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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司有致命吸引力
　　作者：刺ci
　　简介：
　　【年下忠犬小狗被撩不自知下属沈鹿X年上温柔心机诱受上司苏蔓】
　　女性职场百合，两个事业批专注搞事业“顺便”谈谈恋爱，主打轻松愉快小甜文，班味也没那么重啦
　　苏蔓A面：谁影响我工作谁就是我的敌人。
　　沈鹿A面：同事只是同事，同事不是朋友。
　　苏蔓B面：画地为牢，套住小狗。
　　沈鹿B面：成为你，需要多少时间。
　　非典型性职场，希望女孩子们尽情展示你们的事业野心吧
　　标签：她和她 职场 诱受 小甜文 年上
　　

第1章
　　苏蔓看到竞聘候选名单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沈鹿，熟悉但有些意外的名字。
　　熟悉是因为这是苏蔓刚调任商务部门时这是她遴选入职名单中录取的第一个女孩子，当时她的终面还是苏蔓拍板决定的。
　　意外是因为，才三年，她已经从最底层的商务员升到组长再到这次竞选部门经理，速度快得超出了苏蔓的预期。
　　虽然这些年苏蔓时常会在各种优秀人员奖励表彰的名单上顶格看到沈鹿，但对自己的未来规划如此清晰且高效才让苏蔓觉得，这个女孩跟她以往带过的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
　　这一次除了苏蔓以外，集团总部的中高层领导也会旁听竞聘会议，分公司的负责人和经理也会在场，但今天的定夺人并不是苏蔓。
　　明天沈鹿会到苏蔓所在的办公楼里统一参加这次竞选，另外还有三个候选人，而她是唯一的女性。
　　等所有通知下发确认了邮箱回复，苏蔓才拿起水杯在办公椅上稍微小憩喝口水。忙碌早已成惯例，只是胃又有点轻微绞痛起来，一点半了还没来得及吃饭。想到这里，苏蔓吩咐助理订了一间明晚聚餐的餐厅。
　　虽然苏蔓并不喜欢任何交际应酬，但这种场景的聚餐总是难以避免。
　　第二天早上十点，苏蔓才从茶水间煮好咖啡出来，看见站在会议室门口一抹白色的身影，和记忆里的名字重叠辨认了整整一分钟，才终于确定这个女孩就是沈鹿。
　　沈鹿三十岁的年纪了，但是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出头的。她今天穿着荷叶领的白衬衫缀着蕾丝，下面是黑色的宽松的裤子，肩上披着的黑长直的头发有天然的光泽，束起来扎了一个很高的马尾在脑后，看起来青春活力又干练。
　　沈鹿的五官清秀妩媚，眼睛特别大，瞳孔是纯黑色的。看向苏蔓的时候，会缓慢地眨眼睛，黑而密的睫毛划过眼睛里的水波，就像是丛林里看到的迷失的小鹿，眼神纯澈又好奇地打量着人类。苏蔓心想，真是人如其名。
　　“啊，蔓姐早。”
　　沈鹿看到苏蔓了，眼睛里快速闪到一道光，如同一弯湖泊里划过一道闪电，水光粼粼的。她和苏蔓打招呼，声音有点涩，好像刚睡醒一样。但苏蔓判断，她是紧张。
　　“这么早啊。”苏蔓把手里纸杯装的咖啡递给她，“刚煮，我还没喝。紧张吗？”
　　“不紧张。”沈鹿把咖啡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的皮肤触碰到了苏蔓的。很凉，同时苏蔓感觉到她的手在抖，眼看着她机械地举起杯子嘴唇在摸索杯盖上的直饮口，苏蔓想提醒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烫。”“嘶……”
　　两种声音同时响起，沈鹿抬起脸细嫩的嘴唇已经被烫红了一点。
　　沈鹿吐吐舌头，脸上飞快起了红晕。
　　苏蔓抿抿嘴角。时至今日她的地位，很多人看见苏蔓都会紧张，何况今天还事关重大，紧张成这样倒也正常。
　　“我们下午一点才开始，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我想着提前来会议室再润色一下材料。”她的个头比苏蔓矮一些，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脖子看苏蔓，眼睑线向上的时候眼睛更大了，直直盯着苏蔓的时候，苏蔓甚至能看到自己在她瞳仁里的倒影。
　　公司统一给所有竞选人定了旁边的酒店，明明酒店的环境更安静舒适，不比来这里改材料更适合？不过苏蔓也没追问。
　　“楼下有餐吧，环境不错可以去坐坐。”苏蔓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紧张，小场面。”
　　碰到她的肩胛骨时能明显感觉到她又僵了一下，小姑娘的表情都有点凝固了。苏蔓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好像只会平添她的紧张感，就没再多说话点点头回自己的办公室了。
　　身后的沈鹿过了好一会，僵硬的肩膀才慢慢塌陷下去恢复放松。
　　苏蔓想起来，当时招聘的时候，HR和苏蔓反馈过这个候选人的情况，给的评估分也很低，理由是因为沈鹿年纪大，来蓉城才1个月，背景经历有点复杂。
　　苏蔓把问题敲回去：能力和履历呢？项目案例和过往表现呢？
　　HR涩涩地回复，估计也有几分心虚：都是中上，但综合能力评判是最好的。
　　苏蔓：那么最大的卡点是年龄？
　　HR：对方对薪资会有要求，成本付出会比其他候选人更高，而且……感觉稳定性也更差，怕她适应不了我们的工作节奏。
　　当时苏蔓直接回复：我来面一下。
　　HR大吃一惊，这大概是史上第一个区域总面最底层商务岗位的案例了。
　　其实是因为苏蔓刚调任过来，把手底下每个人的档案和业务数据都看了一遍。她记性极好，总结了一个大致的在职构成画像，发现尸位素餐多，新鲜血液太少，她决定洗一遍血。
　　沈鹿恰好是这一个切入口，苏蔓需要务实踏实的人，而不是用一个世俗标准去衡量的螺丝钉。
　　当时她面完沈鹿，直接敲给HR几个字：发offer。
　　此后几乎把部门小组都血洗了一遍，补充了很多女性岗位，也因为沈鹿表现太好同类型岗位招聘的时候会开始关注女候选人，当时整个部门风气变化都很大，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苏蔓还记得第一次面试见到她的样子，只是从电脑屏幕上看能一眼看穿的憔悴。当时应该是沈鹿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吧，长发干枯，发丝垂在两侧也没有遮挡住她瘦削的脸颊，整个人像是被脱了一层皮。唯有大大的眼睛里还有燃烧未烬的光，是随时丢进一颗火星就能燃烧出熊熊火焰的微弱火种。
　　整个面试过程中最大的感受是沈鹿很想要，她把这一份工作当成一根稻草一样抓住，好像不抓住的话就会溺死。可是，溺毖她的湖在哪里，苏蔓并不清楚。
　　她反复强调自己：同类型岗位经验丰富，没有家庭负担可以接受加班，学习能力很强，她会很努力。
　　听起来是在递交投名状，当时苏蔓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事实上以她的学历履历和能力，本可以不必如此卑微。不知道她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出于边界感苏蔓没有过问她的任何隐私。
　　回想起来，今天看到的沈鹿已和当时的沈鹿天差地别。
　　苏蔓又忙了一上午，快到饭点的时候还记得让几个人带沈鹿去公司的餐厅吃饭，但自己又接了个会议，眼睛余光再瞥见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胃囊空空只够她去抓桌子上一个昨天吃剩的面包。
　　敲门声响，苏蔓含糊地说了一声进，抬头又看到沈鹿，面包还傻傻地叼在嘴里。
　　苏蔓故作无事放下嘴里的牛角包，抿抿手指顺便拂掉桌面上的面包屑，淡定地说：“怎么了？”
　　“嗯……看你一直在忙，怕你没时间吃饭，楼下顺手带了饭给你。”沈鹿从背后露出手里拎着的绿色袋子放到苏蔓的桌上。
　　苏蔓一愣，因为平时大家都忙，私人的事情苏蔓很少麻烦别人，连助理都吩咐过不用照顾她这些小事。沈鹿竟然这么顺手就做了？
　　“谢谢。”
　　沈鹿：“那我回去继续写材料了。”
　　苏蔓说好。看着她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这才拆开袋子。
　　里面是附近一家轻食餐厅的套餐，紫米饭虾仁和煎三文鱼，蔬菜五颜六色摆得精致，看起来很有食欲，另外还有一杯很健康的绿色蔬果汁。
　　尽管已经很极力控制自己三餐的定时定量，但经常因为临时会议不可避免地让自己的胃受苦。
　　虽然有点介意被不熟悉的人照顾，但值得承认，这份饭来得很及时。苏蔓已经隐隐又感觉到胃在抗议了。
　　但……
　　沈鹿心这样细，细得让苏蔓会有一点点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面前刷印象分。
　　比其他人都到得早，也会找机会向苏蔓表现她察言观色的能力，这个女孩子相当不简单。
　　不过没有人会不喜欢聪明人，苏蔓也是。
　　下午的竞聘一直持续了四个小时，每个候选人自述半小时，提问总结半小时，结论再另行通知。
　　高层那边提了很多刁钻的问题，非常考验临场应变能力和思维能力，甚至可以说有一些打压成分，目的就是考验候选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抗压能力。
　　几位男性都没受过这样的挫，一脸面红耳赤的难堪，只有沈鹿非常冷静，她甚至会有一些咄咄逼人，一副越挫越勇的模样。
　　不过今天最重要的还是管理决策表现，同时还要有足够多的一线市场经验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苏蔓发现，沈鹿的材料准备得最扎实，也是最谨慎细微的一个，没有抛出很多形而上的东西。而其他候选人在自述的时候说了很多看似闪闪发光的未来规划，但真实实践起来都是很难落地的项目构思。
　　不得不说，苏蔓看沈鹿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是问沈鹿的。”
　　“请问。”
　　“我们需要一个未来深耕市场的领导者，你的年龄和性别会是你的弱势吗？”
　　苏蔓的快速抬起眉眼，看到正前方的沈鹿眼波剧烈荡了荡。
　　显然这个问题是只针对沈鹿问的，她的唇线抿紧，放在桌上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我不会结婚。”沈鹿开口了，“更不会生孩子，我是坚定的不婚主义。”
　　苏蔓看到高层们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甚至是不屑。
　　显然，他们认为沈鹿在撒谎，或者说为了升职说出了不符合实际的话。
　　这一项，必然会为沈鹿减分了。
　　结束以后，苏蔓和几位高层有了一些分歧。
　　风格差异确实非常明显，业务数据展示上沈鹿得分最高，但团队领导风格和未来规划上沈鹿过于保守了，感觉到她还是不够自信，且风险系数最高。
　　等高层那边退了会议，苏蔓私下和自己的直属领导余辰沟通了一会。
　　他中意的是已经有七年工龄的老员工，公司当然会优先考虑给忠心的老人一个上位机会，另外他已经成家育儿，妻子是全职妈妈，生活压力确实比较大，未来的稳定性上会更好。
　　苏蔓就笑了：“像在挑忠诚听话的牛马。”
　　苏蔓就是在阴阳怪气且含沙射影，哪怕在自己的直属领导面前。
　　“这是什么话，你也不想带几年人就跑了吧，之前的例子还不够多吗？辛辛苦苦带出的那个谁，当接班人培养的，转脸跟人结婚生孩子去了，现在连微信都不给你发一条吧？”
　　说起往事苏蔓也曾不忿过，曾经尽心尽力带过的人说跑路就跑路了，最离谱的一个是突然怀孕的一个女研究生，和苏蔓说自己还是更喜欢相夫教子，不喜欢职场的尔虞我诈。
　　苏蔓鼻子里出气：“老余，我未婚未育在公司已经11年了。”
　　“那你可不一样，你是个怪物。我知道你喜欢哪一个，沈鹿是吧。”
　　“你也承认她是表现最好的一个。”
　　“我没说，但苏蔓你偏心得太明显了。”
　　苏蔓自己愣了一下，偏心？偏心什么？她和沈鹿交集不多，私底下从未联系，偏心从何而来？
　　半晌回味过来，是对同是女性的沈鹿的一种偏心，或者说她在沈鹿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在向过去的自己伸出手。
　　苏蔓嘴角勾了一下：“老余，那你也别太偏心郭瞻了。我先去和他们吃饭，晚点再和你电话。”
　　她合上电脑发了一会呆，这才捞起外套。
　　刚出会议室的门，看见沈鹿站在门口，认真的地盯着角落里的一盆盆栽发呆。
　　苏蔓皱起眉头，还在想着老余说自己偏心她的话。
　　沈鹿听到声音才回过头来，对着苏蔓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蔓姐，他们一辆车子已经先过去了，我想等你一起。”
　　很奇怪。
　　如果说沈鹿怕苏蔓，那就不会特地等着和她同行，谁愿意和领导在一起？
　　如果说不怕，那她为什么又要把微微颤抖的手假装无事背到身后去？
　　苏蔓点头：“我的车在楼下，我带你去。”
　　

第2章
　　苏蔓不喜欢太沉重的上下级关系，平时也不会摆什么领导架子，但据说公司里的人还是会觉得苏蔓很有距离感。可能是她身上的气质比较清冷，平常只穿黑灰白色系的衣服，一眼望去总是没有一丝暖意。
　　苏蔓今天也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电梯下到停车场径直走到固定车位，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她个子高不喜欢坐底盘低的轿车，长腿一跨上驾驶位的时候，她看到沈鹿的脸上肌肉轻微抽了一下。
　　“怎么了？”苏蔓有点疑惑。
　　“没什么。”沈鹿表情怪异，在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里眼睛亮得夺目，但目光落到苏蔓身上又转开，刻意看向旁边。
　　苏蔓更觉奇怪，不过现在也无暇追究。关车门抽安全带启动挂档一气呵成，没有一个动作是拖沓多余的。她嫌上衣袖子碍事，顺手捋到肘间，露出了雪白细腻的小臂，打方向盘的时候小臂上显露出一道肌肉线条，手指末端有闪烁的银光照耀，那是食指间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衬得苏蔓手指愈发纤细。
　　奔驰的车厢内真的好安静，隐隐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于是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尤其明显，沈鹿咳嗽了一声。
　　咳了一下就收不住了，喉咙干涩像是粘滞了，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沈鹿呼吸混乱涨红了脸。
　　苏蔓看了她一眼，单手控方向盘，捞了一瓶矿泉水给她。
　　沈鹿赶紧拧开咽下一口，紧绷的喉咙被清凉的水安抚，水流缓缓下落穿过身体的血液，让躁动的感觉被抚平。
　　“昨天晚上有点着凉，喉咙不太舒服。”沈鹿解释。
　　苏蔓嗯了一声，柔声说：“最近换季，要小心感冒。”
　　“谢谢蔓姐，你要多穿点，早晚出门搭个外套。”
　　苏蔓笑了一声。
　　沈鹿问：“怎么了？”
　　“没什么。”苏蔓打了把方向盘转过一个大路口，“没记错地话我应该比你大了十岁，但总觉得……嗯……你比我会照顾人。”
　　哪知道沈鹿非常认真且严谨地纠正她：“是九岁，我今年三十了。”
　　“好，九岁。”
　　搞不懂她为什么在意这个小细节，在苏蔓看来这两者并没有任何区别。
　　沈鹿别着脖子，颇有几分倔强不屑的神气：“我不会照顾别人，也从来没有。”
　　事实上苏蔓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紧身的中领内搭，外面是丝绒材质的衬衫，视觉上有些单薄但其实很保暖。想必沈鹿注意到了并且觉得她冷，不管是中午带来的饭还是此刻，都在彰显这个人细腻的心思。
　　苏蔓观察着她，突然说：“其实，我车技很不错的。”
　　“嗯？”
　　“所以你不用这么紧张。”
　　正是等红灯的间隙，车子停下来苏蔓侧过带着笑意的脸，把目光落在沈鹿两只手牢牢抓着的安全带上。
　　沈鹿回过神来，十个手指头这才撒开，鼻尖都浮起微微的潮红。与此同时因为她不敢和苏蔓对视，在今天第N次主动逃避开了苏蔓看向自己眼睛的目光。
　　小辣鸡。有个声音在沈鹿脑子里骂她。
　　“这么明显吗？”
　　“比你今天在竞选会上的样子紧张。”
　　“中午我不紧张。”
　　“哦？”苏蔓倒是有点意外了，“看来很有把握。”
　　“一半一半吧，即便这次失败了我还会再来，直到成功为止。”
　　苏蔓没接话。这一句也许是沈鹿特意说给苏蔓听的，但后面的话题没法再深入下去，苏蔓不能被她干扰判断，也不能轻易松口给她希望。
　　但这个咬定青松不松口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好在转了个弯，吃饭的地方就到了。
　　苏蔓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叫她苏总，原本还带着微微倦容的苏蔓立刻换上了工作状态的笑颜，语气有点搞怪：“你们干嘛，弄这么大阵仗想吓死我吗。”
　　其他人也陪着笑了，严肃的氛围一下子松弛了不少。
　　沈鹿跟在苏蔓后面，苏蔓落主桌她隔着一个人挑了位置，大有董事秘书的架势。今晚她执意要等苏蔓一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其他人打趣说“上进有眼力见”，现在这个样子更像是摊开不装了，于是不免拿她打趣：“还是鹿姐懂事贴心，今晚一定要照顾好苏总。”
　　他们觉得沈鹿会做人会拍马屁，提起来的时候都有点看不起她。
　　沈鹿仿佛没听到一样，表情冷淡从容。
　　苏蔓没坐下，站着清清嗓子开口了：“今天能由我牵头请大家过来简单聚个餐我很高兴，你们都是分公司出来的精英顶梁柱，都是集团最优秀的人才，晚上交流互相认识一下，今晚没有对手只有朋友。”
　　开头就把大家捧了一下，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意，静静听苏蔓继续说下去。
　　“我这里呢没这么多规矩，酒水随便喝，但敬酒劝酒就不必了，我们主要还是要放松开心，你们随意就好。”
　　几个男的面面相觑，多少有点不以为然。吃饭应酬怎么可能不喝酒？不喝酒这气氛怎么热得起来？谁也没把苏蔓的话当回事，只是潦草附和了几声便落座了。
　　凉菜齐了开始上热菜，不多时就摆满了一桌。都是喝酒喝惯的人，光吃菜闲聊多少有点寡淡，于是他们几个叫了几瓶当地特色的梅酒，酸甜可口特别上头。没人知道那酒后劲极大，两三瓶下去一个一个话都多了起来。
　　他们经验老道地站起来要去敬苏蔓，到了桌前才发现苏蔓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叫苏总太见外，我叫您蔓姐吧。”郭瞻确实早已是个人精了，抢先上来说漂亮话：“蔓姐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女领导，希望蔓姐永远18岁。这杯酒我敬蔓姐，感谢蔓姐拨冗指点，我干了您随意就好。”
　　说着他仰头而尽，还倒过杯子以示诚意。
　　苏蔓点点头，抿了一口白水润润嗓子：“郭瞻是吧，你是公司的元老功臣了，以后路还长继续加油。”
　　“我会的蔓姐。”
　　其他人自然不能错过这种刷脸的机会，也纷纷上来献媚，变着法说苏蔓好看年轻漂亮，能力强有本事。商务部门里每个入职的新人都会拿到一套基础教材对照学习专业知识，这套材料就是苏蔓写的，所以不会有人没听过苏蔓的名字。
　　气氛渐起，他们见苏蔓平易近人好说话，胆子渐渐大起来，开始劝苏蔓喝酒。因为他们很清楚，也只有喝了酒的人，才会说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苏蔓很客气地说：“开了车，不能喝酒。”
　　“可以叫代驾嘛！这钱我出。难得和蔓姐吃一次饭，不喝酒不尽兴。”
　　苏蔓只是微笑，自己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一口嫩笋嚼了足有一分多钟，旁边举着杯子的陈涛手都酸了。
　　苏蔓不着痕迹地拂开他手招呼旁边的服务员上来更换骨碟。然而这期间沈鹿却一直在安静吃饭扫桌上的菜，既没接话也没去敬酒，只是脸色有点难看，眉头拧得很紧。显然她有点不高兴，却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那人不肯罢休，又贴上来。沈鹿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来，刚好能被陈涛听到。
　　“涛哥你是不是喝多了？一旁歇歇吃点菜吧。”
　　沈鹿语气很不好，陈涛听出来了，他侧过身体问沈鹿：“鹿姐这是什么意思？”
　　沈鹿也不想把场面弄僵，脑子一转很快接上了话，脸上不知真笑还是假笑：“我的意思是，要敬蔓姐那得先过我这一关。”
　　“呵呵。”他们笑里带着轻蔑，分明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沈鹿挑起嘴角，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苏蔓面前：“你们不会连我都喝不过吧？”
　　好大的口气！几个男的立刻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咋咋唬唬叫嚷起来，没有人看到沈鹿身后背着的苏蔓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他们把那梅酒又开了几瓶，拎过来说：“我们这里四个人，一人敬蔓姐一杯的话，鹿姐先喝了这四杯没毛病吧？”
　　沈鹿冷笑：“怎么？一挑四？我有什么好处？”
　　“你既然要替蔓姐挡酒，就该喝了这个量，不然你乖乖一边稍着去。”
　　呵，这时激将法也有用。沈鹿接过一杯，再没废话直接仰头一口吞下。那酒酸酸甜甜确实如同喝果汁一般，但才咽下喉咙酒精似一条线一般在身体里开始游走，这竟然是高度酒泡的。
　　四杯利落下肚，沈鹿干干净净放下杯子，脸色仍如平常。几个人便吹捧起她酒量好，又继续两三个来回找名目灌了她几杯，如论如何就是挡着不让他们近苏蔓的身。几个回合下来真把他们弄烦了。
　　期间有人去外头抽烟，提起沈鹿用很脏的话在背后骂她：多管闲事的臭娘们。分烟的间隙，提起沈鹿无一不是轻佻又轻蔑。
　　而包厢内的沈鹿，此刻脸色已经趋近于白纸，连嘴唇的血色都没有。沈鹿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是多少，但今天肯定是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天的极限了。她尽力了。
　　手里还有一杯残酒，现在喝酒已经像喝水一样了，她想一口饮尽，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够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苏蔓的声音很冷，冷得在场所有人都突然静了下来。
　　沈鹿清晰地感知到，此时此刻的苏蔓，不高兴。但沈鹿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现在胃里正在疯狂翻涌，喉咙一松，她冲向了包间里的洗手间。
　　沈鹿趴在马桶边吐了，吐得很厉害。胃被一只手捏住握紧又松开，肆无忌惮地揉搓着要把吞下去的酒精都挤出来。
　　沈鹿昏天黑地地吐，终于吐到没有东西吐了，她在地上摊倒之前还不忘按下冲水按钮。
　　难受，头疼胃疼浑身疼，说是被人暴打了一顿都不为过。耳边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现在越敲越急，沈鹿的意识才清明了一点。
　　“沈鹿，你还好吗？”
　　那是苏蔓的声音。沈鹿挣扎着回应她：“我没事蔓姐。”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个字就在嘴边怎么都吐不出去，声带像是被粘住了一样。
　　她想躺在冰凉的地砖上睡过去，但是不行，太丢人了。她勉强起身撩了一把冷水洗脸，终于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她伸手把头上的皮筋扯下来，开了门迎面就是长身玉立的苏蔓。
　　“还好吗？”
　　“还好。”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显得有些狼狈，脸色还是煞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那我送你回去吧，已经让他们先走了。”
　　沈鹿才看到整个包厢已经空了，她仰起脸歉疚地笑：“对不起蔓姐，又给你添麻烦了。”
　　苏蔓问她：“可以走吗？”
　　“我可以我可以。”沈鹿一边应和着一边要往前走，才迈开腿发现那条腿软得像橡皮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瘫软而去。
　　一只手环过来抱住了她，紧接着是一股清新如雨后阳光的气味弥漫到鼻尖，那是苏蔓的手。
　　

第3章
　　沈鹿发誓，她自己是可以走路的。她尝试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扭动坍塌，滑稽得就像是商场门口的鼓风气球人。
　　苏蔓原本只是虚虚扶着她，现在只能侧过身用肩膀的力量架住沈鹿的身体。然而沈鹿却还推开她，力气非常大，苏蔓不得不两只手臂抱住沈鹿的腰以防她再滑到地上去。
　　“我没有醉。”沈鹿信誓旦旦跟苏蔓保证，“我……只是有点想……睡觉。”
　　她说话都口齿不清了，加上特有的南方口音平翘舌不分，听起来好像卡通人物的配音。
　　苏蔓被她逗笑了，沈鹿看着她的脸，愣愣地问她：“蔓……蔓姐你笑了？你现在……是开心的对不对？”
　　苏蔓抱住她往包厢外边走，她酒气熏熏，着魔似的反复问苏蔓开心吗。苏蔓皱起眉头的样子被沈鹿看到，她说：“我没有不开心。”
　　凉凉的夜风拍到沈鹿脸上，她清醒了一些。感受到腰间苏蔓手掌承托的力量，她松脱开苏蔓的手臂，和苏蔓拉开距离：“蔓姐，我可以自己走，刚刚吐出来已经好多了。”
　　苏蔓还放在沈鹿腰上的那只手，松开来想收回去，又怕她脚软摔了只是虚虚护在身后身后。好在一路摇晃但还算稳当，奔驰已经停在酒店大门口。
　　“蔓姐……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苏蔓诧异：“当然。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这样回去？”
　　苏蔓看到沈鹿眼睛里漫起薄薄一层水光，以为是泪，细看却发现她眼底始终含着一汪水，专注看人的时候总有点泫然欲泣的感觉。她现在喝多了胆子也大了，没有躲开和苏蔓的对视。
　　沈鹿说：“谢谢，蔓姐你真好。”
　　苏蔓给她开门，沈鹿自己费力爬进去，等苏蔓上车的时候发现她还在拉安全带。可能是光线太昏暗，也可能是沈鹿手上没力气，安全带怎么抽都抽不出来，一个人正在位置上暗暗较劲。
　　苏蔓俯身过来，一片黑影压到沈鹿脸上，她猝不及防抬头看见自己眼睛上方是苏蔓薄薄的一片下颚骨，线条清晰锐利，像一把剑一般横在自己眼前。她瞬间闭住呼吸，定定地僵在座椅上。
　　直到那片黑影挪开，沈鹿才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恢复呼吸。
　　苏蔓知道他们定的酒店位置，发动车子驶入宽阔的马路汇进晚间的车流，夜晚流光的霓虹从苏蔓身上渐次滑过，黑色衣服上像是倒了一桶桶水彩。
　　正是气温适宜的季节，沈鹿把车窗滑下来一点，任由夜风撩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发丝散在脸上包裹住整张脸，昏昏胀胀的脑袋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明明酒量这么差。”苏蔓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些，“何必逞能替我挡酒。”
　　沈鹿用手托着脸，好像是在思考，思考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胃不好。”
　　苏蔓吃了一惊，没记错的话，我从来没跟沈鹿提过自己胃不好的事情。
　　“我和你说过这个事情吗？”
　　沈鹿回过神来，结巴了一下：“啊……好像是听别的同事说起的。”
　　苏蔓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追问。五公里左右的路程不算远，苏蔓顺手打开了蓝牙音响，惯常听的轻音乐流淌出来。
　　“下次不用这样，伤害你自己的身体。”
　　“那你怎么办？”
　　苏蔓冷冷说：“公司人都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喝的时候，一滴也不会沾。”
　　对哦，可能这就是权力悬殊的差别吧。沈鹿这才想起来她和苏蔓之间的不对等，从前应酬有人劝沈鹿喝酒，可能是领导也可能是客户，劝久了就不得不喝。可她是苏蔓，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她的苏蔓。
　　沈鹿垂下眼眸，“对不起我多事了，我……只是不想你不开心。”
　　“这么在意我开不开心？”
　　“我希望你天天开心。”
　　苏蔓嘴角勾了一下，觉得这是小女孩的义气话，天天开心？对成年人来说何其不容易。
　　“和你们吃饭我很开心。”
　　“明明说了不劝酒，他们就像是没听到你的话一样，我怕你不高兴。”
　　沈鹿说完这一句之后，苏蔓没有再回应。
　　车子里一时好静，音响里播放的是一段钢琴乐，敲击的琴键声一下一下的清脆，就像是敲在心上。三公里左右的路转眼就到了，熟悉的酒店名字已经遥遥可望。
　　等苏蔓停下车拉上手刹，她转过脸来，叫沈鹿的名字。
　　沈鹿醉眼朦胧地抬眼看她。
　　“不用刻意迎合我。我知道你的能力很优秀，无论是你在公司里的表现还是你个人的综合素质，你都是优秀的。”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所以相信你自己，也做你自己。”
　　说话的时候苏蔓看到沈鹿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讶，而后渐渐淡下去，汇成了不可捉摸的深潭。
　　沈鹿知道，苏蔓的意思是：不要做小人，不用拍马屁。
　　提前到公司刷脸，给她带饭，刻意等她下班，替她挡酒，希望她开心。沈鹿一定是想通过这些手段干扰苏蔓的候选判断，她想通过依傍苏蔓爬上更高的位置，她在讨好苏蔓。沈鹿还知道，苏蔓这是在提醒她，提醒她的这些行为已经过界了，甚至已经让苏蔓觉得不舒服。
　　沈鹿说：“好的。”
　　酒精似乎一下彻底从身体里蒸发了，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和苏蔓道谢，苏蔓嘱咐她早点休息，带着职场上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能是错觉，苏蔓感觉沈鹿眼睛里的水光一下子暗淡了不少，瘦削的身体在夜风里发抖。
　　苏蔓从后座捞了一件外套，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穿上，沈鹿看看那件运动外套，迟疑着还是接过了。
　　窸窸窣窣地穿上，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她的两只手还有富余，让她看起来有点像个小孩。沈鹿一米六五，苏蔓比她高了十公分。
　　“外套我洗了送还回来。”
　　苏蔓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刚准备发动车子，又听到沈鹿说了一句：“如果这次成功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到这边办公室办公。”
　　苏蔓愣了一下，这是开诚布公的事情，难道是沈鹿在意异地调动，毕竟换个城市重头开始确实需要勇气。
　　“是的。有什么顾虑吗？”
　　“那我一定会成功的。”
　　“怎么？”苏蔓随口问，“难道你是为了想来蓉城，才竞选这个位置吗？”
　　“是。”
　　她答得格外坚定，正好风拂过来，把她散下来得头发都吹到了脸上，浓密的发丝之间只露出两只眼睛，有一种坚毅的清明，纯黑色瞳仁定定的看着苏蔓。
　　苏蔓莫名心里一凛，或者说是被触动到。
　　“那祝你成功。”
　　沈鹿挥手和她说再见，宽裕的袖子舞起来像一只蝴蝶，她边走边回头，苏蔓想提醒她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沈鹿迎面撞到了酒店玻璃门上。
　　苏蔓差点站起来被安全带摁了回去，又看到沈鹿揉着脑袋自己爬了起来，仓皇逃进酒店里面。
　　苏蔓坐在车里愣了一会，摇摇头笑出声来。
　　那人仿佛是有两个面孔，苏蔓见的人太多了，她也知道每个人都是多面的，但苏蔓得承认自己确实会有点看不透她。
　　她感觉到沈鹿一直想办法接近和取悦自己，但苏蔓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也不希望沈鹿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驱车到家，苏蔓感觉身体有些疲惫。每周惯例她会给自己泡个澡，躺进浴缸里的时候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在热水里才明显感觉自己得到彻底放松，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
　　伴着禅音她闭上眼睛冥想，却发现脑子里一直在被一个声音打断，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开心吗？
　　很吵。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又捞起旁边的手机。放下手机过了好一会，苏蔓都差点在温暖的水蒸气里睡着了，才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几个字。
　　——还好吗？
　　——刚刚睡着了，谢谢蔓姐我没事。
　　打字的手虚空放在键盘上面，思考了好一会才又敲下几个字。
　　沈鹿睡着了，事实上，沈鹿是在酒店卫生间地板上冻醒的。她回来又吐了，头痛得像是要把她的脑袋撕开。
　　胡乱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去，瞥见手机屏幕上的信息，那人头像是一只戴着素圈银戒指的手，很陌生，却熟悉。
　　三年前加的微信，这是她们第一次聊天。
　　——喝点热牛奶再睡吧。
　　——好。
　　她脱下身上苏蔓给的外套，团在一起埋住整个脸，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那上面有淡淡的苏蔓的气息，是下雨后春天的香气。
　　她迷迷糊糊想，下次问问苏蔓，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她闻着这气味昏昏沉沉又要睡去，听到门外有客房服务。她没有叫服务，原本不想应门，外面的人却很执着。
　　她皱着脸起身开门，才看到酒店送来了热牛奶和清粥，思考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谢谢蔓姐。
　　对方没有再回复。
　　

第4章
　　竞选的结果由上层拍板，苏蔓不参与决策，但原则上苏蔓的意见可能会影响结果的走向，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苏蔓并不表态，也没有对谁表现出特别的喜恶。其实这个岗位只是个中层，需要从零开始搭建一个十人左右的新团队，能力和资源都必不可缺，辛苦和压力都可想而知。但谁都知道，新团队就意味着新机遇，也是最容易出成绩的，在往后公司履历可以添上浓重的一笔。
　　说白了，这是一块跳板位置。
　　结果要等一周左右，下个月岗位正式生效，这一周里苏蔓感觉周遭人心浮动，虎视眈眈地等她露出心迹和态度。
　　苏蔓一贯的作风是，疏离、冷淡、温和，但原则性极强，且杀伐果断。
　　副总老白下午到苏蔓的办公室，连同助理一人送了一筐橘子。苏蔓看着那筐水灵灵的水果困惑不解，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到了老白的脸上。
　　“不是？你来这套？”
　　老白随手剥了一个放到自己嘴里：“老家人带过来的，我们那的特产，甜得要命给你尝尝。”
　　“橘子我吃。”苏蔓把手从键盘上挪开，“但你不会是有事跟我说吧。”
　　老白啧了一声，“这筐橘子卖不了一百块钱，我能让你干啥，你真是。”
　　苏蔓笑了，“小徐和我说，最近总有人带各种老家特产给她，这不刚好撞一块了吗？”
　　小徐是苏蔓的助理，苏蔓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不爱耍派头，公司非要给她安排一个，不过配了个助理以后发现很多事情可以让助理先挡下，包括但不仅限于这种送礼之类的小事。
　　“我要是有求于你我连橘子都不给你送。”
　　苏蔓点点头：“那倒也是。”
　　老白抽了张纸巾擦手退出去，嘱咐她橘子一定要吃，不吃包后悔。苏蔓笑着说好的，等老白退到门口他突然又拍了拍脑袋。
　　“我还真有事情跟你说，差点忘了我这脑子。明天我女儿生日家里吃个饭，唐雪让我喊上你这个孤家寡人。”
　　唐雪是老白的老婆，跟苏蔓性格相合关系不错，总怕苏蔓一个人孤单寂寞，时不常地叫她去家里吃饭。
　　苏蔓想了想：“小悠都有15岁了吧？是个大姑娘了。”
　　“那说好了，明天你过来，她说所有大人里面她最喜欢你，那我有什么办法。”
　　小悠性格内向，和苏蔓在一块两个人不是拼图就是搭乐高，苏蔓还会教她玩魔方和悠悠球，小姑娘不爱说话所以也格外喜欢话很少的苏蔓，每次和苏蔓见面就抱怨同龄的同学都太幼稚了。
　　十五岁，在过去也是女孩子及笄的年纪了，苏蔓出了公司开车直奔商场，挑了一件礼物准备送给她。
　　第二天收到礼物的小女孩发出了尖叫。
　　唐雪说：“你就宠着她吧，怎么能给小孩子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老白要去抢女儿手上的东西，嘴里也说着太贵重了不能收。那是一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苏蔓抱住扑过来的小女孩，抓起她小小的手腕给她的父母看，“你们也不能还当她是小孩了，十五岁的年纪了还戴小天才智能手表，从今天起我们可以是大姑娘了。”
　　“当然。”苏蔓捧住小悠的脸，“你成绩好自控力强，但也要规划好玩手机的时间，学校里不可以拿出来，这能答应我吗？”
　　“当然！”小悠个头刚到苏蔓的小腹，她抱着苏蔓摇，一双眼睛大大的，“你真好蔓蔓姐姐，如果你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哎！”老白和唐雪同时出声制止女儿乱说话。小悠不明白，她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姐姐，她扁扁嘴。
　　唐雪怕女儿惹苏蔓不高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笑着过来拉开小悠，一边和苏蔓说，“你对小悠都这么好，以后不知道对自己小孩会宠成什么样，也考虑考虑谈婚论嫁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白一个劲儿给自己老婆使眼色，但唐雪没看到，好在苏蔓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哪知道小悠却先说：“爸爸，我以后也跟蔓蔓姐姐一样不结婚。”
　　“小孩子乱说话，你懂什么结婚不结婚。”
　　小女孩很不屑，显然她觉得自己的爸爸已经是个老古董了，跟不上时代的潮流的老古董。
　　苏蔓听了帮忙解围：“不着急，你还没长大可以慢慢决定。”
　　“那你也是慢慢决定的吗？”
　　苏蔓想了想：“不知道，我好像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小女孩显然已经把苏蔓当成了自己的榜样，很理智气壮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决定我自己的人生，不用等慢慢决定！”
　　苏蔓抬头和唐雪笑着说：“看来以后我要少来，这可不是我教的。”不过看向小悠的眼神是有几分赞许的。
　　小女孩看着内向，其实思想早熟很有自己的主见，新一代的小女孩确实已经很不一样了。事实上，苏蔓来老白家吃饭的频率不高，总要老白找着由头才请得动苏蔓，这是他和苏蔓交好的手段之一，包括妻儿也是。
　　唐雪把最好的几样菜都放在苏蔓面前，嘱咐她多吃，胃不好还太瘦了，约她下次一起去逛街。唐雪心里想好了这个手机拿一个LV包回礼，苏蔓的一些围巾配饰经常用LV的。
　　边吃饭边闲聊，老白提起来那个新位置的人选定了没有，苏蔓说还在考虑，她随口说：“到时候交给严言管，也算你的直系下属，你有什么想法吗？”
　　老白咧开嘴，讨好地说：“我都行，听你的，弄个踏实听话肯干活的就行。”
　　“陈涛怎么样？十年前你们就认识的吧？”
　　“他是我徒弟呢，十年前的徒弟。”
　　“行，我懂了。”苏蔓吃了一口鱼，吃饱了放下筷子没再说话。
　　苏蔓没多逗留和闲聊，准备回去了，老白和她说已经给小徐打了电话过来接她，女孩子晚上还是小心些好。苏蔓有点诧异，小徐自己也是女孩子，这件事感觉有些别扭，不过她没多说什么。
　　她坐上小徐的车子以后睡着了，小徐也习惯了，苏蔓平时工作忙坐在车子又特别容易犯困，经常需要在车上养养精神。今天估计是吃了米饭有点晕碳，苏蔓惊醒的时候发现车子早就到小区门口了。
　　苏蔓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失焦，她并不急着下车，喝了口水和小徐说话。
　　“你跟着我多久了？”
　　“半年了蔓姐。”
　　“怎么样？”
　　“你对我很好，同事氛围也都好，我很喜欢。”
　　“好，不过我今晚想跟你谈谈，希望你慎重考虑下：放弃这份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作，去找到真正适合你的。”
　　小徐大惊：“蔓姐你不要我了？！”
　　“不要说孩子气的话。”苏蔓纠正她，“我不收留任何人，但你要为你自己考虑，打打杂做做司机的工作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小徐沉默着，忍了一会眼泪，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自己会想明白的，你是个聪明的人。新的岗位人事那边会尽快帮你落实调动，你可以沟通谈条件，但一定要诉求清晰。”
　　苏蔓话说到此下了车。事实上让小徐找位置是刚刚她在车上才决定的，她不需要一个助理来成为她工作上一个薄弱的环节，换言之，苏蔓太强硬密不透风，但小徐很容易被人攻破收买。
　　况且，她不需要一个听由别人指挥的助理。
　　有意思的是，不管是郭瞻还是陈涛，每个人都有所动作，只有一个人自从上次说了谢谢蔓姐以后，像一滴水滴落回大海再无音讯。
　　这么笃定吗？还是说她无所谓？
　　别的人有动作至少说明真的想要，但这个人一点动静也没有，苏蔓是吃不准的。往常经验就是，女性大概率不能接受重大的调动，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是很艰难的，那将面临着无穷无尽的孤独，没有几个人能抵抗这样的孤独，她们最终都会缴械投降。
　　苏蔓让HR明天私下找沈鹿单独聊聊，关于调动这部分的问题试探一下沈鹿的真实反应。
　　这个HR和苏蔓的关系一向不错，她最近也参与决定这次选聘，一直忍着没问苏蔓的意见，现在看她主动提起来，不由打趣苏蔓。
　　“怎么，你还是更青睐这个人吗？”
　　苏蔓对她也是有话直说：“我想要女性。”
　　“以前吃的亏还不够？”
　　“虽千万次但无悔矣。”
　　人事连说三个好字，答应她明天上班了好好聊一下。第二天她竟然特地给苏蔓打电话，说刚刚和沈鹿聊了一下收获很大，并且需要第一时间和苏蔓同步。
　　苏蔓刚开完会，脑子有点疼，正在揉太阳穴就开了免提。
　　“你一定想不到她说了什么。”
　　“你们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对话？”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来蓉城，她和我说……”
　　“你说。”
　　“你是她的榜样，她是为了你才来的，她说她的目标就是未来她想成为和你一样的人。”
　　“……”
　　“另外她还说，这一次也许不会这么顺利选上，但她相信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阻止她走到这里，成为和你并肩的伙伴和战友。”
　　

第5章
　　竞聘结果最后是以邮件通知的，远在异地的沈鹿自己还没看到结果，手机上的所有聊天软件都已经炸了。
　　不管是集团总部新老部门所有认识不认识的都来恭喜的升职，沈鹿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的感觉让沈鹿整个人都懵懵的，她一遍又一遍地打开邮箱，确认了消息属实，上面的名字是沈鹿而不是别人。
　　白天尚且还能维持情绪稳定，直到所有祝贺声的浪潮退去，周围声音归于沉寂，她这才有时间真正开始消化这个消息。
　　惊喜，忐忑，振奋，满足，以及紧张。
　　她在这里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处理房子和搬家的事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和老同事们好好告别。
　　上上下下答谢请吃饭，毕竟也是好事大家都挺开心的，最后一天才跟自己手底下七八个人一起吃散伙饭。他们几个人一起凑钱买了一双大牌的运动鞋送给沈鹿，意喻是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沈鹿也不是小气的人，那顿饭就吃掉了那双鞋子的钱，大家又觉得未尽兴，走了一公里的路去KTV续摊。
　　他们好像有一种今晚不灌醉沈鹿不罢休的架势，或许这一次聚会以后真的就再难有见面的机会了，虽然大家都说着以后还在一个公司，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饭，但谁都知道没什么机会了。
　　到了ktv买了几箱啤酒，唱了一些震破耳膜的歌，大家还尚且嘻嘻哈哈的，后面玩累了就着背景音乐开始掏心掏肺地和沈鹿说话。沈鹿自问不愧，对他们每个人也是倾尽所有，工作上从来没为难过任何一个人。聊着聊着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哭，女孩子们都流了眼泪。
　　直到桌子上地上都立满了酒瓶，歌词无声在电视幕墙上滚动，头顶五颜六色的灯旋转着，依次从每张醉意熏熏的脸上淌过。
　　一切才终于沉寂了下来，真正尘埃落定。
　　这一晚沈鹿也喝了不少，奇怪的是她却很清醒，看着沙发上东倒西歪的那帮人，她独自站起来去外面透透气。
　　难过也是难过的，不舍也有不舍，但这情绪很单薄，沈鹿眼底都是干的。她没有烟瘾，但有时候抽烟可以让她清醒一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环境，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去完成的哪件事情。
　　不再被人踩脚底肆意捉弄，要往上爬，一直一直往上爬。
　　本来也是仓皇地逃到这个城市，她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大雁往南飞，她只是路过此地。
　　抽烟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夹烟的手指在抖，沈鹿盯着自己手指看了一会，觉得不可思议。那不是离别的伤痛，而是——兴奋。
　　她太兴奋了。
　　之后几天所有行李都已经打包完毕，房子退租交了违约金，新的住处她已经物色好准备落地集中一天看房敲定。最后的时间她站在出租屋一个又一个的箱子中间，把冰箱里仅剩的食材统统都丢进锅里煮，吃掉了自己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顿晚餐。
　　冰箱里最后一瓶橘子汽水，她拿着玻璃瓶子站在阳台上给金月打电话。
　　“我成功了。”沈鹿说完喝掉一大口汽水，碳酸带来的巨大爽感让她的大脑有点眩晕，整个人被气泡带着飘到了半空之中。
　　“定下了？选上了？”
　　“对。”
　　金月在电话那头大叫一声，沈鹿把手机和耳朵分开半米远，哭笑不得听电话里面的声音嚎了快一分钟。
　　如果生命里还有一个能纯粹分享喜悦的人，那大概就是金月了。
　　“你太棒了吧！我就知道我闺蜜是最牛的！”
　　沈鹿趴在阳台上晃着汽水瓶子，又转个身把后背贴在栏杆上，整个人往后仰。天空立刻在她的眼睛里颠倒，晚风飞舞她的头发，好像也在为她鼓掌。
　　“替你高兴姐妹，晚上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手机界面上立刻跳出一笔转账，沈鹿说：“我刚把剩菜都吃完了。”
　　“怎么感觉你好像很平静，去大区域部门不是一直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我……很开心。”
　　“那这都不值得你好好善待自己一天？吃点生猛海鲜帝王蟹波龙啥的。”
　　“不瞒你说月月。”沈鹿呼出一口气，闷闷的，“我很紧张，非常紧张，这几天我的手都控制不住发抖。”
　　金月立刻警敏起来，声音也跟着紧张：“怎么？要不要去医生那里复诊看看？”
　　“不，不一样，我知道那感觉不一样，我的身体没问题。”
　　金月这才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你就纯紧张是吧？瞅你那点出息。”
　　“你蛐蛐我。”沈鹿立刻退出通话界面点了屏幕上的转账，“我吃两个波龙。”
　　“去吧。”金月劝她，“什么都别想，吃就完事了。”金月约定之后等她安顿好了过来看她，让她洗干净准备好钱包迎接她。
　　沈鹿收了电话，那一晚在沙发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只背了一个小背包提了电脑就上了飞机，在落地新城市以后把所有的忐忑焦虑都抛了万米高空。
　　她和中介碰了面，整整跑了一天看了十几个房子，最终确定了离公司五公里左右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60平，布局温馨设施齐全，有一个小阳台对着窗外一整片绿油油的香樟树，唯一缺点是老小区没有电梯。
　　她去附近超市采购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吭哧吭哧搬上楼，金月责备她是差那点钱的人吗？为什么不租个电梯公寓，爬楼梯是想累死你自己吗？
　　沈鹿的理由很简单，她想看到树。
　　哪怕什么都不做，看到阳光洒在树叶上她就会觉得很治愈，曾经无数次她坐在公园里发呆，就是看光影在叶子上移动，最后余晖落尽她再慢慢走回家。
　　她想象在这个小客厅里面对着这片窗景吃饭的样子，她在这个城市里感觉到了新生，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回到了故土一样，但这地方根本就不是沈鹿的家乡。
　　下周一才要去公司报到，等安顿好一切之后沈鹿闲来无事，自己先摸去了公司的办公大楼。
　　工牌刷开一楼通道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欢呼。
　　退出去，又刷了两遍。
　　保安奇怪地看着她，沈鹿抬起脸对人家说：“爽啊。”
　　等她进了电梯没看到保安拿起对讲机说：“电梯上去一个可疑的女人，18楼的注意一下。”
　　“收到。”
　　刷卡进门，前台的安保还没下班，他看沈鹿眼生，检查她的工牌。
　　“我是新调任过来，还没正式入职，今天先过来看看办公室。”
　　晚上十点多来看办公室？安保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异。
　　“那你需要我帮你带路吗，你对环境不熟悉。”
　　“不用不用，我很熟悉。”
　　对方用更为怀疑的眼神看她，还没入职却很熟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沈鹿冲他笑笑，自己去找位置。办公区域的灯光几乎都关了，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大概还有人在加班。
　　上级直属领导严言已经交代过她的办公室位置，沈鹿顺利找到，这间办公室占据这层办公楼最北边的角。没记错的话，苏蔓的办公室在最南边。
　　一南一北，像是天涯海角。
　　不过没关系，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曾经以为自己和她中间隔着天堑，除非长翅膀不然怎么都飞不过去。但现在，沈鹿好像真的长出了翅膀。
　　沈鹿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办公桌，浅浅一层灰昭示着它在等它的主人就位。又在办公椅上坐下转了两圈，这椅子符合人体工程学，靠着后腰很舒服。想着买一盆仙人球放桌上，于是心情难免愉悦起来。
　　以后这里就是她的新战场。
　　“你好。”
　　沈鹿吓了一跳，抬头看清保安推门进来，她的心落了回去。
　　保安看她的眼神一直带着疑惑，这个楼加班的不少，加班加出的毛病的也不少，大晚上不回家在办公室里鬼鬼祟祟的，这里不会又疯了一个吧。
　　“记得关灯，早点下班同事，身体要紧。”保安意味深长地叮嘱她。
　　沈鹿不明就里地点头，又听见他说：“出门也必须刷卡，记得带工牌。”
　　沈鹿问他：“都下班了，没有人了是吗？”
　　“是的，都下班了。”保安回了一句，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我们整层楼都有实时监控，监控室有值班的同事。”
　　沈鹿终于听出了他的意思，对着人家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等保安走了以后她把桌子擦了，又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来来回回欣赏了两遍，这才满意地走出去。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域，工牌插在裤子口袋里，长长的带子就随着她走路的步伐甩来甩去。她伸手把它拽了出来拎在手里，人还没走到公司大门口，突然就定住了。
　　前面灯光幽暗，只有消防标识在散发绿莹莹的光。一个高挑瘦长的身影站在玻璃门前，正低头翻自己的包，大概是找不到的卡了，一边找一边嘟囔着。
　　不是说都没人了吗？不是说都下班了吗？
　　沈鹿停下自己所有的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但想了想还是大步朝前走去。
　　听到声音只来得及抬头，一只手已经伸到面前刷开了门禁，苏蔓顺着那只手臂看过去，不可置信又万分确信地开口。
　　“……沈鹿？”
　　

第6章
　　“苏……蔓姐。”
　　“你怎么在这里？”
　　苏蔓以为自己加班加得眼花出幻觉了，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在公司里看到沈鹿。
　　“我……我先来熟悉一下工位。”
　　“我记得你是周一才报到。”
　　“是的蔓姐。”
　　苏蔓的心里又升起那个感觉了，她时常觉得沈鹿捉摸不透，但明明长了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你对她多有一丝揣测都好像是亵渎了她的天真。比如说现在，她看起来不像是装的，但是……不合常理。
　　也许是苏蔓不说话让空气有点凝滞住了，沈鹿主动搭话：“现在才下班？”
　　苏蔓看了一眼手表，原来不知不觉开会到这么晚了，她揉揉自己发酸的眼角，身体感觉很疲惫但是脑子又异常活跃清醒。
　　失眠很多天了，压力很大总是睡不好，经常半夜醒来睡衣都湿透了半边。
　　“好辛苦啊。”沈鹿看着她，语音很低沉，像是压着情绪。
　　苏蔓把头靠在电梯墙壁上，身体向右倾塌下去，这样的站姿会让她觉得稍微舒服一点。镜子里倒映出苏蔓的脸，苍白疲惫，眼下一点点阴影，完全没有白日里无懈可击的精致。
　　下班了，她连戴起伪装面具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这个人是沈鹿，她牛仔裤和白T恤的搭配看上去精神奕奕，和自己形成鲜明的对照。
　　“还没有好好祝贺你，恭喜你升职。”
　　“谢谢蔓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这两天还住在酒店里过渡。”
　　电梯叮一声，显示在一楼。苏蔓按的是地下停车场，沈鹿却站着不动，她狐疑地看向沈鹿。
　　“蔓姐你饿吗？”沈鹿问她。
　　苏蔓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现在早已经饿过头了，大脑因为饥饿而亢奋，身体却因为能量不足而酸软乏力。
　　“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一起去吃个宵夜吧。”
　　电梯门早已经合上，再次打开已经是负二层，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苏蔓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好，庆祝你晋升。附近有一家小馆子不错我带你过去。”
　　在电梯门开之后，苏蔓正身走出去，挺拔的脊背让她看起来还是无往不胜的样子，仿佛刚刚疲惫到塌陷的苏蔓是假的。
　　其实很少有下属主动邀请苏蔓一起聚会，上下级天然的隔阂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常常说苏蔓看起来很严肃有疏离感，强大的气压气场会让人感觉有压力，吃饭都会吃出加班的感觉。
　　这个沈鹿会主动邀请，胆子倒是很大。
　　这间餐厅苏蔓是贪它离公司近，但环境和菜品都还算可圈可点，所以几乎可以算是苏蔓下班以后的小食堂。今天到的时候苏蔓感觉氛围和平时过来不太一样，看到大厅中间的驻唱歌手才想起来，这间店白天是餐厅，到晚上八点以后会变成小酒吧。
　　不过看到每张桌子上摆了造型别致的夜灯，加上四周氛围灯光的布置，夜晚的感觉确实更有腔调和氛围。人似乎也比白天多了很多，好在这是家清吧不算太嘈杂。
　　她们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舒服的座椅托住了苏蔓酸软的身体，烘烤迷迭香的香气让苏蔓的胃开始揪紧嚣叫。
　　苏蔓把菜单给沈鹿，沈鹿说你定就好，苏蔓就依着大概的印象点了几道菜。
　　快点完的单的时候，苏蔓随口问：“喝酒吗？”
　　沈鹿正拿着玻璃杯喝柠檬水，水杯停在唇边，她反问：“你可以喝吗？”
　　“一般不，但如果是你的话，今晚可以。”
　　沈鹿的睫毛快速地扇动了一下，她咽下柠檬水，舔干嘴唇上的水印，接着说：“那喝一杯吧。”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沈鹿滑开看到金月给她发了消息。
　　“到新家了吗？”
　　沈鹿回复她：“到了，现在在跟她一起喝酒。”
　　“她？是我猜测的那个她吗？”
　　沈鹿没回复。
　　“人呢？说话。”
　　“哈喽啊？？”
　　沈鹿把手机静音倒扣在桌上没再看消息，她不希望在苏蔓面前自己频频看手机，外界的一切现在都不重要。
　　苏蔓确实是饿了，吃饭吃得很专心，沈鹿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喋喋不休没话找话。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吃饭，在这个喧闹的背景下两个人这张桌子像是设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
　　胃里满足之后才上了酒，点的是两杯特调的鸡尾酒，颜色很漂亮也好入口，但是酒精度不低。
　　喝了几口酒之后，沈鹿能明显感觉到苏蔓西装外套的肩线都塌陷了一些，这是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平常绷得很紧的眉眼和表情，此刻也软化松弛下来。
　　吃饱了脸上也红润起来，嘴角弯弯的，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明明没有。
　　原来苏蔓是喜欢喝酒的，沈鹿在想，这是她们第一次单独一起吃饭，而以这家餐厅的氛围看起来，简直像……约会？
　　“祝贺你，沈鹿。”苏蔓举杯敬她，“这是你的新旅程，祝你未来还能看到更多更美好的沿途风景。”
　　沈鹿拿起自己的杯子，和苏蔓的杯子碰上去，听到了清亮的叮的一声。沈鹿说：“谢谢蔓姐。”
　　苏蔓举杯喝下一口，冰块融化让杯壁上渗出了水珠，沈鹿看到有一颗水珠滚落轻轻滑进了苏蔓的手指缝里，被捻开来成了消失的水迹。苏蔓也懒得用纸巾去擦，手指变得亮晶晶的了。
　　沈鹿看着她的手指，杯子倾倒喝了一大口酒在嘴里，她咽得很快，苏蔓提醒她：“慢点，酒喝得快容易醉，上次你就是。”
　　“嗯。”她咽下的酒顺着喉咙往下，穿过五脏六腑滑进胃里，是清凉的一点点薄荷的气味，她无故又吞咽了一下。
　　“我已经醉了。”沈鹿看着苏蔓，眼神沉沉的，可眼底明明是清醒的波光，荡漾着欲说还休的涟漪。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原因，苏蔓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烧了起来，她避开沈鹿的眼神假装看向别处，还是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
　　一杯酒很快到底了，却觉得意犹未尽，苏蔓招手又点了一杯。
　　“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酒。”原来她不仅会喝酒，也会贪杯。
　　“还好，喝一点晚上的时候容易睡觉。”
　　“睡得不好吗？”
　　苏蔓垂下眼睑，“偶尔。”
　　沈鹿知道，苏蔓的偶尔那就是经常，她身居高位压力可想而知，但以苏蔓游刃有余的样子，却也会失眠吗？
　　沈鹿压着喉咙轻轻嗯了一声。
　　苏蔓晃着自己酒杯里的液体，眼神开始有微醺的迷离，粉蓝色的液体在她脸上像海浪一样晃来晃去，衬得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格外妩媚。
　　“别担心，沈鹿。”苏蔓觉得沈鹿可能会对之后工作产生畏惧的心态，“慢慢都会变好的，况且还有我在，你来了就是我的人了。”
　　沈鹿明显愣了一下，她可能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过了一会才醒悟过来，苏蔓在说工作的事情。
　　“我不会让你操心的蔓姐。”
　　“好。”苏蔓笑了一下，头低下来把脸凑到酒杯上，轻声说：“酒精不是好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它能让人快乐。”
　　苏蔓的话多了起来，她大概是喝多了，酒量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等她还想把最后半杯酒往嘴里送的时候，沈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蔓姐，别喝了。”
　　苏蔓的手停住，困惑得看着沈鹿，问：“怎么了？”
　　怎么了？苏蔓把外套都脱了搭在旁边椅子上，只穿了一件真丝的深蓝色衬衫，衬衫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出波光粼粼的褶皱，第二颗扣子没有扣上，也没有任何项链之类的配饰，只看到一小块雪白雪白的皮肤，因为酒精微微透着一点粉色。连手指尖的皮肤都已经变成粉色了。
　　“你是酒精过敏。”
　　“噢。”苏蔓抬手看到自己的手背，习以为常，“我知道，不过不痛不痒，只是皮肤会有点发红而已。”
　　“那就不要再喝了。”
　　“庆祝你升职。”
　　“这样就可以了。”
　　苏蔓皱起了眉头，表情有点不悦，“我是你老板，你还没入职就开始管我了？”
　　“我还没入职，现在也是下班时间，所以我还不是你的下属。”
　　她们差了整整九岁，好奇怪，沈鹿在苏蔓面前似乎更像是一个长辈，以一种莫须有的关怀的名义干扰着苏蔓。
　　“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阻止我？”
　　“……朋友。”
　　苏蔓哈了一声，“上次是你喝得更多。”
　　“不是为你，我也不会这样。”沈鹿知道苏蔓有点不高兴了，她不是喜欢被管教的人，大概也没人敢管她，但沈鹿敢。
　　沈鹿坚定地扣着她的手，丝毫不肯松懈：“要比任何人都爱惜你自己的身体才行，你一定要爱惜你自己。”
　　大概是沈鹿的表情太认真太郑重了，苏蔓倒是愣住了。好吧，那杯酒她放下弃在桌上，把水杯里的水都喝掉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苏蔓起身。
　　沈鹿看着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同时周围很多目光都开始随着她移动，不得不承认，苏蔓清丽精致的容貌在哪里都会招来关注的目光。
　　

第7章
　　苏蔓走路没有晃，但是穿过大厅桌子的时候衣角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手肘，她低声说了抱歉。
　　对方的目光像是狼看到猎物一般追着她的背影而去。
　　苏蔓在洗手台边洗脸，脸烧得厉害，急需要降降温。她用冷水泼到自己脸上，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刚起身，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热毛巾。苏蔓以为是店里的工作人员，接过来说谢谢，等擦干眼睛上的水看到镜子里映照了一张年轻的脸。
　　对方看起来年纪很小，二十六七的样子？染着灰蓝色的头发，衬着皮肤很白，面孔算是好看的那种，有一种人畜无害的白净天真。
　　他在镜子里看着苏蔓。
　　苏蔓确认了他是在盯着自己看，她以为对方是有什么话想说，便用询问眼神回望回去。那男孩子好像得到了某种鼓励，靠近她在身侧用很轻的声音说：“漂亮姐姐，今晚可以带我回家吗？”
　　苏蔓退开半步：“我们认识吗？”
　　“认识呀，现在认识的。”
　　苏蔓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搭讪。搭讪的方式苏蔓遇到过很多种了，但这种她确实是第一次。
　　苏蔓不想多做纠缠，目光掠过对方，用面巾纸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水，说了一句不必了准备绕过对方。哪知道那人纠缠不放，跟着苏蔓到了外边的走廊。
　　“姐姐，我很乖的，我还会做饭，你不喜欢我这种的吗？”
　　苏蔓哭笑不得，他这个年纪都该叫自己阿姨了吧？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表达好感的吗？苏蔓一边摇头说谢谢，一边想快步走回大厅。
　　但是人越来越多了，趁乱之中那人似乎害怕苏蔓逃跑，竟然直接拖住了苏蔓的胳膊，用撒娇的语气说：“姐姐我活很好的，你不想试试吗？”
　　苏蔓感觉到自己额角已经有根筋在跳，她不是小女孩了，她可以用一万种方法快速破解当下的局面，然而现在只是有一点点无奈，今晚难得大好的心情又要被破坏掉了。
　　苏蔓正准备推开，有人抢先伸过来一只手，力气非常大，轻易把那人甩脱开。苏蔓的胳膊终于解放，黑影一闪已经挡在苏蔓和那男人的中间。
　　“干什么！”是沈鹿，她语气很凶，分明压着怒气。
　　“不干什么呀。”男人上下打量她，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年纪虽小脸皮倒是不薄，“我喜欢这个姐姐，想问问她喜不喜欢我。”
　　“不喜欢，你可以走了。”
　　“你谁啊。”男人不屑地扫了她一眼，“我问的是她又不是你。”
　　“需不需要我现在就喊保安过来？或者报警？告你骚扰陌生女性。”
　　男的开始不耐烦了，伸手想把沈鹿推开。苏蔓已经把沈鹿拉到了自己身后，苏蔓借身高优势，压着一头俯视他，终于发火了：“你找错人了，再纠缠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苏蔓平时是修养很好的人，高位管理也让她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往往轻飘飘几个字就能让人有压迫感。她不是能恶言相向的人，本性也不擅长对人说刻薄的话，但生气的时候是真的能把人镇住。
　　那男人还想挣扎着说什么，被苏蔓的一个眼刀逼退回去，那个眼神是斜着向下压过来的，看的人气势都萎了一半。废话不想再多说，她揽过沈鹿的肩膀，和她一起重新回到座位。
　　沈鹿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生气，苏蔓安抚她：“小事情。”
　　小事情？难道是经常发生吗？以苏蔓这一身气质气派，太容易招到小飞虫了。
　　沈鹿捞起桌子的杯子，但自己那杯早就空了，于是她把苏蔓那杯给喝完了。
　　苏蔓看看杯子又看看她：“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沈鹿气不过，“你有什么错，是他们烦得很。”
　　那些追逐的热烈的目光，那些肆无忌惮的手脚，那些露骨轻佻的言语，是一群又一群恼人又恶心的飞虫。恶心。
　　“别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自己的心情。”苏蔓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胆子很大。”
　　“他不是胆子大，他是在找可以吸血的猎物。”
　　“嗯？”
　　沈鹿要怎么跟苏蔓解释呢？现在有一些小男孩专挑漂亮有钱的姐姐格做为寄生的目标，因为她们经济稳定生活独立有格调，而小奶狗只要长得不难看会撒娇，以提供情绪价值来换取金钱。
　　“他明显是在酒吧狩猎等机会，看他衣着发型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他们是这种场合的常客。你可能不知道……”沈鹿看着苏蔓，“像你这样的漂亮姐姐很受他们欢迎。”
　　“原来是这样。”苏蔓虽然也会上网关注当下潮流最新动态，但是这种确实是她的知识盲区了。
　　“那你喜欢这种……嗯……小奶狗吗？”苏蔓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烫嘴且羞耻。
　　沈鹿呛了一下，用纸巾捂住嘴。她脸红了，好在环境昏暗看不大出来，喝了酒本来脸就有点发红。
　　沈鹿撇撇嘴：“喜欢狗，不喜欢男。”
　　苏蔓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脸上荡开笑容，如同一朵盛世的芙蓉绽开，把沈鹿看愣了。
　　今晚差不多了，夜也深了。苏蔓起身去结账的时候发现沈鹿已经把单子买了，明明是为她庆祝，怎么自己倒先买了单。
　　沈鹿说：“下次你再请我。”
　　苏蔓眉毛一挑，说也好。
　　提前已经叫好了代驾，苏蔓要送沈鹿回去，沈鹿却执意说自己已经打车了，谢绝了苏蔓的好意。
　　“那好，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苏蔓也不强求她，车门关上之前在暗黑的车厢里和沈鹿道别。沈鹿头发一直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站在风里就会发丝乱舞，包裹着她很小而饱满的脸颊，看起来看像个洋娃娃一般。
　　但是很奇怪，这“洋娃娃”的眼睛里好像总藏着些许锐利，就像是眼底沉着一把剑，剑光随着眼波一起荡漾，随时准备发出剑啸龙吟。苏蔓阅人无数，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想。
　　等苏蔓的车子开走了，沈鹿站在风口想了一会，转身又走进酒吧，她在人群里找一个灰蓝色头发的人，好在这个特质非常明显，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
　　那人倚在吧台边，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观望，直到沈鹿走到他面前站定。
　　“喂！”
　　“又干嘛。”这个碍事的女人。
　　“活很好吗？现在掏出来我看看。”
　　蓝头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站直了身体：“你有病啊。”
　　“出门见了人就说自己活好，这跟到处舔屁股的公狗有什么区别。”
　　她声音不小，这话旁边的人都听到了，有人笑出声来，于是更多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好事的男人们已经吹起来口哨，更有人不怀好意地盯住了他的裤裆。
　　到底还是稚嫩，他的脸立刻胀红，但他并不怯一个女人，骂道：“关你屁事，老骚x你管这么多？有病就去看病。”
　　他嘴里不干净，沈鹿也不觉得怕，她上前了一步，盯着他说：“我警告你，别再到处对着女孩子撒尿，不然我现在就跳到舞台上告诉所有人你是个杀猪盘渣男，专门站街找富婆吃软饭。还有我会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让所有人把你扒得精光，再让你尝尝蹲局子的滋味。”
　　疯女人！他被沈鹿眼睛里疯狂燃烧的火焰震住，气得面孔发红但气势也弱了下来，他大叫：“神经病，你不会真以为我喜欢那个老女人吧。”
　　“你再说一遍？”这回沈鹿是真生气了，眼露凶光又逼近一步。此刻酒精在燃烧她的大脑，如果不是残存的理智在拉住她，她应该会抬脚踹到这个男人身上。
　　“晦气。”男的也怕被沈鹿耽误了自己在这间酒吧的“好生意”，往地上吐口唾沫走开了。
　　沈鹿看着对方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控，血液正在快速流动穿过全身，声音大到耳内轰鸣。刚刚一瞬间她很想把那男人的衣领拽起来，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惹事，但无论是冒犯苏蔓还是别的任何一个女性，沈鹿都不允许自己忍气吞声。
　　至少，沈鹿不再是过去那个缩头乌龟了，轻易放过垃圾只会让这个世界慢慢变成巨大的垃圾场，她学会把垃圾踩扁丢进垃圾桶，保证自己走的这条路至少是干净的。
　　沈鹿等心跳降速，肾上腺激素慢慢落回，这才叫车回去。她到了住处给苏蔓发消息。
　　“到了。”
　　“这么久？没事吧？”
　　“没事，已经洗了澡忘记先回复你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沈鹿放下手机才确认，苏蔓一直在等着自己的消息，不是随口一句的关心，而是真的在确保沈鹿安全到家。
　　她为自己狡诈的小心思惭愧，其中好像又掺杂着一丝丝窃喜。
　　

第8章
　　“苏蔓。”
　　会议视频才刚打开，余辰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
　　“有个事情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沈鹿被举报了。”
　　沈鹿晋升上岗的第一天，苏曼就接到了这个消息。有人举报去年的时候沈鹿有收受客户贿赂的证据，在公司这一项是大忌，举证证据甚至直接跳过了苏蔓递给了高层。
　　如果真的坐实受贿，别说晋升了，苏蔓都不能保证沈鹿还能不能有这份工作。
　　“具体的细节公司还在核查，只能让你先做个心理准备。”
　　“而且。”余辰继续说，“因为这次你力荐她，高层也开始对你有芥蒂，但这个我已经再三保证了，暂时压下了这件事。但我建议你还是抓紧时间去核查一下，保护好你自己。公司内部暂时还是不要走漏风声，沈鹿那边让严言去沟通。”
　　苏蔓倒是很镇定，问道：“知道谁递的证据吗？”
　　“公司压着，你我都不会知道，至少现在不会知道。”
　　“行，我知道了。”
　　苏蔓合上电脑，惯例还是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看起来神情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对方既然有这么大能量，为什么不直接内定人选呢？到底还是忌惮苏蔓，对方绕不开苏蔓这一关。既然绕不开苏蔓，那苏蔓倒要和对方好好切磋切磋了。
　　这种事情遇到太多了，苏蔓甚至已经习以为常。眼下有人眼红沈鹿，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只是……担心的是，都能怀疑到苏蔓身上了，递交的证据可信度高到什么程度让苏蔓有一点好奇。
　　难道说，沈鹿真的受贿了？
　　下面的人用职权关系赚点外快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没有证据公司就拿你没办法，能落到别人手里的证据，大概率是这个客户反水了。
　　苏蔓没有多想，这个事情还是要找时间先了解清楚情况，她准备明天让严言给她汇报一下情况。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她往另一头看了一眼，本来要参加的沈鹿欢迎仪式也因为会议时间冲突缺席了。大厅门口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礼花，现在他们人估计都在会议室里。
　　有时候因为苏蔓在场的话，他们其实会有些不自在，这种互相认识熟悉的场合苏蔓缺席了也是好事。他们总说苏蔓看起来清冷高傲，别人坐在她旁边连这么开玩笑都不知道。
　　再回办公室的时候，桌子上不知道谁放了一块蛋糕，大概是刚切完送来的。
　　苏蔓不爱吃奶油甜品，但这种时候尝一口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她看到那块蛋糕上有切断的笔画，好像是……鹿字。
　　那个鹿字被她的勺子勺起来送进了嘴里，大捧的鲜花已经送到了，她让行政转交给了沈鹿。
　　曾经她身边也跟很多优秀女性一起共事，但慢慢地身边女性越来越少，到她这个位置，迎来往送的几乎都是男人了。
　　想起前一晚的宵夜，这大概是近来最难得放松的一次饭局。没有工作和奉承，没有荤段子和玩笑话，沈鹿身上有一种和煦的力量，这大概也是独属于女性的温柔气质。
　　但现在，一个女性上位，就有人眼红，甚至还要踩她一脚。苏蔓冷笑。
　　第二天严言到苏蔓办公室聊了这个事，他已经私下和沈鹿沟通过了，沈鹿再三保证，她如果受贿的话不需要公司辞退她她自己可以辞职。
　　“语气太诚恳了，不像是假的。”严言说。
　　苏蔓点点头。“我们当然要相信她，她是你的人，如果连你都不信任她等之后这件事过去了，让她还怎么真心为你做事。”
　　“我知道蔓姐。但她毕竟刚调任过来，我们对她都还不熟悉，之前有没有埋雷我们也很难排查。”
　　“分公司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赵平那边也一头雾水呢，从来还没听说这个事。说沈鹿跟客户关系都还挺好的，确实粘性也比较高。”
　　“客户交接的时候有没有情绪比较激烈的？”
　　“也没有听说。”
　　苏蔓想了想，“这样子，让沈鹿把之前交接的客户整理一下表格，每一个都打电话去探探口风，我们只能一一筛选了，笨办法。”
　　严言领命去了。于是沈鹿上任才一天，还没来得及开展新工作，就开始给自己的旧工作擦屁股。
　　刚接到消息的时候她脑子确实是懵的，但很快意识到这是有人恶意报复她的升职。冷静下来之后心里也很坦然，她不怕被查，她也有被查的底气。
　　但看着1000＋的客户名单表格，沈鹿感觉脑子嗡嗡嗡地响。她在表格里先把这些有交集的客户都筛出来打了电话，聊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端倪。
　　沈鹿又陷入了迷茫。
　　公司现在不可能告诉她受贿了哪个客户，也怕她私下去联系修改证据，更不可能告诉她谁是举报人。
　　难道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夜晚的办公室里乱飞吗？
　　沈鹿深呼吸了几口气，跟原先分公司的领导们聊了一下，举报人只会是原来的同事，她自问没得罪过谁，谁要这样置她于死地？
　　严言过来安慰她，让她耐心一点别太着急，末了又问她：“先回忆一下，有没有和客户具体的金钱往来记录？私底下的，仔细想想。”
　　那是不可能的。沈鹿在这方面一向很小心，私下和客户有金钱交易的话，客户哪天拿这个把柄反手举报她直接可以让她丢了工作，她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但能感觉严言不相信她，不过这个无所谓，她和严言没有私交基础，他这么认为也是人之常情。那……苏蔓呢？苏蔓会觉得自己真的受贿了吗？
　　她很在意这件事，比丢工作这件事本身还要让她在意，在意到睡不着。
　　原则上沈鹿没必要单独因为这件事去烦苏蔓，她已经这么忙了，沈鹿实在不想让她分心。但第二天一早沈鹿还是去找了苏蔓。
　　她站在苏蔓的办公桌前，信誓旦旦言辞恳切，像发誓一样咬字都特别重。
　　“蔓姐，我私下没有收客户的钱，没有。”
　　苏蔓原本在看电脑屏幕，抬起头沈鹿才看见她戴着一副无框的细边眼镜，脸上有薄薄的淡妆，皮肤被电脑屏幕光衬得透亮。沈鹿突然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相信。”苏蔓看着她说，语气言辞也很郑重。“怎么？昨晚没睡好吗？”
　　沈鹿脸色暗淡，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粉底也没有遮住它们。
　　沈鹿咬着嘴唇：“还……还好。”
　　“没关系的，工作常会遇到困难，耐心去解决困难就好了。”
　　“蔓姐，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的，我相信你。”
　　苏蔓为了加重这份信任的可信度，她双手握拳虚空抓了一下，有点孩子气地重重强调：“相信！”
　　沈鹿知道苏蔓是在故意逗她开心，但她笑不出来。
　　胸口突然涌上来一股酸，噎住喉咙说不出话。沈鹿怕自己再说下去就要失态了，说了谢谢准备退出苏蔓办公室，但苏蔓在身后叫住她。
　　“沈鹿。”
　　“嗯？”
　　“不要担心，还有我。”苏蔓看着她，薄薄眼镜片的后面是一双有着无限温柔和包容的眼睛。
　　沈鹿屏着呼吸，竭力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她连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都不知道，跑去卫生间隔间里想冷静一下，但坐在马桶上一会，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太温柔了，反而让沈鹿更不知所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呢。
　　她走到今天不知道被背刺过多少回，挤兑她排挤她或者撬她的客户，她都没有哭过。过去的她像个战士一样一直战斗，所以她才身披盔甲走到了今天。
　　但是苏蔓说，没关系，我是你的上司，还有我在。沈鹿浑身鸡皮疙瘩暴起，连带着头发都发麻了好一阵。
　　善意的温柔远比风刀霜剑更让沈鹿感到陌生，后者她已经可以习以为常地去抵御，而前者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从厕所出来整理了妆容和头发，沈鹿又变成了刀枪不入的沈鹿。她想到办法了，如果说敌人抛出了箭镞，你不知道箭镞会从哪个方向过来，那就筑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让箭镞没有任何落下的缝隙。
　　回去之后沈鹿调出了自己所有的支付流水和征信记录，包括所有平台和银行账户，把近三年入职以后的所有流水记录打印成册，厚厚一沓递交了上去。
　　不是说她沈鹿有和客户的资金来往记录吗，反正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客户，那我把自己全部摊开来给你看。
　　严言都震惊了，和苏蔓说这个事还是止不住的惊讶：“这等于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为了自证把自己隐私都放上来了，好猛一女的。”
　　苏蔓也没想到沈鹿会用这种……近乎破釜沉舟般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但也不得不说，与其被追着打找不到目标，不让让目标彻底消失，这需要有足够的勇气以及够干净的底子。
　　沈鹿没有辜负苏蔓对她的信任。
　　几天以后，高层也给了回复，这件事暂时就先这么过去了，财务部那边审核了沈鹿的流水记录没有问题。
　　一颗石子丢进去，泛了几圈涟漪，消失了。
　　从公司的角度来说，会很喜欢这样的沈鹿，忠诚又充满韧性，哪怕是前几年的苏蔓，也会很喜欢这样的下属。
　　但现在，苏蔓是有一些无奈的，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予工作，但工作是生活的全部吗？
　　沈鹿，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9章
　　但工作是沈鹿现在生活的全部。
　　每个月的一号苏蔓惯例会召开一次大会，公示公司策略走向和政策调整，总结上个月展望新的一个月。
　　以前每个月沈鹿都是隔着屏幕看苏蔓，明天她将会亲眼看到苏蔓在讲台上说话的样子，所以这一晚，沈鹿失眠了……
　　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这是苏蔓的个人魅力大展，有头脑有逻辑，同时具备幽默风趣，甚至是凌厉。每一次沈鹿看着她在公开场合发言都会想，自己此生有没有可能变成苏蔓这样。
　　无数次以后，苏蔓就是伫立在大海上的明灯，指引着沈鹿拿起船桨奋力像她靠近，即使这靠近无比缓慢。
　　辗转反侧左右睡不着，沈鹿摸出手机给今月发消息。
　　“怎么办，一想到明天要开会我就睡不着。”
　　金月向来都是夜猫子，她回复了一个问号过来，“怎么？你是要在会上被点名批评吗？”
　　“不是，我只是好喜欢开会，一想到要开会就开心得睡不着。”
　　“……疯了疯了，你这个变态，你的班味儿熏到我了。滚去睡啊啊啊啊啊啊”
　　后面无论沈鹿怎么发消息金月都没再继续回复，大概是手机静音了。
　　第二天甚至闹钟还没有响沈鹿就醒了，直接翻身起床。她今天也化了个淡妆，穿了件白色丝绸蝴蝶结的白衬衫，系在黑色宽松的阔腿里，看起来很清爽也很干练。
　　电梯里遇到同事她都说她今天好看，沈鹿借着电梯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失眠并没有让她看起来憔悴疲惫，相反她神采奕奕，腮红淡淡的粉色衬得她气色格外好。
　　很期待今天的苏蔓，当她站在台上展示自己能力和权力的时候，真的让人热血沸腾。
　　等到准点进大会议室的时候，抬头看到苏蔓，沈鹿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蔓今天也穿了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裤子，只是衬衫没有花里胡哨的点缀，在深v的领口处坠了一个金色的扣子，明显面料质感看起来更精致昂贵，挺括垂坠又很娇气的感觉。
　　“哈。”老白来来回回看她俩，笑了一声，“你俩今天撞衫啊。”
　　不，沈鹿想，是我碰瓷了，从五环外碰瓷到一环内，她两百块钱的上衣何德何能敢和苏蔓撞衫。
　　沈鹿赶紧灰溜溜地坐到角落自己的位置上，这位置能看到整个会议室，也是离苏蔓最远的位置，但这里让她有安全感。
　　人齐落座投影打开，苏蔓站在台上白衬衫被投影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边缘，梦幻得就像是偶像女歌手站在一束追光的舞台上准备开场歌唱。
　　苏蔓清清嗓子，富有魅力的女中音从话筒里传声出来。
　　“刚刚老白说我和沈鹿撞衫了，我一看还真是，像双胞胎姐妹一样。所以今天在台上开会的不一定是苏蔓本人，你们要仔细辨别。”
　　大家都笑了起来，沈鹿没笑，她坐在角落里能感觉到自己脚底窜起来一股血液直冲头顶，只有沈鹿自己知道，她现在可能连脚趾头都红了。
　　旁边企划部的主管饶玉暗暗戳她：“你好像被煮熟了。”
　　最近和这个小姐姐成了关系很好的饭搭子，沈鹿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关于公司内部的消息，饶玉年纪比沈鹿小两岁，是个上网冲浪高手和网瘾重度患者。
　　她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对着沈鹿使眼色让她看信息。沈鹿低头看了一眼，脑袋更晕了。
　　“你和老大情侣装啊。”
　　沈鹿感觉自己两眼一黑。
　　PPT在幕布上一页一页切换，荧幕的光亮在苏蔓的脸上依次滑过，衬着她的一颦一笑都无比清晰，表情都是纤毫可见的。她蹙眉的时候极其有威慑力，让人感觉有种气压在头顶笼罩下来。但她笑得时候又无比温柔，冰层融化是柔软的春水。
　　沈鹿跟失聪了一样，她感觉周遭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苏蔓像泉水一样的声音在敲击着耳膜。
　　苏蔓不是喜欢说废话的领导，甚至可以说她非常简练，表达能力强到每一句话没有累赘的衔接词，大脑和嘴高度同步。
　　听她说话是无比的享受，这也要求倾听的人需要高度注意力集中，一旦走神就会错过还很多重要信息。
　　但苏蔓经常会体贴地停顿一下，让对方有时间梳理消化。沈鹿确认了，自己一辈子也达不成苏蔓这样的高度，人和人之间的大脑是有很大差别的，不仅仅是用勤奋和努力就能填平这沟壑。
　　想起沈鹿第一次见到苏蔓，那时候她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女性啊。
　　苏蔓是公司的一个神话，她刚到公司的时候还是部门初创阶段，客户资源不成气候。苏蔓一个人一家一家去拜访，客户一个一个啃下来，商务部门最早的那批客户几乎都是苏蔓一个人签下来的，也创造了很多让人津津乐道的客户案例，到现在培训实习生用的还是苏蔓整理的那些客户资料。
　　这些年来她对苏蔓一直都是崇拜，敬爱，仰望，灯塔一般的存在。而此刻，灯塔就在眼前。
　　上个月商务部的整体业绩完成并不理想，沈鹿这边又是新接入的一条支线，除了管理新团队还要去对接大客户业务，整体的工作流程其实还没有理清得很顺畅。所以苏蔓在点到她的时候还是用了几个重词，给了沈鹿一些压力。
　　沈鹿觉得太好了，苏蔓并没有因为她新上任或者是女孩子多给一些优待，在工作上一视同仁，对沈鹿的要求和对所有人的期待是一样的。这会让沈鹿感到兴奋。
　　苏蔓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希望我们一起加油。”
　　不是你要加油，而是我们一起加油，沈鹿在座下点点头。
　　会议到尾声，苏蔓在屏幕上投放了一张公告，白底红字还有红章。她的视线在全场几十号人身上缓慢扫过，原本还算紧张活泼的氛围突然变得肃穆起来，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最后强调一个事。”
　　她的语气不容人辩驳，让所有人都不自觉把目光凝在她的脸上。
　　“在我这里，我的管辖范围内，我不允许工作聚餐的时候同事之间有劝酒和灌酒的行为，不论职级。”
　　沈鹿一愣，怎么会在会上讲这个事情？
　　苏蔓继续说：“一经发现，直接开除。大家也可以把这一条规则下传下去，欢迎各部门互相监督，也可以直接上报到我这里。我希望大家可以保持清醒的头脑工作，也可以用酒精的快乐去享受生活。”
　　话毕，掌声。
　　商务接洽应酬难免，沈鹿的酒量这些年都是练出来了，连她自己都默认这个社会的规则是，中国人的沟通需要喝酒。
　　从前她不敢不喝，不敬酒就是不给面子，不喝酒就是没有诚意，有时候明明快要签下来的单子，因为沈鹿不会社交应酬，单子就被别人截断了。
　　后来她想，那这点业绩不要也罢，她是唯一一个不通过私交而做到业绩第一的人，她只能尽量逃避这些境况。
　　直到今天才知道，与其规避规则，不如重新制定规则。真正的强者，可以一句话改变游戏的方式。
　　她心跳如雷，万分震动。
　　有别于私下见到的苏蔓，此刻严肃锐利的苏蔓带着一股飒气，如果可以的话沈鹿很想站起来为苏蔓鼓掌。
　　沈鹿还以为那天的事情早已经过去并没有掀起苏蔓任何波澜，原来她还是记在心上的。
　　如果规则不正确，那就用自己的权力去改变规则。
　　散会之后，沈鹿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出了会议室听到他们在小声地嘀咕，大家都在猜最后一条公告是意有所指。
　　饶玉凑过来悄悄跟她说：“你知道上次你们这批人里有一个被蔓姐封杀了吗？”
　　“啊？”沈鹿是真的不知道，“谁啊？”
　　“具体不清楚，但我听说。蔓姐直接把他的直属领导拎过来骂。”
　　“封杀是什么意思。”
　　“以后都不允许这个人往上调，这基本就是判了死刑吧。”
　　沈鹿震惊。
　　饶玉的声音压到最低在沈鹿耳边说：“蔓姐说鹿城总经理带团队的风气有问题，培养出这样的人也不是公司想要的人，连带着把那边的团队都上上下下撸了一遍。”
　　“啊？不是，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从别的部门挖来的八卦，偷偷告诉你，听说鹿城那边经常组团洗脚找那个，还报公司账。”
　　“……”
　　

