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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缠
作者：云深月朝
文案
道貌岸然/高岭之花x颜控天然呆
万人迷/无多人同床/小甜文
夏帆家教严谨，十几年来扮演乖乖女，导致感情空白如纸。
所以大学后，她迫不及待拿下心选姐宋时沅。
她以为她们正在热恋，还心心念念想着未来。
结果就是：宋时沅的妹妹宋时汐趁虚而入。
双生花，模样动作都那么相似。
夏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徒然一夜荒谬。
宋时沅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罪魁祸首一个茫然无措，一个满眼含笑。
-
外婆宋徽绫去世，宋时沅历经万难站在高位，无人不服。
——除了她的双胞胎妹妹宋时汐。
她们姐妹互相厌恶的这些年，无论是生日礼物还是长辈宠爱，宋时沅有的，宋时汐必争。
宋时沅忍无可忍，问宋时汐是不是真要跟她作对。
“当然要。”
“姐姐，你的东西你的位置，你的人，我，都，要，抢。”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叫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
自割腿肉的文艺小作文，不要细究～
看文开心就好w
内容标签：都市 万人迷 钓系 高岭之花
主角：love帆帆，夏帆；配角：宋时汐，宋时沅，姜泠；其它：双胞胎，万人迷
一句话简介：双胞胎姐妹，玫瑰与月季
立意：包容万象


第一章
　　京大的军训结束在八月尾，顶了六十天烈日，新生们黑得五彩斑斓。
　　夏帆自认长相低调，唯独一身冷白皮勉强能看——然而眼下也不中用了。
　　她含泪网购防晒霜疯狂涂抹。
　　总不能唯一亮点也被抹杀！
　　“可以啦，再抹腌入味了姐姐！”闺蜜梁嘉莉愤愤不平：“已经够白了好吗！”
　　“不！”夏帆痛心疾首：“你不懂！”
　　“呵……”梁嘉莉冷冷睨她：“别怕，宋时沅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啊。”
　　提起宋时沅，夏帆放空目光。
　　宋时沅，艺术系乐器班二年生，出名，非常出名。
　　原因很简单：长得好看。
　　夏帆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到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她觉得任何词语都略显庸俗。
　　只记得第一次见对方那天，南城的阴雨下得细密如珠，宋时沅从校外走入校内，脸半埋藏在伞下，只露出瘦削的颌骨。
　　快到教学楼时雨声稍弱，女人不自觉抬高了伞，腕骨一串极艳的玛瑙珠串先入为主。
　　紧接着是双漠然狭长的眼，漫不经心转动，高高在上，路过的花草树木皆被她睥睨，着实……
　　美得凌厉。
　　风卷残叶呼啸，夏帆仿佛被钉死在原地，耳边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夹杂着怦然擂鼓般的心跳。
　　过去二十年，她的人生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窝囊。
　　别人玩，她学习，别人学习她还是在学习，学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
　　世人道笨鸟先飞，先飞的夏帆刻苦维持了将近二十年美好形象，父母说东不往西，大学之前连辣条都没尝过，扮演十足十的乖乖女角色。
　　以致于时至今日还未谈过恋爱。
　　夏帆不懂一见钟情算不算得上见色起意，但她颜控的毛病倒是挺严重。
　　***
　　京大坐落于南城西侧。
　　南城的夏季尤为漫长，傍晚过去许久太阳才缓缓下山，余温未减，天边蕴出大片澄黄彩云。
　　七点半艺术班上晚课。
　　夏帆跟宋时沅不是同专业，找她得从一众大大小小的乐器中穿过，历经“千辛万苦”。
　　宋时沅弹琴时格外认真，清脆的音节宛同滚落台阶的玻璃珠子，玲琅响成片。
　　她学的乐器冷门刁钻——竖琴。
　　夏帆估计全音乐系找不出第二个弹竖琴的。
　　听了会儿叮叮当当，夏帆有些无聊，于是抢先伸手，将后边半阙帮忙弹奏出来。
　　“你倒学得快。”宋时沅保持原来动作，卷发随意搭在左边肩头，看似不修边幅，实则惊心动魄。
　　她长裙坠地，裙摆隐约勾出小腿曲线。
　　夏帆垂眸，蹲下捋起那方沾灰的布料，尚未来得及起身，抚琴的手悄然落在她发间，有意无意挠着摸着。
　　逗猫呢……？
　　“发夹谁买的。”宋时沅动着手问。
　　夏帆面前是她又长又细的腿，皮肤薄薄一层，筋骨的分布也很精致好看。
　　真想摸……
　　但夏帆时刻谨记是在学校，隔墙有耳，于是滞空的手垂回去，惋惜地答道：“自己买的。”
　　“在哪。”
　　“嗯？”夏帆没反应过来，
　　宋时沅微微偏身，庞大的竖琴顷刻变为背景，因此令她仿佛教堂中的天使。
　　“在哪买的。”
　　“南门啊。”夏帆讷讷道。
　　宋时沅没接话，很微妙地提了提唇角，侧身继续抹弦。
　　夏帆知道她在笑什么。
　　南门是她们约会的初始点。
　　晚课九点半结束，走廊的吊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空气潮湿，又要下雨了。
　　学生匆匆赶往宿舍，生怕被刮跑。
　　唯独夏帆跟宋时沅逆着人群朝外。
　　引得不少人步步侧目。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路灯尽头才慢慢靠近些。
　　夜色朦胧，宋时沅不知何时点了烟，松松夹在食指与中指间，白烟裹着她细腻的皮肤徐徐上升。
　　那烟嘴上还糊了口红，瑰丽得不像样，仿佛一杯乍然流入鲜花汁子的冰水。
　　宋时沅有诸多秘密，夏帆是知情者。
　　她确实恋爱基础为零，感情方面更是只笨鸟，不懂谈情说爱，更不懂怎么追人。
　　夏帆高中见过别人谈，照葫芦画瓢，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先睡一觉。
　　她记得宋时沅当即就抬了眼：“？”
　　夏帆有张格外纯粹的脸，眸光倔强，那含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无所畏惧脆生生撞入宋时沅眼中。
　　笼中鸟与自由翱翔的飞鹰对比强烈。
　　宋时沅细细思绪，
　　她到底怎么做的思想斗争夏帆无从得知，只记得她们绕开人群来到酒店，宋时沅让她先去洗澡，自己则抱起手坐在床边。
　　夏帆出来时，她左手捻着燃烧的香烟，异常浓烈，十分不符合此情此景此人。
　　这场欢/爱开始的猝然，结束的绵长。
　　等打开灯宋时沅才发现指尖的血，被单上也有，像倒洒了一樽红墨水，
　　女人不比男人，根本不在乎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只不过宋时沅没想到，夏帆胆大包天约她……
　　——却是个新手。
　　夏帆有个老毛病，说好听是敏锐，退一步说是敏感，她在这场没什么感情基础的枕边游戏里，发现了宋时沅的端倪。
　　例如，极度不符合外表人设的烟瘾，例如稍不熟练的技巧，又例如对方难以抑制的情绪异样。
　　夏帆心中有个猜测，在结束一轮后裹着被子缠上去，问：“要再来一次吗？”
　　“……”宋时沅稍稍愣神，随即勾住她的脖颈。
　　看来猜对了。
　　宋时沅慢慢拢起墨汁般的卷发。
　　动情的时候，眼眸中浓稠的情/潮是散不开的，汗水凝在面上，嘴唇如衔玉珠。
　　好几次都有些狠戾，宋时沅询问她力度。
　　夏帆却轻轻摇头，后仰的发丝铺开，她泪光欲坠，带着数不尽的……媚色。
　　大胆，无谓，出格。
　　宋时沅一瞬间很想亲吻她，剥开她的皮肉，俯视她的灵魂。
　　但更多的，是想撕碎，揉皱，将一切塞进骨血里，生吞活剥，吃得一干二净。
　　无人知晓的角落，她们维持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到现在，且依旧在保持。
　　忽而一阵剧痛，夏帆被迫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发现是宋时沅的烟头蹭掉了火星，落出来的灰烬跳出一两点到手背上。
　　宋时沅丢掉它，淡声询问：“开了多久的。”
　　夏帆看一眼手机：“四个小时，够吗？”
　　“……”
　　宋时沅眯起眼，瞳中霜花飞舞。
　　她略淡的表情难得爬满戏谑，显得本就不大温柔的面色更为精明：“你够就行。”
　　夏帆：“…………”
　　其实她觉得有点太放纵。
　　有时候会意识到再这么弄下去不可以。
　　但宋时沅不容遐想，总是执行力惊人。
　　夏帆便将脸埋进消毒水味浓厚的枕头中，难以控制地蜷缩，伸直，再蜷缩。
　　数不尽的浪潮席卷，她偶尔得空喘息，找到些理智定睛去看对方。
　　宋时沅凌厉的眉目浸在昏暗中，半明半昧之下更显张力，更显明艳。
　　夏帆掠过她掉下的一缕墨丝，气喘吁吁地，还有心情开玩笑：“宋时沅，你这么漂亮，咱们睡一起到底我赚了还是你赚了？”
　　不过单纯夸赞一场视觉盛宴，谁曾想宋时沅的目光瞬间冷下来，甚至逐渐停止动作。
　　“所以你是因为容貌才接近我的吗。”虽然还没有抽离，但手的主人已然直起身体。
　　那表情淡得分辨不出这句话是询问亦或肯定。
　　莫名其妙。
　　夏帆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悄悄窥窃她。
　　宋时沅的头发保养极好，乌沉沉的自然卷，尾梢堪堪挡住锁骨上奇妙的纹身。
　　是座火山，纹身师手艺精湛，贴近看仿佛能看见迸发的金黄岩浆。
　　夏帆盯着这片皮肤发呆，听见宋时沅语调平淡地说：“你分得清我吗。”
　　她突然居高临下地捏住夏帆尚未褪去潮/热的脸：“看清楚了，我是宋时沅。”
　　夏帆顾不上疼，她满脑子疑惑。
　　她当然知道她是宋时沅。
　　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宋时沅不成？
　　她不信世界上会有两个同时拥有攻击性和侵略性美貌的人，要是有，得给祖宗磕头，感恩遇见。
　　面前，宋时沅直勾勾盯着她，一边眼珠被床头灯照成棕褐色。
　　黑发红唇，真是朵带刺玫瑰。
　　不过此朵玫瑰气息太冷，如寒霜入境。
　　夏帆偏脸避开对方的手，小声道：“我知道。”
　　女人眼波流转，浅棕色的珠子在亮处度了一圈，又变回墨灰。
　　“你最好是。”宋时沅语气平平。
　　“……”
　　夏帆不服气，转头瞪她，可惜盈满水光的眸子属实没有杀伤力。
　　这么一打断都失去了兴致，两人下床擦洗。
　　夏帆洗得比较久，宋时沅去了阳台抽烟。
　　她身材高挑，倾斜在栏杆上的模样异常风情万种，夜色中令人得挪不开眼。
　　夏帆因此轻而易举原谅了她的莫名其妙。
　　实际上吧，她们互相从未说过在一起之类的话，比起情侣更像另一层关系。
　　所以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夏帆大概能猜到宋时沅的一些嗜好。
　　她喜欢计划之外的计划，跳脱规矩的意外。
　　因为原生家庭的影响，夏帆好不容易得到释放，上来便跳过正常程序。
　　这么直接了当的，正中宋时沅下怀。
　　回到宿舍梁嘉莉还没睡，敷着面膜看韩剧。
　　见夏帆推门换鞋，小小声揶揄：“要不你俩干脆住一块儿得了，省得跟偷/情似的有来有回。”
　　“你烦。”夏帆光脚踩到地上。
　　瓷砖地，被空调吹得冰冷，冻得她一激灵，突然就开窍想到些事。
　　于是第二日，上完专业课中场休息的宋时沅接到微信消息，随手拿起来看。
　　夏帆：【我们不如搬出去住吧？】
　　宋时沅：【？】
　　夏帆还在打字：【南门有个小区不错，一房一厅，离学校走路五分钟，电梯房精装修，月租三千，民水民电。】
　　【……】放下手机，宋时沅抚琴。
　　弦声铮铮如珠，一颗接一颗迸溅，当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
　　宋时沅跟夏帆不同，不是冲动奔放的类型，但她渴望洒脱。
　　所以更显得夏帆独特，自然而然就跳出常态，打破安稳。
　　不，不是安稳，是无趣无聊。
　　宋时沅勾弦的手顿时用力，天使般的乐器乍然发出不符合本物的沉闷声。
　　宿舍里夏帆还在忐忑是否猜错了。
　　然后手机“叮”一声，她忙不迭打开看，宋时沅回了消息，文字瞧不出情绪，但夏帆能脑补到她那副漠然的语气：
　　【可以。】


第二章
　　关于搬房子的事，宋时沅第二日便找了车，从艺术楼开到文化楼，连同夏帆的行李一同打包走。
　　女寝楼下热闹得很。
　　梁嘉莉酷爱八卦，端杯咖啡倚在门边，吹着热气说：“也算出名了哈。”
　　宋时沅的女朋友，这名号确实响亮。
　　宿舍外头的走廊堪比菜市场，一众围观的人群里，沈知凝尤为瞩目。
　　夏帆认识她，宋时沅的青梅，据说两人在亲妈肚子里曾被指腹为婚过。
　　虽然长大后她们再没提这事儿。
　　沈知凝明显感知到了夏帆的目光，冲她柔柔一笑，转头消失在楼道尽头。
　　“……”夏帆莫名冒出点愧疚感。
　　只能说……
　　错在正常程序吸引不了宋时沅这个异类。
　　***
　　“叮——”
　　宋时沅面无表情地将消息栏划掉。
　　对面似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弹来语音。
　　宋时沅视若无睹。
　　铃声响到后半段才停止，再没出声。
　　宋时沅知道对方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又响了。
　　她默默盯着屏幕，仿佛要看出个洞。
　　“亲爱的姐姐。”最终还是接了。
　　宋时沅言简意赅：“何事。”
　　“好生疏啊姐姐，我会伤心的。”宋时汐语调轻快：“明天我去送资料，到京大哦。”
　　宋时沅不咸不淡道：“让别人送就行。”
　　电话那头的女生也不反驳，笑嘻嘻的：“噢？”
　　“……”
　　不对劲。
　　宋时沅太清楚宋时汐这个人，就是熟悉，才觉得不对劲。
　　她点开微信。
　　许久没看，消息堆积成999+。
　　母亲宋慕萱发了几条私聊。
　　宋时沅准备按群的手转而点开宋慕萱的语音。
　　第一条她喊她们小名：“圆圆，西西明日帮外婆送资料给南城许家。”
　　第二条：“听说你搬出去，外婆让你回来住。”
　　第三条：“明日给我们看一看新家。”
　　宋时沅垂手。
　　几条语音听下来她精准抓住重点。
　　那就是宋时汐明天必会过来。
　　因为话是宋徽绫——外婆说的。
　　宋时汐显然知道她没法拒绝。
　　***
　　升大二之后课程变得复杂，还要做实验，夏帆忙得脚不沾地，经常早八到晚八。
　　因为宋时沅的关系，她同意加入学生会，虽然事情不算多，但总有些人情往来需要应付。
　　原先的学生会长毕业了，更新换代，新上位的会长恰好是沈知凝。
　　夏帆疑神疑鬼，觉得冤家路窄。
　　然而沈知凝对她十分关照，总在些关键时刻出面解决问题，令夏帆感觉自己心胸狭窄。
　　比如今晚，宣传部几个男的起哄，半骗半强迫地要夏帆陪他们喝酒。
　　夏帆性格比较直，明白拒绝过不下十次。
　　他们不肯退让，甚至有想动手动脚的意思。
　　沈知凝出现及时：“好啦你们几个。”
　　她说话滴水不漏：“夏帆今晚要帮我整理早会资料，你们喊走她，不然明天六点过来帮我写？”
　　这一下现场静如死水。
　　笑话，谁乐意早起加班？男生们止住话头面面相觑，最终一哄而散。
　　沈知凝这才转身，对她温和一笑，态度全然不同：“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夏帆讷讷：“谢谢……”
　　“不过……他们的不去，那我邀请你的去吗？”沈知凝拨弄一下头发，歪着脑袋说：“算是欢迎会，都是女孩子噢。”
　　“……”
　　这么讲谁能拒绝！
　　夏帆望她一眼，总感觉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心胸狭窄过于高敏的毛病又犯了，夏帆去到现场发现真是个普通的欢迎会。
　　大家围成一桌侃侃而谈。
　　夏帆不认得几个人，又因为宋时沅没回消息有些……闷闷不乐。
　　她把手机搁一边“借酒消愁”。
　　沈知凝在桌子上说了些客套话，又敬各位酒，表示“以后多多关照”。
　　气氛燃起来，酒也忍不住加场。
　　夏帆跟着大家喝，从黄的喝到五彩斑斓的，快把自己喝成酒壶。
　　她酒量很一般，几乎是第一个醉倒的。
　　见夏帆不胜酒力伏在桌上，沈知凝喊服务员拿来热毛巾帮她擦脸。
　　“还好吗？我叫车送你回去好吗？”
　　夏帆尚存一丝理智，红着眼睛摇摇头，稀里糊涂地问：“我手机呢？”
　　“在这在这！”隔壁姑娘对沈知凝说：“我看她随手放呢，怕被别人顺走就暂时保管。”
　　沈知凝点点头，替夏帆接过手机。
　　就是这样碰巧，安静了一晚上的微信恰好在此刻叮咚响起，沈知凝垂眸。
　　偷看别人消息的行为可耻，女人晦涩地将视线转回手机主人身上。
　　夏帆双颊粉红，醉得只剩微弱呼吸。
　　要不喊人来接吧。
　　沈知凝暗暗吸口气，试图将手机塞回她口袋。
　　这触屏机子属实灵敏，稍一碰就又亮起来。
　　沈知凝瞪着双眸，不得已将信息瞧了个清楚。
　　宋时沅发来的，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妹暂住。】
　　刹那间她呼吸滞钝。
　　宋时汐啊。
　　沈知凝睫毛微颤，默默看一眼睡熟的夏帆。
　　宋时汐她熟悉，她们从小到大都在一块儿玩，哪怕后来不怎么见面。
　　宋时汐和宋时沅，是难能可贵的同卵双生，宋慕萱怀孕时同沈知凝的母亲沈余其开玩笑，说把姐姐给沈家，妹妹留下。
　　这句玩笑沈知凝信以为真，小时候扮家家酒，宋时沅还默认着她们都是“妈妈”的关系。
　　可等到长大，宋时沅却没那么……喜欢她了。
　　她喜欢夏帆。
　　说实话，沈知凝并不嫉妒，没有人不喜欢活泼纯粹，拥有无限生命力的人。
　　所以沈知凝爱屋及乌，对夏帆十分照料，尽管宋时沅未曾叮嘱过一字半句。
　　但她们一同长大，她了解她。
　　女人捂捂自己因酒精上头发热的脸。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宋时沅喜欢的是自己。
　　沈知凝踟蹰着，抬起拇指，把消息往左边划——隐匿桌面消息。
　　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可她只喜欢宋时沅，所以……
　　所以能不能换一下？
　　反正，都长得一样……
　　以宋时汐的性格，她会行动的。
　　手心渗出心虚的汗液，黏糊糊的。
　　沈知凝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的坏女人。
　　明月皎皎，聚餐总算结束。
　　夏帆被塞进出租车，晃晃悠悠几圈，又吹着凌晨略凉的风，酒醒了三分。
　　沈知凝扶着她的肩头询问：“想吐吗？如果想我就让司机停下。”
　　夏帆脑瓜嗡嗡的，眼前花成一片，耳力倒还好，连连摆手：“没事，到家洗个澡就清醒了……呕！”
　　幸好只是干呕，夏帆直起脑袋，听见司机在前头说：“吐车里五百哈。”
　　她连忙把窗户开最大，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的气味，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沈知凝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旁拂过：“没想到你酒量不好，抱歉。”
　　无人知晓这句道歉不只是为酒。
　　夏帆当然更听不出来：“是我自己没用，还麻烦你送我一趟，谢谢你。”
　　沈知凝咬唇不语，最终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沉默到目的地。
　　吹了半宿的凉风凝出雨滴，幸好就几步路，夏帆跟车里女人拜别，转身小跑上楼。
　　那房间灯光昏黄，显然已有人在屋里。
　　沈知凝讷讷瞪着洇在壁上的颜色，直到司机出声：“姑娘，接下来去哪？”
　　她恍惚回神，才发现雨水湿透了眼睫。
　　楼上，夏帆没将大灯打开，只拉了小灯，但猝然发亮的灯泡仍然刺得她双眼眯起。
　　对面是阳台，窗户没关，一个身影站在被雨浇透的防盗网旁。
　　她的肤色在暗暗夜色下如璞玉。
　　夏帆以为她在抽烟便没过去，转头瘫进沙发，将领口拉开。
　　穿了一天正儿八经的礼服，脖子好难受。
　　她扯得随意，指甲在皮肤上扯出长长红痕。
　　阳台那边久无动静，夏帆等不急了，忍不住催促：“还没抽完吗？”
　　声音含糊，醉意明显。
　　女人终于动身进屋，真丝吊带裙的下摆微微收拢，坠在腿边像人鱼尾翼。
　　夏帆犯恶心，将脑袋吊在沙发边，整个世界颠倒反而舒服不少：“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
　　对面人海藻般的卷发顺着动作流落。
　　“什么？”她弯起眼睫：“没有？”
　　“嗯？不是吗？”夏帆依然反着瞅她：“你最近好像很忙，难得见你早回家。”
　　宋时汐挑高眉，垂下眼睛跟她对视。
　　喝了酒的人身体潮热，裙子掀卷而上，那块腹间的皮肤异常白皙，宛如泼洒的牛奶。
　　她的锁骨有道粉色抓痕，墨发缠绕在其中，跟乳色肌肤交融，缠成了白粉与黑灰的冲击。
　　“很久没见啊宋时沅，有这么忙呢？”夏帆开玩笑：“不会对我没兴趣了吧？咱们可以玩点别的。”
　　宋时汐瞳孔震颤，一瞬不瞬盯着她，嘴角却慢慢勾起，她已经想到了什么禁忌，但要做。
　　“你也喝醉了吗今天老爱笑。”夏帆倏地坐起来，一把将人拉至跟前，凑上去仔仔细细观摩。
　　艳丽的唇，狭长的双眼，微卷黑发别在右边，是那张熟悉的脸。
　　只不过……
　　惯常漠然的神情莫名变得柔软，平白无故增添些温润和顺。
　　她靠得那么近，呼吸打在宋时汐唇边。
　　每打一下，就如一朵熔岩做成的花在绽放。
　　宋时汐将手攀上夏帆的脊骨，摸着冰凉的发梢，渐渐揉搓到后脑，轻摁一下。
　　只差几毫米就将吻在一块。
　　夏帆水色潋滟的眸子眨了眨，立即明白对方的意思：“我去洗澡。”
　　宋时汐松开手，脑袋往后仰，示意她去。
　　夏帆有一瞬奇怪。
　　但问题很快被抛之脑后，她洗了个爽，醉意变成微醺，刚刚好的状态。
　　吹干头发出去时，对方坐在床上，身姿清丽。
　　客厅灯都给关上了。
　　徒留房内一盏暗到不能再暗的声控灯。


第三章
　　夏帆裹着浴巾出去，进房间前将它丢回沙发。
　　声控灯原先黯下去了，因走动又亮起来，像傍晚的夕阳，斜斜打上柜子把手。
　　床上女人曲起了一条腿，仿佛在邀请。
　　夏帆这才注意到，她的裙摆竟然高开叉到大腿处，十分精心的剪裁，差几分春光乍泄。
　　夏帆面红耳赤，慢慢攀上去。
　　没来得及出声，她被翻身压住，从背后。
　　这应该是她们所有情/事中最猛烈的一次，吻落在背上密密麻麻，手非比寻常的炙热。
　　热得夏帆近乎撑不住腰身。
　　而身后人总在她要下坠的时候稳稳当当捞住她，不过片刻又差点令夏帆失控。
　　宋时沅性格冷身体冷，平日需要温存许久才慢慢升热度。
　　有时候夏帆过了好几次她才会稍显暖意。
　　然而现在……
　　现在夏帆被翻回正面，瞳孔蒙着层薄雾，窗外一丝春色打在眼尾，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闭上眼，这是索吻的表现，但桎梏她的人没有落唇，只是继续。
　　继续刚才的迸裂。
　　两人鬓角都覆了汗，夏帆受不住想推开她，却乍然地，被咬住脖颈上的青筋。
　　她疼得泪花直冒，指甲陷进高开叉的裙摆。
　　不要了……
　　夏帆努力抬头，想求饶。
　　窗外暴烈的雨点拍打，狂风席卷。
　　宋时沅从车里下来，头发已然被吹乱。
　　她抬起头，整栋楼只有那间房亮了灯，虽然隔着窗帘什么也见不着。
　　但，一颗心慢慢的，沉沉的，就这么坠落了。
　　宋时沅是凌晨察觉到不对的。
　　京大准备开新校区，跟西川合并。
　　学校想把冷门乐器班的学生拨过去一些，宋时沅被派去办事。
　　她忙了整整一日，手机还满着电，到下半夜才抽空看，却发现夏帆没回消息，很少见。
　　宋时沅太疲倦的时候喜欢点烟。
　　她静静看它烧，一层烧到下一层。
　　烟灰还没烧完，手机嗡两声。
　　她以为是夏帆，没想到是沈知凝。
　　【夏帆今晚喝醉了，我已安全送她回家。】
　　这不就意味着……宋时沅腾地站起来，把隔壁埋头苦干的人吓一跳。
　　吓得不是她突然站起来，而是宋时沅何曾这么……情绪不稳定过。
　　“怎么了怎么了？”学姐熬了四天，精神十分脆弱：“有飞天大蟑螂吗！”
　　宋时沅神色一顿，察觉自己确实过于失态，拿烟的手藏于身后，平静地说：“没事。”
　　她把东西收拾好：“我出去一趟。”
　　外头刚下完雨，一股泥土的腥味，混淆着夜市小摊儿的烤肉香。
　　宋时沅无心注意，长裙拖拽在地，泥泞沾得裙摆湿透——也无心在意。
　　西川的地理位置鸟不拉屎，出租滴滴都不乐意拐进来。
　　宋时沅拎着裙摆走了将近两公里才打到车。
　　她的容貌太瞩目，司机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观望，望见一双凛冽尖锐的眸。
　　路过的车灯盏盏刷过，女人的瞳仁亮起又黯下，说不出的压迫。
　　到家门口时，宋时沅其实很平静，她从容地拿钥匙，入锁，打开。
　　里面没有光，阳台那扇未关的窗户缝隙透入凉风，将沙发上的布料吹得鼓起。
　　那是夏帆的裙子，风乘着它软塌塌跌落沙发。
　　宋时沅此时才彻彻底底冷了心口，手熟练摸到总开关。
　　“啪嗒”。
　　整间屋子亮堂得干脆。
　　夏帆睡得正香，突然被道白光晃了梦境。
　　梦境到现实的过渡需要些时间，以致于宋时沅跟宋时汐对峙时，夏帆还没完全清醒。
　　她揉了揉眼睛，反应迟钝地坐起来，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直到在门口看见……宋时沅？
　　对方少有的狼狈，裙子脏得没法看，脚后跟还磨出些血，甚至已经干涸，变成暗红的痂。
　　“你……你咋出去了？”夏帆茫然得很：“大雨天你跑哪……”
　　她瞬间不敢作声了，因为此时，身边的“宋时沅”下了床，返身温温柔柔冲她笑。
　　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像复制粘贴，站一块儿夺目得头晕目眩。
　　不过夏帆觉得，自个儿此时头晕不太可能是因为被美貌冲击。
　　她虽迟钝，但脑子正常。
　　面前两个人，明显是……双生。
　　宋时沅没有提过双胞胎的事情，但能长这么像只会是双胞胎。
　　一时间屋内仅听得见树枝拍打玻璃的簌簌声，和略略露出的暗芒。
　　夏帆又困又累，尤其大腿和腰酸胀得厉害。
　　身体疼，思绪却不断。
　　早该想到的……宋时沅不会不回应她的吻。
　　更没有那么多不同的……
　　时间跳到三点，先说话的是宋时沅。
　　她嗓音十分低沉，语调平得漠然：“宋时汐，你胆大包天。”
　　宋时汐笑容不变，眼睫颤动着：“那还要感谢姐姐慷慨分享。”
　　宋时沅大概被气到了，竟然凉薄地笑出声，然后抬脚朝宋时汐走。
　　气势太吓人了，夏帆立即惊坐起，先安抚现场：“……是我的错！”
　　两人同时望向她，夏帆心虚地声音变小，讷讷道：“我今晚喝太多了……我……”
　　宋时沅打断她：“跟你没关系。”
　　夏帆呆住，这还能跟她没关系？！
　　“等很久了吧。”宋时沅重新看回宋时汐，隐隐要发作：“没有耐心了？”
　　她半垂的发丝都像凝了冰，夏帆觉得宋时沅不应该纹火山，该纹冰山。
　　“还行吧，不也等到了？”宋时汐抱起手，仿佛刻意的，指骨上有未清理过的痕迹。
　　宋时沅扫一眼，说：“你跟我的事单独谈。”
　　宋时汐的瞳孔变圆，很是无辜天真，不仔细压根看不出里头藏的锋芒与嘲讽：“我跟你什么事？哦对，你确实不能怪她。”
　　“她只是认错人而已。”女人转头对夏帆笑，缱绻又温和：“感觉可以吗？比起她？”
　　夏帆只想说祖宗你别出声儿了。
　　宋时沅冷着脸将目光投向床，双眼仿佛扫描仪，终于在夏帆乱糟糟的头发下扫出痕迹。
　　“话说你们不用点别的姿势吗？比如从背后？”宋时汐风轻云淡道：“那样看起来很舒服。”
　　就话音刚落的瞬间，宋时沅抬手打了她一掌，动作又狠又稳，干脆到甚至没有后座力。
　　宋时汐被打偏了头，和手主人一模一样的卷发像墨汁，随着动作划出弧线，恰好遮盖住巴掌印。
　　她顶着伤含笑侧目，恢复原本的姿态，那淡然自若的模样不像刚被打。
　　夏帆根本没想过会是这种场景，慌慌张张从被子里跳出去：“不要啊……”
　　她倒没刻意要护着谁，只是觉得三更半夜亲姐妹大打出手怎么都不妥。
　　可惜落在宋时沅眼里就是偏袒。
　　“怎么。”她狠声：“做一次就爱上了。”
　　夏帆讷讷地想辩解，宋时汐出声道：“跟我做之后，爱上了有什么稀奇？”
　　“闭嘴。”宋时沅又将矛头对回去：“滚。”
　　“明早七点她要打视频看你。”宋时汐勾唇：“请问姐姐，我该滚去哪里呢？”
　　宋时沅隐忍的怒火终于泄出些许，她寒声道：“喜欢挖墙脚就睡地上。”
　　说完就把柜子里备用的枕头被套丢出去，连同人一起，扫地出房。
　　门一关，外面的一切被隔绝，夏帆不得不单独面对宋时沅。
　　她很紧张，觉得该说点什么。
　　还是……等对方先开口？
　　夏帆惴惴不安地加重呼吸。
　　正纠结着，宋时沅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静谧中传出：“上去睡觉。”
　　夏帆听话地回被窝，乖乖蒙住身体，然后用余光瞄对面女人。
　　结果撞见双漆黑的眸，黑得特别诡异。
　　其实，她还以为宋时沅打完宋时汐，那巴掌也会落到她脸上。
　　认错人，睡错人，简直荒谬荒唐，至极。
　　明明不久前，宋时沅还警告过她最好分得清。
　　那会儿夏帆还觉得宋时沅莫名其妙。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分啊！
　　她踟蹰了会儿，还是认为要说点。
　　“对不起。”
　　宋时沅望她：“你道什么歉。”
　　夏帆摸不清她的意思，于是很诚恳地自行决定结果：“我明天搬出去。”
　　这段感情，或者说这段关系恐怕将要结束了。
　　然而——
　　宋时沅定定凝视她几秒，表情谈不上漠然，反正波澜不惊：“不用。”
　　夏帆又说：“那我把剩余的押金和房租给你。”
　　“……”
　　宋时沅似乎非常疲乏，抬手捋了捋快干的额发，掩盖住的火山被捋出一个小小山角。
　　她还是：“不用。”
　　夏帆望着火山发呆。
　　“与你无关。”大概是她的表情太疑惑，宋时沅总算解释：“不是你的问题。”
　　可这不人类荒谬吗……
　　夏帆难以置信：“所以我们……？”
　　还能继续下去？
　　宋时沅又沉默了。
　　她们的面容双双浸进明暗交接，相互静置许久，久到雨都停了，天也快亮了。
　　夏帆始终认为，宋时沅再……喜爱跳脱，也不可能接纳这样的事，她的占有欲异常强烈。
　　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鸟叫，宋时沅话锋一转：“远离宋时汐。”
　　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想来问题很大，否则亲姐妹处不成仇人。
　　可是宋时汐跟夏帆没恩怨，夏帆不敢妄下定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闭嘴。
　　因为宋时沅已然倾身过来，眼神属实不算和谐，甚至隐隐冒着火。
　　“看来她技术真的很好。”
　　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悚的话：“你喜欢什么姿势，她用的什么姿势。”
　　夏帆：………………？


第四章
　　宋时沅的嘴，明明那么瑰丽诱人。
　　说话却是毫不遮掩。
　　夏帆望着它，忙乱中做了个决定：
　　——捂上去。
　　雪水般的声音戛然停止，宋时沅被捂住口鼻，气息稍稍微弱了些。
　　她的脸很小，夏帆一手能捂住大半，只剩精致的眉宇透出疑惑。
　　“睡觉吧。”夏帆不敢同她对视：“我们先睡觉好不好？很晚了呢。”
　　宋时沅凝眸思绪片刻，发梢拂过夏帆的手背。
　　下一秒，夏帆感觉虎口触电般湿润，好似片羽毛扫过，又被轻轻吹走。
　　然后传来一阵剧痛。
　　牙齿镶进皮肉的触感令夏帆想缩回手。
　　但对方咬得很紧，似要把那块肉生扯下来。
　　她聚着泪，闭眼承受深入骨血的尖锐。
　　好一会宋时沅才松口，借着光仔细观察受伤的地方，没有出血，毕竟……还是收力了。
　　“……”
　　宋时沅咬完又伸手将夏帆揽入怀中，和从前一样，逗猫似地抚她发间。
　　夏帆不知所措地捧着手，忽然闻到宋时沅身上以往没有的气味，很熟悉……
　　像是外头庭院的玉兰花，经过一夜雨水洗涤，开得旺盛璀璨，浓郁醇甜。
　　她……在树下站了多久，才会直至现在都没散尽满身花香……？
　　夏帆愧疚地低头，或许咬这一下还不够。
　　宋时沅却倾着腰身，准备跟她算账：“你果然认不出我。”
　　“我们认识多久了。”
　　这问得突然，夏帆揉着虎口仔细运算。
　　“一……一两年？”
　　宋时沅后仰拉远她们之间的距离，轻笑了声。
　　夏帆莫名其妙地抬眼望去。
　　“一年半。”女人淡言：“还认不出人。”
　　“……”
　　夏帆委屈地想，谁知道世界上竟然真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漂亮的人啊……
　　当然，表达出去得委婉：“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吗。”宋时沅伸手捏住夏帆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不要再弄错。”
　　指尖冰凉，不像宋时汐。
　　宋时汐是与之相反的高温，落在皮肤表层像滚烫的银河，炸得她热泪盈眶。
　　夏帆此刻非常不想承认，她被那片银河吸引到了，令人沉溺，理智和欲/望都被波动。
　　有时候人类真的好贪婪。
　　放开夏帆后，宋时沅出房间洗漱，可又在客厅里跟宋时汐起了冲突。
　　夏帆听不懂两姐妹的争论。
　　只言片语，有宋时汐一句“得利者占尽便宜”以及宋时沅听不出情绪的“就这么喜欢争吗”。
　　吵到这儿宋时汐意外沉默了。
　　片刻后，她饱含嘲讽道：“对，我就是爱争。”
　　“我凭什么不能抢。”
　　夏帆听得心惊肉跳，感觉宋时沅马上会再给宋时汐一巴掌。
　　——幸好没有。
　　宋时沅只是侧身，转头走进浴室。
　　夏帆听见花洒出水的声音，料想她一时半会出不来，便乘机拉开门，悄然走出去。
　　宋时汐站在灯下，影子被拉长在墙上，显得有些……落寞。
　　她们亲姐妹，血浓于水，怎会走到如今，近乎分道扬镳，针锋相对的地步。
　　“你们……”夏帆抵不住好奇，小声询问：“到底有什么矛盾呢？”
　　宋时汐显然以为她睡了，转过来的表情略带讶异：“怎么出来了？”
　　“我……睡不着。”
　　“那陪我坐会儿。”宋时汐拍拍沙发。
　　夏帆犹豫地瞥眼浴室门后的模糊轮廓。
　　见状，宋时汐笑了：“别怕，我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聊天而已啦。”
　　“……”
　　夏帆喜欢宋时沅的容貌，所以理所当然的，也没法拒绝宋时汐的容貌。
　　原来世上真有两朵一样潋滟的花。
　　她挨着宋时汐坐下。
　　对方炽热的体温烧着周围空气，她们唯有这点不同，一个冰川，一个艳阳。
　　“我们的矛盾吗？”宋时汐波澜不惊地叹道：“大概娘胎里就结下了。”
　　“啊……”
　　夏帆只知道宋时沅跟沈知凝有段故事，莫非？
　　“不是为争女人。”宋时汐秒看穿她心思，手往后一撑，整个人显得慵懒散漫。
　　——这也是宋时沅不会有的。
　　“沈知凝分得清我们……”女人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笑容有些幸灾乐祸：“不像你噢。”
　　夏帆：………………
　　“你觉得我跟我姐有什么不同？”
　　浴室里，宋时沅在吹头发，风筒声断断续续。
　　夏帆直言：“性格不同。”
　　“除了这个呢？”
　　“……”夏帆望她，望出满眼热切。
　　她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时汐于是又凑近了些，发间浮出隐隐气味，令严重睡眠不足的夏帆思维混乱。
　　然而宋时沅还在吹头发，洗手间传来呼呼声。
　　眼前人与浴室里那位有着一模一样的狭长双眼，但夏帆没见浴室那位笑过。
　　宋时汐还望着她，眼神很殷切。
　　夏帆从没如此心软过。
　　“告诉我嘛。”宋时汐悄然伸出一根尾指，硬是勾住了夏帆的尾指：“我跟姐姐有什么不同？”
　　夏帆使劲挣脱，挣不开。
　　“性格当然不同，别的呢？”
　　别的……别的还能有什么。
　　认真算来她们才第一次见面。
　　夏帆嗅着宋时汐的味道，像玫瑰，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玫瑰。
　　得去查一查与玫瑰相似的花……
　　呼吸打在耳边，每一下都含着热烈，湿漉漉的挾满缱绻，夏帆眼窝发热。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为数不多的哭泣场合都埋藏在被窝中那种时刻里。
　　宋时汐等不到答案，干脆兀自猜起来：“姿势？手法？力度？”
　　夏帆偏开脑袋，祈求宋时沅千万别听见。
　　“告诉我。”女人追着，张口咬上她耳朵，很轻微，不像方才床头衔住脖颈的时刻。
　　夏帆本就被咬得受惊不浅，条件反射，双手抵触地将人脸推开。
　　一会宋时沅看见就完蛋了！
　　“都……都不一样的。”她认命地回答。
　　宋时汐真没想怎样，被推开就维持松松垮垮的姿势，还顺势倚住靠背，好整以暇地笑。
　　夏帆捂住胸口，里头正怦怦狂跳，像停不下来了，越跳越热。
　　她听见风筒关掉的声音，毕竟屋子安静不少。
　　想也不想地，夏帆立即跳起来回房，然后一骨碌钻进被窝，闭眼，快睡觉！睡着可以逃避现实。
　　一墙之外灯火阑珊，宋时沅推开浴室门，头发淌着水珠垂在肩下，显得乖顺无比。
　　宋时汐回头与她视线碰撞。
　　宋时沅和乖顺不沾边，眼神宛如寒冰做的利刃，死死盯着。
　　她们是双生，她太了解她了。
　　手里的风筒运作太久，有烤糊的迹象。
　　宋时沅收进柜子里，用毛巾擦拭头皮，眼睛却勾住对面那扇门。
　　不一样。
　　好一个不一样。


第五章
　　夏帆再睁眼的时候，两姐妹似乎相谈甚欢，她仔细听了听，姐亲妹柔的，瞧不出任何破绽。
　　今天没课，夏帆蒙着被子安心刷手机。
　　一点微信，梁嘉莉的消息接二连三挤进来，连续三十多条。
　　全是毫无意义的碎碎念。
　　【夏帆不好了导找你！】
　　【你小子是不是醉生梦死去了？？】
　　【……阮书涵跟常念分手。】
　　【我跟你说学校要合并了。】
　　……之类的，三十条里面只有几条重点。
　　夏帆按顺序一个个回复。
　　【导找我干嘛？】
　　【你终于出现，他想让你参展。】
　　【什么展？】
　　大概懒得打字，梁嘉莉直接跳语音。
　　夏帆手忙脚乱接通，还不小心触到免提。
　　“喂喂喂喂帆帆！”
　　“……”夏帆把听筒拉远：“小点声！”
　　梁嘉莉音调丝毫不减：“昨晚找你都不理人，跟宋时沅的同居生活这么舒服吗？”
　　什么话！夏帆不安地望一眼门，虽然啥也看不见，还是下意识压低喉咙：“到底什么展？”
　　梁嘉莉才想起这码事：“噢……就是跟西川大学合作的展会，导已经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啊？！”女生绷不住，猛坐起来，惊声道：“他干嘛啊啊啊！！！！”
　　夏帆不是艺术生，京大的热门专业挺割裂，分为乐理跟天体物理，她是后者，没别的，纯爱看星星，研究星星，把星星做成模型和论文。
　　因为父母的压迫她先飞多年，专业成绩排名第一，得过不少奖，在京大叫得上号。
　　但她实在学乏了，根本不想去费心费力，只想当只咸鱼。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当咸鱼的命。
　　“哎呀莫激动，导很看重你的！”梁嘉莉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大概是被夏帆的狮吼功吓得将手机拿远了：“总之你加油……哦对，阮书涵和常念分手这事儿知道吗？闹老大了。”
　　屋里有点闷，夏帆索性打开房门。
　　随着“咔哒”一声，两姐妹齐刷刷投来视线，她们跟家人挂断了视频，不知在聊什么，脸色……倒平和，暂时。
　　夏帆避开二人的灼灼眸光，心不在焉接话：“阮书涵？阮书涵我知道啊，星系天文学的？”
　　宋时沅和宋时汐随着她的移动一起转着眼球，从姿势到眼神都一模一样。
　　夏帆头皮发麻，将音量调最大，听着梁嘉莉滔滔不绝说话安心些：“阮书涵被捉奸在床了！”
　　夏帆：………………
　　“我给你说，超精彩，常念从老家回宿舍，打开门就是阮书涵跟乐理系那个打架子鼓的在……你认识吗？你应该不认识，估计时沅学姐认识，叫啥来着……杨……杨……”
　　“杨诗渝。”宋时沅接话。
　　“对杨诗渝……诶？！”梁嘉莉重新回到手机旁边，声线变得清晰：“时沅学姐？”
　　宋时沅曲起一只手撑在颌骨，眼睛盯夏帆，嘴里回着梁嘉莉：“嗯，继续说。”
　　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听八卦的？夏帆纳闷。
　　梁嘉莉聊八卦那叫一个不管不顾，还真兴冲冲继续：“常念开门暴击啊，两人脱的裤衩子都不剩，据她们舍友说，现场非常火爆……”
　　话说到此，一旁翘着腿的宋时汐突然轻笑，慢慢掀起眼皮看夏帆。
　　这么暧昧的眼神，令隔壁的宋时沅冷下神色。
　　虎视眈眈两姐妹，夏帆当即决定逃离现场：“嘉莉，你去南门的可爱多等我吧，我马上来！”
　　可爱多是间咖啡馆，有Wi-Fi能充电，空间大，冬暖夏凉，装载了无数京大学子茶余饭后的快乐。
　　夏帆飞快洗漱换衣服。
　　偏偏关键时刻——找不到内衣。
　　衣柜没有，床上没有，阳台也没有。
　　夏帆希望破灭，只能挪向沙发，汗流了满背。
　　这时宋时汐动从椅子上起身，弯腰从那堆毛毯枕头里勾出件小小布料。
　　正是内衣，挂在宋时汐的手指上摇晃。
　　宋时汐朝夏帆挑眉，示意她来拿。
　　夏帆硬着头皮过去把它默默抱进怀中。
　　“别穿这种材质。”宋时汐说：“对那不好噢。”
　　这正确吗，夏帆根本不敢接话。
　　她觉得宋时汐挨打挺该的……
　　“劳你记挂。”宋时沅同时走过来，逆着光，跟自己妹妹站一块，像两株并蒂的花。
　　“不必烦心。”她补充。
　　夏帆逃出家门。
　　***
　　梁嘉莉在可爱多找了个风水宝座，夏帆进门就见她在宝座上挥手。
　　“帆帆！”
　　夏帆热得双颊通红，坐下就灌了半杯杨梅汁。
　　“给你点的少冰。”梁嘉莉用菜单帮忙扇风：“免得生理期又半死不活。”
　　“谢啦！”夏帆感激不尽，她的内分泌一塌糊涂，是从前当笨鸟时期落下的后遗症。
　　“久等了吧？”
　　出来太急又一路小跑，女生的头发黏成数字“2”，滑稽地贴在额头。
　　“不赶时间啦！”梁嘉莉吮口果汁，突然暧昧一笑：“你跟时沅学姐……怎么样啦？”
　　夏帆动作一顿，面上风轻云淡：“就那样啊。”
　　“啧，真是幸福的小女孩。”
　　幸福……吗？
　　如果没有宋时汐，或许是挺平和幸福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胆战心惊。
　　但她忘不掉昨晚的星河滚烫。
　　既忘不掉星河，也忘不掉冰川。
　　夏帆自嘲地想，她真不愧学天文的。
　　“下个月咱们学校可能真要跟西川合并了。”
　　夏帆略有耳闻。
　　据说西川本就是京大扶贫晴川的分校。
　　西川占地面积小，地理位置偏，如果不是打着京大附属院校的名号根本没人去。
　　现在京大把后山炸了，在距离本校区不足一公里的位置重新规划建起教学楼。
　　“看来以后又有美女欣赏了！”梁嘉莉感叹。
　　夏帆好笑地捧场：“为什么？”
　　“西川全是美女啊！”梁嘉莉点开小程序，翻转手机展示：“看，还只是乐器班。”
　　夏帆定睛，一系列照片里男的就算了，女生确实全员美人儿，美得应有尽有。
　　她拉到底，页面自动跳转到别的专业。
　　“西川也有物理天文？”
　　“那不废话。”梁嘉莉说：“京大不就这俩专业出名，西川肯定也是这俩了。”
　　有道理，夏帆随手扒拉屏幕，结果划到张熟悉的脸。
　　再次看见同样的人，夏帆其实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宋时汐竟然是西川物理天文系的。
　　缘，真的……
　　妙不可言。
　　见她满脸龟裂，梁嘉莉狐疑地转回手机，然后瞳孔地震：“时沅学姐？！”
　　“再看看名字呢？”夏帆有气无力。
　　梁嘉莉仔仔细细重新浏览，几秒后猛抬头：“宋时……汐？”
　　夏帆咵叽一声趴到桌上。
　　“宋时沅，宋时汐，时沅，时汐，沅，汐……”梁嘉莉反复念，归纳总结一番，跟看到鬼似地瞪着屏幕：“我的老天奶，她们是双胞胎啊？？？”
　　“恭喜你啊。”夏帆郁闷地说：“发现了彩蛋。”
　　“我勒个豆。”梁嘉莉搓搓下巴：“辣么漂亮的美女，竟然有俩啊？简直不敢想象合校那天的晚会，该有多么的赏心悦目！”
　　“晚会？”又是什么没学过的知识？
　　“对呀对呀，宣传部悄悄跟我说的，十有八九的事儿了。”梁嘉莉兴奋得原地起飞：“双胞胎，天呢，竟然是双胞胎！双生花！”
　　夏帆：………………
　　导师的资料晚上就发到了邮箱，夏帆扫两眼，还行，做个ppt而已。
　　梁嘉莉到底怎么误解成参加展会的。
　　她合上电脑，暗暗松口气。
　　没想到宋时汐也念的天文学，如果要参展势必会碰到她。
　　夏帆希望睡错人这样的事别再发生。
　　可一想到那晚的意乱和情迷，她又难以控制地心跳加速。
　　铺天盖地的悸动，就像第一次遇见宋时沅。
　　人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对两个人心动？
　　夏帆想，大概因为她们有张一模一样的脸，而她又该死的颜控。
　　双生花啊……
　　夏帆点开浏览器，输入搜索：
　　【与玫瑰相似的花。】
　　度娘给的答案是：月季。
　　它们同属蔷薇科，玫瑰一年只开一季，香味浓郁，而月季四季开花，香味清淡。
　　倒挺合理。
　　宋时沅发消息说今晚不回，她被调去西川做合校工作，对接的还刚好是西川学生会长宋时汐。
　　不过不在也好，夏帆安心做ppt。
　　梁嘉莉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展会月底开，夏帆慢腾腾拖了两天，一问导：明天交。
　　气得她连夜把梁嘉莉约到可爱多骂一顿。
　　“常念说的！！”梁女士抱头鼠窜：“我哪知道她老眼昏花成这样！”
　　“常念！”夏帆恶狠狠道：“你信一个刚失恋的人还不如信我是武则天呢！”
　　“好帆帆！”梁嘉莉可怜巴巴哀求：“我今晚留下来陪你赶ppt，通宵都行！”
　　夏帆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去，给我点杯红茶杨梅冰，再来碗水果捞。”
　　“你不是生理期快到了吗……”
　　“少管。”
　　梁嘉莉拗不过，为了赔罪又多点了各种碎冰碗，水果浇上蜂蜜，夏帆吃得满足。
　　然后下半夜痛得冷汗淋漓。
　　“怎么办怎么办！”梁嘉莉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就不该纵容她乱吃。
　　“你忍忍，我去给你买药哈！”
　　现在已经凌晨，方圆三公里内的药店集体打烊，梁嘉莉跨上电瓶车往西边开，那里店铺多。
　　幸亏没下雨，梁嘉莉边骑边张望，总算在道路尽头看见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有没有药说不准，但也顾不上了，她把车往路边一丢，决定碰碰运气。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音乐门唱起歌。
　　店里挺热闹，有人在聚餐，像加班到半夜，中途出来喝一杯放松的白领们。
　　然而梁嘉莉还没站稳，便在这堆人里，发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宋时汐和宋时沅听见门口的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


第六章
　　六目相对，梁嘉莉愣住。
　　她很不合时宜的走神：美我两大跳！
　　宋时沅认得她，大概了解点情况：“在哪。”
　　“可爱多，赶ppt呢。”梁嘉莉皱起脸，苦大深仇地说：“怪我讲错时间，刚才还吃了四份碎冰碗，拦都拦不住。”
　　“……”
　　宋时沅二话不说起身。
　　她今天难得把头发扎起来，高马尾，干练卷翘的发尾将颈部线条修饰得极为流畅。
　　梁嘉莉偷偷瞄眼坐着的宋时汐，散着发，感觉是为了让人分清谁是谁。
　　站起来的宋时沅将裙摆折起的一角捋平，对梁嘉莉说：“我过去。”
　　顿两秒，又对宋时汐说：“你也去。”
　　宋时汐当即斜眼：“我为什么要去？”
　　宋时沅已经兀自走到收银台，顺手拿了两盒布洛芬结账：“那随你。”
　　宋时汐终究跟她出去，并站在门口对梁嘉莉弯起漂亮的眼：“你先出发吧，我们打车。”
　　路灯的光芒洒在头顶，那双漂亮眼睛上的睫毛便宛同镀金的蝴蝶羽翼，轻轻停靠在鼻梁。
　　梁嘉莉扶起可怜兮兮的小电瓶，心想双生花的性格截然不同啊。
　　她就没见过宋时沅笑，倒在宋时汐这看见了。
　　怎么不算刷新成就。
　　***
　　夏帆被强喂两颗布洛芬后，意识终于从游离回到现实，眼皮子像灌满铁，抬半天才对焦。
　　原本空荡的卡座旁围满人。
　　可爱多的老板娘正手脚并用比划着，绘声绘色地跟众人讲述夏帆刚才脸色如何如何差，脚步如何如何走歪线，又如何如何缓缓倒下的。
　　“哎哟！这小姑娘吃了四碗冰沙还想吃呢，我一看不对劲啊脸色成这样，那小脸煞白……”
　　“她就晕在这……”女人指一指脚下：“把我员工吓坏了！尖叫着过来喊我出去看看，你们说吓不吓人，好好个人的就倒了……喔唷现在小姑娘太拼嘞，身体太虚了……”
　　“……”
　　夏帆有点后悔睁开眼睛，就该继续装晕以保名节……可惜晚了！
　　见她清醒，老板娘郁闷的神色一扫而空：“好了好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你吓死我啦！”
　　嗓门震得病人更加头晕目眩，稍稍转霁的血色又准备褪去几分。
　　梁嘉莉赶紧疏散无关人员：“谢谢谢谢，她低血糖而已，现在没事啦！”
　　围观群众多是女孩子，纷纷表示理解，并叮嘱“注意身体”，“少吃点冰”。
　　听得夏帆想把头埋地上。
　　主要因为宋时沅正盯着她，清浅的目光落下时淡淡的，仿佛一玄月光。
　　怎么瞧都瞧不出情绪波动，唯有夏帆探出了她瞳中的千丝万缕。
　　待人散尽，梁嘉莉打了个大哈欠，试探性问道：“要不我先回宿舍？”
　　夏帆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铃铃插/入：“辛苦你啦，回去休息吧，有我们呢。”
　　夏帆：“……”为什么宋时汐也会在这？！
　　梁嘉莉巴不得赶紧远离，小包一挎，小腿一抬，招呼不打便溜烟儿跑了。
　　于是便剩她们三人，大眼瞪大眼再瞪大眼。
　　正对峙着，墙上挂的钟表鸣叫两声，整点报时，五点。
　　“我ppt！”夏帆哀嚎，把注意力挪回电脑屏幕前，还差十页，还有俩小时。
　　但很快，她明白了宋时汐在这的原因——被宋时沅拉过来当“苦力”的。
　　不过苦力本人并不在意，接过电脑开始打字，十分游刃有余的模样。
　　梁嘉莉说，宋时汐在西川特别厉害，专业第一，高考分数上京大绰绰有余。
　　为什么选择西川，答案很明显。
　　深仇大恨到放弃前途？至于吗？
　　夏帆琢磨着，就见宋时沅准备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她以为她不乐意共处。
　　女人高挑的身子走起来像把剑，停下时带着剑锋：“给你买东西。”
　　热的，补血的。
　　夏帆放下心，视线仍然粘着她跑。
　　直到宋时沅推门而出，夏帆面前乍然冒出五根手指。
　　宋时汐：“工作要专心哦。”
　　……不是你在做吗？夏帆腹议。
　　宋时汐似有读心术，语气颇为委屈：“我在帮你做事，你还看我姐是不是有点过分啦帆帆？”
　　有人冷不丁被这声“帆帆”寒到。
　　宋时汐还在说：“那你看出什么了吗？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又来，夏帆无奈：“你们长一样，她好看也是你好看，你好看不就是她好看，都一样的呀。”
　　本以为宋时汐会继续长篇大论，然而她却垂下眼，重复敲键盘。
　　听着一顿噼里啪啦，夏帆属实犯困，果然最催眠的不是学习就是工作。
　　现在五点多，周围店面最早开门时间七点。
　　宋时沅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夏帆逐渐腰酸背痛，分不清因为坐太久还是生理期，总之咋换姿势都难受。
　　幸好有布洛芬加持，缓解了许多额外痛感。
　　昏昏欲睡之际，宋时汐突然又张口说话：“你为什么选物理天体专业？”
　　“嗯？”夏帆困懵了，反应颇为迟钝：“哦，因为喜欢。”
　　“就这？”宋时汐有些意外，双手撑在下巴上说：“没有别的原因了？”
　　“没有。”夏帆老老实实摇头：“难道你有吗？”
　　她真觉得宋时汐有，且极大可能与宋时沅有关。
　　然而宋时汐说：“没有。”
　　夏帆将信将疑地睨对方。
　　“我就喜欢看星星。”ppt有错字，宋时汐手腕一翻，边改边说：“喜欢看星星，研究星星，把星星做成模型，然后再写研究报告，很有意思啊。”
　　“……”
　　一模一样的话，夏帆曾在自己的日记里写过。
　　以前读书读累了就看星星，趴在窗台边上，看完继续学，学完又去看，如此循环。
　　反正出不了房间，不如看星星。
　　夏帆的母亲崔仪景是位老师，前几年已经升职教导主任，最近刚退休。
　　她父亲开物流公司，这么些年也规模扩大，俨然小老板的形象。
　　两夫妻就夏帆一个女儿，按理说，应该疼着护着捧着当掌上明珠，至少抱出手术室那刻，夏帆不觉得崔仪景生她是为了考什么x大光宗耀祖。
　　所以归纳总结——她俩纯工伤，一个把女儿当下属，一个把女儿当学生。
　　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都没夏帆苦，熬过百年还有下个百年，熬得双眼通红精神错乱。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学校有学生撕书扔书，整栋楼飘满白花花的试卷，夹杂无数呐喊尖叫怒吼。
　　望着漫天“雪花”，夏帆压制n年的情绪瞬间汹涌澎湃，转头一股脑地，将书包里课桌里带字的全给撕了丢出去。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空手回家，即便下暴雨也没撑伞，把自己淋成落汤鸡，把崔仪景骇得不轻。
　　其实夏帆可以上更权威的南大，但是南城和京大够远啊！
　　小鸟飞出笼子的那刻，自由不再奢侈。
　　她把志愿从师范改回天体物理。
　　她要一辈子与星星作伴，因为只有它们看过深夜哭泣的她。
　　虽然已成过去式，但此时此刻宋时汐坐在面前说出同样的话。
　　夏帆多少有点……共情了。
　　“你有喜欢的行星吗？”她主动开启话题：“或者恒星？”
　　宋时汐打着字，目不转睛道：“有啊，木星。”
　　“？”夏帆噎了一下：“……挺少见。”
　　“会吗？”宋时汐微微偏头，笑意从眼尾晕开：“木星人气可不低。”
　　它是一个自传快，磁场强，满目疮痍，自带光环的行星，
　　“可它卫星太多了，不如冥王星，只有一个卡戎。”
　　“所以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了，因为不够包容。”
　　“……”
　　一时间反驳无能。
　　毕竟冥王星确实太孤单，就像多年前的她。
　　原来不管人也好，星体也好，远离尘嚣就会被踢出局。
　　情绪融进深夜的漆黑里，夏帆默默趴下不再说话。
　　六点整的钟鸣响起时，宋时沅回来了，宋时汐也恰好做完ppt，把电脑推给夏帆：“你大致看看，应该没问题。”
　　夏帆品着宋时沅费心买到的红枣枸杞冰糖燕窝，又欣赏着宋时汐的精装ppt，真有种当武则天的错觉。
　　将近六点半，ppt成功邮出去。
　　夏帆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对宋时汐感恩戴德：“谢谢你，快去睡觉吧，辛苦一晚上了。”
　　宋时汐撑着桌面，漾出的笑意很明媚，声线却莫名低哑：“睡不了，八点钟开展。”
　　夏帆：“？！”
　　八点钟开展，宋时沅和宋时汐陪她个菜鸟在可爱多通宵？？
　　甚至宋时汐还是被强行拉来当免费苦力的，一晚上连杯水都没给人喝。
　　那点因为木星跟冥王星闹的别扭，被滋滋蔓延的愧疚替代，压得一点儿都不剩。
　　宋时汐跟宋时沅两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憔悴。
　　——我真该死啊，夏帆懊恼。
　　“我回家洗个澡，然后陪你们去展会。”
　　“你去干什么。”宋时沅冷眼：“还没疼够？回家睡觉。”
　　夏帆试图力争：“现在睡了晚上咋办？而且我已经不疼了！”
　　宋时沅不容分说便拉起人往店外走。
　　“姐，你太用力了，轻点。”宋时汐抱着夏帆的笔电追上来，面露心疼：“她还病着呢。”
　　夏帆看见宋时沅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
　　大几率在忍耐。
　　宋时汐没等姐姐开口，眼神又一亮，指着她们背后：“诶？这是不是你导？”
　　夏帆转身，还真是。
　　男人将门推开条缝隙，看起来像还有急事，只匆匆叮嘱两句就走了：“ppt做得很不错，一会儿来展会哈。”
　　宋时沅沉默。
　　宋时汐扬高唇线。
　　“那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第七章
　　展会八点开始，饭压根吃不了多久。
　　夏帆拉着两位谪仙双生花抄近路，就近去平时吃饭的菜馆：张妈小炒。
　　宋时汐进门前甚至念了遍店名，十分委婉地点评：“好像很好吃。”
　　夏帆望望四周，水泥地，青瓦墙，上头几块苔藓要掉不掉，店里更夸张，砖都没几块，破风扇吱吱呀呀仿佛给蚊子吹风。
　　环境是差了那么……点，但：“真的很好吃！”
　　夏帆用心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刚坐下，张妈拿着菜单走过来。
　　见是她，妇女立刻喜笑颜开：“帆帆！好久没来吃饭了哦。”
　　夏帆把头埋在菜单后边大点特点：“芥兰牛肉，豆豉排骨，铁板鲜鱿，水煮牛蛙，剁椒洋芋，再加一大盆米饭！”
　　张妈还在欣赏与环境严重不符的双胞胎姐俩，冷不丁被夏帆倒豆子模式的报菜名方式吓呆住：“……大清早吃那么多？”
　　转念想，这大馋丫头每回来都一个人炫三份菜，合理。
　　张妈的实际年龄没有样子看起来那么苍老，她女儿才上高中，比夏帆还小几岁，成绩很好，在市重点。
　　夏帆没多问过，隐约了解到张妈名叫张秀兰，丈夫家暴，娘家重男轻女，她干脆离了婚，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背井离乡独自到南城打拼。
　　“欢欣呢？”
　　“去市图书馆了！”聊起女儿张欢欣，张秀兰沤烂的眼睛就不自觉眯起：“快期末考，她努力学习呢，要能像你考上京大我就享清福咯！”
　　夏帆点头鼓励道：“欢欣的成绩绝对没问题，主要是别紧张就好，我高考就太紧张，考语文的时候肚子疼一上午……”
　　宋时沅在旁边无声扯动嘴角，笑得又冷又寡。
　　夏帆瞪她：“怎么了吗！”
　　宋时沅面无表情倒水，不嫌弃杯子豁口，自顾自喝起来，并不打算解释。
　　“……”夏帆不想跟她讲话了，转头和宋时汐聊：“欢欣想考西川的，但听说西川要和京大合并了？”
　　宋时汐当即没接话，抬手用食指撇掉夏帆唇角的发丝，才说：“嗯，这次展会算联谊，毕竟西川……本来就是分校。”
　　夏帆不自在地偏头避开，嘴唇适得其反擦过指背。
　　这下从触碰的地方开始灼烧，一路烧到耳根。
　　得亏张秀兰手脚麻利，没会儿两道菜上桌：“芥兰牛肉和剁椒洋芋来咯！小心烫。”
　　夏帆掩饰般低头干饭。
　　大早上吃油腻正餐的奇葩行为只有她做得出来，宋时汐和宋时沅两个从小吃同个盆的也就动了动素菜。
　　仙女应该喝露珠——吃第二碗饭的夏帆在内心阴阳怪气。
　　嘲讽仙女的后果就是展会开到一半，夏帆肚子叽里咕噜乱叫。
　　连带着布洛芬失去药效的尖锐感。
　　偏偏夏帆被导强行拎到台上，吹得天花乱坠。
　　什么“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什么“西川学生会极力推荐”，什么“今天也是会长喊他过去一趟”。
　　音响设备可能是前朝古董，说两句就呜两声，夏帆听得耳鸣，手勉强撑住桌子。
　　不能吧，不行吧，今天好像还有媒体采访，台下正架起摄像机呢。
　　头脑风暴后，夏帆盘算出晕倒属于最小损失。
　　导还在旁边拿话筒吹呢，吹满身汗也不嫌累。
　　夏帆仅剩不多的脑力全用来思考，该怎么倒下比较优雅体面。
　　“不好意思。”打断流程的是宋时汐，一贯温和有礼的笑容，上台后刚好挡住某个捂着嘴要吐不吐的人，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大家，今日时间有限，接下来请各位自行观赏。”
　　被强行打断的男人抹把汗，低头看看手表，确实超时了。
　　他只好跟着说：“那散吧……夏帆同学？！”
　　夏帆跪在地上，暗暗庆幸有地毯，比坚硬冰凉的瓷砖跪得舒服……
　　此时头顶顺过层薄薄的柔软，画面灰蒙蒙的。
　　原来宋时汐把自己的针织衫给了她。
　　动作看似轻松随意，可铺展开的角度恰好遮盖住头脸同身体。
　　台下，记者拍不到实质内容，开始将镜头瞄准这个方向，哪怕拍点八卦也成。
　　结果相机打开，宋时沅美得惨绝人寰的脸放大n倍，很漂亮，哪怕放大到变形都是无可挑剔的美貌，但也凛冽。
　　画面由五官变换成头发，记者同志从摄像机后露出茫然无措的眼睛。
　　宋时沅斜靠在镜头旁的架子上，姿势十分随意：“拍ppt就可以了。”
　　她说话节奏有种独特的卡顿慵懒，不急不缓，音调语气明明平和，却莫名带着压迫感。
　　女人背在身后的左手不经意挥动。
　　宋时汐接受信号，神不知鬼不觉把地上仅剩一口气的人运出场外。
　　夏帆刚进洗手间就开始吐，早上吃的油腻食物全吐一干二净。
　　宋时汐帮她牵住头发，手难免被溅了些污秽。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不是很美妙。
　　夏帆理智尚存，尽力避开对方。
　　宋时汐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掌心抚在她背脊，隔着衣料夏帆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滚烫。
　　吐完食物又吐了几口胃液，夏帆总算将脑袋从马桶中艰难拔出，脸色白得惊悚。
　　还因为吐太久毛细血管破裂，眼底布满血丝。
　　她红着见鬼的眸子对宋时汐说：“谢谢……我要起来漱个口……”
　　“你起。”宋时汐让出位置。
　　正巧宋时沅那边处理妥善赶来，手里拿着一瓶宝矿力。
　　夏帆喝完电解水又洗把脸，精神恢复良好。
　　“我再也不乱吃了！”
　　宋时汐和宋时沅眼神罕见一致，充斥谴责。
　　“……”
　　行，唯那点默契光用她身上了呗！
　　经此事，夏帆被轮番管制，双胞胎加个梁嘉莉，一日三餐盯着吃了半个月清汤寡水。
　　直至入秋才得以改善。
　　因为双胞胎回家了。
　　南城的秋天不冷，就是风大，有时候吹整晚，鬼哭狼嚎树影婆娑。
　　翌日大街上铺满枯黄的落叶。
　　宋时沅宋时汐回家的事儿是梁嘉莉告知的。
　　夏帆真佩服她四通八达的能力：“你哪打探的消息？有我不知道的信息网存在吗？”
　　梁嘉莉用肩膀给她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好歹看看新闻行吗？宋家吃席呢。”
　　夏帆蒙圈：“宋家吃席为什么会上新闻……？”
　　见她不像演的，梁嘉莉表情狰狞地点开手机，打开度娘，头条：
　　【宋老祖宗大寿，貌美双胞胎齐齐欢庆】
　　……就很新闻的标题。
　　下面还有配图，无疑是那两姐妹的路拍，跟模特杂志似的，闪光灯下安有完颜？
　　除了她俩。
　　夏帆重点错：“宋家竟然占头条？！”
　　梁嘉莉：……
　　好想再给她几下子。
　　夏帆警觉地躲远：“真这么有钱？”
　　何止是有钱……梁嘉莉叹口气，觉得有必要科普一下。
　　南城有钱人分两派，一派是男性家主控股，商业利益纠纷极多，这几年新闻频频爆瓜，严重时期还进去了几个。
　　另一派系则像母系社会，女性家主，女性控股，女性做主，女儿不外嫁，只接受入赘的上门女婿，并且女婿拿不到任何红利。
　　母系派跟父系派截然相反，一片和谐，没有利益纠纷，每个家族的产业都与别家有牵连，典型的福利大家分，风险大家抗。
　　一块蛋糕，所有人均能吃上一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没有任何阳谋阴谋和勾心斗角。
　　宋家属于母系派之首，再往下沈家李家陆家陈家基本全由“首”庇佑。
　　双胞胎们的外婆就是这次的主人公，这个“首”的主人。
　　可以想像老人家八十大寿的宴席办得多风光。
　　梁嘉莉科普完，拆了盒剥皮冰荔枝准备吃。
　　夏帆连啃将近一个月清汤寡水，连水果也被严格把控，高糖高寒一律不准碰，闻都不行！
　　她现在仿佛装了天线，嗅着味儿凑上前。
　　梁嘉莉抬眼就见对面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盯着她……手里的荔枝。
　　“吃吧吃吧。”怪可怜的。
　　夏帆早就偷偷藏了叉子，看准时机一扎。
　　吃上了，爽死了。
　　吃的有了，话题得继续，夏帆鼓着腮帮子提出疑问：“宋家既然那么出名，怎么没有人拍她俩的……八卦？”
　　比如恋情。
　　“这玩意只有父系派喜欢。”梁嘉莉撇撇嘴：“男的成天研究□□子那点儿东西，咱们女人只看能力，无人关心谁睡了谁。”
　　夏帆：“可狗仔大部分男的呀。”
　　梁嘉莉：“谁敢？谁敢谁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宋老祖宗宋徽绫，当年因类似事情血洗过电视台，是真血洗，前台长至今仍在里头蹲。
　　正是有她的存在，父系派虽然多年来虎视眈眈，却迟迟不敢越权。
　　“真是位顶天立地的大女人。”夏帆发表感言。
　　梁嘉莉见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顿了顿，决定提醒一番：“虽然不会刻意关注，但双胞胎的一举一动肯定会传到老祖宗耳边，毕竟自家孙女嘛，还又长得漂亮。”
　　还双倍漂亮。
　　夏帆忽然喉咙一紧，荔枝的甜水涌上来，将她呛个半死：“咳咳咳咳……啥……咳。”
　　梁嘉莉欲言又止。
　　“……不至于这么怕吧？”


第八章
　　上水湾门前，殷红底立牌用金墨草书题了字。
　　宋府寿宴，今日贵客诸多。
　　夜色愈渐浓厚，穹顶镶入式的暗灯盏盏明亮，照在庭院那辆黑色布加迪车窗上。
　　司机开了门，宋时沅跟宋时汐一左一右搀扶老人家下车。
　　宋徽绫身体看着挺硬朗，双胞胎不过虚扶一把，她便已自己站定，白发用雕牡丹花的乌木簪在脑后，杏色暗纹旗袍，流光随走动溢出。
　　腕间一块冷翠水色清润，半分杂质不掺。
　　风大，老人抬手抚顺鬓角，冷翠叮当刮过描金珍珠耳坠，声响脆得宛如拨动琴弦。
　　比之当年，宋徽绫增添了许多平和跟亲切，待司机去停车，她笑盈盈携着人入场。
　　上了座，沈知凝优先敬茶。
　　“老祖宗，生辰快乐。”
　　宋徽绫接过轻抿一口，很快尝出是六安瓜片，顶级茶饼，用文水煎得入木三分。
　　沈家做茶叶生意，这茶值得细品。
　　一杯下去，她才抬眼打量面前人。
　　沈知凝今日穿了件宝蓝色高定礼裙，没有扎发，只拧起小两股用细钻猫眼石卡着，妆容清淡，一双小鹿眼，乖觉得很。
　　“你是……沈家大姑娘？”宋徽绫笑意加深：“好孩子，越发漂亮了，过来让我瞧瞧。”
　　沈知凝脸颊微红上前，怕老人家仰头辛苦，很乖觉地蹲下，裙摆层层折叠在地。
　　“真是漂亮。”宋徽绫看了好几眼，转头对宋时沅笑：“园园，你们小时候还结过亲呢记得吗？”
　　宋时沅眼珠细微转动，扫过沈知凝，落在桌面一簇百合上，淡声道：“不记得。”
　　“你这孩子，记性都记什么去了？”说话的是宋慕萱，双胞胎的亲妈。
　　“知凝来，别理她，坐我旁边。”宋慕萱招手。
　　沈知凝想挨着宋时沅，又不敢推脱。
　　空气静谧，宋时汐突然站起身往隔壁一挪，宋时沅旁边于是空出位置。
　　“外婆喝茶。”女生在新位置上给宋徽绫斟茶，斟完又给宋时沅倒：“姐，你也喝。”
　　宋时沅眸色如钉，深深睨她一眼。
　　旁边沈知凝却踟蹰不前，显然还有顾虑。
　　宋时汐喝口香槟，对宋慕萱说：“妈，你要跟沈阿姨谈事吗？”
　　“诶对！”
　　宋慕萱才想起来：“差点忘记了，余其你坐这，我要订两箱茶叶……”
　　沈余其将空缺填补，两家人其乐融融。
　　后厨早就备好菜，就等发布指令。
　　上水湾的菜名取得吉利。
　　什么“龙凤戏宝珠”、“金玉翡翠”“、鲤鱼跃龙门”、“寿山福海”等，其实就是黄鳝煲鱼眼，拍黄瓜，松鼠鱼和寿桃。
　　刚吃几筷子，宋时沅和宋时汐的手机同时嗡嗡震响。
　　两人都没动。
　　倒是老祖宗已然放下碗筷，只喝茶了。
　　她近年来消化不良，不宜过饱。
　　宋慕萱跟沈余其聊完生意，话题兜兜转转，转回小一辈身上。
　　“园园肯定没法，要不西西也行？”
　　“得问你家知凝乐不乐意。”
　　双胞胎总会有细微不同，可宋家双生花无论身材身高还是模样眼神，全部一模一样。
　　连指骨的形状和长度都相同，站一块儿只要宋时汐不笑，可以说复制黏贴。
　　宋时汐小时候最爱玩猜人游戏。
　　唯一能分辨她们的就是沈知凝。
　　沈知凝当然不愿意。
　　但宋时沅，一定会是未来家主。
　　这里面无人问她乐不乐意。
　　宋时汐心底升起寒霜，神色却异常柔和：“我还是算啦，天资不足难登大雅，配不上知凝妹妹。”
　　宋时沅横来的眼神碎冰似的。
　　“西西啊……”宋徽绫声音苍老有力，令人不自觉停下手中事，静静听她发言。
　　宋时汐翘起的唇角多了几分真心：“外婆。”
　　宋徽绫曲起手，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冷翠褪下，顺着套入宋时汐腕间。
　　这枚镯子深意十足。
　　在场所有人均愣住，包括宋时汐自己。
　　老人叱咤风云数年，虽迟暮，但宝刀未老。
　　“手足是臂膀，更何况双生。”
　　宋时汐眼睫颤动，很慢很慢抬起来，发现宋时沅也在看她。
　　有股热气从胸中腾起，直至眼眶，是啊，她们是双生，所以宋时沅得到也等于她得到。
　　她所有的一切，都基于宋时沅。
　　包括家族，包括成绩，包括……女人。
　　月色皎洁，宋时汐不知自己怎么走出的上水湾，等她反应过来时，宋时沅也跟了出来。
　　她们手机里收到同一个消息，来自梁嘉莉：【夏帆撞车了，正跟人吵架！】
　　后面紧接着段视频，里面的女人头发半干，穿着拖鞋睡衣，应该是洗了澡出的门。
　　“我直行，你拐弯就要让我好吗！”
　　对方蛮不讲理：“装什么蒜？明明没红绿灯！”
　　夏帆这人哪都好，唯独有点点点直，网络上把这个词净化了一下，叫——天然呆。
　　“原来没有红绿灯可以越道！！”夏帆恍然大悟，扭头对镜头，也就是梁嘉莉说：“我上次就跟你讲可以不用让那些车……喂你拍啥？”
　　视频到此结束。
　　宋时沅已经可以想象到对面的脸色，一定以为夏帆在阴阳怪气。
　　“怎么，要去现场吗？”宋时汐也观赏完了视频，晃到宋时沅跟前，说：“劝你打消念头。”
　　宋时沅盯着她没说话，眼神凉薄。
　　“看看群聊，都找你呢，下任家主。”
　　语气轻佻又嘲讽，听得人恼怒。
　　宋时沅想也不想，扬手……
　　宋时汐嘴角破损，伤口湿润。
　　她用舌尖卷走血迹，咸腥味弥漫在口齿间，反倒让堵在胸中的气顺畅了。
　　宋时沅打完人准备转身离开，宋时汐乍然朝前倾身，下一秒，脸上刺痛无比。
　　攻击者指尖微红，想来力气也没怎么收。
　　宋时沅面色平静地抚摸伤口，滚烫。
　　两人头顶挂着几簇野姜花，风吹过，飘落的花瓣徐徐往下，片片入泥，应是和谐场景。
　　可惜她们注定争锋相对。
　　宋时汐抬起一只脚，把于她来说非常碍事的高跟鞋脱掉，拎挂在指头：“你电话响了。”
　　内部号码，想也知道是谁。
　　宋时沅捏紧手机，迟迟不肯动身。
　　陆陆续续有车驶过，世界一闇一皛，两人的脸挂着伤，一左一右，在夜色里突兀得出奇。
　　“亲爱的姐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鞋子在指尖摇摇欲坠，宋时汐随手一抛，它们闷闷浸入黑暗：“人不可以太贪婪。”
　　宋时沅注视那双鞋的方向。
　　是宋时汐去年的生日礼物，她们同一日生，所以收的礼物也一样，不过……
　　一双普款一双高定。
　　宋时汐没埋怨过什么，只说穿高跟鞋麻烦。
　　可出席宴会，交易市场，慈善机构，拍卖会，怎么能不穿正装？
　　那是身份的象征。
　　宋时汐此刻抛弃它们，意味抛弃那富丽堂皇，位高权重的顶峰。
　　宋时沅即刻明白——她在退让。
　　可她不愿：“如果我全都要呢。”
　　宋时汐仍然笑着，眼底翻腾溢出重重杀气。
　　“那没办法了。”她伸出食指，缓缓指向上水湾金碧辉煌的大门：“有人找你。”
　　宋时沅稳稳当当往前一步，气势毫不退让：“宋时汐，你究竟想干什么。”
　　“没什么。”宋时汐忽而绽开笑容：“提醒一句，今晚你走不掉。”
　　宋时沅眉心一跳，就见对方从包里掏出串熟悉的钥匙，在她面前荡了荡。
　　“我那天配的，防止你们谁不小心弄丢。”
　　宋时沅浑身血液都沸腾了。
　　秋风掠过她和她的裙摆，高高扬起，好似两把利刃交锋，不分上下。
　　这无声的僵持很快淹没在宋徽绫秘书赶来的瞬间。
　　“大小姐，家主找您。”
　　宋时汐偏头与宋时汐对视，在外人瞧不见的角度唇语：你，走，不，掉，了。
　　宋时沅近乎掐破掌心。
　　一旁，秘书必须完成上司下达的指令：“大小姐，家主请您回去宴席。”
　　叶落在衣角。
　　宋时沅摘掉细碎的枯木，安静入座。
　　桌面镂空瓷炉里点着上好的沉水香，烟雾倒流，散开又聚集。
　　宋徽绫声线轻缓，带了九分骄傲介绍：“大孙女时沅，澧兰沅芷的沅，是的，她很稳重……”
　　妇人们同时投来欣赏的目光，好一阵夸赞。
　　宋时沅努力回应，心口空落得虚无，仿佛外头的寒风刮透骨髓，混进血液流遍全身。
　　看出她心不在焉，宋徽绫将客人礼貌送走，回身亲自斟了杯茶：“西西呢？”
　　“………”宋时沅舌尖苦涩，掩饰性接过杯盏吞下茶汤才说：“回学校了。”
　　“好。”老人点点头，随即拉着她坐下：“园园，你比西西成熟，许多事情不能由她做决定，外婆没有对她抱太大希望，但你不同。”
　　宋时沅疲倦地思绪，宋时汐与她，矛盾的开始恐怕便源自于此。
　　宋家其实算家风严谨，可人心肉长，哪怕双胞胎，也会有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
　　整个家族，包括沈家长辈和沈知凝，都更偏心她，送来的礼物表面相似，但给宋时汐的远没给她的精致贵重。
　　享受偏爱，就要承担偏爱带来的责任。
　　宋时沅不是想争，是必争。
　　因为宋徽绫仅给她一人看过体检报告。
　　宫颈癌，晚期。


