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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作者: 北风呼啸而过
　　简介:
　　【双女主，1v1，he，双洁】刚开分后面会涨
　　穿成修仙文里的反派炮灰，纪兰嫣眼前只有两条路：被养成炉鼎采补至死，或被女主乱刀砍死。
　　仙门择徒现场，顶着“天品水灵根”引来全场瞩目的纪兰嫣，内心慌得一批。
　　眼见合欢宗来招人的仙师，一副仙风道骨、名门正派的模样，纪兰嫣果断加入合欢宗。
　　进了宗门后，纪兰嫣才发现合欢宗搞招生诈骗，而她所在的玉露峰，更是炮灰集中营。
　　纪兰嫣两眼一黑。
　　传言自家清冷如霜的大师姐修无情道，为了活命，纪兰嫣决定卡剧情bug，抱紧大师姐谢长音这条大腿。
　　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努力刷爆大师姐的好感度。
　　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
　　大师姐看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烫？
　　直到那夜，她被那抹白色身影死死压在榻上。
　　纪兰嫣浑身发软：完了！这女人根本没修无情道！全是演的！
　　“师姐……你、你要干什么？”
　　谢长音低笑，气息灼热：“师妹这般体质……你说，我要干什么？”
　　明艳撩人笨蛋美人师妹x假清冷真疯批占有欲超强大师姐




第1章 我要进合欢宗！！！
　　“天品——水灵根！”
　　玄门弟子扬声高喝，声音穿透喧嚣的人群。
　　刹那间，数百道目光带着惊叹，汇聚而来。
　　测灵石光华流转，映照着盈盈而立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一袭艳丽红裙随风摇曳。
　　摄人心魄的凤眸潋滟生辉，眼尾微扬，带着几分慵懒入骨的妩媚。目光浅浅一瞥，如水波抚岸，撩人心神。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语。
　　“天品水灵根，竟生了这样一副勾魂夺魄的皮相……这要是进了宗门，不知得乱了多少人的道心。”
　　执事弟子显然见惯了场面，神情平静，递过一块玉牌。
　　“姑娘，姑娘？这是你的身份玉牌，拿好便可上山了。”
　　“……啊？”
　　纪兰嫣一个激灵，猛地回神，瞳孔微缩，不敢置信！
　　她穿书了！
　　穿成了书中与她同名，下场凄惨的反派炮灰！
　　这是一本大女主修仙逆袭爽文。
　　原主纪兰嫣，仗着天赋与美貌，在宗门组织小团体，对身负血海深仇、隐忍低调的女主百般欺凌羞辱，堪称宗门霸凌头子。
　　然而要命的是，忽有一天，原主突然觉醒炉鼎体质！
　　这事被宗门里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能知晓。
　　那人在她身上倾注了无数天材地宝，只为将她培养成绝世炉鼎，待其成熟，便采补享用，助自己突破瓶颈。
　　原主心比天高，怎甘心沦为任人宰割的玩物？
　　当她得知女主手中，有一件能逆天改命的绝世法宝时，竟不惜放下身段，试图以美色勾引女主，妄图把法宝骗到手后叛出宗门。
　　可惜女主油盐不进，不跟她搞橘子。
　　不仅如此，女主反手一个举报，将她要叛出宗门一事上报给长老。
　　最终，原主恼羞成怒，与女主大打出手。
　　岂料那女主扮猪吃虎，实力早就高过于原主。
　　最后，原主被女主乱刀砍死，遗憾退场。
　　回忆完剧情，纪兰嫣指尖冰凉，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原主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某种意义上算是个狠人。
　　但女主比原主更狠一点。
　　她是个狼人。
　　女主是狼妖与凡人所生，身负半妖血脉，是个货真价实的 “狼人”！
　　这本爽文，走的就是废柴逆袭加复仇，女主一路扮猪吃老虎，杀穿修仙界的套路。
　　纪兰嫣抬眸，对上眼前执事弟子略带疑惑的眼神。
　　按照时间线，眼下正是小说开篇，宗门招新的关键时刻。
　　她还有机会，完全来得及自救！
　　“谢谢。”
　　纪兰嫣接过玉牌。
　　刚要抬脚，脑海中某个片段骤然闪过，她身体猛地一僵，缓缓回头。
　　身后，一道灰头土脸的小身影，正站在她高挑身型投下的阴影中。
　　纪兰嫣小心脏停跳一瞬。
　　身后这人正是女主夏璃！
　　为了拜入仙门，女主从千里之外徒步赶来，此刻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而就在刚才，原主正是看她这副穷酸样好欺负，直接插队站到了她前面！
　　完了。
　　梁子从穿书这一刻起，就已经结下了。
　　书里写过，这小狼崽子最是睚眦必报，一点仇都能记到天荒地老。
　　虽然插队是不对的……但应该罪不至死吧！
　　而且是原主插队，不是她插队！
　　纪兰嫣在心里疯狂道歉，并希望女主是个脸盲，千万别记住她这张脸！
　　她脸色发白，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执事弟子不耐烦的冷哼。
　　“五灵根？连引气入体都难如登天，也敢来凑热闹？小叫花子，我劝你还是早点滚下山去，别在这儿碍眼！”
　　来了来了，经典路人嘲讽剧情！
　　五灵根怎么了？
　　这可是废柴逆袭主角的标配！
　　何况女主手上外挂多得离谱，虚空宝戒，嗜血宝刀，还有一个随身狼外婆！
　　修炼速度根本不亚于她这种单灵根。
　　等女主发育起来，打的就是你们这些炮灰和路人的脸！
　　反倒是她这种天品水灵根，在十本修仙小说里，有八本都是天选炉鼎体质，纯纯大冤种。
　　纪兰嫣头顶一个硕大的“惨”字，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峰顶的天梯。
　　原剧情里，她和女主都进了中州第一仙门，青云宗。
　　但为了小命着想，她必须避开女主和这个黑心不干人事的宗门。
　　她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这次招收弟子的仙门有哪些。
　　除了青云宗。
　　好像还有一个……
　　合欢宗。
　　纪兰嫣脚步一顿。
　　她承认，她对合欢宗有刻板印象。
　　就她这体质进合欢宗，不就是送羊入虎口么！
　　可现在下山，以她这天品灵根的资质，大概率会被人掳去挖走灵根。
　　眼下的处境，简直是前有刀山，后有火海。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山风一吹，带来一丝凉意，也吹醒了几分理智。
　　纪兰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书对合欢宗着墨不多，但能和青云宗平起平坐招生，想来也是个正道大派吧？
　　要不，先加入试试？
　　她一路胡思乱想，浑然不觉自己走得轻松惬意。
　　天梯陡峭，灵气稀薄，周围的人早已气喘吁吁，手脚并用往上爬。
　　待走到一半，纪兰嫣觉得肩头有些沉甸甸的酸胀感。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背着个包袱。
　　她取下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糕点和一壶水。
　　难怪这么沉。
　　她现在毫无食欲，况且等入了仙门，自有灵食灵果，这些凡俗之物都用不上了。
　　她回头一看，身边不知何时，只有她一人身影了，这吃食想送都送不出去。
　　“罢了，山中猴子应该爱吃这些。” 她喃喃自语。
　　走到天梯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山道旁的灌木丛一阵窸窣晃动，灰色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像是个瘦弱小猴。
　　纪兰嫣想也没想，随手将那盒糕点和水壶向下一抛。
　　“拿去填肚子吧，不用谢哈。”
　　纪兰嫣丢完，背着空包袱继续继续向上攀登。
　　她是第一个抵达峰顶的。
　　峰顶是一个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云雾在脚下流淌。
　　广场中央，坐着两位仙师，两侧各立着一众弟子，神情肃穆，仙气飘飘。
　　纪兰嫣定了定神，将那手中玉牌交于一旁的弟子。
　　她低垂着头，眼睫悄悄抬起，飞快扫过那两道与众不凡的身影。
　　左边那人白衣胜雪，气质清冷，手持青玉茶盏，正细细品鉴。
　　右边那人紫裙挂身，领口大开，露出白花花一片，甚是晃眼。
　　女主五灵根，自然不会走正常途径进宗门，所以书中并未具体描写仙师择徒的场面。
　　眼下谁是合欢宗的仙师，纪兰嫣心中已有定夺。
　　不等旁人开口，她上前一步，对着右边那位风情万种的紫衣姐姐，抬手就是一个几乎要躬到地上去的大礼。
　　“凡女纪兰嫣，久慕合欢宗仙法玄妙，心向往之，今日得见仙颜，三生有幸。愿拜入贵宗，潜心修行，恳请仙师垂怜！”
　　话音刚落，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脚下的流云都停了。
　　两旁侍立的小弟子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想要圆场，却不知如何开口。
　　那紫衣女修微微一怔，玩弄发丝的手指顿住，随即眉头轻挑。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那依旧在品茶的白衣女修，嘴角溢出几声轻笑。
　　“纪兰嫣是吗？”紫衣女修声如银铃，甚是悦耳。
　　“正是凡女。”纪兰嫣头垂得更低。
　　“你说，你想拜入合欢宗？”
　　“是！弟子一片赤诚，望仙师成全！”
　　“哦。”
　　紫衣女修故作遗憾，又带着几分揶揄说道：“可，我不是合欢宗的人呀。”
　　纪兰嫣：？
　　不是姐们，你不是合欢宗的？
　　纪兰嫣仍是躬着身子，目光顺势而望，正好看到那紫衣女修衣裙下摆，露出一抹白。
　　这女人非但没穿鞋袜，裸足，脚踝上挂着银晃晃的链子，指甲还涂了蔻丹！
　　穿这么烧包，你说你不是合欢宗的？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今日合欢宗根本就没来？还是剧情出bug了？
　　纪兰嫣大脑飞速运转，cpu都快干烧了。
　　就在她两眼将要发黑之时，只听得一人轻叹。
　　纪兰嫣低垂的眉眼，余光瞥见左边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起身。
　　那人踩着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白靴，向自己走来。
　　完了……难道终究逃不过青云宗的命运？
　　不要哇——
　　白衣修士站定在纪兰嫣面前，一阵清冽的冷香钻入鼻尖。
　　她伸出手来，指尖虚托，轻轻扶起了纪兰嫣行礼的手臂。
　　纪兰嫣顺势直起身，抬起眼眸，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颜。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眉眼清秀，神情疏离，如观一场寒冬风雪。
　　白色法袍隐透灵光，更衬得她仙姿倜傥，气质出尘似谪仙。
　　她开口时，声音清冽，如玉石落盘。
　　“我乃合欢宗玉露峰弟子，谢长音。”
　　纪兰嫣长睫轻颤，看着眼前的女人愣怔片刻。
　　谢长音……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她飞速在脑海中搜索书中角色。
　　半晌，某个片段骤然浮现。
　　眼前这个谢长音，结局同样是被女主乱刀砍死！
　　【前排提醒：女主之一性格偏“恶劣”，坏坏的】




第2章 一把刀下的亡魂
　　纪兰嫣看着眼前的清冷美人，想到她与自己相同的命运，同病相怜的亲切感瞬间涌上心间。
　　大家都是同一把刀下的亡魂啊！
　　这简直是…… 一家人！
　　那双潋滟的丹凤眼里，先前的绝望和尴尬一扫而空，霎时变得灿灿发亮。
　　“仙师，凡女纪兰嫣，一心向道，恳请拜入合欢宗门下！”
　　谢长音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疏离的眸光微微波动。
　　“嗯。”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你是第一个登顶，资质亦属上乘。先等候片刻，待此间事了，再随我等回宗。”
　　“好！”
　　纪兰嫣欣然应下，笑容明媚，摇着满身艳红转过身。
　　两旁的弟子们，无论是青云宗的还是合欢宗的，此刻都忍不住侧目打量着这位容貌出众，天资绝伦，却又带点傻气的女人。
　　只见她脚步轻快，走到广场一侧角落，全然未有方才认错人的窘态。
　　心态真好。
　　谢长音坐回原位，从弟子手中接过纪兰嫣的玉牌，指尖细细摩挲着。
　　“有趣。”一道带着慵懒笑意的传音，传入谢长音的识海。
　　紫菱传音她道：“天品水灵根，心性也颇有意思。谢师妹，不若，让给我青云宗如何？我保证给她找个好师尊。”
　　谢长音声音平淡：“紫菱师姐说笑了。她所求是合欢宗，并非青云宗。宗门收徒，首重心诚。”
　　紫菱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侧过头，再次看向纪兰嫣。
　　见那红裙女子正蹲在广场一旁，伸着手指戳玩盆栽里的花。
　　接着她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广场角落里晃悠。
　　谢长音的目光，也似不经意，看向那道跳脱的红色身影。
　　纪兰嫣刚爬完山，身子有些乏，到处找椅子。
　　她找了一圈，发现这偌大的广场，除了中央两位仙师所坐的玉座，竟是连个石凳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见地面干净得纤尘不染，便不再讲究，直接撩起艳丽裙摆，大大方方坐在了广场边缘一阶冰凉的玉石台阶上。
　　她手肘随意地抵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毫不避讳，直直望向中央的谢长音。
　　谢长音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纪兰嫣看了她许久。
　　谢长音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派，清冷孤高，卓然出尘，哪里有合欢宗弟子的模样？
　　活脱脱一副正道魁首。
　　再看她身边侍立的弟子，均是清一色的白袍。
　　太好了，是正经合欢宗，她有救了！
　　再联想到书中关于谢长音寥寥几笔的剧情。
　　此人出场并不多，仅有两次，哪一次都未提及她是合欢宗弟子，只提及此人实力不凡。
　　第一次出场，是与女主抢夺一株灵草，结果被扮猪吃虎的女主爆发底牌打成重伤。
　　第二次再出场，便是被女主乱刀砍死，女主从她身上获得一件法宝，实力大增。
　　这就是面对开挂女主的终极宿命。
　　实力越强，天资越高，越容易成为女主升级路上金光闪闪的“经验大礼包”。
　　纪兰嫣看小说时是跳章，只看爽文章节，对谢长音与女主之间的具体恩怨渊源并不清楚。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进了合欢宗，至少暂时远离了女主那个“砍人狂魔”。
　　眼下改写自己的炉鼎惨剧，才是当务之急！
　　纪兰嫣托着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脸颊，秀眉微蹙。
　　一旦她的炉鼎体质按剧情觉醒，被人发现，保不齐就有心思不轨的同门甚至长老，妄图采补她这绝佳的炉鼎。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天品水灵根，放在哪个宗门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进了合欢宗，应该能被哪个峰主或者长老收为亲传弟子吧？
　　如果能抱上一条够粗的大腿，得到庇护，将来体质暴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纪兰嫣坐在台阶上，沉浸在自己的“生存大计”中。
　　广场中央，谢长音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借着袅袅升腾的温热茶雾遮掩，目光再次瞥向那抹红影。
　　女人坐在台阶上，姿势随意，甚至有些懒散。
　　金色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倾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红裙镀上一层金边。
　　她时而歪头，时而蹙眉，不过一会儿，又双眼放空，陷入沉思。
　　谢长音垂下眼帘，神色微微黯淡。
　　灵茶清冽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天品水灵根，甚是少见。
　　加之如此容颜，定会被各峰觊觎。
　　也不知玉露峰，能否留得住此人。
　　残阳垂落西山之巅，灼人的日光收敛锋芒。
　　未能按时登顶者被无情淘汰。
　　纪兰嫣坐在玉石台阶上，头埋在双膝间沉沉睡着了。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别睡了。” 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纪兰嫣悠悠醒来，迷迷糊糊抬起头，正撞进谢长音清冷的眼眸里。
　　“仙师！” 她噌的一下站起身。
　　可动作太急，眼前骤然发黑。
　　腿脚也因久坐而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斜倒去。
　　纪兰嫣心下一慌，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谢长音手腕微一用力，便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扯正。
　　隔着薄薄的衣料，纪兰嫣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凉意，驱散了炎夏的燥热。
　　但仅是一瞬，这阵令人贪恋的凉意便快速褪去。
　　谢长音收回手。
　　纪兰嫣站稳脚跟，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睫，胡乱整理了一下自己压皱的裙摆。
　　再抬眸，这才看清谢长音身后已站了一群弟子，道道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走。”
　　谢长音转身，径直走向停泊在一旁的飞舟。
　　纪兰嫣忙抬步跟上。
　　弟子们也跟在后面，有几人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好手段，我会废了！下次我也这样演，让谢师姐扶我！”
　　“得了吧，你有那天品灵根和那张脸么？”




第3章 我能摸摸么？
　　群山之巅，雾气缭绕，霞光西映，璀璨灼目。
　　巨大的飞舟平稳穿梭在云海之上。
　　合欢宗此行新收的数十名弟子，大多是些十二三岁的孩童，初离凡尘，脸上皆是惊异与好奇。
　　一群小孩挤在飞舟栏杆旁，小脑袋探出去，对着下方掠过的巍峨群山和缭绕云霞发出阵阵低呼。
　　纪兰嫣站在这群喧闹的孩子身侧，凭栏远眺。
　　她已是成年之身，在这群稚嫩的面孔中显得格外出挑。
　　纪兰嫣低头看向眼前的小孩们。
　　未来同门……得先处好关系，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她勾起唇角，弯下腰，用温言软语主动与孩子们攀谈起来。
　　孩童心性单纯，见她容颜昳丽，毫无架子，便也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亲昵地叫着“姐姐”。
　　有几个小孩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飞舟另一侧那道白色身影。
　　谢长音独自凭栏，衣袂翻飞，周身逸散清冽寒气，似是与人隔着一道无形寒冰。
　　有小孩扯了扯纪兰嫣的衣袖，用气音悄悄问：“姐姐，你和那位白衣仙师说过话吗？”
　　“我们行礼时，她好像都没正眼瞧过我们一下……”
　　“是啊，感觉那位仙师冷冰冰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吓人。”
　　嘶——
　　纪兰嫣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群小孩童言无忌。
　　离得这么近，修士耳聪目明，这点悄悄话跟拿着喇叭喊有什么区别？
　　既然是同门，她可不想给谢长音留下什么负面印象。
　　纪兰嫣面上笑容不变，故意提高音量。
　　“仙师们仙风道骨，气度卓然，风华绝代，仙韵悠长，岂是凡人可比拟？更何况，美人心慈，那样的美人，心中定然……诶，你们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远处，一座霞光染成紫金色的奇峰。
　　等这群小孩看向远处景色时，纪兰嫣趁机扭头，偷眼瞥向谢长音。
　　那人跟个冰雕一样，站着不动。
　　纪兰嫣暗暗松了口气，决定再跟这位“一家人”刷点好感度。
　　她扭着腰走到谢长音身边，学着小孩们的语气，嗓音刻意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撒娇意味唤道：
　　“仙师~”
　　谢长音并未回头，只是眼睫微垂，目光从远山云海间收回，斜睨了她一眼。
　　“何事？”
　　纪兰嫣腰肢倏地一软，顺势倚在栏杆处，身体由艳红衣裙勾出曼妙曲线，媚意横生。
　　她明知故问道：“仙师气度不凡，锐气凌人，我猜，仙师修的是剑道？”
　　谢长音微微侧头，冷冰的目光落在她娇媚的脸上。
　　“正是剑道。”
　　得到回应，纪兰嫣胆子大了几分，目光在谢长音身上悠悠逡巡。
　　从那一尘不染宽大飘逸的广袖法袍，到束得一丝不苟勾勒出劲窄腰线的腰封，最后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纪兰嫣歪了歪头，“可我并未见到仙师的剑。”
　　谢长音睨她一眼，抬起左手，虚空一握，剑鸣响起。
　　一把通体如寒冰雕琢，萦绕着寒气的凛冽长剑，骤然出现在手中。
　　“呀！”纪兰嫣掩口低呼，美眸圆睁，“哪变出来的？”
　　谢长音五指倏然松开，那剑便如镜花水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左手，展示给纪兰嫣看。
　　修长如玉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圆戒，隐隐散着内敛的灵光。
　　“是这戒指变的？”纪兰嫣的视线黏在那枚银戒上。
　　谢长音收回手，“嗯。”
　　纪兰嫣对那柄长剑好奇得紧，眨了眨眼，问：“我能摸摸么？”
　　谢长音神色一怔，冷眸中掠过一丝困惑，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略一沉吟，目光在纪兰嫣写满期待的脸上停留片刻，竟真的又将左手抬起，径直伸到了纪兰嫣面前。
　　那只手就在眼前，手背肌肤细腻透白，淡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纪兰嫣：？
　　这人是误会了什么？
　　她想摸是那把寒气逼人的剑，不是手上的戒指，更不是手啊！
　　但话已出口，对方也把手伸过来了，此时退缩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又矫情？
　　她只得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动，朝那枚银戒探去。
　　轰——
　　一阵巨响，飞舟剧烈震颤。
　　纪兰嫣指尖离那银戒尚有一寸之遥，脚下骤然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前栽去。
　　这一栽，便彻底栽进了先前她贪恋过的温凉中。
　　鼻梁传来一阵疼痛。
　　纪兰嫣在极度的眩晕中勉强抬眼，才发现自己的额头正抵在谢长音的颈窝处，鼻梁结结实实地撞在她法袍下坚硬的锁骨上。
　　一股清冽冷寂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恍惚。
　　谢长音反应极快，在那撞击发生的瞬间，她原本伸出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揽，正将栽过来的人影稳稳圈进怀中。
　　与此同时，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剑气隐现。
　　“敌袭。”谢长音冷声令道，“带新人入舟仓。”
　　合欢宗弟子们立刻行动，一人抄起一个吓懵的孩子，疾步冲向舱门。
　　谢长音揽着怀中人，欲带她离开危险的甲板。
　　匆忙间，原本扶在纪兰嫣背部的手，因飞舟再次颠簸，无意识一滑。
　　修长的手指不偏不倚，正正扣在了怀中人纤细柔韧的腰腹之上。
　　指尖所落之处，恰恰是那片敏感异常的腰窝。
　　“嗯啊……”
　　一声又娇又媚，带着点酥麻颤抖的喘息，从纪兰嫣唇齿间逸出。
　　在这混乱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长音脚步微顿，低头瞥了一眼怀里那道红色身影。
　　随即又收紧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将人带离了甲板，送入安全的舟舱。
　　直到被放下，纪兰嫣才从那阵酥麻中缓过神。
　　此时的她红了个透彻，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甚至衣领下的肌肤都在发烫。
　　脸上残留着冷香，腰窝处被扣压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祟，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自己那声羞死人的呻吟。
　　谢长音听到了吗？
　　应该没听到吧！
　　纪兰嫣僵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长音将人送入，毫不停留，转身便走。
　　舱外，一艘通体漆黑的飞舟正悬浮在不远处，不断轰击出能量光束，撞向合欢宗飞舟的防护灵罩。
　　谢长音手握长剑，势要回击。
　　她先前独自立于甲板，便是在警惕这片看似祥和的云海。
　　看来这些人早就埋伏在此，用隐匿阵法将舟身掩盖。
　　今日测出天品灵根一事，消息传播之快，远超预料。
　　天品灵根本就少见，更何况是天品水灵根。
　　此等灵根，万载难逢。
　　不仅意味着拥有者有绝佳的修炼资质，更有极大概率觉醒炉鼎体质，连血肉根骨，也能用作药引，炼制仙丹灵药。
　　这突袭之人，恐怕就是冲着那女人来的。
　　谢长音冷哼一声，肃冷的容颜寒意更甚。
　　到手的人，岂容旁人觊觎染指？




第4章 合欢宗搞诈骗！
　　即便是在舟仓内，众人依旧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寒冰气息。
　　纪兰嫣本就穿着丝薄的纱裙，此时被冻得瑟瑟发抖，只得同那群孩子们窝在一起抱团取暖。
　　舱内的合欢宗弟子一同结阵，释放出一道结界，勉强维护舱内温度。
　　不消片刻，舱外激烈的灵力碰撞声渐渐弱了下来，直到消失。
　　舱门轻启，谢长音缓步走了进来，带来一阵寒气。
　　“没事了。”
　　谢长音神色依旧冷淡，只是在她抬眼的瞬间，纪兰嫣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谢长音径直走到舟舱角落，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上寒气还未散尽，不便同人群待在一起。
　　她坐在椅上，整个人被角落的阴影吞噬。
　　纪兰嫣倒了杯热茶，走到谢长音面前，将茶盏递给她。
　　谢长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清冷的眉眼。
　　虽然这人身上像是空调开了制冷16度，冷的人直发颤。
　　但纪兰嫣并未离开，反而又靠近了半步。
　　“没事吧？”她轻声问道。
　　“没事。”谢长音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更显低沉。
　　“受伤了吗？”
　　“没有。”
　　纪兰嫣站定在她面前，直勾勾盯着她。
　　谢长音终于抬起了眼睫，平静地回视她。
　　眼前的女人并不知道，方才外面那些突袭的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谢长音心中掠过一丝冷意。
　　纪兰嫣一撩裙摆，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就算没有受伤，恐怕也动用不少灵力，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谢长音侧过头，看着身边的纪兰嫣，微微疑惑。
　　这人…与之前船上那副轻佻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且，她分明是个未曾引气入体的凡人，言语间却似乎对灵力之事颇为了解。
　　二人仅是初遇不久，这份近乎越界的关心，让谢长音感到一丝奇怪，却又不排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中温热的茶盏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阖起眼眸。
　　她身上本就有伤，方才为求速战速决，动用不少灵力，此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纪兰嫣乖巧坐在一旁。
　　在原书的设定里，谢长音作为女主的“经验包”，前期剧情中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人虽然不会死，但并不代表她不会受伤。
　　大概是想到二人有同样的结局，才令她忍不住去担忧此人。
　　更何况，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那一声喘息，谢长音到底听到没啊！
　　想到此处，纪兰嫣耳尖又染上薄红，指尖攥着衣裙，心中满是羞耻。
　　飞舟终于平稳地驶入了合欢宗的山门地界，落在地坪上。
　　纪兰嫣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股甜腻异香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有几位合欢宗弟子迎上来交接。
　　纪兰嫣看到那些身影，疑惑一瞬。
　　眼前这几位师姐的穿着，与谢长音以及负责招生的那些弟子们素雅的袍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炎夏时节，天气酷热是不假，可…眼前这几片薄如蝉翼、欲遮还休的轻纱，穿和没穿，有何区别？
　　谢长音简短地与来人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转身离去。
　　一位身形娇小的修士走上前，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纪兰嫣身上，朝她轻轻一笑。
　　容茹声音甜腻，笑着开口道：“一路辛苦啦，从今往后，大家就是同门，唤我容师姐便好。看这时辰，都饿坏了吧？随我来，先带你们去填饱肚子。”
　　容茹走在前，新弟子跟在其后。
　　纪兰嫣走在队伍里，忍不住好奇地左右张望。
　　亭台楼阁精巧别致，处处奇花异草。
　　一路上遇到的几位同门，皆是容貌昳丽，身姿风流，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时，都带着些许的打量和兴味。
　　待走进宗门膳阁，纪兰嫣彻底瞪大了双眼。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活色生香的美人。
　　环肥燕瘦，姿态各异，或慵懒倚靠，或巧笑倩兮。
　　衣饰更是大胆奔放，薄纱轻拢，若隐若现，甚至不乏赤足踩在光洁地板上的身影。
　　冷白皮、蜜糖肌、健康的小麦色，甚至还有灰皮！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称得上倾国倾城。
　　等等！
　　纪兰嫣脑中警铃大作。
　　招生的时候，谢长音她们明明穿得那么正经，一副名门正派、清心寡欲的模样。
　　结果……
　　你们合欢宗搞招生诈骗？！
　　不会谢长音一会儿也突然穿两片布冒出来吧？
　　纪兰嫣猛地打了个寒颤。
　　光是想象那清冷如霜的容颜，配上如此“清凉”的装扮，就让她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的冰寒灵力还吓人。
　　容茹领着她们在膳阁一处空位坐下。
　　“入宗门头一个月，吃饭不收你们灵石。等第二个月起嘛…嘿嘿，可就得自己想法子赚咯。”
　　她眼波流转，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宗门里任务多得很，接了完成，就有积分，丹药、法宝、灵石…想要什么，拿积分来换。”
　　纪兰嫣跟着身边的小孩们懵懂地点头。
　　今日爬了天梯，又遭遇袭击，她早已是身心俱疲，饿的前胸贴后背。
　　刚想站起身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一道身影带着香风，飘然而至。
　　“哟，这位妹妹生的甚得我心。”
　　一位穿着薄纱抹胸长裙的妩媚师姐，将一碟精致糕点放在纪兰嫣面前。
　　她俯身靠近，吐气如兰：“告诉姐姐，想好拜入哪一峰了吗？”
　　纪兰嫣被这动静吓得一颤，刚想开口：“师姐，我还……”
　　话音未落，又一位身材健硕的师姐，端着盘金黄酥脆的炸货小食挤了过来。
　　她将那盘糕点往旁边一推，将自己的盘子稳稳放在纪兰嫣面前。
　　“栖鸾峰景美人更美，妹妹不如来我们这儿，保管你日日开心！”
　　“论景致，谁能比得上我们流霞峰的云海霞光？”
　　另一位蓝裙师姐端着一杯佳酿放下，“妹妹，来流霞峰，姐姐带你去看最美的日落。”
　　转眼间，纪兰嫣就跟进了盘丝洞一样，被各色女人包围。
　　她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色诱人的灵食点心，香气扑鼻。
　　纪兰嫣把这些吃食往那群孩子面前推了推，示意大家一起吃。
　　更有一位穿着大胆、只披着薄薄一层紫色轻纱的师姐，纤纤玉指拈着一颗剥好壳的白色灵果，直接递到了纪兰嫣的唇边。
　　“妹妹，尝尝这个，”紫纱师姐的声音带着蛊惑，“我们万琼峰特产的‘红尘笑’，甜得很呢。”
　　纪兰嫣脸上挂着略显僵硬的笑容，伸手接过那枚果子。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冰凉滑嫩，带着浓郁的荔枝香气，却又比凡俗荔枝更加纯净甘美。
　　超级无敌巨好吃！
　　纪兰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红尘笑”的滋味，让她对万琼峰的好感直线上升，心里的小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周围的师姐们见她喜欢，更加热情，莺声燕语不绝于耳，介绍着各自灵峰的好处。
　　纪兰嫣满脑子都是吃，逐渐听不清周围人在叨叨些什么，只面带微笑，不停往嘴里送吃的。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她已拜入玉露峰门下，各位同门，不必再费心了。”
　　膳阁里热闹的氛围霎时停下。
　　纪兰嫣手中正拿着一个炸鸡腿，吃的正香。
　　闻声，便同众人一齐回头看去。
　　谢长音正朝这边走来。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广袖白袍，与食堂内这满室衣香鬓影的旖旎氛围格格不入。
　　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浮世绘中，突然闯入了一笔清冷绝尘的水墨。
　　谢长音目光扫过纪兰嫣面前堆积如小山的各色灵食，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炸鸡腿上。
　　“吃好了么？”
　　纪兰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随我回峰。”
　　纪兰嫣拿着炸鸡腿，鬼使神差的站起身，在周围一众师姐们玩味又惋惜的目光下，迈步跟上那道白色身影。
　　直到走出食堂大门，被外面微凉的夜风一吹，纪兰嫣才猛地回过神来。
　　玉露峰？她什么时候拜入玉露峰了？！
　　如果拜入玉露峰，那谢长音岂不就是她名正言顺的亲传师姐了？
　　这……这真要成一家人了？




第5章 怎么还开始装死了？
　　纪兰嫣早已啃完鸡腿，默默跟在谢长音后头。
　　路上仅有这两道身影，道路旁的草丛中，小虫发出吱吱声响。
　　待走过好长一段路后，纪兰嫣觉得自己脚步越来越沉。
　　今天步数已经超标，起码有几万步，这会儿实在是要走不动路了。
　　“师姐，”纪兰嫣声音虚软，“玉露峰…还有多远？”
　　谢长音闻声顿住脚步，回过头。
　　幽冷的月光映着她略显无奈的眉眼。
　　抬手祭出一柄通体莹白的飞剑，悬停在离地寸许之处。
　　谢长音踩上飞剑，对她说道：“上来。”
　　有飞剑不早拿出来！
　　纪兰嫣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句，却也顾不上抱怨，扯着谢长音的法袍踩了上去。
　　第一次御剑飞行，她有些兴奋，又有点害怕。
　　飞剑倏然升空，纪兰嫣只觉重心一失，身子就往后倒。
　　微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臂，环在了自己的腰腹上。
　　“抱紧。”谢长音清冽的声音被风声切割得有些模糊。
　　纪兰嫣生怕掉下去，死命抱着谢长音的腰，脸紧贴在她背后，巴不得自己是个八爪鱼，连腿都缠在谢长音身上。
　　侧脸隔着薄薄的法袍，感受到对方微凉的体温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狂风呼啸着，卷起两人的衣袂长发。
　　脚下是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连绵山峦。
　　纪兰嫣只顾着害怕，全然未觉身前之人在隐隐颤抖。
　　明月清辉，星光点点。
　　不知飞越了多少道山脊，前方出现一座孤高峻峭的山峰。
　　峰顶之上，几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在月色下静默矗立，透着一股与合欢宗其它地方截然不同的清寂。
　　纪兰嫣下飞剑时，腿脚都是软的。
　　她攥着谢长音宽大的衣袖，弓着腰，柳眉紧蹙，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忽而，她余光看到，身侧人影似是有些站不稳。
　　纪兰嫣下意识抬头，只见谢长音身形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师姐！”纪兰嫣被吓了一跳，用尽全力才将人半扶半抱地稳住。
　　屋中有人听到声响，匆匆推门而出。
　　“大师姐？”来人声音带着惊惶，快步上前。
　　她看到谢长音几乎昏迷地靠在纪兰嫣身上，脸色骤变。
　　两人将谢长音扶起，搀着带进屋中，轻轻放在床榻上。
　　桌上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映照着谢长音毫无血色的脸。
　　庄晚看向纪兰嫣的面容，先是诧异一瞬，旋即问道：“你就是小师妹吧？”
　　纪兰嫣茫然地点点头，目光片刻不离榻上的人。
　　“那我便是你二师姐，庄晚。”庄晚语速很快，“你且在此照看大师姐，我去取药来。”
　　“好。”
　　纪兰嫣坐在榻边矮凳上，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更显脆弱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果然受了伤……在飞舟上就强撑着，竟一直忍到现在？
　　她又回想着庄晚这个名字。
　　原书中并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可能是什么路人角色吧。
　　很快，庄晚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回来。
　　她坐到榻边，小心扶起谢长音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喝下汤药。
　　庄晚像是在训斥不懂事的孩子：“灵力亏空得如此厉害，先前的伤处也全然不顾了！大师姐，近些时日你一步也不准再踏出玉露峰！”
　　谢长音喝下药，一言不发。
　　纪兰嫣看着谢长音的脸色，喝完药后好像更差了。
　　她大概能理解其中缘由。
　　空气中弥漫着的药味，她仅是闻着，舌根就一阵发苦。
　　纪兰嫣十分有眼色的接过药碗，放在屋中桌上。
　　庄晚取出个白玉药瓶，刚要打开盖子，手一顿，抬眼看向纪兰嫣。
　　纪兰嫣此时也在看向她。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在互相打量着对方。
　　庄晚心中暗忖，傍晚大师姐只说要带回一个小师妹，她原以为是个半大孩子，未曾想竟是这般秾丽娇媚的绝色。
　　而纪兰嫣刚从合欢宗食堂那“活色生香”的阵仗里出来，当以为合欢宗都是那般风情。
　　没想到，玉露峰上的师姐，无论是谢长音，还是眼前的庄晚，都十分正常，和合欢宗其她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庄晚一身素雅的青衫，面容柔润，眉眼清澈娴静，气质温婉含蓄，如同烟雨江南里走出的仕女。
　　只是此刻，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盛满了对大师姐伤势的忧心，也掺杂着几分严厉。
　　“小师妹，药房炉子上还煎着一味紧要的药引，离不得人。烦请你先帮大师姐上药，将这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处即可。”
　　“好，二师姐放心去忙，这里有我。”
　　庄晚点点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榻上的人，才步履匆匆离去。
　　纪兰嫣握着温润的白玉药瓶，不禁思索，峰上还有别的病人么？
　　但眼下管不得别人，还是先顾着谢长音。
　　“师姐，”纪兰嫣凑近榻边，“伤口…在哪儿？”
　　谢长音沉默片刻，“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而后干脆闭上眼。
　　纪兰嫣：？
　　怎么还开始装死了？
　　“你不说，我自己动手找。”
　　反正这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难以动弹，可任由她摆布。
　　纪兰嫣伸手就要去解谢长音的腰封。
　　谢长音感觉有只手在她身上摸索，下意识攥上她的手腕。
　　纪兰嫣能明显感受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这么倔？
　　纪兰嫣心思一转，想到了庄晚方才训斥谢长音的模样。
　　她定了定神，故意搬出庄晚：“大师姐，若是待会儿二师姐回来，看到药还没上，定要责怪我办事不力，照顾不周了…”
　　这招果然有用。
　　谢长音听到这话后，无奈轻叹一声，缓缓松开了手。
　　“在腰腹。”
　　纪兰嫣解开她的腰封，撩开白色法袍，霎时惊住。
　　法袍之下，贴近腰腹处的白色里衣，早已被大片暗红粘稠的血迹浸透，湿漉漉贴在肌肤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这法袍大抵是用上好的仙线做成的，不沾血，因而伤口溢出这么多血，都未曾有人发觉。
　　纪兰嫣哪见过这么多血，整个人直接呆住。
　　谢长音察觉到了她的惊骇，费力地抬手，想将那染血的里衣重新盖住。
　　纪兰嫣猛然回神，“你先等会儿，我出去打点热水，先帮你清理伤口。”
　　纪兰嫣踏出房门。
　　伤势这么重，法袍没破，是旧伤？
　　今天路上打那一架，方才又御剑飞行，还被自己那么死命地抱压着……
　　自己定是压到了她的伤口。
　　纪兰嫣眉头凝成一团，暗叹自己怎么这么笨，一路都未发觉这人的异样。
　　她四处奔走一圈，顺着苦涩的药味，找到了在药房煎药的庄晚。
　　“二师姐，大师姐的伤口需要清理，我想打点热水。”
　　庄晚神色凝重：“伤口又裂开了？”
　　“嗯，流了很多血。”
　　庄晚从旁边一个温着的炉子上取了些热水倒入铜盆，又递给她一块干净柔软的细棉布。
　　纪兰嫣端着水盆，匆匆赶回谢长音的房间。
　　她直接掀开谢长音的法袍和沾血的里衣，将白布在水中浸湿又拧干，轻轻擦去她腹部的血迹。
　　随着血迹被拭去，那处伤口的全貌显露出来。
　　三道似是野兽利爪划过的伤口，皮肉翻卷，有些不忍直视。
　　纪兰嫣神色复杂，指尖点了些乳白色药膏，轻轻涂在那道狰狞的伤口处。
　　指尖下的肌肤紧致，随着药膏的凉意和她的触碰，能清晰感受到谢长音腹部肌肉瞬间绷紧，又细微颤抖。
　　在上药的过程中，纪兰嫣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谢长音紧实的小腹。
　　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
　　不愧是剑修……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倏然滑过，令纪兰嫣脸上泛起薄红。
　　纪兰嫣闭了闭眼，收了奇怪的心思，凝神给谢长音上着药。
　　药膏涂到一半，纪兰嫣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里衣已经被血染尽。
　　岂不是要换一件？
　　她看向谢长音，只见人阖着眸子，似是昏昏欲睡。
　　这……自己帮她换？




第6章 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思绪翻飞间，手上动作已经完成，伤口不再出血。
　　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紧贴在伤口附近的里衣，纪兰嫣陷入了天人交战。
　　帮人换衣服这种事，纪兰嫣觉得擅作主张不太好。
　　虽然大家都是女人，但还是询问一声的好。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问道：“大师姐，睡着了？”
　　谢长音声音低哑：“并未。”
　　纪兰嫣犹豫道：“你要不要换件干净的衣服再睡？”
　　谢长音睁开眼，斜睨着榻边的纪兰嫣。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便可。”
　　“可你现在动都动不了。若是动作大一点，伤口免不了又要出血。”
　　纪兰嫣说完，又补充道：“我可以闭着眼！保证什么都不看！”
　　女人眼神坚定，好像今个要是不同意，她能执拗坐在榻边一整夜。
　　谢长音也觉得沾血的里衣贴在身上不舒服，轻叹一声。
　　“屋中柜里有干净的衣服。”
　　纪兰嫣松了口，直奔到柜前开始翻找。
　　里面清一色的白色衣物，均是散着淡淡冷香，与合欢宗空气中飘荡的甜腻香气截然不同。
　　很快，她抽出一件干净里衣，跑到床边，思索着要怎么给人换衣服。
　　她没有过照顾病人的经验，只得慢慢摸索。
　　“那个…你…”纪兰嫣手指捏着干净的里衣边缘，不知该从何下手。
　　谢长音见她手足无措，便轻挪动着身子，忍着剧痛，将手臂抽出衣袍。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腰腹的伤口，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纪兰嫣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扯着法袍的衣襟，配合着她细微的动作，将人从这袍子中剥出来。
　　随着她的动作，谢长音的身体在昏黄的烛光下，展露出更多肌肤，那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纪兰嫣只觉得脸颊轰然发烫，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她心中默念，大家都是成年人，什么没见过。
　　她有的自己也有。
　　可越是自我催眠，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越是清晰，心跳也越发不受控制。
　　不行，再犹豫下去，对两人都是折磨！
　　纪兰嫣做好心理建设，手上动作突然变的干脆起来。
　　她屏住呼吸，眯着眼缝，尽量不去直视谢长音的身子。
　　凭着感觉摸索着，将染血的旧衣扯下，又把干净的新衣往谢长音身上套。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的毛躁，但效率奇高。
　　眼看这道大工程就要完成。
　　纪兰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指尖捏着衣襟，准备将它妥帖地掩好。
　　屈起的手指关节，在合拢衣襟的瞬间。
　　无意擦过一点。
　　触感清晰。
　　谢长音：“……”
　　纪兰嫣：“……”
　　一片死寂。
　　纪兰嫣僵在原地，双眼紧闭，浑身血液倒流。
　　半晌，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向谢长音。
　　榻上的女人，那双冰冷的眸子正盯着她。
　　纪兰嫣瞬间感受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师…师姐，我我我…你、你好好休息，我…我不打扰了！”
　　纪兰嫣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胡乱地盖在谢长音身上。
　　然后像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转身就朝门口冲去，连滚带爬地撞开了门扉。
　　砰——
　　房门被大力带上，震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
　　直到那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谢长音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她缓缓闭上眼。
　　被褥下，被意外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陌生指节带来的奇异感。
　　纪兰嫣撞出屋门，跑了场百米冲刺。
　　待彻底远离谢长音的屋子，她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遇到谢长音才多久啊！
　　又是撞进人怀里，又是碰到……
　　这女人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天地良心！
　　她对谢长音绝对没有半分非分之想！
　　纪兰嫣在心里哀嚎，可脸颊上滚烫的温度，和指节挥之不去的微妙触感，却像无声的嘲讽。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
　　庄晚刚煎好药，踏出药房，就看到不远处的纪兰嫣独自站着。
　　“小师妹，怎么了？大师姐歇息了么？”
　　纪兰嫣支支吾吾应着：“嗯…歇下了。”
　　她见庄晚端着药，快速转过话锋：“二师姐，还有别的病人需要照顾吗？”
　　庄晚点了点头，“师尊她旧疾缠身，这药是每日都要煎的。”
　　纪兰嫣心思微动，跟在庄晚身边走着。
　　她状似不经意地低声问道：“我刚来就被大师姐带上了峰，都还没来得及拜见师尊，也不知道师尊的道号是……”
　　庄晚边走边道：“云蘅仙君。”
　　听到这个名字，纪兰嫣的脚步猛地顿住，瞬间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晚。
　　云蘅仙君竟然是谢长音的师尊？！
　　这个名号，是书中为数不多拥有高光时刻的传奇配角。
　　书中曾浓墨重彩地描绘：云蘅仙君，曾是光风霁月、名动天下的正道天骄，风华绝代，修为盖世。
　　最辉煌的战绩，便是孤身一人仗剑闯入魔界腹地，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其风姿令无数修士心折神往。
　　只可惜，后来不知因何身染奇疾，修为大损，从此缠绵病榻，鲜少露面。
　　而最让纪兰嫣记忆深刻的，便是书中关于“中州大比”的惨烈场面——
　　邪修作乱，危难之际，云蘅仙君携其座下弟子，为护众人安危……当然，主要是为了保护女主，不惜强行催动早已不堪重负的残躯，爆发出最后的光华。
　　最终与来袭的邪修同归于尽，以身殉道。
　　那一幕，曾赚取了无数读者的眼泪。
　　纪兰嫣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婉娴静的庄晚身上。
　　那位在书中连名字都未提及，最终随师尊一同陨落的“路人徒弟”……
　　原来就是眼前的二师姐庄晚。
　　纪兰嫣脑袋发蒙。
　　师尊云蘅仙君，是悲壮落幕的“高光炮灰”。
　　大师姐谢长音，是注定为女主奉献的“经验包”。
　　二师姐庄晚，是连名字都留不下的“路人炮灰”。
　　再加上自己这个新入门的“反派炮灰”。
　　这玉露峰，简直就是“炮灰集中营”。




第7章 离了个大谱
　　夜风吹过，卷走了日间残留的焦热，却吹不散纪兰嫣心中沉甸甸的荒谬感。
　　纪兰嫣心中飘过五个字——
　　离了个大谱。
　　她望着前方端着药碗的庄晚，又回头瞥了一眼远处谢长音的房门。
　　峰上这几人，都是些什么天崩地裂的结局。
　　纪兰嫣愣在原地，脸上挂着惨笑。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本以为远离女主，再抱上个大腿，就能将自己脱离那既定的惨死命运。
　　没想到身边都是炮灰，大家手牵手一起领盒饭。
　　庄晚见她停在原地，回过头说道：“小师妹，你与我一同去拜见师尊吧，礼数不可少。”
　　“嗯。”纪兰嫣挪动着有些发麻的身子，迈步跟上庄晚。
　　两人停在在云蘅房门口，庄晚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同师尊说一声。”
　　庄晚推门而入，轻轻带上门扉。
　　纪兰嫣站在门口等候，抬头望着空中惨白的月，清冷的光辉洒下，将她的身影添了几分凄惨。
　　门内隐隐传来一串轻咳声。
　　过了片刻，门被打开，庄晚走了出来。
　　“师尊今日着实不舒服，可能不方便见人，你就在门口行个礼吧。”
　　纪兰嫣点了点头，随即躬身行礼道：“弟子三生有幸，拜入云蘅仙君门下，日后当潜心修行，侍奉师尊左右。”
　　话音落下，门内那阵压抑的咳嗽声又起，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良久，才从门缝里飘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回应：“……嗯。”
　　见礼成，庄晚松了口气，带着纪兰嫣转身离开这座弥漫着药味与沉寂的小院。
　　庄晚道：“峰上原先只有我们三人，今日之后，便是咱们四个人了。都是自己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纪兰嫣应着：“好。”
　　庄晚领着她来到一处独立的屋舍前。
　　“今日奔波，想必你早就乏了，这浴房你自便，我去给你拿套新衣裳来。”
　　纪兰嫣推开浴房的门，氤氲热气直扑而来。
　　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屋子的池水，其中飘散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池边点着几支烛火，映的池上升腾而起的热气，朦朦胧胧。
　　纪兰嫣在屏风后褪下衣裙，解下发间的珠钗，散落一背墨色长发，迈腿踩进温热的池水中。
　　直到整个身子被水包裹，她所有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
　　浴水并非透明，里面大概是泡着什么药包，呈现出一种淡淡褐色。
　　纪兰嫣靠在池边，脸上所有神情消散，凤眸微敛，有些茫然。
　　今日着实累坏了，不仅是身体劳倦，精神更是疲惫。
　　原先的要把自己从既定的结局中解脱出来的豪云壮志，此刻就如眼前氤氲的热气一般，变得飘飘散散。
　　乌黑秀发浮动在水面上，纪兰嫣抬起手指，绕着发丝玩弄。
　　自己特意避开青云宗，入了合欢宗，又不明所以拜入云蘅门下。
　　四个与女主有关的女人，怎会偏偏聚在了一起。
　　浴房门被推开，庄晚拿着衣物走进来。
　　“小师妹，我来给你送衣裳了。”庄晚将叠好的衣物放在屏风一侧。
　　“今日听闻大师姐说，峰上要来小师妹，我当是要来个孩子，因而准备的都是小一些的衣裳。”
　　“没想到小师妹…身姿这样丰韵，那些衣裳怕是穿不了。这些是我当初入门时，宗门统一发放的弟子服，一直压在箱底，是新的，你若不嫌弃，先将就着穿吧。”
　　纪兰嫣缩在池中，应道：“劳烦二师姐了。”
　　庄晚站在屏风后，未曾走开。
　　纪兰嫣扭头，隔着屏风偷偷看向她。
　　总觉得这个二师姐拿了个“病弱的师尊受伤的姐，嗷嗷待哺的小师妹和破碎的她”剧本。
　　沉默在水汽中蔓延了片刻。
　　纪兰嫣闷闷问道：“师尊她，患的是什么病？”
　　庄晚道：“先前受了伤，后来越来越严重，日子久了，就成了旧疾。”
　　纪兰嫣道：“是何人伤她？”
　　庄晚叹息一声，“我来峰上时，她便已经受了伤，也未曾提过是何人伤她。”
　　纪兰嫣听庄晚的语气，似乎并不太想多说，便不再提云蘅。
　　她转而又说道：“二师姐，我今日入宗时留意到，咱们玉露峰与其它峰，好像不太一样。”
　　“嗯？” 庄晚问，“小师妹指的是哪方面不同？”
　　外峰那些师姐们无论是气质，还是穿着，都与玉露峰不一样。
　　纪兰嫣不好直言，嗫嚅道：“就是感觉外峰的那些师姐…”
　　“小师妹是觉得她们姿容艳丽，行事作风也更奔放不羁？”
　　庄晚平静道：“这便是合欢宗了。风情由心，百无禁忌。各峰自有各峰的脾性，如同这世间百态，各有其道，各有其美罢了。”
　　水雾中，纪兰嫣眨了眨那双慵懒魅人的凤眸。
　　这道理她懂，只是骤然身处其中，冲击力着实不小。
　　屏风后的声音继续传来：“小师妹本就生得天人之姿，风华难掩，在玉露峰上，不必刻意拘束了自己。”
　　纪兰嫣轻轻“哦”了一声。
　　泡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纪兰嫣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四肢也有些发软。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还是未有离去之意。
　　思忖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池沿，带着一身淋漓的水珠，哗啦一声从温热的池水中起身走出。
　　庄晚听到她出来的声音，隔着屏风道：“你站着别动。”
　　纪兰嫣刚踏上池边的石阶，闻言一怔。
　　“啊？”
　　庄晚手中掐诀，使了个术法，将纪兰嫣周身水汽褪去。
　　纪兰嫣看着身上的水珠瞬间被烘干，有些惊奇。
　　原来庄晚一直在屏风后等她，就是为了给她烘身子。
　　庄晚的声音再度传来：“虽是夏日，峰顶夜寒露重。你现如今还是凡人之躯，最易受寒气侵扰，仔细莫要着了凉。”
　　纪兰嫣心中生出暖意，“多谢二师姐。”
　　她拿起庄晚给她准备的衣服，掸开一看。
　　整个人瞬间石化。
　　薄薄的两片布。
　　这怎么穿！
　　难怪庄晚未曾穿过。
　　纪兰嫣放下那两片布，埋头在其它衣物中乱翻，好在有一件周正的袍子。
　　她松了一口气，拉起袍子随意套上，怀里抱上另外几件衣服，从屏风后走出。
　　庄晚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起来还挺合身，走吧，我带你去住处。”
　　庄晚在前方领路，纪兰嫣在后跟着。
　　纪兰嫣总觉得，庄晚带的路，隐隐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回谢长音屋子的路么！
　　最终目的地并未是谢长音的屋子，而是她隔壁那间屋子。
　　庄晚道：“你就住这里吧。平日里我要照顾师尊，怕是难以时时顾全你，你住得离大师姐近些，若有什么急事难处，寻她也方便。”
　　纪兰嫣站在门口，目光瞥向隔壁谢长音的屋子。
　　帮人换衣服时的窘迫，冲上脑海。
　　“二师姐，我早已不是孩童，能照顾好自己。我这一介凡人，只怕会影响大师姐修炼。峰上可还有别的空置屋舍？”
　　庄晚有些为难，“你今日来的突然，我也仅收拾了这间屋子。”
　　话说到这份上，纪兰嫣明白了。
　　这位二师姐，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全方位安置照顾的小师妹了。
　　纪兰嫣心一横。
　　“好，就这间，有劳二师姐费心。”




第8章 刚出新手村，掉进魅魔老窝
　　走进屋中，庄晚帮她点了灯。
　　纪兰嫣环顾四周，这间房的格局陈设与谢长音那间颇为相似，只是少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纪兰嫣将抱着的衣物叠好放进柜中。
　　庄晚退到房门口，温声道：“早些休息吧，明日是你第一天上课，不可迟到。”
　　“嗯，二师姐也早些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纪兰嫣走到床边，身子骤然脱力，直直扑在上面。
　　床上一套滑溜溜的丝织薄被，手感冰凉滑腻，纪兰嫣将脸埋在上面一通乱蹭。
　　翻身躺平，她怔怔望着床框垂下的素色纱帐。
　　脑中本想再思索一番生存大计，可今日实在过于疲倦，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夏日天亮的早，外面传来鸟儿鸣叫，扰人清梦。
　　纪兰嫣蹙着眉，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丝被蒙住头脸。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纪师妹，还没醒呢？”
　　这声音不是谢长音的冷冽，也不是庄晚的温软，却是似有熟悉的明快。
　　纪兰嫣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
　　这不是容茹的声音么？
　　“容师姐？”
　　“嗯哼。”容茹倚着门框，抱着双臂，朝里说道：“快些起来啦，我带你去上课。”
　　纪兰嫣不敢耽搁，匆匆套上衣袍。
　　眼见人在门外等着，盘发簪钗定然是来不及。
　　她随手抓起一条素白织带，将如瀑墨发松松一束，垂在背后。
　　推开门，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
　　“容师姐稍等，我去去就来。”
　　纪兰嫣侧身闪出，快步奔向洗漱之处。
　　“…嗯，不急。”
　　待到纪兰嫣收拾妥当，重新站在容茹面前时，容茹不由得一愣。
　　纪兰嫣这身装扮，与昨日初见时那身惹眼的红裙判若两人。
　　明明是秾丽得近乎妖冶的姿容，此刻却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身素淡的月白广袖长袍里。
　　长发仅用一条白丝带系住，垂落身后。
　　容茹忍不住低笑出声，眼神揶揄，“纪师妹今日这身，倒是有几分谢师姐的风骨了。”
　　纪兰嫣抿着唇低头，“师姐说笑了，我们走吧。”
　　行至小院门口，纪兰嫣回头看了一眼谢长音的屋门。
　　不知道一夜过后，她的伤势有没有好点。
　　刚走出几步，便见庄晚自云蘅院落的方向匆匆而来。
　　庄晚脸上带着歉意：“小师妹，实在对不住，师尊那边离不得人，我分身乏术，只好请容师妹带你一程了。”
　　“无妨的，二师姐，容师姐带我去就好。”纪兰嫣连忙应道。
　　容茹祭出一道莲台坐骑跃了上去。
　　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纪师妹就交给我啦，庄师姐尽管放心。”
　　纪兰嫣手脚并用爬上莲台，朝庄晚挥挥手。
　　莲台缓缓升空。
　　纪兰嫣本以为又会经历昨日谢长音飞剑那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极速，没想到这莲台飞得异常平稳。
　　她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探头俯瞰下方掠过的翠色峰峦。
　　昨日，谢长音不会真的打算拖着那身伤，徒步走回玉露峰吧？
　　不过她已是修道之人，或许真有力气走回来。
　　想到此，纪兰嫣忽然惊觉，怎么自己脑子里全都是这个女人。
　　她摇了摇脑袋，把谢长音从脑子里摇出去。
　　纪兰嫣开始继续思考自己的生存大计。
　　为了活下去，除了要广交好友，还要提升自己的实力。
　　既然自己不凡天资，无论何种道法，学起来总该是事半功倍的。
　　容茹背对纪兰嫣坐着，小小身躯左右轻晃，似是心情大好，还哼着小曲儿。
　　纪兰嫣轻声问道：“容师姐，宗门里都有哪些课业可学？”
　　“嗯？”容茹回过头，“你想学什么？”
　　纪兰嫣想了想，小说中的强者一般都是剑修。
　　“我想学剑！”
　　“剑法啊…那你直接找谢师姐教你不就好啦。”
　　纪兰嫣皱眉，话题怎么又绕到谢长音身上了。
　　容茹解释道：“宗门课程，皆是一些师姐教授。教习剑法的师姐有两位，其中一位便是谢师姐。”
　　“不过嘛，谢师姐近来十分忙碌，先前下山执行任务，后来又去了趟秘境，听说还受了伤呢，昨日又被宗门遣去招收弟子，已经有几个月未曾开过课了呢。”
　　纪兰嫣点了点头。
　　原来她的伤是在秘境里落下的。
　　容茹叹息一声，转而又说道：“你师尊云蘅仙君卧病在床，不便参与宗门事务。宗门内，凡是需要峰主参与的事务，玉露峰皆由谢师姐代理。”
　　“她虽是门中弟子，但实际上已经算半个长老，手里是有些实权，大家在背后都称她小长老呢。”
　　纪兰嫣恍然，“原来如此。”
　　接着她又小声问道：“那昨日招收弟子，是宗门故意派谢师姐去的？”
　　“对啊。”容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狡黠笑道，“长老们都说，谢师姐是宗内最有仙气的美人，定能骗…带点凡人弟子回来。”
　　纪兰嫣：“……”
　　合欢宗果然在搞招生诈骗！
　　她忍不住追问：“昨日与我一同入宗门的那些孩子们呢？”
　　容茹道：“早就被各峰一抢而空啦。”
　　纪兰嫣不禁开始担忧那些被“骗”来的小孩。
　　想到昨日膳阁中那些风情各异的师姐们，再想想那些懵懂稚嫩，初入仙门的小孩们。
　　这些孩子简直就是刚出新手村的小白兔，一头扎进顶级魅魔的老窝。
　　莲台飞掠，空中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各式流光法器穿梭如织。
　　忽而，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传来。
　　“姐姐！”
　　纪兰嫣循声望去，见到一道飞行坐骑上，几个孩子正朝自己挥手。
　　正是昨日一同入宗的小孩。
　　她挥手同那些孩子打招呼，便见送孩子上课的美人师姐也朝她望来。
　　“哟，纪师妹。”师姐笑道，“今个穿的这么清秀规整，可让师姐更心动了。”
　　纪兰嫣的声音哑在嗓子中，尴尬回道：“……师姐莫要打趣我了，孩子们看着呢。”




第9章 姐姐要做强壮的女人！
　　容茹先带纪兰嫣去膳阁吃了些早膳，之后才带着人来到合欢宗主峰。
　　各峰送人的弟子将小孩们交到容茹手上，便纷纷离去。
　　容茹身后领着纪兰嫣和一群小孩，踏进主殿旁的一座偏殿中。
　　殿内光线稍暗，几个人影正伏案忙碌，空气中弥漫着青玉碎屑的微尘气息。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其中一人闻声抬头，看着容茹身后一队影子。
　　“马上就好！再等等！”另一人语速飞快，手上动作不停。
　　角落里有人低声抱怨：“我就说昨晚不该喝酒！都怪万琼峰那群女人，害的咱们早起在这忙活！”
　　纪兰嫣好奇探头望去。
　　几位师姐正凝神施法，指尖灵光闪烁，在青玉令牌上刻下名字和纹路。
　　她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宗门身份令牌了。
　　片刻后，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拿去吧。”
　　容茹上前，将青玉令牌一一分发到众人手中。
　　纪兰嫣接过来仔细端详，青玉令牌正面是端方大气的“合欢宗”三个字。
　　翻到背面，是自己的名字“纪兰嫣”。
　　纪兰嫣刚要拿着系在腰上，无意中瞥到身边小孩的身份令牌。
　　那小孩手中的令牌，名字旁边是峰名。
　　纪兰嫣又看看自己的，只有姓名，并无峰名。
　　她上前问道：“师姐，我的令牌，是不是忘记刻峰名了？”
　　被问到的师姐掩唇轻笑道：“纪师妹，并非是忘记。这是长老们的意思，你且先收着。”
　　“哦哦，多谢师姐。”纪兰嫣不忘礼数，道过谢后也未多想，将令牌系在腰间。
　　容茹领着众人走出偏殿，沿着曲折的回廊穿行。
　　不多时，一栋雅致的楼阁出现在眼前。
　　纪兰嫣抬头望去，檐下悬挂的匾额上，“水月阁”三个字清逸灵动。
　　步入阁中，容茹介绍道：“日后你们便在此处修习功课。每日课程不同，想学什么，先去那边领了对应的日课木牌，再按指引前往便是。”
　　水月阁一楼大厅宽敞明亮，一面墙上悬挂着巨大的排课木牌，上面清晰地罗列着课程名称和授课师姐的名讳。
　　纪兰嫣站定在那处，从上往下看着。
　　阵法详解，丹药辨识，五行术法精要，百草图鉴与药植培育，体术与锻体导引，基础剑诀，灵宠通识与契约，……
　　这合欢宗功课倒是颇为正统全面，还真是个名门正派。
　　目光一扫，看到旁边还有一块木板。
　　纪兰嫣走过去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毒理精要与百毒辨识，魅影身法与惑心术，敛息、追踪与一击必杀，化尸粉调配与痕迹清除，……
　　纪兰嫣默默撤回一个“名门正派”。
　　耳边响起小孩的讨论声。
　　“那个'一击必杀'听起来好帅！”
　　“化尸粉是什么呀？”
　　“学了惑心术，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要学炼毒！我要做大毒王！”
　　容茹在一旁听得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宗门未来可期”的欣慰。
　　纪兰嫣却听得眼前发黑。
　　她先前还担心这群小孩是群小白兔。
　　如今看来，能进合欢宗的，骨子里大概都藏着些“不凡”的潜质。
　　纪兰嫣站在第一块牌子前思忖半晌，最后抬手取下一块木牌。
　　“姐姐，你要上什么课呀？”
　　纪兰嫣捏着牌子亮给她看。
　　“…体术与锻体导引？”
　　纪兰嫣点点头，摸了摸面前小孩的头，压抑着兴奋说道：“姐姐要做强壮的女人！”
　　纪兰嫣在脑中已经规划好，先打好身体基础，强健筋骨，再辅以术法。体术和术法学起来没什么成本，目前最适合身无分文的自己。
　　至于剑法，日后再说。
　　她摸了摸自己小腹。
　　嘿嘿，八块腹肌，我来啦！
　　虽然这群小孩对什么毒道、惑心术感兴趣，但容茹并没让她们真的选择这些课程。
　　“你们年纪尚小，根基未稳，先打好基础。这些课程，日后自有你们修习的时候。”
　　孩子们只得从“正道”课程中挑选木牌。
　　大多数选了灵宠课，少数选了术法。
　　只有纪兰嫣选了体术。
　　纪兰嫣将牌子翻到后面，上面是一道指引术法，她跟着这道指引，穿过水月阁，走到阁后一片广场。
　　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合欢宗弟子，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一拨人穿着各式利落劲装或便于活动的衣衫，空着手，显然是选了体术的同门。
　　另一群是手持长剑，一看就是选了剑道的同门。
　　两拨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显得十分不对付。
　　昨日在膳堂，谢长音当众领走纪兰嫣的一幕，早已传遍宗门。
　　此刻见她步入广场，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走向剑修队伍。
　　然而，纪兰嫣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那群空手的人。
　　她红唇勾起，轻声问道：“各位师姐，体术课的队伍，是这边吧？”
　　“纪师妹，你要学体术？”
　　“嗯嗯。”纪兰嫣开始胡扯，“听闻合欢宗锻体之术别具一格，我早就心动啦。”
　　“纪师妹好眼光！”
　　体术队伍这边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气氛热烈。
　　直到一阵猛迅烈风吹来，众人交谈声才停止。
　　一名穿着玄色劲装的修士踏风而来。
　　有人低声对纪兰嫣介绍道：“这位便是教习体术的陆安师姐。”
　　纪兰嫣点了点头，悄悄看向陆安。
　　不愧是体修，劲装下显露出健壮的肌肉线条，眉眼看上去也颇为英气。
　　陆安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纪兰嫣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显然对她选择体术略感意外。
　　她走到人群前，双手背于身后，气势十足。
　　“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细胳膊细腿儿，风大点都能吹跑了，也敢来上我的体术课？谁给你们的胆子！”
　　纪兰嫣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准动用半点灵力！”陆安指向广阔的广场，“给我绕场跑一百圈！跑不完的，今天别想下课！”
　　纪兰嫣：“……？”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边那群体修同门却像打了鸡血般，发出一阵亢奋的呼喝。
　　“噢——！”
　　紧接着，人群便如开闸的洪水般冲了出去。
　　纪兰嫣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几乎就在同时，剑修队伍那边传来一道妩媚嗓音。
　　“哎，今个儿师姐我，突然想看看你们的耐力如何呢。”
　　只见一身飘逸长裙师姐，不知何时已站在剑修队伍前，纤纤玉指把玩着一缕发丝。
　　眼波流转，却是意有所指地瞟向体术队伍这边，“不如也绕场跑上一百圈？谁先跑完……”
　　她声音压低，“今夜便可来师姐房中，师姐我亲自……指点剑法哦。”
　　接着，剑修队伍也开始跑了起来。
　　两个队伍似是较劲一般，围着广场你追我赶。
　　头顶是七月日光，炙烤大地，空气中滚起热浪。
　　纪兰嫣一想到为了变强活命，为了八块腹肌，一个猛冲，冲到所有人最前。
　　陆安抱臂站在原地，看向那道狂奔的月白色身影。
　　长裙女人踱步到陆安身边。
　　她目光同样落在纪兰嫣身上，语调带着几分惋惜的调侃：
　　“呀，跑得可真拼命呢，瞧着就让人心疼。可惜，若是选了剑道课，兴许夜里就能来我那儿，听听‘剑’的奥妙了……”
　　她说着，指尖搭上陆安结实的肩膀。
　　“陆师妹，瞧你这身板儿，要不也去跑跑看？若是跑得让姐姐满意，夜里……姐姐也传你一套精妙的‘剑法’，如何？”
　　陆安侧过头，对上她风情万种的眸子，挑衅道：“伏晴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如……你夜里来我院中？”
　　陆安故意顿了顿，看到伏晴眼中闪过兴味，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来我这儿，我给你表演后空翻。”
　　伏晴眼睛一亮，竟真的来了兴趣。
　　“真的吗？！”
　　“假的。”