第10章
　　这个月沈鹿没有在晚上十点前下过班。
　　新团队招聘和搭建，梯队培养和团建，还有大客户的对接和资料建档，另外还有业务方面的数据分析和向上汇报，总之沈鹿一睁开眼睛就是工作，梦里都是数字数据和各种人的面孔。
　　饶玉好几次都只能从楼下带饭给沈鹿吃，到沈鹿的办公室看见她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好好的一个人都忙出重影了。
　　保安每天晚上都来她工位提醒她记得关灯，后来只要他一过来沈鹿就对着他郑重点头，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大哥，我知道，我懂。”
　　沈鹿成了公司最卷的卷王。
　　严言当然开心，但其他人不乐意了，因为一开会沈鹿就被当榜样刺激别人，其他人听了就不舒服。
　　“这女的装什么呢？”沈鹿在去储藏室找东西的时候听到隔壁聊天的声音，隔壁是吸烟楼道，中间是薄薄的隔板格挡，隔音差到沈鹿想听不到都很难。
　　“是个装货，最会拍马屁。”
　　“听说是有污点上位的，苏大姐保下来的。”
　　“什么污点？”
　　“不知道，感觉也不是什么正经女的。”
　　对面的人突然发出猥琐的笑声，“看她那个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隔壁部门好几个单身狗都想要她的电话。”
　　“嗤……”耻笑的声音，“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再老底子还在，办公室一群丑姑婆好不容易来了个能看的。”
　　“你就喜欢屁股大的。”
　　又是一阵笑声，“看你这么喜欢你撩撩骚去，兄弟我给你搭线……”
　　沈鹿听了好一会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讨论的人……好像是自己。
　　手里的纸被她一点一点捏起来，直到皱成一团在掌心咯到生疼。
　　习惯了，所有关于她的谈话最终都会流向身体、容貌、品格的攻击，还伴随着无端捏造的谣言和毫无证据的诋毁。
　　按理说她应该假装没有听到，但沈鹿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着烟推开了吸烟室的大门。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沈鹿他们明显表情凝滞了一下，脸部肌肉轻微抽了抽，避开了沈鹿直视过来的眼神。
　　他们刻意地转身的暴露了自己的心虚，沈鹿认出来，一个叫李亦，另一个叫孟希，都是隔壁组的和沈鹿没有直接工作关系。
　　“鹿……鹿姐。”
　　沈鹿冲他们点点头，记住了他们的脸。含着烟问他们，“有火吗？”
　　“有有有。”他们殷勤地掏出自己的火机给沈鹿点火，好像刚刚看不起沈鹿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沈鹿就着他们的火抽完了一根，脑子渐渐冷静下来。她抽完一根熄灭烟头利落地说了句“谢谢”，原本想推门出去，突然又回过头。
　　“我喜欢屁股大一点的男人。”她的视线掠过他们的下半身，“你们的太小了。”
　　他们愣在原地，烟雾缭绕间眼睛里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沈鹿推门出去。
　　现实就是这样，沈鹿职级高于他们，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公司社会地位就高于他们。
　　他们背后嚼你的舌根，但也得低着头给你借火。
　　沈鹿并不想和他们计较，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女人在战场上要尽量避免无意义的损耗。
　　而后她更变本加厉工作，工作是她的傍身，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推动着她让她去施展能力。
　　她没用任何撬客户抢资源的卑劣手段来获取成功，她只是比别人更勤奋也更乐于学习，所以第一月团队就顺利成型，而后策略部署和监管进度都十分流畅，得益于她新招来的女生们都非常优秀且执行力超高。
　　虞恬性格活泼，亲和力强，语言表达能力一流，是那种天然有亲和力在商务谈判上占据优势的女孩子。
　　刘婉性格沉稳，逻辑性强，脑子转的很快，是未来潜力无限的好苗子。
　　因为女孩子的加入让沈鹿宛如有了强有力的左膀右臂，她亲自带着她们对接新业务和新客户，勤勤恳恳耕耘一个多月，业绩一路扶摇直上，杀得其他人黯然失色。
　　随之而来的也是嫉妒和竞争。
　　周一上午一大早虞恬就委委屈屈和沈鹿说，自己一个客户被隔壁组的人撬走了。
　　沈鹿一问对方的名字，太巧了，就是孟希。
　　原则上客户都是有权决定自己要和哪个商务对接，这是个利润很低的单子，但胜在对方公司实力雄厚，也许搞定这一单后面会有长线合作。正是看中这一点，沈鹿让虞恬耐心跟进，不要太急功近利，结果就是耐心了一个多月，客户突然说自己已经确定好合作人了，名字叫孟什么。
　　对虞恬来说，这等于是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沈鹿盘了一下，大概率是撬单了，用了一些诱惑和承诺，暗箱操作背后捅了新人一刀。
　　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大忌，一时的成交会影响长期的人脉，不会有人碰这条横线。但因为最近团队太惹眼，有人耐不住了。
　　沈鹿思考了几分钟，选择不直接和对方起冲突，带着虞恬直接上门找到负责人，表达了一番自己遗憾和惋惜，顺便把还没拿出手的方案丢了一半给对方的项目负责人。
　　这一半的方案，对方心痒难耐，联系虞恬想看看完整的方案。
　　沈鹿指导虞恬，爽快极利落地发了过去，但隐藏了最后关键步骤。
　　三天以后，对方回复，决定还是跟虞恬继续保持合作关系，可以签合同。
　　听说孟希气得够呛，但是没办法，这是沈鹿自己亲手写的方案，论专业能力他跟沈鹿比还是太悬殊了。
　　虞恬因为这件事对沈鹿更加信服，简直是把沈鹿当神了。沈鹿没和她说那个方案是自己熬夜写出来的，原本也只是想死马当活马医来着，只说自己用的是原来的老方案改了一下细节而已。
　　一个季度下来，沈鹿的团队当之无愧成为了季度冠军，会上是苏蔓亲自给沈鹿送了奖杯。
　　那天公司拨了经费鼓励她们去团建，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人均很高的一家餐厅。沈鹿一直以为这是公司的冠军奖励，后来才知道，这笔钱是苏蔓自己个人出资的。
　　掌声很响，但真心祝贺的人不多。当时几个男同事开始有意无意疏离沈鹿，他们自成一个小团体，在团体里信息和资源共享，默许把唯一一个女性管理者排除在了圈外。
　　饶玉偷偷提醒她，让她别太夸张了，同事之间的相处也很重要。
　　沈鹿冷笑，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他们还是会排挤她的，更会因为她的低调和平庸欺负她。与其巴结他们，不如让他们畏惧自己。
　　但最轰动的还不是这件事。因为连轴转持续加班高强度工作，沈鹿感冒了，原本还以为只是很普通的小感冒，直到那天早晨她在茶水间冲咖啡，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她醒来人就在医院了，鼻子里充盈了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气味。
　　睁眼是满目雪白以及高高悬挂起来的吊瓶，费力扭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玩手机的虞恬。
　　沈鹿用了几秒钟的时间衔接上自己的记忆，当时好像是心脏一抽一抽的，她手上拿杯子的力气突然就没了。陶瓷杯子摔在地上应该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她伸手想扶住墙壁来着，但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虞恬看到她睁开眼睛，激动地叫起来：“鹿姐你醒了！吓死我了！”
　　好社死。沈鹿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要醒来了，她在公司茶水间晕倒，不知道是怎么面目全非地被搬到医院的。
　　“医生说你太累了，还喝咖啡。哇，你都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多壮观，所有部门的人都过来围观了。”
　　沈鹿闭闭眼睛，想继续晕过去，这不是她想听到的故事始终。
　　“蔓姐也知道了？”
　　“就是蔓姐叫的救护车把你送到医院的，她抱着你喊了半天你都没反应你知道吗。”
　　要不明天就提交辞职报告吧，人生也就短短几十年。
　　沈鹿重新闭上眼，突然想到：“那蔓姐呢？”
　　“医生说还好送来及时，休息一下就好了，所以蔓姐就先回去了。”
　　沈鹿松了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过程你不用说的太详细。”
　　虞恬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继续形容当时的盛况：“你当时脸色煞白煞白，嘴唇都紫了，特别吓人。蔓姐怕出事差点上AED了，你不能是我们公司第一个用上AED的人吧。”
　　够了……够了……再说下去沈鹿打算杀人灭口了。
　　沈鹿看了一眼自己在挂的点滴，有点困惑：“那也不用挂上这个吧？休息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不不不，你不仅晕过去还有点发烧，前两天不是一直咳嗽吗，因为感冒有点引发肺炎。”
　　肺炎？得，彻底凉透躺平变废物。
　　虞恬也心疼她，语气里满是关慰：“鹿姐你最近真的太辛苦了，趁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会好好干活的，你别担心。”
　　小姑娘言辞恳切，沈鹿也觉得稍有安慰，但心里还是放不下，有个很重要的客户在沟通，几乎是她从头接洽到尾的，眼看着快成了偏偏这个节骨眼出了事。
　　沈鹿连生病都满怀愧疚，手机提交了一天病假，想着一两天就能回去工作，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让虞恬先回去了。
　　“哦还有，让大家不用过来看我了，你们好好工作，加油。”
　　“那怎么行啊。”虞恬眉头紧皱，“大家还准备下了班一起过来看你呢。”
　　“不……不需要。”死一次也就够了真的不用反复死来死去，她不想在病房里被同事隆重慰问，太羞耻了！
　　“谁来我就加他们下个月的kpi，好好工作！”
　　虞恬心想真不愧是业绩第一的女人，临走的时候看向沈鹿的眼神除了敬重还多了一丝丝……担忧——她领导不会是工作成魔了吧？
　　沈鹿躺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不敢想象自己在公司晕倒的全过程有多惨烈，堪称职业生涯高光时刻，还是苏蔓亲自送她上车的。
　　她蒙上被子哀嚎了一声。
　　

第11章
　　发烧让沈鹿有点犯困，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期间大约是护士来过，交代了一些吃药的细节，沈鹿胡乱应和，很快又昏睡过去。
　　心里还惦记着工作，沈鹿在几个公司群里发了消息说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云云，谢绝了大家来探望的好意，自己会尽快康复回到公司。
　　大家在群里纷纷安慰让她好好养病。
　　几个月的睡眠不足让沈鹿在近乎昏迷的状态下睡了一天一夜，几次醒来冷汗湿透了病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身体散发出一种酸臭的气味，头发油腻地贴住了头皮。
　　她不希望自己以这种状态被人探望，虚弱颓败，未战先输。
　　再醒来的时候是早晨四点，她是饿醒的。
　　起来想自己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刚坐起来就天旋地转，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悬挂的床帘，挺大动静的，差点把床架子都拆了。
　　兀自喘了好一会的气，沈鹿这才看到床边柜子上放了一束鲜花和一个保温的餐盒。
　　奇怪，这是虞恬留下的吗？沈鹿记不起来了，恍惚又不确定昏睡期间有没有人来过病房，不至于睡得这么死这么大动静都没听到吧？
　　她伸手拿过花束嗅了嗅，是一把洋牡丹，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字迹潦草的“好好休息”四个字。一看就是店家写的，没有落款。
　　沈鹿扭开保温盒子，看到上层有颜色好看的青瓜小菜，下面是温得软糯的粳米粥，中间还有一碗黄澄澄的蒸蛋羹。
　　她饿疯了，几乎是喝水一般把这些东西灌到胃里去的。这粥浓稠清香，用的上等的好米，蛋羹顺滑如布丁，连小菜都是咸淡适中的清甜。不夸张，这大概是沈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粥了。
　　吃完食物手脚都有了暖意，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洗了把脸，没敢仔细看镜子里暗淡无光的自己。
　　然而下一秒，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全都吐了出来，她趴在马桶边想：坏了，没来历的粥也敢喝，粥里不会下毒吧。
　　漱了口躺回去，浑身发凉又发烫，呼吸灼热得像是要把喉咙给劈开。
　　过了一会护士来换药了，她手背肿得已经跟馒头一样，从小就是血管细针扎不进去，淤青一块一块的触目惊心。
　　再睡醒时，天光又暗了。她心里怅怅然的，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络了一样。
　　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熟悉又好闻，莫名有一种安心的力量。
　　她费力睁开眼睛，窗前一个人正背对着光，浑身勾勒着一圈朦胧的梦幻白。
　　“苏蔓？”
　　苏蔓第一次听沈鹿叫自己的全名，愣了一下，还是笑着点头。
　　“醒了？”
　　沈鹿直愣愣盯着她看，看得苏蔓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痛吗？”
　　语音温柔，气息如缕，一丝一丝钻进沈鹿的耳朵。
　　她这才从混沌里清醒过来，这不是做梦，这是真实的苏蔓。
　　浑身坚硬的盔甲好像突然碎成了一块一块，露出了里面破碎的衣衫和鲜红的血肉。
　　她可以以战士的模样面对所有人，在苏蔓的面前却是负隅顽抗的溃军，浑身上下都是战伤。
　　“蔓姐，我……”
　　沈鹿才张开嘴，大颗大颗眼泪滚落下来，她立刻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被角。
　　苏蔓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拂干她的眼泪，却只能看到枕头上一把茂密的黑发，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
　　她还是把手放了下来，静静等待沈鹿情绪平息。
　　“还好吗？”
　　脑袋再钻出来脸上已经干了，只有眼底通红的，水光波澜的眼睛是迷蒙的，还带着病恹恹的懒倦。
　　“我以为……我在做梦。”沈鹿听见自己完全嘶哑的嗓音，滚烫的温度把她的声带都烧糊了。
　　苏蔓皱皱眉，“梦到我？那是噩梦吗？”
　　“不是……”沈鹿用手背揉掉眼角的潮湿，“我没想到你会来。”
　　“手疼吗？”
　　沈鹿扎着吊针的手背上全是淤青，指尖都冻得青紫。
　　沈鹿想说不疼，苏蔓却已经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沈鹿的瞳孔瞬间放大。
　　“没……没事的，蔓姐。”沈鹿把手指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左手这才恢复了一些知觉。
　　“好点了吗？”
　　“好多了。”
　　沈鹿想坐起来，苏蔓隔着被子轻轻摁了一下她的身体，“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
　　“蔓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苏蔓盯着她看了一会，看得沈鹿心里直发毛，就好像刚刚自己触怒了龙座上的帝王。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暴君。”
　　“……”
　　“我平常看起来有这么暴戾无道吗？”
　　“……不是……”
　　“下属生病了还要跟我道歉，我需要回去反省下自己管理环节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
　　苏蔓看她紧张成这样，终于笑了：“开玩笑的，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沈鹿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天的粥还合胃口吗？现在饿不饿，我带了新的过来。”
　　等一下，所以那个粥是苏蔓送过来的？而她全吐了还怀疑粥被下毒了？！
　　“你昨天来过了？怎么没叫醒我呢？”
　　“叫醒你干什么？”苏蔓逗她，“叫醒你给我在病床上做PPT吗？”
　　沈鹿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这一病真不是时候，还辛苦苏蔓跑来跑去。苏蔓看她嘴唇都干得起皮了，保温杯里接了温水拿吸管给她喝。沈鹿咕嘟咕嘟咽了好几口，确实是渴极了。
　　沈鹿眼巴巴地看着她：“蔓姐，我饿。”
　　苏蔓盛了半碗粥出来，还是烫的，沈鹿一只手不方便，苏蔓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给她喂。沈鹿机械吞咽着每一口被苏蔓吹凉的粥，喝完一口就看着她的脸。
　　苏蔓疑惑：“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应该是忙了一天才有时间过来看她的，脸上的淡妆依然清透白皙，眼角虽然有些疲惫，但有一种战后余烬的美。
　　有别于工作时的高能量满血状态，现在微微的一点疲惫感更有一种人间烟火气。
　　沈鹿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苏蔓，几乎是被本身吸引着的。
　　“这粥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粥，蔓姐你在哪家买的？”她转开话题。
　　“这么夸张，那我明天就改行去开粥店。”
　　沈鹿其实猜到了，她心疼苏蔓：“你这么忙还做粥给我。”
　　“丢进电饭锅几分钟的事情。”
　　一大碗落肚，沈鹿意犹未尽地舔嘴唇，米粒的甘甜还在舌尖上跳舞，她有点后悔自己吃得太快了。
　　苏蔓收拾餐具大概是准备要走了，沈鹿看着她纤细雪白的手指蝴蝶一样在眼前翻飞，抬头说：“谢谢蔓姐，我一定早点好起来回去上班。”
　　苏蔓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用一种非常专注且隐隐有一丝威严的震慑眼神看着沈鹿。
　　“我不是来催你回去上班的。”
　　“可我……我想回去上班。”
　　“你这么爱上班，我都怀疑公司里是不是有什么人你非见不可。”
　　沈鹿眼皮子跳了一下，她扯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你啊。”
　　但声音太小了，苏蔓没有听见。
　　苏蔓叹了口气，又在床边坐了下来，耐心和她说话：“这几个月你很辛苦，也很出色，但别着急，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是怕拖慢了工作的进度。”
　　“沈鹿！”
　　终于轮到苏蔓无语了，她压着声音突然叫了沈鹿的全名，沈鹿吓一跳，有一种大会上被点名的错觉。
　　“不要这么拼，工作固然很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苏蔓自己都觉得想笑，她在干什么？她在劝自己的下属工作别太拼命了，双方是不是拿错了剧本和角色台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病假尽管提我来批，好好休息一下吧。”
　　苏蔓看沈鹿苍白几近没有血色的脸，额角边的碎发刚刚都被泪水打湿黏住了，她想抬手揉开她的头发。
　　哪知道沈鹿反应很大，脸立刻偏了过去。苏蔓察觉到沈鹿很抗拒自己触碰她，这让她尴尬地放下了手。
　　上下级之间还是必要保持一定社交距离，但苏蔓只是有一点强迫症。
　　那缕头发挠得苏蔓心痒痒的。
　　沈鹿又缩进被子里，两只手抓住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了？”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蔓姐。”
　　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浑身酸臭蓬头垢面。
　　“有吗？你一直都很好看。”语气好像是在哄小孩子。
　　“你……要回去了吗？”
　　“嗯，等下我还有一个会。”
　　沈鹿喉咙滚了滚，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发现自己有点哽住了，酸涩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索性把整个脸埋进被窝，隔着被子闷闷地说话。
　　“谢谢蔓姐。”
　　外面没有声音了，沈鹿以为苏蔓已经走了，连说再见都没有。
　　沈鹿猛地拉下被子看到苏蔓俯下身来，面孔在瞳孔里清晰无匹，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再确认一下……嗯，确实很好看。”
　　沈鹿在苏蔓的眼波倒影里，看见一个熟透了的自己。
　　“你还没走吗？”
　　“赶我了？那我走了哦。”
　　“嗯。”
　　“真的走了哦。”
　　“……嗯”
　　

第12章
　　听说沈鹿病了，金月连夜开车过来看她，好在相距不远，两城毗邻没花太长时间。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可一见面金月就骂她。
　　“你打工打得脑子昏头了？”
　　沈鹿的脑袋瓜子被金月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但是明显能感觉戳得很轻，那只手顺势放在了沈鹿的额头上估摸她的温度。
　　好在烧是退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在干瘪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大更枯萎了。
　　金月实在是气得乳腺增生。加班加到晕倒，在这里无亲无故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还是因为给沈鹿打视频电话瞒不住了才知道她生病了，车来的路上金月整个人都抖个不停。
　　“这公司是不是逼着你签了卖身契？你有必要这么把自己往死里干吗？”
　　金月性子直说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在她的观念里一定是老板逼得太紧了才把员工累成这样。
　　“别骂了别骂了。”沈鹿今天状况已经好多了，她坐起来抱住金月的胳膊。
　　金月恨不得抓住沈鹿的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才刚放下包，金月就急着检查她吃药的情况，又去卫生间洗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身体，又采购了食物和生活用品，短短半小时妥当处理了一切堪称雷厉风行。
　　金月看到床边摆的花，用两根手指捻出来一个薄薄的卡片，她挑挑眉毛，看清卡片上的字对着沈鹿挥了挥：“不是我故意看的，实在是它显眼。”
　　金月问：“谁送的？”
　　沈鹿迟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苏蔓。”
　　金月哼了一声：“那个吸血鬼资本家。”
　　“……别这么说她。”
　　金月用一种看叛徒的眼光奇异地看着她：“我这次来一定要看看这个苏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我闺蜜压榨成这样。”
　　“月月，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她没关系。”
　　“沈鹿！”金月真的生气了，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喊沈鹿的大名，“医生说你这个工作强度加上肺炎差点心肌炎了知道吗？晕倒只是个信号，如果抢救不及时你是会送命的！你自己什么身体状态不清楚吗？能让你这么折腾吗？”
　　金月气得呼呼直喘。
　　沈鹿知道金月也是心疼自己，她伸手去拉拉金月的衣服，被金月甩开了。
　　真生气了啊？
　　“好好好，吸血鬼资本家。”沈鹿也哄她，“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你能呆几天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别转移话题。”金月瞪她。
　　沈鹿小小声地抗议：“上个月拿了第一呢。”
　　“第一很重要吗？对你的人生有什么绝对帮助吗？公司能给你股票分红吗？”
　　沈鹿答不出来。
　　“还有这个苏蔓，是不是给你吃迷魂丹了？上任才几个月就把人给干晕倒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要你这么卖命？”
　　沈鹿从小身体就不是太好，心跳又比常人跳得慢一些，经常供血不足就会晕过去。她一个人在异乡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现在还是一副为了资本家鞠躬尽瘁的样子，谁看了不生气。
　　沈鹿知道金月说得都对，她自己也叹了口气。看见床边柜子上的一个橘子，她伸手拿过来剥开，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金月。
　　就这么个递橘子的手势，金月心也软下来。从来都是剥橘子一人分一半，这好像是一个肌肉记忆。从高中上学的时候互相分食小零食，到长大互相分享彼此的一切，都是一个习惯的动作。她们仍然是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自己上来就一通责备质问，忘了她还是个病人。
　　金月接过橘子默默吃掉，又削了个梨切成小块给沈鹿吃。沈鹿咔嚓咔嚓咬着梨，听到金月幽幽地开口。
　　“你脑子里只有苏蔓苏蔓，你都不记得我了。”
　　噗。沈鹿鼻涕泡泡差点笑出来，这语气实在太像……吃醋了。
　　“她是我大领导。”
　　“领导有什么了不起，烦死这个苏蔓了，你叫她出来我看看何方神圣。”
　　“是我的错，她很好，她还说她要回去反思一下是不是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哼，狡诈的资本家。”
　　这些年听苏蔓这个名字快听出老茧，本来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但现在金月对她很有敌意。怎么好好一个人才来两个月就给干病倒了，这个领导是不是真如沈鹿所说的那样神通广大，还是说画大饼把自己闺蜜画瘸了。
　　第二天沈鹿办了出院，苏蔓给沈鹿批了四天假，明天还有一天可以陪陪金月。
　　哪知道金月看到她的出租屋疯狂摇头，说这比她家的狗窝都不如，她家妞妞住的可是豪华单栋小别墅。
　　除了房东的家具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一个月叫两次清洁，阿姨来了只能擦灰美美拿到日结工资。
　　她把苏蔓送的花插进花瓶，摆来摆去觉得哪里都配不上这束花，金月在后面直翻白眼。
　　她闲不住，开始给沈鹿收拾屋子。沈鹿也不拦着她，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等送上门功夫去洗了澡收拾了自己。
　　出来的时候吓一跳，屋子焕然一新衣柜整整齐齐，连厨房的灶台和油烟机都锃光瓦亮。吃饭的时候金月咬着筷子突然想到了：“明天让她来家里。”
　　“？”
　　“我做饭，你把她邀请过来。”
　　她？是沈鹿理解的那个她吗？
　　“月月。”沈鹿皱着眉头，“你冷静一点。”
　　“去餐厅吃饭更奇怪，以朋友的名义邀请她过来一起吃简餐既不会太唐突又显得很有诚意，都是女生你怕什么？”
　　逻辑是没错，但是为什么觉得很奇怪？你确定……都是女生没问题吗？
　　沈鹿老老实实说：“我不敢。”
　　“微信有吗？我来说。”
　　“……姐们儿，我的仕途不会是要葬送在你手里吧？”
　　金月看不起她：“你到底在怂什么？你不给我手机我明天上你公司亲自去邀请她。”
　　她闺蜜有时候真的强到可怕，她交的都是什么朋友啊。但扪心自问，私下邀请苏蔓到家里吃饭……为什么沈鹿觉得隐隐还有点期待？
　　为了答谢她的“救命之恩”，只是来吃顿便饭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恭恭敬敬双手递上手机，沈鹿很郑重交代：“小心点，别让我明天就失业。”
　　金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屏幕上就是苏蔓的聊天对话框，她思索一会，手指在屏幕上翻飞。
　　呼，信息直接发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不让我先看看！”
　　沈鹿就差把眼珠子抠出来去看手机屏幕，还没看清楚上面的字又听到呼一声。
　　苏蔓：好的，几点。
　　什么？这就同意了？沈鹿僵住，金月对着她邀功似的挑挑眉毛，双手打字又呼了一声出去。
　　——蔓姐我出院啦，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最好的闺蜜过来陪我了。她说想感谢你近来的特别照顾，明天邀请你来家里吃个饭，一起喝点小酒。”
　　——好的，几点。
　　——明晚7点
　　——ok
　　沈鹿差点一口血吐在餐桌上，这根本不是沈鹿本人说话的语气啊！
　　苏蔓你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吗？你为什么这么爽快地就同意了啊？！
　　沈鹿大脑缺氧又开始头痛，她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金月拍拍她，意思是一切交给她没有问题。就这么一会功夫，沈鹿连辞职报告都在腹内打好了。
　　“答应我，月月。”沈鹿的表情就像是在交代遗言，“明天千万不要乱说话，切记切记。”
　　顾不得大病初愈，沈鹿连夜拉着金月去逛超市采购东西，除了食材连锅和调料都是现买的。
　　想了想总觉得缺了什么，又买了地毯和抱枕回去，生怕家徒四壁苏蔓会嫌弃，一路上反复和金月交代：“她胃不好不要做寒凉的食物，还有不要劝她喝酒。”
　　金月一边纸支支吾吾答应，一边在外卖平台下单了几款自己常喝的酒，甚至还不忘买几个好看的水晶杯子，打包点击付款。
　　金月好奇，苏蔓，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第13章
　　沈鹿的小区离公司本就不远，苏蔓开车过来打个方向盘就到了。车停在路边，顺手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些水果提上去。
　　敲门几乎是很快就开了，苏蔓盯手机屏幕的视线抬头往上，迎面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
　　是看起来很张扬漂亮的脸，中分的及肩头发，发尾搭在肩膀上很肆意地翘起来。皮肤白净五官清秀，耳垂上和手腕上都有精致的银饰，再仔细看衬衫裸露的胸口皮肤上还有一小块纹身，似乎……是一只黑猫。
　　苏蔓收了手机，“请问，这里是沈鹿的家吗？”
　　“苏蔓是吗？你好，请进来吧。”
　　对方很直接，同时苏蔓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几乎是连鞋底板到发丝都没有放过一点的那种打量。
　　倒不是没有礼貌，苏蔓只觉得对方是故意的，故意的放肆。
　　苏蔓站在玄关把买的东西递上来，对方很自然顺手接过，说了谢谢。这应该就是沈鹿的闺蜜，苏蔓刚想问沈鹿呢，一团人影从卫生间里飞快卷过来。
　　“蔓姐你来了！”
　　沈鹿今天松松扎了个头发，穿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光着一双脚，显得她整个人和平常上班的时候气质不太一样，很休闲也很居家。
　　沈鹿蹲下来从鞋柜里面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给苏蔓穿，抬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蔓姐你穿这个，新的。”
　　苏蔓低头，看到地上摆好的粉色毛茸茸的，是兔子形状的拖鞋。
　　“……”
　　苏蔓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西装搭黑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冷艳，这种可爱风格的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两只脚在原地停顿了一下，顺从地把它们都塞进了毛绒拖鞋里。
　　很柔软很舒服，而且没有显得滑稽。
　　苏蔓看看沈鹿的脸，今天气色好多了，但整个人都好像瘦了一圈，那衣服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显得看起来特别瘦小。
　　“好些了吗？还咳嗽吗？”
　　沈鹿点点头又摇摇头，拉过金月对她介绍：“老大，这是我最好的闺蜜金月，月月，这是我老板苏蔓，蔓姐。”
　　金月从苏蔓进门就在打量她，或者说她根本控制不住不去打量她。
　　从金月的视角来看，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有点超乎寻常的漂亮。虽然能感觉年纪不小了，举手投足都很优雅稳重，但是脸上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也许是没有结婚生育的关系，她的皮肤看起来非常透亮紧致，让人有点猜不透她的年纪。
　　今天的穿着只露出领口和脚踝一点皮肤，配饰也只有手指上的一个素圈戒指，脸上看不出妆的痕迹，但仍然是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她的眼睛很明亮，看着别人的时候很认真也很清澈，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气场，这是哪怕去做明星都完全合格的容貌和魅力。合理怀疑，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是不是经常会有人忽视她皮囊之下出众的能力。
　　没有人能忍住不盯着苏蔓看，金月也没例外。沈鹿暗暗拧了一下她的胳膊，金月这才反应过来收回了目光。
　　沈鹿说：“都已经做好了，最后出个汤，蔓姐你去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苏蔓被带着去洗手间洗手，沈鹿站在旁边给她递纸，姿态像古代伺候小姐沐手的丫鬟，看得一旁的金月又翻起了白眼。
　　“好香啊。”苏蔓到餐桌前才知道今晚有多丰盛，海陆空食材齐全，虽说是家常菜却都是昂贵的顶级食材，不过烹饪手法都比较简单，摆盘也很有讲究，看起来干净健康又很有食欲。
　　金月最后端上一个汤，边摘手套边说：“这是早上就开始炖下的，很养胃。听说你胃不好，饭前可以先喝一下这个。”
　　苏蔓看了一眼沈鹿，知道这肯定是她提前交代好了，苏蔓领情说了声谢谢。
　　“喝什么？”金月指着酒柜上的酒问她。
　　苏蔓还没说话，沈鹿先抢答：“果汁。”
　　金月不理她，自己开了瓶红酒，倒进醒酒瓶里，冲着苏蔓晃了晃意思是问她要不要。
　　苏蔓微微笑了一下，说：“不了，我喝汤就好。”
　　金月也没再勉强，让苏蔓别拘谨就当自己家一样。
　　苏蔓说：“你们感情真好。”
　　金月很骄傲：“那是当然。xzf”
　　苏蔓嗯了一声。
　　四人位的小餐桌，金月和沈鹿并排坐，苏蔓坐在沈鹿对面。沈鹿把菜都往苏蔓那边堆，苏蔓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意思是别忙了。
　　沈鹿的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苏蔓看到了，眼波暗了一下。
　　苏蔓先尝了口汤，意外的清甜，里面有陈皮和梨子的味道，没有什么油脂的咸腻，落进肠胃里感觉很舒服，手脚都暖乎起来。
　　“好喝。”又吃了几口菜，比餐厅饭店里的那些更合她的肠胃，“谢谢，很好吃，手艺比饭店里的还好。”
　　她说话很真诚，并且是一直看着金月的眼睛说的，让人完全信服没有一点虚假的客套。做饭的人没有不喜欢被夸的。
　　金月得意地抿了一口酒，根本不知道沈鹿在心里偷笑。
　　沈鹿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剥完一个给苏蔓，再剥一个给金月，就这样一直不厌其烦重复。金月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一点没客气把虾仁往嘴里塞。
　　她递过来一个苏蔓就说一句谢谢，谢到后面忍不住了：“你自己吃，我够了。”
　　沈鹿剥虾很有自己的方法，又快又干净，只要桌子上有这道菜都是沈鹿负责剥。她敷衍地自己吃了一个，又开始给苏蔓剥虾，随口问：“蔓姐公司这两天怎么样？上午我和他们交代了一些要紧的事，只是客户那边比较急。”
　　金月在旁边没好气地说：“你一天不工作地球要爆炸了是不是。”
　　沈鹿辩驳：“我今天才提这第一句。”
　　“谁上午八点就开始准备开会材料，你真的别太离谱。公司离了你会不运转了是吗？差你这一天两天的卖命，我……嗷！”
　　最后那一声惨叫是金月的脚被踩了一下，她立刻瞪着沈鹿。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别忘了你是卖命卖到在公司晕倒差点死了！”
　　沈鹿知道金月是故意说给苏蔓听的，但是当着苏蔓的面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这是苏蔓第一次来家里吃饭。
　　沈鹿疯狂给她夹菜：“你多吃菜少说两句。”
　　“公司的事情你暂时不用担心，先养好身体。”苏蔓并没有气恼和不悦，语气很温和地问金月：“月月是做什么行业的。”
　　她很顺口地跟着沈鹿一起叫月月，很自然地拉近距离。
　　金月说：“我自己做摄影工作室，主业是个摄影师。”
　　“喔。”苏蔓赞叹一声。
　　沈鹿插进对话：“蔓姐你别信她，她出外景拍客片的高峰季，能忙得一天不吃一粒米一滴水，她还好意思说我。”
　　“我那是给自己打工，我是股东之一，你卖命给谁打工？”
　　掷地有声的诘问，沈鹿语塞。
　　金月这些话都是说给苏蔓听的。她明知道根本问题不在于苏蔓。
　　现在的金月更像是因为沈鹿把太多精力投注到工作上，导致生活失衡而怪罪到苏蔓身上，好像没有苏蔓，沈鹿还能是原来的沈鹿。
　　空气突然凝滞。
　　沈鹿抬起眼眸，来了一句：“我给苏蔓卖命又怎样。”
　　金月呵了一声：“你的命都是她的。”
　　额，沈鹿身上一阵酸麻感海浪一般翻涌，头皮都发了麻。
　　苏蔓听到这句抬起了头，眼睛里波澜荡了荡，沈鹿后背一阵冷汗凉嗖嗖的。
　　金月有恃无恐斜睨着沈鹿，苏蔓听出来了，金月这是在问责。
　　“确实是我不好。”苏蔓开口了，“给她的压力和期望太满了，才让她这么拼命。”
　　“呵……”官腔官调的。
　　“让她累垮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我比任何人都要自责。”
　　金月的表情很不以为然，上位者谈自责何其敷衍冷漠，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但是沈鹿心里震荡，她没想到苏蔓会因为这件事自责。
　　“我工作是为我自己，不为任何人。”
　　沈鹿转过脸对着金月又重复一遍，“我只为我自己。”
　　她咬字咬得很重，和金月之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苏蔓观察她俩的脸色，缓和气氛：“你们请我来是聊工作的吗？谁下班还想聊工作，我好想吃饭啊。”
　　金月知道自己今天挺过分的，但她没打算收敛。
　　“别怪我，我只希望资本家能把人当人。身体搞垮了你不如辞职，难道我还养不起你吗？”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养我，别来男人油腻的那一套。”
　　把她跟男人比这对金月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这才呛住了金月，终于消停了，闷头剥她最喜欢的大闸蟹。
　　“其实我也有点冤。”苏蔓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沈鹿身上有一股劲儿，这劲儿好像永远用不完，我都不知道这劲儿哪来的。”
　　“你真不知道吗？她……”沈鹿想去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她都是为了你啊。”
　　苏蔓诧异地抬起脸，“我？为什么是我？”
　　

第14章
　　饭后碗筷都丢洗碗机，金月不让她俩动手自己收拾了桌子。沈鹿带苏蔓去阳台坐坐，绿荫在夜晚黑魆魆的，却自有一股清凉的绿意。
　　沈鹿递给苏蔓一杯温开水，接过去的时候苏蔓说：“你们关系很好，她很关心你。”
　　“十五年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蔓嗯了一声。
　　沈鹿偷偷观察她的脸色，“晚上……她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心直口快一些。”
　　“怕我讨厌她吗？”
　　“你会讨厌她吗？”
　　苏蔓笑了，又说了一遍：“你们感情真好。”
　　“我妈一直以为我不结婚是因为她。”金月拎着一瓶酒和一盘水果走过来，手指缝里还悬着三个高脚杯子。
　　沈鹿迎身接过东西放在桌子上，金月看着她：“方便我偷听一下你在说我什么坏话吗？”
　　苏蔓很配合地笑了一下，她的情绪确实是少见的稳定，有一种把控一切的从容感。
　　“现在喝点吗？”金月对苏蔓晃晃酒杯子。
　　“可以，我先自罚一杯。”苏蔓给自己倒了酒，一口饮尽了，沈鹿都没来得及拦住。
　　金月笑了，气氛这才真正松弛起来。
　　终于松开了防线，金月主动找话和苏蔓闲聊起来。
　　“平常怎么解压？”
　　苏蔓沉默了一下，认真想了想：“不解压，至少以前不。”
　　“只会工作，真无趣。”
　　沈鹿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一颗草莓滚到了地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猝不及防揉皱起来。
　　苏蔓坐到这个位置，压力绝对不可能会小的，但好像不会有人关心她会怎么解压，因为她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苏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压力呢，当金月咄咄质问苏蔓为什么“压榨”沈鹿的时候，其实苏蔓远比沈鹿还要忙得多。
　　“你们做领导的，都冷血。”
　　苏蔓点点头。
　　“你们公司的人都是怪物，包括她。”金月点点沈鹿。
　　苏蔓嘴角弯了一下：“可能只有我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风正好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眸子在夜色里像是星光。
　　直到这一刻，沈鹿才觉得金月的每一句话都是残忍，而她没办法替苏蔓辩解。
　　金月说：“你不是怪物，你是妖物。”
　　漂亮会吃人魂魄的妖物。
　　金月扬起脖子把半个身体探出阳台外，舒展拉伸自己的手臂，把身体延展出修长的线条。
　　苏蔓问她：“刚刚你说不结婚是因为她，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让金月侧过半个身体，饶有趣味地看着苏蔓。敏锐的金月在这句话搜寻到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看到苏蔓眼睛里对自己的探究，然而某人还全然未觉。
　　某人抢着说：“她不结婚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金月哈哈了两声，看着苏蔓：“我要是男人我也会想娶沈鹿做老婆，她聪明漂亮体贴会照顾人，对吧？”
　　苏蔓没接话，只是微笑。
　　什么跟什么，她的闺蜜现在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过。”金月对苏蔓也好奇起来：“你看起来很年轻，我以为到这个位置怎么样都有40往上了。”
　　“差不多吧，今年我三十九了。”她对年龄的坦然让金月有点意外。
　　“你看起来像二十九。”
　　“三十九女人的样子有模版吗？”
　　金月被问的一愣，结巴了一下：“那……那好像没有。”
　　“那我不像二十九，我现在就是三十九岁女人的样子。”
　　“cool。”金月赞赏她，“本来我对你有点敌意，但现在还挺喜欢你的。”
　　“都没关系。”苏蔓淡淡的。
　　苏蔓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在旁边沉默吃草莓的沈鹿，看到她单薄的身体蜷在椅子上，她去取了客厅沙发上的毯子，递到沈鹿面前。
　　沈鹿还在发愣，毛茸茸的毯子突然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苏蔓的气息扑到鼻尖，看到比平时更清晰的苏蔓的皮肤在眼前展开。眼角笑过的纹路，鼻尖细微的毛孔，肌肤真实的纹理和微微塌陷的脸颊，真实又震撼的美感。
　　也许这张脸庞不是那么年轻了，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是无与伦比的光华，这远比青春的面容更让沈鹿难以自控。
　　“为什么是我。”苏蔓问她。
　　刚刚沈鹿没有回答的问题，又被她重新提起，她还没绕过去这件事。
　　“我先去洗个澡，你们聊。”
　　金月很知趣地把阳台留给她们，沈鹿却突然紧张起来。没了咋咋呼呼的金月，连空气都变得无比安静。
　　沈鹿在措辞，苏蔓抿着酒，非常耐心地等她。
　　“你还记得当时你面试我吗？”
　　“记得一点。”何止一点。
　　“当时你问我三个问题——为什么想来，来了能做什么，打算怎么做。”
　　“哦？很普通的问题。”
　　“对我来说很不普通，因为你没有问我年龄、婚姻、生育。”
　　“嗯。”
　　“当时我确实已经面试了好几家公司，无一例外终面都会问我这些问题，只有你没有。你在意一个人本身的价值，你让我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没有被社会抛弃。”
　　沈鹿的语气很郑重，郑重到苏蔓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然而对苏蔓而言这是多么寻常普通的事情。
　　“所以才想那么努力工作回报我吗？”
　　“这是两码事。”沈鹿还在回忆那一天，“当时的你，真的好……尖锐，让人哑口无言的同时，又那么一针见血。那天结束我去小公园坐了一天，脑子里反复思考你的那些问题，好像把自己的前半生都梳理了一遍。”
　　苏蔓笑了：“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沈鹿看向她，“我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苏蔓一愣，从来没有人说过想成为她这样的话。
　　“做像我这样的人不一定是好事。”
　　“怎么会！”
　　苏蔓又咽下一口酒，拂开被风吹过来黏在嘴唇上的几根头发。
　　“当你不计代价做一件事的时候，你知道代价真正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是失去，会失去很多，最后剩下的是孤独的灵魂和不那么健康的身体，所以一定要好好爱惜你自己的身体。”
　　苏蔓可能有点微醺了，雪白肤底些许酡红，眼波荡漾着眼神有一点迷离。她的嘴唇是粉色的，因为酒精的作用可能有点干，说了话会用舌尖去舔嘴唇。
　　沈鹿努力想去消化她的话，又控制不住盯着她的嘴唇看。
　　“我知道女性要在职场生存的艰难，想要出色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你可能不知道，金月的话并没有让我生气，其实你病倒我比她还要更责怪自己，持续加班高强度的工作是不是因为我的策略出了问题，我会自问是否是个让下属安心的上司。”
　　苏蔓说这些话的时候更频繁地舔嘴唇，她看起来似乎比沈鹿还要紧张，粉色的舌尖像小蛇一样钻来钻去，感觉有一百只手在沈鹿心上抓。
　　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告诉沈鹿：我想吻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鹿开始浑身发抖。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苏蔓看了一眼腕表，沈鹿这才如梦初醒。
　　原来今晚是会结束的，原来单独的谈心是偶发事件，原来她们始终要回归为上下级关系。
　　苏蔓想喝尽自己杯子里的残酒，沈鹿伸手抢了过去，因为力道太大酒都泼到了她身上。
　　白色的面料瞬间被红色的液体浸透，斑驳如血。苏蔓有点无奈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喜欢替她挡酒。
　　“你病刚好，喝什么酒。”
　　“你酒精过敏。”
　　苏蔓抽纸巾去擦，但面料吸收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始作俑者却没事人一样，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你酒精过敏，苏蔓。”
　　“现在不叫我蔓姐了？”
　　“现在还是休假时间。”沈鹿握住苏蔓的手腕，擦衣服的动作被迫停止，“如果你想解压又想保持清醒的话，以后我做你的酒精。”
　　苏蔓轻笑一声，“你怎么做我的酒精？”
　　“我还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
　　她确实没想好，苏蔓也没打算放在心上。
　　“你冷血没关系。”沈鹿说，“我的血是热的。”
　　苏蔓手上的纸巾在轻微颤动，那里贴着沈鹿胸腔的位置，里面的心脏正在狂跳。
　　然而沈鹿却没有感觉苏蔓手腕上脉搏有特别的震动。
　　苏蔓把手抽了回去，面容平静。
　　“代驾到了。”苏蔓熄灭手机屏幕，背影走得很急，有一种逃离现场的狼狈。
　　沈鹿克制自己的笑意，是的，弄洒红酒是她故意的。
　　金月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沈鹿衣服上的红酒，表情扭曲地对着沈鹿打了一套哑语。沈鹿没时间和她解释，随手抓了玄关一件外套披上，拿着钥匙说送苏蔓下楼。
　　动作快到苏蔓都来不及拒绝。
　　喧嚣迎面扑来，人间依旧车水马龙。苏蔓在前面走得笔挺有力，沈鹿小跑两步追上，两人的影子却并排倒在地上。
　　送到车前，代驾刚准备开门坐上去，沈鹿突然有了新主意，接过钥匙说我来。
　　单子取消，沈鹿把全额费用扫到他手机上，师傅疑惑但欣然接受。
　　苏蔓坐在后座目睹全程没有拦她，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沈鹿调整位置和后视镜，对着镜子里的苏蔓说：“你看，你的alcohol可以做你的代驾。”
　　苏蔓一副纵容小孩子胡闹的样子，不想与她她计较，笑了笑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江山万里。”她报出小区的名字。
　　“好的苏小姐。”沈鹿启动车子，坐在驾驶位上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第15章
　　导航路线是往江山万里去的，车停了下来的时候苏蔓以为到家了，却听到沈鹿滑下车窗说：“蔓姐快看。”
　　睁眼的瞬间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绽开。
　　苏蔓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绚丽瞬间映亮了她的双眸。
　　水雾弥漫的瞳孔里倒影出的烟花越来越清晰，璀璨绚烂撑满了整个头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烟花了。
　　想了想今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所以这烟花只是凑巧赶上了。
　　车子在江岸边停下了，沈鹿双臂交叠趴在窗沿上抬头看烟花，苏蔓甚至能看到她眼眸里倒映出来的烟花的形状。
　　直到烟花殆尽，留下漫天的白烟在空气里消散隐没，有淡淡的硝烟味。美好转瞬即逝，冷风吹得手臂起了疙瘩，沈鹿看到苏蔓瑟缩起来手臂，帮她关上了窗户。
　　“这好像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沈鹿咳了一声，用手指划了划导航：“这导航是不是不好使啊？我第一次用不太会。”
　　苏蔓没追究，嘴角牵了牵。
　　“就十分钟而已，不然我们也看不到这么美的烟花对不对。”
　　偶尔偏离正常路径确实会带来不一样的惊喜，每天上班循规蹈矩惯了，生活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被荡起过水花了。苏蔓是喜欢这场意外的烟花的。
　　她们坐在车里，沈鹿并没有马上启动车子，透过车窗可以看到江边五彩斑斓的灯火摇曳在江水上，四下静得呼吸可闻。
　　“蔓姐你用的什么香水？”
　　“什么？”苏蔓一愣。
　　“有很好闻的香气，现在。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香水。”
　　苏蔓认真想了一下，“可我今天出门没有喷香水。”
　　“那可能是洗衣液的气味吧。”
　　苏蔓自己闻了一下，闻不到任何气味，车里也没有放香薰的习惯。
　　“是什么样的气味？”
　　沈鹿努力嗅嗅，形容它：“淡淡的清甜，像阳光晒过以后的干燥香气，也有点雨后草木湿漉漉的芬芳。”
　　“……”
　　干燥和湿漉漉并存的气味，那是什么气味。苏蔓失笑，觉得沈鹿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她挺起身体，把自己一个袖子递过去。
　　“是衣服上的气味吗？”
　　沈鹿凑过来闻，衣服上其实没有任何气味，她皱皱眉头，刚抬起头，鼻尖从苏蔓的手背上划过，人突然定住了。
　　沈鹿咳嗽了起来。
　　苏蔓把车后座上的没开的矿泉水递给她，以为是病还没好，神情有点担忧。
　　“没事……没事……呛……呛到了。”
　　她咳得面红耳赤，咽下水以后又平息了好一会，她在驾驶位上喘息，脑子跟宕机了一样。
　　那根本不是什么洗衣液或者香水，是来自苏蔓皮肤的气味，一直以来怀疑的什么牌子的香水终于有了答案，任何人造香精都是不能模拟出这种香气的。
　　刚刚那个瞬间，沈鹿很害怕自己会失控，如果气味也会控制人的大脑做出不寻常的举动，现在这一刻就可能会发生。
　　沈鹿赶紧启动车子，然而后座的苏蔓还浑然不觉，她想起一些旧事。
　　“三十岁刚出头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工作是人生的全部，不管是自愿还是被推着，工作几乎占据了全部的时间。”
　　沈鹿嗯了一声。
　　“有时候忙起来甚至忘记了吃饭，长年三餐不规律应酬喝酒，我的胃终于在某一天抗议了。”
　　那时候痛得没办法从床上起来，医生也说没办法，只能好好吃饭且养着。这样的时间持续了近一年多，升了职以后苏蔓才慢慢调整了自己的饮食习惯。
　　然而病根还是落下了，现在吃得太油腻或者忘记吃饭，胃就会罢工提醒她。痛到站不起来的时候，苏蔓都会问自己，如果重新选择她还会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把健康都奉献给工作吗？
　　不会，没有比爱惜自己更重要的事情了。
　　“刚刚看烟花的时候你有没有许愿？”沈鹿问她。
　　这个也要许愿的吗？
　　“我刚刚许了个愿，也许说不出来会不灵，但是我以后还会一直许的。”
　　“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你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苏蔓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好，希望你也是。”
　　“下次记得抓住一切机会许愿，愿望说多了，神明才会听到，听多了她就会想这个人这么执着，不如就遂了她的愿吧。”
　　苏蔓笑着说好。
　　车到家了，沈鹿跟着苏蔓的指示开到地下车库，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等电梯。
　　镜子里她们俩差了一个个头，身形差不多，只是沈鹿会看起来丰满一点，大约是因为没有苏蔓个高。
　　在苏蔓的身边沈鹿感觉自己还像个学生，透着一股子稚气，而苏蔓却闪闪发光不可逼视。
　　那种遥不可及触手难达的感觉，像撒了一把蒺藜在沈鹿的心上，即使此刻并肩站在一起，那种差距感也让沈鹿望而生畏。她不自觉垂下眼眸，躲闪开苏蔓看着她的视线。
　　苏蔓看出来沈鹿情绪明显下落的变化，她问：“怎么了？”
　　“其实我……”
　　“嗯？”
　　“我想要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苏蔓不明白。
　　“我资质一般，天赋有限，是个掉进人海里就看不到的普通人。”沈鹿抬起眼睛看苏蔓，“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勉强看到我前面的那个人，我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甩在后面就再也追不上了。”
　　前面的那个人，是苏蔓。
　　“所以，我不会停下来，没有人能够让我停下来。”
　　“哪怕是我也不行吗？”
　　“不行。”
　　电梯门开了，沈鹿先走进去，苏蔓还在原地发愣，沈鹿叫她：“苏蔓。”
　　苏蔓这才回神走进电梯，她在思考刚刚说的那些话。电梯全程没有停顿一路上升到十八楼，沈鹿按住电梯门：“那我就回去了，蔓姐早点休息。”
　　又变成蔓姐了。
　　苏蔓走出电梯门，转身目送沈鹿，她说：“谢谢款待，今天我很开心。”
　　沈鹿没说话，目光沉沉，直至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苏蔓自己的脸。
　　沈鹿野心勃勃，在苏蔓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她以苏蔓为目标，想要让苏蔓看到她。
　　那一股没来由的劲儿，是苏蔓给的。
　　苏蔓进门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呆，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才放下自己的包和车钥匙。
　　“追什么啊。”
　　难怪当时她说哪怕这一次升职失败她也会再卷土重来，直到成功为止，她不是为了巴结苏蔓来的，她心无旁骛一心只有一个目的：走到苏蔓面前，和苏蔓并肩站在一起。
　　苏蔓觉得可笑的地方在于，这么多年了明明苏蔓才是那个在原地停步的人，而沈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
　　苏蔓家的小区很绕，沈鹿过了三道关卡才终于走出了小区，她站在路边等车的空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到是苏蔓发给她的消息。
　　“慢慢来不着急。”
　　五秒之后又弹出来一条：“我等你。”
　　沈鹿看着这三个字愣神，车来了对着她按喇叭她才如梦初醒。
　　手指停在键盘上，一直不知道回复什么，巨大的感动把她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回想起刚入职时候的自己，在公司的内网上面疯狂搜索苏蔓，看到她历年来为工作做出的成绩和功勋，看到她留下的无数辉煌传奇的案例，那么强大的人用的永远是一张淡然清丽的照片。
　　每当濒临崩溃或者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找出苏蔓种种过往反复鼓励自己——原来女人可以活成这样，原来女人可以这么强大。
　　沈鹿想，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原本觉得是可以的，但如今走到了苏蔓身边，当她仰望苏蔓本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差距是很大的。
　　无论是苏蔓人格魅力还是各方面的能力，这是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她们俩之间，她妄图跨越，却只能踌躇徘徊。
　　苏蔓的光芒让沈鹿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她只能让自己夜以继日去追赶，生怕哪天连苏蔓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我等你。”
　　车窗上倒影出来沈鹿的脸，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眼泪。
　　“你回来了吗？”手机屏幕上弹出金月发给她的消息，沈鹿用手背揉眼睛，视线恢复清明。
　　“月月，我要给苏蔓当牛做马！”
　　“……啊……我明天就回去，迟疑一秒都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
　　

第16章
　　沈鹿回公司了。
　　很奇怪，她一出现在公司里，所有人都对着她微笑，笑得古古怪怪让她后脊骨发凉。
　　脚才踏进办公室，突然炸开的礼花吓了沈鹿一大跳，一大束香槟玫瑰花塞到沈鹿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着到了桌前，眼前一个巨大无比的奶油蛋糕，上面的字是：鹿姐辛苦了！
　　这是团队准备的惊喜，一是为她大病初愈，二是前段时间一直在沟通的客户终于决定签合同了。
　　这个客户是沈鹿从自媒体渠道上找到联系方式开始沟通，期间见了四五次，连带着套出了背后一整条商业合作线。如果不是沈鹿的商业嗅觉敏锐，这个客户谁都不会有精力花这么多时间去布局埋线。
　　大概也是被沈鹿的诚意打动了，生病期间对方终于决定签约合作。
　　这是沈鹿升职以后的第一个单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大单子，团队自然要兴师动众庆祝一番。这动静甚至惊动了苏蔓，她说自己是过来蹭一块蛋糕的。
　　“今天晚上你们可以好好庆祝一下，所有账单我来买。”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沈鹿看到苏蔓笑意盈盈的眼睛越过重重人影落到自己的身上。
　　沈鹿切了蛋糕，她把带着“鹿”的那一块给了苏蔓，苏蔓看了看那块蛋糕觉得似曾相识，眉毛微微抬起来。
　　“辛苦了鹿姐。”她也随着那些下属一起喊沈鹿叫鹿姐，分明看到她眼睛里恶作剧一般的笑意，沈鹿想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还没开口已经被下属拉走脸上抹了一点奶油。
　　再回头已经找不到苏蔓了。
　　她们定好了晚上聚餐的地点，沈鹿怂恿她们去邀请一下苏蔓，几个人围成一圈给苏蔓发消息，过了一会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念回复的文字。
　　“她说她感冒了，晚上让我们玩得开心一点。”
　　有个男生说：“感冒肯定是托词，蔓姐怎么会跟我们这些小卡拉米一起吃饭呢，别做梦啦。”
　　不知为什么刚刚还兴奋的心情忽然就跌了下去，归寂到一种淡淡的失落。
　　趁着他们叽叽咕咕讨论着晚上吃什么玩什么的时候，沈鹿去洗手间擦掉了自己脸上的奶油，想起刚刚苏蔓眼睛里的狡黠，心痒痒的。
　　到了中午和饶玉去吃饭才知道，为什么一早所有人看着她笑的原因。
　　沈鹿晕倒在茶水间一战成名，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加班加到着魔，为了业绩可以不折手段卖命。
　　但晕倒这个事也不至于传得这么邪乎吧，此前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沈鹿又不是第一个。
　　饶玉神秘兮兮趴在她耳边说：“你知道你是被救护车拉走的吗。”
　　她哪知道，她都迷过去了。
　　沈鹿眼睛还在看手机上的数据大盘，懒洋洋地回：“我总不能自己腿着去医院吧。”
　　“救护车不是重点，重点是送你上车的人。”
　　“观音菩萨送的吗？”
　　饶玉神秘地笑笑：“还真是观音菩萨，有时间了你去看一下监控吧。”
　　“算了吧，我去看我自己晕倒的丑态吗？”
　　饶玉说你不看你会后悔的。
　　沈鹿没兴趣看这个东西，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下午联系了几个重要客户，顺便把目前的项目进度理了理，匆匆忙忙又到了晚上七点。
　　约好了一起去聚餐，他们也有些迫不及待，毕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尤其爱玩爱闹，只有沈鹿不大提得起兴趣，又不得不端着身份陪着他们。
　　餐厅选了一家氛围感不错的餐酒吧，三张长桌拼在一起占了餐厅中央最大的位置。
　　这次聚餐除了庆祝也是为了大家能够一起熟络下感情，吃饱喝足之后他们提议玩狼人杀，沈鹿摆手说自己年纪大了不会玩这个，然后摸了三把狼人牌每一把都刀人刀到屠城还终赢。
　　众人：……
　　虞悦偷偷和她旁边的刘婉说今天鹿姐杀气好重。
　　“我感觉鹿姐回来以后和之前不一祥了。”
　　大家都这么觉得，但具体哪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正当沈鹿杀人杀得畅快淋漓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微信。
　　苏蔓：〖图片〗你买的？
　　沈鹿瞥了一眼，没回。下班时间了，回复领导微信都算加班。
　　过了一会，沈鹿的手机响了，桌上的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动作和呼吸都停下来了。
　　苏蔓。
　　沈鹿站起来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
　　“你买的吗？”
　　“你不是感冒了吗？”沈鹿语气不善，感觉像在秋后问斩。
　　拿感冒做借口，那她就在外卖平台上下单感冒药把戏做全。
　　苏蔓听出来了，在电话那头笑：“你再听听我的声音。”
　　有一点点瓮声瓮气的，她昨晚可能真的在阳台上受凉了。沈鹿的心立刻软了下来，药是中午就送了，可是她现在才看到，这半天过去感冒又加重了。
　　“你泡那个冲剂先缓一下，多喝点热水。”
　　苏蔓嗯一声，听到电话里的键盘声，“晚上开心吗？”
　　沈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发现后面的人都在屏息。这么晚了大领导电话打过来，他们很难不紧张，估计是以为工作上有什么特殊情况。
　　沈鹿放下手机捂住话筒对他们说：“没事，你们玩你们的。”
　　他们都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冲着另一头的苏蔓喊：“蔓姐我们在玩狼人杀，你快来我们等你。”
　　苏蔓听到了，在电话里柔声说：“我就不过来了，你们玩得开心。”
　　沈鹿终于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不爽了，她希望苏蔓来，她想看到苏蔓，但苏蔓不想。
　　“哼。”沈鹿用手指抠着旁边一盆绿植，用指腹来回搓叶子边缘，“如果我抽到狼人牌，我就把把先杀你。”
　　“这么恨我啊。”
　　“当然是杀领导才过瘾。”
　　苏蔓笑，她要挂电话了，沈鹿抓紧时间问了一嘴。
　　“你还在加班吗？”
　　“怎么？”
　　“等下他们要去唱k，我有点折腾不动了，我就说是蔓姐找我要资料等下回公司我发你。”
　　“……”
　　营造苏蔓铁血工作机器人设对你有什么好处啊沈鹿？
　　“然后呢？”
　　“然后我送你下班回家，就这样说定了。”电话挂断。
　　苏蔓在电话这头挑起了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她的，下属，刚刚，挂了她的电话。
　　再落座的时候沈鹿明显状态又不一样了，最后一把女巫竟然对着狼人撒解药，智商直线下降，好人阵营给坏人阵营做局。刘婉低头对虞悦说：“你下班接领导电话的时候会笑吗？”
　　虞悦：“我哭都来不及我还笑。”
　　她俩一起扭头看向脸上带着微微笑意的沈鹿，不对劲，很不对劲。
　　直到这一场结束，大家要赶去下一场的时候，沈鹿说：“你们去吧，我还要回公司给苏蔓交个报告。”
　　她俩看着沈鹿马不停蹄打车赶回公司的样子，站在餐厅门外台阶上对视一眼摇摇头。
　　“领导的境界确实不一样。”
　　“回去加班都这么开心，我永远做不了领导。”
　　“蔓姐太没人性了，晚上九点还拉人过去发报告。”
　　“我们老大好惨啊。”
　　殊不知坐在车上的她们老大眼睛明亮，熠熠发光。
　　到公司九点多了，苏蔓还有个视频会议在开，在屏幕后面只是冲着沈鹿摆了摆手。
　　沈鹿猜她肯定又没吃饭，把打包来的点心放她桌上了，退出办公室迎面碰到跟她很熟的那个保安。
　　保安给她一个“你今天下班挺早啊”的表情，沈鹿突然想起什么，冲他挥挥手。
　　嘴上说没兴趣，隐隐又充满好奇。
　　凭着这段时间加班结交下来的深厚友谊，沈鹿顺利进入监控室，回看自己晕倒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冲咖啡的时候其实已经脸色发白了，但沈鹿当时只是以为没睡好，所以拍着胸口深呼吸了几下。
　　下一秒身体直接向后倒，整杯咖啡泼在身上。
　　这个时候沈鹿记得自己已经完全丧失意识了，嘴唇是深紫色，甚至眼睛都微微翻白，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还抽了一下。
　　这个样子真的非常吓人，和癫痫发作了一样，即便是沈鹿现在看到还是心有余悸。周围的人迅速围过来，但没人敢上前，有人打了120，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的围观。
　　简直是社死X10086，沈鹿捂住脸痛苦面具，她想关掉监控录像了。
　　就是这个时候，一个人分开人群在她身边蹲下来，先是拨开人群留出新鲜空气，扶着沈鹿平躺仰卧，并以一套非常专业的手法给沈鹿做了基础检查，确认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那个人抱起了沈鹿。
　　沈鹿站了起来，她把全过程用手机拍摄下来，手抖得厉害，但显然沈鹿早就认出了这个人。
　　难怪饶玉说你不看会后悔的。
　　沈鹿靠在公司走廊墙壁上，在昏暗的灯光下调整。
　　很多次她去医院体检，医生都会告诉她她的心跳频率低于常人，这也意味着心脏可能会供血不足，连续的加班和过度疲劳会有猝死风险。而此刻心肺好像并没有痊愈，反而变本加厉的，更剧烈抽跳。
　　沈鹿回到苏蔓的办公室，用手机打下一行字给苏蔓看。
　　“感冒了能不能早点下班。”
　　光是文字都有点语气不善的感觉，苏蔓抽空看了她一眼，感觉到沈鹿有一些情绪上的波动，不然她不会来干扰她的工作。
　　虽然很疑惑，但也很快开始总结和收尾，终于在十点前合上了电脑。
　　“你……”
　　沈鹿的气压有点低，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甚至眼睛里让苏蔓看到了一些可怖的猩红。
　　这是狼人杀杀疯了？下属催领导下班，真是倒反天罡。
　　监控视频最后的画面，是苏蔓抱着沈鹿下电梯的，那么瘦的两只胳膊轻而易举地平抱起沈鹿，还有点寒凉的天气露着两条光溜的胳膊，脸上却是湿淋淋的。
　　她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
　　“不喜欢唱k吗？”
　　在电梯里苏蔓问她，沈鹿魂魄这才复苏过来，透过电梯的镜子看苏蔓，视线慢慢往下最后落在苏蔓的小臂上。
　　“蔓姐可以把衬衫袖子卷起来一下吗？”
　　“……”为什么苏蔓有一种沈鹿才是她上司的感觉，苏蔓迟疑了一下，把扣子解了挽了一点上去。
　　沈鹿看到她瘦而不柴的小臂，一条深邃的肌肉线把小臂分割，然而手臂外侧有一道划痕，颜色已经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她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在健身吗？”
　　“……有练拳击。”
　　果断勇猛的苏蔓又一次救了她，如果不是看监控沈鹿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说好要好好爱惜身体的，你我都是。”沈鹿说，“蔓姐，以后我来接你上下班吧，这周末我去买个车。”
　　苏蔓的表情明显凝固了一下，那上面分明写着：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沈鹿很郑重，像是在承诺：“我的车肯定没有你的舒服，我尽量在能力范围内给你坐最舒适的。”
　　苏蔓欲言又止，今晚的沈鹿有点太奇怪，她搞不懂她的脑袋瓜里面在想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你总是最后一个走出公司孤孤单单地回家。”
　　沈鹿先一步走出电梯，回头对身后的苏蔓说：“或者说，我希望我们俩都知道，有人在等着自己下班，那是不是可以……不会总是在加班。”
　　苏蔓停住脚步，白皙的皮肤在黑暗的地下车库愈发雪白清冷，她其实是一个不太有夸张表情的人，五官和神情都是婉约淡然的，所以沈鹿才会震惊于那个惊慌的苏蔓。
　　即使沉着冷静掌控全场，但苏蔓那天抱着沈鹿，手臂被办公桌上摞起来的纸划了一下，那道痕流血了而她浑然不觉。
　　沈鹿很自责——当苏蔓反复强调要她爱惜身体的时候，沈鹿像头倔驴一样，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给苏蔓带去了怎样的恐慌和无助。
　　她怎么舍得苏蔓总因为工作而疏于照顾身体呢？
　　

第17章
　　沈鹿去门店选好了一款车子，周末去试驾了觉得还不错，付定金之前拍了一张照片给苏蔓。
　　苏蔓回了一条：漂亮的车。
　　随即才想起来前几天沈鹿说的话，该不会……是她准备买下来吧？
　　“认真的？”
　　“没开玩笑。”沈鹿已经准备付款了。
　　“我不习惯坐别人的车。”
　　沈鹿输入密码的手指头顿住，皱着眉头点开页面上的聊天框。
　　确实，跟苏蔓自己的奔驰比起来，沈鹿这个车确实寒酸得拿不出手。
　　她知道苏蔓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要是苏蔓坐着不舒服，沈鹿自己也会难受。
　　“先将就一下，我努力赚钱买更好的。”
　　苏蔓在自己家里笑出了声。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开我的。”
　　沈鹿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沈鹿确认，苏蔓这是同意她说可以一起上下班的意思。她一高兴，密码输完了。
　　“没事，电车更省钱。”
　　她承认自己心里有一点小九九。总开着领导的奔驰进出公司像什么样子，自己没关系，总不能给苏蔓招惹话柄。另外她知道这城市周边蛮多景点的，她想着周末要是能一起去露营也很不错。
　　想到能和苏蔓一起去露营，这件事本身比她买新车还要让她兴奋。
　　一周后她就提车了，一并连小区和公司的停车月卡都办好，还叫了专业的去甲醛公司把车内的甲醛清了清。
　　金月说她是秃子头上的跳蚤，一整个显眼包。
　　沈鹿开着新车第一时间就想去找苏蔓，边开边给苏蔓发消息。她问苏蔓有没有吃晚饭，要不要坐她的新车去兜兜风。
　　苏蔓过了五分钟才回复说：我约了朋友。
　　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心一下子落下去，买车的喜悦像一粒粒灰尘，风一吹就消失无踪迹了。
　　朋友？是谁啊？男的女的？当然这些问题她不能追问，沈鹿感觉自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瘪在座位上。苏蔓肯定有自己的交际圈，只是这个圈子恐怕是沈鹿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的。
　　胸腔里闷闷的，好像被人塞了一个秤砣进去。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闲逛，直到夕阳落尽夜色浓重，叹口气收拾潦草的心情准备回家，却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开到了江山万里附近。
　　潜意识里在幻想会不会偶遇苏蔓，但自己这样真的有点太像个变态跟踪狂了。
　　这个高档小区门口不允许停车子，沈鹿才刚按下p档，保安就过来交涉。沈鹿滑下车窗做了一个马上走的手势，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当然不是苏蔓。
　　没记错的话，这个人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样不起眼。
　　陈涛，当初竞聘候选人之一，很意外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身体很机械地在原地来回徘徊，如同行尸走肉，他也看到沈鹿了。
　　在那一瞬间，沈鹿清晰地从他眼底里看到了燃烧起来的……怒火。
　　他双目如血，走到沈鹿车窗旁边，神色警惕地问：“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沈鹿说话，他恍然大悟状：“你是苏蔓的狗，狗当然要围在主子脚边。”
　　沈鹿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显然，对方狰狞又张狂的表情，就是在表明对沈鹿的挑衅。
　　她跟这个人少有几次交集，突然失控发作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原来是你。”之前听说的那个被蔓姐封杀的人，连带整个分公司被整顿处罚，想来就是这个陈涛了。
　　这个人现在出现在苏蔓小区楼下，想干什么？
　　陈涛如同被引爆的一颗炸弹，突然张口大骂：“苏蔓这傻X娘们，没一点心胸远见，提拔你这个烂婊子，跟她一样贱的烂婊子。”
　　沈鹿眼神沉下来，握在手里的手机硌得生疼，“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溜须拍马哄她高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老子哪点不如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她现在还能保你，以后你们俩个贱货一起死。”
　　保安来催促了，沈鹿扬扬下巴，“上来，请你去喝个咖啡。”
　　陈涛一通乱骂气喘吁吁，沈鹿激他：“你不会是不敢吧？”
　　谅她一个女的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陈涛甩车门甩得惊天动地，坐上了副驾把身后的双肩包放在胸前。沈鹿启动车子，尽量以平静的语气说话。
　　“你在这个小区干嘛，什么叫她保我？”
　　陈涛阴笑：“你不是早就猜到举报你的人是我吗？装个屁啊，不然她会明确点我不准我以后晋升吗？”
　　沈鹿惊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老子已经不在乎了。”陈涛眼底有一些疯狂，满脸通红，“她不用想着法给我穿小鞋了，我辞职了，不用再看这老娘们的脸色了。”
　　举报的果然是他。当初自己根本吃不准是谁在作梗，这个人和自己交集甚少很难想到他会对沈鹿下重手。那么苏蔓是怎么知道的呢，甚至还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动作。
　　沈鹿没发现自己在加速，打了把方向盘上了高架。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去找她。”沈鹿问。
　　“我去找苏蔓聊聊天，我能去干什么？”他对着沈鹿意味不明地笑，笑得沈鹿鸡皮疙瘩暴起。
　　“这个小区不会允许陌生人进去的。”
　　“那我就天天在楼下等他。”
　　这个人不敢去公司闹大，毕竟还没胆子让自己在业内彻底颜面丢尽，找到苏蔓小区大概率是想私下泄愤报复。
　　“你都辞职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路都被苏蔓这娘们堵死了，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沈鹿看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陈涛看下高架以后的路越走越偏，眯着眼睛问沈鹿：“你要去哪？”
　　“带你去散散心。我一个女孩子能把你怎么样，再说了我们俩也没什么仇。”
　　他嘲讽道：“你真是苏蔓的看门狗。”
　　好笑，要是真能当苏蔓的狗她求之不得。
　　车在往郊外开，路越走越窄路灯也越来越暗。这里白天是个景区，晚上人烟稀少，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蝉噪。
　　沈鹿把车停在一个山坡空地上，下面是远处城区璀璨的灯光。她之前为了找露营的地方在网上知道这个地方，事实上她也确实很满意，满意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别说打车了，腿着都得走十公里。
　　沈鹿说：“你想报复苏蔓是吧。”
　　“那你呢？把我拉到这里是想灭口？”
　　沈鹿笑了，从车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含在嘴里，问陈涛要不要。
　　沈鹿会抽烟，不过瘾不大就是了，有时这是拉近社交距离的一个手段，有时还可以是虚张声势的工具。比如现在。
　　“简单点，你想要什么？”沈鹿不想跟他多废话。
　　“你确实是条忠心耿耿的狗，你很关心她。”
　　沈鹿吐了一口烟，烟散在风里。“毕竟是我费尽心机傍上的后台，你要是惹到她了我跟你也没完。”
　　“哈。”陈涛笑了一声，“她也就是个爬床上去的烂婊子，你傍她，你长得也不错不如自己去爬集团老总的床，难道你不知道？当初……。”
　　“不瞒你说。”沈鹿眨眨眼，“从见到你的那时候我就开始录音了，既然你会跟着我来，相信你也不会怕被录音。”
　　陈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变成恼羞成怒。他把手里的双肩包抖开，竟然掏出了一把斧子朝沈鹿逼近过来。
　　“本来我想把苏蔓的脑袋敲开花，既然你都拉我到这里了，先拿你练手也可以。”
　　沈鹿吸尽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怕，甚至有点过于淡定了。
　　“其实吧。”沈鹿举起手机给她看，“我开着通话呢，警察和律师就在我们后面。你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只有一个后果，就是走着回公路上打车，也就十公里吧。你要是现在杀了我，我觉得可能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屏幕上显示着苏蔓两个字，通话时长已近一小时。
　　陈涛高举斧子，看起来跟疯了差不多，但两只手也抖个不停。山风刮得他头发乱舞，也渐渐开始冷静了下来。
　　“还有”。沈鹿说，“光是你刚刚说苏总爬床的污蔑，公司的法务就能把你赔得连墓地都买不起。你别忘了，你能伪造证据举报我，但我手里可是真有你的把柄。”
　　他看陈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用口型提醒了他一个词：赵总。
　　陈涛脸色彻底变了，这一刻真的被捏到了七寸，如果翻出赵总这一条，他下半辈子基本就要在牢里过了。
　　沈鹿趁胜追击：“所以你还是听我一句劝，离开这个城市从头开始，我和蔓姐也不会再为难你，毕竟你们家孩子还小，我记得要上幼儿园了吧。”
　　沈鹿苦口婆心劝他：“留点体面还能保住一些人脉，眼光长远点陈涛。”
　　陈涛慢慢放下了工具，原本这个东西也只是拿来壮胆的。他找苏蔓纯粹是一时冲动热血上涌，但找到苏蔓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站在半坡上思考了一会，突然蹲了下来开始嚎啕大哭。
　　沈鹿趁这个功夫上车锁门启动几乎是把车开出了离弦的速度。
　　手机和车里的蓝牙连上了，沈鹿其实在发抖。虽然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咬着嘴唇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
　　手机里传出声音：“我在你后面，往前五公里到国道口停一下。”
　　苏蔓的声音在车里回荡，明明是冷冰冰的声线，却像水波一样把沈鹿都温柔包裹住。
　　到了国道口沈鹿下车，车已经快没电了她准备扔在这里明天就近充个电。黑色奔驰在后面停住，黑色风衣的苏蔓从主驾驶位跳下来疾走到沈鹿面前。
　　她走得那么急那么快，风衣衣角上下翻飞，沈鹿双眼模糊看着苏蔓靠近自己，突然一个冲动，她迎上去张开双臂抱住了苏蔓。
　　一个又温暖又柔软的怀抱。
　　她抖个不停，苏蔓两只手完全环抱住她，手臂非常用力。
　　原本以为苏蔓会责骂沈鹿的鲁莽，但她此刻只是拥抱她，紧紧箍她在怀里安抚她。
　　“先上车。”
　　两个人在车里坐定，苏蔓递给沈鹿一瓶水。车子里是熟悉的苏蔓气味，沈鹿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沈鹿想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连带着苏蔓也开始笑，两个人一起笑成一团。
　　终于笑完了安静下来，只剩下车子在迅速行驶的沉闷声音。
　　“下次不许再一个人这样了，知道吗？”
　　沈鹿嗯了一声，但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下去了，憋得满脸通红。
　　“想说什么？”
　　沈鹿两眼水汪汪的，支支吾吾的：“晚上你跟朋友吃的什么啊，我还没吃饭呢。”
　　她真的好在意，苏蔓晚上跟谁吃的饭啊啊啊啊！！
　　