第九章
　　宋徽绫在寿宴前找私人医生打过两针。
　　一针强制止痛，一针强制精神。
　　再名贵稀有的木头，时间长了总会腐朽。
　　回顾以往的人生，宋徽绫认为自己还算成功。
　　她庇佑了无数女性，保护母系派大大小小企业，也曾狠心割舍旧情。
　　现在时候到了，想办法延续，可无能为力啊。
　　人类真贪婪，放不下七情六欲，放不下爱恨离愁，偏偏人生八苦中，最初的便是生老病死。
　　宋徽绫擦拭木椅上的雕花，深深呼吸，许久才缓慢绵长地吐出。
　　就霎那，宋时沅突然发现她的外婆，眼前这位雷厉风行一辈子的女人，终于露出苍老的面目。
　　“我知道，我们都对不起西西。”宋徽绫笑了一下，眼中数不尽地情浪翻涌：“她太像他，过于尖锐，过于……不择手段。”
　　宋时沅有些诧异。
　　这个他，是宋慕萱的哥哥，宋徽绫的第一个孩子，宋慕琦。
　　已故，按律执行的死刑。
　　宋徽绫亲自将他送进监狱的。
　　宋时沅大致了解过，当年宋慕琦为夺家主位置不惜出手害人，三死一残一重伤。
　　宋徽绫大义灭亲，半点庇佑都没给。
　　实际上，她其实并不惋惜这个儿子的离去，但宋家，以及母系派，不可以出现第二个宋慕琦。
　　宋时汐天资聪颖，也曾当作继承人培养过，谁知越养越可怕，于是及时喊停。
　　被放弃的宋时汐又被众人有意远离，此时宋徽绫开始着重培养宋时沅，无暇分心。
　　从而导致了双生决裂。
　　“宋家不能出现手足相残的局面，我时日无多了，你……务必守好宋家，守好你妹妹。”
　　说完这些，老人苍白的脸庞终于浮现出病态，一天了，她支撑了整整一天。
　　“其实西西跟他不同的，只要正确引导……你别太为难她，今天那枚镯子，是我的歉意，嗯？”
　　宋时沅眨眨眼，将湿润不动声色眨回眼眶，才点头道：“我明白。”
　　“在其位谋其事，可就身不由己了。”宋徽绫说得很委婉，但宋时沅仍旧听出画外音。
　　毕竟她与夏帆没特意隐瞒过。
　　倦感顷刻袭上心头。
　　宋时沅努力调整，依然难以控制内心的挣扎。
　　***
　　夏帆十五分钟后见到了宋时汐。
　　彼时她还在马路边跟那个拐弯不让直行的电动车主打嘴炮，并力证自己没有“阴阳怪气”。
　　梁嘉莉怕她一头怼飞人家，死死攥着人，吵起来就保持“友好”距离，也不阻止。
　　俩人在马路边吵了半小时，被宋时汐一个动作终结：“你们看那是什么？”
　　双方齐齐顺过去视线，街角某花店门口挂着个摄像头，恰好对准她们。
　　夏帆找着借力的东风，声音顿时放大十分贝：“有监控！现在就去找证据，你跟我去找！”
　　1v3，对方眼看尘埃已定，恨恨跨上车子，准备肇事逃逸。
　　宋时汐提醒“监控能精确到你家几口人”。
　　那人只好讷讷停下，问道：“你们要多少？”
　　夏帆想说个五百，宋时汐抢先：“赔个两千吧，她身体很不好，万一撞出毛病可就不止，你一次性给完，咱们哪怕骨折内出血也绝不讹你。”
　　对面似乎有被吓到，开始上下打量夏帆。
　　夏帆前段时间吃太健康，小半年来瘦了将近十斤，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微低下头，后颈露出块奶白的皮肤，被墨发衬得像璞玉，让人很想伸手去摸一把。
　　除去猫儿般的眼睛锃亮，倒挺像那么回事……
　　加之宋时汐在隔壁添油加醋：“可以录个音，其实这事在哪都是你的责任，能一次性沟通完就很好了，你车改装的吧……？”
　　对面警铃大作，护犊子般护住车：“又不光我一个人改……满大街都是呢！”
　　死了三百年嘴还是硬的。
　　宋时汐语调温和：“警察只抓他看见的。”
　　“……”
　　“行行行，算我倒霉，我扫你。”
　　宋时汐冲夏帆使眼色。
　　“滴——”到账了。
　　夏帆捧着手机，乐呵呵目送“金主”离开。
　　三个人站着静默了会儿，梁嘉莉猛地用左手背拍右手心：“坏了！我作业还没写！！”
　　她一走，夏帆才认真欣赏起宋时汐。
　　这女人显然刚从宴席上退出来，穿了件吊带丝裙，身材又欲又媚，但就有个问题：
　　“你怎么不穿鞋？”
　　还真是——宋时汐的脚甚至都磨破了些，血液混着尘土泥浆，脚背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
　　“噢。”宋时汐低头瞄了眼，不太在乎：“没事，擦伤而已。”比穿高跟鞋好。
　　“伤口感染可不止两千了。”夏帆晃晃手机，想到钱还是人家给她争的，便十分大方地说：“走吧上车，我请你吃宵夜，顺便买点药消毒。”
　　宋时汐卷起裙摆，丝毫没有犹豫就坐上后座。
　　秋季的凉风吹过伤痕累累的脚，有些疼。
　　两人去夜市买好吃的，又买了药，等上楼开了门锁，夏帆后知后觉。
　　她怎么就把宋时汐带回家了！！
　　可人已经进门，还准备脱裙子。
　　“等等！你……你要干嘛？”
　　宋时汐茫然偏头：“穿着礼服吃东西吗？”
　　夏帆语塞，眼睁睁见她脱掉裙子，然后又抬手摘掉挽起的长发。
　　发丝宛若瀑布般坠落，散遍整个背脊。
　　原本的自然卷变成大卷，灯下显得有些毛躁，她抖了抖，把碎发抖散些，恰好遮住眉眼。
　　夏帆仔细想了想，宋时沅很少有这种时候。
　　她有些墨守成规，有些按部就班，所以到最后才会特别渴望跳脱与出格。
　　宋时汐抓着自己的头发，轻车熟路进房间，再出来，身上套着宋时沅的衣服。
　　“……她会生气的。”夏帆提醒。
　　“无所谓。”宋时沅把右边头发拨开，脸上的指痕连带嘴角的破损全都暴露在空气当中。
　　夏帆快习惯了：“你们又吵架？”
　　“没事。”宋时汐就地盘腿而坐，掰开一次性筷子：“她脸上也有。”
　　夏帆：“………………”
　　吃完东西，宋时汐先去洗漱。
　　听着浴室传来的流水声，夏帆边收拾饭桌，边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宋时汐洗了许久才拉开门，没立即出来，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她似乎非常疲倦，眉眼沉在水雾里模糊不清。
　　冷脸时候的宋时汐跟宋时沅一模一样。
　　室内没开暖气，入秋降温，夏帆怕她着凉，小声说：“脚涂点药吧。”
　　宋时汐闻声望过来。
　　夏帆惊觉这双眼眸冷得没有温度，但就一瞬间，0.001秒后，宋时汐跟往常一样，扬起笑意。
　　“好啊。”
　　夏帆打开药瓶，用棉签沾了递过去：“你自己涂吧，我下手不知道力度。”
　　“没关系。”宋时汐不接：“我不怕痛。”
　　“……”夏帆只好换了几个角度，才尝试着往伤口处轻抹，抹完立刻紧张地瞅她：“痛……痛吗？”
　　宋时汐摇头。
　　明明就痛！夏帆心想，这种皮肉伤反而最痛，她又不是没受过。
　　“我给你吹吹。”夏帆真要吹，嘴巴已经撅起：“不要动哈。”
　　还没发力，下巴被桎梏住，又被迫抬高。
　　“你也这么哄我姐的？”
　　哪能啊，夏帆颤颤睫毛：“你姐不受伤。”
　　宋时汐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像宋时沅，又冷又薄的。
　　夏帆脑子一热，两根手指抵住她嘴角，用力，嘴角上翘：“你别学宋时沅笑。”
　　怪瘆人的。
　　谁想这七个字不知哪个字惹到宋时汐，她迅速压下来，头发搔在夏帆眼皮上。
　　“我从不需要学她。”宋时汐眸色浑浊，海浪般汹涌：“你还分不出我跟宋时沅？”
　　夏帆否认：“你俩性格完全不同。”
　　当然，别的……
　　她渐渐走神，被宋时汐捏着颌骨矫正注意力。
　　“然后呢？”
　　然后？夏帆努力搜刮，没搜出有效信息，于是小心翼翼道：“然后……什么？”
　　宋时汐又冷笑一声。
　　夏帆是被扛进房间，被扔到床上的。
　　幸好床垫软，砸上去不痛。
　　力大无穷宋时汐就站在床边，抱着手，好整以暇盯她。
　　夏帆有点紧张，也有点……莫名的期盼。
　　她觉得她被宋时沅影响了，总期盼跳脱。
　　前一刻还懊恼睡错人，后一刻又止不住回味。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意乱和情迷，夏帆试图找寻理智：“……宋时……”
　　“嘘。”宋时汐伸出空余的手制止她：“你喜欢的不是吗？”
　　否则为什么不会干涩。
　　否则为什么在褪掉衣物后，下意识将吻主动送上，好似小猫小狗的鼻尖，湿湿凉凉。
　　如果非要分辨她们，只能说宋时汐太热烈，仿佛能将夏帆搅化。
　　实际上已经化了，化得一塌糊涂。
　　房间没开灯，连声控灯都被拆了总闸，十来平的小小世界，仅窗外一点路灯点缀。
　　这种模糊又遥远的感觉，有点像她们的关系。
　　黑暗里，宋时汐拍拍她，示意她翻过来。
　　这下四目相对，夏帆余韵未停，眼尾含了些饱食餍足的慵懒。
　　宋时汐看乐了：“舒服吗？”
　　夏帆推她要进不进的指尖，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微微点头。
　　“跟宋时沅比呢？”
　　“………”
　　又来了。
　　又来了！！


第十章
　　因为没有讲出具体不同，夏帆受到了惩罚。
　　每当快接近的那刻，宋时汐就恶意停下，问她：“宋时沅会这样吗？”
　　夏帆身心俱疲，求饶好久，腰腿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也哑了，才结束一场歇斯底里的“恶斗”。
　　真累。
　　贤者时间的夏帆思路清晰，想得明明白白：宋时汐比宋时沅难伺候难对付多了。
　　外边宋时汐洗完手就要出门。
　　夏帆懒得起床，脚勾开一道缝问：“去哪？”
　　女人挟着刚才残留的缱绻回头：“回家。”
　　“……”
　　“睡完就走啊？”夏帆挂在床尾，开玩笑道：“要不给我打点钱？”
　　“宋时沅要回来了。”
　　“那你还是走吧。”
　　不想看姐妹打架，显得她像祸水。
　　——然而就这么巧，宋时汐还在弯腰找合适的鞋子，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夏帆骨碌从床上爬下，出来时膝盖撞到柜角，她揉着腿单脚跳出去。
　　宋时沅半倚着墙，眸光闪烁迷离，看见宋时汐还愣了一下，又立即反应过来，漠然避开。
　　宋时汐朝夏帆单眨眼，开门离去。
　　两人的影子相织分离。
　　宋时沅走到客厅中央后定定站了会，忽然像泄了气，把包掷到地上。
　　夏帆吓一跳，蹲下捡起。
　　靠近时，她敏锐察觉酒精分子在空气里跳动。
　　宋时沅不是暴躁的人，发火都基于底线被触碰，可刚才这下毫无征兆。
　　玫瑰花香被别的压制，只剩雨调霜明般的寒湿，夏帆搓搓手臂，四处寻找哪里在透风。
　　她一动，宋时沅的视线便聚焦而来。
　　“抱歉。”宋时沅抓了把额发，卷曲的线条将轮廓勾得妩媚：“能帮我拿支烟吗，鞋柜旁边。”
　　“好。”夏帆拉开把手，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几十盒，新的，未拆封。
　　她拿出一根递给宋时沅，对方摁火机的手微微发抖，按了三四下才点着，看得夏帆心惊肉跳，生怕她烫着手。
　　猩红的烟头终于燃明，慢慢沁出白雾。
　　宋时沅想起身去阳台，路过饭桌却踉跄了一下，夏帆赶紧扶住她。
　　“你还好吗？”
　　宋时沅夹着烟没有抽，半晌，又用这只手虚抚夏帆颊旁的碎发。
　　言不由衷的沉默令人不安。
　　这支烟最后燃尽了宋时沅也没抽一口，仿佛只为烧着玩，烧了情绪就能随烟而散。
　　……她应该心情很差。
　　夏帆找不到缘由，对宋家的事情一窍不通，直接问——宋时沅不会说的。
　　月光洒进半屑，落在她和她的头顶肩头，宛若初雪降临，银光乍映。
　　再沉默下去不行，宋时沅掐灭烟，张张嘴，想说点轻松的话题。
　　结果夏帆一身滚烫跌进她怀中，和被吹凉的唇瓣一起，把千言万语埋藏于舌尖。
　　辗转回床上，刚才的余温还未降下，又重新覆盖上新的炽烈。
　　宋时沅用拇指抹掉夏帆流出的生理眼泪时，夏帆真觉得自己会坏掉。
　　她就套了件薄睡裙，被宋时沅居高临下剥离，偏头浏览痕迹。
　　来自宋时汐的痕迹。
　　夏帆偷偷窃她脸色，心里骂了八百遍罪魁祸首，都怪她不知轻重。
　　宋时沅神色如常，甚至不咸不淡评价了句：“下手真狠。”
　　这对吗……
　　夏帆老毛病发作，觉得宋时沅故意的，特别阴阳怪气，于是扭动着不让碰。
　　宋时沅随她像鱼一样翻腾半晌，耐心消失殆尽，伸手在对方红肿的地方一拍：“别动。”
　　使用过度的脆弱之地，真有点疼。
　　夏帆泪眼汪汪，珍珠般挂在眼尾要掉不掉。
　　宋时沅吞掉珍珠，又往下去吞别的。
　　脚尖倏然绷紧，夏帆想推开，指缝都碰到宋时沅的发根了，愣被她一口一口吃得气若游丝。
　　夏帆不明白宋时沅今日的举措。
　　明明是快意与旖旎的双向奔赴，心底却骤然泛起恐慌，她想起以前看的电影，叫《双食记》。
　　男主出轨找小三，吃两家饭，他老婆就做跟小三菜式相克的食谱，毒死了男主。
　　夏帆凝着漱口的宋时沅，认为自己罪不至死。
　　只不过还没提出疑问，宋时沅优先说话了。
　　“夏帆。”
　　夏帆背脊发凉，唇齿间干燥无比：“嗯？”
　　“我们分开吧。”
　　窗外轰隆劈道雷，炸得屋子惨白。
　　方才的乱缠，黏腻，舌尖生花，皆变成雨点落入庭院的玉兰树下，统统不作数。
　　直到宋时沅走了很久，夏帆才醒神。
　　她坐在床上吸吸鼻子，有点惆怅，有点不甘心，有点怅然若失。
　　恰巧梁嘉莉打电话喊她出去唱k，夏帆干脆撸个妆，把去年只穿了两三次的裙子翻出来套上。
　　梁嘉莉见她浑身骚包，眼珠子快瞪出来：“你发/情期到了？”
　　夏帆给她一下。
　　“我先说好哈，全女，但有没有拉子不好说，反正不喜欢就走，不用惯着。”
　　夏帆亲昵地挽住她：“好闺闺！我这辈子只跟你一个人好！”
　　梁嘉莉嫌弃地推远：“别把我妆蹭花！！！”
　　房间里所有人都来齐了，夏帆跟梁嘉莉算迟到，现场自罚两杯，氛围烘托到位。
　　酒过三巡，进入主题。
　　夏帆优先点了首粤语歌叫《可惜我是水瓶座》
　　她觉得非常符合此情此景。
　　“要是回去，没有止痛药水，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若言道别是下一句，可以闭上了你的嘴，无谓再会要是再会更加心碎……”
　　挺悲情的歌，夏帆开始还沉浸式，结果一看台下，梁嘉莉左右手各拿五根荧光棒打节奏。
　　夏帆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喷麦。
　　她眼尾扫了金属灰眼影，闪粉宛若月光石，一颦一笑间，好似蝴蝶飞出。
　　小高跟，黑短裙，烟熏妆，打扮偏御姐，五官气质反而纯得质朴。
　　夏帆还没下台就有人戳梁嘉莉：“你朋友？”
　　梁嘉莉“嗯”了声。
　　那人又说：“微信推给我呗？”
　　梁嘉莉：“等会自个儿问她呀，这点勇气……”女生抬头，眼睛发直地补充字句：“都无。”
　　是张少年感拉满的脸，丹凤眼，左眼睑下一颗泪痣，笑起来有股恰到好处的朝气。
　　梁嘉莉听见别人喊她“姜泠”。
　　“我想认识她，她叫什么名字？”姜泠骨节分明的右手抓着手机，界面停在添加好友。
　　有人的美，是攻击性极强的武器，扣下扳机，子弹直入额心，比如宋家双胞胎。
　　还有人的美，是棱角分明的阳光，又像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风一吹，散落的温度暖入人心。
　　比如姜泠。
　　夏帆回到座位时，姜泠跟另外几个美女出去给大家买饮料了，两人没碰上面。
　　梁嘉莉是果盘杀手，十根荧光棒套在胳膊上也拦不住她干了三碟子果盘。
　　吃饱喝足，梁女士极其“优雅”地打个嗝，开始铺垫：“本局人均美貌九分。”
　　“噢？”夏帆倒没注意：“好高的评价。”
　　“因为有两个最高分。”
　　“哪两个？”
　　梁嘉莉指她：“你。”
　　夏帆拍她的手：“另一个呢？”
　　门打开，套着黑色冲锋衣的姜泠优先进入，然后把藏在衣摆里的奶茶小吃放桌上。
　　梁嘉莉：“她。”
　　“……？”
　　此之前夏帆真没发现姜泠这个人。
　　她进门就和梁嘉莉窝在角落聊天，房间为了烘托氛围，灯关的剩一盏。
　　好几次西瓜给扎成了芒果，谁会一个个看别人的脸，本身也不熟。
　　多亏有个梁嘉莉，古希腊掌管解围的神：“来来来我过去点，给咱苦力小姐留个位置。”
　　姜泠没推脱，挨着夏帆落座。
　　桌上的奶茶被分得七七八八，姜泠拿了一杯蜂蜜柚子水，插上吸管，递给夏帆。
　　夏帆：“？”
　　“不爱喝么？”
　　“也没有。”夏帆接过：“可为什么给我？”
　　梁嘉莉在隔壁听吐血。
　　能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啊？！
　　姜泠本人也愣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但很快，她笑出浅浅的酒窝：“因为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又觉得直接问太突兀。”
　　蜂蜜柚子茶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夏帆对眼前人有来自“食物审美正确”的好感：“行吧。”
　　既然宋时沅提出分开，那么按照她的性格，哪怕夏帆跪下求她也覆水难收。
　　更何况夏帆就不是爱纠缠的人。
　　她对姜泠没有任何想法，对方又买东西又递水，给个联系方式不过分。
　　两人隔着梁嘉莉扫码，嘀一声加上了。
　　“怎么备注？”姜泠问。
　　“就大名呀，多好记。”
　　“那么，你的大名是？”
　　搞半天还没告诉人名字，夏帆帮她输入。
　　输好了，姜泠收回手机歪脖颈看，然后念出来：“夏日的帆船吗？”
　　“可以这么理解。”
　　“好名字。”
　　夏帆抿着吸管冲她笑：“很多人都这么说过。”
　　姜泠没接话，只低头把玩火机，这是抽烟的人下意识的动作。
　　“你也抽烟吗？”夏帆问她。
　　姜泠挑眉，抓住了重点：“为什么要说也？”
　　“……”
　　夏帆欲喝又止，揉揉太阳穴道：“不好意思，因为我前女友抽。”
　　梁嘉莉坐不住了，猛地直起身体。
　　宋时沅竟然抽烟？！
　　回味一下，不对——
　　“你俩分手了？？？？”


第十一章
　　从ktv结束出去已经后半夜，秋季的初雨憋了数日，今天终于滴滴而落，像断线的珠子砸在地上。
　　路人走过，水花四溅。
　　梁嘉莉还在痛心疾首，念叨个没完：“她提出来的，她凭什么提出！我们帆帆哪点不好了！”
　　又漂亮，又……好骗……
　　夏帆帮她擦着被雨露沾湿的头发，说：“其实……本来也没有正式在一起。”
　　“没正式在一起同什么居？”梁嘉莉睨她：“难不成合租？谁家舍友睡一个床呢我请问？”
　　“你小点声……”夏帆拼命嘘她。
　　“怕什么？都成年人。”梁嘉莉意有所指：“不会有人这年头身为拉子还有处/女情结吧？”
　　姜泠挺高的，闻声微微低头，手指自己：“是说我吗？”
　　夏帆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她喝醉了。”
　　我明明滴酒未沾，梁嘉莉翻个白眼，把夏帆拨开：“对，说你呢，你有吗？”
　　屋檐的水珠陆续跌坠，几滴融进姜泠浅灰色的冲锋衣，濡湿肩头。
　　周杰伦唱过：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与你躲过的屋檐。
　　姜泠把手心伸出，接着雨点说：“没有。”
　　她的食指戴了枚黑色戒指，款式非常简单，甚至还是旧款，现下早就不流行了。
　　夏帆愣愣神，飞快移开视线。
　　姜泠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大大方方解释：“我母亲留下的。”
　　正常应该说“给”，夏帆即刻反应过来：“啊……抱歉，节哀。”
　　“早就节哀过了。”姜泠表示不在意，弯腰凑近她，近得夏帆能看清眼睑下的泪痣。
　　“我有伞，走吗？送你回去。”
　　梁嘉莉跳脚：“你有伞你不早拿出来？？”
　　姜泠双手往两边摊：“一把伞怎么遮三个人？”
　　“……”
　　梁嘉莉眼皮抽搐，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你俩滚吧。”
　　“不行！”夏帆坚决反对：“大不了一起淋雨。”
　　“淋你个头，刚恢复没几天又想生病？这回可没人照……”梁嘉莉及时止损，换个话头：“我要去市区照顾我姐，你回家睡会儿吧。”
　　她边说边冲夏帆使眼色。
　　夏帆张着嘴：“你眼睛怎么啦？”
　　“……”傻样。
　　梁嘉莉咬牙切齿，干脆屁股一顶，把夏帆拱出去：“走吧，别管我……交给你了啊。”
　　后面那句是对姜泠说的。
　　对方颔首，开了伞用眼神询问夏帆。
　　“快去。”梁嘉莉小声耳语：“犯不着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帆帆，女人满大街都是，睡多一个睡少一个没什么所谓。”
　　夏帆那儿还肿着，被她讲得有点疼：“……”
　　“你就当疗伤，走出一段旧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下一段新的。”
　　说完梁嘉莉甩手：“赶紧走我懒得照顾你。”
　　夏帆只好一步三回头，最后和姜泠挤在伞下，雨水覆盖，头顶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响作一团。
　　姜泠的伞偏向她，自己肩头湿得彻底。
　　家里还有宋时沅的东西，她没怎么收拾，连那几十盒烟都还在柜子里整整齐齐躺着。
　　夏帆对着它们发呆，考虑要不要扔了。
　　姜泠将伞沥到阳台，唰地拉开衣服拉链。
　　今天三十度，怪闷人的。
　　她想抽烟，摸摸口袋，没有。
　　又去摸裤兜，还是没有。
　　“要烟吗？”夏帆瞅她一系列动作，丢了盒过去：“不知道你抽不抽得惯。”
　　姜泠单手接过一看：“万宝路？这烟……”
　　挺浓。
　　“一般人还真抽不惯。”姜泠边说边拆开外包装，拿出来，叼嘴里，点上，仰头吐烟。
　　动作娴熟又干脆。
　　夏帆走近了些，姜泠立马侧头。
　　她与她对视：“所以你也不是一般人？”
　　姜泠笑了，点头道：“对，我也不是一般人。”
　　“怎么不一般？”
　　“一般人应该带你去酒店。”姜泠弹弹烟灰：“我不一样，我属于狼入虎口。”
　　夏帆笑得弯腰。
　　“你也想睡我？”
　　“怎么又是也。”
　　姜泠语气无奈，逆光看她：“还有谁？”
　　夏帆不笑了，眨眨眼：“没有。”
　　反应几秒，她指着对方：“你果然想睡我！”
　　“……”这回换姜泠说：“没有。”
　　“撒谎的人手指短五厘米。”
　　“………………”
　　“你叫什么？姜玲？琳？零？”
　　烟抽完了，姜泠走进屋，反手把阳台门关上，雨声，风声，树枝敲打声，全被隔绝在了门后。
　　“泠。”她手指在空中写：“冰凉的水。”
　　夏帆歪头思考一番，正回脖子：“好名字。”
　　说来也巧，宋时沅的沅是水，宋时汐的汐也是水，到姜泠这儿，又是水。
　　而帆船，可不就乘水而行。
　　夏帆决定找天请个师傅看看五行八字。
　　对面，姜泠长腿一伸，勾过椅子坐下，问道：“你要洗澡还是睡觉？”
　　夏帆偏头眯眼。
　　见她如此，女人笑出两颗虎牙：“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一般人，你睡吧，我在客厅不会进去。”
　　她说完就掏出手机，开始刷社交软件：“外面雨太大，一会小了我就走。”
　　夏帆其实没有困意，干脆拿了两瓶饮料，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姜泠：“？”
　　“诶，你做什么工作的？”夏帆递给她一瓶：“你毕业了吗？哪个学校？”
　　姜泠拧开饮料，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说：“你想让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夏帆坐直：“工作。”
　　“台T。”
　　“噗——”
　　姜泠淡定地伸手扯纸，给夏帆擦了擦嘴，又给自己擦脖子。
　　“对不起……咳咳。”夏帆努力顺气：“……真的啊？”
　　她一脸天真无邪，琥珀色瞳孔亮晶晶的。
　　姜泠不忍胡诌：“假的啦。”
　　“刚刚还说自己不是一般人。”夏帆愤怒：“骗子，撒谎的人吞八万根针！”
　　“……是一千根吧？”
　　“不一般的人翻八十倍。”
　　“……”
　　好吧。
　　姜泠老老实实道：“大学老师。”
　　答案让人……很意外，夏帆张大嘴巴。
　　“不像？”姜泠翻出工作照：“我有证据。”
　　夏帆一看：“西川？！”
　　世界上真有巧合吗？命运是不是早安排好了？
　　再往下看：“天……天天天体物理！！！”
　　姜泠吓一跳：“天体物理怎么了？”
　　“没有。”夏帆木着脸：“你有没有认识的算命师傅，我有事。”
　　姜泠被逗笑。
　　“那你知道……算了。”提谁都不合适。
　　“知道。”姜泠笑意加深：“宋时汐啊？”
　　夏帆噎住。
　　姜泠又说：“你前女友是她？”
　　“不不不……”夏帆赶紧否认，显得有点心虚，幸好姜泠不知道她们……三个人的事。
　　“那就好。”
　　夏帆：“？好什么好？”
　　姜泠：“因为如果是她，我就没什么机会了。”
　　夏帆：“……”
　　“你果然想睡我。”她肯定。
　　姜泠没反驳，一瞬不瞬望她，许久才出声儿：“夏帆，你多大了。”
　　夏帆不明所以：“二十，怎么了？”
　　姜泠伸出两根手指，交叠：“我比你大十五岁。”
　　“……”夏帆喝饮料，喝一半觉得该说点，添一句：“看不出来。”
　　实话，不然她不会问她哪个学校。
　　姜泠往后靠：“轮到你了。”
　　“我什么？”
　　“你的信息。”
　　交换信息，是一段故事一段关系的开始，夏帆再呆也不至于不明白这点。
　　她深叹口气，梁嘉莉说得对。
　　“如你所见，二十岁，还是学生嘛。”
　　“哪个学校的？”姜泠动作不变：“我认识吗？”
　　“很难不认识，京大。”
　　有意思，姜泠挺直腰：“导师叫啥？”
　　夏帆沉默，大眼睛冲她扑闪。
　　姜泠了然：“陈然？”
　　巧了不是？
　　“京大西川要合了吧？”姜泠摸着戒指笑道：“夏帆同学，以后你的命运在我手上了。”
　　夏帆大惊：“啊？那我导呢？”
　　“北上扶贫。”
　　“………………”
　　可怜的导，夏帆为他默哀：“但他明明更年长资历更深，为什么不是你去啊？”
　　姜泠想了一下，说：“因为我不是一般人。”
　　“……”
　　夏帆掐她胳膊：“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我是认真的啊。”姜泠又叼起烟，想起身出去阳台，夏帆摁住她：“桌上有烟灰缸。”
　　虽然是宋时沅的。
　　姜泠于是坐着点了烟。
　　夏帆没放弃刚才的问题：“到底哪里不一般？”
　　姜泠抬起夹烟的手，修长又纤细，还骨节分明：“这个不一般。”
　　夏帆要踹她，被躲开：“我是说戒指。”
　　“戒指咋了？”夏帆掰她：“不是你母亲留下的遗物嘛？”
　　“啊。”
　　“那……？”
　　姜泠的笑容含了些涩意：“故事很长，夏帆同学，你该去睡觉。”
　　不提还好，一提夏帆困意突袭。
　　可雨依然很大，姜泠嘴唇张合间吐出断断续续的白烟，说：“快睡吧，我在这守着。”
　　守来干嘛，夏帆疲倦的想，这个地方早就没有要守的人事物了。
　　“你住员工宿舍吗？”
　　姜泠保持原来的姿势看她：“我是本地人，住什么员工宿舍？”
　　夏帆眼睛发亮：“你有房啊？几室几厅？”
　　姜泠像猜到什么，表情变了，但她选择不动声色：“二房二厅。”
　　果不其然，夏帆捧起她的手，捂得扎扎实实。
　　“租一间给我吧？”


第十二章
　　宋时沅得知夏帆搬走是合校晚会当天。
　　她去房子，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南城下了半个月的雨，宋时沅和夏帆便也失联了半个月。
　　这期间她无数次点开聊天框，夏帆的头像换了三次，签名换了两次。
　　签名从“人生苦短”换成“旷野的规则”。
　　头像则万年卡通人物，朋友圈内容不是吃饭就是吐槽天气，好似她们的分离不过如此，一场短暂虚无的狂欢罢了。
　　宋时沅有点烦躁。
　　可宋徽绫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只有少数人知道，对外宣布正常安好。
　　宋时沅已经在医院守了六晚，直至合校晚会这日沈知凝提醒她。
　　两边联合，学生会长就必须重新选，投票模式，在晚会结束前举行。
　　宋时沅忙忘了，宋时汐一样。
　　两姐妹默契十足，借着拿衣服的名义，在房子底下相遇。
　　然后一起面对空荡荡的客厅。
　　宋时汐从门口走到阳台，转身：“她呢？”
　　“我该问你。”宋时沅笃定对方作祟，阴着眉眼逐步逼近：“不过分开半月，趁虚而入，宋时汐，你果然不择手段。”
　　宋时汐无所谓被说什么，只听重点：“分开？”
　　宋时沅冷眼剜她。
　　宋时汐几乎瞬间明白：“既然分开，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扶正餐椅，语气带点残忍的惋惜：“什么都得到了，又什么都想要。”
　　“贪婪是恶习，你担得起吗？”
　　宋时沅面不改色：“你那日脱掉鞋子，现在又站在这，不也恶习满身。”
　　“我本来就这样。”宋时汐嬉笑着转眸：“不择手段，贪婪自私，姐姐的东西好，我不让了。”
　　宋时沅只说两个字：“休想。”
　　她得到的东西是多，从小到大都是，可钱财权利，背在身上宛若枷锁，宋徽绫轻飘飘的病危书，抖一抖压得人根本无法喘气。
　　宋时沅记着老人家的千叮万嘱。
　　她要提防宋时汐的虎视眈眈，还要提防父系派闻味分食的捕猎，虎对狼，稍稍不慎断送母系派所有人，灭顶之灾。
　　至于宋时汐为什么不能踩上那个位置。
　　因为她太绝情，会用最极端的方式，不顾一切斩断跟她相悖的链接。
　　宋时沅明白宋徽绫的顾忌。
　　如果能毫不犹豫地甩手，她会去做，会将自己薄弱的情愫埋藏，不会有破绽软肋。
　　可她做不到。
　　在和夏帆分开的第十天，宋时沅想清楚了这件事——她做不到生离，割舍不掉与钱权相比压根没有用的旖旎。
　　她辜负了宋徽绫的期盼，拘泥情爱，拘泥一个人，所以累，是贪心不足的报应。
　　可她不可以辜负宋徽绫，不得已困在四方的窗前，当一个优秀得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准备接过那枚沉重庄严的家主徽章时，宋时沅的理智在叫嚣，叫她不要成为灵魂枯竭的上位者。
　　但她最终，还是把自己推向进退两难的局面。
　　宋时汐虎视眈眈的何止是位置。
　　她得到的宋时汐要得到，她拥有的宋时汐要拥有，她是恶犬，宋时汐是疯狗。
　　相互撕咬，抢同一个位置，抢同一个女人。
　　宋时沅闭眼片刻，再睁开，眼中便只剩平静：“既然想要那就争。”
　　宋时汐稍稍敛了唇角，看着依然像在笑：“争啊，我肯定、绝对、务必会争。”
　　“只有一点。”
　　宋时沅说：“要当疯狗，换个人咬。”
　　她一语双关意有所指，宋时汐舌尖在齿边绕了一圈，懒懒地说：“那她要喜欢得紧呢？”
　　“宋时汐。”
　　被喊的人轻快一笑：“调/情怎么能算咬？”
　　宋时沅眸光暗暗，似有风起云涌。
　　“我指什么你清楚。”
　　“那更奇怪了……”对面佯装诧异：“我可从没想伤及无辜，姐姐这话听得我难过。”
　　宋时沅明白她答应了，转头便要走。
　　宋时汐跟在背后，语气有些淡：“我知道她在哪。”
　　***
　　夏帆在城北，京大和西川的中心点。
　　姜泠说二室，没错，确实是二室。
　　一层二室，总共三层。
　　“本地人这么有钱？”夏帆咂舌。
　　姜泠帮她把行李抬进了一楼主卧，这间房有扇全景落地窗，拉开窗帘正对庭院。
　　“亡母种的柿子树，不过有三年没开过花了。”姜泠按遥控，幕布又往两边展了展，看得更真切。
　　望着酒红色的绸布，夏帆感慨道：“你让我对大学老师这份工作有了盼头。”
　　姜泠看她一眼：“劝你还是别有盼头，工资一千八，每天苦哈哈。”
　　夏帆：“骗子，陈然说他工资一万八。”
　　姜泠：“他才骗子，那只是底薪。”
　　夏帆：“你果然是骗子。”
　　“……”姜泠败下阵来：“虽然但是，没有高到能买城北别墅的地步。”
　　“噢。”夏帆站在落地窗前回眸：“又是那个很长故事里的某段？”
　　她沐浴在光下，身上的所有被照得一清二楚，毛茸茸的，怪可爱。
　　姜泠笑着点头：“对！”
　　夏帆实在太好奇了：“我有酒，你有故事么？”
　　姜泠不接茬：“你今晚打算投谁？”
　　说起这事……夏帆也为难。
　　“双胞胎。”她破罐子破摔：“都票了。”
　　姜泠就近坐床，双手往后撑：“只能有一位称帝，哪怕双胞胎也只能上去一位。”
　　夏帆幽幽道：“我要弃权。”
　　“上台投，当面。”
　　“……”
　　夏帆咬牙切齿：“我投沈知凝行了吧？”
　　然而：“她才是真弃权了，压根没她名字。”
　　可恶！怎么还退赛啊！
　　女生揪着头发：“双胞胎双胞胎双胞胎，你说她们怎么能是双胞胎呢？！”
　　俩一模一样的人，连个分辨的标签都不打，得亏性格不同，否则她俩偷天换日谁知道……
　　算了，夏帆尴尬地发现，已经换过了。
　　她问对面：“你呢？投谁？”
　　姜泠神色不变地说：“夏帆同学，导师不参与任何关于学生投票类的活动噢。”
　　“……”
　　真烦呐。
　　烦得她晚会都没怎么欣赏，光想着等下结束之后到底把票投给谁。
　　想一晚上，进度开始介绍新导师。
　　夏帆听见梁嘉莉在隔壁超大声超震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是导啊？？？？”
　　“……”女生拢了拢快失去正常功能的耳朵，说：“你才知道吗？”
　　梁嘉莉说：“她看起来像学生！”
　　确实。
　　“话说，你俩那天搞了吗？”话题真是……峰回路转。
　　夏帆瞪她，一本正经道：“我柏拉图。”
　　梁嘉莉：“那多没意思。”
　　夏帆：“在亲密关系中，性/爱只是调节器。”
　　梁嘉莉：“你暴露了没有经验的事实。”
　　夏帆：“我有啊，我怎么没有？”
　　梁嘉莉饱含嘲笑的表情立马砸过来：“睡过多少人呐就有了？”
　　两个，但夏帆只可以说：“质量高不就得了？”
　　“你再睡一个。”梁嘉莉循循善诱：“一山更比一山高，对比一下再做结论。”
　　夏帆举起拳头，想给她好几下子。
　　台上姜泠百般无聊，校长发言，她只能和一众认识的不认识的站一块儿等待演讲结束。
　　台下一堆茫然的脸，姜泠瞧她们像胡萝卜白菜，个个插地里野蛮生长。
　　还没认全学生，结果优先认识了专业第一。
　　她在人群中抡拳砸梁嘉莉，把人砸得嗷嗷叫。
　　夏帆也注意到她了。
　　从底下看姜泠，高所有人一个头，因为场合问题，姜泠穿了工作服，摘掉耳钉首饰，素面朝天。
　　冷脸的时候，棱角更加分明。
　　梁嘉莉被砸还不老实：“真不考虑睡一下吗？稳赚不亏啊！”
　　夏帆懒得理她，抬眸恰好跟姜泠对视上。
　　那肃然起敬的模样，夏帆觉得好笑，这人满嘴胡说八道也有言不由衷的时刻。
　　老实了吧？你也有今天呢？
　　想也不想，她逗她，双手在空中比划，然后在头顶比了个爱心。
　　姜泠明显愣一下，抿唇低头，看起来像忍，又没太忍住，一笑就有两个酒窝，一深一浅的。
　　她们的互动旁人注意不到，夏帆动作快，而姜泠再抬头已经恢复神色。
　　仿佛落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绵绵，却不持久。
　　所以微乎其微。
　　秃头校长终于讲完长篇大论，夏帆啥内容都没听进去，只听到后面一句“投票选拔学生会长”。
　　梁嘉莉用胳膊肘子怼她肋骨：“你投谁？”
　　夏帆压根没想好，反问：“你投谁？”
　　梁嘉莉两指夹着票，荡出灰尘：“没想好。”
　　夏帆：“……”
　　看双胞胎干的好事，给所有人出难题！
　　然而得投，并且现在开始准备排队上去投了。
　　宋时沅和宋时汐的票数从一开始就持平，等快到夏帆跟梁嘉莉，还是持平。
　　为难，难为。
　　队伍缩短，再不考虑来不及了，梁嘉莉出馊主意：“要不投别人？”
　　背后排的是常念，探个脑袋提醒她们：“其他人淘汰了，票数断层，你们只能二选一。”
　　梁嘉莉：“什么狗屁规定！”
　　眼见路程越来越短，夏帆冷汗直冒，投票纸在手心里捏得皱巴巴的。
　　舞台灯色昏黄，头晕目眩。
　　转角处有人骤然出现，大长腿，万众瞩目之下走得大步稳当。
　　“夏帆。”姜泠声线惯有的低沉，挾了些谁也察觉不出的温柔。
　　她朝她招手：“你过来。”


第十三章
　　姜泠叫夏帆再正常不过。
　　老师喊学生，有什么问题？
　　虽然姜泠肯定不是真心以导的身份喊，但救世主降临，被救者自然乖觉。
　　“喂她找你！”梁嘉莉比夏帆激动：“去吧，奔赴她！奔向各自的幸福跟黎明！”
　　“……咖喱啊。”常念喊梁嘉莉外号：“你不去写剧本太可惜了。”
　　梁嘉莉于是反唇损她：“写你的故事吗？”
　　她们隔壁，夏帆正要过去，姜泠远远抬手制止，几步走到跟前，用不算大却清晰的声音说：“去帮我找找资料。”
　　夏帆清楚明了，但仍旧要装一下：“姜老师，这种小事情也需喊我吗？”
　　“就问你做不做吧？”姜泠配合她。
　　“做！”夏帆狠狠点头，差点儿热泪盈眶喊声恩师了：“不过我……”
　　她展开手心，意思很明显。
　　好说，姜泠拿走，两三下到双胞胎面前，长手一扬，纸在空中悠悠摇曳，先掠过宋时沅没有温度的眼，然后掠过了宋时汐噙笑的唇。
　　万籁俱寂，投票纸飘飘洒洒往下，最终落进宋时汐的投票箱里。
　　夏帆始终没有看她们，一眼也没有。
　　梁嘉莉紧跟其后，也想投宋时汐。
　　此时本该走远的女生突然回头，雾沉沉的眼睛，黑白分明。
　　梁嘉莉手一顿，转到宋时沅那，放进去。
　　夏帆这才真正离开。
　　晚会落幕，后台开始统计票数。
　　宋时沅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握着一支笔无从下手。
　　或者说，是无心下笔。
　　两名男生搬了书进门，问她什么时候发放。
　　宋时沅格外烦躁，冷着脸甩手让他们出去。
　　男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地退后。
　　差点撞到个人，回头一看，是宋时汐。
　　她踩着高跟鞋反手锁门。
　　宋时沅眼皮未动：“她是谁。”
　　“你不听课？”宋时汐玩儿似的笑：“姜泠，西川调来的导师。”
　　“导师。”宋时沅重复：“什么专业。”
　　宋时沅在她面前坐下：“天体物理。”
　　“……”
　　“后悔吗？”宋时汐点点桌子：“你学竖琴，用处只能是晚会弹琴给人听……低头。”
　　宋时沅低头，笔尖红色的墨迹不自觉散成一朵界限斑驳的花。
　　她放下笔，继续听对面说话：“夏帆住在她家。”
　　两人倏地对视，宋时汐单手支头，不急不缓地说：“姜泠的母亲是烈士，消防员，五年前那场城西大火救了数十人，自己死了，姜泠身为唯一的亲人，房子工作有额外扶持。”
　　宋时沅皱眉。
　　“当然不全靠烈士家属这个身份，姜泠也是京大毕业的，十多年前……”宋时汐不知从何处捞来一份报纸，铺展开时，腐朽的味道弥漫四周。
　　女人弹弹报角：“她是南城的理科状元。”
　　头条放大了姜泠的脸，那时候她意气风发，有着年轻人的朝气。
　　——真是不好对付。
　　“怎么说啊？”宋时汐把问题抛给对方：“你造的麻烦，你来收拾。”
　　宋时沅不买账：“坐享其成就别说要争。”
　　“要争。”宋时汐起了身，阴影盖住宋时沅：“但不是我争，是你，姐姐，你的心你的情不需要明了，但你要做，上一次床的事情我们谁都可以，姜泠也可以，谁在乎？你要争夺，就要去俘获，一场欲望击打覆水难收，完事了得留住人，有心的是你不是我，无情的是她不是你，她现在就能和姜泠睡同一张床，睡过之后你问她要谁，她不会回答，哪怕回答，答案也不会是姜泠，你守着没用的东西，有没有想过她不在意？她比你更渴望暴烈。”
　　宋徽绫说的没错，宋时汐天资聪颖。
　　她要争，她们都要争，宋时汐选择让动了情的人先争，人回来了，她才能圈拢圈定。
　　宋时沅重新摸回笔，漏出的墨水蹭脏食指。
　　她用力一抹，那点红像血痕遗留。
　　外头风声鹤唳。
　　夏帆有些可惜地关上门，就站那么一小会，半边被淋得稀湿。
　　“看来这宵夜我们吃不了了。”
　　身后没反应。
　　“叫外卖会不会太残忍——喂我跟你说话呢！”
　　姜泠从厨房钻出半个身体：“啊，你喊我？”
　　夏帆无语：“没有，你在厨房干嘛？”
　　“不是要吃宵夜……？”那人不知道看到什么，嘟囔：“……咋长毛了，南城天气真差。”
　　夏帆走过去，看见一个拆家的背影。
　　姜泠前辈子应该属仓鼠，五年前的面还留着，过期六年的酱菜，要不是那坛子里三层外三层封得严实，恐怕早就爬满蛆虫蟑螂。
　　“有点太念旧了姐。”
　　姜泠把脑袋从柜子里拔/出来，面色如常：“我妈买的，酱菜她做的。”
　　夏帆再没法子调侃下去。
　　地上的东西被姜泠收进一个大黑袋子中，夏帆以为她要换个地方继续捂着，岂料对方打开门，迎着雨把袋子丢进庭院。
　　风雨挾了狠劲，吹得姜泠衣裤鼓起。
　　“怎么都丢了？不是说……”
　　“人都不在了，留着死物干嘛。”
　　“……“
　　夏帆不会安慰人，干巴巴道：“你别难过……”
　　姜泠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前，许久，她转身，外头裹雾的尾光漾入丹凤眼，像捧了汪流萤。
　　她的耳钉吹得乱荡。
　　“我早就不难过了。”
　　时机成熟。
　　夏帆轻声：“我没有酒，你可以有故事吗？”
　　姜泠沉默半晌，走进屋内：“可以。”
　　故事的开头，是姜絮雪跟烂赌的男人离婚，把他赶出南城，自己成为单亲妈妈。
　　她当上消防员那年姜泠已经十五岁，虽然家境贫困，但姜絮雪给足了爱。
　　姜泠起点不高，却健康自信。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京大，十七岁，媒体采访理科状元，姜泠和姜絮雪的笑容定格成框。
　　毕业后姜泠去了晴川工作，薪资丰厚，工作内容也轻松，唯一缺点是跟南城相隔一小时路程。
　　于是姜絮雪二话不说买了车，放假就开车去晴川，带着姜泠爱吃的酱菜，再住个两天。
　　“她说，赚了钱就回南城，买大房子，然后在庭院种满柿子树。”
　　姜泠做到了，在城北买了第一套房，但不是别墅，所以柿子树只能种在阳台。
　　这样已经很满足，她们母女脚踏实地，把枯竭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顺遂。
　　大概就是太顺遂，远在老家的前夫不甘心。
　　他上门跪下祈求原谅，满嘴大话，说姜泠缺失父爱容易导致心理疾病，说家里没有男人不完整。
　　姜絮雪对他的眼泪鼻涕无动于衷，不想浪费精力纠缠，便报了警，让警察把人送回老家。
　　一周后，男人再度返回，两瓶白酒，一把火机，烧了六个小时，连天边的云都染成血色。
　　姜絮雪从消防车上下来，看见的是自家发黑的阳台，柿子树被烧掉枝桠拦腰折断。
　　她第一时间想到姜泠，冲进去，把晕倒的女儿抱出来交给队友。
　　楼道里还有求救者，可里面极限高温。
　　听着回荡的哭喊，姜絮雪怜爱地摸了摸女儿。
　　三十岁的姜泠和三岁的姜泠面容重叠，但她没有恻隐之心。
　　姜絮雪一生拥有两个无上荣耀。
　　一是靠自己好好养大了姜泠，二是当上消防员，成为城市英雄。
　　她背出第四个人的时候已经体力不支，队长喊破喉咙让她回来，喊得声嘶力竭。
　　喊一声姜絮雪就应一次，直到第七声。
　　“他们没有让我看尸体。”姜泠呼出一口烟雾：“怕我受不住，趁我昏迷的时候迅速火化了。”
　　“你说怎么能火化，她是被烧死的啊。”
　　夏帆攥拳的手心腻着汗，说：“不，她是被害死的，火只是媒介，她不会怪它。”
　　姜泠放空视线。
　　大火烧死了三十七人，其中一名消防员，两名警察，十二个小孩。
　　事情太大太轰动，所以判决也很快，死刑刻不容缓，没等姜泠出院就执行完毕。
　　结局是该有的结局，可死去的人也死去了。
　　姜絮雪再出现在电视媒体上，却是骨灰盒盖着国旗，以烈士的身份报导。
　　姜泠成为烈士家属，得到补贴，从晴川回南城，分了房子，还拿到西川导师的工作。
　　所有人往前跑，只有她把烧得焦黑的柿子树从废墟里捡回来，然后学着姜絮雪的模样种在庭院。
　　我已经不难过了。
　　其实是——我已经无法再难过了。
　　这天晚上，雨水涟涟，姜泠梦见一片血色。
　　姜絮雪站在血色中，风将她的发丝吹成旗帜。
　　她与姜泠对视，嘴唇张合。
　　姜泠努力睁眼辨别，却发现说的是：再见。
　　“不可以！”
　　“妈妈！”你不要走……
　　柿子树不开花了，为什么？
　　你回来教我养活它们。
　　夜幕沉沉，雷声震天，姜泠胸口空得刺骨，连痊愈的伤痕也在跳动，痛，灼烧的痛。
　　她喉间苦涩，哑得仿佛吞了毒。
　　冷，寒，痛，胃里翻腾。
　　姜泠软在汗水中，努力摸索着开关。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握住她。
　　是夏帆。
　　“没事的。”夏帆扯了纸替她擦汗：“没事的。”
　　姜泠在无限窒息的回忆里瓦解，再重组
　　她的泪水夏帆应该看不清。
　　因为她已然抱住了她，近乎揉进骨血。
作者有话说：
夏·端水大师·帆


第十四章
　　雨停了。
　　夏帆煮好一锅挂面，窝四个鸡蛋，还切了午餐肉和青菜。
　　刚熄火，厨房外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姜泠的头发睡成天线，一边一窝。
　　夏帆瞬间笑得筷子夹不稳菜。
　　姜泠：“……”
　　她路过镜子瞄一眼，自己也笑了。
　　饭桌上姜泠欲言又止，一碗面条快戳成糊糊。
　　夏帆心疼千辛万苦煮的面，制止道：“你有话就直说，别糟蹋粮食好吗！”
　　“我昨天……”
　　夏帆用勺子喝汤：“你昨天哭得好伤心。”
　　“………………”
　　姜泠食指抵唇，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意外惊艳：“嘘，麻烦你，替我保密。”
　　“保密哪个？”夏帆擦擦嘴，终于看她的眼：“是哭的，还是伤的？”
　　姜泠一怔，下意识摸腰。
　　“不能怪我噢，你浑身都是汗，又发高烧，我怕吹风加重病情，只能帮你换了。”
　　夏帆认认真真解释：“你想睡我，我看看你的身体状况，没问题吧？”
　　“………………？”
　　姜泠无言以对，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
　　关键夏帆还特别认真……
　　大病未愈，姜泠边笑边咳，结果咳更厉害了。
　　“喝吧你！”夏帆怼杯温水给她。
　　姜泠在上气不接下气中接过喝了。
　　一杯水下去，咳嗽声停止。
　　夏帆于是找回话题：“你的伤……面积竟然这么大嘛？”她还以为就一小块。
　　结果整个腰腹到胸口，狰狞得像盘蛇。
　　“穿着衣服被烧，再把衣服脱了，皮肤就会黏在布料上，我被咽呛晕了，恰好倒在起火点。”
　　夏帆听着有点幻痛，但又好奇：“昨晚太暗了，没看清楚，你再给我看看？”
　　姜泠：“……”
　　她冷酷地说：“你想睡我？”
　　夏帆受惊不浅：“我……我我不会。”
　　“那就是想。”姜泠学她：“你果然想睡我。”
　　“那我不看了！”夏帆着急忙慌起身，左脚心踩右脚背，双腿打结。
　　姜泠吃痛一声，夏帆赶忙低头一看，手摁人家小腹上，再往下……
　　“对不起！”
　　她还趴在她身上，这声道歉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姜泠一动不动盯着她，突然挪开目光，妥协了：“你想看就看。”
　　说完掀起衣服下摆，伤痕赤/裸裸横现。
　　夏帆看着看着上手摸。
　　姜泠呼吸一滞。
　　倒不是痒，而是皮和肉相触的微妙，似一支被舌尖舐过的笔，她是被涂抹的纸张。
　　夏帆越看越近，睫毛刮过那些坑坑洼洼。
　　“痛不痛啊？”她还没察觉出问题。
　　姜泠咬牙：“现在不痛……喂你干嘛！”
　　夏帆无辜侧目：“我就闻闻，会不会有烧焦的味道？”
　　“……”
　　姜泠把她从自己身上提溜下去：“不会，这不是烤肉，谢谢。”
　　乍然离了团火似的“炉子”，夏帆还有点依依不舍，干脆蹲在桌子旁边，双手抓住台沿问：“姜老师，期末作业是什么？能提前告诉我吗？”
　　姜老师刚被又闻又摸搞得心猿意马，根本不想聊工作：“不能，好好刷学分吧夏同学。”
　　“那我给你睡呢？”
　　“…………………………”
　　姜泠：“……我不是一般人。”
　　夏帆：“我也不是。”
　　姜泠没出声。
　　夏帆有点尴尬，指着落地窗转移话题：“你的柿子树，我帮你重新种吧？”
　　这回姜泠开口了：“你还会种树啊？”
　　“当然。”夏帆小骄傲一把：“我非常会种东西的！任何花草树木我都能养得特别好！”
　　她跑到窗边，隔着玻璃画树的轮廓：“你这么种不行，要重新移植，你有工具……”
　　夏帆发现转不过身了。
　　姜泠压着她，声音从背后传来，宛如清铃：“夏帆，你知道年长十五岁意味什么吗？”
　　夏帆摇头。
　　“十五岁的差距，意味着我已经过了睡一觉就拍拍手走人的年纪，如果我二十岁，获许真的会考虑跟你上个床，吃干抹净找缘由甩了。”
　　“可我三十五了，夏帆。”
　　姜泠的心跳声很大，即便隔着布料，也能听清每一声悸动。
　　“感情不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我是想睡你……”她舔舔唇，继续道：“但只能因为爱情而不是别的什么利益往来。”
　　“那天，其实是我母亲的忌日，人在悲伤的时候情绪失控放大，所以我承认对你见色起意，但如果那一日真的做了，我会负责到底，这是实话。”
　　“我要考虑清楚，你也要考虑清楚，以后别再说刚才那些……自轻的话。”
　　夏帆被挤压在逼仄的角落动弹不得。
　　身体被困住，脑子反而清醒起来。
　　其实她开玩笑的。
　　姜泠知道她开完笑，但还是严肃地制止了。
　　夏帆当然不需要用身体换学分，她只是不合时宜的想到宋时沅。
　　是了，宋时沅没有说过这些话。
　　她爱新鲜，跳脱，不拘小节。
　　她爱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在割舍的时候，那么的毫不犹豫绝情寡义，因为她们之间……没有感情。
　　初次见面的心动还记得吗？夏帆问自己。
　　刮干记忆也只记得宋时沅冰冷的手，凉薄的唇温，以及漠然的眼睛。
　　夏帆迟钝地回味过来，宋时沅也好，宋时汐也好，跟她们睡觉很舒服，谈恋爱……
　　她们没有谈恋爱。
　　性/爱这种东西跟谁都一样。
　　谈情不是。
　　与宋时沅分开的第二个月，夏帆后知后觉。
　　原来，那不叫恋爱啊。
　　真让人绝望。
　　夏帆失去力气，倏地跌坐在窗台边，姜泠脚下。
　　姜泠吓一跳，赶紧后退将人捞起来，发现对方脸色煞白。
　　“夏帆？”她急了：“夏帆……？”
　　夏帆像被晃醒的，抬起的眸里有闪烁荡漾的珠光，她硬生生挤出点笑，把光掩埋：“姜泠，你要种柿子树吗？我教你。”
　　日光微凉，姜泠心口的某根弦，此时此刻骤然断掉。
　　她没了方向，没了主意，没了年长十五岁的沉稳和冷静，都没了。
　　“那你教我。”她捧着她的脸：“你教我。”
　　夏帆点点头，要她去拿工具。
　　雨停了潮气还在，待她们把柿子树重新调整位置，移到院子南侧，发间已沾湿。
　　种完后，夏帆抚了抚树干，抱着一抔湿润的花泥说：“明年会开花。”
　　“好。”姜泠应道：“我等它开花。”
　　下午有课，两人洗了手一起出门。
　　姜泠去办公室，夏帆去教室，才在门口分开不到十分钟，又重聚了。
　　西川的学生跟老师基本都合了过来，但今天算姜泠第一次在京大上课，她自我介绍一遍，问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梁嘉莉：“姜老师我有！”
　　姜泠面容柔和，请她起来说。
　　梁嘉莉：“老师你有对象吗？”
　　夏帆：“……”
　　她举起拳头。
　　姜泠长手撑在讲桌上，答的干脆：“没有。”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互相推了一把，打闹着说“你去你去”。
　　梁嘉莉笑嘻嘻道：“我给你介绍一个？”
　　夏帆的拳头真砸她身上了。
　　“谢谢你的好意。”姜泠低头翻出名单，开始点名：“梁嘉莉。”
　　梁嘉莉并不是第一个，傻眼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到……”
　　“坐下吧。”
　　女生坐下后对夏帆说：“她可真难对付。”
　　夏帆：“你要不看看场合呢？”
　　梁嘉莉：“姐妹尽力了，你自个儿加油吧。”
　　夏帆又一拳准备砸过去，姜泠就点到了她。
　　“夏帆。”
　　应该不是错觉，她就是刻意喊得又柔又轻。
　　但出声的人甚至连头都没抬。
　　“到。”
　　“坐下。”
　　点完名开始上课，梁嘉莉假装翻书，实则拆了包糖，给夏帆一颗：“话说你现在住哪？”
　　夏帆接过吃了，口齿不清道：“别说姐妹没努力，住姜老师家里。”
　　“噫！！！”梁嘉莉压抑又激动的锤腿：“好妹妹，姐姐就知道你行！”
　　“三千一个月。”夏帆补充。
　　梁嘉莉：“……”
　　“她怎么还收钱呐！”
　　“不收白住呢？”夏帆好笑道：“城北别墅，三千全包，人又不是慈善家。”
　　她说要给钱的时候，姜泠没推脱，很爽快收了钱，还打印合同让她仔细看后再签字。
　　姜泠不缺钱。
　　夏帆悄悄抬头，那双含情眼也不知看了她多久，对视上才弯了弯，不动声色的。
　　姜泠上课很少冷脸，但也不怎么爱笑，多数时候语气温和又颇为严肃。
　　夏帆吃着糖，不自觉想起她的眼泪，从肩头滑到脖颈时，痕迹像星轨。
　　京大的主课上四个小时，上得能饿疯人。
　　姜泠不管吃东西，只要味道没有特别大，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陈然好。”梁嘉莉说：“老登自己吃得少要我们跟着挨饿，以前上完他的课我都没力气走出去。”
　　对学生来说，耽误干饭是死罪。
　　“走哇！吃火锅去！”梁嘉莉潇洒甩包：“还是你要跟姜老师回家温酒煮茶呢？”
　　姜老师刚发消息说晚上开会，夏帆准备应承梁嘉莉，被对方推了个趔趄。
　　“我觉得你吃不了了。”
　　“为什么？”夏帆好容易稳住身体，迷茫地问。
　　梁嘉莉没回答，抬了抬下巴。
　　宋时沅就站在楼下，抱着手，仰着头。


第十五章
　　宋时沅的出现不意外，夏帆向梁嘉莉投抱歉的眼神，今晚饭局泡汤。
　　梁嘉莉体谅地拍拍夏帆，表示自己先走。
　　剩两人一高一低对视。
　　夏帆慢腾腾下楼，好久不见，她一时间无从开口，抠着手沉默以对。
　　宋时沅倒先出声：“去吃饭。”
　　夏帆看她：“饭堂吗？”
　　宋时沅抬抬唇角，依然那副漠然的眼神。
　　她摇头。
　　“上车。”
　　车？
　　夏帆往教学楼外看，还真有辆。
　　宋时沅的车，自然贵得认不出牌子。
　　夏帆如坐针毡，生怕不小心就弄脏昂贵的皮料，她想她们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车开上了高速，似乎准备往郊区方向走，全程拉着窗帘，严丝合缝的，夏帆完全靠声音辨别。
　　宋时沅没坐她旁边，坐在副驾驶，姿态放松地闭目，眼下浮现的黑眼圈不合时宜，显得憔悴。
　　漂亮的琉璃哪怕有缺口也属于锦上添花。
　　夏帆于是不再望她。
　　车停在庄园门口。
　　葡萄酒庄，司机拉开门，夏帆满目深紫。
　　“这……这你的地方？”
　　宋时沅墨黑的发丝隐入风里，仅剩疏离的瞳孔，观着她：“准确的说是宋家的地方。”
　　夏帆心道，宋家不就是你家，还分什么你我。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没干嘛，纯粹远离尘嚣，乐得清净，且无人打扰。
　　宋时沅让人开了门，让夏帆进来，再把所有人支走。
　　桌上备好了菜，宋时沅自己坐下，又随手一指：“坐。”
　　夏帆饿得慌，拿起筷子就吃。
　　“你把房子退了。”宋时沅吃得斯文，看起来胃口比在张秀兰那好得多。
　　夏帆坦然：“嗯。”
　　“姜泠家，月租多少。”
　　夏帆骤然仰脖，对面风平浪静地端茶准备喝，手纤纤如玉，握着杯沿又稳又顺。
　　“三千。”也对，这点事情容易查。
　　“在城北，离京大有点远。”
　　“她有车。”
　　“……”
　　宋时沅擦唇，把转盘一轮，几样夏帆爱吃的菜骨碌转到她跟前，还冒着热气。
　　夏帆不客气地一样夹一筷子，放碗里就饭吃。
　　“喜欢吗。”宋时沅抱起手，把发尾压在了臂弯下：“喜欢的话，这个厨师就雇用了。”
　　“……”
　　夏帆头脑风暴。
　　她什么意思？雇用厨师每天做饭吗？每天做饭，岂不是……
　　懂了，夏帆恍然大悟。
　　这是鸿门宴！
　　那边宋时沅盯着她，看表情就猜出她又走神到外太空，心思飞十万八千里。
　　姜泠跟夏帆才认识多久？仅仅不到两个月，就能令夏帆全然奔赴。
　　宋时沅欣赏她。
　　但不会让。
　　她是要争的，和宋时汐争，和姜泠争。
　　——“可我已经搬走了。”
　　夏帆叹着气，没兴致再吃：“我搬走了，那片花，它开完就……不好看呐。”
　　她指旧房庭院，郁郁葱葱香气浓郁的白玉兰。
　　“你说要分开，我就不喜欢玉兰的香味，也不喜欢玫瑰了。”
　　宋时沅在桌下的手蜷得黏腻潮湿。
　　正巧夏帆的手机响起，放在鞋柜那，她跑去拿，屏幕显示的来电备注是姜泠。
　　只瞄这一眼，宋时沅再坐不住。
　　她飞快握住夏帆的腕骨，却不懂该说什么。
　　气血上涌的时候，铃声听着刺耳。
　　我信你继续乱缠，难再有发展。
　　但我想跟你乱缠，惊天动地。
　　只可惜天地亦无情，不敢有风不敢有声。
　　这爱情无人证明。
　　夏帆一手握手机，一手被捏着，但她目色澄澄，诚恳又坚定：“我要回城北。”
　　回字用得极好，宋时沅不动，也不松开。
　　“我要回去的。”夏帆说：“宋时沅……”
　　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却轻得令宋时沅窒息。
　　原本是想骗自己，结果谎言优先瓦解。
　　因为太坚定太诚恳，所以让虚无变得现实。
　　宋时汐的话徘徊在耳边。
　　“要争的是你啊。”
　　“她比你更渴望暴烈。”
　　夏帆的脸色不大好，两个月不见，又瘦了些，肩膀的薄度显得脆弱。
　　她的唇微张，无力吐出字节：“宋时沅，我不想喜……”
　　宋时沅不想听后边的话，也不想让夏帆说出后边的话。
　　只要不说出来，那就不作数。
　　她将指节挤入她蜷缩的手，轻推一下，夏帆像快豆腐被轻而易举挤压至墙边。
　　动作是温柔的，嘴上狠戾辗转着，像是要将对方嚼碎，咀烂，吞入腹中。
　　铃声还在响。
　　夏帆挣扎着要挂电话，宋时沅扣住她。
　　“不行！！”已经摁了接通。
　　“夏帆？你在哪。”姜泠的声音气喘吁吁。
　　宋时沅把手机拿高，低头，落得比刚才还猛烈浪/荡。
　　夏帆不敢出声，腰肢和双腿发软。
　　宋时沅什么时候这么热过？
　　她的舌，唇齿，从来都凉薄孤僻。
　　现在烈得滚火，呼出的气息仿佛能灼出伤痕。
　　“夏帆……？”姜泠始终没挂电话。
　　宋时沅放开人。
　　她嘴唇殷红，扯出笑，鬼魅般妖娆。
　　将要说话，夏帆立即捂住她。
　　宋时沅头一偏避开，再度噬上去。
　　夏帆的眼睛荡出潋滟游漾的光，光化为珍珠，潺潺滴落在宋时沅的指尖。
　　她迟疑了。
　　就是这一秒，夏帆逮着机会反咬回去。
　　小小个姑娘，发狠了劲儿。
　　她咬完她，抢回手机夺门而逃。
　　宋时沅没去追，站在原地回味了好久，才抬起拇指擦拭唇瓣，有血。
　　楼上的门吱呀打开。
　　宋时汐双肘倚上木栏，居高临下地嘲讽。
　　“我要是你，就不会只亲她。”
　　***
　　夏帆在高速路口见到姜泠。
　　她开了车，下车时还拿着风衣，给夏帆的。
　　晚上降温，深秋，落叶簌簌穿过马路。
　　姜泠的风衣又长又大，夏帆穿着它没了脖子跟手，短短一截立在那儿，好像个娃娃。
　　她任由姜泠东扯西扯，又看她满脸认真，忍不住咧嘴想笑。
　　一笑嘴角破掉的地方就牵扯得刺痛。
　　夏帆不笑了，跟着姜泠上车。
　　一路都乖乖的，舔着伤口不敢说话。
　　姜泠却像无事发生，问她吃饭没有。
　　夏帆点头，迟疑片刻立刻摇头，抬起了脸。
　　这举措再难掩饰伤痕，姜泠趁等红绿灯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马上又缩回去。
　　她也不问怎么来的，只问她痛不痛，得到答案后专心开车，神情特别淡然。
　　回到城北将近晚上十点，冷风阵阵，天气预报说冷空气会跟暴雨一齐再度袭来。
　　幸好接下来三天都休息，姜泠便买了菜，打算不出门，在家做饭吃。
　　夏帆进门就对着镜子观察宋时沅的齿痕。
　　按照当时的情况，宋时沅受的伤应该比她重。
　　但她吻得毒辣，风卷残云般，夏帆的嘴唇不仅有痛，还有麻。
　　厕所外头，姜泠敲敲门：“外卖到了。”
　　夏帆洗好手出去，桌上摆了一堆吃的。
　　小龙虾，生腌海鲜，炒粉，两听酒。
　　“要喝酒么？”她蒙圈落座：“你又有故事啦？”
　　姜泠扣开易拉罐，放一瓶到夏帆面前，淡淡道：“你不觉得今天比较适合说你的故事。”
　　“……”
　　伤口又痛了！
　　夏帆知道，姜泠是何等聪明，不仅聪明在学业，还聪明在任何地方。
　　她不提，姜泠不会问，风轻云淡无事发生。
　　她们充其量只是导师和学生，再不济，也只是房东和租客。
　　姜泠不会深究，但会好奇。
　　好奇便会在意，至于在意……
　　想要了解一个人才会在意。
　　夏帆喝着酒，一口下去，喉咙到肺部顺畅了。
　　她开始讲她的故事：“你听到了吧？”
　　姜泠埋头剥虾：“听到什么？”
　　“……”夏帆怀疑她故意的：“刚刚电话里……”
　　“哦这个。”丹凤眼轻掀：“挺激烈。”
　　“……………………”
　　虾剥好了，姜泠把它们全放进夏帆碗里。
　　这也是宋时沅不会做的。
　　那口酒的冰凉被暖流覆盖，夏帆呼吸一热，掩饰性重新拿起易拉罐，仰头猛喝。
　　然后呛得连连咳嗽。
　　姜泠的五根指头沾满小龙虾的蘸料汤汁，只能用手背去拍她：“慢点……”
　　夏帆好容易止咳，侧过的脸颊多了些病态的绯红，一路蔓延，眼尾鼻尖都没能幸免。
　　姜泠重新坐回去剥虾，语气听不出情绪：“她们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你分得清吗？”
　　夏帆满嘴酒含在口中，吞得万分艰难。
　　还好姜泠补了句：“几个导师都说分不清。”
　　虚惊一场的夏帆薄汗连连，沉默地看她剥完虾用湿巾擦手。
　　擦得很慢，戒指在指间转动。
　　姜泠的手，可以说是夏帆见过最好看的手，长细，骨节青筋交错，突起的血管连接至手腕。
　　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夏帆盯着它们，问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会弹琴吗？”
　　宋时沅是弹竖琴的，坐在那儿长裙坠地时，手若舞蝶，如同神女下凡。
　　姜泠长叹：“真抱歉啊，我不是宋时沅。”
　　“……”夏帆努力镇定：“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这么问……”对面吃口粉，腮帮子鼓起来：“是对她旧情难舍。”
　　夏帆慌得不行，又只能假装镇定：“什——”
　　“什么呀！”她理不直气挺壮：“你信口雌黄！”
　　姜泠只是笑。
　　夏帆努力瞪她。
　　姜泠抬起手，好看的手。
　　她点了点嘴角：“很激烈。”
作者有话说：
bgm：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心，把我换回来（