第10章 谁家好人在合欢宗修无情道？
　　纪兰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跑完一百圈。
　　因为她跑着跑着，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花床顶。
　　几位美人师姐正围在床边，脸上满是关切之意。
　　“纪师妹，你可算醒了。”
　　纪兰嫣额头上盖着一条温热的湿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湿布砸在腿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转动着昏沉的脑袋，目光扫过围着的几位陌生师姐，最终看向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正是昨日送她灵果的那位万琼峰师姐。
　　“师姐？”纪兰嫣眨了眨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雅致的陈设，“这里是……？”
　　“这里是万琼峰，你突然晕倒在广场，可吓坏师姐们了，大家就把你抬到这儿来了。”
　　纪兰嫣摸不着头脑。
　　她晕了不应该送回玉露峰么？
　　怎么给抬到万琼峰了？
　　一位师姐端来一盏凉茶递给纪兰嫣。
　　她语气带着心疼的嗔怪：“那二位真是不懂的怜香惜玉，这么热的天，怎么忍心让姐妹们顶着大太阳跑？”
　　纪兰嫣抿了一口，大概猜到自己是中暑晕了过去。
　　旁边一位师姐拿了只小巧的白玉罐，指尖挑了点半透明的药膏，伸手便朝纪兰嫣的脸颊涂来。
　　纪兰嫣下意识地往后一靠，避开了她的手指。
　　那师姐动作顿住，非但不恼，反而莞尔一笑：“纪师妹莫怕，只是一点治疗晒伤的膏药罢了。看你小脸晒得通红，看着就疼。”
　　“哦……多谢师姐，”纪兰嫣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过药膏，“我自己来便好。”
　　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轻轻点在脸颊、鼻尖这些被晒得发烫刺痛的地方。
　　清凉感瞬间渗透，灼痛感迅速消散下去。
　　她仔细涂抹着，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日给谢长音上药的情景。
　　手指一顿，脸上又一阵火烧。
　　匆匆涂完药，她将药罐递还回去。
　　“这个就赠与纪师妹了，万琼峰多的是。”
　　另有一位师姐语气热络：“既然师妹来了万琼峰，不如我们带你四处看看？峰上景致不错，灵植园里的果子也正鲜。”
　　纪兰嫣不好推拒，便同她们一起出了屋门。
　　几位师姐簇拥着纪兰嫣，在峰间小径边走边介绍。
　　合欢宗日常食用的灵蔬灵果，大半都产自万琼峰的灵田。
　　峰上还开辟了大片药圃，种植着各类珍稀药草。
　　因而万琼峰上住着不少医修。
　　沿途，师姐们随手从路边的灵植上摘下好些饱满水灵的果子，塞到纪兰嫣手里，纪兰嫣拿着啃了一路。
　　转眼间，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纪师妹，待会儿就留在我们万琼峰用晚膳吧，保管比膳堂那些好吃百倍。”
　　纪兰嫣顶不住美食诱惑，直接一个同意。
　　玉露峰上，庄晚看着天色不早，叹道小师妹上课怎么还没回来。
　　她煎好了药，要给谢长音送去，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庄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放下药碗，庄晚出了玉露峰。
　　她先是去找了容茹，从容茹那里得知，纪兰嫣今日上了体术课，体力不支晕倒后，被送到万琼峰上了。
　　庄晚没有直接去万琼峰，反倒是先去了陆安所在的栖鸾峰。
　　庄晚找到陆安，面容带笑：“陆师姐，我听说今日体术课上，我那小师妹晕倒了？”
　　陆安身量比庄晚高不少，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是，天太热，她跑着跑着就倒了。”
　　庄晚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温度，冷测测的。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我瞧着陆师姐这课，上的倒是颇为轻松，想来，明个我也能在宗门开一道体术课了。”
　　陆安冷着一张脸，不接她话。
　　这位师妹，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
　　万琼峰大殿内灯火通明。
　　纪兰嫣坐在长桌前，面对着一桌珍馐美馔，不停往嘴里送。
　　一旁的师姐们笑盈盈看着她。
　　“慢些吃，多的是呢，都是你的。”
　　纪兰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顾不得说话，只能用力点头。
　　坐在她右侧的一位师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笑意。
　　“纪师妹，你看我们万琼峰如何？灵气充沛，吃食丰美……不若，就留在我们峰上吧？何必回那冷清的玉露峰？”
　　纪兰嫣费力咽下口中的食物，摇头道：“这怎么行？我已拜入玉露峰门下，是云蘅仙君的弟子。”
　　“唉，真是可惜了。”
　　那师姐惋惜地叹了口气，目光在纪兰嫣明艳的脸庞上流转。
　　“纪师妹本就姿容出众，如今又肯吃苦修习体术……待到来年，定能在榜上占据一席之地呢。”
　　纪兰嫣歪了歪头，问：“什么榜？”
　　师姐红唇轻启，清晰吐出一串字眼：“‘最想与之双修’榜。”
　　纪兰嫣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一时间竟忘记继续吃。
　　不愧是合欢宗，居然还有这种榜单。
　　另一位师姐接过话头：“体修在合欢宗内向来受欢迎，只是体术一道又苦又累，肯下真功夫的没几个，剑修也是这般呢。”
　　纪兰嫣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有时候她真恨自己懂得太多。
　　但她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那……如今的榜一，是哪位师姐？”
　　“这个嘛，”师姐抿嘴一笑，“正是你玉露峰的大师姐，谢长音。”
　　纪兰嫣惊得筷子都从手中落下。
　　她一脸震惊，瞪着眼问：“谢师姐？她……她和人双修过？”
　　“那倒没有。”师姐摇头，玩味道，“宗内都传她修的是无情道，心如寒潭，无人能入。”
　　纪兰嫣听了这话，眉头紧皱。
　　谁家好人在合欢宗修无情道？
　　师姐道：“可越是如此，反而撩得人心痒难耐。这样一个清冷绝尘的禁欲美人，像不像雪山顶上最孤傲的那朵冰莲？越是摘不到，越想摘！”
　　“好多姐妹私下都设了赌局，就赌……谁能先破了她的道心。”
　　纪兰嫣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谢长音能拿榜一，是有几分奇怪的道理在其中。
　　虽然破人道心这种事，不太厚道。
　　但是谁让这女人在合欢宗修无情道？
　　纪兰嫣有充分理由怀疑，谢长音的脑子是不是有点小毛病。
　　师姐笑盈盈道：“纪师妹如今在玉露峰，没准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纪兰嫣：“……”




第11章 人吃了没事，狗吃了……
　　纪兰嫣垂下眼睫，“我……我对大师姐，没那种心思。”
　　“嗯？难道纪师妹不喜欢谢师姐那样的？”
　　纪兰嫣支支吾吾，夹了一口菜填入口中，掩盖尴尬。
　　现在只要一想到谢长音，就会想到这两日发生的各种尴尬场面。
　　可偏偏在哪都能聊起这个人。
　　有八卦的师姐凑上来，问道：“合欢宗美人众多，纪师妹喜欢哪样的？告诉师姐，没准师姐们还能帮帮你呢。”
　　纪兰嫣下意识扫过席间众人，将这两日见过的人都回忆一遍。
　　首先排除谢长音。
　　然后想到了陆安。
　　她十分羡慕陆安那道身材，充满力量感。
　　纪兰嫣下意识地低喃出声：“陆……”
　　“纪师妹喜欢陆安师妹？！”师姐掩口惊呼。
　　旁边另一位师姐闻言，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发出轻笑。
　　“有什么可惊讶的，喜欢陆安师妹，也是人之常情，她可是榜二呢。那般健硕的体魄，又是年下，这其中的滋味……师姐我都想尝尝呢。”
　　纪兰嫣听的两眼一黑。
　　她们讨论的“喜欢”，完全不一样！
　　纪兰嫣仅仅是羡慕与钦佩，希望自己也有个好身体，并非对陆安有逾越的想法。
　　“说起来，”师姐兴致勃勃地补充，“你二师姐庄晚，当年也曾榜上有名。我记得是第三，还是第四来着？”
　　纪兰嫣更震惊了，脑中浮现出那张柔婉的面容。
　　“我二师姐她……她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二师姐当年可是宗内有名的‘温柔刀’，春风化雨，最是醉人。不过嘛……”
　　师姐像是想起了好笑的事，掩口轻笑。
　　“当年榜单揭晓后，你二师姐直接下了一道毒，放倒了半个合欢宗！连几位长老都差点着了道。自打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提她的名了，榜上自然也就除了名。”
　　纪兰嫣疑惑问道：“什、什么毒？这般厉害？”
　　“清心散。”
　　纪兰嫣：？
　　这毒名听起来不像正经毒。
　　有人凑来解释：“这清心散着实恐怖，中了此毒，七情六欲瞬间断绝，整个人变得心如止水，寡淡无味！我记得当年有位中毒的姐妹，吃了几十斤合欢散，都未能解毒成功！”
　　纪兰嫣彻底沉默了。
　　她端起佳酿，抿了一口，掩盖抽搐的嘴角。
　　这合欢宗已经离谱到没边了。
　　就算眼前几位师姐突然一边学猴叫一边后空翻，她都不觉得奇怪了。
　　而且这“清心散”，不就跟巧克力一样，人吃了没事，狗吃了……
　　好像拿这个做比喻不太合适，纪兰嫣想来想去，又想不到别的比喻，干脆不想。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压下抽搐的嘴角，问道：“那这事最后怎么收场的？”
　　师姐道：“动静是闹得挺大，但仔细论起来，又算不上残害同门，毕竟没伤人性命，也没毁人道基。”
　　“你二师姐又极擅言辞，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硬是将那些长老们说的哑口无言，最后竟无法给她定罪。”
　　“至于那些中毒的姐妹们，只得上玉露峰求解药。但解药也不是一求便有，全看你二师姐当日的心情如何了。”
　　纪兰嫣听得目瞪口呆，还想再问些什么。
　　殿门外，一道柔婉得如同春水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传了进来。
　　“哟，各位同门正聊着我呢？聊得这般热闹，不妨猜猜看，我此刻的心情，如何？”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几位师姐，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褪去，眼神惊恐地望向门口。
　　纪兰嫣的心脏猛地一缩，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庄晚带着温婉柔和的微笑，站在殿门口。
　　……
　　纪兰嫣低垂着头，跟着自家二师姐从万琼峰殿中离去。
　　庄晚抬手，祭出一片碧绿蕉叶状的飞行法器。
　　纪兰嫣爬上去，坐在庄晚身后，缩着脖子，像是个鹌鹑。
　　她看着下方掠过的山峰轮廓，不像是回玉露峰，反而像是往主峰去的。
　　纪兰嫣怯怯问道：“二师姐，咱们不回峰么？”
　　庄晚声音有些淡，“先去接你大师姐。”
　　“……嗷。”
　　纪兰嫣不敢再说话。
　　主峰醉情殿内，各峰峰主、长老坐在案前，齐齐盯着谢长音。
　　赤影长老率先开口：“谢长音，昨日袭击我宗飞舟的贼子，你与她们交手，看得出来是哪门哪派的人么？”
　　谢长音回道：“未曾看得出。那些人黑袍覆身，蒙面隐匿，所用术法诡异，法器陌生，无从辨识。”
　　“罢了！”赤影烦躁地一挥手，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这事我自会派人去查，不用你费心了。”
　　接着，赤影站起身，在殿中慢慢踱步到谢长音身边。
　　“谢长音。”
　　赤影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此番为宗门出力，带回这些新弟子，本该记你一功。”
　　“但你竟敢擅作主张！将那位天品灵根的新苗，直接划入了你们玉露峰门下！谁给你的胆子？！”
　　谢长音平淡回道：“此乃我师尊云蘅仙君之意。”
　　“少拿云蘅出来搪塞！”
　　赤影身上的红袍隐隐有火星迸溅，殿内的温度瞬间升高。
　　“就说你们玉露峰，那点家底，养得起这么个天资绝顶之人么？！”
　　谢长音嘴角微动，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
　　她抬眸看向赤影。
　　“赤影长老说笑了。玉露峰，如何养不起？”
　　赤影忽然吼起来：“天材地宝！灵脉福地！你们峰上有几样拿得出手？这些年，光是云蘅那药罐子吃药，就怕是把你们玉露峰的老底都啃空了吧！”
　　谢长音冷冽如冰：“不劳长老费心。玉露峰上的事，我们自有办法解决。”
　　纪兰嫣随着庄晚刚走到醉情殿门口，就听到里面在争吵。
　　殿门大开，她往里望了一眼。
　　正好瞧到一人火冒三丈。
　　是真的火，从身上冒出三丈高，直冲金碧辉煌的殿顶。
　　滚滚热浪从殿内卷到殿外。
　　火冒三丈那人，正抬手指着谢长音，骂骂咧咧。
　　谢长音却在悠闲品茶。
　　二人中间还站着一人，好像在劝架。
　　白瞳摆着手说道：“蒜鸟蒜鸟。赤影长老，收收你那火，再烧，这醉情殿的顶子都要被你点着了。”
　　庄晚径直踏入殿内，对殿中的峰主和长老们行了一礼。
　　“各位峰主，长老安好。我大师姐身上伤势未愈，若今日商议之事与玉露峰无关，可否容弟子先带她回去休养？”




第12章 玉露峰绑来的
　　“怎么与你们玉露峰无关！”
　　赤影猛地转向庄晚，身上的火焰暴动，气浪直接扑向她清瘦的身躯，连她鬓边的发丝，都被热风吹得向后扬。
　　一直静坐的谢长音忽然动了。
　　通体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长剑，骤然现在她手中，冰冷的剑锋横在赤影身前，阻止她再靠近庄晚。
　　白瞳长老一个头两个大，小碎步挪到谢长音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哎哟我的谢师侄，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上手了？”
　　谢长音瞥她一眼，“白瞳长老，我动的并非是手，而是剑。”
　　言下之意，她还没开始动手。
　　纪兰嫣双手扒拉着殿门，只敢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漂亮的凤眸往里看，大气都不敢喘。
　　赤影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猛地扫向殿门口，厉声喝道：“门口那个！探头探脑做什么？进来！”
　　纪兰嫣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松开扒着门框的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殿内。
　　殿内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压力陡增。
　　纪兰嫣垂着头，声音细弱蚊蝇：“弟、弟子纪兰嫣，拜、拜见各位峰主，长老……”
　　寂静中，忽然有人轻笑：“呵，果真绝色过人。”
　　纪兰嫣下意识地往庄晚身后缩了缩，头也不敢抬。
　　赤影的目光越过庄晚，盯着纪兰嫣看了几息，身上窜动的火焰终于收敛下去。
　　“你，可是自愿拜入玉露峰的？”
　　纪兰嫣：“……”
　　她是自愿的么？不知道啊。
　　稀里糊涂就拜了。
　　庄晚站在她身前，笑容温婉依旧，话语却柔中带刚：“瞧赤影长老这话问的，不是自愿，难道还能是我们玉露峰绑来的不成？”
　　“哼，那可说不准！”赤影冷哼一声，“我要听她自己说！”
　　纪兰嫣心思电转。
　　玉露峰上全是炮灰，若是能择其它峰，或许改变自己惨死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可她已对云蘅行过拜师礼。
　　虽然是隔着门，礼数也行的简单，连屋里的人都未见过。
　　再想到方才听闻的八卦……
　　就算她惹得起谢长音，也惹不起表面温柔，实则白切黑的庄晚。
　　纪兰嫣稍稍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赤影。
　　“回长老话，弟子……是自愿拜入玉露峰的。已向云蘅仙君行过拜师礼。”
　　赤影听过她的话，忽而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柔和。
　　“莫要怕玉露峰上的人，若是有人胁迫你，只管大胆说出来，今日在场的峰主和长老，都能为你做主。”
　　纪兰嫣还没想好怎么接这话，忽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谢长音冷若寒潭的眸子，此刻正盯着她腰间的身份令牌。
　　令牌上，“纪兰嫣”三个字旁边，本该刻有峰名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
　　谢长音握剑的手腕忽然一抖。
　　下一刻，纪兰嫣只觉腰间一凉。
　　那块青玉令牌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挑起，抛向半空。
　　谢长音挥动手中长剑。
　　数道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剑光闪过。
　　清脆的玉石敲击声随之响起，如同冰珠落盘。
　　大殿内，原本被赤影烤得燥热的空气，瞬间被这股凛冽的寒意覆盖，温度骤降。
　　令牌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回谢长音那柄寒气四溢的长剑剑脊上。
　　冰冷的剑尖，与带着冷意的目光，一同指向纪兰嫣。
　　纪兰嫣被眼前的剑尖，和那冻死人的眼神吓得快昏过去了。
　　她颤巍巍抬起手，从剑上拿过自己的令牌。
　　入手冰凉刺骨。
　　原本温润的青玉令牌，此刻握在手里，就像捏着一块万年寒冰，冻得她指尖生疼。
　　她低头看去。
　　只见“纪兰嫣”名字旁边，那原本空白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三个龙飞凤舞、力透玉背的狂草大字——
　　“玉露峰”。
　　那字迹凌厉霸道，与旁边娟秀的名字形成鲜明对比。
　　谢长音……这是在警告她？
　　她毫不怀疑，要是刚才自己敢顺着赤影的话，说点不该说的，这柄剑削的就不是令牌，而是她的脑袋了！
　　谢长音也惹不起啊！
　　纪兰嫣看着眼前这群人，只想仰天长啸：我太难了！
　　谢长音见她收下令牌，握剑的手指微动，长剑骤然消散。
　　庄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对着殿内众人盈盈一礼，声音依旧温婉。
　　“各位峰主，长老，小师妹已经亲口承认是自愿入我玉露峰了。若再这般追问不休，恐怕，有违宗门‘尊重弟子意愿’的规矩了吧？”
　　赤影脸色铁青，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
　　一位坐在角落看戏的峰主慢悠悠地站起身。
　　“大家都是同门，入哪个峰都一样，何必争来争去？”
　　她走到纪兰嫣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本座是万琼峰峰主，以后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别客气，尽管来万琼峰找你那些师姐们拿便是。”
　　纪兰嫣僵硬地低头：“多谢峰主。”
　　而后，万琼峰峰主转身，朝殿中其她人说道：“行了，谢师侄身上还有伤呢，今日这会，我看就到这儿吧，散了散了。”
　　说罢，她悠然迈步，走出大殿。
　　殿内坐着的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也纷纷起身。
　　有两人走到赤影身边，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啦走啦，赤影长老，请你喝酒去。”
　　赤影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什么“不识抬举”“暴殄天物”，最终还是被两人连拉带拽地拖出了大殿。
　　庄晚这才转过身，目光在谢长音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殿外走去。
　　纪兰嫣赶忙跟上。
　　谢长音沉默地走在最后。
　　夜风微凉，头顶的月光被乌云掩去大半，只透下朦胧暗淡的光晕。
　　翠色蕉叶掠过长空，上面坐着三道人影。
　　纪兰嫣坐在二人中间。
　　她能感受到身后的女人，呼吸声有些沉重。
　　方才在醉情殿，谢长音以剑刻字，可给她装了个大的。
　　现在好了，肯定是动作太大，扯到伤口了。
　　纪兰嫣忍不住悄悄回头瞄了一眼。
　　见她身子微微颤抖，头止不往下沉。
　　纪兰嫣想了想，伸手扶过她沉沉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大师姐，肩膀借你靠会儿，不用谢。”
　　谢长音自觉的在她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阖上双眼，默声不语。
　　指尖掐入掌心，细微抖动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第13章 脱衣服？引气入体？
　　回到玉露峰，庄晚一言不发，冷着脸扶着谢长音进了屋。
　　纪兰嫣回到自己屋，准备拿着衣服去沐浴。
　　刚推开门，突然听到隔壁屋传来争吵声。
　　她立刻缩回脚步，轻轻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靠近谢长音房间的那面墙边，耳朵贴在墙上偷偷听着。
　　庄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比平时拔高了几分。
　　“谢长音，我昨天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这段时日好好待在玉露峰，不准出去？”
　　良久，才传来谢长音的声音。
　　“今日是峰主长老们传唤，去醉情殿议事。”
　　庄晚的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议事就议事，你拔剑做什么，还动手。”
　　谢长音：“我怕赤影长老身上的火焰伤到你。而且……她们故意不在身份令牌上刻峰名。”
　　“呵。”庄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给赤影十个胆子，她也不敢真伤我！至于令牌，让她们刻上‘玉露峰’三个字就是了，还用得着你动手？小师妹已拜入玉露峰，还能因为一块牌子没刻峰名，就被人抢了去？你当宗门规矩是儿戏？”
　　谢长音低声道：“你莫生气。”
　　庄晚斥道：“你若是再这样不顾自己身体，莽撞行事，我就不管你了”
　　谢长音沉默片刻，“……我明日，恐怕还要出峰。”
　　墙那边再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接着传来一道摔门的声响。
　　纪兰嫣收回耳朵，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这位二师姐发起火来，竟是连名带姓直呼大师姐名讳。
　　惹不起惹不起。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洗去一天的疲惫和惊吓。
　　纪兰嫣靠在池边，舒服地喟叹一声。
　　浴房的门被推开，纪兰嫣以为是庄晚，回头却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眸。
　　竟然是谢长音。
　　谢长音径直走到池边，目光落在那片氤氲水汽里，不着寸缕的人影上。
　　纪兰嫣下意识捂着身子，往池水里缩，只露出小半张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
　　谢长音神情晦涩，视线并未移开。
　　“……大师姐？”
　　“半个时辰后，来我屋中。”
　　谢长音冷冷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留下一脸懵逼的纪兰嫣。
　　大晚上的……去她屋里？干什么？
　　白天在广场上，好像听哪位教习剑法的师姐提过一嘴什么“晚上学剑”。
　　纪兰嫣挠了挠头。
　　谢长音该不会是要教她剑法吧？
　　可她眼下只想强健体魄，主修体术，对舞刀弄剑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没过一会儿，庄晚推门进来，安静地站在屏风后。
　　纪兰嫣知道她又是来给自己当烘干机的。
　　纪兰嫣不愿让她久等，匆匆洗好，从池中起身。
　　庄晚掐诀，指尖微动，一阵暖风拂过，纪兰嫣身上的水汽瞬间蒸干。
　　纪兰嫣赶紧穿好衣裙，向庄晚道了声谢，快步溜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桌前，倒了杯凉水小口喝着。
　　她身上的这袭红裙，是庄晚今日帮她洗净晾干后，放在屋中的。
　　纪兰嫣支着头，心中不禁疑惑。
　　这合欢宗，也太抠门了吧？
　　入了宗门，怎么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
　　不发储物类的法器也就算了，连套像样的弟子服也不给？
　　先前庄晚进宗门时，好歹还有两片布，到了她这，连两片布都没了。
　　明天还要上体术课。
　　无论是今天那身宽大的袍子，还是现在身上这条漂亮的裙子，显然都不合适。
　　总得弄套正经的劲装才行。
　　二师姐那温婉的气质，看着就不像有这种衣服的人。
　　眼下，只能去找谢长音借了。
　　师姐妹之间，借套衣服穿穿，应该问题不大吧？
　　眼看半个时辰快到了，纪兰嫣走到谢长音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大师姐？”
　　“进来。”
　　纪兰嫣推开门。
　　屋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看来谢长音已经喝过药了。
　　谢长音背对着门口，肩背挺直，静坐在桌前的圆凳上。
　　纪兰嫣走进屋，反手关上门，问道：“大师姐唤我来，所为何事？”
　　谢长音没有回头，平静说道：“宗内新弟子引气入体，皆由各峰亲传弟子或师尊亲自教授。师尊身体不便，现由我代劳，教你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
　　纪兰嫣的眼睛瞬间亮了。
　　引气入体后，便意味着她即将真正踏上仙途。
　　日后也可御风而行，施展各种神奇法术。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之前的疑虑。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大师姐！那咱们这就开始吧！”
　　“嗯。” 谢长音淡淡应了一声，依旧背对着她，抬手指了指床榻的方向，“去床上。”
　　“好！” 纪兰嫣毫不犹豫，抬脚就朝床榻走去。
　　“把衣服脱了。”
　　“好！……啊、啊？？？”
　　走向床榻的腿骤然停下。
　　她愕然转头，看向谢长音挺直的背影，脸上写满了震惊。
　　又是上床，又是脱衣服。
　　你这引气入体，是正经引气入体么？
　　纪兰嫣疑惑道：“为什么要脱衣服？”
　　谢长音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清冷的侧脸。
　　“不脱衣服，你如何看到自己的经脉走势？如何感受丹田气海的确切位置？何况，衣物本身也会阻隔灵气运转，影响你初次吸纳灵气的速度和效率。”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纪兰嫣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带着满心的将信将疑，纪兰嫣慢吞吞地挪到谢长音的床边。
　　床铺整洁，散发着谢长音身上特有的清冽冷香。
　　纪兰嫣并没有直接脱衣服，而是盯着谢长音看。
　　暗示她别看向这边。
　　谢长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轻叹一声，坐在圆凳上转了个面，彻底背对着床榻。
　　纪兰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她还是觉得不保险，自己也在床上转了个面，背对着谢长音的方向，面朝墙壁。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床上传来。
　　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红裙的系带被解开，柔软的丝纱顺着光滑的肩膀缓缓滑落，堆叠在纤细的腰际。




第14章 ……疼
　　衣裙褪下，露出光洁的脊背和单薄的肩胛骨。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裸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纪兰嫣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
　　“坐正，背脊挺直，放松心神。” 谢长音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纪兰嫣挺直了腰背，努力忽略掉身子裸露在她人房中的怪异感。
　　“引气入体，首要便是感气与导气。” 谢长音声音平静，“摒弃杂念，专注于自身。”
　　纪兰嫣盘腿坐好，凝神屏息，准备认真听讲。
　　“脐下三寸之处，人体精元汇聚之所，丹田气海。”
　　“后颈发际线下方凹陷处，为阳脉之海，总督一身阳气。”
　　“咽喉下方，任脉……”
　　谢长音说着说着，语速逐渐加快，一个个经脉穴位名称和位置飞快地砸过来。
　　纪兰嫣一开始还能勉强跟着她说的位置，在自己身上摸索，后来便开始手忙脚乱，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拗口的名字和位置，她听都没听过。
　　“大师姐，有点快，我跟不上。”纪兰嫣忍不住出声。
　　谢长音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继续快速念诵。
　　“先循任脉而下，再行手太阴肺经，复归足少阴肾经……”
　　纪兰嫣：？
　　她慌忙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手指胡乱地在身上点来点去，根本找不到方向。
　　片刻后，谢长音终于停下。
　　“我已教授完。”
　　“……没学会。”纪兰嫣有些委屈。
　　“不关我事。”
　　谢长音语气平淡，听得纪兰嫣心中莫名窜出一股火气。
　　她忍着想骂人的冲动，尽量放软声音：“大师姐，能麻烦您……再教一遍么？”
　　“不能。”
　　“……你！方才你念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找，哪有你这样教人的，怎么就不关你事！”
　　纪兰嫣气急败坏，小嘴叭叭说了一通。
　　本以为谢长音会再反驳些什么。
　　等了半晌，身后却一片死寂。
　　这女人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的理亏了？
　　纪兰嫣带着疑惑，缓缓回头。
　　这一回头，正瞧见谢长音不知何时，站在了床榻前。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低垂着看向她。
　　纪兰嫣被吓得身子一颤。
　　这女人走路怎么跟鬼飘一样，没声音的啊！
　　她伸手拽过身旁的丝织薄被，胡乱的往身上拢。
　　又慌忙转过身，光洁的脊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
　　那张姿容绝色的脸上满是惊恐。
　　谢长音居高临下，俯视着床上缩成一团，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女人。
　　桌上烛火摇曳，将她高挑的身影沉沉投下，把蜷缩在床上的纪兰嫣尽数吞没。
　　“小师妹，是觉得我教的不好？”
　　纪兰嫣在那冰冷的视线下，被迫咽下所有的不满，声音发紧：“不……不是。”
　　“是么。”谢长音身体微微前倾。
　　阴影更加浓重地压迫下来。
　　“那小师妹怎么没学会呢？”
　　纪兰嫣看着那张在阴影里依旧绝色却冰冷的脸逼近，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在墙面上摩擦，退无可退。
　　谢长音的眼中，依旧是冷淡的情绪。
　　可这人身上带来的压迫感，与先前相处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女人生气了？就因为自己说那两句话？
　　怎么生气起来像是变了个人啊！
　　“师姐，” 纪兰嫣认怂，声音带着点颤，“是我天资愚笨，这才没学会。”
　　“怎么会呢？小师妹天资出众，今个在醉情殿中，各峰不都在抢你么？”
　　这是什么阴阳怪气的语调。
　　纪兰嫣心里又燃出几点火星，很想怼回去。
　　谁稀罕被抢啊。
　　再说了，谁抢得过你们玉露峰啊！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缩在薄被里，紧紧抿着唇。
　　纪兰嫣低头看着自己此时的模样，又抬眼看着床榻边的女人。
　　感觉怪怪的。
　　要不是知道眼前这女人修的是断情绝欲的无情道，她简直要怀疑这女人想对她做点什么了。
　　谢长音看了她许久，忽然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停在纪兰嫣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戴着的银色圆戒，在她身前投下的影子中变成了暗色。
　　“过来。”
　　冰冷的语气，似是命令。
　　纪兰嫣看着她的手，又听着她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见她僵着不动，谢长音眉间微蹙，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下一分。
　　纪兰嫣心头一悸，忌惮压过了羞窘。
　　她迟疑地向前倾身，将一张惊惶未定的脸，试探性地朝那只手靠去。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柔嫩的下颌。
　　纪兰嫣喉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谢长音的手指顺势向上，挑起了她的脸。
　　带着凉意的拇指指腹，覆着薄薄的剑茧，落在纪兰嫣的脸上，轻轻扫动。
　　谢长音微蹙的眉间松开了些，对眼前这张布满惊惶，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感到十分满意。
　　她手指抚过的地方，正是纪兰嫣日晒后红肿未消的皮肤。
　　指尖按压扫动，带来一阵难耐的刺痛感。
　　纪兰嫣不禁皱眉，轻轻“嘶”了一声。
　　谢长音的手指并未停下。
　　长睫微垂，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的痛楚。
　　“听闻你今日，上了陆安的体术课？”
　　“……嗯。”
　　“明日，打算上什么课？”
　　“体术课。”
　　话音刚落，脸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指尖发了狠按压在那片红肿的肌肤上。
　　纪兰嫣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几滴泪挂在泛红的眼角，将那双本就潋滟的丹凤眼，浸润得如同渡了水的琉璃，更添几分脆弱与媚意。
　　她轻声呢喃着：“师姐……疼……”
　　谢长音的目光落在她含泪的眼眸，和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晦暗的眸色再度深了几分。
　　一股想要破坏的欲望在她心底翻涌。
　　想听这张嘴里，再吐出更多这样的声音。
　　眼见这女人越来越不对劲，纪兰嫣忽然想起正事，趁着这诡异的停顿，忍着痛赶紧开口。
　　“师姐，我、我明日上体术课，没有合适的衣服。你能不能……借我一套劲装穿？”
　　良久，谢长音终于收回了手。
　　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捻了捻，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温热。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套衣物。
　　不仅有劲装，还有几件布料轻薄便于活动的素色衣袍。
　　她将衣服放在桌上，背对床榻，负手而立。
　　纪兰嫣见此，如蒙大赦，立刻松开紧攥着的薄被，抓起自己的红裙胡乱往身上套。
　　听着身后布料摩擦的声响，谢长音眼中翻滚着更为复杂的的情绪。
　　她轻喘出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寂，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无波。
　　纪兰嫣随意套好衣裙，走到桌边，抱起那叠衣物，转身就往门口冲。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栓。
　　“莫要惹你二师姐生气。” 谢长音淡淡说道。
　　“嗯，知道了。”
　　纪兰嫣随口应着，手下用力，“吱呀”一声拉开房门。
　　清凉的夜风瞬间涌入。
　　一只脚已经迫不及待地迈出了门槛。
　　“她是你师娘。”
　　“……？”
　　一句话，留下生性多疑的纪兰嫣。
　　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第15章 法外狂徒
　　比起谢长音会嘴瓢，纪兰嫣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岔子，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今日听的八卦已经够多，多这一桩似乎也无妨。
　　她默默退回房中，转过身。
　　只见谢长音已端坐在桌旁，自顾自地斟了杯茶，悠悠喝着。
　　好似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女人变脸变得这么快？不生气了？
　　纪兰嫣悬着的心稍稍回落。
　　她抱着谢长音那叠衣物，狗狗祟祟凑到桌前坐下，身体不自觉前倾，一双凤眸里盛满了疑惑。
　　“二师姐她，是我师娘……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纪兰嫣歪了歪头，努力消化这个炸裂的信息。
　　“那她与师尊……”
　　谢长音抬眸，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平静道：“是道侣。”
　　纪兰嫣的眼睛瞬间瞪圆。
　　难怪二师姐能那样训斥谢长音，谢长音还不敢还嘴。
　　没成想，竟有这一道关系在其中。
　　纪兰嫣迟疑问：“那我日后……应该称呼她，师娘？”
　　“不必。”谢长音放下茶盏，“宗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们的关系。”
　　纪兰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那她们……是什么时候？”
　　“多年前，记不清了。”
　　纪兰嫣心中啧啧惊叹。
　　禁忌师徒恋，妙啊。
　　曾经光风霁月，如今缠绵病榻的美人师尊，与表面温润柔和，实则笑里藏刀的娴静美人徒弟。
　　有点好嗑。
　　纪兰嫣脸上慢慢漾开一抹奇怪的笑容。
　　可又一想到这二人悲惨的结局。
　　那笑容又瞬间黯淡下去，不由得垂头叹了口气。
　　谢长音见她几息之间换了多个表情，也不知这女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颈项。
　　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些许晒伤的红肿。
　　方才纪兰嫣穿衣仓促，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光景。
　　谢长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便淡淡移开了视线。
　　纪兰嫣还沉浸在这道惊天八卦中，全然未觉眼前这个女人随意一眼，就快把她看个通透。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怀中衣物柔滑的料子。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谢长音那张清冷无波的脸上。
　　“大师姐。”
　　“嗯。”
　　“我有个问题。”
　　“问。”
　　“宗门为什么不发弟子服？”纪兰嫣指了指自己怀里的衣服，“还得我们自己准备？”
　　谢长音执盏的手一顿，指尖在盏边轻轻滑动，缓缓开口：“宗内财务紧缺，便让各峰自理。”
　　纪兰嫣蹙眉。
　　合欢宗这么大个宗门，还能穷到连弟子服都发不起？
　　她今日去过水月阁，也见过醉情殿，那些建筑都颇为奢华，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我看宗门也不像是那么拮据。”
　　谢长音道：“先前有人挪用宗门公款，数量庞大，填补不上。”
　　“挪用公款？！”纪兰嫣诧异道，“谁啊，胆子这么大！”
　　桌上烛火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谢长音抬眸，平静地看向她惊愕的神情。
　　“我。”
　　“……”
　　纪兰嫣闭了闭眼。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她此刻真想发表些对这事的 “特殊看法”。
　　可一想到刚才谢长音生气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姐胆识过人，果真不凡！”
　　她身体再次前倾，几乎要凑到谢长音面前，悄悄问：“挪了多少啊？”
　　谢长音盯着她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蝶翼轻颤，本是一双漂亮的凤眸，这会儿却掺了点好奇的傻气。
　　“三千万。”
　　纪兰嫣惊呼：“三千万？！”
　　谢长音补充：“上品灵石。”
　　纪兰嫣倒抽一口凉气。
　　谢长音这胆子……简直捅破了天！
　　“宗门峰主和长老，知道是你……”
　　“自然不知。”谢长音再度端起茶盏，悠悠抿了一口。
　　“那二师姐，她知道么？”
　　“计划，是我二人一同定下的。”
　　纪兰嫣眼前一黑。
　　玉露峰……简直就是个犯罪窝点。
　　放在现世，这可是能进提篮桥的水平！
　　“这么一大笔灵石，是用在哪了？”
　　“给师尊买药用了。”
　　“还剩多少？”
　　“没了。”
　　“三千万上品灵石，全都花完了？！”
　　“嗯。”谢长音语气平淡，“还外欠了一些。”
　　这也能欠？！
　　纪兰嫣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欠……欠了多少？”
　　“几百万。”
　　“……”
　　缓了缓神，纪兰嫣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带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那咱们玉露峰上，总该有点产业吧？或者，一些别的收入？”
　　“没有。仅有每月发下来的峰主俸禄。”
　　纪兰嫣彻底闭了嘴，连债主是谁都不敢问了。
　　她后悔自己好奇心太重，知道这些事纯粹是给自己添堵，徒增焦虑。
　　她几乎是晕乎乎地走出谢长音的屋子。
　　回到自己房中，随手将衣物扔在柜子里，便一头瘫倒在床上。
　　满脑子都是三千万和几百万这几个字眼。
　　穿书之前，她身上连三千块都没有。
　　什么天文数字，太恐怖了。
　　如今的她，已经和两个“法外狂徒”绑在一条船上了。
　　修炼途中，免不了要用到丹药或是法宝。
　　玉露峰可能无法为她提供了。
　　天崩开局，地裂结局。
　　纪兰嫣胡乱挠了挠头，将满头长发揉的乱糟糟的，一头拱进丝织薄被里。
　　“啊啊啊——”
　　隔壁房间里，谢长音褪去外袍，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正仔细涂抹在伤口处。
　　忽而听到隔壁屋传来一声哀嚎。
　　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
　　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她躺在床榻上，将方才裹着纪兰嫣身子的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那上面，残留着浅淡的暖香气息。
　　薄被下，指尖落在伤口边缘，指腹沿着伤痕轻轻描摹着。
　　伤口传来的痛意，将她有些飘忽的思绪强行拽回，重新沉入惯常的冷静中。




第16章 锁喉
　　第二日，纪兰嫣起了个大早。
　　穿上谢长音的衣服，便觉一股冷冽的香气漫了上来。
　　不得不说，这香气比合欢宗空气中的甜腻要高档的多。
　　取了根丝带，将满头青丝高高束起。
　　通身利落，精气十足。
　　纪兰嫣踏出院门，本以为今日还会是容茹来接她去上课。
　　没想到甫一出小院，便见一道白得晃眼的身影，静立在初升的朝阳中。
　　晨光流淌在素白的法袍上，晕着淡淡光辉，更衬得这道身影如天仙入尘。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微微侧首。
　　流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目光扫来时带着惯有的疏离。
　　清冷绝尘的容颜看得人呼吸一滞。
　　纪兰嫣心头微跳。
　　实在难以将这谪仙般的人影，与“法外狂徒”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定了定神，她上前几步，低声唤道：“大师姐。”
　　“我送你去上课。”
　　祭出飞剑，谢长音足尖一点，率先立于剑上。
　　纪兰嫣望着飞剑，迟疑着没动。
　　“大师姐，你的伤可还好？”
　　“无碍。”
　　见她迟迟不动，谢长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纪兰嫣默默垂头，手指绞着衣摆。
　　她已经领教过这飞剑的速度，简直要她小命。
　　更何况，她知道谢长音的伤在腰腹，哪里还敢像上次那样抱上去。
　　“师姐，我怕站在身后抱着你，会压到你的伤口。”
　　谢长音垂眸，似在思索。
　　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你站在前方。”
　　“嗷。”纪兰嫣别无选择，只得应声。
　　扯着宽大的法袍衣袖，慢慢踩上狭窄的剑身。
　　身形尚未站稳，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微凉的手臂环了上来。
　　纪兰嫣全身瞬间绷直。
　　她腰间最是敏感。
　　“师姐，能不能别搂我腰……”
　　谢长音动作微顿。
　　那只手臂依言上移，环在了她胸廓下方，肋骨的位置。
　　微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正抵在胸下那片柔软的边缘。
　　纪兰嫣的脸 “腾” 地就红了，连带着耳尖都热了起来。
　　呼吸也跟着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师姐……”
　　谢长音明显感觉到手臂圈着的地方起伏变大。
　　想了想，她又将手臂往上。
　　然后，环在了女人纤细的脖颈上。
　　纪兰嫣：“……？”
　　这位置，这姿势，有点像锁喉。
　　她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飞剑“嗖”的冲了出去。
　　速度比那夜更快。
　　狂风瞬间灌进衣领，纪兰嫣的两腿止不住地发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整个人都缩进了谢长音怀里。
　　身后是温软的触感，可她这会儿半点心思都无。
　　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扒拉脖颈处的手臂，那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法袍光滑微凉的衣料紧贴在咽喉处。
　　像是坐过山车，安全扣束在了脖颈。
　　呼吸逐渐变得有些困难。
　　纪兰嫣忍不住溢出点细碎的呻吟，指尖都在发颤。
　　身后的人忽然凑近了些。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后，纪兰嫣像被烫到似的，身子猛地一颤。
　　谢长音的视线落在她跳动的侧颈上，轻轻抿了抿唇。
　　两人这诡异的御剑姿势，引来道道惊异的目光。
　　速度快，自然有快的好处。
　　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飞剑便停在膳阁门口。
　　颈间的束缚骤然松开，纪兰嫣踉跄着跳下去，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感觉自己差点就要提前杀青了。
　　幽怨的小眼神看向飞剑上立着的人影。
　　谢长音迎上她的目光，疏离的眼神中带了点无奈。
　　好像方才她是迫不得已，才用那样的姿势带人御剑。
　　她一言未发，只待这位小师妹站稳后，便驭使着飞剑离去。
　　纪兰嫣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被勒得有些发痛的咽喉。
　　谢长音的脑子指定是有点问题。
　　这要命的飞剑，再乘几次，怕是真的要陨在这女人手里。
　　大家都是炮灰，相煎何太急。
　　她捋着胸口，平复急促的心跳，以及心中一点小小的怨气。
　　待气息稍匀，走进膳阁胡乱塞了几口吃的，便匆匆赶去水月阁后的广场。
　　身上这道显眼的素白衣袍，立刻被眼尖的同门认出，这分明就是谢长音的衣服。
　　有几位师姐踱步过来，明知故问道：“纪师妹，今日又换了身行头呢，这衣料瞧着不错，哪来的？”
　　“借来的。”纪兰嫣摸了摸鼻尖，含糊应道，“我刚入宗门，没想到宗门不发弟子服。”
　　“原来如此，”师姐凑近她耳边，揶揄道，“师姐我那儿倒也有几身新裁的衣裳，一直放着没穿，不如送你？”
　　过于亲昵的距离让纪兰嫣浑身不自在。
　　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待我存些灵石，自己去买便是。”
　　此时，陆安已走到人群前方，目光扫过众人。
　　看到纪兰嫣身上那刺眼的白衣时，心底冷哼一声。
　　昨日，先是庄晚跑到峰上找她麻烦，后来赤影长老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把玉露峰在醉情殿的行径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刻见着纪兰嫣，她心里难免存了些芥蒂。
　　正要开口训斥几句迟到的弟子，忽而听到一旁的剑修们发出低低的惊呼。
　　目光淡淡一瞥，便瞧见那道碍眼的白影立在伏晴身侧。
　　纪兰嫣也被这动静吸引，侧头看去。
　　只见谢长音同伏晴低声说了几句话。
　　伏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嗔怪地点了点她的肩膀。
　　“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有多累，等了你那么久，可算把你等回来上课了。”
　　说罢，她高高兴兴转身离开广场。
　　见此情景，纪兰嫣眉头一跳。
　　原来这人出峰，是来给人上剑法课的，并非特意送自己。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倒还有精神折腾这些。
　　谢长音负手而立，瞥了眼陆安，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刹那间，寒气自她周身弥漫开来，席卷整个广场，将炎夏的燥热生生驱散。
　　陆安眼神一厉，更强劲的罡风平地而起，呼啸着迎向那阵寒意。
　　广场的温度瞬间被拉低几度。
　　纪兰嫣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制冷16度、并开着强力三挡风的空调面前。
　　挺好，这下肯定不会再中暑了。
　　她把谢长音从脑中踢出去，美滋滋的跟着前方正经教授拳法的陆安，挥动着小拳头，打的不亦乐乎。
　　全然未觉那道掩盖了所有情绪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第17章 小小谢长音，拿捏！
　　一日课程结束，傍晚时分，膳阁人声渐沸。
　　纪兰嫣特意避开喧闹，寻了处僻静的角落坐下。
　　面前摆着一小壶佳酿，是万琼峰的师姐送来的果酒，灵气四溢，清甜甘冽。
　　她小啜一口，美美轻叹一声。
　　万琼峰的师姐们真好。
　　只可惜，膳阁丰盛的自助餐，一个月后就没得吃了。
　　如今峰上经济拮据，得想办法赚点灵石才行。
　　她放下酒盏，刚抬起头，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白影出现在膳阁，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谢长音要接她回峰。
　　纪兰嫣心下一紧，对那要命的飞剑充满了抗拒。
　　然而，那身影还未走到桌前，斜刺里忽地闪出另一道身影，拦住她的去路。
　　一名身量不高的同门，神情带着几分急切，站在谢长音面前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谢长音静静听着。
　　片刻，她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拦路的同门，穿过喧嚣，远远地看了纪兰嫣一眼。
　　依旧是未曾显露出任何情绪的眼神。
　　随即，谢长音收回目光，转身与那位同门出了膳阁。
　　是出了什么事么？
　　纪兰嫣支着头，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酒盏。
　　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佳酿都喝完了，却始终不见那道白影回来。
　　她索性起身走出膳阁。
　　膳阁外的空气带着合欢宗特有的甜腻，被傍晚微凉的清风一吹，散淡了许多。
　　她望向玉露峰的方向，思索着是继续等她，还是想办法先回去。
　　正踌躇间，一阵轻快的小调随风飘来。
　　纪兰嫣循声转头，便见到容茹哼着小曲儿悠闲路过。
　　她眼睛一亮，连忙出声：“容师姐！”
　　容茹停下脚步，“嗯？纪师妹，怎么啦？”
　　“容师姐，”纪兰嫣快步上前，“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玉露峰？我大师姐她刚才好像突然有事，跟人走了。”
　　“当然可以呀。”
　　容茹爽快应下，祭出莲台，拍了拍身边位置，“上来吧。”
　　坐上平稳舒适的莲台，感受着晚风拂面的惬意，纪兰嫣身心轻松不少。
　　“容师姐，”她侧过身，看着容茹飘动的发丝，“宗门里一般都有些什么赚灵石的任务？”
　　“挺多的，你若这会儿有空，我可带你去瞧瞧。”
　　“那就有劳容师姐了。”
　　容茹带她来到派发任务的宗务堂。
　　统一派发的任务，从照看灵田药圃、饲育灵兽，到下山除妖、秘境探索，再到协助长老炼制丹药法器……种类繁多。
　　报酬也各有高低。
　　另外还有一些同门发布的任务。
　　纪兰嫣侧头看去。
　　招募：双修伴侣。要求：水木灵根，筑基中期以上，性情温和，可接受大尺度。长期有效。详情面谈。
　　暗杀：处理麻烦。目标：xx宗门弟子王oo。确保其彻底“消失”。预付定金：五百下品灵石。事成后另有重谢。
　　试药：新研制丹药一枚，效果不明，需炼气期弟子试服。报酬面议，需签订生死契。
　　另外还有接受委托。
　　代笔：可代写情书、检讨，定制特殊文书等。文风细腻，价格公道。
　　代售：处理各种来路不明的法器、丹药、符箓，不问出处。抽成三成。
　　代炼：承接特殊定制。可炼制特定样式的法器、特殊通行凭证等。需自备核心材料，工艺要求需提前言明。报酬视难度而定。
　　纪兰嫣默默收回目光。
　　有些内容，懂的都懂。
　　“容师姐，”她转向容茹，带着点好奇，“你平常都做哪些任务？”
　　容茹笑盈盈开口：“我一般接暗杀委托，这个比别的赚得多一些。”
　　打扰了。
　　纪兰嫣心中叹息一声，目光又看向“照看灵田药圃”和“饲育灵兽”这两条。
　　目前以她的能力，能做的也仅有这两项。
　　容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提醒道：“纪师妹，那个饲育灵兽，是筑基期以上才能接的哦。”
　　“嗯？”纪兰嫣眨了眨眼，“这个很难么？”
　　“先前发生过不少灵兽吃人事件呢。”
　　“……”
　　那不就只剩“种地”这一条路了么！
　　纪兰嫣歪着头问：“我猜，这灵田药圃，指的就是万琼峰上的那些？”
　　“嗯嗯。我们峰上的姐妹们贪图享乐，不耐烦打理这些琐事，就让宗门把任务挂出来，给其她弟子赚宗门积分的机会。”
　　纪兰嫣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至少方便了她这种刚入门、修为低微的弟子。
　　等回去跟谢长音说一声，就来接这个任务。
　　容茹将纪兰嫣送回玉露峰，临走时还问她明日用不用来接她。
　　纪兰嫣想了想，还是算了。
　　总麻烦容师姐，心里过意不去。
　　夜色已浓，月光如练。
　　待沐浴完，回屋时下意识往隔壁看了一眼。
　　谢长音居然还没回来。
　　本来还想再同她说些好话，让她教自己引气入体。
　　纪兰嫣索性坐在院落中的石桌前，手肘支着石桌，掌心托着下巴，脑中满是谢长音这个人。
　　谢长音实力那么强，按照剧情，最后却只是个 “经验包”，要死在女主手里。
　　可是转念一想，那是不是意味着在那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她都死不了？
　　纪兰嫣眉头一皱，忽然反应过来，这女人手里岂不是拿了个锁血挂？！
　　既然她都能避开剧情，顺利加入合欢宗，那她完全可以尝试卡剧情bug，阻止谢长音与女主相遇，改变她的结局。
　　再加上此人修的是绝情断欲的无情道，肯定不会觊觎她的炉鼎体质。
　　想到此，纪兰嫣眼睛一亮。
　　这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靠山！
　　如今她们是师姐妹，名分已定。
　　倘若自己若真遇到什么困境，谢长音于情于理，总该出手相助。
　　但这还不够。
　　如今的谢长音，看她的眼神，与看旁人并无二致，一样的疏离淡漠。
　　得再靠近些，让关系再进一层。
　　先定个小目标：让谢长音对自己笑一次。
　　她眯起眼睛，努力想象着，这么个清冷美人，唇角微勾，冰雪消融，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纪兰嫣抬起手，放在眼前。
　　月光映照出她纤细的指尖轮廓。
　　拇指与食指轻轻捏合，隔空捏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小小谢长音，拿捏！
　　就在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松开手指时。
　　透过指尖的缝隙，看见昏暗的院落里，一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月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如同月下凝结的霜华。
　　谢长音回来了。
　　而纪兰嫣抬起的手，正将她“拿捏”在其中。




第18章 成功引气入体
　　纪兰嫣起身迎上前，关切问道：“大师姐，怎地回来这么晚？”
　　这女人身上带着伤，还不肯安分待在峰上休养。
　　庄晚已经生了气，决意不再管她。
　　今日熬好的药汤就搁在药房，眼见谢长音迟迟未归，也不再去寻。
　　谢长音脚步未停，路过她身边时，只淡淡丢出一句：“去处理了一些事。”
　　“哦哦，”纪兰嫣应着，转身便往药房走，“我去帮你把药热一下。”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温好的汤药踏进谢长音的屋。
　　浓重的苦涩药味漫开来，与屋中清冽的冷香缠在一起。
　　谢长音接过药碗，微微仰头，喉骨滚动，一口气将那碗味道难耐的汤药灌了下去。
　　纪兰嫣顺势在桌前坐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谢长音，红唇微勾，眼尾漾起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讨好。
　　“师姐。”娇软的声音，染上几分天然的媚意，“今日，能不能再教教我引气入体？”
　　听到这道惑人的声音，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猛地一蜷，狠狠刺入指腹。
　　尖锐的刺痛传来，勉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换来一阵清明。
　　谢长音抬眸，惯常的冷冽目光落在纪兰嫣脸上。
　　纪兰嫣毫不在意，反而冲她笑得更明媚了些。
　　“可以。”谢长音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真的么！”
　　纪兰嫣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那我，去床上？”
　　“嗯。”
　　纪兰嫣自觉走到床边，回头看过一眼谢长音，见她此时正背对自己而坐。
　　深吸一口气，指尖解开衣带。
　　有了昨日的经验，褪去衣物的动作虽依旧带着一丝羞赧，却不再有太多滞涩和犹豫。
　　布料顺着身体滑落，露出光洁细腻的肌肤，她抬腿攀上谢长音的床榻。
　　待在床上盘膝坐好，她又猛地回过头，看向那道白色身影。
　　见她纹丝未动，纪兰嫣才稍稍放下心，轻声说道：“师姐，可以开始了。”
　　谢长音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片刻后，冷淡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不疾不徐念述着经脉位置和引气入体的口诀。
　　字句清晰，语调平稳，甚至多了几句讲解，完全不同于昨日那般。
　　纪兰嫣垂头，指尖在自己光滑的肌肤上寻找经脉穴位。
　　她一边努力记忆着拗口的口诀，一边分神察觉到谢长音今日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心不在焉。
　　这女人，怎么一天一个样，怪得很。
　　正当她疑惑之际，忽而感受到一阵奇异的气息朝身体涌来。
　　纪兰嫣闭上眼，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道微弱的天地灵气在体内游走。
　　再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清明，四肢百骸都透着股轻快。
　　察觉到身体的变化，纪兰嫣心中一喜，转头问道：“师姐，我这算引气入体成功了么？”
　　谢长音轻轻应了一声：“嗯。”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纪兰嫣在穿衣服。
　　“那之后如何继续修炼？还需要来你屋中么？”
　　纪兰嫣随意问着，全然不知身后静坐的人，下唇已被贝齿咬得发白，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谢长音松开齿关，舌尖舔去那抹铁锈味，声音平静无波：“不必再来。”
　　“可我才刚引气入体，只怕口诀记得还不熟练。”
　　纪兰嫣已经走到桌边，她微微倾身，靠近端坐的谢长音。
　　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本就松散的领口滑开些许，露出莹白细腻的锁骨。
　　身上还带着刚刚引气后的微热气息，混着沐浴后的清香，在屋中缓缓飘散。
　　“不然，麻烦师姐再多教我几日？”
　　反正这女人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多辅导她这个小师妹。
　　谢长音的视线，在她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一瞬，随即又移开，落在别处。
　　“也可。”她冷冷回道。
　　“那就多谢师姐啦。”
　　纪兰嫣正要抬步离去，忽然想到这人身上的伤。
　　“师姐，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有好好上药么？”
　　“无碍。”
　　“不然你还是别去教课了，先把伤势养好。”
　　见眼前的人突然关心起自己，谢长音垂眸，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掩盖得更深。
　　她解释道：“在宗门教课，有灵石。”
　　闻言，纪兰嫣在她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圈。
　　“说到灵石，我今日去宗务堂看了宗门任务，想着上完课，也可去接些任务，赚点灵石贴补。”
　　谢长音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
　　沉默了片刻，她才抬起眼，视线从指尖移到纪兰嫣明媚的眼眸上，声音依旧清冷：“你要接什么任务？”
　　“照看灵田药圃，在万琼峰。”纪兰嫣停下手指，回望她。
　　谢长音直言道：“这任务的报酬并不高。”
　　纪兰嫣轻叹一声，无奈道：“我知道。可我现在才刚刚引气入体，旁的任务也做不来。”
　　谢长音忽然问道：“你缺灵石么？”
　　纪兰嫣老实回答：“现在倒是不缺，只是下个月，在膳阁吃饭就要收灵石了。”
　　谢长音沉默了一瞬，“无妨，你是云蘅仙君座下弟子，膳阁不会问你要灵石。”
　　“嗯？”纪兰嫣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她们为什么不会问我要灵石？”
　　“膳阁是师尊当年主建，有些灵肴菜系，正出自师尊改良之手。你是她的亲传弟子，自有这份便利。”
　　云蘅还能是个厨子？
　　纪兰嫣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光风霁月的大能，站在灶台前颠锅炒菜的样子。
　　“师姐，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问。”
　　“师尊她，是厨修么？”
　　“不是。”
　　纪兰嫣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仙君人设没崩。
　　想到一个月后还能继续吃自助餐，纪兰嫣心中轻松不少。
　　不过，长远之计还是要考虑的。
　　“日常上完课，我也没别的事，就当是为了给峰上分担一些压力，去做做任务赚点灵石也好。就当锻炼了嘛。”
　　谢长音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阻拦。
　　“对了师姐，今日你的伤口还未上药吧？”
　　“嗯。”
　　纪兰嫣忽闪着长睫，“不若，我帮你？”
　　谢长音抬眸看向她，还未开口，她就已经起身，去屋中矮柜上拿了伤药。
　　她站在床榻边，那张艳丽精致的脸上带着灿灿笑容。
　　“师姐，快来床上躺好。”
　　谢长音依言躺下，掀起衣袍一角，露出腰腹处的伤口。
　　手指沾着伤药，轻轻点抹在已经结痂的伤口处。
　　纪兰嫣心中稍定，还好她的伤口没再开裂。
　　谢长音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渡来的温热，与伤口残留的痛意交织在一起。
　　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她看向床榻边坐着的女人。
　　眉间微蹙，红唇轻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腹部的伤口，神情认真。
　　在纪兰嫣目光不曾触及之时。
　　谢长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眼底盛满猩红炽热，几乎要藏不住。




第19章 你，算我们这边站着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纪兰嫣依旧与谢长音同行，前往主峰上课。
　　踩上飞剑时，她主动伸手，将身后那人垂落的手臂拿起，轻轻环在自己胸腹下方。
　　纪兰嫣暗自吸了口气。
　　虽然这个姿势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总比锁喉强。
　　谢长音站在她身后，环绕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那片丰盈温软的轮廓，以及随着呼吸带来的细微起伏。
　　她刚要驭使飞剑升空，忽而听到纪兰嫣轻声开口。
　　“师姐，你这飞剑的速度，能慢点么？”
　　“可以。”
　　飞剑平稳驶出去，速度只比容茹的莲台快上一丢丢。
　　趁身后的人看不见，纪兰嫣偷偷撇了撇嘴。
　　原来这玩意能调节速度。
　　她稍稍回头，束起的长发发梢扫过谢长音的面颊，带来一丝微痒。
　　谢长音眼帘微垂。
　　“师姐，”纪兰嫣看着下方掠过的山峦，“飞行坐骑都是哪里来的？”
　　“宗门积分兑换，或是找人锻造，宗外城中也有贩卖。”
　　“那等我有了飞行坐骑，就不用再麻烦师姐这样送我了。”
　　谢长音不语，手臂倏地收紧了几分，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纪兰嫣身体微微一僵，旋即放松下来。
　　只当她怕自己身形不稳掉下去，并未深想。
　　她探着头往下望。
　　玉露峰位置最偏，无论去主峰上课，还是去万琼峰做任务，没有飞行坐骑简直寸步难行。
　　做任务需要飞行坐骑，可飞行坐骑要积分兑换，不做任务又没积分。
　　这不是个死循环么？？？
　　“师姐，你有多余的飞行坐骑没？”
　　“没有。”
　　纪兰嫣挠了挠头，有点发愁。
　　总不能去做任务也要经常麻烦谢长音送她吧。
　　飞剑停在膳阁门口，纪兰嫣稳稳跳下。
　　本以为谢长音会像昨日那样直接离去。
　　却见她收起飞剑，默不作声地跟在自己身后，一同进了膳阁。
　　谢长音在纪兰嫣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面前堆着的三大盘饭菜上。
　　纪兰嫣无视那道视线，埋头框框干饭。
　　体术课消耗实在太大，昨天就是吃少了，后半程练得手脚发软，今天定要多垫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广场，阳光已有些刺眼。
　　一人走向体术课聚集的东侧，一人走向剑术课所在的西侧。
　　纪兰嫣活动着筋骨，甩了甩胳膊腿，等待上课。
　　陆安走到人群前，训斥的话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砸下来。
　　无非是嫌众人懒散，不够刻苦。
　　纪兰嫣已经习惯这位师姐的火爆脾性，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做热身。
　　待课上到一半，纪兰嫣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剑术课那边，谢长音忽然收剑，身影一闪，离开了广场。
　　陆安见她离去，片刻后，沉着脸丢下一句“自行操练”，同样匆匆离去。
　　纪兰嫣觉得有些奇怪，这两人一前一后，倒像是约好了一般。
　　没过多久，剑术课那边的弟子忽然提着剑，气势汹汹地朝她们这边走来。
　　为首几人眼神凶狠，脚步急促。
　　其中一人是昨日在膳阁中，拦着谢长音的那人。
　　待走近时，她们二话不说，忽然就挥剑砍了过来。
　　有位离得近的师姐反应极快，一把拉过纪兰嫣，将她扯到众人身后。
　　纪兰嫣往后退了几步，还没完全搞清楚情况，就见两拨人已打成一团。
　　体术课的弟子显然早有准备，戴着指虎挥着拳头就往剑术课弟子脸上砸。
　　拳拳到肉的闷响，兵械碰撞的脆响，还有痛呼和怒喝交织在一起。
　　聚众斗殴？
　　纪兰嫣皱了皱眉，这场面实在太血腥了些。
　　看来这会儿是没法练体术了。
　　她避开斗殴人群，默默走到广场一处阴凉地。
　　必须要在体质觉醒前，再多多提升修为，增强实力。
　　时间一刻都不可浪费。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回忆昨晚谢长音教授的引气入体口诀。
　　丝丝灵气汇入体内，沉入丹田，再游走于经脉中。
　　此刻，她心神宁静，完全忽视周遭的打斗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忽而发觉，身边不知何时，已站了道人影。
　　她仰头看去，谢长音正负手而立于她身边。
　　在谢长音身侧，陆安抱着双臂，目光看向远处打斗的人群。
　　这两人一白一黑，站在一起莫名有种cp感。
　　有点嗑这两人了。
　　纪兰嫣站起身，唤道：“大师姐，陆师姐。”
　　她指了指斗殴人群，问：“不用去阻止她们么？”
　　谢长音：“不用。”
　　陆安侧头看向纪兰嫣，皱眉道：“你为何在此处偷懒？”
　　纪兰嫣：？
　　她哪有偷懒，她不是在打坐修炼么！
　　难不成是要她也参与打架斗殴？
　　她才学了一天半体术，人家一剑就能把她捅死。
　　陆安苛责道：“这样好的切磋机会，你竟不好好把握。”
　　打的头破血流，血溅当场，你们合欢宗管这叫切磋？
　　纪兰嫣心里腹诽，面上却老实巴交：“我感觉，我打不过她们。”
　　陆安冷哼一声，“真不知道你是为何来上我的课。”
　　纪兰嫣认真道：“为了强身锻体，练出八块腹肌。”
　　陆安：“……”
　　陆安的目光盯着纪兰嫣，上下打量一番。
　　谢长音注意到她的眼神，脚下微动，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
　　高挑的身形挂着宽大的白袍，恰好挡住了陆安大部分视线。
　　陆安收回目光，泼了一盆冷水：“你练不出来。”
　　纪兰嫣从谢长音身前探脑袋，朝陆安问道：“为什么？”
　　陆安道：“体质问题。”
　　纪兰嫣的心瞬间死了一半。
　　“那六块总能吧？”
　　“不能。”
　　“四块呢？”
　　陆安皱眉，感觉这人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
　　一直安静的谢长音忽然开口：“万琼峰的人来了。”
　　远处打斗已近尾声，广场上没一个站着的人。
　　万琼峰来了几个医修，将那群头破血流、瘫倒在地上的人抬走。
　　陆安看着被抬走的人，嘴角一勾，得意道：“看来是我的人赢了。”
　　谢长音冷眸扫过一片狼藉的广场，“何以见得？”
　　陆安下巴朝纪兰嫣的方向微抬，“你身边不还站着一个完好无损的？”
　　纪兰嫣凤眸眨了眨，“啊？”
　　陆安解释道：“万琼峰的人来之前，哪方站着的人多，哪边赢。你，算我们这边站着的。”
　　纪兰嫣还在发懵，便见谢长音一甩衣袖，抬步离去。
　　她赶忙跟在谢长音身后。
　　陆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还没说下课。”
　　纪兰嫣哪还管什么上不上课。
　　虽然不知道这什么输的赢的，但她看到谢长音的眼神比平时更冷。
　　谢长音不会又生气了吧？
　　她走在谢长音身边，指尖轻轻勾着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师姐，你生气了？”
　　谢长音不语，从她手中抽出衣袖，迈着步子径直离开广场。