第18章
　　沈鹿太饿了。车子开了十公里看到路边有家烤鱼店，苏蔓把车停了下来两人打算将就将就。
　　可是苏蔓太美了，一身黑色风衣又酷又飒，踏进这间桌椅油腻腻的小店总是有点格格不入，沈鹿觉得有点委屈了她。
　　苏蔓自己好像毫不在意，进去和老板打招呼。这是一间夫妻店，妻子从厨房出来问她们吃什么，苏蔓点了个烤鱼和几盘炒菜，扭头刚想问沈鹿加什么，对方比出十根手指头翻了两翻：二十串羊肉串谢谢。
　　烤鱼是活鱼现杀的，老板在后厨忙碌，店里空落落就她们一桌。
　　两人坐下以后沈鹿用纸巾反复擦着桌面上的油污，把苏蔓面前的一小块地方擦的锃光瓦亮。苏蔓摁住了她的手，又很快松开了。
　　“你给了我很大的惊喜。”苏蔓把惊喜两个字咬得重。
　　开始秋后算账了。
　　沈鹿只恨烤鱼太慢没办法用食物塞住嘴，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如果他真的堵到你用工具伤到你了怎么办，我庆幸是我遇到了他把他截下来了。”
　　苏蔓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首先，他进不了小区任何一道门禁，所有上门的外来人都需要业主的确认才可以进去。”
　　……不愧是顶级高档小区……
　　“那如果他跟别的业主串通好了找到你的楼层呢。”
　　“楼下还有一道视频门禁必须业主来开，另外。”苏蔓用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雪碧，“我家门口的监控会提醒我有陌生人，我都从地下室直达家门口。”
　　……不愧是顶级高档小区……
　　“所以，他来小区堵我不仅见不到我，我还可以直接报警搜出他包里的工具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拘留他。”
　　……打扰了……
　　“最后，我想以我学过的拳击，他这样的未必是我的对手，如果形势不对，我家里常备小型电锯。”
　　……女侠……
　　“倒是你。”苏蔓顿了顿，“解释一下什么叫费尽心机傍上的大佬。”
　　沈鹿开始咳嗽，一开始是假咳，咳着咳着就变真的了，咳得满脸通红。
　　“我……这不是迷惑敌人嘛。”
　　“嗯，理由成立。”苏蔓又喝一口水，“那么你为什么会在我小区门口。”
　　“我……买了新车子想带你去兜风啊。”
　　“我说过我和朋友有约了。”
　　“好吧。”沈鹿眨巴着眼睛，“蔓姐，他说的有些话没有影响你的心情吧？”
　　那些污言秽语苏蔓应该都听到了，沈鹿很担心她会往心里去。
　　苏蔓抬眸：“哪句？”
　　沈鹿觉得苏蔓是装出来的，不过无所谓。她这样的强人，一路过来听过的谣言诋毁可能比沈鹿吃的烤鱼还多，她既然这样反问，意思就是我根本没有听何来的往心里去。
　　但沈鹿还是放不下心来，她尝试从苏蔓的脸上看到微表情的破绽，很可惜并没有。
　　算了，沈鹿想，她尝试转移话题：“所以，你是去约会了吗？”
　　正好烤鱼端上来了，苏蔓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沈鹿拿眼角瞅她，隐约察觉到这是一个禁区，这让沈鹿更好奇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上次举报的人是他了，怎么知道的？”
　　苏蔓淡淡说：“保护自己的下属是上司的职责之一。”
　　沈鹿的心被搔了一下。想着以苏蔓的手段拿到消息确实会比沈鹿容易太多了，她一直按着不告诉沈鹿，无非是不想把沈鹿卷进去。
　　她在保护我，沈鹿想。
　　沈鹿吃烤鱼吃得美滋滋，也顾不上晚上苏蔓到底和谁约会了。
　　“你还会抽烟？”
　　“额，以前会。”
　　苏蔓眯起了眼睛，“看来我对自己的下属一无所知。”
　　沈鹿咬着筷子，试探性地顺坡下驴，“所以，为了能多了解一下你的下属，下周末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露营？”
　　苏蔓看了她一眼，没马上接话，因为她发现这条烤鱼非常好吃，不由得多吃了几口。就这个功夫沈鹿脸已经憋红了。
　　沈鹿时常有一种感觉，感觉到苏蔓在故意……捉弄她。或许是上下级之间需要保持社距离，也可能是苏蔓不喜欢同事入侵她的生活。
　　沈鹿在禁区之外急得团团乱转。
　　“如果刚刚我来不及去帮你，你想过后果吗？”
　　“他不敢。”沈鹿笃定。“之前我就已经把其他竞争对手的背景都了解过了，他家庭条件不好，所以难免急功近利一些。家里小孩才三岁，最怕的是留案底，不然早就去公司闹了。换个城市的话我会给他留点口德，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苏蔓眼底闪过一道光，“你查过？”
　　“难免知道一些。”沈鹿打个马虎眼。
　　沈鹿完全不惧于在苏蔓面前展示自己不天真的一面，如果天真的话她爬不到苏蔓面前。
　　关于陈涛和那个赵总，脚趾头都能想到是哪些苟且勾当，利益相关用公司资源套现。做商务的，手里难免沾到脏东西，但她不能把这话跟苏蔓讲的太透。
　　沈鹿有自己的底线，但拿捏起别人来非常有手段且不会怵，苏蔓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以后再独自行动，我会直接开除你。”
　　“啊！不至于吧。”
　　“违背上级指示擅作主张，不开除你开除谁。”
　　“好的老大。”沈鹿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露营的事，等我通知。”
　　沈鹿正埋头吃鱼，突然听到这句，立刻扬起笑脸，“蔓姐你答应啦？”
　　“不一定有时间。”
　　沈鹿哦了一声。
　　“不要避重就轻，下次再把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我说到做到。”
　　沈鹿不敢再造次，乖乖说好。
　　“那明天我接你下班？”沈鹿咬着筷子说。
　　苏蔓嘴角弯了一下，沈鹿有一种她好像在享受掌控小动物的感觉，慢悠悠说：“明天我出差。”
　　“……”
　　知道苏蔓要出差，沈鹿的心情一下子down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近一周都不能见到苏蔓，她连上班的激情都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沈鹿有点沉默，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苏蔓以为她是折腾累了，用最快的速度把沈鹿送回了家。
　　明明应该是至少40分钟的路程，沈鹿一抬头，眼睁睁看着苏蔓竟然不到半小时就把自己送到了家。
　　“回去好好休息，晚安。”苏蔓在沈鹿下车的时候说。
　　沈鹿定定看着苏蔓，一只手扶着车门，人站在街灯的阴影之下，整个人都模糊出一个毛燥燥的暖色轮廓，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有点冰冷。
　　砰——关车门的手劲儿有点大，把苏蔓吓了一跳。
　　这是……生气了？
　　苏蔓满头雾水，看着沈鹿往小区里面走，头低低垂下去，连背影都看起来很没精神，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苏蔓拿出手机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看到沈鹿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看起来有点丧。”
　　沈鹿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停在路边那辆黑魆魆的奔驰，夜色里像是某种冷兵器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沈鹿低头敲字。
　　“没怎么。”
　　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苏蔓有点伤脑筋，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需要猜心思的小狗。
　　“那我走了哦。”
　　沈鹿没有看到车子启动，但还是觉得又气又委屈，手指打字的速度都飞快：“就这么急着回去嘛！”
　　“？”
　　“这么急着送我回来，是还要去见别人吗？”
　　苏蔓看到这行字连眉头都皱起来，什么跟什么？她在说什么？
　　“我想早点送你到家让你可以休息。”
　　明显紧绷的肩颈线条松懈了下来，这个气呼呼的小狗终于有点支棱起来了。苏蔓自己都觉得好笑，竟然隔着这十几米距离两个人隔空发信息，神经兮兮的。
　　然后，她看到沈鹿动了，又走到车前拉开了车门。
　　“不想上班。”沈鹿说。
　　苏蔓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语气里都带着笑意了。“什么？”
　　“不想上班，你不在公司我就不想上班。”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沈鹿越说越委屈，“接下来的一周都不想上班。”
　　小狗快哭了。苏蔓克制自己勾起嘴角，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想伸手揉揉她的脸，又忍住了。
　　“是因为会见不到我吗？”
　　“……不是！”声音很大。
　　“噢。”苏蔓的声音很轻，很温柔，“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沈鹿跳下车去，这一次郑重和苏蔓说：“我真的走了，蔓姐再见。”
　　在她转身之前，苏蔓说：“今天晚上我跟老白吃的饭，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
　　沈鹿愣在车门前，她在回答沈鹿纠结了一晚上的问题，但是很奇怪，听到答案沈鹿觉得更心惊肉跳了。
　　既然是跟副总吃饭，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一问起苏蔓就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除非……除非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看沈鹿在意又抓耳挠腮的样子。
　　苏蔓你……
　　“好啦，现在应该开心了吧？我走了。”
　　车子消失在沈鹿的视线里，她还是在路边愣了好一会。某种心绪在心底绕来绕去，好像越来越清晰，又好像越来越模糊。
　　

第19章
　　陈涛的事并没有给苏蔓的生活带来多少风浪，但是在苏蔓出差的日子里，沈鹿总是会在下班之后习惯性地在江山万里停一停。
　　苏蔓去集团总部参加管理论坛会议，几乎没有任何动态消息。沈鹿像是被抽掉了身体里的精魂，她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
　　我好想她啊——她发这条消息给金月。
　　金月回复：这边建议亲亲把这五个字发给正主哦～
　　沈鹿不敢。她的工作并不直接向苏蔓汇报，跨级汇报等同于给苏蔓加活，可是不说工作她有什么理由给苏蔓发消息呢？
　　怎么样都很奇怪且心思不纯，虽然本质也没有纯到哪里去。
　　断联五天之后，沈鹿准备打一局消消乐就睡觉的周末夜晚，苏蔓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在深夜接到大领导电话应该是什么心情？沈鹿的心率正在疯狂飙高，腕表发出了120以上的警报。
　　但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清了嗓子平复心情接起了电话。
　　苏蔓：“明天你有没有时间？”
　　沈鹿：“有……有时间，怎么了。”
　　“物业说今天下午家里停过电，我怕冰箱里的东西会腐烂发臭，你方便的话明天帮我去看看？”
　　沈鹿：？！
　　“这不太好吧……”
　　“嗯？”
　　“我……我去你家合适吗？”
　　“没关系。”苏蔓停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我对你很放心。”
　　沈鹿的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她心里想的却是：你对我还是别太放心比较好。
　　苏蔓跟物业早已经打过招呼，沈鹿报了自己的名字车子停到了地下临时车位。一路由物业全程视频监控才上的楼。一边感叹高档小区物业管理的森严和专业，一边也极其紧张和期待看到苏蔓的家。
　　输入临时密码进门，入眼就是宽阔的客厅和明亮的城景落地窗。整个家都是极简的黑白灰三色，黑色全皮的沙发靠墙，只铺了一张质感极好的地毯，旁边配了一盏落地灯。而落地窗前放了一个单人沙发位，别的一该都无。好像再多一件东西都会玷污了这通透明亮的洁净。
　　沈鹿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多余的东西。
　　她脱了鞋子，光脚穿过客厅餐厅到厨房，看了一眼冰箱，并没有什么液体漏出。
　　她舒出一口气，打开冰箱检查一切正常，看来断电时间并不久。
　　嗯……冷冻区放着牛排之类的，冷藏那边只有矿泉水和蔬果汁。不是沈鹿细看，而是这冰箱啥也没有，比打劫过还干净。
　　想来苏蔓这么忙也实在没有时间自己做饭，她的胃总吃外面的饭菜怎么行呢。
　　任务完成过于顺利，沈鹿的理智提醒自己应该走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打量苏蔓的家，这里的每一粒空气都是苏蔓的气味，每一件东西都和苏蔓有关。
　　这个家就和苏蔓本人一样，干净，通透，简单，精致，以及有档次。
　　沈鹿走到落地窗前，22楼，能看到楼下的湖心公园和葱葱绿荫，也能看到忙碌的车水马龙，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想象苏蔓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位上看夕阳落下去，城市灯光渐起车流穿梭，她高高在上像个检阅江山的王。
　　好像脑补太多了。
　　沈鹿不便久留，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放着一本书。实在不能怪沈鹿，这个家没有一点彩色，沙发上这本封面艳丽的书实在有点突兀。
　　她看了一眼封面，竟然是一本漫画，是日文的。封面上两个漂亮的女孩的漫画形象。
　　苏蔓竟然还会看漫画？有点超乎了沈鹿的意料，她强忍着翻阅的冲动，收回了自己的手。临走把家里垃圾都带走了，顺便也给植物浇了水，出去以后给苏蔓发了信息。
　　“冰箱安好，一切安好。”
　　“感谢。”
　　再也没有了回复。沈鹿恨自己不会尬聊，现在这个境况她能难再找话题缠着苏蔓。
　　回到车里，她脑子突然有一根弦跳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她把刚刚拍下的漫画封面放到了网上检索。
　　《狼女》，日漫，GL，双女主。
　　沈鹿看着这几个搜索出来的字，怀疑自己眼花了。再看别人的反馈，清一色的好香好带感。
　　这是一本经典日漫，女主一从小被遗弃，风雪夜是狼人的围拥才没有让她被冻死，直至牧人捡拾养大。她从小可以和狼共处，人和动物在大自然间有了默契，直到牧人病逝，女主不得不开始流浪生活，进入了大城市。
　　她的野性和纯澈吸引了女主二，女主二带她适应城市生活，学习社会规则，可发现这些规则让她越来越感觉束缚，又因为爱上女主二她强迫自己继续适应这个社会。她违背内心而感到痛苦，最后女主二和她分别，放她自由。
　　结尾有一些伤感，相爱的人不得不放开彼此，爱不能成为束缚狼女的理由，她是自由的，她是山野间的精灵。
　　漫画里面甚至描绘了女主二带狼女体验性快乐，她对世俗规则一概不理，凭本心做事，所以床事极其香艳奔放，看得人面红耳赤。
　　啊……蔓姐你……好这口吗？！
　　但不得不说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漫画，回去以后沈鹿花了几个小时看完了，网上有翻译版本。
　　看完心情久久不能平息，为狼女和她的爱人叹息，心里像是搁了一块石头一般难受。
　　沈鹿给金月发信息：你说一个人私下会看GL漫画的话，是不是不一定直？
　　金月回：不一定，也许只是猎奇。
　　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沈鹿还是不死心：那你觉得会不会意味着她内心并不抗拒这件事。
　　金月：嗯，应该。
　　金月：你想说什么。
　　沈鹿想了想还是没发图片过去，回了一句没什么。
　　苏蔓还没回来的日子里，沈鹿竟然做了梦，她梦到漫天风雪山林，地上一串深浅的脚印延伸向山林深处，她沿着这片山林往里面走。天越来越暗，雪越来越大，双眼被遮蔽了看不清一切，突然一道影子窜过，快得就像是一道错觉。
　　定睛，凝眸，前面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狼背对着自己！
　　但奇怪的是，沈鹿在梦里并不感觉害怕，她站住脚步气喘吁吁，张口听到自己叫一个名字：苏蔓。
　　那狼回过头来，逐渐化成人形，竟然真的是苏蔓的样子。
　　苏蔓在雪地里看着她，眼神冰冷有肃杀之意，沈鹿又叫了一声苏蔓，那眼神竟然奇异地柔软了一下。
　　她听懂了她的名字。
　　梦里的苏蔓走过来靠近自己，她嗅嗅沈鹿，像闻猎物一样闻沈鹿的身体，最后凑到沈鹿的身边，竟然伸出舌头舔了沈鹿的脖子。
　　那触感酥麻，是一种湿漉漉的温热。苏蔓又幻成狼型，对沈鹿舔舐并用皮毛围住沈鹿的身体。
　　好温暖，是顺滑的皮毛很滚烫的温度，舒服得想让人躺下来。周围场景突然变了，她们又出现在在一间山林木屋里，风雪被隔绝在外，室内有燃烧的壁炉温暖的火光。身下是动物皮毛的柔软，而怀里也是温热，沈鹿低头看到自己竟然抱着苏蔓，她们未着一缕，雪白的胴体交缠……
　　沈鹿突然醒了，甚至是惊吓得坐了起来。天尚未亮透，窗外有鸟叫的声音，但更响亮的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剧烈且久久不能平静。梦里的内容还无比清晰，苏蔓似狼似人的样子，凶狠又温柔，漫画里身体交缠的画面原封不动搬到了自己的梦境里。
　　沈鹿感觉到自己的脸发烫，烫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这本漫画给自己的后劲这么大吗？她竟然真情实感地代入了。
　　沈鹿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手机，和苏蔓的聊天对话框还是前两天的内容。她真的很有一股冲动告诉苏蔓自己也看了那本漫画，但是这个话题该怎么起头呢？问苏蔓你喜欢女女吗？
　　太冒犯了。
　　还有，她看了这个漫画是什么感觉？她看完了吗？现在沈鹿多少有点开了潘多拉宝盒的感觉，谁让自己眼睛乱瞟，这下好了，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倒不掉了。
　　如果苏蔓是狼女，她要回归大自然，沈鹿会不会让她走呢？
　　

第20章
　　集团网页上，沈鹿终于看到这次会议的大合照。
　　苏蔓站在第一排中间靠左边的位置，中间是集团总裁以及其他核心高层。而苏蔓一身黑色v领西装衬得皮肤胜雪，口红是非常霸道的正红色，唇角微微上扬，让她在一众男人的面孔里显得格外突兀显眼。
　　沈鹿把这张照片下载到手机，然后把其他人的脸都裁掉独留了苏蔓的单人。
　　（其他人：你礼貌吗？？？？？？）
　　其实这次高层会议也有嘉奖犒劳之意，上半年集团整体营收和利润都不错，大佬们碰头也是慰劳大家颁点荣誉做个总结展望下未来，顺便一起聚个餐。
　　吃饭的时候苏蔓看了一眼手机，消息里面还停留着苏蔓发给沈鹿的感谢，那已经是三天之前，答谢她上门帮自己处理冰箱。那之后她们一直没有再交流过。
　　苏蔓的手指放到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
　　“月底我有三天年假，我们可以去露营。”
　　“好啊蔓姐。”看起来消息隔了三分钟才回复过来，这时间不算太冷淡也不算太热情。
　　马上又弹出一条，“但今天已经25号了，蔓姐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今天晚上。”
　　这一头的沈鹿激动地在办公室里站了起来。
　　“那我来接你。”
　　司机沈鹿终于为她的老板效劳了一回。当她在凌晨1点的机场接到苏蔓的时候，可能是因为赶飞机来不及换衣服，照片上的人原封不动走到了自己眼前，沈鹿因心跳过速而产生了耳鸣。
　　她看到苏蔓漂亮的红色嘴唇在开合，但是自己耳朵里只有一条刺耳锐利的嗡鸣，完全听不到苏蔓在说什么。
　　黑色的发尾柔软的贴在雪白脖颈上，黑色的眉像水墨画上远山黛，娇俏又挺拔的鼻子，唇形性感看起来很柔软，还有说话时露出来一点贝齿和粉色的舌头……这些文字就像字幕一样自动打在沈鹿的脑海里，以前的她怎么敢这么赤裸裸盯着看苏蔓，又怎么敢用如此露骨的词汇去形容苏蔓。
　　是什么让她变质了，是狼女吗？！
　　苏蔓轻轻拍了一下她，沈鹿终于回过神来，耳鸣也随即消失了。
　　她听到苏蔓说辛苦来接她，其实本来她打车就可以了。
　　沈鹿说了一句没事，极其自然伸手地接过她的行李，然后才补了一句：“别人来接我不放心。”
　　她说的很轻，可能苏蔓没有听到，她也是故意没那么想让苏蔓听到的。
　　苏蔓看起来有一些疲惫，毕竟这么多天的会议晚上还要应酬赶晚班机，沈鹿都心疼她。非常不理解她干嘛非要连夜赶回来。
　　“因为……”苏蔓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嘴角扯了一下笑，“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电脑上也可以处理吧，至少要让自己休息一下。”
　　苏蔓侧了一下头，用一种格外柔软的目光看着沈鹿，停留了很久。
　　“当然是骗你的。”声音沙沙的，明显很疲惫，但沈鹿莫名心跳加速狂跳。
　　苏蔓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而沈鹿也没好意思再问，俯身把座位给她调节到最舒适的角度，扣好安全带。
　　苏蔓在车上睡着了。沈鹿想开的快一点又想开得慢一点，她甚至希望这一路都可以是红灯，这样她可以理直气壮透过后视镜看苏蔓。
　　眼下阴影很重，这几天显然没有睡好。开暖风怕闷着她，开窗怕冻着她，红灯的时候沈鹿捞了后座自己的一件外套给她盖上，苏蔓睡得很沉都没有醒。
　　真好看啊，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沈鹿的脸离苏蔓的脸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厘米，呼吸可闻，她浓密的黑色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双颊上不知道是腮红还是热的，和云彩一样好看。
　　她睡熟了，嘴唇微微张开。
　　沈鹿盯着那唇瓣看了一会，狼女的画面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竟然是热水，更加燥热了。她在此刻羡慕一切吻过苏蔓的人，那一定很香很软对吧。那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又绿灯了。这该死的绿灯。
　　这一路平坦顺畅，只有沈鹿的心曲曲折折。睡着的苏蔓是沈鹿从来没见过的苏蔓，即使伪装的妆容还在脸上，但此刻她五官放松，手脚柔软，几根细细的手指露在外套外面无意识地抓着，沈鹿觉得她简直像一只小猫咪一样柔软可爱。
　　她想亲她，非常。
　　但很有可能，明天她就会被开除，偷吻上司应该会是什么罪名？职场性骚扰？她可以没有这份工作，但她不能失去苏蔓。
　　车子已经停到地下车库了，沈鹿不忍心叫醒，但理智还是告诉她再这样睡下去对颈椎不好。
　　沈鹿轻轻叫了苏蔓的名字。
　　苏蔓醒的时候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才慢慢对焦。沈鹿看着她的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自己的影子逐渐清明。
　　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问了一句“到了？”那声音沙哑到类似呻吟。
　　沈鹿闭闭眼睛，静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恢复正常，以及给时间让心底某一些邪念和不应该的欲望彻底回落。
　　苏蔓以为她困了，现在这个点也确实该困了，于是她说：
　　“这么晚你也别回去了，在我的客房睡吧，明天我们一起上班。”
　　苏蔓这可是你自己提的，不是我沈鹿自己要求的——她在心里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平静地点点头说好。
　　又来到了这个家。苏蔓的房子应该是阿姨定期打扫的，洁净无尘所有东西都会被收纳到正确的位置，那本书依然放在那个地方，沈鹿强迫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个方向。但是说真的，客房离主卧这么远是命运在防着沈鹿吗？她能做出什么事对自己的上司！！！
　　第一次痛恨大平层，大平层垃圾。
　　洗完澡沈鹿穿的是苏蔓给她准备好的家居服。
　　“将就穿，没有新的了。”怕沈鹿嫌弃，又补一句，“这套只穿过一次洗干净的。”
　　沈鹿接过的时候在心里说了一句：要什么新的，这才是恩赐谢谢。
　　各自说了晚安，沈鹿在一米八的客床上失眠。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脑海里清晰地浮出来，且固执地怎么都按压不下去。
　　她喜欢苏蔓，并且想睡她。
　　鲜红色的唇在她脑子里涌动，柔软的唇瓣一直在开合，她哪里管这唇形是在说什么，她只觉得心被搔得痒痒的，一种强烈的冲动迫使她想用自己的唇去覆住她们。
　　她曾经因为能和苏蔓一起开会而失眠，现在因为对苏蔓的欲望而失眠。
　　她打开手机又翻出苏蔓那张照片，浓烈的美再次冲击得她头昏脑胀。坐起来，大口呼吸。她看着苏蔓的照片想象着自己在抚摸她的身体，先是紧致的大腿缓慢试探到根部，然后从敏感处再到小腹一路而上，柔软的弹性的，再到扬起的脖颈和尖俏的下巴，最后在唇停住。
　　沈鹿在床上单腿支起身体已呈弓形，她的手掌张开贴在脖颈处，手指覆盖住自己的嘴唇，想象自己的手指在抚摸的是苏蔓的嘴唇。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在涌动一股热流并且缓缓而下，突然战栗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她感受到自己的潮湿，贴身的衣裤已经湿淋淋的，但她不能弄脏苏蔓的床单。真是疯了，沈鹿心想，她在自己上司的客床上幻想她的身体，并且完全无法自控。
　　邪祟的念头一旦长进了身体了，就会变成根脉扎进心脏逐渐长成的大树。她要去给狼女写repo说这是本邪书！
　　沈鹿在调整呼吸，她迫使自己站着能够冷静一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客厅应该有喝的水吧？犹豫再三，她凭着自己的记忆走出房间，因为不敢开灯而蹑手蹑脚。
　　走廊的夜灯自动亮起了，沈鹿吓了一跳，想来主卧应该是看不到的，她并不想惊动苏蔓打扰她休息。
　　客厅里放了几个玻璃瓶在架子上，就着光模模糊糊看标签，竟然是俄文的，但是看瓶身确实是透明的液体，她拧开一瓶仰头尝了一下，才发现那是果味气泡酒。
　　果酒也可以，她渴极了已经顾不了这么多。
　　仰头吨吨吨给自己灌了一瓶，也就300毫升不到吧，喝完砸吧砸吧嘴，尝出来是桃子味的。
　　“沈鹿？”
　　苏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袍出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沈鹿。
　　“怎么了？口渴吗？还是睡不习惯？”
　　沈鹿看到苏蔓雪白的一条大腿露在睡袍的缝隙中间，腰间松松垮垮系着腰带，没有穿内衣的胸脯如此大方而柔软地被勾勒出来浑圆，领口一直开到中间。
　　沈鹿双腿一软整个身体直接跪倒在地板上，一点不夸张，她现在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苏蔓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抱住她，还以为她又晕过去了，哪知道她趴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真是眼泪鼻涕的，哭得情真意切。苏蔓看看她喝掉那瓶饮料，好家伙，俄罗斯烈酒也敢这样一瓶一口气吨完。
　　她是直接被自己灌醉了，酒精发挥作用导致她站不稳，苏蔓的出现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紧绷着的防线，她彻底瘫软了。
　　苏蔓又气又好笑，伸手想扶她还被她推开，她说自己只是口渴喝了瓶水，她可以自己站起来。
　　“好好。”苏蔓松手跪在她面前，看她一边哭一边尝试自己站起来而失败，光着小腿坐在地上耐心地等沈鹿自己挣扎坐起来。
　　“哭什么呢这么伤心？”
　　沈鹿抬起亮晶晶湿漉漉的脸：“你不要开除我好吗呜呜呜呜。”
　　苏蔓奇道：“我为什么要开除你？”
　　“因为……”
　　沈鹿勉强支起自己的身体，双手撑在地板上俯身过去，决绝而果断地吻住了苏蔓的唇。
　　

第21章
　　比想象之中的还要柔软，还要甜。
　　在静止的一分钟里，沈鹿跪在地上扬起脖子吻了苏蔓。苏蔓一开始是睁着眼睛的，她因为诧异而大脑空白，垂眼看到沈鹿颤抖的双睫，沾着溢出的眼泪。花瓣上的露珠也不过如此。
　　沈鹿闭着眼，闭着眼睛的时候触觉会变得清晰灵敏，味觉也是。酒精的刺激和桃子味香甜，但都比不过苏蔓。她贪婪地吮吸着这双瓣，芬芳如同玫瑰。
　　还没等苏蔓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松脱全身的力气，身体贴着地板歪倒下去，随即呼呼大睡，满脸潮红。
　　苏蔓摸摸自己尚且湿润的双唇，嘴唇上酥麻感尚且还在，始作俑者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判断没有错误的话，刚刚，她是被自己的下属……强吻了？
　　苏蔓失笑。
　　第二天沈鹿醒来的时候，身体板板正正躺在客房的床上。脑袋有点晕，是一种不太常规的晕，口干舌燥的。看看手机才七点多，一般她不会这么早醒，在苏蔓家竟然不用闹钟叫醒。
　　膀胱有点胀，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厕所，刚下床她突然想起来，昨晚……她去客厅找水喝了……然后呢？
　　等一下。沈鹿脑子有点糊涂。喝了水以后呢，她怎么回的房间？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沈鹿揉着太阳穴走出房间，食物的香气直冲鼻尖，好像是……玉米？
　　苏蔓这么早已经起来了，背着身在厨房忙碌，围裙的系带勾勒出她的腰线，短发柔顺地贴在后颈。
　　这做梦一般的场景，只让沈鹿觉得好晕，天旋地转的晕。
　　苏蔓转身看到她，吓了一跳，微笑道：“早啊。”
　　“早，蔓姐。”
　　苏蔓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很微妙地耸了耸肩膀。
　　沈鹿头发和睡衣都凌乱，脸上的皮肤也是皱成一团，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相比起来苏蔓头发面容都很洁净，像是刚洗完澡的那种洁净，穿着黑白细条纹的上衣和黑色的裤子，优雅又很精神。
　　苏蔓把两个煎蛋分别放在桌上的盘子里，那盘子里已经放着一点菠菜碎、玉米、培根、虾仁和一些圣女果，红红绿绿的看起来非常有食欲。沈鹿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
　　苏蔓喊她洗脸吃饭，沈鹿站在地板上的脚尖绷紧，脑子里有一根断掉的弦好像突然又搭上了一点。
　　再等一下，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她去洗了个澡让大脑清醒了一点，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将就吃点。”苏蔓说。
　　沈鹿收拾好自己在餐桌前坐下，白色盘子放在天蓝色的棉麻布上，旁边是筷子和银色的叉子，素净又精致。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富的早餐，一般她都是两片吐司对付，那才真正叫将就吃点。
　　她看着苏蔓，一大早就皮肤明亮眼神清澈，干净得就像一潭早晨的湖水。相反沈鹿感觉自己体内满是浊气，伸手去拿咖啡，手里又被塞进来一个透明杯子。
　　“先喝温水。”
　　沈鹿是机器人接到了指令，咕嘟咕嘟咽下去，用眼角的余光去瞟苏蔓。苏蔓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顺便用pad刷早上的新闻。
　　“蔓姐……”
　　“怎么了。”
　　“昨晚……我记得我出来喝了一瓶酒……”
　　“嗯对，就是你现在身后那个。”苏蔓眼睛还看着屏幕，顺手一指她身后。
　　沈鹿回头去看，餐桌后面的酒柜上放着几个玻璃瓶，凭着记忆找出昨晚自己喝的那个，看到上面画着一只粉色的桃子，然后下面写着酒精度42%。  ？？？？？？？
　　“这……这……”这小甜水能有42度？？？？
　　沈鹿身体僵硬地转过来，问苏蔓：“所以我是怎么回房间的？”
　　苏蔓停了一下，“我抱你回去的，你在地板上睡着了。”
　　抱回去的？？？沈鹿目瞪口呆，她记得看到苏蔓穿着睡衣出来，那之后就断片了，怎么会这样。
　　“我有没有……发酒疯？”
　　“没有。”苏蔓很平静，又喝了一口咖啡，“你喝多了，在地板上睡着我怕你着凉。”
　　沈鹿哦了一声，有种放心又不放心的感觉。她机械地咽下一口早餐，眼睛瞬间亮起来。苏蔓做饭好好吃，忍不住把早餐吃个精光就差舔盘子了，渐渐也就忘了追究昨晚的事。
　　吃完饭沈鹿清理了餐桌，时间也差不多了。收拾好东西一起下楼，在电梯里的时候苏蔓冷不丁又说：“昨晚你求我不要开除你。”  ？？？？？？？她为什么要说这个？还有，蔓姐你刚刚不是说没有发酒疯吗？
　　沈鹿因为震惊放大的瞳孔让眼睛显得更大了，活像一个宿醉未醒的鬼。
　　“我……我还说什么了？”
　　苏蔓偏着头想了想：“还有一些，不过……我要看心情决定要不要透露给你。”
　　沈鹿确认自己在苏蔓嘴角的弧度里看到了恶作剧的兴味，显然她在享受吊着沈鹿的感觉。
　　“啊！那你现在心情好吗？”
　　“还可以。”苏蔓皱一下鼻子，“一般吧。”
　　苏蔓跨上车座，沈鹿还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头趴在车窗边揉太阳穴。到底遗忘了什么，死脑子快点想！
　　苏蔓现在掌握着一种密码，一种抽得沈鹿团团转的密码。
　　临下车之前，沈鹿又跟苏蔓确认了一遍，“我没有做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吧？”
　　苏蔓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不舒服的事，比如呢？”
　　“额……”沈鹿绞尽脑汁，“吐在地板上或者你身上？”
　　“没有。”苏蔓拍拍她，意思是你尽管放心，拔钥匙拎包准备下车，沈鹿又拉住了她的衣袖。
　　“蔓姐，我先上去吧。”
　　苏蔓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醒悟过来，沈鹿这是在……避嫌？因为她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而自己是出差回来的第一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鹿看到苏蔓的脸色好像暗了一下。她停住了下车的动作，等待沈鹿自己关上车门去“避嫌”，还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鹿战战兢兢爬下车子，关上车子之前苏蔓说了一句：“昨晚你做了比吐在我身上还要恶劣的事，你自己想吧。”
　　沈鹿脑子里又开始拉警报了，是报复对吧？这是报复对吧？！这浓烈的报复意味是怎么回事！
　　沈鹿不敢再问下去，慌忙跑路。
　　到了公司以后她还一直在胡思乱想，比吐在苏蔓身上还要恶劣的事……不会是……
　　刘婉拿文件进来让沈鹿签字，她看了一眼沈鹿的衬衫，欲言又止。
　　沈鹿看到她的眼神，先发制人扯谎：“同款的衬衫我买了好几件换着穿。”
　　刘婉心想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她伸出手指着沈鹿衬衫的领口说：“是吗？那这个污渍好像没洗干净鹿姐。”
　　沈鹿低头看到一滴粉色污渍在衣服上，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却让她想到昨天喝的桃子酒。自己和苏蔓都没有发现，这下更坐实了沈鹿在欲盖弥彰，刘婉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
　　“哦对了，蔓姐好像已经回来了。”刘婉随口说了一句。
　　“那你拿去给蔓姐签，还有下次这种文件走电子版的，cc给蔓姐，说了几次了还打印打印，公司的纸不要钱吗？！”
　　刘婉恍然大悟：“知道了鹿姐，你昨晚跟男人一起彻夜未归。”
　　刘婉是抱着文件逃窜出办公室的。
　　等刘婉一走，沈鹿看着那枚粉色的污渍发了一会呆，破碎的记忆好像突然被衔接了起来，最先到达大脑的记忆是一种柔软芬芳的触觉，那是什么呢？那是……那是苏蔓的……
　　“你不要开除我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开除你？”
　　“因为……”
　　“姐姐。”沈鹿仰着头问苏蔓，“我可以吻你吗？”
　　姐姐，我可以吻你吗。
　　沈鹿僵在椅子上，断片的记忆此刻疯狂席卷大脑，她想起来了，她真的做了比吐出来还要恶劣的事。
　　她……强吻了自己的老板！
　　她怎么可以把这一段给忘记了呢？她屏住呼吸的亲吻，因为大脑缺氧睡倒在地上，苏蔓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只手扣着她的肩，另只手穿过她的膝窝，是用这样的姿势把她抱到床上的。
　　她现在还想起来，自己的脸颊贴在苏蔓的胸口皮肤上，因为苏蔓睡衣的领口滑落了一点，她还用脸颊蹭了蹭，觉得好滑好舒服。
　　天塌了，沈鹿瘫在椅子上差点喘不上气，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仔细回忆苏蔓早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以至于她对昨晚的事情有了错误的低估，这何止是恶劣，这是犯法的！！
　　所谓的报复大概是试探沈鹿是不是真的断片了，她不会抓她去坐牢吧？
　　苍天啊！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事情是，昨晚苏蔓把她抱上床之后，沈鹿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求她不要走，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个事情了呢，因为沈鹿想起来苏蔓贴在她耳朵旁边，气息吹进她的耳朵里，她有一瞬间的清醒。苏蔓拍拍她说了一句“乖”，沈鹿这才模糊意识再次睡过去。
　　——乖，我送你去坐牢吧。
　　沈鹿的手都开始抖了，以后沈鹿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苏蔓呢？想不起来还好，现在都想起来了，她的人生要完蛋了！！
　　

第22章
　　苏蔓穿过大半个办公区去找沈鹿，可是她不在办公室里，问外面公共工位的一个女孩子，苏蔓记得她叫虞悦。
　　小女孩说“：“蔓姐，鹿姐在楼下休闲吧。”
　　苏蔓皱眉头，虞悦以为她误会自己老大在摸鱼，赶紧说：“她说在楼上有点闷，拿着电脑去楼下写方案了。”
　　是吗？苏蔓点点头，转身去楼下咖啡吧找人。虞悦被苏蔓转身时那个冰冷的表情吓到，回头给刘婉递了一个“鹿姐完蛋了”的眼色。
　　刘婉做了一个手抹脖子嘎了的表情。
　　楼下休闲吧可以喝咖啡吃下午茶，是一个公共的休闲区域。苏蔓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猛敲键盘的沈鹿，表情非常认真严肃，直到一个黑影落在她面前，抬头的时候脸上才有了波澜。
　　苏蔓把另一杯咖啡放在她电脑旁边，自己拿着一杯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仰头喝了一口。
　　苏蔓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哪怕只是这样坐下来喝咖啡，很多路过人的人已经在偷偷观察她，眼睛真的很难从她的脸上移开，然而此刻只有一个人没有看她而是在猛敲键盘。
　　苏蔓在等沈鹿开口。
　　沈鹿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手指静止在半空中，她呼吸都要一起静止了。她根本不敢去看苏蔓，事实上这两天她都在刻意躲着苏蔓，她需要时间去思考以后该怎么面对苏蔓。
　　要不然现在就假装自己是个瞎子扛上电脑就跑吧，沈鹿目视前方轻轻合上电脑，刚准备起身苏蔓的手伸过来按在她的手上。
　　还想跑？她墨黑的瞳仁盯着沈鹿，那是警告的意味。
　　沈鹿看到苏蔓的眼睛，脱口而出：“我不后悔。”
　　嗯？苏蔓的眉毛抬起来一点，马上明白过来沈鹿已经想起来那一晚的事了。沈鹿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就算你开除我，我都不后悔。”
　　不后悔吻过你。时光倒流再做一次选择，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吻上去。那是身体的本能，她没办法。
　　然后沈鹿清晰地看到苏蔓嘴角跟着眉尾一起扬起来，是神采照人的那种笑意，恶作剧的兴味又漫了上来。
　　“我是想问你……”苏蔓顿一顿，“露营还去不去？”
　　沈鹿表情痴呆了半秒，所以不是来抓她质问她或是逼退她辞职的吗？沈鹿缓和了一点视死如归的表情，立刻点头：“去。”爬着也要去。
　　“好。”苏蔓起身准备走了，“时间地点等我发给你。”
　　“蔓姐……你特地来找我说这个事情的吗？”
　　“不然你以为会是什么？”
　　沈鹿不敢接话，苏蔓明知故问：“所以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呢？”
　　她感觉到苏蔓站在自己面前慢慢俯下身来，身体薄薄的一片阴影盖在自己脸上有一种压迫的气势。自己身体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和苏蔓拉开距离。
　　“没……没什么。”沈鹿心虚道。
　　苏蔓站直身体恢复如常，走之前轻飘飘丢下一句：“晚上一起回去。”
　　沈鹿的脑子慢慢消化掉这几个字，“啊？”
　　“今天我没开车。”她一记眼刀丢来，“你不是我的兼职司机吗？”
　　一定是错觉。感觉苏蔓又在拿她当玩具了，那种怎么揉捏捶打都没关系的解压玩具，只是把玩在手里就好。
　　等一下……蔓姐日常解压的方式，不会是……拿捏她沈鹿吧？！现在坐牢的把柄都抓在她手里了，以后可以随时随地可以捏沈鹿一下。
　　一定是她亲了苏蔓以后大脑皮层分泌出奇怪的物质了，不然不能解释现在这种诡异的感觉。
　　今天苏蔓的工作结束得好像特别早，沈鹿八点多处理完邮箱里所有的邮件，看到了苏蔓发的信息。匆匆拿着包往大门外走，苏蔓已经站在前台等她，身体靠在墙壁上胳膊交叠在一起，脚尖无意识在地上划着圈。
　　好可爱，但沈鹿现在只感觉非常恐怖。
　　苏蔓明显是在逮她，因为前两天她下班都神出鬼没地消失，苏蔓现在是堵在门口防止沈鹿再次找借口跑路。
　　等上了车以后是不是要丢给她一颗巨大的炸弹！
　　可是上了车以后，苏蔓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想和沈鹿交谈的意思。沈鹿觉得车里的气氛实在怪异沉闷，干咳了一声打开了收音机。
　　在唱王菲的《红豆》，唱到“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沈鹿切掉了这个电台。
　　于是苏蔓睁开了眼睛。
　　她在盯着沈鹿看，那种看戏一般捉弄的眼神，那么肆无忌惮地观赏着沈鹿像一只动物。明明她才是被强吻的人。
　　沈鹿想反正已经死路一条，索性把命都豁出去了！
　　等到一个红灯的时候，她转过头和苏蔓说：“蔓姐，那天我去收拾冰箱，看到了你放在沙发上的书。”
　　苏蔓嗯了一声，意思是然后呢？
　　沈鹿突然红了脸，她小声说：“一本漫画。”
　　苏蔓又哦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挺好玩的一本书。”
　　只是好玩吗？难道这本漫画买来只是觉得好玩吗？
　　“蔓姐你会日语噢？”
　　苏蔓重新闭上了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有一些疲惫，说话的几个字都是从嗓子眼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学过一点，你喜欢拿去看就是。”
　　额，为什么苏蔓现在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沈鹿猜想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触犯到她的边界了，毕竟私自翻看私人物品确实有点过分，沈鹿也没打算把这个事情瞒着苏蔓。
　　“对不起。”沈鹿说。
　　苏蔓歪着头睁开眼睛看她：“对不起哪件事？”
　　来了来了，兴师问罪来了，这不是意有所指是什么？是说翻她的物品这件事还是强吻了苏蔓这件事？两件事都能让沈鹿缩到地底下去，两件事都让沈鹿觉得有愧于苏蔓。
　　“其实……”沈鹿小声说，“那本漫画我看完了，不过我是手机上找的译本。”
　　“嗯。”苏蔓没有想接她话的意思，让此刻的沈鹿很难揣测她的心思。
　　沈鹿时常忘记了苏蔓在职场上的雷霆手段，以及有时候她也会君心难测，另外她不高兴的时候气压就会特别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好惹且霸道的气场。
　　“如果你是洛珂，你会让狼女走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和狼女一起走。”
　　沈鹿承认自己仍然很天真，对世事经常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洛珂这样出生在城市的女孩，跟着狼女去野外生活大概率会因为无法适应大自然和狼女产生嫌隙，最终逃回城市。毕竟故事的结局是洛珂放狼女自由，却从未想过自己和狼女一起生活。
　　“我不会跟着狼女走。”苏蔓说，她的语气里有几分理智的自持，“不是只有一条极端的路，我会想办法找到让狼女觉得舒服同时让洛珂也舒服的生存环境。”
　　“可是这样的地方不是一定有的，没找到怎么办呢。”
　　“那在此之前，我会保护狼女的天真。”
　　沈鹿震动了一下，她承认此刻被苏蔓这句话触到了心弦，就好像苏蔓听到了沈鹿刚刚在心里的自嘲一样。
　　保护对方的天真，这比说任何爱还要让人动容，因为这是苏蔓可以做到的事情，她温柔强大无所不能。
　　“那你……有没有觉得她们这种关系……很奇怪啊？”
　　沈鹿其实想开口问的话是那你能接受两个女孩子的爱情吗，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怂了。
　　苏蔓看了她一眼，眼风扫过来竟然有点冰冷，她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索性她就盯着沈鹿看，看得沈鹿浑身发毛。
　　“你觉得奇怪吗？”苏蔓反问。
　　“我不会啊。”沈鹿坦荡荡的眼神看着苏蔓，心脏却因为狂跳差点从嗓子里吐出来。她害怕看到苏蔓眼神里会流露出厌恶或是无动于衷，不管哪一种对沈鹿而言都是挫伤。
　　苏蔓却在这一刻避开了问题，很明显她不并打算在目前的境况下和沈鹿完全坦白，相当于在她们之间还有一层纸其实随时可以戳破掀开，但是她选择继续维持现状跳到了另一种途径。
　　“有个问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苏蔓说。
　　“你说。”
　　沈鹿心有点揪紧，直觉苏蔓要问很重要的事，苏蔓犹豫了一会，说：“在进这家公司之前，你经历了什么。”
　　沈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脚刹车踩得有点狠了。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前面堵车了，红灯的秒数很长，有90秒的时间让沈鹿思考回答这个问题。
　　没记错的话，苏蔓第一次见到的沈鹿，眼睛里是没有光的，她像是经历过什么事情被抽空了灵魂一样，头发皮肤嘴唇都是干枯颓败的。苏蔓这段时间才会想起来，自己对过去的沈鹿有很长时间的一段空白认知，她一定是遭受了什么大变故才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重头来过。
　　这是不是意味着，苏蔓开始对过去的沈鹿好奇。
　　“这件事情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蔓姐，但现在还不行。”沈鹿诚恳地说，她的手还扶着方向盘，头歪着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看着苏蔓问她：“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什么？”
　　“嗯……想问你，你会结婚吗？或者……你现在有恋爱的对象吗。”
　　

第23章
　　某种意义上来说，亲吻过苏蔓给予了她莫大勇气。时间倒推哪怕一个月前，她都不会有勇气直问苏蔓你会结婚吗这种刺探隐私的问题。
　　但是公司上下的流言蜚语听过太多，每个人都对苏蔓的感情生活都有巨大的好奇心。有人谣传她离婚过，有人谣传她身边男人没有断过，也有谣传她能坐到现在的位置是因为睡了某股东。众说纷纭，五花八门。
　　沈鹿绝不可能用恶意去揣测苏蔓，但是她也好奇。她好奇苏蔓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是单身呢，觊觎她的人太多了，连那次去清吧都有不怀好意的人搭讪。
　　苏蔓当时整个人好像静止了一样，在沈鹿的视线里眉头皱了起来，但很快松开了。
　　直觉告诉沈鹿，苏蔓并不想谈谈论这个话题，她说：“以后我也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同样的话苏蔓返还给了沈鹿，她好像在介意沈鹿没有对自己敞开心扉。
　　如果可以的话，沈鹿愿意把整颗心剖开来给她看，但怎么开口呢？况且也不能是现在。
　　临下车前苏蔓和她定好了去露营的时间和地点，沈鹿问：“就我们俩？”
　　“还有其他一些认识的朋友。”
　　期待的心高悬着落了下去，沈鹿脸上闪过失望。
　　“介意吗？”
　　“不介意。”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可以和苏蔓一起去做除工作以外的事情，而且，还会在山上过夜。
　　露营那天所有露营的装备苏蔓都准备好了，沈鹿带着一条人就去了，她的小电车没派上用场，去郊外还是得苏蔓的高底盘奔驰。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大概60公里，开出市区的时候沈鹿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买了很多零食和水果，坐在副驾驶上嘴巴一刻不肯停下来，苏蔓看她简直像是出来郊游的小朋友，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伸出手来要给她喂一颗蓝莓。
　　苏蔓说我不吃，那只手就固执地停在她的嘴边。她眼睛盯着路况，终于还是拗不过她，用嘴唇含过了那颗大粒的蓝莓。
　　牙齿咬破果肉，清甜的蓝莓味道留恋在口腔里，好甜。然后她又递过来一瓣橘子，又固执得举着要苏蔓吃。
　　苏蔓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一般别人手里递来的食物她都不吃，这方面轻微有些洁癖。
　　一路就这样被投喂个不停，到后来苏蔓也懒得抗拒了，递过来什么都吃，看都来不及看一眼。
　　吃完又一颗蓝莓之后，沈鹿突然停住了手，后背僵直在座位上。
　　苏蔓看了她一眼，不出意外小女孩整张脸都烧红了，苏蔓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动作，应该是嘴唇不小心含到了沈鹿的手指。
　　就这？苏蔓嘴角勾了一下，眼睛看着路没去揭穿她，等着她自己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下去。
　　苏蔓不知道的是，现在沈鹿整个手都麻了，因为刚刚苏蔓的温热的舌尖舔到了她的指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触觉是这么灵敏的，连带着脊椎神经都好像失去功能把她的身体钉在了座椅上。
　　身体里隐秘的东西再次被唤醒，她脑子里忍不住开始脑补苏蔓用嘴含住她指尖的样子，甚至开始幻想苏蔓舌头舔舐她的指腹那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等一下，现在去哪里可以倒掉她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接下来的时间她再也没心思吃东西了，一直在脑内和自己的邪念拉扯，看起来心绪不宁红晕浮面，连整个耳垂都红得粉润，天人交战直到车子停了下来。
　　有人过来敲车窗，沈鹿看到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正急不可耐地催促苏蔓下车。苏蔓才拉下手刹，那人已经在嚷嚷了。
　　“苏蔓就等你了，怎么才到。”
　　苏蔓看了一下表：“我可没迟到。”
　　“谁出来玩还掐点啊，你能不能不要弄得跟上班似的，晦气。”
　　苏蔓笑了，这种笑容是平时工作的时候很难见到的放松笑容。沈鹿被那个笑容惊艳到，然后见苏蔓扭头对自己说：“这是我经常一起露营的朋友，叫他老马就好了。”
　　又介绍沈鹿：“这是我手底下的小朋友，沈鹿。”
　　沈鹿小声嘟囔：“我不是小朋友。”
　　苏蔓嘴角勾起来，假装没听到。
　　“欢迎欢迎。”老马对沈鹿露出一排灿烂的大白牙，晃得沈鹿几乎睁不开眼。
　　沈鹿知道这次露营不仅仅是她们两个人，但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跳下车往已经搭好的营地坐过去，沈鹿脚步稍慢在后面，看到有七八个人坐着，见了苏蔓都很热情地打招呼。
　　苏蔓停了一下脚不露痕迹地等沈鹿走上来，微微弯下腰低声介绍这些都是经常一起玩户外的朋友，逐一点头打了招呼。沈鹿在她们中间有点局促，脸上挂起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们中间有四位女士三位男士，看起来都和苏蔓年龄相仿，中层精英人士的装扮。沈鹿猜想这是苏蔓私底下玩户外结交的朋友，也是各行各业的人脉圈子。
　　老马一边拉椅子一边问：“哎李淼你那个朋友呢？”
　　那个叫李淼的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穿着无袖背心露着胳膊上精壮有型的肌肉，看起来黝黑发亮。他噢了一声：“他别处溜达呢，没事就爱鼓捣他那个破相机。”
　　苏蔓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其实桌子上已经摆了很多食物，干粮熟食水果什么都有。苏蔓才刚坐下，有个漂亮姐姐对着苏蔓打响指。
　　“苏蔓，我就等你的手咖啡了。”
　　这个姐姐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红唇妖艳妩媚，沈鹿觉得她有点眼熟，总感觉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于是多盯着她看了一会，那个姐姐察觉到沈鹿的视线，用一根食指钩住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风情万种又俏皮的眼睛，沈鹿有点呆住了。
　　苏蔓带来的是全套手冲的工具，看起来非常精致且贵，豆子还需要手磨。她这才知道苏蔓对咖啡这么有研究。
　　沈鹿想认领磨豆子的活，苏蔓直接把磨豆机丢给了李淼，对沈鹿解释：“他健身只练手臂，力气大得很。”
　　李淼接过，一顿超高速输出瞬间磨好了。确实技不如人，沈鹿接了一个烧开水的活。
　　烧水，放滤纸，勺咖啡粉，水流注入，咖啡香气四溢。苏蔓表情极其认真，冲咖啡的样子就像是做一次缜密的实验。
　　耳边一缕头发滑落下来贴到了脸颊侧，沈鹿怔怔看着，每一根头发就像是在搔着沈鹿的心。
　　苏蔓专心冲咖啡，根本没来得及把这缕恼人的头发捋到耳后去，沈鹿很想替她拂开，手无法自控地抬了起来。
　　突然咔嚓一声，是快门的声音。
　　沈鹿抬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正举着相机对着这边，那人身形颀长，淡绿色的宽松裤子和白色的衬衣搭配，头发是黑色的微卷，倒是过目难忘的清爽。他放下相机，露出一张世俗意义上非常帅气的脸。
　　沈鹿只是看了一眼，眼神再转回来，看到苏蔓也在看他。苏蔓明显有点愣住了，眼睛里露出疑惑和不确定。
　　李淼对着那男人喊道：“大摄影师，拍够了吗？歇会喝点咖啡。”
　　那男人却径直走到苏蔓的面前，语气是克制不住的兴奋：“我从镜头里看才敢确认，真的是你苏蔓，好久不见。”
　　苏蔓看着他，眼神从迷茫逐渐清明，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是自己记忆深处的人。
　　李淼凑了上来：“咦？肖沐你和苏蔓认识？”
　　肖沐哈哈笑了一声，回头用一种很爽朗又不经意的语气说：“一个忘不掉的人。”
　　其他人齐声噢了一声，起哄的意味明显，沈鹿停下了自己手里的动作，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苏蔓在冲咖啡的手却没有停下来，她礼貌性微笑打招呼：“好久不见肖沐。”
　　肖沐上前给她看刚刚拍的照片，是一张全景照，背景鲜浓的绿色，白色天幕下站着的苏蔓突出而显眼，她低头仍见侧脸轮廓，长焦让她的面孔看起来美丽而柔和，确实是一张很优秀的照片。
　　“我现在是专职摄影师，职业病犯了不好意思。”
　　“技术不错。”苏蔓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刚烧开的水壶放在手边，沈鹿想着递给苏蔓的，却只顾着专心听她们说话没留神拿稳，滚烫的热水洒在了手背上。
　　她蹭一下站起来，倒吸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哎呦不好。”长发姐姐俯身过来看沈鹿的手，还没看清楚伤势，沈鹿的手腕就已经被人握住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凉意。
　　还没察觉到皮肤的灼热手已经被放到了水流下面，视线往上是苏蔓皱着眉头的脸。
　　苏蔓拿矿泉水冲她的手背，冲完了一瓶觉得不够拿冷的毛巾包住手拉着她往旁边的小溪走，走得非常急。沈鹿一声不吭被拉着，她的手在抖，灼热的疼痛感逐渐开始撕裂皮肤，她痛得整个手都发了麻。
　　苏蔓感觉到了，那么烫的开水泼在手上能不疼吗？她脸色发黑，眉眼幽深，这气势把沈鹿给吓到了。
　　幸好旁边的小溪流不远，苏蔓蹲下来把沈鹿的整只手都浸到了溪水里，冰凉的山水瞬间抚平了灼痛，连额头上渗出的汉都好像一下子收了进去。
　　沈鹿一直在用牙齿咬着嘴唇忍着疼，直到现在松开牙印里已经咬出了血。
　　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指责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被苏蔓咽了下去。但沈鹿还是能感觉到苏蔓的怒气，这怒气很陌生，至少从来没有见过苏蔓发这么大的火。
　　溪水穿过沈鹿的掌心，也穿过苏蔓的手，被握着的手腕上有苏蔓的体温，对沈鹿而言那温度比刚刚开水浇到的时候还要滚烫。她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气氛有点怪异。
　　沈鹿在意的是，忘不掉的人是什么意思。
　　“蔓姐。”沈鹿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种不自然的扭曲，“那个人是谁啊。”
　　苏蔓以为她痛得声音都不自然了，眉头拧得更深了一点。沈鹿心想怎么这个人不能提吗？这个人对苏蔓来说，很特别吗？
　　苏蔓低着头，轻描淡写地说：“以前的一个朋友。”
　　“忘不掉的人……是什么意思啊。”
　　苏蔓语气不善：“你问他，我怎么知道。”
　　哪知道沈鹿当真了，立刻站起来要去质问，起身时动作很大，水花都溅了起来，有几滴溅到苏蔓的脸上，那看起来就像泪珠一样。
　　苏蔓真急了，费了力气把她摁住拉回来。
　　“干什么！时间还没够会起水泡的！”
　　这是苏蔓第一次用这么高分贝的语气说话，把沈鹿吓得身体都缩了一下。她满脑子都是想去找那个肖什么的问答案，差点忘了自己的手还在水里。
　　两人还正僵持着，身后有人走了过来，一齐回头看到话题中心人物出现在身后。肖沐举着一根红色的东西，很关切地问她们：“没事吧？拿了药膏过来给你们。”
　　沈鹿气鼓鼓地瞪他，瞪得肖沐莫名其妙，眼神投到苏蔓身上，苏蔓给了他一个闭嘴别说话的眼神。
　　“怎么了这是。”肖沐陪着笑，“冲凉时间够了就上个烫伤膏，效果很好的不会起泡。”
　　苏蔓说谢谢，眼神向下斜了斜意思是你放下东西可以走了。
　　肖沐讪讪地笑：“苏蔓你等下有时间吗，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想跟你聊聊。”
　　“你们什么关系啊？”沈鹿终于找着空把这句话问了出来，她听到自己语气特别不善，仿佛在拷问犯人。
　　“我们是什么关系？”肖沐认真想了想，认真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曾经她差点嫁给我了。”
　　

第24章
　　“肖沐。”苏蔓出声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些些的疲惫，就差直接说你就别来添乱了。
　　沈鹿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那几个字慢慢印到脑子里，她才咀嚼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震惊、怀疑、心痛、厌恶，诸般情绪像闪电一样划过沈鹿的眼睛。
　　再去看苏蔓，她并没有急于否认和反驳，显然他说的话是真的。没想到自己昨天还问苏蔓的问题，今天就从别的男人的嘴里得到了答案。
　　沈鹿沉默，她甚至开始变得冷静。算算时间也有大半个小时了，她轻轻从苏蔓的手里把自己的手腕给抽了出来，然后站起来接过了那根烫伤膏。
　　苏蔓站起来：“我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的语气平静到有些冰冷，“他来找你的，你们俩先聊聊吧，我去营地那边。”
　　“等一下……”
　　但沈鹿几乎是逃的，像被击溃的败军一样逃。铝制软管的药膏她捏在手里，手指用力到把那根药膏摁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她听到苏蔓在后面叫她的名字，但沈鹿没有停下来。
　　不要回头看，沈鹿警告自己。烫伤的痛又像蚂蚁钻心一样爬到了手背上来，但沈鹿觉得这点痛也没什么，等到长了水泡破了皮，哪怕变成疤慢慢都会好的。
　　沈鹿你只是苏蔓的下属，你们既不是亲朋也不是恋侣，你无法去质问苏蔓你怎么还有一个前夫？她多说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笑柄，或者说会让苏蔓觉得你沈鹿是不是有病——想着这些，她走得越来越快。
　　走到营地那边大家都纷纷关心问沈鹿没事吧，沈鹿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很潇洒地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坐下来灌了自己大半瓶的水。水从嘴角滑到脖子溜进领子里，湿了一大片她也没反应。
　　那个长发姐姐凑过来，啧啧了两声，对着她伸出手。
　　“来吧，药膏给我，我给你涂。”
　　沈鹿本想拒绝的，但她已经抢过了那个烫伤膏，摁着沈鹿让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疼吗？”
　　淡绿色的水晶状膏体被指腹揉划开来，轻轻涂抹在通红的伤口上。原本灼热的伤口瞬间感受到了凉意，薄荷的清凉一丝一缕钻进了肌肤的缝隙里，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肉体带来的疼痛。
　　但问的这句话好像戳到了沈鹿的心事，她本想忍住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于是趁势就回了一句：“疼。”
　　“哎呦都疼哭啦，别哭别哭，我给你吹吹。”
　　长发姐姐厚涂了药膏很耐心地给她吹伤口，沈鹿觉得她好温柔，其实苏蔓也很温柔，但苏蔓的温柔不是只给她的。她眼泪愈发多了。
　　“苏蔓带的人是个小哭包啊，她这种铁娘子带的人跟她自己的风格还挺不一样的。”
　　“她不是铁娘子。”沈鹿立刻收回眼泪，“我也不是哭包，对了姐姐，为什么我看你好眼熟啊。”
　　沈鹿脑子里拼命想啊想啊，就是没办法把那个到嘴边的名字叫出来。突然灵光一现，一个念头挤到了嘴边。
　　“雨过天晴！”
　　对了对了，这是沈鹿小的时候一首很火的流行歌曲，大街小巷都传唱的一首风格清新歌词励志的流行金曲，唱火这首歌的就是这个姐姐，但是一时之间她没办法把歌名和歌手的名字对上号。
　　沈鹿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歌手姐姐哈了一声，很聪明地帮她下台阶，“被你想起来啦，我叫丁柔。”
　　丁柔，人如其名，真的很温柔很舒服的一个漂亮姐姐，天生拥有一把好嗓子，只是性格恬淡不爱争名夺利，这些年渐渐退出娱乐圈了。
　　沈鹿观察她的脸，由衷夸奖：“你唱歌好听，长得也好看。”
　　看丁柔脸的时候，不由得又看到她身后远处两个一黑一白的小点，那是苏蔓和那个男的。沈鹿看到肖沐站在苏蔓的身前，他们离得很近，谈了一会开始并肩沿着溪边走动，这时候黑色的那个点停下来，沈鹿直觉是苏蔓的视线往这边看。
　　那么远的距离，沈鹿却本能地闪躲视线，丁柔感受到了，她回头也看了一眼，立刻扬起微笑。
　　“苏蔓和肖沐吗？她们好像有点故事。”
　　哼，故事还不少呢。
　　“看起来样貌倒是很登对，一对壁人。”
　　哼，把男的挂壁上就老实了。
　　“你要不要去替你领导撮合撮合，是不是要谈恋爱啦。”
　　哦，不如把我骨灰扬了。
　　丁柔说一句沈鹿就在心里吐槽一句，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的，等到丁柔搜完药膏抬起头看到沈鹿乌漆嘛黑的一张脸愣住了。
　　“怎么？你喜欢这个肖沐啊？”  ？？？？沈鹿半边眉毛翘得老高，怎么你们创作歌手的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啊，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扯出了一个厌恶又克制的表情。
　　丁柔了然：“哦，原来你是喜欢苏蔓。”
　　糟糕，上套了。丁柔就是在套她的话故意说她喜欢肖沐，她们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谈什么喜欢，但沈鹿从来以后眼睛就没从苏蔓身上挪开过，她的心思逃不过任何细心敏锐的人。
　　沈鹿别开脸，但是侧边脖颈也已经红透了。她拿起水瓶战术性喝水，不敢承认也无法否认。
　　丁柔笑了一声，“果然。不过我也不知道苏蔓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噢，毕竟……”她凑近到沈鹿耳边，轻声说，“我也追过她，不过失败了。”
　　沈鹿瞪大了眼睛。
　　丁柔摇摇头，“她男女通杀魅力实在大得很，不过总是独来独往，拒绝我的理由是‘不喜欢亲密关系’”。
　　确实是苏蔓会说的话。沈鹿也沉默下来，这个理由太充分太合理了，说不定未来也是拒绝沈鹿的理由之一。
　　“好了。”丁柔放下沈鹿的手，“记得一天三次继续涂，别蹭开了。”
　　沈鹿还不能从上一句话里反应过来，她追问：“那现在呢？放下了吗？”
　　“要是还没放下的话……”丁柔故意放慢语速，眼见着沈鹿的肩背挺直起来，像是有几根隐形的刺从她背上长出来，“你准备怎么拿我怎么办？”
　　沈鹿觉得这次露营简直是来渡劫的，听不完的劲爆八卦，杀不完的情敌对手。
　　沈鹿笑了，“不拿你怎么办，你好看唱歌也好听，我都会忍不住喜欢你的。”
　　丁柔听这个话很受用，感觉她身后一根小尾巴在摇，调皮地冲沈鹿眨眨眼睛。
　　“我逗你的，我很喜欢她，但不是那种喜欢。”
　　沈鹿也知道很多话不能说这么透，她也配合着丁柔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丁柔姐你现在还唱歌吗？”
　　“唱啊，你想听什么？”
　　沈鹿说了一首歌名，丁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因为这首歌不是丁柔大红的一首，是很多年前专辑里一首冷门但是艺术性很强的一首歌，看来沈鹿以前确实听过她的专辑。
　　没有比自己的作品能被记得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丁柔去取了一把吉他过来，简单调了调弦坐在沈鹿身边清唱起来。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风里静静听她唱歌。丁柔的嗓音很有特点，是那种带点沙沙的绵柔，哪怕只是清唱都非常有故事感的抓耳力，吉他的弦音和嗓音揉杂在一起，把人的心都揉碎了。
　　沈鹿看着苏蔓和肖沐并肩，大概是谈了一会话并步往回走来了。苏蔓的身影伴着丁柔的歌声在沈鹿的视线里慢慢放大，容貌五官愈见清晰。
　　风吹乱苏蔓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她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沈鹿的心跟着绊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却看到肖沐伸手扶了一下苏蔓的手肘，苏蔓扭头大概是说了一声谢谢，快速挣开了她的手。
　　一定是歌声太悲伤了，沈鹿的喉咙突然就哽住了，她手指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没看到因为用力已经拽出了青筋。
　　他们两个回来，苏蔓隔着沈鹿两个位置坐下，一句话都没有和沈鹿说。肖沐在苏蔓对面坐下，大家都很认真地听丁柔唱歌。一曲毕，所有人欢呼鼓掌，丁柔笑得很明亮灿烂，又随手弹了一段欢快的弦，其他几个人跳起舞来，黄昏的光晕也渐渐在天际边散开，衬得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圈朦胧的柔光。
　　夜幕降临了，山风四起雾气氤氲，串好的跑马灯都亮起来，点点柔光格外有意境。他们开始烤肉喝酒，丁柔一直在随手拨弄她的吉他，弦音在山谷里回荡，氛围真的好极了。除了沈鹿自己的心。
　　沈鹿不去找苏蔓，苏蔓也不理沈鹿。后来苏蔓去帮忙处理食物去了，沈鹿一个人恹恹地坐在远处，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去看向苏蔓的方向。
　　一把香气四溢的羊肉串突然递到了沈鹿的鼻子底下，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肖沐的脸。
　　“不吃，谢谢。”沈鹿转过脸，压着自己的情绪，浑身都散发出别来招惹我的气场。
　　肖沐这人脾气还不错，也没再勉强笑笑把肉串放在沈鹿面前的桌上。
　　他好像是在套近乎：“听说你是苏蔓的下属。”
　　“嗯。”
　　“她工作能力一直很强，现在在你们公司应该也很出色吧。”
　　“嗯。”
　　“平时你们很忙吧？以前苏蔓不太爱出来玩的，永远都只喜欢忙工作。”
　　“嗯。”
　　肖沐被她持续的一个字的回答搞得有点不知所措，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讨厌我？”
　　“嗯。”
　　这样的坦率让肖沐笑出声来，惊动了远处的苏蔓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突然给沈鹿灌了力量一样，她扭头看着肖沐，用一种很不客气的语气质问他。
　　“你不会现在还想追回苏蔓吧？”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肖沐看着她，似是而非的样子让沈鹿更加恼火了，这一整天她憋的那股子内火都在胸腔里窜来窜去的，还惹得苏蔓和她闹了别扭，都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婚夫。
　　哈喽大哥你谁啊？凭什么你突然出现影响沈鹿和苏蔓第一次出来露营的大好时光，一见面就说什么“忘不掉的人”这种话，你要不要脸啊？
　　当然这些话都是沈鹿一口气骂在心里的，她还要维持基本的社交体面。
　　沈鹿眼睛里烧起来的火又慢慢熄灭下去，她又剜了一眼肖沐，瞪得肖沐更加莫名其妙了。
　　“追蔓姐的人从这里可以排到北京，办公室每天都有人匿名送花给她，你别想了。”
　　“合情合理。”肖沐点点头。
　　“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配得上蔓姐，谁都配不上，她天生就能拥有无数人的爱，但她不用费心爱任何人。她在情感上可以无限自由，她不用被任何人束缚捆绑。”
　　“谁也别想拿关系绑架苏蔓。”这几个字是沈鹿一字一字说的。
　　肖沐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这个女孩子是苏蔓的小粉丝，还是毒唯的那种，难怪对他的敌意这么大呢。
　　“我记得你是叫小鹿对吧？小鹿。”肖沐轻笑说，“当年订婚前一晚她来找我，说她要走了。”
　　沈鹿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肖沐好像是故意逗沈鹿的，说话的语速故意放得特别缓慢，慢到沈鹿都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和她说了再见，祝她一路顺风。”
　　沈鹿睁大眼睛，“没啦？”
　　“你这么好奇可以自己问苏蔓啊，苏蔓没和你说吗？”
　　沈鹿哼了一声，她一个下属打听领导的逃婚史算这么回事啊。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人三言两语说得沈鹿热血澎湃起来。
　　“反正你们俩现在没可能了。”
　　“哦？”肖沐微笑，“她刚刚和我说，你对我俩的关系很好奇，让我来和你聊聊。”
　　沈鹿心一跳，怪不得这个人会来找自己聊天，这是苏蔓在对她……解释？
　　“我已经解释完了，那么我现在很奇怪。”肖沐眯着眼睛看她，“你为什么这么好奇呢？”
　　“要你管。”沈鹿不客气地说。
　　

第25章
　　“哇——”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
　　李淼开了一瓶香槟，泡沫飞溅出来洒了所有人一身，有人在尖叫也有人在笑。丁柔裹起了披肩坐在炉火旁边，和苏蔓碰了一下杯。老马在捧着一本诗集大声朗读，听说他以前是个诗人，现在偶尔会给一些民谣歌手写词。肖沐穿插其中一直在拍照，还尤其爱拍苏蔓的近景侧脸。
　　沈鹿不禁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她一无所长连做苏蔓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嫉妒和自卑同时在啃噬着她的身体，她坐在防潮垫上扒拉自己脚边的一根草，直到把那根草摧残得面目全非。
　　信息发给金月，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这两天的所见和困境，长长的绿色字条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回复。
　　沈鹿问旁边女孩子厕所在哪，女孩指了个方向，沈鹿趁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站起来一个人往黑暗的地方走去。她也并不真的想上厕所，只是想逃离一下人群，自己静一静。
　　只是往林子里走了两步，沈鹿就迷路了。不过心里并没有很慌，她能看到营地的灯光，想着往那个方向走总是不会有错的，但很快发现自己转来转去好像在绕圈圈，那些灯光就像是遥远的海市蜃楼一样触不可及。
　　手机有电，她知道此刻她可以给苏蔓打电话求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暂时不想这么做。旁边有一块很大的岩石，沈鹿非常淡定地坐了下来。
　　她并不害怕，小时候最喜欢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山上的墓地去坐着，只觉得心里平静和安宁。人世间太多喧扰，鬼又不会说话，或许现在就有个鬼陪她坐着一起梳理心事。
　　心静下来了，一缕沉在水底的心绪慢慢浮了上来，她试图抓住它把它细细打量，翻来覆去突然惊醒，身体一下子绷直。
　　她爱苏蔓。
　　是的，早已经不是喜欢了，当她费尽心机走到苏蔓身边，想靠近她触碰她亲吻她，她就应该明白自己早就爱上苏蔓了。
　　当她想要以下属的身份留在苏蔓身边，却不顾一切亲吻了她。当她想以朋友的身份留在苏蔓身边，却发现自己在她的朋友圈子里格格不入。她对每个出现在苏蔓身边的人都有敌意，她警惕每一个同等的和自己一样仰视苏蔓的人。
　　爱这么美好的一个词，确认的时候又如此沉甸甸。
　　月色那么凉薄，却把沈鹿杂芜的心事映照得纤毫毕现。沈鹿啊沈鹿，你为什么要跟苏蔓闹别扭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反而是自己擅自把厚重的情感加压到了苏蔓身上。
　　沈鹿叹了口气，忍不住眼泪泛上来。与其说责怪苏蔓，不如说苏蔓身边的每个人都太优秀了，他们或许是和沈鹿一样的人，但沈鹿就像是一棵小杂草，在苏蔓的身边暗淡无光。
　　她自己哭了一会，可能是终于理清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情绪来源，有点如释重负，有点怅惘释然。就像她自己说的，苏蔓不会被任何关系所束缚，这个世上不会有人配得上她，沈鹿也是。
　　她哭好了，手边递过来一张纸，她很顺手接过说了声谢谢，把整张纸摁在脸上吸干泪水。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扭头。
　　苏蔓站在她身后，月亮在苏蔓的身后，月光包裹了苏蔓一身。黑暗中苏蔓的眼睛黑白分明，异常清澈明亮，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仙境湖水。
　　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沈鹿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面前的苏蔓，却又舍不得眨眼睛。她深吸一口气，一大颗眼泪又滑落下来，苏蔓挨着她坐下，熟悉的气息卷到沈鹿的鼻尖，这才确认，苏蔓一直在陪着她。
　　“小哭包，为什么又在哭？”她抬手捻了一颗沈鹿的眼泪在自己的手指看，看了一眼，竟然含进了自己的嘴里。
　　沈鹿看呆了，她想争辩自己不是哭包，但是嗓子眼堵住了，缓了好一会才能开口说话。
　　“蔓姐，你怎么……你来了多久了？”
　　苏蔓顿了一下，“一直。”
　　从沈鹿起身，苏蔓就一直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不放心她。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景，苏蔓都会在沈鹿身后轻轻托住她，就像一直以来。
　　好想把眼泪倒流回去，但是今晚沈鹿的泪腺就像是被开了水龙头，开关还坏了的那种。
　　“为什么哭？”苏蔓歪着头看她脸上的泪痕，“因为……肖沐？”
　　沈鹿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流泪的间隙她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蔓看到了，又无奈又好笑。
　　“我和他有十来年没见了，你为一个已经不相关的人哭？”
　　沈鹿还噙着眼泪，却突然语气锐利起来：“那你喜欢他吗！”
　　苏蔓抿着嘴，不得不翻出大脑里久远的记忆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嗯……我觉得我爸比较喜欢他，因为定下婚事的是我爸，我作为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
　　“青梅竹马？”
　　“父母世交，门当户对，他们替我选好了他们觉得最正确最好的路，选好了他们认为最匹配的人。”
　　“后来呢。”
　　“后来我随机定了一张机票离家出走，临走和肖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嗯。”沈鹿两眼通红，泪汪汪看着苏蔓。
　　“后来到了机场才发现自己买了最北边的机票，去草原自驾了十天，穿越无人区的时候车胎还爆了，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手动换胎，夕阳落在车窗上的倒影真是美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苏蔓斜睨着沈鹿，“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沈鹿不接话了，她只觉得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尖叫，渐渐变成有几百种不同的声音鼓动沈鹿的耳膜，每一个声音都在说——我好爱她。
　　这算是逃婚了，付出了和父母反目的代价，即便苏蔓现在的语气是轻描淡写的，甚至挑拣了一些好玩的事情分享，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有苏蔓坚忍和勇敢。
　　这一刻，沈鹿真的很想抱抱苏蔓，但是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勇气抬起来。
　　“所以我有点生气。”苏蔓清冷冷的眼眸盯着沈鹿，“刚刚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让我和他聊天。”
　　沈鹿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过分，这几乎等同于大海上飘来一个浮木，而沈鹿自己抓着这根浮木上岸而抛弃了苏蔓。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吃醋罢了。
　　“不过也好，至少让我知道原来他一直有在帮我两边打点父母，这些年我和父母关系缓和多少有他一些功劳，我准备请他好好吃个饭答谢一下。”
　　“啊？”沈鹿急了，“怎么还要单独吃饭呢？有这个必要吗？”
　　“有啊。”苏蔓慢悠悠地说，“请他和他太太、女儿一起叙个旧，听说他现在的工作和我们有一些交集，可以介绍一些新客户开一条新的副线。”
　　“哦。”沈鹿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没事了，把这男的抬走吧。
　　“那么，现在不哭了吧？”苏蔓侧过头观察沈鹿脸上的表情，这只炸毛的小猫咪好像已经被她顺毛安抚好了。
　　“嗯。”沈鹿的眼神愈发黏在苏蔓身上拂不开，她恨不得把苏蔓缩小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不让其他任何人看见。她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无比明亮，那里面是化不开的对苏蔓全部的爱意。
　　苏蔓对视着她，竟然有一种快要溺毙在眼波里的错觉，她自己都忘记了可以挪开视线。
　　“没事了就回去吧，夜里凉，小心感冒。”
　　沈鹿嗯了一声，但是身体不动，苏蔓先站了起来把一只手伸了出去，沈鹿趁势就握住，然后没再分开。
　　苏蔓纤细柔腻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沈鹿微微松脱开一点，然后把自己的每根手指都滑进了苏蔓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月光洒在身上，沈鹿竟然觉得比阳光还要温暖。她跟着苏蔓走，魂魄早已经飞出天外，只剩下肉体跟着苏蔓亦步亦趋。所有的感官触觉都消失了，她只剩一只手，被苏蔓牵着的那只手。
　　又看到营地的灯光了。离人间的灯光越近，沈鹿就越低落。一旦回到那里，就意味着她们的手就要松开了。
　　沈鹿突兀地停住脚步，苏蔓的手被拽了一下，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晚上我们睡帐篷吗？”
　　“嗯，老马已经安排好了，有一个大的帐篷给我们几个女孩子一起睡，野外环境不能要求太多。”
　　苏蔓以为她觉浅认床，“如果你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有个小帐篷足够一个人，可以将就一下。”
　　沈鹿既不想和很多人一起，也不愿意一个人，她想和苏蔓住一个帐篷，但是话在嘴边她说不出口。
　　“我怕有鬼。”沈鹿开始胡说。
　　苏蔓笑了，“哦。我看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不像是怕鬼的样子。”
　　“也怕别人打呼。”沈鹿可怜巴巴的。
　　“我也打呼。”
　　苏蔓肯定是故意的，她只是想看沈鹿现在因为别扭而拧成麻花一样的身体。
　　沈鹿抱住了苏蔓一只胳膊，“不想回去，想一辈子都和你两个人呆在没有人的地方。”
　　苏蔓故作吃惊：“那不是成野人啦？天天喝露水吃果子呀？”
　　“穿树叶做的衣服，把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盘在头顶。”
　　苏蔓笑出来。她和沈鹿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被她逗笑，明明是很幼稚的一些话，好像也没别人会和苏蔓说这些幼稚的话。
　　“快回去吧。”
　　沈鹿突然把手松开从背后抱住了苏蔓，脸还埋在苏蔓的琵琶骨中间蹭了蹭。她在她背后无声开口说话，说了好几遍。
　　“怎么了？”苏蔓听到自己的声音意外的温柔，她想扣住沈鹿的手又放下了，因为怕把她手背上的药膏蹭开了。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沈鹿的声音闷闷的。
　　“那回去我们俩挤那个小帐篷吧，你别嫌弃我打呼好不好。”
　　“嗯嗯嗯嗯。”后面的小猫咪蹭啊蹭，含含糊糊地答应。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抱着就好了，苏蔓身上的香气，衣服上好闻的味道，软软的纤细的腰肢，还有背上骨头锋利的角。
　　想抱抱你，抱住过去的你，现在的你，还有未来的你。
　　