第十六章
　　激烈到姜泠想忽视却无法忽视。
　　年长的十五年岁月告诫她，夏帆与谁接了吻，上了床——其实现在，暂时，都与她无关。
　　但她就是在意得不行。
　　夏帆见瞒不住，一副快哭的模样，超可怜：“我费了千辛万苦才跑出来的！”
　　“……”
　　算了，又没有真要责怪的意思。
　　姜泠的心如被雨浸透，软的化的，一塌糊涂。
　　“吃饭。”她伸手拉地上可怜兮兮的人：“再不吃要凉了，这个米粉还挺好吃。”
　　夏帆一骨碌爬起来，生龙活虎的，与刚才蹲地上装哭耍赖判若两人。
　　姜泠：………………
　　吃完东西，两人收拾好垃圾准备丢出去。
　　拉开门，风倒灌进屋，冷得她们双双打颤。
　　今夜降温降得夸张，整整十度，天气预报一直发短信说寒潮来袭注意保暖。
　　真得搞点保暖措施了。
　　姜泠翻箱倒柜，无奈一个人住太久，连床多余的厚被子都没有。
　　她对着柜子犯愁。
　　“一起睡吧，总不能你盖一天我盖一天。”夏帆接过垃圾袋丢出去，关门转身。
　　姜泠还站在原地没动。
　　“走呀！”夏帆笑了，戳她的腰：“进屋。”
　　姜泠醒过神，挠着被戳痒的地方去洗澡。
　　起先，夏帆以为她是在意睡一块儿这件事，等到夜里，姜泠骤然高烧，夏帆才明白。
　　姜絮雪牺牲后的第二日，南城迎来了一波从未有过的寒潮，不下雪光下雨，冷得人绝望。
　　那时候姜泠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却已经暗暗感受到母亲的离开。
　　数不尽的黑暗，冰冷，孤寂的日子，变成梦魇，把姜泠困在了寒潮之中。
　　烫伤在高热时会发痒，即使相隔多年……
　　夏帆帮她除掉衣服，散散热。
　　有点效果，姜泠的挣扎愈渐变小，最后终于安安静静蜷缩着。
　　将近一米八的人，缩成一小团，弓起的背脊上也都是疤痕，盘旋着直到脖颈下。
　　她的手还紧紧抓着被单，青筋十分明显。
　　夏帆握住它，发觉包不起来。
　　她天生骨架小，不高不壮，有点肉也不多，以前宋时沅就能单手扣她两只手……
　　夏帆晃晃脑袋，怎么又想她了。
　　听着姜泠呼吸平缓下来，夏帆悄然放开手，准备转身闭眼。
　　下一秒被重新捉住，细细的腕骨在姜泠的手里显得更加瘦弱，仿佛一折就断。
　　“抱歉。”女人的声音有些低哑：“谢谢你。”
　　夏帆没说话，隔着隐晦的光看她。
　　可只能看见瘦削的下颚，和苍白的唇。
　　“好点了吗？你烧得太厉害，我刚刚给你吃了两颗退烧药。”
　　“托你的福。”姜泠翻身，彻底跟夏帆对视：“今年的寒潮不冷。”
　　同床共枕，竟然没有丝毫旖旎。
　　但其实，夏帆还是有点心猿意马的。
　　如果她不动，姜泠绝对不会先出手。
　　她不想喜欢宋时沅了。
　　她不要冷漠孤僻的唇齿。
　　夏帆在黑暗中虚虚抚上对方的眼。
　　再从眉心到鼻骨，再到嘴唇。
　　姜泠轻摘开：“这时候撺掇我不好吧？”
　　夏帆笑着说：“不是说，你不是一般人吗？”
　　姜泠也笑：“不一般，就不允许拥有七情六欲吗？有点太刁钻了噢帆帆？”
　　她乍然喊她小名，就像在讲桌上众目睽睽下故意唤她，唇齿细细碾磨，咀嚼，轻柔得像羽毛。
　　这一声击碎了夏帆苦心经营的自持。
　　她把压在臂弯下的头发拨开，含糊问道：“姜泠，你要睡觉吗？”
　　姜泠“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你想我睡还是不想我睡？”
　　夏帆直白地说：“不想。”
　　姜泠迟疑道：“要不等我病好点。”
　　“你是不是怕自己不行？”
　　“…………”
　　忍无可忍，姜泠将手绕过夏帆的肩，来到腰，稍稍用力，两人贴实了。
　　姜泠滚烫。
　　“应付你绰绰有余。”
　　室内静得能听清时间流逝的声音。
　　夏帆看自己被剥落，又看姜泠摘戒指。
　　这动作太……好看了。
　　姜泠做格外好看。
　　夏帆想，寒流可真不合时宜，否则能从撑在身上的手臂缝隙间看见月光。
　　她在她的臂弯里被揉皱了眉眼，抑制着喘息和潮热带来的痛苦和欢/愉，它们贯通相连，
　　姜泠问她“难受吗”。
　　偏偏这瞬间，欲/望到达最高峰，绽开的焰火盛放，逼迫夏帆的指尖陷进她伤痕累累的皮肉中。
　　姜泠腰间一痛，抬眼看掐她的人。
　　乌发红唇，肤色白成玉。
　　她本想点到为止，这下覆水难收。
　　夏帆嘴角的破损又被新的唇齿覆盖。
　　体型差距太大，姜泠很怕捏碎她，又怕揉得太轻，她化不成水。
　　浓稠的夜色令两边都看不透对方的眼睛，只能凭借感官逐步摸索。
　　好在姜泠很快捧起一泓水全然而退。
　　她拉开了夜灯，夏帆还埋在被窝里打颤。
　　夏帆以为姜泠是温和的。
　　实际上是温和的杀手，她不会弹琴，除此以外，指尖能化成利刃一路生花。
　　姜泠应该去弹琴，跟宋时沅一样弹竖琴。
　　越苍劲有力的手越该撩拨高雅艺术。
　　夏帆趴着，眼角眉梢都写满餍足。
　　趁姜泠忙于善后，她问她：“你谈过恋爱吗？”
　　姜泠收拾到床跟前，顺便把床上的人也里里外外收干净，才说：“没谈过才奇怪吧？”
　　夏帆被四面擦个遍，软趴趴回到枕头上：“毕竟你不是一般人。”
　　“今晚是了，落俗了。”
　　“什么意思？”夏帆不满：“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怎么算落俗？”
　　姜泠笑起来，开始只是露出虎牙，后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引得夏帆极度不满。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实在是……体型相差太大，姜泠一只手把夏帆圈起来，又一只手桎梏她：“别闹，让我抱会儿。”
　　夏帆安安静静让她拢住，听着外面呼啸。
　　“下雨了姜泠。”
　　“嗯，下雨了。”
　　“伤还痛吗？”
　　“……不痛了。”
　　夏帆看她眼睛：“你上次恋爱是啥时候？”
　　“………………”
　　陷阱啊！
　　姜泠把人塞回被窝，表情十分懊悔，却依旧如实回答了：“十年前。”
　　“？”夏帆又爬起来：“十年前？！你要出家为尼吗？还是做道姑，这首我会唱……是否情字……”
　　“停！”姜泠制止，给她摁下去：“该睡了。”
　　夏帆的视线跟着她转：“你谈过几次啊？”
　　姜泠边忙边回答：“一次，算你两次。”
　　“几岁到几岁？”
　　“十八到二十五。”
　　“为啥分手啊？”
　　姜泠沉默了。
　　夏帆没再追问。
　　想也能想到，从意气风发理科状元到如今夜夜梦魇，那几年除了悲伤，大概还有失去欲望。
　　夏帆抓着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登时有种“终不似少年游”的悲哀感。
　　一夜好睡。
　　第二日起床更冷了，冷得夏帆下意识找温暖，反身抱住隔壁的火炉。
　　姜泠是被热醒的。
　　夏帆缠着她，手脚并用。
　　“帆帆……起……压我胸口了。”喘不上气。
　　夏帆嘟囔了一句，姜泠没听清，附耳过去。
　　“宋时沅……”
　　姜泠的笑意瞬间淡下来。
　　宋时沅，我不喜欢你了，夏帆在梦中呐喊。
　　梦外，她攥紧布料的关节用力到发白，是姜泠一个个掰开它们，放上自己胸口。
　　人生是道开往清晨的列车，有上车的人，注定也会有下车的。
　　姜泠不清楚宋时沅是否已经下车。
　　但是她……
　　她已然上车了，并不想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随榜单断更一天=3=


第十七章
　　学生会长是宋时汐。
　　公布条放在京大小程序首页，梁嘉莉看了告诉夏帆，夏帆又转给姜泠。
　　姜泠开着会还能秒回：【我知道。】
　　【知道不告诉我？？】
　　【你很在意？】
　　夏帆于是恹了。
　　下午有高等天文学基础，在艺术楼的多媒体教室上课。
　　以前夏帆非常爱上这门课，拎着书经过乐理楼，能看见宋时沅拨琴的身姿，和铮铮弦音。
　　至于现在。
　　夏帆还是拎着书，低头快速路过。
　　梁嘉莉差点儿追不上她。
　　“夏帆……帆帆！你慢点！”
　　夏帆猛转头：“小点声！”
　　干嘛呀凶神恶煞的，梁嘉莉捧住心口，做委屈脸：“你凶我？呜呜呜你凶我，你以前从来不凶我的！”
　　夏帆毫无心思陪她演，抓着人赶紧溜。
　　然后迎面撞在一身素白长裙，手拿琴弦的宋时沅身上，还倒头扎在两片云柔之间。
　　夏帆：…………
　　宋时沅：……
　　冤家路窄，生不逢时，祸不单行，狭路相逢。
　　夏帆把能想到的成语都用了一遍，才从柔软中艰难抬起脑袋。
　　“对不起……”她就是不看她，撒腿要走。
　　宋时沅一伸手，夏帆被拽着划了个圈，连同梁嘉莉一齐在半空中飞舞。
　　乐理班的人多少知道些小九九，今日瞧着她俩倒像有无数爱恨情仇。
　　八卦人，八卦魂，众人乐得围观。
　　然而宋时沅漠然侧身，也没有看夏帆：“四点开会，七楼。”
　　说完走进课室。
　　四点要开会？她怎么不知道？
　　夏帆同梁嘉莉面面相觑，说的也是同一句话：“我怎么不知道要开会？”
　　梁嘉莉别的不上心，对八卦敏锐得可怕：“哟，姜老师没跟你说呢？”
　　夏帆缓缓举起手上五厘米厚的课本。
　　姜泠真没说，但开会却是真的。
　　因为夏帆爬上七楼，推开门，里面坐满了十几个人。
　　宋时沅，宋时汐，沈知凝，几名专业前排的同学，还有个姜泠坐在主位。
　　她推门的时候，姜泠正在低头看资料，戴着金丝眼镜，侧脸像被精心雕琢过的塑像。
　　双胞胎则一边坐一个，宋时沅在亮处，眼尾染上些夕阳光，橙黄色铺开，平白增添些暖意。
　　宋时汐不同，她在暗处，含笑的脸模糊不清，大簇发丝盖住半颊，令眼角眉梢充满阴沉。
　　一屋子美人儿，一屋子视觉盛宴，夏帆愣在原地久久没舍得挪开目光。
　　委实，太过于耀眼。
　　姜泠认真干活的时候不自觉冷脸，闻声微抬下巴，眼镜的链条打在耳钉上。
　　见是夏帆，她表情错愕：“你怎么来了？”
　　夏帆总算明白她为何会不告诉她了。
　　看样子，是宋时沅自作主张。
　　夏帆搬了张椅子小心翼翼坐在姜泠隔壁，往下一点，才说：“不是你们喊我吗？”
　　她没提宋时沅，宋时沅自己认了：“我通知的。”
　　姜泠平静地望向她。
　　“论专业能力，谁比得过她。”宋时沅言简意赅，理由充足。
　　天体物理对京大有着十足份量，数年来出了不少科研名人。
　　西川合并后更加人才济济。
　　问题在于，南大举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比赛，邀请函上写的是友谊交流。
　　谁不知道这是封请战函，交流吗？
　　切磋才对！
　　宋时沅专业不同，坐在这纯粹因为她能力强，有话语权和决定权。
　　至于沈知凝，自退位到宣传部，成绩中规中矩，唯独剩宋时汐。
　　可惜南大出的竞赛题，宋时汐一个正儿八经考上来的人，不会做需要从小训练的竞赛题。
　　所以——夏帆，高二竞赛冠军，本该保送南大，却放弃保送参加高考上京大。
　　一身好头衔，一身天赋异禀。
　　结果，天才只想当咸鱼，于公于私，宋时沅都要拎她出去。
　　了解完情况，夏帆闷不吭声。
　　其实不然，竞赛是崔仪景逼迫参加的，放弃保送是因为她不想去南大。
　　南大离家近，与笼子有何不同？
　　如果参赛就要去南大住半年，即便不见崔仪景，也令她窒息。
　　花十八年逃跑，怎么还要回去啊？
　　夏帆不高兴：“我不去。”
　　“夏同学，你还是要有点集体荣誉感。”说话的人态度礼貌，夏帆看他一眼，应该是文学部的。
　　她瞪着他：“不然你去啊！”
　　那人喝了口水说：“我要能去，根本没你什么事。”
　　“那你就是说话的资格都不配。”夏帆讥讽道：“装什么？”
　　她鲜少这么疾言厉色，宋时沅和宋时汐没见过，姜泠没见过，哪怕梁嘉莉来了也要咋舌称奇。
　　大家不明白，因为她一向都太温和。
　　说话比别人慢小半拍，上课爱坐在后排，会的题很多，却只有点了名才会主动回答。
　　偶尔逃课旷课，但倒挺尊师重道，有些咸鱼，但考试前会花费时间看书，然后再得心应手地维持第一名。
　　别人喊她就慢悠悠地抬起大眼睛询问，交代做的事情虽然会拖到最后一天，质量无可挑剔。
　　大家议论她，好词是天然呆，坏词是迟钝。
　　夏帆是个低调的，好脾气的学霸，低调到一开始无人在意过她的存在。
　　她本人也不参与任何复杂麻烦的事，加入学生会一是因为学分，二是因着从前和宋时沅。
　　夏帆甚至觉得自己保持成绩的行为属于刻板印象，惯性思维。
　　姜泠的梦魇是大火与寒潮，她的梦魇是上学的闹铃和父母的催促。
　　甚至还有课室课桌，黑板粉笔。
　　高考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夏帆会半夜突然惊醒，然后跳起来摸作业本，摸完才反应过来。
　　她从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哪怕梁嘉莉。
　　“我不去，不去南大，你们那么厉害怎么不让南大的人过来？凭什么要我去？”
　　夏帆应激得无差别攻击，冲刚才出声的男生吼：“你有集体荣誉感，你加入学生会难道不是为了学分？”
　　男生早就吓得一声不敢吭，任由她指着鼻子骂。
　　“你们把我推出去是吧？”夏帆又指宋时沅。
　　宋时沅微皱眉，碎裂的瞳色犹如催化剂。
　　她们明明耳鬓厮磨，相拥而眠过，即便，即便那不算爱情，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她的想法。
　　夕阳无限好，最终，夏帆没忍斥责她们，手慢慢滑落，再到放下。
　　姜泠站起身，资料被她放进了抽屉，推上锁：“散会，都回去。”
　　导师发话，大家只能陆续离开。
　　被骂的男生边走边跟同伴抱怨“她吃炸药了吗”，转头见宋家姐妹双双盯着自己，又吓得双腿发软，赶紧跑。
　　“消息待滞了。”宋时汐在人们走后才开口，漫不经心地讥笑：“你的感情经验空白成这样吗？”
　　宋时沅似没听见她的嘲讽，目光投向会议室门。
　　夏帆为什么这么激动？
　　宋时沅仔细想了想，徒然发现，她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
　　那段不算短又没有很长的关系里，探索的只有欲望。
　　宋时沅自嘲一笑。
　　难怪，难怪夏帆会毫不犹豫奔向姜泠……
　　而会议室的内部，夏帆平复了心绪。
　　她没哭，就是兴致不高，病恹恹的像只小猫蜷缩在椅子上。
　　姜泠快速处理了剩余的工作，连忙安慰她：“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夏帆耷拉着眼皮：“你怎么知道？”
　　“正常流程应该是投票选人，递交名单，导师审核，校领导盖章，然后再发给主办校方。”
　　姜泠走下讲台，双手撑在夏帆倚靠的窗台上。
　　她罩着她，圈出一片小小天地：“有人不开心，我便只能烽火戏诸侯了。”
　　夏帆被逗笑：“我不当祸水。”
　　“谁跟你说是祸水。”姜泠这么一贴近，倒让夏帆很想亲亲她的泪痣。
　　“周幽王的锅，可怪不得褒姒。”
　　夏帆相信姜泠，没太去纠结。
　　就是眼睛看久了好想摸……
　　标准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眼尾狭长。
　　仿佛狐狸。
　　夏帆上手，结果摸到一半姜泠忽然避开：“校内谈情，职位和学分你我选一个吧。”
　　夏帆皱起鼻尖：“你选什么？”
　　姜泠斜了眼门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未曾停过。
　　“暂时选职位，顺便保你学分。”
　　她松开手往后退半步，会议室的门下一秒打开。
　　“姜老师。”
　　姜泠还面对着夏帆，她冲她单眨眼，回头时秒恢复神色：“什么事？”
　　门口的学生走进来，手里卷了张试卷：“这道题……诶？夏帆？”
　　夏帆从姜泠背后歪出身体：“常念，你好努力啊，都追到这来问题了？”
　　常念无言以对，挠挠头，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没办法没办法，天资不如你又必须攒学分。”
　　“说啥呢！”夏帆呸她：“真想攒上学期为啥旷那么多节课？早干嘛去了？”
　　上学期……常念宕机两秒，倒挺诚实：“谈恋爱去了呗。”
　　夏帆飞快想到梁嘉莉说的八卦，捉奸在床……
　　“呃……就，抱歉。”
　　“无所谓啦。”常念甩甩手，像想到什么：“对哦，你跟宋时沅真的分手了？”
　　服了，真真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帆余光瞄见姜泠把头转了回来，似笑非笑盯着她。
　　姜泠又高，这个角度居高临下的，颇有些压迫感。
　　看样子……是要她交代点东西出来。
　　夏帆差点被口水呛死，连连咳嗽几声，才说：“……真的分了。”
　　常念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可是她刚刚还在修改那首曲子，那首传闻中为你写的……”
　　话说一半，常年觉得气氛不大对。
　　她推推眼镜，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情深意切啊。”姜泠冷幽幽来一句，听得夏帆和常念双双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走吧，下楼。”姜泠说：“听听旷世之作。”


第十八章
　　宋时沅真的写过曲子。
　　在她们刚认识没几个月的时候，大概为了比赛还是考试，宋时沅心血来潮写过那么一首。
　　那甜腻的曲目听起来确实不如往常，与她风格全然相悖，恰似本该清冷孤傲的仙女动了凡心。
　　所以才会隐隐有谣传。
　　此刻楼道里琴声婉转，哪怕站在尽头也听得真切，悠扬铮铮，宛如珠玉落地，每一根触碰都有力生动。
　　旁人听着似清泉流水，唯夏帆听出了一丝细微的苦闷涩意，以及忧愁停滞。
　　哀伤又动听的音律，宋时沅是故意的吗？
　　夏帆不想猜谁都心思了。
　　她用手心接外面投来的日光，白皙干净的手，却像是纠缠了无数红色丝线。
　　恰巧声乐班的人在合唱。
　　“命运好幽默，让爱的人都沉默，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放开了拳头，反而更自由……”
　　长镜头就这样越拉越远，越来越远，到宋时沅这，泼墨的发，坠地的裙。
　　她不知是被歌声打动还是本来就想合音，翩跹的指尖蝴蝶居然转变成隔壁所唱的那首《情歌》。
　　寒潮如隐形的霜，压灭了枝头生出的芽。
　　空气依旧潮湿。
　　夏帆松开蜷缩的手，对姜泠说：“我们走吧。”
　　路过的楼梯拐角处有雕花窗，几缕斑点唏嘘落尽，尘埃在它们中间飞扬跋扈。
　　她们陆续踩下台阶，伴着音律。
　　夏帆今天生了场气，虽然自我消化掉，又被姜泠哄得愉悦，但总觉得元气大伤，心力憔悴累得不行。
　　“没课就先回家吧。”姜泠想摸她脑袋，见常念还在隔壁眼巴巴盼着，克制住了：“回家等我。”
　　夏帆睨她一眼，笑说：“姜老师好忙。”
　　姜泠哑然失笑，手在空中划出弧度，让她走。
　　夏帆转身融进冷风，暗自呵出一口白气。
　　好冷啊。
　　***
　　南大邀请比赛的事情沉寂下来，谁也没有提。
　　寒潮褪尽，紧接着是秋末初冬。
　　“我看并不比前两天暖和多少！”
　　没有秋天过渡的冬日来势汹汹，梁嘉莉尚未来得及准备厚衣服，现下冷得直打哆嗦，恨不得把能穿厚衣服的全套身上。
　　照样冷！她抖着腿审视夏帆：“嗯？你这身衣服好眼熟啊，哪见过来着？”
　　夏帆的手在写题，眼尾慢慢攀延了笑意。
　　梁嘉莉恍然大悟：“你和姜老师睡了！”
　　“…………”
　　觉悟得很快，就是露骨了些。
　　夏帆学姜泠，指头放在唇边——噤声。
　　女导师跟女学生，无论从职位还是从性别，对上头来说都是大忌。
　　京大算开放，性别不算问题，主要是职位。
　　但也偏偏因职位，夏帆生出些偷/情的乐趣。
　　比如现在，姜泠在讲台上正襟危坐，金丝眼镜琳琅作响，看似无关的两人，只要轻轻对视便暗自电光石火，等瞄得差不多再不动声色分开。
　　真正算得上——
　　“别问我心中有没有你，我余光中都是你。”
　　今日月测，夏帆写完上台交卷。
　　姜泠跟另一个男导师共同监考，她在讲台，男导师在后门。
　　桌上叠满资料，夏帆把卷子铺上去，没看对面一眼，径直走出门外。
　　她去了四楼厕所，这层楼人迹罕见，传闻几年前有位学生考研失败，从这一跃而下。
　　传来传去快变成校园鬼故事了，甚至京大安排课程都鲜少安排在这，想必应该有点因果关系。
　　可惜，夏帆不信鬼神，更不忌讳。
　　她刚洗完脸，姜泠就出现在镜子里，整个人挡着唯一的光源，目光灼灼的。
　　“你怎么来了？”夏帆没转身，隔着镜子观人。
　　姜泠耳坠乱晃，泪痣在逆光下反而十分艳媚。
　　“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夏帆被困在洗手台、镜子和身后人之间。
　　她明明腿脚酸软，嘴上死活不饶人：“我可没喊你……我说什么了吗？”
　　“你这张嘴不够诚实，我看看别的嘴。”姜泠要吻下去，被对方又热又绵的手挡住。
　　“你疯了？”夏帆半坐到洗手台上：“我不过就挠一下你就急色，姜老师，好好监考吧。”
　　姜泠与她咫尺相抵，咬牙切齿道：“你是挠吗？”
　　越想越恼怒：“是挠吗，帆帆？”
　　隔一层薄如蝉翼的试卷，那手乘着墨香捏得千转百回。
　　分明是勾引。
　　就是在勾引！
　　引得她骨头酥麻，皮肉奇痒，迫不及待出门上楼，跑到这儿来偷/欢。
　　这姑娘的xp到底是个啥，四楼虽然人少，可一墙之隔难免有零星路过的，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姜泠把夏帆摁在隔间亲得她呼吸不畅，饱满的唇边沾满水渍。
　　夏帆今日穿了件短裙，虽然配的厚袜子，却也只到大腿，裙子一掀濡了一片。
　　翕动的地方是柔软的，姜泠拍了拍，戏谑道夏帆还是真正的嘴比较硬。
　　越柔软越好趁着湿涔做事，可惜姜泠还得监考，记着时间，把人翻正又翻后，几回便停手了。
　　回课室时，夏帆脖颈上的红潮还残留着未消，看着像冬日梅花初发芽，嫩红浅浅。
　　梁嘉莉开玩笑：“干嘛去了？你走姜老师也走！偷情呢？”
　　……要不说八卦体质就是敏锐。
　　回到讲桌的姜泠重新戴上眼镜，想拿粉笔写字，发现刚才走的急忘记洗手，指节残留着私密的味道，像海盐与柠檬碎裂在一块儿冲成冷饮。
　　她意味深长地往台下扫一眼，罪魁祸首正跟隔壁女生闹得前仰后合。
　　因着考场太安静，两人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发现，惹得男老师猛敲黑板：“干嘛呢？”
　　吓得两人连忙停手坐正。
　　瞧着装模作样的她们，姜泠背过去。
　　嘴角下意识扯笑。
　　月测成绩出得快，夏帆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这让学校注意到了她。
　　姜泠得知副校长找夏帆谈话的时候，夏帆已经在办公室喝了半小时茶。
　　她猜对面要跟她大谈集体荣誉，讲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再推她去应战。
　　确实如此，眼前的秃头胖子没比夏帆高多少，说话一套一套的，字里行间都让她为大局考虑，为学校和学生会的名声考虑。
　　可京大赢了，这荣耀分下来，肯定分不到导师手上，更分不到学生手上。
　　集体荣耀，耀的只是上层罢了。
　　夏帆听得犯困，闷头喝完了第十杯茶。
　　秃头胖子软硬皆施，见她无动于衷，灵光一闪，手肘撑到桌上说：“学校也不强人所难，既然夏同学不想去，辅导别人总可以吧？别人不懂竞赛题，还得需要你指点一下。”
　　夏帆困懵圈，呆滞地问：“谁啊？”
　　“宋时汐。”
　　“……”
　　其实夏帆在他沉默的几秒内猜到是谁，因为只剩宋时汐了，再往下都资质平平。
　　走出办公室，夏帆哀哀吐浊气。
　　命运和缘分好生奇怪，它们落地生根，在有限的时间流浪到人类身边，带着任务般，捆/绑那些本该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宋时汐比宋时沅更危险。
　　兜兜转转，终究逃不开这两姐妹。
　　好苦恼，她真的只想当咸鱼。
　　夏帆憋着气往教学楼走，遇见找来的姜泠。
　　“怎么了？”女人长腿撑地，自行车在她脚下显得格外……小巧：“一脸不高兴。”
　　夏帆垂眼纠结着，终究没敢说实情：“找我聊比赛呗，烦死了，絮絮叨叨的。”
　　姜泠唇角一扬，对着夏帆的脑袋一顿疯狂揉搓，搓得她墨发凌乱，
　　夏帆给搓懵了，呆滞好久，终于恨恨抬脚。
　　“姜——泠——！”
　　姜泠反应迅速弃车就跑，一步等于夏帆三步，夏帆追了她几十米硬是没追上，累得气喘吁吁。
　　“你——”她叉着腰，顶着被对方揉乱的鸡窝头大喘气：“你三岁！！”
　　三岁的姜老师站在不远处嘲笑她：“我三岁你多少岁？我三岁咱俩整的那些能播吗？”
　　她真的！她真是！夏帆气笑了：“你有病啊！”
　　“我有。”姜泠伸出两根手指，朝夏帆勾：“我有病，你来治。”
　　夏帆冲过去，一口叼住姜泠的手指，咬得她眼睛都红了。
　　松开嘴，夏帆冷酷地说：“没收作案工具。”
　　姜泠在缓痛，闻言愣了愣。
　　然后疯狂大笑。
　　两人正闹得天翻地覆，头顶倏然传来个声音，幽幽的，不似人类。
　　像魅魔：“小心被发现哦。”
　　她们同时抬头。
　　宋时汐长发半扎，一身藕粉礼裙，肩头微露，卷翘的发梢垂在两边。
　　她将手肘搭到栏杆上，倾身跟她们对视，锁骨的曲线十分清晰，犹能乘风存雨。
　　风吹来，三人的头发都朝同方向飞舞。
　　宋时汐在无形的推动中微微歪头，像一具被塞了灵魂的木偶。
　　她居高临下，垂坠的眼睛看不清底色。
　　“无人之境，也不完全无人。”
　　“姜老师，谨言，慎行。”
　　说话间姜泠已然泯去笑意，逆光之下，她用夏帆从未见过的眼神回望对方。
　　这眼神仿佛森林里的狼，对越界的闯入者散发着危险，占有，侵略的警告。
　　无形的气焰烧红了半边天。
　　宋时汐从头到尾毫无情绪变幻。
　　依然温温和和，依然礼貌挂笑，仿若天地万物不过如此，皆为朽木。
　　不稍片刻，姜泠收回目光，示意夏帆走。
　　夏帆跟在后边，忍不住偷偷回了头。
　　宋时汐像被晚霞簇拥的云，模糊且朦胧。
　　夏帆不敢再看，快步追上姜泠。


第十九章
　　等到周一，京大的通知明确发放下来，“出征”人还真是宋时汐。
　　梁嘉莉非常替夏帆捉急：“你个死咸鱼，这么好的机会让别人去。”
　　夏帆分糖给她，说：“好机会？要不你去呗，反正你学分没修够。”
　　“我倒是能去才行啊！”梁嘉莉皱着脸：“开会都不带我呢，我不配。”
　　夏帆展笑：“谁让你动不动旷课！”
　　提起旷课，梁嘉莉心虚地扯开话题：“诶你说，宋时汐会竞赛题吗？”
　　夏帆笑意变浅，抿着糖沉默。
　　如果宋时汐会竞赛题，京大也不用连秃头胖子都出动，作为交换让她辅导。
　　京大可有几万学子啊。
　　竞赛不止是单纯刷刷题的事儿，那些刁钻的东西需要有经验的人辅助指点。
　　当初崔仪景逼着她学，衣架都打断了十几根，才勉勉强强算得心应手。
　　导致夏帆现在看见竞赛题就ptsd，仿佛铁丝落入皮肉的痛楚还未痊愈。
　　左避右躲，躲不开。
　　嘴里的糖顿时味同嚼蜡，夏帆无心上课，铃声一响就跑了。
　　外面风声鹤唳，姜泠穿着卡其色风衣，围着夏帆送的围巾等在校门口。
　　看见姜泠，夏帆心里那点不爽烟消云散。
　　她小跑上前，因着人多，两人没表现太亲密，说说笑笑并肩走出去。
　　刚跨出京大那传说中的网红打卡门，夏帆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帆帆？”
　　这声音……令她整个人像被兜头淋了盆冰水，彻骨的寒。
　　声音主人是崔仪景，她提着大包小包，看样子已等待多时。
　　望着两人八分相似的面容，姜泠心中了然。
　　母女相见，外人再停留不合适。
　　姜泠用唇语询问夏帆要不她先回去，夏帆木着表情点头。
　　崔仪景见姜泠走了，才端着笑上前去牵自己女儿的手：“你怎么不回妈妈消息？”
　　夏帆避开，又不想在校门口被看笑话，将她往旁边扯：“什么消息？我说了别来，你听吗？”
　　一意孤行，家长最爱干的事。
　　“这不是已经买好票了？”崔仪景不高兴：“买好怎么退？”
　　“明明买之前，我就说过不需要你来。”夏帆更不高兴，一字一顿道：“在你买票之前，我有没有说过？”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崔仪景甩开她：“我看你在京大读书读野了，你爸认识南大的校长，让他去谈谈给你转学到南大，你学分够，又高二保送过，转去南大容易得很，京大毕竟山长水远的。”
　　夏帆哂笑一声，说：“还没放弃呢？都三年了，还没放弃？”
　　崔仪景说：“这三年你一次都没回过家，我问你，心里还有父母吗？还有家吗？”
　　夏帆反驳道：“大一第一年，我回了，你是怎么说的？你跟我说——这个家里轮不到你做主，话是你说的吧？”
　　当时夏帆十分震惊，最后默默收拾好行李，买的早班飞机连夜回京大。
　　那天到宿舍只有她一人，大家都有家，她没有。
　　崔仪景自然不会承认：“不可能，你就光记得别人不好，对你好的怎么不记得？”
　　夏帆早料到如此，也不辩驳，面无表情地说：“你回去吧。”
　　崔仪景软了声：“帆帆，妈妈都是为你好啊！”
　　妈妈，都是为你，好啊。
　　这句式夏帆从小听到大。
　　她的为她好，是擅自修改志愿，是打断的十几根藤条衣架，是从七年级开始被迫剃短的头发，是因为没考到第一名当众在校门口扇她的耳光。
　　也是一日只睡三四小时，凌晨五点喊她起来背的英文单词，又是永无止境的补习班，连周末也不能幸免。
　　夏帆说：“我好累啊。”
　　她好累啊，筋疲力尽了。
　　她为什么不可以谈个爽快的恋爱，刷点过得去的学分，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平凡咸鱼但轻松快活地过完这一生？
　　“你总说笨鸟先飞，我飞过别人十几年，又保送又在京大，甚至在这儿——”夏帆往后指指校门：“我都是第一。”
　　“你到底要怎样才满足？”
　　欲望是无底洞，无极限的。
　　夏帆觉得自己放纵偷/欢压根算不上什么纵/欲无度，因为崔仪景更加欲壑难填。
　　话至于此，崔仪景脸色难看到极点，夏帆知道她没得反驳，但她绝不会承认。
　　果然……
　　“你累什么？你赚钱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你的衣食住行，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和你爸拼死拼活的血汗钱，你爸前几天去看南大的贫困生，人家衣服都还打着补丁，吃一块三毛钱的馒头咸菜，奖学金还要补贴家里弟弟妹妹，当年为了你，怕你觉得家里偏心，我怀孕四个月都打掉了，不是为了你吗？”
　　现在放学时间，有不少学生频频路过小声指点，她俩跟马戏团被观赏的猴子似的。
　　夏帆于是想走，可双腿仿佛被灌铅，沉重得挪不动半步。
　　她靠在京大开满鲜花的墙头下，听崔仪景越来越大声数落。
　　“夏帆，你真真是头白眼狼，你到底在京大学了什么？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夏帆被阴霾泼了一身，仰着头，无力地辩解：“从高二开始，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奖学金和兼职所得，我去补习班，求你给我五块钱买水，你说我不要脸说我浪费，让我喝自来水，上了大学，除去刚到这你打了两千块以外，其余都是我奖学金填补的。”
　　这才是她，必须维持第一的理由。
　　她何尝不想像梁嘉莉那样自由热烈。
　　甚至那最初两千，后来也还了回去。
　　“你们给我取名，夏帆，不是夏日的帆船乘风破浪，不是一帆风顺，而是想我乘着帆远航，不要再靠岸。”
　　“如你所愿，我远航了，没有给家里添过任何麻烦，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补习班压根没花一分钱。”
　　崔仪景是教导主任，塞人进个补习班这种事轻而易举，甚至别人还要感谢她的青睐提拔。
　　家里如果真的穷困潦倒，穷到像南大那名学生一样需要吃糠咽菜，夏帆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事实却是，崔仪景的退休金将近两万，而她爸那边给员工发的红包都有五六千。
　　她很不明白。
　　“没有我的资源，你爸的资源，你能上省重点，能上京大吗？”崔仪景开始换个方向说：“你站在京大，还不是因为父母给了资源？”
　　“是吗。”夏帆脸色惨白，绽开一个漠然的笑容：“所以你觉得，我这个笨鸟，是因为你们的资源才坐在第一的位置的？”
　　她笑得太璀璨，崔仪景反倒觉得毛骨悚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天文物理吗？”
　　夏帆说：“因为这些年，只有星星陪伴我。”
　　她语气很淡，眸光也很淡，崩溃得发丝混乱却没流一滴泪。
　　“你走吧，我要回家。”
　　崔仪景有些慌，更多的是觉得夏帆不服管教，她捉住她，指甲掐进她胳膊的肉中。
　　“你——”女人像想到什么，尖锐地声音划破长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帆回眸凝视她片刻，说：“二十岁，谈一场恋爱，有什么问题？”
　　崔仪景似终于找到突破口，跳着脚吼：“才二十岁！二十岁谈什么恋爱？啊？你懂什么？被人骗身骗心就知道……”
　　“那你大可以放心。”夏帆打断道：“因为我喜欢女人，既不会未婚先孕，也不会把那层膜看得这么重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拦下出租车，坐进去，徒留尾汽给崔仪景。
　　女人站在寒风中发颤，咬牙，震惊。
　　凉风习习，她站了许久，用僵硬的指头拿出手机，摁了数次才摁对号码：“夏志宏，你现在就来南城，把你女儿带走。”
　　电话那边的人正在开会，夹着手机走出会议室才出声：“我让你好好说，你俩又吵架了？”
　　“好好说。”崔仪景面无表情，冷道：“别在这充当好人了，你让我去，她是怎么对我的？跟我当街吵架，指着我鼻子骂。”
　　夏至宏啧一声，说：“我这不是没空才让你去嘛？你又不……”
　　“少推卸责任。”崔仪景的语气彻底冷下来。
　　“她说她喜欢女人。”
　　崔仪景当了一辈子老师，传统守旧，学生课间吃颗糖都要被她训个半死。
　　她管教的班最听话，升本率最高，是她职业生涯的辉煌勋章。
　　岂料亲生女儿竟然叛逆到……有违道德。
　　“她喜欢女人。”崔仪景像不认识这几个字，硬是重复：“她喜欢女人，夏至宏，现在，立刻，马上，买票过来。”
　　崔仪景觉得天塌了。
　　这天要完全塌了。
　　她眼中坍塌的天空此刻翻腾滚滚。
　　城市繁华，路灯染透云朵，似火的马路边，夏帆失魂落魄下了车。
　　她没有选择回别墅，独自走在车水马龙中。
　　或许该好好打理情绪再面对姜泠，不能把抑郁带给另一个本就抑郁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夏帆踝骨生疼，干脆弯腰把鞋子脱了赤足上路。
　　灯与树层层交接，照出女人苍白无血色的脸。
　　她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径直走，或许一条路走到头，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
　　就这么不觉疲倦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身上的汗液都化为盐分。
　　走累了，夏帆干脆随便找了个石墩坐。
　　蚊虫叮咬着小腿皮肉，吸她的血。
　　夏帆默数着路过的车，数着一道又一道白光。
　　在无数道车灯掠去后，一盏新的车灯竟慢下来，车轮上的花瓣被碾成灰色的泥，晃着圈儿停在夏帆眼皮前。
　　窗户降下去，轻柔的声音响起。
　　“怎么有只流浪猫？”
　　宋时汐枕着窗，瞳孔倒映出夏帆身后的路灯。
　　多姿多彩。


第二十章
　　“小流浪猫。”宋时汐趴在自己胳膊上唤道：“一个人在路边干嘛呢？要不要很我回家啊？”
　　夏帆的面部肌肉僵硬到扯不出任何表情回应，只能沉默的与之对视。
　　宋时汐屈尊降贵地开门下车。
　　昂贵精致的高跟鞋将一地花瓣踏碎，女人站定到她跟前，俯身凑近。
　　瞳孔中的夏帆满脸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犹如挂在路边的鬼魂。
　　宋时汐盯了好一会儿，突然挪开眼珠望向天空，乌云密布：“上车吧，要下雨了哦。”
　　是要下雨了，刚才就闪过响雷，空气中甚至能闻出雨水即将袭卷的腥味。
　　夏帆低头打量自己，讷讷道：“我有点脏。”
　　宋时汐重新看回她，卷发簇拥在脖颈间。
　　她和宋时沅，像，又不像。
　　宋时沅没有饱含野心无所畏惧的眼神。
　　“宋时沅还有姜泠不舍得给水费吗？”女人今日涂了口红，嘴唇欲滴出血液：“让你这么节省。”
　　一瞬间宛若深海中靠蛊惑吃心的人鱼。
　　夏帆鬼使神差地跟她上车。
　　宋时汐中途没有吩咐司机转向，车停稳，夏帆才察觉风景不对，陌生的小区。
　　“我公寓。”宋时汐解释：“宋时沅住家里。”
　　所以才单独搬出来吗……？
　　面前的高层建筑虽说是公寓，但每户都有个巨大的阳台。
　　进去需要刷卡，一梯就两户，梯门不共享。
　　很合理，宋时汐这种身份，哪怕搬出去也不会住普通出租屋。
　　刷开指纹锁，夏帆小心翼翼蹭着脚踟蹰不前。
　　“进来吧。”宋时汐已经陷在沙发椅里，动作略懒散：“有扫地机器人还有保洁，弄脏就弄脏。”
　　夏帆闻言放心进去，脚底触感温润。
　　南城安装地暖的房子极少，她继续往客厅走，总算把一身寒霜暖褪。
　　宋时汐的眼神从头到尾跟着她转，等人望过来才蕴出纵容的笑意：“知道跟我走的后果吗？”
　　夏帆摇头，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影响姜泠，更不可能找宋时沅，所以选择来此。
　　软椅上的女人一双长腿交叠，臂膀展开，颇有些强势的居高临下。
　　她垂着眼皮，下巴却从未低过：“去洗澡。”
　　听见此言，夏帆宕机一晚上的脑子徒然清醒。
　　原来她是落入虎口的羊，偏偏自个儿稀里糊涂，心甘情愿走进了虎穴。
　　那是宋时汐。
　　夏帆浸透在热水里悔不当初——是宋时汐啊！
　　冲完澡，宋时汐就靠在门边，给她拿了衣服和毛巾。
　　夏帆接过，肯定的认为对方是听着水声特意等在门口的。
　　她出来，她就进去，路过还说了句：“新的。”
　　夏帆捏着布料低头嗅嗅，的确是新的，有股未拆封的桨味。
　　她把它们抖开，边套边琢磨。
　　只有经常有人过夜的房子，主人才会常备换洗衣物在家吧？
　　穿好衣服，夏帆开始探索“狼窝”。
　　就一间卧室，开着很暗的灯，她悄然走进去，里面也只有一张床。
　　装潢全木制，没有别的装饰，简简单单，被套枕套都是纯色。
　　夏帆不知不觉走到梳妆台前，发觉上面摆放的东西有点……过于私密露骨。
　　不同的颜色，甚至可能会有不同的使用方法。
　　这些东西下是包装斑驳的另一种东西。
　　夏帆冷静地思考它们会用在什么人，什么场合，什么时间。
　　背后却乍然传来戏谑声：“迫不及待了？”
　　宋时汐湿着发，吧嗒一声把灯全部打亮。
　　夏帆才发现墙壁上竟然还有……
　　她指它们，用颤抖的声音问：“你……你的？”
　　宋时汐挑眉：“你觉得呢？”
　　夏帆觉得不是。
　　下一秒，果不其然——“当然给别人的。”
　　可她不太想知道这个“别人”是谁。
　　然而宋时汐看穿她的心思：“不同的人，不同的意境，很有意思吧？”
　　哪里有意思了……
　　夏帆心里犯嘀咕。
　　宋时汐坐到床上，十足大方道：“选一个吧，都是新的。”
　　“……”
　　夏帆试图争取一下：“我可以不选吗……？”
　　宋时汐动了动脖颈，湿答答的发尾淌着水往下，一滴又一滴，隐没在漂亮连绵的锁骨之中。
　　她支起下颚，盈笑的眼睛晃着缱绻暧昧的碎光：“你不选那就我替你选。”
　　夏帆霎时指尖冰凉。
　　她早该想到这人的危险，宋时汐是定时炸弹，是伪装的人鱼，随心所欲胆大包天。
　　“还不想选吗？”女人眯起眸，看似好商好量：“那来聊聊天。”
　　见没动静，她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说说今晚怎么被我捡漏的事迹呗？”
　　等夏帆下定决心靠近，心绪反倒平和了。
　　不就那样。
　　跟自己亲妈在京大门口吵了一架，临走前还强行踢开柜门，崔仪景现在应该在大发雷霆。
　　宋时汐露出讶异的表情：“勇气可嘉。”
　　“不过，你的姜泠呢？”
　　夏帆说：“……在车上就给她报了平安。”
　　估计已经睡了。
　　挺聪明。
　　宋时汐的神情似嘲讽又似夸赞：“你说，姜老师要是知道你在这……会怎么想呢？”
　　“她看我的眼神真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跟姐姐一样令人讨厌。”
　　夏帆搓着衣角出神。
　　对于姜泠，要么隐瞒，要么坦白。
　　那此时此刻唯一的出路就是。
　　逃！
　　夏帆转头朝卧室外冲。
　　很可惜，还没够着密码锁就被拦腰截断。
　　宋时汐几乎快把她的骨头捏碎。
　　在痛楚里，夏帆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从上车开始，一切都覆水难收。
　　“我替你选好了。”宋时汐嘘声，将阴影笼罩在她眼皮上：“乖点。”
　　手还是一样的烫。
　　隔着柔软的蕾丝，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宋时汐在挑拣，消毒，试电。
　　迟早会一一落实。
　　夏帆无措地张着唇，彷徨的模样真像只猫。
　　流浪猫捡回家可不得好好教导？
　　床沿压出褶皱。
　　摘掉布条时，夏帆已然大汗淋漓，深埋在枕间的皮肤透出淡粉色。
　　她费力将溢出口的情绪强行吞入腹中。
　　视线十分模糊，耳边只有电流的响声，每一下都击中要害。
　　新鲜的，难以言喻的触感。
　　要疯了。
　　“求……不行。”
　　夏帆断断续续吐字。
　　“什么不行？”
　　宋时汐调节角度方向，看着那悬挂的手瞬间张开，急促地像要捕捉空气。
　　“你不行，还是我不行？”
　　她睫毛弯弯：“还是它们不行？”
　　瞳孔愈渐失焦。
　　在这乱七八糟又混乱不堪的攀岩里，夏帆终于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
　　山顶的风景异常虚无，云端之下，带着潺潺瀑布，一汩汩往外流动。
　　宋时汐眸中闪过惊艳的欣赏：“哇哦，帆帆，你好厉害。”
　　脑子里的焰火绽得四分五裂，好长一段时间，夏帆才平复疯狂鼓动的心跳。
　　宋时汐允许她超时歇息。
　　长夜漫漫，城南的夜晚没有星辰，只有黑压压的沉云，笼罩着半方天地。
　　再睁眼，窗帘缝透进十足的阳光。
　　雨过天晴了。
　　空气中弥漫着若隐若现的饭菜味儿。
　　夏帆诡异地猜测：宋时汐在做饭……？
　　原来“无心”之人竟也舍得花费时间在家常上。
　　割裂，或许才是人类的本性。
　　不过，夏帆眼下最苦恼的是姜泠。
　　她舍不得姜泠的温柔成熟，也正因为舍不得，直接也好隐瞒也罢，怎样都伤人。
　　如果说是宋时汐强行，可夏帆明明在万般挣扎里……食髓知味，辩解太苍白无力。
　　果真被压迫久了，精神开始不正常。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越来越近。
　　宋时汐过来了！
　　夏帆赶紧躲被窝里试图装睡。
　　结果饭菜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她很不争气地……肚子打起鼓，还特别响亮。
　　宋时汐捧着吃食，好整以暇地站在床边。
　　算了，何必跟食物过不去。
　　夏帆干脆一骨碌爬起来，吃，大胆吃！
　　宋时汐全程安静。
　　这人昨夜凶得很，现在人模人样。
　　夏帆不想理她。
　　“你该回去了。”宋时汐忽然开口：“姜老师找不到人，可是会着急的。”
　　找不到人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夏帆瞪她一眼。
　　宋时汐神色自若，丝毫瞧不出半点昨夜充满侵略性的模样。
　　两人就这么一个吃一个看，各自忙碌。
　　等吃得差不多，宋时汐拾起餐盘将它们扔进洗碗机，回头说：“明晚十一点。”
　　夏帆没反应过来：“啥？”
　　“晴川渔女山，有狮子座流星雨。”
　　她顷刻双眼一亮：“真的？”
　　“是啊。”宋时汐慵懒地窝回沙发椅，那像她的王座：“去看吗？”
　　“看啊……啊？”夏帆犹豫道：“……和你？”
　　宋时汐动作不变：“好伤心呐帆帆，下了床就不认人了吗？一夜妇妻百日恩，更何况咱们不止一夜，你竟要做薄情娘？”
　　夏帆：“………………”
　　“你才薄情。”夏帆斜眼道：“这间屋子带过多少人，那张床又躺过多少人？形形色色那么多人，你都没有想过停留在某一个身上，到底谁薄情寡义？”
　　话音落下一段漫长的空白，宋时汐意外地，安静地望着她，一瞬间的寂静，混了窗台和煦的风光霁月，竟生出些岁月静好的氛围。
　　片刻后，女人用指尖缠绕着发梢，语速很慢很慢：“是啊，我这么个人，就是薄情寡义，自私虚伪，不折手段，能怎么办呢？”
　　所以她路过无数人，却从来不留任何痕迹。
　　风过无痕，不正好应证她们心中的她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生日断更一天=3=


第二十一章
　　宋时汐的自暴自弃源自宋徽绫。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过往从前，源自宋徽绫将她扔高，又将她跌落。
　　说不上是抛弃，不如说是重点偏移。
　　当年双胞胎也不过七八岁，与早熟沉稳的姐姐宋时沅相比，宋时汐更活泼些，闹腾些。
　　宋徽绫和宋慕萱一致认为女孩子不必端庄，就得有勇有谋，大胆实践，于是便把她带进了前厅。
　　“西西性格适合，耐磨，是好苗子。”
　　宋徽绫亲口承认的。
　　所以宋时汐不到八岁就明白了宋徽绫的用意，外婆想要培养家主。
　　而她，是被选中的下一代家主。
　　宋徽绫曾经多次带她出入各大晚宴，字里行间充斥宠爱，让所有人知道宋时汐为继承人。
　　“我们西西啊，天资聪颖。”
　　而姐姐宋时沅性格冷，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虚与委蛇，她当然很好，只是不适合做上位者。
　　更何况宋时沅根本没有争的意思。
　　就这样到十岁，父系派和母系派的斗争愈演愈烈，母系派有宋徽绫稳坐，一路披荆斩棘。
　　直至出了宋慕琦的事。
　　宋家向来不看重性别只看重能力，宋慕萱性格太温和，身体也不好，宋徽绫便越过下一代，选择了隔代。
　　这件事大家都无异议，唯独宋慕琦意见颇多。
　　时常在庭院喝茶的日子，双胞胎总会听见舅舅跟外婆吵架，吵家产吵权利，吵至高无上的位置。
　　宋时汐还记得宋慕琦离家前说的话。
　　“黄毛丫头怎当得起大任？！”
　　自那日开始，宋慕琦没再露面。
　　孙女的十三岁生日刚过，宋徽绫偶然察觉到大儿子竟私下勾结父系派，企图吞没整个母系派。
　　她震惊之余，冷静痛快地斩断了宋慕琦的暗线，出手干脆利落，没留任何情面。
　　宋慕琦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父系派即刻与之割席。
　　于是他在苟延残喘中心生恶计。
　　这个计划葬送了他的一生。
　　也令宋时汐成为扭曲的弃子。
　　宋家名下有不少庄园，宋慕萱时常带双胞胎去度假，喝喝茶吃点水果，再住个几天。
　　宋慕琦抓准机会，趁庄园管家忙碌，溜进后院。
　　他的本意应该是为了挟持家主候选人，以便威胁宋徽绫松口给钱。
　　问题出在——做为亲妈的宋慕萱有时候都认错女儿们，更何况不常接触的宋慕琦。
　　他认不出谁是宋时汐。
　　迫在眉睫之际，宋慕琦抓了把糖递给在湖边游玩的宋时汐，哄她：“舅舅跟你玩游戏好吗？”
　　“我们来玩谁是妹妹谁是姐姐的游戏。”
　　“我猜，你是西西！”
　　宋时汐那日正为宋时沅借用了她最喜欢的毛笔而郁闷中，很不耐烦应付无聊的大人，点头承认：“我是西西。”
　　她第一次在最擅长的猜人游戏中讲了实话。
　　然而多疑的宋慕琦却觉得，宋时汐这副模样像被特意教导过，不可信。
　　于是阴差阳错地带走了宋时沅。
　　得知消息已经黄昏时分，接下来的日子，宋徽绫几乎将南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才在荒郊野外的牛棚里找到宋时沅。
　　她被饿了七天七夜，身体瘦成皮包骨，见来了人也没有哭，只有细微颤动的身体瞧得出情绪。
　　宋徽绫亲自抱她上车，连夜请来私人医生。
　　幸好，检查过后除了营养不良别无大碍，精心养段时间就好。
　　等宋时沅能从床上下来，宋徽绫已经查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宋慕琦烂到骨子里是真的，但她没想到关键点竟然在宋时汐。
　　某个残阳似血的傍晚，宋徽绫单独与宋时汐相处，同往常一般和蔼可亲地询问：“舅舅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宋时汐实话实说：“我说我是西西啊。”
　　宋徽绫盯着她良久，倏然变了脸色。
　　“撒谎！”
　　“你以前一直说自己是姐姐，为什么那天，那天非说了实话！”
　　宋时汐不过十几岁，被吓得浑身发抖，呆滞地站在原地任由宋徽绫责骂。
　　这些指责现在看来，其实更像是隔着宋时汐骂宋慕琦，她在她身上看见了大儿子的劣根。
　　所以怒不可遏，容不下这等败骨。
　　后来宋慕琦害人致死被判枪决，宋徽绫亲手送走儿子，从刑场回家，她整个人苍老许多。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喊来秘书，交代两件事。
　　一是，宋时汐此女不择手段薄情寡义，丧失同理心，残害手足，不可成为继承人。
　　二是宋时沅性格沉稳，心态静和，有持大局意识，即日着重培养。
　　因为这张白纸黑字的公式书，宋时汐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孤立疏远，包括沈家人。
　　宋时汐曾经尝试过辩解，可即便如此，听她说话的人寥寥无几。
　　不知不觉中，她的礼物开始比姐姐差，得到的关注比姐姐少。
　　她在万众瞩目中毫无预兆地跌到谷底，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为什么。
　　与此同时的宋时沅飞快成长，就像征战沙场的将军，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站稳脚跟。
　　她在高台光明正大接受赞扬，宋时汐在阴暗角落，把情绪混入手中的酒，咽下去时辛辣苦涩。
　　恨意和不甘便从此时开始彻底蔓延。
　　她们说她薄情自私，不折手段，是啊，她们既然那么肯定，宋时汐就亲自落实。
　　“一个薄情的人期盼什么天长地久？”
　　宋时汐的眼尾挾着外头难得温暖的日光，好似含了无数缱绻旖旎的情愫。
　　她对夏帆自嘲般一笑，道：“贪欢片刻，你情我愿……还要怎样呢？”
　　“这间房子来过许多人，床边歇过许多身体，温存纾解过，各自行色匆匆，一夜淋漓。”
　　可是没有人愿意留下。
　　“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吃一吃我亲手做的饭。”
　　世人约好的，跟她热烈又疏远，她留不住该留的，驱不散该走的。
　　一辈子阴差阳错，倒快惯了。
　　夏帆在那零星的感叹中嗅出了无可奈何。
　　满墙满桌的艳丽，竟然是挽留的道具。
　　宋时汐贪恋片刻情长意浓，又在第二日送别她们。
　　她的只言片语，都在表达一句话。
　　——无人爱我。
　　因为无人爱我，所以刻薄的字文写破了不过尔尔，没谁在意她被迫背负罪名
　　宋时沅说宋时汐不是好人，宋时汐点头承认。
　　她沉在深潭中满嘴泥沙，有口难辩。
　　夏帆叹气，这应该咸鱼的人生总会被破碎的人事物耽搁，而她太想拯救世界。
　　“明晚去看流星吧。”
　　宋时汐微怔，随即松开指尖：“好啊。”
　　日空朗朗，夏帆终于走出公寓。
　　手机里，崔仪景毫无动静，这不像她。
　　夏帆隐隐察觉不安，赶紧拦出租上车。
　　今天明明有课，姜泠做为导师却没去，夏帆给她发消息说一会见，她秒回“等你”。
　　太不对劲了。
　　到城北，姜泠已经等在别墅门口，见着她露出个憔悴的笑：“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与此同时手机嗡两声，梁嘉莉发来消息。
　　【帆帆，出事了。】
　　【你妈妈举报了姜老师。】
　　夏帆顿时如同五雷轰顶。
　　崔仪景竟然极端到这地步……
　　她昨天看出了端倪，连歇息都没有，转头上网举报，试图斩断别人的职业生涯。
　　夏帆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姜泠：“对不起……”
　　姜泠握住她冰冷的手，声线平缓温和：“跟你有什么关系？听说你们大吵了一架，先进去外面冷。”
　　夏帆的颤抖逐渐变成呜咽：“她……她竟然，她……”
　　第一次见夏帆流泪，姜泠的心像被撕碎了揉烂了，徒然空白成荒芜。
　　“帆帆。”她慌乱地安慰：“没事，暂时停职而已，风头过去就好。”
　　话是这么说。
　　什么时候回去不定数。
　　夏帆哭成泪人。
　　数十年的焦虑委屈都在这刻释放，覆水难收。
　　可姜泠竟毫不责怪。
　　昨夜贪欢，夏帆害怕对方伤心，自私地选择三缄其口。
　　她是坏人，心怀愧疚，要赎罪。
　　夏帆闭上眼，努力思考这件事情该如何挽回。
　　碍于烈士子女身份，京大给的通知是暂停职，既然不是开除，那么事情就还有转机。
　　但崔仪景动静太大，夏帆得先“解决”她。
　　这件事必须她出面。
　　下午，崔仪景又出现在京大门口。
　　这两日闹得厉害，不少人都绕道走。
　　女人带着新的证据有备而来。
　　夏帆一把拦住她。
　　崔仪景落在女儿身上的眼神随即变得严厉无比，像下意识动作，习惯成自然。
　　“自己看看这些吧！”
　　那堆纸扔到夏帆脸上，仿佛扇来一个耳光，甚至因为力度不小，轻薄的边缘划破了皮肤。
　　夏帆把它们捡起来，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橙黄的火苗舔舐白纸黑字。
　　火机还是姜泠的，夏帆随手兜个一两把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的瞳中皆有火焰摇荡。
　　“看见这些火了吗？”夏帆说：“姜泠的妈妈牺牲在里面，你却想断她后路。”
　　“烈士子女是吧？”崔仪景冷声：“烈士子女身为导师诱导学生犯错！”
　　“我们压根不在学校认识。”夏帆怒极反笑，话也直白了：“妈，是我想跟她做哦，我诱导她睡我，你要不把我一起举报了？”
　　崔仪景脸色煞白。
　　“我睡过好多人，你四处问问，指不定又能找出几个。”
　　夏帆伸脚踩灭地上残留的星火，无辜地望着崔仪景：“我还喜欢在不同的地方跟不同的人做，好刺激，欲望太美妙了，你不给我，我只能自己找了。”
　　“举报呗。”
　　她将灰烬拖出黑色的轨道：“举报这个我就换下个，不过别担心，我喜欢女人，睡不出孩子，不乱生孩子也是一种美德，对不对？”


第二十二章
　　夏帆的暴言比地上的火焰还灼人。
　　她随性到极点的动作不知随了谁，崔仪景努力想了想，家族中没有这样放荡不羁的。
　　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应该乖巧懂事，安静听话的吗？
　　崔仪景头一次质疑自己的教育问题。
　　但也只是瞬间。
　　因为夏至宏来了，急匆匆从机场赶来，手里还握着行李箱没来得及放。
　　崔仪景落下的气焰再度嚣张跋扈。
　　“你看看！含辛茹苦捧在掌心的女儿啊。”她指着地上烧黑的纸：“现在无法无天了！”
　　夏至宏满脸舟车劳顿的疲倦，张口训人倒精神：“帆帆，怎么跟妈妈说话的？快说对不起！”
　　夏帆神情冷淡：“我说什么对不起？我对不起的只有姜老师，被我拖累还替我讲话。”
　　“你——”崔仪景扭着身子，被夏至宏及时拖住：“你还敢提她！！！”
　　夏帆撇开鬓边的头发，嘴角噙笑道：“不提她提别人也行，你想知道我第一次给的哪个人吗？”
　　她疯了。
　　她们觉得夏帆才是发疯的人，疯得利落无比。
　　“或者想知道我喜欢用什么姿势？场合？”
　　崔仪景捂住太阳穴：“闭嘴——”
　　“你快点去举报，举报你女儿，四处睡女人，连导师也不放过。”
　　他们胸膛剧烈起伏，不约而同往前想拉住她。
　　这个举措让夏帆彻底应激。
　　她的口袋有把火机，也有把刻刀。
　　今早出门后，在可爱多隔壁的文具店买的。
　　夏帆把它抵在自己脖子上，因为太用力，脆弱的皮肤顷刻渗出血丝：“你们过来我就死在这里。”
　　人群炸开锅，有人高喊“自杀了自杀了”，梁嘉莉拨开他们，怒斥道：“瞎嚷嚷什么！！”
　　她小跑着，跟崔仪景和夏至宏站一块儿，还未说话，泪已经落下：“帆帆你干什么，多危险啊！”
　　“有话好好说帆帆……我不能没有你啊！！”
　　梁嘉莉嚎啕大哭：“你死了我怎么办？姜老师咋办！她在来的路上……”
　　崔仪景&夏至宏：“………………”
　　姜泠的出现只需五分钟，她长手长脚地，两三下突破人墙。
　　夏帆没有动作，刀还抵在脖颈上，血渗进衣领，但她不抗拒姜泠。
　　她看着她，满眼是倔强。
　　“帆帆。”姜泠走近一步，十分小心翼翼：“放下刀，咱们坐下慢慢谈好吗？”
　　夏帆一摇头，泪水飞舞：“谈不拢的姜泠，你为什么会来？你为什么要来？”
　　她余光瞥见崔仪景和夏至宏跟在后边悄悄地想要靠近，立刻用力了几分，吓得两人不敢再动弹。
　　崔仪景眉心紧拧，到底亲生女儿，什么仇什么怨都不至于闹到血溅当场。
　　她似松了口：“那你想怎么样？”
　　“撤回举报信。”夏帆当即道：“全部撤回。”
　　闻言姜泠意外抬眸，眼中满是讶异。
　　她以为夏帆单纯跟崔仪景不和才闹成这样。
　　原来……竟是为这件事。
　　崔仪景沉默了。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宋时汐的声音隔老远照样清晰：“做什么呢？都围在这里？”
　　大家自动移出条道，宋时汐踩着扬尘走入内，先跟崔仪景和夏至宏自我介绍。
　　“我是学生会长宋时汐，二位远道而来，何必在这闹得不可开交，叫人看笑话……夏帆！”
　　宋时汐偏首：“放下刀。”
　　夏帆的手在发抖，姜泠看准时机过去，动作很轻地，终于将尖锐夺走。
　　她把刻刀收好，放进自己的裤袋。
　　所有人皆松口气，梁嘉莉张臂冲过去，跟夏帆抱在一团哭。
　　“行了，别围观了。”宋时汐张望四周：“还不去上课吗？要迟到了噢。”
　　大梦初醒的感觉……人群鸟散。
　　宋时汐带他们上了七楼，那儿人少。
　　哭过后嗓子冒火，夏帆的声音略带沙哑：“撤回举报信，然后回家，别再来打扰我。”
　　崔仪景又皱起眉，似要发言，夏至宏冲她摇头。
　　“事情我略有耳闻。”宋时汐坐在了讲桌上，语气和顺，听着令人不自觉放松情绪。
　　“二位应该误会了，夏帆大一的时候跟我姐姐谈的恋爱，因为性格不合，前几个月刚分开，她住在姜老师家，交房租的。”
　　收到宋时汐的暗示，夏帆拉出交易记录。
　　崔仪景其实没什么别的证据，只有一张她们一起回家的照片。
　　虽然真相大白，崔仪景仍有不依不饶的趋势：“你大一跟谁谈恋爱？也是女的？”
　　夏帆仰着头，颈上的血液干涸成暗红色：“姐姐还能是男的？”
　　崔仪景正欲发作，宋时汐道：“阿姨，性取向的问题……任重而道远，先回吧，大家都累了不是？”
　　“我让司机送二位去机场，票是七点的，现在过去正好能吃个饭歇一歇。”
　　崔仪景回味她的话，忙站起来：“怎么能叫你破费？不用不用……”
　　宋家的车停在楼下，夏帆目送两人上车远去。
　　等车灯彻底消失，她才整个人放松，倦了。
　　“帆帆，我先给你消个毒吧。”梁嘉莉去医务室拿了碘酒和棉签上来，时间卡得刚刚好。
　　“是得消毒。”姜泠叮嘱道：“你带她去厕所清洗一下再上药。”
　　梁嘉莉点头，掰过夏帆的肩膀：“走吧，感染了可不好，你看你……对自己这么狠……”
　　待她们走远，姜泠的笑意全然淡下来，她没有看宋时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宋时汐打开手臂，舒坦地歪在长满青苔的栏杆上，说：“这么包容啊姜老师，上次还一副要吃人的眼神，现在连这种事情都能接受了？”
　　姜泠转身，语气肯定地说：“是你诱导的。”
　　宋时汐眸角微挑：“没有我，你也见不着这样的场景，看完之后心动吗？”
　　她歪歪头，朝远处从厕所出来的两个影子努嘴，语气暧昧不明：“我不信你不心动。”
　　“怎么？”姜泠反唇讥讽道：“薄情寡义之人，竟有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时候？”
　　宋时汐神色自若：“薄情之人也是人。”
　　“干的不是人事。”
　　“那你退出好了。”
　　“……”
　　宋时汐绕着发，悠悠道：“接受不了就退出，剩下我和宋时沅争，挺不错。”
　　夏帆和梁嘉莉到跟前时，姜泠已蕴好温柔的笑，只有宋时汐能听见她的只言片语：“不可能。”
　　姜泠领着人走了。
　　宋时汐扭动脖颈，高高在上地望着她们跟梁嘉莉告别，再双双出入。
　　她加深笑意，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吐出。
　　“那么姜老师，人多眼杂，谨言慎行，不是每一次，我都愿意帮忙的。”
　　天空万里无云。
　　夏帆的伤口涂了厚厚的碘伏，捂汗之后开始发痒，她老去挠。
　　挠一次姜泠就拨开，重复好几次，女生怒瞪。
　　“下次还敢吗？”姜泠终究不忍心，亲自替她扇风缓解：“以后不准这样了。”
　　夏帆小鸡啄米：“嗯嗯嗯！”
　　她的脸色很苍白，回到别墅歇了半天才恢复点唇色，天气冷，夏帆的身体受不住。
　　今天又吹风又受惊，手脚更是没暖和过。
　　姜泠气血足，大冷天跟团火炉一样，夏帆缠着她不乐意下去。
　　她抱着她，就像捧个娃娃。
　　“你的手好大。”夏帆展开五指比对。
　　姜泠顺势与她紧扣：“嗯，你的手好小。”
　　夏帆想抽回来，一拉拉不动，撒娇般蹙眉。
　　姜泠的吻就落了下去。
　　昨夜凌晨三点，宋时汐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人双手悬挂，眼睛被黑布覆盖，徒留脆弱的唇无措找寻方向。
　　宋时汐先后用了不同的频率。
　　隔着屏幕，姜泠眼见夏帆一点点沉沦，开花，溅射。
　　是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松开握拳的手，十分冷静地回复：【？】
　　对话框明明瞧不出情绪，宋时汐的文字里却异常充满挑衅。
　　【送你个礼物，喜欢吗？】
　　说实话，姜泠的第一反应，是她故意的。
　　第二反应，是她诱骗的。
　　宋时汐是她的学生，从西川带到京大。
　　她亲自教过她。
　　夏帆落到宋时汐手里，姜泠没有生出一分一毫的责怪和愠怒。
　　她在宋时汐的挑衅和试探中回复的是——不要下手太重弄痛她了。
　　宋时汐却说：【你倒比宋时沅还要心疼。】
　　姜泠盯着这句话，合眼思虑了许多。
　　宋时沅，宋时汐，她，夏帆，无形形成了新的闭环，其实明明已经稳定下来。
　　可宋时汐不甘心现在的结局，非要搅浑。
　　姜泠清楚她的用意，无硝烟的纷争不止双胞胎之间，还有她这个现在占了主位的人。
　　争啊，姜泠触碰着冰凉的耳坠想。
　　她从未，言败过。
　　她怎可能会被击退？
　　但是，宋时汐的挑衅太刺目，姜泠必须讨回点东西。
　　恰巧下午，梁嘉莉发消息说夏帆在南门不知和崔仪景吵了什么，吵到用刀抵脖子。
　　她迅速上了车，顺便通知宋时汐来救场。
　　以宋时汐的智商，应该知道这是讨债。
　　她睡了她的人，还发视频挑衅，算什么事？
　　深仇大恨的事。
　　姜泠说，保住夏帆，保住她的职位，这是命令。
　　宋时汐问她以什么身份。
　　姜泠说：【你的导师，和她的女朋友。】
　　宋时汐没回复。
　　等快到现场时，她才发来一条消息：
　　【前一条我承认，后一条待定。】
　　姜泠吐出两口烟雾，忍不住呵笑。
　　由不得她。
作者有话说：
榜单轮空了[爆哭]更一章吧


第二十三章
　　气象台报导，狮子座流星雨在夜间的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陨落。
　　才十点，山顶就挤了无数来观赏的人，悬崖峭壁上挂满套着安全锁的登山者。
　　渔女山的风景远近闻名，东边日出时层林尽染，西边日落时金光普照。
　　山顶有座清持观，据说历史千年，晚上独独它亮着灯，伫立于云端和树林间，替谁睥睨众生。
　　夏帆一行人来了五个，双胞胎，姜泠，外加一个梁嘉莉。
　　梁嘉莉吵着要吃烤玉米，跑去买回来，夏帆一看，就两根。
　　“这么贵吗？”女生愣住，她知道山顶物价高：“不会一百一个吧？”
　　梁嘉莉大啃玉米，摇头指着远处说：“不是，我想看看她们三个会不会吃你这根。”
　　“………………”
　　夏帆举起拳头：“嫌不够乱是吗？”
　　梁嘉莉挨了两下子，笑得差点儿拿不住玉米：“姐妹，区区三人……”
　　夏帆“嘶”一声：“还说！”
　　两人嘻嘻哈哈打回去，到跟前发现玉米忘记买。
　　梁嘉莉看好戏地站远了些。
　　夏帆于是冷酷转身——去店里重新买。
　　梁嘉莉：…………
　　没意思，闺蜜不上套没没意思！
　　对面眼刀过来，她赶紧望天假装无事发生。
　　一颗细小的星光从天边划过，像颗石子落进树林深处。
　　“流星！！！”梁嘉莉手脚并用爬上巨石，扯着嗓子喊：“快看，快看！”
　　于是底下的人们一齐顺着方向抬眸仰头，看见了天空施展的魔法。
　　流星像镶嵌钻石的雨，潮起潮灭穿梭编织着云层，它们点亮天际，告诉大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它们是宇宙给地球的回信，又将地球的回信带回宇宙。
　　数亿年数万年的漂浮寻找只为这一刻，真的只为这一刻。
　　梁嘉莉双手合十许完愿，睁眼时底下四人四色。
　　站得高看得远，她饶有趣味地欣赏。
　　夏帆还闭着眸，身边的姜泠优先垂手，先是温和地看了她一下，似想到什么，又再度合上。
　　姜泠刚重新闭上眼睛，宋时汐动了。
　　她抬头眺望天边，瞳孔中闪烁无数掠过的星点。
　　风吹乱她的头发，宋时汐回过神，转头寻找夏帆，确定位置方向后才低头。
　　然后宋时沅的脸穿透宋时汐的肩膀出现。
　　她站得最远，梁嘉莉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得好似簇了雾。
　　宋时沅含着化不掉的哀伤凝视了夏帆很久，最终默默垂下睫毛。
　　有意思。
　　如果不是怕被发现，梁嘉莉都想鼓掌了。
　　这比流星雨好看，精彩！
　　她激动地从石头上蹦下去，差点吓死夏帆：“！你！摔一跤就老实了。”
　　梁嘉莉正待反驳，忽然从吵杂中传出一声“夏帆？”
　　夏帆听见了声音没看见声音的主人，晃头寻找间，发丝荡过身后三人的指。
　　有的人，无心一捋便能俘获人心。
　　夏帆还在找，那人似乎等不耐烦，从人群里冒出来，一把抓住女生的手。
　　“帆帆！我在这呢！”
　　夏帆定睛一看，满脸惊喜：“淇雯！！！怎么是你啊？好久不见！！”
　　陆淇雯手一伸，把夏帆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还是那么漂亮！就没长残过！”
　　她的动作太……顺畅了，以至于梁嘉莉转头就看见三双暗涌翻腾的眼睛。
　　吓人……
　　夏帆抱着陆淇雯好一顿亲热，下山的时候还手拉手，引得自称嫡长闺的梁嘉莉频频翻白眼。
　　不过，有人比她更在意。
　　姜泠优先开口，问梁嘉莉：“这位是？”
　　梁嘉莉斜那相亲相爱的俩人一眼，说：“陆淇雯嘛。”
　　陆淇雯是夏帆的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夏帆常年考第一，陆淇雯就常年位居第二。
　　两人较量三年，亦敌亦友，陆淇雯高二保送去了南大，以为夏帆也会去，没想到她临时改志愿。
　　“我都收拾好了等着你呢，结果你个薄情的家伙……也不说一声。”
　　陆淇雯撒娇似的抱怨。
　　薄情……
　　姜泠和宋时沅不约而同瞄向宋时汐。
　　宋时汐一愣，随即十分无辜地摊手。
　　与她无关。
　　陆淇雯和夏帆差不多高，两人下山下得颤颤巍巍，她剪着羊毛卷短发，眼睛又大又圆，显得人非常幼态，根本不像大学生。
　　姜泠也不像导师，但好歹能瞧出是个成年人。
　　陆淇雯和夏帆站一块，衬得夏帆像姐姐。
　　姐妹俩，手牵手，一个不留神摔一窝。
　　“哎呀！！”梁嘉莉跳起来往下跑：“我刚就想你俩得摔，这下好了吧？”
　　山路崎岖，等双胞胎和姜泠赶到，陆淇雯已经飞快爬起来，顺便扶起夏帆。
　　“没事吧帆帆？怪我怪我……”她替夏帆拍着灰，语气动作都特别亲昵：“你这家伙从小身体就不好，不该拉着你跑的。”
　　夏帆手疼，又怕大家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事，路的问题，下山路怎么和上山路不一样！”
　　身后四人默不作声，只有姜泠轻声叮嘱了一句“那你就慢点走”。
　　没关系，梁嘉莉想，又会有人忍不住的。
　　果不其然。
　　走到半路宋时汐乍然出声：“感情真好呢。”
　　梁嘉莉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风轻云淡地说：“当然好，她俩高中互相暗恋过。”
　　宋时汐：……
　　宋时沅：……
　　姜泠：………
　　关于这件事，说来简单。
　　因为总较量，两人日常留校刷题，课间一起去楼道看书，课后头靠头琢磨竞赛。
　　一来一回惺惺相惜，感情便在转动的老旧风扇下慢慢生了根发了芽。
　　先察觉到的是陆淇雯，但她不懂。
　　她不懂，夏帆更不懂。
　　她们觉得那些心悸和不安，仅是忙碌岁月里相互依偎的……友谊。
　　细节源自403宿舍深夜闲谈，由故事主人公亲口提及。
　　梁嘉莉：“她那会还感慨‘可惜开窍晚了’呢”
　　对面集体沉默。
　　还得姜泠体面，神色自若地说：“确实可惜，不过人生本就容易出现阴差阳错。”
　　梁嘉莉肃然起敬，在内心疯狂比大拇指，不愧是导师啊！年长者果然不一样！
　　几人终于磕磕绊绊踩回平地。
　　陆淇雯说：“帆帆，你来宁海玩吗？我姨妈在那开了个新的度假村，你去玩我不收你钱。”
　　夏帆还挺喜欢宁海，连连答应：“好呀好呀！”
　　“啥时候去嘛？我和你说最好就现在，不冷不热最合适，宁海气温还高几度呢，要不请个假？”
　　“我想想……咱们课程咋安排的来着？”
　　夏帆回头看梁嘉莉。
　　梁嘉莉正欲开口，姜泠抢先道：“明天周末，周一没课，周二下午两点有。”
　　陆淇雯才注意后面跟了一串人：“她是？”
　　“我……”夏帆张张嘴，想说实情，但转念一想，又想到早上的事。
　　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导师。”
　　姜泠笑容不变。
　　“尊嘟假嘟？”陆淇雯震惊：“京大的导师长这么好看？？为啥南大全是老登？
　　夏帆：“……”
　　“要不……咱今晚出发，周一晚上回来？”
　　夏帆托腮思考了两秒，随后拍掌：“成！”
　　说走就走，梁嘉莉不爽了。
　　嫡长闺叉腰怒吼：“夏帆！你眼里还有我吗！”
　　“我为你上天入地赴汤蹈火，你就这么对我是吗！我要闹了！可恶的女人……”
　　夏帆赶紧上来捂她的嘴：“带你去带你去！你也去行了吧！！”
　　梁嘉莉“唔唔唔唔”的表达欲极度旺盛，夏帆松开手，就听见对方飞快道：“姜老师和双胞胎姐俩呢？我觉得区区三人……”
　　夏帆又给她盖回去。
　　姜泠还没官复原职，走撤回流程也得走一周，现在十一月末，京大应该会让她十二月才复职。
　　夏帆一是对姜帆抱愧疚之心加之休假时期，二是……毕竟正儿八经交往的女朋友。
　　她喃喃道：“姜老师……反正没什么事的话可以一起去……”
　　被夹在臂弯捂了嘴的梁嘉莉眯起眼。
　　她看见姜泠加深了眼角纹路，也看见双胞胎的笑淡成死水。
　　不过，梁嘉莉相信自己的姐妹。
　　“你们……”夏帆来回指双胞胎：“自费吧！”
　　瞧，这不就是同意的意思吗！
　　“好难过。”宋时汐抱手，笑容灿烂的也看不出难过个啥：“怎么偏心呐？”
　　夏帆留背影给她：“一会来接我们哈。”
　　宋时汐当即看姐姐：“开你的车。”
　　宋时沅默许了。
　　宋家的七人商务车，先接回别墅收行李的夏帆和姜泠，又接上回京大宿舍的梁嘉莉，最后跟陆淇雯在出城口的旅馆碰面。
　　宁海挺远的，跨越晴川和静海两市，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
　　幸好这车里除了夏帆都有驾照，能换着开。
　　陆淇雯临退房前买了好些零食，此刻却揉着袋子不敢吃不敢动。
　　【帆帆，这辆车多少钱啊？】她发消息。
　　夏帆：【应该几百万吧不知道呀。】
　　陆淇雯：………………
　　令人害怕，夏帆认识的都什么大人物？？
　　先开车的是姜泠，指定夏帆坐副驾驶。
　　双胞胎一人一边单独位置，梁嘉莉和陆淇雯在后座。
　　浩浩荡荡六个人说走就走。
　　但夏帆心情美妙，连了蓝牙打开音乐。
　　昂贵的车，音响都与众不同。
　　她迎风高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作者有话说：
咖喱：人生如戏