第20章 接个任务
　　谢长音沉默走在前方，素白的法袍随着步履轻摆，偶尔被风掀起，又悄然落下。
　　纪兰嫣垂头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片偶尔翻起的衣角上。
　　她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哄好这位大师姐。
　　眼下修炼离不得她指点，往后真遇上什么危难，还得指望这位大师姐护着。
　　昨日刷的那点好感度，今日怕是已经败得干干净净。
　　早知如此，就该冲进人群去打架，往脸上身上胡乱抹点血，再直接躺地上装死，说不定还能搏来这女人几分怜惜。
　　正想得入神，身前的人忽然停住。
　　纪兰嫣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从额头传来，鼻尖瞬间被一缕清冽的气息包裹。
　　她慌忙后退一步，“对、对不起，师姐。”
　　谢长音侧过头，冷声道：“我要去万琼峰。”
　　纪兰嫣茫然抬头，这才惊觉二人已行至宗务堂门前。
　　方才斗殴的人群已经被送到万琼峰，谢长音这是要去看她们？
　　而她做任务也要去万琼峰。
　　所以，这是要捎带她一程？
　　纪兰嫣心中了然，低头快步走进宗务堂。
　　堂内值守的弟子见她进来，眼中掠过讶异。
　　“呀，纪师妹，这才入门第三日就已引气入体了？不愧是天品灵根，资质当真惊人。来此是有何事？”
　　纪兰嫣勉强挤出笑容，刻意扬声道：“哪里，全是我大师姐教导有方。我来，是想来接个任务。”
　　那弟子笑道：“纪师妹何必这么心急？这几日不先在宗内多熟悉熟悉？”
　　纪兰嫣道：“嗯，想做些任务，赚点积分兑换个飞行坐骑。宗门太大了，走路实在是走不来。”
　　那弟子听了，下意识朝纪兰嫣身后看过去。
　　“谢师姐她……”
　　谢长音静立在宗务堂门口，隔着门槛，朝那弟子投去淡淡一瞥。
　　这一瞥，带着无声的警告。
　　那弟子顿时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谁不知道谢长音的积分多到能把宗务堂的仓库搬空？
　　哪用得着她的亲传师妹自己做任务赚积分，就为了换个飞行坐骑？
　　再看纪兰嫣接取的任务。
　　这任务报酬，一日不过才十点积分。
　　就算换个最便宜的坐骑，也得日日不落地做上两个月。
　　虽有满肚子疑问，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她飞快登记好，递出一张单子。
　　“纪师妹，拿着这张单子去找万琼峰的师姐便好。”
　　纪兰嫣接过单子，“嗯，多谢师姐。”
　　谢长音见里面事毕，转身御起飞剑。
　　纪兰嫣小跑两步出了宗务堂，赶忙拽上她的衣袖踩上飞剑，自觉将她的手臂当安全带揽在身上。
　　·
　　万琼峰的人瞧见二人前来，一股脑的迎了上来。
　　“谢师姐，可是带纪师妹来玩的？”
　　“晚上有宴，师姐师妹一起留下用膳吧。”
　　纪兰嫣将手中单子递出，轻声道：“师姐们，我是来做任务的。”
　　一位师姐接过单子瞧了瞧，“原来是这样，随我来吧。”
　　纪兰嫣转身离去之前，看过一眼谢长音。
　　那人依旧沉默着，越过人群，径直往万琼峰大殿走去。
　　穿过主殿回廊，谢长音轻车熟路绕到大殿旁的侧殿，推门而入。
　　室内飘着茶香，清润沁人。
　　万琼峰峰主曲尘正跪坐于矮桌前摆弄茶艺。
　　见人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入座。
　　“来的正巧，先前得了一批好茶，正愁没人来品呢。”
　　谢长音撩起素白衣袍下摆，无声落座。
　　曲尘执壶，将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青瓷盏中，水声泠泠。
　　“云蘅近些日子，病况可有好转？”
　　她将一盏茶轻轻推到谢长音面前。
　　谢长音端起茶盏，“师尊她，一直那样。”
　　曲尘轻叹一声：“近来峰上庶务缠身，待得空些，我定去看看她。”
　　谢长音垂眸，看着杯中一小片舒展的嫩芽。
　　这样的客套话，眼前这女人说过不止一次了。
　　万琼峰上的人，何时都不曾忙碌。
　　这位曲尘峰主，日日在峰上烹茶赏景，宗门会议也只是去走个过场，从不会真的掺和。
　　可偏偏万琼峰是宗门消息最灵通之处。
　　谢长音放下茶盏，问道：“先前袭击合欢宗飞舟的人，赤影长老那边，可有眉目？”
　　“就知道你是来问这事儿的。”曲尘勾唇一笑，“赤影顺着灵力残留和飞舟的制式追查，确认是黑市出来的人。”
　　谢长音追问：“雇主是谁？”
　　曲尘的笑意深了些。
　　“黑市的水，深得很。赤影查到此处便收了手。不过，那雇主是谁，你我心中，当真没数？”
　　当日登顶天梯，纪兰嫣选了合欢宗，知晓这事的，除了合欢宗自己，就只有当时在场的青云宗。
　　谢长音指腹摩挲着盏沿，“他们行事，未免太露痕迹。”
　　“露痕迹又如何？”曲尘轻笑一声，“又无真凭实据，咱们难道还能打上青云宗的山门，讨说法不成？”
　　她顿了顿，看向谢长音：“好在你们平安无事。如今人在你玉露峰，岂非正合你意？”
　　谢长音不语，端起茶盏细细品鉴。
　　茶叶是今年的新茶，茶汤清澈透亮，带着初生的草木清新。
　　汤水过喉，细腻滑嫩，纯净甘甜。
　　新茶，滋味果然不一样。
　　曲尘见她一贯疏冷的脸被茶香熏得柔和了些，便知她喜欢，又抬手为她斟了一盏。
　　曲尘打趣道：“这天品水灵根，你可想好要怎么用？”
　　谢长音抬眸，眼底瞬间浮起一层寒意：“她是我师妹。”
　　曲尘：“呵。这样一个天生炉鼎的苗子放在身边，也就你能忍得住。仔细想来，倒是浪费了呢。”
　　话音刚落，矮几上温着茶汤的小泥炉里，跳跃的暖色火焰忽然灭了，只余一缕青烟悠悠升起。
　　曲尘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静静看了谢长音片刻，伸手重新把火点燃。
　　“你若是过些时日要出宗，也尽可放心。我已下了令，万琼峰的人不会动她。”
　　“顶多，逗弄她几句罢了。”




第21章 绮罗香
　　纪兰嫣跟随万琼峰的师姐，走过灵植药田，步入一片被高耸灵木环抱的广阔区域。
　　甫一踏入，一股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在其中。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花园。
　　脚下的土壤是罕见的深紫色，无数奇花异草在其中肆意生长，色彩浓烈得刺眼。
　　“纪师妹，这边来。”
　　引路师姐带着她往花园深处走，最终停在一片霞色花海前。
　　花海中央，一位身段婀娜的女子正背对她们，弯腰侍弄那些霞色花朵。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转了过来。
　　引路师姐侧身介绍道：“莺时师妹，这位是玉露峰的纪师妹，接了任务而来。”
　　莺时的目光落在纪兰嫣身上。
　　从她那张精致艳丽的脸庞，滑落到纤细的腰肢，最后定在那双潋滟水光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好奇的凤眸上。
　　她唇边带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位天品水灵根的纪师妹。”
　　纪兰嫣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微微垂首：“莺时师姐好。”
　　“好了，人我给你放在这了。”引路的师姐说罢，便款款离去。
　　莺时向纪兰嫣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她指着脚下的霞色花海。
　　“这便是你要照看的任务。看着好看，实则金贵得很，也娇气的很。”
　　纪兰嫣微微弯下腰，凑近一朵，好奇的闻了闻。
　　甜香钻入鼻腔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热流猛地从体内窜起。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心跳也快了几分，身体又酥又麻，还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
　　纪兰嫣慌忙起身后退一步，捂着胸口，眼神中带着惊惶看向莺时。
　　莺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笑得更欢了些。
　　她轻轻拂过那些花，明知故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
　　纪兰嫣声音发颤：“师姐，这是……什么花？”
　　“此花名为绮罗香，是炼制合欢散最上等的材料之一。它的香气，天生就能撩拨心弦，引动情潮。”
　　纪兰嫣闻言，立刻屏住呼吸，又往后退了半步。
　　只觉得这片绚烂的霞色花海，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她有些后悔接下这个任务。
　　任务只说是照料灵田药圃，哪里想到是照看这种东西。
　　就她这体质，若是日日泡在这片花园中，那还得了？
　　莺时见她眼尾泛红，神色羞窘，不由得笑出了声。
　　“纪师妹莫怕，你是第一次接触，反应快些也正常，不过这份定力，已经算不错了。日子久了，习惯了便好。”
　　莺时收敛了几分调笑，“好了，说正事。照料它们，首先便是要引水。”
　　她指了指花圃旁一个半人高的玉瓮，里面盛着清澈透明、如月华光辉般的泉水。
　　“此乃月梦泉水，需每日引之灌溉，方能保持绮罗香的灵性与药性。”
　　莺时走到玉瓮旁，指尖微动，口中念诵着口诀。
　　一道细细的水流便从瓮中升起，洒落在一株株绮罗香的根部。
　　“这便是引水诀，是最基础的水系术法之一。”
　　莺时做完示范，将口诀教授于纪兰嫣。
　　“纪师妹，你来试试看。用灵力控制水流，需均匀柔和，不可急也不可猛。”
　　纪兰嫣定了定神，努力驱散体内那股残留的燥热。
　　她走到玉瓮前，学着莺时的样子，伸出手指。
　　她还未来得及掐诀，只在心中默背口诀，欲要先感受瓮中水汽。
　　几乎是念头刚起，一道带着清凉气息的水流便哗啦一声从瓮中腾起，比莺时刚才引出的水流要灵动许多。
　　那水流在空中绕了个旋，随即化作数道细密均匀的雨丝，温柔洒向整片花圃。
　　水流浇盖之处，绮罗香瞬间舒展，霞色的花瓣变得更加娇艳欲滴。
　　甜腻的香气浓郁醉人，将整片花圃都染上了暧昧的味道。
　　连纪兰嫣自己都有些惊讶。
　　没想到第一次尝试，便如此顺畅，仿佛那水流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一举一动都能随心掌控。
　　简直是天选种地人。
　　莺时更是震惊，喃喃道：“果然是天品水灵根……这般天赋，真是让人羡慕。”
　　她走近纪兰嫣，忽而又笑了起来。
　　“纪师妹有这般天赋，引来的月梦泉水定是精纯无比。待这一批绮罗香收了，用它们做主材炼制的合欢散，那功效……怕是要让不少人抢破头了。”
　　纪兰嫣只觉得莺时靠近时，身上带着的绮罗香余韵也随之而来，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她指尖微颤，空中的水流也跟着晃了一下。
　　“莺时师姐说笑了。”
　　待将整片花圃都浇灌完毕，莺时才引着纪兰嫣走到花圃旁的小屋中。
　　这屋子看着不起眼，内里却收拾得雅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
　　墙角还摆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含苞的白花，白花散出的清香，驱散了绮罗香的甜腻。
　　莺时在桌前坐下，将一本蓝皮册子推到纪兰嫣面前。
　　“除了每日浇水，还要记录花儿的长势，不难。”
　　纪兰嫣翻开册子，里面的记录确实简单，大多是“长势佳”或“如常”，后面跟着记录人的名字。
　　“好了，每日要做的就这些，坐下歇会儿吧。”
　　莺时抬手示意她坐下。
　　纪兰嫣依言坐下，目光飘向窗外那片霞色花海，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那阵奇怪的悸动。
　　莺时靠在椅背上，随意说道：“纪师妹，今日上午那场架，我听说了，没想到你竟能全身而退。”
　　纪兰嫣尴尬一笑，“我没参与她们打架，我的体术才学了没两天呢。”
　　莺时轻笑一声：“不参与是明智的，这种事在宗门里常见得很。”
　　纪兰嫣问：“宗门不管这些事吗？同门之间如此争斗，岂不是乱了规矩？”
　　莺时挑了挑眉，解释道：“若是闹到长老那里，自然按残害同门论处。可若是私下解决，便只当是同门切磋，没人会管。”
　　她见纪兰嫣一脸茫然，便说得更细致些。
　　“合欢宗内，两方若有恩怨，大可以在课上解决。只要跟授课的师姐说一声，师姐自会给场地和机会。”
　　“再者，也可以花灵石雇同门代打，今日上午那场，我听说就是两边都花了灵石，各自请了剑修和体修下场。”
　　“前阵子还有更有意思的，炼药弟子和御兽弟子起了冲突，炼药的专程跑来万琼峰，找相熟的师姐调了些兽用合欢散。”
　　“打起来时一把撒过去，现场顿时乱成一团，那些灵兽个个都没了章法，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纪兰嫣听得咋舌，这合欢宗简直就是个热血高校。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膳堂，谢长音被人叫走，想来就是在处理这件事。
　　纪兰嫣问：“那打输打赢，对授课的师姐有影响么？”
　　莺时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本质上没什么影响，可若是有人在这上面下了注，那就不好说了。”
　　纪兰嫣回想起今日陆安那副得意样。
　　谢长音不会真和陆安下了什么赌注吧。
　　这两人，能赌些什么？
　　玉露峰都那么穷了，谢长音应该不会和她赌灵石吧？




第22章 摸鱼吃瓜
　　眼见还没到下班时间，纪兰嫣只能在小屋中摸鱼等候。
　　莺时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托盘放在桌上，又取了些瓜果小食和一套茶具，在屋中烹茶。
　　莺时懒懒靠在椅背上，“来，纪师妹，别客气。”
　　纪兰嫣抓了一把瓜子，悠闲嗑起来。
　　莺时捻着瓜子，笑着开口道：“纪师妹刚入门，对咱们合欢宗怕是还不太了解吧？”
　　纪兰嫣回想了一番这几日的见闻。
　　合欢宗尚有些离谱，但还能在接受范围内。
　　莺时缓缓说道：“咱们这儿啊，跟那些清规戒律的仙门可不一样，讲究的是随心随性，各取所需，只要不违背宗门铁律，怎么快活怎么来。”
　　纪兰嫣想起，她入宗门，好像并未见过宗规法章之类的东西。
　　她好奇问道：“咱们宗门铁律是什么？”
　　莺时道：“简单来讲，就两条。一，不得背叛宗门；二嘛，不得强迫她人行欢好之事。讲究个你情我愿，知情识趣。不过啊，宗里有趣的事儿可多了。”
　　纪兰嫣闻到了瓜的味道，问道：“都有什么趣事？”
　　莺时道：“流霞峰有位林姓师姐，她前阵子看上一位资质尚可的师妹，姓阮。林师姐出手那叫一个大方，什么天材地宝，丹药法宝，流水似的往阮师妹那送。”
　　纪兰嫣听着，心想这倒像是话本里富家小姐追求心上人的桥段。
　　莺时继续讲：“只是阮师妹，心中早有了心上人，是栖鸾峰的一位姚师妹。林师姐送的东西，转手就被她送给姚师妹了。”
　　纪兰嫣觉得这剧情太常见了，捻着瓜子皮放在桌上，“这不是利用林师姐的感情吗？”
　　莺时摆了摆手，“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被捅出来了。你猜猜，林师姐知道后怎么着？”
　　纪兰嫣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手撕渣女”、“怒斥负心”的激烈画面。
　　“林师姐定是气坏了，要找那两位师妹算账吧？”
　　闻言，莺时顿时笑的花枝乱颤。
　　她抬手指着纪兰嫣道：“哎哟我的傻师妹，你小看我们合欢宗，更小看林师姐了。”
　　纪兰嫣一脸懵然。
　　莺时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
　　“阮师妹心有所属？无妨无妨。那位姚师妹，本也是个绝色，还是合欢宗内不可多得的体修呢。”
　　“然后呢，林师姐直接找上了阮师妹和姚师妹，大大方方地说开了。”
　　“她说：那些东西，既然阮师妹给了姚师妹，便是姚师妹的了，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又说：姚师妹根骨清奇，阮师妹亦是好资质。不如，三人一同参详双修大道？ ”
　　“哦，不对。”莺时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是三修大道。”
　　纪兰嫣：？
　　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走向……完全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
　　莺时欣赏着纪兰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喝了口茶：“后来，那二人欣然答应。”
　　“这就答应了？”纪兰嫣的声音都飘了。
　　“对啊，林师姐修为高深，经验丰富，出手又大方。阮师妹和姚师妹本就是情投意合，再加上林师姐从中调和引导……”
　　“啧啧，你是不知道，后来她们三人闭关了一段时间，再出来时，那修为是蹭蹭地往上涨！”
　　“阮师妹和姚师妹直接突破了一个小境界，林师姐更是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宗内都传为美谈呢，都说林师姐心胸宽广，手段高明，三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纪兰嫣呆坐在椅上，半天回不过神。
　　炸裂，太炸裂了！
　　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封建余孽竟是我自己？！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三人“参详大道”的场景，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所以啊，”莺时嗑着瓜子，“在咱们这，情也好，欲也罢，都是大道的一种。”
　　“不必拘泥世俗眼光，开心最重要，提升修为最重要。”
　　纪兰嫣听了她的话，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抛开那匪夷所思的形式，似乎结果确实是好的？
　　没有想象中的狗血撕逼，没有反目成仇，反而修为大涨。
　　只要各方都心甘情愿，且目标一致，倒也不是不行。
　　她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这里是合欢宗。
　　这里的规则，这里的价值观，与她先前所熟知的常理，完全不同。
　　莺时忽然探头靠近她，意味深长道：“纪师妹长得这般可人，又是天品水灵根，还同那位姚师妹一般是体修，恐怕日后……”
　　纪兰嫣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师姐莫要打趣我了。”
　　虽然她早有耳闻，双修确实能快速提升修为。
　　但以她目前这点微末修为，肯定是被采补的那一个！
　　这哪还能提升修为？只怕小命都不保了！
　　想到这里，纪兰嫣心底隐隐对双修这件事添了几分抗拒。
　　但这里可是合欢宗。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日后真的有那么一日……
　　也要是她采补别人！
　　必须努力提升修为，断不能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下班时间到，纪兰嫣从花园原路返回，打算去找谢长音。
　　也不知道这女人会不会等自己。
　　她刚走到万琼峰大殿门口，就被几个师姐拉上。
　　“纪师妹，可辛苦你啦，来用晚膳吧。”
　　纪兰嫣边推脱边问：“师姐，有见过我大师姐么？”
　　“谢师姐在峰主那呢，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咱们边吃边等。”
　　“哦哦，那好。”
　　纪兰嫣吃过万琼峰的饭，实在是难以抗拒，便也同意了。
　　她坐在席上，小口吃着饭菜。
　　但总觉得，今天吃饭，身边围着的师姐比上次更多了。
　　一群女人手中拿着银筷，簇拥在她身旁为她夹菜。
　　热络的就差喂到嘴里了。
　　还止不住往她身上凑。
　　而且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她就是来做个任务，顺带蹭个饭，万琼峰这样热情，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待快要吃好时，席间忽而被一阵寒气席卷。
　　簇拥在身边的师姐瞬间散去。
　　纪兰嫣不用抬头就知道，谢长音过来了。
　　她端着佳酿喝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
　　谢长音从侧殿走到主殿，看也未看纪兰嫣，径直踏出大殿。
　　纪兰嫣忙起身跟上。
　　花园中摸鱼的莺时本在悠闲嗑着瓜子。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想了半天，她忽然从椅子上弹起。
　　糟了，忘记教纪师妹祛除身上绮罗香味道的术法了！
　　莺时匆匆赶到大殿找纪兰嫣，却来晚了一步。
　　二人一炷香前就已经走了。




第23章 忍者谢长音
　　回程路上，晚风微凉。
　　纪兰嫣捏着下巴，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在绮罗园施展“引水诀”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奇异。
　　莺时施法时，分明需要郑重念诀、掐诀。
　　而她不过是心念一动，那水便腾空而起，分化自如。
　　莫非，自己不用读条就能释放技能？
　　既然能随心所欲地引动、操控、分散水流，那每次沐浴完，岂不是也能用这法子，将附着在身上的水珠分离抽走？
　　想到此，纪兰嫣眼睛倏地一亮。
　　若是成了，以后就不用再麻烦庄晚帮自己烘身子了。
　　今晚回去就试一试。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得意道：“师姐，我今日学了一道术法。”
　　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几乎被风声揉碎：“嗯。”
　　得到回应，纪兰嫣兴致更高，完全没察觉到那声回应比平日更冷硬。
　　“是引水诀，可以把水从一个地方引到另一个地方，我一次就施展成功了呢！”
　　她语气轻快，像是个孩子在炫耀。
　　身后，一片沉寂。
　　谢长音再无回应。
　　纪兰嫣当以为她今日的气还未消，便稍稍回头，想要再同她软语哄几句。
　　然而，脑袋刚转了半寸。
　　一只温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按上了她的侧脸。
　　温凉的掌心紧贴着她的颧骨，带着细微的颤抖，将她欲要转过来的脑袋推了回去。
　　“大师姐？” 她感受到那掌心的颤抖，眨了眨眼，“你手怎么在抖？”
　　回应她的，是谢长音陡然变得沉浊的呼吸声。
　　那呼吸一下重过一下，撞在纪兰嫣的后颈上，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此时的谢长音，只觉得怀中揽着的不是小师妹，而是一株刚化形的绮罗香花精。
　　甜腻的香气裹着火性，带着勾人情欲的毒，被晚风卷着直扑面门，顺着呼吸钻进肺腑。
　　绮罗香属火，本就含毒。
　　一股灼热的火线猛地在她经脉中炸开，疯狂燎原，与她体内至纯至寒的冰灵力轰然相撞。
　　难以言喻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
　　谢长音实在难耐，在飞剑上稍稍后退一步，揽着纪兰嫣的手臂松了些力道。
　　骤然失去倚靠支撑，纪兰嫣顿时觉得没了安全感，身体本能的就要往身后那人身上靠。
　　“大师姐，你怎么了？”
　　谢长音皱眉，不断催动体内灵力，压制那股被绮罗香引燃的燥热。
　　“无事。”
　　纪兰嫣这才听得出，谢长音的声音比平时更沉，还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什么，连揽着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是不是伤口又开裂了？”
　　谢长音没有回答，呼吸愈发粗重。
　　她看着纪兰嫣那截因转头而露出来的白皙脖颈，咽喉滚动了一下。
　　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谢长音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催动飞剑提速。
　　纪兰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惊得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谢长音的手臂，一个劲往她怀里靠。
　　谢长音倒抽一口冷气，呼吸彻底乱了。
　　怀里温软的身躯蹭来蹭去，如同火上浇油。
　　惑人的甜香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识海一片混乱，快要被那灭顶的灼热欲望淹没。
　　玉露峰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
　　谢长音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在飞剑即将落地时，猛地抽回手，将人直接丢下飞剑。
　　纪兰嫣扑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长音踉跄着冲进了屋。
　　她从地上爬起来，追到谢长音的屋门口用力拍门。
　　“大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势复发了？我去叫二师姐来！”
　　屋中传来一阵桌椅碰撞倾倒的杂乱声响。
　　纪兰嫣在门口听得慌了神，连忙转身就要去找庄晚。
　　还没走两步，屋里传来谢长音冷寂的声音：“不用找她。”
　　纪兰嫣又窜到屋门口，“大师姐，你到底怎么了？不要硬撑啊！”
　　谢长音没有回应。
　　但纪兰嫣感受到，屋中的寒气，正丝丝缕缕顺着门缝传出来。
　　果然还是去找二师姐来看看的好。
　　她欲转身，屋门忽然打开。
　　谢长音站在门内阴影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不见一丝血色。
　　素日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事。” 她盯着纪兰嫣，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告诉你二师姐。”
　　说完，不等纪兰嫣反应，门 “砰” 地一声又关上了，震得门框都在颤。
　　纪兰嫣愣在原地。
　　她这是怎么了？
　　今日在万琼峰，难道是和人动手了？
　　看着也不像啊。
　　临走时明明还好好的。
　　纪兰嫣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叫庄晚。
　　谢长音的声音再度从屋内传出。
　　“一个时辰后来找我，指导你修炼。”
　　“哦……好。” 纪兰嫣下意识地应下。
　　还能指导修炼，或许，真的没事？
　　那就一个时辰后再来看看，到时候若真有什么，再去找二师姐。
　　她默默走回屋中，拿了衣服就去沐浴。
　　温热的池水包裹住身体，稍稍驱散了心中的烦乱。
　　纪兰嫣双手捧起一汪池水，氤氲的水汽在眼前袅袅升腾，模糊了视线。
　　她闭上眼，摒弃杂念，努力去感受周遭无处不在的水汽。
　　随着她心神微动，手中的水忽然动了起来，形成一个小水团，悠悠然从她掌心升起，悬停在半空。
　　纪兰嫣意念牵引，水球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如一场小小的雨，淅淅沥沥落回池中，溅起点点涟漪。
　　她睁开眼，看着散落的水花。
　　莫非自己真的是个甜菜？
　　匆匆洗净身体，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
　　就在水珠即将顺着肌肤滑落的瞬间，纪兰嫣心念再转。
　　身上滑落的水珠骤然暂停，一滴滴浮在空中，随着她牵动，全部落回池中，身上瞬间变得干爽。
　　穿上衣服，纪兰嫣打算将换下的衣服拿去洗了。
　　她抱着今日穿过的衣服，忽然闻到那阵甜香。
　　是绮罗香的味道。
　　自己泡在花海中那么久，早已习惯了这香气。
　　这香味虽然会引动身体异样，但尚在能抵抗的范围内。
　　正洗着衣服，纪兰嫣忽然想到，方才在飞剑上，谢长音后退那一步。
　　颤抖的手，隐忍的呼吸……
　　她不会是，被这香味影响了吧？
　　应该不会。
　　自己都没事，她能有事？
　　总不能是花粉过敏吧。
　　屋中，谢长音盘膝坐于榻上，周身灵力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冻结。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现。
　　一缕暗红的血线顺着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溢出，滴落在衣襟上，瞬间冻结成暗红的冰珠。
　　周身灵力强行压制并逼出侵入体内的绮罗香毒素，情潮渐渐褪去。
　　半晌，谢长音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
　　方才，差一点就要忍不住了。




第24章 开撩
　　一个时辰后，纪兰嫣准时出现在谢长音屋中。
　　屋内比平日里冷得多，纪兰嫣搓了搓手臂，挨着桌边坐下。
　　她盯着谢长音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谢长音端坐如常，那张脸依旧清寒似玉，不见半分波澜。
　　方才飞剑上的颤抖，压抑的呼吸，屋内的碰撞声响，好像都是纪兰嫣的错觉。
　　纪兰嫣担忧道：“师姐，你的身体……”
　　谢长音径直截断她的话：“你已引气入体，今日在万琼峰吃了那么多灵食，灵气积郁体内，若不及时引导炼化，恐会有隐患。”
　　“哦哦，”纪兰嫣的好奇心压过了那点担忧，“什么隐患？”
　　谢长音看着她，冷冷吐出四个字：“爆体而亡。”
　　“……”
　　纪兰嫣霎时愣住。
　　她不过是贪嘴，觉得万琼峰的灵食好吃，多吃了点，还能吃的爆体而亡？！
　　万琼峰的灵食难道是炸药包么！
　　谢长音见到她的反应，又一本正经道：“万琼峰灵植药圃众多，所产灵材品质上乘，加之她们功法特殊，其峰内灵食蕴含的灵气本就极为丰沛，且性质偏烈。”
　　“而你，体质特殊，引气入体不久，根基未稳，更需节制。建议你日后少吃。”
　　纪兰嫣垂下脑袋，像只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香喷喷的灵米，鲜嫩的灵蔬，灵气四溢的羹汤……
　　那么好吃的灵食，都要离自己远去。
　　快乐啪的一下，没了。
　　纪兰嫣晃荡着起身，习惯性往床榻边走。
　　手指刚解下腰间的玉带，忽然顿住 。
　　她已经引气入体了，是不是不用再脱了？
　　今日在广场上穿着衣服打坐，明明也感受到了天地灵气。
　　难道这就是天品灵根？！
　　纪兰嫣愈发觉得自己是个甜菜！
　　“师姐，”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解了一半的腰带，“我已经能感受到天地灵气，不用再脱衣服修炼了吧？”
　　谢长音沉默了片刻，才应道：“嗯，不用。”
　　纪兰嫣乐颠颠爬上床，盘腿坐好。
　　谢长音开始讲解：“引导体内灵气，沿经脉循环运行，炼化成与灵根属性相合的灵力，存进丹田气海。一个完整的循环叫一个周天。”
　　接着，她详细说明了小周天与大周天的循环路径。
　　纪兰嫣按照她的讲解，试着运转小周天。
　　从下丹田出发，沿后背督脉上行，过头顶，再沿前胸任脉下行，最终回到下丹田闭环。
　　然而灵气运行滞涩，经脉隐隐传来刺痛，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眉头也不由得蹙紧。
　　就在她快忍不住要哼出声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肩上。
　　紧接着，一股精纯的冰寒气息涌入体内。
　　经脉中，似是有一道凌冽冰泉在流淌，所过之处，被阻塞的刺痛瞬间被冲散。
　　原本艰难运行的小周天，骤然变得无比顺畅。
　　那股寒气引导着她体内的灵气，高效地冲刷着经脉，将其炼化归拢。
　　不知过了多久，纪兰嫣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体内轻松了不少。
　　谢长音已收回手，静立在床榻前。
　　纪兰嫣垂头道：“多谢师姐。”
　　谢长音没应声，沉沉站着，像是在想什么。
　　纪兰嫣见她没赶人，心里一点小心思逐渐冒了头。
　　她忽然倾身，一把抓住谢长音的左手，将自己的脸往她掌心送，像只乖顺的波斯猫一般，轻轻蹭着那只温凉的手。
　　潋滟的凤眸抬起，眼波流转，犹如映着月光的深潭，眨动间带着无辜神色。
　　“师姐，你还生气么？”
　　红唇开合，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谢长音的手腕肌肤。
　　谢长音明显僵了下。
　　指尖微动，想抽离，又被那细腻的触感定住。
　　纪兰嫣又蹭了一下，声音软得发腻：“我今日在万琼峰听闻了切磋的规矩。下次我直接躺在地上，一定会让师姐赢。”
　　她抬起眼，望进谢长音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轻声问：“师姐，你与陆师姐之间，可是下了赌注？”
　　“……嗯。”谢长音应了一声。
　　纪兰嫣了然，难怪陆安那么得意，原来真的是谢长音赌输了。
　　她又往谢长音跟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上：“赌的什么？”
　　谢长音的目光落在在纪兰嫣仰起的脸上，心思全然不在对话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饱满的下唇瓣，触感柔软得惊人。
　　她并不在乎今日的输赢，她仅是听不得陆安说的那句话。
　　谢长音平静道：“我与她赌的是，两个月后，由谁带弟子去秘境。”
　　纪兰嫣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赌的灵石。
　　可转念一想，谢长音的伤还没好利索。
　　再想想剧情，前期是有个秘境，女主就是在那秘境里得了各种稀有灵草和一道功法，修为才大涨的。
　　在剧情里，并未提到过谢长音参与了那次秘境。
　　难道是因为自己，害谢长音输了对赌，本该是陆安带队，现在换成了谢长音？
　　那谢长音岂不是要遇上女主？
　　这太危险了。
　　她精挑细选的靠山，好感度还没刷够，可不能这么早就杀青。
　　“师姐，” 纪兰嫣攥紧她的手，“你能不能不去？你的伤还没好，让别的师姐带同门去不行吗？”
　　谢长音看着掌中这张写满担忧的艳丽脸庞，感受着那份温软和依赖，语气却依旧平淡：“我已赌输。”
　　纪兰嫣心中叫苦不迭，真想给上午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看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了。
　　跟着去，盯着点，尽量不让谢长音和女主起冲突。
　　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要碰到谢长音的衣摆，凤眸里盛着水光，闪亮亮的。
　　“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谢长音的手轻轻在她脸上滑动，抑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你如今才炼气初期。”
　　女主下秘境的时候也是炼气初期，她能去，自己也能去！
　　纪兰嫣撒娇道：“我想看看秘境是什么样，长长见识。有师姐你在，定能护着我周全的，对不对？”
　　谢长音沉默地看着她。
　　那依赖的眼神和温顺的姿态，将要把压下去的欲火再度点燃。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人选已定。若你执意想去，我需要同长老那边商议一番。”




第25章 1v1私教课
　　从谢长音屋中出来，纪兰嫣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精准猜到了谢长音的喜好。
　　那女人，竟喜欢摸人的脸。
　　纪兰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手感确实不错。
　　只是摸摸脸而已，完全可以接受，日后可以用这招刷好感度。
　　忧的是，再过两个月就要直面那位气运滔天的女主了。
　　女主现在才炼气初期，自然不是金丹巅峰的谢长音的对手。
　　可是女主有各种外挂。
　　若是真的起冲突，保不齐那随身狼外婆会突然施展什么神通术法，谢长音未必能占到便宜。
　　纪兰嫣叹了口气，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到了秘境，说什么也要想法子把谢长音往偏僻处带，离女主远远的才好。
　　这两个月，她得拼命提升修为，就算有谢长音护着，也不能真成了拖后腿的累赘。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纪兰嫣翻了个身，又想起白日广场上的切磋。
　　她是谢长音的亲传师妹，要不要去上她的剑法课？
　　心里头掂量着，好像没必要。
　　真要学剑，大可让谢长音直接在峰上教她。
　　况且，宗里的剑修和体修，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对付。
　　自己上了这么几天课，好不容易跟人混熟了点，若是再叛变去学剑，指不定那群体修下次就要冲着自己来“切磋”。
　　当初选体术，本就是为了强健身体，打不过，至少跑得快点。
　　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学都学了，换什么换。
　　纪兰嫣扯过被子蒙住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第二日，两人照常去上课。
　　纪兰嫣一到广场，就察觉到不对劲。
　　今日来的都是生面孔，穿着打扮也随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来上课的样子。
　　也是，先前一起上课的那批人都在万琼峰躺着，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见不着。
　　她正压着腿做热身，眼角余光一扫，竟瞥见伏晴也在队伍里，正对着陆安笑。
　　陆安今日脸色铁青，那些到了嘴边的训斥话像是被什么堵住，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硬是没吼出来。
　　合欢宗的课程都是小班教学，名额要靠抢，同门间常会把名额礼让给更需要的弟子。
　　现在正经上课的弟子不在，这些不正经的师姐们自然就趁虚而入。
　　伏晴款步上前，身子几乎要贴到陆安身上：“陆师妹，可算抢着你的课了。今日可得好好指点我们。”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调笑声。
　　紧接着，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一群莺莺燕燕瞬间围了上去，调侃声此起彼伏。
　　“陆师妹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莫不是昨晚没歇好？不如今夜来师姐这儿休息？”
　　“陆师妹，我看你这身子骨，练的真不错。是怎么练的？让姐姐瞧瞧。”
　　有人说着，竟伸手摸了上去。
　　陆安绷着脸，浑身的肌肉都在发紧，左躲右闪，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纪兰嫣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眼观鼻鼻观心，这混乱场面，她实在没眼看，更没耳听。
　　她转头望向剑修那边，谢长音立在场地中央，同样被弟子围着。
　　谢长音一身素白，负手而立，周身像是裹着层寒气，无形中将人隔开。
　　那些围着的弟子，纵然笑语盈盈，眼神里带着热切，却都自觉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没人敢真的靠近，更别说动手动脚。
　　大概是谢长音这个手握实权的小长老身份，足以让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同门心存忌惮。
　　纪兰嫣心里叹了口气，看这情形，今日的体术课，怕是又要泡汤。
　　正这么想着，被围在中间的陆安忽然发力，猛地从人缝里挤了出来。
　　她身上的劲装被揉得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没处发泄的怒气，几步就冲到了纪兰嫣面前。
　　纪兰嫣看着她，眨了眨眼。
　　陆安深吸一口气，烦躁道：“愣着做什么！傻站着看戏吗？先前教的都练会了没有？给我演示一遍！”
　　纪兰嫣：？
　　不敢训斥那群调戏她的师姐，就来训斥她是吧？
　　她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便将这几日学的体术拳法一招招施展出来。
　　陆安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专注起来。
　　她不再理会周围的喧闹，只盯着纪兰嫣的动作，哪里偏了，哪里力道不对，都一一指出，再亲自示范给她看，指导得异常认真。
　　纪兰嫣忽然觉得，自己这是在上1v1私教课。
　　一想到这种日子或许要持续十天半月，纪兰嫣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波，好像赚大发了。
　　今日课结束的比前些日子要早。
　　陆安实在受不了那群女人，被吵得头疼，便提前下了课。
　　纪兰嫣见谢长音那边还没结束，在广场逛了一圈，最后晃荡到了宗务堂。
　　宗务堂值守的弟子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笑着打招呼：“哟，纪师妹，昨日任务做的如何？”
　　纪兰嫣回道：“比想象中的轻松。”
　　“哈哈，万琼峰的任务都不难，虽然报酬少了些就是。”
　　那弟子一边说着，一边往她身后望了望，像是在找谢长音的身影。
　　纪兰嫣没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不知这积分，都能兑换些什么东西？我想先来看看，心里好有个把握。”
　　那弟子见这会儿也没别的事，便说：“那我带你去仓库瞧瞧，当是给你开开眼了。”
　　“那就有劳师姐了。”
　　宗务堂仓库有三层。
　　第一层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字画，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话本。
　　还有一些像是两元店里会出现的劣质小摆件。
　　纪兰嫣扫了一圈，脚步没停。
　　这些东西于修炼毫无用处，看着倒像是哪个弟子清理出来的废品。
　　见她兴致不高，那弟子便领着她上了二楼。
　　这里的气息明显不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玉瓶，标签上写着 “聚气丹”“清灵丹” 之类的字样。
　　角落里立着几个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挂着各式法器，长剑、法轮、幡旗。
　　纪兰嫣好奇看过去，随便问了几个价格，发现都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兑换得起的。
　　上到三楼时，那弟子特意放慢了脚步，回头道：“这里的东西，寻常弟子可换不起。”
　　门一推开，纪兰嫣只觉得双眼被亮瞎。




第26章 云泽灵衾
　　三楼与楼下判若两界，说是库房，倒不如称之为藏宝阁更为贴切。
　　这一层整体空间被阵法拓展过，显得格外宽敞。
　　各式法器灵光流转，形态千奇百怪。
　　有散着幽冥绿光的青铜钟鼎，有镶嵌着耀目宝石的华美法杖，亦有悬在半空，闪着雷光的奇异符箓。
　　繁复雕纹的桌案上，还摆着些精致宝盒，不知内藏何物。
　　连飞行坐骑也透着精巧，背生双翼的玉狮，通体艳红的鸾鸟，个个灵气逼人。
　　纪兰嫣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上前几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可刚靠近一柄闪着金光的飞剑时，身前忽然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
　　管事弟子站在一旁，开口解释道：“这里每一件宝物，都设了长老级别的禁制。没有对应的解禁法诀，或是长老身份，是无法近距离靠近的。”
　　纪兰嫣点了点头。
　　没想到合欢宗仅是个宗务堂库房，就藏有这么多奇珍异宝。
　　也不知真正的宗门宝库中，还会有什么稀世之宝。
　　她目光扫过一众奇珍，忽而停在一处。
　　一条毯子悬在半空，不算最打眼，却透着股独特的沉静与浩瀚。
　　毯子通体呈现温润的奶白色，形状并非规整的方形，边缘带着自然的弧度，毯边流苏垂落，无风自动。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毯面的绣纹。
　　左侧，一轮煌煌大日喷薄金焰，右侧，一晚清冷银月散发静谧光华，日月同辉，交相辉映。
　　日月之下，金银织线勾出层层浪涛，似在翻腾。
　　盯着看了片刻，那图案竟像是活了一般，恍惚间，便已身处在日月轮转、浪涛奔涌的天地之间。
　　直到管事弟子拍了拍她的肩，纪兰嫣才猛地回神。
　　“师姐，那个毯子是什么？好生奇异。”
　　管事弟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此乃云泽灵衾。是以拥有上古瑞兽白泽血脉的异兽，其头顶最精华的毛发为主材，辅以九天之上云海仙丝炼制而成。”
　　“其防御之能，刀兵难伤，水火不侵，寻常术法轰击其上，如泥牛入海。而且它并非死物，能随主人修为增长灵能，自发吸纳天地灵气，提升自身防护强度。是一件顶尖防御至宝。”
　　纪兰嫣听了管事师姐的介绍，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最后默默收回目光。
　　这样的神物，哪里是她能肖想的。
　　还是不想了。
　　想来谢长音应该是快要下课了，纪兰嫣跟着管事弟子走回一楼。
　　她这才上了一天班，就挣了十点积分，库房里的东西，一件也换不起。
　　叹了一口气，临近出库房门口时，忽然看到角落有个东西在闪。
　　她好奇地走过去。
　　一堆不起眼的杂物边上，躺着颗琉璃小球。
　　球身光滑，内里中空，裹着些许冰晶，大小刚好能握在手心，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天光从门口照进来，冰晶折射着光，在球里转出梦幻的七彩光晕，变幻不定，煞是好看。
　　管事弟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略一思索。
　　“这个在库房里放了有些年头了，好像只要五点积分。”
　　纪兰嫣拿着琉璃球在手里转了转，“师姐，我要换这个。”
　　身份玉牌划掉五点积分，纪兰嫣将这颗冰凉的琉璃小球揣进怀里。
　　走出宗务堂，她先去膳阁饱餐了一顿，然后才晃悠着回到广场。
　　谢长音的剑法课刚结束，广场上的人正渐渐散去。
　　她方才便已留意到纪兰嫣提早离开，此刻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想询问，但又不开口。
　　纪兰嫣蹭到她身边，自然而然汇报道：“师姐，我刚去了趟宗务堂。三楼库房里有条毯子，超级无敌好看！可惜，也就只能看看。”
　　“对了，你昨天说万琼峰的饭要少吃，我刚刚已经在膳阁吃过饭，不会再在万琼峰乱吃。”
　　纪兰嫣说的随意，权当闲聊。
　　谢长音听到她口中所说的“毯子”，心思稍动。
　　将纪兰嫣送至万琼峰，谢长音简洁交代：“任务结束，我来接你。”
　　说罢便御剑离去。
　　莺时见到纪兰嫣过来，连忙上前问道：“纪师妹，昨日没出什么事吧？”
　　纪兰嫣歪了歪头，一脸茫然，“会出什么事？”
　　莺时见她这个表情，松了口气。
　　“怪我，昨天忘了教你祛除绮罗香气味的术法。这香味大多人能抗的住，但有极小一部分人闻了会中毒。”
　　纪兰嫣表情没变，心里却已经有种闯了大祸的感觉。
　　“中毒是指……”
　　莺时心虚道：“类似情毒那般。会令人心神激荡，燥热难安，经脉如火焚烧，举止可能会……不过还好，你们峰上就只有四个人，中毒概率应该不大。”
　　纪兰嫣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
　　脑中回想起谢长音昨日身体异样。
　　这中毒概率百分之百啊！
　　再一深想，谢长音修无情道，本是心如止水。
　　这情毒，会不会影响到她的道心根基？
　　若真影响到了她的道心，这女人提剑削了自己脑袋都是自己活该。
　　纪兰嫣惊觉自己是什么全自动闯祸机。
　　一日之内，竟闯了两桩大祸。
　　可再一想，谢长音昨晚身体虽有异样，但后来辅导她修炼之时，又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难道是谢长音的无情道已修到极高境界，能把情毒压下去？
　　左想右想，若真是这样，那对自己来说倒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这女人百分百不会觊觎自己的炉鼎体质。
　　纪兰嫣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
　　她现在既不好开口与莺时探讨谢长音中毒的事，更没法直接去问谢长音。
　　既然谢长音看着没事，那就当没这回事吧。
　　她在心里悄悄给谢长音道了歉，才抬头对莺时说：“莺时师姐，不然现在先教我祛除绮罗香气味的术法吧。”




第27章 水果忍者？！
　　祛除绮罗香气味的术法不算难。
　　指尖掐个简单法诀，将灵力外放，在周身缓缓涤荡一圈，那股甜香便散了。
　　纪兰嫣试了两三次，便已学会。
　　两人将灵田的泉水浇完，回了小屋开始摸鱼。
　　莺时今日带了些灵果摆在桌上。
　　纪兰嫣瞅着那果子，喉结动了动。
　　见莺时吃的津津有味，内心挣扎半晌，最终伸手拣了个最小的果子。
　　一手拿着灵果啃个不停，另一手握着琉璃小球在掌心盘着。
　　她边啃边琢磨，自己如今就学会两道术法，一道浇花一道祛味。
　　两个月后要去秘境，里头少不了妖兽修士，总得学点能打架的本事。
　　“莺时师姐，你还会其它术法么？打架用的那种。”
　　莺时咬下口灵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我道行浅，会的都是些侍弄灵田花圃的本事，打架的术法可没学过。”
　　纪兰嫣靠在椅背上叹气，体术课天天得上，怕是没空再去上术法课了。
　　莺时见她蹙着眉，忽然说道：“你是水灵根，宗门里修水系术法的师姐不少。万琼峰上有位师姐，在此道行上颇有建设。”
　　纪兰嫣抬头，问道：“是哪位师姐？”
　　莺时：“容茹师姐。”
　　纪兰嫣眼睛一亮，直起身：“容茹师姐也是水灵根？”
　　“嗯，跟你一样是单水灵根呢，她偶尔还去宗门代课。”
　　“是术法课么？”
　　“不，是敛息、追踪与一击必杀课。”
　　“……”
　　容茹确实说过，她接宗门委托，皆是一些暗杀任务，代这门课，倒也正常。
　　可宗门规定，制毒、暗杀、魅惑这类课程，只有炼气后期弟子才能上。
　　纪兰嫣无奈道：“我目前才炼气初期修为，怕是上不了容茹师姐的课。”
　　莺时道：“不用去上课啊，直接找她教你不就成了。”
　　“还能这样？” 纪兰嫣眼睛又亮了。
　　莺时笑着点头：“容茹师姐最是好说话，私下里常教同门些小术法。”
　　纪兰嫣正琢磨着找个空当去请教，莺时已摸出传音符捏在手里。
　　“容茹师姐，现在有空么？”
　　不过一刻钟，容茹便已出现在小屋。
　　纪兰嫣感叹，万琼峰的人行动力真强。
　　“二位师妹，找我有什么事么？”容茹坐在桌前，自觉拿起果子吃起来。
　　莺时指了指纪兰嫣：“纪师妹想跟你学术法。”
　　容茹看向纪兰嫣，问：“纪师妹想学哪种术法？杀人的那种么？”
　　纪兰嫣连忙摇头，又赶紧点头。
　　“也不是要杀人。就是两个月后要去秘境，想学点防身的。”
　　容茹笑了笑，“好说。”
　　她伸出手，指尖对着桌上的果子滑动几下，那果子瞬间四分五裂。
　　“这个怎么样？”
　　纪兰嫣看的目瞪口呆。
　　水果忍者？！
　　容茹捏起一小瓣果子，边吃边讲解道：“这道术法杀伤力足，而且还不容易被察觉，十分适合暗杀。”
　　“将灵力释放出来，凝成薄薄的刀锋。速度够快的话，没人能看清刀锋，只当是灵力波动。”
　　说着，她指尖抬起，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刃在她指尖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都泛着水光。
　　纪兰嫣也跟着抬手，凝神将灵力往指尖聚。
　　可灵力刚聚到指尖就散了，好不容易拢住些，又软趴趴的不成形。
　　纪兰嫣皱了皱眉，“容师姐，感觉有点难。”
　　容茹倒不意外：“你才炼气初期，丹田灵力本就少，能放出体外就不错了，想凝出实体，得慢慢磨。”
　　纪兰嫣点了点头，盯着自己指尖，凝神操控灵力。
　　尝试了一会儿，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只能形成一道细长的水线。
　　仅是这样，纪兰嫣便已觉得身体有些疲惫，沉沉喘出一口气，又不死心，继续尝试。
　　莺时见此，安慰道：“纪师妹已经很厉害了，学术法都是一两次便成。这样的术法，回去练习几日，当是能释放自如。”
　　容茹点了点头，“莫要心急。当年我学的时候，可是学了足有一个月呢。”
　　纪兰嫣嘴上随意应着，手上还是在不停尝试，指尖牵引着那条细丝水线，碰上桌上的果子。
　　那条水线刚刚挨到果子，便被截断。
　　她所释放出的水灵力实在太过柔滑，这点威力连削果子皮都做不到。
　　桌边的两人见她认真努力的样子，不禁轻笑，对视一眼，便压低了声音聊起宗门近来的新瓜。
　　.
　　谢长音从万琼峰回到主峰开会。
　　醉情殿中，赤影长老怒而拍桌，吼道：“去秘境的弟子一个月前就定好了，你现在说要换人？”
　　谢长音道：“既然已决定由我带队前去，那我自然可以换人。”
　　赤影怒道：“宗门之事交由你去办了几次，你还真当自己是长老了？！”
　　谢长音不语。
　　白瞳拍了拍赤影肩膀，劝道：“换个人而已，多大点事。看看谁不想去，把名额让出来便是。”
　　白瞳转而问道：“长音，你想换谁去？”
　　谢长音道：“玉露峰，纪兰嫣。”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峰主和长老顿时面面相觑。
　　纪兰嫣天赋惊人，入门没两天便已引气入体，各峰皆是知晓。
　　这么个天品水灵根人才，若是贸然带出宗门，一个没看好，出了事，那损失就大了去。
　　“她啊，不太好吧……”白瞳面露难色。
　　栖鸾峰峰主直言道：“本座不同意。”
　　流霞峰峰主抿了口茶，淡淡开口：“长音，她虽是你小师妹，可她才炼气初期。纵使有你在，但秘境凶险，除却妖兽，保不齐还有旁人修士觊觎她的资质。”
　　谢长音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难道宗内各位，就不曾觊觎她的资质？”
　　“谢长音！” 赤影猛地拍碎了桌子，木屑四溅，“你这话什么意思！”
　　桌上放置的茶盏纷纷倾倒，碎裂一地。
　　白瞳：“咳咳……赤影，桌子你要赔。”
　　曲尘望着地上的茶水，惋惜道：“这可是我先前得来的上好灵茶，今日特意拿来给各位品鉴……”
　　谢长音缓缓站起身，朝众人说道：“各位峰主长老放心，有我在，自会护她周全。况且，玉露峰峰主已经应允了此事。”
　　流霞峰峰主怀煦稍作思索。
　　“炼气初期修为确实太低。若是两个月内，她能修到炼气中期，有了些自保能力，跟着去倒也无妨。”
　　白瞳低声道：“两个月，纵使天赋再高，也难以修炼到炼气中期吧。”
　　这明摆着为难人。
　　谢长音看向怀煦，目光冷淡。
　　“怀煦峰主言之有理。那便依峰主所言，两个月后，她若能到炼气中期，便随我等一同前往秘境。”




第28章 不知道，别问
　　散了会，醉情殿内人影鱼贯而出。
　　白瞳长老步子迈得急，堪堪追上谢长音的身影。
　　“长音啊，宗门也是为你那小师妹考量。她如今跟个宝宝没什么区别，若是碰了伤了，最心疼的还是你们玉露峰，你说是吧？”
　　谢长音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向白瞳。
　　“白瞳长老，随我去一趟宗务堂库房。”
　　白瞳一怔，随即堆起笑：“好啊，走。”
　　前往宗务堂的路上，白瞳叨叨个没完。
　　“长音啊，先不说你那小师妹，就说说你自己。你卡在金丹巅峰多久了？也该冲击元婴期了。”
　　“宗门早有决议，只待你元婴一成，便正式予你长老之位。”
　　“你想想，一旦成了长老，赤影还怎么用身份压你？日后也不必再看她的脸色行事，何等自在。”
　　谢长音沉默一路。
　　白瞳见她不搭理自己，倒也不气。
　　宗门这些峰主长老，哪个不知晓谢长音是这副性子，不轻易开口，开口便掷地有声。
　　但白瞳不死心，继续哄劝：“你突破若是需要什么丹药法宝，宗门皆为你提供，而且诸位长老峰主，都很乐意为你渡劫护法，绝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两人踏入宗务堂，柜台前的管事弟子连忙躬身：“白长老，谢师姐。”
　　白瞳摆了摆手，笑呵呵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们。”
　　谢长音不语，迈步往库房方向走。
　　白瞳跟在她身后，语重心长：“如今宗内，好些个长老都要闭关冲击境界，宗门事务着实缺人打理，你就当是为宗门分忧，考虑考虑？”
　　谢长音脚步不停，直接踏上三楼，推开库门，身影没入其中。
　　白瞳心中升起一丝期待，忙跟上：“长音，你这是要挑宝物，准备渡雷劫了？”
　　“不渡。”
　　白瞳失望，叹息一声。
　　谢长音一路走到云泽灵衾前停下，看向白瞳。
　　“白瞳长老，麻烦了。”
　　白瞳愣怔片刻，随即惊呼道：“云泽灵衾？！你要这个？”
　　谢长音：“嗯。”
　　白瞳：“这……这灵衾，可是我费了大力气才从宝库申请出来，专门放在这里压阵的！”
　　谢长音目光平静：“有劳白瞳长老解一下禁制。”
　　白瞳：“……”
　　谢长音背着双手，在三楼陈列架间缓步逡巡。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放置的锦盒，忽然抬手指向其中一个用紫檀木封存的木匣。
　　“这个也要。”
　　白瞳一看，差点跳起来：“千年灵髓果？！这是淬炼筋骨的无上奇物，你哪用得上？”
　　谢长音置若罔闻，继续往前逛。
　　白瞳眉头拧紧，紧盯着谢长音的背影，一颗心悬着，生怕她再停在什么奇珍异宝前。
　　宗务堂由白瞳主管，库房里的东西，大半是她东奔西跑搜罗而来。
　　三楼这些东西价值连城，寻常弟子换不起，但摆在这儿，就是宗务堂的脸面，也是激励弟子们做任务的动力。
　　如今倒好，谢长音上来就挑走了两件最压箱底的宝贝，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尖肉。
　　谢长音驻足在几瓶灵气氤氲的丹药前。
　　白瞳认命叹气：“……要哪瓶？”
　　谢长音：“全部。”
　　白瞳忍无可忍：“你干脆把这三层全搬回玉露峰得了！”
　　谢长音闻言，侧头看她，语气认真询问：“可以么？”
　　白瞳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抓狂道：“……不可以！！！”
　　收好灵衾、锦盒、丹药，谢长音满意下楼。
　　柜台前的弟子见白瞳面如死灰，怯怯开口：“谢师姐是挑了哪些宝物？”
　　白瞳生无可恋地将那几样东西的名字报了出来。
　　那弟子听完，惊得半晌合不拢嘴。
　　谢长音指尖轻点腰间令牌。
　　管事弟子默默划掉积分，声音发飘：“谢师姐，积分还剩四百三十七万……”
　　不等她报完后面一长串零头，谢长音已经迈步走出宗务堂。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
　　“白瞳长老，有事，先走一步。”
　　御起飞剑，谢长音消失在长空。
　　白瞳瘫坐在宗务堂宽大的太师椅里。
　　管事弟子连忙奉上一杯清茶，小声问道：“长老，谢师姐她这是……”
　　“不知道，别问。”
　　·
　　纪兰嫣早已结束花圃的当值，在离花圃尚远的地方等候谢长音。
　　期间来了几位相熟的师姐，热情邀她一同去用膳，均被她温言婉拒。
　　谢长音赶到时，便见纪兰嫣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此时天边只剩一线残存的橙红，像被打翻的胭脂，将云层边缘染得瑰丽。
　　纪兰嫣穿着自己所借的素白劲装，衣料贴合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背脊线条。
　　残存的天光斜斜落在她身上，为她覆上一层暖融融的薄晕。
　　谢长音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
　　自打这人入了玉露峰，着实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可每每逗弄她时，看她那双清澈眸子里懵懂又认真的模样，谢长音心底便会掠过一丝近乎恶劣的趣味。
　　枯燥的日子，因这女人的出现，平添几分生气。
　　谢长音走了几步，在纪兰嫣身后停下。
　　她垂眸看去，只见纪兰嫣的指尖正引出一道细小的水流，拨弄着地上几颗小石子。
　　谢长音打破宁静：“回峰。”
　　纪兰嫣闻声回头。
　　她一见到谢长音，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明媚靓丽。
　　“师姐。”她站起身，声音清亮，“走吧，回玉露峰。”
　　谢长音的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回程路上，谢长音明显感受到纪兰嫣身体有些发晃，站都站不稳。
　　但这人还是强撑着念叨：“师姐，我今日又学了两道术法。”
　　谢长音轻轻嗯了一声。
　　“有一道术法，我练了好久，但怎么都练不成型。”
　　纪兰嫣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些昏昏欲睡之意。
　　谢长音本是单手揽着她，防止她摔下去。
　　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猜到她丹田灵力怕是已经耗尽。
　　于是手臂微微收紧，换成双手从后将她稳稳抱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再晃动。
　　纪兰嫣今日也算是体会到，第一日见到谢长音时，她灵力亏空的那种虚弱感。
　　她脑袋靠在谢长音肩上，喃喃道：“师姐……等你有灵石，能不能换个可以坐着飞的坐骑。”
　　话音刚落，飞剑忽然停下。
　　接着，纪兰嫣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往下坠。
　　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及她惊叫出声，身体就被人打横抱起。
　　纪兰嫣吓得心脏都快跳了出来，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揽住了谢长音的脖颈。
　　谢长音悬停在空中，垂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张脸上满是惊惶，呼吸急促，身子微微发颤，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里缩。
　　纪兰嫣当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谢长音不高兴。
　　她连忙抬头，对上谢长音的目光，急急解释：“师姐，我不是嫌弃你的飞剑！飞剑又帅又快，不用换！”
　　她生怕谢长音把自己扔下去，揽着她脖颈的手又紧了紧。
　　谢长音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难辨，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第29章 迟来的新手大礼包
　　金丹期修士本就可以不借用飞行坐骑穿梭在长空。
　　近些日，谢长音不过是为了捎带纪兰嫣，才御剑而行。
　　此刻她抱着纪兰嫣，一路飞回玉露峰。
　　纪兰嫣灵力枯竭，又受了惊吓，早已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谢长音将她放在屋中床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看清她略显苍白的脸。
　　她取出一枚丹药，捏开纪兰嫣的唇瓣，将丹药喂了进去。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下唇，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
　　这是她第一次进纪兰嫣的屋子。
　　屋中散着与她屋中不同的浅淡香气，像是花草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长音在屋内随意走动，目光掠过简单的陈设。
　　她停在桌边，拿起一只杯盏，指尖摩挲着杯沿。
　　纪兰嫣眼睫颤动，悠悠转醒，侧头便看见谢长音立在桌旁的背影。
　　“师姐……”
　　谢长音背对她，将手中的杯盏悄悄放回原处，动作轻得没有声响。
　　“你灵力亏空，我方才已喂你服下复灵丹。浴池水亦有助恢复。待你沐浴后，来我房中，我有东西要给你。”
　　纪兰嫣撑着身子坐起来，口中还残留着丹药的清甜余味。
　　她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困意：“哦哦，好。”
　　靠在温热的池水中，纪兰嫣清晰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灵力自水中渗透肌肤，滋养着丹田。
　　灵力恢复得异常迅速。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谢长音要给她东西。
　　新手大礼包，终于要来了么！
　　待丹田重新充盈起来，她便匆匆起身，换上干净衣物，一路小跑着来到谢长音的屋子。
　　纪兰嫣在桌边坐下，眨巴着眼，期待道：“师姐，要给我什么？”
　　谢长音从储物戒中取出几个玉瓶，一一置于桌面。
　　纪兰嫣随手拿起一瓶，只觉这瓶子样式有些眼熟，略一回想，恍然忆起白日里在宗务堂库房见过。
　　瓶身附着的玉简刻着说明。
　　“天域归源丹……辅助灵力吸纳。”
　　不凡的名字，配着简洁至极的注解。
　　“高阶聚灵丹。” 谢长音在一旁补充。
　　“哦哦。” 纪兰嫣又拿起另一瓶，“九岳镇域丹，巩固……提纯灵力？”
　　谢长音：“高阶固元丹。”
　　纪兰嫣放下玉瓶，看向谢长音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谢长音无视她的目光，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本身便散发着精纯浑厚的灵力波动，不用打开，也知内里是珍品。
　　纪兰嫣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打开匣盖。
　　一道刺目的金光瞬间从匣中迸发而出，她慌忙将匣子合拢。
　　“这是……？”
　　谢长音：“灵髓果，淬体所用，有益于你修炼体术。”
　　纪兰嫣眼中的古怪之色更浓。
　　谢长音再度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置放在桌上。
　　云泽灵衾流光溢彩的缎面铺开半面，便已占据了桌面大半位置，上面的日月印记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灵光。
　　纪兰嫣“蹭”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那灵衾，声音都变了调：“师姐！这……！”
　　谢长音抬眸，平静的视线迎上她震惊的目光。
　　纪兰嫣看看灵衾，又看看丹药和木匣，难以置信。
　　“这些……不都是宗务堂库房里的东西吗？” 她颤声问道。
　　“嗯。”
　　“这些都要给我？”
　　“嗯。”
　　丹药和那果子也就算了。
　　可云泽灵衾……这等神物，她如何敢收？
　　谢长音这个法外狂徒，莫不是打劫了宗务堂库房？！
　　纪兰嫣斟酌着用词，小声问：“师姐，这些东西，来路正当么？”
　　谢长音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回道：“正当。”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云泽灵衾。
　　触手温软滑腻，似极品蚕丝，又似最柔软的绒毛，指尖陷入的瞬间，便能感受到内里蕴含的浩瀚如海的灵力。
　　她轻轻将灵衾拿起来，忍不住将脸埋在温软光滑的缎面上蹭了蹭。
　　谢长音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纪兰嫣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再度确认：“真要送我啊？”
　　“嗯。”
　　“我修为这么低，这样的好东西，在我手里只怕是浪费。师姐为何不留着自己用？”
　　谢长音移开目光，淡淡道：“我无法使用。”
　　纪兰嫣追问：“无法使用，是什么意思？”
　　谢长音不愿解释，只道：“字面意思。”
　　见纪兰嫣还想开口再问，谢长音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今日已与长老议定，可以带你入秘境。”
　　纪兰嫣眼睛一亮。
　　“但，”谢长音话锋一转，“需你两月之内，晋入炼气中期。”
　　纪兰嫣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失声道：“两月？！炼气中期？！这怎么可能！”
　　谢长音继续道：“过几日，我要出宗一趟。你需在三日之内，学会驾驭飞行坐骑。”
　　纪兰嫣下意识问：“你要去哪？”
　　谢长音不语。
　　纪兰嫣又想起关键问题：“可我现在没有飞行坐骑，怎么学？”
　　谢长音的目光，落在了纪兰嫣手中那件光华流转的云泽灵衾上。
　　纪兰嫣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讶道：“用这个？！”
　　云泽灵衾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翘起一缕流苏，来回摆动，像是在抗议。
　　纪兰嫣盯着那缕流苏，眼睛瞪得溜圆。
　　这东西，竟真的有灵识！
　　谢长音语气平淡：“这东西可以坐着飞。”
　　纪兰嫣：“……”
　　那缕流苏摆动的幅度更大了，几乎要甩出残影。
　　她看着怀中的灵衾，迟疑道：“这样的宝物，拿来当坐骑，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谢长音沉思片刻，“我并不觉得。”
　　话音刚落，纪兰嫣感觉到怀中的灵衾猛地一颤，像是被气到了一般。
　　紧接着，日轮印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谢长音顿感不适，眉间蹙起。
　　纪兰嫣见状，连忙收紧手臂抱紧灵衾，将印着日轮的那一面贴在怀里遮掩住，口中急急念道：
　　“这等超然物外、凌驾九霄的神物，是我三生有幸才得见！我必以最精纯灵力，日夜虔诚温养，绝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尝试将丹田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注入在灵衾中。
　　或许是她的言语安抚，又或许是那涓涓细流的灵力起了作用，怀中的震颤和刺目的金光终于平息下来。
　　纪兰嫣暗自松了口气，这小东西，脾气真不小。
　　谢长音压下眼底隐藏的杀意，从指间褪下一枚储物戒放在桌上。
　　“释放神识，可将东西收入其中。”
　　纪兰嫣拿起那枚尚带着谢长音指尖余温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她凝神静气，尝试将神识探入其中。
　　随着她神念稍动，桌上的玉瓶和紫檀木匣瞬间消失不见，被纳入储物戒中。
　　然而，怀中的云泽灵衾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不愿被收纳。
　　谢长音站起身，走向门外。
　　“出来，我教你驭器。”