第26章
　　夜渐渐深了，营地里的喧哗也沉寂下来。苏蔓和沈鹿并肩走到人群中间。丁柔看到了，肖沐也看到了。丁柔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对着沈鹿笑了笑，沈鹿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肖沐也冲着沈鹿笑，被她不客气地瞪了一眼。
　　有人已经困了起身道晚安准备去睡，也有人意犹未尽又满了一杯。苏蔓和老马去沟通了一会，回来去车上拿了行李带沈鹿去帐篷。
　　小帐篷比自己预想的大一些，两个女孩子绰绰有余。沈鹿简单洗漱了爬进帐篷里躺下，看到头上有一小片星空露出，点点星子闪烁仿佛触手可及。
　　等苏蔓回来的时候，沈鹿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小鹿？”
　　苏蔓轻轻叫了一声，沈鹿没有反应。
　　也许是累了，确实也折腾了一整天，还流了这么多眼泪。苏蔓轻手轻脚把帐篷拉链拉上，看到沈鹿露在外头的那条胳膊雪白纤细，手背上的那块烫伤的伤口就格外刺眼，好在没有起水泡。没记错的话，她现在手背上的药膏是今天丁柔给她涂的。
　　苏蔓盯着那块猩红看了一会，悉悉簌簌从口袋里取出药膏，旋开了盖子。
　　冰凉的薄荷绿膏体在指腹划开，凉丝丝地钻进了肌理里。苏蔓揉得很轻很慢，等粘腻的膏体被融进皮肤里，指尖逐渐能感受到手背肌肤的纹理和触感，介于棉麻和丝绸之间的质地。或者是玉和翡翠的温润。
　　沈鹿的手被苏蔓的手托着，掌心贴着手背，有一层薄薄的手汗沁出来，分不清是谁的，把两个人的体温都交融在了一处。
　　涂完了一层，苏蔓没有放下，又厚涂了一层。
　　指腹在伤口上轻柔的打圈，甚至能触摸到手背上筋骨突出的脉络，微微硌到了手指，还能感受到筋脉里血液的流动。四下里静得只能听到沈鹿的呼吸声和皮肤摩挲的声音，她好像鼻息更沉了。
　　小孩子才会睡得这么沉吧。黑暗里苏蔓嘴角勾了一下，把沈鹿的手轻轻放下了。
　　她半跪在防潮地垫上，在黑暗看着沈鹿的脸颊，像一颗红彤彤的苹果一样。睫毛覆在眼下有两道浓黑的阴影，鼻尖翘翘的，嘴角天然有微笑的弧度，这是一张甜蜜又惹人心软的脸。
　　她静静盯着沈鹿看了两分钟，随后在沈鹿身边躺下。旁边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有一根恼人的发丝随着起伏的呼吸在挠着苏蔓的皮肤，她忍不住偏过头去，才发现这帐篷确实不太适合两个人一起睡。
　　转过头的视线正好是落定在沈鹿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她唇峰突出有一道很可爱的弧度，唇上皮肤光滑透着淡粉色。她想起自己尝过那里，是柔软的有弹性的香甜。
　　苏蔓心一动，屏住了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把这口气呼出来。沈鹿动了一下。
　　其实苏蔓知道沈鹿在装睡，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幼稚鬼装睡还能装多久，她克制自己压着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鹿从苏蔓叫她名字的时候就醒了，她顺水推舟装睡，享受了苏蔓给她涂药的全过程。事实上她一动都不敢动，一个姿势已经维持太久脖子有点酸，同时也担心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大了被苏蔓听到了。
　　总之，她骑虎难下浑身难受，而此刻她闭着眼睛都很能感受到苏蔓定住不动的眼神，苏蔓在盯着自己的脸看，她睡觉的时候脸会不会看起来很肿？脸上的毛孔和瑕疵是不是都清晰可见？
　　想到这些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此刻苏蔓在想什么？
　　她感觉到苏蔓微微偏过头来，呼吸轻盈地落在她的鼻尖上。意识到她们俩挨得很近的时候，沈鹿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鼻息和鼻息纠缠在了一起，滚烫且灼热，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催促沈鹿用嘴唇去寻找那个热源，一万只蚂蚁从身上爬过地煎熬，但是沈鹿忍住了。
　　她假装翻身来缓解自己的麻痒，然后一个胳膊转过去的时候，几乎是无意识的，她抱住了苏蔓。
　　她感觉到苏蔓的身体微微紧绷起来，很快松弛了，沈鹿蓄谋已久，为了这个拥抱。
　　她的脸几乎是贴在苏蔓的颈侧的，闻到她领口深处散发出来的身体幽香，颈窝这个位置真的好适合埋脸，沈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已经往那个位置蹭了蹭埋得更深了。
　　没关系……你现在是睡着的沈鹿，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的吧。
　　苏蔓……好瘦哦。胳膊能清晰地感受到锁骨的弧度硌着自己，她的臂围圈住苏蔓的整个身体还绰绰有余，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弧度，触碰到的时候感觉很有弹性很结实。
　　她又动了动身体，蹭了一下苏蔓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困，抱着苏蔓感觉内心会特别平静有安全感，困意竟然席卷而来气势汹汹。她的嘴唇贴到了苏蔓的发丝，淡淡的香气简直有一种催眠的魔力，沈鹿很想克制自己不要睡着，但抱着苏蔓实在是……太软太香了。
　　模模糊糊之中，沈鹿听到苏蔓在叫她的名字，她本能地嗯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苏蔓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痒。”
　　她瞬间醒了，睁开眼睛看到苏蔓侧转过头也正在看着她，唇和唇近得动一下就可以吻到的程度，苏蔓又重复了一遍：“耳朵那里，会痒。”
　　沈鹿怔怔看着她，然后低头亲吻了苏蔓耳朵后面的肌肤，那里凉凉的。苏蔓没有躲开。
　　“把你吵醒了？”
　　“唔……”沈鹿含含糊糊应，抱着苏蔓的手还没有撒开。
　　“我梦到你了蔓姐。”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去无人区找你，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开车开了好久，却怎么也找不到你。”
　　“……”
　　“在梦里我清楚地知道你车子抛锚了，你需要我的帮忙，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后来急哭了。”
　　“……”
　　“你把我叫醒真好，还好你就在我旁边。”沈鹿又紧了紧抱着苏蔓的那只胳膊。
　　苏蔓拍拍她：“再睡，重新梦。”
　　“蔓姐。”沈鹿的身体又在苏蔓的身上小幅度地蹭了蹭，像是撒娇的那种小猫咪，“这样抱你，你会不舒服吗？”
　　“……有点。”
　　沈鹿立刻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她不想苏蔓觉得不舒服。但手才缩回去，过了大概一分钟，苏蔓却突然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
　　握住，扣紧，抱在胸前。一气呵成。
　　“睡吧。”苏蔓侧着身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沈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大，清晰地感觉到手上传来的触感，那是苏蔓的手指在用力扣着她的，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刚刚，是苏蔓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这还怎么让人睡得着啊！更要命的是，沈鹿感觉到自己小臂的边缘，碰到了苏蔓的……柔软的一团廓形，随着苏蔓呼吸的起伏在清晰地摩擦着沈鹿的皮肤。
　　她突然感觉喉咙发干，竭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却发现嘴巴也很干，整个喉咙都是干涸滚烫的。
　　她想喝水，现在。但是不敢动。
　　很快她感觉到苏蔓睡着了，呼吸悠长轻盈，抓她的手稍稍微脱力了一些，沈鹿扣住防止她滑下去。沈鹿就这么睁着眼睛躺着，听苏蔓的呼吸声就像是听海上的潮水，在一起一伏的潮水里看着自己沉沦和溺毙。
　　苏蔓从来没有表明抗拒过沈鹿，不管是亲吻牵手还是拥抱，苏蔓会因为沈鹿吃肖沐的醋，耐心地反复和自己解释。她感受到了苏蔓对她的呵护，她不是傻子，她不可能假装什么都不懂。
　　那么现在，沈鹿你敢把那是三个字说出来吗？
　　如果沈鹿义无反顾地表白，那么就是苏蔓来做抉择，如果不接受沈鹿，沈鹿会伤心。如果接受了沈鹿……
　　以她们的身份如何在公司自处，沈鹿没关系，她可以不要这份工作了，但是苏蔓呢？这是她的事业，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力才努力到了今天，沈鹿怎么忍心让苏蔓半生的努力付诸流水。
　　流言蜚语会分散苏蔓的精力，甚至折了苏蔓的地位。
　　沈鹿必须要考虑清楚这些代价，如果伤害到苏蔓一丝一毫，她宁愿把这份爱恋永久的私藏在心底。
　　更何况，苏蔓是自由飞翔的鸟，她真的会愿意变成风筝把一根线牵到沈鹿的手里吗？
　　没有人能配得上苏蔓，沈鹿自己也是，光是想这些就让沈鹿失眠，她渴望苏蔓也喜欢她，但又害怕苏蔓喜欢她。
　　苏蔓睡熟了，她发出了很浅的一声梦呓，软软的，模糊的。她是可以勇敢背离父母愿望的人，世俗的枷锁没有捆绑住她，她一直在往上飞。
　　沈鹿怎么可能让自己变成苏蔓肩膀上的包袱，去拖慢苏蔓向上飞的速度呢。
　　在树林里的时候，沈鹿抱住苏蔓时反复说的话是，我爱你。
　　天亮起来了，沈鹿失眠了一整夜。她在考虑要不要去帐篷外面看看日出，但又不忍心松脱开苏蔓的手。
　　她们牵着的手一夜都没有分开。
　　

第27章
　　天亮以后沈鹿模模糊糊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苏蔓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皱着脸坐起来发了一会呆，嗅了嗅空气里还残留着苏蔓的气味，好贪恋。捞了一件外套披上，从帐篷里爬了出去。
　　外面阳光灿烂，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大家都在收拾帐篷和东西准备回程，只有沈鹿“偷懒”睡懒觉到中午。
　　她急切地寻找苏蔓，哪里都找不到她，沈鹿在帐篷周围找了一圈鼻尖上已经沁出了汗，终于在一个小山坡上看到苏蔓和丁柔在聊天。
　　狂跳的心渐渐落下来，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只是没看到苏蔓这一会会就会紧张到呼吸混乱的程度。
　　苏蔓穿着很宽松的白色棉质长裤衬衫，头发在风里飞舞，说话时候的笑容看起来清爽干净。她和大自然浓绿的景色融为一体，有一种让人心动的柔软。
　　丁柔一直在仰着头看她说话，不知道苏蔓说了什么，丁柔笑个不停，甚至还动手推了苏蔓一下。苏蔓反手握住丁柔的手腕，她怕丁柔摔倒了。
　　沈鹿站在坡下看着她们。
　　丁柔远远看到沈鹿了，下巴扬了扬。苏蔓也转过身来，看到沈鹿的时候那只握着的手倏地抽了回去。
　　沈鹿三步并两步往她们的方向跑，跑得气喘吁吁的，苏蔓走下来接她，手伸出来想拉住沈鹿的，沈鹿没接。
　　“小懒猪起床了。”丁柔在开她的玩笑。
　　沈鹿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她们说早。
　　“可不早了。”丁柔笑眯眯的，“收拾好东西差不多要回去了，傍晚的时候天气预报会有雨。”
　　“那拜托你的事辛苦你了，回去一起吃个饭。”苏蔓对丁柔说。
　　丁柔做了一个ok的手势，沈鹿顺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我在和苏蔓表白。”
　　“啊？？？”沈鹿整个表情都呆滞住。
　　丁柔咯咯笑个不停，伸手捏了捏沈鹿肉鼓鼓的脸颊，苏蔓皱着眉头说了句“别闹”。
　　丁柔说：“我好喜欢苏蔓哦，沈鹿你喜不喜欢？”
　　沈鹿知道她在故意逗自己，想给机会让沈鹿顺势表个白，但沈鹿想说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怎么张嘴都吐不出来。而苏蔓此刻也不说话看着沈鹿，好像在等一个答案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脑子还没开机。”沈鹿露出一个想糊弄过去的微笑。
　　丁柔竟然对着沈鹿摇了摇头，摆摆手自己下了山坡，好像是在责怪沈鹿优柔寡断没出息。苏蔓没说话，只是看起来嘴角好像比刚才抿得更紧了一点。
　　“走吧，下午我还有个临时的会。”
　　感觉苏蔓的气压低了一点，沈鹿在她的步子后面小跑，像只仓皇的小狗。沈鹿不知道她和丁柔聊了什么，她们之间好像有一个私密的空间拒绝了沈鹿的加入，这让沈鹿感觉有点失落，显然苏蔓也并没有打算告诉沈鹿。
　　苏蔓和所有人都告了别，把东西拿到车上去，临走的时候肖沐跑过来。
　　“苏蔓，下次回去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阿姨一直说很想你。”
　　苏蔓戴上了墨镜，眼睛平视着前方，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连肖沐都看出来了她早上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有一种不可逼近的气势。
　　她转过来头看着他，“肖沐，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回不去了。”
　　肖沐叹了口气：“她们的语气其实有缓和了一些，也是等着你再给一个台阶下，别太倔了苏蔓，这样也是伤害你自己。”
　　“知道了，我先走了。”
　　“苏蔓你拿着。”肖沐递给苏蔓的是这两天拍的已经打印出来的照片。
　　苏蔓接过了说谢谢，启动挂档打方向盘，车子掉头绝尘而去。
　　沈鹿看着那几张照片，客观来说肖沐作为摄影师水平还是不错的，这几张苏蔓美得惊天动地，也许这就是肖沐眼睛里的苏蔓吧。
　　“这些……”沈鹿眼巴巴看着那几张照片，“可以送给我一张吗？”
　　苏蔓绷着脸说：“你要我照片有什么用。”
　　沈鹿小声：“留个纪念。”
　　“留个纪念。”苏蔓重复这句话，语气里竟然有一丝丝嘲讽，“要分开的人才会留对方的照片做纪念。”
　　沈鹿被吓住了，握住了自己胸前的安全带。
　　“都给你了。”苏蔓说。
　　沈鹿拿着照片没再敢说话。一路无阻地回到了市区，这次的露营就像是一场酸甜的梦，回去上班就意味着沈鹿和苏蔓的关系又要变成上下级了，没说出口的爱意又要被埋到胸腔的深处。
　　她无法在一个草率的环境下轻易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她不想当成玩笑来告诉苏蔓。她知道苏蔓好像在跟自己赌气，也许只是一时的别扭，晚一些时候就会好了的吧。
　　上班以后沈鹿见到的苏蔓的时间又变少了，新的季度公司业务策略上略有调整，苏蔓要开的会变多了，经常晚上7点以后也会临时拉小会和部门经理讨论策略。
　　沈鹿掰掰手指头，从露营回来以后，沈鹿快有大半个月没有和苏蔓单独碰上了。这件事听起来很离谱，但沈鹿几次想去找苏蔓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
　　今天的部门会议开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老白说他请客大家一起出去吃宵夜，沈鹿其实有点累了，刚想拿包逃跑，老白说苏蔓还没走拉她一块去，沈鹿抓着包的手又松了开来。
　　没去那种高档的饭店，找的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快十点了还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严言说这一家的爆炒腰花和水煮肉片是一绝，麻辣钉螺都好吃得能嗦手指头的那种。他们在店门口找了一张六人的桌子，沈鹿和苏蔓是对角坐的。
　　很奇怪，明明相隔不到一米，但总觉得露营回来以后和苏蔓的距离变远了，沈鹿在克制着自己，而苏蔓好像在躲着沈鹿。
　　老白他们喝啤酒，苏蔓在喝水，沈鹿吸着一罐果汁。大家都饿了，说话少吃得多，初夏的天气晚风凉凉的，空气里有爆炒的辣椒味儿，黏腻的桌椅板凳都让人能短暂宽容，白日工作塞满了一脑袋的负累，倒是此刻的烟火气抚慰了悬浮在半空上的心。
　　苏蔓不吃腰花喜欢吃虾，沈鹿在接老板盘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虾替换了她面前的腰花，苏蔓看到了也没什么反应，夹了虾放到了自己的碗里。
　　快吃完了时候有个年纪很大的奶奶来兜售卖玫瑰花，她专门找那种有男女的桌位，此刻站在了沈鹿的旁边。
　　沈鹿旁边是严言，她向严言兜售说：“先生给女朋友买朵玫瑰花吧。”
　　大家都笑了，因为严言结婚很久了，孩子都有七八岁了，他还发蒙呢，沈鹿倒是问了：“这花多少钱。”
　　“十块钱一朵。”
　　“还有多少都给我吧。”
　　沈鹿只是看她年纪大了这么晚还出来讨生活，想必也是过得不如意的老人家。不过百来块钱的事，早点让她回去休息。付了账沈鹿把十几朵花放在桌子边上，开玩笑似的说：“现在的女孩子想要花不一定非要男人送，她可以自己买。”
　　沈鹿在公司工作拼命又会来事，性格并不温吞还有锋芒，几个男同事也不敢轻易看低她，更何况她和苏蔓关系匪浅，大家有意无意也会捧着她一些。
　　老白突然挑起话头：“沈鹿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她来公司半年了，感情生活是个谜，老白就顺势提起了这个事。
　　沈鹿竟然第一反应是去看苏蔓的脸，很快错开眼神，“没呢，白哥。”
　　“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男朋友，严言你也不给介绍一个，要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下属。”
　　严言打了个哈哈，还真的开始思考合适的对象人选，“沈鹿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沈鹿很反感这种给她安排私生活的行为，碍于都是领导不好直接驳面，张口就来：“我喜欢个子高，长得好看，事业有成，气质清冷的。”
　　沈鹿看到苏蔓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嚯。”老白咋舌，“要求还不低呢。”
　　沈鹿笑笑，“要不然怎么找不到对象呢。”
　　“要不你也别挑挑拣拣的，我们公司单身男青年你看着挑一个，不比外边找的靠谱。”
　　沈鹿听了，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问：“蔓姐，咱公司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所有人都看向苏蔓。苏蔓今天晚上话很少，大家也不敢开她的玩笑，现在话题抛到她那里了，就看她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定定看着沈鹿。
　　她上下唇动了动，清晰地说：“不允许。”
　　老白笑：“跟你蔓姐报备下就行了，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还不兴谈谈恋爱呢。”
　　“中年男人少打听女孩子的私事。”苏蔓眼睛斜斜老白，“显得油腻。”
　　老白倒是叫起来了：“我油腻吗？我这是关心。”
　　苏蔓说：“比现在这张桌子还油。”
　　大家都笑起来了。
　　“不劳领导操心了。”沈鹿回应老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所有人都来了兴趣，开始起哄沈鹿追问是哪个男人，沈鹿笑着说：“就是个子高，长得好看，事业有成，气质清冷的人啊。”
　　“那咱公司好像没有单身且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啊。”
　　沈鹿眼睛落在桌上的某一盘菜，抬起头来语气有一些凉凉的，“嗯，不是我们公司的，下次团建我把人带过来大家帮我助攻助攻。”
　　他们又凑热闹说了几句，还说什么男的这么摆谱还要女孩子倒追，只有苏蔓认真吃菜，筷子在水煮肉片的盆里捞上来一筷子辣椒豆芽，辣椒挑出去，豆芽放了一根在嘴里。
　　散场的时候大家各自打车开车回去，最后还是苏蔓买了单。苏蔓黑色的手提包放在一边，沈鹿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把那一把玫瑰都塞进了她的包里。
　　

第28章
　　没过多久，沈鹿团队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沈鹿合理怀疑是那天晚上饭桌上的人散播的，很大概率是老白和严言。现在谣言甚嚣尘上，等传到沈鹿自己耳朵里的版本已经是对方离异单身，多金有魅力的精英男，而沈鹿是倒追的那个。
　　沈鹿不明白这些人这么关心她的私生活干嘛，直到饶玉私底下和她说，公司里有人传她就是因为找不到对象内分泌紊乱所以才这么拼命工作。
　　沈鹿：？？？？
　　更甚至有时候开会发飙的时候，有下属和别的部门的员工抱怨说沈鹿是欲求不满无处发泄，才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拼命压榨部下。
　　沈鹿：？？？？
　　现在所有问题都归结在沈鹿没有男人这一件事上，有没有能力都还是其次，这很难让人不想发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沈鹿不知道苏蔓有没有听到这个谣言，她现在很难遇到苏蔓，即使她们在一个公司同一层办公楼。
　　转念一想，其实挺庆幸他们默认的谣言主角是个男人，如果风暴的中心对准苏蔓，很难想象公司里会掀起怎样巨大的风浪。
　　但很快，谣言的主角有了明确的指向，是在去甲方公司参与定策略会议的时候，有人在电梯间叫了沈鹿的名字。
　　当时电梯里满满当当十几个人，那个熟悉的梦魇般的声音在电梯厢最远的角落里传过来，第一声沈鹿还没有听到，第二声的时候对方放大了音量，沈鹿听到的一瞬间僵直了后背。
　　那人挤过人群站到了沈鹿的背后，惹得所有人纷纷侧目，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拍了一下沈鹿的后背，感受到她绷直的肩线瞬间，那人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真的是你啊，沈鹿。”
　　沈鹿回头，看着那张脸，平静地说：“有事吗。”
　　但很明显，沈鹿的肩膀还是往后缩了一下，是一种厌恶性的本能抵抗。
　　刘婉在沈鹿旁边也好奇地望过来，眼前这个男的面容白净斯文，戴着价值不菲的金边眼镜，头发茂密通身干净，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起来风度翩翩文质彬彬。
　　一个很有修养且风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刘婉立刻想到了最近关于鹿姐的谣言，每一个标签都完美对上了号。男主角出现了？
　　但是沈鹿看起来非常冷淡，只是对着那人点了点头，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热切，相反对方的眼睛异常明亮，在透明的镜片后面灼灼发光。
　　电梯停了一下，出去了一波人，电梯里一下子空了下来，男人站得离沈鹿更近了。沈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好久不见了。”他语气里按捺不住的兴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沈鹿没作声，也没打算搭理他。电梯终于到了达到层，沈鹿眼神示意了一下刘婉，两人并肩一起出去。
　　哪知道秦觉也一起走了出来，他也挺诧异的：“原来你现在在这里工作？今天我正好来谈新项目，你说我们之后会不会有新的合作？”
　　沈鹿看了一眼手表：“我约了人，先走了。”
　　刘婉满腹狐疑地跟在沈鹿后面，事实上她已经感受到沈鹿在抗拒这个男人的气场，更或者说，一种女人的直觉——沈鹿憎恶这个人。
　　这次的甲方是刘婉新签的客户，因为关于品牌定位和形象打造问题是第一次磋商，刘婉怕自己把握不好才叫了沈鹿一起来，来之前已经写好了一整套的方案内容，甲方很满意，所以这次更多的是协商细节。
　　事情很快就办完了，出大门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前台，看到沈鹿就放下了手机，一副专门在堵着沈鹿的样子。
　　他有一种不容人拒绝的气场：“想请你吃个饭，出差到这里很快就会回去。”
　　“我还有别的事情，吃饭就不必了。”沈鹿直接拒绝目不斜视往电梯走。
　　这个叫秦觉的男人笑了，“沈鹿，你到这个城市是专门为了躲我吗？”
　　刘婉清楚地看到沈鹿翻了个白眼，她感觉到沈鹿需要花时间单独处理下现在的状况，但又很担心她一个人会遇到麻烦。
　　沈鹿对刘婉示意：“你先去楼下咖啡馆等我。”
　　刘婉释放了一个“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的眼神信号，沈鹿点点头，她这才进了电梯。
　　秦觉看着那个刘婉的背影，意味深长的：“你的同事？下属对吗，没想到你都能做领导了小鹿。”
　　“秦觉。”沈鹿的声音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冰冷，“你确定我们要在这里叙旧？让合作公司知道你曾经做的肮脏事情吗？要不要我出手让你的新项目黄掉。”
　　这个秦觉非常冷静，微微一笑：“别开这种玩笑小鹿，我一直都是把你当自己的妹妹看。”
　　一种熟悉的想吐的感觉涌了上来，沈鹿太了解这个人了，一直以来的圆滑玲珑滴水不漏，且不达目的不罢休。今天沈鹿要是不和他叙这个旧，他一定会跟踪尾随到家里，暴露居住地址只会给沈鹿带来更大的麻烦。
　　曾经太想摆脱这个人了，以至于沈鹿不得不辞职换地方从头开始，逃得这么远了却还是在这里碰到。沈鹿的指甲在暗暗抠着掌心，她感觉到掌心皮肤被抠破了。
　　秦觉那张温和斯文的面孔继续扯出虚伪的微笑，抓紧了他的手提包，还用右手推了推他脸上滑落的镜框。“楼下有一家西餐厅，赏光吃个饭我们聊一聊？我请客。”
　　沈鹿告诉自己：没关系，现在的沈鹿已经不是过去的沈鹿了，你可以直面曾经的恐惧，并且打破这个恐惧。所以她点点头，并且把手机录音打开了。
　　手机反扣在餐桌上的时候，秦觉铺开自己面前的餐巾，看了一眼沈鹿的手机随口说了一句：“你不会是在录音吧。”
　　沈鹿也微笑，“当然了，年轻的时候不懂留证据，才会让你这么逍遥法外，现在我得留个心眼了。”
　　“太见外了。”秦觉还是风度翩翩的样子，他双手放在餐桌上，手指相扣，这副样子好像是什么名校教授一样，“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不想对你做什么。你太高估你自己的魅力了。”
　　“那快点聊，十分钟时间，我不吃东西喝水就行。”
　　秦觉根本不听她的话，和服务生慢条斯理地点了两个套餐，合上菜单的时候和沈鹿说：“尝一下牛排，我看是这家招牌。”
　　沈鹿深吸一口气。对，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永远不听沈鹿说话，永远无视沈鹿的表达，一意孤行，漠视他人。
　　“我说了。”沈鹿一字一顿，“我不吃，快点聊完我还要去工作。”
　　“我现在不是你的领导了，你的态度就很不好，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沈鹿感觉自己逐渐开始烦躁，她想快点敷衍完这次的“叙旧”，秦觉在故意拖时间，他一直很享受把沈鹿逼疯的感觉。沈鹿每一次和他对峙都会有一种要抓狂的感觉，她会想抽烟，抽烟的毛病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她的手指放在腿上开始不自觉地抖。
　　“不管怎么样，当初你入行我是手把手教你把你带出来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就算没有友情也有点师徒情吧，你就是这么对你原先单位的老领导的吗？”
　　沈鹿闭着嘴，知道秦觉是在故意打感情牌，她现在会耐着性子坐在这里，无非也是想听听这个人还能对自己怎样诡辩。
　　“我对你一直是师徒和妹妹的情谊，是你自己误会罢了。当初你辞职我就非常不同意，是你一意孤行，替代你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升职做了部长，你很可惜啊沈鹿。”
　　误会，呵呵。沈鹿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你为了我都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我也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不容易，现在有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说，我一定尽全力帮助你补偿你。”
　　秦觉边吃边说，嘴角沾到一点沙拉的酱汁，还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所以不要再躲着我了，你不是我的下属了我们还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好。”沈鹿觉得自己的耐心彻底用完了，她拿上手机和提包，“我知道了，说完了的话我现在就先回去了。”
　　秦觉放下餐巾，继续刺激沈鹿。
　　“当时你和我说你喜欢女人，我觉得你是故意找借口来拒绝我，现在呢？你的新同事们知道你喜欢女人吗？”
　　沈鹿停住了动作，不可思议地皱皱眉头，她都被气笑了。
　　“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漏洞百出吗？不是把我当妹妹吗，怎么我喜不喜欢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何来‘拒绝’一说。”
　　“我想表示你对男人都有敌意，你太刻薄了小鹿。”
　　沈鹿觉得自己疯了才浪费时间在这里跟他鬼扯，“所以呢？你现在想做什么？”
　　牛排正好在这个时候上了桌，他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牛排。他看出来沈鹿的情绪逐渐被他掌控，于是趁胜追击。
　　“如果你的同事们知道这件事的话，我可以帮你用男朋友的假身份挡挡流言。如果他们不知道，我可以辛苦一点，让他们都知道。”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沈鹿冷笑，她站起来把那杯没喝过的水泼到了他脸上，看着湿淋淋的秦觉说：“随便你，希望下一次见面不是法庭见。”
　　

第29章
　　这个月的月会上，在苏蔓正在说话的时候，沈鹿突然站起来急匆匆走了出去。
　　她捂着嘴快要吐出来的样子，而后出了门所有人都听到她在楼道上干呕的声音，大家面面相觑，表情略有猜测和震惊。
　　沈鹿很快回到会议室，脸色有点发白，只是匆匆对苏蔓说一声对不起。
　　苏蔓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有一种公事性的慰问：“没事吧。”
　　沈鹿低着头嗯了一声，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苏蔓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继续主持会议。眼睛余光看见沈鹿在下面喝了一口水，似乎是强行在把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她嘴唇都有点发白，看起来气色很差。
　　苏蔓念PPT的词卡顿了一下很快接上，没有人察觉出来。
　　自从那天见了秦觉，沈鹿回家就莫名其妙吐了几次，一夜没睡着去看急诊，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是说有点肠胃痉挛。
　　好嘛，原来是被这男人恶心吐了。所以这两天贪凉或是吃饭不规律就会有点恶心想吐，沈鹿已经竭力在忍了，偏偏在苏蔓开会的时候又抽了起来，她怕吐在会议室里那影响可就更大了。
　　过了好些天都风平浪静，沈鹿安慰自己遇到秦觉只是巧合运气不好，她早就跟这个人没有关系了，她现在是一个强大的沈鹿，不会再被糟糕的男人摆布了。
　　刘婉的新项目推进了半个月，突然和沈鹿说，客户最近的态度变得反常，明明之前沟通好的条款突然开始反悔并且对刘婉百般刁难，态度360度大转弯。沈鹿心想不会是秦觉去干扰项目了吧，电话了之前对接的负责人，对方明确表示：想换人。
　　合同不能违约，但是要求沈鹿这边换人。
　　刘婉对这个客户非常用心，态度和能力上都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换人的要求无疑会给她巨大的职业打击，她现在上班就是愁眉苦脸的，始终想不通这件事情为什么急转直下。
　　而后事情的走向开始朝着诡异的方式崩塌，甲方的老总电话打到了苏蔓那边，斥责沈鹿团队风气不正，领导能力欠缺，带的手下专业能力不足导致第一波广告投放效果不好，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也就是说，沈鹿的方案纯粹是欺诈和夸大效果，如果不换人就走法律程序解约。
　　这是妥妥指向沈鹿的控告和客诉了，她再次给苏蔓惹了麻烦。
　　苏蔓叫她去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很激烈的情绪，她给坐到沙发上的沈鹿倒了一杯清茶，是淡淡的铁观音的香气。
　　沈鹿没办法判断这件事是不是秦觉在从中作梗，她面对苏蔓只能陈述自己最近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苏蔓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喝的那口茶停在唇边好一会。
　　沈鹿莫名其妙心脏又如战鼓般擂了起来，面对苏蔓，她好像永远都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那就当面去谈一下。”苏蔓开口说，“下午我和你一起去。”
　　“啊？”沈鹿大脑有点宕机了，苏蔓陪她去解决客诉？这种故意找茬的小事还需要麻烦苏蔓亲自去？那也太给对方脸了。
　　“你以为他们总经理为什么打电话到我这里，见过几次，有点交情。”
　　这是明摆着要挟苏蔓出面想提要求，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沈鹿一直在吞咽口水想把这种感觉咽下去，但是越压越难受，她想站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沈鹿蹲下来抱住垃圾桶背过身去吐，苏蔓大概是站起来了，走到她身后被沈鹿推开了。
　　其实根本吐不出来，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实在无吐可吐，吃了就会吐得更厉害。
　　苏蔓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沈鹿干呕了半天蹲在地上漱了口，起来转身看到苏蔓欲言又止的脸。沈鹿总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发誓。”沈鹿举起三根手指头，“我绝对没有怀孕。”
　　苏蔓：“我什么都还没有说。”
　　沈鹿心想你刚刚那个表情明明就是七分关心三分八卦，也不能怪别人，过两天公司里大概就能传出来沈鹿已经怀上了的消息。
　　“肠胃痉挛，我吃了药了。”
　　“为什么会肠胃痉挛？”
　　沈鹿沉默了一下，搪塞苏蔓：“不知道，从小肠胃不大好。”
　　苏蔓没再追问。她肉眼可见沈鹿最近的消瘦，脸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从上次露营回来之后，她们俩很少单独见面，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没有把自己照顾好。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陪我下去吃个饭。”
　　沈鹿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苏蔓还没有吃过饭，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楼下中餐厅里点了几个菜，沈鹿其实饿得两眼发晕，但是胃还是在抗拒食物，那种生理性得反呕真是快把沈鹿逼疯了。
　　苏蔓吃了几口热菜，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水，苏蔓倒了一杯放在沈鹿面前，一股酸甜的山楂气味飘起来。
　　“给我准备的？”
　　苏蔓嗯了一声，“红枣山楂苹果水，可以止吐的。”
　　餐厅里没有这道菜，难怪刚刚点餐的时候苏蔓还特地去和服务员交谈了几句，这是专门煮给沈鹿喝的。
　　她喝了一口，酸甜的山楂减少了呕吐的欲望，苹果水温热抚慰了难受的胃，沈鹿忍不住喝了大半壶，终于感觉舒服好受了一点。
　　饥饿感瞬间吞没了沈鹿，她要了双筷子干掉了一整碗米饭，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不是吃过了吗？”苏蔓含笑看着她。
　　“你点五个菜怎么吃得完。”沈鹿理直气壮。
　　“吃吧，就是点了你的那份。”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沈鹿只要和苏蔓在一起就会被关怀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把沈鹿牢牢系在苏蔓的身边。沈鹿真的很害怕，在这种温柔里越陷越深，她离不开苏蔓，但苏蔓可以。
　　吃完饭苏蔓还去买了份礼带着沈鹿登门道歉，离甲方公司越近沈鹿就越觉得屈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还要被迫去认错，连带着苏蔓还要去卖这个人情。
　　对方胡总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对苏蔓亲自上门倒是感觉非常受用。苏蔓递上的礼物的时候他表现出不在乎又很为难的样子，那礼物是一套景德镇的瓷器茶具，还有一罐上等的茶叶。
　　沈鹿不想放低自己，她很理性地询问自己和下属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让胡总指点一下。
　　这位胡总就像是没有听到沈鹿说话一样，他只和苏蔓对话，意思也很明显：你沈鹿还不配。
　　沈鹿闭住嘴，身体刚喝下的山楂水又开始翻涌。苏蔓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是一种安慰，然后全程由她来交涉。
　　这是沈鹿第一次和苏蔓一起见客户处理客诉，老实说原来苏蔓在见客户时候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有一种和煦的气质，但是话锋多变，恪守底线，并不会因为对方的投诉和威胁来做出无条件的让步，她代表的是整个集团公司的形象，这个单子可以不要，但是公司的底线要守住。
　　沈鹿默默听着他们来回的对谈，对苏蔓的每一个字都入了迷，心里一直在感叹，她好厉害她好迷人。
　　几个来回苏蔓始终冷静温和，但对方有点不耐烦了，他就直接给最终解决办法：“合作可以继续，但人必须换。”
　　苏蔓觉得对方抓着人不放这件事有点不太对劲，刺探了几次对方终于松口说：如果继续用沈鹿，自己这边有个合作项目会黄，那是自己今年的一个大客户。
　　苏蔓声线立刻冰冷了下来，问：“谁？”
　　不等要出答案，沈鹿转过脸，非常平静地和苏蔓说：“蔓姐，是我的问题，我愿意把这个项目转手给别的组。”
　　她已经知道了原因，从一开始就知道，过来这一趟无非是想确定这个答案。秦觉上次过来谈了合作，回去稍一打听就知道沈鹿在对接的项目，她这种小人物两边施压太容易解决掉，还要委屈苏蔓白白来跑这一趟。
　　苏蔓看出了沈鹿的不对劲，收了话尾敷衍了几句，和沈鹿一起退了出来。
　　外面的天都已经黑了，苏蔓一直没说话想等沈鹿自己开口，但是那个名字一直堵在沈鹿的喉咙里，她想说出来，都觉得很困难。
　　她该怎么跟苏蔓解释？这个人是以前自己的上司，利用职务之便反复性骚扰沈鹿，在每一次的工作的场合中，有意无意触碰沈鹿的身体，在言语上调戏沈鹿，在无数次单独的接触中用尽手段抚摸沈鹿。她被逼得辞了职，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问题。他是沈鹿难以启齿的一部分，现在噩梦又卷土重来。
　　沈鹿自己走快了几步，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把中午吃的东西又全都吐了出来，这一次更凶狠，连带着胆汁都吐出来了。
　　苏蔓在后面轻轻拍她的背，眉头皱得很紧，这个客诉问题远比苏蔓自己预估得还要复杂，有人在针对沈鹿，并且想要断送她的前程。
　　

第30章
　　虽然苏蔓有很多疑惑需要沈鹿解答，但她没有开口问沈鹿，有些事情她不会强迫沈鹿，但医院必须去。
　　苏蔓全程帮忙挂号、就诊、取药、缴费，沈鹿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苏蔓为了她跑来跑去。
　　她有心事，她很想把所有原因和答案告诉苏蔓，但是要怎么开口才好？
　　旁边看病的中年男人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沈鹿，沈鹿反射性地避开了。她想到曾经秦觉就是在工作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即使她很快就避开了，但三番两次地还会故技重施。
　　那个时候她跟自己说，肯定是无意碰到的，只是巧合。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好像是在提醒沈鹿是自己多心了，何况这个人还是在公司里颇有威望和人缘的秦觉。
　　直至有一次出差，前面几天都相安无事，等到酒店退房的那个中午，秦觉说有个紧急的事情要和沈鹿对一下。当时天真的沈鹿敞开着门让秦觉进了自己的房间，而后趁沈鹿洗手的时候趁机把门关上了。
　　他说：“外面有点吵，对完工作我马上就出去。”
　　当时沈鹿还抱有侥幸的心，她赌秦觉是个她敬重的领导，赌他是个正人君子。然而就是这位君子，在沈鹿低头的时候亲吻了她的脖子和耳后，还用很大的力气掰过沈鹿的下巴差点吻上了她的嘴。
　　沈鹿吓傻了，无数次回忆起来她都会憎恶自己的愚蠢，怎么会有人这么听话地进入埋伏好的圈套。她也恨自己当时竟然只是傻掉了，她应该把手机放在暗处拍下视频证据，或者是大声求救扇他一耳光。
　　然而当时的沈鹿就像被抽掉了魂魄似的，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看起来好像顺应了对方的骚扰，并且满足地承受。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鹿都假设过一个更勇敢完美的自己，但是最终，她选择遗忘，把这段记忆封存起来就不会再责怪那个时候的沈鹿了。
　　秦觉说：“你好香，我实在有点把持不住了。”
　　恶心的感觉彻底吞没了沈鹿，那天她甚至不知道秦觉是大概在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她很怕接下来还会发生其他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选择站起来逃出这个房间，秦觉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观赏沈鹿的反应。
　　此后很久，秦觉都像是默许了沈鹿是不抗拒的，她没有说不就意味着她接受，言语上、行为上都在一点一点试探沈鹿的底线，直到沈鹿彻底精神崩塌。
　　“我喜欢女人。”沈鹿说出这话以后，就已经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决定辞职彻底脱离秦觉。很可惜，是以这种狼狈的姿态逃走。
　　闭门两个月不出，外面疯狂捶门的声音还犹在耳边，秦觉把这件事通知了她的父母，告诉他们你的女儿不正常，对公司的负面影响非常大，也辜负了上司秦觉对她的栽培，所以公司辞退了她。
　　一个彻底背弃父母希望的取向不正常的精神病女儿，这就是当时沈鹿被打上的个人标签。
　　……
　　“在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苏蔓取了药在她身边坐下，一一给她看要吃哪些药吃几颗，还拧开一瓶矿泉水让她现在吃下去。沈鹿接过那些药，看着苏蔓不动。
　　她知道自己不是生理病，而是心理病。她想起被秦觉触碰过的那些日子，就会一阵一阵犯恶心。
　　“怎么了？”苏蔓感觉到了沈鹿的心事重重。
　　沈鹿动了动嘴唇，犹豫了半天，说：“蔓姐，我想吃火锅。”
　　苏蔓说：“我看你现在就像个火锅。”
　　火锅当然是不可能的，辛辣刺激无疑会要了沈鹿的命，沈鹿撇撇嘴：“我现在是个脆皮社畜。”
　　“什么？”苏蔓没听懂，迟疑地重复，“脆皮牲畜？”
　　沈鹿笑出了声，大概解释了一下什么叫脆皮和社畜，苏蔓听了抿着嘴，“那你给我咬咬看脆不脆。”
　　沈鹿就真的把自己胳膊递上去，想了想这么脏呢，又把胳膊放下来了。
　　然而苏蔓眼神沉沉地看着她，突然凑近过来，用手指拂开了沈鹿额前的头发，低头亲吻了一下沈鹿的额头。
　　收回这个吻以后，她的手仍扶着沈鹿的脸，认真地说：“嗯，不脆。”
　　这个转瞬即逝的吻，还没让沈鹿反应过来就结束了。额头上几乎感觉不到吻过的烙印，只有苏蔓的香气浮动在周身，沈鹿头上笼罩的阴云突然就被吹散了一样，手脚瞬间被灌满了能量。
　　沈鹿在医院的等候区面红耳赤，一定是看沈鹿惨兮兮的，所以苏蔓给一个吻做鼓励。
　　而正好这个时候，沈鹿手机响了，屏幕上写着金月的名字。
　　沈鹿没有避开苏蔓，接起来的以后金月问她和苏蔓怎么样了，沈鹿生怕自己的话筒漏音，手指在拼命按音量键。
　　“挺好的，怎么了。”她看了一眼苏蔓。
　　“没事，就是想跟你炫耀一下，我有对象了。”
　　沈鹿因为晴天霹雳的表情惹得苏蔓看过来，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沈鹿对苏蔓摆摆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三天前一见钟情，今天我们就在一起了。”
　　“好的，那没事了，你退下吧。”
　　金月说：“你严肃一点，我不是在闹着玩，我很认真，所以来问问你和苏蔓的进度。”
　　沈鹿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和苏蔓表白，至少现在苏蔓和沈鹿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关系。秦觉故技重施想再次毁掉沈鹿，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她不会再是那个懦弱的小女孩了。
　　金月听到她电话背景音嘈杂，就问她在哪里，沈鹿没敢说自己又进医院了，现在也没办法和她讲起秦觉的事，她吱唔了一下，站起来想往安静点的地方走，随即感觉到苏蔓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手肘，说了句小心。
　　人来人往沈鹿差点撞倒一个病人，苏蔓拉住她，手扣在手肘上。沈鹿举着电话抬头看着苏蔓。
　　“嗯？是苏蔓的声音吗？你俩这么晚还在一起呢？”
　　沈鹿没回应金月，她只是抬头怔怔看着苏蔓，感受到小臂上苏蔓传来的手心的温度，好半天没有松开。于是沈鹿用另外一只手摸到了苏蔓的手指，握住，牵在手里。
　　她们俩在医院的人流中牵住了彼此的手，默契得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上沉浮的两个人，只有抱紧了彼此才能一起活下去。
　　金月以为是信号不好了，在电话里喂喂喂个不停，沈鹿和苏蔓沉默地穿过整个医院大厅，走到门口的时候凉风吹到了沈鹿的脸上，她才开口说：“会好的，你相信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蔓，苏蔓微微低着头看她。
　　夜晚的医院还是有好多人，两个女人手牵手站在大门口好像也是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没有人会向她们投来异样的眼光，就如同她们本来就不异样一样。
　　她挂断电话也没舍得松开苏蔓的手，她和苏蔓说金月谈恋爱了，对象是三天前遇到的一个陌生人。
　　苏蔓完全没有沈鹿那么惊讶，她浮出温和的笑意：“是吗，那祝福她。”
　　沈鹿眼神还是没从她脸上挪开，她想保证自己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苏蔓的表情，直勾勾的看着然后说：“对象也是个女生。”
　　苏蔓确实愣了一下，眼睛里透出了一丝疑惑。让她疑惑的不是金月谈了个女生，而是现在沈鹿无比郑重又严肃的样子，近乎一种……视死如归。
　　“那……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沈鹿深吸了一口气，“我和……”
　　后半句话落在突然喧哗的人声里，有一辆救护车停下来从车上推下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群人拥着车床往急诊中心跑，还有人急迫地推开了门口的人。苏蔓被人往沈鹿的方向推搡了一把，低头看到地上一路滴着鲜红的血液蜿蜒而去。
　　“什么？我刚刚没有听清。”刚刚太吵了。
　　沈鹿却紧抿着嘴，轻轻说：“没什么。”
　　明明有什么，但是苏蔓就是这样，她不会强迫沈鹿做什么任何事，她知道只要等沈鹿真的准备好了，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对苏蔓敞开心怀。
　　没关系，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蔓看沈鹿感觉好一点了就送她回了家。手上还残留着沈鹿的体温，她在车里坐了好一会，手指摩挲着皮肤的温度，一点一点感受到它彻底融进自己的皮肤里。她用另外一只手打了电话。
　　“喂金月……是我，苏蔓。”
　　其实今晚沈鹿说的话苏蔓听到了，她说：我和金月一样。
　　她告诉苏蔓了，她和金月一样，她们喜欢的人都是女性。
　　沈鹿原本想，秦觉既然想拿这个把柄要挟沈鹿，那么有些话她亲自告诉苏蔓会更好，苏蔓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在乎的人，当她破除这个把柄以后秦觉就再也没办法要挟她了。
　　但是，话已经说出来，她的勇气在第一遍用完，第二遍她又退缩了。至少不要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说，至少不要这么仓促地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说出来，沈鹿觉得被打断或许真的还不是时候。
　　而她不知道，其实苏蔓已经听到了。
　　苏蔓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对着听筒轻轻说：“和我聊一下，曾经的沈鹿吧。”
　　

第31章
　　周一惯例开完周会，沈鹿团队几个人在会议室聊起周末生活，有个男孩子最近刚谈了恋爱，是重点被调侃的对象。聊着聊着就又说起沈鹿来，让沈鹿拿出照片看看男主角。
　　沈鹿没心情敷衍这个事情，仍由他们去叽叽喳喳地闲聊，这时候刘婉抬头问了一句：“是不是上次那个啊鹿姐。”
　　这一下其他人都伸长了脖子，探身过来追着问刘婉是谁，刘婉试探地看了一眼沈鹿的表情，支支吾吾说：“上次去见客户看到一个特别帅的男的，对鹿姐很热情，我不确定，我就是问问。”
　　沈鹿额角发痛，她竟然还记得那天看到的秦觉，再说了，这男的哪帅了？还特别帅？？？
　　沈鹿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压在胃里那种油腻泛酸的感觉又涌上来，她摆摆手打断他们的八卦。
　　“最后说一次，工作时间不要再聊八卦，还聊到我头上来了，工作量不够饱和是吗？谁再多传一句我请他来加班跟我聊。”
　　一字一字砸在桌子上，所有人噤声不敢再说。沈鹿很少对他们发脾气，这次看她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好。
　　可工作之余大家都还是会吃点瓜调剂调剂，公司内部还是有很多谣言在漫天飞舞。直到这些谣言的夸张版本都落到了苏蔓的耳朵里，起因是有人在公司内部的论坛上了发了很多和工作无关的讨论贴，甚至还有女性相关的私生活造谣和丑闻。
　　苏蔓看到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老白叫进办公室里训了一顿。她把论坛的页面截图扔给老白看，说公司是上班的地方，现在这个风气是谁纵容的？天天还有闲工夫传员工的私生活秘辛，流传出去影响公司形象，你能不能负这个责任？
　　老白从来没见苏蔓发过这么大脾气，当天论坛上有关八卦的帖子就被清了屏。
　　之后严言又被叫进了办公室，严言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他对下属的懒惯导致现在团队风气很有问题，连带着工作效率也很低下，问严言是不是不想干了。
　　严言连坐都不敢坐，一米八的人站在苏蔓办公桌前面像一米五。苏蔓拉出一些数据，严言这季度整个团队都有环比下滑，他需要在今天做一个整改计划书交上来。
　　严言被训得面红耳赤，苏蔓训人的方式不是直接人身攻击骂你，她是清泠泠坐在那里，白衬衫清清爽爽，一副透明边框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更清泠泠的眼睛。
　　她给你看数据，告诉你的完成度和不足之处，也完全知道你哪里使力了哪里在偷懒，最后反复问你有没有意识到问题，怎么解决，如何应对。
　　每一个指出都会打到痛点，每一句反问都会让你汗流浃背。
　　严言回去就把憋闷的气下传了一遍，团队氛围一时清朗，也不再有人流传秘闻八卦。
　　但没想到，沈鹿也被传召进了苏蔓的办公室。沈鹿做好了被训的准备，推门进去看到苏蔓坐在百叶窗的光线里，一条一条的光斑落在她的白衬衫上，抬头是透亮到发光的皮肤，双眸黑白分明，嘴唇是淡粉色的。
　　沈鹿等着挨训的忐忑心情，突然又被这美貌击中。
　　“来了。”苏蔓合上电脑。
　　“蔓姐，有什么事吗。”
　　苏蔓眼神锐利，目光清冷地盯着她，她在思考用什么方式说接下来的话不会吓到沈鹿。直到沈鹿被盯得快要不好意思的时候，苏蔓开口了。
　　“接下来的话是我以现任上司的身份和你说的。”
　　太正式了，沈鹿的心惊跳了一下。
　　“第一是关于你之前工作单位的上司对你做的事，我大概了解了一些，我的律师团队调查了他在过往十年里的下属人事变动情况，特别是那些短期内离职的女下属，逐个追访拿到了或多或少的证据，当然这些证据不会公开，所以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
　　沈鹿的脑子哐当一下，像是被什么重锤击了。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手指忍不住扣在了一起。
　　“第二，我们也查到了他的案底，他有嫖娼的行政拘留信息，这样的人大多一查一个准，这是很常规的思路。”
　　“第三，所有证据搜集整理之后我提交给了他们公司的董事长，目前他已经因为舆论压力被开除了。”
　　沈鹿结巴了：“开……开除了？谁？秦觉？！
　　苏曼公事公办的清冷语气转换了一些温度，“是的，所以以后你不会再有顾虑了。”
　　沈鹿因为太过震惊导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能吐出一个字：“啊？”
　　苏蔓观察着她的表情，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是的，很多事情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复杂。大家都是同行，他的裙带关系很容易找出背后的托举人，只要找到他们就很快可以解决了，这不是光彩的事，没人会愿意帮他背书。”
　　“以后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毕竟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更不可能再有这么大的能量。”
　　解决了？沈鹿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让她噩梦这么多年的人，苏蔓竟然像捻开一粒灰尘一般那么简单，但很快她的脑子开始过血了。
　　“等等，蔓姐你是怎么知道他……”
　　苏蔓不说话，那表情就好像是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哦……是金月说的。”
　　金月也只知道当年她不堪其扰被迫辞职，很多细节金月也没有知道得很透彻，毕竟沈鹿担心金月知道了以后会提刀去砍了秦觉。
　　沈鹿仍然觉得像做梦一样，虽然苏蔓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背后调动的人脉和商业关系绝对不少，又是跨城办事，都得花钱或者托人。她花了这么多人力物力，竟然是为了帮她解决一个心结。
　　沈鹿觉得苏蔓强大到不可思议，温柔到不可思议。
　　“所以，最近状态不好也和这个人有关吧，身体好些了吗？”
　　“蔓姐……”
　　沈鹿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职员，她值得苏蔓为她付出和帮助这么多吗？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席卷了沈鹿，她真的配吗？
　　“为什么这么帮我，这个人本来也和你没有关系。”沈鹿问。
　　苏蔓后背靠到转椅上，身体放松了一些，双眼却落在光线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首先，他干扰你的项目就是在干扰公司的项目，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其次……”苏蔓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是你的上司，我不希望你的前上司还来影响你。”
　　“他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准确地说。”苏蔓的语气坚定而强硬，“是我想保护你。”
　　沈鹿的心很清晰地抽了一下。
　　苏蔓挥挥手，示意沈鹿没别的事了就回去工作吧，但沈鹿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了，一动不能动。
　　“蔓姐，我现在脑子里有点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我能不能……请你吃饭？”
　　感谢的话太单薄，沈鹿不知道怎么表达现在自己的感动和震撼。
　　苏蔓想了想，说：“请客就不必了，会做饭吗？来我家开个火。”
　　沈鹿神魂颠倒地出去，在苏蔓门口发了好一会呆，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如常呼吸平缓。
　　多年前沉到水底的那个沈鹿，被苏蔓找到了，现在终于托举她出了水面。
　　血浓于水的父母对她羞辱打骂，倒是全无血缘的上司尽心尽力，苏蔓甚至没有追问她一句，刀起刀落，杀伐果断。
　　她合上门缝的刹那，看到苏蔓推了推眼镜，又重新打开电脑工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事实上苏蔓也有为难之处，这个男人比苏蔓预想得棘手，因为查到最后发现背后最大的关系人……姓苏。当时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苏蔓真的犹豫了几分钟，她知道只要她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这个毒瘤就可以连根拔除非常痛快，但代价也很明显——当年头也不回地说过，她不会再依赖苏家的任何人脉资源，她要出走就得白手起家全靠自己。
　　这些年这些人几乎断了所有往来联系，而今她不得不做抉择。
　　仅仅只是想了几分钟，苏蔓拨通了号码。
　　苏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很惊讶，因为她和这个小表妹年龄相仿，小时候总是玩在一块，这些年她几乎和家里断了所有联系，逢年过节也只是发信息或者电话祝福。前几年苏越结婚邀请她，她人没来倒是封了个很大的红包，而后又没了消息，苏家人总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来求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手底下分公司里的一个小领导，既然是苏蔓开口了当然也要给了她这个面子。不过电话的最后还是追问了一句，最近近况如何。
　　苏蔓说：“苏越，这个人情我先欠你的。”
　　苏越知道这个妹妹性子比较要强，向来都是能不开口求人绝不开口，也一时起了兴趣：“姐妹俩说什么欠不欠的，怎么，这个人得罪你了？”
　　苏蔓不客气地说：“我不沾晦气，替你清理下团队渣滓。”
　　苏越笑了，让她有空了回家吃个饭。苏蔓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苏父苏母都是在机关单位工作了一辈子的人，权力体系内容不得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当时逃婚苏父就和苏蔓说：走了你就别回来了。
　　此后苏蔓就像是赌气一样，真就再也没回去。虽说几年前电话打回去语气也有了松口，但苏蔓想没关系，哪怕她不回去，过年的时候家门槛一样会被踏破。她不做女儿有得是人舔着脸喊他们爸妈。
　　苏蔓打开日历，开始挑选哪一天让沈鹿上门给自己做饭比较合适。
　　

第32章
　　秦觉人还在会议室开会呢，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他被辞退了，公司软件所有系统权限下午6点后会交还，所有个人物品今天清空。
　　会议室突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回头看他。秦觉以为自自己是幻听呢，满脸疑惑地站了起来。
　　简直天方夜谭，谁在戏弄他？今天又不是愚人节。到HR那边确认才知道这件事是真的，董事长那边直接下发的指令，没有任何余地。
　　“荒谬！”秦觉面部表情有点狰狞，“董事长？原因呢？针对我？”
　　HR的表情也非常冷漠，机械地告诉他现在公司内部清肃风气，严查有案底的违规人员，秦觉不满的话可以走相关法律程序，这边的法务会随时给出充分证据做好上仲裁的准备。
　　秦觉拿出平时不太用的那副面具，舔着脸求起来：“帮我再问问领导，是不是弄错了。”
　　“确认过了，没有弄错。”
　　秦觉急了，一贯巧言令色的嘴皮子也开始结巴：“小张，你现在是拿的什么腔调，我人还没出公司大门呢就翻脸不认人，我平时也没少帮你的忙吧。”
　　这个HR是个名校毕业的28岁小姑娘，秦觉往常没少往她这里跑开她的玩笑，说些不着调的话，之前女孩子都是拿他当前辈让着忍着也算了，现在也来耍横，他对谁耍横？
　　“秦老师，咱也是体面人，临走不要弄得太难看最好。流程上都没有问题，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秦觉出了办公室脸色都是灰白的，太突然了，像是被人突然扔在汪洋大海里。
　　公司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此刻看着他，所有人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着，也有在笑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游行的犯人，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的精彩纷呈。
　　他去楼道里打电话给路文，不接。老东西这些年收了他这么多钱和好处，茅台没少喝，这节骨眼装死。再打，路文接起来劈头盖脸骂。
　　“你**要死别拉着我死，董事长直接找到的我，问我这些年怎么保的你。**这些年原来净给我添乱了，你干得那些叫**什么事？你还有有脸给我打电话？打给我干什么？老子前途要是毁在你手里，你看我怎么弄死你，你撒泡尿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秦觉气得握手机的骨节都发了白。
　　这是墙倒众人推，桌上那点东西也不想收了，秦觉站在公司的楼廊上有点茫然。平时对他卑躬屈膝的人这时候擦身而过撞到他的肩膀，拍拍自己的衬衫没搭理他。
　　自以为在公司混了这么多年怎么样也结交了些朋友，现在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秦觉恨不得上去撕了。
　　他平时仗着有人托着也有些职位，说话总拿腔拿调，最喜欢对公司里的后生说教，说起来总是一套一套的。在萝卜坑里这么多年了，早就是老油条了，有些活能推给别人干就推给别人干。或者办公室里喝茶就能喝一整天，出去遛个弯指导指导下属或者拎过来骂骂，有结果就都是他的，能甩的锅就往别人头上甩，公司里的人早就恨他恨得牙痒痒了。
　　开车逃回家里，他仍然不死心，消息这么突然背后肯定是有人操作了。他发动人脉打电话打到天黑，他老婆看他回来这么早，问个不停，问得秦觉脑子嗡嗡的。
　　秦觉突然换了副面孔，狂躁暴怒起来掀了茶几指着他老婆鼻子骂。他平时不怎么爱搭理他老婆，经常出差也不怎么回家，突然换了个面孔，他老婆也来气，两个人互相指责。
　　秦觉说我辞职了，他老婆直接跳起来，问了半天才知道是被开除了，吵累了在床上谋划了一整晚，一般这个时候老婆总还有点用处的，至少还有个老婆不是。
　　第二天他老婆思来想去灵机一动，去广告公司做了个横幅，拉着一些社会人士去公司闹。这事秦觉多少是授意的，但不明说，然后在微信群里面看到他老婆拉横幅的视频。
　　秦觉额头发痛，但他不可能自己出面的，就让他老婆去闹，闹得越大越好万一真闹出点什么呢。
　　结果他老婆还没在地上撒泼打滚呢，保安架走她的时候公司里有人和她说你老公有嫖娼案底和性骚扰案底，是被拘留过的，她不如去医院查查自己有没有感染什么毛病。
　　他老婆懵了，拿着红色的横幅回去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顿撕扯，秦觉推了一把，他老婆头磕在桌角上流一地血。
　　“当时跟着老板去了，是老板被抓了我被连带的！不然这些领导捞我干嘛。”
　　他老婆半信半疑，但双方父母都惊动了。女方那边闹离婚，孩子也大了正在上高中，一般住校不回来。他老婆闹了几天，也不是真的离，秦觉让她回了娘家他正好清净几天。
　　思来想去，总觉得和沈鹿有关，这女的一出现自己的生活突然就急转直下，怕不是报复？电话已经被拉黑了，秦觉连夜飞机到沈鹿的城市，在酒店躺着不眠一整夜。
　　第二天去沈鹿公司堵人，没堵到，倒是惊动了安保。才进大楼的门就被赶出去，这四十多年纪的老东西堵着他，拿电棍戳他，秦觉气得在大楼底下跳脚。
　　“这里不欢迎你，领导说了见了你就拒入大楼。上面的命令，请你配合。”
　　“哪个领导，出来跟我说话。”
　　“你也配跟我们领导说话？走吧，大楼不接待闲散人员。”
　　闲散人员？谁？他秦觉都成闲散人员了？？
　　秦觉脸都不要了，往楼上硬闯，闹得事情大了连警察都来了，人被带走进了派出所，拘留了小半天写了保证书才放出来。
　　秦觉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这几天急火攻心，血压都高了，耳朵总是嗡嗡的，夜里睡不着得吃安眠药。他翻来覆去想了一计，和他老婆说自己是因为一个叫沈鹿的女的勾引自己，没勾引成所以报复让他丢了工作。
　　他老婆连夜飞过来，原来那条横幅还能用，雇佣了几个小混混在沈鹿公司门口哭天喊地，惹得所有人都出来驻足拍照看热闹。
　　沈鹿还在忙工作，手机突然就炸了。
　　沈鹿点开对话框，视频内容都是一样的，背景是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沈鹿知三当三不要脸。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前面，举着一块白板。
　　“沈鹿道德败坏勾引已婚之父，什么样的公司在雇佣这样的员工？”
　　沈鹿的心咯噔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刘婉和虞悦跑过来：“鹿姐，出事了。”
　　沈鹿耳鸣了，她只看到她们俩的嘴巴在焦急地一张一合，自己也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承认，当年被秦觉压着不能挣扎的感觉又出现了，前司至今还流传着沈鹿是因为勾引已婚上司不成事情败露才羞愧辞职的，这么多年了这个魔障又再一次攻击了沈鹿。
　　可能是沈鹿的脸色看起来太苍白，吓得虞悦过来抱住她，沈鹿这才恢复了听觉。
　　“鹿姐，鹿姐……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们。”
　　“你还好吗？没关系的，你别担心，还有我们。”
　　沈鹿拿杯子咽下水，情绪逐渐平复开始冷静。
　　“我看到了，没事，我先缓缓。”沈鹿安抚她们俩。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大婆打小三这一套，晦气。”刘婉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就是啊。”虞悦也忿忿不平，“看这个姐年纪都有40出头了吧，那她老公不就是糟老头子，哪里配得上我们鹿姐。什么知三当三，我呸。”
　　她俩不约而同都站在了沈鹿这边，沈鹿不由自主握着她们的手捏了一下，这是感激她们的意思。
　　外面喧哗声越来越大，沈鹿想了想，既然人已经到门口了，怎么样都不能再退缩了。她不会再因为害怕退缩了。
　　她拿手机站起来，迎着所有人好奇且鄙夷的目光走到门口大厅。外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大家看到她还主动给她分出来一条路，像是送她上战场一样。
　　她站到最前面冷冷看着前面的闹剧，神色很平静，完全不觉得怕，她告诉自己：秦觉大势已，他闹这一出只是徒劳挣扎。
　　秦觉老婆站在人群前面大声痛诉，她完全不知道沈鹿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你说沈鹿勾引你老公，拿出证据来。”刘婉先帮着叫板起来。
　　她当然拿不出证据，她只是想闹而已，“拿不出来就报警了，到时候你老公再加一条诽谤罪，你就是寻衅滋事。”
　　女人只是叫嚷：“让沈鹿出来说话！”
　　“既然是沈鹿勾引你老公，那应该是你老公出来对峙，为什么是你在这里？你老公死了吗？”
　　有人听了这话笑出声来，秦觉老婆气得浑身发抖，今天完全是破釜沉舟的架势：“沈鹿呢？沈鹿你是不是不敢出来？你有胆子勾引男人，没胆子出来承认吗！”
　　沈鹿顺着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沉稳下来，她往前站了一步，沉声说：“我就是。”
　　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神色格外生动泼辣，骂沈鹿小狐狸精。她作势要上来撕扯沈鹿的头发，沈鹿往后退了一步，提前通知过两个保安一边一个控住了对方。
　　沈鹿发自内心地觉得可笑，原来最烂的手段只是这样了是吗？曾经几乎毁掉沈鹿整个人生的恐惧，只是拉个女人出来互相扯头发上演这样的闹剧——而已？
　　有一瞬间沈鹿想放声大笑。
　　她曾经的梦魇阴影是时候彻底消散了，沈鹿拿出手机拨通秦觉的电话，另一头几乎是第一时间被接起来的，沈鹿当着他老婆的面开了扬声。
　　她曾经最害怕看到这个电话，但现在，她可以很平静地面对了。
　　“我是沈鹿，接下来的话你都听清楚。”
　　“第一，说我勾引你，请提交证据。如果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唆使你老婆到我公司闹事毁坏我的名誉，我已经报警等警察上门了。”
　　“第二，当年是你性骚扰我，且对无数女下属有犯罪前科，我这边会提交所有证据给律师，请你耐心等一下法院传票。”
　　“第三，明明坏事最尽的人是你，现却让你的妻子来为你垫背，你不丢人吗？”
　　她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所有人都突然哑声表情纷呈地看着她，秦觉老婆更像是被雷劈了一道，完全被沈鹿清亮坚定的声音吸引过去。
　　“最后，我再说一次。”沈鹿目视前方，从容冷静，“我性别女，取向女，对男的根本没兴趣。秦觉，说我勾引你？你配当女人吗？”
　　所有人都静下来，连秦觉老婆都彻底定住了，现在只有电话那头秦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都是你干的对吗？”
　　“你该有报应了，这只是开始，你准备好了吗。”沈鹿按掉电话。
　　“上班时间都在干什么！”老白推门出来一声暴喝，众人这才惊醒过来还是上班时间，纷纷作鸟兽散。
　　沈鹿抱着双臂看保安和物业把女人带下去，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没有一点火药味，只有惨淡的对望。而后沈鹿被老白叫去自己办公室。
　　“怎么回事？怎么私事都闹到公司来了？”
　　严言想帮沈鹿说句话：“这还真不怪沈鹿，她……”
　　“你闭嘴！”老白指着沈鹿，“这也不说了，刚刚……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
　　沈鹿冷冷重复：“我说我是同性恋。”
　　“荒唐！荒唐！说这个……你羞不羞耻？”
　　沈鹿笑了，一直以来她也没把自己的取向当奇闻轶事来着，或许早点公开自己是同性恋也不会有那么多破事了。
　　“怎么？”沈鹿的倔劲也上来，“公司要因为员工的取向开除我吗。”
　　“这种事情不要在公司里说！带坏风气！”老白年纪大了，为人比较保守，沈鹿这种倒反天罡的话真是闻所未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老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严言让沈鹿先闭嘴，拖着沈鹿出了门。就听见老白还在里面咋咋唬唬，气得摔了茶杯。
　　公司外边大家都看着沈鹿，沈鹿再次一战成名了。
　　

第33章
　　过往一切糟心事都被打包丢弃，身体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负累，现在的沈鹿每天醒来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灵魂都好像减重了几斤。
　　至于在全公司人面前暴露自己取向这件事，真的说出来了竟然让她觉得如释重负。当天就有好多同部门或其他部门的同事来加她的微信，说她勇猛称赞她的勇气。
　　事情闹得这么大苏蔓想必都已经知道了，可苏蔓那边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沈鹿想这种烂事也没必要惊动她，只是很在意什么时候能去苏蔓家做饭。
　　她憋了好几天，终于战战兢兢去找苏蔓。
　　“蔓姐……去做饭的事情，还作数不？”
　　“当然。”苏蔓回了信息，“等我出差回来。”
　　苏蔓又去出差了，难怪那天事情闹得这么大她没有出面，也幸好她没有出面。这次的出差好像是很临时的出差，公司里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苏蔓回来以后特地挑了一天提早下班和沈鹿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本来沈鹿觉得这种小事她自己去就好了，但苏蔓执意要和她一起。
　　苏蔓家附近的菜市场干净热闹，空气里都是生鲜水产和生肉的气味，沈鹿怕苏蔓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想让她去车里等她，苏蔓说自己哪有这么娇贵了。结果辨认蔬菜的时候苏蔓比沈鹿还要门清。
　　原来不会做饭的小丑是沈鹿自己。
　　沈鹿挑的都是一些家常的食材，因为再复杂点的她也不会，还买了很多耐储存的东西去填满苏蔓的冰箱。等沈鹿去挑了一些鸡蛋回来，看到苏蔓被一条小狗缠住了脚。
　　那小狗是一只体型非常小的博美，全身纯白色还吐着红色的小舌头，正在疯狂摇尾巴起立扒住苏蔓的小腿。旁边站着它那哭笑不得的小狗主人，妹子和苏蔓说他家的狗子平常不会扑陌生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苏蔓蹲下来摸摸小狗的脑袋，小狗就扬起脖子舔苏蔓的手，手指上全是它的口水。小姐姐说：“好啦好啦，你不要再舔姐姐啦，快回家啦。”可是用了劲也拉不住，铁了心粘住了苏蔓。
　　苏蔓双手穿过小狗的两只脚，抱起来才一点点大的小家伙，一人一狗面面相觑。小狗就伸出舌头凑上去舔苏蔓的脸，舔得苏蔓忍不住躲。
　　“你好可爱哦，可是我真的要走了。”她把小狗转过来正对着沈鹿，远远对着沈鹿说，“你看，再不走这个姐姐要生气了。”
　　小狗乖顺地垂着四肢对着沈鹿哈斯哈斯哈吐舌头。
　　沈鹿走过去，俯下身对着小狗非常认真地说：“虽然你很可爱，但是再不黏着她我就要吃醋了哦。”
　　小狗流着口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沈鹿，小尾巴疯狂摇个不停。主人接过小狗，小狗还趴在肩膀上回头看。
　　苏蔓偏过头看着沈鹿：“吃谁的醋？”
　　沈鹿面无表情地说：“你。刚刚那条是我的梦中情狗，我也是小狗，汪汪汪。”
　　苏蔓的笑意在眼底漾开来，从沈鹿手里接过好多塑料袋拎到自己手里，语气有些温柔：“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沈鹿嗯了一声，跟着苏蔓穿过热闹的菜市场，在这种真实的人间生活里，沈鹿看着苏蔓的背影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好幸福。
　　这一刻，感觉好幸福。活了这么久好像都没有现在这一刻这么幸福。她真想走上前去牵住苏蔓的手，和她并肩一起走过这人世间的柴米油盐世俗里，此刻她们俩是真实活着的人，是彼此可以相互扶持下去的最信任的人。哪怕不是苏蔓是不爱她的，那也没有关系。
　　苏蔓感觉到她落在后面，停下来回头：“怎么了？”
　　她等着沈鹿走上来，沈鹿三步并两步上前然后接过她右手的袋子，再用自己的左手牵住了苏蔓的右手。
　　苏蔓看了她一眼，脖子和耳朵突然红了。菜市场人来人往，这么大姑娘了还非要牵着手走路，即便如此苏蔓她还是没把手抽走。
　　走着走着沈鹿更加放肆地把自己手指头都扣进了苏蔓指缝里，沈鹿个子没有苏蔓高，但手指骨骨架竟然比苏蔓的大，她的掌心堪堪可以把苏蔓整个手包住。有一种奇异的柔软。
　　到了苏蔓家，沈鹿说什么都不让苏蔓进厨房了，洗菜切菜都不许苏蔓碰。她觉得苏蔓工作这么累了就好好休息，等着吃饭就好了。
　　苏蔓就去沙发上坐着，电视也没什么可看的，无所事事看看手机听听厨房里的动静。里面叮铃咣啷的动静极大，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忙脚乱。
　　苏蔓无奈笑了一下，反正只要不烧了她的厨房怎么样都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五菜一汤，看卖相竟然非常不错。苏蔓看见放在灶台上的手机还开着做饭软件的菜谱页面，嘴角勾了勾。
　　“喝酒吗？”
　　“可以吗？”
　　苏蔓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倒进高脚杯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家里只有客厅一个落地灯和餐桌上的一盏吊灯，都是暖黄色的光氛围极好，今晚确实适合喝酒。
　　苏蔓吃了一口点点头说味道不错，沈鹿感觉不太满意，总觉得味道有点差强人意。她取过刚蒸出锅的螃蟹剥壳，去腮去蟹心一件一件摆在盘子里。
　　苏蔓说：“听说你又搞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带着一点笑意，沈鹿甚至有一点错觉，那话里好像有一点……宠溺？
　　沈鹿低着头有点不太好意思：“哪有。”
　　“我没有在夸你，沈鹿。”
　　沈鹿懵了，抬起脸看着苏蔓，刚刚她的语气吓了沈鹿一跳，感觉苏蔓认真了起来。苏蔓并没有生气的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看了沈鹿好一会，就像是……要把沈鹿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去。
　　“以前太辛苦了，以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苏蔓喝了一口酒，突然伸手摸了一下沈鹿的头发，像摸小狗那样。她说：“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差别有多大吗？”
　　“很大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像一朵枯萎的花，现在这朵花开出了最大最美的花瓣。”
　　苏蔓不在的时候，她可以自己站出来正面直视自己的伤痛了，她可以那么镇定冷静地在那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坦坦荡荡地做了自己。她没有再缩回她的壳里了。
　　沈鹿放下手里的螃蟹，认真看着苏蔓说：“也许是因为，是你浇灌了这朵花。”
　　苏蔓摇头：“我没做什么，如果我做了也是因为，这是一个合格的上司应该做的。”
　　“只是因为……你是我的上司吗？”
　　沈鹿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她总觉得苏蔓在和她……撇清关系？是因为她在公司里公开了自己的取向，而她又和苏蔓那么亲近，所以苏蔓邀请沈鹿来家里吃饭只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沈鹿饭也不吃了，把筷子放了下去。
　　果然苏蔓继续说：“但我不可能永远都在你身边保护你，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一直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强大，伤害你的人也比你想象得更脆弱，所以永远都不要低估你自己而高估了别人。”
　　这肯定是以后要撇清关系的意思了，酸楚的感觉从嗓子眼里不断泛上来，她难以自控想哭。没想到她一直期待的和苏蔓的约会会是这样的收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竟然是一顿散伙饭。
　　过了很久，沈鹿才勉强让自己开口保持声线的平稳：“好，我知道了。”
　　沈鹿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了，敷衍吃了几口就一直盯着苏蔓看，等苏蔓看过来的时候她又把眼神转开，如此这样反复了好几次。
　　苏蔓觉得自己说完话以后沈鹿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毛病，就问沈鹿怎么不好好吃饭，她扬起一个特别强撑的笑，故作油嘴滑舌：“看你就饱了。”
　　沈鹿拿出一个盒子放到苏蔓面前，无论如何苏蔓都帮了沈鹿太多了，她不知道怎么感谢苏蔓，就给她挑了个礼物。
　　“送给你的。”
　　苏蔓拿起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马上看向沈鹿：“为什么。”
　　一块女表，虽然比不上名表，但价值也不菲。
　　“谢你帮我这么多。”沈鹿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哽咽，她努力压了压喉咙让自己听起来声音正常，“谢你一直做我的明灯。”
　　苏蔓把盒子推回去，“太贵重了，今天这顿饭就可以了。”
　　沈鹿压住苏蔓的手，几乎是带着一种眷恋般触摸着苏蔓的皮肤，“我觉得它还配不上你，但我只是想……有一件带有我痕迹的东西，可以每天贴着你的脉搏。”
　　让我感受你的心跳，感受你的体温，感受着你燃烧的生命，并且陪伴着你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
　　沈鹿把那块表拿出来戴到苏蔓的手腕上，女式的表带和表盘，很优雅很衬苏蔓的气质。挑手表的时候沈鹿看到这款就想象了它戴在苏蔓手腕上的样子，果然是意料中的相得益彰。
　　“谢谢。”苏蔓就没再推开，商务场合不能戴很多配饰，手表是不错的单品。
　　两人各怀心思把这顿饭吃完了，沈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弄得干干净净的。她脱下围裙，以一种近乎告别般的神情和苏蔓说：“那我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苏蔓眉头皱了皱，倒还没说话，沈鹿自己拿了包和手机去玄关穿鞋子。苏蔓靠在玄关的墙上抱着手一动不动看着她。
　　帆布鞋鞋带系了半天，沈鹿直起腰来以后甚至都不敢多看苏蔓一眼，直到她的手放到门把手上，苏蔓说话了。
　　“撩完我就想跑了吗？”
　　“啊？”沈鹿惊讶地看向苏蔓。
　　苏蔓深吸一口气，突然抬起沈鹿的下巴吻了下去，很快松开来。问：“沈鹿，我等了这么久了，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和我表白？”
　　