第二十四章
　　宁海的气温确实比南城高，但不算特别猛烈。
　　她们到度假村时天都快亮了，姜泠精力旺盛，一个人上路。
　　梁嘉莉说她“三十五只单纯三十五了年龄”。
　　可不吗……
　　夏帆想，移动的人型炭盆，南城的冬天才一两度，她自己能维持体温实属不易。
　　而姜泠，气血充足得令人嫉妒。
　　陆淇雯问夏帆开几间房。
　　夏帆没来得及说话，宋时沅拿了一张银行卡摆到前台，淡声说：“套房。”
　　前台妹妹眼睛都直了。
　　套房就是别墅，开party专用，有十个房间，四层加阁楼，楼顶能举办宴会。
　　“那我们一人一间……哦对……”陆淇雯暗自戳戳隔壁人：“双胞胎美女们呢？需要两间吗？”
　　夏帆：“需要，最好一个头一个尾。”
　　陆淇雯迷茫：“？”
　　夏帆又说：“我和姜老师一间。”
　　陆淇雯：“？？？？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夏帆笑而不语。
　　在她们睡过一轮后，起床到海边烤肉时，陆淇雯才彻底反应过来：“……你跟你导师……”
　　“慎言啊！”夏帆烤着鸡翅，嘘声说：“我妈知道去京大闹了一天，差点把人整停职，还是学生会出面加上我用合租当借口……”
　　所以她才下意识选择隐瞒。
　　转念想想，陆淇雯信誉佳，知道就知道吧。
　　陆淇雯“啊”一声：“……阿姨还不消停？”
　　高中那会儿，两人的母亲异曲同工，陆淇雯还占个单亲，简直地狱模式。
　　她们的日常除去刷题还有相互诉苦，互诉各自的原生家庭，只不过夏帆会多吐槽个亲爹。
　　后来陆淇雯考上南大，身边少了小孩，她妈妈陆瑛闲得无聊去报了个舞蹈班。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时至今日，已经没空管陆淇雯了，爱去哪去哪别打扰她跳舞以及跟姐妹聚会。
　　陆淇雯开启愉快的大学生活。
　　“……”
　　夏帆听完，要她赶紧马上把舞蹈班老师的名片推来：“我爸工资上交不乱搞，不抽烟不酗酒，下班就回家买菜做饭，她就是太闲了，盯着我整。”
　　陆淇雯推了名片：“男人该这样，基础盘罢了，让崔阿姨出去转转，你爸吃醋闹一闹，她俩就没功夫盯着你。”
　　夏帆：“真棒！”
　　陆淇雯说：“你鸡翅糊了。”
　　“！！！早讲啊！！”
　　夏帆把它们翻过来，糊得不是一星半点，气得她全扔垃圾桶里，转头去抢梁嘉莉的。
　　“夏帆——”梁嘉莉护食护得杀猪般惨叫：“我就两个了！！”
　　“那我吃一个怎么了！”
　　梁嘉莉崩溃：“你咋不去吃姜老师的？”
　　夏帆举着咬了半口的鸡翅睨她：“有没良心？把姜老师当日本人整啊又帮烤又调酱又开车又搬货！”
　　忙于烤肉的姜泠：“你也没放过我。”
　　梁嘉莉笑很大声。
　　夏帆不乐意了，搬张椅子坐姜泠隔壁兴师问罪：“我怎么没放过你了？！”
　　“确实没放过。”梁嘉莉说：“你俩就睡了三个小时吧？精力真好啊！”
　　夏帆顿时语塞。
　　不能怪她，谁让姜泠跟个火炉似的，她睡着睡着下意识找热源，大半夜贴得姜泠口干舌燥，愣是没了困意，翻身把人捞起来折腾。
　　“听墙角不道德啊！”夏帆愤愤。
　　梁嘉莉正准备开口，宋时汐的视线轻飘飘抛过来，漂亮狭长的眼睛还眨了一下。
　　很俏皮很温柔，彬彬有礼的——但梁嘉莉察觉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她默默闭嘴。
　　昨晚上过于舟车劳顿，梁嘉莉死活睡不着，又饿，干脆拆了桶泡面等烧水。
　　下楼却发现客厅亮着灯，宋时汐坐在沙发上，架起长腿，头发是湿的。
　　她的侧颜被灯火簇得边界虚无，只能望见湿发后拉长的睫毛，又浓又密地落在鼻梁上。
　　听见响动，宋时汐倾斜脑袋，一眼便锁定。
　　“还不睡吗？”她就着原本的姿势出声，估计熟悉了，整个人都很散漫。
　　梁嘉莉莫名有点怕，嘟囔着说：“饿了……”
　　“茶水间有热水，我刚烧开，不用等。”
　　“好……好的，谢谢。”
　　宋时汐把头转回去，左手撑在太阳穴上，一副不准备再说话的模样。
　　等梁嘉莉泡完面，她依然维持着同个姿势。
　　正当梁嘉莉纠结要不要询问一番，空气里忽然有道不易察觉的声音。
　　沉闷的，暧昧的。
　　听起来好似特意克制过，但仍然情不自禁从喉间溢了出来。
　　梁嘉莉意识到，宋时汐坐在这不是巧合。
　　“很动听吧？”
　　沙发上的人仰起头，说话时吐出冷热交替的白气：“可惜，不是在我手中。”
　　梁嘉莉头皮发麻。
　　她没有听闺蜜办事的爱好，更害怕跟宋时汐相处，于是捧着烫手的泡面赶紧上楼。
　　楼梯是旋转式，层层叠叠的复杂视线中，她看见宋时汐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却变了。
　　宋时汐抬起一条腿，那原本撑着头的手，竟然伸进了裙底……
　　“！！！”梁嘉莉逃飞快，三两步一个大跨越。
　　然后在二楼的转角，差点撞在抽烟的宋时沅身上。
　　宋时沅穿着杏色长裙，她不矮，裙底却依旧坠了两三层在地上，盖住那双优美的腿。
　　烟雾从纤长的手缝袅袅上升。
　　梁嘉莉知道宋时沅抽烟，今天倒第一次正面撞见。
　　艳红的唇吞云吐雾，雾气将眼尾的漠然掩盖，模糊里的宋时沅，有种疏离的暖意。
　　好奇怪，这两姐妹。
　　一个明明看似温柔好说话，瞳间却凝结难以察觉的细微冰霜，远不及表面平和。
　　而另一个，像雪水滋养的玫瑰，眼角眉梢写满漠然，抽烟时模糊的轮廓分明沾满柔美。
　　她们双生花，应该是在同一片土壤成长开花。
　　可现下看来，汲取的养分大不相同。
　　宋时沅弹弹烟灰，裙底的浮光走动时若隐若现：“饿了？”
　　语气寡平，白开水般，只有尾音提高的一丁点儿音调能听出是问句。
　　梁嘉莉老老实实点头。
　　宋时沅垂眸，薄薄抽两口烟。
　　这点对比姜泠又不同。
　　姜泠抽烟的动作潇洒而干脆，开烟拿烟，叼着偏头点火，她是表里如一的人。
　　宁海的月色如此美，浣尽庭院未应季的梨树。
　　梁嘉莉进房前，偷偷再往外瞄了瞄。
　　宋时沅无心赏这片月，她的目光停在楼下。
　　不会也在听……
　　梁嘉莉心中一惊，不敢往下细想。
　　“嘉莉，你鸡翅没了。”
　　陆淇雯忍不住告状：“帆帆给全吃光咯！”
　　梁嘉莉从回忆里抽离，就见碗里啥也不剩，夏帆躲远远的，嘴里飞快嚼嚼嚼。
　　“夏！帆！！！我要杀了你！！！”
　　夏帆在远处含糊不清地说：“姜老师那有，你找她……哎呀！”
　　她歪倒在沙滩上，隔壁一瞬间站起来三个人。
　　梁嘉莉&陆淇雯：？？？好大的动静！
　　三人的阴影挡住大半光。
　　姜泠丢掉烤串大步过去。
　　腿长的好处展现出来了，她比双胞胎更早一刻到达，手一伸，夏帆像只小鸡被拎起来。
　　“别乱跑。”姜泠帮她拍掉沙子：“我做小龙虾了，你在旁边等着吃。”
　　陆淇雯瞅隔壁女生：“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梁嘉莉：“你要加入么？”
　　陆淇雯拨浪鼓摇头：“不不不……嗯？”
　　什么加入？加入什么？
　　梁嘉莉随即露出个邪恶的笑：“我问你，你高中是不是暗恋帆帆？”
　　“呃……这个……陈年往事。”陆淇雯有些尴尬，遮掩性挠挠头皮：“那会情窦初开嘛。”
　　“现在呢？”梁嘉莉八卦的魂魄熊熊燃起：“现在还喜欢不？”
　　她还挺想瞧瞧四人行……
　　然而陆淇雯说：“我俩撞号了。”
　　“……………………”
　　做为唯一的特殊人员，梁嘉莉小姐容量不多的脑储存里，莫名其妙增添了一个新的知识。
　　陆淇雯直言：“你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再看我，咱俩一起多费劲啊，那种时候互磨都费劲。”
　　梁嘉莉痛苦地捂耳朵：“……不要再说了！”
　　造孽！
　　晚上吃小龙虾，在海边。
　　陆淇雯的姨妈十分热情，免了菜钱又送了好几打酒。
　　夏帆距离上次喝酒还是半年前。
　　喝了酒，一觉醒来发现睡错人。
　　“……”往事不堪回首。
　　她小心翼翼抿一口，心想今晚可不能喝醉。
　　——她没醉，姜老师倒了。
　　倒不是姜泠酒量不好，是她太累了，困倦大于醉意，几瓶下去脸眼发红。
　　夏帆带着梁嘉莉和陆淇雯，费好大劲才把姜泠运回房间换好衣服。
　　三人累得气喘吁吁。
　　她们返回后，双胞胎把酒全开了，一瓶瓶摆上桌，意图明显。
　　“来玩游戏。”宋时汐摸出副扑/克：“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夏帆盯着她，怀疑姜泠醉倒是个局。
　　玩桌面游戏最厉害的就是姜泠，梁嘉莉曾说过，姜泠一个人能把整桌人耍得团团转。
　　所以那次ktv才有人喊她来。
　　眼下姜泠不在，夏帆觉得……她们一行人怕是要被宋时汐耍了。
　　她想制止，陆淇雯优先兴致勃勃嚷起来：“好哇好哇！怎么玩，什么规矩？？”
　　夏帆：“………………”
　　喊慢了！
　　宋时汐悠悠洗着牌，硬纸在她手中千变万幻。
　　夏帆见着那生花的指尖，血液沸腾。
　　她是明显的熟手……
　　今晚注定不眠。
　　宋时汐洗完牌，用手背将酒瓶推走。
　　她把它们叠到桌上，再用掌心碾开，说：“简单，一人拿一张，比大小。”
　　“真心话……”
　　宋时汐眼波流转，于彩光飞旋中锁定了目标。
　　她直勾勾的眼神带着无限侵略，嚣张，强势。
　　“还是大冒险？”


第二十五章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宋时汐优先摸一张，意味深长地说：“我选真心话。”
　　她才拿完，宋时沅也伸手抽牌：“真心话。”
　　“要不就都真心话吧！”陆淇雯咋咋唬唬，牌被她抽得支离破碎。
　　终于轮到夏帆。
　　虎视眈眈中，夏帆颤抖着，小心抽走一张牌。
　　最大的可以问最小的问题。
　　宋时汐于是翻牌：大王，无需质疑的提问者。
　　她吹走落在牌面的尘埃，示意各位揭晓答案。
　　梁嘉莉拿的小王，宋时沅黑桃2，陆淇雯方块4，只剩夏帆了。
　　夏帆心里没底，掐着牌半天不动。
　　宋时汐到底怎么控制的，她明明只是单纯地洗了个牌而已！
　　“快呀！磨磨唧唧……我来帮你！”陆淇雯等不住，立马夺走夏帆的牌，翻过来一看，眉毛都舒展了：“哈哈哈方块3，输咯！”
　　夏帆：“………………”
　　宋时汐像很意外，扬高眉眼：“喔？”
　　这瞬间，夏帆仿佛瞧见对方鲜红欲滴的蛇信子。
　　还是毒蛇。
　　“你也真心话？”毒舌好商好量道：“大冒险也可以的。”
　　夏帆有气无力地说：“……真心话。”
　　宋时汐在她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勾起嘴角，笑得又阴又坏。
　　她支着下颌，稍稍凑近些，五官层层递进：“那天晚上，舒服吗？”
　　“………………”
　　猜到宋时汐会问许多奇怪问题，没想到问了个最最露骨的。
　　陆淇雯困惑不解：“啊？什么？什么晚上？”
　　梁嘉莉一把捂住她，非礼勿言！
　　而宋时汐好整以暇地卷着头发，见夏帆望过来，还微微抬起下颌。
　　她在等待答案。
　　那天晚上，夏帆弄脏了床单，甚至根本没法继续睡，后面直接换了床新的四件套。
　　这个效果显而易见，但她要听她亲口承认。
　　“我……”
　　夏帆把手指绞成麻花。
　　“拒绝回答喝三杯喔。”
　　宋时汐用手背把杯子推向显眼处，手离开时还敲了敲。
　　毒蛇！毒蛇！
　　夏帆咬着牙，准备伸手拿酒杯。
　　吵杂的歌声，欢呼声，海浪声里，徒然冒出个清冷的嗓音，似碎冰破玉：“我替她喝。”
　　宋时汐没有看声音主人，眉宇间的笑容寡淡许多：“替喝？那就双倍。”
　　宋时沅不说话，只手拿起玻璃盏，碰撞的清脆响声宛如风铃。
　　她喝得极其漂亮，一滴酒水都没洒出来。
　　澄黄的小麦汁入口适中，不算难咽。
　　她们默默望着她一杯接一杯，喝得一干二净。
　　宋时沅喝完，对妹妹道：“下一局。”
　　宋时汐笑意不变，动作懒散地重新切牌。
　　她还是大王，最小的变成了宋时沅。
　　宋时汐把色彩斑斓的joker扔向台面，终于面向姐姐，说：“公式书出来那天，你在想什么？”
　　宋时沅静静凝她。
　　远处有一家子带着小孩来玩，好几个小姑娘撒丫子飞奔在沙滩上。
　　“起飞咯起飞咯！你看我踢海水……”
　　“那些闪闪发光的是啥呀？”
　　“萤火虫！”
　　“不对！是水母！”
　　宋时沅收回视线：“我在想，你该怎么办。”
　　宋时汐即刻敛了笑，随后又绽放：“是吗？”
　　纸牌再度切换，这次反过来，提问者是宋时沅，被提问的人是宋时汐。
　　宋时沅只花了一秒的时间，就问：“公式书出来那天，你在想什么？”
　　宋时汐与她对视。
　　她背对着大家，只有宋时沅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宋时汐往后靠，卷发折进背脊和椅子的中间：“毕竟习惯了不是？”
　　浪花来回漱涮，新的一局再度开启。
　　被搁置的话题像海水里漂浮的灯塔水母。
　　忽明忽灭，捉摸不清，最终沉底。
　　夏帆又输了，提问者是陆淇雯。
　　“高二下学期，竞赛成绩出来那天，你是不是听见我说的话了？”
　　夏帆一愣。
　　那天暴雨倾盆，陆淇雯起了个大早，踩着水洼出现在学校门口。
　　她已经保送南大，接下来都不必返校。
　　但陆淇雯还是跟往常一样站在校门口等夏帆。
　　她要跟青春里陪伴自己最多的女孩道别。
　　她对夏帆说，我在南大等你，你一定要来。
　　夏帆点头答应，寒暄了好久才转身去上课。
　　烟雨濛濛中，陆淇雯似有预感，突然扬声：“帆帆，我们……我们以后，真的会在一起吗……”
　　“哗啦”，背后公车到站。
　　夏帆转身将手比在耳旁问：“什么？”
　　陆淇雯摇摇头，笑着让她快回去。
　　雨越下越大，风卷起一张涂鸦过的试卷，陆淇雯接住它，湿漉漉的纸上用铅笔写了字。
　　这是夏帆的卷子，大概跑太急，落在这了。
　　下次见面再还给她吧，陆淇雯抹掉水渍，刚想折起来放进包里。
　　倏然的一眼，她看见红色成绩旁，试卷的主人用铅笔写下：目标京大，天文物理系。
　　至此之后，她们再没见面。
　　陆淇雯想要个准确答案。
　　而夏帆也给了：“是。”
　　她们在痛苦滋生的潮湿中心照不宣。
　　可就如姜泠所说，人生本就有许多阴差阳错。
　　陆淇雯举起酒杯：“致青春！”
　　夏帆与她碰撞：“致青春。”
　　梁嘉莉乍然：“她说你俩撞号。”
　　陆淇雯差点儿被呛死：“…………………”
　　“撞号是啥？”天然呆上线：“什么号？”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懵圈！！梁嘉莉欣喜不已：“就是……唔唔唔！”
　　陆淇雯“温柔”地抱住梁嘉莉的脑袋，跟夏帆解释说：“就是不合适啦。”
　　“好吧。”夏帆并不纠结，将注意力重新搬回游戏台，她跟宋时汐说：“我来洗牌。”
　　宋时汐大大方方把牌递给她：“你洗。”
　　夏帆怀疑死了，看看她又看看牌，就不信了！
　　洗出来，她最大，宋时汐最小！
　　这条毒蛇！果然动手脚了！！
　　夏帆恶狠狠地叉腰，苦思冥想，她要好好报复这个邪恶的女人！
　　宋时汐：“我选大冒险。”
　　夏帆：“…………”
　　她猛喝一口酒，生闷气。
　　然后裙角被梁嘉莉扯了扯。
　　“怎么啦？”
　　梁嘉莉悄声道：“我知道让她干什么……”
　　两人交头接耳一番。
　　三分钟后，交流结束，夏帆坐回来，脸上神秘莫测的笑容把宋时汐搞懵了。
　　“这个大冒险允许你回去再做。”
　　宋时汐眯起眼，一瞬不瞬瞧着她。
　　夏帆俯身将手撑在桌上，柔顺的发丝落在宋时汐因喝酒发热而敞开的胸脯，一根根刺在锁骨上。
　　这么近的距离，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带着甜香。
　　夏帆说话时，唇瓣甚至有意无意摩擦到宋时汐的耳骨：“我要你，选一样，给自己。”
　　她说完捂唇跑远了些，露出的眼睛饱含得意，亮晶晶的瞳孔中还倒映出水湾与村落交接的线路。
　　当时，宋时汐说“选一样”。
　　现在轮到夏帆说了。
　　真傻。
　　宋时汐用手指渐缓划着冰酒流下的水渍，神色幽幽，瞧不出丝毫变动：“好啊。”
　　***
　　宁海虽然天气暖和，可惜正值冬日下不了水。
　　别墅里，六人各有各的醉。
　　比如梁嘉莉，她和陆淇雯相互搀扶回来，却又不胜酒力，两人一个倒在沙发上，一个倒地毯上，死活不肯进屋。
　　宋时沅喝得最多，好歹尚存理智，矜持地扶着墙把自己平安送回了房。
　　宋时汐更理智，临走前顺便把夏帆从椅子上捞起来，丢到姜泠身边。
　　于是姜泠睁眼发现隔壁摊个烂醉如泥的姑娘，浑身酒味，衣服倒完完整整穿着。
　　她松了口气，帮夏帆清理干净，装进被子。
　　结果下楼一看，地上又横着两个，身上的毯子还是宋时汐半夜翻出来盖的，不然得冻成冰棍。
　　姜泠：“……”
　　昨晚是喝了多少啊？！
　　她扶起其中一位，唤她：“梁嘉莉！”
　　女生半睁开眼，定睛许久，突然惊恐地捧心：“姜老师，点名了吗？我在啊。”
　　姜泠：“………………”
　　上课上魔怔了，看见导师就是点名。
　　她轻拍对方：“回房间睡，别着凉。”
　　梁嘉莉“哦”一声，啪叽倒下。
　　姜泠于是无语地蹲在两坨人中间，最终亲自动手把她们运回了房。
　　这一觉，睡到晚上才陆续醒来。
　　姜泠已经做好饭，几道家常菜，番茄炒蛋，麻婆豆腐，青椒炒肉，排骨汤，以及宁海特产：香煎红衫鱼。
　　夏帆被饭菜香馋醒，冲了个澡噔噔噔下楼。
　　姜泠高且结实的身影在厨房忙碌。
　　她最大，又是好几个人的导师，不自觉变成姐姐照顾妹妹模式。
　　“贤惠呀！”夏帆倚着厨房门开玩笑：“姜老师，娶你进门要多少钱？”
　　姜老师动也不动地说：“不用，我倒贴。”
　　夏帆哈哈大笑。
　　等几人全醒过来，姜泠才开始教导学生。
　　“喝成这样太危险。”
　　“小酌怡情大酌伤身，下次不要再这样。”
　　“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呢！”夏帆夹鱼吃：“噢……有人还欠我个大冒险。”
　　她睨一眼准备喝汤的宋时汐。
　　对方捧着碗，轻吹汤上漂浮的油，似没什么所谓：“我答应了啊，回去就做。”
　　姜泠皱眉：“做什么？”
　　宋时汐轻笑一声，放下碗：“秘密。”
　　姜泠又看夏帆。
　　夏帆也捂嘴：“保密。”
　　姜泠脸色不佳。
　　好好好，她就睡了个觉，这两人暗渡陈仓。
　　都开始有秘密了是吗！


第二十六章
　　陆淇雯在宁海即将变天的中午送走好友。
　　夏帆她们则在回南城的途中遭遇暴雨，堵车堵了一个多小时。
　　两点的课，结果导师和优秀学生迟迟未来，大家坐在教室，不自觉想起传闻。
　　甚至不算传闻了，崔仪景这么闹，几乎实锤。
　　又怎么样呢？
　　谈个恋爱罢了！
　　正商讨着，三人一前两后从窗台掠过。
　　夏帆和梁嘉莉猫着腰，往后低调落座，姜老师独自上讲桌。
　　她拿着点名表挨个点名，然后让大家自习。
　　——累得慌，接下来半年都不想出门。
　　夏帆和梁嘉莉也累，趴在桌上懒得说话。
　　南城太沉闷了，无论天气还是环境。
　　***
　　司机替宋时沅停好车。
　　庭院簇了无数雏菊，正值肆意盛放的时节，雨水过后更是大把大把地野蛮生长。
　　宋徽绫坐在花丛中，藤椅旁煮着岩茶。
　　她将冷翠送给宋时汐后，又重新寻了枚西瓜碧玺，宝石如被浣洗过的彩色糖果，晶莹剔透。
　　“园园，来。”老人招手。
　　宋时沅没料到宋徽绫这个时间段会在院子里，花丛沾水，她提起裙摆入内。
　　宋徽绫消瘦得厉害，那串光彩夺目的碧玺在她腕间来回骨碌，松条条的固不到一个点。
　　望着有些萧条，宋时沅酸涩地别开了眼。
　　“坐。”宋徽绫亲自斟茶，热腾腾送到宋时沅手上：“去了趟宁海？”
　　宋时沅拨着汤上漂浮的茶叶，知道瞒不过，便实话道：“嗯。”
　　“你们两姐妹竟有一起出去玩的时候。”
　　宋徽绫说得意味深长，令宋时沅涣散了瞳孔。
　　热茶溅出两滴，虎口骤然一阵刺疼。
　　宋时沅反应过来，慢慢放下杯盏：“宁海天气好，外婆可以去那养养。”
　　宋徽绫随即笑道：“人老了，懒得动弹。”
　　说完她侧目看宋时沅，又伸手替她将头发绕至耳后：“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宋时沅愣神须臾。
　　她乍然想到宋时汐的话。
　　“我在想，我该怎么办。”
　　“要争，是你争，不是我。”
　　而宋徽绫在回忆外长叹一声，缓缓眺望远方。
　　“母系派不能衰败，园园，它掌握着数万家族及数十万女性的命脉，一旦跌落，父系派便有机可乘，等到那一日，我们会沦为阶下囚。”
　　这场维持了近一个世纪的斗争即将落幕，如今有人虎视眈眈，期盼着定海神针的碎裂。
　　可宋徽绫偏不让它落幕。
　　她还能斗，还能争，她的人生虽将终结，可她有血脉，有下一位继承者。
　　一个盛大的家族，必须有血脉。
　　“许家的孩子不错。”宋徽绫语气异常柔和：“外婆替你看过了，样貌才学人品都出众，他如果入赘，定不会让你委屈。”
　　宋时沅闭上双眼，睫毛阴影像舞台缓慢拉扯的幕布，遮盖住后面所有的场景。
　　她尝到腥风血雨，也尝到了迫不得已。
　　自公式书展示，她的灵魂再不属于自己。
　　宋徽绫瘦弱的影子被拉长，投放在宋时沅身上，却盖不住她。
　　“找一天，你们见见面吧。”
　　***
　　夏帆睡了个好觉。
　　起来时，姜泠刚从学校上完课回来，外面下着暴雨，撑了伞也无济于事。
　　“这么大雨吗？”夏帆还窝在被子里，脸睡得绯红，双颊的发丝凌乱不堪，有些自然而然的撩拨。
　　姜泠就着潮气俯身吻她额头，嘴唇冰得很，夏帆不乐意地推开：“不要不要你好冷！”
　　“小没良心。”姜泠嘴上骂她，倒真没再靠近，含着笑脱掉外衣：“谁给你批的假条？现在嫌上我了。”
　　“你是不是快生日了？”夏帆转移话题：“我记得是，12月23号……平安夜前夕，对不对？”
　　姜泠没否认，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才说：“怎么了？要送我生日礼物吗？”
　　“你怎么知道！”夏帆在被子里滚一圈，滚到靠近对方的位置：“我有准备礼物给你哦！”
　　姜泠配合她：“噢？我好期待！”
　　“你就期待吧，还有三天呢！”夏帆卖关子。
　　实际上，三天过得飞快。
　　今年的12月23日刚好在周五，上完课出去，天空乌蒙蒙的。
　　街道半个月前就开始有圣诞的气息，连路灯都被装饰成圣诞树模样，挂满星星彩灯。
　　商铺的窗户贴满白胡子老头，满大街红的绿的一片，氛围感十足。
　　夏帆和姜泠没有选择出去吃，排队买了现成的熟食打包回家。
　　马路塞得水泄不通，两人被司机丢到家附近，说是进去了不好倒车出来。
　　她们只好下车多走两步。
　　快走到家门口时，夏帆脸上骤凉，仿佛落了块冰，冻得她忍不住抬起头。
　　南城的初雪下得安安静静，在全世界都忙于节庆和休息日之时。
　　灯火繁盛璀璨的街灯上，白色的雪点一颗颗一粒粒往下坠。
　　“下雪了……”夏帆摊开掌心，雪花落下来，接触体温便迅速融化。
　　“姜泠！下雪了！！”
　　姜泠叼着烟，本来点燃了，抽好几下没抽到味儿，才发现四周潮气汹涌。
　　夏帆嚷的时候，她已经燃起第二根烟。
　　“我看见了。”姜老师捂住戴耳坠的那只耳朵：“上课回答问题也这么大声就好了。”
　　夏帆狠狠扑她，把人扑得差点儿跌进灌木。
　　两人的头发乘载好些雪，她们没有撑伞。
　　夏帆仰着脑袋，睫毛不一会儿挂满白霜，眨一眨渗进眼里，冷得她一顿揉搓。
　　“别这么用力！”姜泠扔了袋子，双手夹住夏帆的脸，不让她动手。
　　趁现在，夏帆突然摸上她的左耳。
　　姜泠感觉耳垂一轻，那有些掉漆的旧坠子被摘下，然后替换成了新的珠链。
　　体感温润，大概因为夏帆在手中捏了许久，她替她戴好，摆正，最后满意地拨弄一番，说：“不愧是我送的，真好看！”
　　姜泠回家对着镜子仔细观摩了一遍。
　　如今能找到成色极佳的绿松石属实不易，玉石类水深，看得出夏帆费尽了心思。
　　绿松原产自土耳其，顶级稀有品分为高瓷蓝，乌兰花，唐三彩，颜色越蓝越贵。
　　不过不算特别珍贵的矿物，所以市场价格达不到翡翠黄金那般。
　　夏帆买它，是因为无意间看到一句话。
　　——“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那湛蓝的珠子，颜色仿若深海。
　　夏帆没有亲眼见过大洋，她在无数店家、骗子中徘徊，千挑万选，找寻到一块纯正原石。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乌兰花品种，那些细纹烙印在碧蓝底的松石间，是岁月更替的象征。
　　姜泠的眼珠并非湛蓝，可当她望向她，瞳间会徒然翻腾出汹涌的浪，而那眼底的漆黑便是纹路。
　　夏帆买下石头亲手打磨，又刻上文字，然后镶嵌进银饰中，最后变成耳坠。
　　她小心翼翼捏着它，捏成温热。
　　夏帆不会爱人，所有的一切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儿，她照着书，照着人学，跌跌撞撞磕磕碰碰。
　　是姜泠教会她如何爱别人，又如何爱自己。
　　“你喜欢吗。”
　　姜泠回头，耳边凝一湖碧色春水，凝得她容色稠丽。
　　石头令天赐的好皮囊更加出色。
　　“喜欢。”姜泠说：“打开落地窗，雪下大了。”
　　大雪纷飞，南城非常难得的景象。
　　夏帆看雪的侧颜很恬静。
　　她鲜少见雪，也鲜少细细赏雪。
　　她像崔仪景，美貌妩媚天成，只有一双杏眼，生生把气质拉成了天然感。
　　海藻般的墨丝散尽全身，更衬得肤色如润玉。
　　“出去玩玩吗？”姜泠问。
　　夏帆点头。
　　姜泠于是拿了厚衣服，套娃娃似的给夏帆里三层外三层裹严实，才拉开门。
　　风不大，只有雪直直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的眉眼染白。
　　她们“白发苍苍”地并肩站了许久。
　　直到雪稍变小些，夏帆才抬眸，轻声说：“生日快乐，姜泠。”
　　希望你平安顺遂，再无阴霾。
　　无人庆生的第六年，姜泠终于再度听见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其实伤口还很灼热，雪天时腰部更为强烈。
　　但都不重要了，她抱紧她。
　　来年，请你，继续在我身边。
　　姜泠早已打破原则，既然争，便会包容万象。
　　宋时汐也好宋时沅也好，她不在乎。
　　旧雪难寻，新雪覆城。
　　宋徽绫喊人拉开窗帘，外头银白的世界将所有色彩覆盖，徒留一片茫然。
　　“下雪了……”老人喃喃自语：“真是场大雪。”
　　秘书端茶进房，见她心情不佳，安慰道：“瑞雪兆丰年，您定会好起来的。”
　　宋徽绫淡笑着摇头，再出声是别的话题：“时浣，你跟我多少年啦？”
　　时浣呼吸一紧，忙应道：“二十有五了。”
　　当年，她正是雪天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那会儿宋家未有双胞胎，宋徽绫的身体尚且健康。
　　富贵人家都做慈善，有的为了名声，有的为了得到更高的钱权，宋徽绫不一样，她亲自扶持。
　　时浣长到七岁，看见的第一个外人是头发还未花白的宋徽绫，她将她领回宋家，教她读书写字，教她人情世故，甚至教她经商之术。
　　她无名，宋徽绫给她按八字取“时”，名浣。
　　某种意义上，双胞胎是延用了她的名。
　　时浣长大之后，成为宋徽绫最贴身的助手。
　　她从小女孩开始就在她身边。
　　她是亲眼望着她，慢慢腐朽的。


第二十七章
　　时浣从未想过宋徽绫会离开。
　　尽管她知道人终有一别。
　　可不应该是那么早，不应该是这个原因。
　　宋徽绫查出病情那天，她做为秘书，率先领到了体检报告单。
　　白纸黑字，俨然无法欺骗任何人。
　　时浣没有立即通知下去，连宋徽绫本人都暂不知晓，她捧着单子在医院的厕所内间痛哭了一场。
　　人生的列车啊，凭什么有人必须早下车，凭什么不可以再晚点，哪怕一丁点。
　　命运多么不公。
　　时浣哭干了以往所有全部眼泪，然后洗净脸，重新站起身回到宋徽绫身边。
　　她依然是大家口中的金牌助理，即便人群散去后，她始终彻夜难眠。
　　“喝口茶吧。”宋徽绫斟好，拿起来递给她。
　　杯身与杯盖磕碰出声响。
　　时浣为宋徽绫冲了一辈子的茶，今日，是宋徽绫头次为她倒茶。
　　“喝完这杯就换一壶吧，还有新茶没上，总要尝尝味道合不合适。”
　　时浣咬破了唇，才勉强止住眼泪落进水中。
　　宋徽绫似没察觉，依然挑着帘子眺望皑皑大雪，老旧的钟表在墙上嘀嗒转动。
　　“时浣，为我办件事……”
　　***
　　南城下了三天大雪，到周二要上课时却雪霁云开，关键时刻天公不作美。
　　上完课，姜老师又被拉去开会，估计一时半会出不来，发消息让夏帆自行解决晚饭。
　　至于梁嘉莉，此女病得不省人事，医生叮嘱别再吹风，她只能躺平养病。
　　还好京大离城北不算太远，今日天气合适，夏帆决定溜达溜达。
　　毕竟两地中间聚集了整个南城的推车贩子。
　　夏帆搓搓手，天冷，很适合吃热乎乎的玩意。
　　可惜晚高峰时期，哪儿哪儿都排长队，她想吃的铺子更是人满为患，只能乖乖等着。
　　夏帆眼瞧差两三个人排到自己，肩膀突然被轻拍一下，回头是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
　　女生绞尽脑汁想了想，实在没想起来对面人的身份：“你是……？”
　　时浣把准备好的名片递过去：“我是宋家的助理，夏帆小姐，您现在有空吗？”
　　宋家？！
　　宋家找上门来了？接下来的剧情是不是“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孙女”……？
　　夏帆心绪翻涌，出于礼貌，还是接过那张小小卡片，歪头仔细端详内容。
　　时浣怕她不信，又记着宋徽绫的叮嘱，于是邀约道：“我请您吃饭，地点位置您决定。”
　　正饿得犯晕，夏帆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我想吃北京烤鸭！”
　　时浣：“……”
　　老祖宗没骗人，这姑娘果然没什么九曲心肠。
　　只惦记吃。
　　南城仅有两家北京烤鸭出名，一家在晴川跟南城交界的地方，另一家在城北的华荣商城七楼。
　　除了贵，没有别的毛病。
　　宋家有钱。
　　夏帆捧着菜单，眼珠在薄纸后飞快扫视。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呢？”
　　狮子大开口……时浣被茶呛得猛烈咳嗽了两声，才说：“您不怕胃疼吗？”
　　“我肠胃可好了！”夏帆把茶水喝个精光：“别担心，我不会浪费粮食，吃不完打包走！”
　　时浣：“………我不担心。”
　　待所有菜上全，时浣终于切入正题。
　　“您跟咱们大小姐在交往吗？”
　　“……”轮到夏帆被呛。
　　“你说的大小姐……宋时沅吗？”
　　时浣脸上写着“你觉得呢”。
　　夏帆咽下一口肉，说：“早分了，消息不灵通，你这秘书当的……帮我拿一下纸，谢谢。”
　　“……”
　　时浣面无表情地抽两张纸给她：“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有没有联系呢？”
　　“线上倒不常联系。”夏帆擦干净嘴：“线下隔三差五就得碰面。”
　　她的选修与宋时沅的主修是同一门。
　　当初为爱怒抢课，眼下硬着头皮去上
　　“这么说大小姐跟你之间还有感情？”
　　眨眼间，夏帆吃完了四个烤鸭卷，腮帮子鼓动：“我们没有传统爱情。”
　　时浣不明白：“什么传统爱情？”
　　夏帆：“纯爱纯爱，纯做的爱，懂吗？”
　　“…………………”
　　真是惊天动地，时浣脑容量加载失败。
　　见对面半晌不出声儿，夏帆以为她还不懂，开始详细解释：“老实说，你家小姐长那么好看，不睡一场说不过去，当然仔细算来其实是她睡我……”
　　时浣忍无可忍，刚执起的筷子本应该夹菜，转头想用来夹她：“闭嘴！”
　　夏帆闭上嘴，闷不吭声塞烤鸭。
　　“不管纯爱还是纯……呃做，都没所谓，大小姐现在的处境，您能明白吗？”
　　时浣期盼对方点头，然而夏帆的脑瓜摇成拨浪鼓：“不大明白，她从来不说这些。”
　　宋时沅连自己是双胞胎的事儿都不提，哪会提别的？
　　“……”
　　时浣终于知道，资料上写夏帆“有点呆有点直接”是个啥意思了。
　　这不是有点，这是非常。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
　　“大小姐是未来家主，您知道家主的意思吗？”
　　夏帆忙得很，胡乱点个头示意她继续。
　　那就好，时浣继续：“家主意味着需要承担责任，一家之主的能力决定了母系派的兴亡，现在父系派虎视眈眈，老祖宗……”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形容死亡。
　　片刻停顿后，时浣选择了一个委婉的方式来讲述宋徽绫的即将离去：“老祖宗力不从心，一开始她看中的是二小姐，但二小姐心术不正……”
　　就在此刻，夏帆终于放下手中的食物，一瞬不瞬盯着时浣。
　　时浣不明所以，干脆也停下与之对视，让她有话直说。
　　“宋时汐……到底哪里心术不正了？”夏帆纳闷道：“她对不起你们哪点？要被所有人排斥呢？”
　　夏帆搞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既是双生，就该浇同样的水施同样的肥。
　　时浣有些答不上话。
　　因为宋徽绫发布了公式书，底下人按部就班照做，从未想过额外的。
　　时沅企图解释：“二小姐当年差点害死了大小姐，老祖宗说过，她太不择手段……”
　　夏帆摇头打断：“真相就必定是真正的真相吗？”
　　“……”时浣没辙，低声询问道：“是二小姐跟你讲的吗？”
　　“你们没有人听她说啊。”夏帆用筷子拣了根黄瓜吃：“事情过去十年，有人真心听她说话，问一问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
　　时浣舔舔唇，发觉……无法反驳。
　　夏帆抛出质疑，又自行转移话头，开玩笑道：“你来找我，是要给五百万让我离开宋时沅吗？”
　　“也没必要提要求，毕竟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时浣松了口气，重新拾起筷子：“不是的。”
　　夏帆颇为意外地抬眼。
　　“您和大小姐的爱恨情仇，老祖宗大致了解过，我这次找你，其实是替她传话。”
　　“如果将来有一天大小姐撑不住，您能否……看在曾经的感情上，出面安抚？”
　　夏帆瞳孔地震，居然……因为这个吗？
　　时浣还在说：“大小姐没有恋爱史，我们查来查去，她只与你一人有过关系，这家主的位置……”
　　“承受太多舍弃太多，比如自由，比如爱情，比如本我，站在高处言不由衷，我们只希望在她决堤的前一刻您能堵上缺口，不要让她孤军奋战。”
　　夏帆听完，十分古怪地笑了一声。
　　她明白了。
　　所以才更觉得宋时汐委屈。
　　“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如果宋时沅实在不行，或许你们可以尝试让宋时汐上位，她看起来抗压能力比较高。”
　　吃完饭，时浣回到宋徽绫身边。
　　“如何？”
　　时浣欲言又止。
　　宋徽绫放下手中修剪的花枝，侧首睨她：“直说就好，答应了吗？”
　　“算……答应了，可是，老祖宗……我有个疑问，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见她一脸认真，宋徽绫转动椅子，面向对方：“怎么了？”
　　“您说，二小姐真的……心术不正吗？”
　　时浣迷茫地望向窗外：“那姑娘说，我们没有听过二小姐说话，这么多年了，一句都没有。”
　　甚至宋时汐本人也已经放弃挣扎，把宋徽绫安在她身上的设定发挥得淋漓尽致。
　　“夏小姐还说，如果二小姐真要害死大小姐，大小姐压根活不到长大。”
　　“她既然不择手段，那么多年总有动手的时候，可她从未……”
　　除掉宋时沅便只剩下宋时汐，家主的位置不可能落到外人手中。
　　屋里万籁俱寂，唯一声源是围炉中咕噜冒泡的六安瓜片。
　　在这看似温馨不过的场景之下，宋徽绫徒然想起件陈年往事。
　　冷落宋时汐后，她的身体开始逐渐出现不适，那会还未查出大毛病，但深夜总腹痛难耐。
　　私人医生一而再地劝导，让她去做全身检查，但宋徽绫忙于各种事情，一直拖着不动身。
　　有一夜凌晨，再次腹痛发作，她大汗淋漓地醒了，忍着没喊人。
　　房间外窸窸窣窣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从宫颈方面入手，我问过十几名权威，这种症状就是宫颈疾病。”
　　宋徽绫开始以为是宋时沅，直到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您千里迢迢赶来就为这个吗……？”
　　“路过而已。”
　　至此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宋时汐。
　　因为宋时沅住在家里，搬出去的只有宋时汐。
　　“那您慢走。”
　　她对宋时汐冷淡，身边人自然跟着冷淡。
　　宋时汐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礼貌驱逐。
　　可她却像习惯了，一声不吭开车走人。
　　那夜南城的暴雨淹没了隧道，不知宋时汐如何回去，几点到家，无人问她。
　　无人爱她。
　　在反复煮熟的茶水前，宋徽绫神色衰败地捂住额心，时浣担忧地往前走了半步。
　　听见宋徽绫徒然坐直身子，说。
　　“再帮我办件事，要快。”
作者有话说：
时浣 huàn
时沅 yuán
姜泠 líng


第二十八章
　　圣诞节这日，街头灯火葳蕤。
　　三日大雪，覆盖得极深。
　　宋家临时发布宋徽绫病危的消息。
　　这则讯息仿佛一枚深水炸弹。
　　将南城宁和的冰雪琉璃世界炸得粉碎。
　　各家族的重要人员皆匆匆往宋家赶。
　　宋时汐被连夜喊回家，时浣亲自打的电话。
　　她一直知晓宋徽绫的身体状况，只是没想过严重到这地步。
　　几年没踏入宋家大门，宋时汐恍若隔世。
　　她仿佛真同当年的宋慕琦重合，与宋徽绫产生矛盾误会，然后毫不犹疑地搬离宋家。
　　但又与宋慕琦不一样，她没有干过任何违心违德的过分事。
　　这些年，宋时汐只是宋时汐，那个寡恩，自利，淡情的宋时汐。
　　时浣迎在门前，似专程等她：“二小姐。”
　　宋时汐意外地望她一眼，没说话，兀自走进大堂，仰头打量环境。
　　一如往年。
　　钻石吊灯维持着永久闪耀的光辉，开灯时，旋转的璀璨照亮厅堂。
　　房间还煮着茶，宋徽绫的杯子倒洒在木几旁，时浣把它们全收走，残骸统统丢进桶内。
　　人走茶凉四个字，此刻成为无力的具现化。
　　床边，沈知凝和宋时沅已经跪在两侧，周围站满世家女，低低的啜泣声在沉闷的屋内显得凄凉。
　　她们哭的，是母系派即将灭亡？是未来无法定夺掌控的命运？还是……单纯为宋徽绫的离去？
　　宋时汐没来由升起股烦躁。
　　“哭什么，人还活得好好的，全围在这干嘛？”
　　众人闻言纷纷侧首，就见宋时汐站在皛与闇中，卷发简单扎起，容貌与宋时沅相似又不相似。
　　昏黄将她的轮廓割裂得凌厉无比，好似把锋利的剑，稍稍挨碰变会被立即捅穿身躯。
　　宋徽绫私下曾偷偷叹过。
　　其实宋时汐比宋时沅更适合家主这个位置，只不过出事之后，宋徽绫不敢重用她，她怕宋时汐变成第二个宋慕琦。
　　她不想亲手送走儿子，再亲手送走孙女。
　　宋徽绫无法忍受又一次的万劫不复。
　　壁钟嘀嗒流动，宋时汐慢慢靠近，门缝投入的乍白被她反手推于其外，她像站在荆棘丛的花。
　　“是西西吗。”
　　躺在床上的人听见动静，说话已然十分吃力：“西西啊。”
　　宋时汐垂眸，安静盯着洇在窗台的灯花。
　　她没有去看宋徽绫。
　　众人自觉让开，静默许久，宋时汐才大步走近床边，弯下腰，入眼的不是意气风发的家主，而是一位病入膏肓，骨瘦如柴的老人。
　　雕花木床近两米宽，宋徽绫躺在其中，令她本就瘦弱的身体望上去更加轻薄，仿佛漂浮的棉花。
　　只一眼，宋时汐几乎瞬间湿润眼眶。
　　她恍然记得宋徽绫教她唱歌，小乌鸦找妈妈。
　　它的妈妈年纪大呀，躺在屋里飞不动。
　　小乌鸦呀叼来虫子，一口一口喂妈妈。
　　她的妈妈宋慕萱身体柔弱，性格又太软，一向不怎么管家事，所以宋时汐跟宋时沅两人，都是宋徽绫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
　　直至宋时汐被放弃，倔强地说走就走。
　　她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宋徽绫其实不太习惯，经常叫完宋时沅就顺口唤一句“西西”，见无人应答便闭了口喝茶。
　　这个习惯持续一年多才渐渐改正。
　　覆水难收啊。
　　那封公式书伤害了宋时汐，更变成宋徽绫心中永不泯灭的刺。
　　她叱咤风云数年，唯一后悔两件事。
　　第一件，没有早点处置宋慕琦这个罪魁祸首，导致悲剧产生了开端。
　　第二件，没有尽全力查明真相，只因只言片语的误会，导致宋时汐离心。
　　“西西……你坐。”宋徽绫伸出手，虚控抓着什么，又因无力下坠。
　　宋时汐接住她掉落的臂膀，迟疑了片刻，终于缓慢地握住对方。
　　“……大……大家都在吧？”宋徽绫尽全力抬头，时浣赶紧上前扶着她起身。
　　她的指已然微凉。
　　“时浣……你，你把……念给她们听，快！”
　　宋徽绫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异常吃力，但她十分着急，额头沁了薄汗，覆盖满细密的水珠。
　　时浣不敢耽误，磕绊着，连滚带爬地从抽屉中翻出崭新的公式书，刚印的章，还潮湿着，被拿它的人着急之下抹得模糊。
　　这封告示寥寥几字，浅墨淡彩，似一本书该有的结局。
　　“我死之后，能力强者，胜任家主。”
　　宋时汐在话音刚落下时分捏紧了那双手。
　　母系派有话语权的人都在，众目睽睽，宋徽绫撤回多年前错误的信件，承认能力大于一切。
　　她将答案改写，将信重新发送出去。
　　宋时汐接收到间隔十年的邀请函，牙齿不自觉颤动，她努力克制，依旧咬破了唇角。
　　宋徽绫做错了吗？或许站在她的角度，这样的抉择对所有人都好。
　　可那我呢，宋时汐无数次想说，那我呢？
　　漫长腐朽的岁月里，她未再期盼过一分一秒。
　　月色如水，吾如厉鬼。
　　宋时汐的心，早就于花开花落中被她亲手挖出来，血淋淋的浸在冰川寒流之下。
　　——“我没有等了。”
　　女生淡然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太迟了，外婆，灯笼易灭，恩宠难寻。”
　　无人爱我，无人爱我已十年之久。
　　她的委屈，抑郁，悲伤，害怕，早扼杀在信中，十年前的那封信中。
　　如此轻柔的一张薄纸，一抹浓墨。
　　割得她鲜血淋漓。
　　顷刻间，宋徽绫慌张地想牵住她，想像小时候那般，抱着她在膝头亲昵。
　　宋时汐却渐渐抽离开，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西西啊……”
　　下雪了，沈知凝惊悸的哭声划破雪夜。
　　“老祖宗！！”
　　“外婆——”
　　宋时汐远离灯火辉煌，独自隐入黑暗。
　　真冷，她抹了抹湿润的脸，发现抹不掉水渍。
　　那枚冷翠从未带过，她今晚还给了宋徽绫。
　　“太冷了。”宋时汐自顾自地走，抬头见白霜压断了枝头，突然想哼歌。
　　它的妈妈年纪大呀，躺在屋里飞不动。
　　小乌鸦呀叼来虫子，一口一口喂妈妈。
　　雪覆盖住来时的路，一切无痕。
　　宋时汐闭上眼，凝了过久的泪珠立即滚落，与雪融为一体，很快消失殆尽。
　　从未如此倦过。
　　宋时汐蹲得双腿麻木，身无知觉。
　　此时头顶的风雪骤然暂停。
　　眼皮下徐徐出现两只脚，她顺着方向往上看。
　　夏帆的伞往外倾斜，杏眼清明：“好狼狈啊。”
　　宋时汐仅仅无措了一秒，发红的眼睛攀上笑意：“是啊，所以你要把我捡回家吗？”
　　“你是炸弹，我才不。”夏帆摇头，伞外的肩膀覆层薄霜，好似个撒了白糖的粽子。
　　“……那个，我……她，里面？”
　　说得乱七八糟，换个人兴许听不懂，但如果是宋时汐：“嗯。”
　　12月25日，圣诞节，夜晚十一时。
　　宋徽绫与世长诀。
　　夏帆进去了一会儿，出来后发现宋时汐还站在那棵树下，车灯将她的身影打得忽明忽灭。
　　宋时汐穿得太少了。
　　临走前，宋时沅本要送夏帆，但宋徽绫刚去世，宋时沅不能表露出任何……额外的情愫。
　　时浣拦住了她，令夏帆先走。
　　夏帆同宋家没有交集，更没见过宋徽绫本人，她们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日的传话。
　　尽管如此，夏帆还是想来送一送这位令南城维持半个世纪欣欣向荣的女性，她应该感谢她。
　　可惜路上风雪交加，耽搁到现在，来迟了。
　　夏帆有些愧疚。
　　但这份愧疚在再度见宋时汐那刻变淡两分。
　　她听沈知凝说，宋徽绫改了公式书，得力者能胜任，意味宋时汐可以再度坐上家主之位。
　　可宋时汐似乎……并没有很高兴。
　　沈知凝说话的语气意味深长：“她把镯子还给了老祖宗，走得决绝，应该也伤心的。”
　　宋时沅肯定伤心，夏帆瞧她眼中掺着无数血丝，但宋时汐，没有人知道她的情绪。
　　如果宋时汐不选择原谅，甚至可能会有人指责她丧失良心，果然薄情。
　　夏帆撑开伞，追上那像孤魂野鬼的人。
　　宋时汐的头发乱得离谱，随随便便糊在鬓边，她的脸也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脆弱感溢出的瞬间，宋时汐不像宋时汐了。
　　像一片薄如蝉翼的纸。
　　“好冷啊。”夏帆瞅她：“我们回家吧。”
　　这无疑属于邀请，对面的视线立即黏过来。
　　她盯了她半晌，孤僻苍白的唇终于动了：“回家吗？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夏帆那拯救世界的怜惜之心冒然发作，说：“当然是你的，总要送你回去呀。”
　　“好。”宋时汐眉目生花：“那回家。”
　　夏帆把伞推给她。
　　公寓楼下的路被雪淹没，宋时汐走进去，漫到膝盖那么深。
　　太晚了，扫雪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
　　这雪……
　　个子高的人到膝盖，个子矮的……就在腰了。
　　夏帆刚踩一个窝，被冰得骨头疼，干脆冲前方喊：“我走啦，你到家楼下就自己回吧。”
　　宋时汐偏头看她。
　　高级公寓挺有氛围感，灌木挂满圣诞灯饰，斑斓的彩点映照着女人晦涩的眼。
　　“不行。”她说着，越过雪墙徐徐而来：“你说送我到家，这里不是家，差一步都不是。”
　　顷刻间就走到了夏帆面前。
　　宋时汐也瘦，蝴蝶骨非常漂亮，她露出展翅的蝶翼，头发盖住下颌线：“上来，我背你。”


第二十九章
　　夏帆哪敢让宋时汐背她。
　　毕竟这人今日看起来万分脆弱，仿佛被雪覆盖的枝桠，稍稍用力便会断掉。
　　当然，宋时汐本人全然不觉：“再不上来，我只能抱你了，那样会更累的。”
　　夏帆骑虎难下：“……我今天必须上去吗？”
　　女人转过身，蹙起的眉骨如水波荡漾：“是你说要送我回家的，帆帆。”
　　“你说话不算数。”
　　声音落在雪地里像猫儿似的。
　　小猫就爱软绵绵叫。
　　夏帆彻底没辙，只好伸手圈住对方的脖子。
　　宋时汐感觉脊骨一阵暖意。
　　真轻。
　　她踏入雪中，地板湿滑，走得不太平稳，背上之人紧张地收拢了臂弯。
　　宋时汐微微一顿，侧过头，贪恋地蹭着两人肌肤相亲的地方。
　　这片刻，她才真正属于她。
　　路旁的灌木扫了两人一身潮湿，衣衫贴在皮肤上，触感越发冰凉。
　　幸好屋子里昂贵的地暖发挥使命，屋内屋外两种季节。
　　宋时汐放下人后脱掉了衣裙，穿着单薄的内衣陷进沙发椅中，闭眼让夏帆先去洗澡。
　　等夏帆洗完，她又守在旁把睡衣递给她。
　　相同的那套，洗涤过，没有了浆水味。
　　宋时汐擦肩进去。
　　一会生二回熟，夏帆心情平和地穿好睡衣，转身面对满房间花花绿绿。
　　完全脱敏了，甚至还能拿起来研究一番。
　　摁开按钮，震得她腰眼发麻。
　　观摩完，夏帆逐渐察觉出异常。
　　好像，似乎，大概……
　　屋里的摆设和物件没变换过，这批东西跟头回来时一模一样，位置没有丝毫偏差。
　　那浅黄色的是第一个用在她身上的，后来宋时汐清理干净，随手搁在飘台上。
　　结果至今依然在。
　　夏帆尚且记得扣上来的触感，有些凉，因为宋时汐在用之前刻意润过它。
　　正准备拿起来，宋时汐揉着头发出现。
　　她望着她，语气眼神都颇为暧昧：“喜欢这个？送给你，反正只有你用过。”
　　“……”夏帆缩回手，面无表情地说：“……谢谢你的好意。”
　　宋时汐随即坐到床边：“不客气，不过，你又跟我回家了，这可如何是好？”
　　夏帆：呵呵
　　不是你非要背我上来吗！
　　见她表情纠结，宋时汐难得说：“放心，今天我没有力气折腾你，要是想了就自己拿去玩吧。”
　　夏帆无视浑话，悄然窥视对方。
　　宋徽绫新丧，公式书更新，宋时汐重新拥有了继承权，可眼下，她情绪低落。
　　世间压根没有人死了就必须冰释前嫌的道理。
　　宋时汐不选择原谅，因为那对不起自己。
　　终归不是真正的薄情寡义。
　　她流过泪的，眼睛和宋时沅一样布满血丝，红肿且湿润。
　　夏帆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头发散漫铺开，像睡着似的，半晌才出声：“是啊……”
　　“她承认你，还不好吗？”
　　空气陷入寂静。
　　等夏帆踟蹰爬上床，宋时汐又偏偏睁开了双眼，含光的眸色潋滟非常。
　　“太迟了。”
　　女人重新翻身坐起来：“这十年没人听我诉说，无人爱我，临末尾了，告诉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争，其实告诉我有什么意义？我本来就会争。”
　　无人爱她……
　　夏帆发誓，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安慰一下。
　　“我爱你呀。”
　　没别的意思。
　　宋时汐神色平静。
　　一瞬不瞬盯着她。
　　“你爱我。”她念了一遍，随后笑容古怪地反问：“你，怎么爱我？”
　　夏帆摇头，爱这个字太伟大太泛滥，谁能说得清道的明？
　　但她可以学，学任何人的方式，比如对方的。
　　“你还欠我个大冒险，说话算数吗？”
　　宋时汐示意她继续。
　　夏帆一时间喉头干涩，竟有些……期盼。
　　“你选啊，”她嗓音黏糊：“你可以教我，然后帮你，用你喜欢的。”
　　宋时汐勾起唇。
　　夏帆被盯得紧张，没等对方开口，又立刻想撤退：“算了……你当我开玩笑。”
　　一片白炽下，宋时汐终于仰起脸。
　　“行。”女人睫毛缀光，像无数颗闪烁的珍珠：“就用这个。”
　　夏帆顺着方向而视，努力平复心绪：“我……这我……用……用过的……”
　　宋时汐只穿了件纯白T恤，衣摆下的长腿漫不经心交叠着。
　　她的懒散不设防备，仿佛等待谁有机可乘。
　　“就这个。”
　　“你去拿来。”
　　夏帆花费了好几秒做心理斗争，最终还是把那飘台上的淡黄色东西拿在手，磕磕巴巴地问：“要……要用那个吗……”
　　指桌上彩色的瓶子。
　　宋时汐的眼珠往瓶子方向挪动，半秒后复原：“你来试试看我用不用。”
　　怎……怎么试。
　　“上来。”
　　夏帆再次乖乖爬床。
　　她靠近的那刻，宋时汐反手，啪地关上了大灯，房间剩余的光来自角落一盏暖黄色的仿烛灯。
　　夏帆在黑中扑扇睫毛：“然后……呢？”
　　“……”宋时汐没说话，倏然扣住她的腰，用了点力气，要她匍匐在上。
　　夏帆不敢挣扎，又怕压得太狠那绵软会坏掉，于是干脆用手撑在两边。
　　然而宋时汐将胳膊从她的腰间移到背脊，再到头发，到后脑勺，指尖揉入乱糟糟的发根。
　　她的吻挾着侵略性，唇舌占有攻击着每一方土地，亲得体温炽热。
　　不知道宋时汐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夏帆呼吸急促，任由她往下带，直至掀开衣摆。
　　然后被烫得缩了下指尖。
　　在刺激细密的触感里，宋时汐仔细思绪，曾经她很想要一纸承认的笔墨，想要宋徽绫看见她，想让世家认同她的存在，想辩解许多许多。
　　更想要，有人爱我。
　　可现在，都不想了。
　　潮湿斑驳的暗夜之下，宋时汐亲自打开电流，攥着夏帆的腕骨推送。
　　那样凶狠，不留余地。
　　她蹭破了静谧，眼中波动的水色洇开那盏小小的澄黄明艳。
　　夏帆被灼得滚烫，竟舍不得松手。
　　在天光倾泻中，她徒然发觉乐趣。
　　太美妙了。
　　宋时汐的美妙，是翕动时微张的唇，还有藕白色的身躯，被深墨色的长发堪堪卷盖。
　　冰肌玉骨。
　　夏帆笨拙地学舌，去亲吻那人染红的眼尾。
　　喘息就这样被吞入腹，宋时汐于翻涌里捉住夏帆的手，捂在心脏上。
　　来吧，我允许你，倾听我的心跳。
　　允许你攻略我的城，感受我的悸动。
　　她结束在极度湿涔中，连水声都跟随呼吸变化。
　　夏帆意犹未尽：“你怎么关掉了！”
　　宋时汐餍足的眸子半阖半睁，哑声道：“……我可没你那么能玩。”
　　她好累，却发觉逃避的悲伤的情绪，已然被过多的欢/愉按耐下。
　　放纵能割裂灵魂，能压倒任何阴霾。
　　今夜，能睡个好觉了吧。
　　宋时汐曲腿蜷缩起来，那淡黄色还未完全退出去，她带着它等待余韵消失。
　　夏帆大胆探手，重新将开关摁开。
　　她觉得，不如躲避吧，即然哭泣解决不了腐烂的事实，不如顺其自然。
　　人间贪欢，值得不值得，都要去尝试的。
　　屋外飘絮淋漓，雪霜凝在窗台变成窗花，又变成雨水，将玻璃浇灌拭擦。
　　宋时汐的脸蹭在枕巾旁，濡湿了一片。
　　她哭了，眼泪止不住淌，连擦拭都徒劳，一双眼睛，一整个人，全然脆弱不已。
　　好可怜。
　　“你怎么服输了？宋时汐，你不是这样的人。”
　　“爬起来争啊，去争夺你想要的一切。”
　　宋时汐克制不住震动带来的浪涌，指骨揉皱了被单，终于气喘吁吁地抚上夏帆的脸，情/欲渗入皮肉，渗透进骨血里。
　　她说：“是啊，我不是这样的人。”
　　那她是怎样的人呢？
　　容许夏帆看见自己的脆弱和难堪，默许她行动进攻，然后再一点点被瓦解。
　　她纵容一切，仅限夏帆。
　　“你爱我吗？”宋时汐再一次问。
　　可夏帆回答不出来，别开了视线。
　　“你爱我吧。”
　　夜已深。
　　***
　　夏帆不太会做饭，宋时汐起来时，她刚把泡面端上桌，正准备去喊人。
　　房间门就开了。
　　锅中热气腾腾，宋时汐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你饿就先吃，不用等我。”
　　看样子恢复精神了，氤氲雾气后的眼睛含着往常该有的笑意。
　　不过……见到她难免想起昨夜的场景。
　　本人倒不在意：“望着我干嘛，不吃了？”
　　“吃。”夏帆回神夹菜。
　　宋时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面，吃得温文尔雅：“没看够的话只能等下次再赢我。”
　　“……”
　　夏帆讲道理：“……谁能赢过你啊？”
　　宋时汐大笑起来。
　　夏帆剜她，这人还是脆弱的时候比较顺眼，至少没有满目狡黠和顽劣。
　　“姜泠可以的。”宋时汐逐渐笑得肩膀乱颤：“跟她玩，稍有不慎就会输。”
　　十次中，姜泠认真玩能赢六七次。
　　梁嘉莉提及过，但夏帆不感兴趣，所以不甚在意，然而……
　　咀嚼食物的嘴一顿，后知后觉，夏帆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掷下筷子：“在宁海……你故意趁她疲惫的时候灌酒！等她睡觉才说要玩游戏！！”
　　宋时汐脸上残留着愉悦：“真聪明啊帆帆。”
　　“………………”
　　好奸诈的坏女人！
　　夏帆咬牙切齿：“真可恶啊宋时汐！！”
　　“彼此彼此。”宋时汐吃完了，站起来把桌面收拾干净，鲜少放纵，昨天那么一弄，到现在腰骨酸软，动作难免有些滞钝。
　　女人端着碗碟，空余的另一只手捏住夏帆，迫她对视：“你不也故意的，重新打开开关？”
　　倾下的身体传来幽微细腻的暗香，长发零零碎碎落了一身，衬得面容更加稠丽。
　　“很舒服，感谢招待。”宋时汐附耳。
　　没辙，夏帆把筷子一扔。
　　不吃了！


第三十章
　　宋徽绫的葬礼办在新年的第二日。
　　雪开始融化，屋檐的滴水声此起彼伏。
　　宋时沅熬过了日月更替，亲眼望着那瘦弱的躯体在华光中燃烧融化，变为一抔新土。
　　心口的阴雨连绵不断，她却不能哭。
　　还有许多事要做。
　　时浣如今是她的秘书，所有交接都由她负责。
　　两人各自忙碌，偶尔，时浣会进来沏茶。
　　宋徽绫走后，沈余其怕宋家人触景伤情，暗自把六安瓜片换成了岩茶。
　　茶水热了温，温了又凉，宋时沅一口未喝。
　　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而她还没有坐稳。
　　“大小姐，葬礼……下午两点开始。”时浣提醒道：“您该动身了。”
　　宋时沅揉皱了眉，低声答：“知道了。”
　　车早等候在侧，宋时沅临上车前看眼大门。
　　几个园丁在扫雪，白色里露出点地皮。
　　“宋时汐……没来吗。”
　　时浣迟疑须臾，才又低声说：“二小姐那边，连电话都没接……”
　　宋时沅垂下眼皮，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她去之前，葬礼由沈家帮忙主持，沈知凝得体，安抚宾客落座，还安排了小食和水。
　　等宋时沅一来，她立即让出主位。
　　南城的规矩是要请人诵经三日，沈知凝找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僧，此刻正轻声细语地呢喃。
　　殿中香火缭绕，宾客们也大多不说话，里屋静得能听清呼吸声。
　　宋时汐不在，宋时沅只能独自上香。
　　本该是宁和平静的，可总有人看不上“黄毛丫头”，又仗着宋徽绫已死无人敢压制。
　　父系派在中堂闹了起来。
　　“我们在城北的地——”说话的人肥头大耳，裤子提不上腰间，半露个屁股在外。
　　他看见宋时沅，也不打算站起来，流里流气歪在椅子上，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城北的地，该还给我们了吧？当年真金白银花钱的也是我徐家，老祖宗去世，这地方……”
　　“徐叔。”宋时沅淡声打断：“老祖宗虽去世，合同还在，您想毁约吗？”
　　徐桥侧过身瞄了宋时沅一眼。
　　女人长发盘起，一身肃然的黑色也压不住眉眼的绮丽——就是眼神太冷漠了，冷得没有温度。
　　徐桥此人贪财好色，五十多岁离婚四次，孩子生好几个，只生不养，至今叫不出小女儿的名字。
　　他本就是地痞流氓，运气好遇上拆迁，分了地跟房子，又分了钱，摇身一变还变成上层人物，真当自个儿是什么贵族。
　　“宋大小姐好啊。”徐桥油腻的手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即摸在宋时沅身上：“人走茶凉，合同算个屁数，当然……”
　　他笑眯眯打量着，开口道：“您嫁过来，什么地啊房子啊，都是你的了。”
　　宾客间一片哗然。
　　“母系派从不嫁女。”宋时沅顺势坐到时浣搬来的椅子上，余光未递给对方分毫，道：“你是年老痴呆，记忆力退化不成。”
　　宋徽绫死亡，以为没了定海神针，什么蛇虫鼠蚁都从下水道爬出来逞威风。
　　宋时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叠着腿，展开的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在座都听好，当初签合同时有人证物证，合同上该如何如何，我既不会少，也不会添，今日能来吃饭，宋家自会好好礼待，如果不乐意吃，现在就可以走，恕不远送。”
　　徐桥没了笑意。
　　他知道遇上硬茬。
　　但他同时认为，宋时沅不过一个丫头，二十五岁不到，能有什么资历。
　　更何况他还听说过宋家的矛盾。
　　双姝争艳，太精彩了。
　　“大小姐有魄力。”徐桥扭扭肥硕的身体，令人不禁担忧他臀下那把椅子的承重能力。
　　“可宋家现在内斗中，不如分担点事给我们做，您可以好好……”
　　“谁说宋家内斗呐？”
　　堂外横空冒出道慵懒的声音，与堂内之人九分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堂内人不会如此放肆说话。
　　宋时汐穿了身黑色旗袍，扣子严谨，暗纹浮动，手中还拿着把白玉扇。
　　她走到徐桥跟前，扇子在手心敲打开合，最终只露出双狭长凌厉的眸：“是你吗？”
　　徐桥压根没想到宋时汐会乍然出现。
　　他只听说双胞胎内斗，宋时汐不满宋时沅，连宋徽绫去世都没长留床前。
　　狗日的！不是内斗吗！
　　徐桥冷汗涟涟，因为他看见了两头母狮王盘桓镇坐，舔舐满城腥风血雨。
　　他一个混混，能有啥真本事，今儿个来也是被父系世家怂恿，一时之间上头冲动。
　　“您说笑，即然合同在，咱还是有点子契约精神，就不便打扰。”
　　这肥公挺灵活，三两步就转着大臀上了辆黑车，头也不回地溜了。
　　宋时汐抓起桌上时浣给宋时沅倒的茶就喝。
　　喝完还评价：“浓了，喝下去晚上能睡吗？”
　　时浣：“……”
　　如今公式书更新，宋时汐也属于名正言顺的家主，双姝不是争艳，而是夺权。
　　甭管内斗如何，对外，没有男人说话的份。
　　这也是宋时汐帮宋时沅的原因。
　　“姐姐啊。”宋时汐扇了把风，鬓角的发遮住锋利的眼，笑容不变：“坐不稳就下来，换我上。”
　　宋时沅定定望她，那淡漠的瞳孔不退分毫：“你先爬上来再说。”
　　宋时汐并未接话，只浅笑转身，接过时浣给的香，朝灵堂闷了三个头，插上。
　　香炉里燃尽的烟再度四散弥漫。
　　宋时汐上完香就走了，临走前还执扇挑衅：“夏帆做的，好看吗？”
　　时浣瞅着远去的身影，担忧道：“二小姐她，这是正式宣战了啊……真奇怪，之前明明……”
　　“她不是屈服的人。”宋时沅端起茶盏，发觉是宋时汐之前喝过的那杯，又放下，示意时浣换掉。
　　“一头沉睡的狮子，醒了自会捕猎。”
　　今日徐桥是个开端，宋时沅没把他放在眼里，宋徽绫一死，要对付的人比徐桥难对付多了。
　　如果父系派不愿意和平相处，宋时沅将面临更大的风暴。
　　她也不会屈服。
　　这段时间，宋时沅忙得脚不沾地，稍稍放松时，难免想到夏帆。
　　刚才宋时汐提及，宋时沅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宋时汐得到了释放，那她呢？
　　宋时沅吐出浊气，下意识想摸烟，又理智地克制住了。
　　这何尝不是枷锁。
　　宋时沅临时被改立为继承人，几番轮问，才得知宋时汐因自己被宋慕琦带走而被放弃。
　　宋慕琦带走她时，她还小，茫然地跟着舅舅，全程没哭闹过。
　　舅舅把她关在一间黑得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唯一的动静，是早上八点准时送进来的水碗。
　　后来不知为何，宋慕琦转移了阵地，将她丢在郊外的牛棚中。
　　六月的天气，她没东西吃，跟着牛吃草，跟小牛争奶喝，蚊虫叮得浑身起包过敏。
　　到了晚上，牛棚四面透风，呼呼的风声如同厉鬼索命，耳朵尖都吹麻木。
　　宋时沅在黑暗里极力抑制想哭的冲动。
　　她不能害怕，宋徽绫曾说过，胆小的人会被砍掉头颅，滚动到敌人脚下。
　　宋时沅不要被砍头，更不想死在牛棚。
　　可她其实……并不爱争，跟早期的宋徽绫一样，觉得宋时汐是最合适的继承者。
　　她不知道宋时汐因此丧失争继承权。
　　在牛棚的七天七夜，宋时沅努力活命，直到宋徽绫亲自找来，将她抱上车才得以放松。
　　临走前，宋时沅趴在外婆肩上，远远眺望那逐渐模糊的草棚，它成为改变命运的关键。
　　紧跟在她们后边的宋时汐神情惶恐……是啊，那时候的宋时汐，还没学会虚与委蛇那套。
　　宋时汐的双眼黑白分明，道不清是什么情绪。
　　现在想起来——或许是歉意。
　　只不过，宋徽绫对宋时汐的惩罚太大了。
　　事情发生之后，宋时沅曾经无数次想跟宋时汐解释，解释她无心争夺。
　　然而公式书昭告得太快。
　　尝尽排挤的宋时汐终于心灰意冷，在一个下雨的午夜搬走。
　　再没回来。
　　未曾说出口的话便再不能说出口。
　　因为宋徽绫急着将宋时沅示为候选继承人，开始命她学习商务和金融。
　　宋时沅被迫放弃最爱的音乐，尽管高考时偷偷改了专业，但宋徽绫依旧强行将她推上高位。
　　宋家无人，箭在弦，无法收回。
　　至此开始，宋时沅每一个沉稳得体的抉择，都是挣扎后的不情不愿。
　　她带着宋徽绫的期许和世家的眼光成为最优秀的演员，她伪装得太累了。
　　每当累得喘不过气，宋时沅就去找夏帆。
　　她羡慕的自由，洒脱，明媚，无忧无虑，夏帆身上都有。
　　所以宋时沅更加觉得，那位置就是一把沉重的锁，锁住她，锁住宋时汐，也锁住了宋徽绫。
　　宋家滋养她，给了旁人没有的钱财资源，宋时沅不能放弃该有的责任。
　　尽管押在王座的日日夜夜都令她难受。
　　可人生阴差阳错。
　　宋时汐想当王，偏偏失去了继承权。
　　她想当自由的风，却被拘在门内。
　　无法回头便只能前行。
　　但她总贪心。
　　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宋时汐能，她为什么不能。
　　时浣泡完茶回来，就见宋时沅把资料收进了抽屉，桌上纤尘不染。
　　“大小姐，怎么了吗……”
　　宋时沅支着下巴，没有感情的瞳孔徒然升出碎纹，像湖泊中偶然出现的涟漪。
　　“我好想她。”
　　时浣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宋时沅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好，想，她。”