第30章 谢长音这个神经病！
　　纪兰嫣抱着云泽灵衾，跟在谢长音身后，一路走到玉露峰后山的悬崖边。
　　她探头向悬崖下方望了一眼，崖边风势极大，卷着山涧的寒气扑面而来。
　　月光倾洒在崖壁上，崖底是一团漆黑，深不见底。
　　谢长音负手立在崖边，白色身影在夜色中更显得孤高清绝。
　　“灵衾并非飞行法器，寻常法子驭使不了。”
　　纪兰嫣收回望向崖下的目光，问：“那该如何驭使？”
　　谢长音侧过身，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她的视线落在纪兰嫣怀中的灵衾上：“你将全部灵力注入在云泽灵衾中。”
　　“全部？”
　　“嗯。”
　　纪兰嫣虽然不喜欢灵力亏空的感觉，但对谢长音的话深信不疑。
　　丹田内的水灵力顺着指尖涌出，渡向灵衾。
　　她的水灵力本就纯净温和，灵衾像是得了滋养，主动吸附起来，最后竟近乎贪婪地汲取着。
　　灵衾上的浪潮开始翻涌，将她的灵力淹没在其中。
　　不过片刻，纪兰嫣便觉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谢长音观察着她的脸色。
　　就在纪兰嫣感觉灵力快要见底，膝盖几乎要弯下去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后衣领。
　　纪兰嫣心头一暖，以为是谢长音要扶她，那句 “多谢师姐” 刚到嘴边，身子却猛地一轻，双脚彻底离了地。
　　纪兰嫣像只被拎住脖颈的猫，悬空看向谢长音，眼里满是错愕。
　　而谢长音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接着，她随手一扬，便将手中的人丢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啊啊啊啊啊——！！！”
　　纪兰嫣身子失重，急速坠向崖底。
　　疾风灌入口中，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脸，崖壁在视野中疯狂上掠，模糊成一片灰影。
　　“谢长音——！！！”
　　她在坠落中拼命嘶吼，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她甚至忘了怀里的灵衾，只顾着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四肢。
　　“你这个——”
　　狗女人。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骂出口，崖底的黑暗已近在眼前。
　　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阵熟悉的温和灵力突然托住了她的身体。
　　这灵力并非是谢长音那种散着凛冽寒气的灵力。
　　而是独属于她自己的温和水灵力。
　　云泽灵衾完全展开，方才注入的灵力尽数逸散，轻轻托住她下坠的身躯。
　　纪兰嫣趴在灵衾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手指紧攥着灵衾的边缘。
　　直到灵衾载着她缓缓升起，重新靠近崖边，她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崖边那道身影。
　　谢长音依旧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好像刚才把人丢下山崖的不是她。
　　“你方才叫我什么？”谢长音的声音顺着风飘来，听不出怒意，但带有十足的压迫感。
　　纪兰嫣紧抿着唇，恐惧还没散尽，委屈和愤怒已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她什么也说不出，只红着眼眶瞪着谢长音，眼底的水汽几乎要溢出来。
　　谢长音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纪兰嫣心里一沉，忽然就觉得，这女人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她从灵衾上爬下来，抱起灵衾跟在谢长音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通往山崖的路本就人迹罕至，碎石遍地，崎岖不平。
　　黑寂夜色里，更是看不清脚下的路。
　　纪兰嫣体内灵力已经耗尽，脚步虚浮。
　　她心中与谢长音置气，不肯吃她今日所赠丹药。
　　谢长音这个神经病！
　　她只敢在心里狠狠骂，脚步却不敢慢半分。
　　忽然脚下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倒，纪兰嫣 “啪” 地摔在地上。
　　掌心先着了地，尖锐的石子瞬间划破皮肉，一道血口从掌心直划到手腕。
　　鲜血顺着手掌滴落下来。
　　前方的白色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纪兰嫣趴在地上，心中委屈彻底爆发，眼泪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滑落。
　　她紧咬着下唇，把呜咽声锁在嘴里，哭的无声无息。
　　抬手胡乱抹了把泪，她赶忙爬起身，生怕被落在这荒山野岭里。
　　踉跄着跑了两步，继续跟在那道白色身影后。
　　纪兰嫣单手抱着灵衾，另一手垂在身侧，血水顺着指尖滴落一地。
　　谢长音听到身后的动静，脚步未停，头也不回。
　　空气中飘来一阵甜腻的血腥味，谢长音舔了舔下唇。
　　这女人哭起来的样子，可比平日里的笑容好看多了。
　　她只怕自己一回头，便会让那满腹委屈的女人，看到自己此时兴奋的表情。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院落中。
　　纪兰嫣把灵衾放在屋中床上，强忍着身体的疲惫和掌心的疼痛，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匆匆赶往浴房。
　　丹田内的灵力逐渐恢复。
　　纪兰嫣泡在浴水中，方才强压下去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哭得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谢长音靠在浴房门外，静静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
　　哭声半晌都未停，她转身走向药房，取了一瓶伤药，放在纪兰嫣房门口的地上。
　　纪兰嫣回房时，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瓷白小瓶。
　　她弯腰拾起，迈进屋中，一边往伤口上涂药，一边低声咒骂，全然不顾隔壁屋的人是否能听到。
　　谢长音在屋中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
　　想起纪兰嫣方才红着眼眶瞪她时，眼泪在眼底打转的模样，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尤其是在嗅到那阵香甜腥气之后，谢长音心中更是感到无比亢奋。
　　心口那股躁动感越来越强，完全不同于绮罗香带来的感觉。
　　那是由她自身而起，滚烫汹涌，根本无法压制。
　　谢长音长呼出一口气，猛地抬手，一道灵力劈出，屋中的桌子应声碎裂。
　　隔壁的纪兰嫣听到声响，手一顿，停下了上药的动作。
　　她竖着耳朵听，隔壁再没了动静。
　　谢长音到底在干什么？
　　因为自己骂她，给她骂生气了？
　　纪兰嫣不敢再骂，匆匆上好药，吹灭烛火，抱紧云泽灵衾缩在床上。
　　谢长音终究是按捺不住，推开门，径直往云蘅的住处走去。
　　庄晚平日里住在云蘅房中，谢长音直接拍门。
　　“二师妹，药。”
　　庄晚披了件外衣开门，一见到谢长音的样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怎么又……”
　　谢长音站在她面前，微微喘息，眼底翻涌着未褪的暗潮，声音沙哑。
　　“药。”
　　庄晚一把扯过她的手腕，一路将人拽进药房，按在椅子上。
　　“坐好，不准动。”
　　她转身去药架上取药材，一边称药一边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谢长音把晚上在悬崖边的事，还有纪兰嫣摔倒流血的事说了出来。
　　庄晚一听纪兰嫣受伤流血，便知谢长音又压不下嗜血的性子，才会变得如此兴奋。
　　她转过身，厉声道：“谢长音，我警告你，她是你小师妹，你不可动她。”
　　谢长音抬眸，眼底的躁动还没褪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冷的笑意。
　　“我没动她。”




第31章 这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纪兰嫣一夜都没睡好，醒来时，只觉得身心疲惫。
　　她仔细穿戴好，抱着灵衾踏出屋门。
　　几乎是同时，隔壁谢长音的房门也开了。
　　纪兰嫣余光扫过，心头微滞。
　　谢长音今日换了装束，宽大的法袍换成一身贴身的白色劲装。
　　肩背挺直，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些利落劲。
　　谢长音回眸，视线落在纪兰嫣脸上，尤其在她微肿的眼尾处停了停。
　　她开口，声线如常清冷：“以神念驭使灵衾，便可驭使其自由飞行。”
　　“……哦。”纪兰嫣心中那股闷气尚未消散，只低低应了一声，不愿多看她。
　　她低头，脸轻蹭着怀中的灵衾，小声哄道：“委屈你载我一程了，待下学回来，我多给你些灵力，当作补偿好不好？”
　　谢长音在一旁默默听着，嘴角抽动一下。
　　纪兰嫣并不知道，昨夜云泽灵衾在崖底主动接下她时，便已是灵宝认主，无需这般哄劝。
　　灵衾应声从怀中浮起，展开悬于半空，纪兰嫣手脚并用爬上去坐好。
　　随着神念操控，灵衾升空，平稳行驶出去。
　　谢长音并未御剑，只身飞在她身边。
　　临近主峰，空中人影渐多。
　　众人望见纪兰嫣坐在云泽灵衾上，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
　　宗务堂三楼那件仅供瞻仰的至宝，竟被个刚入门的小师妹垫在身下当坐骑！
　　人群立刻好奇地围拢过来观摩这等奇景。
　　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纪师妹，这等宝物，你如何换得的？”
　　纪兰嫣尴尬一笑，声音不大：“是我大师姐赠与我的。”
　　谢长音淡淡瞥了眼围观的人群，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有人半是羡慕半是打趣：“不愧是玉露峰小师妹，果然得宠。”
　　纪兰嫣听了，心里也没几分开心，反而泛起一丝涩意。
　　可太宠她了，宠到被随手丢下山崖。
　　但谢长音还在一旁，面子功夫总得做足。
　　她维持着表面的乖巧，朝人浅浅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
　　谢长音忽然停下，下一瞬便消失在空中。
　　纪兰嫣无意管她去了哪里，只坐在灵衾上慢悠悠晃到主峰。
　　落地后，纪兰嫣对着悬停的灵衾小声商量：“能否委屈你先在储物戒里待一会儿？”
　　云泽灵衾嗖一下钻进储物戒中。
　　纪兰嫣松了口气，没想到今日这灵衾如此听话。
　　体术课上，陆安依旧无视那群并非真心实意来学体术的人，只盯着纪兰嫣一人辅导。
　　陆安目光落在她白净手腕上那道蜿蜒的伤痕，眉头微蹙：“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纪兰嫣正挥着拳，动作不停：“昨日摔的。”
　　“如何摔的？”
　　“走着走着，就摔倒了。”纪兰嫣语气敷衍，不想多提谢长音。
　　陆安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嫌弃：“已是炼气期的人，还能平白无故摔伤？”
　　纪兰嫣本就闷着气，听她这语气，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陆安离得极近，她挥出的拳头带着泄愤的力道，猛地擦着陆安的鼻尖扫了过去。
　　陆安眉梢一挑，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脚尖在她右腿膝弯处轻轻一踢。
　　力道不大，也不疼，但纪兰嫣下盘本就不稳，这一下让她重心骤失，身体猛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跪在地上。
　　陆安长臂一伸，将人揽起，才免了她当众行大礼的窘境。
　　“下盘虚浮，动作走样。”陆安的声音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分明是你偷袭！”纪兰嫣站稳，立刻挣开她的手臂，气恼地瞪着她。
　　陆安忽然来了兴致，故意挑衅：“不服气？那你来踢我试试，看我会不会像你一样。”
　　有气可撒，纪兰嫣毫不客气，抬腿就往陆安腿上踢去。
　　陆安纹丝不动。
　　纪兰嫣不信邪，连着踢了好几脚。
　　仍旧是没踢动。
　　陆安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吧，就是你自己不行。”
　　纪兰嫣攥紧拳头站在原地，见她这副模样，气更不打一处来。
　　“我不上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陆安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
　　“我说下课了么？不准走。”
　　“我说我不上你的课了！”纪兰嫣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陆安扫了一眼旁边正在看好戏那群女人。
　　若纪兰嫣走了，这些人定会围上来烦她。
　　不能放她走，至少得撑到正经练体术的弟子回来。
　　纪兰嫣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生出一阵柔和的风，将她轻轻推回陆安面前。
　　“别走。”
　　纪兰嫣：“……”
　　这一个两个的，都什么毛病！
　　陆安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换了策略：“你不是想练腹肌？我可以教你。”
　　纪兰嫣狐疑地看着她：“八块？”
　　“顶多四块。”陆安讨价还价。
　　“免谈。”纪兰嫣作势又要走。
　　“等等，”陆安拦住她，“你知道‘九九归一真诀’么？”
　　纪兰嫣脚步一顿：“什么真诀？”
　　陆安一脸正色：“专炼腹肌的独门功法，此功法全宗只有我能教。”
　　纪兰嫣将信将疑。
　　她从未听过有专程练腹肌的功法，修仙界的功法竟细致到这般地步？
　　纪兰嫣来了兴趣，问：“怎么练？”
　　陆安沉吟片刻：“嗯……跟着我做。”
　　然后陆安做了一套像是广播体操一样的动作。
　　纪兰嫣竟真信了，跟着做了起来。
　　广场另一边的谢长音，将两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陆安伸手去扶纪兰嫣，随后两人又起了争执，挨得极近，最后纪兰嫣竟跟着陆安做出些……古怪的动作。
　　谢长音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息骤然转冷。
　　剑修弟子顺着谢长音的视线望去，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听万琼峰的人传，纪师妹好像对陆师姐有点意思呢。”
　　“陆师姐那脾气，纪师妹看着娇娇弱弱的，不像能受得了啊？”
　　“谁知道呢，许是就喜欢陆师姐那身，结实劲儿？”
　　议论声虽低，却一字不漏地钻进谢长音耳中。
　　“下课。”谢长音冷冷丢下一句，随即消失在广场。




第32章 被骗了……
　　纪兰嫣坐在花圃旁的小屋中摸鱼，手里盘着琉璃球。
　　一旁的莺时盯着桌上的云泽灵衾，忍不住伸出指尖，拨弄垂落的流苏。
　　“谢师姐待你可真没话说，这样的稀世珍宝，说赠就赠了”
　　莺时像其她人一样，语气中满是羡慕。
　　“嗯。”纪兰嫣神色恹恹，轻轻应了一声。
　　她摸了摸谢长音送她的储物戒，里面还躺着几瓶不俗的丹药，和那什么果子。
　　若是旁人知晓，谢长音赠的不止这一件宝物，怕是更为震惊。
　　她承着谢长音的恩惠，本该是心怀感激。
　　可从崖上坠落，离死亡无限接近的感觉，到现在还能清晰回想起。
　　进合欢宗，本就是为了挣扎着活下去。
　　而谢长音是至今为止，第一个让她感受到被死亡威胁的人。
　　谢长音对她好，却又那般对她。
　　她把琉璃球攥紧了些，手中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底的烦躁。
　　复杂的情绪交织，纪兰嫣只觉得一口火气堵在胸口，生生闷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莺时见她脸色不好，便关切询问起来。
　　“纪师妹，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纪兰嫣不想跟人谈论起谢长音，只得将话题转到修炼一事上。
　　“没什么。就是在想，两个月，怎么才能修炼到炼气中期。”
　　莺时也觉得此事难以办成。
　　“两个月实在是难为人，先前同你一起入宗的那些孩子们，仅有一人成功引气入体呢。”
　　“就昨晚，我还特意去新弟子房看过她们修炼呢，一个个虽是认真，但进展缓慢得很。”
　　纪兰嫣猛地抬眼，琉璃球在掌心顿住：“看着她们引气入体……不好吧？”
　　莺时不解：“怎么不好了？执事师姐们天天去巡视，还会指点两句呢。”
　　纪兰嫣更是疑惑：“引气入体，不是得脱掉衣物修炼吗？有人在旁边看着，那不是……”
　　“为何要脱衣物？”
　　纪兰嫣低头斟酌，“我听人说，初次引气，衣物会阻碍灵气感应。”
　　莺时解释道：“引气入体，重在感应天地灵气，沟通自身灵根，引其入丹田气海，与穿不穿衣服有何干系？”
　　纪兰嫣蹙眉，再三确认：“真的不会影响灵气初次吸收？”
　　莺时失笑：“天地灵气本是无形无质，岂是区区布帛能阻隔的？师妹，你这是听谁说的浑话？可莫要被骗了。”
　　被骗了……
　　纪兰嫣脑中嗡的一声。
　　回想起那夜，谢长音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初次引气，衣物会阻隔灵气”。
　　而自己信了她的鬼话，脱了个干净，缩在她的床榻上打坐。
　　甚至连着两夜都脱了衣服在修炼，第三夜还问谢长音用不用再脱！
　　原来……都是骗她的？！
　　喀啦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纪兰嫣低头，怔怔看向自己紧握的掌心。
　　手中的琉璃小球，竟被她失控的力道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小球中的冰晶逸散出丝丝寒气，顺着裂痕蔓延出来。
　　不愧是宗务堂库房一楼两元店里淘来的便宜货，就是劣质。
　　纪兰嫣将小球塞回储物戒，重重靠回椅背，闭紧了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那个恼人的名字。
　　·
　　谢长音从赤影办公的理事阁走出，迎面碰到了刚回峰的陆安。
　　陆安觉得，谢长音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瞪她。
　　她毫不示弱，立刻反瞪回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瞬，谢长音收回目光，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万琼峰方向掠去。
　　万琼峰偏殿中，曲尘为谢长音斟茶。
　　她斟一盏，谢长音便接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再斟一盏，她又是一口闷下。
　　曲尘见她这架势，哪里是在品茶，分明是借茶浇愁的模样，于是问道：“怎么了这是？”
　　谢长音直言道：“我要去黑市。”
　　曲尘莞尔：“那你去找赤影长老。”
　　谢长音捏着空茶盏，“我刚从她那出来。她不肯给我黑市通行令。”
　　宗门里，明面上只有曲尘和赤影手里有黑市通行令，而赤影手中那枚等级更高，能进黑市最深处。
　　曲尘眼波流转，带着了然的笑意：“你跟她动手了？”
　　谢长音：“过了两招。”
　　曲尘轻笑摇头：“她不肯给，你便来找我。若是我也不肯，你莫不是也要同我过上两招？”
　　谢长音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看向曲尘，不言而喻。
　　曲尘轻叹，无奈道：“她不允你去，自有道理。黑市鱼龙混杂，魔修、邪修、亡命之徒遍地走。你若在那里有个闪失，让她如何向云蘅和宗主交代？”
　　谢长音垂眸沉默。
　　曲尘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缓声问道：“先前那事，早就作罢，没必要再查。你老实说，去黑市做什么？”
　　谢长音的声音冷了些：“为之后的秘境做准备。”
　　曲尘指尖在茶盏沿上划了一圈，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但她也怕谢长音出了什么事，自己没法向宗门交代。
　　“通行令可以借你。不过，我得跟你一起去，正好去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好茶。”
　　谢长音下颌微点：“可以。”
　　她伸手直接拎起炉上滚沸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沉默地小口啜饮着。
　　曲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长音。
　　见自己答应了她，她眉宇间那层寒霜也未见丝毫消融。
　　“还有别的事？”曲尘试探着问。
　　“没有。”谢长音放下茶盏，起身就要走。
　　曲尘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回拉了拉。
　　“诶，别走啊，心里憋着事，说出来才痛快。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谢长音这副模样甚是少见，定是出了什么事。
　　曲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可不想就这么放她走。
　　谢长音试图抽手，却被曲尘攥得更紧。
　　曲尘忽地一笑，“我猜，应该是和你那位小师妹有关吧？”
　　谢长音身子轻微一顿，回过头。
　　曲尘眼底的笑意更深。
　　果然被她猜中。
　　曲尘继续推测：“云蘅身子不好，这几日都是你教她修炼。宗务堂那边我也听说了，你送了她不少好东西。怎么，她不领你的情，惹你不高兴了？”
　　谢长音沉声道：“并非是她。”
　　曲尘又将近些日听闻过的消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原来是因为陆安。”




第33章 我能揍你么？
　　夜里，纪兰嫣在屋中打坐，试图凝神静气，可心绪如乱麻，无论如何也沉静不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影子，随即被一道身影打乱。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谢长音的声音，清冽里带着点冷意。
　　“出来，教你驭器。”
　　纪兰嫣望了一眼屋外人的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想见，也不知道该怎么见。
　　她随意扯了个谎：“我今日不舒服。”
　　门外静默了一瞬，谢长音的声音再次传进来：“我叫你二师姐来给你看看。”
　　纪兰嫣立刻回道：“不用了，我睡一觉便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谢长音转身欲走，又回过身，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你可把灵髓果吃了，无需运功，直接睡了便是。”
　　“知道了。”纪兰嫣闷闷应着。
　　直到那道映在门上的影子彻底消失，纪兰嫣才叹出一口气。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时，金光依旧。
　　纪兰嫣眯起眼，伸手拿起匣中那枚金光流转的果子。
　　它大小如同小香梨，触手温润，凑近鼻尖，一股沁人心脾的的香甜气息钻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在匣中仔细翻找半天，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这果子的说明文字。
　　这东西吃进肚中，她会不会变成小金人？
　　纪兰嫣犹豫片刻，试探性地在那金灿灿的果皮上轻轻啃了一小口。
　　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混着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喉咙往下滑，滋味美妙绝伦，远胜她近些日尝过的任何灵果仙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没有发光，一切如常。
　　于是她不再多想，三两口便啃了个干净。
　　果肉到了肚里，化作一股暖流，不用她引导，就自己往四肢百骸里钻。
　　流过的地方有点酥酥麻麻的，像有无数小暖流在冲刷，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纪兰嫣坐在床上，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除了那暖流带来的舒适，身体似乎并无其它明显变化。
　　心绪还是乱，打坐也静不下心，索性吹了烛火，倒头躺下。
　　第二日，纪兰嫣照常乘着灵衾，用龟速飞行的速度去上课，谢长音沉默着跟在她身边。
　　课上，陆安从女人堆里挣脱出来，径直走到纪兰嫣面前。
　　她目光一扫，忽然伸手捏住纪兰嫣的手腕，仔细看了起来。
　　“你捏我手干嘛？” 纪兰嫣被捏得疼，皱着眉想抽手。
　　陆安哼笑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伤势居然一夜就好？”
　　纪兰嫣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这才发现，先前摔倒时，那道从掌心延伸到手腕的伤口，居然没了。
　　掌中连条疤痕都未留下，好像从未伤过一样。
　　“我昨夜吃了灵髓果。”纪兰嫣喃喃道。
　　陆安眉头猛地一跳，惊疑道：“宗务堂三楼那个千年灵髓果？”
　　“千年？”纪兰嫣眨了眨眼。
　　谢长音给她时，从未提到过那果子是千年的。
　　见纪兰嫣一副茫然，不知自己吞下了何等珍宝的模样，陆安脸上的惊疑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荒谬的震惊。
　　她捏着纪兰嫣手腕的指尖收紧，力道之大让纪兰嫣吃痛。
　　“你昨夜吃了灵髓果，却不知道那是千年灵髓果？”
　　“知不知道都吃了，你先松手啊！”纪兰嫣使劲挣了挣。
　　陆安松开手，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神复杂地瞪着纪兰嫣，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罢了。”
　　纪兰嫣揉着被捏红的手腕，看着陆安那副快要气绝的样子，慢悠悠问：“这东西有何用处？”
　　听她这么问，陆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淬炼肉身，没了！”
　　“哦哦。”纪兰嫣小声嘟囔，“我还当有什么更大的用处呢。”
　　她心里其实早就被那神奇的愈伤效果惊到，只是嘴上故意这么说，气一气陆安，谁让这人刚才捏那么疼。
　　陆安差点被气死。
　　千年灵髓果淬炼过的肉身，对体修而言意味着脱胎换骨。
　　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寻常毒物难以侵染，任何外伤都能迅速自行愈合，身体强度显著提升。
　　这等可遇不可求，足以让高阶修士打破头争抢的稀世奇珍，还嫌“用处不大”？
　　陆安抬眼望了望天，又阴恻恻盯着纪兰嫣看。
　　“纪兰嫣。”
　　“干嘛？”
　　“我能揍你么？”
　　“……？”
　　天色渐晚，纪兰嫣结束一天的课程和任务，坐在灵衾上悠悠荡回玉露峰。
　　刚走进院子，就被谢长音逮了个正着。
　　谢长音走上前，纪兰嫣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又要抓着自己学驭器。
　　正琢磨着找什么借口，谢长音却先开了口：“我现在就要出宗，之后几日你自己修炼。”
　　纪兰嫣松了口气，点头：“嗯，你去吧。”
　　谢长音走过她身边时，纪兰嫣鬼使神差地扭头，对着她的背影加了句：“路上当心点。”
　　说完，纪兰嫣就赶紧回过头。
　　虽然不知道谢长音要去哪，但这个节点，女主还在青云宗大战反派炮灰们，不会出现在宗外，谢长音安全得很。
　　谢长音脚步未停，只有一个轻轻的“嗯”字，顺着风飘来。
　　纪兰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琢磨着谢长音的心思。
　　心中的烦闷早已被疑虑盖过，从昨天起，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谢长音为什么骗她引气入体时要脱衣服？
　　就算这人不修无情道，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色之徒啊。
　　合欢宗内美人如云，可她平日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
　　总不能真是馋自己身子吧。
　　思及此，纪兰嫣又想起了她光着身子，坐在谢长音床上时的景象。
　　满心的羞耻冲击思绪，脸蓦地红了起来。
　　夜风吹过，也未吹散脸上的热气，纪兰嫣站起身去沐浴。
　　泡在浴水中，纪兰嫣心中在想“为什么”。
　　回屋打坐，她依旧在想“为什么”。
　　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纪兰嫣睁着眼睛看着床边纱帐。
　　心里像只小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爪子挠得她心口发慌。
　　到底为什么啊！




第34章 栖鸾峰宴席
　　近几日，纪兰嫣逐渐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只是稍稍打坐，灵气就噌噌往身体里钻。
　　上体术课时，也没先前那般容易疲惫劳累，体力见长，胃口也跟着水涨船高。
　　陆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清楚是那枚灵髓果在淬炼她的体魄。
　　她加大了课上动作的强度，势要将这人的体力消耗殆尽才肯罢休。
　　每每下课，陆安总会收到纪兰嫣不善的眼神。
　　陆安则回她一副贱兮兮的笑容。
　　先前从容茹那里学来的控水小术法，纪兰嫣一有空便开始潜心练习。
　　指尖凝聚的灵力牵引着水汽，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水流，在她掌心盘旋缠绕，愈发得心应手。
　　她盯着那缕水丝，垂头沉思，打算转变方向。
　　不再执着于凝聚水刃，而是保持细丝的形态。
　　心念催动下，灵力灌注压缩。
　　原本柔润的水丝瞬间绷直，水流内部形态在灵力的极致压缩下，发生巨变，失去了液态的柔韧，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刚硬质感，森冷如钢丝。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尖锐声响，那是高速凝实的水流撕裂空气的声音。
　　纪兰嫣在地上捡了个石子，指尖一滑。
　　凝实的水丝无声掠过。
　　石子裂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
　　成了！
　　纪兰嫣心头一振。
　　这般细丝形态，不仅节省灵力，更能隐匿于无形，关键时刻定能出其不意。
　　之后只需勤加练习，应付出新手村的第一个秘境，应当足够了。
　　谢长音离宗这几日，纪兰嫣日子过得规律充实，日常上课、完成宗门任务、修炼，渐渐将那糟心女人抛诸脑后。
　　她的体术在陆安严苛的1v1指导下进步神速。
　　可即便每日跟着陆安苦练那套“九九归一”广播体操，小腹摸上去依旧软绵绵的，不见半分腹肌的轮廓。
　　莫非是时日尚短？不确定，再看看。
　　先前切磋受伤的同门陆续回来上课，见到纪兰嫣的进境，无不惊讶赞叹。
　　这日体术课结束，一群弟子围了上来。
　　“纪师妹，今夜栖鸾峰有宴，一起来吧。”
　　纪兰嫣问：“什么宴？”
　　“当然是庆贺咱们打赢剑修那群人的庆功宴啊！可多亏了你，咱们才赢的。”
　　提起这事，纪兰嫣心底就犯尴尬。
　　要不是因为那场切磋，自己何苦在这两个月内忙里慌张的提升修为，只为能跟谢长音去秘境。
　　她犹犹豫豫，想要回绝。
　　陆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促狭一句：“怕你大师姐回来训斥你，所以不敢去？”
　　“我才不怕她！”纪兰嫣脱口而出。
　　周围的弟子哄笑起来。
　　“怕也没事嘛。都知道谢师姐有事外出，不过去吃顿饭，回来你不提，我们不说，她哪能知道？”
　　“而且栖鸾峰的灵酒，在宗外都是出了名的，纪师妹来尝尝滋味，保管你喝了，终生难忘！”
　　纪兰嫣虽不嗜酒，但盛情难却，再加上陆安轻蔑一激，最终还是应下。
　　结束花圃的日常任务，纪兰嫣便匆匆赶往栖鸾峰。
　　一位同修体术课的师姐早已等在路口，引着她朝宴堂走去。
　　纪兰嫣第一次来栖鸾峰，一路上好奇张望。
　　沿途所见弟子，穿着大多简练利落，不乏清凉装束。
　　线条分明的肱二头肌，紧实宽阔的背肌，棱角清晰的腹肌……
　　各种充满力量感的身姿，看的纪兰嫣流下羡慕的口水。
　　引路的师姐见她眼睛都看直了，凑近她耳边低语。
　　“师妹，看呆了？我们栖鸾峰的人，即便不是专攻体修，也个个打熬过筋骨。行事之时，气力可是非比寻常哦。”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直白的话语让纪兰嫣瞬间回神，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迅速充血。
　　她慌忙收回视线，垂下头：“师姐，我还小，还是个孩子呢。”
　　师姐轻笑，问道：“纪师妹芳龄？”
　　“十九。”
　　“十九啊……那确实不大。”
　　修道之人，动辄百岁，更有大能有千岁寿龄，十九岁的年纪，在漫长仙途里不过是个零头。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宴堂门口。
　　栖鸾峰的宴席与万琼峰的风格完全不同。
　　万琼峰的灵食讲究精致雅趣，摆盘如画，荤素搭配得宜。
　　而一踏入栖鸾峰的宴堂，浓郁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长条案几上，尽是各种烹制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的灵兽肉。
　　种类繁多，分量十足，原始的肉香混合着辛料的刺激，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纪兰嫣发现，赴宴的人不光有上体术课的同门，还有好些没见过的人。
　　看来这庆功不过是个名头，吃喝玩乐才是真。
　　落座后，也没什么讲究，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众人齐齐举杯，仰头痛饮。
　　酒液甫一入喉，纪兰嫣便觉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酒香醇厚，回味带着奇异的甘甜，不算太烈，但后劲绵长。
　　待尝过几道菜，纪兰嫣彻底被俘获，实在是太好吃了，完全不输于万琼峰上的灵食。
　　还没吃几口，便有人凑过来敬酒。
　　纪兰嫣灌下一杯，还没再吃几口，又有人来敬酒。
　　她凤眸微弯，面带笑容，再次举杯。
　　嘴上喝着酒，脑中全是“我要吃肉”！
　　趁着无人敬酒的空档，纪兰嫣再也顾不上形象，眼疾手快夹过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灵鱼，两手拿着埋头啃了起来。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汁水丰盈，好吃到纪兰嫣快要原地飞升。
　　旁边坐着的师姐被她这副模样逗乐，目光在她沾着油光的唇角流连，问道：“好吃么？”
　　纪兰嫣含糊应道：“嗯嗯，好吃！”
　　身后又走来一位端着酒杯的师姐，眼神看过纪兰嫣纤细的手腕和略显单薄的肩背。
　　“师妹这身板，还是太细弱了些，得多吃点肉，长长力气才行。”
　　说着，她俯下身，将手中斟满的酒杯抵在纪兰嫣的唇边。
　　“来，别噎着了，师姐喂你。”
　　纪兰嫣两手都沾了油污，根本无法伸手去碰她手里的酒杯。
　　她僵了一下，在那师姐带着玩味笑意的注视下，只得微仰下颌，喉间滚动，被迫小口小口地承接那道倾注下来的冰凉酒液。
　　些许酒液未能咽下，顺着她柔润的唇角蜿蜒滑落，一路流过线条优美的白嫩脖颈，在领口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见此，更多带着笑意的师姐们端着酒杯围拢过来，要喂纪兰嫣喝酒。
　　“师妹真乖，再来一杯。”
　　“师妹莫要偏心，喝了她的，也要喝我的。”
　　有的捏着她的下巴，有的托着她的后颈，将一杯杯酒液或温柔或强势地喂进她嘴里。
　　纪兰嫣脸颊绯红，如染霞色。
　　醉意上头，视线开始迷蒙，身体也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身前轻薄柔软的衣料被酒香浸透，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动人曲线。
　　此刻，她全然忘了身上穿的，还是谢长音的衣服。




第35章 没几个好人
　　纪兰嫣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唇齿微张，轻轻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微醺的甜香和酒气。
　　眼波流转间已是水光潋滟，蒙着一层楚楚可怜的雾气。
　　“喝不下了……师姐们，别再喂了。”
　　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沙哑，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撩人心弦的娇吟。
　　忽然，一具温软馥郁的身体从旁边贴了上来，将她半揽进怀里。
　　怀抱的主人，指尖带着暧昧的力道，抚过她因吞咽酒液而上下滑动的咽喉，感受着那细微的震颤。
　　“这才哪到哪呢？”
　　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喷洒在纪兰嫣的颈侧，“师妹的酒量，可不像这么浅的样子呢。”
　　纪兰嫣被那陌生的触碰激得一个颤动，下意识地扭动腰肢要挣脱，抬起的手想要推搡，却被人从身后抓住。
　　“瞧这醉猫儿似的，纪师妹今日怕是回不了玉露峰呢。不如就留下吧，师姐们都喜欢你呢。”
　　腰上缠上一只手，显然是要将她完全搂入怀中。
　　“师姐，别碰……唔。”
　　纪兰嫣紧咬着被酒液浸润得愈发红润的下唇，强忍着不发出更多引人遐想的声音，眼尾泛起了委屈又勾人的红。
　　然而这般隐忍咬唇，眼含水光，身体微颤的模样，在醉意和烛火的渲染下，非但没能阻止什么，反而像无声的邀请，更添了几分引人采撷的诱惑。
　　另一侧也贴上来温软的躯体，素手搭在了纪兰嫣微颤的膝上，撩拨着往大腿深处滑动。
　　“纪师妹，今夜不如上我那暖阁去住？师姐定会好好伺候你，教你些课上学不到的东西……”
　　附和声愈来愈多，莺声燕语，句句带着令人心慌的露骨暗示。
　　空气中的酒香掺杂着情欲，变得更加浓稠暧昧。
　　无数携着欲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纪兰嫣忽然害怕起来。
　　她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幼兽，在迷乱与恐惧中，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谢长音那张清冷如雪的脸，想要她将自己带出这片旖旎。
　　身子抖的愈发厉害，大脑因醉意而变得混乱。
　　不知何时，身边的声音逐渐消散。
　　身上缠绕着的各式脂粉酒香，忽然被一阵清风吹散。
　　唇边再次被抵上一物。
　　纪兰嫣当以为是酒，抬手就要推搡。
　　“这是醒酒汤，喝了。”
　　陆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纪兰嫣抬起朦胧的双眼，看向那道玄色身影。
　　陆安直挺挺立在自己身边，伸着手，将一碗汤水抵在自己唇边。
　　而自己身边的那些人已经散尽。
　　纪兰嫣不想再让人喂，接过那道醒酒汤大口灌下。
　　陆安未见她喝完，便抬步离去。
　　纪兰嫣坐着愣了好一会儿，宴席中的人还在喝酒攀谈，却无人再来叨扰她。
　　她晃荡着起身，走出宴堂。
　　顺着小道，走向栖鸾峰上一处池塘。
　　池塘边站着一道人影，将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纪兰嫣默默走过去，见到陆安正从手中洒下什么东西。
　　她揉了揉眼，才发现池中一尾银鱼，张着口接下陆安所投之物。
　　池中倒映的明月，被银鱼浮动的波纹搅乱。
　　“这是什么鱼，好生漂亮。”她轻声问着。
　　“浮梦双生鱼，通常两只一同供养，相生相伴。”陆安随意回道。
　　“怎么只有一条，另一条呢？”
　　“你方才啃得不是正香么？”
　　“……”
　　纪兰嫣的酒意随着这句话，清醒几分。
　　她摸着自己小腹，瞪着眼看向陆安。
　　陆安回望她，又露出那副得逞的笑容。
　　池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另有一条银鱼从池中跃动而出。
　　两条银鱼相伴转动，争抢着陆安投下的鱼食。
　　纪兰嫣看向池中的两条鱼，忽然恼道：“你骗我！我吃的不是那条鱼！”
　　陆安笑出了声，“对，我骗你，又怎样？”
　　纪兰嫣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鱼食，气闷闷的往池中撒，还故意撒远了点。
　　栖鸾峰上都不是什么好人，鱼也不是好鱼，能欺负一个算一个。
　　陆安抱起双臂，看向池中银鱼游荡，追着洒落的鱼食。
　　冷白的月光在池中晃来晃去，像揉碎的银箔在水面上轻轻翻涌。
　　“今晚要留下么？”
　　“不留！”
　　“哦，那你回去吧。”
　　纪兰嫣干脆一把撒完鱼食，转身就走。
　　陆安侧头看向她的背影。
　　纪兰嫣刚走出没几步，脚下忽然一飘，整个人被一阵风托起。
　　陆安飞在她头顶，低头说道：“就你这正常走路都能摔倒的人，只怕回去路上会从空中掉下来摔死。我送你。”
　　纪兰嫣气愤愤道：“你不要小瞧人！我那天是夜色太黑，被石头绊倒的！”
　　“嗯嗯嗯好好好。”陆安敷衍道。
　　纪兰嫣坐在陆安灵力化成的风上，好奇的摸了摸这道风。
　　风并未有实体，但手中能感受到气流的涌动，又轻又柔，手感很是奇异。
　　她抬头看向上方的陆安。
　　“你不准飞我头顶上。”
　　“为什么？”
　　“你这样有点侮辱人。”
　　“哦，我确有此意。”
　　纪兰嫣成功被她气到。
　　她掏出云泽灵衾，打算自己飞。
　　灵衾铺开，纪兰嫣爬上去就要往上飞去。
　　可还未到陆安脚下，头顶被一道风墙挡了回去。
　　试了几次，就是冲不破那道风墙。
　　陆安见此，放声大笑：“哈哈，上不来吧。”
　　纪兰嫣在下方伸手指着她。
　　“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日，我的修为定然会比你高！”
　　陆安忽然加快速度，声音从远处传来：“拭目以待。”
　　纪兰嫣飞不快，可仍是在后方拼命追赶。
　　谢长音站在玉露峰上，看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逐渐接近，神色阴晦。




第36章 若心疼陆安被打，请看本章作话
　　陆安看到玉露峰的影子，觉得送人到此即可。
　　刚欲转身离去，一道淬着刺骨寒冰的剑意直冲她而来。
　　陆安身影急闪，堪堪避过要害，可脸上还是被剑意划开了一道血口子，温热的血珠瞬间渗出。
　　纪兰嫣离得虽远，但依旧感受到了这道剑意。
　　凛冽冰寒，带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此刻的她尚不明白，那便是杀意。
　　陆安抬眼望向玉露峰顶那道白影，下颚微扬，血水顺着脸缓缓淌下。
　　下一瞬，谢长音忽然出现在她身前，冰剑寒气四溢，折射着月下幽光，直直刺出。
　　陆安瞳孔骤缩，手中灵力攀附，一拳砸向刺来的剑锋。
　　灵力对撞的冲击波荡开，坐在灵衾上的纪兰嫣险些被掀飞出去。
　　谢长音一回来就同陆安打了起来，纪兰嫣根本没来得及搞清楚现状。
　　她攥着灵衾边边，大声朝二人喊道：“你们不要再打啦！”
　　交战的两人置若罔闻，混杂着碎冰的风在空中狂啸，灵力碰撞声阵阵传来。
　　曲尘在不远处观战，笑意盈盈。
　　她出宗前特意嘱咐峰上弟子盯紧纪兰嫣。
　　本是与谢长音两日就能办完的事，却硬被她拖着在宗外多玩了几日。
　　直到今日收到纪兰嫣要去栖鸾峰赴宴的消息，曲尘才拉着谢长音匆匆赶回。
　　没成想正巧赶上。
　　纪兰嫣的呼喊声越来越急。
　　曲尘看得兴起。
　　陆安显然不是谢长音的对手。
　　眼见谢长音的剑招愈发狠厉，冰寒剑气几乎要将陆安周身的护体灵气彻底绞碎。
　　曲尘悠悠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击飞纪兰嫣身下的灵衾。
　　纪兰嫣只觉得身下又双叒一空。
　　失重感还未传来，便被人揽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瞬间将她包裹，她抬头便撞进谢长音深邃幽暗的眼眸里。
　　曲尘望着空中景象，满意颔首，心中暗道：谢长音，我能做的可都做了。
　　她身影一闪，只留下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陆安眉头拧成一团。
　　专程送人回来，竟被如此对待。
　　她抹去脸上的血迹，任凭伤口在灵力催动下缓缓愈合，转身便往栖鸾峰的方向飞去。
　　谢长音扫了一眼陆安离去的方向。
　　在回来路上，她便已听曲尘提起，栖鸾峰将纪兰嫣带走一事。
　　离宗数日，她赶回来率先去看望了病重的师尊，而后刚准备动身去往栖鸾峰，却见两人一道回来。
　　先前在醉情殿抢人，便是栖鸾峰最为积极，只怕栖鸾峰还没歇了这点心思。
　　她无意阻拦纪兰嫣学体术。
　　但她对陆安着实没几分好感。
　　此时，纪兰嫣没有像先前那样依赖地搂住谢长音的脖颈。
　　她双手缩在胸前，像只受惊的小兽，别过脸去，不敢直视谢长音的眼睛。
　　谢长音闻到了她满身酒气，还夹杂着别人的味道，再看到自己借出的那身白衣上斑驳刺目的酒渍，心底愈发烦躁。
　　两人就这样悬在空中沉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纪兰嫣终究忍不住先开口。
　　谢长音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纪兰嫣被她沉默中的压迫感逼得心慌，不敢看她，也不敢碰她。
　　她知道自己满身酒气，怕谢长音嫌弃，嗫嚅道：“你……你先把我放下吧。”
　　谢长音依旧沉默，抱着她的手臂纹丝未动。
　　纪兰嫣稍稍侧过脸，用眼尾的余光偷偷觑她。
　　她的身后是高悬的月轮，冷寂的月光落在她身后，好似是她在泛着清幽的光，自带一片清辉。
　　她的脸和今日在宴席上自己所想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分差别。
　　看着看着，一阵难言的酸楚忽然冲上鼻尖，嘴唇蠕动，眼眶涌出泪水。
　　“哭什么？”谢长音终于开口。
　　听到这熟悉的冷漠语调，纪兰嫣心底的委屈更加难以自持。
　　今日若不是陆安，她恐怕就真的回不了玉露峰。
　　她不愿在别人面前露怯，一路都在强撑，与陆安插科打诨转移注意力。
　　此时在谢长音面前，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谢长音微凉的衣襟里，嚎啕大哭起来。
　　破碎的语调混着呜咽哭声，闷闷传出：“我、我害怕……真的好怕……”
　　滚烫的眼泪蹭在谢长音胸前，灼热的湿意透过衣料钻进了她心口。
　　谢长音眸底愈发暗沉。
　　眼下见到这女人哭泣的模样，心里依旧没有半分快意。
　　她手臂收拢，将哭到几乎喘不上气的人往怀里揽的紧了些。
　　“怕什么？”她问。
　　纪兰嫣只是摇头，指尖攥着谢长音的领口，不停颤抖啜泣。
　　即便她已经知道合欢宗是什么样，可今日发生的事还是令她感受到恐惧。
　　那些凝视、动作、话语，无一不是将她当做猎物觊觎。
　　谢长音没再追问。
　　抱着她的手，带着生涩的安抚，在她身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呼啸。
　　回到玉露峰，踏入雾气氤氲的浴房，谢长音才将人放下。
　　纪兰嫣的手依旧攥着她的领口，脸埋在她胸前不肯松开。
　　谢长音叹出一口气，无奈道：“一身酒气。”
　　听到这话，纪兰嫣立刻松开了手，慌乱地后退一步，垂着头，不敢再靠近半分。
　　眼睛哭的又红又肿，胸口还在不停起伏。
　　谢长音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她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只丢下一句：“先沐浴。”
　　“……嗯。”
　　谢长音转身走出浴房后，才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衣料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肌肤。
　　她抬起指尖，碰了碰那片濡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取了套干净衣物送到浴房。
　　纪兰嫣已泡在温热的浴水中。
　　听到有人进来，纪兰嫣身子下意识抖了一下，双臂环在身前，往水里缩的只剩小半张脸在外。
　　谢长音把干净的衣物放下，将她换下来的衣物拿走。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纪兰嫣抿了抿唇，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
　　谢长音平日里皆是不染纤尘的模样，自己弄脏了她的衣服，只怕她会厌弃自己。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谢长音的声音隔着一层氤氲水汽传来：“栖鸾峰的灵酒后劲霸道，明日不必去上课，留在峰上休息。”
　　“……嗯。”纪兰嫣闷闷应了一声。
　　走出浴房，谢长音手中忽然腾起一簇幽蓝的火焰，瞬间将那身沾染了她人气息和酒渍的衣物吞噬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庄晚站在不远处，看着谢长音手中熄灭的蓝焰，低声问道：“出事了？”
　　谢长音：“有人欺负她。”
　　庄晚的声音沉了几分：“哪个峰的？”
　　“栖鸾峰。”
　　庄晚点头，“嗯，我知道了。”
　　谢长音眼神淡漠，看了一眼浴房。
　　“此事，我来处理。”




第37章 告状
　　纪兰嫣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头昏昏沉沉，疼得厉害。
　　她勉强坐起身，揉着胀痛的额角，慢吞吞穿好衣服，脚步虚浮挪出房门。
　　院中，谢长音恰好从外面回来，手中拎着一个食盒。
　　她径直走到纪兰嫣面前，将食盒递了过去。
　　纪兰嫣垂着眼，视线落在提着食盒的手上，不敢去看谢长音的脸，只低低地道了声：“……谢谢。”
　　谢长音没有回应，沉默地将食盒塞进她手里，转身便离开了小院。
　　纪兰嫣洗漱好，回到屋中打开食盒，见里面都是些清淡的灵食，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没过一会儿，庄晚送来一碗热汤药。
　　她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将药碗放在纪兰嫣面前：“今日是不是觉得头疼？喝了这个就不疼了。”
　　纪兰嫣乖乖喝下汤药。
　　药汤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是一种无味的清香，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舒缓。
　　“多谢二师姐。”
　　庄晚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是我疏忽了，没能顾得上你。听说你近来修炼很用功，这两日就歇歇吧。明日让你大师姐带你出宗玩一日，可好？”
　　一听要和谢长音单独出门，纪兰嫣慌了起来。
　　“不用了二师姐，我没觉得累。大师姐平日里也忙，怎有空带我出宗……”
　　庄晚看到她有些惊慌的样子，温声问道：“是不想和她出去？”
　　“……不是。”纪兰嫣垂着头。
　　庄晚继续问：“你怕她？”
　　纪兰嫣一时语塞。
　　怕吗？她也不知道。
　　面对谢长音时，心中那些复杂情绪，让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逃避。
　　庄晚想了想，哄道：“不用怕她，她若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面对眼前的温柔师娘，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委屈的靠山。
　　纪兰嫣吸了吸鼻子，小声告状：“大师姐她先前，突然把我丢下山崖，我差点摔死在崖底……而且，她还说，引气入体要……脱衣服。可我打听过了，别人说根本不需要。”
　　听到“脱衣服”三个字，庄晚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
　　她倏地站起身，对着屋外扬声唤道：“大师姐，你过来一下。”
　　纪兰嫣完全没料到庄晚会直接叫谢长音过来当面对质，心里更慌了几分。
　　谢长音走进屋中，刚准备坐，忽然收到庄晚警告的眼神。
　　她只好站着，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依旧清冷孤高，垂眸看向坐着的二人。
　　庄晚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件一件说。先说把人丢下山崖的事。”
　　谢长音的目光淡淡扫过缩着脖子的纪兰嫣，最终落在庄晚脸上。
　　“这事，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教她驭器而已。”
　　庄晚厉声道：“可我怎么没听说‘差点摔死’这段？”
　　谢长音先前在庄晚面前说的是删减版。
　　只轻描淡写说了把人丢下山崖，然后灵衾认主将人带回山崖上。
　　而庄晚当时听她所讲，注意力全在纪兰嫣摔倒流血一事上。
　　谢长音语气理所当然：“师尊当年教我，便是直接将我推入山崖。”
　　庄晚简直气笑了：“师尊她是这么教的不假，但她会守在半山腰。若是没能及时学会驭器，她便会出手接住，根本不会让人有机会见到崖底是什么样子！”
　　谢长音淡淡道：“哦，我不知道。我被推下去就学会了，没机会体验被师尊接住是什么感觉。”
　　她又看向纪兰嫣瞬间瞪圆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自然，也就不知道崖底风光如何。”
　　有她在场，怎会让纪兰嫣真的摔死？
　　况且，她看得出那件灵宝脾性倨傲，却尤为喜爱纪兰嫣的灵力，用这种办法，一次便能让灵宝心甘情愿沦为纪兰嫣的坐骑。
　　而纪兰嫣刚入道，哪里懂得其中深意。
　　她听了谢长音的话，只觉得两眼一黑。
　　谢长音在凡尔赛么？！
　　庄晚回过头，朝纪兰嫣说道：“小师妹，这事是你大师姐误会了师尊当年的做法。她本意并非是要害你性命，你不必为此事害怕她。”
　　纪兰嫣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偷偷瞄了谢长音一眼。
　　接着，庄晚目光又盯着谢长音，问：“那好。现在说说，引气入体要脱衣服，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长音面不改色：“师尊当年便是如此教我。让我脱去衣物，方能引气入体。”
　　庄晚噌地站起身，惊道：“云蘅让你脱衣服了？！”
　　屋中忽然沉默下来。
　　两道目光落在庄晚身上。
　　庄晚意识到自己失言，轻咳一声，“师尊，她……真让你脱了？”
　　谢长音肯定道：“脱了。”
　　闻言，纪兰嫣忽然疑惑起来。
　　她可以不信谢长音的话，但她十分信任云蘅。
　　纪兰嫣对云蘅这位光风霁月的大能有着深厚滤镜。
　　原书中曾花了大篇幅描写这位云蘅仙君是多么刚正不阿、心怀大义。
　　难道真的是自己孤陋寡闻，衣物真的会阻碍引气？
　　可看二师姐的反应，似乎又不太对劲。
　　庄晚眉头紧锁，目光在谢长音坦然的脸上和纪兰嫣困惑的表情间来回逡巡了几次。
　　她沉吟片刻，最终决定先稳住局面。
　　“想来此事也是误会一场。小师妹既然已经成功引气入体，此事就无需再多纠结了。你大师姐她……让她明日带你下山玩。”
　　说罢，庄晚便急切出门，要去找云蘅问个清楚。
　　屋中留下一坐一站的两人，空气又沉重了几分。
　　纪兰嫣缩了缩脖子，她向二师姐打小报告，不知道会不会惹得谢长音生气。
　　谢长音站了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明日，早些起。”
　　纪兰嫣猛地点头：“好！”
　　庄晚冲进云蘅屋中，一番严厉盘问之后，才知道谢长音所说的“脱衣服”引气入体是怎么一回事。
　　谢长音天生灵体，为防止她年龄尚小，无法自控体内灵力，因此自小便穿着阻碍灵气的衣物。
　　当年云蘅收她入门，初次引气入体时，自然需要脱去那件衣物。
　　但谢长音天赋异禀，仅仅脱去外袍，便瞬间引气成功，随即就重新穿上了。
　　云蘅还特意嘱咐过，需运转功法主动吸纳灵气，否则修为虚浮。
　　因此，谢长音多年来常穿着阻碍灵气的衣物。
　　谢长音说的，全是掐头去尾，只保留对自己有利部分的删减版。
　　庄晚怎会不知，谢长音这分明是在故意逗弄纪兰嫣。
　　于是她出了云蘅屋门，又去找了谢长音，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顿。
　　谢长音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飘向窗外。
　　训斥完后，庄晚气息稍平，想起另一桩事：“栖鸾峰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长音：“送往万琼峰。”
　　庄晚提醒：“莫要犯了宗规。”
　　谢长音冷哼一声，“自然不会。”
　　下午，纪兰嫣独自坐在屋中，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事。
　　她站起身，在屋中走了几步。
　　一拍脑袋，忽然想起来。
　　云泽灵衾呢？！




第38章 谢长音浪漫个鬼
　　找到云泽灵衾时，已是傍晚。
　　灵衾像是闹了小脾气，故意将灵宝气息隐匿起来。
　　谢长音放出神识在玉露峰附近搜寻许久，才在一棵树上见到挂在上面的灵衾，垂落的流苏被微风吹的轻轻晃动。
　　纪兰嫣抱着灵衾小声哄了半天，灵衾才愿意让她坐在上面。
　　回峰路上，纪兰嫣问：“我飞不快，是我的问题么？”
　　谢长音回道：“是你心中对飞行有恐惧，放不开。”
　　纪兰嫣承认，她是恐惧。
　　动不动就脚下一空要往下坠，这搁谁身上不怕？
　　于是她又问：“那师尊当年，是怎么教你们的？”
　　谢长音忽然停在半空。
　　灵衾带着纪兰嫣往前飘了半尺，见身边的人停下，又默默倒回来。
　　谢长音转过身，眸底映着最后一点残阳，亮得有些刺人：“你想知道？”
　　纪兰嫣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谢长音手中那柄冰霜长剑已抵在她的咽喉处。
　　纪兰嫣感受到了丝丝寒气正在顺着她脆弱的咽喉皮肤，不停地往身体里钻。
　　谢长音道：“师尊当年执剑在身后追，若是慢了一步，便要挨剑。”
　　纪兰嫣抿着唇，侧目盯着谢长音。
　　若是前几日，她真能被谢长音的剑锋吓得半死。
　　但今日三人在屋中谈话，有了庄晚从中调和，她已经知道谢长音不会真的伤害她。
　　仔细想来，谢长音的办法虽是过激，但确实是让她一次学会驭器飞行，况且这也是师尊当年所教的办法。
　　或许这种办法本就是最快最有效的。
　　再低头看向身下的灵衾，以及手上的储物戒，皆是她所赠。
　　默了片刻，纪兰嫣忽然大起胆子来。
　　她跪坐在灵衾上，故意把脖颈往剑锋上凑了凑。
　　肌肤几乎要贴上冰凉的剑锋，谢长音的手腕微顿，剑锋稍稍后撤了半寸。
　　纪兰嫣又往前靠了点。
　　这次谢长音撤得更快些，剑锋虽离得远，却依旧悬在那里，未曾收回去。
　　谢长音果真不会伤她。
　　纪兰嫣心中稍定，身子微微后倾，一双凤眸凑到剑前。
　　透亮的剑身如同一面寒冰磨成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带着好奇的眼神。
　　她心底在想，这把剑若是能碎成刨冰，浇上桂花蜜，滋味应当不错。
　　初见谢长音那天时，她就想摸一摸这把剑。
　　此时这剑就在眼前，心动不如行动。
　　她伸出手，将指尖靠近剑刃。
　　谢长音忽然松了手。
　　冰剑瞬间化作一阵白雾，纪兰嫣的指尖只捞到些许冰凉的水汽。
　　“哎，我还没摸到呢……”
　　谢长音不理她，继续向前飞去。
　　纪兰嫣撇了撇嘴，在后方跟着。
　　“除了师尊那种办法，有没有温和点的教学方式，让我学会快速飞行？”
　　谢长音：“没有。”
　　纪兰嫣驭使着灵衾，往谢长音身边凑。
　　“大师姐，你想想嘛，一定有的。”
　　谢长音不语，瞬间消失在她面前，再出现时，便已到了玉露峰。
　　她站在峰上，看向悠悠晃荡回来的灵衾，若有所思。
　　夜里，纪兰嫣正呼呼大睡，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揉了揉眼，刚要坐起身，就听到谢长音的声音：“起来，我带你下山。”
　　纪兰嫣只感觉自己刚睡下，这才什么时辰，用得着去那么早？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知道了。”
　　穿戴洗漱好，纪兰嫣半阖着睡眼，跟着谢长音出峰。
　　一路飞过几座山头，月色洒在云层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纪兰嫣没心思看月景，坐在灵衾上的身影晃晃悠悠，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又睡过去。
　　直到谢长音停在一处比玉露峰更为险峻孤高的山巅，纪兰嫣才猛地回神。
　　眼前又是山崖！
　　谢长音不会要故技重施，扔她下山崖吧。
　　“来这里做什么？”纪兰嫣警惕地问。
　　“你可以再睡会儿。”谢长音面朝东方，负手而立。
　　“你不会要趁我睡着，把我丢下去吧？”
　　“不会。”
　　纪兰嫣皱着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躺在了离地几尺的灵衾上。
　　山风有些冷，她蜷缩起来，拽过灵衾一角盖在肚子上，没一会儿，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她抬手挥了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灵衾里。
　　接着，一股更浓的寒气侵入体内，她终于被冻醒了。
　　“干嘛啊……”纪兰嫣被扰的起床气爆发。
　　睁眼便看到谢长音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
　　谢长音抬起手，指向东方的天际。
　　纪兰嫣不情愿地坐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东方翻涌的云雾，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灰白深处，一丝耀眼的橙红从中穿透而出。
　　金芒初时细弱金线，不过几息之间，便如凤凰涅槃一般，化作一片沸腾的金红火海，刺穿云絮，带着涤荡万物的气势，点燃空中云霭。
　　好壮阔的日出。
　　纪兰嫣看得彻底呆住。
　　晨风吹拂起鬓边发丝，心神被这天地初开的壮丽景象洗涤，心里积压的所有烦躁和不安，被这初升的朝阳涤荡干净。
　　她转过头看向谢长音。
　　在这道金光沐浴之下，金光勾勒着她清冷的眉眼，融化了她周身拒人千里的寒意。
　　原来谢长音带她来此，是为了看日出。
　　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有如此浪漫的一面。
　　纪兰嫣跳下灵衾，站在她身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就被谢长音揽进了怀里。
　　纪兰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虽然先前被谢长音抱过多次，但都是迫不得已。
　　可眼下这个场景，这样的拥抱……有些暧昧了。
　　纪兰嫣僵在谢长音怀里，身体紧绷，脑子里闪过各种偶像剧里的剧情。
　　“小师妹。”谢长音开口。
　　“……啊？”纪兰嫣在她怀里瞪圆了眼，谢长音上次这么叫她，还是初次引气的那天夜里。
　　“我想到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
　　纪兰嫣还在思索她这句话的含义，忽然就觉得自己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谢长音就抱着她直接跳下悬崖。
　　纪兰嫣：“……”
　　她很快反应过来。
　　谢长音浪漫个鬼！
　　看日出是假，教她驭器飞行才是真的！
　　而且是用这种……这种抱着她一起跳崖的方式。
　　然而这次掉下悬崖，身边有谢长音的体温，眼前有万丈金光，纪兰嫣心里竟没有半分恐惧。
　　她凝神放出神念与灵衾相连。
　　崖上的灵衾感应到了她的神念，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两人，随即调转方向，直冲天际。
　　云泽灵衾冲破层层云霄，将翻涌的云雾抛在脚下，一路向上，直抵那轮初升的旭日。
　　纪兰嫣撑起身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太阳，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明媚的笑颜。
　　她兴奋喊道：“师姐！你这法子，好像真的管用！”
　　谢长音不语。
　　纪兰嫣低下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因为太过兴奋撑起身体，双臂正按在谢长音身体的两侧。
　　谢长音被她稳稳压在身下，金色的阳光在她眉眼间跳跃。
　　纪兰嫣的脸颊瞬间发烫，按在灵衾上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姿势……好像更暧昧了。




第39章 吃吃吃
　　琴川城，坐落在中州腹地，是远近闻名的大城。
　　虽为清晨，这座修士云集的城池已然热闹。
　　宽阔的青石主街上，叫卖声、法器碰撞声、偶尔炸开的灵力波动，混着晨露的潮气，在空气里翻腾。
　　纪兰嫣紧跟在谢长音身侧半步，一双明眸好奇地左顾右盼。
　　街上的新鲜玩意儿太多，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仙子！铺中刚到了东海珊瑚炼制的避水珠，南海沉银打制的护心镜，还有新上的几柄飞剑，进来瞧瞧吧，包您满意！”
　　一家气派的法器阁前，伶俐的伙计眼尖，瞧见谢长音气质清冷出尘，纪兰嫣更是容色惊人，立刻热情地高声招揽。
　　谢长音目不斜视，步履未停，径直往城中深处走去。
　　纪兰嫣收回目光，小跑两步跟上。
　　不远处，一道地摊被人群半围着。
　　“瞧一瞧，看一看！上品筑基丹！丹纹清晰，药力精纯！筑基瓶颈，一颗破之！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吆喝声钻入耳朵，纪兰嫣深知筑基丹对修士突破的重要性。
　　她伸手，指尖轻轻拽住了谢长音素色的衣袖，想拉她过去看看。
　　谢长音手腕微挣，抽回了衣袖，边走边道：“你想看就去，我先走了。”
　　衣袖从指尖滑脱，纪兰嫣忙不迭跟上，“不看了不看了。”
　　看了也没灵石买。
　　先前做任务攒的那些积分，也不知能换几块灵石。
　　早知道要来这么热闹的城，该先兑换些带在身上，遇着合眼的东西，也能当场拿下。
　　越往城中深处走，商铺越发气派华美，雕梁画栋的门面无声彰显着不凡。
　　谢长音抬步进了一家店。
　　纪兰嫣在门口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雅致的招牌。
　　三秋涧。
　　店内陈设清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一名伙计立刻含笑迎上，态度恭敬：“时清真人，里面请！”
　　纪兰嫣跟在谢长音身后，微微疑惑。
　　时清真人？谁啊？谢长音？
　　伙计引着二人上了五楼。
　　这一层格外开阔，仅设了一张桌子，一面敞开的回廊外，是一片静谧的湖泊。
　　晨雾尚未散尽，氤氲在湖面之上，飘飘渺渺，平添几分清幽。
　　“真人稍坐，灵茶仙食马上奉上。”伙计客客气气说完，躬身退下。
　　纪兰嫣在谢长音对面坐下，支着下巴，先看了看雾蒙蒙的湖面，又转回头，盯着谢长音清冷的侧脸。
　　她忍不住开口：“时清……是你的道号么？”
　　“嗯。”谢长音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湖面氤氲的雾气上。
　　原书里没提过谢长音的道号。
　　纪兰嫣心想，这道号倒好听，跟她这人的气质很配。
　　“你常来这家店？”她又问，目光扫过周围雅致得不沾一丝烟火气的布置。
　　“嗯。”
　　纪兰嫣心里嘀咕着，这地方清静是清静，可看这格调，完全不像是她们能吃得起的。
　　她试探问：“这里……贵不贵啊？”
　　谢长音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带着点忐忑的脸上，语气平平：“不贵。”
　　“那你带了多少灵石？”纪兰嫣追问。
　　“够你花。”
　　“真的？！那我等会儿就不客气了。”
　　纪兰嫣心里偷偷乐了一下，可看着谢长音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有点不确定。
　　这人是真有底气，还是只是说说而已？
　　“你真的带了不少灵石？哪来的啊？”
　　“与你说过，在宗门代课，有灵石。”
　　原来是打工挣的。
　　纪兰嫣想了想，大家都不容易，还是省着点花吧。
　　伙计先端上两盏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里晃着，漾出清浅的光。
　　接着，一道道精致的小食被放在青玉碟里端了上来。
　　碟子巴掌大小，样式繁多，小巧玲珑，可每一碟里，食物都只有一小口，精致得如同样品。
　　纪兰嫣看着瞬间铺满了大半桌面的青玉小碟，只觉得这家店抠门。
　　她迟迟不肯动筷，看看碟中的吃食，又看看谢长音。
　　谢长音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起袅袅热气，抿了一口。
　　纪兰嫣发现，谢长音平日里站姿挺拔，坐着时，也从未见她懒散靠在椅背上，姿态是一贯的挺拔端正。
　　谢长音抬眼，问她：“怎么不吃？”
　　纪兰嫣小声说：“这家店是不是今日有试吃活动，你才带我来？”
　　谢长音：“没有。”
　　纪兰嫣指了指满桌的小碟：“可是这些菜，每样只有一份，只够一个人吃。”
　　谢长音：“我不吃。”
　　纪兰嫣心底乱猜，难道是谢长音灵石不多，只点了一份给她？
　　有点小感动，但也没太多。
　　她默默拿起玉筷，小口吃起来。
　　食物滋味清淡，却有层层叠叠的香，爽口得很，正合清晨的胃口。
　　这一口一碟的分量，倒像是故意吊着人，让人更想尝尝下一盘是什么味。
　　不知不觉，她已经尝了大半，心里忍不住比较起来。
　　这些菜的口味，比万琼峰的好，比栖鸾峰……
　　一想到栖鸾峰，就想起了喝酒的场景。
　　脸上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谢长音见她神色忽变，放下茶盏，拿起玉筷，伸向桌上一碟未曾被动过的小食。
　　纪兰嫣的思绪果然被打断。
　　她的目光立刻跟随着拿玉筷的手移动。
　　那是块玉白色的方块，淋着嫣红的果酱，像凝脂一样，看着就诱人。
　　这道甜点她早就看中了，特意留到最后，想作为这顿“试吃”的完美收尾。
　　没想到被谢长音截胡。
　　她不是不吃么！
　　果酱在谢长音淡色的薄唇上染开一点红，很显眼。
　　纪兰嫣眼巴巴看着，喉间动了一下，满眼都是不舍和失落。
　　她问：“师姐，好吃么？”
　　“嗯。”谢长音取过素帕，轻轻擦拭唇角那抹嫣红。
　　“什么味道的？”
　　谢长音未答，只用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方才的伙计火速冲上楼。
　　“真人，有何吩咐？”
　　“莲华琼玉，再上一份。”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端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青玉小碟。
　　谢长音伸出两指，将那碟子推到了纪兰嫣面前。
　　纪兰嫣看着碟里那块诱人的凝脂白玉，刚才那点小失落一下子没了。
　　她毫不客气地夹起来塞进嘴里。
　　入口先是果酱的甜香，凝脂般的方块无需咀嚼，被舌尖轻轻一抵便化开。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清雅的豆乳气息瞬间充盈整个口腔，丝滑细腻，余韵悠长。
　　这滋味，果然不负期待，称得上她吃过所有食物中最好吃的。
　　纪兰嫣满足地眯起了眼。
　　谢长音端起茶盏凑在唇边，目光却没离开对面人脸上那副享受的模样，眼底凝着的清寒淡了些，像被晨露浸过的冰，化开一丝水意。