第34章
　　沈鹿抬头。
　　玄关的感应灯是柔和的暖色光线，在苏蔓的头顶笼罩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苏蔓的五官在灯光的阴影下面更显柔和立体，睫毛下垂在轻微颤抖，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
　　“什么？”
　　沈鹿被亲懵了，她还在那片一掠而过的吻里神思颠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苏蔓的声音还持续回响，潮水轰鸣。
　　“没什么。”苏蔓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她刻意把头转了过去。
　　“不是，我没听清楚，蔓姐你再说一遍。”
　　“不，你听清楚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鹿，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表白？你怎么还不和我表白。
　　是的，沈鹿没有听错，夏天雨夜的惊雷都不过如此。
　　沈鹿手里的包和手机都扔在地上顾不得了，她扶住苏蔓的双臂，垫脚让自己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柔软的香甜中带着一点点白葡萄酒的气味席卷了沈鹿，这比任何烈酒的冲击力都还要大。嘴唇和嘴唇以弧度贴合在一起，彼此交换了各自的甜美。
　　心脏在猛烈跳动中泵出大量血液供给到大脑，大脑里炸开了巨大的灿烂的烟花，沈鹿双手环住了苏蔓的脖颈，用掌心贴合着苏蔓颈椎骨的弧度。
　　雷声已经滚过，吻如疾风暴雨快速落下。沈鹿的身体因为兴奋而颤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想要拱进苏蔓的怀里，发出委屈的呜咽的声音。
　　因为太用力而大脑缺氧，但她不肯松脱，反而更用力的托住了苏蔓的身体。脑子里反复想的是苏蔓的唇好嫩，嫩得就像是随时都会被齿尖咬破。
　　沈鹿忍住了想要把它咬破吮吸血珠的冲动，愉悦的快感让脚趾尖都酥麻，她亲得脚软，身体都倾倒在苏蔓身上，好在苏蔓靠着墙壁双手托住了她的腰。
　　只恨不能整个人都融进苏蔓的身体里。
　　沈鹿顺着苏蔓的小臂慢慢滑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里还戴着沈鹿刚送的手表，她有一瞬间清醒了。刚刚还觉得苏蔓是准备和自己划清界限了，现在情势突然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这恐怕是一个梦，一个自己失心疯了的梦。
　　趁着梦还没醒，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
　　沈鹿引导性地把苏蔓的手伸进了自己上衣的下摆里面。薄薄的面料下是沈鹿温热柔滑的肌肤，苏蔓的手有点凉让她皮肤惊起一阵一阵的酥麻。
　　她忍不住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这声音立刻就被苏蔓吻住吞了下去。
　　苏蔓的手被牵引着，摸到了沈鹿的腰窝，再缓慢地到小腹，摸到肋骨清晰的骨骼，直到手指触到紧绷衣物边缘。
　　细长冰凉的手挣开了沈鹿的引导，有些笨拙地摸索着，连解扣子的动作都生涩。
　　这样青涩的苏蔓更让沈鹿着迷发狂，她反复叫着苏蔓：姐姐，姐姐，姐姐。
　　她让苏蔓的手覆到自己的左心房之上，让她感受胸腔之下剧烈跳动着的心跳，这心跳完全在因为苏蔓而加速擂动，震得沈鹿自己都要耳鸣。
　　她希望自己身体都被苏蔓的气息覆盖，就像猫咪标记自己的所属。
　　身体彻底瘫软滑倒在地板上，连带着苏蔓一起。如同沈鹿的梦境，此刻身体彼此交缠，没有一点间隙。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但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彼此的眼睛灼灼发光。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她要狠狠抓住这个梦。
　　嘴唇早已经麻了，沈鹿的手抚摸到苏蔓侧脸的下颚线，她要极其克制才能忍着不让自己无休无止地亲吻下去。
　　“难道你还没感受到吗？我的眼睛，我的身体，我的皮肤，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你表白。”
　　喘息的间隙，她翻身双臂撑在苏蔓身体两侧，头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差点掉到了苏蔓的眼睛里。苏蔓皱皱鼻子把头侧过一边，露出脖子上纤细的美人筋，沈鹿忍不住又吞咽了一下口水。
　　“地板有点硬，可以忍忍吗。”
　　苏蔓媚眼斜睨着她，昏灯下仿佛会流淌出溪水出来，有时候总让沈鹿觉得苏蔓好像永远才20岁的样子，她有一种清澈的明亮，从未被世俗的污泥污染过。
　　沈鹿俯下身轻吻那美人筋，贴着柔软的耳朵舔舐苏蔓的肌肤，幽幽的香气从苏蔓的衣领里飘过来，沈鹿深深吸了一口，愈发肆无忌惮地往颈窝深处嗅去。
　　苏蔓已经半身动弹不懂，被沈鹿搅得神魂离散，脑子里面已经混沌一片仅剩一丝理智在苟延残喘。
　　“不要……”她避开沈鹿的气息，“不要留下痕迹……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
　　沈鹿含含糊糊说好，然后手指在一颗一颗解开苏蔓的扣子，苏蔓的脖子，锁骨，胸口，还有……
　　苏蔓在克制自己，牙齿咬得嘴唇已经有齿印，像是修佛的人在抵抗人世间的欲望。
　　“姐姐，叫出来，我想听。”
　　沈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又去吻苏蔓耳后，呼吸绵热的气息让苏蔓浑身战栗，地板上光着的脚趾分明都蜷缩起来，然后沈鹿的舌尖探进了她的耳窝里。
　　压在喉咙的喘息终于挣扎出来，变成了极绵软的一声嘤咛，让沈鹿大脑瞬间被潮水吞没。
　　知道了，原来耳朵这么敏感，好可爱。
　　沈鹿感觉自己全身湿透了，不管是情绪波动流的汗，还是别的。
　　苏蔓受不住痒，也受不住沈鹿这样的攻势，她推开沈鹿得以让自己喘息，红着脸找借口：“地板太硬了，痛。”
　　老天，原来苏蔓也可以如此娇软，和平时无懈可击的样子完全不同。
　　苏蔓半推着沈鹿撑起身体，两个人衣衫凌乱地坐起来，玄关的灯又亮了，看到彼此脸上通红湿漉漉的眼角和嘴唇，相望了一会，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一切都是如此疯狂又如此顺其自然，她们笑得额头抵住额头，手掌贴着手掌慢慢扣在一起。
　　“现在你真的可以走了，很晚了。”苏蔓的嗓子都有点嘶哑了，莫名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她只是这样低低的说话都让沈鹿觉得难以承受。
　　“现在？”沈鹿哼了一声，“那可真是晚了。”
　　她借力站起来以后抱着苏蔓腻腻乎乎的往沙发那边走，苏蔓被她压在了沙发上，膝盖分开虚虚跨坐，双手撑在苏蔓身侧俯身下来。皮质的沙发略也有些硬，沈鹿皱着眉头想下次得按在床上才好，慢慢来。
　　沈鹿看着苏蔓的脸，用指尖挑开她脸上散落的发丝，看着这张梦寐以求的脸，沈鹿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伸手掐了掐苏蔓的脸蛋，软软的温热的，肌肉拉扯让苏蔓有一种区别于平常的可爱，这手感很真实，不像是做梦。
　　“嗯，是真的姐姐。”她抱住苏蔓在她怀里又蹭蹭，“好怕是做梦，梦醒了都是我一厢情愿。”
　　“怎么会这么想？”
　　“姐姐怎么会喜欢我呢，一定都是我在做梦。”
　　“哦，是做梦。”
　　“……”
　　“姐姐可以说喜欢我吗。”
　　“喜欢我。”
　　“……”
　　沈鹿挺起上身，指着自己：“要听姐姐说喜欢我，我，我是沈鹿！”
　　风水轮流转，苏蔓等了这么久，怎么能不报仇。
　　苏蔓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小狗生气了，又是打滚又是撒娇，对着苏蔓疯狂摇尾巴。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沈鹿确认着苏蔓的感受，生怕她对自己露出一丁点的厌恶：“不讨厌吗？”
　　“不讨厌的。”
　　一句话的末端加一个“的”字，真的好可爱。沈鹿哪里肯走，简直想赖在这里了。
　　苏蔓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在被一缕一缕地吸走，这个小鬼是来吸她的阳魄的吧，但如果灵魂可以用这种方式被保存在同一个身体，倒也不算是坏事情。
　　苏蔓看看手表，真的很晚了，是该让她回去了。
　　沈鹿皱起眉头：“你赶我。”
　　苏蔓拍拍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份数据分析表。”
　　等下，什么表？
　　沈鹿蹭一下站起来，反复在脑子里确认她软乎乎的姐姐前脚刚说完好听的情话，后脚对她挥出了惨无人道的鞭子，紧接着苏蔓又说：“明天十点之前我要的，你还记得吗。”
　　沈鹿脸上的肌肉都开始抽搐了，爱上领导的报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连滚带爬坐起来边整理衣服，欲望都退得一干二净。
　　“毫无人性，真的毫无人性。”
　　苏蔓一只手臂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斜躺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看着沈鹿，此刻她的慌乱终于让自己在今晚稍微感觉占到了一点上风，不然这个小鬼实在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沈鹿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突然又俯身过来啄了一下苏蔓的唇，眼睛异常明亮地说：“下一次，我要把做报表的痛苦都还给你。”
　　小鬼吸了她的魂魄，简直像是重生，现在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亮里，让苏蔓感觉有一道光照了过来，让她的人生都明亮了起来。
　　“好，下一次。”
　　

第35章
　　所有人都以为上次的闹剧会让沈鹿感觉难堪，结果是沈鹿现在每天来上班容光焕发，皮肤透亮眉眼都神采奕奕。
　　现在每天上班的感觉就像是去约会，如果这一天有大会议或者是在公司任何角落里遇到苏蔓，沈鹿就会表情扭曲，强压的笑意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团队里的人都说鹿姐最近怪怪的，总是莫名其妙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公司里有消防逃生演练，十点的时候警报一响所有人都得找到消防出口去爬楼梯。沈鹿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找苏蔓的身影，没找到却被人撞了一下。
　　沈鹿脚下绊住扑到前面一个女孩子的背上，后面在连声说对不起，沈鹿自己也在连声说对不起。前面的人转过头来，是运营部的方琪，有过一两次接触，并不那么熟悉。
　　方琪回头看见她对着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又看了她一眼，指指额头：“怎么这么多汗。”
　　周围人太多了，真的逃生的时候这么多人肯定会有踩踏事件，只是大家都知道现在是演练，所以走得慢慢悠悠的。沈鹿没办法去找苏蔓，急出了一脑门子汗。
　　沈鹿抹了汗，露出一个憨憨的笑。方琪给她递了张纸巾，沈鹿连忙说谢谢。
　　终于从二十几楼走到了楼下，保安演示灭火器的使用方法，也讲解了一些常规的消防知识。沈鹿像是那种不好好听课只想早恋的小学生，在人群里到处找苏蔓的身影。
　　方琪站在她旁边问：“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沈鹿有点不好意思了，专心听讲解。这个环节以后是行政举着二维码让大家扫码填问卷，沈鹿想敷衍一下来着，行政补了一句：“填完问卷的同事有机会得到苏蔓姐亲自挑的小礼物一份，提交以后系统会随机抽取出结果，限量20份哦。”
　　沈鹿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叮了一下，手指摁键盘摁得冒火星子，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心得感悟提交，屏幕上硕大的四个字：感谢参与。
　　沈鹿：？
　　旁边方琪咦了一声，沈鹿侧头去看，是金光闪闪的“恭喜中奖”几个大字，闪到就像是小程序诈骗那种程度，闪到沈鹿眼睛被刺痛。
　　拿到手是一个定制的钥匙扣，不是老土的公司logo，而是一只卡通小狗，毛茸茸地趴在地上摇尾巴，头上还有三个字：我超凶。
　　好喜欢！很难想象这是苏蔓挑的东西，简直……反差可爱！
　　方琪说：“送你啊沈鹿。”
　　沈鹿眼睛亮晶晶的：“啊，那不太好吧。”
　　“没关系。”方琪很客气，“反正我不喜欢小狗。”
　　“那我请你喝咖啡吧。”
　　方琪说好，沈鹿就带着她往不远处的商业街走，公司楼下有家小咖啡馆豆子还不错，喝腻茶水间里磨的刷锅水以后，沈鹿会经常买这家咖啡给苏蔓喝。
　　点单等咖啡的空隙，方琪看了一眼沈鹿，低声说：“上次……那个事，你还挺勇敢的。”
　　沈鹿还在看钥匙扣，想了想明白过来方琪说的是那个闹剧，不愿意多谈，淡淡回了一句：“还好吧。”
　　方琪看着沈鹿，突然转了话题问：“那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沈鹿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有吗？好像没有吧。沈鹿如实说，她倒是想让苏蔓做她的女朋友，但是……
　　拿到咖啡推开门走到外面，方琪站在沈鹿后面一级的台阶上，突然脸上飞红云，她问：“那我，有没有机会？”
　　“噗——”沈鹿才含进嘴的一口咖啡全喷了出来，惹得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了过来。
　　方琪自己也挺不好意思的，拿一叠纸巾给沈鹿擦嘴，沈鹿看着自己胸口上落下的几滴咖啡渍，很尴尬地接过纸擦了擦狼狈的自己。
　　“别开玩笑哈哈哈。”
　　“我没开玩笑啊。”方琪耸耸肩，“难道我拉得还不够明显吗？”
　　方琪常年留着短发，喜欢穿工装裤戴耳钉，她长相清秀平时看起来非常飒爽，在运营部工作能力也很突出，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
　　但沈鹿到了这个公司眼睛里只有苏蔓，她哪里还看得到别人。
　　“你对我并不了解啊方琪。”
　　“所以我说有没有机会，我们可以尝试互相了解一下。老实说……”方琪一直在给直球，但是神情又很羞涩，不是油嘴滑舌的那种人，“你还蛮符合我喜欢的款的。”
　　“呵呵谢谢。”沈鹿尴尬地笑笑，没想到自己在公司公开取向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什么时候她沈鹿成了香饽饽了。
　　“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沈鹿也没打算瞒她。
　　“不用着急拒绝我。”方琪说，“我很欣赏你的勇敢，至少我做不到你这样，虽然我一直都很想。以前谈过的几任对我评价都不错，我是个很不错的伴侣，如果你需要一些情绪价值，我觉得我可以提供。”
　　沈鹿有点羡慕方琪的大胆，她很直率不会畏畏缩缩的，倒是沈鹿空有一张嘴面对苏蔓的时候又怂到尘埃里。事实上方琪比沈鹿勇敢得多。
　　“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多聊聊。”沈鹿拿出手机让方琪扫，“但是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哦。”
　　方琪笑笑，举举杯子：“ok，谢谢你的咖啡，我先回去了。”
　　沈鹿知道她不想让自己尴尬，所以给时间让沈鹿自己消化。沈鹿坐在门口的外摆椅子上，一口一口抿着咖啡。她想给苏蔓发信息问她在哪，事实上她每时每刻都想知道苏蔓在干什么在哪里，但是她那么忙，沈鹿不忍总是打扰她。
　　咖啡馆的老板走出来，和沈鹿一道坐在门口。她经常会在没客人的时候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沈鹿常来也早已知道她的习惯，经常会在这里放空和她闲聊。
　　“刚刚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哎。”
　　沈鹿看她一眼，笑：“听到就听到呗。”
　　“真好啊。”
　　“好在哪？”
　　“有自己喜欢的人。”
　　沈鹿想了想，确实。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会感觉日常流动的空气都是甜的，风雨扑过来都会觉得温柔，这世间没有痛苦不能忍受，只要你有爱人。
　　沈鹿立刻发信息给苏蔓：怎么演习没看到你？你在哪？
　　很久不回复，也许是在忙。沈鹿也不能耽搁太久，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又给苏蔓打包了一杯，想了想一杯好像有点太突兀了，她索性买了十杯给团队每个人都带了。
　　沈鹿让一个男孩子下来拿咖啡，小男生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屁颠屁颠下来取咖啡。沈鹿自己提着单独的纸袋上楼，看见苏蔓果然在办公室里忙得连续水的时间都没有。
　　“刚刚演习没下楼？”
　　苏蔓头都不抬一下，“没有。”
　　“哦。”可能大领导不用下去吧，她拿出钥匙扣给苏蔓炫耀，“我领到了！”
　　苏蔓抬头看了一眼，“是吗，好厉害。”
　　总觉得苏蔓今天有点冷淡，可能是工作时间没心思分神，沈鹿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欲言又止又克制了一下，指指大门意思是“那我走啦？”
　　“不喝。”
　　沈鹿转身之后听到苏蔓在身后说了一句，她诧异地回过头。
　　“为什么不喝啊。”
　　苏蔓看着电脑也不说话，好像是故意晾着沈鹿，更像是在纠结。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不喝别人剩下的。”
　　“谁剩下的？”沈鹿一头雾水。
　　“没事，你走吧。”
　　苏蔓脸上一丝不苟的严肃，沈鹿越发觉得奇怪了，她小声辩解：“我新买的，没开过呢，怎么会是剩下的。”
　　苏蔓冷着一张脸，气场看起来很不好接近。沈鹿觉得苏蔓今天怪怪的，她试探性地问苏蔓：“你是说方琪吗？”
　　苏蔓装得很忙把键盘敲得哒哒响，但是耳廓上的红晕出卖了她，沈鹿笑了出来。
　　“还说没下楼，你看到啦？我怎么找不到你呢。”
　　苏蔓不想承认也不没办法否认，她不希望沈鹿觉得自己很在意这个事，于是就沉默。
　　“她抽到了钥匙扣送给我了，我就请她喝了咖啡，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吗？”苏蔓抬起来头，眼镜后面冷光一闪。
　　沈鹿额头突然冒出冷汗，被质问得心虚，嘴硬说：“只是这样，还能怎样？”
　　“你最好是。”苏蔓说完这句，感觉不过瘾，突然发了急，语气有点重起来。
　　“看……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吗？还需要我来帮你确认吗？”
　　沈鹿看着她莫名其妙发急的样子，心里漫出好多好多泡泡，她的苏蔓……怎么这么可爱？
　　“她喜欢我？你怎么知道啊？”
　　苏蔓这才发现说漏嘴了，提起来的那股气泄了出去，还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腮帮子有点鼓鼓的。
　　沈鹿笑：“你给我手机装监听啦？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苏蔓推了推自己脸上的眼镜，看屏幕不看沈鹿：“你自己想，现在我不想和你说话。”
　　沈鹿看了看外面大家都在忙，没记错的话这玻璃是单面的，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沈鹿在办公桌前突然把身体探过半个公办桌，抬起苏蔓的下巴飞快啄了一下，把苏蔓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实在太可爱了，谁能忍住不亲她。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那别人说喜欢我也不可以吗。”
　　是苏蔓自己不肯说喜欢她的，现在回旋镖落回了自己身上。
　　雪白的脸慢慢涨红，在办公室里敢动手这是苏蔓没想到的，虽然是单面的玻璃但是未免也太张狂大胆，突然进了人怎么办！苏蔓要反省下自己是不是最近惯得沈鹿太狂了，简直无法无天。
　　“快滚。”
　　苏蔓说着这样粗俗的字眼也带着一股娇嗔，沈鹿的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她放低声音在苏蔓耳畔用低音耳鬓厮磨。
　　“姐姐，你在吃醋吗？”
　　这声音骚得苏蔓耳朵发痒，身体莫名地燥热起来，她想推开沈鹿，又听见她说：“如果你在我身上装了监听，那你会听到沈鹿每天说一万次爱苏蔓哎。”
　　苏蔓扶住脑袋，感觉被吵得脑袋疼，赌气的话演不下去了。她无奈地笑笑，弹弹装咖啡的纸袋子。
　　“这个，其实我是老板。”
　　好家伙，天天买咖啡给咖啡馆大老板，这还有没有天理啦！！！！！
　　

第36章
　　这天中午沈鹿和饶玉去楼下餐厅吃午饭，方琪一个人端着盘子过来拼桌。
　　原则上拼桌的事情常有，公司里也见怪不怪了，但自从接到了那天方琪丢过来的直球，沈鹿略微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饶玉不明就里，非常热情地邀请人家落座，还问了人家的最近的工作境况。方琪边吃边回应饶玉，倒是沈鹿一个人沉默地夹着盘子里几根菜。
　　方琪问她：“怎么了？胃口不好吗？”
　　“噢，没……没有。”
　　方琪抿嘴笑了一下，“那就是我让你胃口不好啦。”
　　老实说今天方琪超好看的，短上衣露出一截非常性感的小细腰，宽大的裤子配着运动鞋，给人一种又高挑又时髦的感觉。
　　沈鹿说：“食堂的菜，你懂的。”
　　方琪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展示给她们看。
　　“说起来我昨天买了一个券，在公司不远的商场里，味道很好价格也很优惠，晚上我请你们去尝尝吧。”
　　沈鹿还在想说辞拒绝，饶玉先答应了，还问沈鹿：“你晚上也没什么要紧事吧，一起去。”
　　方琪之所以说三个人一起就是怕沈鹿尴尬拒绝，沈鹿说晚上要加班，心里想的是等苏蔓下班一起回家。
　　“是吗？”方琪对着沈鹿笑，笑得沈鹿毛毛的。
　　她当然知道沈鹿是在拒绝她，不过也无所谓，方琪没再勉强，倒是饶玉一脸遗憾。
　　沈鹿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累得浑身脖子痛，眼睛都冒金星了。她站起来拿了个烟盒去吸烟室抽烟，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到了方琪。
　　“咦，你也？”方琪抬起手晃晃自己手里的细烟。
　　沈鹿说：“偶尔，一盒能抽一两个月。”
　　“今天压力很大？”
　　“也还好。”
　　方琪察觉出来沈鹿的冷淡，两个人就各自抽了两口。
　　沈鹿说：“你不会是在故意等我吧？”
　　方琪口是心非：“那不至于。”
　　但还是不死心，试探她，“被你喜欢的人，很优秀对不对？”
　　沈鹿眯着眼睛想，说出来你可能会吓死哎。但她没说话，有种故作神秘的高深，但那种眼角眉梢溢出来的骄傲没有逃过方琪的眼睛。
　　“谁啊，我认识吗？”
　　沈鹿摇摇头，心里想你不仅认识，你还给她做方案。
　　方琪看沈鹿一直闭口不谈，总觉得她是在找莫须有的人来拒绝自己，此刻更加确认了，沈鹿没办法圆上她编的谎。
　　“我也不差哎。”方琪说。
　　沈鹿皱着脸，表情有点生动，“有没有可能，是我比较差。”
　　“是吗？据我所知上个月你们团队是业绩第一，我们接过来最多的就是你们签的项目。”
　　“运气好。”
　　沈鹿很淡然的样子，脸庞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充满一种恬淡的气质。这对方琪来说，充满了吸引力。
　　“巧了。”方琪抽完最后一口了，“那我喜欢的人也很优秀。”
　　沈鹿哈哈了一声，推门出去，方琪紧随而出。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往工位走，沈鹿说：“那祝贺你，恭喜你。”方琪笑眯眯地看着她。
　　其实她也没把方琪的话很认真地放到心里去，总觉得她是这两三天的一时兴起，过去就好了。
　　跟方琪分开沈鹿去了洗手间，她想剥个漱口水给自己漱漱口。刚走进一个小隔间，还没关上门呢，迎面被人捂住了嘴巴摁在了合上的马桶盖上。
　　沈鹿睁大眼睛，熟悉的香气包裹着她，她胸腔里冲上来的惊叫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眼睁睁看着苏蔓一只手非常利落地关上了门，还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个隔间不大，两个人对面站着有点挤，沈鹿不确定苏蔓有没有听到她巨大的心跳声，在这个胸口几乎可以贴胸口的地方，她怎么都想不到苏蔓会干出这么出格大胆的事情。这可是在公司！xzf
　　苏蔓俯到她耳边说，用气音说：“刚刚聊得更很开心嘛？”
　　不仅是装监听了，这公司的摄像头是不是都对准沈鹿了。
　　沈鹿说不出话来，她只会张嘴喘气，声音越喘越大。第一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心脏跳得半天都落不回去。第二苏蔓在她耳边说话让她整个人都有点躁动，她承认自己身体有了不恰当的反应。
　　她想站起来，被苏蔓按住了。苏蔓的手捧住沈鹿的后脑勺，低头亲吻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有一点淡淡薄荷的烟味，苏蔓一直觉得自己很恨烟味，原来这也能分人。
　　猝不及防的一个吻。沈鹿回应苏蔓的吻，几乎是本能的。她有点后悔刚刚抽了烟，即使是薄荷味的女士烟，都有点影响她去汲取苏蔓的气息。
　　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去了隔壁间，到底谁这么晚还在加班！不会是方琪吧？沈鹿一边亲吻一边分身去探听旁边的声音，这让她肾上腺激素飙升，大脑有一种缺氧的眩晕。
　　怎么会有一种在偷情的感觉？沈鹿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这迫使她吻得更深更狠。她要克制自己不因为深吻而发出吮吸的声音，又害怕被人发现有两个人在一个隔间里，她紧张到全身颤抖。
　　苏蔓在狭小的空间里抱住她，几乎是侵略性地用牙齿轻轻啃咬沈鹿的嘴唇。她一面安抚沈鹿轻抚她的后背，一面又惩罚似得咬痛沈鹿。
　　紧张又刺激，刺激让这个吻更为香甜，让人入坠轻飘飘的云朵之上。苏蔓吮吸她的嘴唇，发出了一点声音，那种……令人羞耻的声音。沈鹿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好在隔壁响起抽水的声音，这种被抛到天上又狠狠落下来的感觉，简直比坐云霄飞车还要让人疯狂。
　　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叫在哀求，但她不能叫出声，一切都只能化成水雾眼泪含在眼睛里。苏蔓看到了，她巴巴看着自己，用眼神向苏蔓求饶。
　　苏蔓用眼神质问她：还敢吗下次。
　　不敢了。沈鹿用眼神继续哀求。
　　终于苏蔓松开了她，眼睁睁看着沈鹿双眼通红眼泪滑下来，连鼻子尖都红了。她嘴唇因为亲吻而鲜艳欲滴，上面还有牙印。
　　嗯，之前警告过她了，她还一而再再而三让苏蔓不爽，不可原谅。
　　苏蔓用湿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也不给沈鹿擦，只是用手指去抚摸沈鹿的嘴唇，把那两瓣唇来回揉，揉得更红了。沈鹿只是坐着不敢动，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苏蔓。
　　怎么能这样呢，沈鹿委屈，她什么都没做啊！
　　很离谱的是，厕所外面开始排队了。这个时间点，洗手间竟然还排队！沈鹿更是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现在两个人谁也出不去，只能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用最小的动作触摸彼此。好在通风还不错，保洁放了气味好闻的栀子味空气清新剂，让现在的她们至少不用受呼吸的苦。
　　沈鹿牵住苏蔓的手，无声摇了摇，又抱住苏蔓的腰，把脸埋进腰里深深吸了一口。
　　吃醋的苏蔓也太霸道了，但是她真的是冤枉的！
　　她甚至有冲动现在把苏蔓压到门上面亲吻她的身体，用同样的方式去啃咬苏蔓身上每一寸皮肤。她想象雪白的苏蔓因为被她的亲咬而全身斑驳，再一寸一寸去舔它们，抚平它们。
　　沈鹿被自己的欲望刺激得双眼更红了。上班时间公费发情，这是她领导允许的，不是沈鹿自愿的。
　　等感觉外面没了人，苏蔓整理好衣服神清气爽地走出去了。沈鹿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她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像是一头母狮子。
　　她靠在水池旁边给苏蔓发消息：欺负人。
　　苏蔓没回复。
　　沈鹿又发一条：等着。
　　她先去停车场在车里等苏蔓，差不多快十点的时候苏蔓才下楼。沈鹿说今天还这么忙吗？苏蔓瞪她一眼说：“在厕所耽搁半小时。”
　　喂喂喂，到底是谁耽搁的！
　　沈鹿不敢回嘴，趴在方向盘上看着苏蔓委屈：“我真的是冤枉的。”
　　“不重要。”她嘴上说不在乎，回头又把沈鹿往死了欺负。
　　“那你什么时候说喜欢我？”
　　苏蔓斜她一眼，回敬道：“我不喜欢你，自然有别人会喜欢你。”
　　沈鹿用手指去勾她的手指，笑嘻嘻的：“不是不重要吗。”
　　“走吧，有点累。”
　　沈鹿俯身过去，苏蔓偏过身去警惕地问：“做什么。”
　　沈鹿只是去抽安全带帮她系上，看她这么紧张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不干嘛呀。”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拂在脸上都感觉暖暖的，睫毛抖动的幅度都无比明显，“帮你系安全带，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沈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现在的停车场很空旷，车子几乎都空了，应该也没什么人。
　　“你以为我要亲你吗？”沈鹿歪着头问她，还没等苏蔓回应，沈鹿飞快的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
　　“没错我就是要亲你。”她笑得东倒西歪。
　　苏蔓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感觉现在自己失去了领导威严，反而被她抢去了威风。能怎么办呢，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鹿心满意足启动了车子，等她车子开出去，后面一辆黑色的车子也打亮了车灯跟了上来。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第37章
　　方琪给沈鹿发了一条信息：我知道了。
　　沈鹿回她一个问号：你知道什么了？
　　方琪没再回复，莫名其妙的，沈鹿忙着忙着也就忘记了。今天沈鹿要接待几个重要的客户，对方来了三个高层管理可见重视程度，沈鹿全程安排了食宿交通，从机场落地一路接到公司，还带着在公司参观了一圈。
　　现在沈鹿是公司里的“名人”，大家见了她都会微笑，不管是什么意味的微笑沈鹿都会点头回应。她现在业绩表现非常不错，带客户参观时在全公司人的面前侃侃而谈，举手投足都是落落大方的，看起来也是意气奋发如日中天。
　　苏蔓开完会出来迎他们去洽谈室，她穿着略微宽松的黑裤和西装，一路走过来像是带着风，裤子的褶皱像是水波一样在苏蔓腿上流动，西装的衣角和白衬衣的领结丝带一起翻飞，整个人有一种灵动轻盈的美。把几个看着她走过来的人都看呆了。
　　苏蔓和他们握手，连微笑的唇角弧度都是优雅的，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让大家都笑起来，她亲自过来接待让合作方觉得公司很重视他们。沈鹿感觉到自己和苏蔓天然的差距，那种游刃有余的风度是沈鹿再修炼十年都达不到的。
　　沟通过程几乎都是沈鹿自己在说话，苏蔓只是坐在位置上倾听，连电脑都是待机的界面。沈鹿今天发挥并不算太好，主要是苏蔓坐在旁边太分她的心。
　　几次余光瞥见，苏蔓连二郎腿都翘起来了，似笑非笑风流倜傥的样子。沈鹿突然就卡了壳，想说的话彻底忘记，满脑子都是苏蔓漫不经心无意勾引着她的样子。
　　沈鹿脖子都红温了，她求救似的看了一眼苏蔓，苏蔓这才把她要说的词接上。沈鹿定定心神不再去看苏蔓，接下来才正常她发挥。苏蔓有意看沈鹿单独谈判，仿佛一个吉祥物一样脸上挂着公司门面一般的微笑。
　　等到谈价格的时候双方起了一些争议，双方都看向苏蔓希望她给出最终方案。“吉祥物”这才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双方再思虑一下细节，价格的事情不着急定。
　　聊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时间还早客户准备自己去逛逛，谢绝了沈鹿提前准备的安排。沈鹿送他们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区的时候沈鹿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么紧张吗？”
　　“还好。”沈鹿心想一个人谈倒没什么，和苏蔓一起真是紧张到脑子都有点宕机，尤其这个人还是一副领导做派存心想看沈鹿表现。
　　苏蔓说：“这个客户安排得好，他们很注重合作方的企业文化和工作效率，预算不是问题但服务要细致。以我的判断，这单的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苏蔓腿长，沈鹿要快步走才能跟得上。她都没办法用心听苏蔓说了些什么，只闻到空气里流动的香气，是从苏蔓身上散发出来的。这气味刚刚在会议室里就一直在干扰沈鹿的思维，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浮动的心思。
　　苏蔓好像是在夸她，是在夸她吧？她只会嗯嗯地胡乱回应，没注意到苏蔓停下来了差点撞到她身上。苏蔓手放到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回头对沈鹿说：“那你去忙吧。”
　　“好的，蔓姐。”唯唯诺诺是假象，其实现在心思杂芜。
　　好像克制不住的人只有她，定力差的人也只有她。
　　沈鹿神魂颠倒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方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还抱着一大叠资料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你喜欢苏唔唔唔唔唔……”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嘴巴被沈鹿捂住了，沈鹿力气很大压着她后背撞到了墙壁上。两个人姿势太怪异引得旁边人都侧目，她睁大眼睛看沈鹿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乱说话。”沈鹿瞪她，心却在怦怦跳，一把把方琪拉到了旁边的楼梯间。
　　“我说的没错吧。”方琪的表情里震惊掺杂着疑惑，“你喜欢苏总，天呐。”
　　在那一瞬间沈鹿的眼睛里有一点寒光露出，但却是一闪而过。方琪没看到，沈鹿的表情在稀薄的笑意里有些许冷冻的凝固。
　　沈鹿被背刺过太多次，她清楚地知道私人的事情在公司越少暴露越好，被同事捅刀的经历已经太多了。况且在这个公司里面，沈鹿要保证自己不能影响苏蔓的前途。
　　难道是昨天晚上在停车场里被方琪看到了？
　　沈鹿正色：“你别乱说话。”
　　“沈鹿你骗不了我。”方琪现在几乎是完全肯定的语气了，“你知道你刚刚看苏总的眼神有多夸张吗？”
　　“我……我没有。”
　　方琪拿出手机戳了两下，沈鹿收到她发来的信息，看到自己被拍下的照片。那是刚刚她看苏蔓时候的表情，画面很潦草能看出来偷拍人的急促，但就是这样潦草的镜头里，沈鹿看到自己微微抬眼看着苏蔓，眼神明亮目不转睛，好像全世界落在眼睛里都只有苏蔓的样子，那里面写满了仰慕和崇拜，以及满满的溢出来的爱意。
　　原来自己平时看苏蔓是这样子的吗？
　　“这怎么了。”沈鹿还在演，“全公司都知道我崇拜苏蔓姐啊。”
　　方琪突然凑到她脸上来，细细观察着沈鹿的表情，沈鹿心虚，侧过脸退后一步。
　　“沈鹿你当我傻吗？我现在没谈不代表我没谈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我难道看不出来吗？再说了，正好和你自己说的有喜欢的人对上了，不然你就是撒谎骗我。”
　　铁证如山，沈鹿自己都没办法辩解，她脑子在飞快地转，想着用什么话圆过去。
　　然而方琪此刻陷在震撼里，她在强压自己浮动的情绪，就差跳起来和沈鹿说话了：“天呐，你怎么会喜欢她啊，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竟然喜欢她。”
　　“她怎么了。”
　　“啧你这个语气，护短得太明显了还说不喜欢！”方琪嫌弃地看她一眼，“她很好，我不是说她不好。但谁敢喜欢她呢？曾经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仰慕她的人送来的一大捧玫瑰扔进垃圾桶里，说影响她工作的人就是她的敌人，这都是在公司里公开说的。”
　　额，沈鹿噎住了。没人和她说过这个八卦，还是这么劲爆的八卦！
　　“她在公司里的人设就是铁血冰冷女王，谁敢去招惹她呢？不要命啦？再说了，我们小员工哪敢高攀她。”
　　“你动过高攀的心思啊？”
　　“现在这是重点吗？啊？”
　　沈鹿心想哦，那我可偏要高攀了。
　　方琪还在为自己的重大发现而手舞足蹈，沈鹿让她安静下来，拍拍她：“只是我单方面喜欢她，跟她没关系。”
　　这也是实话，毕竟苏蔓可从来没承认过她喜欢沈鹿。
　　“方琪，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千万千万不要传到蔓姐的耳朵里。”
　　方琪还没把这话听到脑子里，沈鹿两只手按到她肩膀上，非常郑重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
　　“替我保密，听到了没有。”
　　尾音的语气有点重了，方琪这才察觉到沈鹿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其实并不轻松，她很想告诉沈鹿，自己是可以被信任的，并且尊重她的选择。
　　“如果你是喜欢她的话，那确实也没我什么事了，放心吧，我不是说三道四的人。但你别说，你俩刚刚站一块聊天说话还挺有cp感的。”  ？？？沈鹿心想方琪你是不是转舵转得太自如了一点，前脚还在追我后脚就成了我的cp粉。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沈鹿神情放松了一点，但又开始撒谎：“不知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她更像是我心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半真半假最具信服力。
　　但是在这一刻，沈鹿突然理解了苏蔓的顾虑。如果从她嘴里说出喜欢自己的话，那相当于是要默认了她们俩的关系了。同在一个公司上下级，多附加一层关系都会多一些变数，更甚至是会带来一些额外的影响。
　　譬如苏蔓现在对沈鹿的器重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她在工作上会不会对沈鹿带着一些情感因素？现在沈鹿的表现会不会是苏蔓的一种偏袒？沈鹿很怕天平倾斜这件事会对苏蔓造成为难和困扰，在工作上沈鹿希望自己是完全独立的。但别人不一定会这样认为。
　　犹记得公司的一些谣传，苏蔓如今地位都是靠攀附高层坐上来的，苏蔓能力有目共睹还有人这样中伤她，何况是如今平凡的沈鹿。
　　但这件事还是让沈鹿出了一身的冷汗，以后更要控制好自己在公司和苏蔓见面时候的状态，更何况她的取向还是全公司公开的。
　　沈鹿请方琪吃了顿饭当封口费了，方琪也确实是个洒脱的人，确定了沈鹿的心意以后就明确说了以后只做朋友，她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
　　末了方琪还说：“不确定苏蔓会不会喜欢女性，但是我能感觉到她不讨厌你哎，她看向你的时候嘴角微笑的弧度会不一样。”
　　沈鹿感觉她又在磕cp了，她不想接话，但是方琪自己还是在喋喋不休：“突然觉得你俩还挺搭，铁腕冰山高层女领导和元气可爱下属，我觉得蛮配的。”
　　“谁元气可爱？”
　　“那还能是苏蔓吗？”
　　“不是……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吗？”
　　“人设你懂不懂，人设。”
　　沈鹿心里反驳，明明是智勇双全年下和苏感爆棚温柔强大年上，这才叫正确人设！
　　快要凌晨的时候沈鹿给苏蔓发了条信息：影响工作的人都是敌人。
　　苏蔓回了她一个问号。
　　沈鹿回复：我影响到你了没有？
　　如果说影响了，那就是敌人。如果说不影响，那就是不喜欢。无论是哪一种答案都不利于沈鹿，所以苏蔓最后没有回复。
　　她在手机上放大了今天方琪发给她的那张照片，不是放大她自己，而是放大了站在沈鹿对面的苏蔓，她在模模糊糊的像素里观察苏蔓的嘴角，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苏蔓看向自己时候的表情，那是微微扬起的弧度，看起来并不克制，有一种……宠溺的笑意。
　　

第38章
　　苏蔓睡前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看到了沈鹿发来的信息。
　　“那我影响到你了没有？”
　　看到前面第一条的时候，苏蔓其实是有点恍惚的。她当然还记得这句话，当时也是故意把这句话当一个信号释放在公司里，相当于摆明一个立场。立场摆给谁看？当然是领导。
　　当时苏蔓正处在事业的上升期，董事高层都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有考量，而晋升路上遇到最多的问题就是：苏蔓，你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在那个时候是女性必选的一条路，而同时所有人都在担心，苏蔓会在进入婚姻之后稀释了她的工作能力和精力。
　　恰好苏蔓天生有吸引人的魅力，身边桃花总是没有断过，以致于时不常就会受到各方虎视眈眈的骚扰。总有人给她抛出各种物质诱惑想要收服她，或者是在一些暧昧的节日送999朵玫瑰到公司架起她放在火上烤。
　　任何一条路都是荆棘遍布，当时苏蔓的选择是，她交自己给事业。
　　确实在放出那句话以后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苏蔓再也不用分心去处理这些微小的但又很扎人的小毛刺，她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并一路所向披靡。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快忘记了其实苏蔓并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人，也久到连苏蔓自己都想不起来，曾经需要宣誓和明志才能够心无旁骛获得事业上的成就感。
　　苏蔓没办法回答沈鹿，工作是工作，沈鹿是沈鹿。这个小鬼最近好像很在意苏蔓对她的定义，一直想方设法让苏蔓给出标准回答。
　　苏蔓吹干头发看了看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安排，看到下周X城的出差安排想起来，金月好像是在那个城市。
　　说起来，她还欠金月一顿饭。
　　第二天苏蔓给金月打了电话，问她下个周有没有时间，计划安排是苏蔓先过去处理工作，正好两天时间，等到周末的时候沈鹿过来汇合，四个人一起约个饭。
　　金月还挺开心的，立刻去安排了餐厅和行程，并且这一次的意义可能不太一样，这是四个人的首次见面。
　　“对了，周五那天晚上我们俩约个地方聊聊吧？”
　　金月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又想从我这里拿二手消息去哄某人嘛。”
　　“是啊，之前多谢你提供这么多情报给我，不然真不知道她准备自己憋多久。”
　　金月答应了，约定好了大概时间就挂了，苏蔓没和沈鹿说这个额外的安排。
　　见金月的那天下起了大雨，苏蔓在路边买了一把透明的雨伞，等金月开车来接她的。
　　金月把车缓慢滑行到苏蔓身边停下来，这个过程中只看到穿一身黑色套装的高挑女人笔直立在路边，透明的雨伞撑在她头顶，脸庞在雨水的氤氲里显得更白净深邃，乍眼一看就像是见一位女明星。
　　雨太大了，听说可能要来台风了。苏蔓收起伞坐进金月的车子里，带着木调香的冷气瞬间包裹了身体，让潮湿燥热的身体感觉舒服了一些。
　　“你染头发了。”苏蔓看到她，眼睛一亮。
　　金月灰蓝的发丝半扎在脑后，两颊边散落着几缕，感觉很有精神也很有气质，给苏蔓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算算时间大半年没见了。
　　金月摸摸头发，嘿嘿笑了一下，“女朋友给染的，她是发型师。”
　　“很适合你。”
　　是幸福快要溢出来的样子，苏蔓也替她高兴，就好像幸福是一种会传染人的一种魔法。
　　暴雨在车窗上汇成了小瀑布，雨刮器都来不及刮，路面上都开始积水了，行人极少，光线也暗淡得看不清路况。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沈鹿明天的行程。”苏蔓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没事。”金月说，“下冰雹都会赶过来的。”
　　“那很危险，我也不愿意的。”
　　金月抿着嘴笑。
　　下这么大雨，就近找了一个很温馨的小餐吧，特地定好了一个小包厢。两人把车子停在门口迎着风雨拉开店门，叮叮咚咚的风铃在头上响起来。
　　这家店面积不大，分上下两层，屋子里的布置很有法式风情，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精致小物件。
　　苏蔓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和短裤，外套上面全是雨水，连头发都湿了一缕一缕地贴着。苏蔓接过金月递给她的一条大毛巾，把头发擦得毛茸茸的，像一只刚洗了澡的猫咪。
　　金月建议苏蔓把外套脱了，怕湿的衣服穿在身上会着凉感冒，买了店里一条法式风情的披肩送给苏蔓，衬得她气质更是旖旎。
　　“沈鹿要是知道我现在跟你在一起，她能嫉妒到发疯。”
　　“那你拍张照片给她。”
　　“真的吗？真的要这么没有人性吗？”
　　苏蔓把外套脱下来，金月才看清她里面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金月看到都忍不住要屏息。苏蔓把披肩披到身上抿了口热咖啡，听到咔嚓一声，抬起头来。
　　“抱歉，职业病犯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金月把手机推到苏蔓面前，屏幕上是金月抓拍下来的苏蔓。
　　苏蔓今天化了妆，黑棕色晕染的眼影和眼尾，妆面很清透干净，唇色是自然的粉色。黑色的蕾丝衬着她胸口的皮肤白腻发光，雨水的潮湿好像还没有褪去，让苏蔓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水光里。金月抓拍的就是她抬起头眼神里平静的从容，冷色调的风格让苏蔓整个人都有一种冷艳的气质，这是苏蔓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自己。
　　“把我拍得很漂亮。”苏蔓并不是会刻意贬低自己的人，她对自己一切都有清晰认知，非常自信掌控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她傲人的美貌。
　　她谈论自己的美貌就像在谈论的事业一样，从容自信，内核强大。
　　“啧啧，这张照片我可得好好敲诈一下沈鹿，拿到的钱你八我二。”
　　“嗯？她会买吗？”
　　“小几万不是问题。”
　　“这么爱吗？”
　　“超爱的。”
　　两个人都笑起来，气氛变得很放松很愉悦，远方的沈鹿平白无故打了两个喷嚏。
　　“上次那个事解决了？”金月说的是秦觉那件事。
　　“差不多。”苏蔓想起来了，“倒是有一个后续，之前给我们提供证据的其中一个受害者，选择在网上公开了这件事，因为她现在从事自媒体工作粉丝量还挺高的。当年她也是最有警惕心的一个，留下了很多关键证据，一并放到网上引起很大范围的关注。我这边让律师联系了她和她协同，再加上网络的发酵，赢面很大够他判刑了。”
　　“哪个账号我能看一下吗？”
　　苏蔓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手机上翻出账号推给金月看。金月盯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断断续续看了很久，期间她拿起水杯喝了很多次水，为了强压下那种恶心的感觉。
　　最后连那些照片和音频文件她实在不忍打开，手指已经在发抖了。
　　上位者言语的霸凌，男性领导者肆无忌惮的羞辱和挑逗，还有令人作呕的身体接触和抚摸，算尽机关的心眼和逼迫。
　　这些不是一个女性遇到过，是很多女性，包括沈鹿在内。
　　金月几近崩溃，沈鹿曾经对她轻描淡写的过往现在想起来，是她怕自己担心刻意隐瞒了很多。那段时间自己只是天真地以为她因为糟糕的领导辞职不开心，金月带着她旅行游玩吃饭，不过都是隔靴搔痒。
　　“她一度在房间里面半个月不出门，都是我逼着她出去的，我还怪她没有生命力情绪消极，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得多痛苦抑郁，她的身体几乎垮掉了，而我还没有任何察觉。”
　　苏蔓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狡猾的恶人。”
　　金月两只手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开始抽泣，手松开脸上全是泪，苏蔓默默递给她纸巾，她哭湿了一桌子。
　　“我记得那年带她去海边，我们在沙滩上晒太阳。她突然和我说，以后死了骨灰想撒在海里，她说要我记得。我说那不行，撒在海里连祭拜怀念的地方都没有。她说没有就没有。”
　　苏蔓呼吸停滞了一下。
　　“我现在想起来，她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有过轻生的念头，她差一点被打倒了。而我竟然还把它当做普通的闲聊。我真该死，我也该死。”
　　金月她哭得很厉害，也很气愤：“这个禽兽！沈鹿在那个公司三年，整整三年，这三年我眼看着她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颓废，还以为只是工作太忙了，她怎么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憋着不求救呢，她怎么可以！”
　　苏蔓起身拉住了金月的手臂安抚她，她考虑过金月会陷入自责和痛忿，但这件事她应该知道真相。
　　苏蔓给了金月一个拥抱，她在拥抱之中逐渐冷静下来，反观苏蔓，她似乎有点过于平静了。
　　但正因为苏蔓介入了这件事情才有了好的结果，金月对她的雷厉风行和凌厉果断肃然起敬，这个女人的能量远不是目前所看到的这些。最最重要的是她对龌龊肮脏是零容忍的，庆幸这个聪明的女人是站在正义这一边。
　　“谢谢你苏蔓，谢谢你为她做的这些事。”
　　“我不仅仅只是为她做的，况且我也没做什么。”
　　“现在想起来，从她认识你开始她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遇到过糟糕的领导有了鲜明对比，她才对你如此尊敬和崇拜，你是个非常好的上司。”
　　苏蔓想了想，轻轻掠过一句：“我又何尝不是呢。”
　　正因为自己遇到过不太好的前辈，才这么努力地想成为更好的上司。
　　“所以……你们俩现在的进度怎么样了？”金月转换情绪换了话题，“GL漫画这件事你是不是该感谢我。”
　　苏蔓脸红了：“当然，晚餐想吃什么我请，那本漫画的情节她好像很喜欢。”
　　“那可是我精心挑选精准匹配她口味的漫画，我出手了不可能不击狙到她的心脏。”金月情绪好一点了，冲苏蔓挑眉毛。
　　“不过……她好像很不确定我对她的感情。”
　　“你……”金月欲言又止，连她都不太敢确定，苏蔓真的能肯定自己喜欢同性吗？她对沈鹿的感情真的不只是好领导对好下属的偏袒吗？
　　“她和我说，感觉你像是一个梦，这个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蔓叹了口气。
　　“她不是一个自信的人，她骨子里其实很自卑，不然也不会在那个混蛋那里隐忍压抑这么久。”
　　“她对自己总是过低评价，明明……很可爱很聪明。”
　　金月看着她：“但是苏蔓，你为什么不说呢？你可以把今晚和我说的这些话都告诉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蔓安静了，她几乎是静止了差不多有一分钟，那一分钟里金月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苏蔓，这是一个柔软的……小心保护爱人的苏蔓。
　　“其实……我从很早就注意到沈鹿了，但如果我贸然先说了爱，你觉得我和秦觉有什么区别吗？”
　　“你怎么会把自己和秦觉比？！”金月差点都要跳起来了。
　　“正因为之前是秦觉，我更要小心翼翼。”苏蔓紧了紧自己肩膀上的披肩，“在沈鹿没有完全认清自己的心之前，我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霸凌。秦觉对她的伤害很大，我不希望她再次违背自己的心去服从权力，以及对任何一种权力带着恐惧。”
　　“如果是你，金月。”苏蔓换了一个更易于理解的角度，“你不喜欢的领导对你表白，你在需要保住这份工作的前提下，又没办法承认喜欢对方，你会怎么做？”
　　“我？”金月想了想，“可能会委婉拒绝，但很难撕破脸。”
　　委婉的拒绝等同于不拒绝。
　　“设身处地想当时沈鹿遭遇的痛苦，她不是软弱，她只是太善良了。我不想利用她的善良。”
　　“等一下……”金月找到重点，“你说你很早就注意到沈鹿，那是什么时候？”
　　“嗯……这个事你保证不对沈鹿说。”
　　金月头上的问号都竖起来了，她点了头苏蔓才继续：“事实上她入职不需要我过终面，部门经理可以自行决定。之所以我亲自面试是想看看她的表现，当时我在分公司出差……恰好遇到她来面试。”
　　“啊？！”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状态很不好，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受了秦觉很长一段时间的折磨，整个人几乎都快破碎了。但是当她进入面试状态讲到她的专业领域，我看到了一个发光的女孩子。”
　　苏蔓的这颗种子，可能埋下得比沈鹿还要早，当然这只是苏蔓给金月的一种说辞，不能说的事实是：当时的苏蔓需要培养一个“自己人”。
　　权力变动初掌大权，她一直在物色和留意忠心可用的人，这才去各个分公司出差查访，尤其因为她是女领导，被下级信服需要花费更多时间精力。苏蔓要提防小人，也要向上层展示能力，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单打独斗，分外寂寞。
　　上升通道是苏蔓为沈鹿打开的，她把那条路径直划在自己和沈鹿的中间，机会有，能不能握住就各凭本事。
　　这样的路此前她已经划过很多次，也失望了很多次。太多她觉得优秀的女孩子都在中途和她说再见，自愿或者被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无数苏蔓寄予希望的人，都倒在了路上。而沈鹿，是唯一杀出来的人——一个曾经看起来无比暗淡的女孩，看起来会随时倒下的沈鹿，用了三年的时间走到了自己面前。
　　苏蔓迎来的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沈鹿，一个完全长成的熠熠发光的女孩子，她一直在等沈鹿确认自己的心，等她不在风雨里摇摇欲坠且可以自己迎风长大，她们的根脉终于在深深的泥土里交缠，彼此吸收养分，在土壤的缝隙中扎根。
　　金月终于理解了苏蔓的平静，比起愤怒地受辱，不如冷静地出击。她将拳头挥到了敌人脸上，她从不认输。
　　

第39章
　　聊着聊着天色越来越黑，外面浓得像墨一般化不开。吃了晚饭金月和苏蔓说了好些沈鹿小时候的糗事，她觉得好笑，在苏蔓听来都是可爱。外边不见雨停，两个人都静下来凝神听雨声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这个时候沈鹿在做什么呢？
　　金月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她俩的合照，背景里是出神的苏蔓，披肩有点滑落下来，露出了一点肩膀上雪白的皮肤和锁骨的侧面。听到拍照的声音苏蔓回过神来，对金月说：“这张你可以发给她。”
　　金月怀疑自己在苏蔓到脸上看到了一点小恶魔的神情，总觉得她平日里端庄大方的皮囊下面，是一个有点蔫坏的顽童。
　　照片咻一下发了出去，沈鹿隔了好久回了一个被雷劈中的表情包，随即苏蔓手机的屏幕来亮起来，是一个感叹号。
　　苏蔓想了想，回复：乖。还花了十几分钟搜索到一个表情包发出去，是一只兔子在摸摸另一只兔子。
　　沈鹿回复：我不（大哭.gif）
　　风雨好像小了一些，苏蔓起身去买了单，还挑了店里一对很有个性的耳环送给了金月。苏蔓很会挑东西，耳环极其衬金月今天的发色和脸型，她美滋滋拍了照片反手又发给了沈鹿。
　　隔着屏幕都感觉到沈鹿的手机快被她捏碎了。
　　金月开车送苏蔓回酒店了，沈鹿几乎是同步给发来消息：“到酒店了？”
　　但是苏蔓到了房间一直在处理工作消息，临时又拉了个线上会议，不得不打开电脑边听会议边记录会议内容，合上电脑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
　　她很累，却睡不着。
　　这才想起来忘记给沈鹿回消息，没等她打完字，对话框几乎是立刻跳出来新的一条。
　　“姐姐，不要骂我，现在开下门好吗？”
　　每次沈鹿叫姐姐的时候就直觉没啥好事。苏蔓起身去看，门外果然站着的一只湿漉漉的小狗。
　　沈鹿身边什么行李都没有，穿着一身白衣白裤，皮肤上都是雨水，头发都已经贴在头皮上了，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你！”
　　沈鹿的嘴唇都冻得发了紫，瑟瑟发抖着说：“我改签了，我等不到明天了。”
　　苏蔓看着湿漉漉的沈鹿，她手脚局促地缩成一团，鞋子下面已经积了一小滩水。
　　“先进来。”苏蔓拉开门侧身让出过道。
　　语气不太好，沈鹿紧张了起来，她瑟瑟走进去等到身后听到关门声，自己瞬间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蔓抱住了她，非常非常用力。
　　沈鹿脑子有些空白，两只手已经非常老实地环住了苏蔓的腰，那么纤细柔软度的腰。沈鹿迷迷糊糊地嗅苏蔓身上熟悉好闻的气味，她在这一刻有点想哭。
　　过了近五分钟苏蔓才松开手，拈开贴在额角湿漉漉的头发，苏蔓双手捧住沈鹿的脸颊亲了亲她的唇。这个唇带着猝不及防的香甜柔软，等沈鹿想回应深吻，对方已经撒开了手落了空。
　　“抬手。”苏蔓命令她。
　　沈鹿本能地抬起手，双眸里还是意犹未尽的欢愉。她任凭苏蔓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才发现苏蔓在不自觉地吞咽。
　　白衣近乎白透明贴在沈鹿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皮肤的肌理，有一种圣洁又清欲的意味。沈鹿只顾着跑，完全没意识到衣服的尴尬。
　　上衣从肩膀上滑落，裤子裤子的拉链也被拉下，松松地落到地上。沈鹿赤条条湿淋淋地站着，被苏蔓用展开的睡袍迎面包裹住。
　　软糯的法兰绒面料却不及苏蔓的拥抱更柔软舒服。
　　“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车。”沈鹿怯怯地解释。
　　下了地铁几乎是一路淋着雨跑过来，因为觉得买伞都是浪费时间，她争分夺秒，只想快点见到苏蔓。
　　“台风，疯啦。”
　　沈鹿刚刚还在发抖，现在却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她乖乖站着任由着苏蔓用大浴巾擦她的头发。
　　“我太想你了，今天见不到你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
　　浴巾好像能包住一整个沈鹿，她像只小动物一样趴在自己怀里，带着潮湿的雨水气息。头发擦干以后灯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也下着雨。
　　看到金月发照片的时候，沈鹿觉得今天见不到苏蔓的话自己一定要死掉了。
　　她嫉妒得发疯，怎么还能心安理得睡到天亮，她怎么睡得着？！索性处理好手边的事，沈鹿拿了个手机和身份证直接开车到高铁站。
　　改签到了最晚的一班，在高铁上的时候沈鹿想，就算苏蔓睡着了，她也希望明天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自己。
　　“我知道我有点粘人会有点烦。”沈鹿怕苏蔓觉得影响休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想你。”
　　她急着解释，苏蔓叹了口气，揉揉沈鹿的头发。
　　“我没有怪你。”苏蔓声音很温柔，甚至是有点干涩，她清了一下嗓子，“我很高兴你来。”
　　事实上，那张照片是苏蔓故意让金月发给沈鹿的，她内心隐隐是期待，期待沈鹿会来。
　　——因为我也很想你，非常非常想。即便我知道今天是台风天，也非常“恶毒”地盼望你看到照片会立刻赶过来。你中计了小鹿。
　　无数次，猎人设计好的陷阱，轻易都让兔子自己跳了进来。如果沈鹿知道这一切都是有意铺设引诱她入局的，她还会这么义无反顾爱她吗？
　　金月说得很对，哪怕下冰雹这个人也会不顾一切跑过来，台风也挡不了她，狂风暴雨打湿掉的身体此刻冰凉，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看起来比平时更楚楚可怜。
　　苏蔓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有一丝丝后悔和心疼，所以强压下情绪催沈鹿去洗澡。
　　沈鹿不动。
　　“不然会感冒的。”
　　洗了澡出来温热潮气的身体又挨过来抱住苏蔓，头发湿漉漉搭在肩膀上滴水也不管。苏蔓把她摁在沙发上给她吹头，树袋熊一样还是固执地抱着苏蔓。
　　“天涯海角，你都别想跑。”
　　“我不跑，你松松手。”苏蔓感觉自己被勒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哪知道对方抱得更紧了。
　　吹干了头发，沈鹿仰起脖子看苏蔓的脸，素颜的面孔能看到她眼下有两道阴影，沈鹿算过时间知道这两天还是苏蔓的生理期，她扣住苏蔓的手指，轻轻地放在掌心婆娑。
　　“这两天很累是不是，我抱着你，等你睡着好不好？”
　　是只很会哄人的小狗。苏蔓确实很累了，困意瞬间潮水一般袭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沈鹿穿着睡袍在苏蔓身边躺下，从背后抱着苏蔓感受她逐渐均匀的呼吸。
　　听不到外面的雨声，这个世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她们俩抱在一起的呼吸声。角落里夜灯的光线昏暗，只够沈鹿看到苏蔓一只耳朵的轮廓。
　　很想咬住，轻轻地咬。
　　苏蔓几乎是很快就睡着了，但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发出了挣扎的声音，哼哼唧唧的，感觉是个不太美妙的梦。
　　沈鹿握住苏蔓的手一根一根亲吻她的手指，苏蔓渐渐安静了下来，呼吸又恢复平稳。
　　强大如苏蔓，也会做噩梦吗？如果守在她身边，是不是可以赶跑噩梦。
　　苏蔓破天荒睡到八点半，她早已经养成了生物钟，每天睡最多6小时基本都会在早上7点左右自然醒，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她还愣了一下。
　　腰上还搭着纤细的胳膊，轻转过头看到沈鹿沉静的面庞，睫毛黑而密，上唇的唇峰很俏，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吻。
　　沈鹿醒过来，她只模模糊糊睡了一两个小时，但整个人精神奕奕。
　　“睡得好吗？”沈鹿问她。
　　苏蔓回想了一下，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就像身体回到了一个很有安全感的怀抱里，难道是因为沈鹿？
　　“姐姐，早上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你先说想干嘛，我再决定有没有工作安排。”
　　“一起泡澡好不好。”  ？
　　“咳咳，我有一些数据分析表要做。”
　　“你是在怕我吗？”
　　苏蔓只是觉得有点……怪，但她又不愿意沈鹿觉得她古板迂腐，面对一些特别的情趣她好像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唔……你确定要和你的领导一起……泡澡？”
　　每当苏蔓面对沈鹿的直白她要缩回去的时候，就会搬出她领导的身份，沈鹿有时候会有点懊恼，甚至会觉得受伤。
　　沈鹿突然一个翻身压在苏蔓身上，双臂在两侧撑起身体，头发散落下来甚至落在了苏蔓的脸上，苏蔓被吓了一跳。
　　“又要搬出身份来吓唬我了是吗，苏蔓，我也是会造反的！”
　　苏蔓平躺着，她感觉到沈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自己也是。身体里隐隐的欲望在翻滚，这个视角的沈鹿让她觉得陌生。
　　“我……不是你的上级，那又是谁呢。”
　　“我的灯塔，我的爱人，我的姐姐。”
　　这么肉麻的话从沈鹿嘴里说出来，她竟然觉得……好听，四肢漫上了暖意，手脚都被浸泡得软绵绵的。
　　“还有。”沈鹿顿了顿，终于开口说出了演习过一千次一万次的话，“能不能是我的女朋友。”
　　“你确定吗？”
　　“我确定。”
　　“那现在……就可以是了。”
　　

第40章
　　泡澡没泡成，去酒店顶层无边泳池游了泳。
　　苏蔓一直都有游泳的习惯，锻炼心肺能力和保持肌肉。她下水的姿势非常漂亮，简直像是一条鱼一样滑进了水里。
　　沈鹿看着她在蓝色的水里沉浮，修长的胳膊和腿舒展开来，是优越到惊人的身材比例。沈鹿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她看着苏蔓在水里曼妙地浮游，潜泳的身姿薄得就像是一片浪花，又有劈风斩浪的敏捷，很快那朵浪花瞬间就卷到了自己的脚边。
　　苏蔓在水底下抓住了沈鹿的脚，吓得沈鹿滋哇滋哇乱叫。美人鱼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珠，展开一个笑颜。
　　苏蔓叫她下水，沈鹿嘴上说好但是不动。
　　苏蔓看出来她有点怕水，温柔地说：“别怕，我抱着你。”
　　人鱼在蛊惑岸上的人类，她没办法拒绝这么漂亮的一条人鱼。
　　今天苏蔓穿着一件黑色系带的泳衣，不保守也不暴露的款式，实用大于美观。但苏蔓实在肤白腿长，胸口一片细腻雪白的肌肤上都是亮晶晶的水，沈鹿隐隐看到她的胸线，紧急撤回了自己视线。
　　沈鹿贴着泳池壁慢慢滑下来，还没完全落到水里苏蔓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沈鹿整个身体顺势都被苏蔓拉进怀里。水池的水倒是不凉，但沈鹿本能叫了出来，分贝还没拉高就感受到了自己的皮肤贴住了苏蔓的皮肤，滑腻冰凉的触感，整个身体的曲线和苏蔓的曲线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
　　啊，姐姐好软。
　　尖叫声咽了下去，只剩下舒服的喟叹。她两只手已经紧紧攀住苏蔓肩膀，借着水的浮力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苏蔓身上。
　　苏蔓要挣开她，沈鹿又叽里呱啦乱叫，苏蔓又好气又好笑：“你踩一下地。”
　　啊？沈鹿蹬直了腿，才发现自己轻轻松松就踩到泳池底了，原来这里水很浅，完全不足以构成威胁。她有点尴尬，但还是抱着苏蔓不撒手。
　　“你说了抱着我的。”
　　苏蔓拿她没办法，问她要不要试着游一下。沈鹿会游泳，但还是会怕水，小时候仗着胆子大，差点淹死在家附近的水塘里，此后很多年都没怎么玩过水了。
　　沈鹿疯狂摇头，苏蔓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抠下来，真的是抠下来，两只手引导着她，带着她水里慢慢游动。
　　沈鹿跟着浮起来一点，游了几米还挺适应的，胆子也大起来了。她嘴巴又开始不老实：“老婆。”
　　苏蔓假装没听到，露出水面的两个耳朵却都红了。
　　沈鹿不死心，这两个字念出来如同含着花的芬芳，唇齿都会留香。她就附在苏蔓耳边，一直念：“老婆老婆老婆。”
　　苏蔓头皮都快炸开了，赶紧捂住她的嘴，那两个字呜咽呜咽终于平息，眼睛里满是作弄的狡黠。
　　她拖着沈鹿的手带着她游了一圈，腰肢在水里柔软地浮动，连后脑勺都有一种可爱。沈鹿沉浸在挑逗苏蔓的喜悦里，完全没有发现苏蔓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
　　游了那么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苏蔓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潜入水底想逗一下沈鹿。
　　沈鹿是看不到苏蔓了才意识到手已经松开了，她这才慌乱了起来，手脚开始没有章法地乱舞，不小心呛了口水，身体竟开始沉了下去。
　　苏蔓看到她了，想去抱住她的身体，可沈鹿因为太害怕手脚乱挥舞，竟然扑腾得越来深。
　　完了，沈鹿想，她要死在这里了。
　　她在水波里看不到苏蔓在哪里，想呼喊张口却是呛进去更多的水，她听到咕咚咕咚吞水的声音，身体越来越沉失去了浮起来了能力。小时候溺水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明明会游泳，但是身体告诉她：你不行，你不会。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托举她浮出了水面。
　　沈鹿趴在泳池边咳嗽，吐出了几口水，她一边吐一边感觉到眼泪滑进自己的嘴巴里，在水帘的缝隙里她看到苏蔓，现在哭也哭不出来，委屈得只会瘪嘴。
　　苏蔓脸色煞白，估计也是吓得不轻，抱着沈鹿又亲又拍，一直说对不起。
　　沈鹿其实没那么胆小，但不知道为什么，苏蔓放开手她就很害怕，她太依赖苏蔓的庇护了。
　　过了好一会才顺过气，沈鹿都哽咽了：“以后不可以放开我。”
　　“好，我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
　　她这才重新贴过去，呜呜咽咽地小声抽泣。苏蔓双手环住了她的腰，好像一用力就给折断了。
　　这是只珍贵的灵鸟，翅膀还太柔嫩，风雨大一点就会折掉。苏蔓亲亲她的脖子和耳朵，哄着和她说对不起。
　　直到听到沈鹿靠在自己颈侧用气音小声说：“下次真的考虑一下一起泡澡吧。”
　　苏蔓皱眉。怎么好好的一个人，成天提这种奇奇怪怪的需求啊！！
　　水里泡着凉，两个人也没游多久，约了金月一起吃晚餐，时间还足够她们回房间换洗。
　　沈鹿洗完出来看到苏蔓已经换好了衣服，也许是头发长了，她顺手把吹到半干的头发整个捋到脑后，露出漂亮光洁的额头，让整张脸都格外立体凸显。
　　沈鹿看到她这个样子一愣，没想到露出额头的苏蔓就像一个全新的人，几乎都快要认不出了。
　　虽然平时也是干练精致的苏蔓，但气场是带点温和的，现在的样子就完完全全的杀气外露，有刀锋般的锐利。
　　苏蔓看她愣在门口：“怎么了。”
　　“这个发型……以后能不能拿水泥定死？”
　　苏蔓眼睛往上瞄了瞄，笑着说：“就这？”
　　“虽然你每个样子我都喜欢，但以后这个发型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看？”
　　“这么霸道啊？”
　　“嗯。”沈鹿过来抱住她，认真审视这张脸，“金月也不可以，只能给我一个人看。”
　　“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鹿欺身下来把苏蔓压坐在椅子上，她还穿着浴袍，现在直接叉开腿坐到苏蔓身上，一只手托住苏蔓的后脑，俯身就是一吻。
　　“求求你。”
　　苏蔓战术性后仰身体：“这是求人的样子吗？”
　　沈鹿又亲她一下，“求求你。”
　　到底是求人还是折磨人？沈鹿原来这么粘人，恨不得24小时都黏在苏蔓身上，苏蔓招架不了，脸都皱起来了。
　　又亲一口，“求求姐姐。”
　　苏蔓的身体软了下来，她感觉自己被亲得晕头转向。手不自觉开始伸进她松松的浴袍带子里，轻轻往外一扯那带子，立刻松了开来，身体皮肤在露出来一些，鲜嫩的，光滑的。
　　毫无疑问，沈鹿在“勾引”苏蔓，并且成功了。
　　一只小小的手伸出来抚摸苏蔓的身体，感觉到她在变软化成一滩水，手指顺着身体曲线向下，一直一直向下。
　　蝴蝶的翅膀开始疯狂煽动，卷起海浪铺天盖地漫过身体。苏蔓感觉到沈鹿的手不安分地隔着面料触摸，很轻，却足以让自己潮湿。
　　淡淡茶香的沐浴露气味盈润在鼻尖，随着沈鹿手指的持续逾越，苏蔓的喉咙里忍不住挣出了一声低音。
　　沈鹿立刻含住了这个声音，那低吟化在嘴里，格外旖旎。
　　沙发椅子那么小，两个人几乎是完全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苏蔓的身体像是武侠小说武功尽失的废人，彻底失去了力气，她绵软地接受沈鹿的安抚和亲吻，只是本能地在顺从和迎合。
　　亲吻更热烈了，持续而缠绵，密不透风。
　　沈鹿一定能清晰地看到苏蔓原本清明的眼睛逐渐失焦，褐色瞳孔舒服到微微扩散。
　　直至从身体从深处袭来暴风雨般冲到头顶，手机却响了。苏蔓已经无心却识别到底是谁的手机，只感觉到暴风雨一阵一阵袭来，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眩晕让她忍不住叫出了声。而伴随着越来越大声的铃声音量在最终攀到巅峰又飞快下落，直至铃声的熄灭彻底归于平静。
　　两个人都呼呼喘气，沈鹿不知疲倦地舔舐着苏蔓的嘴巴，像是小猫在安抚。
　　沈鹿满意地感受来自手指尖的潮湿，整个手掌都湿漉漉的了。她当着苏蔓的面舔了一下，苏蔓羞耻到扭过脸去。
　　跳下沙发椅子洗手回来，苏蔓已经正身坐好，把自己的头发揉得蓬松凌乱。沈鹿查看手机，果然是金月打过来的，回电以后看到苏蔓已经变成了人畜无害毛茸茸的样子，她得逞地笑了。
　　“姐姐好乖。”
　　有什么办法，只能哄着啦。
　　手牵着手下楼，金月坐在车里迎面看到了，愣了一下马上回味过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怪叫。
　　“噔噔噔，噔噔蹬蹬。”
　　她故意吟唱着婚礼进行曲的曲调，苏蔓在昏暗的后座上羞得面红耳赤，假装没听到去看窗外的风景。
　　沈鹿已经恨不得摇尾巴，金月就一直啧啧啧，活像一群母鸡在开饭。
　　沈鹿问：“你女朋友呢？”
　　“我现在去接她，她还在店里工作。”又扭头看着苏蔓，“苏蔓不介意吧。”
　　苏蔓说没关系，但根本不明白她觉得自己会介意的点在哪。到了那边才知道，她的女朋友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面不大，客人很多，满地都是发絮看起来是有点没处落脚，她是怕苏蔓觉得脏。
　　店里有个正在剪头发的女孩特别醒目，一来是她头发颜色鲜艳，是明亮的粉色。二来是她站着正剪头发，身上挂着一个包插满了银闪闪的剪刀，活像挂着一件兵器。三来是她手艺了得，头发在她手指间飞舞掉落，三两剪子就出来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她看到金月了，略有几分羞涩和雀跃地说你来了，然后对着沈鹿和苏蔓微微点头：“稍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她说了这句话店里几个排队的客人都开始哀嚎，看着瘦瘦小小的身体突然一声方言暴喝：“老子要去约会你们有没有人性！”
　　“喔——，跟谁约会啊。”
　　“我老婆，要你们管！”
　　这下轮到金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红了脸，沈鹿在旁边啧啧啧给母鸡开饭。
　　

第41章
　　米娜像是一袭粉色的风卷进车里，她先扑上去亲亲金月的脸颊，然后回过身和后座上的沈鹿苏蔓打招呼，并且用很惊天动地的语气说：“你们俩真好看。”
　　金月嗤一声：“难道我不好看？”但没人理她。
　　米娜拿出两个小盒子分发，说是送给她们俩的见面礼。她说因为职业关系，自己很喜欢搜罗各种和剪刀有关的纪念品，取出来是两把特别精美的挂扣小剪刀。米娜说这个除了装饰，还可以应急剪小东西，必要时可以防身。
　　沈鹿很喜欢，是情侣款的小挂件，她当然喜欢。但自己没有带礼物，有点不好意思，金月却让米娜打开她前面的储物箱，从里面也拿出来一个盒子。
　　“她们送我们的，我一直留着等你一起拆。”
　　沈鹿看了一眼苏蔓，这才知道她早已经用她们俩的名义提前准备好了礼物。她把苏蔓的手抓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手指尖摩挲苏蔓的掌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苏蔓呢。
　　苏蔓送了一对对戒给她们，没有品牌logo，但是款式很简洁，做工精致，戴在手上有一种低调的贵气。米娜不懂奢侈品，但金月知道一些，她在后视镜里和苏蔓对望了一眼，是感谢的眼神。
　　米娜上学上到初中被迫停学，因为家里不让念了。女孩子嘛，被迫早熟进社会讨口饭吃补贴家用，米娜十五六岁的年纪做过很多工作，后来当了理发学徒，发现自己极有天赋，她能吃苦又爱学习，挣了些钱又去好好进修了手艺，熬了很多年出来用积蓄开了现在这家店。
　　金月不喜欢男理发师给自己剪头发，看网上消息有人同城推荐了这家店的老板，手艺好温柔细心。金月过来看到米娜第一眼，身体里有个雷达一直哔哔哔尖叫，她好像知道了什么叫一见钟情，就是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想，心动了。
　　她剪完头发加了米娜的联系方式，没日没夜聊了三天确定了心意。之后下了班金月没事就来她店里坐着，好像也不特别做什么事情，只是坐着看她招呼客户，和客户互动聊天，手指在发丝间变魔术。这让她觉得很治愈，心里好像有一块被填补上了。
　　米娜是出身很苦的女孩子，却生来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米娜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格外吸引着金月的，那就是鲜活的生命力。金月从小是散养孩子，吃百家饭长大，她依恋这样的人间鲜活气。
　　米娜心直口快，她见到沈鹿第一句话是：“你好勇敢噢，敢追你领导。”
　　沈鹿脸皱成一团，她也想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敢追自己的领导的，对米娜扯扯嘴角笑道：“全靠我死皮赖脸穷追猛打。”
　　“是我先爱上她的。”
　　旁边轻飘飘来了一句，沈鹿惊诧地扭过头，苏蔓却很平静。
　　沈鹿的心脏被一根飞来的箭射中，她感觉到自己抖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
　　金月在驾驶座上嘶了一声，抖掉自己身上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不理解这俩人又磨叽又腻歪的相处方式，她喜欢直来直去轰轰烈烈的，米娜的性子又正好和她契合。车子在车流里穿梭，离目的地不过七八公里，她们聊着聊着就到了。
　　下了车才知道金月把她们拉到了本市最著名的一家……拉吧，沈鹿简直晴天霹雳。金月常来，现在是带着米娜常来，据她说这里氛围很好，店员老板都是女性，店里不定期会组织一些女性沙龙和公益活动。
　　下了车米娜凑到沈鹿身边悄悄问她：“一直想问你，金月小时候有没有丢脸的事情，偷偷告诉我，我留着以后笑话她。”
　　“啊，那可太多了呀。”
　　沈鹿看着苏蔓抿着嘴笑走到金月那边，这个错位组合是怎么顺其自然发生的沈鹿自己也有点懵。但米娜活泼热烈，让人很难拒绝，沈鹿一边说这话一边看前面并肩的两人。
　　她们俩好像也聊得很愉快的样子。
　　快到门口的时候米娜偷偷附在沈鹿耳边说：“你们俩看起来好般配。”
　　沈鹿比她还惊讶。般配，这个词沈鹿自己都不敢想，一直以来沈鹿都觉得自己有点高攀苏蔓了，从苏蔓接受沈鹿开始她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在盛大的喜悦里时常有微微作痛。
　　太在乎太爱的时候，就会很担心失去，每时每刻。
　　“我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她。”
　　金月拉开门催她们俩：“聊什么呢，先进来吧。”
　　米娜抓紧时间拉着沈鹿说：“我初中学历没上过大学只会剪头发还没钱没房没车，那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的朋友吗？”
　　沈鹿惊讶：“怎么会！你很好，我很喜欢你。”
　　“那你也一样啊。我知道金月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那么我们就绝配！”
　　好强大的逻辑。沈鹿还在愣神，人已经被抓进去了，苏蔓走到她身边问她：“聊什么呢都出神了。”
　　沈鹿摇摇脑袋说没什么，又小声问她：“到……这个地方，你会不舒服吗？”
　　苏蔓说：“和你在一起就不会。”
　　不知道为什么，沈鹿觉得今天的苏蔓有点怪怪的。
　　这里灯光很柔和，餐桌布排舒服又注重隐私，最里面的角落是个小的舞台，墙壁背景上画着彩虹，有女歌手坐在上面自弹自唱。
　　周围也是零散几桌女孩子，好像和普通的清吧没什么区别，却少了烟味和喧哗，让人觉得十分舒适放松。
　　金月要开车，米娜拿着酒单问她们俩喝什么酒。沈鹿想点两杯小甜酒助助兴就好了，眼看着苏蔓点了个烈酒，沈鹿可算是发现了——只要不是工作应酬，苏蔓还是很喜欢小酌的。
　　四个性格不一背景不同的人难得碰在一起，四个杯子碰出酒花。
　　过了一会台上的女歌手摁住琴弦，笑着说接下来是随机点唱环节，但和别的酒吧不同的是，不是客人向歌手点歌，而是歌手随机点客人，点中了谁就得上来唱一首。
　　她眼睛在台下扫了一圈，抬起手点了一下沈鹿这桌，笑着说：“短发的那位姐姐，我第一眼就看到你了，可以上来唱两句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苏蔓身上，沈鹿率先看到，先是侧过身遮住她，想帮苏蔓避掉这些好奇热烈的目光。
　　“如果不想上去的话我来拒绝。”沈鹿拽着苏蔓的手。
　　没想到苏蔓想了想说，她可以。
　　米娜和金月发出捧场的尖叫声，两个人的声音差点振破天花板。
　　苏蔓拍拍沈鹿的手背，起身在所有人欢呼的声音里站起来走到台上。全场灯光暗下来只有她头顶一束追光明亮，她站到台上握住那支立麦，浑身一股潇洒的气质，让人错觉她是不是正当红的女明星。
　　沈鹿紧张得站了起来，金月被挡住视线“哎哎哎”一叠声，强行把她摁了下来。
　　全场突然安静到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蔓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她说：“唱歌不太会，我可以说两句。因为我平常是当领导的，领导的主要工作就是没事喜欢说两句招人烦。”
　　底下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空气一下子流动了，但是沈鹿紧张到脚指头都扣地了，苏蔓平时不是高调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今天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当然也不止朋友，其中有一位是……在场大家都懂的那种关系的朋友。”大家又发出一阵了然的笑意，沈鹿的脸烧起来，她这才发现，现在整个店包括店员都不自觉停下来听苏蔓说话了。
　　歌手在旁边轻轻拨弦，配了个很温馨的单弦。
　　“说个小故事，我小的时候是姥姥带大的，姥姥很好，但是总担心我过得不开心。为什么有这个担心呢，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不会说，去市集上看到一个玩具，我很喜欢但我要假装我是个没有欲望的人，我是不会开这个口的。到这里大家会以为我姥姥会想办法给我买很多玩具是不是？不是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喜欢玩具，但是我挣到第一笔钱就给自己买了很大很大一个玩偶，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玩具。”
　　这些事苏蔓从来没和沈鹿说过，也是一个沈鹿完全陌生的苏蔓。
　　“不过，姥姥虽然没给我玩具，但是给了我很多爱，所以让大家失望了我是个童年很幸福的小孩。只是她和我说，你喜欢就要学会说出来，因为爱你的人会希望你得到爱。”
　　“我长大以后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至今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爱意的人，也会因为工作身份社会关系，把自己的情感埋得越来越深，我希望自己做一个没有破绽的人，一个无坚不摧的人。”
　　苏蔓继续说：“但现在我发现不太行。做一个密不透风的人是很孤独的，有时候漏进来一点风生命才会流动。我终于明白姥姥的劝告还有另一层人生含义，爱我的人会希望我得到爱，或者说，爱我的人也希望得到我的爱。”
　　有人在下面点头认同这段话，也有人觉得苏蔓上来这顿输出像是在说教，有人在打哈欠了。
　　“说回刚刚那个关系有些特殊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躲在打印室里背自我介绍的词，她在反复给自己加油打气说‘你很优秀你很棒，不要紧张要相信自己’。事实证明她真的很优秀很棒。但现在她有时候会因为我不擅表达而怀疑她自己，今天我是想告诉她，谢谢那么优秀的你还肯走那么远的路到我的面前，也让从小胆怯内向的自己，今天敢站在这里告诉你——爱你的我，希望你会得到这世上所有的爱。”
　　“说了这么多，占用大家时间，希望大家假装她不现场，让她有时间消化一下情绪。因为我已经看到她在哭了。谢谢。”
　　苏蔓下台之前和金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金月对着她狡黠地眨眨眼，她俩提前串通好安排的这个环节，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场给沈鹿的——盛大的表白。
　　