第三十一章
　　翌日，夏帆来了。
　　时浣在电话里没明说是宋时沅的意思，只说邀请她去悼念一番。
　　上完香，夏帆扫视着寥无几人的灵堂，问时浣：“怎么人那么少？”
　　时浣给她端了些茶点，答道：“昨日都来过了，只是规矩要三日，诵经往生呢。”
　　夏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徽绫的相片摆在香炉后，烟雾驱散了灵堂的肃宁，令她看起来只像是位和蔼可亲的老人。
　　她一死，阻挡洪水的隔板便抽离。
　　宋时沅独自面对，一定很辛苦。
　　喝完茶，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夏帆起身回去，然而时浣却突然拦在跟前。
　　“夏小姐，家主有请。”
　　夏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家主”是谁，走到半路才意识到是宋时沅。
　　她们好久没有单独相处过。
　　宋时沅的书房也是宋徽绫从前的书房，家具格局没变过，灯拉得很暗，开门时缝隙能投进亮光。
　　时浣斟完茶悄声退走，剩夏帆一人，独自站在屋子中央，望着桌前的另一个人。
　　宋时沅正埋头写资料，厚厚几叠，将略瘦的躯体挡了大半部分。
　　她的头发落在手旁，每写一笔，影子就跟着晃悠悠地动，除此之外一切静谧。
　　夏帆站得脚跟酸，低头四处找椅子。
　　结果只有一把，还被宋时沅坐了。
　　这么暗的灯，洇得桌前人眉眼淡薄，五官似要化进光里。
　　夏帆忍不住提醒：“眼睛不要啦？”
　　宋时沅写完最后一个字，动作很轻地掀眼，从夏帆的角度望去还像閤着。
　　“你瘦了。”她声线清冷：“这样不健康。”
　　她的话含着情，夏帆没法接。
　　“宋时汐跟姜泠不给你饭吃吗。”宋时沅搁下笔，修长的手指点着台面。
　　她俨然有上位者的气势了……
　　夏帆慌乱撇开目光，讷讷道：“天气太冷。”
　　天气冷，她吃不下东西，这点宋时沅知道。
　　她们为数不多的接触里，夏帆偶尔因为天气寒凉吃不下饭，又因为没吃东西而胃疼，反复循环。
　　宋时沅偏头唤了声：“时浣。”
　　门打开，时浣将食盒拎进来。
　　在宋时沅起身前，时浣迅速摆好了桌子椅子，以及热气腾腾的饭菜。
　　清蒸桂花鱼，芥蓝牛肉，夏帆爱吃。
　　她瞪着腾空出现的碗碟惊愕不已。
　　时浣把筷子塞进夏帆手中，说：“大小姐特意准备的，您过来前没吃东西吧？”
　　宋时沅迅速坐在了对面，手臂放上台沿。
　　她也说：“吃吧。”
　　时浣自觉走人。
　　刚闭上门，做饭的厨师忙不迭跑过来，这顿饭决定他的去留，他问道：“大小姐爱吃吗？”
　　时浣望着水晶吊灯长长叹气。
　　“大小姐可决定不了。”
　　厨师陈岁挠着刚剃的寸头不明所以。
　　那鱼早上现捞的，新鲜得很，如今好的野生桂花不多，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门内，夏帆已经吃了两筷子，虽然食欲减退，但宋家的厨师有妙手回春的本领。
　　她又吃几口米饭，刺痛的胃部总算得以缓解。
　　吃到一半，夏帆才发现宋时沅并未动筷，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看她吃。
　　她顿时有些尴尬：“……你也吃啊。”
　　“我吃过了。”宋时沅难得情绪放松，语调略微慵懒：“好吃吗。”
　　夏帆老实点头：“好吃。”
　　“那这位厨师可以留了。”
　　“……”
　　一个看一个吃，没多久菜见了底。
　　夏帆放下碗，很不优雅地打个嗝说：“好饱。”
　　宋时沅眼中含了细微笑意。
　　她没喊时浣进来收拾，叠起盘子，一副要亲自动手的趋势。
　　夏帆赶紧拿走：“我来就好，你这身份……干这些多不合适。”
　　宋时沅手中一轻，似很不满意，蹙着眉看她：“我什么身份。”
　　夏帆把东西递给时浣，又把门关上。
　　吃饱就想喝足，一路上没喝水，刚才也没喝，夏帆说：“我渴了……”
　　“……”宋时沅抬手用自己的杯子接茶。
　　其实夏帆没那么爱喝茶，所以时浣给的茶她一口没动。
　　现在杯子里又是茶，她不接：“我要喝水！”
　　外头守着门的时浣吓一跳，打开门询问：“夏小姐是要水吗？”
　　接话的是宋时沅：“拿两瓶。”
　　时浣立马喊人送进去。
　　她在兵荒马乱里悟出点东西。
　　原来宋徽绫临死前特别叮嘱的那些，真是为了安抚大小姐。
　　只有夏帆敢。
　　宋时沅确实比宋时汐沉稳，不动如山时，眼神特别冷漠无情，冷得人不自觉屏气远离。
　　一开始跟着大小姐，时浣压根捉摸不清她的脾性，跟久了才发现，宋时沅还是挺……强势的。
　　这种强势不比宋徽绫尖锐，但又没有宋时汐那么的嚣张跋扈。
　　是一种润物细无声，坐在那就不自觉让人害怕想逃跑的气息。
　　宋时沅越来越像一个家主。
　　也越来越懂得如何隐藏情绪。
　　夏帆却待她还如从前。
　　她在屋子里喝完半瓶水，吃了饭有了力气，精神好了，开始壮着胆子四处打量。
　　桌上堆叠太多资料，夏帆随手翻开一本离得近的，看不懂，又关上扔老远。
　　宋时沅任由她把东西搞得一团糟——时浣如果在必要震惊。
　　然而夏帆对桌子丧失兴趣，踱步到壁画前，用指甲抠了抠，回头问：“真的还是假的？”
　　宋时沅摆明纵容的态度，抱起手看她搞破坏，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真迹。”
　　“啊！”女生缩回手，宛如受惊小鸟：“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被我抠坏了……画师没死吧？”
　　“……”
　　那是宋徽绫早年画的，宋时沅弯了弯嘴角：“死了，葬礼你刚参加过。”
　　夏帆：“………………”
　　“我要回去。”她往门口走。
　　才拉出条缝隙，宋时沅“啪”地摁拢，刚亮堂起的白光又急匆匆被浇灭。
　　夏帆不敢背对她，急促转身。
　　女人放大的五官近在咫尺，霜花似的眼睛压在额发下，着实惊心动魄。
　　依旧是那张表情不够生动的脸。
　　夏帆很久没认真看过。
　　宋时沅也瘦了，卧蚕乌青，下巴越发尖，令她看起来更加凌厉。
　　她的唇涂了口红，薄薄一层豆沙色，因为喝过茶，颜色很斑驳。
　　夏帆闻见熟悉的玫瑰花香。
　　一年前，她还很贪恋这股香味，总喜欢在床笫捧着宋时沅的头发使劲闻。
　　现如今，她们身份不同，感情……大概也淡了吧——或许不是淡了，是从未有过，夏帆心想。
　　宋时沅将手撑在门上，把她与她圈定。
　　一墙之外，是大气不敢出诚惶诚恐守门的时浣，刚才那动静骇得她差点儿心脏病发作。
　　夏帆背靠木门，耷着眼皮躲避对方的眼神。
　　她有自知之明，宋时沅成为家主后，势必要联姻，招人入赘，然后生下一任继承人。
　　她的感情，她的自由，都被框死在这儿。
　　一时不知该同情还是……
　　宋时沅压了上来。
　　冰凉的手背很轻很轻地刮过夏帆的皮肤，动作柔情似水。
　　在惊慌与茫然中，夏帆被宋时沅叼住唇。
　　那么冰，直到加深了才炙热。
　　吻得太缠绵，夏帆不自觉地，下意识地回应。
　　得到回应的那刻，宋时沅仅迟疑了一秒，就伸手扣住对方，将她桎梏在怀中，唇齿难分难舍。
　　等宋时沅亲够了放开手，夏帆早就湿乎乎地站不稳脚跟，潋滟的双眼含雾，看人时格外妩媚。
　　宋时沅的鼻尖顺着她瓷白的脖颈线条往下，落在锁骨，停滞了。
　　这里有宋时汐的痕迹。
　　片刻的时间，夏帆乍然清醒过来。
　　她伸手推开宋时沅，十分难堪地捂住锁骨上那片浅淡却明显的吻痕。
　　她是个怎样的人。
　　徘徊在三人之间，承受三人的温度，为三个人变得潮湿。
　　夏帆一言不发地倚着门，有些自我唾弃。
　　“怎么了。”
　　宋时沅反而更靠近，嗓音因情/动变得低哑：“姜泠可以，宋时汐可以，我不可以吗。”
　　明明她……才是最初的那个。
　　宋时沅往前一步，夏帆立即侧身躲开。
　　两人无言对峙。
　　最终夏帆败下阵，慢慢松开手，说：“你已经是家主了……何必……”
　　何必非要与我贪欢一时呢。
　　“以后你的世界，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哪怕你……结婚，生子，她们的出身和地位都可以替你背负命运之轮，宋时沅，我只是过客……”
　　夏帆舌根苦涩：“换一个人，一样的。”
　　“过客。”宋时沅撑着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品尝，尝出满嘴血腥。
　　谁甘心就这样彼此无挂无牵。
　　她只谈过一次恋爱，只喜欢过一个人，只和一个人有过关系。
　　现在这个人说，她们是过客。
　　“我换不了。”宋时沅讲得极其冷静：“我可以默认你有姜泠，甚至有宋时汐，但我换不了。”
　　夏帆难以置信地凝她。
　　宋时沅读懂了这投来的眼神。
　　——你疯了吗。
　　她疯了。
　　爆发的情愫铺天盖地，她是疯了。
　　宋时沅将宋时汐的痕迹啃噬掉，旧伤未愈，新疾覆盖，夏帆吃痛着，被步步逼退。
　　她太久没有尝试过宋时沅的指尖，似乎只有靠近她，那双手才会温暖那么一点。
　　浪潮袭来时，远处的灯光变得尤为模糊。
　　夏帆难以承受，将指甲掐在面前人的背脊上，
　　她要被搅成一滩泥浆，在短暂的涣散中控制不住下坠。
　　宋时沅抱着她，送她无数焰火，漫天星光，送她去云间漂浮，看淋漓的雨。
　　她沉溺其中，
　　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宝子提问，我说一下，本文全女，圆圆和许家0接触，所有女性都不会跟雄性生物有任何感情肢体戏码


第三十二章
　　时浣大概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谨慎地阻止任何人靠近，连声音都不容许发出，一点都不行。
　　木门其实挺厚重的，但隔绝不了太多声音。
　　时浣不敢听，捂住耳朵，用眼神击退五米开外的所有人类。
　　夏帆在门内被宋时沅翻来覆去。
　　她又有了宋时汐带走她那晚的感觉。
　　这感觉太微妙，如果继续下去，会有一段难以言说的痛苦感。
　　夏帆冲宋时沅摇头。
　　太迟了。
　　有的事根本无法自控，就像那晚，就像现在。
　　她瞬间被松懈，然后狼狈地跌倒在地。
　　跌在了自己一塌糊涂的残骸上。
　　宋时沅望一眼模糊掌纹的手，陷入沉思。
　　地上是跪坐着缓不过气的夏帆，正试图并拢。
　　宋时汐擅长钻研，开发新的项目。
　　这是她的成果，显然十分成功。
　　宋时沅心情复杂。
　　她喜欢独占，却在被迫分享中尝到些甜头。
　　跳脱的，不受控的甜头。
　　意外地美妙绝伦。
　　汹涌过后万籁俱寂。
　　时浣重新打开门，夏帆面色如初地站在后边，冲她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可能得打扫一下。”
　　里面有股暧昧的气息，时浣边说着“没有没有”边走进去，踩了一脚水。
　　哪来的水……？
　　杯子翻了？
　　她狐疑地往高处瞟，宋时沅手边的茶盏果真打翻了，茶水滴滴答答淌。
　　……有够激烈，时浣认命地上前清理。
　　如果片刻的出格能让宋时沅稳定情绪，那么时浣允许这位家主做些……不寻常的事。
　　也不是不寻常，时浣内心嘀咕，就是在办公室这严肃的地方做，有点太……
　　算了，她开心就好。
　　管不着。
　　***
　　京大有扶贫工程，派姜泠去山区支教，整整出差了七天，今日才回南城。
　　雪已融化，湿漉漉的街道热闹非凡。
　　好容易的艳阳天，又逢临近周末，地铁公交人多得挤不开腿。
　　不过夏帆还是出了门去车站接姜泠，刚出闸便一眼望见那鹤立鸡群的身影，委实瞩目。
　　姜泠忙着打电话，左耳的碧色绿珠藏在发间，她走一步，珠子就若隐若现地晃一步。
　　那双丹凤眼出奇地勾人，只因太少年感太足，压下了许多该有的妩媚。
　　其实姜老师并没有那么英气，论眉眼甚至不如双胞胎尖锐，她只是气质爽朗，宛同一棵沐浴阳光下枝繁叶茂的大树，包容又温和。
　　好多路人偷偷打量她。
　　夏帆悄然靠近，等姜泠打完电话，还未来得及放下手机之时，一下捂住对方眼睛，瓮声瓮气道：“猜猜我是谁！”
　　姜泠握住她的手，转头就把人抱住。
　　“一点儿都不好玩！”夏帆撅嘴：“也不看看，万一是别人呢？”
　　姜泠笑着将她的手捂进怀中，说：“毕竟体型差……更何况谁敢碰我啊，除了你，你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的某人瞬间像只仓鼠般，气势汹汹扑上去要咬人，结果被捏住脸颊一顿揉搓。
　　“别闹，走吧先去吃饭。”
　　车站最底层连着商场，夏帆爱吃粤菜，姜泠就选了间口碑还不错的粤式餐厅。
　　天气渐暖，夏帆自见宋时沅之后胃口大开，拿起菜单一顿猛点。
　　吃饱喝足，姜泠开始思欲。
　　总算明白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想你了帆帆。”她捏她的手，又捏捏脸：“你不打电话给我。”
　　“不是每天都有发消息嘛。”夏帆不让她动：“……你别捏我，姜泠！”
　　姜老师化身大金毛往夏帆肩膀上埋，脑袋毛茸茸的，关键她体型这么大一只，倚着体型小的夏帆，画面特别滑稽。
　　“出差累死个人。”
　　扶贫那是真扶贫，光开进山里的驿站都要四个小时，到了驿站还要转小路。
　　“简直就不是路。”姜泠郁闷地回忆道：“泥巴堆，只能坐三轮。”
　　从驿站出发，晃晃悠悠一个半小时才到校门口，晕得她晚上睡觉都幻视床在摇。
　　夏帆帮她捶背：“辛苦姜老师。”
　　姜泠微眯眼：“那你……”
　　“不准趁火打劫。”
　　“你情我愿的事哪叫趁火打劫。”姜老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热气后的狐狸眼狡黠明亮。
　　“什么你情我愿！”夏帆不乐意了：“我可没说愿意。”
　　姜泠獠出虎牙：“那我就强人所难！”
　　夏帆冲上去掰她的脸。
　　“谋杀亲妻！”姜泠控诉。
　　夏帆又捂她嘴。
　　吃完饭，两个人打打闹闹，一路推攘到地下车库，姜泠出发前开车来的，停在商场底下七天用了不少停车费。
　　不过姜老师薪酬可观，并不在意，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夏帆拦住她。
　　“吃饭可以打八折呢！”她拿出收据，跟大款儿似的刷刷甩两下：“走，我们去服务台要打折票。”
　　姜泠颊边抿出酒窝：“真……持家。”
　　夏帆斜睨她一眼：“苍蝇再小也是肉懂不懂！所以工资卡给我管吗？”
　　她纯开玩笑，结果姜泠认真思考一番，竟然还点头：“行啊，回家交给你。”
　　“？”夏帆呆滞：“……你真的还是假的？”
　　姜泠：“什么真的假的？”
　　夏帆：“工资卡。”
　　姜泠：“我像在说假话吗？”
　　“……”
　　直梯正好到楼层，夏帆拉她进去，嘀咕着说“别闹”，声音太小，不知道姜泠有没有听清。
　　反正一直到服务台前都没再提及。
　　今天人实在多，拿票都需要排队，姜泠排，夏帆站她身边说话。
　　谈笑风生间，一双涂着大红色甲油的手从背后轻拍了拍姜泠。
　　另一个方向，夏帆一时半会还没见着。
　　姜泠却已经淡了九分笑意。
　　看见唐文淑，她其实更意外。
　　按道理来说，唐文淑应该在新西兰，而不应该出现在南城。
　　姜泠同她分开前，她的眼泪如同南城连续下了四个月的雨水一样绵绵不断。
　　“我受够了，我不喜欢南城的生活，不喜欢南城停不下的雨水，不喜欢没有光的地方，更不喜欢你永远都沉寂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心情！”
　　——这是姜泠送唐文淑上飞机前，她的控诉。
　　姜泠沉默地接受，然后沉默地送她离开。
　　至今大概快六七年。
　　结果唐文淑突然出现，在南城一个……难能可贵的艳阳日。
　　“阿泠，好久不见……”唐文淑化着淡妆，五官很成熟，是跟双胞胎同款类型的美女，一头浅茶色的长发，温顺地扎成单簇麻花辫撇在右肩。
　　她看见姜泠背后探出的好奇脑袋还惊讶了一下，才说：“噢……你女朋友？”
　　姜泠低头望望夏帆，再抬起的眼眸含着宠溺，承认说“是啊”。
　　夏帆悄悄做口型：你，朋，友，吗？
　　唐文淑浅笑道：“应该是前女友。”
　　姜泠：“…………”
　　夏帆恍然大悟：“我说呢！长这么好看！”
　　唐文淑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愣，顿时捂嘴低笑：“你真可爱……对了，一起去喝一杯吗？今天方晖和谢庭桉还喊我约你呢。”
　　姜泠罕见地迟疑：“……啊。”
　　方晖，谢庭桉，两人是她和唐文淑的共友，直到分手后很久，姜泠才知道谢庭桉暗恋唐文淑。
　　中间的故事跌宕起伏。
　　但结局显而易见：闹掰断联一条龙。
　　她想拒绝。
　　正欲开口，唐文淑笑着转头问夏帆：“你能喝酒吗？一起去玩玩呀！”
　　夏帆：“好啊好啊！”
　　姜泠：“………………”
　　等坐进清吧的露天座位，又看见方晖跟谢庭桉陆续走来时，她才乍然醒神。
　　——有没有人在意一下我的感受！！
　　姜泠无奈地望向隔壁，夏帆捧着唐文淑的手一个劲儿夸：“姐姐你的指甲真漂亮啊！”
　　唐文淑嘴角咧开：“小嘴真甜，难怪阿泠喜欢你呢，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夏，帆。”女生在空中比划自己的名字：“帆船的帆，今年二十一岁。”
　　这对话好像家长询问小朋友……
　　“真小啊……想当初刚认识……”
　　唐文淑无视姜泠飞快横切的眼刀，但还是改了口：“我大你十二岁。”
　　方晖和谢庭桉一人一边落座。
　　“喲。”方晖依旧吊儿郎当的性子，还敲了姜泠一脑壳：“好久不见哇小凉。”
　　小凉是她们给姜泠取的外号。
　　泠=冷水=凉水=小凉，合理。
　　姜泠音调淡淡：“好久不见。”
　　倒是谢庭桉，兀自倒了杯酒喝，没吭声。
　　“既然人齐了，玩啥？”唐文淑从桌底下摸骰盅：“老样子呗？”
　　方晖说：“老样子……诶？这位漂亮妹妹是？”
　　她指夏帆。
　　“我女朋友。”姜泠插嘴：“她跟你们玩。”
　　四个人的游戏，本来也得多出个围观的人，谁知谢庭桉开口：“你不玩多没意思。”
　　气氛不大秒，夏帆虽然状况外，但还是非常识趣地推脱：“……你们玩吧我不会。”
　　姜泠安抚般握住她的手，坐直身体，无所畏惧地望着谢庭桉：“她玩和我玩一样。”
　　谢庭桉顿了数秒，妥协道：“真心话。”
　　“那就真心话。”姜泠说完小声附耳夏帆：“别怕，我帮你。”
　　夏帆点头，学着她们摇骰子。
　　复杂的她玩不了，只能充当个工具人。
　　反正也是她们四人交流。
　　哗啦啦一片响后，姜泠理所当然的赢了。
　　南城早晚温差大，一入夜寒风阵阵。
　　姜泠打开盅盖，在方晖念叨“怎么过了这么久小凉还是那么厉害”的背景音里，出声道：“唐文淑去新西兰，是不是因为你？”
　　一片寂静，方晖自觉地闭上嘴。


第三十三章
　　唐文淑去新西兰确实是谢庭桉怂恿的。
　　谢庭桉的国籍在新西兰，将来迟早会去那边生活，所以她存了私心。
　　但谢庭桉认为，事情的导火线并不全然因为她：“没有我，文淑也会走。”
　　“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管过别人死活吗？她在公司受了多大委屈你知道吗？她的父母逼婚闹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你又在哪？姜泠，你真的……”
　　谢庭桉组织了半晌语言，才决心说：“……真的太情绪化了。”至少从前的确如此。
　　一旁的方晖快撩出抬头纹。
　　长大果然不一样，换从前谢庭桉会说“太自私太自我太自利不管人死活”之类的刻薄话。
　　现在还学会斟酌用词了哈。
　　姜泠喝口酒，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时过境迁，大家都不再是愣头青。
　　倒是夏帆老毛病发作，讷讷道：“咦？在公司受委屈直接反抗呀！再不济换工作，非得这一个公司不成？这年头只要有能力到哪都可以赚钱。”
　　众人一愣。
　　“父母逼婚更……我跟你们说，上个月我妈差点卸了姜泠的职位，但还不是没用，这得看自己坚定不坚定了，怪别人身上干啥？”
　　提及此事，夏帆还有些得意：“她不让我干，我偏要！有本事拿个链子把我锁笼子里啊，反正我经济独立……家长不来硬的只会得寸进……”
　　说着说着，见大家都不吭声，夏帆的语速愈渐缓慢，到最后停下来，小兔担忧jpg的表情问姜泠：“……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姜泠亲昵地摸摸她：“你说得很好。”
　　姜絮雪去世之后，南城下了几个月冻雨，而姜泠确实很长一段时日沉浸在悲伤之中，那段日子里，她的世界非常黑暗虚无。
　　一到夜幕降临气温寒凉，人的情绪反扑，令她屡次辗转反侧，伤痕的疼痛更让她想即刻去死。
　　“我不应该在最抑郁最自顾不暇的时候谈恋爱，抱歉文淑，这是我的问题，让你费心了几年，我没有尽到恋人的责任。”
　　唐文淑无错，没有谁有义务接受她人的情绪。
　　因为人的情绪……本身就是无底洞，浪潮一样，这波未平，另波又起，数不尽扑不灭。
　　那年，唐文淑在公司差点遭到骚扰，她仓皇逃出饭局，哭着打电话给姜泠。
　　姜泠听完之后第一时间让她辞职。
　　但唐文淑觉得没有必要，她只想要个安慰。
　　满身碎片的人，填补不了别人的空白。
　　至少多年前的姜泠给不起。
　　“虽然迟了，但……对不起。”她对唐文淑说：“谢谢你，将青春浪费在我的颓靡之上。”
　　唐文淑怔怔不言。
　　多少年了。
　　物是人非。
　　谢庭桉学会言不由衷，方晖学会迂回战术，姜泠……学会了道歉和反省。
　　可她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人。
　　南城第一位理科状元，上过电视，受过采访，如果姜絮雪没有牺牲，姜泠会是科研组成员之一。
　　世事无常。
　　“你走后，我独自思考过很久，甚至有段时间，我怪谢庭桉把你带走……”
　　说到这姜泠扯扯唇角，她已然不在意，道：“……我去找她对峙，结果我俩还打了一架。”
　　因为这一架，身为谢庭桉闺蜜的方晖拉黑了姜泠，而谢庭桉本人也爆发了。
　　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另一个人。
　　一开始只想默默守护，可后来，贪心不足，加之——当时她觉得姜泠并非好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就是如此荒谬。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细节，都会改变未来的发展轨迹。
　　她们终究互相成为对方生命中的过客。
　　唐文淑和谢庭桉憋着一口气，五六年来没有宣泄出去的机会，今天全盘托出。
　　姜泠修长的手指捻了个骰子，丢进盅杯。
　　哐当两声，骰子骰到了数字3。
　　“我喝三杯。”姜泠仰头灌酒，喉间反复浮动。
　　谢庭桉一时无言。
　　她以为姜泠会辩驳，会吵架，会否认从前，然后拍桌起来大骂——但没有，都没有。
　　姜泠承认了，道歉了，磨去棱角。
　　谢庭桉却莫名感到……难受。
　　不应该这样的。
　　她宁可她还是从前那个冲动骄傲的少年。
　　三杯下去，姜泠的眸色潋滟些许，平白无故增添了些娇态。
　　“还玩吗？”她问谢庭桉。
　　谢庭桉神情复杂，良久，低头嗤笑一声。
　　“谁要跟你玩，十场输九场，你是真天才，应该当台T去，当什么导师。”
　　这话听的……夏帆忍不住一口酒喷出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四个人齐刷刷望她。
　　“对不起……”女生接过纸擦淌水的下巴：“我想到一些……刚认识时候的事情……”
　　姜泠欲言又止。
　　“小凉的糗事！”方晖瞬间兴奋：“说来听听！”
　　“…………”
　　姜泠认命自曝：“什么糗事，不就刚认识她那会，我骗她说我是台T，她还信了。”
　　方晖哈哈大笑。
　　偏偏夏帆还补充：“她追我说要睡……唔唔。”
　　嘴成功被封住。
　　唐文淑忽然也噗呲笑出声。
　　“阿泠的套路还是一如既往啊。”
　　姜泠：“………………”
　　夏帆双眼发亮：“哈？！”
　　……
　　玩到将近天亮她们才准备分别。
　　云层散开，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光，很微弱。
　　酒喝多了，夏帆人有三急。
　　剩下四个去门口等她。
　　望着夏帆奔跑的背影，唐文淑说：“挺好的。”
　　姜泠正准备点烟，火光已染上眉宇间，照出浅黄的明暗交替线，她抬起头：“什么挺好的？”
　　唐文淑笑笑：“我以为你会沉寂很久。”
　　姜泠也笑：“还不久吗？”
　　两人在夜色中互相对笑须臾，唐文淑的嘴角终于垮下：“我爸死了。”
　　“他喝完酒从天井掉下去，摔得头破血流，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
　　姜泠食指弹烟灰，风轻云淡地说：“好事。”
　　一个卖女儿的父亲，他的死亡是减负。
　　“可是姜泠……”唐文淑说：“我听见他死亡的消息也忍不住哭了一场，一个对我不重要的恶人父亲我都能难过，那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感同身受，更何况你母亲……这么好的一个人。”
　　烟雾中她与她对视。
　　“我才该跟你道歉，你没有辜负我的青春，是我没有理解你，对不起。”
　　姜泠慢慢垂眸，不过片刻又从白雾中重新掀眼：“都过去了，我也好，你也好。”
　　她在黑暗中破茧成蝶，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唐文淑点头：“夏帆是好姑娘，她年纪小任性点，你别太倔，让让她。”
　　“还不够让？”谢庭桉嘲讽：“你们看她耳坠。”
　　姜泠想挡，被方晖眼疾手快拨开。
　　“好哇！”女生登时大叫：“当年我们送你宝格丽都舍不得换，重色轻友！”
　　谢庭桉也凑近：“我看看啥材质？绿松石？”
　　绿松石倒不贵，姜泠后仰身体避开两人试图摸上来的爪子：“少管，就爱绿松石。”
　　“是爱绿松石，还是爱送绿松石的人啊。”方晖调侃道：“纯情小凉被钓成翘嘴鱼。”
　　不远处夏帆甩着未干的手走出来，姜泠捏住耳坠，语调轻松道：“我乐意。”
　　喊的出租车也恰巧到了，她们钻进去，另外三人便在路边目送两人。
　　姜泠系好安全带后降下车窗，眼神在谢庭桉和唐文淑间游荡：“你俩要领证了吧？新西兰合法。”
　　“赶紧喜结连理，别再顾及谁。”
　　车内忽然自动响起先前中断的音乐：“我对你付出的青春那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姜泠把它切掉。
　　“感谢你们在意我，不过我们该往前飞奔啦。”
　　别回头就往前飞奔。
　　方晖抹把泪冲她们挥手，转头一看谢庭桉已经哭成泪人，倾泻的泪水像雨水。
　　像南城永远湿润的土地。
　　曾几何时，她们手牵手一起飞奔，大半夜穿梭在南城漆黑的街道两旁。
　　然则，无忧无虑的日子被一页一页撕掉。
　　姜泠终于走出阴霾，却也被阴霾影响，烧掉脆弱，破茧成蝶，蜕变成为更强大成熟的人。
　　唐文淑说：“谢谢你的成全。”
　　姜泠却说。
　　感情不需要任何人成全，花开花落终有时。
　　飞驰的车里，夏帆放了首《说谎》给姜泠。
　　姜泠：“。”
　　她切成《恭喜发财》。
　　夏帆又换成《失忆蝴蝶》。
　　反复来回切到别墅门口，姜泠忍了一路，单手解安全带下车逮人：“干嘛呢？放的什么歌？”
　　夏帆被她揉乱了心跳，强撑着精神说：“这不是为你逝去的青春高歌一曲嘛。”
　　“用不着。”姜老师抱人抱得熟练，一手扛夏帆一手开门：“我只看眼前。”
　　夏帆脚不沾地，姜泠把她丢进沙发后顺手脱掉冲锋衣，朝她走来时摘掉了戒指。
　　赏心悦目的画面。
　　夏帆陷在沙发中，后仰的脖颈证明着她的情，她的万象，她的容入与接纳。
　　她在静谧又炸裂的复杂情愫中找寻一丝慰藉。
　　那是姜泠的唇。
　　千百辗转，拥她入怀。
　　双生花是攻略的剑，姜泠是清泉水。
　　沙发太窄小，夏帆躺着刚好，姜泠手长脚长受限制，夏帆于是在回味里小声嗫嚅。
　　姜泠没听清，俯身凑耳：“嗯？”
　　夏帆清醒了些，张嘴一口叼住绿松石，含含糊糊地说：“小凉，抱我去床上。”
　　她觉得方晖她们给姜泠取的外号太妙了。
　　姜泠身体一顿，随即眯眼，但笑出了酒窝。
　　“喊我什么？”
　　夏帆伸手抱住她的脑袋：“小凉呀。”
　　姜泠探进一步：“还说！”
　　夏帆笑着挣脱起身，跑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
　　姜泠今晚很开心。
　　她希望她一直这样开心。
　　不要一个人在黑暗里哭泣了小凉。
　　夏帆默默地说。


第三十四章
　　姜泠的戒指忘在床上了。
　　夏帆累了一夜，正睡得香，滚动时感觉被什么玩意硌到小腿。
　　用手摸起来看，竟是那枚破破烂烂的小黑戒。
　　她尝试套到自己手上，松垮垮的，姜泠手大，骨节也长，她的戒指她戴不来。
　　离上课还有四个小时，夏帆一溜烟儿爬起，决定去金器店帮姜泠把戒指翻新一遍。
　　关键——她没想到金器店能排满人。
　　排队俩小时，打磨一个半小时，路程来回一小时，接近三点才拿到翻新完毕的成品。
　　出门一看手机屏幕：四通未接电话。
　　夏帆匆匆赶回京大，姜老师正抱着手在课室门口徘徊，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见人走近，她低下头看名册：“干什么去了？”
　　夏帆理不直气挺壮：“我……我我睡过头！”
　　姜泠自然不信，丹凤眼垂着，风轻云淡地拿笔圈出夏帆的名字，才抬头直视她，那表情，似笑非笑的：“算你迟到半小时，赶紧进去找座位。”
　　夏帆心里紧张，无心计较，攥拳的手聚满汗。
　　她随便理了几下微乱的发丝，然后快步往里走，姜泠紧跟其后，眼睁睁见这姑娘路过讲桌忽然伸手，放了样东西上去。
　　姜泠到讲桌前时，夏帆已经坐在梁嘉莉隔壁。
　　“今天咋没跟姜老师一起来？她是不是记你迟到？？你俩睡够对方啦？”
　　梁女士前段时间凤体欠佳，现在大病初愈，恢复了以往的精力旺盛。
　　“什么呀！”夏帆笑骂：“你少看点小说！”
　　“只能躺着，不看小说看什么？？”梁嘉莉的口袋仿佛百宝箱，一会儿掏两颗糖，一会掏盒巧克力味百奇，还分了一包出来给夏帆。
　　夏帆没接，聚精会神地观察姜老师的动向。
　　梁嘉莉把饼干咬得咔擦咔擦响，嘴巴不停：“常念跟阮书涵不知道咋回事又复合了，昨天在宿舍见到她俩搁洗衣房搂搂抱抱的……”
　　有同学举手要问问题，姜老师刚准备坐下的身子重新站起来。
　　她还没看见。
　　“……我以为杨诗渝跟阮书涵分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刚刚来上课路上，她们仨走一块儿呢！！”
　　梁嘉莉匪夷所思：“难道是我思想落后了吗？现在流行三人并肩？”
　　姜泠指导完问题，终于返回黑板下。
　　夏帆死死盯着她的手，期盼她赶紧发现，渐渐盯得眼神凶狠。
　　梁嘉莉发现对方心不在焉，便顺着往前看：“……喂，课堂就不要惦记姜老师的……手了吧？”
　　讲桌上的姜老师准备整理试卷，结果摸索进去的手一顿，低头。
　　可算看见了！夏帆翘唇，转头面对梁嘉莉，很认真地说：“其实如果人类够包容，四人行都成。”
　　梁嘉莉无语凝噎，好半晌才：“帆帆，你可真是……有容乃大。”
　　一开始，姜泠未发现异样，看也不看就习惯性把戒指套进骨节，没几秒，发现不对劲，重新摘下来仔细观摩检查。
　　她歪着脑袋研究的样子意外傻气。
　　夏帆忍笑忍得腮帮子都发酸。
　　姜老师长得聪明，脑子也聪明，难得见她茫然无措犯傻的样子。
　　简直太有趣了！
　　观察完戒指的姜老师总算寻出问题所在，几乎瞬间抬头，不稍一会儿就找到人群中早早望着自己的女生。
　　她冲她眨眨眼。
　　姜泠绷不住，抿出了两边酒窝，又不得不矜持，掩饰性轻咳。
　　这枯燥的岁月漫长且无聊，而夏帆却总能卡在保质期之时，朝湖心丢入两颗石子。
　　那圈圈圆圆圈圈的涟漪正中靶心。
　　令人心动。
　　九十秒的红灯下，姜老师越过座位，把副驾驶上的人亲得双颊绯红。
　　“所以，你今早迟到就为了去干这事吗？”
　　夏帆软软推她：“……绿灯啦！”
　　姜泠不得不重新坐回去，一只手掌控方向盘，一只手牵隔壁人。
　　夏帆任由她炙热的手掌牵着自己，说：“这不是看你忘记戴了，想着既然如此不如翻新一下，你咋也不擦擦。”
　　讲完许久，夏帆都没听见响动，姜泠兀自开着车，目光很悠远。
　　等车子拐弯开进每日必经的樟树林下，她才像做完心理建设，转过头。
　　天桥与树枝一一掠过，姜泠的眼中印出倒退的景色。
　　“我不敢仔细看它。”
　　这是实话。
　　姜泠悠悠吐字：“你没听唐文淑说吗，那几年，我一直都很低落。”
　　夏帆摇头：“我不要听她说，我要听你说。”
　　姜泠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把车停在隐秘的小道上，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鸟叫声儿。
　　“我和我母亲的家……都被烧毁了，只留下三株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和这枚戒指。”
　　姜泠下意识摩擦指间：“有时候戴着它，就感觉，她好像还在，可如果要我摘下来仔细看……”
　　夏帆静静听着，呼吸下意识放轻。
　　姜泠似在叹息：“我做不到啊，如果仔细擦拭，研究，翻新，就会意识到……她真的不在了。”
　　所以她不敢，即便戒指已破旧不堪，即便她如今将要完全走出阴影。
　　但她还是不敢。
　　夏帆听完有些懊恼：“……早知道我不动了。”
　　“没关系。”姜泠如释负重地说：“我也说过，该往前飞奔了，人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几年前的阴雨已经下得够久，不要再让它继续。”
　　夏帆望着她宽大的掌心伸过来，轻轻点在自己额心，指尖温润，像宠溺小孩儿的大人。
　　“你知道这是哪吗？”
　　夏帆转动眼珠，四处望了望。
　　隔着车窗，外头一片翠绿，今日天气晴，风拂过香樟树的叶子，有岁月静好的意境。
　　她摇摇头，虽然每日经过，但这不靠近外路，要说是什么地方，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出来。
　　姜泠凑近了些，棱角分明的下巴往窗外微抬，指着方向：“从这条小路走上去，是她的墓。”
　　夏帆眼睛瞪得溜圆：“……啊。”
　　姜泠又说：“去吗？”
　　录入信息太多，夏帆转不过弯：“去……去什么？”
　　姜泠：“带你见见她。”
　　夏帆倏然回头。
　　姜泠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的瞳孔暗暗闪烁。
　　“说起来，我也很久没去看她了。”姜泠替夏帆解开安全带：“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她说说话。”
　　一顿，她补充：“她会很高兴的。”
　　姜絮雪在的时候，姜泠早早提过关于自己性取向的问题，那时候姜絮雪刚当上消防员，好不容易放假，能抽空在家做饭。
　　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姜泠踟蹰不前，尽量讲得委婉：“妈，如果……就是说如果，我喜欢的人，她不是男人……你该怎么办……？”
　　听着女儿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又试探的声音，这位一向干练的女人回了头，五官被厨灯打得温婉。
　　她在杀鱼，刚掏空内脏，手中动作未停，语气一如往常：“喜欢谁了？带来给我看看。”
　　姜泠使劲揉搓衣角，嘴硬道：“我没有。”
　　姜絮雪于是笑着扫她一眼：“是不是隔壁大院那个？叫啥来着？”
　　姜泠接话：“陈萍安。”
　　“啊对……”姜絮雪端着刀故作沉思：“真是她啊……但你俩身高是不是……”
　　她朝自己鼻尖比划：“……差太大了？”
　　姜泠看她挥舞菜刀看得心惊肉跳，连忙上前夺走：“妈！太危险了！！”
　　姜絮雪空出的手撑到了桌台上：“不过那小姑娘长得确实是漂亮，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呢，水灵灵一双眼睛，抱着也不哭，滴溜溜转。”
　　姜泠：“……”
　　姜絮雪于是在灯下抬眸，笑容晕染出母性光辉：“你这家伙，从小就喜欢漂亮姑娘，跟你妈一样，只不过你妈走错路，还好，你没有走错……”
　　姜泠怔怔望她。
　　“喜欢一个人，要学会去包容去理解，换位思考，大家都有脾气，也都是妈妈的掌上明珠，但原则性问题得把握好，不要被乘人之危。”
　　姜泠听出话外音，冲上前抱住姜絮雪：“妈！你这是同意了对吗？”
　　姜絮雪把她赶出厨房：“走开走开，别烦我杀鱼，这点小事还值得你郑重其事……”
　　她的身影摇晃在窗台前，嘴里甚至哼着歌儿，丝毫没有因为女儿喜欢谁而困扰担忧。
　　母亲才是世界上最包容的人。
　　姜泠随手摘下路旁的雏菊，用草绑成一簇，递给夏帆：“第一次见面要带花，不然她会唠叨的。”
　　夏帆接过嗅了嗅，说：“不信，她肯定是个很宠孩子的妈妈。”
　　姜泠走在前面带路，听见这话，眼含讶异地回了头：“此话怎讲？”
　　夏帆道：“因为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啊，只有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这样子。”
　　所以姜絮雪的离去对姜泠打击非常大。
　　所以哪怕她离世，姜泠也注定会涅槃重生。
　　姜絮雪把姜泠保护的很好，同时没有养成温室花朵，她的爱伟大又坚定。
　　因此造就了姜泠的优秀。
　　墓地建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两人爬得气喘吁吁，特别夏帆，因为这座山无人来无人管，没有正儿八经的路，全是又高又陡的石头。
　　她手脚并用才努力爬到，属实为难。
　　姜絮雪的墓前落了厚厚几层花瓣。
　　姜泠用衣袖擦干净墓碑，才将它们拂走。
　　夏帆攥着雏菊站在旁边。
　　世界静悄悄的，她不敢往前，也不敢动身，怕打扰姜泠。
　　人与人的相处，就是一场骤雨。
　　现在，下雨了。


第三十五章
　　山上雨水淅沥，打在叶片上，声音意外清脆。
　　夏帆依然捧着雏菊，抬眼欣赏竹林美景。
　　地址应该是姜泠亲自选的，位置幽静，无人来往，但离家离京大都不远。
　　雨下得绵密了，姜泠在水汽中回头。
　　“怎么站在那？”她朝夏帆招手：“快来。”
　　夏帆于是走过去，不知道姜泠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一下跪在墓前，吓姜泠一跳：“干……干啥呀！”
　　姜老师都结巴了，夏帆突然想笑，就笑着仰头：“扫墓不都是这样的吗？”
　　“……”姜泠把她薅起来：“在我妈面前不需要那套庸俗的。”
　　姜絮雪最讨厌老传统，所以才“离经叛道”退出名为婚姻实为坟墓的舞台。
　　姜泠相信，她不会想看到谁跪在面前的。
　　“妈，我女朋友。”姜泠把雏菊摆在照片下。
　　这是夏帆第一次见姜絮雪。
　　她看看姜泠，又看看照片，脑袋来回旋转，像只好奇小鸡。
　　姜泠被逗笑：“怎么了？我和她不像吗？”
　　老实讲，只有三分像。
　　姜絮雪是圆眼，轮廓干练硬朗，而姜泠的丹凤眼太过于独特，轮廓也柔媚许多。
　　夏帆不敢说像谁。
　　姜泠看出她的犹豫，蹲下来把潮湿的大理石再次擦干净，解释道：“我眼睛像姥爷，轮廓像外婆，这个身体除了血缘，没有任何一处像他。”
　　夏帆讷讷：“这是好事。”
　　姜泠说：“对，就是好事。”
　　她不需要那一身血脉。
　　如果一个人的出身会导致某个人的消亡，那她宁可胎死腹中。
　　下山时雨停了。
　　这场清新的雨，仿佛是姜絮雪特意为了迎接她们而下的。
　　两人携着潮气回到车内，姜泠找出毛巾，帮夏帆擦干净了才给自己擦。
　　夏帆也伸手隔毛巾揉搓她的头发。
　　姜老师秒变乱毛大狗，耳坠子晃晃悠悠，夏帆又捏她耳垂：“戴得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姜老师笑道：“况且你送的，再不习惯也必须习惯。”
　　她越过座位亲她，缠绵的热气困在车内，隔绝了喧嚣与繁华。
　　“我觉得你需要买辆……”夏帆的五指贴上玻璃，留下朦胧的汗迹。
　　车门限制脊骨展开，她被迫折叠成奇怪的模样，夹缝中的脸羞耻别开，不敢直视对面人。
　　姜泠还有闲心问问题：“需要买辆什么？”
　　夏帆紧紧捉着过激的手腕，眼神祈求她稍缓些，气息不匀地回答：“……大点的车……”
　　姜泠凝去的眸光瞬间变得深远，像蛛丝般，缠得轻柔绵长。
　　“好。”她嘴上郑重其事地答，实则准点狙击。
　　夏帆的脖颈划出一道瓷白的色块。
　　宋时汐给的成效太明显，她被自己浇得透彻，品尝到温热蔓延的滋味。
　　姜泠露出的表情同宋时沅那日一样。
　　她瞬间猜到这出自于谁之手，抿紧唇线，却不得不承认，花在手心时，要完全盛开才算美妙。
　　夏帆腰眼发麻，这封闭的空间只有你我，只有她她。
　　一轮完结，新一轮接着袭来。
　　掌心拍打的车窗用帘子遮盖，指甲掐破了布料，留下扯坏的痕迹。
　　月落枝头，花朵扇动翅膀，枝桠颤微微抖落一地玉霜。
　　车重新上了油门启动，惊起雀鸟飞舞。
　　“帆帆，别睡。”姜泠伸手捏捏隔壁：“还清醒着吗？”
　　夏帆歪在玻璃上，累得不想张唇，但依旧勉强应了声。
　　她要再不说话，姜泠怕是得拐弯去医院。
　　那不社死现场吗，做到晕这种事……
　　夏帆捂住有些疼痛的地方，心道真的要节制。
　　立刻，马上就实施起来！
　　***
　　姜泠又被派去支教。
　　才放假没一个月，京大就一通电话连夜招走姜老师。
　　临行前，她去首饰店买了铂金链，想把戒指做成项链。
　　可惜因路程匆匆，未来得及亲自给夏帆带上，戒指链放在了床头，姜泠说等她回来，反正不过七天时间。
　　夏帆被手机消息震醒时，姜老师都在驿站歇下了。
　　她给夏帆介绍驿站旁的山叫“霁峰山”。
　　“木秀于芝，泉甘于饴，霁峰倚空，如碧毫扫粉障，色正鲜温。”
　　据说霁峰山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远远望见漫山遍野的花，不知名，却铺天盖地开在半山腰。
　　夏帆一脸向往：“哇！肯定很美！”
　　电话那头的姜泠笑含宠溺，承诺道：“那我明天拍给你看。”
　　“好嘛！”夏帆被哄开心，反过来哄化身大狗的姜老师：“你快去睡觉，今天辛苦啦。”
　　姜泠的声音早已带着浓烈的困倦，却迟迟舍不得挂电话。
　　夏帆只好以退为进：“哎呀，明天我也要上课呢，你不累我还累呢！”
　　这招果然有效，成功令对面安然闭眼。
　　第二日清早，六点不到，姜泠发来消息。
　　是霁峰山的照片，灰蒙蒙的，根本没有什么漫山遍野的花。
　　她留言：【当地人说昨晚寒潮来袭，今天开始下暴雨，可惜，见不到漂亮花了。】
　　夏帆还没睡醒，打个了哈欠回复：【没关系，下次一起去吧。】
　　【没睡醒吗？】
　　夏帆怀疑家里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
　　姜泠仿佛有读心术：【我装了监控！】
　　【骗人……】她这么说那就是没有。
　　也对。
　　夏帆想，姜老师又不是宋家双胞胎……
　　特别宋时汐！
　　说来……好久没见双胞胎，夏帆打开聊天框，发现上次跟宋时汐说话在十天前，跟宋时沅更早。
　　要不就此断联吧。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看看时间，才六点多，能补会觉。
　　于是脑袋一歪，继续睡过去，手机还亮着屏，嗡嗡两声，来自姜泠：
　　【哇，下好大雨！】
　　【怎么又是泥巴路！】
　　姜老师外出支教，专业课暂由别班老师代课，是位爱穿旗袍，头发常年用簪子挽起的中年女人，她说她姓蒋，会写一手漂亮的板书。
　　讲话温声细语，平缓得像老旧留声机。
　　可惜年轻人不爱听老派的讲课方式，加上南城黑云压低，一副要下雷暴雨的预兆。
　　许多人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梁嘉莉在隔壁早已小鸡啄米，辫子一点一点的，睡得口水直流。
　　此时此刻，室内静悄悄，只能听见留声机转动，吱呀吱呀，确实催人安眠。
　　连夏帆也有些精神恍惚。
　　突然一道雷从天边划过，似有人从远处抛了袋碎砖，轰隆声炸开。
　　把昏昏欲睡的学生炸得吱哇乱叫。
　　蒋老师放下书随大家望向窗外：“下雨咯。”
　　泥腥味携雨而来。
　　梁嘉莉惊醒，还未缓过神儿，抹着口水问夏帆是不是哪里地震了。
　　夏帆想开口嘲笑她，坐前座的常念回头：“真地震了，一个村庄，四周环山，怕是要泥石流。”
　　“吓人……南城应该不至于吧？”梁嘉莉忧心忡忡：“我刚刚梦到咱这地都裂开了。”
　　常念笑道：“放心，南城不在地震带。”
　　夏帆说：“啥新闻转我看看。”
　　常念把链接发给她。
　　“在十堰呐，那地方确实是地震带……”夏帆往下划：“这么严重？”
　　常念：“就因为四周环山，一下雨全塌了。”
　　夏帆感叹：“扶贫工程任重而道远。”
　　梁嘉莉：“这雨下得像泼水……”
　　感觉窗户能被掀翻。
　　蒋老师把唯一的伞让给了几个回宿舍的女孩子，自己站在廊下等雨停。
　　一时半会儿压根出不去。
　　梁嘉莉倒也可以直接回宿舍，但夏帆还走不了，她干脆留下来陪她，两人踩着水聊天。
　　“天呐好严重，十堰……”梁嘉莉刷新：“你看，现场全崩塌，地震加泥石流，村全淹没了。”
　　夏帆伸长脖子凑过去看。
　　“十堰，巴拿区，霁峰山村……”
　　霁峰山有点耳熟。
　　夏帆倏然想起……她迅速打开手机翻聊天记录，姜泠上次发消息是六小时前，说准备吃午饭。
　　她发了午饭照片过来，夏帆回了午饭照片过去，然后就再无音讯。
　　雨哗哗坠落，夏帆盯着天空，心头的不安愈演愈烈，好似这雨冲进了心口，凉得她神经抽疼。
　　“我要走……”女生不管不顾就往外冲：“嘉莉，我要，我要去十堰……”
　　梁嘉莉一把将她薅回来：“去十堰？？你疯了吗？那儿现在是重灾区！”
　　夏帆心脏狂跳，她用力摁住胸口，依然止不住下坠的感觉：“……姜泠……”
　　梁嘉莉见她脸色难看，拼命晃她：“姜泠怎么了？！姜老师不是去支教……支教……”
　　终于，梁嘉莉也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抓起夏帆的手机，打开聊天框往前翻，翻到了姜泠所说的“霁峰山”。
　　重灾区……
　　“走！”梁嘉莉说：“我陪你去，马上叫车！”
　　但现在雨天高峰期，前面排了一百多号，夏帆加了三次钱都因为路途遥远被告知去不了。
　　她有些绝望地淋着雨。
　　“要去哪呀？”蒋老师的声音温温柔柔：“我女儿一会儿来接我，可以捎带你们一程。”
　　夏帆望着她慈祥温婉的脸，勉强扯扯唇：“……不用了，那地方很远……”
　　不能麻烦别人到重灾区。
　　还有谁，能开快车，能来去自由……
　　“帆帆，去找……”
　　夏帆没听清：“什么？”
　　梁嘉莉抹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说：
　　“找宋家！宋家双胞胎！”


第三十六章
　　她们最终还是坐上了蒋老师女儿的车，目的地是宋家。
　　全国的电台都在实时播报当地状况，据说已失踪二百多人，死亡七十多人，受伤的更不计其数。
　　有多家媒体去了现场拍摄，一片惨不忍睹。
　　夏帆更加心急如焚，下车时还崴了一下脚，根本没顾得上就抓着栏杆拼命拍打。
　　门口的管家日常轮换，今天这个不认得她，但见她喊得惨烈，飞快报给了时浣。
　　时浣自然认识夏帆，没听完就连忙让开门，自己也拿了伞亲自去接。
　　那片姜花底下，夏帆跟梁嘉莉双双湿透。
　　夏帆原本伶俐的杏眼沾满水珠。
　　无人分得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
　　“夏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
　　“我需要车……迅速……”夏帆吐掉口里的污浊，努力冷静表达描述：“你帮我跟宋时沅说，我要去十堰，最好找一个能开快车的司机，十堰……十堰那，现在地震塌方，有泥石流，姜泠……姜泠在支教，她在那啊……”
　　时浣听懂了，转头越级指派司机先准备车，然后再让她们进屋躲雨。
　　夏帆和梁嘉莉同蒋老师一家道了谢，进到宋家客厅。
　　巧的是宋时汐也在。
　　她和宋时沅双双下的楼，看见夏帆还愣了一下。
　　“夏帆小姐说……要车。”时浣解释。
　　宋时汐偏头问：“要车做什么？”
　　望着她的眼珠，夏帆的泪顿时止不住外淌：“姜泠在霁峰山，我打不到车……求求你们。”
　　她无力滑倒在地，捉住她们裙角的手也跟着无力垂坠。
　　宋时沅拿了毛巾想递过去，宋时汐抬手接走，亲自蹲下身帮夏帆擦：“别着急，现在就走。”
　　司机等在侧门，宋时汐把他赶下，自己钻进驾驶座。
　　“你干什么？！”宋时沅坐进去才发现隔壁是自己妹妹，冷声怒斥道：“宋时汐！”
　　宋时汐系好安全带，与之相交的眼神不容置疑：“他们开不了快车，姐姐，这时候，放下你的矜持吧。”
　　宋时沅哑口无言。
　　她承认，宋时汐总比自己豁得出去一点。
　　雨水像鬼影，高速路没有人敢开快，都打着双闪灯小心翼翼靠边滑行。
　　——除了宋时汐。
　　她们的车头劈开雨帘浓雾，任凭风声怒吼也不曾放慢脚步，越过无数高山流水。
　　惊雷暴响，一阵极限狂奔后，车终于到驿站门口，面前的路烂得无法下脚。
　　然而连驿站都已经塌方，再往前是一地浑黄的泥水，几个村民淌着水行走，从泥里挖出不同的人。
　　梁嘉莉优先跳下车，问：“京大来的老师呢？”
　　村民听不懂普通话，比划半天，水位眼见越涨越高。
　　夏帆红着眼睛，抓住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京大支教的老师在哪？”
　　那人吓一跳，皱着眉说：“什么？”
　　“京大……”夏帆不顾形象地吼道：“京大来的老师队伍在哪！！”
　　大雨浇透了她和她们，浇透一颗高悬的心。
　　警服男反应过来：“教师？教师她们今天早上就走了！去霁峰山脚的村里了！”
　　夏帆扑上去：“在哪？怎么走？”
　　男人的衣领快被撕破，扭着身子说：“这条马路往前，但里面是小路，大车进不去……喂！别去啊很危险！”
　　四人已然重新上车开车，往霁峰村方向奔赴。
　　村口依然淹得望不见头，支援队伍和救援队伍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霁峰村是地势最低的区域，山高路窄，只能一点点凿开石头再一点点救，否则就只能等里面人自己爬上来。
　　宋时沅赶紧拨通电话，指派宋家的救援队伍过来帮忙。
　　等待途中，陆续有村民抱小孩出来，大概就是姜泠他们支教学校的学生。
　　夏帆又发了消息给姜泠。
　　不过十分钟，姜泠竟然回复：【放心，一切安好，我会照顾自己。】
　　她捏着手机，把消息反复看了又看，才感觉翻滚绞痛的神经恢复正常。
　　“如何？”梁嘉莉帮忙抬石头，脸上手上全是泥。
　　夏帆如释负重，一下就笑出来：“她回消息说一切安好……”
　　梁嘉莉双眼明亮，跟着高兴：“那就好那就好！还好虚惊一场！”
　　但也不能立刻回去，得等姜泠出来，还要等宋家的人到现场。
　　“下面的人要爬上来，都搭把手嘞！”
　　夏帆踮起脚，见姜泠在最底下的一块石头上，桥边，帮助孩子们过滔滔洪水。
　　她不想打扰她，却忍不住抬手呼唤：“姜泠！”
　　那双丹凤眼充满惊喜，仰头的瞬间，脸上还有各种泥灰，明明很狼狈，却依然笑出梨涡：“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在灾区失联……夏帆决定等她上来再狠狠算账。
　　这里余震未了，警笛声一波接一波。
　　夏帆被梁嘉莉搀扶到后面，刚准备坐下，天旋地转，地动山摇。
　　“又地震了！又开始地震了！！快快蹲下！远离松石！”
　　“有落石！那边几位姑娘！快蹲下！要小心！！”
　　夏帆和梁嘉莉几乎同时抱头蹲下，脸被碎石划出几道痕，她们顾不上疼痛，紧紧挨着不敢乱动。
　　对面的宋时沅跟宋时汐瞬间扑来，两人的阴影笼罩隔绝了尘土飞扬以及兵荒马乱。
　　大小姐们跪在地上，将她和她的挚友拥护在身下。
　　耳旁是各种石头炸开的声音，夏帆抱着脑袋，被炸得晕眩。
　　一双手忽然捂住了她的耳朵，世界安静许多。
　　夏帆抬眸，是宋时沅，逆着光，看不清她的容貌。
　　黑暗里，女人只轻轻摇头，告诉她不要着急。
　　有脚步声慌忙从底下冲出来，伴随尖锐的大叫：“快点，快点有没有绳索？！有老师为了救孩子掉下去了！”
　　梁嘉莉率先爬起身：“什么？谁？那咋……是不是姜老师！”
　　没有回答，四周乱套了。
　　不少人急得跳脚。
　　“姜老师！！你要干嘛？？”
　　“喂！！别下去啊！”
　　“快点快点快点啊救人啊！那个老师下水了！”
　　“先把小孩运上来……”
　　桥梁承受不住猛水袭击，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渡水的孩子们被砸进泥里，几片血色的花朵慢慢开上来，漂浮在水面。
　　岸上的人看得震惊不已，救援队只能去捞离得近尚有气息的人。
　　大家眼睁睁瞧着那位老师跳下去，将几个小孩拥护推到岸边，然后被无情的泥水淹没。
　　姜泠其实已经爬上来了，回头望见桥面断裂，便毫不犹豫松手。
　　山摇地晃，烈雨冲刷，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梁嘉莉亲眼目睹这一切，踉跄着倒退几步，脚一软，摔倒在地。
　　她发间湿漉漉的，看夏帆的眼神也很湿润。
　　夏帆扯开宋时沅的手，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膝盖上全是泥，还有伤口，血液顺着小腿蜿蜒，夏帆不在乎。
　　梁嘉莉脸色煞白，指着那滚滚“江”面：“帆帆……姜老师，跳下去了……”
　　夏帆静静望向水面，乍然一阵恶心，转身就呕了一地胃液。
　　“帆帆！”梁嘉莉爬过来：“你还好吗？”
　　夏帆摆手，忍住继续想吐的冲动，攀爬上墙。
　　底下依然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漂浮的血花都已散尽。
　　云沉重得像要压碎地上的人事物。
　　不知过去多久，雨仍然巨大，十几辆黑车陆续靠边。
　　是宋家救援队到达。
　　宋时沅吩咐他们，一批下水捞尸体，一批去水下游捞幸存者。
　　特别留意女教师。
　　夏帆跪在地上，脑中走马灯般，恍惚着。
　　死去的人才会走马灯，为什么她也会了呢……？
　　救援队有新设备，很快拉上来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们用白布盖住，无人敢上前去掀，都在等一个人亲自动手。
　　夏帆被梁嘉莉搀扶着起身，手脚冰凉地走到那堆尸身前。
　　白布下惨白的皮肤令人心惊。
　　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她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戏耍玩弄她们，世间真的有阴差阳错吗？
　　早知道，临出发前，应该让姜泠亲自帮她把项链戴上的。
　　夏帆视线涣散，宋时沅以为这里没有要找的，转头吩咐：“继续找！”
　　“不用了。”
　　众人望向说话的女生。
　　看见了。
　　风掀开了一小块布，夏帆看见，瞩目的绿松石被冲刷成碧蓝色，它死气沉沉地，贴在那头湿濡的发间，贴在白得不像话的皮肤上。
　　她还看见，她的衣服将近撕裂成碎步，腰间大片大片的伤痕掩在白布之下。
　　“不用了。”夏帆扶着墙站起来，风吹在脸上，是刺骨的疼。
　　梁嘉莉咬牙：“什么不用了？再找！肯定还有幸存者……”
　　夏帆攥住她的手。
　　此时微风变为狂风，白布齐刷刷飞扬。
　　梁嘉莉声音停顿，身躯发软，一下双腿跪地。
　　当初夏帆想买绿松石，梁嘉莉的姐姐有恰好认识熟人，所以其中各种切片选材，都是梁嘉莉陪着去选去看的。
　　这个耳坠，夏帆用了百分百的心思。
　　她没想到，今天，它的作用是用来辨认尸体。
　　夏帆说，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不是姜泠的眼睛，是她的。
　　她说，姜泠抑郁消沉了那么多年，戴绿松石可以疗愈心情，也可以替代她的眼睛，看着她。
　　姜泠才三十六岁。
　　所以……
　　“为什么啊。”夏帆扬起脸迎接暴雨，却因为温热与冰冷相悖，灼得她、呛得她失声。
　　姜泠的伤疤由大火造成，她的母亲牺牲在烈焰里，她却……偏偏牺牲于水中。
　　不，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
　　夏帆想要捉住姜泠的手，她去触碰，去触摸，抬起来捂在自己胸口。
　　试图捂热那宽大的，纤长的手指。
　　可稍一松开，手就软软垂落，砸在地上砸出伤痕。
　　最终，她还是掀开了白布。


第三十七章
　　夏帆不懂溺水去世的人，是否都如此美丽。
　　好似睡着的雕像，粉敲玉琢过，精致无比。
　　姜泠沉默的容颜太安然，仿佛只是睡着了，将那些风起云涌抛诸脑后，与她无关。
　　如果没有耳坠，她整个人宛如一幅黑白画。
　　夏帆抚过她冰凉的额头，抚她漂亮的鼻骨。
　　抚她静谧的睫毛。
　　她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块易碎品，动作十分轻柔，小心。
　　她将她抱住，抱上胸口，心脏的位置。
　　不应该是这样的，姜泠。
　　你说江水为泠，流水汩汩，所以姜絮雪为你取一个泠字，它形容冷水。
　　你的母亲牺牲于大火，你被烧伤了半身，伤口总在深夜时分灼热疼痛，你因此几年无法安眠。
　　你有位漂亮的前任，叫唐文淑，你们匆匆分别，数年后相遇，和解，敬了三杯酒给她与挚友，以及往后余生。
　　你的耳坠是妈妈给的，戒指也是，所以常年累月戴在身上，睡觉也不曾摘下。
　　她们说你很会玩骰盅和桌面游戏，连宋时汐都害怕与你对线，你有着出神入化的本领。
　　南城第一位理科状元出自你，当年接受了无数采访，万众瞩目，如今还有你意气风发的模样，在旧年的报纸头条上。
　　母亲去世后，你拼命活到三十五岁，过完圣诞走向三十六岁，你已经成熟，内敛，褪掉年少时的冲动轻狂，成为京大受人尊敬的天文物理学导师。
　　你手下有宋时汐，有夏帆，有常念和阮书涵，她们都是专业中的佼佼者。
　　你越过了黑暗，穿过淅沥的阴雨，将日子逐渐走向平淡的光明。
　　可是为什么呢？
　　夏帆拥着冰冷的身体，姜泠，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善良，当恋人时百般退让体贴，当老师时爱戴学生。
　　所以你毫不犹豫跳下去，去拯救孩子们。
　　江水那样冰凉刺骨啊，姜泠。
　　夏帆闭上眼，只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和呼呼风声，与她一同悲泣。
　　她将她与姜絮雪葬在一块儿。
　　母女俩再也不会分离了。
　　夏帆回到别墅，偌大的房子，人的痕迹还在，依稀能感受到微弱气息。
　　用一半的洗发水倒在窗台，夏帆把它扶起来。
　　床头柜上静静躺着那枚戒指，她拾起，反手系在脖颈上，长度刚刚好。
　　镜子里不会再有人突然从背后出现抱住她，一切都还在，一切又都不在了。
　　夏帆触摸镜中戴着项链的自己，冰凉的触感好似死去之人的皮肤。
　　这个家原本温馨美好，她给了房租，姜泠收下，最后默默用回她身上。
　　她与她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就像她和宋时沅，所以。
　　所以姜泠也与宋时沅一样不告而别。
　　夏帆想砸碎镜子，想烧毁这栋再无欢笑的家。
　　但不可以。
　　她失魂落魄，房间里暗得毫无生机。
　　夏帆病得厉害，心伤旧疾一并在降温的寒夜里发作，没人再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哄着她入睡。
　　她似醒似梦，梦里全是血红的水，她泡在其中，努力寻找一个背影。
　　可每次将要抓住时，五指间又会变成虚无。
　　夏帆抓不住，留不住。
　　她明明拥有过一切，如今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了。
　　夏帆从梦中惊醒，身边苍凉荒芜。
　　她摸到姜泠的枕头，抱住它，想融入皮肉骨血，可也只是一块海绵而已。
　　二十几年的人生，她以为把刀抵在脖子上是最痛的，但不是，然而不是——那只是没痛到彻底。
　　她好痛。
　　全身，心脏，神经，都好痛，她要带着这些痛沉沦，溺进归墟深处。
　　她好痛啊——
　　宋时汐抱着夏帆，感觉轻飘飘的，轻得如一张薄纸，打湿了就会破裂。
　　她放轻动作簇拥她，接过时浣递来的药。
　　“医生怎么说？她这几日一直这种状态？”宋时汐问站在时浣后边的人。
　　宋时沅左手夹着一支烟眉头紧蹙，点头。
　　梁嘉莉率先发现的。
　　她发现夏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续两天了，大事不妙。
　　夏帆躺在床上，把自己困在了梦境中，等她们破门而入时，她烧得双颊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绿松石。
　　——她最终把它从姜泠耳上取了下来。
　　宋时沅把人弄回宋家，请了医生来看，药喂不进去就输液，依然无济于事。
　　时浣找来老中医开药，看看能不能起效。
　　药喂不进去，喝多少吐多少。
　　夏帆的梦必定可怖，以至于牙关紧闭，连水都难以倒入。
　　宋时汐端着药犹豫了片刻，抬手一口气喝光，含在唇中，扶着夏帆的脑袋吻上去渡药。
　　时浣惊得下意识看身边人。
　　宋时沅目光暗沉，香烟一口没抽，烧得室内雾气袅袅。
　　她只凝视了须臾，缓缓别开视线。
　　药成功渡进去，效果十分显著，夏帆立即咳嗽了几声，低低喘息，胸脯微弱伏动。
　　“帆帆。”宋时汐抹掉她额心的汗，仿佛哄小孩儿：“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好吗？”
　　夏帆一下捉住她的手。
　　那白如璞玉的指尖完全没有温度，明明高烧，却冰得人心寒。
　　“宋时汐……？是你啊，宋时沅呢……”
　　“她也在。”
　　历经十年，宋时汐终于，再次牵住姐姐的手，一同覆在夏帆脸上。
　　“放心，我们都在。”她声音低哑。
　　“宋时沅。”夏帆很轻地唤一声。
　　宋时沅掐灭烟，凑近到她唇边。
　　“宋时沅，我错了。”
　　“我喜欢你，该去挽留你。”
　　泪从眼尾滑落，融进棉布中。
　　“要是我们还在一起，没有认识姜泠就好了。”
　　她害死了姜泠。
　　这么些天的梦里，光怪陆离，她只记得某一场梦境中有姜絮雪，姜絮雪同她说，姜泠是壬水命，缺少火木，所以戒指与耳坠都是为了保护她。
　　而现实是，姜泠把戒指送给了她，她又换掉了耳坠。
　　所以姜泠溺亡在水中。
　　“如果……我没有参加那天的聚会……”
　　“我不跟你分开，也不会认识她。”
　　“如果……”
　　宋时沅沉默不语。
　　“帆帆……”宋时汐飞快打断：“没有谁有错，世事无常，如果我是姜泠，肯定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夏帆睁大眼睛，壁上的火光在瞳中摇曳，她的眼泪从瞳心一颗接一颗淌落。
　　宋时汐难得露出温婉的表情：“姜泠是烈士，已经审批下来了，还有样东西，你可以看看，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资料是从宋时沅手中审的，宋时汐大致看过。
　　都按照正常流程走，不过有一样……
　　姜泠亲自立了遗嘱，财产全留给夏帆，包括工资卡，房屋，车，她都在保险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说要把工资上交，她一向说到做到。
　　望着白纸黑字，和姜泠的签名手印，夏帆再也忍不住，抱着资料失声痛哭。
　　哭得肝肠寸断，连肩膀都在剧烈颤动。
　　她真的是笨鸟，明明很疼，却无法述说到底哪儿疼痛，只感觉心口被掏空，灵魂被抽走，剩下一具遗骸，行尸走肉，呼吸都宛如刀割。
　　她的脚底鲜血淋漓，回头望是姜泠的尸体。
　　割舍一段关系，一个人，原来需要撕裂所有。
　　夏帆再次陷入梦境。
　　她终于梦到姜泠。
　　在梦中，夏帆哭着质问，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对面的姜泠没有耳坠，没有戒指，尘世间的凡物一样未沾身，只半閤凤眼，眸色充斥神性。
　　她漠然望她，朱唇张合。
　　夏帆听不清，一路往前跑。
　　待靠近后，姜泠漠然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水。
　　“要跟我走吗？”
　　夏帆怔愣。
　　画面突然扭曲，翻转，随后变得漆黑。
　　姜泠仍站在原地，对她说：“跟我走吗。”
　　夏帆正要抬脚，远处传来幽幽琴声。
　　不知谁在弹琴，铮铮如珠，像从缝隙里透出，无迹可寻，但清晰明亮，宛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姜泠认真听完，转身说：“别跟我走了。”
　　夏帆摇头：“我不要。”
　　“别跟了，我已成神，你别误我。”
　　话虽说得如此无情，人却泪如雨下：“夏帆，这辈子无缘，下辈子，一定要先找到我。”
　　她似火般骤然消失，夏帆倏地睁眼。
　　房间里点着熏香，灯开得很暗，夏帆撑起身子才看见抚琴的宋时沅，宋时汐则在边上调药。
　　宋时沅抚的曲子，是夏帆梦中听见的那首摇篮曲，此刻琴声更为清晰，每根弦丝轻巧流畅。
　　她看见墙上撕掉的日历，惊觉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足足十日……
　　双胞胎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让时浣去请大仙，走上玄学路线。
　　大户人家多少信点，大仙是宋徽绫的旧友，有点真功夫，来宋家一趟，吃了贵茶，又喝了好酒，带着真情实意替夏帆起卦。
　　“魂走了，不在身体里。”她晃晃扇子：“近期有什么大变故吗？”
　　两人便把姜泠的事情说了一遍。
　　“但我看那位姜姓功德圆满，是良善人噢。”
　　“或许是她自己不愿意接受。”
　　二人恍然。
　　“唤醒就好。”大仙说：“最好是声音之类的，有点回忆的东西。”
　　宋时沅于是喊人把竖琴抬进房。
　　铮铮珠落盘的琴声，是宋时沅为夏帆谱写的曲子下阕。
　　夏帆醒了。
　　她终于意识到，姜泠真的……已经死去。
　　也终于明白姜泠为何说不敢擦拭戒指。
　　当意识到一个人的离开，心里的潮湿便再也驱散不掉，化为咒语，化为骤雨。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一场仓促的雨。
　　夏帆又想落泪，这次咬牙忍住了。
　　她病得太久，再下床时瘦成皮包骨。
　　盛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有丝丝暖意。
　　她在姜泠的墓前开了两瓶啤酒，兀自干杯，喝两口盘腿坐下。
　　“我给你带了雏菊，喜欢吗？”
　　“要我跟你走，最后又舍不得，什么下辈子啊，下辈子，你我还能认出彼此吗？”
　　姜泠的照片是夏帆选的，像只狼狗，眼神又拽又酷，她就这么酷酷地凝视她。
　　姜絮雪在隔壁，温柔地笑着。
　　夏帆喝完酒，捏着易拉罐起身，恋恋不舍地回望墓碑，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再见，姜泠。”


第三十八章
　　六月底，夏帆病体尚愈，重新回到课堂。
　　姜泠的悼亡会刚结束。
　　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再度被人提及热议。
　　他们称她满门忠烈，不愧是理科状元。
　　她与姜絮雪的照片并排相贴，一个牺牲于大火，一个长眠进冷水，都令人惋惜。
　　梁嘉莉说，姜泠会被记住，她会活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永垂不朽。
　　夏帆说。
　　我不想她活在谁心中，我想她活在这世上。
　　梁嘉莉听了静默良久，拍拍她的肩：“帆帆，人总要学会接受分别。”
　　夏帆已经不怎么哭了，闻言仍有些失控，鼻尖酸涩地说：“可为什么是死别？”
　　梁嘉莉答不上来。
　　太多为什么，自姜泠去世后，夏帆总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分离，为什么命运要戏弄我们。
　　梁嘉莉不知如何作答，选择了沉默。
　　夏帆便不再问。
　　她如今没住在别墅，时浣帮忙把行李搬到了宋家，以免睹物思人。
　　别墅彻底空荡下来，连孤魂野鬼都不会存在。
　　将进入盛夏时，夏帆请人去别墅清扫。
　　虽然不住人，但她时不时去整理一番。
　　即便如此，房子也渐渐变得萧条。
　　连剩余微弱的人气也消失殆尽。
　　夏帆站在屋中央，看保洁阿姨唰一下拉开窗帘，白光瞬间照亮整个厅堂。
　　“嚯！”保洁阿姨高兴地回头：“开花了呀。”
　　开花了……？
　　夏帆奔向庭院，那三棵柿子树已有四层楼高，在蝉鸣声中盛放，花落花开皆无声。
　　大片大片的绿叶底下藏匿着淡黄色的花，风吹过，它们摇头晃脑，好似一串串铃铛。
　　夏帆仰着头，被阳光灼得眼眶发热。
　　终于开花了啊。
　　她用手臂遮挡阳光，然后细细欣赏花蕊。
　　等清扫完毕，夏帆捧着柿子花上了山。
　　这几日没有雨，墓碑前积了些薄尘。
　　她学姜泠，蹲身用手抚掉尘土。
　　今年的夏日，其实与以往并无不同，依然潮湿闷热，依然会下几场雷雨。
　　空气里弥漫着盛暑该有的黏腻气味，甜丝丝的迎面拂来，与乳白的阳光搅合一起，生机盎然。
　　夏帆脸色死沉。
　　距离姜泠离世将近两个月，她在外人面前强撑挂起笑脸，无人之处时常魂不守舍。
　　不能老来山上。
　　双胞胎其实不大赞成她总来看姜泠。
　　睹物思人，人不在，就容易抑郁。
　　病太久，夏帆眼窝凹陷，一双漆眸无神。
　　暑光雪白，火热泼进竹林，掀起团热风。
　　有人上山了。
　　夏帆扶着姜泠的墓碑起身，发觉来的竟是唐文淑和方晖、谢庭桉一行人。
　　唐文淑被竹叶隔断了视线，偏了偏头才瞧清。
　　不过几个月，夏帆瘦削至此，一把销骨，手腕更是隐隐凸起青色筋脉。
　　方晖刚哭过，眼圈还染着红，她将一袋酒和零食提到墓前。
　　“来吧，咱四人，陪这个鬼喝一场。”
　　她们应该更为悲伤。
　　认识姜泠那会儿，都还小，不过十几岁，属于年少相识，正值璀璨人生。
　　唐文淑开了酒，递给夏帆一瓶，对方接过时，她感觉到她像层薄纱，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
　　“注意身体……”唐文淑不忍，温声道：“听说你没有住她留给你的房子，现在住在哪？”
　　夏帆把酒放到照片下，说：“我在宋家。”
　　唐文淑不大认得，回首看谢庭桉。
　　谢家早年在南城也算风云一时，可惜祖上出事，不宜继续留下，就移民了。
　　谢庭桉还是知道些，点头说：“宋家挺好。”
　　她顿了顿，眺望草木碰撞晃迭出的海浪，又低低道：“不过那对双胞胎，不好相处吧？”
　　夏帆讷讷抿口酒，答“还行”。
　　三人交换眼神。
　　最终是方晖开口：“要不，搬来跟我住吧。”
　　散落的花瓣淋了她们满身，也淋在墓上。
　　方晖像从前拍姜泠一般拍冰冷的大理石，说：“你是亡友的妻子，我们该……照顾你的，只是消息不久前才到我这，她俩又在国外，所以来迟了。”
　　夏帆转动眼珠看姜泠。
　　她还是酷酷地望着她，欲说还休的模样。
　　“是啊。”谢庭桉接话：“宋家……现在内斗，你如果卷在其中，她们能护着你吗？”
　　拿不准，夏帆觉得宋时沅自身难保，宋时汐更……她们双双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搬来跟我住吧，或者我们一起去她的房子也行，我现在的家离京大不远，有电瓶车，楼下还有车站跟地铁，十分钟路程。”
　　方晖轻缓的语调中渗出丝丝阴郁，她对姜泠说：“你呢？同意吗？”
　　只有茫茫日光和煦，惊扰满目疮痍。
　　方晖却说：“看，她答应了。”
　　夏帆眯起双眼——也好。
　　总要从无尽无休的痛楚里喘息。
　　她答应方晖，第二日便从宋家搬出行李。
　　时浣跟着帮忙收拾，送走拉货车后，忧心忡忡地去看身旁。
　　女人掩在长帘前，手中烟火徐徐。
　　“大小姐，真的不挽留一下吗？”
　　宋时沅踩着昂贵精致的高跟鞋，脚底宛如涂了胶，寸步难行。
　　她抬眸，窗台玻璃反射出自己的容颜。
　　枯萎，疲倦。
　　二十二岁的年纪，竟满身沧桑。
　　“随她……吧。”
　　宋时沅心觉无力改变，或许放逐才是真谛。
　　谁也没想过姜泠会骤然离世。
　　三人间亦或者四人间，微妙的平衡打破。
　　她会为一个优秀的女人感到惋惜。
　　即使之前，她们处于敌对关系。
　　***
　　夏帆睡的依然不好。
　　方晖的房子隔音强，为了她来，特意换上遮光布，日暮日出，房间里的人无从得知。
　　夏帆便昏睡到天光地暗。
　　偶尔，方晖悄悄开门探她，放碗热粥，有时是清水面，卧上两颗蛋。
　　姜泠的朋友，人以群分。
　　上完剩下的课，暑期将至，唐文淑和谢庭桉从新西兰回来，大几率留到假期结束。
　　她们来找方晖时会在家里打火锅，夏帆醒着的话就喊她一起吃。
　　梁嘉莉也常来，渐渐跟三人混熟。
　　七月初方晖生日，天光乍破，下起暴雨。
　　她们喊了外卖在家庆祝，小龙虾跟刺身，配了酒，喝得浑身酥麻。
　　方晖兴致上头，拿出骰盅说玩两局。
　　哐哐当当间，唐文淑笑言：“还是阿泠最会玩这个，以及纸牌……”
　　谢庭桉用胳膊推了她一下。
　　唐文淑自知失言，忙转移话题：“……呃，帆帆，你先开吧，输了罚酒！”
　　夏帆装作没听见，面色平静地开牌。
　　一晚上醉倒四个，只有方晖好点，尚有意识。
　　安顿好那几个醉鬼，方晖搀扶夏帆回房。
　　灯未开，雨声淅沥，豆大的水珠宛如泪珠。
　　有温热的液体凝在眼角，夏帆握着方晖的手，于黯淡中出声：“你想念她吗？”
　　方晖身形一顿，很轻很轻地点头。
　　她不知道夏帆能不能察觉。
　　寂静里唯有呼吸声交错，夏帆倦了。
　　她埋进枕头，随后将木然的脸面对窗台。
　　路灯照出水落的方向，斜滴在地。
　　像蝴蝶的翅膀。
　　姜泠离开的第八十六天，夏帆试图找寻避开痛楚的方法，却发现没有，真的没有。
　　喧嚣过后还是寂寞，她跟她们说笑，可唇边的笑，仿佛霜刀风剑削减凋零的暗红花朵。
　　她迫切渴望填充空洞，眼前寒烟薄雾，迷蒙浮转，唯有打落的枯叶，惊掉重重涟漪。
　　已然深夜，街头车影零星。
　　夏帆的脸被一下接一下照亮，白如浆纸。
　　宣布新的公式书后，一些应酬必不可少，宋时汐这几日回得晚，酒也喝得多。
　　她从出租车下去，淋雨走到公寓。
　　夏帆宛同一只孤魂野鬼，湿漉漉挂在门口。
　　听见脚步声，女生抬起头，眼眸在寂寂夜中格外清冽洁净。
　　她的孤僻会传染，宋时汐隔着酒气与之对视，竟也沉默了良久。
　　走廊灯乍然熄灭，宋时汐在黑暗里解开密码锁，让夏帆先进了屋。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活人气息，令冷了半夜的夏帆稍稍安心些许。
　　她睁着恬淡空明的眸，转动间燃起温度。
　　头顶炽灯亮如月，皓月如霜，落下惨淡白光。
　　宋时汐找出毛巾，一点点为她擦拭雨水。
　　夏帆被蒙进一片灰色，沉甸甸的布料在头，反倒感受出生息在蔓延着。
　　有一瞬的情愫滑柔进胸膛，带了湿气，拂过眼角眉梢，涌进腔口。
　　她捉住宋时汐忙碌的臂膀。
　　那指节凉得人心颤。
　　宋时汐掀开浴巾，下一秒，不得不接住一个狼狈潦倒的身体。
　　半干的头发簇在颊旁，蹭得皮肤微痒。
　　宋时汐闻到对面散发出的，比自己唇中浓烈几倍的酒味。
　　“喝酒了？”她问。
　　夏帆应一声。
　　“……去洗澡吧，别再生病。”
　　宋时汐的语气有些无奈，是少有的无可奈何：“你再生病，宋家迷信的消息要遍布南城了。”
　　夏帆动作不变，语气染着微澜：“宋时汐，我找不到归宿了。”
　　姜泠死后，她就是孤魂野鬼。
　　她住不了别墅，因为愈渐消失的人气让她恐慌，她也住不了方晖的房间，因为人声鼎沸之下是更寂寞孤独的空白。
　　她找不到归宿，找不到极其需求的炙热。
　　她是徘徊的魂魄，将近消亡在烛火下。
　　阳台倾泻的雨雾蕴湿了空气，宋时汐片刻茫然无措，自搬离宋家，她再没有过这种情绪。
　　风沙沙吹过耳际，留下一泊清凉。
　　她曾经问，你爱我吗。
　　也曾经求，你爱我吧。
　　爱与不爱，也就一念之间。
　　也就一个冷若冰川，失魂落魄的吻。
　　屋内景色轮廓错落。
　　夏帆的眼眸漫起碎裂至极的焰火。
　　她再度被点燃。
作者有话说：
看下去的看不下去的我都感恩，这本不是现写，是全文存稿，所以剧情人物都深思熟虑过，一个人的下车不是心血来潮，姜老师从起名到人物生平小传就注定走向消亡，和剧情杀无关，她最开始就在配角位，主角是双胞胎x夏帆，编编让改了，我干脆全部移过去，毕竟万人迷是帆帆，如果觉得遗憾会考虑额外写一个番外，最后再次感谢你们阅读！