第40章 逛逛逛
　　纪兰嫣吃得差不多，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喝茶赏景。
　　谢长音忽然站起身，“我去处理点事。”
　　纪兰嫣放下茶盏跟着起身，“我与你一起。”
　　“不必，你在此等我。”
　　谢长音走下楼，直接去了三秋涧后堂，管事账房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谢长音，她连忙迎上，将账本双手递上。
　　“时清真人，这是近些日子的账，您过目。”
　　她说话时偷瞄了眼谢长音的神色，总觉得今日真人周身的气场比往常柔和些。
　　谢长音拿着账本，一页一页翻过。
　　管事垂首站在一旁，伙计们在门外悄悄交换着眼神。
　　三秋涧本就是云蘅私产，谢长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查账。
　　但谢长音先前来时，皆是一人前来，没想到这一次，竟带了个容色极盛的女人。
　　无论是伙计还是管事账房，都在默默猜测那女人和谢长音的关系。
　　“云蘅仙君身体今日可好？”管事趁翻页的间隙轻声问。
　　谢长音翻过一页账册，随意说道：“老样子。”
　　指尖终于停在最后一页，她抬眼问了几个采买的去处，管事应答得滴水不漏。
　　确认账面无误，谢长音将账本递回去。
　　管事账房小心翼翼地问：“真人，这次的灵茶仙食，可还满意？”
　　谢长音想到纪兰嫣方才的表情，淡淡道：“莲华琼玉不错。”
　　堂外偷听的厨修暗暗松了口气。
　　三秋涧的工钱是别处三倍，可规矩也严，稍有差池就得卷铺盖走人，能得到真人一句认可，实在不易。
　　查完帐，谢长音已转身欲走，行至门口，脚步微顿，侧身交代了一句：“楼上那位，是云蘅仙君座下三弟子，记着她的脸。”
　　管事账房听了此话，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云蘅仙君竟还会收徒。
　　她又慌忙低头应下：“是，谨记真人吩咐。”
　　谢长音上了楼，见纪兰嫣正趴在廊边栏杆处，望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回过头，弯起嘴角：“处理完了？”
　　“嗯，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离开三秋涧时，店中管事账房、伙计、乃至后厨的厨修全都出来相送。
　　“时清真人慢走。”
　　纪兰嫣被这阵仗惊得脚步一顿，往谢长音身边靠了靠。
　　出了店门走出一段距离，纪兰嫣才小声对谢长音说：“师姐，我觉得这家店不太行。”
　　谢长音脚步未停，侧耳听着。
　　“她们菜品虽是好吃，但份量也太小了，这样能开几天啊？” 纪兰嫣说着往回看了眼。
　　“你觉得能开几天？”谢长音反问。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倒闭。”纪兰嫣笃定。
　　这话要是落在云蘅耳中，纪兰嫣大概会被当场逐出师门。
　　谢长音并不打算告诉她三秋涧的实情。
　　两人在街上慢慢逛着，纪兰嫣看着两旁的店铺，眼神好奇，却没说要买什么。
　　直到进了一家成衣店，她才算来了兴致。
　　纪兰嫣换上一身明黄色衣裙，走到谢长音面前转了个圈。
　　“师姐，这件好看么？”
　　“嗯。”谢长音点头。
　　她又换了身黑金色的长袍，站得笔直，学着谢长音的样子把双手背在身后。
　　“那这件呢？”
　　“嗯。”
　　无论试过哪件，谢长音总是淡淡一个“嗯”。
　　纪兰嫣感觉她在敷衍。
　　怎么着，是不想让自己买？
　　先前看过谢长音的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少。
　　而谢长音总是喜欢穿那件宽大的白色法袍，除此之外，也就见过她穿一身白色劲装。
　　从她那借来的衣服完全够穿，纪兰嫣并不敢嫌弃，但又觉得白色未免太单调。
　　“师姐，这两件能不能先替我付了？” 纪兰嫣扯了扯她的衣袖，“待我回去做任务赚积分，换了灵石就还你。”
　　“可以。”
　　直到付灵石时，纪兰嫣才知道这两件衣服有多贵。
　　三千中品灵石，明明能直接抢，却偏要送她两件衣服。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谢长音居然真的出得起三千中品灵石。
　　代课这么赚钱？
　　将新衣服装进储物戒，走出店门后，纪兰嫣又开始问个不停。
　　“师姐，你代课一日，多少灵石？”
　　“五百下品灵石。”
　　纪兰嫣在心底默默算着。
　　一块中品灵石，能换一百块下品灵石。
　　这两件衣服，也就是三十万下品灵石。
　　所以，谢长音需要代六百天课，才能赚得两件衣服的灵石。
　　换做自己做任务的话……怕是需要好多年才能赚得那么多。
　　纪兰嫣算完，深吸一口气，这哪里还得起她。
　　“师姐，要不咱们还是拐回去退了吧……”
　　谢长音瞥了她一眼，语气悠悠：“无妨，你可以慢慢还。”
　　纪兰嫣顿时没了逛街的兴致，只觉得还是看看风景好，至少不用花钱。
　　路过法器阁时，纪兰嫣忽然停下脚步，拉着谢长音往里走。
　　她掏出先前被她捏出一道裂痕的琉璃小球，问伙计：“这个能修复么？”
　　伙计瞧过一眼，笑道：“仙子，这东西也不是什么法器，没必要修。不如看看店里别的法器？”
　　纪兰嫣叹了口气，把小球捏在手里：“我知道不是法器，修不了就算了。”
　　谢长音看到那件琉璃小球，有些意外。
　　这东西，怎么在她手里？
　　纪兰嫣捏着小球，满脸遗憾地往外走。
　　谢长音走在她身边，忽然伸出手。
　　“嗯？”纪兰嫣抬眼看她。
　　“给我。”
　　纪兰嫣将小球放在她手中。
　　谢长音握着小球，手中逸散点点灵力，再递给纪兰嫣时，上面的裂痕已经消失。
　　纪兰嫣又惊又喜，捏着小球对着阳光看。
　　球体里的冰晶比之前更饱满了，折射出细碎的光，里面还多了些小小的雪花轻轻飘着。
　　“师姐，你真厉害，竟然一下就修好了！”她兴奋地晃了晃小球。
　　谢长音随意应了一声，不经意问起：“这东西哪来的？”
　　“宗务堂库房换的，五点积分，便宜又好看，就是质量不太行。不过才五点积分，也不能要求太多。”
　　谢长音眉头一跳。
　　这琉璃冰球是她初学炼器时做的小玩意，后来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没想到竟流落到宗务堂库房，还只值五点积分。
　　这五点积分，未免太折辱人了。
　　偏偏纪兰嫣在这会儿问道：“师姐，你会炼器么？”
　　“不会。”




第41章 偏袒
　　出了城，纪兰嫣拉着谢长音去看不要钱的风景。
　　盛夏的日光下，处处是一片盎然，一路看过山川湖泊，最终停在一处瀑布前。
　　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激荡的水花卷起沁骨的凉意。
　　纪兰嫣站在瀑布下的一块巨石上，享受着水汽扑面的感觉。
　　谢长音站在她身边，忽然问起：“那日在悬崖，你叫我名字，后面想说什么？”
　　纪兰嫣愣了下，没想到她还记着。
　　她支支吾吾：“我……我当时害怕极了，就只想着叫你了。”
　　“谢长音，你这个——”谢长音慢悠悠重复着她当日的话语。
　　怎么听，这句话后面跟着的都不会是什么好词。
　　纪兰嫣抿了抿唇，低声道：“我觉得你，当时有些无情。”
　　说完，她飞快地偷觑了谢长音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无情么。”
　　谢长音的语气平平淡淡，不像是疑问，更像是感慨。
　　纪兰嫣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找补。
　　“没，没有！我现在完全不这么想！师姐对我很好，教我修炼，赠我宝物……师姐，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直呼你的名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长音的神情。
　　清秀的眉眼，依旧是那样深邃，但没有往日那样冷淡。
　　谢长音垂眸想了想，抬眼望她，眼神认真：“你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么？”
　　“没有！”纪兰嫣脱口而出。
　　无论是引气还是驭器，都是云蘅教授的法子，本该由云蘅亲自教导，如今却全由谢长音代劳。
　　她做得已经够多了，说是自己半个师尊也不为过。
　　纪兰嫣当以为她在自责，又补了句：“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二师姐说这些事了。”
　　天真又好骗。
　　谢长音在心底评价着眼前这个被水汽蒸腾得面若桃李、眼神清澈又带着点讨好的人。
　　只要她不去找庄晚，日后便能尽情地……独占这份天真。
　　谢长音压下心底翻涌的兴奋，面上维持着平静：“是我的做法有些不妥，日后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纪兰嫣松了口气。
　　今日谢长音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然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绝对是好事。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几乎贴上了谢长音的手臂，带着水汽的体温递了过去。
　　“没关系的师姐，修道一途本就艰辛，师姐可以对我更严格些，多训练训练我，这样我才能进步更快！”
　　谢长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淡淡应了声：“嗯。”
　　回到玉露峰，庄晚见到满脸笑意的纪兰嫣，便知她今日玩的尽兴。
　　看来让小师妹出去散心是对的，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糟心事。
　　第二日，纪兰嫣照常去上课。
　　她打定主意避开陆安的课，不想再与栖鸾峰的人打照面，于是取了谢长音的剑法课牌子。
　　刚步入广场，陆安忽然将她拦住。
　　她一手抢过纪兰嫣手中的课牌，拉着纪兰嫣走到广场角落，还开了一道隔音结界，神秘兮兮。
　　纪兰嫣不满，“你要干嘛？”
　　陆安掂量着手中抢来的课牌，眼神复杂：“你要上谢师姐的课？”
　　“关你什么事。”
　　陆安叹了口气，脸色比往日都要差，侧脸那道剑伤还未好透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别上她的课，来上我的。”
　　“为什么？”
　　陆安扬了扬头，示意身后那群人。
　　纪兰嫣顺着望去，才发现先前上体术课的人又不见了，来的全是爱围着陆安嬉闹调笑的人。
　　纪兰嫣问：“怎么回事？”
　　陆安没好气地说：“昨日你不在，剑修来切磋，课上弟子全被打进万琼峰了。”
　　“哦，那跟我上剑法课有什么关系。” 纪兰嫣心里纳闷，嘴上没说。
　　那群人来上课才不过两三天，竟然又被打了一顿。
　　陆安抓了抓头发，显得极其不耐。
　　“昨天哪是切磋？简直是围猎！所有课都在切磋，来上课的栖鸾峰弟子全都被打了。你能不知道是谁干的？”
　　纪兰嫣蹙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总不能是我指使的吧？”
　　陆安盯着她：“是你大师姐干的，你真不知道？！”
　　纪兰嫣还真不知道。
　　谢长音她……这是为自己出气，报复栖鸾峰？
　　陆安：“先不说这事。你就当帮我个忙，来上我的课。”
　　纪兰嫣盯着陆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是没懂，这件事和我上谁的课，有什么关系？”
　　“你不用懂。”
　　陆安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课上还有正经学体术的人在，那群聒噪的女人就会收敛些。
　　但她不想对纪兰嫣明说。
　　纪兰嫣眼珠一转：“上你的课，有什么好处？”
　　陆安就知道她会这么问：“我把代课的灵石，分你三分之一。”
　　纪兰嫣：“我要一半。”
　　陆安：“成交。”
　　陆安答应的太过果断，纪兰嫣忽然就觉得自己要少了。
　　但转念一想，陆安1v1指导她，还给她灵石，简直是连吃带拿的便宜买卖。
　　陆安则觉得，只用教一个人就能拿宗门一半的灵石，这买卖也不亏，至少耳根能清净不少。
　　下了课，纪兰嫣匆匆在膳阁用了点饭食，便赶往万琼峰的花圃做任务。
　　莺时不在，纪兰嫣独自浇完花，溜进旁边的小屋歇息。
　　刚坐下，小屋门被推开。
　　纪兰嫣以为是莺时回来了，抬眼竟看到了谢长音走进来。
　　“师姐，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闻了绮罗香会中毒吗？
　　谢长音反手关上门，身周那层薄冰似的结界无声消散。
　　“今日，你不用急着回峰。”
　　“为什么？”纪兰嫣不解。
　　谢长音没有回答，径直走到纪兰嫣对面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纪兰嫣小声问：“我听说昨日栖鸾峰来上课的弟子，都被打了。是你让人做的吗？”
　　谢长音慢慢睁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纪兰嫣脸上，坦然应道：“是。”
　　“是因为我么？”
　　“嗯。”
　　纪兰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想压都压不住。
　　这种被偏袒和保护的感觉，让她心底有被小小爽到。
　　然而，谢长音在知道纪兰嫣当日在广场被怂恿前去赴宴的具体情景后，只觉得打陆安打得算轻了。
　　两人安安静静坐着，纪兰嫣低着头，琢磨着往后怎么提升修为。
　　小屋外忽然传出些许动静。
　　纪兰嫣思绪被打断，仔细听着。
　　“师姐……别，莺时姐姐说不定快回来了……”
　　“怕什么？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乖，把手松开。”
　　“啊……那里、不行……嗯……”
　　纪兰嫣：“？？？”
　　什么动静？




第42章 play的一环
　　花圃旁的小屋本就是供人歇脚、看守所用，建得相当随意，薄薄的木板墙几乎形同虚设。
　　此刻，那些压抑又放肆的喘息与娇吟，止不住的往耳朵里钻，教人面红耳赤，浮想联翩。
　　黏腻的水声，布料急促摩擦的窸窣，还有一声声带着泣音的渴求，字句清晰，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厮磨。
　　每一个音节都烫得人心尖发慌，逼得人面颊滚烫，脑中不受控制地勾勒出墙外活色生香的激烈画面。
　　纪兰嫣如坐针毡。
　　她简直要疯了！
　　这算什么事？
　　怎么就成了别人play的一环？！
　　青天白日的，又不是月黑风高夜，就不能等夜深人静时再来做这种事吗？
　　更尴尬的是，谢长音也在。
　　纪兰嫣绝望地想，此刻若换成活泼八卦的莺时在场，两人至少还能互相使个眼色，偷偷嚼点瓜，稍稍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可偏偏眼前是这位冷如寒潭的谢长音！
　　谢长音会和人一起吃瓜么？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都是修道中人，哪怕放个神识扫一扫，也该知道屋里还坐着两个大活人！
　　无奈之下，纪兰嫣紧紧闭上眼，试图将心神沉入一片空寂。
　　然而视觉的封锁，反而让听觉变得无比敏锐。
　　墙外的情潮汹涌而来，女人承欢到极致的欢愉泣音被放大数倍，更加肆无忌惮地穿透耳膜，勾得人心底躁动难安。
　　纪兰嫣攥了攥衣袖，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短促，浑身发烫，心底紧绷着的弦被疯狂撩拨，身子愈发难耐。
　　她猛地睁开眼去看谢长音。
　　谢长音单手支着下颌，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似乎正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不见半分窘迫或涟漪，仿佛墙外那场激烈的情事不过是风吹树叶的寻常声响。
　　感受到纪兰嫣的视线，谢长音缓缓抬眸，平静地回望过来。
　　纪兰嫣的眼神瞬间慌乱飘走。
　　谢长音收回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纪兰嫣无法理解谢长音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这女人怎么能如此淡定？难道是用了什么术法，屏蔽了听觉？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才渐渐转为低微的喘息和满足的轻哼。
　　纪兰嫣麻了，忍不住感叹那姐妹体力真好，也不嫌累的。
　　甚至到了后面，她还在暗自猜测抵死缠绵的二人会不会是她见过的人。
　　没再听到动静，纪兰嫣以为这场折磨终于要结束。
　　刚要松口气，就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含着慵懒笑意的人声。
　　“乖，瞧你累的腿都软了。要不要进屋继续？”
　　纪兰嫣：“……？？？！！！”
　　你不要过来啊！
　　纪兰嫣实在难以忍受，决定弄出点声响证明屋里有人。
　　她刚站起身，手中盘玩的小球忽然掉在地上，轱辘着向前滚去。
　　纪兰嫣慌忙俯下身子去捡，小球却一路向前，她干脆直接跪在地上伸手去够。
　　最终小球擦过谢长音脚边，停在了她坐着的椅子下。
　　而纪兰嫣也跪趴在了谢长音的脚边。
　　此时，小屋门被推开。
　　纪兰嫣扭头，看到了一人怀里抱着另一个衣衫凌乱、发髻松散的人，站在屋门口。
　　没想到还真是她见过的师姐。
　　是她第一次在万琼峰吃饭时，坐在她身边攀谈的一位师姐。
　　纪兰嫣瞬间僵住，尴尬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而那位师姐比纪兰嫣更尴尬。
　　在她的视角里，看到的是——
　　纪师妹像只小狗一样跪伏在谢师姐脚边，姿态无比温顺！
　　谢长音支着下颌，懒懒抬眸，斜睨了屋外人一眼。
　　冷冽如冰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悦，以及沉重的压迫感袭来。
　　屋外的师姐瞬间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寒意爬上脊背。
　　她怀里揽着的人正埋在她胸口，还不知道屋内是什么情形。
　　感受到身前人的僵直，想扭头看，脑袋却被死死按着。
　　“……打扰了！”那位师姐揽着人，啪的一声关上门，抱着人就跑。
　　完了完了，吃到惊天大瓜了！
　　纪师妹真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还在这种姿势下被她撞破。
　　谢师姐刚刚的眼神，明摆着是警告！
　　若是说了出去，只怕她明天就跟栖鸾峰那群人一样横躺着了。
　　这瓜，只能烂在肚子里。
　　见人走了，纪兰嫣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这会儿心思还在琉璃小球上，并未觉得自己此时的姿势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暧昧。
　　小球昨天才被谢长音修好，总不能今天就又弄坏。
　　可小球在谢长音椅子下，她够不到，于是抬起头，想让谢长音挪挪位置。
　　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去，谢长音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挺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谢长音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趴着的人身上。
　　这样近乎臣服的姿态，毫无防备的仰视，令她心底作恶的念头疯长。
　　谢长音身子前倾，伸出手，摸向纪兰嫣的头顶。
　　指尖穿过柔顺的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像逗弄一只心爱的宠物般，缓缓揉了揉她的脑袋。
　　指腹不经意间划过耳尖，感受到那里的滚烫。
　　纪兰嫣眨了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茫然。
　　谢长音凑近她的脸，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的小球滚到你椅子下了。”
　　“哦。”
　　谢长音的手顺着柔滑的发丝往下，指尖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细腻的肌肤像上好的暖玉，让人爱不释手。
　　纪兰嫣乖顺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软声道：“师姐，你能不能起来一下？我够不到。”
　　“不能。”
　　谢长音无情拒绝，指尖却在细腻的肌肤上流连忘返。
　　纪兰嫣皱了一下眉。
　　这女人怎么又在为难她？
　　“就起来一下下，我捡完你再坐嘛。”纪兰嫣娇嗔道。
　　“你可以用术法捡。”
　　“我不会。” 纪兰嫣眼神无辜。
　　谢长音的手从她脸上移开，摊开在她面前：“手伸出来。”
　　纪兰嫣乖乖伸出手。
　　谢长音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掌心朝上，轻轻握着。
　　纪兰嫣的手很软，像是没有骨头似的，手背肌肤滑腻，掌纹清晰。
　　谢长音看过一眼，眸光微深，然后用另一只手随意地在上面扫过。
　　椅子下的小球瞬间出现在了纪兰嫣手中，像变戏法一般。
　　纪兰嫣抽回手，惊奇地看着掌中突然出现的琉璃小球。
　　她期待地问：“师姐，能教我这道术法么？”
　　“不能。”
　　谢长音又恢复到了支着下颌的姿势。
　　见纪兰嫣眼中光芒瞬间黯淡，小脸上写满失望，谢长音才慢悠悠地添了一句：“筑基期才能学。”
　　“好吧。”
　　纪兰嫣站起身，走到椅子边坐下，仔细检查小球，还好没有损坏。
　　她盘玩着手中的小球，看向对面坐着的谢长音。
　　谢长音又在思索。
　　纪兰嫣好奇她在想什么，竟如此专注想了那么久。
　　估计问了也不会说。
　　谢长音的神识一直在屋外，方才那二人激烈的情事，都被她一览无余。
　　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暗光。
　　她抬眸看向正低头把玩琉璃球的纪兰嫣。
　　低垂的颈项线条优美脆弱，耳根还残留着方才听墙角的薄红。
　　谢长音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般有趣的玩法，日后倒可在她身上好好试上一试。
　　看她承欢时，会不会也露出那样迷离的眼神，会不会也发出那样动听的泣音，会不会也乖顺地攀附在自己身上。




第43章 三顾玉露峰
　　主峰醉情殿内，热浪翻涌。
　　赤影猛地一拍案几，怒火冲霄：“谢长音呢？这般重要的会议，她竟无故缺席！”
　　白瞳凉凉道：“许是嫌你太凶，不愿来。”
　　陆安站在赤影身边，被热浪熏出了一身薄汗。
　　赤影怒火陡转，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陆安：“那般大的事，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向我通报！”
　　直至半个栖鸾峰的人都躺在万琼峰后，赤影才知晓那日酒宴风波。
　　陆安倒觉得那日之事本不值一提。
　　有她在场，纪兰嫣断不会真被那群人留下。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谢长音下手竟如此狠绝。
　　怀煦道：“长音的做法虽是不妥，但此事终究是你们栖鸾峰弟子触犯宗规在先。”
　　“哼！” 赤影冷哼一声，“自当依宗规严惩，绝无例外！”
　　掌管宗门刑罚的本就是赤影，即便是本峰弟子犯了错，也向来铁面无私。
　　她当下便宣判：“统统打入地牢思过！当日灌酒者，一月；曾触碰纪兰嫣者，三月！”
　　这事的受益者只有万琼峰的曲尘。
　　万琼峰不做慈善，送过去需要医治的弟子，医药费一分都不能少。
　　那日凡是对纪兰嫣动过手的，个个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万琼峰上的医修可是拿了好些珍宝药草，才续上那口气。
　　地牢又是何等清苦，关一个月便能让人脱层皮。
　　关足三个月，出来时怕是又要只剩半条命，最后还是得被抬去万琼峰，再给曲尘送一笔 “生意”。
　　赤影气愤愤踏出醉情殿，返回栖鸾峰备下厚礼，匆匆赶往玉露峰赔罪。
　　庄晚早已料到她会来，特意在云蘅的屋门前候着。
　　赤影一见庄晚，立时换了副面孔，赔笑道：“先前是我峰弟子疏于管教，冲撞了玉露峰，特备薄礼，登门致歉。”
　　庄晚面露难色，微微欠身：“赤影长老来得不巧，师尊今日旧疾复发，正难受得紧，怕是不便见客。”
　　赤影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依旧笑着：“那…… 庄师侄可否代云蘅峰主收下这赔礼？”
　　庄晚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晚辈不过是峰中一介弟子，您贵为长老，这礼，晚辈怎敢代收？”
　　赤影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怎会听不出庄晚的言外之意。
　　她一个长老，哪有直接面见别峰峰主的道理？
　　见礼送不出去，赤影心念一转，想寻纪兰嫣当面致歉。
　　她神识在玉露峰上一扫，却发现峰上只有云蘅与庄晚二人。
　　她明明算准了纪兰嫣在万琼峰做任务的时辰才来，没想到人竟不在。
　　天色渐渐黯淡，两人僵在门口，终究不是办法。
　　“既然云蘅峰主贵体欠安，那我改日再来。”赤影无奈拂袖而去。
　　回到栖鸾峰，她提笔写就一篇言辞恳切的赔礼文书，拿着去找峰主。
　　栖鸾峰峰主烛浪正在静室打坐。
　　“峰主，玉露峰之事，需要你亲自出面。”
　　烛浪缓缓睁眼：“本座知道了。”
　　“你把这个背下来，明日同我一起去玉露峰。” 赤影递过写好的文书。
　　烛浪接过看了一遍，眉头微蹙：“这么长？”
　　“哪长了？” 赤影瞪眼。
　　烛浪闭了闭眼，“……本座知道了。”
　　翌日清晨，赤影便领着烛浪赶赴玉露峰。
　　庄晚依旧守在云蘅门前，见二人来了，微微躬身。
　　“烛浪峰主，赤影长老，二位来的太早了，师尊她还未醒呢。”
　　烛浪用眼神询问赤影该如何是好。
　　赤影嘴角微抽，强笑道：“是我们思虑不周，那我们午后再来。”
　　下午二人准时前来，庄晚又道：“师尊病势沉重，这门一开一合，难免灌入冷风，她本就咳得厉害……”
　　赤影心中雪亮：庄晚这是在刻意阻挠她们面见云蘅！这已是第三回了！
　　烛浪却觉得这般来来回回太过浪费时间，耽误修炼。
　　她索性立于门前，面无表情地背诵起赤影拟好的赔礼文书。
　　庄晚静立一旁，听她语调平板地背书，心下明了这必是赤影的手笔。
　　栖鸾峰大小事务素由赤影打理，烛浪身为峰主却常年闭关，近日方才出关。
　　烛浪刚机械地背完最后一个字，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烛浪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抬步踏了进去。
　　不过一盏茶光景，她便默默退了出来。
　　“云蘅峰主交代，让我把东西给你。”
　　烛浪将带来的礼匣递给庄晚。
　　庄晚见目的已达，不再为难，双手接过。
　　“既是师尊吩咐，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赤影在一旁看得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回程路上，她忍不住问烛浪：“云蘅究竟与你说了什么？”
　　烛浪沉默片刻：“……她在睡觉。”
　　她方才不过是站在云蘅榻前，看她安睡了一会儿，出门时便随口捏了个由头，把礼送了出去罢了。
　　赤影一路骂骂咧咧，心头火起。
　　这玉露峰上下，果然没一盏是省油的灯！
　　庄晚拿着匣子回到云蘅屋中，打开瞧了瞧，里面珍宝琳琅满目，心道栖鸾峰这次倒是有几分诚意。
　　玉露峰人本就少，云蘅又常年病重，平日里大小事务，全靠谢长音打理。
　　她今日这般为难烛浪和赤影，也是给她们一个警告。
　　玉露峰虽人少，却不是好惹的。
　　榻上的云蘅忽然轻哼一声，似是睡得不安稳。
　　庄晚连忙起身走过去，低声问道：“师尊，是不是不舒服？”
　　云蘅喃喃道：“我怎么感觉……刚刚好像有人在盯着我睡觉。”
　　庄晚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怕是梦魇了吧，没有人来过，安心继续睡吧。”




第44章 不信拉倒
　　关于栖鸾峰那些人的处置情况，纪兰嫣是从陆安那听来的。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烛浪送来的赔礼，庄晚给纪兰嫣看过，锦盒里码着的都是些年份久远的灵草仙植，还有几样流光溢彩的珍宝摆件。
　　栖鸾峰送这些东西，明显就是给云蘅的。
　　纪兰嫣心中明了，因为自己是云蘅仙君座下弟子，又因谢长音将这件事闹大，才得到这样的结果。
　　她随手拣了个白玉珊瑚摆件意思一下，当是这件事的了断。
　　其余的灵草仙植她用不上，便让庄晚炼成丹药给云蘅治病用。
　　这件事带来的阴霾，总算从她心中抹去。
　　眼看着去秘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纪兰嫣的修为虽有精进，却怎么也摸不到炼气中期的边。
　　手中拿的终究是反派炮灰剧本，纵使天资再好，也没法像某些书中主角那样，十日筑基，百日金丹，五年化神，十年飞升。
　　陆安知道她要去秘境，将课程从枯燥的锻体调整成实打实的对战。
　　体修全靠肉体搏杀，前期本就难见成效，不像剑修，随便拎把剑划拉两下也能伤到人。
　　因此，陆安只能从提升纪兰嫣的身体反应能力入手，教她如何在敌人攻势下闪转腾挪。
　　打不过，起码躲得起。
　　纪兰嫣是她课上的弟子，她总不能让自己带出来的弟子，到了秘境里被妖兽一口吞了，平白辱了她这授课师姐的名声。
　　凌厉的拳风擦着纪兰嫣耳畔掠过。
　　陆安喝道：“想什么呢！专心点！”
　　纪兰嫣内心焦虑的要死，上课也提不起几分精神。
　　她一边狼狈地闪躲着陆安的招式，一边询问道：“你当年从炼气初期到炼气中期，花了多久时间？”
　　陆安勾着唇角出拳：“忘了。”
　　纪兰嫣矮身避开拳头。
　　“我才不信，肯定花了很久。”
　　“不信拉倒。”
　　陆安的动作没停，攻势反而更急了些。
　　纪兰嫣被追得连连后退。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点升到炼气中期？”
　　陆安低笑一声，“有。”
　　“什么？！”
　　纪兰嫣瞬间兴奋，注意力一散，小腹结结实实挨了陆安一脚，身子蜷缩在地，倒抽冷气。
　　陆安蹲下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找人双修。”
　　纪兰嫣抬起被疼得皱成一团的脸，眼眶泛红。
　　“你的修为就是这样来的？”
　　陆安耸耸肩，站直了身子。
　　“我的修为，是我自己努力修炼得来的。”
　　纪兰嫣先前跟莺时闲聊，听过陆安的底细。
　　变异风灵根的天才，修炼速度本就快，再加上肯下苦功，年纪轻轻就突破了金丹期，如今已是金丹初期的修士。
　　在合欢宗，与人双修提升修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听陆安这语气，倒像是不屑于此。
　　她捂着肚子慢慢起身，追问：“你没与人双修过？”
　　陆安挑眉：“你猜？”
　　纪兰嫣本以为她会干脆说 “没有”，没想到竟是这么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多半是有过了！
　　毕竟陆安可是宗内 “最想双修之人” 榜的第二名，想来不是浪得虚名。
　　腹部的疼痛稍缓，纪兰嫣兴致冲冲要吃瓜，锲而不舍追问。
　　“对方是谁啊？”
　　陆安不想跟她扯这个，见她没事，攻势再起。
　　“是栖鸾峰的人么？”纪兰嫣边躲边问。
　　陆安不答，一记直拳直冲她面门。
　　纪兰嫣险险后仰避开，嘴上还不忘调侃：“哎！打人不打脸！你这么凶，跟你双修的人受得了你这脾气？”
　　陆安忽然停下攻击，站在原地，故意扬声道：“我瞧纪师妹倒是对我颇为感兴趣。受不受得了，你与我双修一次，不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弟子们都停了动作，齐刷刷看过来，一副吃瓜看戏模样。
　　“纪师妹”、“受得了”、“双修”这几个字眼，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纪兰嫣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急，慌忙反驳：“你胡说什么！谁会对你感兴趣！”
　　羞恼之下，她攥紧拳头就朝陆安捶去。
　　可惜修为太低，这拳头软绵绵的，连陆安的护体灵力都打不动。
　　纪兰嫣觉得自己像是捶到了钢板，指骨震得生疼，皱眉甩了甩手。
　　这人也太硬了，谁会跟这种钢板双修啊？
　　远处的谢长音，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纪兰嫣愈发惆怅。
　　她几乎每日夜里都泡在谢长音屋中打坐，让她辅导自己修炼。
　　说到底，她这般急着提升修为，想跟着去秘境，全是为了谢长音。
　　此刻她坐在谢长音新换的那张木桌旁，手掌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这桌子比先前那张瞧着更显温润，纹路里都透着几分贵气。
　　她抬眼看向谢长音。
　　“我要是在去秘境之前，修为还是达不到炼气中期，怎么办？” 。
　　谢长音正翻着一本剑谱，闻言头也没抬。
　　“那你就留在宗内。”
　　纪兰嫣手一抬，轻轻拍了下桌子，故意板起脸装出生气的模样。
　　“这怎么行！你都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秘境的！这事，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谢长音放下剑谱，抬眸看她。
　　“是有办法。”
　　纪兰嫣立刻往前凑了凑，“什么办法？！”
　　谢长音：“找人双修。”
　　纪兰嫣：“……”
　　谢长音语气认真，像是在说真的一样。
　　但纪兰嫣知道，这人准是白日里听见了她跟陆安的那些话，才故意这么说。
　　她索性梗着脖子，顺着话头往下说：“行啊，那就找人双修！”
　　说着便掰起指头数算起来。
　　“我认识的人不多，首先排除那个可恶的陆安。然后是容茹师姐，还有莺时师姐。咦，好像都是万琼峰的诶。”
　　她边想边嘀咕：“万琼峰的人对我都挺好，先前一起吃饭也认识了几个师姐……”
　　谢长音静静听着。
　　自个竟连被排除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本正经地接话：“容茹可以考虑，她也是水灵根，与你十分相配。”
　　纪兰嫣猛地抬眼，诧异地望着谢长音。
　　谢长音是真的在为她考虑这种事？
　　纪兰嫣试探问：“容茹师姐有道侣么？”
　　谢长音认真回：“没有。”
　　“师姐，你是认真的么？除了双修，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谢长音话锋一转，反问：“先前给你的丹药，你吃了么？”
　　“没有，一瓶里面就三枚，我有点舍不得。”
　　纪兰嫣向来是这样，好东西总喜欢留到最后。
　　那些丹药看着就不凡，数量又少，她如今才炼气初期，总觉得现在吃了是浪费。
　　谢长音：“用丹药辅助，应该能让你突破炼气中期。”
　　纪兰嫣将丹药全拿了出来，在桌上摆成一排，抬头问：“吃哪个啊？”
　　谢长音从中挑了两瓶推到她面前：“各吃一枚。”
　　“一次吃两枚？”纪兰嫣更舍不得了。
　　谢长音解释：“一枚辅助灵气吸收，一枚提纯巩固灵力。”
　　纪兰嫣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将两枚丹药一同服下。
　　她站起身，熟练地爬上谢长音的床，正准备盘膝打坐运功。
　　谢长音忽然开口：“我建议你，把衣服脱了。”
　　纪兰嫣瞪圆了眼。
　　“啊？怎么又要脱衣服？！”




第45章 冰火两重天
　　纪兰嫣警惕地问：“先前不是说，初次引气的时候才要脱？”
　　谢长音平静道：“我只是建议，你也可以不脱。”
　　“那就不脱了。”纪兰嫣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在床上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吸纳灵气。
　　丹药的效果立竿见影。
　　原先打坐时，噌噌往身体里钻的灵气，此刻变成了像洪水巨浪一样冲击不断，猛猛往身体里灌。
　　一开始还能勉强引导，咬牙忍耐那过量的冲击。
　　但很快，狂暴的灵气就超出了她功法的驾驭能力。
　　今日涌入体内的灵气异常精纯，带来的负担却也更重。
　　经脉被撑得鼓胀发痛，丹田也被灌满。
　　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感和灼热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唔……”
　　纪兰嫣忍不住从齿缝间泄出一丝闷哼，闭着眼急促喘息。
　　“师姐……我……感觉身体好满……”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渴。
　　“为什么会……这么热啊……”
　　“正常。”谢长音的声音就在身前响起，很近。
　　纪兰嫣知道她又站在了床边。
　　汗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滴落。
　　背部生出的汗珠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滑，带来冰凉又酥痒的触感，最终消失在腰际。
　　纪兰嫣在灼热的窒息感和汗水的黏腻中，忽然明白了谢长音为什么建议她脱衣服。
　　谢长音解释道：“你方才服下的那两枚丹药，均是由火系主材炼制，觉得热是正常的。”
　　“嗯……知道了。”
　　纪兰嫣努力运转功法，但感觉杯水车薪。
　　胸口的燥热越来越明显，后背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纪兰嫣感觉自己像是泡在高温灵气浴水中，浑身都在发烫。
　　真的很想把衣服扯开透透气。
　　正这么想着，屋中忽然掠过一丝清凉。
　　谢长音的冰寒灵力攀附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稍稍缓解了丹药带来的灼热。
　　但还不够。
　　“师姐，再多点……”
　　微凉的手拂过她汗湿的额角，指尖凉凉的，带来了短暂的舒适。
　　纪兰嫣下意识地微微侧脸，向那凉意蹭去。
　　谢长音的手停住，问：“多点什么？”
　　纪兰嫣难耐喘息道：“……你的灵力。身体太热，我快承受不住了。”
　　清凉的灵力被渡入体内，燥热感瞬间被压了下去。
　　但很快，那阵清凉又如退潮般消失。
　　“别停……”纪兰嫣哀求。
　　谢长音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描摹。
　　“我怕我给的太多，你承受不住。”
　　“唔……我可以。”
　　清凉的灵力再次出现，却像在挑逗她的身体，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纪兰嫣真以为谢长音怕伤到她。
　　殊不知，谢长音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忍耐的表情，玩得不亦乐乎。
　　纪兰嫣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湿透的里衣紧紧吸附在身上，难受至极。
　　可功法运转不能轻易中断，她只能闭眼僵坐着。
　　“师姐……”
　　她再次开口，羞窘道：“能不能……帮我把外衣脱了……”
　　谢长音没有回她。
　　纪兰嫣以为她不愿意，正想再开口，忽然感觉到腰带被人触碰。
　　接着，那根束缚被解开，抽出。
　　外衣被剥落，松松堆叠在腰间。
　　上身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纪兰嫣不禁瑟缩了一下。
　　但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闷热感并未减轻多少。
　　还想再脱一件。
　　想要肌肤彻底从浸湿的里衣中钻出，肆无忌惮享受谢长音带给她的清凉。
　　早知如此，还不如好好听谢长音的话，干脆把衣服全脱了。
　　谢长音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脸，潮红一片，蹙眉隐忍。
　　视线缓缓下移，掠过被汗水浸透后变得半透明的薄薄里衣，最终停在随着急促呼吸而明显起伏的胸口。
　　谢长音默默看了会儿，想要伸手触碰，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沉思片刻，她问：“还能撑得住么？”
　　“可以！”纪兰嫣咬牙，声音却有些发颤。
　　话音刚落，一阵冰冷刺骨的灵力猛地侵入体内，瞬间在滚烫的经脉中奔流。
　　纪兰嫣猛地抽了一口气，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极致的冷与热在体内猛烈碰撞，识海被这强烈的感官冲击搅得一塌糊涂，最终变为一片混沌。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明。
　　她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竟然睡在了谢长音的床上。
　　纪兰嫣心下一慌，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昨晚浑身汗湿，弄脏了谢长音的床榻，她会不会嫌弃？
　　她慌忙掀开被子下床，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戴完好，只是衣服皱巴巴的，竟然就这样睡了一夜。
　　谢长音并不在屋中。
　　身上还残留着黏腻的感觉。
　　纪兰嫣立刻跑出屋子，想去浴房沐浴。
　　刚打开门，就看到谢长音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师姐，对不起，我昨晚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谢长音稍稍侧过头，“无妨，昨夜你只是运功昏了过去。”
　　“我先去沐浴，你的床榻……我给你收拾。”
　　直到整个身体浸入温热的浴水中，纪兰嫣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丹田内灵力充盈鼓荡，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倍，识海也一片清明澄澈。
　　自己这是，突破了？！
　　她匆匆洗去一身黏腻，换上干净衣物，快步跑回谢长音的屋子。
　　谢长音正站在床边，被褥已经换过新的。
　　纪兰嫣顿时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师姐，昨晚多谢你帮我，我竟然真的突破了。”
　　谢长音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陆安见到纪兰嫣时，先是皱眉，随即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好几遍。
　　纪兰嫣嘴角抽了抽，“你那是什么眼神？”
　　陆安凑近一步，“你昨晚真与人双修了？竟然一夜就突破炼气中期。”
　　纪兰嫣脸一热，立刻反驳：“这是我自身努力的结果好么！”
　　“啧啧。”陆安勾起唇角，“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第46章 重新定义公平
　　醉情殿中，所有峰主长老都在盯着谢长音看。
　　还未等赤影怒拍桌子，怀煦率先开口询问。
　　“长音，你老实告诉我们，你那小师妹，到底是如何在两个月内，将修为硬冲到炼气中期的？”
　　谢长音眼皮微抬，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
　　“怀煦峰主，这种事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问我。”
　　殿内霎时静了静，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
　　宗内单灵根、变异灵根的修士是有一些，可即便是天赋最卓绝的弟子，当年修炼时也从未有过这般骇人的速度。
　　此时在场众人，无不猜测纪兰嫣是不是靠双修才突飞猛进。
　　可就算是双修，她一个刚入炼气期的小修士，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灵力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怎会如此顺风顺水。
　　几道目光在谢长音身上打了个转。
　　白瞳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长音，莫不是你与她……”
　　谢长音清亮的目光直直迎上众人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
　　“我并未做过什么。”
　　她赠给纪兰嫣的丹药，本就是至高珍品，药力强横，带来的身体负重也绝非寻常丹药可比，从未有人敢同时服下两枚。
　　谢长音笃定纪兰嫣的水灵根能压下药力副作用，况且有自己在，断不会让她出事。
　　昨夜，她好心将灵力渡入纪兰嫣体内，帮她梳理经脉，驱散霸道药力带来的灼热。
　　应她的请求替她脱了外衣，在她彻底昏过去后，又耐着性子重新为她穿好。
　　要说真做了什么……
　　不过是在帮她整理衣襟时，指腹 “无意” 蹭过那处柔软，隔着薄薄的里衣，稍稍感受了片刻布料下温软的起伏。
　　扶人躺下时，掌心 “恰好” 覆在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浅浅确认了下她这些日子锻体的成果。
　　初见那日，纪兰嫣笨手笨脚为她穿衣，不也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昨夜她不过是碰触得更多些，感受得更深罢了。
　　这很公平。
　　谢长音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指尖却轻轻蜷了蜷，心底默默回想着昨夜的手感。
　　怀煦看着她坦荡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
　　她当初定下修为要求，本就是不愿纪兰嫣贸然跟着去秘境涉险。
　　眼下纪兰嫣的修为真的达到了当初所说的标准，她亲口说出去的话，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罢了，就让她跟着你去吧。你且看好她，莫要让她出什么事。”
　　散了会，谢长音不紧不慢地跟在曲尘身后。
　　“嗯？” 曲尘侧过头看她，眉梢微挑，“有事？”
　　“没事。” 谢长音淡淡应道，脚步却没停，依旧跟着她往前走。
　　她一路跟着曲尘回了万琼峰。
　　曲尘本以为她是要去找做任务的纪兰嫣，没成想她竟跟着自己进了偏殿的茶室。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先前因着谢长音的缘故，万琼峰从栖鸾峰那里赚了好大一笔，曲尘最近心情正好。
　　既然谢长音来了，便特意掏出珍藏的上品灵茶，在她面前摆弄起茶艺。
　　袅袅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长音指尖微动，开了一道隔音结界。
　　曲尘正为她斟茶，忽然听见她开口。
　　“我要合欢散。”
　　曲尘执壶的手猛地一抖。
　　“你要什么？！”
　　“合欢散。”
　　“谁要？！”
　　“我。”
　　“要什么？！”
　　“合欢散。”
　　曲尘大为震撼，手中的玉壶差点脱手。
　　滚烫的茶水汩汩溢出茶盏，顺着桌面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问完这句话，曲尘又觉得是句废话。
　　合欢散还能有什么用？
　　总不能是和点水，当成面粉捏小人玩吧。
　　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合欢散，可合欢散也分三六九等。
　　寻常的合欢散在宗务堂用积分就能兑换。
　　而她手中的合欢散，皆是最顶级的货色，仅一指尖的量，便能让人坠入欲海情渊。
　　曲尘难以置信。
　　谢长音竟然来问自己要这个？
　　曲尘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仔细打量着她。
　　“长音，你是看上谁了？以你的条件，根本用不着这东西。只要你一句话，宗内谁不想着排队与你……”
　　话说到一半，曲尘忽然想到纪兰嫣。
　　她狐疑地盯着谢长音。
　　先前她旁敲侧击问过谢长音对纪兰嫣的想法，当时谢长音说只当她是小师妹。
　　而且那日谢长音心情烦闷，在她追问下才解释，是她把纪兰嫣丢下山崖，之后那人闹起小脾气，不理她，也不肯乖乖修炼。
　　更别说平日里放着自家大师姐的剑法课不上，偏去上陆安的体术课，一副心向栖鸾峰的样子。
　　曲尘一直以为，谢长音只是担忧纪兰嫣有朝一日会离开玉露峰，投入栖鸾峰门下。
　　因此，她带谢长音回宗那日，特意给两人创造机会，为的是弥合那点姐妹情谊。
　　就算谢长音为纪兰嫣将半个栖鸾峰的人送进万琼峰，也只当是玉露峰护短的传统。
　　她从未往更深的地方想过。
　　毕竟谢长音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谁能想到她会对人起欲念？
　　若是为了提升修为要与人双修，那就更不可能了。
　　谢长音明明能突破元婴期，却偏要卡在金丹期。
　　此时，谢长音依旧是那副冰清水冷的神态。
　　既然谢长音都直言了，曲尘也不再绕弯子。
　　她直截了当地问：“你从我这讨合欢散，是要给你那小师妹用？”
　　谢长音反问：“我何时说过，要给她用？”
　　曲尘逼问道：“那你要给谁用？总不能是你自己吃吧？你不说清楚，我就不给。”
　　谢长音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嗯？？？”
　　曲尘突然扒着矮桌，整个上半身都探了出去，伸手一把捏住谢长音的下巴，左右摇摆看了半天。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她吃还是你吃？长音，你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还是有人胁迫你？”
　　谢长音拍开她的手，声音低沉：“没有。”
　　曲尘直视她的眼睛。
　　谢长音平静回望。
　　半晌，曲尘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子。
　　“我可以给你，但你记住，不能触犯宗规。”
　　“我何时触犯过宗规？”
　　曲尘摆摆手开始赶人。
　　“我要用最新采的绮罗香炼制，你过几日再来取吧。”




第47章 领导视察
　　赶走谢长音，曲尘见时辰不早，匆匆赶往绮罗香花圃。
　　花圃旁的小屋中，正传出阵阵清脆笑声，纪兰嫣和莺时凑在一起，聊得热络。
　　曲尘无声行至门前，推门而入。
　　莺时见到曲尘，慌忙起身，笑意转为局促：“峰主，您怎么来了？”
　　曲尘仪态端方地立在门边，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自带一峰之主的威仪。
　　“嗯，来采些绮罗香入药。”
　　她的视线掠过纪兰嫣，随即转向莺时，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莺时立刻心领神会。
　　“纪师妹，隔壁药田还需要人照料，你且在这里看好花圃，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嗖的从曲尘身侧蹿走，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相对。
　　纪兰嫣望着曲尘，后背莫名一紧，忽然有种被领导当场抓包摸鱼的既视感。
　　她起身，怯生生地唤了一声：“曲尘峰主。”
　　曲尘随意拂了拂衣袖，优雅从容地在屋中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必多礼。”
　　纪兰嫣只在醉情殿见过曲尘一次，那时曲尘对她说 “有需要就来万琼峰”，让她心生好感。
　　此刻细看，曲尘气质沉静雅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香，像是春日新茶的气息。
　　“听闻，你未满两月便突破了炼气中期。” 曲尘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后生可畏，这份进境，确是不凡。”
　　纪兰嫣垂头，小声回道：“曲尘峰主谬赞了。弟子只是侥幸，不敢当此赞誉。”
　　曲尘静静打量她一番。
　　容色秾丽张扬，本是勾人夺魄的模样，可那双凤眸里，却盛满了青涩与怯意，像没见过多少世事。
　　身上穿的是谢长音的素白衣装，略微宽大的衣摆罩着她纤细的身子，倒将骨子里的艳色敛了几分。
　　曲尘看她垂着的眼帘，长睫轻轻颤着，忽然想象出她喝醉酒的模样。
　　迷离醉眼染上朦胧水汽，肌肤晕开海棠春色，那份青涩被酒意冲散，不知会是何等摄人心魄的模样。
　　难怪栖鸾峰那日要留她。
　　若是在万琼峰，自个怕是也要忍不住留她。
　　不过她可不会动玉露峰的人。
　　倒不是怕峰上那两个小的，而是云蘅与她有恩。
　　默了片刻，纪兰嫣快要被领导盯得坐不住时，领导突然发话。
　　“你大师姐待你可好？”
　　“师姐她待我很好，很照顾我。”
　　曲尘点了点头，又问：“她是如何辅导你修炼的？”
　　纪兰嫣老实回道：“我打坐，她在一旁指点。”
　　“没了？”
　　“没了……”
　　还能有什么？纪兰嫣不太理解曲尘所问。
　　曲尘目光微沉，又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你大师姐，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的人，” 纪兰嫣认真回想，“有时虽然严厉，但也很贴心。”
　　偶尔还会故意为难她。
　　但这话在外人面前，纪兰嫣没说出口。
　　总不能在外人面前抹黑自家师姐。
　　曲尘听着，感觉两人相处似乎还算正常，谢长音并未对她做过什么逾矩之事。
　　眼前这孩子老实纯情，没半点城府。
　　提到谢长音时，脸上也未见异样，不像是对谢长音有什么特别心思的样子。
　　谢长音讨要的合欢散，到底是不是要给纪兰嫣用？
　　确认这件事，对曲尘很重要。
　　她可以掌控药效，若是给纪兰嫣这种修为尚浅的孩子用，药效绝不能太高，不然撑不过一夜，人就没了。
　　可若是给修为高些的人用，倒是可以加大剂量，免得药效过低，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曲尘便不再多言。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便起身去园中，采了几朵色艳香浓的绮罗香，回去着手炼制合欢散。
　　不过几日，谢长音来取货。
　　曲尘仔细交代了服用事宜，指尖捻着药瓶边缘，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见谢长音拿了东西转身要走，她才开口道：“若是解不了合欢散药效，就去寻怀煦。”
　　怀煦主修合欢道，阅人无数，道法早已出神入化。
　　曲尘怕谢长音毫无经验，解不了药效。
　　无论谁服用，最后把人吃坏了，总要闹到自己头上。
　　谢长音只觉曲尘思虑过多，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丢下一句：“用不着怀煦峰主出面。”
　　拿了合欢散回峰，谢长音先倒出一些在掌中。
　　莹白色的粉末细腻如尘，凑到鼻尖也闻不出丝毫味道。
　　她将粉末添进水中，依旧无色无味，与寻常清水无异。
　　谢长音盯着水杯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抬手，将水倒掉。
　　至于那瓶合欢散，被她丢进了储物戒最深处，压在一堆法器之下。
　　日子很快就到了秘境开启当日。
　　纪兰嫣打起十二分精神，势要“保护”好谢长音。
　　这方秘境是公共秘境，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世家。
　　前来参与的人数众多，三教九流混杂，还有许多散修穿梭其间。
　　合欢宗的人在一众门派中最是显眼。
　　中州都在传，能入合欢宗的人，天资要排在颜值之后。
　　此次来秘境的弟子里，姿容最出挑的当属纪兰嫣。
　　不少人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纪兰嫣站在谢长音身边，浑然不觉那些打量的视线，只转着头四处张望，在人群里搜寻女主夏璃的身影。
　　果然，在青云宗一众人影中，她看到了那个皮肤有些黝黑的少女。
　　如今的夏璃，比当日在测灵石前见到时，身板结实了不少，个头好像也蹿高了一些。
　　大概是有狼妖血统，体型成长速度比常人快。
　　夏璃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眸，带着好奇与警惕，同样在四处打量。
　　就在夏璃的目光将要扫到纪兰嫣时，纪兰嫣猛地侧过脸，飞快地贴在谢长音肩上。
　　不能被女主看到。
　　她还不确定，自己这个炮灰，当日有没有被这小狼崽子记住脸。
　　谢长音肩上一沉，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
　　她顺着纪兰嫣方才的目光，朝青云宗那边看去，恰好对上夏璃转过来的视线。
　　夏璃只是随意一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很快就将目光转到了别处。
　　纪兰嫣稍稍抬眼，见夏璃不再往这边看，才慢慢将脸从谢长音肩上挪开。
　　她仰起脸，小声说：“师姐，一会儿进了秘境分散后，你可要第一时间来寻我，我害怕。”
　　谢长音没直接回应她，目光落回她脸上，问：“你在躲谁？”




第48章 吸引力法则
　　秘境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嘈杂一片。
　　刀光剑影与怒骂斥责此起彼伏。
　　有人撞见死对头，怒目而视；有人瞥见前道侣，神色复杂。
　　更有甚者，当场头顶青翠欲滴，暴怒出手。
　　一女修厉声质问：“凝儿！你不是说回老家看望重伤老母，怎会出现在此？！”
　　那被唤作“凝儿”的女修身边，紧贴着另一个身姿娇柔的女修。
　　娇柔女修往凝儿身后缩了缩，声音怯怯：“凝姐姐，那位姐姐是谁啊？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心疼凝姐姐~”
　　这茶香四溢的一句话，瞬间盖过所有嘈杂声响。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集过去，一个个耳朵竖起，等着品尝这新鲜滚烫的大瓜。
　　纪兰嫣自然也听到了动静，想要扭头看去。
　　脑袋刚转动一点小角度，就被谢长音的指尖捏着下颌，强行掰了回来，迫使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脸上。
　　谢长音还在等待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纪兰嫣哪想到谢长音如此敏锐，竟能发觉自己在躲人。
　　“我没躲谁……四周刚刚有好多人在看我，我被看的不太自在，不想他们看我嘛。”
　　为了增加谎话的可信度，纪兰嫣将脸再度贴在谢长音肩上。
　　她小声说：“你看斜前方，那边也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人，有几个人一直在看我，真讨厌。”
　　谢长音听着她的话看过去，是有几个人眼神飘来飘去，时不时瞥向这边。
　　“那是天衍宗的人。”
　　见谢长音似乎信了，纪兰嫣心下一松。
　　她撒娇道：“师姐，到时候一定要先来寻我。”
　　且不说夏璃的事，纪兰嫣心中是真的怕自个在秘境里遇到危险。
　　谢长音不语，开始从储物戒中取出物件，分发给合欢宗弟子们。
　　一张传音符，一道临时传送阵法盘。
　　纪兰嫣看着手中的符箓和阵法盘，一脸茫然。
　　她没上过符箓课和阵法课，哪里会用这些东西。
　　谢长音开始讲解用法。
　　她的嗓音本就好听，一连串话语清冽动听，如潺潺溪水，在纪兰嫣脑中光滑淌过，不留半点痕迹。
　　纪兰嫣拨玩着阵法盘，什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没听懂半点。
　　至于那道传音符的用法，她勉强记住了个大概。
　　之后，谢长音又给每人发了一张地图。
　　地图顶端写着“雾隐秘境”。
　　作为看过剧本的纪兰嫣，本就对这个秘境非常熟悉。
　　秘境共分为内、中、外三层。
　　每个门派势力手中的地图，均是各家自己所绘，合欢宗发的地图只有秘境中、外围最为清晰。
　　秘境的法则会将传送进去的修士按照修为划分，修为低的修士会被自动传送到最外围。
　　外围生长的灵植和看守的妖兽都是些低阶货色。
　　越靠近秘境中心，藏着的宝贝越好。
　　夏璃作为女主，纵使修为不高，也能顺利走到秘境中心。
　　而谢长音这样的金丹修士，必定会被送入内层核心。
　　这就是纪兰嫣最担心的一点。
　　谢长音极有可能在内层撞上夏璃。
　　纪兰嫣随意扫了一眼地图，拉着谢长音的手腕来回晃，再三强调。
　　“师姐！一定要来寻我！”
　　只要把谢长音留在秘境外围，坐等秘境结束，一切就安全了。
　　可就怕谢长音找不到她。
　　谢长音收回手，背在身后，依旧不语。
　　她并不担心找不到纪兰嫣。
　　先前为纪兰嫣修复琉璃小球时，她曾在球内打入一道自己的灵力烙印。
　　那些新添入的细小雪花便是标记。
　　只要纪兰嫣一直随身携带，纵使这人跑到天涯海角，她都能顺着灵力烙印的气息寻到她。
　　秘境入口的光晕开始剧烈波动，开启在即。
　　方才被人围观的三人早已动起手。
　　那位“凝儿”一边护着身后的娇弱女修，一边与对方打的有来有回。
　　三人就这么一路打进了波动的光门之中。
　　纪兰嫣随着合欢宗的人流，一步踏入光门。
　　眼前黑了几息，再恢复视觉时，已是一片苍葱翠绿景象。
　　身下是长势高到自己腰腹的奇异花草，周遭的树木更是高耸入云，遮蔽了大部分天。
　　身后的秘境传送入口已经消失。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纪兰嫣率先拿出地图，确认自己的位置。
　　外围区域，一处标注简单粗暴：高高树林长草地。
　　她嘴角抽了抽，这名字倒是贴切得让人无言以对。
　　确认了位置，她赶紧拿出传音符，回忆着谢长音所教，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注入符箓。
　　符箓微微一亮，她对着符箓喊道：“师姐，我在高高树林长草地！”
　　话毕，手中的传音符瞬间化为灰烬。
　　纪兰嫣愣住。
　　原来是一次性的？谢长音也没说啊！
　　她懊恼地甩甩手，拍掉灰烬，蹲伏在茂密的草丛中，屏息凝神。
　　等了两炷香时间，没见半个谢长音出现。
　　是传音符没送到？还是自己用错了？
　　纪兰嫣思忖片刻，决定先探查周围环境，确认自身安全。
　　她猫着腰，拨开身前层层叠叠花草茎秆，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还没走多远。
　　轰——
　　不远处，一道灵力冲击波打到一棵古树上，瞬间在坚韧的树干上轰出一个透亮的大窟窿。
　　纪兰嫣慌忙伏低身体，藏在草丛中，屏息观望。
　　紧接着，一道粗犷嚣张的男声穿透林叶传来。
　　“小孩，那样的宝刀在你手里也是糟蹋！乖乖交给我们兄弟，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纪兰嫣瞬间回想到原书剧情。
　　这是女主夏璃踏入秘境后，遭遇的第一个生死危机。
　　夏璃刚入秘境时，迎面撞上一只低阶妖兽。
　　那妖兽被修士捕杀到几乎灭绝，如今极为罕见，皮肉与骨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夏璃三下五除二将其砍死后，兴冲冲把妖兽残骸装入储物戒。
　　而此时，身后突然杀出两人。
　　那两人看上了她手中的嗜血宝刀，要杀人夺宝！
　　夏璃仅有炼气初期修为，而那两人是炼气中期修为。
　　虽然大家修为都不高，菜鸡互啄。
　　但此时的女主还是菜鸡中的菜鸡。
　　按照剧情走势，夏璃会被两人一剑刺伤，狼狈逃窜，之后误入一处机缘之地，拿到一本重要功法。
　　这种先爽再抑，最后因祸得福的爽文剧情套路，纪兰嫣熟悉到能一口气说十个。
　　可为什么……
　　纪兰嫣拨开眼前草丛偷偷观战，挠了挠头。
　　她才刚进来多久？怎么就一头撞上了剧情节点？
　　这难道是主角与炮灰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法则？




第49章 给您烧纸
　　此时的夏璃已被两人前后夹击，三人缠斗正酣。
　　刀剑相碰，灵力暴动，打斗的三人十分专注，丝毫未察觉藏匿在茂密草丛深处的纪兰嫣。
　　纪兰嫣皱眉沉思。
　　在她心中，保住小命活下去是第一位。
　　夏璃此刻如此脆弱，若是自己跟着那两人一同出手的话……
　　她低头，手中已经凝聚出一条细长笔直的水丝。
　　经过她前些日子的改良，这条水丝能达到小臂长度，细若游丝，肉眼难辨。
　　只要抬手抛出去，就能无声制敌。
　　纪兰嫣眼神逐渐暗沉。
　　若是夏璃不存在，不单是她，玉露峰上另外三位，或许都能逃脱炮灰的命运。
　　念头一起，纪兰嫣忽然反应过来。
　　杀意？她竟对人生出了杀意！
　　眼前的夏璃，分明是个半大的孩子。
　　心中的那点善念还在叫嚣，她实在下不了手。
　　更何况人家是女主，岂是她一个小小炮灰能撼动的？
　　纪兰嫣暗暗叹息，压下心中想法，重新抬眼望向战局。
　　就在这时，手臂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低头一看。
　　一只拳头大小、五彩斑斓，一看就有剧毒的大扑棱蛾子，正趴伏在她手臂上。
　　蛾子眨巴着卡姿兰大眼，与她对视。
　　纪兰嫣也眨了眨眼。
　　沉默一息后。
　　“啊——”
　　纪兰嫣被吓得惊叫一声，猛地甩动手臂。
　　就在这惊惶失措的瞬间，手中那道水丝随着甩臂的动作，被她下意识地抛射出去。
　　激斗的三人被这道尖叫声惊动，瞬间停手，警惕地朝纪兰嫣所在方位看来。
　　而那条细若无形的水丝，已无声无息地划过一人身体。
　　惊慌之下，纪兰嫣将虫子甩掉后，心念急转，散去了抛出去的水丝。
　　她惊魂未定，抬头望去，深知自己已经暴露。
　　一阵微风拂过草尖。
　　只见围攻夏璃的其中一人，脖颈处突兀地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接着，那人的脑袋顺着血痕的轨迹，斜斜滑落，“咚”一声砸落在地，轱辘了两圈才停下。
　　未瞑目的眼睛大瞪，残留着打斗时的狠厉与方才望来的警惕。
　　无头的身体还直愣愣站在原处，整齐的切口处，喷薄出温热的红色喷泉，将周围葱绿的草叶瞬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事态发生的太过突然。
　　夏璃和剩下的那个男人都愣在了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男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声音颤抖破碎：“大、大哥？！”
　　纪兰嫣更是惊讶到浑身僵硬，心跳如擂，差点忘记呼吸。
　　她居然杀人了？！
　　发愣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双眼瞬间赤红，提着剑就朝纪兰嫣冲来。
　　“竟敢偷袭杀我大哥！我要你血债血偿！”
　　纪兰嫣猛地回神，拔腿就跑。
　　她边跑边喊：“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大哥叫什么名字啊，我出秘境给他烧纸！”
　　听似道歉，实则火上浇油。
　　追在后面的男人更是怒火攻心，只觉得这女人还在挑衅他。
　　“休要猖狂！拿命来！”
　　他挥出几道凛冽的小剑气，纪兰嫣灵活闪避。
　　被陆安训练过后，这种炼气期小修士的招数，根本沾不到她的衣角。
　　纪兰嫣一路闷头跑着，越跑越快。
　　完全未发觉身后追杀的男人早已力竭，停在原地，喘着粗气对空气放狠话。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周围景色变化，纪兰嫣才敢放慢速度，回头看过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心中还残留着失手杀人的惊慌恐惧。
　　纪兰嫣捋着胸口，尽力平复心情，默默朝前走着。
　　她开始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这事不能怪她，她本意是想帮那两个炮灰同行。
　　要怪，就怪那女主气运太强，天命难违，哪能在新手村就领盒饭？
　　再怪，就怪那倒霉炮灰大哥，好巧不巧，非要用脖子去接她的水丝。
　　还有罪魁祸首，那只该死的大扑棱蛾子。
　　遇事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人身上找不到原因，那就是环境的问题！
　　总之，都不是她的问题，拒绝内耗！
　　一番混乱的自我安慰后，纪兰嫣沉下心，开始打量自身所处之地。
　　这里已经不是“高高树林长草地”。
　　她掏出地图查看，这才惊觉自己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口气跑出了这么远。
　　地图上标注此地为“残垣断壁小石山”。
　　脚下是破碎的砖石瓦砾，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某种宏伟建筑的残骸。
　　黄白相间的碎石堆积成一座座低矮的小丘。
　　纪兰嫣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越发强烈。
　　她猛地想起原文中的描述。
　　在女主夏璃所持的青云宗地图上，这地方被标注为“临天殿遗址”！
　　虽然名字听着霸气，但作为秘境外围区域，早就被前人搜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断壁残垣。
　　可偏偏就是在这片废墟里，逃窜至此的夏璃，意外触发了隐藏机缘，获得了一部至关重要的功法。
　　纪兰嫣心头五味杂陈。
　　她居然闷头跑到了女主本该获得奇遇的地方。
　　走到遗址中心，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白玉石大殿耸立，在残垣碎石中显得十分突兀。
　　殿中漆黑一片，像是深渊巨口。
　　纪兰嫣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处大殿，没有往里进。
　　普通人进入殿中，只会空手而出。
　　她觉得没什么可探的，转身打算离去。
　　就在她脚步将移未移的瞬间——
　　殿内深处，烛火忽然燃起，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照亮其中光景。
　　一道悠长，带着混响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何人前来，扰本座清净——”
　　纪兰嫣诧异转过身。
　　这、这不是女主才配触发的专属奇遇剧情么！
　　怎么让她给撞上了？！