第42章
　　公司似乎有一些突发的事情需要苏蔓紧急处理。
　　第二天她们是坐最早班次的高铁回去的，苏蔓一直在车厢中段站着打电话，脸上的皮肤绷得有点紧。沈鹿看到她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和激烈的情绪，但是眉头皱得很深，这让她预感到，有一些棘手的事发生了。
　　沈鹿只敢给她递水怕她口渴，什么都没问，也没敢去打扰她。
　　回城苏蔓直接回公司开会了，沈鹿在办公室里处理了一些邮件，看到公司的几个小群里都在骚动。有人在管理小群里说：大领导被撤职了。
　　沈鹿心里咯噔一下：哪个大领导？
　　在收到新消息之前沈鹿差点都忘了自己可以呼吸。
　　是负责整个集团商务广告部门的董事，也是从公司初创到现在的元老之一了，具体撤职原因不明，现在是不直接负责原来的岗位工作了，相当于是被权力架空职位挂空。
　　显而易见，蝴蝶扇动翅膀会引发海啸，况且这不是一个小蝴蝶。一个权力中心高层的变动会连带下面一连串的变化反应，大家都开始人心惶惶，不知道上面会做哪些变化调整。
　　让苏蔓眉头紧锁的事情大概也跟这有关了，沈鹿隐隐感觉有大事会发生，上层权力的变动对她这种小蝼蚁影响不大，但是会对苏蔓有影响。她更担心的是苏蔓。
　　沈鹿不能向苏蔓打探高层变动的管理信息，她只是问苏蔓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可苏蔓忙到过了半小时才回复两个字：你吃。
　　有一种无力感，想要替她分担什么，但什么也分担不了。
　　第二天上班，工作还是一样的工作，人还是一样的人，好像并没什么变化。但管理层暗流涌动，破天荒的严言邀请沈鹿中午一起去楼下吃饭。
　　说实话严言虽然是沈鹿的直属领导，但是对于严言沈鹿其实一直没有太交心，平时只谈论工作的事情偶尔聚餐，私底下交流比较少。毕竟沈鹿一直是比较省心的下属，更多时候严言只要下发命令沈鹿去执行就好了，严言也在公司里一直说沈鹿是他最得力的干将最省心的下属。
　　大概也是因为最近的异动一起聊聊，沈鹿也没放在心上，去苏总开的咖啡馆坐，就当是给苏总贡献今天的营业额了。
　　严言上来先是夸了一通沈鹿，以她现在的势头再升一级是早晚的事情，沈鹿谦虚了一下说都是他照顾得多，感激他的包容和扶持。这倒是真心话，沈鹿不喜欢虚以逶迤，让她拍马屁说假话那是不可能的。
　　严言也是很受用，她知道沈鹿是聪明人，所以开门见山了。
　　“公司的变动你也知道了，你知道受影响最大的人是谁吗。”
　　“谁？”
　　“苏蔓。”
　　沈鹿明知道这个答案心里还是惊跳了一下，严言在公司的时间比沈鹿长多了，他当然会知道更深入一点内部关系网。严言喝了一口咖啡，神态有些暧昧不明的意味。
　　“苏蔓几乎是这个大领导一手提起来的，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严言知道沈鹿和苏蔓的关系密切，很多话他留着话头的，这里相当是说苏蔓失去了在公司里最大的庇护，接下来苏蔓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但是沈鹿在心里冷笑一下，苏蔓不是靠关系提拔上去的，她的能力有目共睹，要提人也要看这人有没有能力被提。不然阿猫阿狗都能坐苏蔓的位置了，你严言怎么不去坐。
　　沈鹿表面乖巧，心里是不大服人，她唯一肯服气的人大概只有苏蔓了。她现在在思考严言和她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些猜测完全是出于你是我的人才和你说。”
　　沈鹿嗯了一声，她感觉到严言在向她释放拉拢的信号，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严言继续说：“她接下来一定会有变动，所以咱们也要想想自己的未来发展，考虑一些切实的东西。”
　　“变动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吗？”沈鹿最关心这个，她明显紧张起来了。
　　严言的话也是密不透风：“那倒也没有，只是我的猜测，我在公司的时间比你久，很多变动我大概心里已经能预估到一些走向了。我现在也是因为器重你信任你才和你说这些。”
　　沈鹿说：“我只会干活别的真的不太懂，严哥你指点指点我别绕弯子了。”
　　严言突然笑了一下，那种了然但是不点透的笑：“大树底下好乘凉。”
　　沈鹿听懂了，她举举咖啡杯说：“好，谢谢严哥。”
　　沈鹿明白他的意思，她以为自己这么亲近苏蔓是为了抱大腿。当然那她确实喜欢抱苏蔓的大腿，苏蔓的全身她都想抱。
　　太快了，上头异动才一两天，树倒猢狲散，人心已经开始松散找下一个靠山。很难想象公司里有多少苏蔓一手帮扶过来的人，有多少现在已经在找下一个寄生的壳。
　　沈鹿所知道的苏蔓给严言的帮助也不少了，但严言显然没有把苏蔓当成自己人过，在他眼里自己怎么可能服从一个女人呢？那么他抱的哪棵树沈鹿自己大概也知道。
　　过了两天，老白来找沈鹿了，说犒劳她这几个月辛苦请她和团队吃个饭。
　　沈鹿知道又是一顿不轻松的饭，心里感觉很厌倦。要知道她这两天都没敢去打扰苏蔓，留时间让她处理工作，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一个公司里，她却因为整天整天见不到苏蔓而想念她。
　　他们挑了个很闹腾的ktv唱歌，美其名曰放松放松。几个小孩叫了一桌子的啤酒眼花缭乱，酒瓶子堆满了桌台。
　　沈鹿顺从地喝了不少，她敬严言和老白，别人也敬她。后半程跑了很多次厕所，直到老白在过道里抽烟叫住了沈鹿，沈鹿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老白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烟抽迷糊了，跟沈鹿眯着眼睛说：“我想把你送到严言的位置。”
　　沈鹿心想，这大饼这么直给的吗？老白你也不怕饼大噎死人吗？沈鹿纹丝不动，淡淡回：“副总别开玩笑了。”
　　老白咧开嘴：“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
　　“我怎么能行呢，我跟严哥没法比，您别逗我了。”
　　老白平时看着是特别和气的人，他在公司里人缘很好，谁都觉得这个领导没有架子好接近，不像苏蔓高高在上的总有点疏离感。很多时候大家更喜欢和老白一起共事玩闹，他也总是好脾气地接受大家的玩笑，好像永远不会生气的样子。
　　但再怎么样他也是副总，靠好脾气是坐不到那个位置的，大家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谁要是看低谁了就是真蠢蛋了。
　　老白吞吐了一口烟：“严言我当然也要往上送，他有他的目标和规划。接下来最有潜力的人是你，我觉得你以后会有很大的发展的，不要害怕展示你的野心。”
　　“白哥你这是准备培养我吗？”
　　老白表情有点严肃了：“怎么，我一直在培养你你没感觉出来？”
　　沈鹿摆摆手：“我当然知道一直在受你的照顾，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以后要听白哥的。”
　　老白他意味不明地扯扯嘴角，灭了一根烟头。他知道沈鹿只是在说漂亮话，并且没打算交投名状，这个女人可能对眼前的形势还没看太明白，她需要自己再说得更直白一点。
　　老白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和苏蔓的事情高层其实都知道。”
　　沈鹿脸上的肌肉明显跳了一下：“什么事情。”
　　“你说什么事情。”他又点了一根烟。
　　沈鹿假装自己喝醉了，就傻笑装傻，老白也不点破她，只是说：“影响不好，形象不好，有时候你的样子就是代表公司，你不要以为风平浪静都度过了，苏蔓给你扛了不少。”
　　老白比严言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没让沈鹿和苏蔓划清界限，更甚至他还助推沈鹿告诉她，苏蔓给她的庇护网有多强大。
　　“苏蔓可以一直保你，但你不能一直让她给你擦屁股，她一旦保护不了你了，反过来你能帮助她什么？”
　　沈鹿一愣。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直接扎进沈鹿的心里了，鲜血淋漓。
　　“所以你要自己强大，你俩关系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但在公司里保持界限和距离很有必要，所以你现在知道我是真心在为你的以后考虑了。”
　　“好，我明白，谢谢白哥。”
　　老白推门回包厢了，脸上那种深思熟虑的心机消退得一干二净，现在又是和蔼可亲的副总。老实说他的话一点指摘的余地都没有，说的都有道理，不仅为沈鹿考虑，更是为苏蔓考虑。
　　她们俩不在一个阵营才是最好的，沈鹿这种小蚂蚁不值一提，但是苏蔓往往会需要保护沈鹿而做出权衡，她来保护沈鹿那谁又来保护苏蔓呢？
　　如今她们的关系更深了一些，苏蔓会陷入很多被动。老白的话精准地击中了沈鹿的软肋，她开始动摇了。
　　苏蔓会被调职吗？如果她变动了，沈鹿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43章
　　动荡还在持续，地心深处的震动波及的范围超出想象。公司内部开始流传架构调整的消息，很多部门项目也许会被砍掉，裁员的风声不胫而走。
　　人心惶惶不安，很多人都开始在自己的圈子内部打探消息，各部门之间私下都会聊上几句，也有直接找自己领导打听的。大家都怕裁员裁到自己头上，或者没被裁到的往后日子也不好过。
　　沈鹿能明显感觉自己手底下的人开始躁动，开会的时候他们会旁敲侧击沈鹿关于上层的调整策略，别说沈鹿确实不知道，哪怕知道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下传。
　　然而就有人找沈鹿谈调动，想换组换部门。这个人叫孟云，在沈鹿手底下算是中上的水平，心思活络有几分小聪明，心眼子都用在人情世故上了。沈鹿看他到办公室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大概有几分猜到他的意思了。
　　他先是表了一番衷心认可沈鹿的能力和帮助，感谢和褒奖的话铺垫了五分钟，沈鹿就一直耐心听他说完，直到他终于切到正题。
　　“鹿姐，我明年准备结婚了，买房买车彩礼都得花不少钱，女朋友家对我目前的收入不满意，我自己也比较焦虑，感觉配不上鹿姐对我的栽培和期待。”
　　沈鹿嗯了一声，什么都不说。这让孟云有点局促起来，他是陕西人，皮肤好像总是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黄土地舒展的感觉，眼角几条皱纹颇有感染力。
　　随后深吸一口气，就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鹿姐，我想调部门。”
　　沈鹿很淡定，“哦？什么部门呢？”
　　“想转到晨哥那边，试试后线工作，以后稳定点。”
　　沈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也不说话。倒不是她想故意为难孟云，而是现在人心动荡的时候，提调职相当于直接背叛了，孟云敢直接开口无异于在沈鹿头上蹦迪，她能保持现在的冷静完全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沈鹿说自己考虑一下，没有掏心掏肺挽留，也没有激烈抗拒反对。这让孟云有点吃不准她的态度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鹿确实需要好好想一下，俞晨那边都是老白提拔的人，公司内部的分化开始显现，苏蔓的摇摇欲坠让一些听风听雨的人坐不住了。
　　俞晨下午请沈鹿吃饭了，这是明摆着来要人，他对沈鹿是点头哈腰的，在餐桌上又是倒水又是布菜的，明明他俩是平级。沈鹿知道他是亏心了故意做给自己看的，也没法为难人家，表面上还是说了很多漂亮的话。
　　吃完饭沈鹿两嘴一抹，直说了：“有些事咱俩都明白，他想走随时可以走，但不能辞职立榜样，这样会坏了我团队的风气。”
　　俞晨也不恼，只是跟她赔笑。
　　“真不行嘛，鹿姐。”
　　“真不行。”
　　说白了，可以辞职，但不能调岗。一旦效仿，团队就完了。
　　这也是沈鹿给的底线，真拿沈鹿当个软柿子捏吗？谁都能上来问她要人了。
　　虞晨一直知道沈鹿在公司里的风评挺两级的，有人说得她软好拿捏，有人又说她不可理喻强势蛮横，但陈辰现在觉得，这女的手段挺硬，原则性很强。
　　这消息放出去以后孟云在团队里大闹了一阵，比如公开不给沈鹿好脸，处处阴阳怪气，以及在团队里面策反拉拢其他人对抗沈鹿。
　　这些小事都像打在沈鹿身上的小箭镞，皮肉伤都没有，只是有点痒。闹就闹吧，沈鹿既不打也不骂，只是开始监控孟云的工作日常，抠工作细节，半个月下来孟云就扛不住了，慢慢也就偃旗息鼓了。
　　当然沈鹿自己也知道，孟云跟自己梁子也结下了，但无所谓，根本不是一个竞争赛道的。
　　沈鹿什么都没问过苏蔓，只是会想尽办法“千里迢迢”到办公楼另一头去，拿资料或者找人，隔着窗户看看苏蔓在做什么。
　　只是百叶窗一直阖着，什么都看不到，算算日子快一周没见到苏蔓了。
　　可笑的是季度荣誉颁布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公司网站上苏蔓照片赫然在首。不知道这是不是高层释放的信号，还是苏蔓摇摇欲坠的最后回音。
　　沈鹿只能自己干着急，她不知道自己能为苏蔓做些什么，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需要稳住。沈鹿自己掏了钱以季度荣誉的名义组织了一次部门下午茶，咖啡茶点丰盛程度盛况空前，还匿名给苏蔓送了一大束花，点了好些外卖送到她办公室。
　　在一次会议之后她们错身时，苏蔓出其不意轻轻擦过了沈鹿的手，沈鹿被熟悉又陌生的触觉震得半个身子酥麻，回头只匆匆看到苏蔓一个意蕴深长的眼神，那里面有调皮、感激、爱意以及思念。
　　沈鹿很想冲上去抱住她，但忍住了。
　　又过了一周后苏蔓才终于回复沈鹿的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消息再往上，是沈鹿每天一连串的：没事吧？还好吗？吃饭了没有？
　　提前定好了餐厅又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苏蔓姗姗而来。沈鹿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那感觉不是接待领导的郑重，而是久别重逢一般，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推门而入，风铃响起。苏蔓脸上还戴着眼镜，抬眸一眼看到沈鹿，她抿嘴笑了笑，虽有几丝疲惫但依然是光彩明亮的苏蔓。
　　她看着目光随着自己移动却站在桌子边怔怔的沈鹿，笑了：“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脸上有脏东西吗。”
　　沈鹿回神过来，感觉讶异和佩服。她以为苏蔓多少会因为这段时间的忙碌和劳心有一些低靡和倦怠，但事实上苏蔓呈现出来的状态是很平和且从容，甚至……有点迷人。
　　沈鹿心想：不愧是苏蔓，我的苏蔓。
　　苏蔓环视四周，很是诧异：“怎么定了这么隆重的餐厅？我时间不多，等会还要回去处理事情。”
　　沈鹿贪婪地盯着她看，心里想：太想你了。
　　“就一个小时，我不说话，你慢慢吃。”
　　前菜沙拉和主菜一道道上，分量不大但都可口，两个人就真的什么都没说认真吃饭。餐桌上看起来好像是两个各不相干的人，只有桌子底下膝盖碰在一起传来对方身体的温度。
　　真的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吃一顿饭了，专心享受食物，没有任何干扰。漂泊的船只停靠到了港湾，在港湾的怀抱里随着细小的海浪起伏安眠。
　　苏蔓突然意识到自己贪恋沈鹿身上这种特别的魅力，外面哪怕已经风刀霜剑，但和沈鹿坐在这里安静吃顿饭，心突然就静了，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苏蔓慢条斯理地说：“听说你那边的人最近让你很头疼。”
　　沈鹿一怔，知道她说的是孟云，但没想到苏蔓连这都知道了。很多次都是这样，即使苏蔓不在场，但她仍然时刻关注着沈鹿。
　　沈鹿笑笑：“哪有，好得很。”
　　“真的吗？”
　　“真的。”沈鹿语气有点激动起来，“你知道吗今天有两个女孩子神秘兮兮地过来找我，叫我不要灰心丧气，她们认定我，只想跟着我干。”
　　想来是她手下那两个出色且可爱的女孩子，苏蔓大概能猜到是谁，她点点头而后看着她：“不是说没事吗，为什么灰心丧气了。”
　　这是重点吗？事实上她没有灰心丧气，她只是担心苏蔓，担心她今晚的乐观平和都是装出来给沈鹿看的。
　　“不会的。你摸摸我的心，她滚烫，没有灰。”
　　苏蔓真的伸出手放在她的左心口上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穿透面料，让心脏加速跳动，瞬间面红耳赤。
　　“嗯，是挺烫。”
　　晚餐快吃完了，苏蔓又要奔赴战场了，沈鹿只能做她的后勤目送她上战场去厮杀。她恋恋不舍地抓住苏蔓桌子上的一只手拖到桌子底下交缠，又在她的掌心里写字。
　　苏蔓感受到沈鹿的指尖在自己掌纹间横勾撇捺，还没写完就已经猜到，那两个字是：我在。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但沈鹿永远在。
　　苏蔓把沈鹿那根颤颤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安抚了好一会，然后顺势扣进她的十指里，她抬起眼睛对沈鹿说：“小场面。”
　　那种气定神闲绝不是装出来的，不敢想象这些年苏蔓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眼前的危机似乎也不足以撼动她半分。但是，但是……
　　沈鹿知道她的强大，但她心疼。
　　苏蔓起身了，却没有松脱沈鹿的手。两个人就牵着手走出餐厅，外面晚风微凉，送来阵阵桂花的香气，她们并肩在风里走了一段路。
　　“如果，我是说如果。”苏蔓拢拢风衣，“汪洋大海上飘过来一块浮木，你一定要抱住它。”
　　沈鹿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苏蔓。风把发丝都吹到了脸颊上，沈鹿在发丝地缝隙里看着苏蔓郑重其事的眼睛，她用手指把发丝抚到耳后，调整呼吸。
　　苏蔓继续说：“良禽择木而栖，我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这一路我也受了很多人的帮助才走到今天。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
　　“苏蔓。”沈鹿打断了她的话，这好像是沈鹿第一次直呼苏蔓的名字，“那天在泳池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不要放开我，希望你一直记得。”
　　苏蔓感觉这一刻自己好像气势完全被压下去了，她想说的话一下子没了底气，有时候沈鹿的强势在于她看着柔弱的身体里面，其实有无比巨大的能量。
　　“你会被打倒吗，苏蔓？我的意思是咱们输可以，输很正常，但你会被打倒吗？”
　　“不会。”
　　“那就行。浮木不用给我，我会游泳，我可以自己游到岸边。”
　　好好好，还是她多事了是吧，苏蔓忍不住笑起来。她看到夜色下沈鹿满脸倔强，眼角眉梢都有一种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豪情壮志，她觉得……真可爱。
　　苏蔓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一下沈鹿。
　　沈鹿的表情从正气凛然瞬间切换到惊慌失措，这个餐厅离公司不远，万一遇到同事这才是真的天要塌了。她环顾四周，幸好一个人都没有。
　　但可恶的是，苏蔓好像很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她变本加厉抬手捏住了沈鹿的下巴，肆意妄为亲吻了近一分钟，起身时嘴唇都是亮晶晶的。
　　“唔……”沈鹿头昏脑胀，眼睛里蕴了两汪水，她被巨大的刺激感冲击得快哭出来了。
　　苏蔓淡淡说：“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偷情。”
　　

第44章
　　苏蔓又出差了。
　　事实上出差这件事很正常，但这一次苏蔓要飞总部和最高层开会，隐隐约约感觉最后那只靴子要掉下来了。
　　沈鹿甚至没办法去送机，这件事情仓促到机票都是临时定下，等沈鹿收到苏蔓的消息时她人已经在北京了。
　　沈鹿只是嘱咐她按时吃饭别太劳累，别的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沈鹿忐忑比苏蔓自己更甚，她在公司里情绪不高，连刘婉和虞悦都看出来了，她俩以为沈鹿是被组里那几个男的气的，特地约她下了班了一起去喝酒放松一下。
　　沈鹿几乎是被她俩一左一右架到店里去的，沈鹿也不想辜负两个女孩子的好意，陪着她俩说话聊天，也一直在笑。
　　刘婉分明看出沈鹿心不在焉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瞄手机屏幕，刘婉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鹿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鹿眼神分明晃了一下，但是语气和表情都如常，开口说：“没有。”
　　她急于否认的样子太像有鬼了，没有才真的有鬼了。
　　虞悦俯身过来：“鹿姐，你别不承认，我们早就猜到你谈恋爱了。你这么漂亮还这么优秀，谈恋爱也很正常嘛。”
　　沈鹿说：“我真没有。”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那你敢不敢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们玩纸牌算点数，输了就惩罚，不玩就是承认你心里有鬼。”
　　“……”
　　沈鹿心想我数学高考全班第一，我还怕你？然后她输了。
　　“我选大冒险。”
　　虞悦和刘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奸诈地一笑：“好，这杯特调喝掉。”
　　“……”
　　已知这杯特调酒精度至少56°，喝下去保不齐什么真心话都说了，沈鹿进退两难，被自己的下属堵死在小酒吧的死胡同里。
　　“那就真心话。”大不了说假话呗。
　　“行，要是说假话的话，就罚鹿姐对象吃饭一辈子找不到筷子。”
　　“……”沈鹿想掀桌子走人。
　　“真心话问题是……”刘婉压低声音附到沈鹿耳边，气音摩擦着沈鹿的耳廓，让沈鹿暴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是不是和蔓姐在一起了。”
　　沈鹿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莫测，明的暗的交替在一起，波涛汹涌又暗流涌动。其实已经无需沈鹿再说了，她的眼神就给出了最充分的答案。
　　虞悦和刘婉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鹿想从椅子上跳下来逃跑，眼神四处乱飘：“你们别乱说。”
　　“真不是我们八卦，鹿姐你知道自己每次看到苏总的时候什么表情吗？好几次在你旁边喊你你都听不到，两眼直勾勾盯着她。”
　　沈鹿心想这绝对是污蔑，妥妥的污蔑。
　　虞悦塞给她一颗定心丸，“鹿姐你放心，我们俩谁都没说，绝对给你保密，但我觉得喜欢人是藏不住的，搞不好全公司的人早就心知肚明。”
　　沈鹿还想垂死挣扎一下，放软了语气，“好吧，我承认我很仰慕蔓姐，但真的没有谈恋爱，只是我……单方面的……暗恋。”
　　刘婉用那种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斜着眼睛看她，“鹿姐，你有没有发现，每个月开大会的时候，苏总在台上讲话眼神会不经意落到固定一个方向？我们观察了好多次才发现，她的视线是落在你身上，她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找你。”
　　沈鹿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
　　“鹿姐。”虞悦开始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你这个人从来都不会撒谎吗，你一撒谎就会耳根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啧啧啧。”
　　“好了别说了。”沈鹿打断她们俩的盘问，合着今天是抓她来套话的，一左一右一唱一和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少打听我的私事，你俩请假去相亲约会的事我也没多问一句，现在在我这里怎么说都行，可别叭叭到处说给蔓姐添麻烦。”
　　“我们心里有数。咱俩这不是关心你吗？主要是想让你知道，磕cp我们在行，你和蔓姐的cp巨好磕，想让你多给我们撒点糖。”
　　什么跟什么啊。沈鹿真是哭笑不得，这串话要是让苏蔓听到了，她一定会认真又好奇地问：什么是cp，什么又是糖啊。
　　想到苏蔓，沈鹿的心又沉下去了。她去北京开会两天了，除了晚上跟沈鹿互道晚安之外，别的什么都没讲。莫名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这两天一直横在沈鹿心里惴惴难安。
　　两个女孩子拉着沈鹿去舞池里跳舞，虞悦做鬼脸逗沈鹿开心，沈鹿崩了几秒，实在是被她的滑稽的样子逗乐了，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
　　“鹿姐！”刘婉在沈鹿耳边喊，实在是音乐声太大了，沈鹿被震得耳膜疼。两个人拽着她的胳膊，一边一个对着她吼，感觉口水都喷到脸上了，“我们永远支持你，我们永远是你的小跟班。”
　　如果是沈鹿自己的事，她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但是这涉及到苏蔓，沈鹿没办法敞开心扉讲。这个女孩的人品她心里有数，也知道都是关心自己，但真心话是需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和苏蔓有关的事情她都没有勇气随意摆开来。
　　舞池里俩女孩扭得很开心，还拽着沈鹿一起扭。也是这两个人，前几天旗帜鲜明地表示追随沈鹿，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认可苏蔓，愿意站在苏蔓这边。
　　在这种大家都明哲保身的时候，她们的支持弥足珍贵，站错阵营很有可能是会掉饭碗的。沈鹿是很感激的。
　　说真的难道沈鹿不想告诉全世界她爱的人是苏蔓吗，她想，疯了一般想，她现在就想跳到舞池中央的舞台上，抢过麦告诉全天下她喜欢一个女人，漂亮可爱聪明的女人，她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爱都倾斜给她。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苏蔓也在接受另一帮人的拷问。酒店饭桌上坐满了高层股东，苏蔓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唯二女领导之一，和另一位区域总经理坐在下桌。
　　苏蔓性子冷不会来事，这种局她很少主动迎合，但架不住漂亮的女人就是饭桌上的“玩具”，他们时不时就要点一下苏蔓，拿苏蔓开玩笑，说些不痛不痒的黄段子。
　　苏蔓脸色不好看，她非常抵触这种场合。
　　大老板提了一句苏蔓工作能力强，今年业务成绩非常好，所有人开始给苏蔓鼓掌，餐桌上转着一瓶茅台到了苏蔓眼前，转盘被人按住了。
　　苏蔓工作应酬不喜欢被劝酒是出了名的，这个时候就是考验她的服从度和忠心。
　　她看着白瓶红底字的酒，足足安静了一分钟。
　　在所有人审视考量的目光里，苏蔓拿了个白酒杯斟满，然后举杯示意，一口喝下灌了下去。
　　一条蛇从喉咙里滑下去，飞快穿肠而过。呼喊声热烈，大老板点点头，苏蔓又转着圈挨个敬了一轮，回到座位时脚步已经飘了。
　　你在做什么？苏蔓在这一刻突然厌恶自己。
　　旁边的燕姐也和她喝了一杯，抿到嘴里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纯净水，苏蔓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眼角有点湿。
　　此间受不住胃里翻搅，去吐了一回，根本吐出来，只有脸色煞白回来又继续被追着喝。
　　好多年了吧，好多年没这样喝酒了，曾经把胃喝得出过一次血住了院才消停。从前年轻的时候也受过老领导照顾帮忙挡酒，但现在面前已经没有别人了。自己人还在这里，权力重重压过来，迫使她再次拿起酒杯曲意逢迎。
　　这样很没骨气，苏蔓。
　　这次叫她来总部开会，可不是吃饭喝酒这么简单。
　　散席时大老板叫苏蔓坐到他身边去，苏蔓明显看到别个几位眼神不大善意，嫉妒有之，不屑有之，嘲讽有之，羡慕亦有之。很快所有人都退到隔壁会客间去了，餐桌这边只留了她二人。
　　苏蔓脚踩在棉花上，但理智尚存，克制自己尽量不晃，她坐下来的时候人歪了一下，大老板扶住了她的胳膊。
　　厌恶感从衣物面料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她装作起来拖凳子，避开了他的手。
　　“小苏啊。”他拍苏蔓的肩膀，“你辛苦，干得也很好，我都知道。”
　　“都是我应该做的顾总。”
　　“来，这盏燕窝单独一份，是我给你点的，给你补补身体。”
　　苏蔓迟疑了一秒，拿过来用勺子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很好喝谢谢顾总。
　　顾昇在她旁边吞云吐雾地抽烟，一口一口二手烟被苏蔓咽下去，烟雾里他眯着眼睛说：“你一直是老周的人我知道，老周去乡下养老了，这不是撂挑子不干了嘛。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以后就是我的人。”
　　苏蔓淡淡说：“谢谢顾总。”
　　这个态度让顾昇不满意，一个只会工作的女人其实是不可爱的，干活的人有的是，女人还是别太能干可爱一点就行。
　　“哦还有。”顾昇转过话锋，“你看看这个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他打开手机给苏蔓看的时候，苏蔓整个人都僵硬住了。照片光线昏暗，很明显是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苏蔓半张脸露着，另外半张被一个后脑勺挡着。很明显，是当时的沈鹿在亲吻苏蔓。
　　这照片是谁传出来的已经不得而知，甚至都落到顾昇手里了。苏蔓说：“这是我吗？哦，这不是我吗。”
　　“是你对吧，我看着也是。”顾昇笑了，抓住她的手拍了拍，“那个小女孩挺能闹事情。”
　　苏蔓顿时说不出话来，此前秦觉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到总部这边也不足为奇，一直都是苏蔓在敷衍和油滑才把事情压下去。
　　顾昇点她：“玩玩嘛，很正常。你这么漂亮，喜欢女人就可惜了。”
　　苏蔓的手指忍不住在掌心里抠了一下，接下来就是沉默，漫长的沉默。苏蔓知道顾昇在等她表态，这一刻的态度就代表着未来。
　　苏蔓突然觉得被一股巨大的虚无感笼罩了，曾经所有的努力和战斗都变得毫无意义，她自认为自己凭能力立身，可能力再强不过是寄居在檐梁下的燕子，屋子都塌了，她的庇护就都没了，她要不断寻找下一个屋子给自己安身立命。
　　因为她是个女人吗？身为女人就要一直依傍别人，默认她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也默认她不能独挑大梁。她在这个公司十几年，如今决定自己工作命运的，就是现在要说的一句话。
　　可笑至极。
　　苏蔓想了整整五分钟，顾昇也不催她，在她旁边抽了根烟，烟灰落在餐布上脏兮兮的。但显然，大佬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会允许苏蔓这么不懂事的。
　　苏蔓吐出一口气，语音清晰地说：“可是顾总，我不是玩玩啊。”
　　烟头灭了，对方眯了眯眼睛，“想好了？”
　　“想好了。”
　　

第45章
　　散场的时候顾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蔓你太不懂事了。
　　苏蔓借着酒劲装傻：“小时候太懂事了，长大了就不爱听话。”
　　顾昇拍拍她的肩膀，算是给了宣判，而后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围着离开了。
　　残羹冷炙摊了一桌，他们或许还有第二场，但苏蔓已经不想关心了，她独自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出了一会神才站起来离开。
　　大厦倾倒只是一瞬，人走茶凉是世事常态。
　　一个人走到饭店外面，服务生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叫车，大概是看她酒气熏熏状态很不好。苏蔓看看外面夜色沉沉，只有近处的黑和远处的黑，黑得重重叠叠。人散得那么快，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用。”苏蔓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我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苏蔓走下饭店台阶，冷风吹到脸上她打了一个寒战，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像是飘在云端，跨出去一步都会有些踉跄。但奇怪的是，她好像有一种卸下了一切的眩晕，身上的包袱好像没有了，整个人是轻飘飘的怡然轻松。
　　刚来公司的时候，苏蔓拿的职级高工作能力又出色，被当时上级领导注意到，作为了重点培养对象。苏蔓一直以为自己是凭着本事干上来的，但所有人都觉得，管理升职靠人脉，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是暧昧不清。
　　苏蔓一直避免自己依赖任何人，避免自己走入树倒猢狲散的境地，但架不住最高层权力的交错和暗流涌动，没有人能活成一座孤岛。
　　她放弃攀附任何权贵的下场，就是被无情丢进海里，清贵高冷对事业版图扩展毫无作用。
　　她独自在台阶上坐下来，也不顾周围进进出出的人流。大家对醉鬼都比较宽容，区别是漂亮的女醉鬼会成为一个猎物，有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她，装作在门口抽烟观察她。
　　“苏蔓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苏蔓回过头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影，她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穿衬衫的男人，精英人士打扮，手腕上的表也价值不菲，苏蔓认出来了，这是另一个区域的区域总，和苏蔓平级。
　　“陆羽？”
　　这个人有点意思，和苏蔓过去有点关联。
　　“你还好吗？我在等代驾送你一程吧。”
　　“不用，我很好。”苏蔓直接拒绝。
　　陆羽蹙眉看苏蔓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感觉她喝多了，竟然做出这么有失身分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高一级的台阶和苏蔓说话，并没有坐下来平视她的打算。
　　“苏总飞黄腾达，咱俩也很久没有单独聊过天了，见你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哪里哪里。”苏蔓心不在焉地敷衍他。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公司安排的那个酒店吗？”
　　“不用了。”苏蔓语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不耐烦，“我想自己待一会。”
　　陆羽最讨厌苏蔓对他这个样子，永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高贵，哪怕自己站在她面前，但是苏蔓好像永远看不到自己。其实刚在酒桌上陆羽就一直在关注着苏蔓了，碍于场面特殊，他并未和苏蔓直接交谈。只是费尽心力施展魅力，可苏蔓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他哪里不好？那么多女人谄媚取乐他，怎么就你苏蔓清高？
　　陆羽也是酒劲未消，脾气突然上来了，讥笑的语气很明显：“苏总这次来北京，大老板单独和你谈，回去怕是又要往上跳一跳了，上面一直空的那个位置多少人眼馋，还是苏总有本事。”
　　他极尽阴阳怪气，苏蔓却嘿嘿一笑，陆羽却有点急躁起来，心想为什么还没有激怒她，怎么才可以激怒她，让她朝着自己撒脾气是不是也是一种在乎，至少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话。
　　“难怪苏总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有靠山。公司里那个谣言一直我都是不信的，现在不得不有些信了。”
　　听了这话苏蔓笑意盈盈的脸，潮水慢慢退去直至平静，眼睛里已经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深，慢慢翻起巨浪。
　　我终于激怒你了，苏蔓。他心底里泛出了一阵快感，这快感转瞬即逝，很快就变成了一种酸酸的滋味。
　　“陆羽。”苏蔓冷笑了一声，“别给你自己找借口，我看不上你纯粹是因为……你烂。”
　　陆羽瞬间气血上涌，他就差跳起来对着苏蔓挥拳头了。苏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尊心，这些年他总是只能远远看着苏蔓心痒，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安慰自己，此刻却被当头一棒，敲得头破血流。
　　“假清高。”陆羽嗤笑道，“你也不会风光太久的苏蔓。”
　　苏蔓的心情被这个人破坏了，若是往常她肯定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屁股准备离开，不想与这样的人计较。
　　但今天，她不想再维持什么莫名的体面了，她回头对陆羽说：“说我睡上来的也是你们这帮烂男人给自己找的借口，数据说话，要不要我公示一下过往业绩，看看你的排名和我的排名？”
　　苏蔓说完这句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的个人价值是需要这些数据才能来证明吗？这算什么，一个公司的傀儡？身上贴满了这个公司授予的奖章又怎么样？追求价值这件事是否本身荒谬？她苦苦半生想要的仅仅只是……这些？
　　她感觉身体发凉，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神思瞬间清明，头上云雾拨开。
　　“陆羽，你也不用嫉妒我，我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先走了。”
　　苏蔓懒得再跟他废话，祝福他都是真心的。拿上包走下台阶，过马路的时候还看到这个男人在遥遥目送她，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的目光也这样一直胆怯又充满野心地注视着，这些目光像附骨之蛆，甩不脱挣不掉。
　　苏蔓越走越快，走出了一种杀气腾腾的气势。旁边好像是个小公园，她一头扎进去看到昏暗光线下一些居民健身设施，看着破烂老旧却莫名给人一种心安，影影绰绰地就像是黑夜里的卫兵。
　　苏蔓上前找了一个秋千坐下，两边抓手的铁链已经蹭得明亮，吊环大概是生锈了一摇就嘎吱嘎吱的，苏蔓坐在上面荡了几下，想起来小的时候总是和姐姐抢秋千抢不过，她只能做推秋千的那个人。
　　目光游移又看到旁边的儿童滑梯，她童心大起。趁着夜色掩护，长腿一迈就跳了上去。狭窄的滑梯甬道不过刚刚容纳她的身体胯宽，好在是双层旋转高度够长度也够，她小声欢呼滑下来，如此两次，最后人缩在滑梯里拐角不动了。
　　这里好安静，好像一个城堡。
　　苏蔓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惊天动地的呼吸声，酒精的作用让心跳的声音被放大好多倍震耳欲聋，现在这个世界没什么事情重要了，只有大口呼吸最重要。
　　她40岁了。4岁的时候只会在滑梯上面笑，但是40岁的时候会在滑梯里面哭。泪眼朦胧之间，看到天光大亮，滑梯的出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笑意盈盈地喊她：“姐姐。”
　　百灵鸟唧唧喳喳的，春天万物复苏一般的甜美的声音，双眼满含爱意，热烈地叫她：“姐姐。”
　　苏蔓愣住，沈鹿怎么会在这里？沈鹿一只手扶着洞口的上面，对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语气温柔地说：“蔓蔓，出来。”
　　苏蔓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小了，手脚都小小的，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是4岁的苏蔓。沈鹿的脸变成了妈妈的脸，喊她的小名叫她出来。
　　苏蔓清醒地知道自己喝多了产生了臆想，她对着那团温柔模糊的光影轻声说：“不，妈妈，我想自己待一会。”
　　妈妈还在执着，语气里带了责备：“蔓蔓，可以出来了，你玩得太久了。”
　　她才4岁，玩得久一点怎么了？4岁不就是该玩的年纪吗？
　　很显然，不听话的苏蔓激怒了“妈妈”，“妈妈”的声音立刻尖锐了起来。
　　“去写作业。回家了，蔓蔓。出来啊，你快出来，不然妈妈要生气了。蔓蔓！”
　　苏蔓叹了口气，哪怕是臆想，妈妈为什么也会生气。她说：“妈妈，我会出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是强大的苏蔓，独当一面的苏蔓，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脆弱，但是滑梯可以，滑梯允许所有已经长大的小朋友回来拥抱她。
　　妈妈消散了，苏蔓终于安静了。她脖子歪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在滑梯里面竟然睡着了，刚刚恍惚的梦境还历历在目，事实上她很少梦到妈妈。
　　苏蔓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不为十几年心血付诸流水，而是清晰地觉醒过来，你一以贯之坚持坚持做自己，保留自己的人格，那必将忍受诽谤流言和孤独。无数诱惑的岔路口她都没有选择，她始终和自己的本心站在一起。
　　胃在这一刻突然绞痛起来。苏蔓手按着胃的位置，痛得眉眼都出冷汗。
　　她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敲着滑梯的内壁，声音越来越大，试图通过另外一种痛来缓解。直至手都敲得麻了，那阵绞痛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苏蔓精疲力竭地从滑梯里面爬出来，准备打车回酒店。翻看手机才发现沈鹿给自己发过消息，想到今天还没有和她说晚安，她一定还在等着自己。
　　

第46章
　　在远方的沈鹿突然打了个寒战。秋意渐浓，晚风吹到身上已经开始凉了，沈鹿把两个女孩子送回了家。
　　看看时间不早了，问苏蔓那边有没有结束，直到车停到了苏蔓家楼下，她也还没有回复。
　　是的，这几天她都住在苏蔓家，当然事先肯定已经征求了苏蔓的意见。只因为可以抱着有苏蔓气味的被子睡觉，不然她总感觉躁狂得很，夜夜失眠，只有闻着苏蔓的气味才能让她安心。
　　她洗了澡平躺在床上，属于苏蔓的幽幽香气充盈她的鼻腔，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她几乎是要在这气味里昏睡过去了。但是她还没有收到苏蔓的信息，心里总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直到手机响起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着苏蔓的名字，沈鹿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苏蔓从来没有给她打过视频电话，这是第一次。
　　手指抖着划开屏幕，苏蔓的脸瞬间放大在屏幕上，睫毛在屏幕上面扇动。
　　“回酒店了吗？”
　　电话那头有些混乱，画面一直在抖动，好像是对方握着手机在走路，听得到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
　　“小鹿，小鹿，惊起一滩鸥鹭。”
　　沈鹿：……
　　画面一抖，满脸酒气面色绯红的苏蔓在屏幕上笑得像个小孩子，酒精让苏蔓露出和平时上班时大相径庭的放松面孔，把自己美到惊人的五官肆无忌惮撑满整个手机屏幕。
　　沈鹿检查她的脸和身体，全须全尾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受伤。深夜电话和深夜惊雷没有区别，沈鹿到现在心脏都还没有正常落回胸腔。
　　“你喝酒了？”
　　“嗯嗯嗯。”
　　苏蔓拿着手机又是一阵剧烈震荡，看快速掠过的画面，应该是已经到酒店里了。酒店落地窗上倒映出苏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样子，而后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小婴儿。
　　苏蔓的手无意识地敲击床框，沈鹿并不知道那是苏蔓胃疼在用别的痛掩盖，她低声念着：“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
　　沈鹿哭笑不得，谁家大宝贝喝醉了酒背诗啊。
　　“争渡……争渡……”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没了声息，手机最后停在白色天花板的画面就不动了。
　　“姐姐？”
　　没有回应，连续喊了几声手机的主人都没了声响，显然手机掉在地上人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盖好被子。
　　沈鹿睡意全无，凝神听她因为喝酒有些低沉的呼吸声音，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苏蔓有心事。
　　喝酒应酬总是难免，今天不知道喝了多少，她的胃又怎么受得了。沈鹿叹了口气，她恨自己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替她挡酒，哪怕在酒店给她喂水盖被子也好。爱莫能助的无力感席卷了沈鹿，她以为自己努力往上爬够到了苏蔓就可以了，但显然，这远远不够。
　　不知道读书的声音会不会让苏蔓睡得更舒服一些，沈鹿抽出苏蔓床头上的一本诗集，翻开其中一页对着念起来：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只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沈鹿低哑的声音穿过传声筒传递到遥远的北京，她重复着，重复着，把最后一行念了十几遍。
　　直到书页上的字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沈鹿才察觉到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海子笔下的姐姐可以是某个人也可以是一切，但沈鹿的姐姐只有一个。
　　“晚安，姐姐。”
　　她准备按下红色的按钮的时候，突然画面动了动，醉意朦胧的苏蔓又出现在屏幕上。
　　“好听，喜欢。”
　　“吵醒你了吗？”
　　“没睡着，就想安静听你说会话。”
　　“那我再念一首。”
　　“不用，很晚了。”苏蔓顿了一下，这停顿让沈鹿预感到苏蔓想说点什么，于是她屏住了呼吸。
　　“沈鹿，如果我一无所有了……我是说，如果我失去了一切头衔职位高薪的光环，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苏蔓，你还会爱我吗？
　　沈鹿一怔，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但苏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呢？沈鹿猜到大概是那只靴子落定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苏蔓要离开这个公司。
　　但这倒也没什么，让沈鹿难过的是，即便优秀如苏蔓，她依然会觉得她不配得到纯粹的爱，或者说也会担心失去爱。
　　沈鹿说：“姐姐你等会。”
　　“怎么了？”
　　“在看机票，现在就飞去北京。”
　　苏蔓在镜头那边笑得肩膀都颤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潮气：“别闹。”
　　沈鹿很难受，最早的航班也是明早了，她不能任意妄为飞过去给苏蔓添乱，刚刚冲动的热血降了下来，此刻变得冷静了一些。
　　“是有什么结果了吗？”
　　苏蔓知道她在说什么，酒精依然没能侵占她全部的理智，她仍然记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
　　“什么结果啊？没什么结果。”她对沈鹿撒了谎。
　　“我现在整个后背都湿了，刚刚看到电话，我好紧张。”
　　“……抱歉。”
　　“不是在怪你，我是想说……”
　　沈鹿深呼吸一口气，有些太厚重的字词用嘴巴说出来还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就觉得天塌不下来，哪怕天真的塌了，我也一定会给你顶住。”
　　沉默……尴尬的沉默……
　　“所以……到底爱不爱嘛……”
　　苏蔓用软软的声音追问，像一个等待确定答案的小孩子，黑或是白，拒绝第三种回答。一个想要确定爱意的苏蔓，一个今晚特别执着的苏蔓。
　　那三个字明明已经挤到喉咙边了，只要张张嘴就可以说出来，但是沈鹿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了一样，巨大的羞怯感淹没了沈鹿，也许是因为这几秒的犹豫，苏蔓说了句等等，然后猝不及防挂断了视频电话。
　　等等？苏蔓是生气了吗？
　　沈鹿神魂落魄地躺回床上，这三个字明明在自己心里说过千万遍了，怎么人家要你说出来你又怂了呢？她很想告诉苏蔓，那三个字太单薄了，那不能代表和概括所有沈鹿对她的感情。
　　但现在，她完蛋了，她可能惹苏蔓生气了。破天荒头一次，她的苏蔓对她的表现不满意，她死定了。
　　之后两三天除了互道晚安都没收到苏蔓其他消息，沈鹿心想她果然生气了，她的苏蔓会跟她闹脾气了。
　　然而苏蔓人还没回来，又有小道消息传了过来，竟然还是饶玉过来和沈鹿说的。
　　“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沈鹿故作轻松，心却已经揪起来了，直觉又是跟苏蔓有关。饶玉各路消息向来灵通，准确率还极高，一向被称作是公司里的“小灵通”。
　　“最多三个月，苏蔓应该会被调走。”
　　“什么？”沈鹿五雷轰顶。
　　“人事部门那边给出来的消息，最近已经在做准备调动了。”
　　“调去哪？”
　　“不知道。”
　　沈鹿感觉心凉，苏蔓人还在北京，但老板已经把她放在案板上准备拿她开刀了，不知道她在北京经历些什么。沈鹿更恨自己嘴拙了，难怪昨晚说起一无所有什么的，苏蔓只是想要一个安心的托底的保护，而沈鹿把她推了出去。
　　沈鹿现在只想扇自己一耳光。
　　“还有……”饶玉欲言又止，“我都不知道你和苏蔓在一起了，这件事是总部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你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能憋得住。”
　　饶玉看沈鹿的眼神有些古怪，她在责怪沈鹿不对自己交心，好在她是体谅沈鹿的。
　　沈鹿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消息都传到总部去了？那么基本等于全公司都知道了，很显然，是有人告密了。
　　难道说因为这个原因苏蔓才被调职吗？因为对公司影响不好？沈鹿一个小蝼蚁倒没什么，但是苏蔓的形象代表公司的形象，她当然不能在公司公开和下属谈恋爱，还是个同性下属。
　　是沈鹿……害了苏蔓，毁掉了她的事业前程？沈鹿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的崩塌感。
　　沈鹿答应饶玉下次请吃饭再细聊，自己一个人去楼梯间顺了很久的呼吸，认真思酌了一番，也顾不得什么情侣间的小情趣了，立刻给苏蔓打了电话过去，而苏蔓却过了很久才接。
　　“姐姐……”沈鹿哽住喉咙，“如果我辞职你可以不走吗？我现在就提离职报告。”
　　“哭了？”苏蔓声音有些沙哑，她电话的背景音非常喧闹，人声鼎沸，“问题不大，等我回去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我请了长假，我爸…住院了。”
　　

第47章
　　苏蔓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的会客室水泄不通，当苏蔓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落到她身上。
　　苏蔓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和衬衣都一些凌乱，显然她是下了飞机就过来了，整个人风尘仆仆略有些憔悴。
　　苏家的小女儿，从小相貌出众学习优异，却是大名鼎鼎逃婚的那一个，家里最离经叛道的那一个。
　　众人看苏蔓的眼神有探究、好奇、鄙夷、不屑种种，这些年苏蔓很少出现在家族聚会中，她的气质变化是巨大的，因为个子高表情神气看起来颇有些冷漠及高不可攀。苏蔓只是冲他们点点头，自己走进房间里。
　　半个房间都是花，显然已经接待了好几轮了，苏蔓可能是来得最晚的那个了。苏蔓穿过会客室走到里间，母亲朱韵正坐在旁边剥橘子，苏蔓看到她把每一瓣橘子都剥开去皮，用果肉挤压成一点点果汁，床头边上透明杯子已经积攒了一些汁水。
　　苏蔓很奇怪自己的第一关注点不是病床上的人，而是母亲费力榨出来的这些橘子汁。
　　苏蔓喊了一声：“爸爸。”
　　床上的人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苏母站起来，在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女儿面前竟然有些局促，她说：“你爸刚睡着，不是下午才到吗？”
　　“改签了。”
　　“跟长辈们打过招呼了吗？”
　　苏蔓沉默了一下，避开话题：“怎么这么多人。”
　　“都知道你今天要来。”
　　“等我”？苏蔓嗅到一丝怪异的气息，朱韵却马上转开脸又开始剥橘子，神色看起来又好像都正常。她天天做保养，看起来不像苏蔓的母亲，更像是苏蔓的姐姐。
　　苏蔓在床边坐下，病床上那一块正好被阳光照进来，苏蔓独独坐在那个光里，整个人暖洋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最亲密的一家人，像是陌生人一般聚集在这个房间里，空气里流动着诡异的疏离。
　　苏蔓压低声音和母亲交流了一会，询问父亲的病情，起因是父亲前几天晚上洗完澡突然在浴室里晕倒了，这才紧急送到医院来。具体关于病情的事情母亲也说不太清楚，支支吾吾转述专业的医学名词，却说出个所以然来。
　　苏蔓担心是血压问题引发的脑梗，要是没有及时发现救治后果不堪设想。苏蔓作为苏家唯一的女儿，不说帮忙了，长年不在父母身边尽孝，这种时候还是最晚赶到的那个。
　　苏蔓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堵墙的背面，投到她身上的全是埋怨嘲讽指责的眼刀。
　　苏蔓看着母亲还一刻不停地剥桔子，苏蔓看着那杯果汁，朱韵回应说：“你爸说嘴巴苦，想吃橘子。”
　　“我来吧。”
　　苏蔓剥出两颗橘子，没有母亲剥的那么细，戴了一次性手套直接捏出小半杯，比起母亲实在是效率高了很多。但苏蔓知道，母亲退休之后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她做这些只是想打发漫长的时间。她的人生，总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打发时间。
　　苏蔓拿了个吸管，在床边问：“爸爸，现在喝吗？”
　　苏父不吭声，苏蔓把吸了一点果汁的吸管放到他嘴唇边，他抿住嘴不动不松，和苏蔓较劲。就像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和苏蔓较着劲。
　　他希望苏蔓迫于他的威严和病痛服软认错，但苏蔓把手伸回来，只说：“那等会妈妈喂你吧。”
　　她不会认错，她没有错。
　　苏蔓不放心站起来去找医生了解详细病情，走到外间原本还在说话的人看到她又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又转过头来看着她。苏蔓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面的猴子。
　　医生说苏父血压稳定状况良好没什么大问题，苏蔓问怎么会晕倒呢？医生还愣一下，说可能是浴室太闷了？嘱咐以后洗澡不可以洗太久。
　　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朱韵在电话着急催苏蔓回来时说的是父亲可能脑子里长了个瘤子压迫到神经了，所以才安排了住院做个手术。苏蔓问：“那脑子里的肿瘤……”
　　医生说了句：“哦，那个良性的，目前看还不大，每年复查就行。”
　　其实随时都可以出院了，但眼下，他们在等着苏蔓回来，或者说用这个理由强迫苏蔓回来。难怪母亲神色怪异，他们在密谋着什么，苏蔓并不知道。
　　不过没事最好，苏蔓在规划回去的时间，回病房的路上迎面遇到她小叔。苏元50岁出头，向来在苏父面前跑的最勤快，这辈子全家的工作都是苏父安排的，说白了，他依附苏父而生，荣辱富贵都牵动一身。
　　苏元走到苏蔓面前，开口就是责骂：“你还知道回来？你爸身体不好你连家都不回。”
　　他嗓门不小，上了年纪情绪激动起来就会脸红脖子粗的，着急起来口水都要喷人脸上。苏蔓退开离他一米远，还是清晰地看到光线里面唾沫翻飞的痕迹。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过来，不怀好意的眼神在苏蔓身上打转。苏蔓在走廊中间站定，长身玉立仪态翩然，这种不卑不亢的样子有种狂风来难吹动的淡定。
　　“小叔，这里不是大声喧哗的地方。”
　　“原来你也知道要脸，这些年净做些让你爸丢脸的事情了，他把你都给宠坏了，养得你现在这个样子。”
　　苏蔓压着脾气，听到这句突然笑了，她反问：“小叔这是在骂我呢，还是借着我骂我爸？”
　　苏元就差跳起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做叔叔的还不能说你两句了？你这些年一直在外面，父母跟前不尽孝也罢了，为什么不结婚？你爸天天盼着想要含饴弄孙，你再不生孩子对得起你爸吗？”
　　他喋喋不休无止境发散，苏蔓径直绕过他，不想和他纠缠。
　　苏元在后面戳苏蔓脊梁骨的手都在发抖，等苏蔓走到病房门口，他又换上老好人好脾气的嘴脸：“蔓蔓是长大了，小时候最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现在说不得一句。这么大人了连个对象都不找，眼光这么高挑三拣四的，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
　　话音一落，家族齐动，终于找到空隙把矛头一起指向苏蔓。苏蔓退婚不结婚一直是苏家家族的一块疮疤，丑陋难看，而苏蔓始终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40岁的人了竟然还不着急，这还怎么嫁得出去？
　　朱韵出来，柔柔弱弱站在那里，她需要所有人替她开口，她可以做一个沉默的受伤的母亲，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是对苏蔓无声的指责。
　　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斥满整个房间，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开始四面围住苏蔓，墙越来越靠近最后把苏蔓夹在最中间，直到她开始透不过气。
　　这是她不能回家，无法回家的原因。
　　苏蔓其实也没在听，她要是能轻易被人言淹死她也就不是苏蔓了。她随口敷衍几句退出来，想着去楼下找个餐厅先吃个饭。
　　出来以后看到走廊尽头的墙角边站着一个女孩，眼神怯怯盯着苏蔓。苏蔓觉得她眼熟，想起来这是苏元的小女儿心心，跟第二任夫人生的。
　　“堂姐。”她叫苏蔓。
　　“你还记得我？”苏蔓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只记得带她去吃过一次冰激凌，如今却已经长成一个青葱少女了。
　　“当然，因为堂姐你很酷。”
　　苏蔓倒是意外地挑了挑眉，她看到女孩长袖掩盖下手腕上的纹身贴，这和苏元一贯秉持的家风颇有些格格不入。这么多亲戚朋友在里面可她自己一个呆在走廊里，显然是不想参与进家族喧哗里。
　　苏蔓微微俯身，对心心笑道：“我酷什么？”
　　“全部，我希望我长大了也长成你这样。”
　　话才刚说完，一个巴掌伸过来推搡了心心一把，差点就把她推倒在地上了。苏蔓眼疾手快抱住，抬头看见心心的哥哥——也就是苏元和第一任夫人生的儿子，苏蔓的小侄子天天。
　　“好啊，你也不要脸，你也要跟她一样没有男人要吗？”
　　苏蔓满脸诧异地看着他，没记错得话这个小侄子小时候和自己还算亲近，曾几何时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朋友，几年没见张口却已经是一股苏元的味道。很显然，这是小叔在家里拿苏蔓当典型例子教育孩子了。
　　“要你管。”心心挺起胸脯瞪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苏蔓说：“天天，不可以推妹妹。”
　　小男孩指着她们俩退后两步，说了一句“我去告诉爸爸让爸爸打死你”就跑了。
　　苏蔓拍拍心心的后背安抚她，让她不要担心，和她说如果你爸敢打你你就告诉我。心心懵懵懂懂点头，她当然不知道苏元其实很是忌惮苏蔓，不管怎么样，她是他亲哥唯一的女儿。
　　“无聊吗？无聊就回去吧，回去做点让你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你呢？你去哪？”
　　苏蔓自己也不知道，家是不会去的，酒店可能需要住一晚，然而明天呢，明天她该去哪儿呢？
　　她起身看着这医院的走廊，每个人脸上都是焦虑、痛苦、烦躁或是麻木，没有人是开心的，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幕黑白的电影，这世界都是黑白色的，没有一点鲜活的明亮，光照不到这里。
　　苏蔓茫然看着前方，一瞬间她陷落到巨大的虚无里，心要坠到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愣了一会儿，远处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几乎是把这黑白的画面给分开一样，旁人都变得模糊了，唯有她一身暖黄色的衣服鲜亮，像一道光照进来缓缓流淌到了自己面前。
　　苏蔓几乎是怀疑自己眼花了。
　　穿着薄毛衣的女孩走到自己面前，黑色口罩覆在脸上，但是这双独一无二小鹿般的大眼睛不会认错。她问自己：“还好吗？”
　　苏蔓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鹿，沈鹿眼睛里分忐忑三分得意又三分担心的眼神，她看看苏蔓，又看看小女孩，和她打招呼说你好。
　　苏蔓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沈鹿的手，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前走，沈鹿急匆匆对小女孩说再见，人已经被苏蔓拽着穿过一整条走廊。
　　拽进走廊通道里面，厚重的消防门推开又合上，沈鹿什么都看不清口罩却已经被扯下来了，身体被一股大力摁在门上。苏蔓的气息拂在沈鹿的耳边，又徘徊到了脸上，但是嘴唇没有落下来。
　　苏蔓抱住了沈鹿，一个沉沉的厚重的拥抱，沈鹿猝不及防被抱了一个满怀。
　　沈鹿有点懵，她确实在期待苏蔓对她的出现是怀有惊喜的，但是有必要这么惊喜吗？这抱得有点太紧了吧？沈鹿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了，但她又很舍不得松开苏蔓，苏蔓的气味，她真的太太太想念了。
　　感应灯没有亮，黑暗中只有她们俩的呼吸心跳可闻，原来苏蔓的心跳也会这么快吗？不仅仅只有沈鹿对吗？
　　“姐姐，你还好吗？”
　　“不好。”闷闷的声音。
　　察觉到苏蔓的不对劲，沈鹿拍拍她的后背。苏蔓埋在她颈窝里的脸似乎有些潮湿，但沈鹿不确定。她从来没有看过苏蔓哭，强大到如苏蔓，怎么可能会哭呢。
　　苏蔓来之前的担忧和恐慌，来之后的释怀和隐忍，种种委屈，百般刁难，一直在苏蔓的心里积压。如果沈鹿没有出现，苏蔓可以一个人消化掉。但沈鹿出现了，她终于知道，痛苦是不会被消化的，它们只是暂时被藏起来了，直到有人可以用一句最简单的话就把所有事都勾起。
　　她不好，她很不好。
　　沈鹿的心顿时绞成一团，苏蔓的身体有点凉，那么瘦高的一个人，瑟瑟缩缩地在轻微发抖。她的苏蔓。
　　沈鹿恨不得把她摁进自己的身体里，用滚烫的血液温暖她。
　　大概抱了有十来分钟，苏蔓终于缓过来了。沈鹿没有问她哭没哭，现在黑暗是苏蔓的盔甲，她不能去刺破她的盔甲。
　　苏蔓想撤身缓缓，沈鹿一把又抱过她搂住她的腰。
　　“叔叔没事就好，有惊无险。别担心，都还有我呢。”
　　苏蔓嗯了一声，平复了一下呼吸。沈鹿把头埋在她胸口深深闻了闻。
　　“那我有事。”
　　“嗯？”
　　“想你快想出病了，要亲亲要抱抱才能好。”
　　“……”
　　苏蔓和沈鹿说了要回老家这件事以后，几乎是和苏蔓买的前后脚的飞机票飞过来，沈鹿当时问哪家医院她也是顺手发了，完全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
　　“你怎么会来的。”
　　“想你。”
　　苏蔓压住胸口汹涌的酸意，许久才伸手摸了摸沈鹿的头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来了真好。”
　　

第48章
　　苏父住的是特护病房，护工齐全三餐随送，其实早就已经可以出院了，但苏父显然很享受妻儿在前络绎不绝的热闹。这种明晃晃占用医疗资源的行为是父亲的荣耀，他辛苦一辈子最享受的就是特权的一刻。
　　苏蔓无法忍受这种作风，小的时候父亲教育她为人正直朴素，如今他身居高位已然忘了最初的人生信条。甚至连母亲，都要陪在医院里演这出戏。
　　苏蔓劝朱韵回家，但她宁愿睡在隔壁房间的小床上。后来苏蔓明白了，“贤妻”的金箍也扣在她的脑袋上，她要兢兢业业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正是这种时候四面八方的眼睛就尤其多，它们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一旦落下把柄就是纷至沓来的流言和指指点点。
　　苏蔓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她从小就是在这个设定好的框架里长大的，从她出生开始就肩负着要长成出类拔萃独生女的使命，再门当户对地嫁人，继续生一个出类拔萃的小孩。
　　那条铺好的轨道她脱轨了，付出过巨大的代价。换过十几张电话卡，当时几乎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教育她这样做不对，应该怎么做才对，苏蔓一度要被那些舆论压力压垮了，但苏蔓有勇气说不，可母亲不行。
　　她已经把自己整个命运都绑定在苏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只是奇怪，这出费心编排的戏到底是为了什么？苏蔓在跟前苏父免不了又要啰嗦苏蔓，询问她最近的境况、工作，发表一些战略性的建议，虽然这些建议的实用性和苏蔓几乎隔着一堵墙壁，但是苏蔓还是一一回答耐心回应，直到说起婚姻状况。
　　这是他们之间无法触碰的话题，父母嫌丢脸，苏蔓嫌啰嗦。
　　等苏蔓拿着手机在看飞机票，抬眼又看到那个男的来探望苏父了。苏蔓没和这个人有过交流，只听父母叫他小胡，前几次走的时候苏母总叫苏蔓送送他。
　　天天提着水果保健品来看，很有耐心了，苏蔓从小跟着父亲见惯了这样的人，送他到病房门口，看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把门合上了。
　　苏蔓终于看懂父母的安排了。
　　果然，今天苏父主动介绍说：“这是我们单位的胡青，最有能力和潜力的一个小伙子，名校毕业聪明思想觉悟高，人长得也端正。一米八几大高个，还没女朋友是吧小胡？”
　　胡青羞涩笑了一下：“没人看上我啊苏局。”
　　“哪里的话，我看是你眼光太高了！这是我女儿苏蔓，我也总说她眼光太高了，落到现在还单身，你俩可以聊聊，小胡你比她小四岁。”
　　说着话所有人的目光就转到苏蔓身上来了，他们在等着苏蔓露出好奇的渴望的眼神，然而苏蔓只是淡淡打了个招呼说：“你好。”
　　胡青竟然脸红了，看着苏蔓结结巴巴说：“你好。”
　　苏蔓不耐烦应付这种场面，她准备找时间和父母开口说明天回去的事情，但眼下不是时机，她更需要快速脱身。
　　苏蔓给沈鹿发了消息，让她五分钟以后给自己打电话，沈鹿这几天都还住在酒店里陪她。
　　哪知道这电话过了半小时才打过来，苏蔓在另三个人的话缝里终于可以抽空接电话，应了几声，随后突然站起来，把一个双颊染着红晕、眼睛大大的女孩子领进病房来。
　　“爸妈，这是沈鹿，我公司里的同事。”
　　苏父向来看不起苏蔓的工作单位，在他眼里所有非公家的单位都不是什么好单位，至于同事什么的，自然也不放在眼里。
　　苏父只是点点头，朱韵对沈鹿也没什么好脸色，什么时候不来偏偏现在来？沈鹿倒是气定神闲地把一些礼品鲜花水果放在茶几上，脸上挂着客气讨好的笑。随即眼睛瞟到边上的那个胡易，那个男人的眼珠子几乎是粘在苏蔓身上了。
　　“叔叔阿姨好，我叫沈鹿，是蔓姐的……同事。”
　　苏蔓竟然伸手把她的肩膀揽过来靠到自己怀里，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我最得力的下属。”
　　沈鹿被苏蔓这个动作吓到，浑身都开始僵硬，而苏蔓的手顺着沈鹿的肩膀滑下去，滑到她的腰窝停了一下，又顺势滑到了屁股上，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背后轻轻捏了一下沈鹿的屁股。  ？？？？
　　她是故意的，这是在报复她不请自来！沈鹿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在苏蔓父母面前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螃蟹，苏母以为她害羞，倒也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招呼她坐下来。
　　沈鹿回头瞪了苏蔓一眼，然后一屁股在胡青旁边坐了下来。
　　苏母给沈鹿递了一个橘子，却对着胡青说话，“你们年轻人可以多出去玩玩，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电影可以看，带着我们蔓蔓去看看。”
　　沈鹿接了一句：“都是烂片。”
　　胡青赔笑：“是是，不过我平时喜欢看看画展和艺术展。”
　　沈鹿差点被橘子噎住。
　　“那就更好了，蔓蔓这两天一直呆在医院里估计都要闷坏了，你伯父这两天也没什么要顾着了，下午你们出去看看展。”苏母倒是很满意，顺带说了一句，“沈鹿小姐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
　　“我有空，但是蔓姐好像有别的事。”她转头对胡青说，“帅哥，不介意的话，你带我出去转转呗。”
　　胡青心里挂满了问号，心想你谁啊你？从哪冒出来的你？但是这人也是个人精，脾气极好，说话语气也是温温吞吞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伯母你放心，能带着两位美女出去转转是我的荣幸，我一定把她们俩照顾好。”
　　沈鹿刚咽下一瓣橘子，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拿杯子喝了口水，吐在垃圾桶里。
　　朱韵问：“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阿姨，就是突然有点倒胃反酸。”
　　胡青在旁边听得很明白，知道了这个沈鹿对自己有敌意。他猜测这可能是苏蔓的闺蜜过来帮苏蔓把关的，不然这无冤无仇的句句话里带刺做什么？胡青咧嘴一笑，愈发积极殷勤起来。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餐厅，女孩子都很喜欢的，等下我带她们俩去尝尝吧。”
　　苏母连连称好，虽然看沈鹿不顺眼，但是想着有人陪着苏蔓会更乐意接受一些，便张罗着让苏蔓他们收拾下出门。
　　苏蔓全程不说话，她一直在看着沈鹿，自己都不知道自打沈鹿进了这个房间以后她的嘴角弧度就没下来过。
　　看她插科打诨嬉笑怒骂，苏蔓觉得有趣极了。
　　苏蔓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外套和包，和苏父说：“爸，吃完饭我就回去了。”
　　苏父回味过来，知道她说的是回去工作了，来了就走毫无留恋，不免又开始气急起来：“你姐那个公司一直在等着你过去帮忙，你偏要自己做，做也做不出名堂，天天还离家这么远！”
　　苏蔓嗯了一声。
　　“和小胡好好聊一下，加一下微信，听到了吗。”
　　苏蔓说：“好，爸，我走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没来得及仔细去体会他们眼神里复杂的情绪，便拉起沈鹿的手走了出去。
　　她厌恶欺骗，何况欺骗自己的人还是至亲，只是她已经懒得去戳破这些谎言。
　　胡青和苏父母匆匆道别追赶出去，他看着前面两个女孩子拉着手走得好快，追上去问。
　　“蔓……苏蔓，不是说一起去吃饭的吗？”
　　苏蔓两条腿迈开来气势汹汹，冷着脸说：“今天很忙，有时间再约吧。”
　　“那……那我们加个微信……”
　　他停下来低头滑手机，一抬头转过一个转角已经不见人影了，赶到电梯前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而苏蔓站在电梯里看着他。
　　那眼神里是冷漠和疏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胡青的警告。
　　胡青来不及去回味那眼神了，他从楼梯间急匆匆跑下去，简直是发了疯一样。打篮球的体能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胡青在医院的一楼大厅堵住了苏蔓。
　　“等等……苏蔓！”
　　苏蔓还没说话，沈鹿已经上前一步挡在苏蔓面前，抬起下巴：“我们还有工作要谈，你自便吧。”
　　胡青赔着笑脸：“今天周末还要工作太辛苦了吧，我们一起喝个咖啡好不好。”
　　“没必要，麻烦让一下我们现在赶时间。”
　　胡青却变本加厉上前一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沈鹿皱起眉头：“怎么？好赖话听不明白吗？现在是挡着我们的道限制起我们的人身自由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清楚，我很清楚！我想认识一下苏蔓，我……我对她仰慕很久了。”
　　沈鹿还要说话，苏蔓捏了一下沈鹿的手，开口了：“仰慕？仰慕是从何说起？”
　　“这……这……”胡青结巴了，脑筋一转快速组织语言，“苏局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优秀很懂事，所以我仰慕你很久了。”
　　苏蔓笑了一声，“那就谢谢了，我还要赶飞机，有缘我们再见。”
　　胡青竟然急得动起手来，伸手想去拉苏蔓的胳膊，被沈鹿看到眼疾手快一巴掌把他的手拍了下去，拍得胡青手背上一个红印子。
　　这一下打痛了胡青，他对这个碍手碍脚的沈鹿很是厌烦，索性挡在苏蔓面前脱口而出：“他们都催着你结婚，你真的还能顶着住压力吗？难道你不觉得，我现在是最好的人选吗。”
　　“你！”沈鹿额头上的筋都开始跳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离谱的话竟然真的是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苏蔓已经到了没人要的地步，现在要求着这个男人施舍一场婚姻吗？沈鹿的耐心已经用完了，在面对苏蔓有关的事情她会变得格外暴躁易怒。
　　但苏蔓一点都没动气，清冷冷说：“那么请问这位胡先生，我这种没男人要的老女人，你又为什么要为了我凑合呢？”
　　“因为……”胡青刚想说是因为喜欢你，但是到目今天为止，他们才刚交换了彼此的名字，这个理由实在有点站不住脚。
　　苏蔓替他接上了话：“因为我有一个你可以帮你升官发财的父亲是吗？”
　　胡青额头冷汗冒起：“这话你可别乱说！”
　　苏蔓笑了起来，慢悠悠说：“你应该很受我父亲器重，多做些实事让他认可你的能力，会比强扭我这颗瓜更实在。至于我……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苏蔓伸手把沈鹿的手捞在自己手里，当着胡青的面十指相扣，然后坦坦荡荡在他眼下把手举到他面前。
　　沈鹿心脏惊跳了一下，本能想抽回去，然而苏蔓握得非常紧，一动都不能动。她眼睁睁看着胡青眼睛里的困惑慢慢消散，化成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趁胡青怔在原地，苏蔓非常淡然地越过他。无论他会不会告诉苏父，都无所谓了，苏蔓非常清晰自己做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就像当初她逃婚一样，她会为自己所有的决定承担代价。
　　可沈鹿怒火未消，她转身以后趁着胡青不注意，抬脚踹在了他膝窝中间，胡易清猝不及防整个身体扑倒在地，非常狼狈地磕到了自己的下巴。
　　等胡青转身回头，后面早已经没人影了。
　　他气愤地往地上吐口唾沫，刚说了句晦气，保洁大姐的拖把杵到他脚边，大骂他没有素质。
　　人群远处的苏蔓和沈鹿没看到这一幕，沈鹿侧过脸看着她说：“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是没人要的老女人，再说就打手心。”
　　苏蔓笑：“好。”
　　

第49章
　　机票买的是晚上的，时间还早，苏蔓说要去见一个人。
　　在街角的咖啡馆里，沈鹿见到了苏蔓要见的那个人。那是个看起来比苏蔓年长几岁的女士，衣着打扮都非常矜贵，臂弯间的包是爱马仕的，这些都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脸上的神态，舒展又从容，眉眼间有三分和苏蔓相似。
　　沈鹿坐在吧台旁边吸奶油冰激凌，并没有打算参与苏蔓的私人会面。
　　那是苏蔓口中的堂姐，自己经营公司资产早已过亿，苏父口中经常念叨让苏蔓回来帮忙打理的姐姐就是这一位。毫无疑问，苏父会把苏蔓和这位堂姐做比较，他觉得苏蔓不如姐姐成功光鲜。
　　苏越看着苏蔓上下打量：“好哇，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苏蔓抿着嘴笑，多年不见容貌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苏蔓的气质已经全然不同。
　　苏越说：“为你爸回来的？”
　　苏越性格热辣，做事干净利落，苏蔓在这个堂姐面前总显得自己很寡言，她回应：“陪了几天，确实也是好久没回来了。”
　　“要不是住院也不能叫你回来，但你怎么还记得来找我。”苏越想起来了，“噢，还人情来了是吧，果然不是这件事就请不动你。”
　　沈鹿远远听到人情两个字，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实在不是她故意想偷听，而是堂姐声线有一种字正腔圆的女主播的气势，沈鹿想不听到也很难。
　　但是苏蔓突然压低了声线，后面就听不到对话了。沈鹿也没往心里去，戴上耳机认真挖冰激凌。
　　苏蔓瞥了一眼沈鹿的方向，看到她已经戴上耳机了，这才说话：“有个正事要跟苏总谈，很正经。”
　　谈工作苏越就被勾起兴趣了，她二郎腿一叠，脱下自己的手套放在桌子上，“说说看。”
　　“知道你一直在开发娱乐方面业务，公关演出艺人包装，不过现在砸钱养着这个部门，行业是不错，就是缺人嘛。”
　　苏越眼睛亮了，“你想好了？来吗？”
　　“可以。”苏蔓这次答应地很干净，“但是……”
　　“你尽管但是。”
　　苏蔓说：“有个前提，独立出来你出钱，我只负责出力。”
　　还能有这种好事？天下砸馅饼了？
　　苏越知道这个妹妹的能力，都是一个行业这些年她怎么会没听说过呢，之前提过好多次想让她来自己的公司，无奈一直不肯松口。今天竟然直接答应了下来，苏越感觉不太对劲。
　　“这些都不是问题，但你怎么突然想通了呢？”苏越醒悟过来，“好哇，还是来还人情了。”
　　苏蔓说：“还有一个要求，公司办公地点不能在这里，放在我那边。”
　　苏越想了想，这边虽然也是一线城市，但是跟苏蔓现在所在的城市体量和经济发展还是有一些差别。苏蔓提的这些都是小事情，甚至不用征询苏越的意见她自己做主就行，总之有了这个妹妹她确实能省很多事。
　　苏越警觉地问：“说吧，原因。”
　　“我快失业了。”
　　苏越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这个小堂妹小时候总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虽然长大以后交流渐疏，但是她的性格是苏越很喜欢的，准确地说和整个苏家的风气都格格不入。
　　“你那个破工作早就该辞了，上次那个谁的事情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你和我说实话，帮的人是谁？”
　　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这么久的事情了怎么就绕不过去呢，苏蔓苦笑。她拿出一个小盒子给她，算是一个plan b了。
　　“知道你不缺钱，准备了一个小礼物，算是……庆祝你恢复单身。”
　　苏越立刻哈哈大笑，说到离婚这件事她心情都愉快起来了，这个事情都是瞒着家里的，但是几个关系好的姐妹是知道的。
　　盒子打开是一个玻璃罩，里面是一只在奔跑的小狗的毛绒摆件，这个小狗的样子和苏越家养的嘟嘟一模一样。现在她一人一狗住在别墅里，嘟嘟是她每天最大的快乐源泉。
　　苏越轻呼了一声，她不知道这个东西叫羊毛毡，第一次知道玩偶也可以这么逼真。
　　“这个好，比买包包更让我开心，我要放在办公桌上天天看。”苏越摆弄来摆弄去，“怎么会跟嘟嘟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这是我用手戳的。”  ？？苏越大为震惊，“看来上次的人情真的很大。”
　　苏蔓扶额苦笑，“好了，你能不能别再提那个事情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我一说这个事情，你的眼睛就往吧台那边瞄。”苏越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有谁？”
　　苏蔓也大吃一惊，不愧是苏越，眼睛一如既往毒辣，原来她拿这个事情刺探自己来着，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知道了，你选这家咖啡馆是不是跟这家老板有什么故事？和上次的事情有关联吗？你快说，我胃口都被你吊起来了。”
　　解答过程对了，原来答案错了，苏越这个脑洞让苏蔓想按额角。
　　思考了一分钟，下巴往沈鹿的方向抬了抬，和苏越说：“她，女朋友。”
　　苏越没反应过来，几秒以后脸上的神色比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还要精彩，饶是见惯了大世面的苏越还是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苏家人里还有这么离经叛道的。
　　“太好了，以后我宣布离婚的事情可有拉出来垫背的人了。”
　　苏蔓露出了我根本没在怕的笑容。
　　“我去喊她过来跟你打个招呼，别提上次的事情。”
　　等苏越点了头，苏蔓起身走到沈鹿身边，抬手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摘下了她的耳机。
　　“去见见堂姐。”
　　沈鹿在听律动强劲的电子音乐，突然耳朵一空看到苏蔓靠近自己，她懵懵懂懂地点头，然后被苏蔓拉着手带到了苏越面前。
　　“姐，这是我朋友沈鹿，这是堂姐苏越。”
　　苏越对她微笑：“你好。”
　　沈鹿缩回放在苏蔓手心里的手，对苏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姐姐好，我是沈鹿，蔓姐的同事。”
　　苏越说：“你的眼睛真好看，性格看着也活泼可爱，不像苏蔓从小不太爱说话，闷罐子一个不讨人喜欢。”
　　“没有没有，是我话多，我还怕她觉得我烦。”
　　苏越眼神在她俩身上飘来飘去，苏蔓偏冷色调一点，这个女孩子就是暖色调，苏蔓沉寂内敛，沈鹿奕奕飞扬。她俩都生得漂亮好看，苏越突然明白了一对璧人这个词的含义，这放在两个女孩身上才恰恰适合。
　　虽然很震惊，但苏越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情。
　　“那她烦你了和我说，我骂她。”
　　啊？这……这合适吗？堂姐怎么处处都向着自己呢，这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她拿眼角瞄苏蔓，发现她……在忍着笑？
　　“蔓姐很好……蔓姐什么都好的。”
　　“这么好吗？我知道我公司下面的几个人，天天拉小群说我是女魔头。”
　　苏蔓如果是女魔头的话，感觉人设就更带感了呢。其实就沈鹿自己知道的，部门里面的几个男同事私底下也都是对苏蔓极尽侮辱，用绰号称呼苏蔓。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谁要做男人口中毫无污点的女人呢。
　　“不会的，一定也有人很喜欢你的。”
　　苏越笑起来，脸上甚至有一丝丝……慈祥？沈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失言在哪。
　　“那你很喜欢苏蔓对不对？”
　　“是……是啊。”沈鹿紧张到结巴，“我超喜欢蔓姐。”
　　“那就好。”苏越对她点点头。
　　苏越拿上包和手套，起身说：“请你们吃饭，我定好包厢了。”
　　“不了姐，晚上的机票。”
　　“好哇，连一顿饭都不肯陪我吃带。不过也没事，之后我们机会多的是了，等你给我打电话。”
　　苏蔓说好，苏越还有事情就先跟她们道别了，临走之前苏越又看一眼沈鹿，那眼神里分明是……欲说还休笑意盈盈。
　　“姐姐的‘越’字是哪个越？”
　　“超越的越，怎么了？”
　　“没什么……我怎么觉得……姐姐怪怪的啊？”
　　苏蔓顾左右而言他，挨到她耳边说：“等一下，你说的哪个姐姐？不是只有一个姐姐吗？”
　　苏蔓呵气如兰，惹得沈鹿身上一阵鸡皮疙瘩。知道苏蔓这是故意胡搅蛮缠，又很可爱，这不是上司苏蔓，这是她的爱人苏蔓。
　　“刚刚说有的是机会是什么意思？”
　　“以后跟你说。”苏蔓看看手表，是在估算登机时间。
　　沈鹿看着她的脸，突然一只手盖住她的表盘，问苏蔓：“你想回去吗？”
　　苏蔓抬抬眉毛，“话说回来，我是请了长假，沈经理又是为了什么可以不工作这么久？”
　　一想到回公司苏蔓又要被卷进到巨大的漩涡中心，沈鹿就很难受，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回去吗？”
　　其实苏蔓回不回去都没有意义了，她的长假是被默许的，越长越好。相当于职权架空，苏蔓回去就会发现公司内部早已天翻地覆。
　　“姐姐，机票退了吧，我带你飞去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
　　“你应该会喜欢的，相信我。”
　　沈鹿操作了几下手机，拉上苏蔓就走。苏蔓没有抗拒，或许潜意识里她真的没有那么想回去工作。
　　等一路飞车到机场，苏蔓才看到登机牌上写着一个沿海旅游城市，倒是个一直想去但总是没有机会好好去感受的地方。
　　苏蔓就由着沈鹿拉着她坐上了这趟飞机，生平第一次自己什么都不用操心被安排着说走就走。等飞行平稳的时候，沈鹿转过脸，认真地看着苏蔓：“姐姐，我想辞职了。”
　　意外又意料之中，请了这么久的假过来陪自己，苏蔓不会完全察觉不到沈鹿的想法的。现在关闭在所有通讯设备，在几万米高空之上确实很适合聊一聊了。
　　“因为我吗？”
　　“不算。”沈鹿看着窗外洒在云层之上的月亮，她觉得心里很平静，这个决定既然说出来了就是她考虑好了。“为了我自己。”
　　“我支持你为了自己的一切决定，但是能跟我说说之后的安排和打算吗？”
　　“没想好，短期内只想陪着你。”
　　苏蔓沉默了一会，她已经明白过来了。沈鹿知道照片流出的事情了，她是怕她们俩一起在公司里会对苏蔓舆论不利，两相权衡她觉得牺牲她自己更划算。但沈鹿不知道的是，其实公司里早已经没有苏蔓的位置了，她们俩的关系或许是一根导火索，但绝不是关键因素。
　　要做空苏蔓，有一万种方法，沈鹿如果辞职就真的是一颗被吃掉的小棋子了。无论如何，苏蔓不希望沈鹿为自己做出任何牺牲。
　　“不急，相信我。”苏蔓拍拍沈鹿的手背，哄她现在睡一会。
　　