第三十九章
　　淋完热水，夏帆才觉恢复感知。
　　当年崔仪景逼迫她寒窗苦读，大冬天生理期坐去阳台，坐在瑟瑟发抖里读书。
　　她白着脸，从疼痛难忍到习以为常。
　　——大概是麻木了。
　　有时候虚弱得跌下椅子，崔仪景认为她娇气，强灌两碗热水后，拿着戒尺命她继续背书。
　　寒风凛冽，刺得眼珠将要滴血。
　　那时候便种下病根。
　　时至如今，只要降温或者寒潮，或者月经期间，夏帆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正常体温。
　　她睡在宋时汐隔壁，等待那双炙热的手抚进衣襟，然而没有。
　　宋时汐无动于衷，明明她的热烈已悄然渗出。
　　黑暗中，夏帆突然想起那一日，她抱着姜泠。
　　彼时四周无声，怀中人变得越来越轻，她知道，这是生命在缓慢剥离。
　　她昂首举目，地震云被一抹残阳溶成血水。
　　真想忘记，却徒然发觉忘记是件困难的事。
　　藏在波澜不惊漂浮不定下的往事，就如同蚂蚁啃噬灵魂，生生吃得入骨。
　　她好疼，也好冷。
　　不想去吻冰冷的人。
　　不想再抱没有温度的身体。
　　夏帆攀上宋时汐的肩，额心抵在对方的脊骨上，说：“……我知道，你很想。”
　　对，宋时汐想，她的血液，她的掌心，无一不在叫嚣在澎湃。
　　谁抵得过呢。
　　然而宋时汐依旧一动不动，手在夏帆的发间，却没有翻身：“你想吗？”
　　“我想。”
　　夏帆答得干脆。
　　“你不觉得，今天的雨夜冷得出奇，可我要疯了，再不填补取暖，我要疯了。”
　　宋时汐侧首，悲悯地凝视她。
　　“片刻也好，别再继续冰冷下去了。”夏帆说：“我找不到归宿，只能想起你，以及宋时沅……是不是很可笑？我想逃避，却发现只能逃到你们这。”
　　她想，这是绝境中生出的，自然而然的慰藉。
　　宋时汐于是终于覆上去，唇齿落得温和，仿佛亲吻一簇野菊。
　　她的手穿过她往自己方向带。
　　只要这样，才能让一颗心落定。
　　夏帆松懈了神经，全心全意依偎着。
　　似外头濛濛丝雨。
　　房内没开空调，她与她磨合出潮湿。
　　这场不算激昂的竞技，在荡漾的昏黄下共同软塌，洒落深潭点点。
　　发淌下床沿，夏帆勾着的脖颈细白脆弱。
　　她觉得不够，起身摸索着，想去拿桌面的工具，宋时汐将她掰正，随即狠戾地落吻。
　　指尖倏然沾到面颊的温润，宋时汐动作一滞，蹭了蹭食指，伸手拉开灯。
　　夏帆睁着眼，泪挂在下颌摇摇欲坠。
　　原来她早已无声哭泣许久，哪怕陷入情丝翻涌时，也未能抑制住，或许也正因为那份暴烈致死的感触，才会更令人止不住流泪。
　　夏帆不想将人与人之间重叠，可她控制不了。
　　她们还贴着，泪滴在了交接处。
　　宋时汐迟疑地想挪开自己。
　　“别走。”夏帆害怕任何空洞，忙不迭捉住她，沉沉地往前送，甚至碾得更紧
　　她学着亲吻，游离，似在讨好。
　　宋时汐任由对方笨拙行动，眸光如澄蓝湖水。
　　“我不走。”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纵容。
　　也许是那汪透亮的眼泪洗礼掉恶念，又也许，是持续跳动不停的心。
　　姜泠，呵。
　　宋时汐迷蒙间望向窗外，心道，你赢了。
　　连贪/欢的时刻，夏帆都想着。
　　宋时汐承认，姜泠赢了。
　　只不过涌来的酸楚中，夹杂着苦涩与无奈。
　　谁又会与离世之人计较，永远都比不过，结局是一辈子落在下风。
　　姐姐那是，夏帆这也是。
　　她渴求的，终其一生求不得放不下，留不住。
　　“世象皆空，唯念常在，莫太贪心。”
　　宋时汐抬臂，手中干干净净，白若碧玉。
　　“我没有得到过什么。”
　　高僧摇头，佛珠震颤在腰下：“你已经拥有。”
　　宋时汐不明所以。
　　那僧人微微一笑，却不再作解释，只悠悠指向禅房：“施主，答案自在眼前，请吧。”
　　远处残阳映瓦，宋时汐换了身白袍，跪在香火簇拥的神像跟前。
　　禅音环绕，她双手合十。
　　***
　　夏帆昏睡了两日，在宋时汐的公寓里。
　　帘子拉得密，光透不进屋子，她困在昏黄和暗夜交接中，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三日，雀鸟啼声吵杂，夏帆终于睁眼。
　　手机里破天荒的没有几条消息，只有梁嘉莉发来两句，叫她醒了记得通知一声。
　　夏帆觉得奇怪，直接打电话过去问。
　　结果梁嘉莉在手机那头更疑惑：“宋时汐帮你请的假呀，你不知道？”
　　夏帆讷讷：“……我起来她就不在了。”
　　“忙去了吧？宋家最近可忙。”
　　父系派那边再次发难，抓准一条边界线的地段，逼迫宋时沅让权。
　　宋时汐大概也被临时召走。
　　夏帆于是收拾干净自己，启程回京大。
　　这两天睡得安稳，她脸色缓和许多。
　　梁嘉莉占了位置，夏帆刚坐下就夸：“哦哟，气色不错，看来精神状态有在好转。”
　　“就那样吧……”夏帆惋叹。
　　“得好好生活啊，你这样……”梁嘉莉刻意放轻语调：“斯人已逝，帆帆，活着的人要振作。”
　　夏帆下意识捂住心口。
　　那夜淋漓纠缠后，所有湿润，黏腻，热泪，以及空洞，寒冷，绝望，都被一双手抹平。
　　她……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难受了。
　　“你如果觉得寂寞，我们去聚会嘛。”梁嘉莉开玩笑：“再给你找个帅T行不？”
　　夏帆难得扬唇：“多帅？我看你能找多帅的。”
　　见她笑了，梁嘉莉也高兴，兴致勃勃地说：“你吃过细糠，我可拿不准，要不亲自去选？”
　　夏末的流金裹着尚未褪去的暑热，闷得人每个毛孔都透不过气。
　　是时候该好好休息。
　　夏帆答应下来，梁嘉莉于是飞快联系人组局。
　　等到了晚上，人已经定得差不多，有几个认识的，其余都是朋友喊朋友。
　　酒局嘛，陌生人才喝得出氛围。
　　梁嘉莉下午约了美容院，连妆带发型全套服务。
　　夏帆五官淡，往清纯方向发展，偏这样的容貌最适合化成恶女，有纯与欲，冰与火的冲击。
　　梁嘉莉把她推到落地镜前，连连拍手：“瞧瞧，我的老天奶噢，说是模特都不为过。”
　　镜中人，陌生的样貌，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张红唇涂得饱满，若口衔丹珠。
　　夏帆不自在地扭动身体，黑发顺着脖颈流下，衬得皮肤乳白，好似融化的奶油。
　　梁嘉莉生怕她临时反悔，赶紧叫了车将人塞进去，直达目的地。
　　场内采光飞旋，烟雾缭绕。
　　她们卡着点进门，桌上已经开始玩起游戏。
　　见两人来，大家起哄：“迟到喝两杯！”
　　梁嘉莉牵着夏帆落座，凤眸微瞪：“瞎叫唤！订好的九点半，现在才二十五分，休想骗我们！”
　　“咖喱可不好骗……”有熟面孔笑道：“要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美得咱们黯然失色的妹子呗？”
　　众目睽睽，夏帆莫名感到羞耻，往梁嘉莉肩后躲了躲。
　　“别吓着人！”梁嘉莉安抚地拍拍：“人家很少进场，都不要孟浪哈！”
　　她告诫完才正式介绍：“叫夏帆，帆船的帆。”
　　“少进场？那得喝两杯认识认识。”
　　梁嘉莉抬脚就踹过去。
　　那人笑着受了两脚，端来杯白兰地薄荷。
　　金发碧眼，眉骨极深，竟是混血面孔。
　　“喂喂，astera，你手脚有点快了吧？”
　　被唤作astera的女生冲夏帆眨眨眼，酒杯在她手中散出碎光。
　　夏帆以为这杯白兰地薄荷是给她的，岂料astera仰头自己喝了，腕间的首饰熠熠闪烁。
　　“我敬一杯给新来的妹妹，够意思不？”
　　她嘴边还挂着水珠，谈笑间湿润了唇瓣。
　　夏帆战战兢兢坐下，astera给她倒酒。
　　全女局，干净轻松，除去能喝的几个，其他人盏中都是入口性极佳的果酒。
　　夏帆插不进话，端起杯子兀自闷了一口，隔壁astera挑眉：“你牛喝水呢？”
　　“外国人也懂这句话？”
　　astera比她还震惊：“我母语也是中文好吗！”
　　谈话间夏帆陆续喝了好几杯，眼色潋滟地说：“看不出来，混的哪儿啊？”
　　“很明显，乌克兰。”
　　夏帆眯眼搜刮脑海，毕竟很少见乌克兰人，不过报纸上的照片确实都是美女。
　　她点头：“……混得好。”
　　astera笑：“谢谢夸赞，再敬你一杯。”
　　夏帆于是回敬。
　　情到浓时，两人都热了眼眶。
　　夏帆去厕所，astera跟来，将她堵在隔间。
　　“你不会要在这吧？”夏帆含着酒气调侃。
　　astera把食指抵在唇边：“嘘，你听。”
　　隔壁传来从喉间溢出的声音，落进吵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闷沉。
　　酒场就是这样的。
　　它高昂激荡的鼓点，绚烂的彩光，皆是为了掩盖酒精麻痹神经后的放纵。
　　借着它们，人类的疯狂肆意生长。
　　astera的手臂撑着墙，低声说：“你猜……她们有没有关门？”
　　夏帆并无听墙角的乐趣，推开她：“不关门那叫现场直播，没有这么上头吧？”
　　混血也高，甚至更高，看起来一米八五。
　　她的视角轻而易举，因为隔壁真的没关门。
　　或者其实关了，但没上锁，虚掩着。
　　因为动作力度，门弹开道缝隙。
　　她朝夏帆甩头，指明方向。
　　夏帆无奈她的恶趣味，勉强顺着扫一眼。
　　里面小小方间，长发缠绕。
　　她看不清两人的脸，却认出了一样东西。
　　纹身，冰山。
　　是宋时汐的纹身。


第四十章
　　双胞胎各自的纹身看似不匹配本人。
　　但此时此刻，夏帆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她们。
　　没有人比她们自己更了解自己。
　　宋时汐已经注意到外头的动静，可轻转的眼眸在望见夏帆后毫无波澜。
　　她怀中的人失去平衡软在壁边，近乎跌倒，她却只站着一动未动。
　　欢/爱的痕迹遗留在场，astera“啧”了声，十分礼貌地说：“不好意思姐妹，你忘记上锁。”
　　宋时汐用高跟鞋直接抵开门，没看夏帆，冲混血扯唇：“无所谓。”
　　那笑意淡成白开水，半分情绪都不掺杂。
　　astera被她大胆至极的举措弄懵了，挠挠金发，劝诫道：“小心摄像头。”
　　宋时汐不说话。
　　夏帆蜷着的手紧了紧，也沉默。
　　“好吧，不打扰你们。”astera回头对夏帆说：“我们走吧。”
　　我们？宋时汐很轻地嗤笑一声，吐出的字句极尽嘲讽：“怎么？你们也刚完事？”
　　夏帆蓦然抬眼跟她对视，可望不透对方的情绪，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冷得伤人。
　　顿时有口烈气涌上肺腑，她咬紧牙，手牵上隔壁：“对，刚完事，就允许你来，不允许我们？”
　　astera指着自己鼻尖：“哈？！我……”
　　夏帆旋身拉她走。
　　乌木玫瑰的香味还弥留在空气中，宋时汐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瞥隔间：“别装了。”
　　地上的女孩捧着裙角轻飘飘站起身，笑道：“找我演戏就为这出？浪费我一瓶水！”
　　宋时汐盯着门，唇角悠悠扬起。
　　这边夏帆魂不守舍地回座，梁嘉莉问发生什么事，她跟没听见一样，一口接一口闷酒。
　　梁嘉莉又去看混血。
　　混血双手摊开，表示自个儿啥都没干。
　　“但是厕所有人在……嗯，真大胆。”
　　众人皆“噫”：“谁那么牛！”
　　“没看清楚，就记得其中一个长得巨漂亮。”astera托腮回味：“烈焰红唇，简直天菜。”
　　“啊？比你还漂亮吗？”
　　“说啥呢，比我漂亮的人多了去了，但那位……不行我得找她要联系方式！”
　　astera真就准备起身折回去，夏帆摆手拦截。
　　她醉意横生，说话于是胆大妄为，全然不顾谁死活：“你要不到的。”
　　astera愣住：“为啥？”
　　夏帆突然笑出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因为……你俩撞号哈哈哈哈哈。”
　　“哎呀没事，不都互相！”对面坐的人起哄：“咱们不讲究这个，快去快去，等着看美女呢！”
　　夏帆仍然没松手，反倒捉更紧了。
　　“你们不看新闻吗……”她学梁嘉莉的语气，轻描淡写道：“那是宋时汐。”
　　“………………”万籁俱寂。
　　“是宋时汐。”夏帆不管不顾地慢念一遍，忽而又笑起来。
　　无人知道她笑什么。
　　唯一知情人士梁嘉莉万分纳闷：“宋时汐……？她来酒吧做什么？”
　　夏帆倏地望她：“谈情说爱呗。”
　　这真醉了，怕不是醉出了幻觉。
　　厕所里的人是谁也不能是……宋时汐啊……
　　梁嘉莉铁直，觉得男人不是啥好东西，于是干脆单身万岁，一路单到现在，且未来也不打算谈。
　　她有着上帝视角，比所有人通透，男的不行，女的很少有不行，至少宋时汐肯定行。
　　梁嘉莉早在宁海就看出夏帆和双胞胎的纠缠。
　　夏帆是挚友，除了爱偷懒当咸鱼，三观没什么大不妥，她不便插手劝导别人的爱情，且以为姜泠的出现能暂时避免。
　　结果姜泠竟然也默认。
　　那时候，梁嘉莉觉得随便吧，既然当事人缄默，那么就代表关系保持着微妙平衡。
　　——可姜泠死了。
　　姜老师的死亡，是导致夏帆崩溃的开始，是关系倒塌，天秤失衡的根本原因。
　　无人再承接夏帆的不安。
　　她的焦虑源自家庭，所有出格的行为、动作，全因崔仪景和夏至宏扭曲变态的教育方式。
　　夏帆需要一个极度包容的恋人。
　　可宋时沅性格漠然，又有家主身份在前。
　　那么宋时汐呢。
　　梁嘉莉知道，宋时汐的占有欲在持续上升。
　　喜欢一个人，就得从占有欲开始。
　　宋时汐那样聪明，肯定明白自己的心。
　　但夏帆不一定。
　　宋时汐需要知道夏帆对她，是隔着姜泠寻找慰藉，还是她真的需要她。
　　所以，如果宋时汐出现在人性复杂的场合，那么真相只会有一个：为了测试。
　　梁嘉莉第一次觉得自己蛮聪明的。
　　她虽然不算特别天赋异禀，但也正儿八经考上了京大，跟第一名的夏帆相差十几位。
　　不是尖子生，起点却不低。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是旁观者亦是审时者，开天眼鸟瞰世界。
　　梁嘉莉并不想做拔尖的孩子，她比夏帆幸运些，父母恩爱，姐姐梁友莉温柔敦厚。
　　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造就她大大咧咧又不拘小节的性格，与那几位的别扭全然不同。
　　爱情这种东西，越别扭越难琢磨透。
　　梁嘉莉了然一笑，晃着酒盏里金黄的液体，说：“宋时汐身边可不缺人。”
　　夏帆晕得迷糊，别人说啥就是啥，梁嘉莉说，她就木然地小鸡啄米：“是啊，宋时汐，宋时沅，还有姜泠……她们哪个身边缺人了？”
　　“所以！”梁嘉莉暗暗提点眼前的醉鬼：“你猜她们为什么只跟你纠缠？”
　　“是乱！缠！”醉鬼一时兴起，决定现场高歌一曲：“我信与你继续乱缠～”
　　“闭嘴。”梁嘉莉掐断麦：“你再猜猜，她们为什么只跟你一个人乱缠？”
　　夏帆刹时眯起水光迷离的眼：“为什么？”
　　梁嘉莉看破不说破，点到为止：“自己去想。”
　　夏帆不想猜。
　　她想吐。
　　捂着嘴就开始找垃圾桶。
　　“喝不了还喝这么多！”astera用脚勾过垃圾桶，踢到她跟前：“吐吧吐吧，吐完就别喝了！”
　　夏帆哇一下呕出一堆五颜六色，花的绿的红的，被astera贴心地用纸巾盖住。
　　吐完稍稍清醒些，夏帆郑重其事地跟梁嘉莉说：“我知道了！”
　　突然一下，梁嘉莉手抖地浪费半杯酒：“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
　　夏帆：“宋时汐不缺人。”
　　梁嘉莉：“……我知道。”
　　夏帆：“所以她来happy了！”
　　梁嘉莉：“……………………”
　　就多余提点，夏帆成绩好，脑子好使，偏偏人情世故上轴得离奇。
　　难怪乱缠。
　　“帆帆啊……”梁女士放下酒，语重心长的，试图把话说明白说透彻：“宋时汐其实……”
　　astera突然：“宋时汐！”
　　夏帆：“宋时汐……？”
　　混血疯狂扬下巴，冲她背后使眼色。
　　夏帆：“你脖子咋了？”
　　astera：“……”
　　“喊我呢？”
　　宋时汐的声音……
　　夏帆回头，女人一身黑绒吊带裙，材质看起来就贵，胸脯开得很低，勒出了浑圆的肉。
　　一枚乳白色和田玉缀于腰间，珍珠穗，恰好压着那被流光映射出碎纹的下摆。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的，卷发柔顺贴在颊边，眼线轻描淡写地勾勒，又长又黑。
　　瞳心是琥珀色，像颗猫眼石，
　　夏帆从未见过如此野性的宋时汐。
　　莫名有种家猫跑出去，摇身一变，变成了巷子里出名猫老大的错觉。
　　宋时汐端着杯香槟，已然走近，她将手肘轻撑上桌，眼神动作皆慵懒至极：“喊我干嘛呢帆帆？”
　　纵使见面千万遍，夏帆仍然会被这样夺目的容貌吸引，美得凌厉，美得像冲心房怼了一枪。
　　子弹正中靶心时，开出瑰丽的花。
　　一桌子静悄悄的。
　　背景音吵杂。
　　夏帆吐过之后理智尚存，但不多，约等于没有，她还在较厕所那会子的劲儿。
　　“谁喊你了，你怎么找到这的？你跟踪我！”
　　梁嘉莉差点喷出嘴里的酒。
　　幸好，宋时汐并不计较一个酒醉之人说的话。
　　女人的眸子宛若镶嵌了宝石，转动时闪烁着璀璨：“帆帆，你对我还真是不了解。”
　　宋时汐微抬下巴：“这，我的。”
　　轮到夏帆喷出嘴里的……水。
　　——她被勒令不准再喝酒。
　　“什么你的，台还是……”
　　宋时汐挂着温和的笑，没作解释。
　　夏帆心里却明白了：整个酒吧，都是她的。
　　是宋时汐单独的产业。
　　难怪……
　　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也难怪……敢在复杂的场合做那些事……
　　夏帆有些尴尬，生硬地说：“好吧，是我不了解你行了吧。”
　　宋时汐摆出无所谓的姿态，拿香槟的手划着圈，盏中液体跟着旋转。
　　“没关系。”良久，她眼皮半閤，弯曲的腰身线条拉长：“现在了解也来得及。”
　　哪怕，彼此其实已深入得够透彻。
　　夏帆想也不想：“行啊了解呗。”
　　宋时汐于是捞起桌上的骰盅，指节纤长，单手拿俩绰绰有余：“人太多，要了解就跟我走。”
　　羊入虎口！羊入虎穴！守株待兔！
　　astera警觉，一瞬间搜刮出十几个成语，连声阻止：“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就在这呗，干嘛非要单独！”
　　梁嘉莉腕子一歪，泼了她一身酒水。
　　“哎呀！”
　　她十分愧疚地抽纸递给astera：“喝醉了喝醉了，对不起，你快擦擦，要不要去洗一下？”
　　astera摆手说不用，小事情。
　　再抬眼，宋时汐已领着夏帆往包厢走。
　　飞舞的彩灯下只有将近看不见的背影。


第四十一章
　　夏帆头次进酒吧的包厢，门一关，世界与她们隔绝，静得无声无息。
　　宋时汐脱掉了高跟鞋坐上沙发。
　　同在公寓一样，稍稍放松便随心所欲。
　　一刹那又回到夏帆所熟悉的模样。
　　“想了解我什么？”宋时汐似笑非笑地展臂，发丝从吊带旁流落，晃漾如墨汁：“你问，我都说。”
　　夏帆脚步飘忽，眼妆早已融化，一圈圈的黑色被抹掉，她也变回那个笨鸟。
　　“我不知道。”她昏沉沉地说：“你和宋时沅，好像有许多情绪，姜泠也是，但你们都不曾吐露过。”
　　提到姜泠，夏帆神情忧郁，眼珠中的伤感不带掩饰：“可我已经无法再问姜泠了。”
　　宋时汐勾唇，非常客观道：“姜泠对你是真心的，她没有什么情绪，很真诚。”
　　夏帆闷闷不乐地望向她。
　　“至于姐姐，我跟她关系大不如前，她的心思如何，你去问，她会回答你的。”
　　说罢，宋时汐指隔壁：“坐。”
　　夏帆慢慢挪过去坐下，双腿谨慎地并拢。
　　宋时汐继续道：“姜泠骤然死亡，是我和宋时沅都没想到的，说实话，从女人的角度，我敬佩她，欣赏她，但如果，从情敌的角度……”
　　夏帆盯着她的影子，半明半暗，隐匿又不隐匿，藏于狭窄的缝隙中，像只苟且偷生的鬼。
　　“我曾让她知难而退，可是帆帆……”宋时汐婉叹一声，彻底面对夏帆：“她不退缩。”
　　“什么意思？”
　　宋时汐笑而不语，低头摸索手机。
　　当看见聊天记录时，夏帆犹然升出窒息感。
　　“你……”
　　记录停留在姜泠说“不要弄疼她”，看到此，夏帆仿佛被撕碎，一些细微的痛楚与愧疚滋滋蔓延。
　　宋时汐合上屏幕，灯光照着她的眉眼，照出鲜少见的苍白无力。
　　“……如果作为情敌，我庆幸她不在了。”
　　宋时汐补充完刚才未说的话。
　　夏帆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束缚，僵直地坐在角落，眼底有温热的湿润翻涌。
　　“为什么……”她只觉得荒谬，荒谬得不可理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宋时汐交叠双腿，反问道：“你说呢，帆帆，你说为什么？”
　　泪水潸潸而落，夏帆任凭它们流进嘴角，任凭舌尖充斥满咸苦酸涩。
　　“宋时沅是你的初恋，你们彼此有情，姜泠横空而出，你对她也有情，那么我呢？”
　　宋时汐藏在黑暗中，夏帆看不清她的神色。
　　有须臾的静谧，将空气的尘埃具象化。
　　无声的寂静会把理智腐蚀，她只能听见她嘶哑的声音，宛如积年旧雪，沾染上苍陈的气息。
　　“你对谁都有情，那……我呢？”
　　“你怪我让姜泠难受，就像世人说我不择手段，姜泠已经去世，你久久无法释怀，我承认比不过死人，比不过姐姐，可我想与你长相守，有错吗？”
　　夏帆怔怔凝着她。
　　她相信宋时汐是肺腑之言，因为对方的目光太刻骨铭心，每一秒的流转都深邃得瞧不见天日。
　　宋时汐宛同她的影子一般，藏在暗角，双眼却恰恰被明灯照亮。
　　她想与她长相守，有错吗？
　　夏帆想，没有，宋时汐没有错。
　　一切的一切，是阴差阳错。
　　“是我。”夏帆瞳心沁出一滴泪：“是我太贪心，我贪恋宋时沅的矜持高傲，贪恋姜泠的温柔成熟，贪恋你……带来的新鲜和刺激，都是我的错。”
　　然而，宋时汐却站起身，只问出一句话。
　　“你爱我吗？”
　　夏帆咬着唇拼命摇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飞溅在彩光闪烁的空气里。
　　宋时汐没再像从前那般沉默，踱步走近。
　　夏帆后退，直至墙角。
　　她被冰冷的瓷砖刺激得只剩下眼泪。
　　“你爱我吧。”宋时汐偏头伸出食指，缓慢接住了夏帆的泪珠，放进自己唇中。
　　这个动作像承接，也像臣服。
　　她的手还是如此炙热，与冰凉的瓷砖不同。
　　宋时汐挨近，洗发水的香味萦绕着彼此。
　　“或者，我爱你，像姜泠一样。”
　　声线极轻，仿佛流星从天边划过，落入山林深处，转瞬即逝。
　　夏帆承受不住。
　　她推开对方的亲昵和靠近，转身夺门而逃。
　　宋时汐趔趄着扶住墙，没有动身去追。
　　灯下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她垂眼望向指尖，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转眼九月，南城再度迎来夏末初秋。
　　炎热三个月的天气终于下起清凉的秋雨，枯叶簌簌，被雨浇成泥泞。
　　“你意思是，再没见过面吗？”梁嘉莉买了两根烤肠，分给夏帆一根，举着手机问店家：“多少钱呢阿姨？我扫你。”
　　“五块！”烤肠阿姨忙着刷酱，急吼吼喊声。
　　梁嘉莉付完钱，转头继续道：“酒吧那次之后，再没见面？？？跟宋时汐？？”
　　夏帆咬着肠点头。
　　今日有文艺演出，海选的时候，梁嘉莉觉得反正会被刷，开玩笑的给自己和夏帆报名。
　　结果莫名其妙过初赛复赛，真给她们选进去。
　　夏帆为此锤了梁嘉莉无数拳。
　　——可有什么办法，就是选进去了！梁嘉莉哀嚎评委是不是“眼睛聋了耳朵瞎了”。
　　“所以那天你们在里面干嘛了？”梁嘉莉胡说八道：“她强制……？！”
　　“……”夏帆无语：“你有病吧？”
　　“？你骂我！”梁嘉莉正要发作，夏帆把烤肠塞进她嘴里，说：“留着嗓子晚上唱歌吧。”
　　她俩初赛选的《最初的梦想》，复赛选的《此生不换》，评委说可以换对唱。
　　挑来挑去，夏帆说唱《如果的事》，梁嘉莉当场抱胸：“我是直女！”
　　夏帆连个眼神都懒得递，把表交了上去。
　　学霸唱歌，真有意思。
　　彩排的后台，梁嘉莉穿着借来的柔粉纱裙，不说话时有股恬静的貌美，前提是不说话……
　　“真怕唱完人家以为我俩是一对儿。”
　　夏帆低头调整耳麦，说：“放心吧，全世界都知道我俩铁血闺蜜。”
　　“唱完就不好说了……”
　　梁嘉莉担忧地手脚乱舞：“特别是……如果双胞胎来的话……”
　　调好耳麦，夏帆抬起头。
　　她今日的妆容异常精致，桃花色眼影，用碎钻装饰眼周，小人鱼姬风格。
　　“安心啦，她俩没空。”
　　梁嘉莉不信：“时沅学姐我知道她忙，但时汐学姐凭啥没空？就算没空也会抽空！”
　　夏帆不想再聊这个诡异无边的话题，自顾自开始练声。
　　等到晚会开场，节目一个接一个过，梁嘉莉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休息室。
　　“帆帆，告诉你个好消息，宋时沅来了！”
　　夏帆杏眼微圆，平静地望着她。
　　梁嘉莉失望得很：“你好像不意外？”
　　夏帆笑了：“嘉莉，你是不是没看演出表？”
　　梁嘉莉叉腰甩手：“我看那玩意儿干嘛？”
　　“宋时沅也有表演……”
　　“…………”
　　对哦，竖琴班全员合奏……忘了！
　　“没劲。”梁女士给自己灌了半瓶水，无精打采地哼旋律。
　　其实这首歌蛮难唱的，她们练了一个星期才把后半部分的和音练成功。
　　反正硬着头皮上。
　　拉开帷幕之际，梁嘉莉几乎晕眩。
　　万众瞩目，第一排是领导，第二排是老师，往下按年级分配，总之全是人人人人。
　　她快哭了。
　　宋时沅早就表演完毕，坐在学生位第一排，卷翘的头发扣成圆弧，将凛冽压成温婉。
　　宋时汐不在。
　　夏帆趁前奏响起时寻找了一圈，没有。
　　她有些失落，说不上因为什么。
　　当唱到将近结尾的和音时，灯光跟着副歌部分展现效果，圈圈彩环笼罩她们，泡泡机吹出氛围。
　　宋时沅歪着头，目光似洪流。
　　“如果你已经不能控制每天想我一次，如果你因为我而诚实。”
　　“如果你决定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
　　安全出口的灯乍然升起绿光，无人发现的礼堂后门，一双高跟鞋优先跨入。
　　上面镶嵌的吊坠闪闪发亮。
　　“如果你会开始相信，这般恋爱心情，我只要你一件如果的事。”
　　“我会奋不顾身地去爱你。”
　　宋时汐倚在门边，扬手鼓掌。
　　她们相隔很远，掌声淹没在所有人的欢呼中。
　　人声鼎沸，夏帆鞠躬起来，角落再无人迹。
　　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
　　演出顺利结束，学生会拨公费请吃宵夜，大家都在场，唯独学生会长缺席。
　　夏帆心不在焉地夹菜，可惜人多，转盘轮飞快，她常年动作慢，总轮不到喜欢吃的菜。
　　眼见一碟鸡汁虾球从面前路过，夏帆手中的筷子举起又放下，最终勉强夹到隔壁的虎皮辣椒。
　　算了，这么多人在，社交礼仪还是得有。
　　夏帆长叹一声，认命般准备吃那根辣椒。
　　然后虾球竟然……悠悠回到跟前。
　　宋时沅漂亮的手指按压着转盘，侧身风轻云淡地说：“帮我拿个杯子。”
　　从始至终，她们都没对视过一眼。
　　夏帆趁机夹完剩余的，两人心照不宣。
　　终于吃到爱吃的，夏帆心满意足，开心地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个。
　　宋时沅重新坐下，余光瞥见对面那张对美食满足的小脸，神色不自觉变柔和。
　　梁嘉莉左看看右看看。
　　得，这位也是旧情难舍。


第四十二章
　　秋雨连绵，聚餐结束后，竟下得雾气朦胧。
　　没带伞的人群躲在饭馆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排。
　　夏帆也没带，梁嘉莉撑开伞冲她招手。
　　“我……”她想说宋时沅也没有，就看见雨线被远灯拉长斜影，司机将车停在正门口，下车开伞。
　　宋时沅越过人群，裙摆丝水不沾。
　　好吧，人家自有安排。
　　夏帆钻进梁嘉莉伞下，鬓边被风雨打乱，皮肤微微透着凉意。
　　没走出多远，宋家的车擦边而停，里面人降下窗，示意她们上车。
　　宋时沅在两人坐进来时吩咐司机“先去京大”。
　　这个“先”字就很妙，梁嘉莉递给夏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夏帆无言以对。
　　她就好像朵漂浮的蒲公英，无根无茎，风吹向哪便落地在哪。
　　方晖依旧盛情邀请夏帆回城北，不过因为休年假，她跟着谢庭桉和唐文淑去了新西兰旅游，归期未定，现在等于夏帆自己独居。
　　到京大门口，保安不让外来车进去，梁嘉莉便自行走回宿舍。
　　少了个叽叽喳喳制造话题活跃气氛的人，车内于是陷入寂静，十分微妙。
　　宋时沅没坐副驾驶，夏帆和她各执一边，默契地相互扭头望外头的街景。
　　但因为玻璃反射出了夏帆局促的脸，宋时沅终究还是将脑袋扭回去面向她。
　　方晖会做饭，夏帆被喂养得稍胖了些，宋时沅打量一番，说：“姜泠的朋友对你不错。”
　　夏帆轻应道：“嗯……”
　　“住得惯吗。”
　　宋时沅说着将身子彻底转正：“住不惯就回来，有房间。”
　　夏帆低头绞手指，不明白宋时沅的意思，
　　脑海里乍然浮现出宋时汐的话。
　　“她的心思如何，你去问，她会回答你的。”
　　宋时沅真会诚实回答吗？
　　夏帆小心窥窃，路灯在对方脸上交替，一层就一层，将瑰丽的五官打得模糊许多。
　　宋时沅大概猜出她的言不由衷，眸光放柔了些。
　　夏帆仔细咀嚼这道微弱柔顺的光，才将埋藏心底的问题问出：“你……真的要结婚吗？”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宋时沅罕见地瞳孔失焦，又很快恢复如常：“一开始因为外婆的遗言，确实有考虑过要不要随波逐流。”
　　“那……”夏帆迟疑道：“现在呢？”
　　雨下弱了，宋时沅将窗开出道缝隙，呼啦啦风声灌进她们的耳朵，女人侧头时被吹乱了长发：“现在当然不可能。”
　　很猝不及防，夏帆疑惑地“嗯？”回去。
　　“……宋时汐上周递交了一张公式书，手写的。”宋时沅把目光投回身边人脸上，语调冷淡：“你知道内容是什么吗。”
　　夏帆脑子里一团乱，盲猜道：“宣……宣战？”
　　对面平静地摇头：“恰恰相反，是弃权。”
　　此时此刻，夏帆才发觉自己疯狂舞动的血液和心脏，彻彻底底失控，再不能停歇。
　　“她从十几岁开始与我争，这口气留到外婆去世前，都没能放下。”
　　宋时沅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夏帆：“我想知道，你们究竟聊了什么。”
　　不愧是家主，有反客为主的本事。
　　夏帆不知不觉被带偏，从主动变为被动。
　　“她把公寓卖掉，人走了，连我都找不到。”宋时沅说：“她比我聪明。”
　　“……”这谁敢随意判断，实际上夏帆觉得她们的聪明不一样。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问我是不是真要结婚，作为家主，我合该联姻。”
　　宋家必须有人支撑，宋时沅以为宋时汐会继续斗争，结果……她却骤然弃权了。
　　留她一人，回首看，身后是万丈深渊。
　　“但上个月二十六号，唐家出了件大事。”宋时沅话锋突转。
　　怎么聊到唐家了？夏帆暗自疑惑，耐心地等待宋时沅继续讲解。
　　“唐家入赘的女婿叫姚义，姚家在父系派那边说不上话，来到唐家安静相妻教女数十年，然而……”
　　宋时沅压低的声音慎得慌：“二十六号那日，他杀了唐家满门，毒杀。”
　　空气里有雨后咸湿的腥味，夏帆听得心惊肉跳，无暇顾及风花雪月。
　　姚义蛰伏将近二十年，取得信任，又生了四女一儿，半辈子低调。
　　唐家十个人，包括姚义自己的爹妈，一同死于河豚毒素，入口毙命。
　　第一个推门的管家已经吓疯了。
　　难以想象那是何等血腥的场景，横尸遍野，满地暗红和污秽。
　　“我们去得太晚，姚义已经连夜逃回父系派，所以抓不到人。”
　　夏帆唇色煞白，呼吸不畅地问：“那……五个小孩都……？”
　　宋时沅的冷嗤中饱含鄙夷：“自然留下了儿子。”
　　果然。
　　父系派始终去不掉的继承香火思想，这也是母系派与他们最难和解的地方。
　　时代变迁，有些人的思想还停留在上世纪，根深蒂固到不可理喻。
　　有股恶寒油然而生，冷得夏帆备感恶心。
　　比外头沾露的秋风还要冷。
　　“外婆生前想联姻许家。”宋时沅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和她都私下查过，当然是背景空白，但我记得，姚家当年也是背景空白。”
　　“男人本就是阴沟里的蛆虫，帆帆。”
　　夏帆这回懂她的意思。
　　不可信，男人根本不可信。
　　他们就是湿泥下熄灭又燃起的燥火，野兽思想，野兽行为。
　　黑暗中宋时沅挺直腰身：“延绵后代是家主的责任，可我现在觉得，家主也好，世家女也好……”
　　她忽然沉默，车正驶入宋家大门。
　　白光乍亮，她们苍白的面色相互对撞，宋时沅的头发被剩余的绵雨浇湿，软软停在额心。
　　望着夏帆的脸，她似松懈下来：“无论我是什么，我都不能接受和男人组成团队，更不可能组成家庭，任何接触都让我不适。”
　　夏帆默默凝视她。
　　“我一个人站在这高山之巅很累，所以，你能帮我……”自坐上家主位置后，宋时沅瘦成薄纸，背脊的蝴蝶骨突出，像两根没有羽翼的骨翅。
　　她逆光而立，眼尾浸透模糊。
　　“找回我的妹妹吗。”
　　有瞬间，夏帆觉得世界在崩塌。
　　“我需要她。”宋时沅的背后是呼啸声，婆娑树影摇摆，她却眼眸明媚：“我们是双生，缺一不可。”
　　夏帆问：“为什么……让我找她？”
　　宋时沅提了提唇，坦然道：“因为她爱你。”
　　“早知道这个位置必须舍弃一切，我承认她比我聪明，提前退出。”
　　远处时浣撑伞而来，身影劈开雾珠。
　　“大小姐……诶？夏小姐您也在。”她并不意外，手里的伞倾向夏帆：“二位回去再谈，潮气太重容易生病。”
　　屋内确实暖和多了。
　　时浣倒好热茶给宋时沅，给夏帆的是杯蜜糖水。
　　二人各自抿口杯中的水，僵硬的肢体才稍稍暖和。
　　是在书房，宋徽绫的画不知何时撤掉了，原先的地方空出一块，瞧着十分萧条。
　　夏帆瞪着空白，心里琢磨挂点别的什么上去显得没那么寂寥。
　　宋时沅顺她的视线看，说：“更新替代了。”
　　“嗯。”夏帆谨慎斟酌字句：“是该更新了。”
　　宋时沅没有说话，只在暖色的壁灯下点燃一支烟，微斜的下颌与睫毛迷离在袅袅中，
　　还是万宝路。
　　这牌子夏帆见宋时沅抽了两年，姜泠说浓度高，她偷偷尝过一根，呛得喉咙疼。
　　宋时沅一如既往擅长压抑情绪。
　　“宋时汐和你谈了什么。”女人叼烟的动作异常出格，是外人见不到的场景。
　　夏帆盯着她稠丽得虚晃飘渺的脸，认真答道：“她说了三句话。”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吧。
　　我爱你啊。
　　宋时沅夹着烟，用食指弹掉烟灰。
　　“你的回答呢。”
　　夏帆垂眸望着她的指尖，说：“我没有回答。”
　　她承受不住关于“爱”的重量。
　　崔仪景爱她，却差点将她爱得精神失常。
　　姜泠爱她，可她们死别。
　　现在宋时汐也说爱她。
　　夏帆不敢再冒险。
　　无论是别人爱她，亦或是她爱别人，一旦开始，就必须接受将会完结和离别的结局。
　　建立亲密关系的那刻，人与人之间似流通的血管，生生不息，直至灭亡。
　　宋时沅又吮了一口烟，说话时，雾气慢慢从唇齿中溢出。
　　“姜泠的死……我很抱歉，无能为力，可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没有人能逃脱。”
　　“包括你吗？”夏帆好奇。
　　宋时沅隔着烟望向她：“包括我。”
　　高位，权利，钱财，她都有。
　　她握着利刃，掌控利刃。
　　然而即便如此，当听见夏帆的疑问时。
　　她仍然迟疑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眸与之相视。
　　“求不得，放不下。”
　　外头风声鹤唳。
　　夏帆将手并在膝上，这个动作很乖巧，令她看上去有些脆弱。
　　宋时沅知道，夏帆不脆弱。
　　她轻薄的肩背或许扛不起巨石，但能担起重责，她从不是柔弱的女子。
　　“可是宋时汐一定会跟你……”夏帆收敛语气，思考半晌，换了个委婉的替代句：“……争，那个权，不是指家主，你知道的。”
　　她有些羞耻，耳尖与耳根微微发红。
　　本该特别严肃的气氛，宋时沅却登时玩心大发，故意说：“我不知道。”
　　“…………”夏帆恼羞成怒：“随便你！爱知道不知道！”
　　她想站起来，宋时沅像有预知感应，比她更早一步起身，拦住了门。
　　夏帆用双手推，第一次恨自个儿的身高体型拖后腿。
　　“让开！”她眼睛冒火：“双胞胎是吧，我看你俩故意的，都想整死我！”
　　宋时沅身体一动不动堵着门，淡漠平静中带点无辜地摊开手：“帆帆，这与我无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做了。”
　　“………………”
　　还说！还提！
　　她们姐妹俩，双生花，一个比一个力气大。
　　夏帆第n次被桎梏住，气喘吁吁地靠着雕花木门，渴望外面的时浣能听见动静来拯救她。
　　———然而时浣好像聋了。
　　宋时沅尚夹着烟，固定人后不紧不慢抽完最后一口，然后掐灭在烟灰缸中。
　　她的香味夹杂在浓郁的烟草味中异常蛊惑。
　　夏帆抵着门，腰被硌得钝痛。
　　“救命……”
　　宋时沅立即捂住她的嘴，那香味于是便更加浓郁。
　　“嘘。”
　　她盘旋着，攀爬着，探索她的身。
　　“小点声，否则……别人会听见的。”
作者有话说：
广州的雨是真的癫了！


第四十三章
　　夏帆走出房门，累得连手指头都懒得抬，指使时浣收拾行李，订晚上八点的机票。
　　时浣点头吩咐人准备，拎着茶壶给夏帆倒水。
　　一抬眼，面前的姑娘正目光灼灼盯着她：“你是不是聋了？”
　　时浣茫然：“啊……？您说什么？”
　　“我在里面——”女生指门：“喊救命呢，你在外面干嘛？耳朵不要割了吧，我帮你割。”
　　时浣惊恐，来不及捂住双耳，嘴里急忙说：“夏帆小姐，您别吓我啊。”
　　夏帆哼一声：“你这么听她话？”
　　时浣低低说“没有”，心里却在想，发工资的是宋时沅，不听她的听谁的……
　　再说了。
　　那声救命根本没有完全喊出来，刚发出半个字节就像似被掐住了命脉。
　　里面只有宋时沅跟夏帆，时浣用脚趾头都能猜出发生什么事。
　　不打断，只用承受夏帆不算爆炸的怒火，打断了，可是要承受宋时沅的怒火。
　　宋时沅鲜少发火，时浣不敢想她生气的模样。
　　而且！
　　她总不能当即推门闯进去喊宋时沅住手，还不如装没听见。
　　于时浣而言，反正都是情侣间的小事。
　　夏帆倒没真心想为难，转手接过茶水牛饮。
　　真累坏了。
　　因为许久没有做，所以宋时沅像忙不完一样。
　　她在颠倒的天地间不断央求，求到声音嘶哑。
　　“说起来。”夏帆润好嗓子，放下茶杯道：“你家小姐既然知道宋时汐在哪，为什么不自己去？”
　　时浣躬身斟茶，在四溢的茶香中说：“二小姐跟大小姐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
　　争锋相对数十年，相看两厌的地步。
　　“那她还叫我去？”夏帆讶异。
　　时浣搁下水壶，语气诚恳地说：“夏帆小姐，她们毕竟双生，是并蒂花，即便折断枝叶，也连着筋脉，老祖宗不希望她们手足相残，更何况大小姐这不是服软退让了嘛……”
　　宋徽绫再偏心宋时沅，也从未想让宋时汐怎么样，可哪怕如此，她还是伤了宋时汐。
　　“既然双生又何必分你我。”夏帆呼口浊气，叹息道：“这件事处理得太极端，难怪宋时汐心寒。”
　　时浣垂首不接话。
　　宋徽绫那是害怕，怕宋时汐变成第二个宋慕琦，怕她变得尖锐狠毒，摧毁了宋家。
　　宋慕琦这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令宋徽绫不得不违背沉着冷静的性格，走上极端。
　　直到临死前才幡然醒悟。
　　可惜太迟了。
　　夏帆明白宋时沅的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更明白宋时汐的寂寞无辜寒心欲绝。
　　时浣打量着夏帆的表情，开口道：“……其实比起大小姐，二小姐还是更听你的……”
　　甚至就连宋时沅，也是偏向于夏帆的。
　　三人如同土里的树根盘结交错。
　　顿时，时浣领悟到——从今往后必须捂紧嘴巴，且要勒令底下人一同闭上嘴。
　　这算什么？豪门密事？好刺激啊……
　　喝完茶，时间差不多。
　　夏帆准备动身去机场。
　　宋时汐果然精力旺盛，跑到距离南城两千公里外的地方，夏帆甚至没听过这城市的名字。
　　她翻着度娘查了半小时，了解到那地方是个岁月静好的小镇，名字也好听，叫做玲琅。
　　因为靠海，最出名的特产是灯塔水母。
　　日行好事，莫问前程，准备出发。
　　飞了近四五个小时，夏帆坐得腰骨酸痛，欣赏完两部电影才听见到达地面的广播。
　　走出机场正好十二点整，新的一日，秋分。
　　宋时沅远程安排了接送，住在宋时汐隔壁，是间非常隐秘僻静的民宿。
　　这个点，宋时汐的房内漆黑一团，她不在。
　　临海的风带着潮湿，吹得人鼻息咸凉。
　　夏帆放好行李去问前台。
　　前台一男一女守夜，男的在打游戏，噼里啪啦语音开得巨大声，夏帆跟他说话得用吼的。
　　幸好那位女生制止了他，用生硬的普通话抱歉：“小节四索1103的可人嘛？”
　　夏帆勉强听懂，点头道：“对，她去哪了？”
　　对面思考良久，“噢”了声：“塔索摇去钱水，恨早酒出罚了。”
　　“……什么水？”夏帆伸长脖子，听得一头雾水。
　　那姑娘自知语言不行，窘迫地笑起来。
　　“啧！”打游戏的终于放下手机，估计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说她去潜水，很早就出发了，应该在奇达塔那边，是个固定的潜水地。”
　　“你听得懂不早说话？”夏帆狠狠瞪他一眼，不客气道：“那奇达塔怎么走啊？”
　　男子挠挠头，不明白眼前的漂亮姑娘怎么突然凶神恶煞起来。
　　“您是要去奇达塔吗？现在？”
　　夏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绕到柜台前：“太晚了没有车，不过我可以载您去。”
　　夏帆不要，晚上，单独，跟男的出去岂不自掘坟墓吗？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她指向那位普通话不标准的女孩说：“会开吗？你载我吧？”
　　女孩儿满脸惊喜和惶恐，兴高采烈地跑出柜台：“窝会的，窝会开，李跟窝粥吧。”
　　夏帆跟她“粥”了。
　　夜晚的玲琅月光泠泠，女孩的辫子浸在月色下，俏皮地甩动着。
　　夏帆问她：“你多大了？”
　　“窝十八随哩。”
　　“……这么小。”
　　农村孩子早当家，夏帆见她肤色黝黑，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应该是渔民。
　　“窝门家早黏是捕鱼滴，猴来政副扶平，又钱了，窝麻麻就凯了这个民素。”
　　夏帆勉强听出个大概，早年捕鱼为生，因为政府的扶贫，有钱了，便开了民宿，不用再顶着风吹日晒下海。
　　她说：“挺好的。”
　　姜泠牺牲在扶贫这件事的路上，因为她，霁峰村得到重点关注，现在已经开山铺路修起大桥，建立新学校，孩子们能读书认字，甚至能参加高考。
　　如果姜泠知晓，一定很高兴吧。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像披了层薄纱。
　　“咕凉，李要早的人事水？李得爱人吗？”女孩回头冲她露齿一笑，表情十分憨厚：“事吗？”
　　夏帆被笑容感染，于是也跟着笑：“应该……算是吧？可我爱的人太多，是不是有点贪心？”
　　“怎么晦呢？”女孩露出洁白的牙齿：“能爱很多人是亿种天赋，万一塔们都需要你的爱呢？”
　　星星点灯，与风同舞，夏帆拨开吹乱的发，有种恍然顿悟的错愕。
　　女孩的丝带卷成曲线，轻拍过夏帆的眼皮。
　　她还在自言自语：“就想月亮，它找着达地，达海，窝们妹友人回怪它同时找亮许多人，银维窝们徐瑶它，它时信仰。”
　　“……”
　　信仰……吗？
　　沙地凹凸不平，三轮车开得摇摇晃晃，夏帆嚼着唇边碎发，在颠簸中无声笑了。
　　奇达塔座立于海域尽头，虽然来时的路寂寂无影，但塔下游客众多。
　　此刻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听歌。
　　夏帆扶着女孩跳下三轮车，转身对她说：“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补勇可期。”女孩抹把汗，笑容被篝火的橙色光芒笼得更加绚丽：“窝叫卓克陀达，李呢？”
　　“我叫夏帆。”夏帆伸手：“很高兴认识你。”
　　卓克陀达用双手握住她，认真学着说：“很搞行刃时李，夏帆。”
　　她走后，那被簇拥在中心的女孩拨动吉它，用慵懒的声线唱：“是谁的爱呀，比泪水坚强，轻声呼唤，就让我融化，每一滴雨水，演化成我翅膀，向着我爱的人，追吧……”
　　真符合此情此景。
　　夏帆静静听了会，发现人群中没有宋时汐。
　　她回头，沙滩上是她自己踏出的印记，从下车点拉到脚下，铺成蜿蜒的路。
　　浪花拍打礁石，水面上风平浪静。
　　她准备走近海边，有人注意到了，忙喊：“诶姑娘！你别光脚过去……有毒！”
　　夏帆抬起脚。
　　什么有毒？
　　“水母有毒！”那人匆匆跑来，一把将她薅远：“灯塔水母夜晚觅食，剧毒呢，别靠近。”
　　夏帆才注意水面上荧光闪闪。
　　“真漂亮……”
　　“可不嘛，我们都是来观赏水母的……喂喂！别唱了！”她冲人群吼：“水母出现了！”
　　有家长带了小孩来玩，五六岁左右，拿个七彩风车呼啦啦沿浪花奔跑。
　　她跑到海边，指着水大叫：“妈妈！有头发！”
　　大半夜的，乌漆嘛黑，海里有头发这种事……
　　“别瞎说！”怪吓人。
　　那团头□□浮着，还会移动。
　　把离近的几个女生吓得往人多的方向钻。
　　头□□了会儿，停在夏帆跟前，忽然一下，它站起来，在黑凛凛的夜色中化为人形。
　　夏帆毛骨悚然，捏着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似很冷静，实则吓傻了。
　　她就这么瞪着它，想跑，脚底板却似被狗皮膏药粘住，愣是抬不动腿。
　　下一秒“头发”摘掉脸上的装备，露出比月光还惨白的皮肤，和一张稠丽到不似真人的脸。
　　这对比太强烈了，所有人目瞪口呆。
　　“夏帆。”宋时汐湿着身上岸，水珠从眉骨淌落：“你怎么在这？”
　　大灯泼在周围，将她的轮廓晕得清晰。
　　是真的人，不是人鱼。
　　不是蛊惑人心的海底怪兽。
　　“妈呀……”那小孩的母亲捧住胸口：“我说姑娘，三更半夜在野海潜水，好歹出个声儿啊！”
　　宋时汐过于美艳的皮相在挑眉时显得更为生动，她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嘴：“这不是出声了吗？”
　　夏帆一颗疯狂蹦跶的心脏总算归位。
　　但惊魂未定，连呼吸都没顺过来。
　　宋时汐随手将器具丢到沙滩上，指尖难得冰冷，触碰上夏帆的脸颊。
　　夏帆被冰清醒，回过神，眉心拧成结：“我以为有人鱼，你吓死我了！”
　　人鱼？
　　宋时汐低头，长腿晃了晃：“我没有尾巴。”
作者有话说：
帆帆：妈妈有漂亮人鱼！
人鱼本鱼：啊？我潜会水都出现人鱼了？


第四十四章
　　就一会子谈话的功夫，所有人都拥来这边。
　　人鱼宋时汐被围观，却视若无睹，站在铺散的月色下倾俯身体，几乎凑到了夏帆鼻尖前：“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会在这？”
　　玲琅是座低调的城市，除了灯塔水母爱好者，应该没多少人会刻意长途跋涉而来。
　　夏帆觉得以宋时汐的智慧，应该猜得到。
　　——但对方就是装傻：“你也喜欢灯塔水母？”
　　夏帆静默地盯着她良久，决心陪她演：“对啊，我不仅喜欢天上的，还喜欢水里的，爱看星星也爱看水母，怎！样？！”
　　宋时汐勾着眸不讲话，风吹干了脚背上的海水，留了层细致的薄沙。
　　她的眼睛永远有非一般的穿透力，明明能望清一切，却总装作若无其事。
　　“又喜欢星星又喜欢水母的，帆帆，做人可不能太贪心，容易得不偿失。”
　　围观够的人们陆续回到篝火旁，夏帆于是也随大流往那边靠，边走边说：“万一水母和流星其实都想要得到喜爱呢？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宋时汐跟着她：“我是人鱼，没有尾巴而已。”
　　夏帆：“……”
　　“不是你说的嘛。”
　　“那你是水母吗？”
　　火焰温暖，烤干了宋时汐身上的湿冷，她弯弯眼眸，零星的澄黄蕴着她纤长的睫毛。
　　“可以是。”
　　“宋时汐。”夏帆面对她，身体像被镀了层金：“跟我回去吧，你姐姐需要你。”
　　宋时汐还是笑，在广阔的海边沙滩上，这笑容有些肆意张扬：“宋时沅需要我，你呢？”
　　顷刻间背后传来欢呼声，她们正绕着火把乱七八糟地跳舞，彩带齐刷刷高飞。
　　“我也需要你。”夏帆从暖色前回头。
　　太直白，直白得令从来理智的人神情错愕。
　　兴许是反差惹人惊心，夏帆在华光中抚上宋时汐的眉眼鼻骨，直至脸颊，然后拭掉残余的细沙。
　　宋时汐滞钝一瞬，微微侧首去承接略带体温的掌心，海风拂过指缝，她闭上了双眼。
　　在岸边踏水时，宋时汐听见那群人唱一首歌。
　　“爱若能够永不失去，何以你今日想找寻伴侣。”
　　她仰望无边的海，无边的天，认为歌词唱得没错，害怕失去便会退缩。
　　宋时汐想把这首歌送给夏帆，然后就在海底隔着玻璃碎片般的滤镜下看见了夏帆的影子。
　　呵……
　　她摘掉氧气，问漂浮摇摆触须的水母：你还有实现愿望的功能？
　　水母绕开，游向远方。
　　回南城又要飞好几个小时，腰酸背痛的。
　　气得夏帆在机场把活全丢给宋时汐一个人干。
　　飞行期间，她们安静地并肩而坐，一起看完了日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
　　女主松子一生追求承认跟爱，从父亲到伴侣，却屡次惨遭虐待抛弃，中途她自暴自弃过，最终却在重燃希望的时刻，被路边的混混打死了。
　　当结尾曲唱起时，屏幕上印出宋时汐素面朝天的脸，她正风轻云淡地喝水，神情自若。
　　夏帆突然有点心疼。
　　宋时汐何尝不是在寻求爱。
　　她们诋毁，诽谤，恶言相向，冷眼旁观，而她自暴自弃地将罪名坐实。
　　但宋时汐比松子聪明。
　　她通过姜泠，学会了先去爱人。
　　被赋予爱的能力，便会发现生命的繁荣昌盛。
　　夏帆很高兴在她自我灭亡前及时赶到。
　　宇宙偌大，冥王星有卡戎，却依然孤独。
　　夏帆从此刻开始明白木星存在的意义。
　　南城秋色潋滟。
　　宋时汐放好行李，原本想直接推门，最终曲起指，礼貌地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
　　门是被时浣打开的，宋时汐见着她夸了句“今日气色不错”，吓得时浣连声说“没有没有”。
　　二小姐也难搞，笑是在笑，谁知道她笑什么。
　　时浣身后，宋时沅坐在桌前签字，手边的资料堆积成山，近乎埋没人影。
　　“早啊姐姐。”宋时汐走过去：“忙着呢？”
　　宋时沅没抬头，声线清淡：“玲琅好玩吗。”
　　“还行。”
　　宋时汐旋身陷进沙发。
　　——这房间以前有沙发的吗？她摸了摸材质，够软，夏帆喜欢的。
　　桌前人总算扬起脸，目光平和如镜：“我已履行完承诺，该轮到你了。”
　　“急什么呐？”宋时汐抱起手：“你就是心急，也不让我俩度个蜜月。”
　　宋时沅继续动笔：“办完事度一年都可以。”
　　宋时汐：“可真大方啊姐姐，一年见不到她，我怕你追杀到天涯海角。”
　　宋时沅不急不缓地拿开一张合同，紧接着签下一张：“我没有残杀手足的癖好。”
　　“那就有跟手足分享爱人的癖好啦？”
　　“宋时汐。”
　　被喊名字的女人笑得花枝乱缠：“开玩笑，但也是事实，不对吗？”
　　宋时沅动作一顿，才说：“是她的选择。”
　　宋时汐承认：“她既下定决心，那我们得先商量好一件事，以后如何分配？”
　　“现在不是商讨这个的时候。”宋时沅终于搁笔，将双手撑在下颚上看她。
　　这是宋时汐常做的动作，因此也令画面百分百融合，成为真正的双生。
　　宋时汐觉得有趣，于是弯腰仔细观察对方。
　　二人四目相对，她倏然笑道：“你能不能笑一下？中考之后就没见你笑过。”
　　宋时沅冷着脸说：“不能。”
　　“她有讲过你没情/趣吗？”
　　“没有。”
　　“那她还是太善良了。”
　　“宋，时，汐。”宋时沅将每个字节咬重：“你要我诱她去见你，承认她对你的感情，我已经完成，姚义的事，你怎么说。”
　　宋时汐直腰拢了拢卷发，故作委屈：“你看你，脾气老那么差，我好害怕啊姐姐。”
　　宋时沅：“……”
　　“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的表情真可爱！”宋时汐坐回沙发，抚着柔软的面料道：“那边咋说？要见面？”
　　“嗯。”宋时沅懒得跟她计较，低头重新执笔：“要我亲自去晴川，一手交合同一手交人。”
　　“交什么合同？”宋时汐快整个人睡在棉绒上：“他们就是太贪心，嗯，不过我也是。”
　　“……”宋时沅绕开她的胡扯：“唐家灭门，姚义这笔帐宋家必须处置掉，否则天理难容，但他们的意思，给合同才放人。”
　　哪怕宋时沅真去见了，给了合同，那群人也不一定会让她轻易离开。
　　男人是厉鬼，既要又要。
　　让他们掌权，南城必定灯火全熄。
　　宋时汐枕着自己的手，腿晃晃悠悠的，不知思绪些什么，眼神慵懒。
　　宋时沅其实有些羡慕她的肆意洒脱。
　　须臾，宋时汐坐起来，再次走到书桌前。
　　她伸出两根手指，怼到宋时沅唇角：“笑。”
　　宋时沅一把拿开。
　　“啧。”宋时汐缩手：“算了，你演技太差，不如我亲自上阵。”
　　“什么意思。”
　　宋时汐窝在沙发上，倒过脑袋看她，长发泼洒在地面，乱糟糟堆叠着：“你看我，不笑。”
　　宋时沅还真抬眼仔细看了看：“……然后呢。”
　　“像不像你？”
　　“像……”
　　如果不是性格表情相差太多，连宋慕萱都分辨不出她们这对并蒂花。
　　宋时汐恢复正常坐姿：“像就对了，跟他们说你去，但你别去，我去。”
　　宋时沅几乎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下意识拒绝：“不行。”
　　宋时汐揉揉发根：“哎呀，心疼我？”
　　“……”
　　“那一三五七，我要四天。”
　　宋时沅晃神的功夫，对方已经凑到面前，笑容灿烂地歪起脑袋：“姐姐，你在担心我吗？”
　　宋时沅别开视线，生硬地说：“……再想其它方法，这方法作废。”
　　“最妙的办法了。”宋时汐捡起桌上的烟盒，拿出一根放鼻尖嗅嗅，满不在乎道：“你安排人手善后就行，那边我能处理……这烟好抽吗？”
　　望着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宋时沅记忆重叠，恍若回到才十几岁时，她们还没生分那年。
　　宋时汐自小跳脱，从不好好上课，十日有八日硬拉着她翻墙出去，跑到附近小卖店买糖。
　　那会儿她们甚至还没柜台高，宋时汐踮起脚，也像现在一样问小卖部老板：“这糖好吃吗？”
　　糖挺好吃的，宋时沅也吃了不少。
　　可贵族学校管理森严，两人前脚跑出去，后脚宋徽绫就带人来抓。
　　当天晚上，姐妹花一人跪一边墙角，被宋徽绫拿着铁尺逼问：“谁出的主意？？”
　　宋时沅觉得自个儿是姐姐，应该承担责任，准备认下来。
　　结果另一头的宋时汐抢先开口，哭着喊着说是她非要拉着姐姐出去，姐姐不答应她就闹。
　　然后被打得浑身血痕。
　　宋徽绫疼爱她们，但宋时汐当年是备选家主，老祖宗严苛，不容许继承人有任何一丝错漏。
　　那天晚上，宋时汐伤口疼得睡不着，宋时沅偷偷出去拿了药酒替她搽。
　　边搽边哭：“你下次就说是我好了嘛！”
　　宋时汐也哭，摇头哭。
　　“我不要，以后这样的事情你都说是我，就是我，我替你挡着就好！”
　　时过境迁，挡在宋时沅身前的还是宋时汐。
　　尽管她们有将近十年没有好好说过话，吃过一顿心平气和的饭。
　　宋时汐嗅着烟四处找火机：“我试试好抽不。”
　　火机在宋时沅口袋里，她拿出来，苍白的指尖摁出火，替宋时汐点燃。
　　“……有点浓，你小口试。”她说。
　　宋时汐尝了尝，表情不怎么样，甚至挺滑稽：“难抽。”
　　宋时沅想笑，很矜持地抿唇将笑意压走。
　　“你给我一盒，有用。”宋时汐拿着烟说：“我的公式书发出去了吗？”
　　宋时沅从抽屉里开出一包新烟递给她：“时浣已经放出，你卖了公寓又没消息，他们应该会信。”
　　“那就好办，反正这些年都不是演的。”
　　“……”
　　宋时汐把盒子利落地揣进兜里，晃晃夹烟的手：“再会，拜拜。”
　　眼见她要走，宋时沅倏然站起，椅子在脚下发出急切的咯吱声。
　　衣袖顺势打翻了手边上好的泡茶器皿。
　　哐当一下巨响，宋时汐闻声回头。
　　宋时沅没有跟她对视，垂眸道：“回家住吧。”
　　宋时汐一动不动，耳边是姐姐的声音，像大雪纷飞后，雪霁云开的清早日光。
　　“今晚一起吃饭。”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商战～


第四十五章
　　台风要来。
　　夏帆刷到气象局发的官方消息时，宋家的车刚好到门口，她钻进去，被里面的人吓一跳。
　　“你忙完了？”夏帆拍拍胸口，总感觉最近惊魂未定，找天得去医院拍下ct看看心脏可否安好。
　　宋时沅的长发挡在锁骨下，只漠然地嗯了声，继而吩咐司机开车。
　　夏帆的衣服行李陆续从方晖那遍拿走，临走前方晖依依不舍，要她一定常来。
　　颠沛流离整年，夏帆想，她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了。
　　不过让人惊讶的还是宋时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也长期出现在宋家。
　　夏帆仔细琢磨一番，认为宋时汐卖掉了公寓，找新房子毕竟需要时间，估计只是暂住。
　　真害怕她们姐妹俩晚上一言不合就互扇，到时候帮谁都不好帮。
　　时浣最好能控制住这修罗场。
　　上次那个炖黄花鱼的厨师真被宋时沅雇佣了，夏帆每次见他，他都恭恭敬敬的。
　　时浣说这叫知恩图报，夏帆……摸不着头脑。
　　台风前的气温闷热异常，走几步路就浑身汗，头发也是才洗没一天又油了。
　　所以到家后夏帆优先去洗澡。
　　她讨厌黏糊糊的感觉，脚刚沾地便往浴室冲。
　　洗完澡吹完头，夏帆神清气爽地趴在床边跟梁嘉莉聊八卦。
　　【常念和阮书涵又闹分手。】
　　夏帆发了个表示疑惑的表情包：【你咋知道的？】
　　聊天框下一秒出现一段二十秒的语音。
　　夏帆点开，常念带哭腔的声音清晰可听，内容大约在控诉阮书涵跟杨诗渝相处的时间比跟她多。
　　【“你更喜欢她是不是？你究竟怎么想的？我明明已经同意了，同意三个人……”】
　　夏帆：“……”
　　梁嘉莉：【瞧瞧，这样子闹我很难不知道。】
　　夏帆：【……呃，嗯，我有个问题。】
　　梁嘉莉：【美女请讲.jpg】
　　夏帆：【她们三个是2v1还是1v2？】
　　直女梁嘉莉惊恐：【你问我？我咋知道！】
　　过了会儿，她又发：【问了，2v1。】
　　夏帆：……
　　根本无法想象梁嘉莉是如何开的口。
　　【你们不都不在意这个，所以没所谓吧？不过我好奇你，你是咋个事儿？】
　　【……】
　　【我知道，帆帆，你是2v1里面的1。】
　　夏帆差点将手机扔出去。
　　【什么时候知道的！！】
　　对面一串哈哈哈哈哈：【早知道了。】
　　夏帆：【………………】
　　梁嘉莉：【闭嘴保密.jpg，放心我绝对不说出去，不过封口费……嘿嘿！】
　　无语。
　　但夏帆还是大方地转账888，梁嘉莉喜滋滋地说要去吃大餐，不跟她聊了。
　　距离晚饭还有会儿，夏帆关上手机，趴着趴着犯困，她要求有个房间，宋时沅便安排一楼隐秘的转角主卧，床又大又软。
　　夏帆趴得舒服，慢慢睡着了。
　　她梦到灯塔水母，用湿滑的触须缠绕她，奇怪的是那触感并不冰冷，甚至带着温热。
　　水母不停地缠上来，柔软的伞部蹭着她。
　　正当夏帆想伸手摸一摸，水母突然将触须滑进漂浮成蘑菇形状的裙摆之下。
　　冰醒了。
　　夏帆慢慢睁开眼，才察觉是梦，但那冰冷的感觉并未消失。
　　黑暗中，一双手剥离着她，长发落在掌心，蹭得肌肤发痒，但她看不清身后的人。
　　“梦到什么。”
　　是宋时沅……
　　“跪好。”宋时沅从背后把她捞起来固定住，挑开布料：“梦到什么了，想成这样。”
　　她的指节就好似梦中生物的触须，冰得夏帆绷紧足尖，适应良久。
　　夏帆将脸蹭在枕侧，细腻的布料吸干了水分。
　　理智一步步走向失控，自那次之后，夏帆再没能掌控自我。
　　湿涔涔的，像极了近日的气候。
　　她被翻回去，被衔住唇，又被拿捏住核心。
　　宋时沅侵略攻击每一寸土壤，然后浇灌。
　　她期待开出最稠丽的花，于是下一秒花就真的开了，洋洋洒洒，浇灭所有燥热。
　　停歇的小半会儿，夏帆依稀感觉面前人俯下腰身，附耳问道：“猜猜我是谁。”
　　倏然烟花迸散，她勾着修长流畅的脖颈，在气喘中报出正确答案：“宋，时……汐。”
　　“答对啦！”那人原本漠然的神色突然就消失不见，换成了惯常的慵懒调笑：“真棒，奖励你。”
　　“我不要我不要！”夏帆挣扎着想翻身，却被摁在棉绒间搅得再次浑身是汗。
　　晚饭时间已然过去半小时。
　　宋时沅坐在主位椅上，西装连领子都一丝不苟，她双腿交叠，看起来气压极低。
　　时浣不停瞄着墙上的挂钟，结结巴巴问：“要……要重新热一下吗？”
　　“不用。”宋时沅又轻又浅地提了提唇，笑得过于冷淡：“迟到的人不配吃热饭。”
　　时浣哪敢接话，讷讷站回一旁，祈祷二小姐和夏帆赶紧结束。
　　什么豪门密事，纯纯把她当日本人整。
　　又过了十分钟，卧室门哐地打开，夏帆气势汹汹跑出，后面跟着嘴角破皮但神色自若的宋时汐。
　　“你俩就骗我吧！”夏帆坐下，拿起筷子狠狠扒饭，试图用眼神杀人。
　　宋时沅原本不美妙的心情，在看见宋时汐的伤口后变得美妙起来：“怎么了。”
　　夏帆杏眼横过：“明知故问！”
　　双胞胎，双生花。
　　好得很！
　　就说她俩那点子默契全用她身上了吧。
　　夏帆气得，甩筷将一整条黄花鱼夹走三分之二，剩个鱼头，张着嘴死不瞑目。
　　不准吃，都不准吃！
　　时浣搁旁边想笑，抬眼见自家小姐都盯着自个儿，忙按耐住笑意，低眉顺眼地给她们盛饭。
　　吃完饭，宋时沅点烟，宋时汐见了摸她的烟盒，也跟着点。
　　夏帆扇走一片白雾，问宋时汐：“你什么又时候学会抽烟了？”
　　宋时汐叼烟的动作明媚潇洒，她说：“抽烟需要学吗？点上吸进去的事。”
　　“是这样吗……”夏帆狐疑地摊开手心：“你给我尝尝，我还没抽过。”
　　宋时汐咬着烟含糊道：“姜泠不给你抽烟吗？”
　　夏帆眼珠子上翻仔细回忆，然后诚实地摇摇头：“我俩相处没想过这事。”
　　宋时汐莞尔：“那你俩相处想啥事？”
　　夏帆还摊着掌：“给我试试。”
　　宋时汐拿掉烟，真准备往她嘴里塞。
　　对面的宋时沅及时用指骨敲了敲桌子。
　　“算了。”
　　夏帆正欲张口，就见宋时汐峰回路转，烟回到她嘴里：“你别抽了，抽烟容易脾气不好。”
　　“……”
　　时浣默默后退。
　　全世界只有二小姐敢明目张胆阴阳大小姐，远离是非之地，远离战场中心，能保平安。
　　然而宋时沅并未生气，语气平和地说起别的：“车准备好了，地下车库二楼。”
　　宋时汐看着夏帆：“一模一样吗？”
　　宋时沅也看向夏帆：“一模一样。”
　　“好。”宋时汐抽完烟，摁灭进烟灰缸，脚在底下盲目找拖鞋：“陪我下楼看看。”
　　宋时沅示意人上来收拾。
　　时浣去摁电梯。
　　夏帆目不斜视，哪知道这姐俩打什么哑谜。
　　反正不是啥好事。
　　电梯里，宋时沅突然又问：“没认出来吗。”
　　宋时汐懒懒挂着笑：“后面认出来了。”
　　“怎么发现的。”
　　“猜人游戏。”
　　“…………？”
　　夏帆越听越不对劲，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踩了谁一脚：“闭嘴！”
　　双胞胎一个都没反应，倒是时浣抱住脚，痛得脸部肌肉扭曲。
　　电梯“叮咚”，地下车库到了。
　　夏帆跟着三人走迷宫，边走边纳闷地说：“你们是不是接到了世界末日将要来临的通知，所以准备在家底下建庇护所？”
　　宋时汐食指上多了串车钥匙，她摇着圈儿玩：“帆帆，你真可爱。”
　　夏帆有许多奇思妙想，天马行空。
　　连时浣也觉得，她真的很可爱很讨喜，相处久了会让人放下戒备。
　　如果宋徽绫还在，应该也会喜欢她。
　　“诶？这车，我认得呀！”夏帆摸摸它：“跟路面上那台是同一辆？”
　　宋时沅柔声接话：“外表同款，内核不一样。”
　　夏帆怎么瞧也瞧不出哪里不一样。
　　宋时汐拉开门：“试试。”
　　时浣再次优先后退：“不了不了您开就好。”
　　“姐姐，上来坐。”宋时汐系好安全带，隔着车窗喊她们。
　　宋时沅抱着手摇头，她今日扎起了头发，很温婉地低马尾，顺在左肩，挡住锁骨的纹身。
　　不靠纹身，真分辨不出她们。
　　宋时汐可惜地望向三人中的最后一人：“帆帆，要不要进来试试？”
　　夏帆记得十堰地震那日，她极好的车技劈开风雨，可惜没能追过死神，姜泠的泯灭成了必然。
　　她坐进去，看见时浣拉着宋时沅默默退至几米开外，还疑惑呢。
　　来不及问，车乍然启动，在猛烈的轰鸣声中咻地发射出去，徒留一地灰土。
　　夏帆的心肝脾肺肾仿佛快被扯出来。
　　感觉就在喉咙口，嗓子眼，如果宋时汐再继续开下去，她可能会把内脏呕得一干二净。
　　果然这段时间就是惊魂未定……！
　　等车停好，夏帆眼神都涣散了。
　　宋时沅大步上前，眉宇间凝满心疼，她唤她：“帆帆。”
　　夏帆迟缓地拉开门，哇一声吐了一地。
　　时浣急得三百六十度找纸和水：“没事吧！！我就说不应该让夏帆小姐上二小姐的……车。”
　　后边的字眼是在宋时汐的注视下勉强说完的。
　　“没事……”夏帆撑起眼皮：“好车，呕！”
　　宋时汐笑得肩膀颤抖。
　　“确实好车，记得放装备。”
　　她望宋时沅。
　　宋时沅慢慢抚着夏帆瘦弱的背脊，冲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帆帆：捧场但晕眩