第50章 骗小孩
　　白玉石铺就的临天殿内，百盏烛台燃着烛火，将玉柱穹顶都浸在一片橙黄光晕里。
　　殿中央立着一人，身穿暗纹鎏金华贵袍服，衣摆垂落于地。
　　女人下颌微扬，神情高傲，正斜睨着殿外的纪兰嫣。
　　纪兰嫣眯起眼，心中快速盘旋。
　　这场景，与她所知的剧情分毫不差。
　　于是她决定念出女主的台词。
　　“晚辈误入宝地，无意叨扰前辈清修，这便告辞。”
　　女人不屑道：“罢了。本座乃妙空真君。观你骨骼清奇，倒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这本功法，便赠予你，权当造福后辈，结个善缘。”
　　说罢，妙空摸出一本功法秘籍亮在眼前。
　　纪兰嫣淡淡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功法。
　　“前辈美意，晚辈心领了。只是这功法，于我无用。”
　　妙空手中的《五行混沌诀》是女主的专属机缘，需五行灵根方能修炼。
　　她一个纯粹的水灵根，拿了也无法修炼。
　　纪兰嫣满脑子都是谢长音，只盼着赶紧找个安全处躲起来，等谢长音来找她。
　　她转身就要走。
　　“哎，小友留步！”
　　妙空瞬间急了，连忙收起先前的高傲。
　　她手腕一翻，将《五行混沌诀》收好。
　　跟着哗啦一声，另掏出十几本功法秘籍，如折扇般在她手中展开。
　　她三两步冲到殿门口，却在门槛前顿住脚步，朝纪兰嫣挥挥手中功法。
　　“小友若不喜欢刚刚那本，再看看别的？”
　　纪兰嫣：“……？”
　　她还真不知道，妙空手里竟有这么多功法。
　　妙空见她神色微动，挤出温和的笑。
　　“不知小友是何种灵根？本座这里的功法数量众多，总有小友喜欢的。”
　　“水灵根。”
　　“那可真是巧了！”
　　妙空激动不已，将多余的功法向后一抛，手中只留下一本。
　　“本座手中正有一道水灵根修士才能修炼的功法，名为《云雨憾天诀》！”
　　纪兰嫣一听这名字……
　　好像真是她能修炼的！
　　妙空看她来了兴致，又赶忙说道：“这本可是至高无上的稀世功法，乃是本座多年前偶得。”
　　“可惜本座并非水灵根，无缘修炼。你可听闻过寰雨仙君？”
　　纪兰嫣摇了摇头，“没听过。”
　　妙空心底嘿嘿一笑。
　　没听过就对了，因为这是她瞎编的。
　　眼前这孩子虽然姿容不俗，但修为低下，眼神清澈。
　　这种刚入道的小白兔，最是好骗。
　　妙空郑重道：“寰雨仙君早已飞升多年，小友道行尚浅，未曾听闻也正常。”
　　“当年，正是凭借这《云雨憾天诀》，仙君才功力大涨，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成功飞升！”
　　“但是。”
　　妙空又遗憾道：“本座手中的，仅是半部残卷。小友若是有意，待修炼完这半部，再去寻那另外半部便是。”
　　纪兰嫣被她一通忽悠，对这本功法的兴致越来越高。
　　尤其是听到“半部残卷”。
　　高深功法分卷流传，本就是常事，在世人争抢中遗失半部，更是寻常。
　　她望着那本秘籍，指尖微微发痒，但若真要她为此冒险……
　　思绪转了一圈，纪兰嫣颔首道：“既然前辈如此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妙空捏着功法的手微微前倾。
　　纪兰嫣的手也伸了出去，却在触及门槛的瞬间停住。
　　两只手隔着一道白玉门槛，遥遥相对，似有无形的丝线在拉扯，谁也不肯先迈过那一步。
　　妙空笑道：“呵，小友不如进殿来？本座还能为你指点一二，讲解功法精要。”
　　纪兰嫣同样含笑：“晚辈还有要事在身，此时不便在此修炼。前辈不若先将功法递给我？”
　　妙空的手却纹丝不动。
　　纪兰嫣脸色一沉。
　　她自是知道妙空打的什么主意。
　　眼前的妙空真君，不过是一缕残魂。
　　只要她踏入殿中，被这残魂一碰，肉身转瞬就会被夺舍！
　　妙空的真实身份，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大盗，虽多行劫富济贫之事，但本人亦正亦邪。
　　当年偷到万魂宗头上，失手被捉，在即将被打入魂钉时，迫不得已舍弃肉身，只剩一缕残魂，躲在这秘境的隐魂阵法里苟延残喘。
　　在魂钉被拔出之前，妙空只要踏出临天殿大门，就会被万魂宗的人发觉。
　　这次雾隐秘境开启之时，恰是妙空残魂最为稳定之际，因而现身要找个倒霉蛋夺舍其肉身。
　　纪兰嫣盯着妙空，想到女主前来时的剧情。
　　女主被功法吸引，又被妙空诱导进入殿中，在女主专注查看功法时，妙空忽然下手要夺舍她的肉身。
　　但女主有外挂狼外婆，妙空这缕残魂无法撼动其身，被反弹出去。
　　最后妙空只好乖乖交出功法，又向女主颁布一道支线任务。
　　可纪兰嫣终究不是女主，没有那样的外挂。
　　妙空夺舍她，易如反掌。
　　纵然对功法心痒，纪兰嫣也不敢拿性命冒险。
　　“晚辈也没那么想要这道功法，前辈还是留给下一个有缘人吧。”
　　她铁了心要走，转身便迈动脚步。
　　妙空在殿内连唤几声，她头也不回。
　　可刚走出没几步，眼前光景瞬息一变。
　　纪兰嫣猛地回头，只见妙空就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胸口微微起伏。
　　而她自己，竟然已站在临天殿的玉砖之上！
　　纪兰嫣非常确信，自己没有被移动。
　　那就是这座临天殿，忽然移到了她脚下。
　　原书里也没说，这女人还会用这种招数啊！
　　妙空狰狞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小友不领情，那就休怪本座不客气了！被本座夺舍，也算是你一番造化！”
　　纪兰嫣没等她说完一长串台词，就已经开始往殿门外冲。
　　可妙空的速度更快，边说边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纪兰嫣感受到肩上传来的轻微重量，心中彻底一凉。
　　难道自己就这样要被人夺舍了？！
　　砰——
　　一声闷响，妙空忽然被弹开，撞在殿中玉柱上，发出一声闷哼。
　　云泽灵衾从储物戒中跳了出来，悬在纪兰嫣面前。
　　日月图腾与巨浪纹路骤然亮起，金光、月白、幽蓝交织出一片刺目光芒，势要涤荡一切阴邪。
　　妙空本就是强行催动阵法移动大殿，残魂已是不稳。
　　此刻被云泽灵衾的耀光一照，整缕残魂都变得忽明忽暗，似要彻底消散。
　　她怔怔望着纪兰嫣面前的灵衾，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作为曾横行修仙界的大盗，妙空对现存的所有灵宝都了如指掌。
　　“你……你怎会有云泽灵衾？！”
　　云泽灵衾天生有灵，专克邪魔妖魂。
　　可这等灵宝，认主极严，若心存邪念，绝无可能得到认可。
　　唯有至纯至善之人，方能得其庇护。
　　纪兰嫣也是一惊，望着挡在身前的云泽灵衾。
　　没想到灵衾竟会在关键时刻，护她周全。




第51章 套麻袋
　　纪兰嫣见她尤为害怕灵衾，便捏着灵衾边缘，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妙空被灵衾的光芒逼得连连后退。
　　华贵的袍服拖在地上，手脚并用在殿中慌忙乱爬，先前各种高傲姿态被此刻的狼狈所替代。
　　再被这光照一会儿，她的残魂就要当场消散。
　　纪兰嫣又往前迈了两步。
　　妙空退无可退，直接蜷在大殿角落，脊背弓着，脸上挤出楚楚可怜的神情，心中却还在快速思索。
　　她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听闻云泽灵衾的下落，好像与合欢宗有些牵扯，于是决定打感情牌。
　　“小友是合欢宗的人？方才本座不过是与你玩闹，都是自家人，莫要……这样。”
　　纪兰嫣皱眉，“谁与你是自家人？”
　　妙空见她接话，便知还有转圜余地，连忙说道：“合欢宗内可有一位怀煦真君？”
　　纪兰嫣冷漠回道：“只有一位怀煦道君。”
　　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道君，每个修为有不同的尊称。
　　“啊？” 妙空惊讶道，“她修为已迈入化神期了？！”
　　这人进益也太快了吧。
　　稍稍定了定神，妙空扯出一抹僵硬笑容。
　　“实不相瞒，本座是怀煦的道侣。”
　　纪兰嫣：“我未曾听闻过，怀煦道君有道侣。”
　　妙空干咳一声，改口道：“……前道侣。”
　　她方才掏出的那本《云雨憾天诀》，正是她当年从怀煦那里顺来的。
　　“都是误会，小友先把灵宝收起来，本座这就把功法给你！”
　　这《云雨憾天诀》落到合欢宗弟子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
　　纪兰嫣怕她耍花样，眼神警惕地盯着她：“你扔过来。”
　　啪。
　　功法落在纪兰嫣脚下。
　　她小心弯腰拾起，迅速塞进储物戒中。
　　手里依旧捏着灵衾，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的同时，目光扫过殿中散落的功法，索性一并捡起来，全收到储物戒里。
　　“哎，小友这是何意？！”
　　妙空见自己的珍藏被一扫而空，急得往前探身，却被灵衾的光芒逼得又缩了回去。
　　纪兰嫣看向她缩成一团的残魂。
　　这些功法，恐怕都不是妙空这位大盗正经得来的，既然她劫富济贫，那不如就济一济贫穷的自个。
　　她抖了抖手中的灵衾，扬声道：“你说，这些功法，你是不是自愿赠与我的！”
　　妙空欲哭无泪，心痛道：“是是！你……你全都拿去吧！”
　　纪兰嫣不再停留，飞快退到大殿门外。
　　妙空赶忙爬起身，追到殿门口，隔着门槛喊：“等等！小友既然收了本座的功法秘籍，能否替本座办一件事？”
　　纪兰嫣已经走出几步。
　　闻言头也不回地说：“帮你拔出肉身魂钉是吧？这事我办不到，但自有人帮你。”
　　那是女主的任务，轮不到她一个炮灰来做。
　　何况那魂钉本就是个宝贝，拔出来后，终究是要落到女主手中的。
　　女主一定会帮她。
　　妙空愣了，她从未提过魂钉的事，这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摸出仅剩的一本功法，《五行混沌诀》。
　　先前被拿走的功法虽罕见，但这本最为名贵。
　　一定要利用好，再等个倒霉蛋上门！
　　纪兰嫣一路往前走，心里暗暗念叨，谢长音该不会真的找不到自己吧。
　　“谢长音这个笨蛋！”
　　她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低声自言自语。
　　“要不是为了这个可恶女人，我何必犯险跟来！刚刚差点吓死我了！”
　　“都交代了那么多句一定要来寻，传音符也用了，怎么还不来！”
　　纪兰嫣停下脚步，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再垂下头时，就看到——
　　夏璃正站在不远处，朝她看来。
　　“你……” 夏璃刚开口。
　　不等她把话说完，纪兰嫣调头就跑。
　　“等等！”夏璃在身后紧追不舍。
　　纪兰嫣哪敢等？等着被她乱刀砍死么！
　　见到女主，纪兰嫣才想起，刚刚只顾着赶紧离开大殿，竟然少拿了一本功法。
　　看来天命不可违，那道功法无论如何都会落在女主手中。
　　夏璃是半妖体质，疾跑速度远比先前那个男人快得多。
　　见她一直紧追不放，纪兰嫣纵身跳上灵衾，驱动灵衾快速朝前飞去。
　　飞了好一阵子，她扭头往后看，夏璃竟然还在追！
　　夏璃踩着嗜血宝刀，眼看就要赶上。
　　纪兰嫣跪伏在灵衾上，手忙脚乱从储物戒里摸出临时传送阵法盘。
　　阵法盘中央刻着铭文字符，转动便能决定传送的方向和距离。
　　可纪兰嫣对阵法一窍不通，哪里知道如何调整上面的铭文字符。
　　指尖胡乱拨弄了几下，一股脑将灵力注入其中，啪一下按下阵盘中央的部件。
　　纪兰嫣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夏璃看着骤然空了的前方，愣在空中。
　　“婆婆，她为什么要跑？难道她看出来我是半妖，害怕我么？”
　　狼外婆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呃……我觉得应该不是。先去临天殿，那里有一道适合你的功法。”
　　另一边，纪兰嫣趴在灵衾上，手中的阵法盘已经碎裂。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四周弥漫着一片薄雾，可见度不高。
　　但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氤氲的灵气，远比先前所在的地方浓郁得多。
　　起雾的地方，是秘境中层。
　　完了，竟然被传到了这里。
　　能来到此地的修士，最低都是筑基期。
　　她一个炼气中期小修士，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她秒掉。
　　驾驭法器时，会散发出灵力波动，容易被人发现。
　　纪兰嫣赶忙跳下灵衾，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脚步放轻。
　　她生无可恋地掏出地图查看。
　　根据四周的光景，地图上标明此处为：凶险薄雾灵草田。
　　嗯？灵草田？
　　纪兰嫣拿着地图在雾中小心穿行。
　　如果忽略掉前面 “凶险” 二字，灵草田实在是很吸引人。
　　雾中飘散着灵植特有的清香，纪兰嫣忍不住嗅了嗅。
　　顺着这道香气，走了好一段路。
　　渐渐地，清香中掺杂了些许铁锈味。
　　不，是血腥味！
　　纪兰嫣立刻警惕起来，环顾四周，没见到半个人影，也没听到打斗声。
　　又走了没几步，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灵草田。
　　灵草田附近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法器残骸。
　　这处原本有一只看守妖兽，已经被众人合力击败。
　　再看灵草田，完全没有被采摘的痕迹。
　　纪兰嫣心中虽是疑惑，手下的动作却不慢，抓起灵草不停地往储物戒里塞。
　　原本的剧情中，这片灵草田也是女主的机缘，女主来的时候，这地方就没人。
　　但女主这会儿还在秘境外围，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既然没人采，那就都是她的！
　　纪兰嫣也分不清哪株值钱，见着好看的就采。
　　她弯着腰，正采得起兴，丝毫没察觉头顶的异样。
　　突然，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将纪兰嫣结结实实地套了进去。
　　纪兰嫣懵了。
　　活了快二十年，还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被人套麻袋的一天。
　　修仙界的人也太阴狠了！
　　她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嗷嗷叫喊。
　　麻袋外传来几道笑声和交谈声。
　　“哈哈，没想到真的会有人上当！”
　　“我记得这人，好像是合欢宗的？”
　　“真的假的？不管了，我先带回去，你继续在这里蹲下一个！”
　　一人拉起装着纪兰嫣的麻袋法宝，踩上飞剑朝一处飞去。
　　不远处，谢长音隐在雾气里，将自家小师妹被人套麻袋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说她 “天真”，都算是抬举。
　　谢长音心底冷笑，挥出一道剑意，击中蹲守在灵草田边那人的心脉。
　　那人死的无声无息。
　　随后，谢长音继续敛起气息，悠悠跟在麻袋后方不远处。




第52章 穷的半块灵石都没
　　纪兰嫣蜷缩在粗粝的麻袋里，只觉天旋地转。
　　她感受到有人正提着麻袋，在空中疾行。
　　麻袋晃来晃去，她被晃的晕头转向，险些吐在麻袋中。
　　直到被人随手一丢，她连人带袋被狠狠摔在地上。
　　纪兰嫣被摔得眼冒金星，视野模糊，缓了好一阵子。
　　刚缓过劲，头顶的束缚骤然一松。
　　麻袋口被粗暴地扯开，刺目的天光混杂着林间潮湿的腐叶气息涌了进来。
　　纪兰嫣抬手去揉剧痛的额角，眯着眼睛，逆光看向绑架她的人。
　　一个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男人，正蹲在她面前打量着她。
　　男人身后或坐或立着十几个人影，有人在打坐调息，有人在包扎伤口。
　　纪兰嫣猜测，灵草田的看守妖兽，应该就是被这些人合力击败的。
　　一个正包扎手臂的瘦高个嗤笑出声：“没想到你这馊主意还真能网到人。”
　　男人十分不悦，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纪兰嫣的目光满是失望和烦躁。
　　“啧，怎么是个炼气期？晦气！”
　　方才看到有人在灵草田采摘，他只当是哪个高手收敛了气息捡便宜。
　　未曾仔细探查修为，便匆匆将人套了麻袋就走。
　　此刻细细一探，眼前这女人灵力微弱得可怜，修为连个筑基期都没有！
　　炼气期这种修为是怎么混进秘境中层，还没被妖兽啃？
　　通常来讲，高修为的修士不会随意对低修为修士出手。
　　毕竟，低修为修士手中的法宝，在他们眼里就是破铜烂铁，丹药也跟糖豆似的，于他们毫无用处。
　　就好像高等级打一级怪，经验只有1点，掉落也是些没用的破烂。
　　除非是世家子弟。
　　可这些人出门往往会带随从，因此也不会被那些专门干杀人夺宝的修士盯上。
　　纪兰嫣心沉到了谷底，半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了蹭，试图与眼前凶神恶煞的男人拉开一点距离。
　　她想过可能会撞上筑基修士，却万万没料到会被拐到一个筑基修士扎堆的狼窝。
　　自己那道小术法，怕是连眼前这些人的护体灵力都破不了。
　　这要怎么跑？
　　男人狠狠叹气，越发觉得晦气。
　　他骂骂咧咧掏出一根麻绳法器。
　　绳子脱手，自动绕上纪兰嫣的身子，将她从头到脚捆得结结实实。
　　“道友！有话好说！”纪兰嫣被捆得动弹不得，歪倒在地。
　　男人身后围过来几个人，在纪兰嫣略显凌乱的发丝和惊慌却难掩秀美的脸上扫过，忽然笑了出来。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不算你白忙活一场。”
　　“哼，老子对女人没兴趣。”
　　有的仅是对灵宝丹药的渴求。
　　纪兰嫣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冲她姿色来的。
　　她像个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拱了拱，正思索着如何与人周旋。
　　男人忽然伸出手，提起捆着她的麻绳，像翻检货物一样，将她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道友！”纪兰嫣惊骇欲绝，“你不是说对女人没兴趣么？！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厉喝一声：“闭嘴！”
　　他翻腾了半天，见纪兰嫣身上除了一枚储物戒，半件法器都没。
　　这女人身上干净得离谱！
　　薅下储物戒后，男人又像丢垃圾一样将纪兰嫣扔回地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他捏着那枚储物戒，转身和凑过来的几人低声嘀咕起来。
　　“啧，怪事，一个炼气期小修，怎么会有这种品相的储物戒？看着不像凡品啊。”
　　“肯定是把所有家当都藏里头了。不过，炼气期能有什么好货，八成是装装门面。”
　　“打不开啊，难道有禁制？”
　　“我听说有些高阶储物戒，认主绑定，外人强行破开，里面的东西会瞬间自毁，毛都不剩一根！”
　　趁着这伙人的注意力全被储物戒吸引，纪兰嫣又在地上拱了拱，扫视这片临时营地。
　　不远处站着另外一小撮人，约莫五六个。
　　其中一人，正是秘境门口，被凝儿护在身后的娇弱女修。
　　然而此刻，这女修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娇怯？
　　她冷着一张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纪兰嫣。
　　她身边几人微微躬身，正低声与她交谈。
　　“姐，咱们还是先走吧。那傻子绑来的人，是合欢宗的人！”
　　“我在秘境门口亲眼看见，她就站在时清真人身边，姿态亲昵，绝非普通弟子！”
　　“万一她有个闪失，惹得时清真人震怒，循踪杀来……我们全得交代在这里！”
　　女人收回看向纪兰嫣的眼神，又看向正在研究储物戒的人。
　　那些人一副贪婪的嘴脸，还在讨论如何破开储物戒禁制。
　　女人朝他们说道：“诸位道友，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男人正为储物戒发愁，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行行行，你们自便。”
　　女人带着身边五人，身影几个起落，便迅捷消失。
　　纪兰嫣见人离开，忽然急了。
　　原来这群人不是一伙的，刚刚应该向他们求救，说不定他们还会出手救下自己！
　　身前几人研究半天，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便将目光投向纪兰嫣。
　　男人蹲下身，手指捏着那枚物戒，几乎要怼到纪兰嫣的鼻尖上。
　　“听着，小丫头，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剩，全给老子取出来！别耍花样！”
　　纪兰嫣有些不情愿。
　　要说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不过是谢长音给的云泽灵衾，几瓶不俗的丹药，还有两元店得来的琉璃小球。
　　以及刚刚妙空“赠送”的几本功法，和采摘的一些灵草。
　　她委屈道：“道友，你看我一个炼气期，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穷的半块灵石都没，储物戒里也都是些寻常法器丹药，哪能入得了您这样修为高深的大修士的眼？”
　　男人本就烦躁，额头青筋暴跳，眼中凶光毕露，大声喊道：“少废话！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说着，就抬起粗粝宽厚的手掌，朝纪兰嫣的脸扇去。
　　纪兰嫣咬牙闭眼，本能地侧过头，纤细的脖颈紧紧绷着。
　　然而。
　　想象中的痛意并未传来。
　　耳边只听得一道“嗤啦”声，像是利刃瞬间切开厚实的皮革声响。
　　紧接着，一片温热粘稠，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像是滚烫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泼洒在她脸上。
　　纪兰嫣的长睫抖了一下，落下一颗血珠，顺着脸颊滑下。
　　她眯出一条眼缝看去。
　　那只即将扇到她脸上的手，连同大半边肩膀，全都没了。
　　断口光滑平整。
　　猩红滚烫的鲜血，正从碗口大的恐怖创面中，疯狂喷射而出。




第53章 嘎嘎乱杀
　　霎时，所有人愣立当场。
　　男人脸上的凶戾甚至来不及转换成痛楚，只有一片空白的惊愕。
　　他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膀。
　　下一瞬，又是一道无形的剑气划过。
　　高大的身躯从腰腹处平滑断开，两截身子沉闷地摔落在纪兰嫣脚边。
　　血水温热粘稠，迅速漫延，浸透了她散落在地的衣角。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纪兰嫣浑身僵硬，被吓得连惊叫声都卡在喉咙里，喊不出半分。
　　只能睁大眼睛，瞳孔里映着那两截还在微微抽搐的残躯。
　　“这丫头真的在隐藏修为？！”
　　“我草，快退！”
　　一时间，慌乱四起。
　　距离纪兰嫣最近的几人瞬间后退，警惕的目光投向眼神茫然的她。
　　现场没有人对死去的同伴抱有一丝怜悯，有的仅剩对纪兰嫣的惊惧。
　　纪兰嫣颤抖的唇瓣，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我干的……”
　　很快，耳中又落下一道沉闷的切割声。
　　“啊——！”
　　几人回头看去，后方一人已经被斜劈成两半。
　　他倒下的身躯旁，立着一个人。
　　一袭宽大的素白衣袍，纤尘不染。
　　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剑尖正往下滴落着凝结成珠的猩红冰粒。
　　谢长音低垂的眉眼，正看向地上的尸体。
　　有人惊呼：“时清……是时清真人！”
　　在场的都是筑基期修士，哪里是金丹期修士的对手？
　　半分想打的欲望都没有，余下的几人慌忙叫喊着，连忙祭出飞行坐骑就要跑。
　　之后，纪兰嫣仰着头，目睹了一场此生难忘的无情屠杀。
　　那些人根本逃不过谢长音的剑。
　　谢长音的身影晃在空中，如同白色修罗，一剑一个，像是在砍大西瓜。
　　西瓜汁飞溅，从空中洒下，似是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残肢从空中坠下，砸在地上，落得满地都是。
　　有几个胳膊腿，就摔在纪兰嫣身边，一道道闷响钻进耳中。
　　等到纪兰嫣回过神时，谢长音已经站在她面前。
　　无论是手中的剑，还是她一身白袍，未沾染一丝血迹。
　　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情绪，就那样望着地上被捆的像毛毛虫的纪兰嫣。
　　手腕轻转，剑尖微动，精准挑开了她身上的绳子。
　　纪兰嫣没有敢动，任由绳子从身上滑落。
　　在她眼中，四下是一片赤红，唯有眼前一道白，掺杂在其中，突兀的像是彼岸花丛中落下了一片细雪。
　　谢长音蹲下身，掏出帕子，伸手要去擦纪兰嫣脸上的血。
　　纪兰嫣下意识地往后一躲。
　　伸出的手微顿，随后追着她的脸，执意要为她擦拭。
　　纪兰嫣垂眸，不再躲，也不敢再抬眼看她。
　　谢长音杀了好多人。
　　就在自己眼前。
　　她知道谢长音很强，修为盖过在场的所有人。
　　甚至参与这次秘境的所有人，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可亲眼看到她出手，还是觉得恐怖。
　　短短一日，纪兰嫣就经历了失手杀人，差点被夺舍，被人绑架，以及眼前的景象。
　　她在合欢宗那两个多月，简直就是在过家家。
　　来到秘境，她才真实感受到，书中描写的那些字眼是多么真实。
　　自己当初只傻乐着看个爽，没想到修仙界是这般可怕。
　　谢长音很满意她此刻的神情。
　　那张艳丽的脸上有惊惧，也有迷惘。
　　被血沾染，再被她擦拭，晕红了一片，像是染了胭脂，更添几分诱人艳色。
　　“怕了？”谢长音问。
　　纪兰嫣点了点头。
　　她怕这炼狱般的景象，怕这残酷的生存法则。
　　但她内心，好像并不怕谢长音。
　　谢长音是来救她的，杀那些人，也是为了她。
　　她的余光看到了地上淌着的血，想起今天那个被水丝无意划过的男人。
　　纪兰嫣低声说道：“师姐，我今天也杀了人。”
　　谢长音擦拭的动作未停，明知故问：“是什么人？”
　　“不认识的人。我……我是失手杀了他。”
　　纪兰嫣心情低落，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纵使她先前对自己洗脑，把责任都撇开，但依旧改变不了她失手杀人的事实，心里对此事还残留着不敢置信。
　　那道水丝无声划过人体，并未给她带来半分真切。
　　若不是自己当初惊叫一声，没有人会发现，是她动的手。
　　若是自己当时不抬头看去，就此走掉，她也不会知道，她竟然杀了一个人。
　　这样的感觉好奇怪。
　　不像谢长音这样，拿着剑，能从剑身感受到将人的生命从手中划去的实感。
　　谢长音指尖轻抚着她的脸。
　　细腻的手感令人愉悦，无论摸过多少次，仍是摸不够。
　　“可有人看到你杀人？”
　　“嗯，有……一个人。”
　　纪兰嫣撒了谎。
　　纵使在这种时候，她仍是不想提起夏璃的事。
　　但她不知道，谢长音在她还未使用传音符时，就已经出现在她附近。
　　谢长音看到了她失手杀人的全貌，自然看到了夏璃。
　　纪兰嫣从临天殿出来，自言自语的那些话，也被她尽收耳底。
　　以及之后，被夏璃追逐。
　　谢长音收回手，雪白的帕子随意地搭在指间，染血的部位格外刺眼。
　　“既然有人看到你杀人，你为何不杀了他？”
　　纪兰嫣一时失言，惊讶地看向谢长音。
　　谢长音继续说：“若是日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循踪找来向你复仇，你该如何是好？”
　　纪兰嫣当时慌张不已，哪里想得到这一层，更何况夏璃也在场。
　　“我当时只顾着逃……”
　　“那你便做好日后被人寻仇的准备。”
　　“师姐，我……”
　　纪兰嫣抿了抿唇，又害怕起来。
　　修仙界势力盘综复杂，寻仇这种事可谓家常便饭。
　　若是做的不干净，总有一天会被人找上门。
　　但那个男人已经没机会找上纪兰嫣寻仇。
　　因为他已经死了。
　　谢长音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感到十分满意。
　　除了夏璃。
　　不知道纪兰嫣为什么要躲那样一个孩子。
　　不过在搞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之前，她不会轻易动那个人。
　　谢长音拾起掉落在地的储物戒，上面还沾着血。
　　她拉起纪兰嫣的手，为她戴上。
　　血迹沾染上她白净的指根。
　　“戴好，莫要丢了。”




第54章 人形小油灯
　　入夜，雾气更为浓厚，月光被雾气吞噬，周遭伸手不见五指。
　　谢长音手中燃起的幽蓝火焰，堪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火光所及，扭曲的树影张牙舞爪，在蓝光映衬下更显鬼魅狰狞。
　　纪兰嫣跟在谢长音身侧，在幽暗林中穿行，冰凉的雾气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师姐，这林子，咱们非穿不可么？能不能直接飞过去？”
　　“林中有几名金丹期修士，飞行会被察觉。”
　　纪兰嫣疑惑。
　　这里明明是秘境中层，资源只够筑基期修士用，金丹期修士来这儿做什么？
　　方才她想折返回去，采摘那些灵草，但谢长音说，那些东西都是低阶灵草，没必要再去。
　　在谢长音这种金丹期修士眼中，那些东西自然不值一提。
　　纪兰嫣虽心心念念那些灵草，但现在天色实在是晚了些，当务之急是寻个安全处熬过这漫漫长夜。
　　越往深处走，林木形态愈发诡谲怪诞。
　　黑沉沉的枝干虬结伸展，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起来，直扑她而来。
　　纪兰嫣往谢长音身边贴了贴，指尖勾起她的衣袖，轻轻拽着，扯出一小抹弧度。
　　见谢长音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抽走，于是她攥的更多，手心里全都是绸缎般的法袍衣料，冰凉丝滑。
　　纪兰嫣垂着头，不再看四周，只跟着谢长音的步子走。
　　自从把失手杀人的事跟谢长音说过，心里倒是轻松不少。
　　在秘境中，本就是有人冲着杀人夺宝而来，这样风险极高的事，带来的后果自然是要自己承担。
　　谢长音稍稍侧目，目光落在纪兰嫣低垂的眼睫上，又滑到她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
　　指尖微动，悄悄打出一道灵力，击中纪兰嫣身侧不远处的草丛。
　　突如其来的响动在安静的林中炸响，格外刺耳。
　　纪兰嫣浑身一激灵，整个身子猛地撞向谢长音。
　　她想也没想就紧搂住谢长音的手臂，脑袋蹭在她肩上。
　　她压着嗓音说：“师姐，那边有动静！”
　　谢长音停下脚步，作势就要朝声响处探去。
　　“去看看。”
　　“别去！咱们快些走吧！”
　　纪兰嫣死死抱着她的手臂，用尽了蛮力，硬是将已经迈步的人拽了回来。
　　胸前的温软毫无间隙地紧压着谢长音的手臂。
　　纪兰嫣浑然不觉这过分亲密的姿态，一心只想着赶快离开这片幽暗森林。
　　谢长音手臂上那片肌肤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
　　连带着自己微凉的身子，都被那片紧贴的热度熨得泛起几分暖意。
　　越往前走，四周诡异的窸窣声越多。
　　时而在左，时而在右，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身后
　　纪兰嫣一路都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谢长音的手臂上。
　　恨不得自己变成她的挂件，直接挂在她身上才好。
　　谢长音的步子却越来越慢，未被抱住的那只手臂一直抬着。
　　掌心的幽蓝火焰不知何时黯淡了些，火苗也收缩变小。
　　纪兰嫣偷眼瞧着那团变小的蓝焰，心中暗道，这人形油灯续航能力好像不太行啊。
　　只怕这点小火苗突然熄灭，于是她抱的更紧。
　　直到听见一阵清晰的流水声，纪兰嫣紧绷的心弦才渐渐松了些。
　　钻出这片恐怖森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蜿蜒的小溪横在眼前。
　　溪畔的雾气比林中薄了不少，溪水清浅见底，在幽暗中泛着细碎的粼光。
　　谢长音在溪边站定。
　　“今夜，就在这里休憩。”
　　纪兰嫣连忙点头，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臂。
　　她快步走到溪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胡乱洗了把脸。
　　脸上和手上的血迹被匆匆洗净，身上的血腥气也散去不少。
　　谢长音在溪边生了一团正常的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四周的阴冷湿气，也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纪兰嫣坐在火堆旁烤了会儿火，待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便开始从储物戒中掏东西。
　　临出峰时，庄晚拉着她交代好多注意事项，还塞给她一盒亲手做的小食，以及一瓶辅助灵力和体力恢复的灵泉水。
　　打开食盒，里面分了两层。
　　上层是晶莹剔透的糕点，下层是油润喷香的辣味肉饼，香气顺着热气袅袅升起。
　　不愧是晚妈妈，太贴心了。
　　纪兰嫣弯了弯眼，拿起食盒递向谢长音。
　　“师姐，你吃么？”
　　“不吃。”
　　纪兰嫣本也只是客气一下，听她说不吃，便快速收回手。
　　她拿起一块肉饼就往嘴里塞。
　　食盒的保温法阵做得极好，饼子外皮依旧酥脆，内里的肉馅鲜香滚烫。
　　吃过两个肉饼，又捻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口感绵软，甜而不腻。
　　她满足地眯起眼，心里把庄晚的手艺夸了又夸。
　　这些吃食饱腹感极强，几块点心就着灵泉水顺下，疲惫的身体终于感到了踏实的餍足。
　　吃饱喝足，纪兰嫣开始琢磨今晚怎么睡觉。
　　原书里，女主通常会找个山洞休息，可眼下这附近连山都没有。
　　她看向坐在火堆对面的谢长音。
　　“师姐，一般来秘境的修士，晚上是如何睡觉的？”
　　“睡树上。”
　　“啊？” 纪兰嫣愣了一下，追问道，“你在树上睡过么？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谢长音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睫。
　　“我第一次来秘境时，修为就已筑基，无需睡觉。”
　　纪兰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看着眼前的荒郊野岭，总不能直接躺地上睡吧？
　　要不，还睡云泽灵衾上？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将白天沾了血的衣角浸在冰凉的溪水中搓洗。
　　蹲的位置离溪水太近，弯着的身子几乎要栽进水里。
　　谢长音看向她的背影，若是此刻在她身后轻轻一推，这人就会直接掉进溪中。
　　像极了在灵草田采摘时，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这样不设防的性子，在凶险的修仙界是活不长的。
　　谢长音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那点作恶的心思只闪了一下，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安静站在纪兰嫣背后，默默守着她，防止这个小蠢货真的一头栽进水里。
　　神识放出，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那几个金丹期修士离得越来越近了。
　　谢长音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方向。
　　不远处的林中忽然传出一阵鸟兽振翅惊飞的声响。
　　紧接着，“噗通” 一声。
　　溪水飞溅在谢长音脚下。
　　她赶忙回过头弯下身，伸手就要去捞水中的人影。
　　却见纪兰嫣扑在水里，非但没惊慌，反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仰头看向她。
　　她是自己扑进去的。
　　“师姐，这里的溪水，含有好多灵气！”




第55章 “偷袭”
　　冰凉的水流淌过，浸透了每一寸衣料。
　　纪兰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溪水中奔涌的浓郁灵气实在令丹田和经脉感到舒爽，压过了寒意带来的不适。
　　奔波了一整天，满身尘屑和未散的血腥气。
　　她不想将这些气息沾染在灵衾上。
　　不然还得费功夫洗灵衾，谁知道这种灵宝能不能拿去水洗？
　　纪兰嫣甩了甩头，索性在溪水里玩闹起来，双手胡乱扑腾着。
　　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多，直直砸向岸边谢长音的法袍下摆。
　　水珠顺着法袍精妙的暗纹滑落，在她脚边积成一小片湿痕。
　　谢长音无奈地看着水里的人。
　　炼气中期，体质不过比凡俗之人略强一线，哪经得住这般寒溪浸泡。
　　这么泡下去，风寒入体是迟早的事。
　　谢长音冷冷道：“水里有食人鱼妖。”
　　“真的假的？！”纪兰嫣一惊。
　　当然是假的。
　　她匆匆搓掉衣物上最后一点暗红血迹，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
　　水珠顺着发梢、脖颈、锁骨滚落，在衣襟处汇成细流。
　　随着她心念一动，周身吸附的水珠被灵力牵引，纷纷剥离衣物，飞回溪中。
　　不过片刻，衣物与身体便恢复了干爽。
　　“阿嚏——”
　　纪兰嫣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小跑向火堆旁取暖。
　　坐在火堆边，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抬起指尖，一丝淡蓝的灵力缓缓涌出，在指尖聚拢凝结。
　　颤巍巍的蓝色水球悬浮在她指尖，幽幽飘向谢长音眼前。
　　“师姐，你看！”
　　灵力持续注入，水球缓慢胀大到拳头大小。
　　表面光影流转，却极不稳定，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透过这半透明的水球，谢长音能清晰地看到火光照耀下纪兰嫣专注的脸。
　　她正屏着呼吸，努力控制着那点微末的灵力，全神贯注，只为将这道小术法展示给她看。
　　啪。
　　一声轻响，水球在谢长音眼前寸许炸开。
　　清冽纯净的水灵力凝成的水珠溅了她满脸，几缕鬓发也被打湿，贴在脸颊上。
　　谢长音低垂着眼睫，长睫上挂着细小水珠。
　　唇瓣微凉，一滴水珠恰好落在她的下唇边缘，晶莹剔透。
　　她轻轻抿了一下唇。
　　那滴水珠被卷入唇间，舌尖极快地探出，卷走了那一点湿润，喉间微动，咽了下去。
　　清甜。
　　难怪云泽灵衾会如此喜欢她的灵力。
　　这味道，纯净得勾人，让人想品尝更多。
　　舌尖还残留着那丝清甜，谢长音刚想再次轻抿，将唇上剩余的水意卷入。
　　然而，所有水珠，连同发梢的湿意，瞬间消散无形。
　　纪兰嫣慌忙将所有水灵力散去。
　　被喂到嘴边的东西，忽然没了。
　　谢长音倏然抬眸，抑制不住眼中的愠怒看向她。
　　“师姐……对不起！我、我没控制好，不是故意的！”
　　纪兰嫣第一次见到谢长音如此明显外露的怒意。
　　她三两步冲到谢长音面前，慌忙抬手想查看她的脸。
　　“伤到你了吗？我看看……”
　　指尖即将触碰到谢长音脸时，却被她眼神里的寒意冻得顿在半空。
　　脸上一丝红痕都没有，依旧是白净清秀的样子。
　　谢长音沉声道：“好玩么？”
　　“不……不好玩。”
　　纪兰嫣在她迫人的目光中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的孩子模样。
　　谢长音抬指，挑起她的下颚，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凤眸里盛满了惊慌失措。
　　“喜欢玩？”
　　谢长音逼近一步。
　　“那就继续玩。”
　　“师姐，我错了，我不玩了，你别生气……”
　　谢长音凑近她的脸，冰冷的语气，一字一顿道：“我让你，继续玩。”
　　纪兰嫣嘴唇颤抖着，被谢长音这个样子吓得不轻。
　　谢长音见她发愣，眉间微蹙：“听不懂？”
　　纪兰嫣慌忙点头，再次凝聚灵力。
　　这一次，只有指尖大小的小水球，可怜巴巴地漂浮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还在微微发抖。
　　一股冰寒的灵力瞬间缠绕上去。
　　那颗小小的水球眨眼间被冻结成一颗剔透的冰珠，被谢长音捻在指尖。
　　谢长音收回手，“睡觉去。”
　　“……嗯。”
　　纪兰嫣如蒙大赦，赶忙跑到火堆旁，取出灵衾悬于空中，爬上去后，拉着灵衾一边盖在自己身上。
　　身子躺得笔直，像个乖宝宝，快速闭上眼开始酝酿睡意。
　　谢长音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背对她。
　　指尖捻着那颗冰珠，送至唇边。
　　薄唇微启，冰珠被含入口中。
　　冰灵力瞬间消融，那道令人渴望的清甜水灵力在舌尖弥漫开来，顺着喉间滑下。
　　她闭上眼，细细品味这短暂的甘美。
　　……太少了。
　　侧过头，她看向那件将纪兰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云泽灵衾。
　　那灵物，竟能每日都得到她水灵力的滋养。
　　灵衾里的纪兰嫣紧闭双眼，懊恼地咬住下唇。
　　她不过就是想在谢长音面前，展示一下这两个多月的修炼成果，谁能想到会失控炸开？
　　金丹修士怎么可能躲不开？
　　定是觉得被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 “偷袭”，丢了面子才生气的。
　　小气谢长音！
　　纪兰嫣在心里暗暗嘀咕，决定日后再也不在她面前释放灵力，玩弄什么小水球了。
　　她翻了个身，将脑袋拱进灵衾中，不再去想这个小气女人。
　　谢长音走到她身边，垂眸看了一眼那裹成一团的身影，像只缩起来的小动物。
　　指尖划动，布下一道结界，将火堆与灵衾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和声响。
　　她转身没入漆黑的林间。
　　林中阴影里，几个人影静静伫立，都是黑衣蒙面，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为首者见谢长音现身，上前一步。
　　“雇主，事已办妥。”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谢长音。
　　数个储物戒，以及几块沾染着不同气息的宗门弟子令牌。
　　其中两块上刻着“青云宗”。
　　谢长音的目光掠过储物戒，只抬手收下了那些令牌。
　　“余下的，归你们。”
　　“多谢雇主！”
　　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明显带着喜意。
　　这位雇主出手阔绰，任务完成还有额外赏赐，实属难得的大主顾。
　　她赶忙掏出一块边缘镶着金纹的黑玉令牌，恭敬递给谢长音。
　　“雇主，此乃我夜鸦楼贵宾信物，凭此令可自由出入楼中，享最高礼遇。”
　　谢长音接过令牌，淡淡问：“此物能否代替黑市通行令？”
　　“自是可以！”
　　“嗯，我知道了。”
　　简单交谈后，谢长音转过身离开幽暗森林。
　　身后的黑衣人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迅速隐匿在夜色与雾气中。
　　上一次秘境，谢长音被几个门派弟子联合陷害，遭受高阶妖兽袭击。
　　这一次入秘境，此仇自然要报。
　　只是她如今要分心顾着纪兰嫣，不便亲自动手。
　　先前去黑市，便是为了买凶杀人。
　　黑市的人做事干净隐蔽，还有完善的售后服务，断不会留下寻仇的隐患。
　　回到火堆旁，结界内一片安宁。
　　谢长音站在微微浮动的灵衾前，看着里面已然熟睡的身影。
　　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勾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秘境中的金丹期修士，如今所剩不超过五个。
　　明日，便可带她前往秘境中心。
　　是时候让这小师妹开开眼，见一见那些高阶妖兽。




第56章 吓晕了
　　隔日清晨，纪兰嫣悠悠转醒。
　　睁眼瞧见白茫茫的晨雾，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仍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
　　虽然昨日经历了那么多事，但晚上睡的意外安稳，甚至做了个好梦。
　　大概是溪水流淌和篝火燃烧的声音太过助眠。
　　她揉着惺忪睡眼，撑起身子，转头四顾。
　　篝火余烬仍在跳跃，暗红火星偶尔噼啪爆开，将周遭雾气烘出一小片暖意。
　　视线扫过，却不见谢长音的身影。
　　跳下灵衾，纪兰嫣打算四处找找她。
　　可还没走出两步，咚一声，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一片冰冷坚硬之物。
　　她疼得嘶了声，踉跄着后退，伸手往前摸去。
　　隐在雾气中，一道薄到几乎看不真切的冰面矗立在眼前，透得几乎与晨雾相融。
　　指尖贴上去的瞬间，冰凉顺着指腹蔓延，却不刺骨，只像块淬了凉的玉。
　　她沿着这道冰面，一步步试探着走了一圈。
　　冰面闭合，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将她，连同篝火和灵衾圈在了中央。
　　是谢长音布下的防御结界。
　　外面的危险进不来。
　　里面的她，也出不去。
　　纪兰嫣有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自己像是被笼子关起来一样。
　　此时，谢长音正往回赶。
　　昨夜的传音符就没断过。
　　求救声透过符纸传来，尖锐的、嘶哑的，搅得人心烦。
　　合欢宗这次入秘境的弟子，除了她和纪兰嫣，余下都是些筑基期的，扎堆挤在中层区域。
　　而秘境的黑夜，是妖兽与险地最活跃的时辰。
　　作为领队，谢长音不能不管。
　　救人，驱兽，布下临时防护，再赶往下一处。
　　重复的流程，枯燥无聊，如同过去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令人感到麻木。
　　透过流动的雾气，远远看到自己所布下的结界，以及结界内的身影。
　　纪兰嫣正背对着她，一只手贴在冰面上，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晨光透过雾霭落在她发顶，拢出层毛茸茸的白边。
　　谢长音在附近落下，目光落在结界里的人身上，像在看一只笼中囚鸟。
　　纪兰嫣指尖还贴着冰面，心里正叹着谢长音的灵力竟能精细到这般地步。
　　这道冰面虽薄，偏生坚硬异常，连寒气都能敛得一丝不漏，简直就是个钢化玻璃。
　　再想想自己昨日，连个拳头大的水球都控不稳。
　　谢长音的修为，是她望尘莫及的。
　　她能随手施展的术法，恐怕自己要修炼很多年后，才能做的到。
　　目前是得靠着她护着，可纪兰嫣不想一直这样。
　　至少要做到，日后不被人像这样圈起来保护。
　　只是眼下，还是先顾着能不能有日后吧。
　　按照剧情，夏璃今日就能赶到秘境中层。
　　必须先与谢长音离开这里。
　　正想得入神，掌心下的冰面忽然裂开细缝。
　　咔嚓几声轻响，整道结界化作细碎的寒雾，混进周遭的晨雾里，散了个干净。
　　身后传来脚步声，纪兰嫣猛地回头，谢长音正站在几步外
　　“师姐，你去哪了？”
　　纪兰嫣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还有点没藏住的急切。
　　“处理点事。”
　　纪兰嫣一路小跑到她面前。
　　“这地方太危险了，昨晚林子里动静就没停过，肯定有妖兽。咱们还是回外层的树林草地吧？”
　　那里夏璃已经走了。
　　只要在秘境外层，待到秘境传送出口出现，这一趟两人都不会再遇到危险。
　　谢长音没有直言是否同意回秘境外层，只淡淡道：“走。”
　　纪兰嫣坐上灵衾，跟着谢长音往前行。
　　越往前，雾气越浓，连身边谢长音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只有衣袂飘动的声音清晰些。
　　纪兰嫣是被无意传送到秘境中层，哪里知晓回去的路。
　　她感觉不对劲。
　　“师姐，这不是去外层的路吧？”
　　“不是。”
　　纪兰嫣忽然停下，急切问道：“那咱们去哪？这里雾气这么浓，难道是……”
　　谢长音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
　　“去秘境中心。”
　　纪兰嫣一听，心中更急了。
　　“可我才炼气中期，真遇到危险，你还要分心护着我，太麻烦了。”
　　“无妨。” 谢长音的眼神在雾里看不真切，“你不会有事。”
　　顶多是被妖兽吓一吓。
　　见纪兰嫣犹豫，谢长音又添了句：“这秘境中心，先前没同门探过。来之前，长老交代了任务，要补全地图。”
　　纪兰嫣没话说了。
　　谢长音要做任务，她总不能拦着。
　　再说，秘境中心也能避开夏璃，去就去吧。
　　谢长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纪兰嫣身下的灵衾上。
　　并非所有灵宝都会主动护主，通常需要主人自行拿出来施展。
　　有些灵宝认主之后，被主人一顿糟蹋，巴不得主人早点出事，好另寻新主。
　　云泽灵衾的上一任主人的名讳，已经久远到无法追溯。
　　她先前赠此物，不过是见纪兰嫣喜欢，若是灵宝肯认主，自然是好。
　　若是不认，也能当个普通毯子盖。
　　只是没想到，纪兰嫣日日对着灵衾软声软语，竟真把这灵宝哄得服服帖帖，还能主动跳出来护她。
　　昨日在临天殿，云泽灵衾若是不动，先出手的，便会是她。
　　那道元婴残魂，不足为惧。
　　谢长音沉思。
　　现在看来，这灵宝赠的，好又不好。
　　行在空中，一路顺风顺水，没遇到什么不长眼的修士。
　　两人很快进入秘境中心。
　　这里的雾气竟淡了些，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水是深不见底的黑，静得像块凝固的墨，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纪兰嫣跟着谢长音落在湖边，望着见不到边际的湖面，只觉得心里发怵。
　　她修为浅，感受不到什么，可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
　　而谢长音能明显感受到，这里有一只金丹中期的妖兽，在水下潜伏。
　　她掏出地图，指尖在上面点了点，以灵力做下标注。
　　就在这时，平静的湖面忽然起了涟漪，一圈圈往外扩，越来越大。
　　纪兰嫣见湖面有动静，瞬间警惕起来。
　　谢长音收起地图，抬眸望向湖面，等着水下的东西出来。
　　地面猛地一震，湖水剧烈摇晃起来，黑色的浪拍打着岸边。
　　一条巨大的鱼蛇妖物猛地从水里窜出。
　　数十丈长的身躯搅得湖水翻涌，一半盘在水里，一半竖在湖面。
　　鳞片在微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腥气扑面而来。
　　谢长音负手而立，感受到自己身侧传来依靠的重量。
　　她侧过头，准备欣赏小师妹被妖物吓到的神情。
　　结果。
　　连惊叫声都未有。
　　纪兰嫣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整个身子软趴趴的，正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




第57章 咋又见到女主了
　　这等情况，饶是谢长音，先前也未曾预料到。
　　她知道纪兰嫣胆子小。
　　但没曾想，竟只一眼，便被那鱼蛇骇得晕死过去。
　　谢长音伸手捞了一把，手臂环在她的腰腹处，将人提起来。
　　纪兰嫣晕倒的身子，像是无骨鸡爪。
　　被她单手捞着，双臂无力地垂落，双腿也软软悬着。
　　谢长音手臂稍一收紧，她的身子便跟着轻轻弹了弹。
　　鱼蛇瞧见岸边两人，嘶鸣一声，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率先发起攻势。
　　谢长音神色不变，一手捞着人，另一手持剑迎上。
　　剑光如寒星乍破。
　　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瞬间冻结了翻涌的湖水。
　　锋锐剑锋斩过，坚硬的黑色鳞片应声而落，哐哐砸在冰面上。
　　金丹中期的妖兽，虽有些本事。
　　却远非谢长音敌手。
　　纵使她此刻，还带着一个晕死过去的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鱼蛇巨大的身躯被砍成茄龙一样的形态。
　　半边身子沉在冰下，半边瘫在冻结的湖面。
　　腥臭粘稠的黑血泼洒开来，在冰面上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息。
　　谢长音剑风扫过，竟没让半滴黑血溅到纪兰嫣身上。
　　她利落地剖出妖兽内丹，随手收进储物戒。
　　看也未看那庞大的残躯，只将纪兰嫣捞得更紧些，转身向下一处飞去。
　　一路行来，又砍杀了几只拦路的妖兽，顺手在地图上做着标注。
　　眼看手里的人还没醒。
　　谢长音有些无奈。
　　若非掌下能清晰感受到纪兰嫣腰腹处微弱却持续的起伏，她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当场吓死了。
　　与此同时。
　　夏璃正蹲在冻结的湖面上，用手里的大刀飞快削着鱼蛇的鳞片。
　　这般成色上好的鳞片，还有粗壮的妖骨，竟都没人取走，倒是便宜了她。
　　若是按照原本的剧情，她这会儿是应该在秘境中层。
　　剧情里，她被那两个杀人夺宝的炮灰刺伤后，在临天殿拿到功法，又在外层修养了一夜，第二日才会前往中层。
　　但实际上，她昨日并未被刺伤，拿到功法后便直接去了中层，顺手将灵草田的灵草采了个干净。
　　在灵草田不远处的营地，又见到满地的胳膊腿。
　　那些人身上的储物戒都没被动过，自然也被她一并收了去。
　　今早赶到秘境中心，一来就见到这巨大的鱼蛇死在冰面上。
　　取走可用的部位后，竟一路见到多个妖兽尸体。
　　都是只被取走了内丹，皮毛与妖骨全被留下。
　　夏璃一边用刀剖着妖骨，一边问狼外婆：“婆婆，这一路也太顺了，是不是有人在替我开路？”
　　狼外婆沉默了。
　　这孩子捡漏捡得如此顺利，连她都开始怀疑狼生了。
　　而另一边，谢长音见这附近的地图标注得差不多，便打算往回走，看看是否还有遗漏。
　　纪兰嫣依旧没醒。
　　她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捞着人。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双臂无力垂着，背部线条清晰。
　　身上穿的还是她赠的白衣，昨日沾染的血迹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跟个白色面粉袋一样。
　　忽然，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谢长音停下，放出神识探查。
　　是青云宗那个小孩。
　　先前她便有些疑惑。
　　这孩子年纪不大，修为低下，瞧着像是刚入门不久。
　　可择徒那日，她并未见过此人登顶。
　　青云宗收徒要求比合欢宗高些，真不知她是如何进的青云宗。
　　夏璃也瞧见了谢长音，脚步猛地顿住。
　　秘境中碰到其他修士，若非为了杀人夺宝，直接离去便可。
　　可当她看到谢长音手里晕过去的人，正是先前她追逐的那个姐姐，眉头瞬间蹙紧。
　　夏璃自己能走到秘境中心，完全是因为有狼外婆的指引和手中的法宝。但那个姐姐是炼气期修为，又是如何达到这里的？
　　而且还晕了过去，落在她人手中。
　　她在识海中问：“婆婆，那个姐姐是不是被绑架了？这白衣女修会不会要用她来钓妖兽？”
　　狼外婆：“莫要生事，速速离去。”
　　夏璃：“我要救她。”
　　她抽出嗜血宝刀，刀锋直指谢长音，大声喊道：“放开她！”
　　谢长音冷漠地看着她，又垂眸看了眼依旧没醒的人。
　　难道这孩子，也是觊觎纪兰嫣的人？
　　但瞧着又不像。
　　谢长音无意与一个孩子动手，只捞紧了纪兰嫣，转身便朝另一方向走去。
　　夏璃见她要走，当即挥刀砍了过来。
　　可刀锋还未触到谢长音衣角，便被一道无形的剑气击中。
　　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剑并未下死手，谢长音还不至于随意对一个半大孩子下杀手。
　　狼外婆急道：“你不是那白衣女修的对手，莫要再管闲事！”
　　夏璃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嘴角挂着血迹，却依旧倔强抬头，眼里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不行，我不能不管她。若是动用虚空宝戒，这白衣女修未必能打得过我！”
　　夏璃修为不高，未能完全掌握虚空宝戒的用法，使用时，对自身也会有反噬效果，因而她平日不会轻易动用此物。
　　但现在，她一心想救纪兰嫣。
　　恰在此时，谢长音捞着的人忽然动了动。
　　纪兰嫣睫毛颤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腰上被箍得有些紧，带着熟悉的微凉气息。
　　敏感的腰窝被按压着，她忍不住挣扎着扑腾了两下，紧抿着唇不肯叫出声来。
　　谢长音低头看她，没立刻放她下来。
　　纪兰嫣脑子里还残留着方才鱼蛇的恐怖模样。
　　睁眼抬头，却瞧见了不远处的夏璃。
　　她脸色变得煞白，神智瞬间清醒，心脏砰砰直跳，差点又吓晕过去。
　　怎么又撞上女主了！
　　她在谢长音手里用力挣扎。
　　一边忍着腰上的痒意，一边压低声音急促道：“走！快走！”
　　谢长音再度看过夏璃一眼。
　　身影一晃，带着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夏璃见到人又是这样眨眼便消失无踪，人再度懵了，愣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眉头皱得更紧。
　　纪兰嫣的腿脚踩在踏实的地上时，还有些发软，差点站不稳，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谢长音。
　　她狠狠拍了拍脑袋，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到底是她记错了，还是剧情出了什么岔子？
　　夏璃为什么会出现在秘境中心？！
　　她正垂头蹙眉，努力回忆着剧情里的细节，看看是哪出现了问题。
　　谢长音的声音在旁边悠悠响起。
　　“她是谁？你为何要躲她？”




第58章 我要跟你一起
　　这已经是谢长音第二次问起。
　　纪兰嫣见瞒不过她，垂着脑袋，轻叹一声。
　　“先前在测灵石前，我插队，排在了她前面。”
　　“她测灵根时，我听到了她是五灵根。这样的资质，却能入了青云宗，想必身后是有些势力，我怕她报复我。”
　　这话说的倒也真。
　　插队是真，夏璃身后有狼外婆护着也是真，怕报复也算是真。
　　夏璃向来恩仇分明，待自己人赤诚似火，对敌人却从不会手软。
　　她和谢长音，本就是命定要死在夏璃手中的人，无论此刻有没有恩怨，总该是离得远远地才安全。
　　尤其是谢长音。
　　纪兰嫣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的戒指上。
　　这戒指名为藏锋，初见时，她便认出来了。
　　按照剧情，这东西会在谢长音死后落入女主手中。
　　此戒能随使用者灵根唤出不同长剑。
　　女主在修完《五行混沌诀》后，灵根属性大涨，再佩戴此戒，唤出的便是交融五系灵力的混沌长剑。
　　纪兰嫣暗想，她只是一个前期推进剧情的炮灰，现在逃到合欢宗，避开了女主，存活几率大一些。
　　可谢长音，是带着掉落装备的经验包。
　　她的结局，太难改写了。
　　方才催促谢长音快走，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而谢长音听着她的话，只信了一半。
　　两个多月相处，她太清楚纪兰嫣的性子。
　　平和纯良，偶尔闹点小脾气。
　　那些藏不住的小心思，到也能猜得一二。
　　插队这种事，若她真的做得出来，那先前倒是小瞧了她。
　　谢长音不是追根究底的类型。
　　问过两次，见纪兰嫣实在不愿说实情，便收了话头。
　　至于那孩子，方才正面撞见时，她就感受到对方身上藏着道深邃气息，绝非炼气初期修士该有。
　　无论纪兰嫣与她是什么关系，若那孩子真威胁到她，自己断不会坐视不理。
　　谢长音摊开地图，秘境中心区域只探了小半部分。
　　她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再度将纪兰嫣圈了进去。
　　“你在这等我，我去补全地图。”
　　纪兰嫣顿时急了，抬手拍打着结界：“我要跟你一起去！”
　　谢长音向她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方才见第一只妖兽就晕过去的人，怎么敢再带在身边。
　　纵使先前百般逗弄，可她并不希望纪兰嫣真的出事。
　　纪兰嫣猜到她在想什么，脸涨得微红：“师姐！我刚刚……就是怕蛇，别的都不怕！”
　　这话好像没有说服力，她又慌忙补了句：“别的……是有点怕，但绝不会再晕过去了！”
　　遇到妖魔鬼怪，她会怕。
　　可遇上蛇，大脑就会自动拉闸熄灯。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恐惧，早已超出寻常害怕的范畴。
　　纪兰嫣看谢长音仍是站着，并没有要解开结界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跟着去的理由。
　　她在谢长音布下的结界里待着，或许是最安全的。
　　而且也不会作为谢长音的拖油瓶，耽误她做任务，讨伐妖兽。
　　抚在结界上的手渐渐落下。
　　纪兰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有对自己无能的烦闷，有对自己懦弱的不甘。
　　还有一丝对谢长音的依赖。
　　她不想离开谢长音。
　　纪兰嫣垂下头，低落道：“师姐，你去吧，我在这里等……”
　　话未说完，耳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身前的结界瞬间消散。
　　谢长音转过身，“走。”
　　纪兰嫣要跟着她，她当然愿意。
　　这么好玩的人，带在身边才有意思。
　　接下来的路，虽不如谢长音独行时快，却意外顺畅。
　　至少没再碰到夏璃。
　　不负谢长音所想，纪兰嫣一见到妖兽，便嚎叫着往她身上扑。
　　秘境里的妖兽样貌实在难评，形态各异，尤其雾气中冷不丁冲出来的，更是防不胜防。
　　谢长音将她护在身后，利落斩杀着一只只妖兽。
　　挥剑时总不忘收着灵力，生怕波及到身后吓得腿软的人。
　　漂亮的剑法一道道施展开。
　　此时的谢长音心情大好，只是这点情绪依旧被隐在心底。
　　她与纪兰嫣讲各类妖兽的习性，在斩杀过妖兽后，又教她剖取妖兽内丹。
　　纪兰嫣一开始是拒绝的。
　　谢长音丢给她一把银剑，硬是让她亲自上手试一试。
　　纪兰嫣握着手中的银剑，皱着眉，满脸嫌弃的割开妖兽厚实的皮肉，从中取出妖兽内丹。
　　将剑身上的妖血擦干净，收剑递还给谢长音。
　　谢长音收回剑，“内丹你留着。”
　　纪兰嫣乖乖将妖兽内丹装进储物戒。
　　一直到将要日落，中心区域只剩最后一块未探。
　　那处正是秘境核心，通常有大妖镇守，藏着秘境最好的宝物。
　　谢长音对宝物没兴趣，只想赶紧完成任务。
　　越靠近核心，雾气越浓，其中隐约带着股瘴气。
　　地上逐渐出现修士尸体，看样子，并不是被妖兽袭击而死。
　　纪兰嫣看着那些尸体，有几个人，略有些眼熟。
　　好像是跟在“娇弱女修”身边的人。
　　越靠近中心，地上的尸体越多。
　　直到，她看到了秘境入口的那位瓜主也横尸于地。
　　凝儿。
　　她竟然会死在这里？！
　　自从昨日见过谢长音出手的场景，纪兰嫣目前已经不再害怕保留全尸的尸体。
　　谢长音无意理会这些尸体，只拿着地图做标记。
　　纪兰嫣站在她身边，紧攥着她的衣袖，半步不敢离。
　　这里的雾气太浓重，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怕自己会走丢。
　　谢长音靠释放神识探查前路，并不会在雾气中迷路。
　　神识探查过，中心的守宝妖兽已被解决，周遭还有数道修士气息。
　　秘境中就是这样，手快有，手慢无。
　　秘境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开启一次。
　　其中的灵草会从新生长，妖兽亦是会从新繁衍，低阶妖兽会成长为高阶。
　　雾隐秘境并非高等级秘境，中心宝物无非是些有些年头的灵草。
　　这种年份的灵草，根本入不了谢长音的眼。
　　既然妖兽已无，灵草应该也被人摘取。
　　谢长音见无可记录，便准备带纪兰嫣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雾气中，飘来道细若游丝的声音。
　　“救……救命……”




第59章 ……帮、帮我
　　纪兰嫣听到这阵缥缈的声音，忽然将脸凑近谢长音。
　　温热的呼吸拂过谢长音的耳廓，激起一片细密的痒意，沿着脖颈往下钻。
　　纪兰嫣压着嗓子，气息勾人，几乎要钻进谢长音的皮肤里。
　　“师姐，我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谢长音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偏过头避开那缕扰人的暖流。
　　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低低应道：“嗯。”
　　纪兰嫣却像只执着又黏人的小动物，追着她的侧脸又凑过来。
　　这一次，她的气息更加缠绵。
　　她小声追问，吐息落在谢长音下颌线上。
　　“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谢长音眉心微蹙，抬手一把将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按了回去。
　　纪兰嫣没学过识海传音么？
　　……好像自己确实没教过。
　　谢长音早就听到那道细弱的呼救，只是懒得理会。
　　刚要开口拒绝，却听纪兰嫣忽然改口：“还是算了，万一是陷阱呢！”
　　到底是被人套过麻袋，总该要吃一堑长一智。
　　谢长音看着她瞬间变得笃定的表情，心中暗道：总算有点长进。
　　方才神识扫过，那确实是一个快死的人。
　　同时，也是一道陷阱。
　　那人周围有着两个金丹期修士，十几个筑基期修士，正布下天罗地网，等待人上钩。
　　还有一道炼气期的气息在靠近。
　　又是那个青云宗小孩。
　　谢长音淡淡开口：“你一直在躲的人，也在这里。”
　　“啊？”纪兰嫣救人的心思彻底消散，疯狂扯着谢长音的衣袖催促，“那咱们快走！”
　　恰在此时，谢长音收到宗门弟子传音符中的求救信息。
　　她带着纪兰嫣，迅速赶到那位同门所在的秘境中层。
　　赶到时，只见同门倒在树下，手臂和小腿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纪兰嫣慌忙蹲下身，笨拙的帮她包扎起伤口。
　　那同门见谢长音带着纪兰嫣同来，眼里并无意外。
　　毕竟纪兰嫣是谢长音的亲传师妹，在秘境里护着她再正常不过。
　　见人伤势严重，已经无法自行在秘境中探索，两人便将这位同门带到先前的溪边。
　　纪兰嫣跑去采了些宽大干净的叶子和干草，铺了铺，将这位同门师姐放在上面。
　　伤口疼得厉害，那同门便不住地说话转移注意力，没多久就和纪兰嫣聊得热络起来。
　　知道这位师姐的名字时，纪兰嫣愣了下。
　　阮芸。
　　纪兰嫣率先想到，先前从莺时那里听来的惊天大瓜。
　　那个三修的同门。
　　虽然当时莺时没说那位姓阮的同门名字，但阮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细聊之后，纪兰嫣发现，她真的是那位同门。
　　因为她提到了另外两人的姓名，丝毫没有隐瞒。
　　阮芸听过纪兰嫣的名声，见她倾听时眉眼弯弯，时不时顺着话头问两句，倒觉得投缘，越聊越起劲。
　　从修为瓶颈谈到三修聚灵的法子，连些露骨的细节都没避讳。
　　纪兰嫣很快就听得面红耳赤。
　　谢长音也在一边静静听着，依旧就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之后话题很自然就过渡到纪兰嫣身上。
　　阮芸：“纪师妹，你竟然真的是通过丹药和修炼快速到达炼气中期的？”
　　纪兰嫣轻轻点头，“嗯。”
　　阮芸不敢置信道：“天啊！宗内私下都在传，你是和什么人双修才……”
　　纪兰嫣尴尬一笑。
　　她已经习惯了。
　　在合欢宗，双修本就不是坏事，反而受宗门鼓励。
　　阮芸收起惊讶的表情，转而笑道：“其实找个人双修也不错，不必结为道侣，只为提升修为。体验一下，未尝不可。”
　　既然话题都到这里了。
　　纪兰嫣无视身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低声问道：“我这样的修为，不会……被人采补么？”
　　话音刚落，谢长音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阮芸倒是坦荡：“对方修为太高又存歹心的话，确实有可能。所以得找个修为相当、信得过的人才好。”
　　阮芸又补充：“宗内有双修课程，等你到炼气后期就能去上。双修的功法有很多，技巧也颇为精妙，届时你学过就知道了，对双方都大有裨益。”
　　谢长音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纪兰嫣。
　　只见她低垂着眼睫，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居然在……若有所思地点头！
　　纪兰嫣并非真的在想与人双修的事，而是在思考如何避开这种事。
　　还有，那双修课，该是怎样的教法？要与人……那样吗？
　　先前在排课表那里，并未看到这门课。
　　原来还是个隐藏课程？
　　这道话题持续了一会儿，被纪兰嫣强行转到了秘境遭遇上。
　　雾隐秘境开启时间只有四日。
　　谢长音的任务早已完成，余下两日便陪着纪兰嫣在中层照看阮芸。
　　等到秘境出口打开，纪兰嫣彻底松了口气。
　　这一趟秘境，在她的视角里，实在太过刺激。
　　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合欢宗弟子有一大半人都受了伤，围在谢长音面前开始告状，七嘴八舌说着自己被哪个门派的人偷袭。
　　青云宗出来的人，各个面露惊愕。
　　他们带队的师兄师姐，竟然都死在了秘境里。
　　回到合欢宗，谢长音直接去醉情殿开会。
　　纪兰嫣独自回了玉露峰。
　　刚到峰上，庄晚便来找她问起秘境见闻。
　　纪兰嫣将自己在秘境得到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
　　十几本功法，一些灵草，还有她亲手剖出的妖兽内丹。
　　庄晚愣了下，没想到小师妹第一次去秘境，竟然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纪兰嫣拨弄着灵草，问：“二师姐，你看看这些灵草，有没有能给师尊用的？”
　　庄晚从中挑了两株，又大致扫了一眼那十几本功法。
　　“这两株可以入药，余下的灵草和功法，若你用不到，可以拿去宗务堂兑换成积分。”
　　纪兰嫣拿起那本《云雨憾天诀》，随便翻动两页。
　　“只有一本我能用的功法。”
　　庄晚看她手中的《云雨憾天诀》，瞧名字便知是水灵根修士修炼的功法。
　　“那你就留着这本吧。累了这么几天，今晚好好休息。”
　　庄晚又温言几句，皆是夸赞纪兰嫣遇到那么多危险还能全身而退，这份机敏和运气，着实难得。
　　纪兰嫣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说：“都是大师姐护的好。”
　　直到深夜，谢长音才从醉情殿返回玉露峰。
　　秋日的月光冷寂，玉露峰一片静谧。
　　她刚要推门进屋，隔壁传来细碎的响动。
　　走到纪兰嫣屋门口，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谢长音打算转身离开。
　　门忽然开了。
　　一股潮热气息，混合着醉人奇香扑面而来，带着勾人的暖意。
　　纪兰嫣像没了骨头似的跌出来，身上只穿件单薄的素色寝衣。
　　衣襟敞着，露出大片微微泛红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得那片红像泼了胭脂，透着不正常的艳色。
　　她直直撞进谢长音怀里，滚烫的身体瞬间贴了上来。
　　脸在谢长音微凉的颈窝和胸口蹭着，像在寻求降温的凉源。
　　隔着薄薄的衣料，谢长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惊人的体温。
　　还有那柔软得几乎要化在怀里的曲线。
　　纪兰嫣仰起头，凤眸蒙着一层水汽，隐见其中盛满了无助的渴求。
　　她搂着谢长音劲瘦的腰腹，身体难耐地轻轻颤动。
　　声音带着哭腔，又裹着勾人神魂的媚意，断断续续地溢出唇间。
　　“……帮、帮我……我……我好难受……好热……像要烧起来了。”