第50章
　　飞机落地，沈鹿和苏蔓说：“姐姐，所有烦恼的事我们都丢在刚刚的飞机上了，接下来一切由我安排，彻底放松度假几天好吗？
　　沈鹿的郑重其事让苏蔓突然意识到，这次旅行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她蓄谋已久，这是特地“拐骗”她出来的。
　　很好奇，她想要做些什么？
　　“好。”苏蔓难得扮演乖顺的不带脑子出门的人，向来都是苏蔓安排别人。
　　等行李的时候沈鹿打了几个电话，于是两个人前脚才迈出机场，门口一部车子刚好停在脚边。衣冠正式戴白色手套的中年司机来为她们开车门，沈鹿像个兔子一样跳上去，躬身在车上对着苏蔓伸出掌心。
　　“公主请上车。”
　　苏蔓挑挑眉，不太适应这种浮夸的做派，但显然沈鹿是在哄自己高兴，所以她也很配合地，像公主一样把手交到了另一位公主的手里。
　　上车以后司机只问车内温度是否适宜，其余时间再没搭话，车子开得平稳流畅很是舒适。
　　下高速以后眼见车窗外伸展绵延的海岸线，璀璨碧蓝的海如同画卷展开在眼前，于是内陆人苏蔓彻底挪不开眼睛了，沈鹿眼见她眼眸里倒映出一泊蓝色，连着表情都柔和舒展了起来。
　　看来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车进了海岸大道的一处别墅区，过了三道大门后在树林掩映的一栋白色房子前停下。有人迎上来为她们提前打伞遮阳，沈鹿看到苏蔓在皱眉头，附到她耳边说：“花钱租的老贵了！咱得享受回本！”
　　这别墅开门见海，前庭开阔无遮挡，进门一楼是巨大落地窗，一眼可见海的现代装修，所见之处的家具都是洁净高档。二楼四间房间，每一间都可以不同角度看到海，三楼有单独阁楼，后面还有开阔庭院有一处小的泳池，四周都是绿荫包围，葱葱绿意包裹着远处的一片蓝海，凝神细听静到可以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
　　这是绝佳的度假别墅，短时间内找到这样的住处确实用心了。
　　进了门沈鹿忙着各处检查，要求和细节都交代了别墅管家，知道苏蔓喜静，还嘱咐了除了电话联系非必要不用过来。忙碌了一会转身看到苏蔓光脚坐在单人沙发椅子上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眨巴眼睛。
　　明明这个高的个子，蜷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沈鹿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不习惯是吗？”
　　她抬起脸，很乖又很坏地说：“在等你安排我。”
　　真要命。沈鹿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像沙子一样坍塌掉，化进水里融成一滩。这是她的宝贝，是心尖上颤颤的一颗朱砂痣。
　　“那先去洗个澡，放松一下好不好。”
　　脸抬起来说好，却是懒洋洋的身姿，沈鹿说：“要不……？”
　　“不要不要。”立刻红着耳朵锁上浴室门。
　　浴缸里的热水都提前放好了，还丢了泡沫球和浴缸玩具进去，沈鹿隔着门听到她在里面和小鸭子打招呼，声线软软地说“你好呀我是苏蔓”，沈鹿只是听了一两句走开，心已经软得不行，嘴角始终都没落下来。
　　期间沈鹿归置行李，准备好餐食水果，在各处准备好灭蚊灯，还点了很多的香薰蜡烛，她满心等着黄昏时和苏蔓一起看海看日落，结果某人洗完澡出来边走边揉眼睛，说困。
　　“去楼上睡会？”
　　哼哼唧唧不乐意，吧唧一声扑在沙发上。睡袍下摆敞开着，一条白玉般的小腿露在外面，晃晃地悬在沙发边。晃了一会竟然脸压着枕垫就睡着了。
　　身心一旦卸下所有包袱，在爱人面前就是柔软脆弱的孩童，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于是铺天盖地的睡意淹没过来。
　　沈鹿知道苏蔓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深度睡眠了，卸下盔甲的将军终于可以在软帐之中安心地睡觉了。
　　不忍叫醒她，可头发还湿着。
　　沈鹿轻着手脚为她盖好薄毯，又戴耳塞和眼罩，某人顺从无防备，睡得人事不知手脚都软，由着沈鹿随便摆弄。抱她枕在自己腿上，用最小的风速给苏蔓吹头发。
　　眼罩很大，遮住苏蔓大半的脸，只露着颜色绯红的唇，微微一点贝齿。以手作梳让风穿过发丝，沈鹿却对着那薄唇心猿意马。
　　吹好了，忍不住亲了亲，仍是不醒。
　　沙发上睡了两个多小时，沈鹿腿麻了。她看外面已有黄昏夕阳的暖光，轻轻问苏蔓：“姐姐，要不要去院子里看夕阳？”
　　怀里的人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但是筋骨都睡软了，动弹不得一点。
　　沈鹿索性连人带毯子一并抱起来，苏蔓也就一百多斤，沈鹿庆幸自己做有氧练了手臂肌肉，一朝练功有用武之地。
　　院子里有舒服的藤床，提前放好了干净的软垫，苏蔓落到垫子上蜷了蜷身体，缓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
　　天边夕阳如血，倒翻油墨桶尽染天际，晚风徐徐卷着啾鸣而过的小鸟躲进密林里，身边音乐轻柔，暖灯如豆，蜡烛哔卜着烛芯，天地宁静万物都失去意义，只有爱人尚在身边。
　　苏蔓怔怔看了一会，棕色瞳仁里倒映如血残阳，像是点了两团火焰在眼睛里。期间被沈鹿喂了水，吃了甜点和蜜瓜，嚼着嚼着又困了，腮帮子里含着一块瓜鼓鼓囊囊地开始打瞌睡。好不容易咽下去了，抱着沈鹿的手臂闭上眼又睡过去。
　　怎么办，她的公主变成了睡美人，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了。
　　沈鹿偎着她扇风防蚊虫，毯子滑下去了，伸手去捞，可手松开一会就会被苏蔓无意识抓过去握住，好像非得抓着什么睡觉才安心。
　　沈鹿只是看着苏蔓睡觉，什么都没做。
　　太幸福了，只希望这一刻永远停留住该多好，如果可以免去一切烦忧为她的苏蔓，沈鹿愿意倾尽自己的生命。
　　等夕阳彻底落下，海已经黑得看不见了。贪恋着听了一会晚风，怕苏蔓受凉又将她横身抱起，本来是没觉得多重，但是抱到床上才察觉到自己手臂都发抖，看来撸铁要撸得更狠才行了。
　　床品很舒服，苏蔓只着真丝睡衣卷进被子最深处，醒都不醒只翻了个身。沈鹿侧身躺着看她呼吸匀净，实在浑身麻痒。
　　太可爱了，连呼吸都可爱。心上人在侧睡得天地颠倒，但沈鹿的心一直在被一个羽毛搔着痒。
　　她用几乎是凉的水洗了澡，又喝了一大瓶冰水，还是燥热难解。蹲在床边看她的公主，睡得两颊潮红，苹果肌都鼓起来了。沈鹿抓耳挠腮，夜半在床边踱出半个马拉松。终于忍不住，趴到苏蔓耳边。
　　“姐姐，你饿不饿？”
　　回应她的是小猫哼哼，那意思是要睡，别吵。
　　“可是姐姐，我好饿。”沈鹿几乎是气音贴在她耳边，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委委屈屈的，“我可以吃你吗？”
　　沉默，安静，好一会才在喉咙里发出软绵绵的音，耳廓都是红的了。小狗立刻摇尾巴从被子后面钻进去，床上鼓出一个小鼓包，撒欢蠕动着，仿佛有一截快乐的小尾巴还露在外面摇摆。
　　因为热，苏蔓半睡半醒地把手臂伸出被子边缘，真丝袖子滑落下去，露出的小臂像一段藕节。慢慢地，唇瓣绽开了，柔嫩的脖颈拱起弧度，深邃的眉宇中间皱起了涟漪。
　　苏蔓是无意识的，手指抓住了被子的边缘，握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回，指尖都在颤。花蕊承露，潮水绵绵涌动，温热如泉水般抚慰，一抗接一浪。
　　苏蔓的身子扭动起来，深睡中也无意识呻吟，哼哼唧唧像小猫撒娇，呼吸都粗重。过一会额头沁出薄汗，眼皮颤颤松开，瞳孔已经失焦，眼神是涣散的。娇软的腰肢拱起来，脖子向后扬起，最后在喉咙里挣出破碎的低音，呜呜咽咽小声哭起来，在最高处被抛落下来跌进最温柔的怀抱。
　　身子不动了，以更深堕的意识滑进睡梦里，大腿内侧都是一片潮湿。沈鹿从被子里钻出来，脸上尽是餮足之后的欢愉，做好清洁之后去观察她宝贝的脸，呼吸更沉了，薄唇微张，嘬了一下是甜的。
　　小狗终于玩累了，躺进被子里抱住姐姐，深深吸了一口，那是熟悉的香气，又带点不一样的欢愉的甜美，这才心满意足闭上了眼睛。
　　苏蔓这一觉睡得极沉极沉，几次听到沈鹿说话，想回应又发不出声音。这感觉像是小时候和姥姥在院子里睡觉，姥姥用蒲扇给她扇风驱虫，她总想起来再吃块西瓜或是玩会积木，可是好困，怎么都醒不过来。
　　是姥姥抱她去床上，给她唱童谣哄着她睡。尤记得那时窗外月如钩，满地银光，虫鸣蝉噪岁月安好。
　　她眼角沁出眼泪，倏地睁开眼睛，窗外阳光明亮微风拂动窗帘，空气中好像有一层柔光滤镜，让周身都晕着朦胧的光线。她起身，双脚放进柔软的拖鞋里。
　　她好像对这个房子极为熟悉似的，毫不犹豫穿过房门，从二楼楼梯下望，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苏蔓沿着楼梯走下去，远处的人影好像是特地在等着她似的，然而直至走到她眼前，那人仍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光影。但苏蔓觉得这也理所当然，和那人聊了很久很久。
　　心脏猛得抽了一下，苏蔓睁开眼。
　　竟然是梦中梦，刚刚所有的梦境尚且清晰，对话犹在耳边，她坐起来确认自己这一次是在现实之中。窗外天光大亮，和梦境里醒来的感觉竟一模一样。
　　沈鹿醒了，挨着贴过来抱住苏蔓的后背，冰凉的后背被温暖了，苏蔓这才确认了这一层不是梦境。
　　“怎么了？做噩梦了？”
　　苏蔓歪了歪脑袋，尚且有几分困惑，问沈鹿：“这房子，不是租的，是你自己的吗？”
　　沈鹿的睡意都突然抽空了：“姐姐怎么知道？！”
　　苏蔓想了一会，郑重和沈鹿说：“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好像梦到了……你妈妈。”
　　沈鹿很诧异，不敢相信，确认苏蔓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姐姐，有个事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你说。”
　　“妈妈……在四年前因乳腺癌晚期去世了……这房子是她留给我的。”
　　“这就合理了。”苏蔓叹出一口气，摸摸沈鹿的脸，“我不怕，因为那是你的妈妈，我和她聊得很好，我想……她是来看看，和她女儿在一起的人是个怎样的人。”
　　苏蔓把刚刚梦的内容讲给沈鹿听，沈鹿怔怔听着，不知不觉眼泪已是满面。
　　

第51章
　　事实上，梦境并非苏蔓描述得这么温馨温情，仔细回想起来，那甚至可称之为剑拔弩张。
　　对方请她在自己面前的蒲团上坐下，苏蔓不愿意盘腿屈坐，一条腿蜷曲着，另一条支起来，手臂架在膝盖上。她身着宽松飘逸的白色衣袍，这姿势颇为凌厉潇洒。
　　有别于平日的苏蔓，梦里的苏蔓是松弛的，恣意的，完全没了高管高知女性的自持和束缚。她的面前是一位年长的中年女性，脑后盘着黑色的发髻，插了一根翡翠的簪子，身上穿着丝绸的衣裳，胸前有盘扣，袖口缀着繁复的花纹。
　　苏蔓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在梦境里，那脸仍然有美丽温婉的熟悉感，宛如故人相见，可等开口语气却不温和，万般挑剔又刻薄。
　　“什么名字。”
　　“苏蔓，蔓草的蔓。”
　　“多大了。”
　　“四十。”
　　“啧，年纪可不小了。”
　　“风华正茂。”
　　“这个年纪了，没有结婚？”
　　“没兴趣。”
　　“什么叫没兴趣！这么大年纪了家里人不着急吗？谈过几个男朋友？那个肖什么沐真的不喜欢吗？”
　　对方的连番质问让苏蔓感觉自己周身长出毛刺来了，这些问题太熟悉了，是家里每个亲戚每个长辈都会反复盘问苏蔓的话题。每个都是在扒开她身体的外壳，试图剥出淋漓血肉给他们看的问题。苏蔓在梦里远没有现实情绪稳定，她抿紧了双唇，脸露讥诮。
　　“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没义务和任何一个人汇报解释。再说了，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
　　“笑话！结婚怎么能是自己的事情？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事，所有人都是在二十几岁谈对象结婚生孩子，这是传统！”
　　“无聊。”苏蔓皱皱鼻子，索性把那个蒲团踢远些，大开大合地席地坐下来，颇为桀骜地扬起脖颈。
　　“那好我再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是苏局长和朱行长的女儿，有幸，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苏蔓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
　　“家世倒还好，正经机关单位家的，生的女儿还有惊世骇俗不结婚的，这不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再笑话也戳不烂脊梁骨，我又不是为闲言碎语活着。”
　　那女人叹口气，指挥着苏蔓，“你坐近些，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不要。”苏蔓的骨头从脊梁后面倒长起来了，“我三个鼻子五张嘴，八个眼睛十条腿。”
　　对方笑了，语气软了一些：“那不成妖怪啦。”
　　“做妖怪多好，我多张嘴吃八方，多条腿跑世界，多双眼睛纵观古今看透人心。”
　　“文化不错，书读得怎么样？”
　　“有时我第一，有时林清幽第一，后来……后来就只有我第一了。”
　　“做的什么工作？”
　　苏蔓终于不耐烦了，衣袖鼓风而舞，像个孩子一般抗议起来，“怎么一直问我话，阿姨您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了解你。”
　　“了解我？”苏蔓冷笑了一声，“我都不了解我自己。”
　　“我的人生阅历总比你长些，看人不会看错，我会有我自己的判断。”
　　“那更可笑了，您从我长相、家世、工作、学历了解我？您问我这些不过了解了一个苏蔓的外壳，那外壳随时可以弃之不用，随时分崩瓦解。”
　　“那我了解你什么？”
　　“不如从我热爱什么，憎恶什么，放弃什么，执着什么来了解我。”
　　对方有了兴趣，尾音吊了起来：“哦？那你说说看。”
　　苏蔓站起来了，开始在场中踱步，言辞密集字字高亢，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话剧演员。
　　“我热爱书籍、运动、聚精会神地工作。我热爱春天细雨落在嫩叶上，热爱夏天夕阳坠落天边，热爱秋天落日簌簌冬天炉火哔卜的声音。我热爱这天地间平凡的四季，岁月流淌的宁静，内心丰饶的静寂。我憎恶开会，矫揉造作的人际，憎恶权力的压迫道德的绑架，憎恶人与人之间过分亲密又格外冷漠。我放弃了被父母安排好的一生，放弃了插满人造鲜花的罗马大道，放弃了所有人加赠予我的期待，放弃了塞进我生命中无关紧要的人和世俗授予我的取向观。我执着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感受为第一感受，执着让自己觉得舒服快乐，执着活成我自己的样子，过我自己的人生。我是胡乱生长的一棵蔓草，风吹不到，雨淋不坏，这样子说的话，您算不算有些了解我了？”
　　对方目瞪口呆，完全被苏蔓这段长篇大论给震住了，她思忖了一会，只是摇摇头。
　　“都是孩子气的话，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确实和我们那一代人不一样了，人哪有为自己活着的？人不都是为了父母家庭孩子活着的。”
　　“观念早就不一样了。命是自己的，谁都只活这一次，为别人而活的人生，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自私，是享乐主义！按你这样活，怎么给别人关心和善意？别人又如何感受你的爱意。”
　　“我有十万分的生命力，才有十万分的能量赠予别人，这是互相滋养的，不是各负盈亏的。”
　　苏蔓这些言论对方越来越听不懂了，只是惊诧、怀疑和忙不迭的否定。
　　“歪理一套一套的，跟我那女儿一色一样。她和我说就喜欢女孩子，要找到比这世间所有男人加起来都要好的女孩子。现在来看，你们也是臭味相投罢了，哪里比得上男人的气概担当责任心。”
　　“哈。”苏蔓笑得极大声，不像笑更像是嘲讽。她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笑得在地上横躺下来，单手托着脑袋，侧身姿态懒洋洋的。
　　“气概担当责任心，这些词我不知道原来是为男人造的字，古往今来有几个男人担得起这几个字，我看倒是有许多女人可以。您也是女人，怎么说这些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女人？女人知书达理相夫教子足够了！”
　　苏蔓倒想起来了，忽而问她：“您女儿是谁。”
　　“她叫铮铮。”
　　“不认识。”
　　对方气得伸手敲了一记苏蔓的脑袋，苏蔓吃痛嘶了一声，龇牙咧嘴表情生动。
　　“这是她小名，大名沈鹿，小鹿的鹿！”
　　苏蔓不觉得惊讶，倒觉得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暖流，听到这个名字平白无故也美滋滋起来。
　　“铮铮？哪个铮？”
　　“铮铮傲骨的铮，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我希望她这一生都铮铮昂扬，挺拔向上。”
　　“铮铮……铮铮……”苏蔓轻念这个名字，很是喜欢。
　　“听您这个语气，那您现在是对我不满意啦？”
　　她对苏蔓没好气，撇着嘴神情倨傲：“不满意不满意。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自私自利满嘴歪理。只顾自己享乐，不念父母家人，脾性娇气，还爱顶嘴，没一处柔顺，没一点女人样子。”
　　苏蔓笑起来，一点也不恼：“阿姨您这算是真的了解我了。”
　　对面的女人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慢慢地，深深叹出了一口气。
　　“但她喜欢，我就没办法。她说等认定了一个人，就带来给我看，可我没来得及，但现在也不晚。”
　　苏蔓听得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这些话，倒是有些困了，揉揉眼睛。
　　“她从小贪凉，冬天手脚冰，性子急起来总和能别人吵架，七分小聪明三分死脑筋，很粘人又很胆大，却也总因为善良被人欺负。”
　　她俯身过来，身上有烛火和檀香木气息，手指虚空抚着苏蔓的脸，像是在描摹每一寸线条记住她的五官。
　　“既然她带你来了，你也是我的女儿了，我怕你们两个小女孩过得不好叫人欺负。但我看你心眼也不少，嘴还不老实，有点脾气是好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苏蔓在梦里也困得睁不开眼睛，拼命揉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意识越来越混乱了，对面的人身影也越来越淡了，她哼哼唧唧地说：“阿姨您是在夸我吗？”
　　身影消散了，徒留一抹淡淡的水雾般的影子，那影子仍然是抚摸着苏蔓的形状，像是妈妈屈膝弯腰赞美孩子的样子。渐渐地那一团水雾也蒸发不见了，苏蔓听到那声音仍回荡耳边，一字一句清晰。
　　“你们以后要常来看我啊。”
　　苏蔓忽然心里溢出一点酸涩，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而后她醒了过来，耳边却仍回荡着最后那一句话。
　　这感觉竟然像是想哭，可是为什么呢？她坐起来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久睡之后的脑袋晕晕乎乎的。
　　沈鹿从身后抱住了她，这才让苏蔓确认了自己是在现实而非梦境，她趁记忆尚且清晰把梦中的部分对话转述给了沈鹿。
　　苏蔓并不觉得怕，只觉得这梦回味无穷，她从未侃侃而谈和他人描述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而梦的余味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温柔绵密的母爱。
　　苏蔓亲亲沈鹿的脸，抱住她瘦削的肩胛骨轻轻拍着，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缠进发丝里轻柔地安抚着。
　　“铮铮？”
　　“……你知道我的小名？”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的小名叫铮铮呢，好听，可爱，这是妈妈给你的祝福和希望。”
　　“不是……”沈鹿表情惊恐，“妈妈这都跟你说啊？虽然是妈妈，但是……这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唯物主义社会主义科学发展观啊呜呜呜呜。”
　　

第52章
　　西园陵墓。
　　现在不是扫墓时节，今天又下起了雨，整个陵园显得寂而肃穆。黑色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水光涟涟，墓碑上描金文字就格外显眼。
　　绿径上远远行来两个身影，她们共撑一把透明的雨伞，个子稍微高一点的黑衬衣女人擎着伞，单手牵着穿白色外套的女人。稍矮些的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把她的脸都挡得严严实实。
　　沈鹿妈妈安眠在这里，沈鹿答应过妈妈，会带自己认定的人回来给她看。
　　山高路陡，苏蔓想把花抱过来，沈鹿不肯，因为这样就没办法牵苏蔓的手了。终于走到山腰中间，两个人的裤脚和鞋子都已经湿透。
　　苏蔓将带来的百合放在墓碑前，看到上面的名字是：柳烟，和梦里温婉端庄的形象很是相配。
　　除了花还有绿豆糕和草莓，细心裹上保鲜膜来防雨，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糕点和水果了。
　　原本以为会涕泪俱下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沈鹿沉默地站在墓碑前，只听得到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从前妈妈疾风落雨般的唠叨。
　　下雨挺好的，下雨至少让整张脸都看起来湿漉漉的，眼泪混在雨水里也看不出来。
　　苏蔓深深鞠了一躬致意：“阿姨好，我是苏蔓，蔓草的蔓。”
　　梦里说的话原样说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人死之后真的有一个平行的世界，偶尔和现在的世界交错衔接。
　　她正身以后看沈鹿，见她咬着嘴唇，牙印都咬出来了，神情是受伤且倔强的执拗。
　　四年前，因沈鹿辞职取向被公开的事情，和父母的关系彻底闹僵，他们没日没夜上门来质问沈鹿，密不透风的施压让沈鹿几近崩溃，但这些并不是让当时的沈鹿消极枯萎的主要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那期间柳烟查出了乳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彻底扩散了，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是沈鹿在医院里陪她度过的。
　　可想而知，那是人生中无限阴霾的一段时光了。
　　“在那之后，我和爸爸也有了隔阂，我们一见面就会大吵，两败俱伤关系破裂。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要我认错改正才可能原谅我。他始终觉得，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气得妈妈生病，我是不孝的女儿……我是杀了妈妈的凶手。”
　　凶手。这个词让苏蔓浑身一凛，这对于沈鹿而言更是插在身上的一把刀，四年了都没有拔出来的一把尖刀，她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一直走到现在，让刀子和血肉长在了一块。
　　沈鹿在竭力控制自己哽咽的声音：“理性角度上来说，我知道乳腺癌的发病和短期内的刺激并非绝对关联，但是我也一度自责，如果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妈妈心情愉悦一些，是不是恶化就不会那么快，或许妈妈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苏蔓知道现在不是打断沈鹿说话的时机，她需要把委屈和自责都宣泄出来，于是她静静地听。
　　“我想，妈妈还是在生我的气的，不然怎么会……这么久了也没有托梦给我过。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妈妈，一次都没有。”
　　妈妈一定是还在恨自己的，沈鹿想。
　　眼泪又蓄满了眼眶，沈鹿忍住不想让它落下来，她抬眼看着苏蔓，小鹿般的大眼睛里全是水光。
　　“姐姐，是我把你骗过来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梦，我都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让你来看妈妈。”
　　苏蔓只是沉默和她对望，身体却是翻江倒海的气血翻涌。沈鹿交睫的一瞬，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全都簌簌落下来，像是荷叶上的露珠大颗大颗滚落，沈鹿把脸别过去，不想让苏蔓看到自己的脆弱和狼狈。
　　然而苏蔓心都被一双手揉皱起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拥有那么强烈的冲动，想要用双臂紧紧拥抱眼前的这个女孩，直到那些露水般的泪珠都滚进苏蔓的胸腔里。
　　雨伞啪一声突然歪斜到了地上，是苏蔓松开了撑伞的手，她单手狠狠将沈鹿的腰揽了过来。沈鹿猝不及防地跌进了苏蔓潮湿温暖的怀抱里，她们在大雨里紧紧相拥。
　　雨水兜头浇湿了两个人，头发和衣服都软塌塌黏在了皮肤上。沈鹿被苏蔓抱在怀里，从未被箍得这么紧过，她感受到苏蔓此刻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浓烈的爱意，那是几乎可以蒸发掉周身雨水化为水汽的热烈，是内敛克制的苏蔓难得的冲动和失控。
　　神奇的是，雨水在这一刻收敛势头变成了绵绵细雨，地上的雨伞积了一小汪雨水倒映着两个人影。
　　“铮铮，听我说。”苏蔓用湿漉漉的脸颊蹭着沈鹿耳朵，像小动物一般互相舔舐耳鬓厮磨。
　　“梦里妈妈问了我很多问题，每一个问题都为了想要更多了解我，她想知道她的女儿正在被怎样的人继续爱着，如果她还生你的气，她何苦在意我这个陌生人。”
　　“……嗯。”
　　“她首先接受了我的性别是女人，然后再接受了我是苏蔓，这已经证明了她其实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她只是很担心你接下来的人生有没有人关照，是不是会孤零零地受苦。”
　　“她在意的，是她唯一的女儿失去了妈妈，她的铮铮在这个世上还快乐健康吗。”
　　“……真的吗姐姐。”
　　苏蔓迫使自己的身体和沈鹿分开一些，擦掉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认真看着这张皎白晶莹的脸。
　　“万一妈妈有且只有这么一次托梦机会，怎么筹谋都是见我更划算，你不觉得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姐姐也在胡说八道，但是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沈鹿扁扁嘴，她想笑一笑，但是表情比哭还难看。
　　“不过……妈妈好像对我不太满意哎。”苏蔓也皱皱脸，“她给我列了好多条罪状，当然我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了，阿姨不好意思，你说的我都不改，我苏蔓就是这个德行。”
　　雨势在这一刻忽然停住了。天空如水洗般明亮蔚蓝，如同苏蔓的话得到了柳烟的回应，雨过天晴是最好的答案。
　　苏蔓轻呼了一声，抬手遥遥指向天际，沈鹿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远处的山涧里有一道彩虹，横跨山谷两端。她们并肩看彩虹，都有点看呆了。
　　“哎。”苏蔓思路大开，“你说……咱妈是不是在天上谋了个好差事啊，特别有权力的那种，或者是掌管了什么的神，不然这一切……真的有点难以解释了。”
　　她故意找各种话来逗沈鹿开心，不希望沈鹿还沉浸在自责和难过里，也终于理解为什么是苏蔓做了梦，这个心结只能苏蔓为沈鹿拆开，以这种奇异的方式。
　　梦是真的，但铮铮这个小名，是先前在金月那里就知道了。苏蔓怕勾起沈鹿的伤心事，直至这一刻得以才能用这种方式作为了打开沈鹿心结的钥匙，无限温柔地从唇齿间轻吟出来。
　　“小傻瓜啊，来看妈妈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沈鹿嗯了一声：“以后我常来看她。”
　　“我们，是我们要常来看她。”
　　太阳出来了，她们告别了柳烟一起走出墓园，沈鹿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但她知道苏蔓为了安抚她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现在还是度假的时间，她希望希望自己的情绪不要影响苏蔓，说好是过来放松的，结果现在除了睡觉就是扫墓。
　　两个人回别墅沐浴换洗已经是下午，等苏蔓从浴室出来没看见沈鹿，却看到地毯上放了两个巨大的盒子，上面系着漂亮的丝带蝴蝶结。
　　苏蔓穿着浴袍光脚走过去，看到盒子上还有一张卡片拣了起来。
　　——选一个吧姐姐。ps：你的选择会决定接下来的行程。
　　苏蔓嘴角抬起来一点，知道又是沈鹿在古灵精怪。但她还是很配合游戏，慎重选择了左边那个盒子，因为那个盒子上的蝴蝶结系得比较规整，符合苏蔓的强迫症。
　　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的某奢侈品牌的衣服，是苏蔓平时绝不可能尝试的风格，珍珠项链搭配黑色短款礼服裙，还搭了黑色丝绒手套。衣服下面还放了一张卡片，写的是：约会场景“西餐厅”。
　　沈鹿大概是从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颇有兴致地一旁观看了一会，走过来就着卡片看了一眼。
　　“姐姐选了吃西餐。”
　　苏蔓好奇：“那另外一个盒子里是？”
　　“不好意思，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这还有限定吗？苏蔓看沈鹿身上穿着很随性的黑白色吊带背心，外面搭着一件棕色格子的衬衫，下半身是绿色的工装短裤，约摸还配了棕色的靴子，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活泼，两条腿白晃晃的。
　　苏蔓搂过沈鹿的腰，俯身去闻她身上的气味，刚洗过澡的铮铮像是雨后的一棵青草，有着洁净清爽好闻的香气。苏蔓故意嗅得很小心翼翼，在沈鹿脖颈侧的皮肤一寸一寸慢慢深闻。温热的呼吸缓慢地爬过皮肤上的毛孔，还带着沐浴露香气的苏蔓让沈鹿浑身燥热起来，呼吸都有一些急促。
　　她找寻着苏蔓的唇想去吻，但是猎人实在太有心机，她没有直接诱捕她的猎物，而是欲擒故纵地躲开了。
　　苏蔓用牙齿咬住沈鹿身上细细的吊带带子，但很快松开，有弹性的带子弹回到沈鹿的皮肤上，不痛但苏蔓用舌头去舔了一下，瞬间变得火辣辣的。
　　“那……”苏蔓抬起眼眸，声音涩涩的，“如果选你身上的这套衣服……我们是去哪？”
　　沈鹿有点晕了，说话都开始结巴：“……不可以，请遵守游戏规则，选手不能觊觎评委会主席身上的衣服！”
　　苏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无限撩拨的意味，然后她把评委会主席强制抱进卧室里，开始要她身上的衣服。
　　沈鹿滋哇滋哇乱叫，但衣服还是一件一件被脱下来穿到了苏蔓身上，自己瑟缩着身体爬进被子里。无效反抗。
　　本来苏蔓骨架就小，虽然个子高勉强也能穿下沈鹿的衣服，吊带在她身上更修身露腰，而裤子甚至还要系皮带。某人很满意自己的新皮肤，现在沈鹿身上的气味和自己的气味彻底融合成一体，难舍难分。
　　于是第二个盒子被迫解锁了，那是一套白色的荷叶边衬衫搭配黑色短裤，这是一套情侣装。
　　第二张卡片：约会场景“海边”，显然苏蔓更喜欢这个选项。
　　

第53章
　　心情不那么好的时候，那就往海边走。
　　她们一起骑车去海边，在高大的棕榈树下，在宽阔的滨海大道上互相追逐对方的影子，直到骑得满脸都是汗珠，互相嘲笑着为对方擦掉。
　　她们一起在沙滩上手牵手散步，脱了鞋子让沙子钻进脚趾里，然后再被爬上来的潮水一口气吃掉，脚底痒痒的忍不住大笑。
　　她们挨在一起拍合照，背景是漫天绚烂如火的夕阳，按快门的瞬间沈鹿飞快亲吻了苏蔓的脸颊。
　　她们追逐海浪，在落日的余晖里拥抱，潮水把她们围拥在一起，就像是在为她们鼓掌。
　　明知道两个人身上都有心事，但是在一起的时候什么心事都不重要了。玩累了沈鹿在沙滩垫子上坐下，而苏蔓却像个小孩般不知疲倦。沈鹿看着她在拣贝壳，这个内陆长大很少见到海的人显然对海有特殊的执念。
　　沈鹿没有告诉苏蔓的是，四年前她也曾一个人坐在这片沙滩上独自徘徊，在妈妈去世以后一度有溺海的想法，而那个时候距离遇到苏蔓不过半年的时间了。
　　除了在工作上破除万难走到苏蔓身边，其实早在相遇之前，沈鹿就已经遇到了太多阻碍。上天给你很多关卡，只有越过这些关卡才有机会遇到苏蔓。
　　她在此刻庆幸自己还活着，能和苏蔓相爱这件事，遇到多少困难都值得。都值得。
　　涨潮了，苏蔓的捡贝壳的时候被海水拍了一脸，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举起手里刚捡到的宝贝问沈鹿这像不像两瓣屁股，沈鹿说像，然后在晚风里宠溺地看着她笑。
　　白天的电话是严言打的，团队业务几乎停滞，他希望沈鹿早点回去并慎重考虑一下以后，而虞悦刘婉天天问一遍沈鹿，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听说现在签字都是找老白，听说苏蔓所有职权都暂交给了老白处理，听说老白坐上苏蔓的位置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战场还在那里，只是没有了苏蔓，战场从此只是血流成河的战场，再也没有了想同生共死的将军。公司里的云波诡谲苏蔓不必知道，脱离了公司高管的光环，她只是沈鹿身边拣贝壳的小女孩。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苏蔓回到沈鹿身边，在她身边坐下来。
　　“在想你。”
　　“哈，可是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嗯。”沈鹿认真地说，“那也想。”
　　其实沈鹿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些想法，但她还需要再斟酌斟酌再告诉苏蔓。
　　远处的酒吧开始营业了，有音乐声鼓噪起来。乐队在小型的舞台上表演，女歌手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得分明。
　　暮色四合夜色渐黑，沙滩上的照明灯亮了起来，但整片蓝海都变得黑魆魆的了。
　　“有个问题想问你。”苏蔓问，“如果离开公司，你还愿意做我的下属吗？”
　　原本以为会是马上得到的答案，但是沈鹿沉默了一会。
　　“当然愿意。”她说。
　　苏蔓没有去纠结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沈鹿在想什么，她拿出手机滑着屏幕，看了一会抬头说：“那……买明天的机票？”
　　这意味着她们的假期也要结束了，她们确实已经出来很久了，苏蔓身后其实还有一大堆烂摊子。沈鹿理智上很清醒，但……
　　苏蔓眼看着沈鹿的脸暗淡下去，这个自己好不容易哄好的元气小人，肉眼可见又干瘪下去。苏蔓忍着笑意，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回去路上要不要顺道看个演唱会？”
　　演唱会？沈鹿看到屏幕上展示的并不是机票购买页面，而是《林清幽2025年xxxx巡回演唱会xxx站》。
　　林清幽？！沈鹿立刻抱住手机开始滑页面，直到点进购票链接看到齐刷刷售罄两个字。
　　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眼睛又熄灭了，“明天啊，那根本不可能买得到票了，这可是林清幽哎。”
　　“林清幽这么了。”
　　姐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长盛不衰顶级知名的女歌手，演唱会永远一票难求，只要林清幽有动作就一定霸占所有媒体网络的娱乐头版，苏蔓竟然会问林清幽怎么了？？
　　苏蔓哦了一声，有点不以为然。
　　“那没有希望了，她的演唱会门票是出了名的难买。”
　　苏蔓哼了一声，然后取过手机开始按了屏幕开始打电话。
　　“明天场还有票吗？两张……”苏蔓看了沈鹿一眼，“别笑，有这么好笑吗……是，你满意了吗？不要第一排就行，抬脖子太累……买花篮抵票钱……对，我就是这么不要脸……好，我现在买机票……嗯嗯……记得到时候请我吃饭……拜拜。”
　　对话非常随性亲密，可见是极熟悉的人，沈鹿立刻警惕起来，问：“谁？”
　　“林清幽啊。”  ？
　　“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现在是不是在耍我？”
　　苏蔓把手机屏幕举起来给她看，上面真的写着两个字：清幽。
　　清幽？？这么亲密？？？那个大明星林清幽？？？？沈鹿脸上是被雷劈中了的表情。
　　苏蔓手指点了几下，已经把明早的机票买好了，看来这些都不是假的，是真的林清幽！
　　“这么震惊吗？很喜欢她吗？”
　　“喜欢！真的！超级！喜欢！”沈鹿就差握拳明志了。
　　苏蔓眉头皱起来：“突然不想去了。”
　　“啊！为什么！”
　　苏蔓不屑地说：“怎么了，林清幽很厉害吗？”
　　“很厉害。”沈鹿耐心和她解释，“林清幽少年成名，代表作无数，粉丝粘性高，在音乐上做了很多突破创新推动流行音乐文化。主要是她这个人就非常有魅力，举手投足就是天生的大明星，而她到如今这个成就年纪也才不到四十，还在事业上升期，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
　　她如数家珍，完全没发现旁边的某人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等她还没说完，苏蔓自己站起来了。
　　“姐姐去哪？”
　　“去买刀。”
　　沈鹿回过味来，意识到苏蔓是在故意撒小脾气，她立刻去抱着苏蔓，柔声哄她：“我错了姐姐，我第一喜欢你，第二才喜欢这个世界上的别人。我们去看演唱会吧。”
　　“哼哼。”
　　虽然苏蔓总有沈鹿不知道的秘密在身上，但和娱乐圈顶级大明星私交这么好，是沈鹿完全没想到的。显然，以苏蔓和林清幽的亲密程度来看，她们相识的时间可能远超沈鹿了。
　　该酸涩的人，应该是沈鹿才对。
　　“她是我的高中同桌，我最好的朋友。还记得丁柔吗？就是丁柔姐带她入行的。”
　　“我需要消化一下……我有点太震惊了。”
　　“喂喂，刚刚谁说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她第一喜欢的人。”
　　“不是，那可是林清幽啊！”
　　“行了行了，我现在已经不想听到这个名字了。”
　　沈鹿知趣地闭上了嘴巴。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烦林清幽的人，连黑粉都不可能到这个程度。
　　“不过……”苏蔓想起来一件事，“临走之前真的不考虑回去见见他吗？”
　　沈鹿知道这个他说的是谁，她在这个问题里冷静了下来，兴奋的潮水瞬间退去。事实上她这几天确实也一直在纠结，哪怕发个信息过去也好。
　　两小时以后，车子在某个小区的马路边停住，沈鹿滑下车窗，遥遥看到属于父亲家里那一盏灯火通明，两年前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重组了家庭，爸爸也早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
　　“不上去吗？”
　　“不上去了。”
　　那也好。苏蔓陪她在车子里静静坐了十分钟，然后沈鹿把车窗合上，和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她早已经是没有家的人了，以后苏蔓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姐姐。”
　　“嗯？”
　　“我想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说说看。”
　　沈鹿在黑暗里捉我苏蔓的手握住，非常坚定地捏了一下。她说：“我决定不辞职了，我想要留下来。”
　　苏蔓知道了那个停顿的意义，她并不觉得意外，只是静静听下去。
　　“这是你曾经开辟的疆土，你为它流过很多鲜血，现在你可能伤痕累累，被迫需要休养生息。但没关系，还有我。我想重扫战场，我可以站起来去面对敌人。”
　　苏蔓明白她在说什么，公司里的风声苏蔓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呢，现在已经到了需要她退出舞台的时候，原本她不舍得独留下沈鹿让她面对以后的一切，她想把沈鹿继续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去保护她，但显然，沈鹿有自己的打算了。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看演唱会也不仅仅只是演唱会吧？”
　　沈鹿的猜测是对的，苏蔓找林清幽当然另有正事，苏蔓笑了。
　　“是，或许我会去说服林清幽，当我新公司第一个项目合伙人。”
　　“听起来就很有意思，我完全相信未来你还大有可为，你一定也会做的很好，但是……”
　　“但是？”
　　“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想有我的，这张牌桌我不想这样潦草下台，我不想把战场让给这些人。”
　　“但你要考虑好，或许会因为我的关系，未来你要面对更复杂的境况和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知道，但我不怕。这样的情境已经发生过一次了，第一次我做了逃兵，但这一次我不想了。你不在的战场，仍有想为你出生入死的人。”
　　“想好了？”
　　“想好了。”
　　苏蔓反手将沈鹿的手到扣过来嵌进自己的每根手指缝里，来回温柔的摩挲着，像是在说最最温柔的情话。
　　“辛苦师傅。”苏蔓凑身到前面的驾驶座，“找一间附近最近的沙滩酒吧，很着急，想庆祝一下。”
　　庆祝她的铮铮，再次成为英勇的战士。
　　

第54章
　　大概十年前，苏蔓来看过一次林清幽的演唱会。那时候的林清幽已经是国内盛名的女歌手，苏蔓坐在第一排只有一个感受：脖子好累。甚至怀疑这家伙是故意的，故意安排苏蔓在台下仰望她。
　　当时林清幽好几次来到她在的那一侧舞台，极尽施展魅力还乱抛媚眼，那表情分明是在向苏蔓挑衅或者卖弄，接近于某种小屁孩幼稚的行为。而当摄像机扫过台下观众席，那一排群魔乱舞之中唯有戴着鸭舌帽的苏蔓面无表情，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她不知道的是，那晚粉丝群都在猜测，今晚观众席第一排一定有林清幽特别讨好的人，一个神秘的不公开的嘉宾，有恋爱对象的绯闻不胫而走。
　　苏蔓回去和林清幽说：“我耳膜和心脏都疼，你虐待老年人。”
　　其实林清幽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和苏蔓记忆里的同桌还是可以重叠上的，不过是臭屁的贱滴滴的一个小恶魔罢了。然而林清幽的粉丝却能被迷得神魂颠倒，身边排山倒海的尖叫让苏蔓格外有割裂感。
　　这一次安排在了包厢位置，苏蔓很满意，有沙发有水果有小饮料，终于可以俯视林清幽了。但有沙发沈鹿不坐，她整个人全程都趴在栏杆上尖叫，好几次需要苏蔓拽住她的衣角牵住她，生怕她会激动得飞出去了。
　　和所有林清幽的粉丝一个样子，群体效应真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苏蔓一只手拽着某个已经彻底疯掉的新晋粉丝，另一只拖着自己的下巴在思考：林清幽真的有这么大魅力吗？难道只有她一个人get不到吗？
　　演唱会结束以后，沈鹿仍处于亢奋状态，散场出去还拉着苏蔓哇啦哇啦不停，用密集的感叹词来抒发她的感受，以及用各种溢美之词来赞美林清幽。
　　沈鹿更不理解苏蔓，怎么会有人可以这么平静地观看这两个小时的视听盛宴，林清幽是那种从出道开始一举一动都能让人尖叫的巨星，这还是个有正常感知能力的普通人类吗？
　　“如果你见过这个人和你一起放学在校门口吃炸年糕，红色的辣酱在嘴角糊了一圈的样子就会跟我一样祛魅了，每次都是我拿纸给她擦嘴。”
　　“啊，很可爱啊。”
　　“可爱？哪里可爱？她高中的时候总是睡不够，每天晚上洗了头不吹头发，第二天乱糟糟的翘着头发来，到教室第一件事情永远都是从我桌斗里掏梳子，我自己都从来不用那把梳子。”
　　“她自己为什么不买一把？”
　　“她说她记不住这种小事。”
　　沈鹿嘶了一声。
　　“还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她的校服衣领子都是折在里面的，每天都是帮她翻出来……我一度怀疑她生活自理能力是零，除了跟我争第一名什么都不会。”
　　沈鹿听得后槽牙都冷飕飕的，不追星人苏蔓全然不知要是把这些吐槽发到社交平台上，林清幽会涨多少粉。
　　“为什么要你替她翻衣领子。”沈鹿的重点也很奇怪。
　　“……因为我有强迫症。”
　　“她好像也很享受你的强迫症。”
　　“她大概只是懒，活得神魂颠倒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最可恶的是，期末考试回回都和我说发挥也就一般吧，结果成绩出来要是压我一头，一定会把卷子舞到我脸上。”
　　少女时代桩桩件件的回忆都纷涌了起来，苏蔓全然没发现自己说这些吐槽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意的，而此刻沈鹿看她的眼神已经有点微妙起来。
　　林清幽这些高中时代的糗事，追究起来都能感觉是苏蔓对她格外照顾，甚至到了……有一丝丝宠溺和退让的意味？
　　沈鹿盯着苏蔓的眼睛，试图从眼神里找到心虚的证据，可苏蔓浑然不觉，提起林清幽总是不自觉话就变多了起来。
　　苏蔓还沉浸在回忆里，沈鹿突然把脸凑到苏蔓眼前，吓了苏蔓一跳。她收拢调笑的表情问苏蔓：“林清幽这么多年都没有绯闻，难道她也是？姐姐……她不会……暗恋过你吧？”
　　苏蔓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
　　“她真的，没有喜欢过你吗？”
　　“谁？她吗？你不是说她是宇宙第一魅力女歌手吗，这样的大明星能喜欢我？”
　　“她再有魅力我觉得跟你比的话，还是差点。”
　　“别胡说，没这回事。”话虽然这么说，但苏蔓嘴角已经压不下来了。
　　沈鹿这句话把苏蔓哄舒服了，只要能压过林清幽的事，她就会心花怒放。被这一打岔，苏蔓甚至都忘记追究沈鹿沉迷林清幽而忽略自己两小时的事了。
　　（林清幽：我是你俩play的一环？）
　　演唱会期间林清幽的习惯是闭关不接任何采访及商务的，这场已经是今年巡演的终场，所以晚上还安排了庆功宴。苏蔓原本想在她这段时间忙完再约个时间见面，要不是因为沈鹿也不来受这耳膜心脏之苦。
　　林清幽做事向来还是周到体贴的，庆功宴的酒店还给苏蔓安排了两个位置，但苏蔓不习惯这种娱乐圈场合，无奈林清幽实在太忙，第二天就要飞走准备下一个行程。
　　以好友家属身份入席的沈鹿更是坐立难安，但她又非常好奇林清幽私底下的样子。好在林清幽的庆功宴都是和幕后工作人员、亲朋好友的私宴，氛围非常轻松愉快。沈鹿一边干饭一边观察远处的林清幽，真觉得如做梦一般。
　　等到林清幽挨桌来敬酒，才更清晰地感知到明星和素人之间的光芒差距，她简直像一颗夜明珠，即便是最黑暗的地方都兀自散发耀眼光芒，光晕可以炫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清幽看到苏蔓，眼神先是越过她跳到了沈鹿身上，总觉得这里面有一些急不可耐的……兴奋。林清幽碰了她俩的杯子，抬眸瞬间全妆的面孔在视线里清晰无匹，比屏幕上看到的林清幽还要好看几十倍，沈鹿被她的光芒刺得晕眩，当场震撼到失语。
　　林清幽拿胳膊顶了一下苏蔓，表情很生动：“真没想到，这你也要抢我先？”
　　“什么？”苏蔓是真的没明白。
　　“你等我下，结束我们再聊会。”
　　“我困。”苏蔓眯了眯眼睛，“你们娱乐圈的人怎么都睡这么晚啊。”
　　“困就多喝两杯。”林清幽迫着苏蔓把两杯香槟送进嘴里，容光潋滟地笑起来。
　　喝酒的毛病就是跟着林清幽学来的，苏蔓拿她没办法，嘟嘟囔囔地抱怨：“酒鬼！”
　　林清幽看到苏蔓嘴角边溢出的酒滴，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揩掉，这个动作太流畅亲密了，连沈鹿都没敢这样做过。
　　简单寒暄了几句林清幽就去下一桌了。刚刚沈鹿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话，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发现，哪怕这个人是林清幽，可跟苏蔓站在一起的时候，沈鹿还是只看得到苏蔓，大明星是大明星，苏蔓只是苏蔓。
　　她压着胸口里翻涌起来的气血，凑到苏蔓身边问她：“她……”
　　苏蔓以为她又开始八卦林清幽和自己有一段历史了，酒意上涌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眯着眼睛用唇做了个嘘的口型。沈鹿心脏猛得一跳，立刻警铃大作。
　　喝了酒的苏蔓，简直是勾魂的妖精，而那个林清幽，向来以会撩人出名，粉丝调侃她所到之处连地上的石墩子都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粉丝的话固然有夸张之处，但今晚沈鹿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中途苏蔓和沈鹿提前离席去楼上房间休息，苏蔓慢悠悠说了些她和林清幽的过往。事实上，高中时候苏蔓和林清幽的关系堪称刀光剑影剑拔弩张。市重点高中的第一第二名，永远在互相竞争互相比较，她俩每天熬红了眼睛都想把对方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那个时候的座位是按照名次来排的，所以她们“被迫”做了整整两年的高中同桌。
　　她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爱情，她们是竞争对手，是恨不得把对方都嚼碎吃掉的敌人，这种互相较劲的紧张关系是直到高三下学期才突然扭转的。
　　因为林清幽突然决定，她要考音乐学院，突击学习声乐。
　　最震惊的人就是苏蔓。对苏蔓来说，这就像是瞄准了三年的靶子突然被抽掉了，她一身高超箭术，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放下了她的弓箭。
　　前面空无一人，她变得格外孤独。
　　“想好了？”当时的苏蔓问她。
　　“想好了，这是我未来想成为的自己，我很确定。”
　　苏蔓只知道林清幽喜欢听音乐，自习的时候耳朵永远塞着耳机，但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会有一个做歌手的梦想。这种梦对于普通人来说，太悬浮太遥远了。
　　也正是那一刻，苏蔓才真正认识了林清幽，才真正和她成为了朋友，在她18岁的年纪唯一仰慕佩服的亦敌亦友的同类。相比起来那时候的苏蔓混沌得如同一块顽石，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将来，从未考虑过她想成为怎么样的人，眼下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考上顶尖的大学，选父母认可的专业，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林清幽怎么可以……这么潇洒任性？她嫉妒疯了，这比考试低林清幽一分还要让她发狂。也正是林清幽，为苏蔓埋下的那颗野蛮生长的种子。
　　后来的人生里，她们仍然是一直互相较劲的对手，苏蔓留学读硕回国工作一路逃亡升职，林清幽大红大紫一路高歌猛进，即使身处完全不同的领域，她们还是默默关注对方，为对方成就鼓掌。
　　遇到不顺心的事了，林清幽会打电话给苏蔓，临时起意也会空降到苏蔓身边约她喝酒，即便娱乐圈有太多人拥挤进林清幽的好友列表，但她的心里总空着一个位置安置苏蔓。
　　没有比对手，更了解自己的朋友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林清幽打电话说上来了，苏蔓睡眼惺忪地开门去接她，远远看见走廊过道上孤身摇曳走来的林清幽。她喝了很多酒有一些摇晃，一身白色的高定套装包裹着颀长瘦削的身体，幽暗灯光下身姿不俗如同超模走秀。
　　林清幽走路不稳，脚下一绊，苏蔓已经迎上去，抱住了林清幽。
　　

第55章
　　四十岁的人了，喝了点酒在酒店走廊里蹦蹦跳跳的，苏蔓接到这皮肤滚烫但散出酒气的柔软身体，掌心只摸到嶙峋的脊背骨。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比起上次摸起来又硌手了不少，林清幽的呼吸卷在苏蔓耳边，听到她说：“好想你啊，怎么才来看我。”
　　苏蔓皱皱眉，不知道她喝了多少，一般都是喝多她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说露骨的话。
　　她像玩偶一样软在苏蔓身上，走到房门口看到沈鹿，对着她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又极尽撩拨的笑。沈鹿借口要下楼买点东西，意在把房间让出来给她们，但苏蔓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起聊聊吧。”苏蔓并不想避开沈鹿，“都是自己人。”
　　沈鹿有些动容，倒是林清幽似一条软蛇般缠在苏蔓身上，她抬起脸斜睨着眼睛笑苏蔓：“现在的你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
　　林清幽不对苏蔓解释，却对沈鹿说：“你好厉害，能敲得开这颗硬椰子。”
　　苏蔓皱起眉：“你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我长话短说。”
　　“不是吧。”林清幽很随性地滚到沙发上，斜躺着用手撑着脑袋，一双眼睛媚眼如丝，打了个哈欠声音倦懒：“苏总，你不会是现在要和我聊工作吧？你还是人吗？”
　　“我女朋友在这里，不跟你聊工作聊什么。”
　　林清幽大笑：“好好好。”
　　沈鹿在旁边是被雷劈到的表情，林清幽看向她：“我一直怀疑这个人是无性恋，什么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但她从来没和我说过她喜欢女生。”
　　沈鹿：“是我追她的，她好难追的。”
　　林清幽把嘴巴张成一个可爱的O型，一根细细的手指在空气里点了几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鹿一直以为林清幽是清冷大美人歌手，没想到私底下是这个样子的，信了那句连石墩子都能被撩到。她身上甚至还有一种难能可贵的天真，率真而坦荡，一点大明星的架子都没有。
　　苏蔓想早点让林清幽回去休息，不再和她东拉西扯。
　　“我准备从苏越那里接手现成的娱乐公司，我是主理人，苏越投资我做事，第一个项目你要帮我。”
　　沈鹿惊讶地看向苏蔓。这何止是转行，简直是从零开始，娱乐文化和产品商务简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行业，所谓接手根本就是接一个只有雏形的空架子。原来她在布局的棋盘远比沈鹿以为的还要庞大。
　　林清幽听了倒是没有什么反应，拂开一根恼人的发丝，笑意盈盈的甚至还有几丝欣慰。
　　“你终于想通了，这些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放不下面子非要和我较劲，从前那几个项目你都做的这么出色，早出来帮我多好。”
　　嗯？什么项目？沈鹿耳朵竖起来，但她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在旁边憋得满脸通红。
　　林清幽很贴心，主动解释：“如果你关注过我，应该会知道早年我的几张专辑做过几个口碑很不错的营销方案，当时我的团队还没有现在这么稳定，策划和宣传都有苏蔓的idea。”
　　沈鹿闭闭眼睛，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习惯苏蔓这个人有无限的秘密等待沈鹿去挖掘。
　　“但最重要的是，我要在这个圈子里以怎么样的形象和定位走下去，当时苏蔓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和帮助。”林清幽看着苏蔓，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对手，还好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做对手的话你还是蛮可怕的。”
　　沈鹿想起来，林清幽刚出道的时候风格定位其实还不是那么明确，大概是过了一年之后她突然找到了适合她自己的造型、表演、表达方式，那个时期林清幽如同完成了学生和明星之间巨大的蜕变，很多歌迷都是在那个时期迷上林清幽的。
　　谁会想到，这里面还有苏蔓的功劳？差点忘了，苏蔓最擅长的就是包装和策划，商场上为客户量身定制品牌形象宣发她早已经如鱼得水，放到人的身上自然是同理。
　　苏蔓轻飘飘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拿你练手，你这只小白鼠。”
　　“那我也是一只幸运的小白鼠。”林清幽笑嘻嘻的，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我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这些年拖欠你的薪水正好也可以还了。”
　　“推个人给我做案例，最好是你公司下面刚签下来的新人，哦对了，我只接女性的case。”
　　这倒是让林清幽愣住了，她思考了几秒，若有所思地说：“好像……还真有一个，回头让我好好想想行吧。”
　　苏蔓觉得跟林清幽之间谈话就是非常省心省力，她们俩都太了解彼此了，多年的默契使得对方都成为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人。苏蔓点头说好，便催着她早点去睡觉。
　　林清幽确实也累了，起来的时候对沈鹿说：“很高兴认识你。”
　　沈鹿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要走了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林清幽又开始不自觉散发迷人的明星光环，她说了句当然，拿笔找地方签。但是沈鹿手边没有本子，又嫌酒店的便签纸丑，她撩起白T恤的下摆，让林清幽签在衣服上面。沈鹿低头看签字的时候听到林清幽低声在自己耳边说了一句耳语，气音喷在耳边激起沈鹿一身酥麻。
　　——如果早知道她喜欢女孩子，我一定也会想追她的。
　　沈鹿错愕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近距离看林清幽，她有一双非常魅惑的迷人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天生会蛊惑人心。沈鹿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或许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但是那双魅惑的眼睛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而后变成了一种戏弄的狡黠，她好像是在开玩笑故意逗沈鹿。
　　正如苏蔓所说，林清幽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恶魔，当恶魔还充满魅力，她会把对凡人的作弄当成自己的乐趣。
　　沈鹿也低声说了一句，林清幽听了，微微眯起眼睛，对沈鹿的眼神参杂了些许复杂。
　　“你们在聊什么？”苏蔓警惕地看过来。
　　林清幽恢复正常的嗓音，对苏蔓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小朋友很可爱。”
　　苏蔓拿手指戳她：“你注意收收你的孔雀尾巴，对谁都开屏，我忍你很久了。对别人也罢了，沈鹿是我的。”
　　林清幽被她戳到痒痒肉，咯咯咯笑不停，直到笑得力竭，笑得眼睛周围的皮肤都红了，更像春天里一汪粉艳的桃花池。沈鹿终于体会到，这张漂亮皮囊有着如何蛊惑人心的魅力，以此来掩盖皮囊下小恶魔般的孩童灵魂。
　　“知道了知道了，沈鹿是你的。”
　　苏蔓催促林清幽回去睡觉，林清幽懒洋洋趴起来，问沈鹿能不能暂借苏蔓送送她。她废话的时候苏蔓早已经把她拎出去了，助理和保镖都等候多时了。
　　“有了女朋友的人就是了不起哈。”
　　“你要是羡慕你也找一个。”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的。”
　　“你闭嘴。”
　　这不着调的对话助理在后面听得额头青筋暴跳，虽然每次这位祖宗和苏蔓见面就会口出狂言自己也习惯了，但今天祖宗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太过于放肆了。
　　终于把林清幽送上了车子，她一只脚已经踏到车上了，回身又猛地扑倒苏蔓身上，苏蔓本能地双手结结实实抱住她，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往后仰倒。
　　“要抱。”
　　明明都已经是个超级巨星了，不知为什么总像个小孩子粘着苏蔓。
　　“怎么了？”苏蔓察觉到不对劲，“最近有人欺负你了？”
　　“谁敢欺负林清幽。”小恶魔笑了，“就是…为你高兴。”
　　“真的？不是嫉妒我了？”
　　“真的，你有爱的人了，我为你高兴。”
　　苏蔓有些动容，手心在林清幽瘦削的背上来回抚摸，以示感激。看着已经困得快两眼迷离的林清幽，还是恋恋不舍地送她上车了。林清幽又想起什么，把脸贴到车窗上，挤出一个压瘪的鬼脸。
　　“刚刚她说……”
　　“什么？”苏蔓只看到的她的嘴形，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林清幽这才想起来把车窗滑下。
　　“她说，不管你喜欢什么性别，而她只喜欢你。”
　　苏蔓抬起眼眸，还是有点惊讶的，意识到这是刚刚她们俩互相咬耳朵的对话，但她更在意是什么情景下聊到这个。
　　“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清幽突然闭住嘴，含糊着说没什么。苏蔓太知道她的秉性，一定是又说了什么颠三倒四的话才惹得沈鹿用这样的词。搞艺术的人，真是天天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蔓一只手伸进车窗里，捏住了林清幽的下巴，用一种非常霸道又很亲密的姿势无声威胁着林清幽，意思是你今天不说可别想走了。
　　林清幽投降，红着眼睛求饶：“我说……当年我要是知道你喜欢女生就好了。”
　　苏蔓松了手，真的怕把她捏疼了，因为助理已经在用眼刀无声杀苏蔓了，这张脸捏坏一点苏蔓都能被粉丝踩踏至死。
　　“然后呢？”
　　林清幽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你猜。”
　　黑色的车窗滑上去，彻底看不到林清幽的脸了。车子绝尘而去，手指上还沾着林清幽脸上的粉底，有些腻滑。苏蔓在原地摇摇头，知道这只孔雀又在玩弄人心了，你要是跟她认真就注定一败涂地。
　　合作的事情苏蔓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林清幽一定会帮自己，她和苏越一样，名义上都是给足苏蔓面子巴不得她早点出来单干，但是只有苏蔓自己知道，她还是倚靠了苏越和林清幽的财力和人脉，她们都在想方设法帮助自己。
　　林清幽于苏蔓而言，没有谁依附着谁才能活，她们是长在同一片土壤里的两棵树，彼此掉下的落叶为对方的滋养，根系在土壤里深深缠绕。
　　回去的时候苏蔓抱住沈鹿，轻声道：“如果不是遇到你，我想我也不会知道自己喜欢女孩子。”
　　

第56章
　　沈鹿回公司上班了。
　　休假这段时间团队是交给严言打理的，他手上一堆活对团队自然没办法全身心管理，导致整体进度缓慢，或者说商务部整体的进度都不太理想。当然沈鹿在此中的作用杯水车薪，核心人物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严言需要沈鹿回来调整整个团队的工作状态。
　　沈鹿离开十天，键盘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今天她到的很早，在茶水间里慢悠悠坐着喝咖啡。这是所有人进门到工位都能看到的位置，沈鹿娉婷坐在那里让他们都愣了一下，所有人都以为沈鹿不会回来了，回来可能也是办辞职手续。
　　可沈鹿坐在那里，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连头发都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对每个看向她的人说“早”，连嘴角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熟人会招呼寒暄两句，不熟的人目光会快速跳掠过她，脸上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神气，或者还有嘴角带着不屑和鄙夷的。
　　这种表情太熟悉了，沈鹿曾经见过，但现在她无所谓，权当都是关心她来的。
　　沈鹿正常主持会议，清理已经堆积如山的工作，光是邮件就恢复回复了近百封。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去猜测每个人对自己是什么看法，紧急重要的事情先处理掉，不紧急的事情逐步解决，效率甚至比休假前还要高得多。
　　但下属中有人大约觉得她失去苏蔓这个靠山是要失势了，大有按捺不住的躁动，沈鹿没有发任何脾气只是很平静地通知他们：“沈鹿不仅不会辞职，还打算做得更好。给你们一天时间，想走的提调岗和离职申请，我每一个都批，想留下来的就跟着我好好干，我也绝不会亏待。”
　　这句话作为一个信号弹在公司里悄悄传开，所有人终止了对沈鹿的八卦揣测。一天过去了，只有孟云提了申请，沈鹿眼睛都没眨直接批了。
　　留不住的人不必留，至此队伍清理完毕，手起刀落。
　　虞悦偷偷拉着沈鹿，给她看了手机，才知道是因为全公司的人都看到照片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沈鹿在车子里偷亲苏蔓，那时刚在一起，沈鹿的眼睛在黑暗的车里都如此明亮。
　　而公司的传言版本是，苏蔓因为同性恋情曝光引咎辞职，这才不得不让老白接替了苏蔓的职位和工作。苏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而沈鹿是抱大腿上位的那一个。
　　很好，沈鹿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内耗，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战场就在眼前和脚下。
　　中午和饶玉方琪吃饭，方琪强调了无数遍：“这真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我信你。”
　　“那是谁呢？”饶玉也想不通，这种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是有备而来的。
　　沈鹿冷笑了一声，下午她直接去敲了老白办公室的门。
　　老白看到沈鹿倒也不惊讶，招手叫她进来坐下喝茶，仿佛早知道沈鹿会过来似的。他煮了一泡绿茶给沈鹿，碧幽幽的茶水盛在绿色的瓷器杯子里，像碧玉一般满室生香。但沈鹿没碰。
　　“想和我说什么？”老白拿白毛巾擦手，连衣着都体面笔挺起来。
　　沈鹿直接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那是一段视频监控画面，两部车子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前面那辆车子是沈鹿的，而后面那辆是陌生的车牌。
　　“我看到照片就依据那天的记忆找到了监控，我们公司没有这个车牌的车，查了一下和白副总有关。”
　　沈鹿还是依着原来的职位称呼老白，所谓泾渭分明态度明确。
　　老白看都没看一眼，知道沈鹿在说什么事情，他抿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微笑：“是的，这照片就是我交给上面的，所以呢？”
　　很直接，连糊弄沈鹿都懒。什么叫所以呢？他倒是脸皮厚，沈鹿都上门兴师问罪来了，还能保持理直气壮的嘴脸属实是个不好对付对手。
　　“没怎么，就是有些疑问。第一我不知道公司现在是不是根据人的性取向来定职位职级了；第二我也很困惑董事会会愿意接纳一个喜欢通风报信做小动作的人上位来管理公司吗？”
　　沈鹿这话说得很重，她确实是因为被偷拍的事情很生气，可老白嘿嘿笑了一声，还是一贯老好人的样子：“小沈啊，话别说这么难听，毕竟我现在还是你的上级领导。”
　　“话再难听也没有做这样的事难看，那您觉得呢？”沈鹿反问他，“这个手段您是认可的咯？”
　　“没什么认可不认可的，领导要，我就得给，我也不需要向你解释具体的细节。”
　　“领导要？哪个领导？为什么要？”
　　老白给茶桌上的茶宠浇茶水，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猴子，做着精怪的表情。沈鹿只觉得这只茶宠和老白一样面目可憎。
　　“苏蔓是怎么样的人，你相处时间更久比我更清楚，她对你或者对谁都没得挑，跟了她这么多年你最后拿这个背刺她？我没法认可一个靠手段上位的领导，我更不可能为他这样的人品卖命。”
　　老白喝茶还喝出滋滋的声音来了，显然沈鹿的话戳不到他的痛处，更没把沈鹿放在眼里。
　　沈鹿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已经在失控的临界点，她甚至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流失，周围的空气正在把她拖进刺骨寒凉的冰点。她可以接受组织架构调整带来的变动，但她不能接受苏蔓被最信任的人背刺。
　　这是块冻得邦邦硬的陈年老肉，刀砍不进去锥刺不破，沈鹿这些话说给要脸的人听或许还有用，但这位早已经修炼得皮糙肉厚了。
　　“小沈啊，你的能力强我是知道的，现在和你同级的人属你最为优秀我也知道。先前也给你抛过橄榄枝，我是决心想培养你的。但你自己给我的意思，就是看不上我这座小庙，你只认苏蔓我也能理解，但是……”
　　老白放下茶杯，看着一口茶都没有喝的沈鹿。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你得告诉我一个明确的想法，我不会强逼你，也不会因为你和苏蔓的事情为难你。”
　　又开始装起老好人了，沈鹿不至于被他这幅嘴脸骗过，但今天还是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光靠一张照片就能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吗？小沈啊，你还是太天真了，好歹你也是中层管理，不要一叶障目啊。”
　　沈鹿哼一声：“您现在也不过一个代理总，代理总怎么决定一个小中层的生死去留，看您自己。”
　　“好，好一个代理总。”老白哈哈大笑。
　　“照片的事，蔓姐知道是您的手笔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沈鹿被气得不轻，蹭一下站起来说话了。“行，今天我来也是自找没趣了，话我听明白了，第一是该我认倒霉，第二是苏蔓活该，第三是我将来怎么样全看代理总安排。”
　　“嘿嘿，那我可没这么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别说喝茶了，沈鹿想把茶水泼到这没脸没皮的人头上，压住浑身的火气，出去的时候把门摔得震天响，全工位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安静了下来，看着沈鹿气势汹汹地从老白的办公室里出来。xzf
　　沈鹿不服老白，这又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了。严言过来给沈鹿火上浇油，他以为沈鹿现在对自己所处的局面认识得还不够清晰，字里行间都是说服沈鹿乖顺投靠老白：变化是正常的，要审时度势不要自己去硬碰硬，让她收起羽翼低调一些。
　　仿佛沈鹿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拿肉身去和机器对抗的傻瓜蛋，明知这是逼离职的手段之一，但越是这种四面楚歌的时候，沈鹿越想爬起来战斗。
　　沈鹿把公司目前的情况挑了一些说给苏蔓听，照片的事情她没说。苏蔓听完表情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只说再等等，再等等，至于等什么沈鹿也不知道。
　　等到上面的大领导终于上来才尘埃落定，顺着脉络捋下来，自然是和老白关系匪浅的一脉。老白熬了十几年终于熬出头，终于不再是代理总，如今也是扬眉吐气风光无限。
　　至于苏蔓的去留……
　　一周以后，苏蔓出现在公司里。她的任命书也下来了，最终确定她被调职到另一个城市，平级后线部门，但谁都知道，那个职位是个空职，薪水降了50%几乎是腰斩。
　　这一天苏蔓的样子和平常见到的没什么两样，干净、得体、风度翩翩，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画面全部静止都齐刷刷抬头看着她。
　　这仿佛是某一种集体的仪式，众人目送一位伟大的英雄衰退下落，就像仰头看一颗星从天际坠落。
　　苏蔓对他们所有人点头微笑致意，神态如常。在这里这么多年，大家对她完全没感情是不可能的，即便苏蔓的表情很淡然，但仍然让人猜测那其中有些悲壮的意味。
　　苏蔓是来整理自己的东西的，她去自己的办公室，看到老白已经鸠占鹊巢，自己曾经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了样。她竟然还笑了笑。
　　老白知道她今天要来，把一筐橘子都放在桌子上，竟然还招呼苏蔓吃橘子。
　　苏蔓捞起一颗剥开，满手清香，一瓣放进嘴里，唇齿留香，她满足地吞咽下丰盈的汁水，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你老家的特产，我知道。”
　　

第57章
　　这里是苏蔓工作了五年的地方，苏蔓环顾四周，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办公室，笑着说：“弄得挺好，看不出来原来的痕迹了。”
　　“哎，你就别臊我了，我让行政别动我的位置，她说原来那间太小，会客不方便。”
　　苏蔓点点头，很认可：“确实太小了。”
　　老白观察她的表情，手指一直在衣服角上搓来搓去，试探着问：“不生气？”
　　“生什么气？”
　　老白其实也存了一点心思，职位刚变动办公室就大变样了，任谁都会不高兴的，但这是在考验苏蔓的态度和真心。
　　苏蔓又剥开一个橘子，一桌子的橘子皮，她指尖因为剥橘子都染黄了。
　　“哎，你少吃点，橘子吃多了会脸黄手黄，到时候他们又要借题发挥说你工作失意还成了满脸蜡黄的黄脸婆。”
　　苏蔓立刻把橘子皮丢出去，拿湿纸巾擦手：“好你个老白，又想陷害我。”
　　老白收拾地上的橘子皮：“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陷害你，我也习惯了。”
　　外面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他们料想苏蔓这次来，会和沈鹿一样在办公室和老板大吵大闹一番，可期待的争吵声并没有出现，相反有人在聊天群里说，听到里面有笑声。
　　——笑声？谁的笑声？
　　——当然是白哥的了。
　　——不，是蔓姐。
　　——听错了吧！
　　老白说：“前几天小鹿来找过我了，和我大吵了一架，骂得很难听。”
　　“她骂你了？有骨气。”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对她有所动作，公司上上下下就等着看戏了。”
　　苏蔓又去找柜子里的小零食吃，她这张嘴现在是一刻都闲不住了，一边找还一边回老白的话：“那你决定好了吗？”
　　“等你来定。”
　　“嗯……”苏蔓想了想，“去采购部门吧，不是缺个主管吗？做客户物料采购支持，能在一线和客户直接沟通联络。”
　　老白大惊：“你是还嫌我现在的名声不够难听是吗！”苏蔓说的这个采购主管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工作又杂又碎，十分磨人心性。同时因为这个岗位容易踩到灰色线，好几个负责人都因为触碰法律线被送进去的，简言之这个位置油水多，需要一个靠谱没坏心眼的人接管，管理层可以避免很多风险。
　　“低调冷处理一段时间，等大家忘记了那些事，她的客户资源也稳定差不多了。反正前期先让大家真的以为你看不惯异心的人，把她弄去边缘部门也是帮你杀鸡儆猴，不服就是这个下场。”
　　老白砸砸嘴，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这个女人搞自己女人简直比杀仇人还干脆利落，也不知道真仇人是个什么下场。
　　“然后过段时间再让她回来，你哪里最需要人就放她去，保证给你干得风生水起。这样一来就是招安和不计前嫌，事也就都翻过去了。”
　　真是一箭双雕的法子，事情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苏蔓连沈鹿会来找老白翻脸都被她算计到了，差池一步都不好推进接下来的安排。
　　“可以，我都听你的，但是小鹿知道这个事吗？”
　　苏蔓找零食只找到几包饼干，脑袋还撞到柜门了，她嘶了声表情像个孩子，和刚刚的说满嘴狠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而外头却只当这是拍桌子的声音，蔓姐拍桌子了！
　　——吵起来了吗？
　　——好像是苏蔓拍桌子了。
　　——这么激烈吗？！
　　——打起来打起来！
　　老白把她找出来的饼干夺过去扔进垃圾桶里，教训自己女儿一样教训她。
　　“应该过期了吃不了，你怎么回事，饿死鬼投胎似的。”
　　“不知道啊。”苏蔓皱皱脸，“现在每天吃不饱，只觉得饿，精神一放松人的嘴就闲不住，这段时间给我吃重两斤了都。”
　　“祖宗，你先忍忍，等下我请你出去吃点好的。好家伙，上我这来化缘来了。”
　　“闭上你这张破嘴吧。”
　　苏蔓看到电脑旁边一根棒棒糖，眼睛亮了，大概是老白女儿来办公室玩留下的。她剥了糖纸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说：“沈鹿那边不用说，你只管安排就是了。”
　　“照片那个事情……”
　　“她认为是你拍的就行，这件事就你我二人知道。”苏蔓露出一个得意又怪诞的表情，“反正你在她眼里是名副其实的坏人，人设要从一而终，知道吗。”
　　老白本来就少的头发现在在脑袋上更显得稀疏且岌岌可危，他有时候猜不透苏蔓的想法，愈发觉得策略思维上和苏蔓还是有非常大的差距。即便沈鹿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爱侣了，但她现在给老白的感觉就是：苏蔓还有后手。
　　当时苏蔓担心过自己和沈鹿的事情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于是她做了个决定：自己告发自己。当时不过是准备拍一个关系亲密的照片留底罢了，哪知道沈鹿“胆大包天”给了个亲吻的铁证。也好，苏蔓自己觉得很满意。
　　同性绯闻不会决定职位和职级，但恰恰可以堵上那些觊觎苏蔓的人的嘴，一个单身漂亮的女高管是流动的资源，是所有自诩猎人想要夺取的猎物。苏蔓比沈鹿还想要昭告全世界：我有了爱人，我不是被你们予取予求的玩具。潜规则？别搞笑了。
　　话到这里，有人来敲门，两个人都迅速闭住了嘴。开了门果然是“曹操”，曹操站在办公室门口，警惕地看着老白。
　　——现在沈鹿进去了。
　　——我靠，修罗场！
　　——会打起来吗？
　　——不至于吧（好期待啊）！
　　老白调整好表情，指挥沈鹿：“小沈你来了，正好，你帮你苏蔓姐把私人物品拿下楼吧，辛苦你了。”
　　苏蔓的私人物品被规制成一个小箱子放在角落里，像一个惨败的小人在一隅里提醒着苏蔓的失意。沈鹿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老白故意的，故意要沈鹿抱着苏蔓的东西，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穿过公司整个工区。
　　这一招不完全是为了给苏蔓难堪，只是警告下面的人，认清楚谁才是现在的老大，看不清形势的那就跟着苏蔓一起滚蛋。
　　沈鹿脸上的表情像是能杀人，如果眼睛是把刀，老白现在已经被沈鹿凌迟了。
　　苏蔓看了看手表，现在正是大家早上最忙的时候，但也意味着也是精力最旺盛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苏蔓对着站在门口沈鹿招招手，顺了一把铮铮的毛，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她根本没把老白放在眼里，好像现在还是苏蔓的下属，任苏蔓驱使调遣。老白对着苏蔓摇摇头，那表情的意思就是：看你这个烫手山芋。
　　苏蔓含着棒棒糖脸鼓得像个包子。
　　又跟老白东扯西扯了大概半小时，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打开了办公室门，在所有人目光之下走到工区中间，拍了拍手。
　　“大家暂时休息一下，我有些话想说。”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苏蔓仍然像是一个统领者宣布着最重要的规则，所有人抬起了头，不自觉都朝苏蔓那边靠拢，以她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因为公司调动的原因，很遗憾以后不能和大家一起共事了。”顿了顿，调整语气，“回忆过往和大家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真的很怀念也很珍贵，我会永远铭记这段回忆，很荣幸能跟大家走过这段漫长又难忘的路程。”
　　这段话吐字清晰，情绪节奏控制精准，能听出来苏蔓有法发自内心的真诚。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些女孩子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声音响起来：“蔓姐你要去哪？”
　　“公司的安排是调去南部的一个城市，民风松弛美食繁多，旅游资源也很丰富，说不定以后会在那里相见，你们要是去那里了都可以call我。”
　　说好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这是场面话，但是苏蔓真的会是那种对任何人都周到体贴的人。
　　苏蔓也有些惆怅起来了，语音低沉下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和大家这样说话了，我很想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脸，但你们知道的。”她手指戳戳自己的脑嗲，“老了，现在记忆力大不如从前了。”
　　有人笑了，但苏蔓真的有认认真真看她们每个人的脸，就这样一个一个看过去，花了很长的时间。这些年经历了太多人事变动，但很多面孔她都熟悉，看到他们就会想起过去一起共事的样子，想起那些一起奋斗的日日夜夜。
　　也许以后真的都会忘记，但此刻她在努力记住。这么真诚的苏蔓谁忍得住，有人开始抽纸巾了。
　　“今天来不是为了来让大家难过的，过去的苏蔓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希望大家能多包涵，以后记得苏蔓好的地方。人生适意无南北，莫向阳台梦使君，未来路长，祝大家都前程似锦、开满繁花。”
　　苏蔓看到沈鹿在远处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于是她收拾好情绪做了个收尾：“今天给大家准备了甜品台和奶茶咖啡，都已经安排好放在茶水间了。想吃的就去自取，这也算是临别我——和沈鹿的一点心意，虽然我离开了，但是沈鹿以后还是会和大家一起共事，请多关照，多谢各位。”
　　所有人都开始尖叫欢呼了。这无疑是在坦荡宣告她和沈鹿的关系了，并且给了台阶要大家多照顾沈鹿——别为难她，为难她就是为难我苏苏蔓。沈鹿在远处红了脸，所有人都起哄的声音就更大了，一时之间整个办公楼的天花板都差点掀翻了。
　　苏蔓笑着对大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掌声雷动。苏蔓躬身停顿几秒，再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有人上前来和苏蔓拥抱，有人说让她别走，苏蔓一一安慰拥抱了他们，这个间隙沈鹿把苏蔓的东西搬下楼在车里等她，大概过了半小时她才终于抽身，在所有人的注目里体面地离开公司。
　　上了车苏蔓还沉浸在一种别离伤感情绪中，但她没有落泪，她为自己还能感知冷暖而庆幸。多年管理职位，没有把她变成一台冷血的机器。
　　苏蔓接过沈鹿递过来的纸巾，只是捻了一下鼻子，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职位别变动，可沈鹿知道，南部的城市苏蔓不会去，她已经做好了递交辞呈的准备。苏蔓即使要走，也会走得漂漂亮亮的。
　　但沈鹿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年前——也就是沈鹿刚来的时候，苏蔓已经和老白开始共谋了。
　　老白比苏蔓年长，职级一直上不去，他自然是心有不甘的。当初安插一个助理在苏蔓身边，就让苏蔓已经意识到，老白有想法了。苏蔓的解决办法是，直接找老白摊牌。
　　“唐雪身体不好，总要看病吃药，这一年因为养病工作几乎停滞了。小悠这孩子也不省心，房贷车贷压力，每天睡醒睁开眼都是钱的压力。”老白认识苏蔓多年了，他也没打算和苏蔓藏着掖着，“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的，缺钱，真的缺钱。”
　　苏蔓知道这是实话，不然自己也不会总买东西过去想方设法给帮助。
　　“你明里暗里帮我，我都知道，这些年没有你我也上不了这个位置。助理那个事，就是鬼迷心窍想给自己留个心眼后路，是我该死，但我真没想害你。”
　　苏蔓想了想，一个助理无非是监控苏蔓，有些事情上可以制掣她，但对苏蔓来说，一个助理实在是掀不起什么水花。她没打算因为这个事情难为老白，相反，通过这件小事正好可以和老白摊开来说话，顺便也让老白因为愧疚对自己彻底交心。
　　“我这个位置可以给你，包括我所有的客户资源。”苏蔓直接了当开诚布公。
　　老白大惊，苏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不是我给你画饼，往后每一步你都听我的，最快一年，最慢三年，这个位置我让你坐上去。”
　　“你……为了什么呢？”老白真的不理解，天上哪里会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情。
　　“你的品性我知道，人不坏，是个很优秀的执行者。但平心而论，你有信心做得比我更好吗？”
　　老白头上冒出汗来。说实话，老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年纪在这里了，无论是精力还是心力都有点比不上从前了。更何况无论是资源还是策略管理上，自己的能力都是不及苏蔓的。这些年也是受了苏蔓的照顾，才能稳住自己的副总职位。
　　“我不仅让你坐上我的位置，还会把所有资源留给你，与其拱手给一个陌生人，我更愿意提拔你。”
　　老白不知道的是，其实苏蔓对暴风雨的来临早已经有了预见。海啸也不是一时而起，必然会有一只蝴蝶先煽动了翅膀，苏蔓深知与其让自己变成一只蝼蚁任人拿捏，不如先做准备成为掌舵人。
　　苏蔓深知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坐下来的时间不长了，就像是一个历史循环周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数和寿命。她接受这种陨落，但希望这种陨落是由自己亲自掌控的。
　　“可以。”老白也当即拍板，他对苏蔓这点信任还是有的，“我都听你的，但你一定有你的条件。”
　　“有条件。”苏蔓缓缓开口，“我会留一个人在你身边，那个人会成为你未来最得力的助手，同时接下来我们需要一起配合，顺理成章把职位让给你。”
　　“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就这些？没有了？”
　　“还有。”苏蔓看着老白，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嘴角的弧度莫名有些渗人，“我会拿一笔钱出来作为小悠未来的教育基金，中学大学甚至出国留学，我的要求是——你的女儿必须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我们各自的宝贝，作为我们彼此的软肋。
　　