第四十六章
　　夏帆其实不太理解，宋时汐那辆超帅的赛车为什么不开出去。
　　不仅车不开出去，连宋时汐本人也……将近半个月没出过宋家大门。
　　她们到底在密谋啥……
　　夏帆疑神疑鬼的老毛病再度发作，一点风吹草动就过敏，晚上睡觉甚至想锁死门窗。
　　台风天，京大通知停课一周。
　　这下家里三个人彻底齐全。
　　夏帆半夜从梦中醒来，床边永远有人。
　　偶尔是安静处理工作的宋时沅，见她睁眼会低声询问要不要喝水，偶尔是头发铺散抱着她的宋时汐，体温热得人快化掉。
　　她真觉得这样下去得坏。
　　特别宋时汐，那些难以直视的工具被她搬回来，终于一个个从满电用到没电。
　　她还会故意停在关键时刻，坏心眼地逼问她。
　　“我和姐姐哪个厉害？”
　　“她也会这样弄吗？”
　　诸如此类。
　　夏帆现在学乖了，问就是：“你厉害。”
　　结果宋时汐转头挑衅宋时沅：“你技术不行，她说我比你厉害。”
　　简直要命。
　　宋时沅胜负欲极其旺盛，唯一不足的是经验，夏帆因此成为练手对象。
　　但大多时候——
　　是眼睛不用睁开就有水喂到嘴边，上厕所不怕撞墙撞椅子，电闪雷鸣天气总有双手安慰地拍拍。
　　踢掉的被子无须睁眼摸索半天，不再因为枕头脱离脑袋而肩颈酸痛。
　　睡醒有饭吃，脏衣服第二日就会干干净净放到房间门口，完全不用考虑家事，要购置买东西，宋时沅绑了她的卡，钱从宋家的账户扣。
　　她们只想她在身边。
　　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操心，只要她在身边。
　　夏帆年纪轻轻杜绝了后患之忧。
　　宋时沅与宋时汐两个曾经争锋相对道不同的人，竟在这点上默契十足。
　　她甚至发现，今年的冬天……好像真的不冷了。
　　哪怕生理期也不冷。
　　宋时沅大多时候比宋时汐忙。
　　无论再忙，回家时间再晚，她都要看看她。
　　停课后特别无聊，夏帆时不时跟梁嘉莉语音聊天，一打三四个小时。
　　双胞胎的性格在此刻格外分明。
　　比如宋时汐，她在的话房间跟儿童乐园似的，切块的水果，剥了纸的水果糖，配筷子的微辣薯片，以及极少出现但也出现过的“垃圾食品”。
　　但如果是宋时沅，只有少量糕点蜜饯，配茶。
　　梁嘉莉问：“你在宋家过得幸福吗？”
　　夏帆从不犹豫：“太幸福了，总以为在做梦。”
　　“幸福就好。”梁嘉莉说：“你是我嫡长闺，她们既然喜欢你，就应该对你好！”
　　况且美貌和金钱双倍，血赚。
　　夏帆说：“可总要回报呀，感情是相互的。”
　　虽然她们是豪门大小姐为爱降低姿态的故事。
　　大小姐自然什么也不缺。
　　“有道理。”梁嘉莉转动小脑筋：“要不，等她们生日你搞点浪漫的。”
　　夏帆懵了，还真不知道她俩啥时候生日。
　　梁嘉莉：“你看你看，都不了解一下。”
　　夏帆去问时浣。
　　时浣不愧金牌秘书，查都不查就脱口而出：“十月，十月二十七日。”
　　夏帆打开日历：四天后！！！
　　室内隔音太好，出到庭院发觉外面风声鹤唳，虽还未下雨，但空气提前凝结水分子，泥腥味厚重。
　　时浣陪着双胞胎在二楼办公室开会，夏帆于是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宋家这样的富贵地什么都不缺，她们的生日宴必定隆重又盛大。
　　可惜觥筹交错间全是利益。
　　夏帆家庭小康，比不得有钱人家出手阔绰，贵重礼物她买不起，也不会买。
　　仔细回望，她这一路过得顺遂。
　　前有宋时沅，后有了姜泠，再是宋时汐。
　　夏帆伸手接飘过的风。
　　感情这种东西挺虚无的，嘴上说有什么用。
　　她想送有意义的礼物，但只有四天了，时间不足。
　　手机嗡嗡，梁嘉莉跟个军师一样出谋划策：
　　【时间紧迫，你只能买现成的，有以下……】
　　她故意卖关子，被夏帆的十秒语音一顿轰炸。
　　梁嘉莉：【你急什么你急什么！自跟那姐俩待一块之后你动不动就急！都她俩惯的！你再这样我回西宁了！】
　　西宁是梁嘉莉的祖籍。
　　夏帆放缓态度：【好嘛，那你快说。】
　　梁嘉莉倒非常好哄：【她俩那么喜欢你，那就整点长久有意义的，镯子啊，耳坠……呃这个算了。】
　　她怕夏帆想到姜泠。
　　夏帆也拒绝耳坠，倒不因为怕睹物思人，而是觉得……不吉利。
　　她害怕耳坠带上去，双生花会跟姜泠一样凋零。
　　同一个噩梦反反复复，夏帆不要再有人离开。
　　【她们好像没戴首饰吧？可以买点符合身份又少见的，你那绿松石不就是孤品？】
　　有道理，夏帆捧着手机苦思冥想，在庭院踩着水踱步。
　　二楼房间，宋时汐坐不住，她没在镜头里，相对比较自由，于是走到窗前拨开窗帘。
　　光从缝隙外透入，照在认真听对面讲话的宋时沅的键盘上。
　　她微眯起眼，蹙眉望向宋时汐，谴责地目光直直发射。
　　宋时汐轻勾嘴角，示意她往外看。
　　宋时沅无法动作太大，装作放松肩颈的模样靠后，翘起椅子前腿。
　　夏帆在楼下转圈圈。
　　女生穿着睡衣，宽大的白色长裙套在她纤细的身体，风一吹空荡荡的。
　　喂少了，宋时沅心想，还不够。
　　夏帆日常比较随意，长发扎成低低的丸子，刘海夹起来，额头光洁。
　　她不知和谁打电话，掰着手指数数，发丝与裙摆往同个方向鼓动。
　　工作繁杂，片刻的凝视瞬间散去疲倦。
　　两人看了会儿，宋时汐松手，帘子掩盖了那片透亮。
　　落地灯洇在布料上，莫名令人烦躁。
　　夏帆仍然跟梁嘉莉商讨着生日礼物的事，不满足于发消息了。
　　梁嘉莉说买手镯，她否决：“水太深，况且她们比我更懂吧？”
　　梁嘉莉：“项链，最好一模一样。”
　　夏帆把手机换到左耳：“啊？为啥？”
　　“怕她俩打起来。”
　　“……”很有道理。
　　“那就这个吧，自己去选。”梁嘉莉深深打个哈欠：“本宫困了。”
　　“不行，你起来陪我去。”
　　“现在？？”梁嘉莉咬牙切齿：“你莫非是剥削劳动力的邪恶女王！”
　　夏帆嘻嘻笑，撒娇说：“快嘛，一会儿下雨了。”
　　梁嘉莉：“知道下雨还去？”
　　夏帆：“就剩四天急急急急急！”
　　“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别喊！”
　　梁嘉莉没辙，翻身下床。
　　夏帆回房拎了件外套就匆匆穿鞋出门。
　　两人约在可爱多汇合，然后再一同去市区。
　　到达时乌云遮了半边天，阴沉沉的。
　　漫天塑料袋和枯枝败叶，砸得行人抱头鼠窜。
　　夏帆拉着梁嘉莉逆行，裙角勾勒长街的霓虹，扬起弧线。
　　她记得宋时沅早期有串玛瑙手链，血红血红的，栓在手臂上冲击明显。
　　后来的不知不觉中，宋时沅腕间恢复黑白灰，大概因为不符合家主身份。
　　那摘掉的艳丽是绚烂的自由。
　　市场有人现开河蚌取珍珠。
　　夏帆心中一动，站在了开蚌摊前。
　　“妹子，想要啥样的？”老板举着一把小刀，五指灵巧熟练地撬开壳：“一蚌约莫六到十几颗不等，一颗三十起卖。”
　　夏帆说：“有贵点的吗？”
　　那老板抬头瞄她一眼，笑道：“新手吧？”
　　她利落地将撬壳刀插在身前木板上，说：“姑娘以后买东西别这么问，人家看你不懂就要欺负人的。”
　　夏帆讷讷点头，窘迫得很。
　　“你要买珍珠做什么？手链？”女人从底下搬出个蓝色大盒：“自个儿看看。”
　　里面全是吐舌头的河蚌，梁嘉莉恶心地噫出声。
　　夏帆依旧不大满意：“我想做两条项链，还有更好的吗？”
　　“嚯？”对面爽朗大笑：“看来我今儿个是碰到金主了，成，相遇即是缘，您俩跟我来店里。”
　　梁嘉莉扯扯夏帆，拼命摇头。
　　抗议无效，夏帆连拖带拽给她扯进店里头。
　　——比外面高级多了！
　　毕竟刚才如果不是先看见招牌写着卖珍珠，她们还以为卖烤生蚝的……
　　老板绕进后门，再出现，她怀中多出两个大扇贝。
　　夏帆：“看起来沉甸甸的。”
　　梁嘉莉：“……看起来挺好吃的。”
　　“咱就说是不是缘分？”女人喊店员铺软布到柜台，小心翼翼将贝壳放下，才说：“昨晚刚到的白蝶贝，我来来回回飞了不下十次澳洲才竞价到手，这品相全国仅此两颗，有位富商交了定金后又取消说是更喜欢翡翠，一小时前才刚取消，我还白赚定金呢，你们真赶巧啦！”
　　其实夏帆不懂珍珠。
　　她只是觉得，所有珠宝中，唯珍珠与生命有关，是从柔软里升出的坚硬。
　　像母亲，像女人。
　　澳洲南洋白珠，母贝稀缺，只生长于澳大利亚、印尼和菲律宾海域。
　　孕育它们的白蝶贝无法人工养殖，一生只产一颗珠子，周期漫长，更是极度考验环境水质温度。
　　它的珍贵，贵在天时地利人和，带着海洋的呼吸，历经时光依然璀璨如初。
　　夏帆的鼻翼渗了些汗，她顾不上擦掉，有些紧张地压低了嗓音。
　　甚至还有点结巴：“多……多少钱啊？”
　　“您先看看品相，它们贵在是蓝血。”
　　别的不知道，蓝血的寓意不就是贵族。


第四十七章
　　市面上顶级的蓝血澳白价格基本五位数。
　　珍珠不贵，贵的是人心贪婪。
　　老板用戴了手套的指捻起给夏帆看，银蓝色的光泽度过圆润珠体，像生生不息的海洋。
　　“我姓蓝，原本做翡翠生意的。”蓝老板举起手，在光下欣赏它们：“找珍珠是想送给女儿，她从小就喜欢，可惜半年前她车祸离世了，抢救三日无力回天，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费心跑来跑去。”
　　“给女儿的东西自然要顶好，其实它们的价格，甚至没有我多次飞澳洲的机票贵呢。”
　　人活一世，不过为三个字：生命力。
　　女人放下手，双眼缱绻地注视夏帆：“从第一眼我就发现了，你很像我的孩子。”
　　然而她的孩子定格于十六岁。
　　最后一眼在殡仪馆，挂车将她碾得粉碎，入殓师拼凑了许久才勉强有个人形。
　　可母亲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
　　蓝老板胸脯起伏，她深深呼口气，再望夏帆，已然迅速敛去了哀痛：“送给你吧，相遇即是缘，你替她好好照顾它们。”
　　夏帆本就惋惜一个生命的离去，听闻此言更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还是买下，您看看价格？”
　　两颗一模一样的蓝血难得，她是想要的。
　　蓝老板怔怔盯着她，忽而一笑：“你这点也很像她，她说过无功不受禄。”
　　夏帆垂眸去看珍珠：“耳濡目染，是您将您的孩子教得很好。”
　　女人点点头，瞳中仿佛沁了泪花：“是……是，她很听话乖巧……”
　　蓝清栀生于十二月九号，蓝老板于是就让夏帆付了1209，再给多就不肯卖。
　　夏帆无可奈何，只能如她所愿。
　　付完钱，她和梁嘉莉并排走出店外，下台阶时望了眼招牌，徒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梁嘉莉好奇。
　　夏帆不作答，思考一番后把盒子塞给她：“帮我拿着，等我会儿，去去就来！”
　　她转身重返店铺。
　　蓝湄见她出现，问是不是忘拿东西了。
　　夏帆摇头，倏然张开双臂，抱住对面女子：“蓝阿姨，您的店名叫远帆，您说的对，这就是缘分呢，我叫夏帆。”
　　蓝湄身体一颤，近乎要立即落泪。
　　“您才没有费心白跑，您赋予生命，您的孩子，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珍珠。”
　　如珠如宝，掌上明珠。
　　蓝湄闭着眼，声音呜咽，却又笑起来：“你看这，不加个联系方式对不起今日相遇。”
　　夏帆再出去时，雨点正洋洋洒洒滴落。
　　梁嘉莉顶着飓风拉开车门，及时把人塞进去。
　　天空仿佛破了洞，水倾泻而出，猛砸陆地。
　　先送梁嘉莉回京大，到校门口，她喊了三次“123”才鼓起勇气冲出去。
　　十分钟后夏帆在微信接到对方的哀嚎：
　　【你赔我衣服鞋子！！】
　　夏帆：【转账999】
　　梁嘉莉：【我将永远拥护夏帆大人称帝。】
　　“……”
　　夏帆好笑地关上屏幕，司机在前头疯狂骂街：“我了个天哪这是什么鬼天气？！姑娘，怕是进不去，要等很久啊！”
　　一看窗外，画面糊得只剩红色车尾灯。
　　“没关系，我会给等待费用，你安心开就行。”
　　司机闭嘴了。
　　没过一会儿，他又嚷起来：“不行姑娘，跟钱没关系，淹水了！不信您看！”
　　夏帆探头，前方横七竖八停着五六辆死火的车，下水道堵塞，水快淹到人膝盖……
　　“车上有伞，您下车走个1.3公里就到家，这一时半会肯定开不进去。”
　　“啊……”
　　暴雨走回去……？
　　眼见隔壁好几辆车接连启动失败，司机连忙倒车，结果后边也堵死了。
　　车底被水倒灌，轰鸣两声，彻底安静下来。
　　司机无奈拔掉钥匙：“得，我也得走回家了。”
　　夏帆挠挠头皮。
　　她把珍珠小心包好，放进盒子里，再把盒子塞入外套的内部口袋，拉上拉链，提起裙摆，开门。
　　水好凉。
　　夏帆极其不优雅地淌水走了会儿，走累了决定靠内侧歇一歇。
　　然后抬眼发现，四周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像一只只鸭子左右左右摆着屁股，画面老诙谐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垮下脸，在心里怒斥：该死的台风，该死的南城天气！
　　云边雷声滚滚。
　　天色渐暗，下车的人越来越多，风也越来越大，根本握不住伞。
　　夏帆努力保持平衡，但伞还是被风刮走了。
　　她两手空空地呆在原地欲哭无泪。
　　将近八点，饭点已过。
　　宋时沅再度观察时间，继续发消息给夏帆。
　　宋时汐打过电话和语音，皆无人接听。
　　门外，时浣出去又跑回来，地板湿滑，她重重绊了一跤，几乎趴在二人脚下。
　　顾不上疼，时浣带着哭腔说：“刚刚接到消息，中兴街道淹水，地铁站困了二百多人……”
　　宋时沅一下站起身，椅子哐当砸向地面。
　　宋时汐捞起椅子，惨白的唇吐出音节，她尚且还能保持冷静：“你先起来，仔细说。”
　　时浣爬起来，发觉膝盖磕破层皮：“电视台都在现场，但进不去人，甚至抬出……三具尸体。”
　　谁都进不去，一到附近车就失火，电瓶三轮一样，地铁站溢出来的浑水扫都扫不掉。
　　又是水。
　　双胞胎经历过霁峰村大地震淹水，也看过姜泠毫无生气的尸体。
　　想到此，宋时汐立即拿起钥匙：“我开车去。”
　　“不行。”宋时沅拦住她：“你冷静点，这样会暴露，功亏一篑。”
　　宋时汐没有回头，侧颜被卷发簇拥：“宋时沅，我只说一句话，高处不胜寒。”
　　宋时沅的手也没有松，音调很冷：“你认为我是为了权利？”
　　宋时汐掀起眉宇：“不然？”
　　宋时沅抿紧了唇线，仍然攥着对方。
　　“母系派失败，我们死路一条。”她的眼眸散出凛冽寒光，尖锐得可怖：“全盘皆输的下场，唐家就是例子，你我死不足惜，那她呢？”
　　十具尸体，血流成河。
　　姚义甚至将亲生父母一并杀死，就为了利益，为了那点钱权，变成扭曲的魑魅魍魉。
　　宋时汐锁骨耸动。
　　平复片刻，终究理智占上风：“现在车进不去，只能走路。”
　　宋时沅松开手，点头说：“我去走。”
　　强风连根拔起路旁的树，一位外卖员摁喇叭，电瓶刚越过夏帆，然后提早一步被断裂的巨枝砸得血肉模糊。
　　温热的血挟着冰凉的脏水溅在她脸上。
　　夏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倒在跟前脚下，沉重的树木，狂鸣的烈风，与轻薄的人命对抗。
　　人命不值一提。
　　鼻腔传来浓厚腥味，雨太猛烈，很快冲刷了脸上的血迹，冲散蜿蜒连绵的大片暗色。
　　她失声惊叫，脚一软跪坐在地。
　　外卖员灰白的眼睛没能彻底闭上，死不瞑目。
　　旁边有人靠近后跟着尖叫，分贝泼进滚滚雷声雨声，反倒让夏帆头脑清醒了些。
　　不能久留，这里是低地势区域。
　　再继续蓄水得游出去了。
　　她扶起自己，鞋破了，脚底千疮百孔。
　　幸好珍珠被捂得严严实实，夏帆探进去摸了摸，温暖，是生命力。
　　整座城市颠着乌云，她踏碎地上的彩灯重新出发。
　　短短一千三百米而已。
　　天色昏暗不堪，电源被切断了，只能透过商铺招牌和手机微弱的闪光灯照亮前方。
　　前方漫漫长路，徒然出现个影子。
　　夏帆抹掉脸上的水，看那影子越走越近。
　　她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宋时沅。
　　宋时的西装，平日一丝褶皱都不曾出现过，此刻却紧贴皮肤，她撑了伞，似第一次见面那年，伞下只露出半张瘦削无情的下颌。
　　夏帆眨眨眼，站着不动。
　　对方注意到这，似乎因不大确定而脚步缓滞，下一秒又飞快奔来。
　　正装终究限制动作，因此她还非常不顾形象地提了提窄裙。
　　宋时沅也变成鸭子了。
　　夏帆噗呲笑出声。
　　终于到跟前，女人指尖微凉。
　　两人身上都是水，四周也都是水，世界朦胧不清，大雨大风萦绕在侧。
　　笑着笑着，夏帆猝然跌入个不太有温度的怀抱，她惊觉眼前人竟瘦到如此地步……
　　“你没事。”看不清宋时沅的表情，连声音也十分模糊，只能感受到发抖的身体：“幸好……”
　　夏帆用脏兮兮的手揉皱漂亮昂贵的西装。
　　“我没事。”她拥紧她的骨：“没事的。”
　　新闻播报地铁站现况，死亡人数听得心惊。
　　谁能想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下个班，放个学，吃个饭，却在自家附近丢失性命。
　　夏帆洗完澡把脚晾在床边。
　　双胞胎一左一右打量她脚上的伤。
　　已经涂过药，但泡了脏水还被玻璃划破，有三四处边缘发白，甚至皮肉翻了起来。
　　时浣眼皮子直跳，替夏帆嘶：“您真能忍。”
　　不能忍也搞不定两个人啊！
　　夏帆自我蛐蛐分散注意力：准确的讲是三个。
　　时浣埋怨道：“您这，什么要紧的事非得台风天出去？瞧这脚，没块好皮好肉了，感染可不得了！”
　　夏帆猛想起外套被拿去洗了！
　　她顾不上疼，原地鲤鱼打挺光下床，光着脚跑到客厅四处寻找洗衣房。
　　时浣跟着她瞎转：“您找啥呢？”
　　“我……”夏帆快哭了：“我的珍珠呢！！！！”


第四十八章
　　“我的珍珠呢！！！！”
　　夏帆是从洗衣机里抢救回珍珠的，也庆幸蓝湄包得严实还有盒子，它们毫发无伤。
　　时浣跟她跟得气喘吁吁，好容易停了，扶着墙捶腰：“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究竟什么好东西？”
　　夏帆指门外：“你家大小姐在那儿。”
　　时浣肩膀一耸，实话实说道：“这个家里，你地位最高，你是我祖宗。”
　　夏帆懒得跟她斗嘴，擦着盒子跑回房间。
　　还需要底托跟链条，等台风天过去再买。
　　她把盒子塞进行李箱。
　　兴许因为见了尸体，夏帆晚上睡不好，闭上眼，外卖员的瞳孔便像厉鬼般缠着她。
　　她在梦中跌进漫过腰的冷水，外卖员漂浮在身边，死白的脸若隐若现。
　　夏帆惊到失语，挣扎着想远离。
　　这一动，她醒了，鬓角沾着汗渍。
　　房间开了小灯，宋时沅坐在床下的毛毯上，膝间的电脑散出微弱的光。
　　察觉到动静她抬起眼，视线很轻地投放而来。
　　“做噩梦了吗。”
　　胸腔内的心脏砰砰狂跳，眼下才止住几分，夏帆摁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宋时沅放下电脑过来。
　　覆在皮肤上的指腹很温暖。
　　夏帆耸耸鼻尖，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味道。
　　三点十五分，宋时沅还在工作。
　　“不睡吗？”夏帆碰她撑床沿的左手，冰凉。
　　女人摇头。
　　不能睡，没法睡。
　　夏帆侧身面向她，透过微光观察对方眼下的乌青，调侃道：“熬夜容易早衰呐宋时沅。”
　　宋时沅强撑的精神在墨色静谧中稍获松懈，脸上铺了层淡淡的倦乏：“是啊，熬夜死得快。”
　　语气一如既往，似乎对死亡无所畏惧。
　　“瞎说！”夏帆今日本就敏感，听不得生啊死啊的，眉毛快拧成结：“以后不要提！太不吉利了！”
　　宋时沅的目光很突然地就变得复杂。
　　她沉默不语，像在斟酌什么。
　　夏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太大胆？
　　宋时沅已经不是京大音乐系竖琴班的时沅学姐，她现在鲜少去京大，也不弹竖琴了。
　　夏帆心虚地闭上嘴，想说点什么找补。
　　宋时沅却优先开了口：“因为姜泠吗。”
　　夏帆第一时间没明白她指的什么，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宋时沅竟然还在想刚才的话题。
　　她以为她的突然激动是因为姜泠的死亡。
　　这么一想，夏帆觉得眼前的宋时沅好不真实。
　　因为宋时沅一向非常从容不迫，即便陷入情/潮，她也依旧——从容不迫。
　　夏帆以为她和她淡漠的眼睛一样，不会对任何人事物动心，只走风花雪月。
　　目前看来未必。
　　“不是的。”骤然抽离噩梦，导致夏帆的眼梢洇了粉，仿佛碾碎的花枝溅在面上。
　　“和姜泠没关系，没有她的死，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夏帆诚实地说。
　　经历无数，她学会更加直白，不仅仅在平常，更在倾诉重要情感的时刻。
　　“你希望我长命百岁。”宋时沅咀嚼着话里的重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夏帆哭笑不得，宋时沅今天真的有些笨拙，以往的精明全部消失：“我想你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哪来的为什么？”
　　宋时沅垂眼没说话。
　　夏帆于是坐起来，把腿盘着，聊起别的话题：“你是不是跟宋时汐和好了？”
　　对面人颤了颤瞳孔，答得略有迟疑：“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算什么答案？”夏帆不满：“看她的样子，你们应该是和好了。”
　　宋时沅想点烟，但烟盒在外面，她忍了忍，说：“你很了解她。”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尽管修饰得完美无瑕，但夏帆听出字句中带着浅淡的酸涩。
　　她说实话：“她可比你会表达，也会倾诉。”
　　宋时汐这个人，认定之后就会进攻。
　　两人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大一样。
　　比如宋时汐对外就很伪装，别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面对感情时又特别直球，确定心意到……告白，前后不超过三天。
　　宋时沅呢……铁血手腕，工作上的事处理得迅速且果断，不给人翻身的机会，感情却迟缓些，犹豫不决小心翼翼，认为多走一步都是错误的万劫不复。
　　夏帆猜她一定在许多无人的夜晚深思熟虑过，为什么会是姜泠，为什么是宋时汐，为什么明明她先唾手可得却丢失良机。
　　这些疑问深埋在她与她与她们之间。
　　后来又因宋徽绫和姜泠接连离世，以及工作的复杂繁重，宋时沅没有时间和精力静下细想。
　　她们耽搁了很久，久到宋时沅骤然想起家主的位置需要结婚繁衍后代。
　　这个时候，她才幡然醒悟。
　　一开始，最最开始，是她先得到，也是她先放弃的。
　　可，割舍掉的初恋看似并不在意，吃喝玩乐，搬了家，和姜泠同居。
　　这样也好，宋时沅那时候想，这样她能心安理得照着宋徽绫的期盼坐上主位。
　　然而真正成为家主后，宋时沅发现，人的心啊，始终无法由衷被控制。
　　宋时汐说高处不胜寒，这是一句真话。
　　她睥睨整座南城，对宋徽绫介绍的联姻对象厌恶至极，甚至不愿意接受见一面。
　　姜泠与夏帆每一分一秒的并肩互动，对她来说都如同钝刀割肉，疼得细碎漫长。
　　无数沉闷烦躁的午后，她都没有选择稍歇口气，而是对着斑斓缤纷的壁画陷入自责后悔。
　　宋时汐要她争，她总认为细水长流，时间还久，所以没有义无反顾。
　　宋时汐开始行动时，她甚至还帮了一把。
　　宋时汐得手后，宋时沅又一次犹豫了。
　　一拖再拖，直至姜泠溺亡她才敢抬头望一眼。
　　这一眼万年，宋时沅看见夏帆不断滚落的泪水，心底被勒住紧绷的弦乍然断裂。
　　她再没舍得狠下心，更再也无法屏蔽五感，麻痹自己说服自己。
　　长久的压力冲击神经，她其实很脆弱。
　　宋时沅羡慕过宋时汐。
　　羡慕她自由散漫，无法无天，羡慕她毫不犹豫的情感流露，羡慕她有自己的人生。
　　宋时沅喜欢新鲜跳脱，喜欢画出格子的色彩，但她不知道宋时汐同时羡慕着她。
　　她们之间的误会化为炮火，轰一声将两人那点亲情血缘炸得面目全非，只能隔着火焰针锋相对。
　　然而不知何时，战场上的焰火烧尽了。
　　拨开迷雾，面对面，徒然发觉双方都陷进泥潭中，各自不得挣脱。
　　浇灭这场纷飞战火的人正是夏帆。
　　她无声无息占领她们的疆土，连为一国。
　　“你可太隐忍了。”
　　夏帆双手撑在腿中间，歪头看宋时沅：“我猜，你好多次都在门后对吗？”
　　就是她跟宋时汐的很多次，欢/爱交/合的多次，混沌间余光瞥到门缝，能看见宋时沅纤细的踝骨。
　　她的占有欲，她的胜负欲，全部在一声声的喘息中被蚕食。
　　“你喜欢姜泠。”宋时沅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波动，但夏帆就是能感觉到，这平缓的语调字句中藏着无限酸楚和寂寥：“也喜欢宋时汐。”
　　夏帆叹气。
　　宋时汐可觉得她喜欢宋时沅呢，如果姜泠还在，指不定也要抱怨一句。
　　幸好，夏帆早已成为得心应手的平衡大师。
　　——“可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又有些羞涩，很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继续道：“而且，明明你才是我……第一个说出喜欢的人好吗。”
　　仔细想来属于一见钟情。
　　宋时沅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如果……”
　　夏帆当即举掌捂住她的唇：“别如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宋时沅巴掌大的脸，手一捂就只剩下眼睛，很慢地眨了眨，显得不那么……精明。
　　“你想问先遇见宋时汐我会不会爱上她对吗？”
　　夏帆没松手，宋时沅便用那双冷目与之对视。
　　“我会的。”夏帆迎着她的眸光说：“我当然会，你们是美而不自知吗！！我颜控诶！”
　　“所以……你知道的，我谁都舍弃不掉。”
　　“我现在已经分得清你们了，宋时沅。”
　　“你其实并不爱喝茶，更爱喝咖啡，你渴望自由，爱新鲜爱所有跳出框架的人事物，抽万宝路这样的浓烟是为了舒缓压力，你能记住所有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聊天对话，你喜欢吃鱼，海鱼大于江鱼河鱼，爱喝鸡汁笋丝汤，你是真心热爱竖琴热爱音乐，最想做的事是背上背包去旅行探险，你的体温偏凉，做的时候，会从正面回应我的亲吻，你想过许多不同的姿势手法，想要胜出宋时汐，学习能力很强，你说我喜欢姜泠喜欢宋时汐，她们都知道往前走，可你呢？”
　　“宋时沅，你听过一句话吗，勇敢的人先得到爱。”
　　屋里能听见风吹花瓣掉落的声音。
　　夏帆说完一堆，嗓子干得不行，低头找水喝。
　　宋时沅随手就能递上来，安静地看着她喝了一口，唇瓣变得湿润。
　　“好。”她果然学得快：“我喜欢你。”
　　夏帆：“……”
　　“就这？”
　　宋时沅不自然地抿唇，眼神偏向别处。
　　夏帆觉得她这样可爱，倒没多期盼什么：“唉算了，我觉得你尽力了。”
　　女生身子一歪，砸在床上弹了弹。
　　以宋时沅的角度，能看见睡裙下的风光霁月。
　　她真的不会表达，关于这点，也很羡慕宋时汐。
　　但她会执行。
　　审核，录入，执行，批注，是做为家主必须学会的基础技能。
　　宋时沅偶尔疲乏，总是想着夏帆，想着她的躯体，线条，然后……自我纾解，虽然次数极少，但不代表没有过。
　　天快亮了，夏帆准备继续睡。
　　转眼间，宋时沅居然上了床。
　　“干嘛……？！”
　　“我很累。”女人挑着唇角，将她的睡裙翻折，再翻折，推到了小腹之上：“你能帮我吗。”
　　帮……帮什么啊！


第四十九章
　　宋时沅说帮她。
　　夏帆脑子里瞬间想到跟宋时汐绞缠的那些事。
　　长久以来，她和宋时沅没有变换过位置，今日这么一说，夏帆徒然发觉……
　　原来，宋时沅也不全压制得住欲/望，她是人不是神，也需要得到纾解。
　　房间只有她们两个，夏帆的行为语言因此变得比平日更为大胆。
　　“我不会……你们的那些。”她遗憾地说：“技巧性的东西，我不太学得会呢。”
　　宋时沅倾斜着身，这散漫的动作同她高高在上的装扮全然不同，原该规整的衬衫扣子因撕扯力量过大而解开两颗，里面隐秘的骨头暴露出来。
　　她变得风光旖旎，不像平日生人勿近的家主。
　　宋时沅一言不发地盯着夏帆，眼神晦涩而深邃。
　　夏帆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静下来尤为清晰。
　　“其实……可以蹭蹭……”她喉咙粘稠，连带嗓音也变得含糊：“……嗯……你试过吗？”
　　宋时沅摇头，但她明白她们试过。
　　还是那句话。
　　宋时汐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于是她说：“我不会，你教我。”
　　夏帆在黑暗里瞪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时沅大概怕她反悔，背骨精致的手抚上衬衫扣子，把剩余的几颗扣子一并解掉。
　　“你来教我。”她解完，一副任人处置的态度。
　　给夏帆整害羞了。
　　这些她着实不懂，别的方面倒很娴熟。
　　耻骨贴合的刹那，夏帆发觉宋时沅也有炽热的时刻，热得像被掐断的花蕊，流出汁液。
　　她们各自蹭出浑身汗，分不清凌乱的布料上，究竟是谁飞溅出的涟漪。
　　秩序混乱的宋时沅好似跌落凡间的仙子，没了规整，沾染地气。
　　夏帆吻她的眉骨。
　　宋时沅反亲回来，唇瓣柔软至极。
　　夏帆相信宋时沅是真的疲乏了，不过才初初几轮，她便很快昏睡过去。
　　窗外风雨停得正是时候，月亮从云间升起，漏出雾蒙蒙的光丝。
　　夏帆的手还在宋时沅手中，湿淋淋的，相互扣着，意外的很有安全感。
　　可梦中仍然无尽浑水，近乎将世界淹没。
　　她憋着气漂浮，突然被一双手打捞起来。
　　手的主人满眼慌张，轻轻拍着她。
　　“你去哪了？”
　　“不要离开我们身边。”
　　“没事的……”
　　一向模糊的梦境登时清晰明了。
　　是双胞胎，抱她的是宋时汐，而宋时沅站在不远处，眼神缱绻，轮廓柔和。
　　夏帆倏然睁开眼。
　　房门也开着——就说怎么萦绕股饭菜香。
　　她睡得骨头酥软，翻身时摸到隔壁，宋时沅躺过的地方尚有余温。
　　门外传来时浣的声音：“要去叫夏帆小姐起床吗？台风过了，今天太阳好，可以出去玩玩呢。”
　　“喊起来。”宋时汐说：“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游乐场，电玩城，滑雪场，电影院。”时浣推举了一堆，末尾还补充道：“要么网吧，不过您二位……会打游戏吗？”
　　三方一致沉默，时浣败下阵：“那便前面几样吧，都是沈家的产业。”
　　言外之意，宋时汐可以放心出行。
　　“先把她喊醒。”夏帆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听见宋时汐说：“我去喊。”
　　没等人走近，她连忙道：“我起来了。”
　　结果这一叫引来三个人。
　　时浣像个操碎心的妈妈，倚着门喋喋不休：“夏帆小姐，您不觉得您的作息规律太差了吗？这样会越来越虚的，人要遵循自然定律，您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熬夜最损耗元气……”
　　夏帆坐在床上捂住耳朵：“我很早就睡了好吗，不如让你家小姐们别老来我房间！”
　　时浣噎住，这不是劝不动那二位，才试图从夏帆身上下功夫的吗！
　　而且……昨天二小姐不是在房间吗，时浣看了一眼宋时沅，又小心翼翼挪开。
　　懂了。
　　“吃……吃饭吧……”她转移话题：“下午天气晴朗，您有什么想玩的项目吗？”
　　夏帆飞快完成洗漱，坐到餐桌前才接话：“去滑雪吧，滑雪场是私人的吗？”
　　时浣点头：“是沈大小姐的产业。”
　　那就行，室内私人场所比室外公共场所安全。
　　吃完饭，时浣开车载她们去。
　　夏帆很久没见沈知凝了。
　　她们这些继承人应该不需要再去上课，等学期结束，毕业证甚至会自动送上门。
　　沈知凝其实不常来，今日纯赶巧。
　　时浣上车前打过招呼，沈知凝让人空了间私人休息室，在里面亲自煮茶。
　　“装备都齐全，新的，场子也清过，没有外人。”女人一双手灵巧地洗好器皿，给她们一人倒一杯：“尝尝，我妈新弄来的大红袍。”
　　夏帆不爱喝太烫的东西，礼貌性抿了一口，还是烫得舌尖冒烟。
　　她放下杯子再没碰它。
　　宋时汐也不爱喝，甚至都没端起来，十指交叉并在腹部，俨然对礼节二字表示不认识不熟。
　　只有宋时沅在慢慢呷品，淡然自若地对沈知凝说：“麻烦你了。”
　　沈知凝泡茶的手一顿，仅仅片刻又恢复运作，温和回道：“我们之间不必客气。”
　　说完她看向夏帆，眸中含笑：“对了，你爱吃什么？蜜饯？瓜子点心？有桂花糕和牛乳糖。”
　　宋时沅替夏帆回复：“辣条。”
　　夏帆&时浣：“…………”
　　“不准吃！”时浣妈妈小课堂开课：“都是垃圾食品，吃多了肚子里会长虫子！还会掉毛！”
　　“她又不是狗掉什么毛？”宋时汐散漫地将手肘撑上扶手：“都出来玩了，尽兴些。”
　　时浣吵不过宋时沅，自然更吵不过宋时汐，无助又无奈地妥协：“那就吃点吧。”
　　沈知凝吩咐人去拿过来，转头不忘解释：“雪场还在清理呢，先坐会。”
　　这众星捧月的感觉……
　　爽！
　　大小姐们肯定不吃垃圾食品，至于时浣，没捂着鼻子跑出去就不错了。
　　夏帆于是自己吃。
　　沈知凝大概没想过她的高级休息室有朝一日会弥漫股香精味，便好奇地盯着夏帆手里的辣条。
　　那呆滞的模样莫名有些可爱，夏帆撕一小片给她：“要不尝尝？”
　　沈知凝挠挠眉毛，还真想尝尝。
　　“诶，你别用手拿了，很多油，一会儿全是味道。”夏帆避开：“直接吃吧。”
　　“……”时浣欲言又止。
　　她偷看双胞胎，姐俩神色不对。
　　沈知凝已经吞完夏帆给的那片，明显吃不习惯，被呛得猛咳嗽。
　　“快……快喝水……”夏帆手忙脚乱找水，桌上只有茶，她忙中出错，抓的刚煮开的茶壶顶。
　　时浣看急了：“夏帆小姐——”
　　夏帆没被烫到。
　　宋时汐飞快挡在她手下，宋时沅一手拿走了茶壶，一手从茶几底下掏出矿泉水给沈知凝。
　　虚惊一场。
　　沈知凝终于喝到水，嗓子刺痛：“平心而论，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嘶，辣。”
　　这画面太幽默了，夏帆忍不住笑出声：“晚上拉肚子别怪我哦，还吃不？”
　　沈知凝喝完整瓶矿泉水，摆手表示不需要。
　　倒是宋时汐在兵荒马乱里出声：“我也要吃。”
　　夏帆奇怪地看她：“桌上不是有嘛。”
　　“我怕手脏。”宋时汐意有所指：“你拿给我。”
　　“…………”
　　时浣左看看右看看，生怕大小姐也提出要求。
　　——那多不符合人设啊！
　　幸好宋时沅只是盯着宋时汐吃，没有行动。
　　宋时汐每一下咀嚼都对准了宋时沅，故意吃得十分缓慢。
　　幼稚！夏帆无语。
　　幸好这场对峙被及时打断，雪场清理好了。
　　换完衣服，戴上面罩，她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通过护目镜的颜色辨认。
　　夏帆是黑色，宋时沅是深蓝，宋时汐浅蓝。
　　时浣对滑雪没兴趣，跟沈知凝一起站边上。
　　“你们会滑雪吗？”夏帆的声音隔在厚重的衣领和面罩里，显得模糊不清。
　　宋时汐和宋时沅齐齐摇头，毕竟前二十几年，宋徽绫教她们的课程中不包含滑雪。
　　夏帆抬起笨重的脚：“那我教你们。”
　　她教的仔细，双胞胎学得也快。
　　“你们先别去高的地方，就在底下练习吧，我上去玩玩，注意安全哦。”
　　夏帆喜欢滑雪，高考结束她一个人去了趟北海道滑，在那学会了很多新技能。
　　“你才应该注意安全。”时浣搁旁边吐槽。
　　她一向明白谁是风暴中心。
　　夏帆乘着魔毯上坡。
　　她会滑单板，特别轻车熟路地避开零碎人群，这些人是沈家的孩子们。
　　夏帆擦边而过，那几个孩子摘下护目镜，相互讨论：“谁啊？知凝姐姐的朋友吗？”
　　“滑得真好，让她教我们吧？”
　　“别想了。”其中一位女孩冷不丁道：“那是大佬的女人，你以为人家是助教呢？”
　　大家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双胞胎的方向，说：“今天场子清人，说明知凝姐要接待贵客，能让她亲自接待的只有宋家，宋家姐妹带来的人，不就是大佬的女人吗？”
　　否则能这么自由自在地滑雪？
　　很有道理。
　　孩子们悻悻放弃让夏帆教她们的想法——毕竟惹不起。
　　夏帆第二回滑下去，头发压在帽子下小幅度地起伏，她张开双臂大喊：“好爽！”
　　全场就她最熟练自在。


第五十章
　　夏帆又玩了几趟，最后一趟停在双胞胎跟前：“走呀，我带你们滑。”
　　她很少有这种机会。
　　实在是宋时沅和宋时汐太优秀了，各有各的优秀，夏帆没有机会展现自己。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她们有着云泥之别。
　　可命运就是安排了这么一遭。
　　所以今日在滑雪场，夏帆占主权。
　　宋时汐倒还好，因为阴差阳错的误解很早就离开宋家，自由度比宋时沅高，也曾走过万里河山，当过平凡的人。
　　但宋时沅不行，尽管她小心操纵，还是狼狈地跌进雪里，连腿都拔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等待夏帆拯救。
　　她的笨拙，又一次令夏帆感受到高岭之花跌下了神坛，一切做为家主该有的精明，淡然，不动声色以及雷厉风行都消失殆尽。
　　夏帆滑到她身边，帮她扯出陷进雪地的两条腿，跟拔萝卜似的，场面一度失控。
　　然而宋时沅并没觉得有什么，从容地爬起来，护目镜后的双眸十分平和：“好难。”
　　这个词由宋时沅嘴里说出来就很微妙，她明明什么都得心应手。
　　夏帆帮忙整理对方歪掉的帽子，说：“要不就别滑了，不适合你。”
　　反正不会滑雪压根不影响宋时沅做完美家主。
　　但宋时沅不打算放弃，语气轻松地说：“我要学的，其实有许多事情我都不会，你可以慢慢教我。”
　　这样一来，她们的距离就会变小，好似宋时沅特意放下身段，向下兼容。
　　夏帆耳根有些热，说不清因为什么，连被冷风吹干的眼睛也变得湿润。
　　“那我教你。”她小声说。
　　宋时沅闻言很轻地弯了弯冷淡的眼。
　　新手都滑双板，没那么容易摔，夏帆教完宋时沅，转身发现宋时汐准备换单板。
　　时浣在底下忧心忡忡地踱步，像自言自语，又像跟沈知凝聊天：“二小姐要干嘛……我的天，她要试单板吗？？她咋那么……大胆！”
　　沈知凝很合时宜地接了句：“她本来就大胆。”
　　不然怎么会动夏帆？
　　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沈知凝，她了解宋时汐，了解双胞胎之间的矛盾，所以隐去那条消息。
　　她笃定宋时汐会行动，宋时汐也的确行动了，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如此，这般。
　　沈知凝天真的以为将夏帆和宋时汐绑定了，以双生的矛盾纠纷来看，宋时沅会即刻放弃。
　　宋时沅这样的人，不应该为感情停驻。
　　——然而错了。
　　即便后来横空出现了姜泠，宋时沅都还在想着念着，哪怕她不能表露出分毫。
　　沈知凝见过宋时沅的泪水。
　　那是个不大灿烂的清晨，她和沈余其一同送资料，被宋慕萱留下闲谈。
　　等到中午，宋慕琦让她去喊宋时沅吃午饭。
　　沈知凝满心欢喜跑上楼，宋时沅的房门没关，而卧室主人背对门，手里捧着样东西。
　　她悄悄靠近了些，就看见宋时沅的眼泪猝不及防砸落，砸在手心的东西上。
　　只有一滴，像颗碎钻，掉落时还有闪烁的光。
　　宋时沅流泪的侧脸如此漠然。
　　可她就是流了。
　　后来沈知凝才知道，那一日，是夏帆搬去姜泠家的第一天，她捧着的东西是夏帆的发卡。
　　自这开始，沈知凝幡然醒悟——宋时沅的心，除了夏帆，无人走得进去了。
　　但她从不后悔那夜的决定。
　　如果得到宋时沅的代价是那颗珍珠眼泪，那么她情愿是现在这样。
　　如果此时此刻的结局是宋时沅所想，那么她很高兴她得偿所愿。
　　沈知凝从不嫉妒夏帆。
　　也不认为夏帆配不上宋家大小姐。
　　相反，她觉得一个头衔，一个身份，都比不过一个闪闪发光璀璨瑰丽的人。
　　对面传来喧哗声，沈知凝抬头，场上只剩宋时汐在最高处，侧身准备用单板往下滑。
　　时浣急得像热锅蚂蚁：“天呐天呐天呐，我看她们是疯了吧，让个新手胡来！”
　　“人总得挑战自我。”沈知凝抱起手：“我倒想看看她滑下来会怎样。”
　　我挺想问问你是不是也疯了，时浣心道。
　　高坡上宋时汐已经动身，滑板擦出点点白雪。
　　她一路无畅，被雪服包裹的身体比往常壮硕，长发扬在身后。
　　滑到三分之二时，板子突然绊了一下。
　　夏帆来不及喊出口，就见宋时汐摔进雪里，因为惯性还在持续往下滚，几乎滚到终点的。
　　她们穿着装备跑得十分艰难。
　　靠近时宋时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很久了，黑发如绸缎散开，铺满肩颈。
　　她的身下正渗出红色，蜿蜒地蔓延着，红与白的色彩对比太冲击，令人心惊不已。
　　宋时沅连忙蹲下摸她，摸了一手血。
　　“宋时汐。”她喊了声，没得到回应，慌张又冷静地举起染血的手召唤沈知凝：“请医疗队。”
　　结果下一秒，宋时汐翻过身体，漆黑的眼眸带笑望她：“姐姐，你好担心我哦。”
　　“………”宋时沅瞬间垂指。
　　宋时汐跌下来途中撞到不知谁丢的滑雪杖，角度问题，豁开的口子不算大，但很深。
　　血液从伤口不断冒出，顺着眉骨下淌，配合她无所谓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夏帆抓两把雪先给她捂着。
　　宋时沅则面带谴责地脱口而出：“不要闹了。”
　　宋时汐闻言，眸光罕见地游离。
　　——以前宋时汐老缠着宋时沅，要她陪她逃课，陪她去庭院把宋徽绫的花摘下来做头绳，陪她翻墙偷溜出去买零食。
　　宋时沅每次嘴上说“不要闹了”，然后无可奈何地半推半就。
　　做为双生，她们其实不够默契，可某些事上又意外地默契。
　　比如现在，两人同时想到了过去。
　　直到沈知凝带着医疗队赶来，双胞胎之间的气氛都很……微妙。
　　夏帆听见冰雪消融的声音。
　　但她无暇关注，担忧地问医生要不要缝针。
　　血早止住，医生消毒一遍，说：“不用缝针，但宋小姐撞到铁刀，还是打针破伤风以防万一。”
　　时浣痛心疾首。
　　“我说什么来着，一个二个跟疯了一样！滑雪属于极限运动啊！极限！让你们……唔唔唔放卡唔！”
　　夏帆把手闷更紧了。
　　宋时汐在休息室打的针，夏帆小时候踩到铁钉被送去医院打过一次，记忆深刻到现在。
　　破伤风和狂犬疫苗，她愿称为世上最痛的药。
　　一针下去宋时汐瞬间皱眉，她还算挺能忍的，直到打完也仅只是微皱眉心。
　　她和宋时沅，一个赛一个能忍，夏帆有时候觉得自己才是大小姐，矫情又娇气。
　　回去路上可算给时浣逮到机会，絮叨了将近两个小时，堪比唐僧念经。
　　以至于夏帆送宋时汐回房时，宋时汐按着伤口说：“怎么感觉听不见她的声音没那么痛了。”
　　夏帆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同意，太同意了！
　　时浣正巧路过听到，气得跑回房间，在宋徽绫的画像前来回告状。
　　当初就该辞职返老家种花！
　　晚饭过后，宋时汐发起低烧，夏帆跟宋时沅一人坐一边照顾她。
　　宋时汐开玩笑：“好久没当女王了。”
　　夏帆给她喂了片削好皮的苹果：“好的女王，还想要吃点什么？”
　　宋时汐烧得眼尾洇红：“你亲自喂的都行。”
　　夏帆：“别说了，我怕你姐打你。”
　　宋时汐：“她明明很爱我，对吧姐姐？”
　　宋时沅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根本没在听。
　　估计父系派那边有小动作，宋时沅去书房开会了，夏帆留在宋时汐房中，用她的浴室洗澡。
　　热水升起蒸汽，熏得人皮肉舒展，夏帆揉揉手脚，今天的运动量超绝达标。
　　她洗得满屋冒烟，甚至偷闻了宋时汐的沐浴露，很隐晦的花香，但不是玫瑰。
　　夏帆捧着闻了好久。
　　等洗完，转身拿浴巾，她才发现宋时汐悄无声息下了床，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戏。
　　吓得她脚底打滑。
　　宋时汐及时接住她，又反身压紧她。
　　花洒没关，宋时汐一身素色睡衣淋透了，裹着并不羸弱的身体，曲线妙曼。
　　夏帆像被发现什么惊天秘密，挂满雾珠的眼默默偏开视线。
　　“我的沐浴露好闻吗？”宋时汐关掉花洒，水声消失，浴室内静悄悄的。
　　所以显得这句话的咬字暧昧至极。
　　宋时汐走近了些，白炽灯的光泼在她骨肉均匀的身体上，将小小空间拉满风光。
　　夏帆被桎梏着，有些头重脚轻。
　　洗太久缺氧了，她心跳如擂，无论怎么避都能瞥见对方的躯体。
　　宋时汐比宋时沅饱满些，像颗剥了皮的荔枝，穿上衣服不大感受得出来，抱一起对比就明显。
　　“你跟姐姐那么做。”她抱着她，生病的吐息炽热非常：“我好嫉妒啊，帆帆。”
　　夏帆躲不开，干脆大剌剌投去目光。
　　宋时汐雪白的锁骨耸动，仿佛连绵山脉。
　　“就一次……”明明四处都是水，夏帆还是口渴：“而且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都相安无事几个月了，现在算什么帐。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宋时汐压着夏帆，声线沉沉，落在夏帆耳朵里似淋漓的细雨：“我生病了，你得补偿我。”


第五十一章
　　夏帆清楚知道，宋时汐的补偿就是加倍讨要。
　　宋时汐认为跟宋时沅的和好，与跟她们三人之间，是两码子事。
　　至少这方面不能混为一谈。
　　关了水，排气扇很快吸走热气，浴室的温度逐渐凉下来，画面越来越清晰。
　　夏帆靠着被冲刷过的瓷砖，感觉有点冷。
　　面前的宋时汐湿漉漉的，微微张着唇。
　　夏帆觉得她想亲自己。
　　宋时汐也是这么想的，还这么做了。
　　她本就炙热的身体，经历低热之后更加烫人，像烧开的水，叫嚣着，将要喷/射而出。
　　四十分钟后，夏帆躺在床上认真思考，宋时汐这个体能做什么都会成功。
　　但偶尔，她们贴合的时候，宋时汐似乎没有要忍的意思，到得很快，次数也多。
　　大概于谁而言欲望都没法控制。
　　即便宋时沅也一样的。
　　***
　　月底是双胞胎生日。
　　不知道她俩究竟在策划什么，宴席人来人往的，宋时汐却不露面。
　　她在后台，环着臂和夏帆一同观望远处台上，宋时沅正拿着话筒敬辞。
　　一番得体的言论结束，宋时沅于掌声中鞠躬，提裙下台阶，踝骨上高跟鞋的吊饰明亮摇曳。
　　夏帆没有看她，反而看旁边人。
　　宋时汐虽然不出席，但还是打扮了一番，眼线描得又媚又翘，乍一看像只狐狸。
　　“你不上去吗？”夏帆好奇。
　　女人侧目，眼睛蕴满笑意：“我不能去啊。”
　　夏帆沉默。
　　怕是过去的许多年，她都在台下这么看着姐姐被簇拥，被万众瞩目。
　　她习惯了站在阴暗角落。
　　夏帆说：“……你们和好了还不能去吗？”
　　宋时汐笑：“别人不知道我们和好了呀。”
　　这个别人，指的是……父系派吗？
　　商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夏帆搞不明白。
　　宋时沅敬完一大圈酒，回到她们身边时，目色已沾染三分醉意。
　　“你倒轻松。”她睨宋时汐。
　　“那没办法……”宋时汐散漫地笑了笑：“做戏要做全套，还有姐姐，你的酒量该练练了。”
　　她们几个在单独包厢吃，而且到底是自己人，菜式跟席上的流水线不同，要精致许多。
　　甚至——时浣化身端菜员，从小厨房走出来。
　　夏帆受惊不浅：“你还兼职呢？”
　　“我就送这一遭！”时浣把一碟子生鱼片丢到她跟前：“尝尝吧，陈主厨特地弄的，野生河豚肉。”
　　河豚啊……
　　夏帆狗儿似的闻闻，执起筷子望她：“你是不是心存不满许久，想借此机会毒死我啊？”
　　时浣：“………………”
　　看这满脸认真……
　　是真心实意地在问啊！
　　时浣无语至极。
　　她今日戴了眼镜，镜片折射出桌上的花花绿绿：“夏帆小姐，我想毒你，不用等到现在噢，毕竟我有无数次杀你的机会哈。”
　　说得也是，夏帆放心了，用筷子戳戳。
　　就一小碟鱼肉，听说陈厨折腾了一下午。
　　她挑片好看的夹起来放进嘴巴。
　　嚼嚼嚼，然后眼睛亮八个度：“好吃诶！”
　　跟小孩似的……时浣忍俊不禁。
　　她没有孩子，也不打算结婚生子，大小姐呢，比她爹还古板严肃，二小姐……二小姐阴晴不定。
　　唯有夏帆，真正意义上的纯粹到底。
　　不知不觉间，时浣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为之操碎了心。
　　就是孩子有点叛逆——
　　“你真不是想毒死我吧？”
　　“……”时浣面无表情，冷酷地说：“不，我想，我瞒着大小姐二小姐给你水里灌消毒液，酒里掺洗衣粉，汤里加八百片安眠药，搅巴搅巴弄晕你，再把你扔到外面垃圾桶里。”
　　后面那句话带了几分真切，毕竟她现在真的很想把面前人丢进垃圾桶。
　　夏帆嘿嘿冲她笑。
　　笑着笑着表情不对，几乎瞬间变了脸色。
　　她还拿着筷子，手不受控地发抖，忽然便浑身失去力气。
　　肚子剧痛，翻江倒海地绞痛，好似肠子和内脏在腹腔里打结缠上胃袋，一同结上加结。
　　“怎么了？”时浣察觉动静，以为她单纯没抓稳筷子：“怎么拿个东西……”
　　夏帆倏地滑倒，整个人掉下椅子。
　　桌上一具甜白釉做的花瓶被她突如其来的地址撞倒，骨碌碌往桌子边缘走，砸得惊天动地。
　　夏帆捂嘴的指缝间漏出血，越来越多。
　　双胞胎即刻起身。
　　夏帆尚有理智，忍着痛，血淋淋的手指向桌上那碟吃剩大半的鱼肉，还有心思调侃：“不，是，吧，时……浣姐……你真要……毒，毒杀我啊……”
　　宋时汐的目光沉甸甸望向时浣。
　　好骇人的眼神。
　　时浣面色煞白，这一眼淬着锐利，刺得她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她一向很理智，此刻慌忙举起手：“二小姐明鉴！我……我没理由的！我真心把夏帆小姐当自己人，更何况……”
　　“不……是……她……”
　　夏帆咳了一下，又吐出几口血：“快……快……宴席……席，快去，河豚……毒……”
　　宋时沅瞬间反应过来。
　　这招数太熟悉了，唐家，姚义……
　　夏帆吐出的血止了些，宋时汐用帕子给她擦，擦到最后帕子被染得暗红，特别触目惊心。
　　“我……吃得……不多，宋……时沅，你先去……去阻止……”
　　宋时汐攥着她：“不要费力气说话。”
　　说完望向宋时沅，无血色的唇微微抖动，理智压在边缘线：“这里有我……你先去。”
　　然而宋时沅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又返回，摇头道：“席上一切安好，无人中毒。”
　　也就是说……只有她们这边的菜有问题。
　　时浣焦急的眉毛顿时一紧，试探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厨房单独的，厨师也是。”
　　双生相互对视，对了。
　　她们的菜跟客人分开做，吃也是分开吃。
　　自然的，厨师也不同。
　　夏帆接连喝茶催吐，肠胃稍微好受许多，也幸亏吃得少，否则河豚毒无解药，必定当场毙命。
　　她被宋时汐用毛毯裹着，连夜送去医院。
　　洗了两遍胃，又打各种解毒针，折腾到天亮，宋时沅赶来医院时，夏帆已经睡着了。
　　她不放心，怕吵醒床上的人，干脆抱着电脑在病房外和宋时汐商讨。
　　“查到了。”宋时沅刚坐下就说结果：“陈岁。”
　　其实这局……很简单。
　　陈岁背景清白，不是专业院校出来的技术人员，以前就是个渔民。
　　因为从小跟着大人出海远洋，陈岁极擅长做鱼，起先单纯的想混口饭吃，听说宋家招要会做鱼的厨子，他就去应聘。
　　那天夏帆在，吃得开心，宋时沅便雇佣了这个没背景没学历的男人。
　　但她还是谨慎，让时浣查过。
　　查完发现陈岁真就一介渔夫，没文化，也没别的本事，二十三岁娶妻生子，但妻子肝癌，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才三岁。
　　三岁的身体也不好，还残疾，用药吊命。
　　宋家给他开的工资不低，陈岁做事踏实，至少从前没有出过差错。
　　转折点在他老婆的病，某一日骤然加重。
　　即使任职宋家，陈岁也不过是个厨师，工资再高有封顶，撑死了也不能几十万几十万的进账。
　　这时候，陈岁的徒弟提醒，过几天小姐生日，弄点没吃过的好鱼，讨得双胞胎开心，指不定给点提成，加个薪。
　　陈岁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他擅长的只有一个做鱼，普通的鱼或者名贵的鱼她们都吃过，得找点更新鲜的野物。
　　思来想去，还是那个徒弟提议：河豚。
　　起初陈岁否认了，一是河豚非常不好做，二是，危险系数太大，稍有不慎……
　　他不敢冒险。
　　但此时一通电话打碎了他的坚决。
　　小女儿陈鸢在学校受伤，血止不住，到医院抢救需要大笔费用，陈岁掏空了口袋才勉强救回女儿的命，可接下来呢？
　　老婆要化疗吃药，大女儿陈燕马上升学。
　　钱钱钱，到哪儿都是钱，都需要钱。
　　陈岁做了一夜的思想斗争，决定亲自下海捞鱼，这样放心些。
　　他的小徒弟于是说自己有推荐的海域，私人场所，给点钱随便捞，价格比自己出海租船便宜，还不用跑海上那么累。
　　陈岁对亲自带的徒弟赋予百分百信任，两千块捞了河豚，还捞了不少海胆。
　　他没处理过河豚，异常小心，内脏不能弄破，鱼肉必须切得精细。
　　刚切开鱼身，小徒弟说自己以前在高级餐馆打过下手，懂一些手法，他教陈岁要竖切。
　　陈岁听了，竖起来的刀尖悄无声息割破内脏，就一点，细得看不清，但他没发现。
　　宴席需要先备菜等着。
　　毒是慢慢渗出来的。
　　“已经找人审问过他徒弟，不过是收了人的钱，以为就帮忙说个话，让陈岁去推荐的海域捕捞，他也好中间拿个提成。”
　　宋时沅抚着键盘，脸被屏幕照得惨白：“我查了资料，河豚确实有竖刀切的手法，但仅限熟手。”
　　徒弟想在师傅面前得脸，于是卖弄一番，人之常情，从陈岁到他徒弟，两人都没有刻意想害人，顶多失职，不够谨慎又贪财。
　　宋时沅说这局简单，是因为陈岁老婆的病跟小女儿的受伤是人为的。
　　时浣接话：“一开始我也以为陈岁……便带人去找他，他还摸不着头脑，坐在厨房问我是不是鱼肉不新鲜，他徒弟也在隔壁，如果是他们，不应该还留在后厨，早就连夜逃跑……”
　　宋时汐垂着眸一言不发，时浣就又开口：“主要源头是陈岁的老婆孩子。”
　　时浣连夜派人赶到陈岁老家，他老婆在卫生所住院，乡下地方医生没几个，很容易就查出问题所在——有人往药里动了手脚，包括陈鸢受伤。
　　陈鸢患的血友病，终身有出血倾向，其实早年已逐渐稳定，只需要小心千万不能受伤。
　　毕竟血友病属于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患者天生缺少凝血因子，号称“玻璃人”。
　　陈鸢喜欢种花，在学校后山种了半山腰的漂亮花树，她每天都去浇水施肥。
　　她是玻璃人，同学们都小心照顾着，偏偏那一日台风，海边区域的台风比市区吓人多了。
　　家长怕路上出事，都接走了自家孩子。
　　陈鸢原本也打算休息一日不去后山，班上一名男生忽然自告奋勇，说放学可以陪她去。
　　两人走到树林的时候，男生把陈鸢推下了坡。
　　山坡不高，陈鸢没滚远，但手被树枝捅破。
　　她没有凝血的能力，眼睁睁见着血越流越多。
　　宋时汐抬头望一眼医院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都是病人家属刻下的忏悔，希望，祈求。
　　她说：“草菅人命。”
　　为了个位置，已经没有人性了。
　　如果今天死的是双胞胎，那陈岁和他的徒弟也会接连死去。
　　陈岁死了，他老婆孩子的结局不必细想。
　　就为了个位置。
　　用这么精细的手法，埋那么深的暗线，从一开始就把人心摸得透彻，真是……高手。
　　“可惜，不能如他所愿了。”
　　宋时汐冷冷来一句，令时浣忍不住抖了抖身。
　　河豚肉鲜美，夏帆喜欢吃，她们便让给她。
　　陈岁因夏帆被留下，又因夏帆逃过一劫。
　　那背后布局挑拨，精细到操纵人心的鬼怪大概没想到双胞胎会这么喜欢夏帆。
　　操纵的是人心，也被人心打败。
　　夏帆差点用命替双生挡下一劫。
　　幸好。
　　幸好她们饭前开玩笑，又多聊了会，夏帆没有吃进去太多。
　　时浣想，如果夏帆真的……
　　怕是南城要腥风血雨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宋家二小姐也好，大小姐也好，皆不是外人所说的那般良善。
　　“既然不想我们过生日，那不过了，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宋时汐昂贵的高定长裙上还有夏帆的血。
　　她用力揉了揉那大片痕迹，随后直起腰身，抬手扯掉额头的创可贴。
　　伤口愈合得很快，头发一遮看不出任何瑕疵。
　　宋时沅望着她提醒道：“纹身。”
　　宋时汐撇开头发，锁骨上的冰山已然变成火山，金色的熔岩栩栩如生，仿佛即将滚落。
　　“嗯？什么时候换的？？”时浣纳闷：“二小姐您出过门吗？”
　　“怎么没有呢。”宋时汐动作散漫地脱掉高跟鞋：“滑雪场受伤那天，有人帮我打针啊。”
　　时浣搜肠刮肚，脑子飞快转动，依然想不起那名打针的护士长什么样子。
　　宋时汐拎着高跟鞋解答。
　　“她就是原来的纹身师。”


第五十二章
　　时浣梳理了一遍，猛然瞪大眼睛。
　　“那个护士竟然是苏溪唯？？！！”
　　先提出纹身的是宋徽绫，双胞胎太过于相似，她便说要做记号，方便辨认。
　　苏溪唯出生在孤儿院，受宋徽绫资助后考入南大艺术设计，毕业开了家纹身店。
　　但她神出鬼没，还只接受女性客户。
　　滑雪场之前，时浣半年没听见过她的消息。
　　宋时汐把苏溪唯挖出来改纹身，藏在沈知凝的医疗队中神不知鬼不觉。
　　因为两家交好，所以沈家医疗队出入宋时沅的办公室很合理。
　　时浣突然明白了宋徽绫的顾忌——此女的心机，深沉至极。
　　对面在埋暗线，宋时汐何尝不是呢。
　　得亏她们重归于好。
　　时浣想给夏帆磕一个。
　　没她在中间，这对姐妹怕是现在都还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
　　那敌人就有机可乘了。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拉开。
　　时浣想磕头的人正举着吊瓶站在对面，病恹恹的脸上怒火中烧：“都聋了吗！”
　　夏帆输液输得膀胱爆炸，但她住的单人间，又不想大晚上摁铃惊动护士。
　　见三人在外面，她喊她们。
　　结果一个人都没听见。
　　气得夏帆垂死病中惊坐起。
　　“怎么下床了？”宋时汐走过去帮她提吊瓶。
　　然后被指着鼻子骂：“我怎么下床？！我滚下床的我！喊你们有人应吗？再不来我就尿床上！”
　　宋时汐眨眨眼，很莫名地，就笑了声。
　　夏帆：？
　　“没关系。”女人推她进去，顺手打开灯，意味深长地说：“反正你不是第一次尿，床。”
　　夏帆：“…………”
　　有时候真想弄死她。
　　***
　　夏帆躺床躺得骨头都酥了，期间梁嘉莉来探望，两人聊起八卦惊天动地。
　　医生嫌她们吵，商量后安排提早出院。
　　“二十一新世纪还能有毒杀这个桥段。”梁嘉莉说：“我跟着你算是涨见识了。”
　　夏帆未完全恢复，仍然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唇色浅白：“应该是跟着她们姐妹俩涨见识。”
　　要不然她平常压根不会去吃河豚。
　　“生日过进医院，我看双胞胎也涨了见识哈。”
　　到京大门口，梁嘉莉下车：“拜拜，你保重！”
　　夏帆无精打采地挥手。
　　现在她出门都由司机接送，时浣跟她说，宋时沅连夜将宋家清洗了一遍。
　　有问题的送走，有案底的辞退，家人生病或者家庭艰难的安排补贴。
　　“那……陈岁呢？”夏帆问。
　　时浣眨眨眼，压低了嗓音：“夏帆小姐，您知道二位小姐的脾气的，陈岁……肯定不会留下了。”
　　每一位进宋家的员工都会培训，陈岁不例外，他没有倒戈，在整件事情中也无辜。
　　如果受害者是别人，哪怕宋时沅宋时汐本人，陈岁都有留下的余地。
　　可偏偏是夏帆，那便再难有转机。
　　他失职，离开是必然。
　　陈岁估计心里清楚，还没等时浣找他谈话，就已自行收拾好行李。
　　他的徒弟欧小豪也在隔壁。
　　夏帆去后花园见他们。
　　刚走到跟前，欧小豪扑通一声跪下，边磕头边说是自己的问题，求她们不要让师父走。
　　“是我贪财，我贪小便宜，求求你们……我孤身一人倒是无所谓，可是师父，师父还要养家……”
　　“起来！”时浣呵斥道：“成何体统？再不起来我请夏小姐回去了啊！”
　　欧小豪忙不迭爬起身，夏帆一看他，头都磕破了，泪和鼻涕糊一脸。
　　陈岁见夏帆病色倦容，差点儿也给她跪下。
　　“对不起夏小姐，是我的错……”河豚毒素无解药，有的人甚至一点点剂量就会过敏死亡。
　　夏帆活着，陈岁该烧高香。
　　“没关系。”夏帆其实还有点头重脚轻，她让时浣搬几张椅子来，大家坐下说。
　　陈岁拉着欧小豪坐下，用手抹了把脸：“我失职了，一个厨师，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错误，夏小姐您待我恩重如山，如果……如果您……”
　　“别别别……”夏帆最怕男的哭哭啼啼：“你别太有心理负担，幸好，你不是真心要害我们。”
　　这才是夏帆最欣慰的点。
　　事情时浣都跟她捋过一遍，背后那人完全抓准了每个人的性格弱点，一步步引导走向。
　　成功了，宋家倒台，失败了，宋家内斗。
　　夏帆忽然就悟懂了点局势。
　　“老婆小孩身体可好？”
　　陈岁神色稍霁，点头道：“稳定下来了。”
　　“那便好。”夏帆说罢掏出一张卡，崭新的，昨天梁嘉莉陪她去银行办的：“拿去吧，里面有五十万，给家里人治好病，剩下的当本钱，支个摊子。”
　　陈岁跟欧小豪惊得光顾着瞪眼。
　　夏帆又说：“你做鱼手艺那么好，不让老家人尝尝吗？密码是你任职的第一天。”
　　陈岁真要给她磕头了：“不……不不不，夏小姐，太多了，真的，大小姐给我办的辞退……”
　　辞退按n+1给，他手上已有了十几万。
　　“她是她，我是我。”夏帆把卡拍进陈岁手心：“跟你徒弟一起，用心经营吧，你会成功的。”
　　陈岁热泪盈眶。
　　送走师徒俩，夏帆和时浣走回屋里，一边走，夏帆一边不经意道：“告诉她们你就完蛋。”
　　时浣：“……？”
　　这两天属实惊魂不定，时浣晚上夜不能寐，平常操心各种事，现在还被威胁。
　　她瞬间也想哭：“夏帆小姐，您怎么这样啊！而且就算我不说，大小姐和二小姐也会知晓的，您难道不知，关于您的一切，她们都事无巨细吗。”
　　“不管！”夏帆在前边凶神恶煞地回头，背着手说：“反正不能从你这知道！”
　　时浣讷讷：“您信吗，从您脚下这块砖开始……”她抬手看看腕表，继续：“到您回房间，这点距离时间的空隙，她们就会知道。”
　　夏帆穿过花圃，眺望远方飞过的信鸽，说：“时浣姐，那笔钱是我自己的。”
　　时浣没接话。
　　“我挺享受被她们养着，当个金丝雀，也心甘情愿，但这点自由总有吧？”
　　夏帆说完蹦蹦跳跳走上台阶，扎起的马尾在脑后雀跃地扬了两下。
　　待她身影消失，时浣才回神，跟着进屋。
　　“大小姐跟二小姐没那么变/态吧……”
　　因为宴席上的突发事件，夏帆还没把珍珠送出去，她决定一个一个给。
　　宋时沅的书房紧闭房门，夏帆贴着耳朵仔细听了会儿，里面估计在开会。
　　她掉头去二楼找宋时汐。
　　宋时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衣服都换好了，站在全身镜前弄头发。
　　见夏帆推门，她回头问她：“有事吗？”
　　夏帆不乐意了：“没事不能找你？”
　　宋时汐举着卷发棒似笑非笑：“帆帆，你从来不会没事找我。”
　　“…………”
　　夏帆耳根有点热，一双圆眼心虚地别向它处：“……谁说的……”
　　“说吧，什么事情？”宋时汐只卷了一半，另一边还保持着细微的小卷，她放下卷发器。
　　夏帆朝她摊开手心。
　　宋时汐垂眼看那枚珍珠，看了半晌，才很慢很慢地抖动睫毛，说：“这是什么？”
　　“……”夏帆被她认真的模样弄得不自信了：“这不是……珍珠吗……？”
　　“我知道是珍珠。”宋时汐答飞快：“给我的？”
　　夏帆点头。
　　她买了玫瑰金的链条，没选底托，用的金线网兜，不大不小，刚好能放进去。
　　掂一掂，还挺有份量。
　　夏帆把它吊在宋时汐眼睛前，看着对方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眼球跟随珍珠晃动。
　　宋时汐想伸手抓，夏帆一下收进掌心。
　　“想要啊？”她玩心大发，难得露出狡黠的表情：“想要，求我呀～”
　　宋时汐眯眼。
　　简直倒反天罡！
　　夏帆猜测宋时汐应该，大概，可能，是有点着急出门的，否则早就动手动脚。
　　而不是现在这样——意味深长又束手无策地盯着她，笑容危险又迷人。
　　“你是不是以为……”女人走近，再走近，逼得夏帆连连后退，再后退。
　　后面没路了，是门。
　　宋时汐于是慢悠悠地，将手撑在夏帆鼓动的耳旁：“我拿你没办法？”
　　哪能啊，夏帆说：“我可没这么觉得哦！”
　　宋时汐挑起一边眉尾。
　　夏帆只好承认：“那你天天欺负我，不允许我欺负一回你嘛！”
　　“帆帆。”宋时汐平和地纠正：“床头间的事情不能叫欺负，况且我没有天天。”
　　那“天天”二字咬得若轻若重。
　　像控诉。
　　“……”夏帆瞪着她，气焰莫名矮掉半分：“你光嘴上说得好听。”
　　两人静静凝了会儿，宋时汐松开人旋身坐在床上，笑着举起手：“我行动能力也很强……拿来。”
　　夏帆装傻：“什么拿来，拿什么来？”
　　宋时汐又眯起眼睛，这回带了些真切。
　　夏帆怕她狗急跳墙铤而走险，于是乖乖将东西放入对方掌心。
　　宋时汐并拢五指：“蓝血？”
　　“识货。”夏帆挨着坐：“怕是全国就只有这两颗，店主亲自飞澳洲买的。”
　　宋时汐指尖摩挲：“……姐姐也有啊。”
　　“那还能没有吗！”夏帆气鼓鼓道：“你俩别为难中间人好不好？”
　　宋时汐爽快地说“好的”，转身让夏帆帮忙戴。
　　她垂着脖颈，黑发后的肤色像块融化的奶油，堪堪露出来，仿佛无声勾引。
　　夏帆戴好后，三分无心，七分故意，狠狠揉了把奶油，化掉的触感黏在指缝间怎么也褪不去。
　　宋时汐转过头，项链在锁骨间晃悠。
　　贵人戴珠，果然，好看的人能把任何东西都衬得价格不菲。
　　“不错不错。”夏帆满意地夸赞。
　　被揉过的皮肤火辣辣的，宋时汐捂住后颈，媚眼如丝：“你欺负我。”
　　“我怎么就欺负你了？”
　　明明啥也没干！
　　宋时汐：“我赶时间出门，你上来又送礼物又摸我，还不是欺负吗？”
　　“……”夏帆不欲与她争，开玩笑地说：“你要去哪？既然赶时间还卷头发？约会啊？”
　　宋时汐才想起还有一半头发没弄好。
　　她重新打开卷发棒：“去完成任务。”
　　夏帆：“什么任务？”
　　宋时汐：“总之不是约会。”
　　夏帆想翻白眼。
　　“宋时沅没跟你说吗？”
　　宋时汐将头发放进热好的机器里，卷了几簇，她关掉电源问夏帆：“像不像她？”
　　夏帆拉远距离：“她跟我说什么……像。”
　　本身就一模一样，否则也不会用纹身辨别。
　　等等，纹身……？
　　她这才发觉对方连纹身图案都变了。
　　“什……什么情况？”
　　夏帆眼睛睁得溜圆：“你要取代宋时沅？！”
　　宋时汐笑得身体颤抖：“是啊。”
　　还真是“取代”。
　　夏帆一瞬不瞬盯着她。
　　不可能，宋时汐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用别人的身份生活，特别是宋时沅的。
　　更何况，她们已经和好了。
　　夏帆思来想去，油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五十三章
　　宋时浣开完会出来，夏帆在门口搭了个台子同时浣商讨桂花鱼的做法，两人各执一词。
　　“桂花鱼只能清蒸。”时浣说。
　　“没吃过松鼠鱼和臭鳜吧？”夏帆说：“清蒸多没意思，都吃腻了。”
　　时浣：“我就爱清蒸。”
　　夏帆直接：“没品。”
　　时浣：“夏帆小姐，您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可以侮辱我的口味！”
　　夏帆：“你就是没品。”
　　时浣咬牙切齿：“我要告诉大小姐听！”
　　“你去你去，你家大小姐更没品，红烧鲫鱼她也吃，这么多刺她……”
　　乍然像想到什么，夏帆忽而笑得贼兮兮的：“我问你，宋时沅在工作上刁钻不？”
　　时浣眼皮上翻思考了会儿，诚实而委婉地说：“大小姐只不过是要求严格，公事公办。”
　　夏帆：“难怪呢，爱吃鱼，喜欢挑刺儿。”
　　宋时沅：……
　　时浣明明笑了：“……您这么说不大好吧？”
　　“你就说是不是？”
　　“嗯……”
　　两人哗啦啦笑作一团，好容易直起腰，惊悚地发觉跟前有双腿。
　　宋时沅环着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见两人看过来，还提了提唇。
　　时浣吓得炸毛，从矮凳上跌下去。
　　她以前也十分沉稳的，从小养在宋徽绫身边，又比双胞胎年纪大。
　　甚至已经不算秘书，根本是最大的姐姐。
　　自从跟夏帆“鬼混”之后就跑偏了。
　　偏得不止一星半点。
　　——时浣顺势滚远，一溜烟儿跑了。
　　宋时沅：…………
　　要不是夏帆还在原地，她都以为那是夏帆本人，一模一样的逃跑方式。
　　时浣跑了，留夏帆一人在原地尴尬。
　　她对上宋时沅的眼神，笑得特别傻。
　　宋时沅自然不会跟傻子计较，但夏帆怕她误会，跟在屁股后面进房：“我没……”
　　她心虚地止住话头，换套说法：“虽然你难搞，但我不还是……喜欢你吗？”
　　一个带偏一个，另一个又带偏另一个。
　　这宋时汐的招数。
　　宋时沅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我怎么难搞，说说。”
　　她淡然自若的态度让夏帆捉摸不透。
　　夏帆斟酌用词，说得十分谨慎：“……那只是工作上的你呀……”
　　宋时沅轻嗤一声，晃着咖啡杯不讲话。
　　“别生气。”夏帆赶紧摸出珍珠：“送给你。”
　　宋时沅睨去过程不忘否认：“我没有生气。”
　　她把珍珠捻起来，链条缠绕在指骨，像株盘根错节的菟丝花。
　　夏帆紧张地等待宋家主点评。
　　然而宋家主没发出半个音节，只是风轻云淡地抬起手，把闪着冷蓝色的珠链套进了脖子上。
　　和宋时汐一样，美人配宝物，视觉盛宴。
　　“好看。”夏帆不忘称赞，免得姐妹俩对峙起来发现少夸一个，那麻烦大了。
　　不过，庄重的西服领口多了串矜贵的东西，看起来十分……不搭。
　　宋时沅戴着它点开视频会议。
　　夏帆听不懂，宋时沅更不会防备她，两人在同个空间，一人忙工作，一人无所事事地刷手机。
　　刷了半小时，宋时沅那边挂断。
　　她撑着下巴看她。
　　“宋时汐呢。”
　　夏帆讶异道：“……啊，她出门了呀。”
　　宋时沅蹙起眉心：“去哪了。”
　　“你都不清楚，我怎么会知晓呢？”夏帆低头回梁嘉莉的消息，不在意道：“她还卷了跟你一样的发型，哦对，你们咋连纹身都一样了？”
　　宋时沅胸口起伏，她身后的窗帘紧闭，所以是逆光对着里屋，鬓边的碎发遮挡住了眼神。
　　夏帆觉得她的眼神有些阴沉。
　　宋时沅站起来：“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夏帆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宋时沅拿起电话召唤时浣。
　　“备车。”
　　***
　　南城去晴川，开车两个小时多一点。
　　宋时汐飙到时速一百二，窗外万里无云，风泼散了她的头发，以及胸口的珍珠。
　　宋时沅连续打来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摁了静音就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上。
　　按原定计划，离去晴川应该还有三天。
　　但她忍不住了。
　　宋时汐拐个弯，车进入小路。
　　夏帆的血沾在手心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是温热黏稠的触感，黏得人张不开五指，陷入一片血色的漩涡。
　　宋时汐没有提过，其实后来的几日她夜夜梦见吐血而亡的夏帆，中毒后惨败的肤色异常触目。
　　她抓着她的手，感受一个人从热变凉，那种冰冷如同严霜过境，沉沉下坠，坠进深渊。
　　每次噩梦之后，宋时汐都会去看看夏帆，摸一摸她的温度，感受到脉搏跳动才安心些。
　　不敢想象如果那一日夏帆真因为中毒、因为替她们挡“灾”而死，她会有多崩溃。
　　是啊。
　　宋时汐曾仔细回望过前生，除了被抛弃的那一年，几乎没有情绪崩溃的时候。
　　她自认自己虽表里不一，但忍耐力十足。
　　可擦拭的手在抖，指尖比夏帆失血的皮肤还要冷，以至于摸上去时反而是热的。
　　所以宋时汐等不到多少天后了。
　　她看过唐家灭门的现场照片，楼梯间全是黑乎乎干涸的血，连天花板都被溅射不少。
　　当时，她还未有什么别的想法。
　　直到亲眼所见夏帆大口大口呕出鲜血，宋时汐徒然想起唐家那几张照片。
　　所以，她真的，等不到，两日后了。
　　车轮轧过层层交叠的香樟树，日光和煦，从绿油油的枝桠间隙晒在地面，光斑像香烟灼烧的洞。
　　宋时汐抚顺胸口的坠子，将墨镜戴上。
　　来接应的正是徐桥，太久没见，这男人更胖了，脸上横肉直飞，像村里好吃好喝待宰的年猪。
　　甚至还有股油腻的猪油味儿从他身上散发。
　　宋时汐在人上来时毫不遮掩的捂住口鼻，如果不是为了要装宋时沅，她能直接骂出声。
　　徐桥见对方半分面子不给，干脆撇掉那点不真切的笑意，神色刹那间变得阴狠毒辣。
　　宋时汐无意理睬小喽啰。
　　她的重心只会放在核心人物，父系派家主，晴川王家，王喜。
　　王喜身世坎坷，黑色地带出世，父母于他九岁时双双入狱，至今仍未出来。
　　他从爬满蟑螂老鼠的窝里受尽磨难出来，下定决心要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一开始，为讨生计，王喜卖过废纸箱饮料瓶，抢过钱，常因吃不起饭饿个三四天，去讨要父母的外债，结果被打得遍体凌伤。
　　王喜被打倒又站起来，擦擦血继续，几年的岁月，他光速成长。
　　他认为男人之间只能靠拳头解决，一拳到肉，到骨，谁能坚持不倒谁就赢了。
　　外人都说王喜这人残暴狠戾，而他只会比外人说的更残暴更狠戾。
　　摸爬滚打到二三十岁，父系派略见雏形。
　　这个时候宋徽绫早已坐稳南城家主之位，她比王喜年纪稍大些，母系派拥有压倒性优势。
　　其实一开始，双方还能和平共处，宋徽绫不是恋权的人，乐意分一杯羹。
　　她们交谈的地点也在上水湾，进去时春风满面，出来时，王喜脸上带着伤。
　　——宋徽绫亲手打的。
　　王喜出生地痞，成长中没有父母教育陪伴，亲戚朋友恐避之不及，更不曾读书。
　　无人引导他往正确方向走，加之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父亲混混出生，吃喝嫖赌，连带着妻子一起吸/毒/贩/毒，因此判了终身监禁。
　　于是男人本性毫不遮掩的暴露。
　　残暴，冷漠，没有同理心。
　　且，对女性地位高低持有大意见。
　　王喜认为打天下的该是男人，女的只需相夫教子，这句话他当着宋徽绫的面说出了口。
　　“女人嘛，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在家当小娇妻不行吗，何须跑出来劳心劳力的，外面的事情自由男人做主，妇女之仁不可取。”
　　宋徽绫于是当场扇了他一耳光。
　　这巴掌没把他打正，反而更歪了——女人果然不能持权，他必须争回来。
　　宋徽绫便一丝余地没再给。
　　王喜如果坐上高位，母系派将会一塌糊涂。
　　不仅母系派，整个南城都一样。
　　于他而言，女性不过是生育工具，踩着上位的踏板，随时能换能搞下位。
　　升官，发财，死老婆。
　　男人本质劣性，只不过，有的人冠冕堂皇会伪装，有的人更是装都不乐意装，比如王喜。
　　宋徽绫不放权，势力又大，王喜斗不过，狼狈地滚回晴川，开始蛰伏起来。
　　熬走宋徽绫，宋时沅上位。
　　宋时沅不过二十来岁，年轻，还是女人——对，即便过去数十年，王喜还是看不起女人。
　　唐家的灭顶屠杀，是试探，更是王喜刻意给宋时沅的大礼。
　　姚义不过一颗隐藏的棋子罢了。
　　但宋时沅由宋徽绫亲自教导，手腕如出一辙，唐家没了，王喜这边也不大好。
　　宋时沅连夜追捕，这段时间父系派内部处于危机状态，姚义根本没法露面。
　　今日的谈判，王喜志在必得。
　　他没想交出姚义，更没想签什么狗屁的和平条约，他只想狠打母系派，打得她们再没余地逆转。
　　徐桥那日回来说，宋时汐帮了宋时沅，王喜以为双生联手，毕竟她们联手就难办了。
　　但后来姚义潜伏而归，给的消息是双胞胎其实并不和，宋时汐跟宋时沅明争暗斗此起彼伏，甚至宋时汐已手写公式书表明退出争夺，她所谓的帮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王喜知道宋时汐的性格，双胞胎决裂，宋时汐一定会另寻出路。
　　但至少有点可以肯定：她必与宋时沅敌对。
　　一个大家族最害怕的就是内部分化，即便他成功打碎宋家，可如果双生合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家还会有存活的余地。
　　但双胞胎既然绝裂，内部瓦解，外人只需轻轻一推，就能推倒一切。
　　此时此刻，王喜准备优先推翻宋时沅。
　　他看着她，挂着温和礼貌的微笑，先礼后兵：“宋小姐大驾光临，徐桥，还不上茶。”
　　宋时汐坐在对面，交叠的双腿矜贵无比。
　　她慢条斯理扎起头发。
　　王喜盯着对方锁骨上的图案，金色火山，熔岩的迸发描得栩栩如生。
　　“不用了。”宋时汐眼皮未掀：“我们是交易，不是闲聊，没必要装模作样。”
　　就是这股漫不经心漠然一切的态度，宋时沅独有，也是王喜最讨厌她的一点。
　　他讨厌世家出生的人，永远高高在上，这点他倒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王喜依然让徐桥斟满了茶水，亲手移到“宋时沅”面前，说：“何必那么冷淡，您小时候的生辰宴，我还抱过你呢，那会儿宋老夫人还在世……哦抱歉，我不是故意提及你外婆的死的。”
　　宋时汐掏了根烟点燃，淡淡吐出气息。
　　宋徽绫病逝，宋时沅确实伤心。
　　但她是宋时汐。
　　那个不被待见，被疏离被抛弃的宋时汐。
　　她心如止水。
　　王喜以为对方的乍然点烟是因为难过。
　　“您妹妹尚好？替我问候。”
　　宋时汐勾唇，说：“王喜，这种拙劣试探就没必要了，交出姚义，我们日后还好相见。”
　　她的“我们”，指的是姐姐宋时沅和妹妹宋时汐，至于王喜理解成什么，那就不管她事了。
　　“宋大小姐啊……”王喜笑容不变，边吃茶边慢悠悠讲话：“你才二十几岁，大好的青春不去看看万里河山，沤在家主的位置上日复一日熬着何必呢？”
　　“你外婆去世都快两年了，做为年轻人，最应该知道什么叫……更新换代，时光变迁。”
　　宋时汐眸色不变，白玉般的指头夹着烟，轻轻敲打桌上描金线的青花瓷器皿。
　　“是啊。”她点头：“既然王老板如此了解，怎不立即退位，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更新换代。”
　　伶牙俐齿。
　　王喜面色稍冷几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们经验不足，我当然要做出表率的。”
　　宋时汐突然笑了声，将烟头掐灭摁进茶杯。
　　她笑得又冷又寡又淡泊，和宋时沅十足的相像：“你的表率，是指趴在女人身上吸血吗。”
　　女人曲指弹弹手边的瓷器，风轻云淡道：“好表率。”
　　“……”
　　王喜鼻翼翕动，似乎咬紧了后槽牙发出的声音：“男人在外辛苦便够了，女人掺和什么劲？”
　　宋时汐睨过去。
　　她的眼眸太平静，静得仿佛深山冰湖，半丝涟漪都无，显得他人格外……
　　暴躁。