第60章 谢长音：忍着转职刺客
　　屋内的空气潮湿，水汽沉沉压在肌肤上。
　　桌上的茶盏倒落，水液顺着桌边蔓延而下。
　　纪兰嫣体内紊乱细弱的灵力，在这片狭小的空间内飘散，与水汽交缠在一起。
　　若非身处其中，完全无法感知。
　　水汽中，弥漫着淡淡奇香。
　　香气的源头，便是这个软成水的女人。
　　这香，不同于纪兰嫣平日里的体香。
　　虽是浅淡柔和，却带着诱人的钩子，牵引着人的本能，想要吸取更多。
　　谢长音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刚把人放下，那软成一汪春水的人儿便又缠了上来。
　　粘人得紧。
　　谢长音立在床边，拿过床头摊开的那道功法，一页页翻着，无视那个不安分的人。
　　她知道纪兰嫣从秘境中得了些功法。
　　眼下这本功法，灵力流转的路径虽然奇特，却并非邪道。
　　谢长音默默翻看完这半册功法，若不实力修炼，倒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垂眸，瞧了一眼纪兰嫣。
　　意识迷蒙，神识涣散。
　　这个样子，显然是受了功法的影响。
　　倒也有几分趣。
　　谢长音放下功法，站直身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一缕冰寒的灵力放出，在自己身上凝聚。
　　果然，那颗失了智的小脑袋，立刻循着诱人的凉意，急切地蹭了过来。
　　接着，那冰凉的灵力倏地转移。
　　“唔……”
　　纪兰嫣发出一声不满又焦灼的嘤咛，追逐凉意而去。
　　可还没享受片刻。
　　凉意再次移动，出现在谢长音垂在身侧的手臂。
　　纪兰嫣不情愿地哼唧一声，立刻又扑了过来。
　　谢长音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逗猫，而自己的身体，就是逗猫棒。
　　她正逗的乐呵，结果——
　　纪兰嫣做了一个不能具体描写的动作。
　　谢长音低头凝视着纪兰嫣，微微蹙眉。
　　凉意骤然消失，纪兰嫣委屈地呜咽一声。
　　谢长音再次拿起那半册功法查看。
　　这功法只有水灵根修士能修炼，她此刻根本无法运转灵力尝试，又怎能知道这功法到底是什么。
　　她原以为纪兰嫣的反应，如同上次服用丹药一般，不过是寻常的燥热。
　　可眼下……
　　即便未能参透功法全貌，此时的她，也彻底明白纪兰嫣正经历着什么。
　　谢长音轻喘出一口气，快速布下一道结界，笼罩整个房间，隔绝内外。
　　眼前情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用合欢散。
　　没想到纪兰嫣竟然就这样……
　　谢长音喉结微动，声音低沉：“你知道我是谁么？”
　　纪兰嫣的大脑早就宕机，只知道她抱着的人，身上有她熟悉的冷香，熟悉的微凉。
　　接着，纪兰嫣做了一个让谢长音无情阻止的动作
　　思索片刻，谢长音从储物戒中，掏出了个留影石。
　　谢长音平静问：“我是谁？”
　　纪兰嫣已经混乱到答不出她的问题。
　　谢长音盯着她潋滟的凤眸，又问出一道问题。
　　纪兰嫣呢喃应着。
　　谢长音引导着她，再度询问几句。
　　纪兰嫣已难耐到语不成句。
　　谢长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依旧是清冷无波。
　　她将纪兰嫣轻放到床榻上。
　　又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纪兰嫣：“……嗯。”
　　谢长音收起留影石。
　　如此，便不算触犯宗规。
　　谢长音自幼在合欢宗长大，审核不通过的场面，她早已司空见惯。
　　从前，她只觉得这等事无趣至极。
　　直到被纪兰嫣无意触碰过一次。
　　她没有合欢宗里常见的欲念浊气。
　　如同她的天品水灵根，至清至纯，澄澈无瑕。
　　她与各峰争抢纪兰嫣，并非觊觎其特殊体质，也未曾想过要将她当作炉鼎。
　　她只是，想要最好的。
　　丹药，法宝，功法……凡她谢长音想要的，便注定该是她的。
　　自见到纪兰嫣的那一刻起，这个天品水灵根，就已经属于她。
　　没有人能从她手中抢走。
　　烛火摇曳。
　　时清真人衣冠整齐，素白法袍纤尘不染，姿容清冷如九天悬月，一贯地将自己伪装的很好。
　　只是此刻，这身皎洁与它的主人一道，似如明月清辉，落在了一人身上。
　　……
　　谢长音撑起上半身，垂眸凝视着纪兰嫣。
　　纪兰嫣忽然抬起绵软无力的手臂，指尖擦过谢长音的脊背，勾住了她的脖颈。
　　她将人往下压，仰头，要亲。
　　谢长音偏过头，避开。
　　纪兰嫣似是不满，又细细哼咛起来。
　　连声音都像个猫儿。
　　谢长音起身要去倒水。
　　衣袖忽然被扯住。
　　力道很轻。
　　谢长音顿住动作，转头看去。
　　纪兰嫣正望过来。
　　长睫颤动，半阖的眼眸水光潋滟，依旧迷离动人。
　　目光黏在谢长音身上。
　　红唇轻启，带着喑哑诱人的嗓音，吐只有谢长音才能听到的话语。




第61章 哈哈，原来不是梦
　　纪兰嫣醒来，起身，下床，穿衣。
　　推开门，秋日的阳光带着清冽的暖意，泼洒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屋中太过潮湿难耐，按理说，秋日干爽，本不该如此。
　　这一觉睡的像是被人打过一样，又沉又累。
　　若非她清楚记得，昨夜梦到的是谢长音。
　　她简直要怀疑，陆安是不是来她梦里与她对练了一夜拳法。
　　纪兰嫣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抬眼看向旁边那棵粗树。
　　这树实在古怪。
　　夏日初上峰时，它便是光秃秃的，如今秋日，枝桠间依旧寻不见半片叶。
　　也不知等到来年春日，会不会抽出嫩芽来。
　　她支着下巴，发出一声脱力的长叹，思绪又缠回昨夜的梦境。
　　这倒不是第一次梦到谢长音。
　　大概是前几日，同阮芸讨论的那些话，才让她做了那样奇怪的梦。
　　还是快点忘了好。
　　傍晚，谢长音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瞧见石桌旁神思不属的纪兰嫣，心中大约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谢长音走过她身边时，只听她有气无力唤了声：“师姐。”
　　谢长音脚步微顿，依旧只回了个短促的：“嗯。”
　　正要推门进屋，忽然又停住。
　　谢长音转过身，目光落在纪兰嫣略显倦怠的侧脸上，思索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身体可还好？”
　　“啊？” 纪兰嫣茫然地扭头看她，“挺好的，怎么了？”
　　谢长音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无事，只是想你昨夜情潮……”
　　“啊？！！！”
　　纪兰嫣一声惊叫，猛地打断了谢长音的话。
　　这声叫喊，堪比在秘境中遭遇了凶兽突袭。
　　昨夜情潮？什么意思？
　　纪兰嫣浑身发麻，只觉血液瞬间凝固。
　　难道不是梦？怎么可能！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颤声问：“昨晚，你……没来过我屋吧？”
　　谢长音正色道：“来过。”
　　纪兰嫣的指尖蜷缩起来，攥着衣角，“那、那我们没……没做过什么吧？”
　　“做过。”
　　谢长音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就这么简短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纪兰嫣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
　　她与谢长音……做过？
　　昨晚那些缠绵的景象，灼热的喘息，清冷的气息包裹着她……竟都不是梦？
　　她只记得自己修炼功法中途，意识便开始昏沉，之后便是那些朦胧又激烈的片段。
　　她之所认为昨夜的一切是梦，是因为今日醒来，身上除了些许疲惫，没有半分异样。
　　她自然把这点疲惫，归在了昨夜刻苦修炼功法上。
　　谢长音，那可是谢长音！谢长音怎么可能会与她……！
　　纪兰嫣不信。
　　她觉得谢长音一定是在骗她。
　　这女人说不定修了什么能窥探梦境的邪门功法，故意来戏弄她！
　　纪兰嫣忽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笑声干涩。
　　“师姐，莫要逗我了，你我之间……怎么可能，哈哈哈。”
　　谢长音没想过要隐瞒。
　　只是没想到自己实话实说，她竟不肯信。
　　先前那些无关紧要的逗弄，她倒是一吓一个准。
　　谢长音看着她，重申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纪兰嫣猛地别开脸，不敢去看她那双过于坦荡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那些不愿相信的事就会成真。
　　“我不信！”
　　“我有留影石为证。”
　　谢长音早有准备。
　　她本是怕纪兰嫣事后后悔，闹到宗门去，才留下凭证。
　　没成想，如今竟要用来让她相信自己所言非虚。
　　留影石被激活，朦胧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投射开来。
　　纪兰嫣只匆匆瞥了一眼，脸上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白，耳根却像被烈火燎过，烧得滚烫。
　　影像才放了一半，就被她制止：“别放了！”
　　纪兰嫣不愿相信此事是真，最大的缘由并非是与谢长音有了肌肤之亲。
　　而是无法接受自己在那种状态下，竟是那般主动，那般失态。
　　放浪形骸，喘息挽留，一声声渴求着 “要，还要”，那竟真是她自己。
　　更让她混乱的是，这一切的发生，竟如梦似幻。
　　醒来后，身体上了无痕迹，记忆也跟断了片一样，只记得部分。
　　若非谢长音点破，她真会将其归为一场荒唐的春梦。
　　就像她先前无意杀过的那个人，事后同样没有几分实感。
　　“师姐……”
　　纪兰嫣缓缓抬眼，看向谢长音。
　　谢长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与自己纠缠的人不是她。
　　即便是在做那样的事，谢长音脸上也带着惯常的冷淡。
　　她身上那件法袍，昨夜就落在自己身上。
　　纪兰嫣赶紧收回目光，心跳又快又乱。
　　谢长音朝她走近几步，停在石桌旁。
　　她抬起惯用的左手，轻拍在纪兰嫣紧绷的肩上。
　　掌心传来的熟悉温度和分量，让纪兰嫣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这只手……昨夜正是这修长有力的手……
　　“作案凶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播放，纪兰嫣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谢长音：“你无需多想，是功法的缘故，并非是你的原因。”
　　这只手压在肩上，带着沉稳的力道，配合着她平静的话语，竟奇异地安抚了纪兰嫣翻涌的心绪。
　　纪兰嫣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地说了声：“……嗯。”
　　语气里混杂着难堪、认命，以及一丝微妙的如释重负。
　　这反应有些出乎谢长音的意料。
　　她忍不住，指尖在纪兰嫣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此时隔着衣料，手感并没有昨夜好。
　　谢长音收回手。
　　看来，昨夜担心她会闹到宗门去，倒是自己多虑了。
　　她看着纪兰嫣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眸色深了深。
　　坦荡归坦荡，眼下确实有个麻烦。
　　纪兰嫣自己或许毫无所觉，她身上那股被情潮催发后的香气，从昨夜至今，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丝丝缕缕缠绕过来，愈发清晰。
　　这恐怕需要庄晚出面才能解决。
　　而且，昨夜她就发现了，合欢散根本无用武之地。
　　功法催动下，纪兰嫣热情主动得惊人，甚至会配合她的动作，省去不少力气。
　　从深夜纠缠到天光大亮，纪兰嫣才力竭昏睡过去。
　　今早，谢长音帮她清理了身子，换了新的被褥和寝衣，守在她身边，见她呼吸平稳，彻底无事了才离开。
　　玉露峰上一切用度皆是制式统一，不怪她察觉不出异样。
　　还有那灵髓果，淬炼过的身体恢复力惊人，竟能做到不留半分痕迹。
　　当初赠果时，倒真没料到还有这般 “奇效”。
　　谢长音盯着纪兰嫣，见她一副沉思的模样，暗中揣测着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纪兰嫣的思绪确实在翻腾。
　　只是她想的事情，谢长音恐怕怎么也猜不到。
　　昨夜之事，因缺乏强烈的身体实感，加上对象是冷淡的谢长音。
　　这个她潜意识里，觉得绝不可能发生亲密关系的人。
　　因此，她很快就将一切源头归咎于功法失控，继而麻木地接受了这个如梦般的事实。
　　然而，有一个细节，却如细小的芒刺，扎在心尖，挥之不去。
　　情迷意乱中，她想亲谢长音。
　　然后，谢长音拒绝了她。
　　这个拒绝，比昨夜所有的缠绵都更清晰，更让她在意。
　　理智告诉她，谢长音的拒绝再正常不过。
　　谢长音仅是在帮她平复身体，无需做多余的事。
　　她倒也没有真的很想亲，只是……
　　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像一碗甜豆腐脑中，掺了一勺酸辣卤汁，滋味怪异，难以言说。




第62章 厨修谢长音
　　天色渐暗。
　　谢长音立在纪兰嫣身侧，看她支着下巴坐在石凳上，眼神放空，显然还在思索昨夜的事。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小院。
　　不多时，谢长音端着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和一桶白饭回来。
　　将饭菜放在石桌上，瓷碗碰着石板，发出清脆的响。
　　纪兰嫣的神思被这声响拽了回来，怔怔抬眼。
　　闻到诱人的饭香，混着菜的鲜劲，她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一天未进食，胃里早空得发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
　　舌尖先触到微咸的鲜，接着是蔬菜的脆劲漫开，下一秒，纪兰嫣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味道，竟跟她平日里偏爱的一模一样，鲜得一点不寡淡。
　　她又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赞道：“不愧是二师姐，做饭就是好吃！”
　　正吃的欢，纪兰嫣无意间抬眼，却看到谢长音正皱眉盯着她。
　　眼神不算凶，却有点沉，像含着点没说出口的话。
　　纪兰嫣眨了眨眼，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干嘛这样看自己？
　　是自己吃相不好？还是哪里不对？
　　“怎么了，大师姐？”
　　谢长音声音凉凉，慢悠悠飘过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饭，是你二师姐做的？”
　　“嗯？” 纪兰嫣的筷子停在嘴边，眼神懵了。
　　不是二师姐做的？可这饭看起来也不像膳阁的饭。
　　纪兰嫣嚼吧嚼吧，将饭菜咽下去，问：“那是谁做的？”
　　谢长音没有回答，轻叹一声，站起身，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转身就要走。
　　纪兰嫣猛地睁大眼睛，难不成这是谢长音做的？
　　“是你？”
　　谢长音的脚步没停，已经快走到院门口。
　　纪兰嫣这下彻底反应过来了。
　　真是她做的？！
　　冷淡的谢长音，居然会下厨？还……还做得这么好吃？！
　　看着那即将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纪兰嫣连忙提高声音。
　　“大师姐，饭超级好吃！非常对我胃口！”
　　她的话并非恭维。
　　这饭锅气十足，几道菜无一例外，都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咸淡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盯着谢长音的背影，见人没回应就走远了，才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扒了口饭。
　　此时，她心底只剩对谢长音会做饭这件事的震惊。
　　谢长音多次陪她吃饭，不仅记得她的口味，连她心绪烦乱时，吃点东西便能静下来这事都知道。
　　在一些事上，谢长音或许比她更懂她自个。
　　走出院子，谢长音本想直接去找庄晚，把昨夜的事，以及纪兰嫣身上那道香气说明，好寻个解决的法子。
　　可走了两步，她又顿住。
　　还是先去找人问问功法的事。
　　流霞峰上，大部分弟子都随峰主怀煦修习合欢道，是合欢宗本源道法的传承之地。
　　谢长音径直找到峰主怀煦。
　　怀煦正慵懒地倚在铺着柔软锦缎的软榻上，手中翻着一本精美的新话本，指尖捻着书页，偶尔还勾着嘴角笑。
　　谢长音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那话本的书页，没多停留，却还是瞥见几行露骨的字句。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话本。
　　她开门见山：“《云雨憾天诀》，你可听闻过？”
　　怀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自然听过，我手中正有半册呢。”
　　谢长音追问：“这道功法，是合欢道的双修功法？”
　　怀煦这才抬眸，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不然呢。我都说我手中有半册，不是合欢道功法，还能是无情道功法？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长音不想提纪兰嫣，只垂着眼，语气淡然：“我手中有另外半册。”
　　怀煦闻言，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惊讶。
　　“哪来的？”
　　“秘境所得。”
　　怀煦低下头，合上话本，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云雨憾天诀》，她本有上下两册。多年前，被她不知道第几任前道侣窃去半册，她寻了好久都没寻回来。
　　她霍然抬头，盯着谢长音：：“你见过妙空？”
　　谢长音点头：“见过。”
　　怀煦猛地把话本摔在桌上，书页散开来，露出里面更露骨的图。
　　她柳眉倒竖，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这贼女人！竟然还活着！”
　　谢长音无视她的情绪波动，继续自己的问题。
　　“这道功法修炼时，会出现什么异样么？”
　　怀煦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异样？能有什么异样？本就是合欢道功法，修了便能在双修之时事半功倍，大幅提升修为进境。”
　　谢长音：“会不会出现神志不清的情况？”
　　怀煦嗤笑一声，像听了个笑话。
　　“当然不会！神志不清，那还如何运转功法，引动灵力？你问这么详细，是要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功法只有水灵根能修，谢长音是冰灵根，跟这功法八竿子打不着。
　　而玉露峰上，只有纪兰嫣一个天品水灵根。
　　虽然谢长音极力避免提及，但怀煦已然明了。
　　见谢长音不答，怀煦收敛笑容。
　　她正色道：“这道功法，也算是高阶功法，修炼起来没太多特殊禁制。但必须上下两册一同修炼，相互印证，否则根本修不成圆满。”
　　谢长音了然地点了点头。
　　怀煦眼珠一转，脸上重新挂上精明的笑容，主动提议。
　　“你若对这道功法有兴趣，或是有谁需要指点……我可以亲自讲解功法概要，包教包会。”
　　玉露峰没一个懂合欢道的，纪兰嫣那等天品水灵根，修这功法本就能成大器。
　　若是没人好好指点，岂不可惜。
　　谢长音哪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面色不变，语气疏离，：“不劳烦怀煦峰主，我仅是问问。”
　　怀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遗憾地耸耸肩：“那便算了。”
　　随即，她话锋一转：“那半册功法，你反正用不上，不如给我？这峰上，你想要什么，尽管挑。”
　　谢长音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我想要你那半册，你先将那半册给我。”
　　怀煦：“……好你个谢长音，竟想空手套白狼！”
　　谢长音幽幽道：“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第63章 动动手，挥挥剑
　　谢长音带着另外半册《云雨憾天诀》从流霞峰离去。
　　听过怀煦的话，谢长音已明白，纪兰嫣昨夜的情况，绝非功法反噬那般简单。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功法不过是根引线，意外点燃了情潮。
　　而那失控的反应，分明是炉鼎体质觉醒的征兆。
　　合欢道的功法，远比寻常双修法门高深。
　　纪兰嫣的体质与灵根，简直是为此道而生。
　　可依纪兰嫣的性子与今日的反应，恐怕一时半会儿，她不会再愿修炼此功法。
　　要想个办法，让她继续修炼这道功法。
　　谢长音一路都在思索，行地并不快。
　　玉露峰的轮廓在月下逐渐清晰，她忽然落在半山腰的林子里，打算徒步回去。
　　山林里静得能听见风穿树叶的轻响，月光透过枝桠砸在碎石小径上。
　　走了一段路，身边落下另一道身影。
　　纪兰嫣从云泽灵衾上跃下来。
　　开口便是软糯的一句：“师姐，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嗯。”
　　谢长音目视着前方的小径，没回头，连眼尾都没往她那边偏一下。
　　纪兰嫣默默跟在她身边。
　　脚下的路不平坦，枯黄的秋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叶片下藏着凸起的石子。
　　她忽然想起初学驭器那天夜里，也是这样难走的路。
　　纪兰嫣走得格外小心，生怕再像那日一般被绊到。
　　低垂的眼睫下，只看见谢长音迈出的步子，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袍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翻起落下。
　　自从吃完饭，纪兰嫣就一直在院中坐着，时不时朝空中望一眼。
　　直到看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飘近玉露峰，却未落向院落，反而坠入山腰密林。
　　她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见人还不回来，终究按捺不住，驭着灵衾找了过来。
　　她神识弱，在林子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了在山林漫步的谢长音。
　　照理说，昨夜两人发生了那样荒唐的事后，她该躲着谢长音才对。
　　可心里偏没有半分避嫌的念头。
　　或许是谢长音那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太能定人心神。
　　她的目光，从那晃动的衣摆，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落在谢长音线条清冷利落的下颌上。
　　一件关于谢长音的事，实在令她在意。
　　昨夜是她功法失控，是她主动纠缠。
　　谢长音修的是无情道，却被她生生拖入那般不堪的境地。
　　她会不会因此伤了道心根基？
　　一想到谢长音道心受损后，死亡的概率会变大，纪兰嫣的指尖就忍不住发颤。
　　又走了一段路，林间的风裹着些秋日凉意。
　　纪兰嫣终于忍不住，怯怯问道：“师姐，你、你道心可有损？”
　　谢长音脚步没停，如实回答：“没有。”
　　听到她如此果断的回答，纪兰嫣瞬间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想来也是，昨夜，谢长音无非就……动动手，和平时挥挥剑，本质上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怎可能动摇她无情道的根基？
　　纪兰嫣越想越觉得侥幸，还好是谢长音。
　　这个女人瞧起来，也不像是会将这件事随意说出去的样子。
　　这么一想，真正该尴尬，该心虚的，分明是自己才对。
　　纪兰嫣暗暗吸了口气。
　　只要自己不尴尬，那这事就没人会觉得尴尬，权当无事发生！
　　什么辣鸡《云雨憾天诀》，明日一早定要扔去宗务堂换积分！
　　她这边在心里把功法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谢长音还在思索，怎么才能让纪兰嫣继续练《云雨憾天诀》。
　　两人并肩，踏着同一片月影下的落叶，脚步声交叠，心思却各自飘向截然不同的两端。
　　回到小院，纪兰嫣刚进屋不久，谢长音便领着庄晚来了。
　　庄晚目光温和：“听你大师姐说，你昨晚身体……不大舒服。”
　　纪兰嫣瞬间呆住。
　　谢长音怎么还真说出去了？！
　　她看着谢长音，脸颊唰地一下烧得通红，嘴唇嗫嚅着，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庄晚见她窘迫，温言安抚：“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在意。我只是来瞧瞧你的身子，把手腕伸出来。”
　　纪兰嫣顶着那张红透的脸，僵硬地伸出手腕。
　　她不懂，谢长音为何要找庄晚来看她身子。
　　她今日除了身子骨有些懒倦酸软，并无其它异样，只当是一夜荒唐的缘故。
　　甫一靠近，庄晚便嗅到纪兰嫣身上那股若有似无、却异常惑人的异香。
　　灵力探入其体内流转片刻，庄晚心中已然明了。
　　她收回手，面上仍是那副浅浅笑意：“无事，不必忧心。稍后我去给你煎副调理的药。”
　　纪兰嫣垂着眼，闷闷应道：“嗯。”
　　待两人退出纪兰嫣的屋子，庄晚径直跟着谢长音进了她的房间。
　　开了一道隔音结界，庄晚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冰封，眼神沉了下来。
　　庄晚盯着谢长音，沉声道：“她身上那股异香，是炉鼎体质觉醒才会散发的。昨夜之后，她的炉鼎之体已然成形。”
　　谢长音的目光淡漠地移开，只“哦”了一声。
　　庄晚见她这个漫不经心的反应，忽然严厉起来。
　　“谢长音，昨夜她身体有异，为何不第一时间来寻我？”
　　谢长音眉梢微挑，“寻你？怎么，你也要来'帮'她？”
　　庄晚气恼喊道：“我只担心她的安危！她体内经脉已有轻微灼伤，昨夜若处置稍有差池，情潮失控，会当场暴毙你知不知道？”
　　谢长音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有我在，怎会让她出事？”
　　谢长音昨夜仅是用普通的方式，帮纪兰嫣平复体内情潮。
　　两人修为差距过大，谢长音自然明白其中风险，未曾动用双修法门汲取半分，更无伤她之意。
　　更何况，谢长音本就没有将纪兰嫣当做炉鼎的心思。
　　纪兰嫣体内的经脉轻微损伤，是功法本身引动情火所致，非她之过。
　　昨夜她看似放纵，实则心神清明，每一分触碰，每一刻停留，都在她掌控之中，在纪兰嫣能承受的边界之内。
　　她做了她想做的，该做的。
　　面对庄晚，亦或任何人，她都坦荡无愧。
　　庄晚胸口起伏，强压下怒意。既然事已发生，她不想再与谢长音计较过多。
　　谢长音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庄晚皱眉，“失望？”
　　谢长音上前一步，将要贴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她如今已是炉鼎之身，再不能用来给师尊炼药了，对吗？”




第64章 不懂，但大为震撼
　　庄晚被逼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我何时说过要用她来炼药！”
　　谢长音再度欺身上前，手掌砰地一声拍在庄晚耳侧的门板上，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你敢说，你没有这样的心思？”
　　她比庄晚略高，身形也更挺拔健硕。
　　此刻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庄晚完全笼罩。
　　庄晚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直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来自体型和修为的双重压迫感，让她呼吸微窒。
　　庄晚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
　　师尊云蘅的病症古怪至极，内里灼热如焚，体表却冰冷刺骨。
　　罕见的天品水灵根，若炼制成药，或许能完美疏通师尊体内淤积的热毒，又不至于加重体表的寒症。
　　在纪兰嫣初入玉露峰那夜，她领着纪兰嫣行拜师礼之前，庄晚曾匆匆进屋向云蘅提过此事。
　　云蘅听了，只是笑着说：“用人炼制的药，味道并不好，我才不要吃。她待会儿行的礼，不单是拜我，也是拜你。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小师妹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不可动她。”
　　庄晚默默看着纪兰嫣在门外行完那简单的拜师礼后，彻底掐灭了心底那点念头。
　　后来，这句话也被庄晚说给谢长音。
　　她是你小师妹，你不可动她。
　　庄晚深知谢长音骨子里的满是戾气，嗜血的本能只是被强行压制。
　　她怕这人不知何时会失控，伤到懵懂无知的纪兰嫣。
　　此刻，面对谢长音的咄咄逼问，庄晚只觉得疲惫，无心解释更多。
　　两人间沉默良久。
　　庄晚率先开口：“谢长音，看在师尊的面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深究。但小师妹如今修为太低，根基未稳，你绝不可再与她行那等事！”
　　谢长音笑意更甚，眼底一片寒意。
　　“你要与我计较什么？我不与她做？那若她下次情潮再起，汹涌难抑，难道要换你来‘帮’她？”
　　“你！”
　　庄晚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被这赤裸裸的羞辱激得瞬间失去理智，扬手就朝谢长音脸上扇去！
　　谢长音一把擒住庄晚的手腕，狠狠反拧，将她那只手按在门板上。
　　谢长音凑近庄晚，盯着她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更添几分恶意的嘲弄。
　　“我记得，二师妹当年与师尊结为道侣，初尝云雨之时，不过也才炼气后期修为吧？”
　　她顿了顿，欣赏着庄晚眼中一闪而过的狼狈，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你那样的修为，便可与师尊做那样的事。我又有何不可，与小师妹做？”
　　“早知如此……我是不是该让她直接拜入我门下，做我的‘乖徒儿’？”
　　“我代师尊，亲自教她修炼，赠她灵宝丹药，带她闯荡秘境增长见识，寸步不离地护着她。而你，又为她做过什么？”
　　“哦，我想到了。你可以去教教她，如何曲意逢迎，如何在床笫之间，取悦比自己修为高深之人？毕竟，这可是你的专长。”
　　谢长音的话语从未如此刻般密集，脸上笑意盎然，字里行间却尽是冰冷刺骨的讥讽。
　　“你凭什么管我？凭你是师尊道侣的身份？”
　　“平日里看在师尊的面上，让你三分，敬你是师娘。如今出了这等事，你倒真摆起谱来管束我了？”
　　“若非师尊当年严令我护着你，听你……”
　　“谢长音！”庄晚猛地打断她，“你敢在我面前发疯？”
　　谢长音却将唇凑得更近，几乎贴上庄晚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吐出的字句却带着森森寒意。
　　她一改称呼，讽道：“师娘这话说的，我哪敢在您面前造次？您的手段，我可是刻骨铭心。差点就忘了，有多少次，我这条命，险些就断送在您的手里？”
　　纪兰嫣或许会被庄晚那副温婉和善的假面所迷惑，但谢长音太清楚这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恶毒。
　　谢长音先前提醒纪兰嫣，莫要惹庄晚，便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
　　庄晚那一手施毒的本事，早已出神入化，杀人于无形。
　　年少时，两人整日斗来斗去。
　　谢长音实力虽强，却远不及庄晚心思歹毒，手段狠绝。
　　她曾无数次栽在庄晚炼制的奇毒之下，若非云蘅及时出手相救，她恐怕活不到今日。
　　而在庄晚眼中，谢长音同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深夜，谢长音提着剑，出现在她屋中，站在床边看着她，眼中满是止不住的杀意。
　　云蘅并非放任不管。
　　她用无形的规矩束缚着谢长音，迫她收敛戾气。
　　同样也用温柔与责任，将庄晚禁锢在和善的面具之下，压抑住心底的狠厉。
　　直到云蘅病入膏肓，缠绵病榻，一副大限将至，交待后事的模样。
　　谢长音经常外出，常会受伤，云蘅便交代让庄晚照顾谢长音。
　　而庄晚修为不高，遇到危险，难以正面与之抗衡，便让谢长音护着庄晚。
　　两人都异常听从云蘅的话。
　　后来，庄晚先放下了敌意，两人关系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如今，多了个纪兰嫣。
　　两人竟都在提防，对方会对她动手。
　　尤其是谢长音。
　　纪兰嫣已被她据为己有。
　　她不会伤她，但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特别是庄晚，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隔壁屋的纪兰嫣哪里知道，这两人已经为她吵了起来。
　　她正趴在桌上，思考日后的事。
　　这次秘境之行收获颇丰，应该能换不少灵石。
　　明天去宗务堂看看，用积分换点小礼物，送给这些天照顾她的两位师姐。
　　平日里与谢长音接触多一些，但她仍不知道谢长音的喜好。
　　谢长音是剑修，或许会喜欢剑吧？
　　庄晚会喜欢什么呢？送点首饰？
　　纪兰嫣觉得自己屋里还是潮湿难捱，便站起身，走到屋外透气。
　　目光下意识地朝隔壁谢长音的屋子瞥了一眼。
　　然后就愣住了。
　　虽然屋中开了隔音结界，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但屋内摇曳的烛火，将门板上精致雕花镂空处的人影，清晰投射出来。
　　那剪影分明是——
　　一人将另一人死死压制在门板上！
　　身躯紧贴，姿态强势。
　　这……这是什么？
　　壁咚？！
　　谢长音在做什么？
　　她对庄晚……？
　　纪兰嫣没搞懂，但大为震撼。




第65章 喂药
　　纪兰嫣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精彩的皮影戏，根本挪不开眼。
　　吃瓜吃的正起劲，屋里两个静止的人影忽然动了。
　　那个高一点的身影渐渐低沉下去。
　　她还在揣测屋内两人在做什么，门突然开了。
　　庄晚走了出来。
　　见到站在院中的纪兰嫣，她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婉笑意。
　　而纪兰嫣十分尴尬，根本没料到庄晚会突然出来。
　　庄晚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随后双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庄晚柔声说道：“我这就帮你煎药，稍等我一会儿。”
　　“……嗯。”纪兰嫣乖乖点了点头。
　　等庄晚走后，纪兰嫣看向敞开的门内。
　　谢长音正捂着下腹，蜷缩着跪倒在地，头深深埋着，看不清表情。
　　“大师姐！”
　　纪兰嫣惊呼一声，三两步冲进去，蹲下身扶着她。
　　“你怎么了？”
　　谢长音的身体很沉，浑身肌肉紧绷，像在隐忍着什么。
　　纪兰嫣靠近才看到，她眉头紧锁，薄唇紧抿，额角渗出点冷汗。
　　在纪兰嫣的搀扶下，谢长音一点一点撑起身子挪向床边，重重跌坐下去，随即仰面躺倒，急促地喘息着。
　　纪兰嫣刚想俯身查看她捂着的地方，谢长音忽然攥上她的手腕。
　　她攥的紧，纪兰嫣瞬间痛得吸了口冷气。
　　想抽回手，却发觉谢长音指尖在颤抖，手心里都是湿冷的。
　　纪兰嫣对上她的眼神。
　　谢长音正直勾勾盯着她，眉眼压得极低，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纪兰嫣只好就让她这样攥着，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拂去额角的汗珠。
　　顺手帮她理了理鬓发，纪兰嫣问：“你是不是惹二师姐生气了？”
　　谢长音转过头，不再看她，攥着她的手松了些力道，但没有完全松开。
　　瞧她这个样，纪兰嫣心里猜到一些。
　　两人应该是吵了架，还动上手了。
　　这人先前还提醒过自己，莫要惹庄晚生气，她自个倒是忍不住。
　　纪兰嫣心中暗自猜测这两人会因何事而吵起来。
　　目光移到谢长音紧捂的小腹，那里衣料平整，并无外伤痕迹。
　　二师姐这是气到给谢长音下毒了？
　　庄晚走出小院，叹了声气。
　　相处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谢长音了。
　　一旦这人话变得又密又毒，字字带刺，那就是戾气翻涌，濒临失控的前兆。
　　她不过是为纪兰嫣着想，提醒了几句。
　　明知道自己身上藏毒，还敢那样近身逼迫，甚至出言羞辱，纯粹是自找苦吃。
　　庄晚下的毒并不重。
　　更多是一种警告，让谢长音难耐那么一会儿，长长记性。
　　多少年了，谢长音都没这样疯过。
　　自从纪兰嫣来了玉露峰，她就频频发疯。
　　庄晚揉着眉心，压下心中的烦躁。
　　说到底，她是云蘅的道侣，论辈分，她是谢长音的师娘，何必与这疯子置气。
　　这些年自己脾气也算磨得够好了。
　　那些以下犯上，不堪入耳的话，她可以当作没听见，也没必要同只剩半口气的云蘅告状，徒增烦扰。
　　眼下，还是顾着纪兰嫣更要紧。
　　庄晚快步走向药房，寻出两本医书，借着烛光快速翻阅。
　　片刻后，她又去叫醒云蘅，问了她一些关于炉鼎的问题。
　　纪兰嫣刚觉醒体质，尚在可控范围。
　　峰上现有的灵草，勉强能炼出些压制她身体异香的药。
　　屋中，纪兰嫣坐在床边，任由谢长音攥着自己的手腕。
　　谢长音的痛楚并没有持续很久，紧皱的眉很快就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她松开手，闭上眼。
　　纪兰嫣立刻收回自己的手腕，低头瞧了瞧。
　　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圈深红的指痕。
　　她轻轻揉着那圈红痕，抬眼看向床上闭目的人。
　　谢长音薄唇轻启，声音有些低哑：“你莫要惹她。”
　　纪兰嫣揉着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应道：“嗯，我当然不会惹二师姐生气。你们……吵架了？”
　　“没有。”
　　谢长音不想提及她炉鼎体质的事。
　　纪兰嫣还小，若是说了，一时半会怕是难以接受。
　　不多时，庄晚端着两碗药进来。
　　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盖过屋内的冷香。
　　纪兰嫣接过其中一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下，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药草香味。
　　她心中暗自庆幸，还好那碗闻起来就极苦的药不是自己的。
　　庄晚端着另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站在床边，也不说话，只将碗递向谢长音。
　　谢长音躺着不动，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
　　这碗药，是给她稳定心绪的药，和她先前向庄晚讨的药并无二致。
　　庄晚明明可以轻松炼制出药效相同却清淡好入口的汤药。
　　但面对谢长音，她总是故意将这药炼得格外苦，格外涩。
　　这算不得作恶。
　　总要吃点苦头，才能让她下次发疯前多想想后果。
　　而谢长音觉得自己现在没问题，不需要喝药。
　　纪兰嫣见两人僵持，忙从庄晚手中接过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
　　“大师姐不舒服，我来喂她喝吧。”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探到谢长音颈后和肩下，用力将她上半身扶起，让她虚软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
　　纪兰嫣稳住她，将药碗轻递到她唇边。
　　见此，庄晚依旧沉默，转身走出了房间。
　　药汁触到唇边，谢长音才微微张开口。
　　纪兰嫣小心地倾斜碗沿，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
　　先前见谢长音喝药，都是一口闷。
　　这一次，纪兰嫣发现她喝的很慢。
　　一碗药并不多，硬是喝了小半盏茶时间。
　　纪兰嫣想，大概是药太苦，加上刚刚的剧痛，让她连喝药都变得这么困难。
　　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纪兰嫣将空碗放到一边，扶着谢长音慢慢躺下，仔细帮她掖好被角。
　　看着谢长音因为药太过苦涩，而变得有些难耐的脸，纪兰嫣忽然凑近她耳边。
　　学着她之前的语气，纪兰嫣低声说：“莫要惹你二师妹生气，她是你师娘。”
　　谢长音剜了她一眼。
　　纪兰嫣缩了缩脖子，轻轻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被子。
　　“好好休息吧。”
　　纪兰嫣刚准备起身走，谢长音又攥上她的手腕。
　　纪兰嫣扭头看她。
　　谢长音：“水。”
　　“哦哦，我去给你倒。”
　　纪兰嫣端着水，像刚刚喂药一样，将人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喂着水。
　　只是这水，喝的比药还慢。
　　喂完水，纪兰嫣再度打算走。
　　手腕又被攥着。
　　纪兰嫣转头问：“还要什么？”
　　谢长音沉默一会儿，才说：“帮我熄了烛火。”




第66章 暴富
　　第二日一早，纪兰嫣就跑去宗务堂，打算将自己在秘境得来的东西换成积分。
　　宗务堂当值的师姐瞧着她一件件往外掏东西，眼睛越瞪越大。
　　纪兰嫣不是才炼气中期么？居然能采摘到筑基期灵草！
　　十几本功法是什么情况？杀人夺宝抢来的么？！
　　那些功法的价值，师姐不敢擅自做主，急忙请来了长老白瞳。
　　白瞳翻看完功法，懵了。
　　沉吟片刻，她报出价：“八万积分。”
　　纪兰嫣跟着懵了。
　　八万积分，若是按照她在花圃做任务，一日十点积分，她一共需要做二十二年，才能赚得这么多积分。
　　纪兰嫣心里默算完，当场同意！
　　殊不知，白瞳赚大发了。
　　宗务堂以物兑换积分，若是懂行，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不过，寻常弟子秘境归来，能换几千积分已是难得。
　　纪兰嫣这一趟，堪称暴富。
　　不仅如此，纪兰嫣这次来了才知道，她原本看守花圃的任务，一日十点积分的工资，竟然被涨到了五十点一日。
　　这是万琼峰领导曲尘亲自下令给她涨的。
　　上次曲尘用她照料的绮罗香炼制合欢散，品质远超从前，售价翻了几番。
　　纪兰嫣作为优秀员工，涨涨工资也是应该的。
　　揣着巨额积分，豪气十足的纪兰嫣在宗务堂库房二楼一通消费。
　　除了自己所需的筑基丹，她又挑了许多小礼物打算送人。
　　唯独给谢长音的礼物，让她有些犹豫。
　　谢长音平日里使用藏锋戒唤出的剑，本就不是凡俗长剑。
　　先前借她剖妖兽内丹使用的银剑，看起来也比库房二楼的剑要好。
　　库房三楼的那些东西，她又换不起。
　　思索片刻后，纪兰嫣打算亲自给她做一把剑。
　　既表诚意，又节省积分。
　　打定主意，她换了一些材料，喜滋滋出了宗务堂。
　　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踏入宗务堂，指名换走了那本尚未入库的《云雨憾天诀》。
　　顺带将纪兰嫣兑换时“亏掉”的积分差额，毫不客气地讨补给了自己。
　　白瞳差点当场气死。
　　纪兰嫣先去万琼峰，将礼物送给容茹和莺时。
　　两人又惊又喜，容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之后再去找到在万琼峰吃饭时认识的几个师姐，将礼物一一送出。
　　有一位师姐正在果园当值，收到礼物后，当场摘了好多果子塞给纪兰嫣。
　　纪兰嫣抱着果子，略一思忖，跑去广场。
　　她在广场等了一会儿，见陆安下课打算离去，才跑上前。
　　“接着！”她扬手抛出一枚果子。
　　陆安一把抄住。
　　她看了眼手中的果子，又看向纪兰嫣，怀疑她这么好心，是不是在果子里下毒了。
　　纪兰嫣咧嘴一笑：“送你个灵髓果，不用谢。”
　　陆安皱眉道：“拿灵梨冒充灵髓果？”
　　“真的我又搞不来，你将就凑合一下。反正你身体强度已经那么高了，吃不吃灵髓果，也没什么大区别。”
　　这句话倒像是夸人的。
　　陆安笑了一下，说：“行吧。”
　　她掂了掂梨子，看着纪兰嫣转身欲走，忽然又说：“对了，瞧你最近锻体练得不错，那九九归一真诀，算是大成了。”
　　纪兰嫣脚步一顿，疑惑回头：“这么快？”
　　“嗯哼，”陆安下巴微抬，“不信？摸摸你肚子。”
　　纪兰嫣摸了摸。
　　陆安笑问：“摸到了几块？”
　　“……一块。”纪兰嫣迟疑道，“软的。”
　　陆安贱兮兮说：“那就对了，九九归一真诀大成，就是一块！”
　　纪兰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又被她耍了，脸颊涨红：“你！你又骗我！”
　　“整天傻乎乎的，不骗你骗谁？”
　　“把梨还我！”纪兰嫣气鼓鼓地扑过去要抢。
　　“不是灵髓果么？”
　　陆安侧身一躲，张口咔咔几大口，果子眨眼间只剩个光秃秃的果核。
　　她捏着果核，好整以暇地递到纪兰嫣面前：“喏，还你。”
　　纪兰嫣拍开她的手，“再也不上你的课了！”
　　陆安挑了挑眉，“无所谓。”
　　先前那群躺在万琼峰的弟子已经陆续回来上课，她已经不需要纪兰嫣了。
　　陆安将同纪兰嫣合作的灵石结算一下，最后给了纪兰嫣八千下品灵石。
　　“零头抹了，这么多，够你一个炼气期小修用许久了。”
　　纪兰嫣算了算，觉得数额不对。
　　“怎么这么少？零头给我！”
　　“我一日的代课费是四百灵石，可不是你家大师姐的五百。”
　　陆安理直气壮：“没收与你陪练的辛苦费，你就偷着乐吧。”
　　八千下品，折成中品灵石不过八十块。
　　还是远远不够那两件衣服的灵石。
　　宗务堂积分兑灵石，算法复杂，依修为和贡献定比例。
　　她眼下只能一比一兑换，实在不划算。
　　又和陆安斗了几句嘴，纪兰嫣才跑去万琼峰，继续上自己月薪一千五的班。
　　莺时最近不常出现在花圃，听说万琼峰新扩了一块灵田，特让她去带人照顾看守。
　　纪兰嫣独自浇完水，回到小屋。
　　那颗妖兽内丹她没有兑换成积分。
　　妖兽内丹看起来大小和她的琉璃小球差不多大，只不过紫到发黑，像plus版巨峰葡萄。
　　内丹上的妖气已经被谢长音处理过。
　　她手中盘着两颗球，站在小屋中看向屋外的花圃。
　　感觉自己有点像公园里照看园子的阿姨。
　　纪兰嫣脑中计划着日后的事。
　　先前去秘境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修为和体术都是被迫提升。
　　去这么一趟，虽让她涨了不少见识，但也意识到了自身的不足。
　　不再去上陆安的课，不是气话。
　　她不能只学体术，其它道法也要学。
　　术法，符箓，阵法……
　　想到这些，纪兰嫣脑子有点疼。
　　手中两颗球转的飞起。
　　这跟上学有什么区别？！




第67章 送礼
　　自打纪兰嫣不再去上体术课，谢长音也不再去教授剑法课。
　　纪兰嫣发现她最近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去做些什么。
　　她特意观察过，谢长音和庄晚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从前那样。
　　好像那天吵架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纪兰嫣想，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吧。
　　那么，她和谢长音之间的事，也该如此，当作无事发生，同样算是一种体面。
　　从踏入秘境开始，到回来那日发生的事，又红又黄，堪比打了马赛克都不能播的程度。
　　纪兰嫣感觉自己在短短几日内，被迫迅速成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人。
　　虽然成长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太对。
　　她先前送了庄晚一支精巧的步摇，庄晚爱不释手，日日簪在发间。
　　而给谢长音的礼物，还在她房里紧赶慢赶地制作着。
　　这日，庄晚端着一碗汤药来找她。
　　纪兰嫣还是不理解为何要喝药。
　　“二师姐，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
　　庄晚温声道：“这些汤药是辅助你修炼根基的，你听话喝了便是。”
　　纪兰嫣默默喝下，发觉这次的汤药竟然有丝丝甜味，完全不像药物。
　　庄晚问：“好喝么？”
　　纪兰嫣点了点头，疑惑道：“这次的药，味道不一样了。”
　　“这是你大师姐近日出门，为你寻的灵草炼制出的药，她特意挑了些甘味的灵草带回来呢。”
　　纪兰嫣恍然，“原来是这样。”
　　难怪近日很少见到她。
　　当日夜里，纪兰嫣疯狂赶工，最后带着自己亲手做的“剑”，跑去谢长音的屋子。
　　“师姐，我有东西要送你！”
　　谢长音知道纪兰嫣先前送了庄晚饰品，只当她也要送自个那些。
　　直到纪兰嫣带着一脸神秘的笑意，从储物戒中费力地掏出那把巨大的“剑”，双手握着它，还特意用力挥了挥。
　　“看！这是我努力了好几天做的！”
　　挥完，她不由分说，一把将那软乎乎的“剑”塞进了谢长音怀里。
　　谢长音下意识接住，入手是极其绵软厚实的手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沉默了。
　　这东西有着“剑”的形制，但……
　　纪兰嫣坐在一旁，兴致勃勃为她解释：“这叫等身抱枕！我不会炼器，也弄不到什么神兵利器，只能想到做这个送你了。”
　　这个等身抱枕确实很大，差不多与谢长音等高，鼓鼓囊囊的。
　　素白的布料缝成了歪斜的剑身，深蓝色的布裹成了剑柄。
　　针脚粗疏，带着明显的笨拙痕迹。
　　里面的灵兽绒毛填充得并不均匀，甚至有一小撮，从剑尖处的接缝里冒了出来，像个小小的白绒球。
　　谢长音的目光，就落在那点探出的绒毛上。
　　纪兰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微微一热，赶紧伸出指尖，将那点填充物往里戳了戳。
　　她继续介绍：“这个，你晚上睡觉可以抱着。”
　　虽然纪兰嫣知道她晚上不怎么睡觉。
　　除了受伤，她再也没见过谢长音躺在床上过。
　　那张床榻，近来自己使用的次数恐怕都比她多得多。
　　但她实在想不来送些什么了。
　　谢长音的目光，缓缓从那个怪异的抱枕移到了纪兰嫣脸上。
　　依旧是一言不发。
　　她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懂小师妹是如何想出这种东西的，已经超出她的理解范畴。
　　纪兰嫣看着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再看看她怀里那个巨大滑稽又柔软的“剑”，有种莫名的反差感，很想笑。
　　她极力忍住笑意，问：“师姐，你喜欢么？”
　　谢长音垂眸，修长的手指捏了捏那褐色的“剑柄”，手感十分柔软。
　　然后，她双手握住了“剑柄”，随意挥了两下。
　　巨大绵软的“剑身”笨拙地跟着晃动。
　　“噗……”
　　纪兰嫣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捂着嘴发出一串压抑不住的闷笑。
　　“师姐，对不起，我……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取代了笑声。
　　纪兰嫣只觉得侧腰最敏感的地方，被一个软软的东西顶了一下。
　　她猛地回身。
　　只见谢长音依旧是一脸正经模样，手中拿着那柄巨大的“软剑”，圆钝的“剑尖”，正轻轻抵在纪兰嫣刚才被“袭击”的腰侧位置。
　　“我不行了……师姐，你别玩了……”纪兰嫣快笑抽过去了。
　　谢长音无奈站起身，打算将这东西收进柜子里。
　　“哎，这个要放在床上 ！”
　　纪兰嫣拉着她走到床榻边，将她手中的等身大剑轻放在床上，顺手拉过被子盖好。
　　谢长音盯着床上的东西，“它睡了，我睡哪？”
　　纪兰嫣眨了眨眼，“嗯？你睡它身边啊，抱着睡。”
　　谢长音再度沉默。
　　纪兰嫣见天色不早，自个明日还要上课，随便又说了几句，就溜回自己屋中。
　　谢长音站在床边看着那把“巨剑”，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默默攀上床，躺在“巨剑”身边。
　　指尖伸到上面，摸了摸，捏了捏，揉了揉，最后狠狠掐了两下。
　　这手感，不如纪兰嫣半分。




第68章 画符
　　符箓课在水月阁三楼，授课的师姐是流霞峰的一位温柔御姐，名为湛微。
　　纪兰嫣催使灵力，屏息凝神，握着画符专用的毛笔，将软趴趴的笔尖颤颤巍巍落在符纸上，一道歪扭的墨痕立刻爬满符面。
　　然后，一张符纸废了。
　　纪兰嫣挠了挠头，又拿出一张符纸，接着画。
　　画不好，并不能怪她。
　　软笔太难操控，况且需要精细控制灵力注入其中，她手腕总不听使唤，连笔锋都稳不住。
　　自从来上符箓课，她画成功的符箓，拢共也没几张。
　　湛微走到她身边，柔声细语道：“莫要急，慢慢来，笔不需要握那么紧。”
　　纪兰嫣松了些力，指腹蹭过笔杆，还是架不住手腕发抖。
　　落笔后，笔下的符文歪歪扭扭，像是狗爬。
　　湛微无语，却又不敢离纪兰嫣太近，更不敢亲自上手辅导。
　　只怕碰了这人，隔日就要躺到万琼峰。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再试一次。
　　灵力顺着指尖慢慢往笔杆里送，笔尖在纸上划过，红纹一点点成形。
　　终于，一气呵成，画好一张符箓。
　　黄色的符纸上，红色符文虽不算工整，却连贯完整。
　　这是一张初级传音符，先前在秘境中使用过的那种。
　　湛微从她手中拿过符箓，瞧了瞧。
　　“纪师妹是有些天赋，画符本就不比锻体简单。”
　　湛微的话里有三分恭维，七分认真。
　　绘制符箓，最难的一步便是将灵力注入笔中。
　　注入过多，符纸会被毁；注入过少，符箓不起效。
　　纪兰嫣控制灵力注入这一步没问题，就是落笔画的太一言难尽。
　　但这些也算小问题。
　　纪兰嫣期待地问：“师姐，这张符箓能用么？”
　　湛微放下符箓，点头应道：“嗯，能用。再多试一试，熟能生巧。”
　　纪兰嫣再度抽出一张符纸，专心画起来。
　　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初级符法大全》，她正照着上面的纹样画。
　　来上了符箓课，纪兰嫣才知道，去秘境时，宗门发放的符箓和阵法盘都是一次性的初级货。
　　并非是宗门为了省钱，而是让参加秘境的弟子杜绝依赖领队师姐。
　　符箓和阵法都只能使用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大大增加了独自探索的难度与风险，也为了磨练弟子的谨慎心性。
　　纪兰嫣一进秘境，就用了传音符叫谢长音，如今想来，好像有点小丢人。
　　但转念一想，她本意是为了“保护”谢长音。
　　即便自己手握剧本，刻意避开夏璃的行动路径，却仍是会碰巧遇到。
　　这件事在纪兰嫣心里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靠山归靠山，遇到女主照样要倒。
　　还是靠自己，提升自己的实力比较稳当。
　　在花圃小屋摸鱼时，纪兰嫣也在努力学画符。
　　课上发放的符纸早已被她糟蹋完，她特意去宗务堂换了一千张符纸。
　　小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动静。
　　纪兰嫣放下笔，起身开门，正看到容茹带了几个孩子往这里走。
　　孩子们穿着浅青色的小道服，老远就朝她挥手。
　　“姐姐！”
　　纪兰嫣诧异问：“你们怎么来了？”
　　容茹笑盈盈跟在后面。
　　等这群小孩涌进屋，容茹才抬手，将她们身上隔绝绮罗香气味的防护结界散去。
　　容茹：“她们知道你在这里当值，非要来看看你，还说要听你讲秘境的事。”
　　孩子们一拥而上，围着纪兰嫣，有的拉着她的袖子，有的仰着小脸看她。
　　“姐姐，听说你之前去了秘境，好厉害！”
　　“秘境是什么样的？有会飞的树吗？有吃人的妖兽么？”
　　纪兰嫣笑着与她们讲了秘境见闻。
　　避开了那些自己差点被吓死的场面。
　　容茹见到桌上散落的符纸，还有几张画得不成样的符箓，指尖碰了碰一张废符。
　　“纪师妹这么努力啊？”
　　纪兰嫣尴尬一笑，手往符纸上拢了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孩子们坐在屋中，吃着纪兰嫣带来的小零食，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容茹思索道：“我记得教授符箓的那位，是湛微吧？”
　　纪兰嫣：“嗯，是湛微师姐。”
　　容茹：“她的符法确实不错，宗内好些人用的符箓，都出自她手。不过，她所教授的符箓，多是些简单的功能性符箓。”
　　纪兰嫣：“我才刚开始学，先学一些简单的就好。”
　　容茹随手拿起笔，沾了沾朱砂，在空符纸上快速画了两笔。
　　她捏起画好的符箓，指尖注入灵力，符箓瞬间亮起淡灰的光。
　　屋中顿时升起浓重的雾气，白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
　　纪兰嫣和孩子们顿时惊呆了。
　　雾气很快消散，露出孩子们一个个崇拜的小眼神。
　　纪兰嫣语气带着惊叹：“容茹师姐，没想到你也对符箓如此精通？！”
　　容茹笑着摆了摆手，把笔放回桌上。
　　“雕虫小技罢了。宗内课程本就是随意上，很多人都会辅修一些道法。这道雾隐符，是我暗杀常用的符箓。”
　　不愧是教授敛息、追踪与一击必杀课的师姐。
　　纪兰嫣刚刚见到这些雾气，脑中第一个想法是，可以趁机好跑路。
　　夜里，纪兰嫣照常去找谢长音辅导自己。
　　自从上次功法失控，纪兰嫣生怕自己修炼再出问题，每次都要让谢长音看着自己打坐。
　　但今日她不打算打坐修炼。
　　“师姐，你会画符么？”
　　谢长音坐在桌边，正翻看一本无名书籍。
　　闻言，她随意应道：“会。”
　　纪兰嫣立刻掏出笔墨符纸，摊在桌上。
　　她抬头看着谢长音：“你都会什么符？让我开开眼！”
　　谢长音放下书，拿起笔，手腕轻轻一转，沾了朱砂，在符纸上随意挥了两下。
　　画完后，她把符纸推到纪兰嫣面前：“你自己施展。”
　　纪兰嫣拿起她画好的符箓，灵力注入其中，符箓瞬间燃成灰烬。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长音抬手，熄了桌上的烛火。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霎时间，屋中突突突冒出几团幽蓝的火焰，悬在半空中，冷幽幽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这火有点像谢长音在秘境林子里手中燃起的那团，鬼气森森的。
　　若只是蓝火倒也算了，这些火还会发出类似婴孩低泣的声音，细细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纪兰嫣：？
　　她身子往谢长音身边缩了缩。
　　“师姐，这、这是什么符啊？怎么这么诡异？”
　　“婴鬼符。”
　　纪兰嫣傻了，看着那些蓝火，又往谢长音身边挪动几分。
　　谢长音怎么能随手就画出这么诡异邪道的符箓！
　　谢长音解释：“你的符纸若是再高一阶，画出的婴鬼符，便会显露出婴鬼真型，而非这一团团蓝火。”
　　大可不必。
　　曾经看过的恐怖片一幕一幕在脑中上映，纪兰嫣感觉自己晚上要做噩梦。
　　她问：“这东西如何消散？”
　　“你去摸一下，就没了。”
　　“……”




第69章 太有料了！
　　谢长音并非是骗纪兰嫣。
　　这东西本就是幻术类符箓，所显出的形态都是虚的，实体碰一下就会消散。
　　可纪兰嫣哪里敢碰。
　　她指尖蜷了蜷，往谢长音身边又凑了凑，胳膊肘抵着对方的小臂。
　　“我不敢，师姐，还是你来吧。”
　　谢长音坐着不动。
　　纪兰嫣只觉得那些婴泣愈发声入人心。
　　她伸手抓住谢长音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师姐，你就去吧！”
　　幽蓝的火焰在两人四周飘着，冷光映在谢长音脸上，将她的脸都映得阴森森的。
　　谢长音垂眸，目光落在纪兰嫣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你施展的符箓，为何要我去？”
　　“因为我不敢！”
　　纪兰嫣理直气壮，抓着谢长音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点。
　　谢长音盯着她看了两息，终究是拿她没办法，缓缓站起身。
　　纪兰嫣松开手，看着她走到鬼火前，指尖抬起，轻轻戳碰了一下离得最近的火团。
　　鬼火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冷烟，很快就散了。
　　散了一个，还有四个。
　　可谢长音站的那个地方，已经是一片黑暗。
　　纪兰嫣眯着眼，也瞧不清她的身影，只看到剩下的火团还在飘着。
　　“师姐？”纪兰嫣轻声唤着。
　　谢长音不语，顺带将自身气息隐匿起来，完全融入黑暗之中。
　　屋内只剩婴泣声，还有火团飘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
　　“你人呢？”纪兰嫣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心里慌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乱扫。
　　屋中的鬼火忽然动了，飘飘荡荡，朝着纪兰嫣的方向慢慢飞过来。
　　冷幽幽的光离得越来越近，婴泣声也越来越清晰。
　　纪兰嫣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转身就往门外冲。
　　可门却打不开。
　　“师姐，别逗我了！”
　　婴泣就在耳边，纪兰嫣背靠着打不开的门，身子缩成一团，眼中被鬼火映出一片幽蓝，眼眶跟着红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团鬼火忽然朝她面门冲了过来。
　　纪兰嫣来不及躲，下意识抬手，攥紧拳头就捶了过去。
　　拳心刚碰到火团，那团幽蓝的光就噗地散了。
　　原来真的一碰就没。
　　纪兰嫣愣了愣，看着自己的拳头，心里的惧意消了大半。
　　她咬了咬唇，壮起胆子，盯着剩下的几团鬼火，主动迎了上去，一拳一个，将它们全部打散。
　　最后一团火散时，屋内的婴泣声彻底消失，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屋中的烛火在这时亮起，暖黄色的光充斥整间屋子。
　　纪兰嫣喘着大气，手还攥着拳头，转头就看到谢长音悠悠地从屋角走到桌边。
　　谢长音继续拿起桌上的书，静静看起来。
　　纪兰嫣三两步冲到桌边坐下，抿了抿唇，将她手中的书抽走。
　　“师姐，我要学这个，教我！”
　　谢长音有些意外，抬眸看她。
　　“不怕了？”
　　纪兰嫣点点头，“怕，但也没那么怕。”
　　她想，这婴鬼符要是能和容茹的雾隐符一起用，雾里突然窜出带泣声的鬼火，保管能把人吓得半死。
　　以后遇到危险，又多了个保命的法子。
　　谢长音执笔，再次画了一张婴鬼符。
　　纪兰嫣拿着笔，照着她画好的符箓，在空符纸上慢慢描摹。
　　谢长音看书的眼神，时不时瞥向她一眼。
　　她手中的这本书，纸张泛黄发脆，页边卷翘得起了毛，封面早就丢了，是一本介绍炉鼎体质的古籍。
　　自从纪兰嫣觉醒炉鼎体质，身子就开始有变化。
　　那张本就妩媚的脸，如今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态，连说话时的语调，都比以前软了些。
　　虽用药物压了异香，可这媚态却压不住，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人看出体质。
　　体质无法逆转，更别提不知何时会再起的情潮。
　　先前每日出门为她寻灵草，又匆忙赶回来，就是怕她情潮突然发作，自己却不在身边。
　　纪兰嫣专心画符，试了十几张，才勉强画出一张成型的符箓。
　　她拿起符箓，注入灵力施展开。
　　符纸燃尽，只冒出一团手心大小的小鬼火，叫声哼哼唧唧的，不像婴孩哭，反倒像撒娇。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纪兰嫣皱了皱眉，把废符扔在一旁，又拿出一沓符纸，埋头苦画。
　　谢长音见她握笔手指绷得发紧，姿势实在怪异。
　　她站起身，走到纪兰嫣身后，微微倾身，胸口轻轻贴在纪兰嫣的后背。
　　伸手握住了她拿笔的手，带动着她的手在符纸上移动。
　　谢长音垂落的发丝落在纪兰嫣颈侧，扫过细腻的皮肤，痒得人心里发颤。
　　再加上背后贴上的一片柔软，纪兰嫣浑身一僵，哪里还有画符的心思！
　　她下意识往前倾身，整个前身都要趴在桌上，想要避开身后的触碰。
　　谢长音反而又俯低了身子。
　　另一只手伸出，手臂绕过纪兰嫣身侧，撑在桌边，将她彻底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中间。
　　纪兰嫣右手指尖抖得厉害，又被谢长音的手握着。
　　“抖什么？”
　　“……没什么。” 纪兰嫣声音发虚。
　　她努力把心思放在画符上，盯着纸上的红纹，尽力忽略背后的柔软和颈侧的痒意。
　　“你以前没读过书么？”谢长音问。
　　纪兰嫣无论是握笔的姿势，还是下笔的力度，都像是从未上过学堂的样子。
　　纪兰嫣不好解释，自己读的书和她读的不太一样，只能含糊道：“没读过多少。”
　　谢长音没再追问，只是带动她的手，一张又一张地画着符箓。
　　她的目光落在纪兰嫣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勾起，身子又往她身上压了压，贴得更紧了些。
　　纪兰嫣一张脸上满是红润，连脖颈都泛了粉。
　　她心中不禁想，谢长音平时穿宽大的法袍，什么都看不出来。
　　先前为她换里衣时，也只是匆忙一瞥。
　　如今这么一感受，实在是太有料了！