第58章
　　调岗的通知下来了，沈鹿被调去边缘部门，名义上还是原职级，但这个部门以活多事杂闻名，绝没有商务部核心部门这么风光无限了。
　　她的团队被其他人接手，是个空降过来的其他分公司主管，这也正常，和当初苏蔓提拔沈鹿的时候轨迹如出一辙，不过都是上层需要培养自己的左膀右臂。
　　沈鹿接受了调动，她并没有做出所有人预想中大吵大闹的动作，反而是平静地点了岗位变动的确认按钮。因为答应得太平静干脆，倒是让准备了一叠措辞的严言哑了火。
　　调动明天就生效，速度快得就像是所有人都蓄谋已久，只等沈鹿一个点头。沈鹿没接严言递过来的那杯茶，两人相顾无言，她起身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
　　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甜甜和刘婉站在过道边，眼睛里噙着泪。
　　沈鹿强颜欢笑，拍拍她们：“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她们知道这可能是算散伙饭了，现在每个人的邮箱里都躺着一封冷冰冰的通知邮件，告知她们更换了上级领导，没有任何情绪上的人文关怀。
　　而忠于沈鹿的几个核心人员都被调配送去团队，彻底分散了沈鹿的人脉资源。虞悦给沈鹿打电话的时候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她说鹿姐我没有背叛你，是都是公司安排的。她越说越伤心哇哇大哭，沈鹿说我知道我知道，别哭别哭。
　　晚上这顿饭只有刘婉和虞悦来了，其他人也叫了，找了别的理由推脱了。毕竟现在沈鹿失势，人走茶凉，倒是方琪和饶玉也跟着凑热闹，一屋子女孩子沈鹿反倒觉得很开心。
　　吃了云南菜喝了点米酒，虞悦酒劲上来忍不住又哭了，她说沈鹿是她遇到的最好的领导，因为女人才把女人当人。沈鹿倒是笑了，一抬头看见刘婉也哭了。虞悦小女孩心性哭也正常，但刘婉平时比较冷静清醒，现在整得这么生离死别的倒是出乎了沈鹿的意料。
　　刘婉：“云南菜太辣了，把我眼泪都辣出来了。”
　　沈鹿递给她一杯水也不戳破她：“那你解解辣先。”
　　最近公司内的变化太多了，每个人都像是一颗下坡的皮球，只能顺势下坡滚落，没有一点由着自己的权力。
　　饶玉是这里边资历最深的，她也看得最明白：“换个战场未必就是一件坏事，现在就是上面各股权力互相拉扯的时候，我们不过是蝼蚁。沈鹿啊，你身上流言多，先低调一阵不是坏事。”
　　方琪接上话：“老白这算是给沈鹿穿小鞋吗？不怕别人骂他针对老领导的……嗯……家属吗？”
　　沈鹿：“一朝君主一朝臣，你要是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的。”
　　“呵，他也太急不可耐了一点，无非是想警告所有人罢了，不服从他会有什么下场。
　　新官上任三把火，老白急着展示自己的能力，但近段时间新出的几个制度简直荒唐，虞悦含着眼泪控诉：“他竟然查考勤！提倡九点下班制，这点加班费看医生的钱都不够攒的！”
　　和苏蔓有的放矢的管理风格比起来，老白显然更喜欢抓细节和过程，新旧领导过渡期间这些小事，忍忍就过去了。沈鹿如此安慰她们。
　　“真怀念蔓姐啊，我知道蔓姐好，没想到老白这么菜。”
　　沈鹿给了虞悦一个眼神：“这话咱们之间说也就算了，我知道你的性格，在新领导面前可别这么说话。”
　　虞悦吐吐舌头：“还不让人说真话啦？不光我说，其他部门人都这么说。”
　　刘婉叹了口气：“以后可没鹿姐这么罩着你了，你自己说话也小心些吧，多的是背后捅刀子的人。”
　　方琪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沈鹿：“你家那位怎么样啦？她今天怎么不来？”
　　沈鹿听不出她话里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只是她的“你家那位”格外暧昧，在座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她们开始起哄了。沈鹿这才感觉酒精上头，脸在灯光下发红发烫。
　　苏蔓想来，让沈鹿给拦下了，所有人都对她们俩太好奇了，不难想象苏蔓出现在这个场合，这些八卦精们两只眼睛得亮成什么样子。
　　“咳咳，她比较忙，我让她在家等我。”
　　又是一顿怪叫，方琪很来劲，“哪个家？谁的家？等你做什么？你不说清楚我们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饶玉火上浇油：“就是，你俩在一起都不请我们吃个饭，我们难道不算你的娘家人吗？”
　　苏蔓现在不是她们的大领导了，气焰很是嚣张，今天终于找着机会质问一下沈鹿了。
　　气氛不那么沉重了，就算拿沈鹿开涮也没什么。沈鹿只是陪着笑，很好脾气地任她们七嘴八舌，想用这幅人畜无害的样子糊弄过去。
　　哪知道方琪真的拿出电话拨了苏蔓的号码，沈鹿想去抢手机，被其他三个人联手摁在椅子上。
　　苏蔓清冷温和的声音被外放出来：“喂？”
　　方琪可能也是喝多了，竟然对着苏蔓大放厥词，真的是一副娘家人的样子：“哈喽蔓姐，我是方琪呀。我们现在和你家沈鹿在吃饭呢。”
　　苏蔓很镇定，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怎么啦？”
　　方琪对着沈鹿做了一个“我要搞事情了”的表情，开口说：“蔓姐，我们这里五个人都是你的老下属了，想问问你，五个里面你觉得哪个工作能力最强？”
　　沈鹿放弃抵抗，扶着脑袋笑。电话那头的苏蔓竟然真的很认真思考了一下，滴水不漏地回答：“以我对你们的了解，每个人都很好，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长处，虞悦亲和力强很擅长维护客户，刘婉遇事冷静逻辑能力一流，饶玉人缘好资源整合能力最强，方琪有艺术细胞开会的时候奇思妙想最多。”
　　“哦，沈鹿还要压轴说呀。”
　　苏蔓知道她们故意在调侃自己了，语气也不恼：“至于沈鹿嘛……向上管理能力最好。”
　　方琪听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沈鹿抢过手机，嘟囔了一句：“你是说我最会拍马屁对不对。”
　　“我没有这么说啊。”苏蔓声音软软的，“会哄领导开心也是一种能力。”
　　啧啧啧啧啧，一群母鸡开饭。
　　饶玉还是不肯罢休，趁热打铁继续问：“蔓姐你不要端水，我们想听真话。每个人挑个缺点你来说。”
　　这是来给苏蔓出难题了。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说不紧张就是假的，苏蔓向来识人精准提拔无数，点软肋也是一次难得的自省机会。电话那头苏蔓沉默了好一会，沈鹿不想让她为难，想要挂断电话，她开口了。
　　“刚刚想了这么久，我发现我只记得你们的好，却不记得你们哪里不好。如果非要我说的话……”苏蔓顿了顿，“虞悦有时候太心软容易被人利用，注意保护好自己。刘婉理智但是很认人，圆滑一些能让你过得更舒服。饶玉要想清楚你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得不到。方琪性子直爽容易得罪别有用心的人，职场就是战场，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听起来根本不是挑刺，而是一针见血的关照。苏蔓清楚每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但是更希望她们不在职场上因为缺点而受到伤害。
　　“那我呢。”没有提到沈鹿，沈鹿委屈。
　　“你啊。”苏蔓的尾音吊了起来，“你的缺点太多了，等你回来了我慢慢说给你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其他四个女生忍不住尖叫，这谁受得了啊，偏心成这样，娇嗔成这样。好在这是独立的包厢，这一层就她们一间，不然这个声贝真是要被告扰民了。
　　饶玉说：“这还是我认识的蔓姐吗，你们看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我真是头皮都要炸开了。”其他人一叠声附和：“谁不是呢谁不是呢！”
　　沈鹿倒是美了，她凑近手机话筒，放低自己说话声音，语气格外温柔：“那先挂了哦，她们太吵了。”
　　“慢点。”苏蔓追问：“喝酒了？喝很多吗？”
　　沈鹿看看桌子上的酒瓶子觉得也还好，只能算是微醺吧，“不多，大概十点钟回家，可以吗领导。”
　　苏蔓笑了：“可以，我等你。”
　　沈鹿满脸甜蜜地挂了电话，完全没有意识到苏蔓的等你是怎么个“等法”。
　　这顿饭算是吃得尽兴，笑够哭够八卦够，也终于到了散场的时间。虞悦抱住沈鹿：“鹿姐，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做你的下属给你做事。”
　　沈鹿喉咙里有酸楚的感觉涌上来，这些赤忱的女孩子是她在这个公司里遇到苏蔓以外最大的收获，她们虽然微弱却也照耀着沈鹿，照耀她去往更广阔的未来。
　　略有些沉重地走到餐厅门外，沈鹿帮她们每个人都叫了车，可刚跨出大门一抬头，门口一部黑色的车子滑下车窗，顶光打开照亮了车内的人。沈鹿还没注意到是谁，饶玉在旁边惊讶地叫了出来。
　　“是蔓姐！”
　　沈鹿醉乜着眼睛望过去，看到熟悉又美丽的那张脸，如同才第一次相见一般瞬间心动。因为苏蔓在看到沈鹿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忽然绽开了一个笑颜，暗夜里如同一朵昙花盛开。
　　沈鹿被四个女孩子推推搡搡着挤到车子前面，她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苏蔓说：“不放心你们，来接你们回家。”
　　沈鹿想起来刚刚苏蔓说“等她”，不会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车里等了吧？
　　四个女人又开始了：“是不放心我们还是不放心某人啊。”
　　苏蔓笑：“都不放心。”
　　几个人一起挤上车，苏蔓甚至考虑到了人数问题，特地开了一辆五个座位的商务车过来。虞悦在车上抱着刘婉身体扭得像个麻花，捧着脸：“天呐刘婉，蔓姐给我们当司机，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年轻女孩子的热闹让苏蔓感觉自己才二十岁，她调试车内温度打开音响，连水都给她们备好了。
　　“沈鹿是我的司机，我是你们的司机。”
　　这样的苏蔓真是新鲜又有魔力，这谁受得住呢，虞悦开始语出惊人：“蔓姐，你考虑过一妻多妻制吗？”
　　“这是什么？”苏蔓故意装听不到，沈鹿直接暴喝：“闭嘴，说得什么鬼东西！”
　　“不行了，我觉得我也要重新考虑我的取向了。”刘婉说，四个人在后面笑成一团。
　　苏蔓把着方向盘笑着看沈鹿一眼：“好凶，怎么越来越霸道了。”
　　别人不说，这里面可有一个真姬佬，当苏蔓不再是高不可攀的领导，她散发出来的气息简直让周围都可以寸草不生。她再不霸道一点老婆都要被抢跑了。
　　苏蔓很耐心地把她们一个一个都送回家，最后只剩下方琪的时候，沈鹿说要下车上个厕所。酒喝得太多了膀胱忍到极限了，一时之间车子里只留下了方琪和苏蔓。
　　苏蔓从后视镜里看方琪，第一次近距离认真观察她，发现方琪也是个非常有同性魅力的女孩子，是那种一眼看到就很有吸引力的中性魅力。
　　“我知道你喜欢沈鹿，是吗？”苏蔓在镜子里看着她问。
　　“对。”方琪没想到苏蔓会这么直接问，但她很坦荡，“现在还喜欢，不过我不会干扰你们。”
　　“那就好。”苏蔓淡淡说，“三角关系什么的，很麻烦，我不喜欢处理这类事情。”
　　“你想多了苏蔓。”方琪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前老板，而是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伴侣，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所以她的措辞并没有上下级的谨小慎微，甚至有点敌意。“三角关系的前提是被喜欢，沈鹿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知道。”苏蔓露出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
　　“不过有个事情，我想提醒一下蔓姐。”方琪抬眼看了她，眼神有一些锋利，“如果你是在利用沈鹿，请你不要伤害她。”
　　苏蔓也有点惊讶：“利用？这从何说起？”
　　“我在公司呆的时间比沈鹿久，有些事我会觉得比较奇怪而已，我只是公司的一个底层员工，权力倾轧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希望领导们斗争的时候不要把别人的命不当命。”方琪组织了一下措辞，继续说，“沈鹿选择继续留下来，希望她不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随时被吃掉的那一颗棋子。”
　　话说到这里，沈鹿回来了，她爬上车敏锐地察觉到车里的气氛有点异样，甚至嗅到了一点火药的气味。她心里叫了一声不好，膀胱什么时候掉链子不好，偏偏是留方琪在车里的时候。她差点忘记了这个真姬佬，不会上个厕所的时间，老婆要被拐跑了吧！
　　“你们……”沈鹿欲言又止。
　　苏蔓只是重新启动车子，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她回了一句：“怎么了？”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方琪也已经把脸转向车外，没有想搭话的意思。应该是沈鹿自己想多了，她放下一颗心。
　　等到方琪下车，道谢了苏蔓也和她们告别，苏蔓说了句：“等一下方琪”，她让沈鹿在车里稍坐，有句话想和方琪单独说。
　　沈鹿看着苏蔓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方琪抱着双臂站在路边，一身黑衣姿态很是桀骜不驯的样子。苏蔓走近她，白衣服显露出她瘦削的脊梁骨，但是风姿绰约如同谪仙人一般松弛潇洒。
　　她们一黑一白站在路边，竟然有一种太极两仪的对峙感。大概只是简单交谈了两句，沈鹿听不到她们说话的声音，而后各自挥手，方琪对车里的沈鹿也挥了挥手。
　　等苏蔓回到车上，看副驾驶位置上憋得满脸通红的这位，主动交代：“我说我欢迎她继续暗恋你。”
　　沈鹿的嘴慢慢张开，整个人都被震傻了，但是苏蔓下一句话更惊天动地，简直是一道闪电直接穿透沈鹿的心脏。
　　“但我让她也做好一辈子得不到沈鹿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个人，我苏蔓吃定了。”
　　到底是谁霸道啊，这就是王者的气质吗……温和
　　这两句都是真的，但还有一句话没告诉沈鹿，苏蔓和方琪说这句话的，分明看到了她眼睛里闪过的惊诧。
　　“你以为是利用了沈鹿，或者有没有可能，是沈鹿甘愿被我利用。”
　　

第59章
　　“你好沈鹿，我是苏蔓。”
　　“你好苏总。”
　　“那我们开始今天的面试可以吗？”
　　“好的，我准备好了。”
　　时间拨回到四年前，按照既定流程结束了视频会议之后，苏蔓走到沈鹿所在的会议室里，推开了那道虚掩的玻璃门。
　　沈鹿定定看着面前这个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辨认出是刚刚还在电脑屏幕里和她面谈的人，她还以为自己紧张到出现幻觉了，愣了几秒才蹭一下站起来。
　　苏蔓关上门，一缕清风般卷到她身边，问：“我可以坐下吗？”
　　“当……当然。”沈鹿心跳如擂，不自觉开始结巴了。
　　眼前的人轻盈地拉开椅子，在沈鹿旁边空位坐下，彼此间只有一寸的距离。她身上有非常好闻的气味，不是攻击性的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天然而生的气味，让人觉得心脾浸润，呼吸逐渐放松了下来。
　　这位传说中的大佬，留着中短发，发色黑亮，最长不过贴着后颈。眉眼有种深邃的冷艳，但看起来是极温和的清澈，睫毛煽动的时候能看到细密的弧度，鼻子挺翘，唇角天然勾着微笑的弧度。
　　从沈鹿的角度看过去，她侧脸的下颚线明显，有很凌厉的线条，配合整张脸柔美的五官来看，是刚柔并济的惊艳。沈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那人有抓住人眼球的气质，贪看无厌。
　　苏蔓开口了：“你不要紧张，刚刚是正常环节的面试，但现在是非正式的，这是我个人想要和你进行的谈话。”
　　“我被录取了吗？”
　　“还没有。”苏蔓严谨地表达，“接下来的谈话会对你的录用起到一些决定性作用。”
　　“您说。”
　　“不用这么客气。”苏蔓被这个您字逗笑了，“也不用这么……官方。”
　　沈鹿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说。”
　　“如果进了公司的话，你最远想走到哪。”
　　沈鹿怔怔看着苏蔓，这个女人一颦一笑都是沈鹿从前未见过的成功女人的样子。那是一种对自己无比自信的从容，大权在握的松弛感，金钱滋养的高贵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剧烈野心。她心里有一抔土，此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土里正在奋力挣扎出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株苗破开种子在疯狂发芽。
　　沈鹿问：“坐到你的位置，需要多久。”
　　苏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真的笑出声，但不是那种嘲弄的笑，而是惊讶。她没想到沈鹿这么直率。
　　“还没入职就已经想取代我了？”
　　“你问的，最远想走到哪，我说实话罢了。”
　　“有野心，那很好。”苏蔓是赞赏的，“我坐到这个位置用了十年，但说实话，如果我是男人，可能只需要五年。同样是女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鹿当然明白，十年大浪淘沙，能留下来爬上去已经属实不易，但十年又如此漫长。十年后在哪里，谁又能知道呢。
　　“如果你想坐我的位置，可以，我帮你划一条最捷径的路，就看你敢不敢走了。”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被录取了吗？”
　　“不，是对赌，我们定一份契约，看你敢不敢挑战这份契约了。”
　　“说说看。”
　　“我帮你用少于十年的时间来让你坐我的位置，前提是你必须一切听我的规划。比如入职半年成为全部门业绩第一，一年以后做主管，三年做项目经理，五年做部门经理。”
　　沈鹿笑了：“这是可控的吗？”
　　苏蔓非常认真，“你听我的，就可控。”
　　“听起来……”沈鹿想了想，觉得这很像是在画饼，努力找了个合适的词，“我很像是你的傀儡。”
　　苏蔓微笑着地纠正：“记住是对赌，行差踏错一步都不行，很多人在第一步就已经被淘汰了，能熬到第二步的都少之又少。成功与否完全取决于个人能力，而我只是那个画出路径的人。”
　　“再次强调一下。”苏蔓认真看着她，那双眼睛简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主动权完全在于你自己，我只是那个下赌注的人，有一种可能是我血本无归，我的所有栽培的心血都是竹篮打水。”
　　沈鹿思考了一会，她在估量苏蔓是不是在玩弄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阴谋，但是沈鹿手上什么都没有，她现在是连命都不想要的一个人。
　　“既然是对赌，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没有做到会有什么代价。”
　　“自此在这个行业消失。”
　　“终生竞业协议？”
　　“我们没有竞业协议，但我会在整个行业中将你的名字列进黑名单，你要相信我肯定有这样的能量。当然初心只是不想给你任何一条退路，所以才叫对赌。”
　　“你……”沈鹿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苏蔓是怎么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狠绝的话的？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在身体里疯狂流动，耳朵里有了嗡鸣声，手脚都开始蠢蠢欲动地发痒。明明应该是很生气的，但为什么，沈鹿感觉到自己……非常兴奋。
　　“那我能得到什么？”
　　“职位、高薪、成长、风光的事业。以及诽谤、中伤、路途艰难的挣扎，深夜里无数痛苦的眼泪。”
　　好像并不是一桩坏买卖，走哪条路不是荆棘遍布，不如交自己给事业。但沈鹿并不想这么快答应下来，她要需要再问清楚细节。
　　“你会给我资源、扶持以及其他帮助吗？”
　　“我可以给你指点建议，给你方法和规划，但你说的那些不可以，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学习和争取。”
　　好的明白了，还是个大饼。沈鹿觉得这次的谈话是来哄骗自己的，一不小心还可能被全行业拉黑，她图啥呢。
　　苏蔓耐心和她解释：“这些技能需要你自己学习，才能保证你在每段旅程上都能如鱼得水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和复杂局面，如果这些我给你一劳永逸的帮助，只会害了你自己。”
　　“怎么？”苏蔓含笑看着她，“你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我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见过你，一切还是按正常的流程走。”
　　明知道是激将法，但是沈鹿还是被点燃了，她既然选择重启自己的人生，那么这份工作就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一根稻草。公司在行业内也是盛名，很多人都想在这个公司里给自己的履历镀金，沈鹿来了就没打算灰溜溜地走。苏蔓的所有要求其实正谋合了她自己的心意。
　　“好的，我答应你，有纸质契约合同吗？”
　　“没有，我说过这是我私人的对赌，不走任何公司流程，和公司也毫无关系。”
　　“那我怎么信你呢？”
　　苏蔓眨眨眼睛，露出人畜无害的样子。她对沈鹿说：“沈鹿，你有什么好让我骗的呢？”
　　沈鹿心脏快速抽动了一下，她也困惑自己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员工，她有什么好被骗的呢？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决定信任了她。
　　“那就说定了。”苏蔓站起来和她握手，沈鹿缓缓起身，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掌心里。
　　那双手如此柔弱无骨，可以轻易被沈鹿包裹进手掌里，皮肤因为吹了空调有些凉凉的，那是双温柔有力但是略显冰凉的手。沈鹿握住，至此再没有分开过。
　　那已经四年前的事情了，回望第一次见面，无论如何都是苏蔓在原地画了一个牢笼，邀请沈鹿跳进去。沈鹿在这牢笼里苦苦挣扎，用了比苏蔓预估的还要短的时间，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野心勃勃，一开始就是冲着苏蔓去的。就像苏蔓说的——诽谤、中伤、路途艰难的挣扎，深夜里无数痛苦的眼泪，沈鹿每一个都收获了。但是她很少同苏蔓求救，甚至加了微信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好胜心让她遍体鳞伤，同时又无比强大。
　　而苏蔓如同给她无数次的承诺一样，她只是——在等她。
　　如果非要问被骗走了什么，爱上苏蔓是如此顺理成章又唯一失控的事情，一颗心交给了苏蔓，再也没有要回来。
　　如今回想起来，沈鹿才明白过来，根本没有什么契约，唯一的对赌是：沈鹿坚持不下去的话，她就拥有不了苏蔓，而只有被苏蔓看到了自己，她才能获得苏蔓人生的入场券。
　　“太坏了，苏总。”沈鹿现在就着沙发边暖色的落地灯灯光看苏蔓的脸，她正在阅读，鼻梁上架着眼镜，看到动情处眼睛会闪闪发光，如狼一般充满着首领号令一切的锐利光芒。
　　“我怎么坏了？”
　　“你利用我，利用我来成就你的事业版图，我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下的每一步路都是你规划好的。”
　　苏蔓翻页，眼镜片上切换了光幕，“没错，你是我的小傀儡，我还控制你让你成为我的爱人，控制了你心跳的频率，控制了你呼吸的节奏。”
　　“没错没错。”沈鹿爬到苏蔓身边，侧耳贴在苏蔓的左心房上，倾听她的心跳声，“那你呢？你喜欢我是你计划内的一步吗。”
　　苏蔓停住了，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低频的诱惑的声音：“有没有可能，正因为相中了你，我才费了这么多心思千方百计想留住你。”
　　沈鹿一下子挺起了身体，震惊且怀疑地看着苏蔓：“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堂堂苏总能看上我？还是一见钟情？”
　　苏蔓亲了一下她：“或许是好感，或许是预感，我给自己一个理由，如果你愿意走到我身边，那就是一个全新故事的开始。”
　　

第60章 番外1：姐姐为何生气？
　　苏蔓的离职申请正式提交，公司表面做了一些挽留，但还是以尊重她的决定为由，通过了她的申请。
　　在公司内网上发了一条临别感谢的文字，很短的区区50字，收获了百条祝福和点赞。十几年共事过的老友们都来关心和祝福苏蔓，导致苏蔓的手机直接因为消息频跳差点死机。她关掉声音眼睁睁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提醒数字跳到999＋，吓坏了。
　　关机，世界就此清净。
　　第二天所有账号权限失效，苏蔓工作号上最后的签名留言是：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实在有些锋芒。
　　苏蔓并不因为辞职而闲下来，手头上新公司筹备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因为人手不太够很多小事需要苏蔓亲自过问，工作量并没有比以前少。
　　她每天在家办公做方案，但早餐和午餐沈鹿都要过问，还坚持下班了来给苏蔓做晚餐，只因前几日沈鹿押着苏蔓去医院复查做了胃镜，回来遵医嘱到了严苛的程度。
　　“其实……”苏蔓站在厨房门口，每每欲言又止。
　　沈鹿近来苦练厨艺，清淡养胃的菜色做得越来越像模像样，择菜的动作也愈发熟练。
　　“你胃不好，乱吃东西我不放心。”
　　“我哪有乱吃。”
　　“油腻辛辣的都不可以。”沈鹿知道苏蔓嗜辣，蓉城人哪有不吃辣的，“医生说过了，你的胃得靠养着。”
　　苏蔓苦着脸，苏蔓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
　　沈鹿每天三点一线地跑，出租屋——公司——江山万里，忙得如一只陀螺。新职位很辛苦，苏蔓暗暗责怪自己是不是太心狠手辣，怎么忍心丢她到采购部做苦力的。
　　但沈鹿丝毫不觉得累，相反有种甘之如饴的快乐，她似乎很享受现的生活节奏，也享受和苏蔓在生活上的距离感，禁欲得如同一个结婚二十年的伴侣一般恪守生活界限。
　　苏蔓犯了难：怎么开口告诉她的小朋友，其实……你可以把三点一线变成两点一线的。
　　有个词叫同居，沈鹿你顶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漂亮脑袋变成了一只榆木疙瘩？
　　而让i人苏蔓自己提出同居要求，无异于是让她主动脱光衣服站在沈鹿面前。
　　于是她开始曲线救国。
　　譬如晚餐之后下雨了，苏蔓故作惊讶地看向窗外，提醒沈鹿：“好像下大雨了，回去路上怕是要堵车。”
　　苏蔓家听不到外面的雨声，黑夜里也看不清玻璃上滑落成串的雨滴珠子，是苏蔓提前看了天气预报估摸的。沈鹿往窗外瞥了一眼，也没往心里去，一分钟以后叫起来：“不好，家里窗子都忘关了，姐姐我要先回去了！”
　　苏蔓：……
　　譬如苏蔓突然破天荒要钦点明天的早餐，现烤的松软吐司配牛油果，牛油果用压成泥但保持轻微颗粒感铺在吐司上面，撒黑胡椒一点点海盐。搭配配溏心煎蛋，蛋白全熟蛋黄五分熟，叉子轻轻一戳就能流出蛋黄，下面铺一层焦焦脆脆但不油腻的碎培根，另外要喝当日新鲜鲜奶，八分热度不能烫嘴也不能太凉。
　　苏蔓琢磨着自己对新鲜度的要求暗示得足够苛刻了，怎么样都能让你留下来过夜了吧？
　　沈鹿说好，当晚哄着苏蔓睡着以后，竟然蹑手蹑脚出门第二天六点出现在苏蔓家里，八点唤醒苏蔓吃上早餐半小时以后去上了班。
　　苏蔓：……
　　譬如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挑了一部很文艺的片子，苏蔓故意装睡着，压着某人的胳膊到零点，心想今晚你总是逃不掉了吧。
　　结果沈鹿最近在采购部当苦力竟练出一身蛮力，两只胳膊紧实有致，她直接把苏蔓安稳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帮她戴上眼罩。苏蔓还记得自己是装睡的人，现在只能一动也不敢动，就听见沈鹿在她身边躺了一会，而后关门出去。
　　苏蔓：……
　　苏蔓崩溃了，苏蔓求助金月。
　　“金月，问你个问题。”
　　“？”
　　“沈鹿是不是不爱我了？”
　　金月：神经病。
　　诡计多端的苏蔓也彻底没招了，当初叫她留下来过夜尚且能自如开口，现在是想邀请自己的爱人长久生活在一起，苏蔓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生活经验。
　　她想啊想啊，愁啊愁啊，把自己愁出病了。
　　当晚沈鹿下班回来，屋子里都未开灯，客厅黑魆魆的毫无人息。沈鹿叫了苏蔓的名字，没有回应，叫姐姐也是，狐疑地拨了电话，伴随着铃声听到嗡嗡的振动声，寻着声源才发现苏蔓窝在主卧阳台上的沙发蜷成一团。
　　沈鹿吓坏了，扑上去扶苏蔓，见她脸色苍白额头都是细汗，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摸索着手机拨120，被苏蔓抬起来的一只手按了下去。
　　“没事……”苏蔓摁着肚子，“只是痛经……”
　　“……”
　　“这么痛也要去医院！”沈鹿好歹松了半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痛经自己偶尔也有，但痛到这种程度的也少，怕是也要吃药调理一下。
　　“不……不想动……”苏蔓眉眼都皱起来，湿漉漉的深邃。
　　罢了，公主不想动。沈鹿去拿了布洛芬，用温水哄着她咽下，贴了一片发热贴在她贴身衣物上，自己手上捂着一片等皮肤捂热了再去慢慢揉她的小腹，如此反复了几次苏蔓脸色才总算缓了过来。
　　“现在好多了。”说话声音终于恢复正常声线。
　　沈鹿高速的心跳仍是半天不见回落，但总算把后半口气松下来了。此人靠着铁打的身体在职场上如鱼得水，松懈下来暂居家中，整个就是豌豆公主，沈鹿含她在嘴里怕化了放掌心里怕摔了。
　　这沙发还好足够容纳两人，沈鹿贴着苏蔓的后背弧度侧身躺下来，温热的手一直轻揉着没有停过。两人贴合紧密不可分，暗光之中如两尾人鱼躺在沙滩上。
　　“痛了怎么不知道吃药？”
　　“实在起不来。”
　　“要是我不来呢？”
　　“那……所有的痛都会过去的。”
　　沈鹿气得在她肩胛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像小猫磨牙。“痛不许硬扛，以后都不许。”
　　“你来了也会走。”
　　沈鹿一愣，一时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走？去哪？”
　　苏蔓把头埋向自己身体的深处，蜷得更紧了，说话声音也闷闷的，好像现在手指触碰她一下就会碎掉了。
　　“倒不如不来。”声音沙沙的，满含着委屈，“来了就会一直想你什么时候走，走了又要忍耐那种失落，每一天都要分别一次，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到家。”
　　“……”沈鹿被心里卷起的巨大海浪淹没，镇得说不出话来。
　　“以前不觉得，现在天天来了，就突然这样了。”
　　苏蔓想了想，像个小女孩般发现新世界：“谈恋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患得患失，总也不够。”
　　爱一个人的感觉，真是酸甜夹杂，水果也是这样，但水果易腐，爱情又何尝不是。
　　沈鹿在亲吻她的后颈，如同亲吻一件珍贵瓷器，生怕用了力就会碰碎她，但实在爱惨了这脆弱的娇贵，用任何坚硬的质地去触碰都是亵渎。鲜少说情话的苏蔓，一旦开口了简直要把人魂魄都吸过去了。
　　亲了一会，苏蔓显然是缓过来了，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报复一般告知沈鹿：“十一点了，你该回去了。”
　　沈鹿闷声不响。她竟然没有开口说自己要留下来！苏蔓憋了几天的气闷又翻涌上来，骤然生出力气，从沙发上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沈鹿到现在才终于开了窍，灵光一现，试探着问苏蔓：“姐姐，你是希望我……留下来吗？”
　　苏蔓别开脸：“没有，我在赶你走。”
　　“赶我走吗？不是要我住下来吗？”
　　苏蔓被戳中心事了，现在再讲违心的话也觉得像无理取闹，于是哼了一声不说话。
　　沈鹿抱过她的腰肢把她揽到自己怀里，像搂过一只柔软的小猫咪贴住自己的身体深深吸了两口，眼睛亮得发光：“你说清楚，到底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下来？”
　　苏蔓气得血液都通畅了，身体里打结的那部分瞬间如洪流倾泻，连苍白的脸色都有了红晕。
　　沈鹿知道不能再逗她了，她终于见好就收，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是极力的克制。
　　“姐姐你知道吗？我不敢住下来，因为我怕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的脸，我就不想去上班了，我想每分每秒都和你在一起，我会丧失工作的斗志，我会迷失我自己。”
　　沈鹿的手贴着苏蔓的身体，那好像有无穷的温热力量融进苏蔓的身体里。
　　“我强迫自己每天必须回去，我何尝不是在忍受和你的每一次分别，每天出了门我都要在门口缓五分钟才能平复心绪。我害怕打扰你每一晚的睡眠，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姐姐。”
　　苏蔓这才知道，之前果然都是沈鹿故意的，故意装聋作哑配合苏蔓演戏，原来小丑是苏蔓自己。
　　“再等等我好吗姐姐？等我意志足够坚定，等我变得更加强大，等我……”
　　她轻轻咬住苏蔓的耳朵：“等我黏得你恨不得踢我下床。”
　　

第61章 番外2：姐姐为何总是吃不饱？
　　沈鹿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见苏蔓侧着脸双目清明地看着她。
　　“睡得好吗？”苏蔓含笑问。
　　沈鹿缓慢眨着眼睛，意识尚未清醒，只是循着气息用唇去寻找唇，贴住轻啄。
　　她哼了一声，是混沌的迷糊的，带着满足的叹息。这何止是睡得好，简直是睡得太好了。
　　此刻是一个折中方案的呈现，沈鹿现在是固定每周在苏蔓家过周末，用五天的耗电换来两天的充电。
　　苏蔓眼波流转看着沈鹿，墨黑的瞳仁在早晨是浅淡的褐色，有欲说还休的深情。沈鹿察觉到苏蔓可能想说什么，柔声问：“姐姐，怎么了？”
　　苏蔓：“我……饿了。”
　　难怪醒得早，沈鹿摸到她的手指捞过来放在嘴边亲了亲，起身去准备做早餐。
　　“山药粥怎么样？”
　　“……嗯。”
　　沈鹿最近沉迷钻研各种养胃的食物，试图通过食补来驯服苏蔓不听话的胃。山药的黏蛋白可以保护胃黏膜，还做了清炖萝卜和脆莲藕，早晨清淡些就不易胃酸返流。
　　午餐遵循忌生冷的原则，冰咖啡和冷的蔬菜沙拉都戒了。沈鹿耗尽心思研究健康的食材。譬如南瓜蔬菜汤之类，将南瓜挖空成盘，南瓜块和蟹味菇胡萝卜洋葱豆腐炖煮成汤，再把南瓜块搅拌成泥，和西兰花椰浆煮成浓汤。
　　晚餐会丰富一些，芦笋虾仁芒果沙拉或是牛油果土豆泥沙拉，也会自己做虾饼或是炖番茄牛腩，牛排也只挑最嫩的部位。总之秉持着“高颜值有食欲、少油少调料、吃原形新鲜食物”的原则，如此坚持数月。
　　复查的时候连医生都夸她，很用心，有效果，继续坚持。他们二人欢天喜地，只有苏蔓托着腮在一旁两眼放空。
　　每一次食物上桌，沈鹿都是满怀着期待又极力克制着假装不在意地问苏蔓：好吃吗？
　　“好吃！”苏蔓总以光盘作为最诚恳最有力的回复。
　　应当不可能是假话，因为至此开始，苏蔓好像总是吃不饱，总是嚷嚷着饿。
　　早晨总是比沈鹿先醒，醒来就是定定看着她。沈鹿把自己被紧扣的一只手捞出被窝，看着苏蔓扬起一个歉疚又得意洋洋的笑。
　　据她本人所言，夜里真的是毫无意识的深睡，但总要在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才能安心，而这件东西就是沈鹿的手。
　　前几次半夜被突然捉住拖手扣住还怀疑过苏蔓是有意识的，但夜夜如此沈鹿渐渐也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醒来自己的手缠在另一只手里。
　　在这个歉疚的笑容之后，苏蔓就会喊饿。
　　周末如果宅在家里，经常也是各自抱着电脑工作，尽量互不打扰。但有时候沈鹿在阳台打完漫长的客户电话回身，会看到苏蔓在自己身后幽幽看着。
　　沈鹿问她：“姐姐你在看什么。”
　　她抱着双臂，总说没什么，然后一张嘴吐出两个字：饿了。
　　或者是沈鹿在厨房里准备食材，经常会腰间突然长出一双手。那两只不安分的手沿着腰线滑到骨盆突起的骨架上，再从后腰线反手满满滑上来，最后到肋骨……到……
　　“太瘦了。”她还如此嫌弃上沈鹿一百二十斤的身体了。
　　沈鹿怕痒，又觉得麻，可怜手上还拿着刀，停滞所有动作忍耐着某人的小动作，肩膀已经快抖成筛子了。
　　苏蔓在她颈边深呼吸，最后罢休的时候下巴搁着她的肩膀上，吐息在耳边：“宝贝什么时候做好啊。”
　　沈鹿后仰脖子抬头吻她，而后冰冷冷回复：“你不干扰我的话十分钟，干扰我的话可能一天都吃不上饭了。”
　　也可能吃完晚餐的时候，两人在河道边散步，夜深仍有年长的奶奶在时兜售玉兰花茉莉花花串。沈鹿蹲在一边很认真看了一会，然后把所有做好的茉莉花串都买下来。
　　她一边笑个不停一边把苏蔓两只手腕都统统挂满，苏蔓知道她心软想让老人家早点回家休息，所以由着她这般胡闹折腾自己。
　　散步也散够了，苏蔓抓起沈鹿的手，在夜晚人流中突然走得急起来。
　　“姐姐去哪。”
　　“回家，饿了。”
　　“……”
　　由于苏蔓喊饿的频率实在太高，沈鹿偷偷咨询了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养胃的阶段会胃口大开？
　　医生说这种情况是存在的，很正常。
　　“那……一天喊十几遍饿也正常吗？”
　　医生皱眉思考了一会，非常认真地回复她：“也有可能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呢？”
　　沈鹿心花怒放，做饭积极性前所未有高涨，比从前更甚。
　　而苏蔓那边新公司的办公地点租下来了，位置选在了新产业聚集的城西，一整层平层做工作室。因为不喜欢固有的格子间，苏蔓做了开放式工位，放置了非常多绿植环绕。既有隐私感又舒缓身心。
　　正中央放了一张巨大的实木桌子，既是公共办工位，也可以随时取用茶点零食。而就是在这张桌子上，三位大佬签好了股东协议。
　　苏越林清幽为了签合同特地凑了时间飞过来，这两个忙人档期极难约，那就只能便宜唯一的闲人苏蔓了。
　　苏越出钱不出力，重心不在这个产业上，所以只拿了二。林清幽有意通过和苏蔓联手做转型走幕后，但毕竟也只是投资辅助，拿了三。最后还是苏蔓自己手握一半股权，是公司真正的掌权人。
　　一来是怕苏蔓跑路拿股权吊着她，二来也是知道真正能干活的人只有她，哪能真的让她打工做牛马。
　　苏蔓当然明白，这点二三小股份挣得钱不够她们看的，无非是扶持苏蔓创业，真正看中的还是苏蔓未来带来的效益。
　　苏蔓很满意自己的新办公场地，穿着打扮都没以前那么刻板正式了，黑色大版型的T恤和蓝色牛仔裤着身，像个实习生一般领着苏越看她精心布置的办公区。
　　苏越走了两步嫌脚累，高跟的靴子配香奈儿的短裙套装，她哪里有这些闲情逸致参观一个看起来像植物园的办公室。反正苏蔓自己喜欢就行了。
　　林清幽姗姗来迟，鸭舌帽配墨镜，出行低调只带着助理。她下车的时候长腿一步跨下来，气场凌厉迈步如走秀。只是墨镜一摘，一双眼睛困得睁不开，抱住苏越甜甜地喊她姐姐。
　　苏越当然不是第一次见林清幽了，高中的时候苏越已经工作了，有时会开车来学校带苏蔓出去玩，一并还要捎上“恬不知耻”林清幽。苏越总说怕她俩只会死读书把脑子读坏了，逗留于游戏厅ktv和游乐场，也是为她自己工作解压。
　　做了大明星了，还是姐姐姐姐地叫苏越，脾性从未改过。
　　今天签字本来也不用林清幽亲自过来，出门的都是大动干戈的，但这毕竟是苏蔓的新事业，林清幽执意要亲自。
　　“一夜没睡呢，刚录完一首新歌，就飞机上补了一会觉。”助理偷偷和苏蔓说。
　　“等下睡会吧，去我那还是酒店？”
　　林清幽揉着脸猛喝一口咖啡，似笑非笑地说：“我才不去你那呢。”
　　她这表情的意思是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去你那里多不方便。终究还是怕给苏蔓招惹麻烦，要是让粉丝知道了苏蔓和林清幽的关系，那整个江山万里都能给翻过一个天来。
　　“晚上的飞机，明天还有行程要赶。”
　　苏蔓也只能由着她。
　　协议都是法务看过她们都最终定好的，两位大佬几乎是看都没有看就落笔了，如此大事不过五分钟落定，也是因为前期苏蔓从中商议周旋，她办事她们放心。
　　此前她俩就反复劝说苏蔓自己做公司，苏蔓的顾虑是越是亲密的人越不能卷进利益关系里，亲朋反目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好像还是沈鹿点醒苏蔓的，反目无非是利益瓜分不均，如果苏蔓是宁可不要分文也要守住关系的人，那么这种情况就不会存在。
　　闲来无事，叙旧几句。两人都问起苏蔓的小朋友今天怎么没来，苏蔓这才想起了什么，去冰箱里拿出十几个保鲜盒子，满满当当一桌子。
　　除了玲琅满目的各色水果，还有五颜六色的轻食沙拉，水煮蔬菜，五谷杂粮。
　　“她今天有工作，一早叮嘱我了，外面的东西不可以吃。”苏蔓把盒子往她们面前一推，“都尝尝，都给我尝尝。”
　　林清幽必须严格控制体重，这些食物也是她日常惯吃的，所以欣然夹了一些，也正好是饿了。
　　苏越只看着东西漂亮好看，也饶有兴致拿过来尝尝，只一口立刻放下筷子。
　　她大为惊恐地看着苏蔓：“怎么，谈恋爱就必须吃这些吗？这是坐牢吗？”
　　“姐你注意一下措辞。”
　　苏越举双手投降：“我宁肯出家。”
　　“别这么夸张。”
　　林清幽也放下了餐具，连向来嘴没把门的她也是一脸欲言又止。
　　苏蔓哎哎哎一叠声叫她闭住嘴。
　　“嘘！”苏蔓叫她们低声些，“你们只吃这一口，我可一天三顿这样吃。为了帮我养胃，她现在沉迷厨艺无法自拔，做饭积极性高涨，你们嘴下留情。”
　　林清幽耸耸肩：“确实很养胃，吃了两口简直清心寡欲。”
　　“闭上你那张淬了毒的嘴。”
　　“毫无厨艺天赋也是一种天赋，劝劝她早点改邪归正吧。”林清幽又补上一刀。
　　苏蔓自己都笑了。
　　“等她做累做烦了我再提吧。”
　　苏蔓已经定好了餐厅，但过去也只是喝喝水。人在这里还是得一口一口吃完这些食物，她不忍浪费沈鹿的“天赋和心血”。
　　或许，沈鹿不知道的是，她对自己有一些些美丽的误会——
　　当早晨醒来，看到沈鹿睡得双唇微张，两颊染着红晕……
　　当沈鹿趴在阳台上打电话，整个身体趴在窗边，真丝睡衣贴着身体的曲线坠下去，一截雪白笑小腿勾着拖鞋……
　　当沈鹿站在厨房，围裙勒着腰线，衣袖挽起到肘间，露着线条分明的小臂……
　　当沈鹿在自己面前笑成一团，眉眼弯弯如一汪春水，手指指尖触着苏蔓手腕的皮肤，指甲轻轻划过腕上的脉搏……
　　苏蔓觉得饿，饿极了。苏蔓满腹欲望，都无处挑起，沈鹿是块木头，还是一块朽木。
　　苏蔓想，为什么有人就是不明白，她想吃的从来不是她做的食物，而是她本身。
　　

第62章 【2.0版】番外3
　　今年我通过秋招进入目前的公司，也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实习工作。
　　我的直属领导名字叫沈鹿，我印象中的领导都是权威严肃的样子，但是鹿姐不是。她大约是168的个子，黑长直的头发很柔顺，经常随手用皮筋扎起一个马尾，刘海中分随意散在额角两边，包裹中略有些英气的小脸。她眼睛很大，但眼尾是微微上扬的，像一弯春天的水池，是有波光的，并非死气沉沉。
　　听说鹿姐是刚从商务部调任过来的，具体原因没有人告诉我，对我来说这是好事，因为我是鹿姐在这个部门带的第一个新人，我崇拜她，仰望她，想成为和她一样闪闪发光的职业女性。
　　但……采购部的工作并非想象中光鲜。
　　我们部门先前的领导都……进去了，对，就是大家理解的那种进去。听别的同事调侃采购部，肉厚油水多，同时也是实现从职场到监狱一步跨越的中转站。部门风评恶劣，常有公司公告上以采购部违法人员作为公司警示案例。
　　部门五男五女性别平衡，而我入职之后打破了这个平衡，他们开玩笑说阴阳从此失调，原因是因为同事都更想要男孩子，理由很简单，很干脏活累活。
　　我为这样无心的话难受了两天，就好像我刚来就被同事判了无能的死刑。
　　这话传到鹿姐耳朵里了，她很生气，在部门会议上直接开诚布公：在我这里只有会做事的人，没有生来就能胜任的性别，谁给采购部大门口上挂了一个虚无的八卦罗盘？想镇什么妖呢？拿下来给我砸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平时教我做事的温柔气口完全不同，很凌厉很凶悍，眼神如刀威严不可侵犯。所有人都噤声无言，只有我好想莫名出了口恶气。
　　只有会做事的人，没有生来能胜任的性别。
　　鹿姐是个会护犊子的领导，但她也是杀人不手软的领导。自她来了新部门，第一件事就是连同技术部优化的线上采购流程，审批链路更为清晰简洁，同时她自己也层层把关，审核每一笔账款出入。虽然外部勾结防不住，但是内部的流程化更为规范，大大提升了工作的效率。
　　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有人会损失一部分利益，动到了钱袋子，就会视鹿姐为仇人。所有针锋相对的人，没过几天就消失了，像一滴露水一样蒸发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有时候中午大家一起聚餐，鹿姐还会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我从小饭量不大，吃饭很慢，当时灵光一闪，突然在想：是不是因为她觉得我太瘦了，不能扛广告板——是的，我经常看见鹿姐扛着客户的广告板子风风火火地送宣传物料，十几斤的板子在她手里像一块泡沫塑料。
　　“鹿姐……我……我能吃，我力气也很大。”
　　“就是嘛。”她突然绽开笑颜，“力气小怎么能抱得动老婆。”  ？
　　什么？我没听清楚，抱得动什么？
　　“没什么。”
　　鹿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抹抹嘴起身晃荡回办公室。我吓出一身冷汗，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女孩子？！
　　我上下打量自己的穿着打扮妆容，和大部分应届毕业生没什么两样，属性掩藏很深。但鹿姐不愧是鹿姐，竟然一眼看穿。
　　于是我含泪顿顿吃两碗饭，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肩不挑手不能提，我想在这个公司活下来，因为是鹿姐说的：你浇灌一片土地，期待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难道你不期待属于你的那朵花是什么样的吗？
　　同寝好友都说我被领导画大饼了。
　　鹿姐在办公室里总是风风火火的，感觉一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整个工区穿梭来回盯进度，这里谁谁谁的项目承接细节有没有确定好，那里谁谁谁的客户落地细节有没有核实好，有时候临时外派当场地监督布置任务，没有现成人手她自己车子开出去帮忙，太阳底下晒得乌秋秋的。
　　我只是负责采购订单核对的小员工，很怕眼花数据核对出错就会万劫不复，但鹿姐总说：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扛着。
　　我明知道她是在宽慰我，做事愈发小心仔细，但有时也不免会想，鹿姐是否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她有，在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面前。
　　周五晚上我加了班，本月承接了一个较大的项目，清单明细提交上来有一次纰漏，我逐一核对到天黑，一抬头办公室全空了，连工区中间的大灯都关了只剩零星几盏。
　　一道闪电在这里劈了下来，瞬间大雨倾盆如瀑布般浇下。外面天色墨黑如同进入异世界空间，连霓虹灯都在雨水中显得模糊混沌。
　　难怪大家今天都走得这么干净，原来是只有我没有看天气预报。我有一些害怕，晚上的办公室跟鬼屋没有差别，都是打工人积蓄不散的怨气，但我抬头看到鹿姐办公室还亮着灯，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哒——哒——哒——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夜晚办公室里格外突兀。那是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沉稳但轻盈。我从小耳朵灵光，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别人听不到的动静，那脚步声缓慢而至，是往我这里径自而行的。我死死盯着声音的来源方向，吞了吞口水，手心里出了手汗。
　　脚步声在我这边的拐角停住了，我瑟瑟着声音问道：“谁？谁在那？”
　　“嘘。”闪身出来一个白色的人影，我本能往后退了一步，一张清丽精致的脸从转角处闪现，我感觉到我的瞳孔瞬间放大。
　　如果这是女鬼的话，未免也是太漂亮的女鬼了。这人个子高挑，通身气派，身段有一种清冷瘦削的美。
　　她左手握着长柄的雨伞，在她手里就像是权杖或武器，右手放在唇边是提醒我小声些，但那根细若青葱的手指压在红唇上，平添了几分魅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散在额前，衬得眉目黑白分明，眼波在暗夜里也是水波荡漾。
　　“你……你……谁啊！”我被吓了一跳，同时也被这张脸迷到失语。
　　“别声张，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有吗？”她笑了，“我怕遇到熟人。你是新来的吗？我没见过你。”
　　我看她是生脸，还质问起我来了，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公司的，便鼓起勇气问她：“你哪个部门来的？这么晚了找谁？”
　　“嗯……”她声音慵懒，和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我可以自己去找她。”
　　她说完便往鹿姐办公室走，大晚上的我不能贸然放人进去，立刻拦住了她。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我帮你传达。”
　　“好的。”她脾气很好的样子，说话也是很柔顺的，“劳驾帮我找一下你领导，跟她传达……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眉头皱起来，外面狂风暴雨的，哪来的什么陌上花开？鬼扯，而且这个人始终不肯自报姓名，愈发古怪了。
　　“贵姓？”
　　“姓苏。”
　　“好，那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什么都不要乱碰哦。”
　　她含笑说好，很乖顺地站在原地，双手叠在雨伞手柄上，立定站直，在长长地走廊过道上竟别有风姿。
　　我敲门进鹿姐的房间，她还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显然她很诧异这个点我还办公室里，放下电话对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鹿姐，外面有个姓苏的人找你，她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如果你见过一朵花在瞬间绽放的样子，那就是现在的我看到鹿姐表情的样子，原本还因为工作皱眉沉脸瞬间就闪过精彩纷呈的微表情：惊喜、怀疑、震惊、开心、喜悦、欢愉……
　　鹿姐越过我拉开门，遥遥看到走廊上的人，立刻小跑上去。
　　“你怎么来了！”
　　那人微微低头，抖抖雨伞：“接你下班。”
　　“我开车了的。”
　　“我知道。”那女人顿了顿，“有人不着急回家见我，只好我先急一点。”
　　鹿姐的背影都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就差摇尾巴了，而我在身后有点尴尬，假装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我还在这里。
　　“哦，这是小莫，新来的女孩子。”
　　“还好是新来的。”那女人如此说道，我不太理解这个还好是什么意思。
　　“小莫，这是苏蔓，你叫她蔓姐就好了。”
　　我乖巧地叫了一声蔓姐，已经大概知道了她们的关系，我的脸烧了起来，就好像刚刚公开调情的人是我一样。
　　蔓姐点了点头，对我说：“等下我们送你回去吧，稍等雨歇一歇。”
　　“不……不用麻烦了。”我第一反应就是谁要做电灯泡去啊。
　　“不麻烦。”鹿姐说，“这么晚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家我们也不放心。”
　　我只能说好，回自己的工位做了最后收尾的工作。看到鹿姐扶着那女人的手臂，欢愉地说：“稍等一下，我去仓库找一件东西”。我眼看着她进仓库开了灯，而后苏蔓也走了进去，门掩上了。
　　等一下，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二位，不会要干一些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吧？？？？？不好吧？？？？
　　仓库里。
　　沈鹿想要找一份多年前的客户档案，当时还是纸质资料，据说一直积压在仓库里，明天开会需要用到。她按着大概的判断找文件夹之类的档案袋，发现它们都被堆放在了最高一层。
　　伸手够了一下没够到，她准备去拿梯子，结果身后压过来一道身影，已经越过自己把手放在了上面。
　　“这个？”
　　“……”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沈鹿回身，仰头看着苏蔓，苏蔓单手插在裤兜，低着头看她，眼神里都是淘气的戏弄，继续刺激沈鹿。
　　“不是吗？那是这个？”手指往更高的地方落了落。
　　“姐姐。”沈鹿叹口气，“我一米六八不算矮。”
　　苏蔓笑道：“我知道，是我太高了。”
　　沈鹿气得扭身子。仓库里有种粉尘飞舞的喧嚣，但空气是静的，尤其窗外雷雨声如瀑，更衬得此时彼此呼吸都可闻，带着一点霉味和晦暗的粉尘气息。
　　沈鹿仰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苏蔓忍不住想俯身吻下去，但沈鹿躲开了。
　　苏蔓落空，不可思议地看着沈鹿。沈鹿还是执着地把旁边的梯子搬了过来，然后爬上两级阶梯，如同得胜的将军一般用手指抬起苏蔓的下巴，第一次俯下身吻了她。
　　吻毕，她砸砸嘴意犹未尽，“俯身的吻果然更香甜。”
　　苏蔓都被逗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在意身高，就像在意年龄差一样。不过，小朋友开心就好。
　　啪嗒一声，门外有动静，是门锁开合的声音。两人这才想起来办公室还有人，很自然地分开退出去。
　　我站在门口，呼吸都差点凝固了，我发誓我无意偷听，只是想问雨停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走，而门没有关严实，我只是敲了敲它自己就开了。
　　我站在门口石化，眼睁睁看着蔓姐红晕满面，而鹿姐却是满脸餮足，神清气爽。
　　“我对天发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大概是我的声音太大了，而且还带着微微的战栗，越发坐实了我的心虚，她们俩都笑了出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已经快哭了。
　　“没关系的小莫。”苏蔓走到我身边，非常温柔地拍拍我，“全公司都知道你鹿姐和我的关系，而你是最后一个。”
　　一道闪电在窗外划下，又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上，我如同一个傻子一般定在原地。
　　黑色车子在雨幕里冲出去，我坐在干燥舒适的后座，抖着手问同部门的另外一个姐姐。
　　“小周姐，苏蔓是谁？”
　　“怎么了，你怎么问起她了。”
　　“没什么，就是了解一下。”
　　“白总的上一任就是她，已经辞职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公司原来一把手，就是苏蔓？”
　　“是的。”
　　喂，下车，我要下车，我要淋雨清醒一下。
　　

第63章 番外4：谁动了苏总的女人
　　【tips：番外3有2.0版本，没看过第二版的朋友记得查看。】
　　沈鹿和苏蔓约了晚餐去一间定了很久的米其林餐厅吃，苏蔓心疼沈鹿天天做饭会辛苦，偶尔去外面换换口味问。
　　但沈鹿今天有一个重要项目的交付，所有地广宣传已经提前做好物料覆盖，广告公司和甲方对接人的流程都已经妥当安排完毕，沈鹿回收了实景落地照片，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所以在办公室里忙别的琐事准备今天能够早点下班。
　　结果中午1点的时候，接到甲方负责人的投诉电话，说缺失了代言人的一个宣传展架，一顿劈头盖脸的骂。这是针对代言人的一个宣传展架，东西不大，但粉丝很在意现场的布置细节，在通道入口没有把排面做好看，会对品牌宣传力度大打折扣的，而离活动正式开始时间是四点，现在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沈鹿排除了工作人员疏漏的问题，因为这个场地设计每个展板物料放哪里都是她亲自过手的，这个位置说重要很重要，说不重要确实也很容易疏漏，怕是人多鱼龙混杂给弄没了。
　　好在做了充分的预案准备，联系工厂那边加急订单，联系下属赶紧过去盯进度，结果客户电话又打过来，说安排在现场的工作人员不靠谱，不配合工作还摸摸玩手机，没有任何售后服务能力。对方说话很难听处处挑刺，沈鹿隐隐觉得哪里有不对，但还是捞起外套火速出门。
　　她承诺亲自去现场盯全部流程。
　　算算时间从入场到流程启动，不会超过6点，先安抚好客户应该能赶得上晚餐。沈鹿开车去的路上还给苏蔓打了电话报备，也正是这个习惯动作，竟然救了沈鹿一命。
　　“哪个客户？”苏蔓在电话里问她。
　　沈鹿说了名字，没想到苏蔓沉吟了一会，叮嘱她：“之前合作过，风评不太好，你自己小心些。”
　　小心什么？沈鹿没来得及仔细问，大概率是喜欢刁难乙方罢，沈鹿人在车间噪音很大，就挂掉了电话，等东西做出来沈鹿自己搬上后备箱亲自送过去。
　　她今天为了约会穿了一条暗红底色的碎花裙子，还喷了一点香水，结果现在人在工厂搬货，像个卸货工人。
　　到了场地，下属许诺站在场地边手足无措，沈鹿知道她是个靠谱的人，便问她客户投诉的缘由。许诺很委屈，说甲方完全把她当打杂工使唤，和本职无关的事情也对她呼来喝去要求她执行，许诺只说了一句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客户就炸了。
　　沈鹿拍拍她意思是她有数了，让她去盯场地别出岔子。自己去找了负责人，这个姓陆的男人，三十来岁长了一部浓黑的络腮胡，衣着打扮颇为考究，抱着手臂斜睨着沈鹿，用一种尖锐刻薄的语气说话：“怎么回事呀，会不会做事呀。”
　　沈鹿以上级身份为所谓的员工偷懒道歉，态度很诚恳，对方并不善罢甘休，继续找茬：“今天这场子规格很高，代言人是当红的演员，我们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你们品牌宣传方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沈鹿放软语气：“为表诚意所以我过来亲自和您接洽，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下午我都在这边帮忙。”
　　那人大概有点看不起沈鹿，也不管沈鹿什么等级职位，抬手便指挥起她：“先把那块弄好了，半小时之后我来检查，等我确定没问题才行。”
　　沈鹿耐着性子先去收尾，自己安装架子摆台整理，等做好一切以后再去找姓陆的，却怎么也找不见人。期间不断有人把她当工作人员，指挥她去搬着搬那，沈鹿也没推辞，帮着协调了现场。
　　这一帮不要紧，足足被硬控了一个多小时，眼看已经四点了，沈鹿压着胸口的烦躁，整个场地到处找他，终于在外围的吸烟区看到他正在跟人闲适地抽烟。
　　他看到沈鹿：“哦，弄好了啊，我去看看。”
　　他熄灭烟头，并不打算为原本说好的半小时却延长到一个小时而道歉，语气理所当然。
　　看完布置还是觉得不太行，仿佛是对沈鹿的能力极尽怀疑：“你们这个东西做的太粗糙了，还有这里这里，把这边打扫一下，这么脏看不见吗！”
　　沈鹿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咬着牙说：“你们没请保洁吗。”
　　“怎么，你们不负责现场的整洁度吗，怎么是这个服务态度？现在这不是保洁的活，是你分内的事情。”
　　“好。”沈鹿不想跟他计较，“工具在哪？”
　　“小刘。”他喊旁边人的名字，“带她去工具间找下清洁工具，把这边弄干净。”
　　那小刘带沈鹿穿过整个现场，给沈鹿领到场地后门的一个暗室，距离主会场有些距离。显然这是间尘封很久的杂物间，没有窗户，开了墙壁上的灯也是昏暗的，小刘随手一指，“吸尘器扫把什么的都在里面，你自己找。”
　　沈鹿走进那些杂乱的架子中间，被巨大的粉尘味堵着鼻子，也不敢深呼吸。依次在一排排货架里找所谓的清洁工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在浮动，但为了尽快做完事，她一直在选择性无视。
　　直到她蹲下来以后，听到身后好像有动静，还没等她回头后脑感觉到一股重击，她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挣扎着想动一动身体，发现自己还趴在地上，而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连脚腕都被绑住了。
　　她想呼喊，却发现嘴里被塞了东西口干舌燥。
　　手机……手机在哪？想起来因为裙子没有口袋手机在包里，而包在现场的一个角落里，她嫌麻烦手里没提，让许诺帮忙看着包来的。
　　沈鹿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四周是浓得没有光亮的黑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想必门也早就被锁上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显然这一切都是人为安排的，这是……绑架了她？沈鹿挣扎着挪动了身体，感受身上衣着完整没有其他的伤痛，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沉下心倾听外面的动静，寂静无声。
　　她在这一刻有点心疼自己的裙子，原来它是被安排来见苏蔓的，等一下……苏蔓……她在这里躺了多久了？
　　饥饿的感觉在提醒她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复盘整个过程，其实早已经有端倪：突兀遗失的物料，客户刻意挑刺许诺，对自己的颐指气使百般挑剔，还有拖时间引导她来这里，每一件事情都是在针对沈鹿，隐隐带着报复的意味。
　　料想也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出了这个门能查得到始作俑者，想通了关节也就没那么怕了。
　　又渴又饿，才察觉到这间屋子太小了……好闷……
　　嘴里塞的东西让沈鹿难以喘息，胸口堵得好像无法吸进去氧气，粉尘大半都堵在鼻腔里，连呼吸都带着灰尘。沈鹿渐渐感觉到困，眼皮开始下坠，在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她无声叫了一句姐姐。
　　地上轰然展开了一扇光亮，有人冲了进来在地上找到沈鹿，扶起她的身体把沈鹿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涌入了新的氧气以及熟悉的气味，嘴巴终于恢复如常，柔软温热的手轻拍沈鹿的脸颊。沈鹿脖颈扬起猛吸了一口气，伴随着猛烈的咳嗽人渐渐清醒过来，抬眼看到原本应该在米其林餐桌对面见到的人，现在近在咫尺抱着自己。
　　姐姐。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蔓——双目通红，血丝新爬，眉头簇在一起挤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她解绳子的手在抖，连嘴唇也是。
　　松开束缚的沈鹿被紧紧抱进怀里，挤压得肺都被缩紧。
　　“姐姐我没事。”沈鹿安抚她。
　　但显然并不是真的没事，就着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她看到自己裙子都刮破了，好在没有什么明显伤口，浑身尚且体面，如果不算绳子解开后手腕脚腕上深深血痕的话。
　　沈鹿察觉到，苏蔓整个人都在发抖，反复深呼吸都无法镇定。
　　最应该害怕惶恐的人是沈鹿，而苏蔓从未如此失控过，呼吸在她耳边粗重。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鹿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是喉咙哽咽住了，她说不出话来。
　　她会出现在这里都已经是神迹，沈鹿怎么可能责怪她的来迟。上一次是茶水间晕倒，这一次是杂物间遇险，苏蔓每一次都像神一样救沈鹿于死亡线。
　　沈鹿眼睛溢出眼泪，不因为害怕，苏蔓低下头用唇吮吸她睫毛上的泪珠。
　　“别怕我在了。”
　　苏蔓抱起沈鹿走出这黑暗的杂物间，天花板的顶光乍亮，沈鹿搂着苏蔓的肩膀埋头避开刺目的光线。能感觉到苏蔓步伐极大走得很快，走路都像是小跑，丝毫不避让人。迎面来的见她面色铁青纷纷开道，惊诧回头看着这个犹如煞神一般的女人。
　　她怀里抱着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了灰的人，暗红色的裙摆垂下来在风里飞扬，犹如一面要去抢占最高阵地的旗帜。
　　警察来了。沈鹿穿着苏蔓的外套，蜷在沙发上缓和了过来。她配合着叙述了整个事情经过，苏蔓一直握着她的手轻轻揉着手背安抚她。甲方相关人员也已经到场，姓陆的连连道歉，声称是工作人员离开之后门不知道被谁锁上的，自己全都不知情，对沈鹿的受伤表示同情以及极力配合追责。
　　那个小刘称带沈鹿进了这个房间以后自己就去忙别的事情了，当时门是开着的，她也没注意后面有谁进去了。
　　这个仓库里没有配置摄像头，而仓库门口也是摄像头死角位置，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要下手的人当然会挑一个完美的现场。
　　警察询问了沈鹿是否有看清攻击她的人脸，沈鹿摇摇头。
　　沈鹿并未受伤，断定只是恶意报复，建议她想想是否有什么仇家，绑架的性质可大可小，关键是找出安排这一切的人。
　　苏蔓意识到接下来不能走公开流程，只能私下用些手段，便让警察做了记录送走了他们。
　　等警察一走，苏蔓走到陆姓男人面前，以一种极其泠冽不容抗拒的声音问他：“你是乔松下面的人？”
　　那男人显然被苏蔓的气势震到，察觉到这人来头不小不好得罪，便赔笑说：“是的，您认识乔总？”
　　“通知他一声，苏蔓在这里，和他说你们的人伤了我苏蔓的女朋友，我在这里等他给我一个交代。”
　　姓陆脸上表情纷呈，走到一边打了电话，过了一会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匆匆来了，上来就是对着那个胡子男人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即便是有胡子也能看出来半张脸立刻高肿，他被打懵了。
　　乔松显然还未发泄完，连踹带踢，指着胡子男人大骂：“你怎么办的事情？苏蔓姐的人你也敢动？你不知道老子跟苏蔓姐的交情吗？你个蠢货。”
　　终于是被旁人拦了下来才结束这场抓马的戏剧，苏蔓在旁边冷哼。
　　乔松过来给苏蔓赔礼道歉，点头哈腰的：“苏蔓你说这事闹的……我也才刚知道，我手底下一群没眼力见的，惹了你……你……夫人，我一定好好惩治他，你消消气。”
　　又去看沈鹿：“您没事吧？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医院，医药费我全赔。”
　　“不用了。”沈鹿退开一步。
　　“乔总……这……这……”那陆经理上来找补解释，“我真不知道她是谁，有人跟我说就一打杂的，我就……”
　　“打杂的！”乔松又拍了对方一脑袋，气急败坏，“苏总的女人能是打杂的吗！”
　　“好了乔松，你也别演了。”苏蔓声音非常冷，问那胡子男人，“解释清楚整件事情，在我还有剩余的理智之前。”
　　沈鹿从未见过苏蔓这个样子，简直气势凌人，霸道非常，那种要把人置于死地埋进土里还要踩上两脚的狠戾，是她从未见过的，手握大权的苏蔓。
　　显然这个乔松从前领教过苏蔓的手段，或者是欠过什么人情，不然不会这么低声下气。
　　那胡子男人捂着脸支支吾吾的，乔松一巴掌又要拍下来，他怕了，终于松了口：“有人说这个女的曾经骗过他的感情和钱，所以这一次只是想……让我帮他……只是开个玩笑，真的就开个玩笑！没想对她怎么样！”
　　“开个玩笑？”苏蔓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这不仅是在造黄谣，还是在下毒手。
　　沈鹿问：“你收了对方的钱是吗，那人是谁？”
　　他还在犹豫，苏蔓已经没有耐心了：“乔总，我的律师那边已经拿到警方收集的证据和记录，你自己掂量，不会治人我可以教你。”
　　乔松用巴掌狂扇着胡子男人的头：“你他妈说话啊，说话。”
　　“是孟希，都是孟希！”
　　孟希？沈鹿对这个熟悉的名字有一些陌生，终于想起来了，曾经因为虞悦撬走了一个孟希的单子，而这一次的合作签下来的商务就是孟希。原来风水轮流转记仇一直记到现在，连沈鹿进了采购部都不放过。
　　苏蔓电话给老白：“让孟希半小时内到派出所自首，我的律师在那里等他。”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沈鹿犹自惊魂未定。乔松哀求苏蔓给他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苏蔓搂着沈鹿大跨步出去，头也不回地警告他：“放心我会找你的。”
　　她眼角似刀子刮了一眼姓陆的，仿佛是要记住他的脸慢慢再算账，这记眼风吓住了他，嘴唇都发了白。
　　走出大楼照到阳光才惊觉，时间已是第二日了，沈鹿在暗房里被关了整整一晚上，比她预计的时间还好久得多。
　　她这才知道苏蔓的失控不是没来由的，难以想象这一晚她是如何度过的，一定比沈鹿的难受更甚。坐在车上，沈鹿终于缓过来了。
　　“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诺接了你的电话，说找不到你了，我就过来了。”
　　“那你怎么能找到那个地方的。”
　　“我查了监控，在你最后逗留的地方发散开去找的。”
　　“找了一晚上？”
　　“……嗯。”
　　沈鹿倒吸一口冷气。
　　“那个门……”
　　“我踹开的。”
　　“……”
　　沈鹿眼睛都红了，她责怪自己这么不小心，如同一只猎物掉进别人设好的圈套里，害苏蔓如此惊慌狼狈。
　　苏蔓捞起她的手看她手腕上的痕，太深了，绑得那么紧，差点不过血了。苏蔓用唇去一点点亲吻那道痕，也不顾车上司机异样的目光。
　　沈鹿想抽回手却无法：“脏。”
　　到了家泡进浴缸，苏蔓在水里还在舔舐那些伤痕，如同动物一般仿佛用柔软的舌头就可以治愈血痕，而后用一只手扣紧沈鹿两只交叠的手腕，让她们固在浴缸壁沿。
　　沈鹿意识再次模糊，一面是劫后重生，一面是被苏蔓溢出来的温柔几乎溺毙，她们在浴缸里彼此安慰，互相传递思念和爱意。
　　意乱情迷之际，沈鹿说了一句：“姐姐，那个米其林！”
　　怎么还在惦记那个米其林。
　　苏蔓说：“我不是正在享受米其林吗？”
　　

第64章 番外5-上司有致命吸引力
　　时值隆冬，骤降大雪。
　　城西创意园区的一栋办公楼门口，停下来一部黑色车子。车门开，落下一双穿黑色靴子的脚。
　　靴底干净，落在雪上踏出蹇蹇声，没有一点黑污。脚印进了大门，有淡淡的雪水。
　　前台女孩子邹娜冲来人笑道：“还在开会。”
　　穿黑色大衣的人点点头，不言语径直往里走。在绿植包围的工区内缓缓而行，暖气瞬间融化了头发上落下的一点雪粒。
　　已经是下班时间，工区内已经没有人了。灯光散落几盏，只有尽头一间隔断的玻璃会议室仍然灯火通明。循声而去，挑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的人一览无余。
　　她脱下大衣外套随手扔在一把椅子上，里面穿的是白色的羊毛毛衣，很薄，高领贴着脖子上的皮肤，热出了一点点汗。
　　会议室里面的人显然也是热火朝天。最上位的人今天随意把长到落肩的黑发顺手扎了起来，碎发落在脸颊边丝丝缕缕。脸上架着透明无框的眼镜，白色的落肩外套和宽大的裤子，随性又很妩媚的打扮。
　　沈鹿在外面翘着二郎腿欣赏苏蔓开会的样子。
　　苏总现在开会的样子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从前需要代表公司高层管理的形象，现在像是小孩演大人，简直有多动症。
　　听别人发言的时候，她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张大嘴巴表示惊讶。
　　一会捞过来一包零食，像小仓鼠一般用门牙一点一点啃薯条。
　　分神的时候两眼放空，手忍不住托腮打了个哈欠。
　　没有一刻安静，没有一刻不动。
　　沈鹿看到玻璃上的自己的影子，在勾着嘴角笑，影子叠在苏蔓身上，一静一动，相映成趣。
　　沈鹿没告诉苏蔓自己来接她了，毕竟等待也是幸福的，静静欣赏苏蔓工作的样子是独属于沈鹿的乐趣。
　　苏蔓会卖萌，也会骂人——说到激烈处，人突然站起来，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一根细细的手指指着对方，明明稚气的人突然变得盛气凌人。
　　下一秒气得又捞过来一包薯条，仓鼠用力吃得眉头扬老高，而后放下了零食绽放了一个笑容，显然是又有新主意了。
　　口渴了，喝水的时候也不好好喝，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喝，反正那是她自己专属的椅子，踩脏了也是她自己裤子遭殃。
　　仰头一饮而尽的时候，沈鹿看到她嘴角边滑下来的一滴水，她放下杯子用手指揩去了，顺手一甩。
　　沈鹿心里一动，就像是揩掉的是她身体上的一颗汗珠，莫名充满了张力。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沈鹿的眼睛里。
　　很奇怪，苏蔓好像做什么对沈鹿都充满了吸引力，或者说她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实在兵乏马困，苏蔓头靠在椅背上，给了一个五官立体的侧脸，鼻尖翘翘的，下巴流畅的线条如同刀刻。
　　沈鹿看了一会，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汗已经快粘住领子了，连脸颊都已经热得通红。
　　她强行中断了自己对苏蔓的欣赏，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冷静降温。邹娜看到了，指指她身上的毛衣。
　　“很热吼？”
　　“是有点。”很热。
　　“要不要脱掉？”
　　“不用。”还是会热的。
　　“要不要我进去喊她？”
　　“不用，我等她。”视觉盛宴，不可打断。
　　邹娜走了，脸上对沈鹿颇有几分佩服。因为苏总太爱开会了，简直是开会狂人，而唯一能耐心等待的人只有沈鹿。
　　沈鹿坐回位置，发现会议室里面的人已经结束了，而苏蔓也不见踪影。
　　她四下张望，突然玻璃后面跳出来人影，某人张牙舞爪趴在玻璃上，故意吓沈鹿一跳。
　　原来她早就知道她来了。
　　沈鹿笑起来，是容忍幼稚小孩的那种笑容，无奈又很无语。苏蔓在玻璃后面得逞大笑，身体幅度摇摆得很夸张。
　　沈鹿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看着她在另一头无声舒展肢体对着沈鹿扮鬼脸，突然眼角湿润了起来。
　　经常会被这样平常的瞬间打动，因为太幸福了，眼前的爱人如此鲜活，那生命力好像是自己浇灌下去的爱意滋润了土壤，让新芽在泥地里拔地而长。太幸福了。
　　她希望七十岁的时候她的苏蔓还能这样幼稚鲜活。
　　沈鹿抱着手臂，故意露出被吓到了的表情，有些不悦，但是带着笑。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苏蔓听不见，她指指耳朵，意思是听不到你说了什么。
　　沈鹿说的是幼稚，但是再开口却换了字眼。
　　苏蔓的动作幅度更大了，看起来很着急要沈鹿再说一遍，隔着玻璃上演哑剧，在后面手脚并用地挥舞。
　　沈鹿笑得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浑身燥热得不行，用手扇着风。她指指苏蔓，意思是好歹您是尘光传媒的老板，苏总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苏总叹了口气，用虚空的小刀割耳朵，意思是这耳朵聋了不能要了，还做了一个假装吃掉自己耳朵的动作，嚼吧嚼吧很香。
　　邹娜原本想过来打个招呼说自己要下班了，看到两个演默剧的幼稚鬼，摇摇头走开了。
　　习惯了，都习惯了，大老板生理年龄四十岁，心理年龄不会超过四岁。
　　沈鹿上前一步，嘴唇轻启又重复了一次，苏蔓茫然，于是她连着说了好几次。
　　知道苏蔓是真的听不到的，况且吐字太密，唇形无法辨识。
　　于是沈鹿走到玻璃前，盯了苏蔓好一会，张嘴轻轻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
　　手指在水汽上面，一笔一画写。
　　【我爱你】
　　是镜像笔画，沈鹿练过很多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练。
　　苏蔓看着那三个字，露出了然且从容的笑意。
　　其实苏蔓从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装傻的话可以多听几遍，某人总是上当，百试不爽。
　　水汽很快就消散了，苏蔓在玻璃的另一面也写起了字。
　　【你说什么】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好爱你】
　　苏蔓摇头晃脑，那神气的样子仿佛在说：你当然必须爱我，没有二选。
　　而后，苏蔓手指伸出来，落笔：【我也是】
　　当落下最后一个笔画，沈鹿的眼睛跟着抬起来，将彼此落进对方的瞳孔里。明明知道的，但还是心化成一滩水，咕嘟咕嘟沸腾开始冒泡。
　　两个人都笑了，眉眼重叠，眼角都带着爱意。玻璃上的影子，沈鹿稍矮一些，于是她踮起脚，用影子吻了苏蔓的影子。
　　不一样的唇形影子叠在一起，虚空一吻，连空气都香甜。
　　苏蔓回应她，微低亲吻里她额头。
　　幼稚也会传染吧，沈鹿觉得自己疯了，明明鲜活的人就在一墙之隔，但此刻她们连影子都贪恋，连影子都要互诉心意。想起一些往事，纷涌而至。
　　沈鹿抄起大衣，牵住了从会议室出来的苏蔓的手。苏蔓嘟嘟囔囔抱怨：“好累啊。”
　　“回去给你按摩。”
　　“好。”
　　公司成立已有大半年时间，各项业务线都在有序而高效地推进，苏总这半年实在太忙，如今天这般深夜还在开会也是常事。而沈鹿在采购部也慢慢站稳了脚跟，不出意外，年后就有动迁的机会。
　　工作很忙碌，但两人都有盼头，每天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可以一起牵着手回家。
　　外面雪已经落了很大，天地宁静，唯有雪声。苏蔓套了黑色羽绒服在身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哈出一口气，冒出一团团的白烟。
　　沈鹿的汗也收了回去，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并不着急去开车，和苏蔓站在门口并肩看雪。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吧？”
　　“是。”
　　“晚上我们吃火锅。”
　　“太好了，这样的天气真适合吃火锅。”
　　对话很平常，沈鹿也觉得幸福，有时候真希望时间也可以单独截取出来一段段被封存纪念，连带着感官和感觉，以后人生遇到难处，就拿出来反复播放。
　　“走一走吧？”
　　“不怕冷吗？”
　　“我牵着你，不冷。”
　　沈路把手塞到苏蔓的手里，然后一起揣进羽绒服口袋里。沈鹿掌心热烘烘的，把苏蔓的手偎暖了。
　　两串脚印落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声音非常治愈。苏蔓在小声哼着歌，听起来不像是沈鹿那个年代的熟知音乐，音调复古，她无声笑了笑。
　　“姐姐。”
　　“嗯？”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入职以后第一次大会，我看到你在视频会议上发言，当时我在想……”
　　“想什么。”
　　“你猜。”
　　“想杀了我。”
　　“想睡了你。”
　　苏蔓停下脚，瞳孔地震。
　　“这么震惊吗。”
　　“这是工作的时候对上司应该产生的正确念头吗。”
　　“你不懂。”
　　“……”
　　沈鹿说：“你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扣子严实，但是低头的时候露出了黑色吊带的蕾丝边，我就想，扒掉你的西装外我会看到什么光景。”
　　“……”
　　“你手指握麦的时候，会无意识用指腹摩擦，像在安抚话筒，让它听话一点。”
　　“额……你想说什么。”
　　“我当时就在想，被你的手指抚摸会是什么感觉，抚摸我的身体。”
　　苏蔓再次瞳孔地震。
　　“所以我真正的梦想不仅是坐你的位置，还要坐在你的身上，睡你，亲你，吻你。”
　　苏蔓整个人都被钉在雪地里了，沈鹿露出笑意，竟然有点邪恶的，她很满意看苏蔓震惊又无措的样子，继续火上浇油。
　　“每一次见你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人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魅力，无时无刻不在诱惑别人，她自己真的全然不知吗？她是只勾引了我，还是诱惑了所有人。”
　　苏总困惑，揣在口袋的手指果真习惯性摩挲，这一次是揉着沈鹿手指上的皮肤。
　　沈鹿满意了，踮脚吹掉苏蔓睫毛上的一点雪花，用比雪还凉、比火还热的声音说：“你不是只钓到了我这条鱼，而是别的鱼，都已经被我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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