第五十四章
　　这份平静令王喜逐渐悟出点别的。
　　鄙夷，不屑。
　　她根本不屑他。
　　从根源，出生，父母，手段，都不屑。
　　王喜到底多年处于上位者身份，一口气沉得住，到唇边化为波澜不惊的笑：“您瞧，聊歪了，这不是怕你们辛苦，女人不必太累是不是？”
　　宋时汐跟随他笑，问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王老板，你有母亲吗？”
　　给王喜问得一愣。
　　谁没母亲？没有母亲怎么出生？
　　宋时汐支着自个儿的脑袋，戏谑地说：“哦，你母亲在监狱，被你父亲连累的。”
　　王喜对妈妈的记忆不多，随着成长，那些笼罩在身上的母爱也变得越来越稀薄寡淡。
　　他瞳色沉沉：“这样的妈，我不需要。”
　　宋时汐毫不意外，点点头：“来之前，我替你看过你父母当年的案子……”
　　王喜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她能说出什么。
　　“你母亲一个清清白白的独生女，被你父亲强取豪夺，婚后天天饱受家暴之苦，好不容易怀孕，生下你，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可惜啊……”
　　宋时汐倾身，双眼绞着对面人的神色，说：“她以为生了你，你爸会对她态度转变，结果却更是被拿捏住把柄，你爹用孩子威胁，要她强行替自己贩/毒，甚至不惜被带去陪酒。”
　　王喜没有查过找过当年的案子，即使没查过看过，他却自然而然的，偏向了父亲。
　　“你母亲为你忍受数年身心的屈辱，谁曾想，自己费心力保的儿子，什么都不了解就轻而易举倒戈向父亲，王喜，你真不愧是你爹，亲，生，的。”
　　同一种血缘，同一个劣根。
　　宋时汐风轻云淡，王喜却砸碎了满桌瓷器。
　　“宋时沅！”他怒不可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权章，我今日还能放你平安回南城！”
　　“宋时沅”笑了。
　　她摸着玉珠，把合同放上台：“出尔反尔？”
　　顿了顿，又道：“嗯，这点也像你爹。”
　　不对劲，王喜再迟钝，也终于寻出些异常。
　　宋时沅从不反唇讥讽，她有极好的教养。
　　只有一个人，那一个人，才会这样字字珠玑。
　　王喜倏然瞪向椅子上由始自终都交叠双腿，坐得优雅至极的女人。
　　她悠悠卷着发尾，双睫好似飞舞的蝶影。
　　这个动作……
　　王喜捏紧拳，不自觉压低声音：“你是谁？”
　　眼前的“宋时沅”扬眉，讶异地张口道：“王喜啊，你是不是人蠢多忘事？你说我是谁呢？今天来跟你谈判的人是谁，我就是谁呀。”
　　或许旁观者清，徐桥很快拍桌起身，指着她大喊道：“你不是宋大小姐，你是宋时汐！！”
　　宋时汐指尖绕发，笑望他一眼：“原来你两耳之间夹的也不是十二生肖之末啊。”
　　徐桥气喘吁吁地从椅子上挪开，冲过来的样子很像一头生气的……肥猪。
　　“宋时汐，你耍我们？！”
　　他们以为宋时汐至少会否认，然而，宋时汐竟然点头：“是啊，耍你们呢。”
　　王喜掌权多年，心态自然比徐桥冷静许多：“你们姐妹……竟然没有不和？”
　　宋时汐摊手：“自然有啊，可不是做戏。”
　　“那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又替她办事？”宋时汐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都不想，男人，出头，呀。”
　　内斗归内斗，哪怕她跟姐姐斗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哪怕她俩一分都不讨好。
　　但——也只为争位置，核心利益不变。
　　“还不明白吗。”宋时汐终于挂上了惯常的笑容，眼尾炸出细致美丽的鱼纹，显得温和纯良，毫无攻击性：“这个位置，男人不配。”
　　“你——”
　　“父系派能存活至今，纯属我外婆宋徽绫法外开恩，你们真以为你们有什么本事呢？她心地善良，姐姐心软，可我……”
　　“不择手段，薄情寡义，草菅人命，那是我的头衔呀，不是吗？”
　　宋时汐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她的吊坠晃动在空中：“我替你们背了十年的烂名头，现在要点报酬，还自身清白，有何问题？”
　　说完她又重新坐下，指着合同：“签了吧，这是你们能得到的，最优最好的待遇了。”
　　王喜再没法保持礼仪，阴沉着脸招手。
　　四周出现一圈黑衣男人。
　　宋时汐眼波流转，将他们扫了个遍，回头道：“忍不住想杀人灭口了？用不用教你毁尸灭迹？”
　　王喜总算不再抑制情绪，眉宇间透出浓稠的杀意，是他的本性，像阴曹地府来索命的厉鬼：“本想留你一命，可惜宋二小姐不惜命啊。”
　　宋时汐听罢，语气温和地说：“忘了通知你，我昨天啊，闲得无聊夜观星象，发觉今夜有流星雨，于是便喊了媒体记者们一同观赏……”
　　“要小心了哦，做得隐蔽点，否则前一秒我死在这，后一秒你就证据确凿，我姐姐还在，你猜她会不会动手？死我一人，换你王家全族，真划算。”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的……
　　“二小姐，确实闲情逸致。”
　　王喜徒然觉得这些年白费心机。
　　他蛰伏隐忍，自认手段高明，却在女人面前宛如小孩过家家，简直幼稚可笑。
　　见对方情绪失控，宋时汐“好心”解析：“你们男人的想法我真不懂，那么天真的吗？有空多读点书，女人自古以来就很强大。”
　　“外婆从小教诲，只有敌人才希望我们柔弱。”
　　“你母亲曾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掌上明珠，被你父亲害得家破人亡，哪怕绝境她也不曾屈服，可惜可惜，生养了一头白眼狼，不过，毕竟还有你爹的劣质基因在，你也不算辜负他。”
　　宋时汐这张嘴跟咬了刺似的，不将人扎得浑身血绝不罢休，王喜领略过无数遍，如今对峙，依然被说得气血翻涌。
　　真是偷偷藏不住，宋时汐眼含鄙夷地望他。
　　藏不住的劣性行为，藏不住的暴戾基因，他将这些诠释得淋漓尽致。
　　即便如此刺激对方，宋时汐也知道，她不会死在王家，这一点她十分有把握。
　　王喜心里更清楚明了，宋时汐必须活生生走出王家别墅，否则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只要活着走出了王家，接下来发生什么。
　　谁又能知道能说清？
　　这样想着，王喜再次冷静下来。
　　“啧……二小姐，瞧您说的，坐。”
　　“这一局你们赢了，我甘拜下风，怕是从手写书开始就在混淆视听了吧。”
　　宋时汐笑而不语。
　　王喜亲自煮好新茶，又用新的杯子倒满，递给宋时汐：“您可真是厉害，为了装成你姐姐，连纹身和习惯都能改变，是我草率轻敌了。”
　　他顿了顿，又说：“权章必须家主亲自盖，你来谈判，大小姐就安然无恙，真是一出精妙的偷天换日，想必这份合同，我必须签了吧？”
　　宋时汐翘起腿，散漫地展臂道：“难得聪明。”
　　带刺，带刺的玫瑰，明艳又凛冽。
　　做为男人，王喜自然也觊觎着双胞胎的美貌，只不过他不动声色而徐桥比较直接。
　　他们都有想过事成之后将双生养在后院，像养情/妇一样，因为他们觉得，绝色的烈性女子，远比贤惠的木头美人更让人有征服欲。
　　不过，如果真有朝一日翻身，王喜会第一时间毒哑宋时汐，这张嘴根本无法好好说话。
　　——他还想着翻身。
　　签完合同，宋时汐懒得再废话：“交人。”
　　王喜屡次呼吸不畅都硬生生忍住，终究喊人将姚义带了上来。
　　“您……！！”
　　见到宋时汐的刹那，姚义温吞的面容爬满惊恐：“家主，您说好要护我的！”
　　王喜不耐烦地摔笔。
　　舍小棋，夺大势，王喜这几年一直这么干。
　　宋时汐抱着手走到姚义跟前，依旧十分“好心”：“别怪你的家主，谁让他，技不如人呢？”
　　姚义知道吵不过，也不欲多舌，目光穿过女人肩颈直直投向王喜。
　　王喜面对满桌合同纸，近乎将喜怒无常的本性暴露，但他不可以，更不能，不能直接动手。
　　至少此时此刻是这样。
　　姚义一下便明白怎么回事。
　　他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衣衫。
　　“不行……家主，您不能抛弃我！”男人拼命挣扎着，被黑衣男子们摁住了身体。
　　他还在叫：“家主！我为父系派……忍欺受辱十几年，我……忍辱负重……”
　　宋时汐走到他跟前。
　　姚义被对方压迫性的气势盯得不敢吭声了。
　　“忍辱？”宋时汐悠闲踱步：“唐家对你那么好，你说忍辱？你忍了什么欺，又受了什么辱？我也很好奇，唐家到底如何欺辱你的？”
　　唐家把股权的百分之七十都交让给了姚义，虽然当家之人还是唐诗这个大小姐，但姚义绝对有话语权，比起别的上门女婿，他日子滋润得很。
　　贪婪。
　　“你拿了钱，拿了股份，拿了差不多的权，犹嫌不足，你想成为当家人，姚义……你配吗？”
　　宋时汐上下打量着他，嘲讽道：“姚家不就是个破落户，靠唐诗上位，在母系派有一席之地，你父母倒懂感恩，一心一意为唐家做事，你见劝不动，连她们一同毒杀，怎么说呢，你也算跟对了主子。”
　　什么锅配什么盖，什么狗跟什么主。
　　姚义追随王喜，简直就是苍蝇舔上狗屎，臭味相投，忘本忘到家。
　　“可惜，我打狗从不看主人。”
　　宋时汐也带了人，但进去前就被扣在门外。
　　宋家一向属于书香门第世家，不比王喜这种残暴阴险之人。
　　他培养黑灰势力，其实就是自卑无根基，害怕有人反水，害怕不服众，靠武力解决问题。
　　“带走。”宋时汐指姚义。
　　走出门，外面阳光明媚。
　　宋时汐同身后男人道别：“王喜，保重。”
　　王喜受尽嘲讽也不恼，意有所指道：“二小姐，一路平安。”
　　宋时汐戴上墨镜，徒留张刻薄的唇说话：“你也一样噢，一路平安。”
　　王喜不明白她字里行间的意义，但不想追究。
　　反正，这个女人马上就要被泯灭。
　　幸好她们是双胞胎，尚留下个宋时沅，不比宋时汐奸诈狡猾，驯服一下必定乖巧听话的。
　　他惋惜地关上了别墅大门。
　　回南城的路旁海景绚丽。
　　日光晒着蔚蓝的海岸线，浪潮汹涌在上。
　　宋时汐跟宋家保镖车一前一后驶进隧道。
　　出隧道没几公里，后方不知何时冒出第三辆车，没有牌子，车型也是大众型号。
　　宋时汐操纵着方向盘猛然急转，试图摆脱后面紧咬的恶犬。
　　王喜敢这样，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那司机车技了得，与宋时汐不相上下。
　　她甩了三四回都没能甩掉，就这么你追我赶到交叉路口，徒然又多出两台同款类型的车。
　　它们齐齐想往中间挤，逼迫她和保镖车分开。
　　勉强行到岔路口，旁边再次增添两辆新车，一下子马路上有七辆车在跑。
　　真看得起她。
　　宋时汐往南城指示牌方向的入口冲，对面似料到了，并排将她堵在外。
　　她不得不急转，朝另一边碾。
　　那边是往深水谭的方向。
　　五台车立即兵分两路，其中两辆去追姚义所在的保镖车，三辆跟着宋时汐。
　　“果然看得起我啊。”宋时汐单手开车，游刃有余地捏了捏珍珠。
　　“帆帆，你会为我落泪吗。”
　　就像为姜泠落泪一样。
　　她早就知道王喜会追杀而来。
　　出了王家的门，没有媒体的追踪，天黑闭眼，狼就会出现。
　　无所谓。
　　宋时汐加大油门，改装过的发动机嗡嗡回响。
　　她的车技是自己练的，这么些年不说多专业，倒也算出神入化。
　　深水潭愈来愈近，那是无人区。
　　早些年，晴川也因灯塔水母出名过。
　　父系派崛起后，慢慢的，不知为何再没看见过活的，成群结队的水母。
　　碧色的浪花拍打着礁石，远方飞过一群海鸥，宋时汐摸出烟盒，几次才成功放入唇中。
　　“抽的什么，万宝路？真太浓了。”她嘟囔着，还是点燃了烟，白雾袅袅铺散，模糊候鸟展翅。
　　“也算……功成名就。”
　　“宋徽绫，这下要对我刮目相看了吧，哈哈！”
　　宋时汐眯眼叼了好一会儿才把烟拿下，打开手机录视频，夸张地大喊着。
　　她觉得自个儿绝对是当明星的料，至少可以拿个影后奖。
　　不过算了，明星不能公开恋情，那不行。
　　哎呀，还没问夏帆究竟爱谁更多。
　　没关系。
　　宋时汐自杀式的速度超越极限了，逼得后面追赶的人和车都不得不跟着加速。
　　王喜的本意她清楚，想必那几个司机都是亡命之徒，要么命案缠身，要么身患绝症，他们穷途末路，干这一遭还能让家人得笔钱，后患无忧。
　　反正车毁人亡，怪不到他头上。
　　“算盘打得噼啪响，我会让你成功吗？”宋时汐开窗丢掉烟，长发在海天相连下泼墨般轻盈飘逸。
　　她回头看着后面所有人，愉悦地挥挥手。
　　这操作让追赶的司机纷纷愣住。
　　此时此刻，他们总算发现察觉。
　　她故意的。
　　这般洒脱，分明是视死如归，是根本没给自己退路，更没给别人活路。
　　她要拉所有人下水，包括他们，包括王喜。
　　司机们赶紧抬头张望，看见了深水潭本没有的监控，四个，一棵树一个。
　　他们立即倒车，想掉头撤退。
　　然而，宋时汐一个大急转，后边三台有两台刹不及时，哐当冲破栅栏，坠进海水中。
　　海鸥被惊得连连拍翅起飞。
　　剩下一辆，眼看要往她车屁股上撞。
　　她像是被迫的，扭头也往海里冲。
　　夏帆和宋时沅赶到现场时，那漂亮的新跑车早就瞧不见踪影。
　　地上车轮印混乱不堪，分明刚结束一场恶斗。
　　可眼下，只有咸涩潮湿的海风，刮过她们凌乱的发丝，衣裳，裙子的下摆。
　　它已经缓慢的，悄无声息地沉入海底。
　　宋时汐的声音还在耳边。
　　她说，再会。


第五十五章
　　“宋时汐！！！！”夏帆眼睁睁瞧见海面咕噜的泡沫由疾转变为平和。
　　空气静悄悄的，车子沉没的喧闹彻底平息，唯剩乳白的浪，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岸边。
　　无人回应，无人理睬。
　　夏帆一阵头晕目眩，抬腿就往水边冲。
　　跑得太快，以至于脚下趔趄着，一个不小心就摔在了沙滩上。
　　没等宋时沅赶来扶，她又即刻爬起来，浑身沙砾地再次朝前飞奔。
　　大海，大水。
　　梦里血色残阳，外卖员浮沉的尸体与姜泠无声无息的面容重重交叠。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水。
　　时汐，是潮汐锁定，是单向执着的浪漫，是双向依赖的奔赴。
　　天体物理学课本中曾记录，潮汐锁定需要数十亿年引力作用才能达成，这种不可逆的漫长进程，常被引申为“宿命式必然”。
　　所以也是水……对吗？
　　夏帆边跑，泪水边随风滚落。
　　她不要。
　　她不要再失去谁。
　　不想再失去谁。
　　那是宋时汐啊……
　　是在阴暗处被潮湿侵袭，沉默了近十年的宋时汐，她才刚刚……
　　才刚刚找回一丝属于她的温度。
　　她从黑暗中浮面，为何又让她沉回黑暗。
　　如果救不回姜泠是宿命，那么，救不了宋时汐，也是宿命……吗？
　　夏帆不要这样的宿命。
　　她其实，总下意识的觉得姜泠是怨她的，夏日的帆船，为什么救不回溺水的人？
　　好后悔。
　　宋时汐渴望的需要的，夏帆没有特地给过，因为宋时汐太坚韧不拔，连疼痛都默不作声。
　　明明只需要一句话，一句爱她，就能令她倾尽所有，竭尽全力地为她而活。
　　夏帆从未想过，宋时汐跟宋时沅的和好，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时汐这段时间一直在模仿宋时沅，只为了这一刻，视死如归的这一刻。
　　海水刺骨，夏帆仅仅迟疑了半秒，纵身一跃。
　　宋时沅只赶得及抓住她飞扬的发丝。
　　原来溺在水中是这种感受。
　　耳边只有潺潺掠过的流水声，远离喧嚣，静得好似世界末日。
　　身体沉到一定程度会往上浮，夏帆拼命划动手脚，她要找回宋时汐。
　　可是，大海和宇宙一样浩瀚无边，无论怎样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氧气稀薄，夏帆憋着气，越划越急。
　　为什么找不到，为什么，为什么！
　　海水不知疲倦地推着她荡漾。
　　宋时汐曾经说自己是美人鱼，但她却忘记了，没有尾翼的人鱼，是无法生存在海里的。
　　夏帆猛地呛口水，因缺氧而视线模糊。
　　忽然一个黑色影子略过，她赶紧打起精神胡乱抓，发觉只是漂浮的长发。
　　不够气了。
　　夏帆浑身无力，张开的四肢随意摆动。
　　她想，溺死的人应该不会觉得疼，这样虚无缥缈的感觉，至少不会是疼痛的。
　　流动的水声真好听……
　　夏帆任由自己虚空浮沉。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际，一双手徒然捉紧她，有人类的五指，还有人类柔软的皮肤。
　　口中吐出泡泡，夏帆没有力气，眼皮仿佛被水压住，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氧气管塞进嘴里，像传输生命力的轨道，令夏帆重获天明，倏地张大瞳孔望向前方。
　　宋时汐近在咫尺，噙着笑眨了眨眼。
　　夏帆顿时满心惊喜，伸出手，又想开口说话，却忘了处于水中，差点儿呛得再度缺氧。
　　宋时汐摁住氧气管冲她摇头，示意她别动。
　　失而复得的情绪溢出胸口，幸而四处环水，否则眼泪轻而易举就会被发现。
　　夏帆很想抱她。
　　还没有好好的，用力地拥抱过她。
　　她静静凝视宋时汐漂亮的全身，此刻，她真像人鱼，轻微摇晃的双腿宛如摆尾。
　　宋时汐见她一动不动发呆，拼命比划手势，头一回那么着急。
　　夏帆顺着她比划的方向往上看。
　　一刹那如同看见了流星。
　　是灯塔水母。
　　晴川的海，只有沉到中层才能看见它们。
　　水母旋转着游浮着，闪着细微却不柔弱的荧光，成群结队的，为眼前这幅画增添绚烂。
　　难怪大家都想追逐它们。
　　原来要在深海里，才能看见这样璀璨的星空。
　　宋时汐看了片刻水母，又忍不住望回夏帆。
　　夏帆也正悄悄窥窃她。
　　【怎么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上去吧。】
　　【等一等。】
　　宋时汐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帆取下氧气罩，嘴唇翕动，无声吐出字节，她说完，把氧气摁回给对方，笑着往水面游。
　　“……”
　　宋时汐漂愣了好一会儿，才赶忙追上去。
　　岸边，宋时沅安排专业人员紧急捕捞，裙摆沾着海水，湿坠的布料又蹭了沙子，脏兮兮的。
　　夏帆跟宋时汐前后露头，两人的头发贴在颊边，像海洋馆的海豹。
　　观赏完海豹表演的宋时沅松口气。
　　顾不得被夏帆跳海吓得心跳未歇，她长手一扬，命令撤退。
　　***
　　晴川的太阳特别毒辣，夏帆和宋时汐又方从冷海出来，冷热交替这么折腾，双双生病。
　　回家路上就开始有征兆，到晚间吃完饭，时浣见两人无精打采，一摸，烫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宋时沅让时浣喊私人医生来，等待途中先煮了开水，给她们一人灌完整整一壶。
　　她摸夏帆，还好，不算烧得厉害，转而去摸宋时汐，手太冰把人弄醒了。
　　“王喜如何？”宋时汐声音疲乏，眼睛都睁不开就问：“抓到人了吗？姚义呢？”
　　“你先操心你自己。”宋时沅顿了顿，还是答道：“王喜被警方带走，带监控整理好，我会亲自发给她们，姚义是主要人证，一起带走提审。”
　　宋时汐用手背遮盖眼睛，点点头。
　　她们尚未习惯没有夏帆的单独聊天模式，空气乍一下陷入寂静。
　　须臾，宋时沅先开口：“你吓到她了。”
　　宋时汐这才放下手，露出布满血丝的眼，说：“不这么做，王喜会信吗？”
　　不肝肠寸断，王喜压根不会让她走出晴川。
　　再出神入化的车技，也抵不过三辆车连续追击，宋时汐料到王喜不会轻敌。
　　为演这出戏……
　　“不枉费去趟玲琅。”女人随即挂笑：“那么关于分配的问题，想好了吗？”
　　“……”
　　宋时沅往隔壁瞄了眼，淡声说：“谨言慎行。”
　　“我这么拼命，就一三五七我，二四六你。”
　　宋时沅一副好整以暇又……幸灾乐祸地模样看她，看得宋时汐低头寻找身上哪里不对。
　　然后夏帆的声音冷不丁从耳旁冒出，带着怒火中烧：“我是生产队的驴吗？！”
　　宋时汐差点被口水呛到。
　　夏帆倏地坐起来，先指指妹妹，又指指姐姐。
　　“一周七天，给我安排好了？”
　　双胞胎不讲话。
　　宋时汐眼珠子骨碌碌转，就是不看夏帆。
　　“真有你们的，半天都没留给我。”夏帆气得脑壳疼：“还有啊……”
　　她扭头转向宋时沅，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她去玲琅……这件事在你们计划内的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骗我过去！！”
　　宋大小姐算顺遂的人生初次遇见滑铁卢。
　　竟不知该怎么辩驳。
　　或者说……不敢承认。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宋时沅转身想走。
　　夏帆优先预判：“站住！不许动！”
　　宋时汐在隔壁默默滑进被子里。
　　动静窸窸窣窣，夏帆又回头瞪她：“很好玩吗？！一个二个，都给我老实交代！！！”
　　时浣带医生来的时候，房内气氛尤为古怪。
　　大小姐“乖乖巧巧”坐在床边，二小姐用被子蒙着半边脸，至于夏帆小姐……
　　夏帆小姐看起来很生气。
　　医生给她们探脉，然后拿出听诊器。
　　夏帆还维持着一手叉腰一手指人的茶壶姿势，面无表情问医生：“有没有能一次性可以毒死两个人的药？多少钱我都买。”
　　医生：“您出多少？价高者得。”
　　时浣：“……”这对吗？
　　宋徽绫去世后，之前的私人医生辞职告老还乡，眼前这位是她徒弟，一脉传承。
　　医术没问题，就是人看起来……不大正经。
　　“好了，并无大碍，不过二小姐是风热，夏小姐则是风寒，您二位得吃不同的药，要想好得快点儿，可以直接来一针。”
　　简单说，一个热到了一个冷到了。
　　于是夏帆跟宋时汐一同吊了两瓶水，还趁机睡了一觉，醒来越想越气。
　　她偷偷溜出去，在可爱多大骂特骂。
　　“她俩给我安排上了！”夏帆气得连连冷笑，掰着手指头控诉：“一三五七妹妹，二四六姐姐，哈哈！”
　　笑完依旧是那句：“半天都没留给我！”
　　梁嘉莉来之前已经提早接收到消息，眼下赶紧做安抚任务：“别生气别生气，你看你才大病初愈，我给你点个杨梅冰喝？不告诉别人！”
　　夏帆嘴一撇：“不想喝。”
　　“那……”
　　“咖喱。”夏帆抓住梁嘉莉的手：“你是不是找到工作啦？在哪住？我搬去跟你一起。”
　　梁嘉莉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帆帆，生气归生气，可别闹成这样啊……”
　　“唉。”夏帆纳闷地坐回去：“我知道她们是没办法，否则宋时汐愿意，宋时沅也不会答应。”
　　梁嘉莉小心翼翼瞄她：“你看，既然你都知道，那为什么……？”
　　“……姜泠，不也是溺水……”
　　“停！”梁嘉莉赶紧打断：“好好的提伤心事！”
　　“单纯说一下而已。”女生撑着下巴：“我现在洗澡都不敢洗太久，你不知道当时的场面……真的很崩溃，有种劫后余生的疲倦感。”
　　“我不可以再看见任何人离开了。”说着说着，夏帆眼圈发红：“这些年动荡非常，好累，咖喱，我不怪她们，但我就是……想休息一下，调整心态。”
　　二十三岁，夏帆先后经历了双胞胎的纠缠，父母的强势逼迫，恋人的离世，好容易平缓心情，接受现实，宋时汐又差点没了。
　　她真觉得是因为自己。
　　夏帆觉得自己才是风暴中心。
　　如果不是埋怨，那便是自责。
　　她无力阻止姜泠牺牲便罢了，甚至没能在双胞胎有难时帮上一把，从而导致宋家姐妹出此下策。
　　“怎么会跟你有关系呢！”梁嘉莉在桌下飞快打字，面上安慰着对方：“帆帆，人生就是会有许多计划外的东西，你不懂商战，其实那就是一条单行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幸成功了不是？”
　　“她们很伟大，阻止了男人当权，保住了南城的平稳安定，但你也不渺小。”
　　夏帆红着眼说：“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梁嘉莉微微一笑：“你才是做了最核心的事，因为你，双胞胎才决定和解共同对抗外界，也是因为你，姜泠走出了阴霾，她的死亡，天灾人祸，我们都无能为力，可至少她拥有过爱，我想姜泠不会有遗憾，更不希望你因此消沉。”
　　今日周末，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可爱多叮叮当当的电子门反复唱歌。
　　梁嘉莉还在劝说：“帆帆，世界上有太多的人事物需要拯救，可我们皆为凡人，能力有限，你不能事事周全，既然渡不了别人，不妨渡自己。”
　　夏帆哽咽一声，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吃杨梅冰。”
　　梁嘉莉脸色欣喜：“好，再给你来份冰碗！”


第五十六章
　　夏帆依旧决定去梁嘉莉那儿住段时间。
　　梁嘉莉在城北实习，职位是文员，不怎么忙，日常敲敲电脑，吃顿午饭喝个下午茶，一天就过去，晚上不用加班，周末双休。
　　她们还顺道回了趟姜泠的别墅。
　　夏帆每个月都让阿姨过去清扫两次，别墅保留着原样，连姜泠的衣服也仍旧挂在落地衣架上。
　　但屋子里已彻底没有人的气息，有的只是尘埃灰烬，以及陈年旧物。
　　夏帆把姜泠的衣服收好，想等毕业后叫人将它们运到宋家，宋家有许多房间，总会有地方放。
　　庭院那三棵柿子树甚至结了果实，黄澄澄的熟透了，掉地上砸得稀烂。
　　夏帆摸着它们的树干，想起一句诗词。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夏帆垫脚努力摘下一颗果子，用袖子擦擦灰，然后咬了一口。
　　——好涩。
　　又苦又涩，苦得她泪水直流。
　　苦果亦是果。
　　再难以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看够了，夏帆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梁嘉莉骑着小电瓶等在路口，两人一道回家。
　　她的出租屋不大，才四十平米，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家具也很新。
　　工作日梁嘉莉去上班，夏帆睡到自然醒，做点吃的等她下班，午觉后，梁嘉莉又爬起来继续下午的班，循规蹈矩的生活，平静又安稳。
　　期间双胞胎未曾来问过一句，好似特意纵容着她在外面乱飞。
　　夏帆乐得清净，也不主动找她们。
　　大四不需要再去上什么主课，夏帆学分修满了，实习证明是宋时沅弄的。
　　开始她还不知情，见梁嘉莉在填表，好奇地问为啥她没有。
　　梁嘉莉一副“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的表情。
　　结果瞧着夏帆懵圈的模样不像演的，两人仔细对账才发现，宋大小姐竟然直接从办公室传真给的京大，还写了评语：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夏帆：…………
　　可太兢兢业业了。
　　“好幸福呀！”梁嘉莉酸溜溜道：“啥都给你备全套，接下来直接等毕业，证书都不需要亲自拿。”
　　夏帆于是开玩笑：“我用她们的钱养你！”
　　梁嘉莉高兴：“那感情好，先交代一下她俩一个月给你多少，我好看情况圈。”
　　“不清楚。”夏帆老实说：“其实我不咋用她们的卡，我妈现在……每个月多打两千生活费，我没房租又不爱购物，这些年打工奖学金存了不少，上次都给那离职的厨子了。”
　　“你也是，给他干嘛呀，非亲非故的。”梁嘉莉劝过，可惜没劝成功，至今还耿耿于怀：“人都差点死了，根本就是他失职。”
　　是这么说没错，可：“人家也不是故意要下毒害人，而且工作丢了还得养家，我看他挺爱老婆孩子的，给人个退路，免得找宋家麻烦，节哀生枝。”
　　“……”梁嘉莉：“少操心这些吧你，世家之间不讲人情，她们有自己的打算。”
　　夏帆笑道：“我总得有点用处吧？”
　　分不清她话里头的虚实，梁嘉莉忽然认真了几分：“说真的，帆帆，你……想做金丝雀吗？”
　　虽然听上去蛮爽的……
　　夏帆杏眼慢眨，显得十分无辜：“不可以吗？”
　　梁嘉莉：“倒也没有不可以，反正人各有志，就……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她心目中的夏帆，应该每天揣着冰美式和笔记本电脑，在高级写字楼里当精英总裁或高管。
　　夏帆本人听了笑得肚子痛。
　　“亏你嫡长闺呢！根本不了解我！”她捧着腹部：“我啊，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条咸鱼，现在有两个这样的人可以帮我实现愿望，刚好我喜欢她们，她们也喜欢我，那为啥不坐享其成呢？”
　　梁嘉莉：“…………”
　　她最喜欢夏帆的一点就是直白，心里想什么，脑子要做什么，夏帆都坦坦荡荡。
　　只不过如此坦率，倒让梁嘉莉不知如何接话。
　　夏帆有独立的资本，或许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又或许还是因为……双胞胎真心疼爱她。
　　有恃无恐都是被惯出来的。
　　不得不承认，夏帆找对象的眼光极佳。
　　比如姜泠，长得好看，性格成熟，稳重也多金，对恋人还温柔包容。
　　比如双胞胎，长相是她们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唉，命真好啊。”梁嘉莉感慨。
　　夏帆拍拍她：“别羡慕，用苦难换的。”
　　“既然如此还不回去？”梁嘉莉话锋一转：“放着好日子不过，来挤破出租屋是吧。”
　　夏帆被问傻了，抠抠手：“她们也没找我啊。”
　　梁嘉莉当即“啧”一声，唰地拉开窗帘。
　　她决定租这，除去地理位置优渥和家具全新，主要还送停车位，虽然暂时没车，但有比无强。
　　梁嘉莉看着楼下：“你每天睡到中午，也不出门，不知道咱家停车位天天都有人吧？”
　　夏帆懵圈地说：“……啊？然后呢？你还关注这细枝末节啊？”
　　梁嘉莉恨铁不成钢：“姐，这小破地方出现辆保时捷，很难让人忽略啊！”
　　她相信双胞胎已经很低调了，那应该是她俩从车库里找到的最……便宜的车。
　　“每天早上八点停在楼下，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俩人，有时候甚至还三个，不过……我发现宋时沅烟瘾挺大哈。”
　　夏帆：“……”
　　竟然还有这回事！
　　“她们……都干嘛？坐一天？”
　　“差不多吧，反正宋时沅连电脑都搬来了，托你的福，她们还给我带早餐……”
　　吃得梁嘉莉一个礼拜胖三圈，毕竟谁会清早吃海参汤和燕窝粥，有钱人够奢侈。
　　夏帆双倍放大眼：“怎么不早跟我讲！”
　　梁嘉莉瞪回去。
　　“……她们不让啊！说你开心就好，这不给足你自由吗，但……帆帆，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是我亲自选择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如果将来她们欺负你，对你不好，毋需质疑，我肯定站在你这边，所以……我想替双胞胎说两句，感情得经营，放任不管是下策，人总要有责任心。”
　　夏帆揶揄道：“谈过几个呢就经营上了？”
　　“旁观者清啊！”梁嘉莉语重心长：“高质量人类统共没几个，双胞胎还是头部，年轻漂亮多金，不过……你们怎么那啥啊？轮流分批还是一起呢？”
　　讲几句就歪，夏帆无语：“你管！”
　　梁嘉莉正色：“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幸福吗！帆帆啊，我反正对同性没特殊看法，但世俗不一定啊，你们这类人群更要好好珍惜。”
　　夏帆知道。
　　梁嘉莉表面上像在帮双胞胎讲话，实际怕她孤单寂寥，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疼爱，她只是闺蜜，家庭普通，能给的就那么多。
　　而崔仪景和夏至宏不添乱都不错了，更不可能成为她的后盾跟退路。
　　想到此，夏帆一阵感动，张手就抱住对面人：“好咖喱，你真好！”
　　梁嘉莉惊慌失措地挣脱着：“行行行……你先松开，一会儿双胞胎瞧见了！！”
　　那两个醋王……夏帆跟保洁员的女儿关系走近了些，第二天保洁员全家被调到别的站点，离家近还轻松，工资多一倍，搞得人家以为菩萨显灵。
　　实际不过因为——人家小姑娘开玩笑说了句“我愿为你变成女同”。
　　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夏帆不肯松手，使劲用脸蹭她：“不管不管！你答应我，哪怕结婚生娃有家庭也不能忽视我！一个月至少跟我逛四次街，每天都要和我聊天！”
　　梁嘉莉掰她环自个腰的爪子：“答应你答应你……先松……我要吐了……”
　　“有什么事必须一定要跟我说！”
　　“说说说……你松……”
　　“不够钱就找我，但先讲好，救急不救穷哈，除非你真的走投无路，露宿街头了！”
　　“我……知……松……”
　　夏帆总算放开。
　　梁嘉莉气顺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去？”
　　“急什么！”夏帆鼓嘴：“还有毕业典礼呢！”
　　梁嘉莉一拍脑袋，忘了这茬。
　　六月才是毕业季。
　　夏帆在梁嘉莉家美滋滋度过了一整个春天。
　　到夏天，南城开始巨热无比，像个大蒸笼。
　　脸上的妆融得飞快，现场不停有人拿着粉饼口红往脸上扑扑扑，补补补。
　　夏帆不例外，跟梁嘉莉两人互相监督。
　　“别忙活了二位，你俩天生丽质。”常念调侃她们：“好久不见，夏帆，你找工作了吗？”
　　夏帆“呃”了半天，说“没有”。
　　常念顿时四下张望，然后鬼鬼祟祟的靠近：“我听说……你被包养了？”
　　“噗——”梁嘉莉一口水喷出来，顾不上擦：“你听谁说的？阮书涵还是杨诗渝呢？”
　　常念的镜片上沾满了梁嘉莉的口水，她摘下来用学士服的袖口擦拭：“杨诗渝说的，她不是跟……宋家那位一个班嘛……”
　　“我单纯问问哈，八卦一下，别生气别生气。”
　　“不生气啊。”夏帆笑吟吟道：“又不是假的。”
　　梁嘉莉：“……”
　　常念：“……”
　　吃惊之余，常念挺佩服夏帆的真诚：“我还以为你会去市区工作呢。”
　　常念和梁嘉莉同个想法。
　　她们都以为，夏帆会朝科研高管方向发展，实习个一年出国留学，镀完金之后，要么留在国外，要么回来做更高一层的白领。
　　至少夏帆这类型的其她人确实如此。
　　“我就一咸鱼。”夏帆咬着吸管：“提早退休，走上人生巅峰，梦想成真！”
　　常念朝她竖起大拇指：够坦率！
　　典礼冗长无聊，除去拨穗环节，剩下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听秃头正副校长讲话。
　　听得人昏昏欲睡。
　　好容易结束，蒋老师说组织了班级聚餐。
　　其实夏帆跟同学不熟，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聚餐应该算最后一次见面。
　　学生时代彻底落幕，大家心有感触，为未来，为离别，为渺茫的人生。
　　干杯。
　　酒过三巡，蒋老师不让她们喝了，怕耽误下午的毕业照拍摄。
　　夏帆和梁嘉莉带上常念阮书涵，跟已经毕业的杨诗渝一起去可爱多休息。
　　终于近距离接触到传闻中的……杨诗渝。
　　夏帆只远远在台下见过她，校管弦乐队表演时，她的长笛独奏非常出色。
　　杨诗渝属于大家对女同性恋群体刻板印象的那类型，狼尾，耳钉，纹身遍布，白T恤黑短裤，五官特别立体，笑起来有点像姜泠。
　　夏帆望着她笑，便略有些失神。
　　当年还挺轰动的“出轨事件”历历在目，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感情必定会崩塌，结果一眨眼间，她们竟然和平共处了。
　　杨诗渝和常念都爱着阮书涵，爱到哪怕所有人指指点点，触犯底线，也公开表示要三人成行。
　　身处相同局面，夏帆有种微妙感。
　　原来都一样，人类一样的都很贪心，也一样的，对贪心的后果选择包容。
　　最头疼的还是梁嘉莉，身边两例“邪门cp”，从不可置信到“朋友出轨倾城之恋”，这心路历程……
　　可以写两本小说。
　　正聊着，阮书涵悄咪咪靠近，好奇地夏帆：“双胞胎有啥不一样的地方？手法？姿势？”
　　夏帆：“……”
　　仔细想想，又好像只有阮书涵能跟她探讨。
　　夏帆登时生出点惺惺相惜的平衡感，话匣子跟着打开：“你呢？有啥不一样？”
　　阮书涵努嘴：“她俩不是双胞胎，当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生活习惯，成长经历，性格什么的。”
　　属实对双生刻板印象了，夏帆纠正道：“其实……双胞胎也有性格大为不同的啦。”
　　“啊，这样吗？”阮书涵仔细回忆了一遍，有点印象但不深：“宋时沅……是不是弹竖琴那个？”
　　夏帆点头。
　　“仙女啊！”提到这个阮书涵很难想不起来：“此等姬圈天菜，你竟然同时拥有两位！羡慕！”
　　“……你拥有的差了吗！”夏帆睨她，那眼神，劝她谨言慎行，毕竟人还在隔壁。
　　阮书涵有恃无恐，嘻嘻笑着说：“当然还是不如你的，这点她俩都得承认哈，甘拜下风。”
　　夏帆不喜欢外貌竞争，平日刻意避开类似话题，眼下也言简意赅：“禁止对比。”
　　阮书涵做了个“ok”的手势，话题绕回开头：“所以她们有什么不同？我就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一天忙活几回，累死我了。”
　　“………………”
　　夏帆想笑，努力克制住说：“当然不是。”
　　阮书涵如临亲人：“嗯……？”
　　“手法也好姿势也好，总之没个消停。”
　　这下，阮书涵捉紧夏帆的手：知己啊！
　　“压根不懂什么叫节制！”女生讲着还瞪了对面两人一眼：“我真想和你一样，离家出走！”
　　夏帆一愣：“……谁说我离家出走了？”
　　还能有谁……
　　她眯眼瞥梁嘉莉。
　　“宋家姐妹又漂亮又多金，对我很好，就是吧……偶尔……有些迷茫……”
　　阮书涵追问：“迷茫什么？”
　　夏帆叹口气，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断更个一两天收尾，感谢观看么么哒


第五十七章
　　阮书涵了然一笑。
　　“我们的事你都知道些吧？我做错事被当场抓包，那段时间，我一直祈求常念原谅，可她真的原谅了，我又开始惴惴不安……”
　　“她原谅了我，原谅了杨诗渝，杨诗渝又接受了常念与我的持续纠缠，我们三人背负无数流言蜚语，明明应该彼此慰藉，而我却开始不平静。”
　　阮书涵语气平和，如潺潺清泉流动，听得人心情宁静：“我怕她们在找寻刺激解决欲/望，因占有作祟而争夺，怕她们顶不住那些唾弃，又怕她们如此执着其实并非喜欢我这个人。”
　　“我担惊受怕地被她们爱着直至现在。”阮书涵亮起瞳孔中的色彩：“现在，我想清楚了一件事，看不明别人的心，还看不明自己的心吗？”
　　“你可以信不过旁人，但一定要相信自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拥有双人份的爱，觉得她们为你背负太多，你却无以回报？”
　　宋家前段时间的新闻，阮书涵多少听过一些只言片语，她知道，在这之前夏帆刚失去姜泠。
　　“你觉得她们对你太好，好到变成负担，好到质疑自个儿能不能承担这份双重的爱对吗？”
　　阮书涵曾是校主持人选拔赛冠军，能说会道，如今看来实至名归。
　　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夏帆所谓的“离家出走”不过为逃避。
　　宋时沅和宋时汐越宠溺，她就越不安，越不安，就越想远离。
　　说到底，姜泠的死亡和宋时汐的沉海变成一个难缠的梦魇，缠得夏帆喘不上气。
　　她害怕所有灾难出于她本人。
　　她的疲倦源自无能为力。
　　“如果不信，不妨亲自去问问她们，没有你，或许她们的人生会冗长无聊。”阮书涵轻声安慰道：“不要愧疚不要害怕，接受她们等于接受自身，要记住，你永远值得。”
　　值得被爱，值得去爱。
　　***
　　午休一过，各个班级开始排队准备拍照。
　　天文物理属大院系，其下还有不同小专业，总共分为七个班，人数庞大。
　　夏帆她们在六班，一路轮下来，差不多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正补妆呢，突然听见一阵哗然。
　　阮书涵远远冲夏帆使眼色，让她回头。
　　校门口，宋时沅和宋时汐一人手捧一束鲜花，先后从商务车上下来，两人跟复制粘贴似的。
　　同样的身高身材，同样的发型妆容，同样的藕粉色丝绒荷叶裙，劈开的下摆堪堪露出长腿，唯有高跟鞋颜色不同，宋时汐的是金色。
　　夏帆讷讷望着她们。
　　两人容貌稠丽，硬生生吸引了所有目光。
　　梁嘉莉见夏帆一动不动，把手放她腰后，猛力一把推她：“快去！”
　　夏帆踉跄着走到双胞胎跟前。
　　许久未见，属实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脑袋，发现她们手中的花束竟是玫瑰簇拥向日葵，一束深红，一束浅红。
　　宋时沅顺势递给她：“毕业快乐。”
　　玫瑰味，和宋时汐那捧一齐萦绕着，香气馥郁芬芳，夏帆接过分别嗅了嗅。
　　宋时汐的不是玫瑰，是月季。
　　——玫瑰也好，月季也好，它们都摇曳生姿着，将向日葵拥护在中心。
　　“谢谢……”夏帆明知故问：“你们怎么来了？”
　　宋时汐与之平视，眼眸炸出火花：“来看看。”
　　“哟！”常念恰好路过听见，揶揄道：“特意卡点来参加，还带花，真的只是看看那么简单吗？”
　　宋时汐于是直起腰，坦诚地说：“想你了。”
　　常念露出“我就知晓”的表情。
　　身后有人喊她们快点过去。
　　夏帆花团锦簇的回班，眉眼衬得明艳。
　　双胞胎好像从未缺席过她的人生大事，生日也好，毕业会也好，她们永远都在。
　　阮书涵说得对，她应该问一问。
　　拍完集体照等于正式毕业，可以直接解散走人，但大家还想留下来单独合影。
　　梁嘉莉带了拍立得相机，自己一张没拍，全留给来和夏帆拍照的人了。
　　她两手空空，见双生花在隔壁安静凝视着夏帆，于是心思缜密地问：“要不要拍？你们应该没有跟她合照过吧？机会难得噢！”
　　确实没有，两人手中的照片都是从夏帆发的朋友圈里存的，正儿八经合照一张都无。
　　梁嘉莉这下说什么也不肯叫谁再打扰。
　　“帆帆，你过来，我给你们合照一张！”
　　夏帆踟蹰不前，随即被对方赶鸭子上架，扯到中间：“那我拍了啊，准备123……”
　　“等……等等我妆没补！”
　　她想去拿化妆包，紧接着手被攥住。
　　“就这样，挺好的。”宋时沅轻轻一扯，女生再度回到她们身边。
　　“拍吧。”她示意梁嘉莉。
　　“1，2，3！”
　　卡嚓一声，片刻组成了永恒。
　　梁嘉莉怕分配不均，趁夏帆没注意又摁了次快门，两张，一模一样，甚好，省得争抢了。
　　照片被挂进不同的房间内。
　　夏帆望着那用厚木框裱装得郑重其事的卡片，十分……不理解地说：“没必要吧！你们想拍照直接跟我现场拍啊，拍多少张都行。”
　　双胞胎难得默契：“那不一样。”
　　又不一样了，夏帆心道，到底哪儿不一样？
　　她正琢磨着，宋时汐趁此机会轻抚她脸颊：“好久不见啊帆帆。”
　　认真讲没有“好久”，她们倒是天天能见着夏帆，只是夏帆没能同她们碰面。
　　其实……夏帆也想念的。
　　偶尔出去逛街路过商场，看见里面的衣服鞋子，柜台上的口红香水，以及精致的杯盏饰品，她都会下意识考虑适不适合双胞胎。
　　遇到合适的就买下来，渐渐囤了许多东西，夏帆想着，反正有朝一日会送到两人手中。
　　“所以，玩够了吗？”半年时间，宋时汐头发长不少，弯腰时会从背后落下：“没玩够的话，就再去看看世界，我们会等你。”
　　夏帆原以为抑制得住情绪，可对面两人的双眸攒满迢迢星河，情愫便像一轮星光中的漩涡，令人徒然心跳加速，涣散失神。
　　整整六个月，她走过的风景，跃过的山峰，踏过的土地，其实无一没有她们的影子。
　　她们很爱她，毋需质疑。
　　而她也终于调整好心态，去迎接新的命运——或许命运早已谱写完毕，只待接纳珍惜。
　　人多贪心呢，一颗小小心脏，总舍不得任何人事物，所以她们都选择了包容。
　　夏帆小声说：“……事情处理好了？”
　　宋时汐还活着，王喜没能因故意伤害罪死刑，不过他别的问题不少，拼凑起来需要坐十九年牢。
　　姚义判的死刑，当庭宣布，由于没有家人打点，所以执行得非常迅速——正所谓自食其果。
　　意料之中的结局。
　　主要王家尚存不少活人，如若逼迫得太紧，他们必定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
　　宋时沅的做法是放人不放权。
　　那份让宋时汐拿去谈判的合同不再作数，母系派一头彻底将父系派压得死死的。
　　大家见识过男性当权的恐怖，所以更加决心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宋徽绫的手下留情引出了后患，宋时沅跟宋时汐会吸取教训。
　　当然，夏帆没必要在意。
　　她只在意一件事。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人？”
　　双胞胎不解地交换眼神，换什么人？”
　　夏帆讷讷低头：“……换个金丝雀。”
　　“……”
　　兴许沉默得太久，夏帆心中的不安慢慢显露到面上：“你们应该能找到比我漂亮比我优秀，甚至还会哄人，床上也配合的……”
　　“帆帆。”宋时沅终于出声打断她的胡言乱语：“这个问题你以前问过。”
　　夏帆说：“我知道……”
　　宋时沅：“我也回答了你。”
　　“我知道。”
　　“那就没必要再问，但是。”宋时沅淡声说：“我必须纠正一下关于你自我定位的问题。”
　　“首先，我们从不认为你是金丝雀，由始自终你都是自由的，其次，你前段时间一个人在外，梁嘉莉也是女孩子，那片小区出过三场命案，我们要确保你们都安全无虞，所以才会去楼下。”
　　她以为夏帆今日的异常源自她们去了楼下。
　　事到如今，还在为她考虑。
　　夏帆心中一热。
　　“我只是觉得，以你们的身份地位，模样钱财，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人选。”
　　宋时沅走近一步，发丝温柔地垂坠在她们之间：“帆帆，这不是商场选购。”
　　“没有更好的。”
　　“你是最好的。”
　　夏帆偏开眼珠，它有些湿润：“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
　　双胞胎接连叹了口气。
　　她们一左一右坐到夏帆旁边，宋时汐还抚顺了她凌乱的鬓边：“姜泠去世你问为什么，现在也问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的帆帆。”
　　如果追求答案，那么宋时汐尝试的摆脱，宋时沅尝试的放弃又算什么？
　　她们都没能成功，因为本就无解。
　　“你想要自由，我们会放你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离开，帆帆，你不可以离开我们。”宋时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妥，亦或者我们哪里做得有问题了，可以直接提出……我们没有经验，有许多事情可能做不到位，但你可以提，可以无限试探我们的底线。”
　　爱可真是本能，夏帆心想，即便什么都不懂，但，心会自己做出选择。
　　阮书涵说，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她有两个。
　　何其幸运。
作者有话说：
我出现了，仔细想了想打点今天完结，这是倒数第二章，番外在想放这里还是放wb…


第五十八章 结局
　　又一年圣诞节，街道人声鼎沸。
　　那花花绿绿的墙纸装潢同去年相似，旧景旧灯下，新雪被染成暖黄色。
　　夏帆仰着脑袋，任凭雪点落进瞳孔。
　　有些凉。
　　“下雪了。”她大声嚷嚷：“下雪了梁嘉莉！”
　　被喊之人从队伍中探出身子：“下雪就下雪呗！而且，这里有三个人为什么偏喊我！”
　　明明双胞胎也在！
　　“因为你的安全系数高，不会争我先喊了谁。”夏帆走近她们：“还没排到吗？”
　　饭馆喇叭恰巧报播：“请，B35号入座……”
　　宋时汐晃晃票：“剩四桌，快了。”
　　大雪纷纷扬扬，不一会儿覆满人行横道。
　　有个小孩蹦蹦跳跳踩雪玩，留下一串脚印。
　　于是夏帆也跟着踩，踩得睫毛都挂了霜，她眨眨眼抖落：“好冷哦！”
　　梁嘉莉：“冷就站进来，你三岁吗？”
　　“我不。”夏帆又开始折腾，一脚踹树干上，然后被掉落的积雪盖得吱哇乱叫。
　　梁嘉莉：……
　　“都你俩惯的。”她将矛头指向罪魁祸首x2：“等着吧，雪是现在淋的，病是晚上生的。”
　　夏帆听见了，瘪嘴道：“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踩雪玩的小孩被牵连，浇了一脑袋冰，转头冲着夏帆张嘴大哭。
　　“诶诶诶……别哭。”夏帆手忙脚乱，她不会哄小孩：“你别哭，要不你也踢一脚？”
　　小姑娘哭更大声了。
　　夏帆尴尬地直挠头皮。
　　她妈妈和几个朋友在隔壁聊天，闻声瞧过来一眼，然后一副谁弄哭谁哄的架势。
　　最后还是宋时沅出手，抓了把柜台上的免费糖给人家，这才彻底哄好。
　　小姑娘边吃糖边挨着宋时沅坐。
　　“漂亮姐姐，你也吃。”
　　宋时沅侧首望她，神色漠然，眸光却很温柔：“谢谢，我不用了。”
　　但小女孩还是剥了糖纸，硬塞给她：“仙女姐姐吃吧，很好吃的。”
　　一口一个“漂亮”“仙女”，小孩子真懂。
　　明明宋时汐也在隔壁，还长得和宋时沅一模一样，她就只喊给糖的人。
　　夏帆蹲到她面前，伸手说：“我也想吃。”
　　对面立即警觉地抱紧糖，摇头：“你不准吃。”
　　“……为啥不准吃。”
　　“妈妈说坏女人不准吃糖。”
　　“…………”
　　“坏女人”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指着好女人宋时沅，趾高气昂道：“你，去给我拿糖！”
　　梁嘉莉顿时笑出声。
　　节假日人多，不过大部分都等不及，号码跳得快，没几下轮到她们。
　　进去前，宋时沅竟还转身冲小女孩说“再见”。
　　梁嘉莉见状走慢一步，跟夏帆耳语：“宋时沅好像挺喜欢小孩啊，要不你们考虑搞一个？”
　　夏帆大骇：“？？？这怎么搞？！”
　　歪到宇宙外了！
　　梁嘉莉赶紧打断施法：“我的意思是领养一个，没让你们突破人体极限哈！”
　　吓死人……夏帆捧住自己脆弱的小心脏，惊魂未定地说：“我问问。”
　　梁嘉莉想她会问，但没想到她会在饭桌上直接问，直白得三个人当场愣住。
　　“你们要小孩吗？要的话咱搞一个吧？”
　　梁嘉莉嘴里刚塞进一口咸水饺，腮帮子还鼓着，万分诧异无语：“………………”
　　再瞧对面，宋时沅手里的茶半晌没喝下去，宋时汐筷子都掉了，正歪身捡。
　　引起这场混乱的万恶之源左瞅瞅右瞅瞅，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怎么了吗？要还是不要嘛？”
　　到底身为家主多年的人比较冷静，宋时沅飞快反应过来，反问道：“你想要吗。”
　　夏帆迷茫地摇晃脑袋：“我不知道啊，这不问你呢？看你还挺喜欢小孩儿的。”
　　宋时汐已然坐直身体，用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自己姐姐。
　　那表情，就很难讲。
　　宋时沅立即澄清：“我没说过。”
　　宋时汐还是看着她。
　　“……”
　　宋时沅平静地辩驳：“你也是家主。”
　　宋时汐说：“我又不算正式的。”
　　宋时沅微抬眉骨：“半年前你已公示。”
　　“那只为了强调我们共事。”
　　“你之前不是还要争夺。”
　　“姐姐，你承认吧。”
　　别争了……梁嘉莉无力呐喊：“怪我多嘴。”
　　她是真没想到夏帆能轴成这样！
　　但，小孩的话题就此搁浅。
　　直到新年，宋家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龙虎纹路的，长长的金色穗子在寒雪里摇曳。
　　吃完年夜饭，夏帆提议说去山上拜一拜那间道馆，祈求新年大吉大利。
　　今年没有流星可看，山顶十分冷清。
　　敬完了香，夏帆双手合十，虔诚跪拜。
　　人生啊，经历一切后，心愿就会变得纯粹而简单——她只求平安，梁嘉莉，宋时汐，宋时沅，都能平平安安度过这辈子。
　　观中传来悠长遥远的空鸣，原来是道长们开始做祈福法事。
　　内殿不让烧香，还愿台上摆满鲜花、水果，喜糖等各种供奉品。
　　夏帆看了一圈，决定供灯。
　　宋时沅其实不信神。
　　毕竟在家主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待久了，会发现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是人心。
　　但她听见宋时汐在旁边对夏帆说：“那我要在你的供灯隔壁，日夜长明。”
　　不过话又说回来……
　　下山后时浣过来接人，顺嘴说到关于扫墓。
　　夏帆徒然有些失神。
　　姜泠去世快两年了，有时候总觉得人还在，还会下班点发短信问她“今晚吃什么”。
　　渐渐的悲伤再浓烈，也只能化成墓前的烈酒。
　　双胞胎跟夏帆一起去给姜泠扫墓。
　　姜泠没有亲人没有后代，朋友们又在千里之外，平日无人来，母女俩的墓碑略显萧条。
　　夏帆用纸巾擦掉石碑上残留的痕渍，将一捧鲜花放到上面。
　　沉默的竹林里站着沉默的人们。
　　回到宋家后，夏帆一直精神不振。
　　她在想，如果百年后她们都去世了，是不是姜泠就彻底变成孤魂野鬼。
　　被遗忘的魂魄，会灰飞烟灭吗？
　　夏帆不知道，但她不想。
　　时间更新换代，总会有人被岁月磨去。
　　谁都会被淡忘，所以才会延续血脉。
　　可她们都是女孩子。
　　“夏帆小姐，喝口茶吧。”时浣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珍珠奶茶，宋时汐吩咐的。
　　时浣头一次做，没敢放太多糖，等着夏帆品尝之后给出建议。
　　夏帆抿了一口，眉头一皱。
　　时浣紧张起来：“是不是不够甜？”
　　夏帆摇头，还是拧紧眉。
　　“太甜了？”
　　女生依旧摇头。
　　时浣几乎开始无奖猜猜乐：“……太烫？不够热？有点苦？”
　　“时浣姐。”夏帆咽下嘴里的饮料，诚恳地问：“你怎么来的宋家啊？”
　　猝不及防的话题，令时浣一愣：“啊……我是老祖宗亲自到福利院领养的。”
　　懂了，老祖宗严选。
　　夏帆说：“老太太眼光真好。”
　　时浣翘起唇：“夏帆小姐，彩虹屁没有用噢，您还是要给我说奶茶的味道如何。”
　　夏帆于是又喝了一口，说：“那你那个福利院，现在还开着吗？”
　　时浣：“……”
　　“当然，那是宋家的产业。”
　　夏帆心中一下就有数了，把奶茶一饮而尽，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出去一趟。”
　　时浣追在后边：“您还没跟我说奶茶的味道！”
　　“太——淡了！下次多放点糖！”
　　“噢……”时浣倏地抬头：“等等！您去哪儿！”
　　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时浣耸耸肩，没关系，反正宋家的车有定位。
　　一说福利院，司机轻车熟路。
　　院子建在接近郊区的边缘，开车半小时左右，因为是私人区域，还要亮身份卡。
　　夏帆可没有，为难地原地打转。
　　没转多久，里头突然走出个女人，笑容温和地打开门：“您是夏小姐吧？”
　　“…………”她咋知道的？
　　女人说：“大小姐打过招呼啦，您跟我来吧。”
　　夏帆：“……好的。”
　　双胞胎真是无处不在，夏帆都有点怀疑她俩趁睡着的时候给她吞了芯片。
　　否则怎么去哪定位到哪？
　　装车上也不至于那么灵敏吧……
　　夏帆跟着女人穿过长廊。
　　这间福利院本不是私人的，宋徽绫当年投资进来，是因为它将近破产。
　　一旦真正破产，里头的孩子们该何去何从？宋徽绫不忍细想，便出钱保了下来。
　　如今宋家每个月都分一笔钱到这儿。
　　她们靠近教室门口，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群小女孩正认真听着老师讲课。
　　女人解释：“这些都是大班的孩子，我带您去婴儿房看看吧。”
　　夏帆好奇地张望着，说：“这些孩子不行吗？”
　　女人笑笑，离远些才开口：“她们都是弃婴，做普通家庭的孩子可以，做家主不行呢。”
　　说白了，有劣根在。
　　宋家足够谨慎。
　　婴儿房在二楼内部，走了很远才走到。
　　一推门，里面更是安静。
　　小婴孩们跟白萝卜似的躺在床中间，任由夏帆这个来“买菜”的人挑选。
　　“302号房的孩子不是弃婴，有的是父母双亡，老人过于年迈，只能交给我们……”
　　女人稍稍抬手拉紧窗帘，以防太阳光照进来，打扰到萝卜们的睡眠质量。
　　“还有的，是家里也只剩下父母，结果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以及一家被人杀害，唯独……”
　　床连着床，两人边走边看。
　　女人突然“啊”一声，把其中一张床里的萝卜挖出来：“这个宝宝比较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她的妈妈，可都是女孩子。”
　　“……”
　　那的确很有意思了！
　　夏帆很感兴趣：“女孩跟女孩能……吗？”
　　“听说去国外做的，花了很多钱，尝试了许多次才成功，毕竟现代技术还不熟练，小心翼翼保到八个多月，早产出生的。”
　　“啊……”
　　“她的妈妈们带她回南城那日遇到大型车祸，二位把小孩给了理发店老板看管，亲自下场去救人，很可惜油罐泄漏，大爆炸了，事后打听才知道，两个人皆父母双亡，亲戚都是乡下人。”
　　夏帆沉默。
　　世间的阴差阳错，天人永隔，生离死别从未停息，能活着，能与爱的人相伴何其幸运。
　　“她很乖的，吃饱了就睡，睡醒也不闹腾，再饿也就小声哼唧两下，拉臭臭特别规律，逗她还会笑，是咱们这最好带的小宝，你要不要抱一下？”
　　夏帆惊悚地后退，拒绝道：“不……不了吧？”
　　女人双手举起婴儿给她看：“她因为早产，身体比别的宝要差些，所以很轻。”
　　婴儿睁开一双葡萄眼，澄澈地跟夏帆对视。
　　一瞬间，夏帆觉得血脉相承的血脉，和血缘没有丝毫关系。
　　这世上血不血亲的很难说。
　　有人弃婴，有人却在即将进入幸福大门的前一刻被命运捉弄抛弃。
　　为人父母无需考试，夏帆有时候非常不明白，既然不爱，为什么要生？既然生了又为什么不养？既然养了，为什么不好好养？
　　一个生命又不是只阿猫阿狗。
　　更何况小动物的命也是命。
　　女人手里的虚弱萝卜昏昏欲睡，眼睛将近眯成一道缝，夏帆伸手戳戳她。
　　婴儿被硬生生戳醒，也不哭，好奇地看着面前人，突然咧开嘴笑出一排牙龈。
　　夏帆觉得可爱。
　　像梁嘉莉最近捡的那只流浪猫，因为口炎拔掉了所有的牙，朝她们叫的时候也只有一排牙龈和皱巴巴的嘴努子。
　　“那……就她好了，有名字么？”
　　“有的，叫知意，大小姐说姓要跟宋家。”
　　君知此意不可忘……
　　她们，一定很相爱吧。
　　走出福利院，夏帆才发现又下雪了。
　　宋时沅和宋时汐不知何时早等在门前，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身后是那辆未改装过的车。
　　白霜挂在夏帆的睫毛上，却一点也不冷。
　　她心口翻涌出万千热浪，没等双胞胎先过来，就猛然冲下台阶。
　　发顶淋着雪，是暮雪白头。
　　夏帆跑得太快，差点把人冲倒。
　　宋时汐扶着她，目光越过皑皑大雪，望向福利院的栅栏：“有喜欢的吗？”
　　“嗯。”夏帆点头，将脸埋在两人间，蹭得鼻头都红了。
　　“干了什么坏事。”宋时沅替她抚去头顶的雪霜：“这么殷切。”
　　“……”
　　夏帆抬起脑袋：“怎么呢？难道我干啥事你们都替我兜着吗？”
　　宋时沅竟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说：“要看你干什么类型的事。”
　　夏帆睨着她：“我杀人了。”
　　宋时沅：“帮你埋尸。”
　　“我偷财库了。”
　　宋时汐：“我帮你销/赃。”
　　“那这不也没顾虑吗！无聊！”
　　“没有顾虑不好吗？”
　　“说起这个，你们是不是给我吞芯片了！”
　　“帆帆何出此言，我们要给你上芯片，绝对不会是从上面的嘴进去。”
　　夏帆：“…………”
　　无耻！下流！她红着脸给了宋时汐一拳。
　　这么无耻下流的话，宋时沅尚且说不出来，只有宋时汐可以，说得面不改色。
　　宋时汐挨了几下，站在雪地里笑得花枝乱颤。
　　风雪盖过她瑰丽的眼角眉梢，像琉璃世界里开出的璀璨之花。
　　宋时沅点了一支烟，含着笑看她们闹。
　　等她抽完烟，才曲指敲一下车门：“走了。”
　　“去哪？”
　　“回家。”
　　全文完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将近六十天的陪伴，完结后入v，番外等写完搁wb哈=v=希望每个人都能和帆帆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下本开《春意盎然》文案如下：
-
萎靡病弱x质朴纯真
许微澜工作三年，被领导骂了两年零八个月。
今天，他照旧冲她喷口水沫子。
望着手机里女友提出的分手消息，许微澜把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连渣带叶泼给领导。
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受气生涯。
也顺便结束了职业生涯。
躺在出租屋阴湿的床上，许微澜觉得自个儿像只老鼠。
闺蜜提议换个地方换个环境。
许微澜数完存款一个鲤鱼打挺起床，收拾行李溜烟儿躲到乡下。
乡间阳光明媚，除了那个叫陈幼妹的女人叽叽喳喳吵得要死，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
第一天
陈幼妹：我们去翠微山放牛呀！
许微澜：……不去，别烦我。
第一周
陈幼妹：我们去池塘捉鱼呀！
许微澜：我不……喂你别拉我！
第一个月
“你吃锅巴吗？”
许微澜：“吃！吃完咱去山上摘枣子！”
托她的福，许微澜连气血都旺盛起来。
后来许微澜下定决心回城市。
她要将未完成的梦想，事业，人生，全部重新点亮。
临走前，陈幼妹边哭边开拖拉机追来。
“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走？”
-
陈幼妹不识字，村里不让女孩上学读。
所以她很羡慕那个从城里来的许微澜。
许微澜教她读书。
她便写满了整个本子。
许微澜说自己不过一颗星星。
陈幼妹说她灿若星河。
乡间的夜风吹乱草原。
许微澜说，她要走了。
陈幼妹心里难过，却支持她离开。
可许微澜真走那天，她又舍不得，拼命追上去。
也带她走吧。
生命给了我数不清的积雪。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春天。
-
1v1，he，小甜饼
捉泥鳅，钓小虾，赶山赶海乡下文
全私设，感谢收藏阅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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