第70章 老旧款空调
　　上了半个月的符箓课后，纪兰嫣发现这一门课比想象中安全得多。
　　就连学画爆炸符时，也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符纸乱炸的场面。
　　于是她很安心的换下谢长音的衣服，取出先前在琴川城买来的那两套衣服。
　　这样的高档货压在箱底实在可惜，不如穿出来。
　　这日清晨，她换上那件黑金绣纹的长袍，推门出去。
　　谢长音正准备动身前往主峰议事，刚要走，便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一声：“师姐！”
　　她回头，看见一身黑衣的纪兰嫣，脚步顿住。
　　虽说买衣服那天是亲眼见过她试穿的，但这些日子看惯她一身素白，突然换成这身绣金线的黑袍，着实令人怔神。
　　顶级黑料为底，金线细致绣出纹路，衬得她肤色更白，贵气里带几分凛冽的艳。
　　纪兰嫣这身装扮实在太显眼。
　　两人一同去往主峰，一路上引来不少目光和搭话。
　　上课之前，更有几个同门围上来，好奇地问她衣服是哪里买的。
　　一听是琴川城的货，众人互看几眼，顿时无声。
　　琴川城的东西，只能用一个字形容，贵。
　　课上，纪兰嫣正专注画符，忽而听见身旁几位同门低声交谈。
　　“听说青云宗的飞舟，从雾隐秘境返程时被袭击了！”
　　“中州第一仙门的飞舟，竟然也敢有人突袭？”
　　“袭击的那帮人，好像和之前偷袭我们的是同一批。”
　　“如今修仙界不太平，以后出门可得小心。”
　　“可不，秘境里他们还折了两个金丹弟子，听说还是同一位长老门下的。”
　　纪兰嫣听了一耳朵，心想，原书好像并没有这一茬。
　　青云宗虽是中州第一仙门，内里却早已派系林立，彼此牵制，当中有几股势力本就是反派设定。
　　资源总共那么多，少一个势力，其他人就能多分一杯羹。
　　培养两个金丹弟子不知要耗费多少天材地宝，如今说没就没，那位长老怕是要元气大伤。
　　夏璃一心要进青云宗，本就是为了复仇，迟早要把整个宗门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一个内外皆患的仙门，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纪兰嫣并没看到大结局，就穿进来了。
　　她对青云宗的命运没太多兴趣，如今在合欢宗的日子过得像养老，清净也惬意。
　　这些时日，她不仅学了符箓，还去上了阵法课和术法课。
　　阵法课极为费脑子，需要大量的推演。
　　自从上了这门课，纪兰嫣发现自己皱眉的时间愈发多了起来。
　　合欢宗教授的阵法，多用小巧精致的阵法盘为辅助。
　　除了阵法盘，也可以用阵旗和阵匣。
　　若是专业的阵法师，会直接用灵石布阵。
　　术法课上，纪兰嫣学了一些基础术法，诸如洁净术，内视术，灵力护体术。
　　纪兰嫣作为水灵根修士，释放出的洁净术效果尤为好，像是干洗。
　　但她仍习惯每日泡澡。
　　干洗和水洗，还是有些区别。
　　锻体也一日不落。
　　每日早起小半个时辰，在院中练拳法，上午去当三好学生，下午去做优秀员工，晚上找谢长音上家教课。
　　有时候，她还会在谢长音屋里玩那个抱枕大剑。
　　谢长音见她一边挥动，一边喊着自个没听过的招式名。
　　好像是什么咖喱棒。
　　近来这些时日过得极为规律。
　　纪兰嫣愈来愈觉谢长音是个全才。
　　不但能教符箓，连阵法与术法也都能指点一二。
　　谢长音的讲解有时比授课师姐还清晰。
　　纪兰嫣不懂的地方，经她淡淡一提，顿时豁然开朗。
　　当然，纪兰嫣把这一切多半归功于自己聪明的脑袋瓜。
　　冰灵根本就是水灵根变异而来，两人常常凑在一起讨论术法。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眼，天凉了。
　　宗门内，有些地方设置了恒温阵法，而大多地方并未设置。
　　听同门讲，这是峰主和长老的意思，为了让弟子适应四时变化。
　　若是学阵法之前的纪兰嫣，或许会信。
　　然而，她现在合理怀疑，合欢宗这是太穷。
　　这种持续运转的阵法，需要大量灵石作为基础。
　　而万琼峰上，是设置恒温阵法最多的地方。
　　绮罗香受不得半点寒冻，因此花圃连带小屋附近，都是恒温阵法的范围。
　　由此可见，万琼峰应当是合欢宗内最富的一峰。
　　入了冬，玉露峰寒气深重。
　　纪兰嫣修为尚浅，运起那点微末的灵力御寒，仍是杯水车薪。
　　谢长音送了一件白裘和一双毛茸茸的暖靴给她。
　　庄晚在她屋内添了个取暖法器，像个持续散发暖意的小火炉。
　　自己屋里是暖烘烘的，可去上谢长音的家教课就没这么暖和了。
　　冬天，谢长音的屋子非常冷，像冰窟一样。
　　纪兰嫣裹着白裘，整个人只露出一只手和半张脸，在屋中推演阵法。
　　她心中暗暗吐槽，谢长音这个人形空调款式有点旧，只会制冷，不会制热。
　　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睛都被揉地微微发红。
　　谢长音见她昏昏欲睡的样子，从她手下抽出推演阵法的纸张，静静看着。
　　纪兰嫣趴在桌上等待家教指点。
　　谢长音看的很仔细，拿着笔沾了红墨圈了几个地方。
　　“师姐，你看完叫我。”
　　说完，纪兰嫣闭上眼秒睡过去。
　　纪兰嫣在冬天本就嗜睡，在这么冷的环境中，又裹着暖和的白裘，睡得很沉。
　　谢长音听着她匀畅的呼吸声，将桌上收拾了一下，起身将人打横抱起，送进她的屋中。
　　把人放在床上褪去外衣，塞进棉被里，确定好小暖炉的温度后，谢长音才离去。
　　纪兰嫣睡到半夜醒了。
　　头昏昏沉沉，喉中像是火烧，浑身骨头酸疼得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温度烫的惊人。
　　好像是发烧了。
　　纪兰嫣艰难挪动身子下床，踉跄到桌边灌下一杯冷茶，缓了片刻，才推门出去。
　　“师姐……”
　　她晃到谢长音门前，抬手拍门。
　　谢长音打开门，看见她倚着门框，脸色潮红，呼吸滚烫。
　　“我发烧了……头好疼。”




第71章 发烧
　　谢长音的第一反应，是纪兰嫣情潮犯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并非如此。
　　纪兰嫣还有意识，一直嚷嚷头疼，还让她帮忙去叫庄晚。
　　谢长音将她半扶半抱带进屋内，手背贴上她前额。
　　比上次情潮时的温度还要高。
　　谢长音没有犹豫，转身快步去叫了庄晚。
　　庄晚初时也以为是情潮，直到亲眼见到人，才发觉纪兰嫣是真的病了。
　　她把过脉，然而脉象并无异常。
　　再想渡入灵力探察，却骤然停住。
　　“奇怪，”庄晚蹙眉，“灵力无法探入她的体内。”
　　谢长音伸手，指尖点上纪兰嫣的肩膀，同样无法注入灵力。
　　她先前数次帮纪兰嫣疏通经脉，灵力一探便入体，此时灵力想要探进去，却被一股霸道的力量阻隔。
　　纪兰嫣如今才炼气期，怎能抵抗金丹期的灵力？
　　谢长音收手摇头，“我也不行。”
　　庄晚狐疑地盯着谢长音，怀疑她是不是做了什么。
　　谢长音淡淡瞥她一眼，“我什么都没做过。”
　　两人在床边低声交谈，床上的纪兰嫣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耳鸣嗡嗡作响。
　　身体热得难耐，像是有了三分熟。
　　四肢仿佛有一千个容嬷嬷在拿小针戳她，疼得一丝力气都没了。
　　意识逐渐昏沉，身体越来越轻，灵魂好像要被抽离。
　　纪兰嫣感觉自己快被烧死了。
　　直到耳边响起一阵模糊的水声，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沉入了一片深海中。
　　疼痛感消失，头不再发热，脑子也清楚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在水中竟然也能呼吸。
　　她抬头向上望，看到一道人影，正在往上飘。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衣服上绣着一只陌生的兽纹。
　　纪兰嫣像只小鱼一样，跟着她往上游。
　　可那人速度太快，根本追不上，只能眼见那抹红色远去，最终消失在海的深处。
　　纪兰嫣徒劳地划了几下水，在海中迷失方向。
　　她摆烂了，就这样任由自己躺在水中，随波逐流。
　　而屋中，庄晚匆忙煮了一道祛热的汤药端来，喂给纪兰嫣服下。
　　两人守了半晌，见纪兰嫣非但没退热，身子甚至隐隐冒出了白烟。
　　庄晚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心中焦急起来。
　　“再这么烧下去，只怕脑子都要被烧坏了。”
　　谢长音脚步挪动，“我去万琼峰叫医修。”
　　庄晚叹息一声：“我已把过脉，脉象没问题。现在灵力无法探体细查，你叫一百个医修来都没用。”
　　谢长音停在屋门口，回过头，“那你说怎么办？”
　　庄晚看着床上昏迷的纪兰嫣，思忖半晌。
　　“我去叫师尊来。”
　　云蘅被庄晚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手中抱着小暖炉，两步一咳地走到谢长音的屋子。
　　谢长音见到云蘅，低头恭敬唤道：“师尊。”
　　云蘅抬起瘦弱的手，轻抚过谢长音的头顶。
　　“嗯，莫要担心。”
　　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徒儿，云蘅坐在床边，目光柔和，瞧了又瞧。
　　“你们先出去。”
　　谢长音和庄晚退出屋外，关上门，即便没有开隔音结界，也不敢偷听半分。
　　屋内，云蘅的指尖在纪兰嫣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波纹如涟漪般荡开。
　　不消片刻，纪兰嫣睁开眼。
　　目光缓缓转动，看向床边坐着的云蘅。
　　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没了平日里的单纯清澈。
　　此时，这双眸子里，像一片深邃的海，涌动着万千情绪，却又被深沉的海水无声淹没。
　　云蘅握着她的手，微微笑着。
　　“好孩子，你不会伤她，对么？”
　　纪兰嫣张了张口，没有吐出半个音节。
　　云蘅虽未听她出言，却从她的口型中，清晰看出她想说的话。
　　“师尊。”
　　接着，一滴清泪，从纪兰嫣眼角滑落。
　　“嗯。”云蘅应着她无声的话语，抬指为她拭去泪水。
　　谢长音站在屋外，望着天，轻喘出一口气。
　　冬日的夜空，一片墨蓝，四周没有虫鸣，没有风啸，唯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庄晚看向她，“你还信不过师尊？”
　　谢长音收回目光，低下头，平静应道：“不敢。”
　　云蘅打开门出来，两人快步上前搀扶。
　　她拍了拍谢长音的手，“她没事，你且守好她。”
　　谢长音恭敬回道：“是。”
　　庄晚搀着云蘅回去，还未走出几步，就听云蘅在呢喃：“今年怎么这般冷？我会不会被冻死？”
　　庄晚斥她一句：“这叫什么话？不准这样说！”
　　云蘅委屈：“你凶我。”
　　庄晚无奈：“我没有。”
　　屋内，纪兰嫣身上的热还未散，反而越烧越狠。
　　瞧起来并不像没事的样子。
　　谢长音立在床边看了片刻，褪去外袍，攀上床，躺在纪兰嫣身侧。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纪兰嫣搂进怀里，让那颗滚烫的脑袋靠在自己颈间，手臂环住她肩膀。
　　谢长音小心控制着自身灵力，让体温降得更低些，好驱散怀中之人的灼热。
　　下巴轻蹭过纪兰嫣的额角。
　　这水灵根，怎么像个火灵根一样，热起来，竟能烫得人心口发慌。




第72章 她怎么不说话？
　　纪兰嫣把脸埋进怀里的物件里，鼻尖蹭了两下，闻到了熟悉好闻的冷香。
　　她又觉得后颈冰凉一片，挣扎着翻了个身，扯了扯棉被，一把蒙住头，在被窝里发出两声含糊的呜咽。
　　怎么这么冷？
　　小暖炉法器怎么不顶用了？是不是该添灵石了？
　　不应该啊，庄晚前些天特意帮她调试过，说最少能用半个月。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转了半圈，忽然僵住。
　　等等，她怀里抱的是什么？
　　纪兰嫣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低头看了下怀中的物件。
　　有点眼熟，好像是大剑抱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不是在谢长音屋子里么？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床上？
　　纪兰嫣躺着愣了片刻，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轻轻挪开抱枕大剑，看到了抱枕后面那张脸。
　　谢长音就静默地躺在她身侧，近在咫尺。
　　墨色长发散在枕上，长睫垂落如鸦羽，漆黑深邃的眸子正盯着她看。
　　纪兰嫣：？
　　一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
　　她默默将大剑抱枕重新挡回两人之间，严严实实隔绝了那道视线，然后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再次睁眼，移开抱枕。
　　谢长音依旧在那里。
　　呼吸轻浅，目光沉静，与她仅有一个抱枕的距离。
　　近得她能看清对方眼底映出自己慌乱的倒影。
　　纪兰嫣猛地惊醒，瞬间弹坐起身，抱着那柄碍事的大剑抱枕，慌不择路地朝床内侧缩退。
　　慌乱间，胡乱蹬动的脚尖猝不及防地踢碰到一截温凉的小腿肌肤。
　　那点温凉的触感，对她来说像触电一般，惊得她立刻蜷缩起脚趾，整条腿都缩了回来。
　　“你、你……”她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仓皇扫过四周陈设。
　　沉檀冷香，素纱帐幔，没有她那只总是烘得暖融融的小暖炉。
　　这根本不是她的屋子，而是谢长音的屋子！难怪冷得像冰窖！
　　意识到这一点，她耳根通红，立刻改口，声音却更虚了：“为、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床上？！”
　　谢长音缓缓支起身。
　　单薄的雪色里衣领口因动作微微松敞，露出一段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墨色长发如水般从瘦削的肩头滑落。
　　她眼底带着一丝未曾掩饰好的淡淡疲惫，为她平日那份不近人情的清冷添上了几分罕见的易碎感。
　　纪兰嫣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谢长音，像初冬湖面结的薄冰，指尖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开来，化成一池漾着寒星的碎光。
　　纪兰嫣懵了，第一反应是昨晚她又和谢长音……？
　　上次好歹是独自在自己床上醒来，这次竟直接躺在了谢长音床上？！
　　目光掠过谢长音微敞的领口，里衣之下隐约可见清瘦而富有力量的肩线轮廓。
　　纪兰嫣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慌忙别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拽过缠在自己身上的锦被就往谢长音那边抛。
　　动作太急，力度失控，锦被一半搭在谢长音腿上，一半还缠在自己身上。
　　两人竟诡异地被卷入了同一床被窝里，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更显局促。
　　纪兰嫣在被窝里胡乱摸索自己身子，寝衣尚在，系带也未松。
　　她稍稍松了口气，轻咬着下唇，偷偷抬眼去瞄谢长音。
　　谢长音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系列手忙脚乱的动作，眸色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纪兰嫣把发烫的脸藏在大剑抱枕后，脑中快速思索昨晚的事。
　　先是在谢长音屋中推演阵法，之后好像睡着了。
　　夜半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发烧，她就摸着黑，跌跌撞撞来找谢长音，想让她帮忙去叫庄晚来给她看看。
　　然后就在海里当小鱼，开始游泳。
　　所以，当小鱼的时候……她是又睡着了吗？还睡到了谢长音身边？
　　可细想之下，昨晚明明没有修炼什么奇怪的功法，而且她都炼气中期了，还经常锻体，怎会无端发起高烧？
　　总不能是推演阵法，把脑子干烧了吧？
　　纪兰嫣从抱枕边缘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谢长音的神情。
　　“师姐……昨晚，我们……没做什么吧？”
　　谢长音闻言，睫羽轻颤。
　　她默然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长发掠至耳后，指尖划过耳尖时，顿了顿，低叹了一声。
　　纪兰嫣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谢长音掀开被子下床，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素白法袍，背过身去，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
　　纤细修长的指尖与冰凉的丝质衣带纠缠，偶尔摩擦过衣料，发出窸窣声响。
　　纪兰嫣的目光落在她后背的线条上，只觉得脑子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她怎么不说话？这叹息是什么意思？是默认了昨晚确实发生了难以启齿的纠缠，还是谢长音嫌她麻烦？
　　谢长音此刻垂着眼，边系衣带，边回想着昨晚的事。
　　昨晚是真坦荡，坦荡到无话可说。
　　她抱着纪兰嫣，纪兰嫣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很乖，可体温却忽高忽低。
　　她耐心用身子为纪兰嫣降温，控制灵力跟着她的体温变化。
　　既不能让灵力逸散出过多，冻到纪兰嫣，又要保持能降温的效果。
　　如此反复折腾，直至天光将明，纪兰嫣的体温才终于平稳。
　　她刚松下一口气，那个被照顾得舒坦了的人，却迷迷糊糊地挣开她的怀抱。
　　翻了个身，无比自然地捞过床里侧的那柄大剑抱枕，手脚并用地缠抱住。
　　还顺手卷走了所有被子。
　　而她，只得静静躺在原处，看着那位理所当然占据了大半床位的背影，和几乎全裹在她身上的锦被，一直看到了刚刚。
　　这会儿已经是大下午，谢长音穿戴整齐，并未再看纪兰嫣，径直走出屋门。
　　没过多久，她又返回，手中拿着纪兰嫣的衣物，轻轻放在床沿，依旧一言不发，转身再次离去。
　　纪兰嫣自动将谢长音的沉默，当做成年人的体面。
　　她心情复杂地穿着衣服，暗暗思索，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一次意外，她好歹还有些断续模糊的记忆，而且她问出口后，谢长音还给了个回应。
　　怎么这次……竟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纪兰嫣脑中浮现出来。
　　她的炉鼎体质，会不会已经提前觉醒？昨晚根本不是发烧，而是体质的影响？
　　可书中明明写道，原主是在炼气后期才……
　　如果真是体质觉醒，便会伴有情潮。
　　那她昨晚那般异常发热，难道是……
　　纪兰嫣晃了晃脑袋，觉得不可能。
　　正在屋中发呆，屋门被推开，庄晚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感觉如何？身子可好些了？”庄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纪兰嫣怔怔地抬头，魂不守舍回道：“还、还好。”




第73章 藏书阁
　　谢长音如上次一样，做了饭菜端来。
　　她伸手取走纪兰嫣面前那只药碗，转而将自己带来的温热餐盘轻放在她面前。
　　菜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
　　纪兰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走向……与上一次惊人地重合，甚至连她醒来的时辰，都和上次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庄晚在场。
　　谢长音这饭，是什么安慰餐么？
　　唯有在这种难以启齿的意外之后，才能吃到么？
　　她垂着眼，不敢深想。
　　此刻，师姐妹三人围坐在一张四方桌前。
　　庄晚与谢长音相对而坐，纪兰嫣坐在一侧，默默埋头进食。
　　屋中尴尬氛围十分浓重，纪兰嫣甚至觉得，连自己咀嚼饭菜的细微声响，在此刻都显得过于突兀。
　　她并不知道，昨夜师尊云蘅曾强撑着病体来过。
　　更不知道，云蘅因那片刻的现身，身子变得更虚弱了。
　　云蘅的屋子中有她当年布下的特殊温养阵法。
　　恒温恒湿，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干扰，适合她养病所用。
　　而且那道阵法还带有防御功效，合体期修为之下的攻击，无法撼动半分。
　　云蘅并不是觉得在合欢宗不安全，只是布阵时随意添了这么一道功能。
　　因此，谢长音要找庄晚，不能传音，只能去敲门。
　　关于纪兰嫣的事，庄晚昨夜便已问过云蘅，她不愿多说。
　　昨晚一事后，庄晚发现云蘅体内本就紊乱的灵力，如今变得更加不稳，显然是昨晚在纪兰嫣面前动用了高阶术法。
　　庄晚不想让纪兰嫣徒增压力与愧疚，便也不提云蘅施展术法的事。
　　就这么一瞒，干脆全瞒了。
　　纪兰嫣第一次觉得，被两个师姐看着吃饭，是一件压力非常大的事。
　　最终，庄晚率先打破沉默。
　　“师尊疗养，需用一味赤阳堇，只生长在小南州地界。”
　　纪兰嫣在书中看到过小南州这个地名。
　　小南州在中州最南，毗邻酷热的南州，却属于中州地界，因此被叫做小南州。
　　小南州气候温暖，多生阳火属性的灵植，想来是师尊寒冬难熬，需以此类灵草调和体内寒气。
　　谢长音：“我后日动身前往。”
　　话音落下，纪兰嫣感到那道清冽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谢长音看过来的视线。
　　“小师妹与我同去。”
　　纪兰嫣嚼着饭菜，怔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小南州，书中记载并非险地，夏璃此刻也绝无可能出现在那里。
　　更何况，冬日里能去一处暖和的地方避避寒，似乎也不错。
　　谢长音选择后日带她去小南州，应该是考虑到了她的身体，让她休养一日。
　　只是，为何偏偏是要她一起去？
　　纪兰嫣没敢问。
　　现在两位师姐说啥是啥，她只管听令就行。
　　夜里，纪兰嫣躺在自己屋中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谢长音和庄晚都对昨晚的事闭口不提。
　　可越是这样，纪兰嫣心里越慌。
　　她越想越觉得，那突如其来的高热绝非寻常，定是炉鼎体质提前觉醒的征兆。
　　书中，原主只是个早早殒命的炮灰，作者岂会费笔墨去描写她如何应对这等困扰？
　　那她现在该怎么办？如果真的觉醒体质，她总不能每次都要找谢长音解决吧？
　　有一有二，再三再四，就算谢长音能当做无事发生，她也做不到像谢长音那样！
　　不行，要想想办法。
　　纪兰嫣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压制一下？
　　这种事她不敢去问庄晚。
　　毕竟这些事都是她的推断，若是自己想错了，贸然询问，只怕会暴露自己体质的事。
　　纪兰嫣忽然坐起身，宗门应该有藏书阁，自己去找找看？
　　这里可是合欢宗，与炉鼎相关的资料应该有很多。
　　第二日一早，纪兰嫣就跑去找谢长音，询问藏书阁的事。
　　谢长音虽然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藏书阁，但还是带着她去了。
　　合欢宗的藏书阁位于主峰一处僻静的山坳，飞檐斗拱，古意盎然。
　　跟着谢长音七拐八拐，才见到那幢掩映在青松翠柏间的楼阁。
　　门口有值守的弟子，见谢长音带纪兰嫣来，只打了招呼，并未阻拦。
　　谢长音带着人往里进，介绍道：“藏书阁一层二层，普通弟子皆可借阅，再往上，需要长老手谕方可借阅。”
　　纪兰嫣想到谢长音这个小长老的身份。
　　她问：“师姐，你能借阅楼上的书籍么？”
　　谢长音微微颔首：“我可借阅，但无法授权带人同往。”
　　纪兰嫣了然，心想先在一层二层看看情况。
　　与纪兰嫣交代完，谢长音就独自上楼，留她一人在下面。
　　藏书阁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宏大，近乎有半个广场大小，书架排列如迷宫一般。
　　纪兰嫣随便走到一列书架前，抽了一本书。
　　《夜夜欢》。
　　纪兰嫣默默放回去。
　　再抽一本。
　　《春事未了》。
　　纪兰嫣闭了闭眼，再度放回去，绕过几个书架，准备再找找看。
　　《良夜难眠》《红烛未剪》《偷香劫》《共修风月》 ……
　　你们合欢宗藏书阁藏的都是这种书么？！
　　纪兰嫣最终还是……
　　拿起一本，闪身躲到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背对着通道，屏住呼吸，颤抖着指尖，悄悄翻开了一页。




第74章 原来她偏好这样的。
　　纪兰嫣从藏书阁一层，一路看书看到了二层，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二层的藏书，比一层的更为直白露骨。
　　若说一层是剧情有肉，二层便堪称肉缝里找剧情。
　　字里行间皆是不加掩饰的风月情浓，需得屏息凝神，才得以从旖旎文字间勉强拼出情节脉络。
　　她并非忘记来此处的目的，期间也确实寻得几本关于炉鼎的典籍。
　　只可惜书上多是讲授炉鼎的使用之法，采补要领，却并未触及本质。
　　炉鼎体质本就特殊。
　　寻常炉鼎，并不需要觉醒炉鼎体质，但凡被强行视作修炼容器，供人采补，那人便被称为炉鼎。
　　想来记载这种特殊体质的书籍，还得再往上走，在藏书阁更高层才会有。
　　此时，她正站在书架前，认真看着一本书。
　　藏书阁二层人影稀疏，她索性也不再避讳什么。
　　手中这本书的尺度，远超她此前所见，纪兰嫣完全是带着探究与猎奇的心去翻看。
　　谢长音比她更想知道，那一夜她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藏书阁有关炉鼎体质的书籍，谢长音已经全部看过，却无一记载如她那晚的异状。
　　谢长音从楼上缓步而下，远远瞧见纪兰嫣立在二层。
　　她默不作声走近，站在纪兰嫣身后，只微微倾身，自对方肩后望了一眼。
　　纪兰嫣看的太过认真，即便谢长音不收敛气息，恐怕也难以察觉她身后还站了个人。
　　她一页一页翻过，谢长音便也一页一页跟着看。
　　谢长音发现她有时会在一页上停留许久，像在思索。
　　有时又突然翻回前页，目光来回比对，仿佛发现了什么关窍。
　　纪兰嫣边看边想：原来……还能这样？
　　谢长音边看边记：原来她偏好这样的。
　　直到纪兰嫣快要翻到末页，谢长音才无声离去，站在藏书阁外等候。
　　纪兰嫣合上书册，将其稳妥放回原处，仍有些神思飘荡，一副刚在知识的海洋中酣畅遨游过的模样。
　　合欢宗藏书阁借阅是自助模式，弟子只需以身份令牌轻触书封，便能将书带出。
　　纪兰嫣又找了几本自己想看的话本与杂卷，用弟子令牌登记后塞进储物戒，走出藏书阁。
　　这趟来藏书阁，虽然没找到关于介绍炉鼎体质的书，但纪兰嫣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塞了很多东西，一路都在走神。
　　直到谢长音说她要去醉情殿开会，让纪兰嫣自个先回去，纪兰嫣才晃过神。
　　想到明天要去小南州，纪兰嫣打算提前准备一下。
　　有了上次去秘境的经验，她跑去宗务堂，换了些出门必带的东西，顺带去万琼峰，找领导请假。
　　优秀员工纪兰嫣如今已经能直接面见大领导曲尘。
　　曲尘得知她要去小南州，列了一张采购清单，让她去帮自己采买，出宗这些时日的任务积分照给不误。
　　纪兰嫣接过单子，欣然应下。
　　小南州路途遥远，又恰逢凛冬时节。
　　次日清晨，谢长音自玉露峰库中调出一艘灵木小飞舟。
　　纪兰嫣裹着一件雪白的裘袍，内里却只着一袭明黄色的绡纱长裙，轻轻跃上飞舟。
　　谢长音递来一本《灵植图鉴》，让她在路上看。
　　舱内温暖舒适，纪兰嫣打了个哈欠，像是没睡醒，慵懒地靠在舱内椅子上，垂着眼睫默默翻看，时不时问谢长音一些关于灵植的问题。
　　纪兰嫣发现，谢长音这个全才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她不懂医理，只懂得各种灵植灵草。
　　赤阳堇并非什么高阶灵草，至多介于中阶与高阶之间。
　　但若是用于治疗云蘅的旧疾，则非得百年以上年份不可。
　　飞舟速度极快，破云穿雾，即便如此，仍飞行了一整日，直至天色将黑，才抵达小南州地界。
　　一落地，湿热的风便扑面而来，仿佛一步跨入了盛夏。
　　纪兰嫣褪下裘袍，只着一身轻薄的明黄裙衫，跟在谢长音身侧，走入小南州最繁华的中心城池。
　　这座城池名为焚风城，城楼巍峨，街市熙攘，四处可见高大茂盛的蕨类植物与绽放的异色繁花，灵气充沛，风物炽烈。
　　街上人穿着带有异域风情的着装，多为色彩鲜艳的半袖短裤，窄口尖顶鞋。
　　谢长音与纪兰嫣走在街上，明眼人一瞧，便知二位是从外地来的。
　　两人在一家小酒楼落座，点了一大桌当地特色美食。
　　纪兰嫣吃的起劲，手中竹筷一刻不停。
　　桌对面的谢长音正在翻看庄晚交给她的资料。
　　“师姐，这里的东西，在中州腹地难以吃到，你也尝尝看嘛。”
　　谢长音翻看完资料，抬头看向纪兰嫣，依旧是什么话也不说。
　　纪兰嫣觉得她此时看着自己的目光，好像那天刚起床的感觉，令她有些不自在，总会让她疑心那夜的事。
　　她问：“师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谢长音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些脆弱。”
　　纪兰嫣愣了，她第一次听谢长音用“脆弱”这个词形容自个。
　　是嫌自己太弱？
　　纪兰嫣垂下脑袋，夹了个春卷咬了一口。
　　感觉自己跟这个春卷一样，外皮酥脆，一咬就碎。
　　好像是挺脆弱的。
　　那也没办法，她已经很努力在修炼学习了。
　　体术、符箓、阵法、术法她都有学，甚至还抽空去听了两节灵宠课。
　　每日也有在打坐修炼，修为比先前有所长进，但也不知何时能突破至炼气后期。
　　纪兰嫣对于提升自己实力这件事，比谢长音急多了。
　　可她才入道半年，能强到哪去？
　　这顿饭吃的神思恍惚，却也吃的干干净净。
　　两人入住一家客栈。
　　晚上，纪兰嫣在谢长音屋中坐着，桌上放了几张未画完的符箓。
　　她抿着唇，执笔画着符箓，脑中还在思考她口中所言的“脆弱”。
　　嫌她脆，还带她来。
　　纪兰嫣手下生风，画的越来越快，只当笔下的符纸是谢长音，拿着笔狠狠戳她。
　　谢长音忽然从她手中抽出笔，在一张空白符纸上挥下两笔，画好一张符箓。
　　“你带好这张符箓。”
　　纪兰嫣拿起看了看，是她没见过的符文。
　　“这是什么符？”
　　“若你有机会施展，便可知晓。”




第75章 送上门的消息
　　白日里，两人一同去了城中一家中档药铺。
　　店家是个精明的中年修士，见有客上门，且衣着气质不似本地人，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意。
　　“二位仙子请进，想看些什么？小店各类灵草丹药还算齐全，尤其是这南火之地特产的阳属性药材，品质最是上乘。”
　　谢长音面色平静，在不算太大的店铺内缓步绕了一圈。
　　目光扫过陈列的玉匣和药柜，随口报出了几味阳火属性的灵草名目。
　　纪兰嫣跟在她身侧，心中有些疑惑。
　　谢长音方才提及的几种灵草，并未包括她们此行的关键目标“赤阳堇”。
　　店家很快便将谢长音点名的几种灵草取出，陈列在柜台之上。
　　他见这两位客人风尘仆仆，衣着虽是中州样式，料子却不普通，心下便猜测大约是家中师长或是重要人物受了寒毒阴伤，急需阳火灵草救治。
　　这个时节，正是此类伤病最难熬的时候。
　　他眼珠一转，觉得是桩大生意，赶忙又热情地推荐起其它几种镇店之宝级的阳火灵草，极力夸耀其药效。
　　其中便有一株被封在赤玉盒中的“赤阳堇”。
　　“仙子您再看这株，八十年的赤阳堇！可是小南州火山腹地才有的好东西，阳气精纯炽烈，等闲阴寒之症，一株下去立见奇效！”
　　谢长音拿起那玉盒，打开仔细看了看那株形态如火焰跳跃，色泽赤金交织的灵草，旋即却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将盒子放回柜台。
　　店家见状忙道：“客官是对这赤阳堇不满意？这已是小店能拿出的最好年份了，在整个焚风城都难得一见！”
　　谢长音：“并非草药品相不佳。只是家师此前已用过一株年份相近的赤阳堇，效力寥寥。”
　　店家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八十年份的赤阳堇都……无效？”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两位女修，心中惊疑不定，那她们师长所中的究竟是何种奇毒阴煞？
　　谢长音不再多言，带着纪兰嫣离开。
　　接着，两人又接连逛了好几家中等规模的药铺。
　　情况与第一家如出一辙，每当谢长音询问过几种阳火灵草后，店家总会主动拿出镇店之宝般的赤阳堇极力推销。
　　而谢长音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摇头拒绝。
　　纪兰嫣跟着她，越走越是迷糊。
　　这些中档店铺，显然不可能有远超八十年的极品赤阳堇。
　　谢长音为何执着于此，而不直接去那些专营奇珍的高档药铺或者拍卖行碰碰运气？
　　难道是灵石不够？
　　她悄悄拉了下谢长音的衣袖，低声问道：“师姐，我们这样问似乎也问不出什么。要不我们直接打听一下这赤阳堇通常生长在何处，自己去采？”
　　谢长音侧目看她，“你觉得，那些靠山吃山的采药人或者宗门，会轻易将真正能采到高年份赤阳堇的宝地告诉外人么？”
　　“啊！”纪兰嫣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谢长音的意思是，普通地方能采到的，年份都不会太高。
　　真正的好东西，都长在人迹罕至或者被严密看守的险地。
　　但纪兰嫣依旧不解，就算如此，一家家逛药铺又能有什么收获？
　　人家拿出来的瞧不上，真上了年份的灵草可能也买不起，自己想去摘取，又无门路。
　　直到她们从第八家药铺出来，没走出多远，巷口便闪出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形瘦弱，脸上带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
　　一看便知生活拮据，修为也仅在炼气初期徘徊。
　　她怯生生地凑近两步：“两位姐姐，请留步。我方才在几家药铺外头，听说您二位一直在打听高年份的阳火灵草？”
　　谢长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淡然道：“正是”
　　少女见她搭话，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殷勤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笑容。
　　“不瞒二位姐姐，在这焚风城里，真正上了年份的好东西，几乎都攥在城主府和几大世家手里，流到外面这些药铺的，最多也不过是八九十年份的赤阳堇之类，想必入不了您的眼。”
　　她看向谢长音，“我见二位姐姐气度不凡，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我平日就在这城中做些带路跑腿的活计，恰好知道一处偏僻山谷，那里人迹罕至，却有极好的阳火灵草生长，年份绝对远超药铺这些！”
　　“只是那地方颇为险峻，有厉害的火兽守护，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顺利采摘了。二位姐姐若是有意，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纪兰嫣心中一动，没想到师姐这法子还真有效，竟真有人主动送消息上来！
　　然而，谢长音却并未立刻答应，反而沉吟道：“若真是连寻常修士都无法摘取的险地，我二人恐怕也未必能成功得手。”
　　说罢，她作势便要带着纪兰嫣离开。
　　那少女顿时急了，猛地上前两步，张开手臂拦住她们。
　　她脱口道：“别！别急着走啊！姐姐信我，那地方虽然危险，但以二位的身手定然有机会！至于带路费……好商量！只要五百下品灵石！”
　　谢长音故作犹豫思索。
　　少女一瞧，好像有戏，赶忙再说：“这地方虽然危险，但生长的灵草年份起码都是些三百年以上的！”
　　“那处地方是我先前游玩误入得见，可我如今修为仅有炼气初期，那处又有妖兽驻守，就算去了也无法摘取，只得将此消息卖出。”
　　说着，她叹息一声，低下头，“别人都当我是个小孩，没什么人信我的话。”
　　谢长音对纪兰嫣使了个眼色。
　　可惜纪兰嫣没明白。
　　但她还是开口说道：“那地方远不远啊？今日能带我们去么？”




第76章 吐血
　　少女名叫阿栗。
　　她所说的那座山谷，远在焚风城西南之外的荒芜之地。
　　三人乘坐小飞舟，按照阿栗的所指，一路向西南而行，穿越连绵的荒山与焦土。
　　途中闲谈，纪兰嫣才知阿栗原是孤儿，险些饿死街头时，被一个年纪稍长的阿兄捡了回去。
　　那时正值山栗成熟，他便叫她阿栗。
　　纪兰嫣听得心软，从储物戒中取出早晨在焚风城买的春卷，递到阿栗面前。
　　阿栗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直到见纪兰嫣自己吃得香甜，才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伸出手。
　　她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又一口直接将剩下的吞进肚里，可之后她却紧抿住唇，不再去拿第二个。
　　“很好吃……”她小声说，目光低垂，“吃一个，记得这味道就好了。”
　　只怕吃多，往后日子里总会念念不忘。
　　纪兰嫣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将油纸包又朝她推近了些。
　　飞舟最终降落在一片灼热的荒谷中。
　　才刚落地，滚烫的热浪便混杂着灰烬扑面而来。
　　脚下地面灼人，仿佛有地火在不断窜动。
　　阿栗指引着两人走向一处极其隐蔽的山缝。
　　裂缝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阿栗走在最前，熟门熟路侧身钻了进去。
　　“这处下方有地火岩浆，所以特别适合阳火属性的灵草生长。”
　　纪兰嫣跟在她身后钻入，顿觉热意窒人，喘不过气。
　　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长音。
　　人形空调，启动！
　　果然，才稍稍靠近谢长音，自身周围的灼气便褪去了几分。
　　顺着山缝走了一小段路，空间变得宽旷起来，内里像是山洞一般，热意也愈发惊人。
　　阿栗身上的粗布衣裙被汗浸透，贴在瘦弱的脊背上。
　　纪兰嫣一路离谢长音近，蹭着她身上的凉意，倒还算从容。
　　洞内并不昏暗，石壁缝隙中生着些发光的橙红色果子，幽如地火明灯。
　　纪兰嫣在《灵植图鉴》见过这些果子。
　　这种果子名为爆炎果，表面炽热，一碰就会爆炸，若是采集，需要特殊的采集方式。
　　越往前走，所见到的灵植越多。
　　阿栗果然没有骗人。
　　此地灵植年份皆不低，至少百年以上。
　　路上见到几株赤阳堇，年份远超在药铺中所见。
　　纪兰嫣蹲下身子小心采摘，放在庄晚给的特殊储物匣中。
　　只是这几株赤阳堇仍是入不了谢长音的眼。
　　给师尊所用，至少需三百年份以上的灵草。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阿栗逐渐显得不安起来，低声道：“再往前，就有妖兽了。是筑基期的熔岩蝎，会喷岩浆，很可怕的。”
　　一直沉默的谢长音忽然开口：“你见过？”
　　纪兰嫣心生疑惑，以阿栗炼气初期的修为，若真遇上这等妖兽，如何逃脱？
　　再者此地距焚风城遥远，就算是修士，若是靠徒步行走，一来一回起码要走上半个月。
　　阿栗先前说是来误入此地，她那样拮据，完全不像是有飞行法器的样子。
　　“我……我就是远远见过，没敢靠近。”
　　阿栗低下头，脚步越走越快。
　　纪兰嫣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问题出在何处。
　　谢长音不再问，只跟着阿栗走。
　　果然，不久便撞见一只熔岩蝎，通体如焦铁，尾钳灼红，正匍匐于热石之间。
　　阿栗吓得一溜烟躲到纪兰嫣身后。
　　谢长音只随意挥出几道剑气，熔岩蝎还未来得及喷吐岩浆，便已僵裂倒地。
　　踩着熔岩蝎的尸体，谢长音继续往深处走。
　　阿栗在纪兰嫣身后小声叹道：“那个姐姐……好强。”
　　纪兰嫣点了点头：“嗯，她就是很强。”
　　秘境中的金丹期妖兽都不在话下，眼前不过是筑基期小妖，连妖丹都未结，自然不是谢长音的对手。
　　道路前方忽现几处岔口，各自幽深莫测。
　　阿栗指着其中一个岔口。
　　“往这里走，里面就有年份更高的灵草。我就送你们到这，在外面等你们。”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谢长音忽然执剑，剑尖抵上她的咽喉。
　　阿栗顿时僵住，再不敢动。
　　谢长音冷冷道：“带路。”
　　阿栗浑身发颤，“姐姐，我只有炼气初期修为，再往前走，我怕……”
　　纪兰嫣站在谢长音身边，没有劝阻她的行为，只是警惕地盯着阿栗。
　　这个人，太不对劲了。
　　路上既有筑基期妖兽，以她的修为根本走不到这里。
　　更何况，面前几个岔口，她若是没走过，又怎会知道那条路是对的？
　　阿栗紧攥着手指，即便剑锋抵喉，也不愿再向岔路多迈一步。
　　见她不肯走，纪兰嫣笃定，这条路，一定有问题。
　　正在僵持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漆黑箭矢自另一岔口深处疾射而出。
　　阿栗趁谢长音分神抵挡的刹那，转身就逃。
　　谢长音无意追她，翻腕收剑格挡，却见那箭矢之上铭文骤亮，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冲击波荡开，整个洞窟为之震颤。
　　谢长音反身揽着纪兰嫣，将她护在怀中。
　　纪兰嫣只听耳边轰鸣，碎石簌簌落下，但她被护得周全，未被伤到分毫。
　　白光渐散，她却听到一声压抑的咳嗽。
　　谢长音显然受到了冲击波的影响，咳了两声，竟吐出一口血来，而后身形微晃，一头栽在纪兰嫣身上。
　　纪兰嫣扶着她的身子，见她吐血，顿时慌乱起来。
　　“师姐，你还好么？！”
　　谢长音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艰难说道：“我没事。”
　　说完，又咳了一口血。
　　只是这两口血，都被她手挡着，未曾沾湿纪兰嫣的衣裳。
　　“丹药，用什么丹药……”纪兰嫣浑身哆哆嗖嗖，慌忙从储物戒中开始翻找。
　　就在此时，地面再次震颤。
　　“你先走。”谢长音一手推开纪兰嫣，而她脚下站着的岩地轰然坍塌。
　　几道身影随之窜出，手持各种法宝直冲谢长音而去。
　　谢长音随崩落的碎石坠入下层洞窟。
　　坍陷发生的极快，纪兰嫣被推得踉跄后退，再想冲至塌陷边缘，一道炽热岩浆忽然从中喷涌而出，逼得她连连后退。
　　“师姐——！”
　　而在下方，谢长音悬立半空，衣袂飘然，避开肆虐的岩浆。
　　她悠悠抬手，抿去嘴角血迹，无半分受伤的模样。
　　手中长剑寒光流溢，周身气息冷冽如严冬，冷眸睨着不远处几道身影。




第77章 加餐
　　来时的路上，岩壁上本就长有许多爆炎果，不少果子随着刚刚的变故炸开。
　　爆炎果的残骸仍在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烟尘四处弥漫，洞中道路随之发生变化。
　　墙上的岩石颤颤巍巍，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纪兰嫣心急如焚，脑海中全是谢长音吐血的模样。
　　她安慰自己，谢长音有锁血挂，不会死。
　　可方才见她都吐了血，定是受了重伤，又见到好几个人冲着她而去，难免要遭受一场恶战。
　　纪兰嫣又慌又急，在洞窟中奔跑，寻找去往下层的路。
　　就在她掠过一个转弯的刹那，一道身影手持一柄锋利匕首，从暗处突袭而来。
　　纪兰嫣余光瞥见有人偷袭，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周身灵力护体，一把握上刺来的匕首。
　　手中略一使劲，竟将那道匕首生生握断成数份。
　　偷袭的阿栗见此，慌忙后退，却不及纪兰嫣速度之快。
　　纪兰嫣旋身一脚侧踢，直接将人踹飞出去。
　　阿栗重重摔在岩壁上，捂着胸口闷哼一声。
　　纪兰嫣这才看清来人，怒火更炽：“是你！你们果然设下了埋伏，故意引我们到此！”
　　一个青年从暗中走出，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纪兰嫣一番。
　　“哟，本以为是个靠师姐庇护的草包，没想到还有两下子。”
　　他行至蜷缩在地的阿栗身边，毫无怜悯地抬脚踹了踹，语气鄙夷：“没用的废物，养你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阿栗吃痛，瑟缩了一下，低声嗫嚅：“……阿兄。”
　　青年抽出腰间佩剑，朝纪兰嫣逼近。
　　纪兰嫣此时没心思管这两人的关系。
　　她一眼瞧得出，青年的修为在自己之上，硬打定是打不过。
　　她四下略一环顾，心中拟定好逃跑路线。
　　青年随手挥了挥手中的剑，带着不屑的笑意，轻蔑道：“你那位师姐嘛，还算有点用处，至少能拿来吸引妖兽。至于你，若是肯乖乖听话，我或许……”
　　纪兰嫣从来没耐心听反派说完废话。
　　青年话音未落，她已猛地甩出一大把符箓，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霎时间，洞窟内浓雾弥漫，彻底遮蔽视线。
　　几簇幽蓝色的鬼火凭空冒出，发出凄厉如婴啼的尖啸，在雾中疯狂窜动。
　　“什么鬼东西？！”
　　青年没料到这种诡异手段，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惊慌闪躲。
　　纪兰嫣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毫不吝啬地将爆炸符像撒豆子一样往后抛洒。
　　浓雾中接连响起爆炸声，夹杂着青年惊怒的吼叫。
　　他闪避鬼火，却猝不及防踩中爆炸符，被炸得气血翻腾，狼狈不堪。
　　雾中另有如蛛网般细密的丝线交缠，青年在雾中左刮右蹭，被一道道丝线划破皮肉。
　　血水顺着丝线滴落，他这才发现，这些丝线竟然是水制而成。
　　他一个炼气巅峰修士，竟被一个炼气中期的小修士用这些小招数耍得团团转。
　　青年心中怒意横生，神识探出，手中长剑连挥，数道凌厉剑气破开迷雾，直追纪兰嫣后心。
　　然而，惜命如金的纪兰嫣早已将闪避技能点满。
　　几个飘忽不定的折转，便轻巧地避开了所有剑气，眨眼间便已冲出青年的神识范围。
　　眼看就要逃脱生天，纪兰嫣刚要松一口气，脚下岩层却在这时塌陷。
　　慌忙之下，纪兰嫣祭出云泽灵衾扑在上面，灵力急催，就要向上飞起。
　　“哪来的炼气小修？”一道带着煞气的女声自下方幽幽传来。
　　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袭上纪兰嫣的全身。
　　纪兰嫣内心哀嚎，怎么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
　　云泽灵衾光华一暗，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被一路压向底部，最终悬停在离地不远处的半空。
　　借着洞壁四周零星分布、散发着橙黄光晕的爆炎果，纪兰嫣看清了说话之“人”。
　　一位身着暗紫色长袍的女人，黑色长发如瀑般肆意披散，面容妖异，几道青紫色的横纹自脸颊蔓延，平添几分诡艳。
　　长袍之下，一条覆盖着黑色坚硬甲壳、末端带着锋利尖刺的长尾，正轻轻摆动。
　　是化形的蝎妖！
　　完了，这个是真打不过。
　　纪兰嫣感到心累又绝望，驭使着灵衾连连后退。
　　蝎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点心。
　　她上前两步，那条可怕的蝎尾灵活一探，用尾尖勾住了纪兰嫣的后衣领，将她拎到自己面前。
　　她红唇微勾：“呵，怕成这般模样，也敢闯到我的地盘来？”
　　纪兰嫣扑腾两下，见挣不脱，只得放弃。
　　她怯怯道：“前、前辈恕罪……是晚辈误入宝地，您大人有大量，放我离开，我立刻就走。”
　　蝎妖捏着下巴，蝎尾勾着纪兰嫣，绕着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仔细打量。
　　“我还以为是外面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又请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手来取我性命呢。”
　　纪兰嫣见她好像有的商量，赶忙说道：“……我是低手，是最低的那种！我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的！您说的那群人，恐怕正是要杀我的人！”
　　她从蝎妖的话中推断，那群人应当就是要引她和谢长音来杀这只蝎妖。
　　这蝎妖应当守着什么好东西。
　　蝎妖思索片刻，尾巴一甩，将纪兰嫣丢了出去。
　　“罢了，就当加餐。你把衣服脱了，我不爱吃带皮的。”
　　纪兰嫣：？？？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急切道：“等等！妖姐姐，有话好说！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第78章 重生之清冷师姐被我……
　　蝎妖显然对“共同敌人”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她站在云泽灵衾面前，微微眯起眼打量这件灵宝。
　　而蝎尾的尖刺悬在纪兰嫣面前，一动不动等着她脱衣服。
　　云泽灵衾散出的纯净灵力飘在空气里，让蝎妖感到有些稍稍难耐。
　　只可惜主人修为太低，这点力量根本压不过她的妖气。
　　她勾起嘴角，目光掠过那日月海浪纹样。
　　“听闻修仙界是有一件这样的灵宝，只是没想到，竟然在一个炼气小修手中。”
　　云泽灵衾翘起一抹流苏，对着蝎妖指指点点，似在挑衅。
　　蝎妖挑眉，手指随意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撞上灵衾，啪的一声把它弹飞出去。
　　灵衾在空中打了几个璇儿，摔落在地，登时又蹦跶起来，左右摇晃，非常不满蝎妖的行为。
　　纪兰嫣看的心下一惊。
　　秘境中的妙空是一抹残魂，灵衾尚能护主。
　　可眼前这位化形的大妖，远不是灵衾能撼动的。
　　她都快要被吃了，哪里还敢容灵宝再挑衅蝎妖！
　　纪兰嫣三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灵衾抱在怀里，安抚的同时，悄悄将灵力注入在灵衾中，好为逃跑做准备。
　　虽然眼前的大妖修为比她高上许多，但与其坐以待毙被生吃，她宁愿赌一把。
　　手中还有一张谢长音所画的符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符箓，但既然是谢长音给她的，应该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纪兰嫣在这种时候，十分信任谢长音。
　　不信她，也没别的可信了！
　　刚刚观察过地形，附近岩壁上挂着不少爆炎果，要是符箓有用，再引爆炸坍，应该能争取片刻时间冲上去。
　　想好逃跑计划后，纪兰嫣将灵衾放下，指尖摸索着储物戒，随时准备掏符箓。
　　“妖姐姐，我身子骨瘦弱，没几两肉，修为又低，真不好吃。我这里有城中买来的春卷，味道还不错，要不您尝一下？”
　　蝎妖轻笑，目光扫过她摩挲储物戒的手指，舌尖舔了舔唇。
　　“春卷？先拿来试试。至于你好不好吃，得尝过才知道。”
　　纪兰嫣赶紧递出油纸包，在蝎妖低头的刹那，猛地掏出符箓甩出去。
　　符箓瞬间燃成灰烬。
　　蝎妖拿着春卷，不疾不徐后撤几步，打算瞧瞧这个炼气小修能施展什么招式出来。
　　下一瞬，一道白衣人影凭空站在两人中间。
　　纪兰嫣已经跃上灵衾，准备向上逃窜。
　　可见到那道人影时，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师姐？！”
　　谢长音白衣墨发，手持长剑，抬眸盯着眼前的蝎妖。
　　蝎妖眉间微蹙，又往后撤了几步，谨慎地打量对方。
　　眼前之人气度不凡，长剑凛冽。
　　她作为一只妖修，能活到今日，全凭生性谨慎。
　　如今探不出此人的修为，她不敢轻易动手。
　　纪兰嫣很快反应过来这道符箓是什么情况，催动灵衾向上疾飞，同时引爆岩壁上的爆炎果。
　　轰隆巨响中，碎石纷落。
　　蝎妖本不敢动，可听见纪兰嫣喊 “师姐”，又看她往上方逃，还炸果子，同样反应过来。
　　她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拿来现眼！”
　　蝎尾猛地一甩，将纪兰嫣连带身下的灵衾一同打落。
　　摔落的纪兰嫣直接砸在“谢长音”身上。
　　幻术符幻化而成的“谢长音”当场消散。
　　纪兰嫣后背疼得发麻，心彻底凉了。
　　谢长音神经病啊！为什么给了一张她自个幻影的幻术符！
　　她就只会画幻术符么？能不能给点有用的符箓！
　　蝎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嘲笑道：“小东西，还有什么本事？”
　　纪兰嫣这下真没招了。
　　她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瘫成个大字，有气无力道：“没了，吃吧。”
　　蝎尾又勾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
　　纪兰嫣垂着眼，看见蝎妖手指捻起油纸包里的春卷，咬了一口。
　　方才纪兰嫣被蝎尾扫过时，手臂被尾尖擦破出一道血口，此时鲜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
　　蝎妖本在笑着，瞥见那道血痕，神色忽然沉下来。
　　猩红的血液中，竟然夹杂着点点金芒流转。
　　若是普通修士的目力，根本无法察觉到这血色不对。
　　蝎妖靠近仔细看过后，问：“你吃过灵髓果？”
　　纪兰嫣懒懒抬眼，“嗯，还是千年的呢。”
　　蝎妖啧了一声，猛地松尾将她摔回地上。
　　灵髓果淬过的肉身，外伤好得快，寻常毒物难以侵染，更何况还是千年灵髓果。
　　这种东西吃进妖的肚子里，堪比吃了块有寄生虫的肉，难保会出现什么情况。
　　炼气小修本就只能算做小点心，没什么滋补性，塞塞牙缝罢了。
　　蝎妖又捻了个春卷塞进嘴里，含糊道：“罢了，今日心情好，留你一条命。”
　　纪兰嫣见她忽然打消吃自己的念头，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检查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算深，出血量不大，虽然有点痛，但还能忍受。
　　她捂着手臂，往后退了几步，眼看蝎妖三两口吃完春卷。
　　而后，蝎妖盯上了她手上的储物戒，若有所思。
　　这样一个炼气小修，不仅有云泽灵衾那样的灵宝，还被千年灵髓果淬过体，手上的储物戒瞧起来也不似凡品。
　　难道是哪个宗门世家子弟？
　　若是这样，那储物戒中免不了还有什么奇珍异宝。
　　蝎妖往前逼了两步，尾尖抵在纪兰嫣的胸口，冷声道：“储物戒中的东西，一件不剩，全给我掏出来。”
　　闻言，纪兰嫣先是推脱：“我……我一个炼气小修，储物戒里没什么东西。”
　　“少废话。”
　　蝎妖的尾尖又往前送了送，戳得她胸口发疼。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逼问。
　　纪兰嫣抿着唇，开始从储物戒中掏东西。
　　她在来之前，特意去宗务堂换了些低阶丹药，没用的法器，烂大街的功法。
　　本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拿些东西出来搪塞，再美言几句，说点“莫造杀业”之类的话，最后给个几千下品灵石，当做买命钱。
　　只是面对眼前这位吃人的妖，这种话术并不管用。
　　纪兰嫣边掏边想着说辞，看也没看就递过去一沓功法。
　　递功法的手伸出去一半，纪兰嫣忽然撤了回来，将其中夹杂的一本“功法”匆忙收回。
　　“什么好东西？”蝎妖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去。
　　“那是……我拿错了！”纪兰嫣伸手要夺。
　　蝎妖掸开她的手，看着手中的“功法”，念出封面上的名字。
　　“《重生之清冷师姐被我日夜欺压在榻》……”




第79章 结局呢？！
　　纪兰嫣社死当场。
　　这本从宗务堂二楼借来的话本，内容本就香艳，偏偏封面上的名字又直白得要命。
　　她拿回来当晚就点灯熬夜读完了，还暗自觉得是本难得的半肉半剧情流好文。
　　只是没想到隔日就被一只蝎妖捏在手里品评。
　　蝎妖挑眉，指尖捏着话本边缘掀开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忽然嗤笑出声，尾尖还跟着晃了晃。
　　“哟，瞧你骨龄不大，倒喜好这口？”
　　纪兰嫣薄薄的脸皮下泛起了红，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突然觉得被蝎妖吃了也挺好。
　　先前的紧张气氛，被这本话本搅得荡然无存，只剩尴尬。
　　见蝎妖看的起劲，纪兰嫣垂着眼，默默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竹藤摇椅，径自坐了上去，还轻轻晃了两下。
　　蝎妖正读到兴头上，瞥她一眼，皱眉道：“起开。”
　　纪兰嫣给她让了位置，然后又从储物戒里取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摇椅，放在旁边，自己重新瘫坐回去，继续晃。
　　这两把竹藤摇椅，也是在宗务堂换的。
　　她想的是若在野外休憩，总得有个舒服坐处。
　　一把是自己的，另一把，是给谢长音准备的。
　　没成想，最后坐在她身边的竟是这只蝎妖。
　　虽然蝎妖目前没有吃自个的打算，但现在逃也逃不掉，坐在这里十分煎熬。
　　也不知道谢长音那边是什么情况。
　　蝎妖一边翻页，一边发出低低的嘿嘿笑声，偶尔还会咂咂嘴，尾尖跟着轻敲地面。
　　她忽然侧过头，饶有深意地问：“刚才那幻术符里的人，就是你师姐？”
　　纪兰嫣在摇椅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蝎妖，随意应道：“嗯。”
　　蝎妖戏谑道：“你看这种书，是想学习把她压在下面？”
　　纪兰嫣猛地坐直，脸涨得通红：“才不是！我看这话本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生怕蝎妖再多想，纪兰嫣仓促叭叭出一道长评。
　　“这话本情节环环相扣，悬念迭起！人物个个鲜明，感情至死不渝！既有柔情蜜意动人肺腑，又有激烈冲突惊心动魄！布局精妙伏笔千里，让人拍案叫绝回味无穷！你、你看了就知道它的好！”
　　蝎妖被她这一套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诧异问道：“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纪兰嫣捏了捏眉心，重新躺回椅背上。
　　“你往下看就明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风月闲书。”
　　蝎妖将信将疑地继续读下去。
　　原先的嘿嘿低笑渐渐变成了嘀咕：“啧，她怎么能这样？这转折倒是没想到……”
　　纪兰嫣身心俱疲，今日这遭耗费不少灵力。
　　她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恢复灵力，以防再遭突发状况。
　　快要睡着的时候，胳膊忽然被人猛地一推。
　　她一睁眼，就对上蝎妖愤怒的眼神。
　　“结局呢？！”蝎妖恶狠狠地抖着书页，“怎么没结局？！”
　　纪兰嫣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
　　“嗯，是没有结局。我借的时候就只有这一册，后面的大概还没写完吧。”
　　蝎妖气得攥紧话本，却又觉得稀罕，稍稍松开指尖。
　　她躺回摇椅上，侧过身对着纪兰嫣，开始攀谈剧情，还猜起了后续发展。
　　纪兰嫣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讲出来，连伏笔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蝎妖听了连连点头，随手翻了翻话本，应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一通讨论下来，蝎妖看纪兰嫣的眼神都变了。
　　一人一妖就这么躺在摇椅上，闲聊起来。
　　蝎妖问：“你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纪兰嫣打了个哈欠，回道：“合欢宗普通弟子罢了。”
　　“嗯？原来是合欢宗弟子，难怪会有这样的话本。合欢宗距离此地这般远，你怎么会跑来这里送死？”
　　“为师尊寻赤阳堇。”
　　蝎妖哼笑一声，“那种灵草不是遍地都是？怎么还寻到我这里来了。”
　　“普通的年份太低，听闻这里有高年份的，不料被人下套，就到你这了。”
　　纪兰嫣语气里满是无奈，又想起了谢长音。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打得过眼前的蝎妖。
　　感觉有点悬。
　　蝎妖忽然站起身，蝎尾勾起面带倦意的纪兰嫣，走到一面墙前，抬手一道妖力挥出，打碎墙面，露出墙面后方的地面，把纪兰嫣朝里一丢。
　　纪兰嫣爬起身，看清眼前的景象，顿时瞪大了眼。
　　满地都是灵草！
　　蝎妖抱着双臂，依靠在断墙边，懒懒说道：“这处的灵草，起码有五百年份。”
　　纪兰嫣没等她说完，就蹲下身子匆忙采集。
　　除了赤阳堇，还有好些她在《灵植图鉴》上见过的高阶灵草！
　　很快，这片灵草就被她一扫而空。
　　纪兰嫣站起身，看向蝎妖，没想到对方这么好心。
　　她疑惑问道：“你在此处，就为特意守着这片灵草？”
　　“守？”蝎妖皱眉嗔道，“我在此地清修百年，是你们这群凡人修士整日来叨扰我！”
　　蝎妖目光移到别处，随意看过自己清修的“洞府”。
　　上面坍陷一部分不说，刚刚还被纪兰嫣引动爆炎果炸塌了一部分，满地碎石，狼藉得很。
　　她本就是妖修，向来随性，寻了处适合修行的地方就安置下来，哪想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也有人来。
　　妖修的妖丹本就比寻常妖兽的等阶高，那群人骗了不少修士来，就是想借刀杀妖，取她的妖丹，再采灵草。
　　不过，在蝎妖眼中，那些人倒是送来不少食材。
　　一开始来的是些炼气筑基开胃小菜，后来就开始送些金丹大餐。
　　硬是将她元婴初期修为，喂到元婴中期。
　　为确保食材稳定在金丹期，蝎妖也将自身实力压制在金丹期，省的引来些她打不过的元婴期修士。
　　表面与那些金丹修士打的有来有回，给人一线希望，最后再悄悄放出实力，将其一口吞下。
　　蝎妖一开始就猜到，纪兰嫣也是被人骗来当口粮的小修。
　　可相处下来，倒觉得这小修有趣得很。
　　吃又吃不得，那片灵草对自个也没什么大作用，索性就借花献佛。
　　蝎妖的目光又落回那本话本上，尾尖勾了勾纪兰嫣的衣角。
　　“你们合欢宗应当还有很多这样的话本吧？”
　　“嗯？”纪兰嫣眨了眨眼，“挺多的吧。”
　　她就进过一次藏书阁，虽是看过一些，但目前就找到这么一本好看的。
　　蝎妖勾起唇角，与她商量：“你能不能再给我送来一些？当是我将灵草送你的报酬。”
　　纪兰嫣顿时愣住：“啊？”




第80章 清冷师姐真被我压了
　　没想到蝎妖还看上瘾了。
　　可合欢宗离此地实在太远，谢长音催动小灵舟都要一天才能到，若是换作她自己，恐怕花费的时间只多不少。
　　但此刻已无暇纠结送话本的事。
　　既然蝎妖愿意放她离开，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谢长音。
　　纪兰嫣迎上蝎妖期待的目光。
　　“话本可以送来，但我得先找到师姐，确认她没事。”
　　蝎妖见她答应，欣然笑道：“我带你去找她。”
　　蝎尾熟练地勾起纪兰嫣的后衣领，带着她凌空而起。
　　一路穿过布满裂痕的坍塌洞窟，曲折前行，最终落在一处空旷地下空间的角落里。
　　蝎妖显然不愿贸然加入争斗，用妖力凝成一道小结界，将两人圈在其中。
　　她狗狗祟祟地躲在一块坍塌的岩石后，探出半个脑袋观望远处的战局。
　　纪兰嫣也跟着蹲下身，透过岩石缝隙向外望去。
　　这处靠近地底，地火岩浆流淌成河，地面裂缝处时不时喷出岩浆小喷泉。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息，热意滚烫灼人，却又夹杂着一缕缕刺骨的寒气。
　　冰与火在此处泾渭分明地对抗着，冷热交替，让人倍感不适。
　　蝎妖一眼就望见了谢长音，舔了舔唇角。
　　“我看到你师姐了，她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冰灵根金丹期修士，对蝎妖来说简直是十年九不遇的豪华大餐。
　　纪兰嫣悄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小声嘀咕：“我觉得她应该是苦的，不好吃。”
　　谢长音手执长剑悬立于半空中，面色平静。
　　而对面的五人却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周身灵力波动剧烈，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地面满是法器残骸，阵法破损的痕迹，没来得及施展便被斩碎的符箓，和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流淌的岩浆旁，还有未被完全融化的碎冰。
　　蝎妖啧啧称奇：“你师姐挺有本事，一个金丹，迎战三个金丹两个筑基。”
　　这处地火炽盛之地，天然克制谢长音的冰灵力。
　　纪兰嫣不免更加担心起谢长音。
　　谢长音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不代表内里没有受伤，这人太能忍耐，什么都习惯自己扛着。
　　目光扫过不远处，纪兰嫣还看到，有三道人影，躲在另一块岩石后。
　　是阿栗和她阿兄，两人正忙着给一条腿不翼而飞的女修包扎伤口。
　　原来这两人是后勤医护人员。
　　女修大腿的伤口切面整齐，森白的骨茬和鲜红的肌肉组织暴露在外，一看便知是谢长音的杰作。
　　纪兰嫣发现，普通剑修都喜欢捅人对穿，一剑攮死敌人。
　　而谢长音似乎更喜欢提剑斩断敌人的肢体，尤其是四肢，不给人留全尸。
　　有点小变态。
　　空中的五人快速商议了什么，随即达成共识。
　　善使弓弩的修士，将三支刻有诡异金色铭文的黑色箭矢搭在弦上，箭尖遥指谢长音，杀意凛然。
　　另有三人手持阵旗猛地冲出，试图从三个方向包围谢长音。
　　最后方一人，手中悬着一道雷光闪烁的球形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气疯狂汇聚，像是在搓大招。
　　纪兰嫣不知谢长音能不能顶得住，但她现在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纪兰嫣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蝎妖。
　　“你可不可以帮帮我们？”
　　“当然可以。”
　　蝎妖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有些愉悦。
　　她站起身，尾巴尖再次勾起纪兰嫣的后衣领，轻易将人提溜起来。
　　妖力化成的结界散去。
　　蝎妖迈着步子，对后勤人员视若无睹，亮晶晶的眸子始终紧盯着空中那抹清冷的身影。
　　一妖一人忽然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谢长音的目光扫来，见到这奇特的组合时，眉间微蹙，长睫渐垂。
　　显然对这种出场方式感到意外。
　　蝎妖轻笑一声，蝎尾猛地一甩，将纪兰嫣朝半空中的谢长音扔了过去。
　　纪兰嫣在空中被抛出了个弧线，脑子有点懵。
　　这是什么帮法？
　　她在空中还未来得及祭出云泽灵衾，便感到腰身一紧。
　　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是谢长音身上独有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对方的脖颈以求平衡。
　　然而，一道威压忽然袭来，仅落在纪兰嫣一人身上，将她沉沉往下压。
　　纪兰嫣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移位，差点喘不过气。
　　谢长音揽抱着她，同样受到了这股巨力的冲击，两人直接从空中被这股力量狠狠压向地面。
　　砰的一声，两人跌落在地。
　　纪兰嫣被迫趴在谢长音身上，脸埋进对方颈窝处，动弹不得半分。
　　只觉得自己快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威压碾成一张肉饼。
　　“你……”
　　纪兰嫣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就被威压碾得气息一窒，后续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谢长音的手臂仍保持着接住她的姿势，环在她的腰间，同样被这股力量禁锢，无法移动。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严丝合缝。
　　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曲线，呼吸的起伏，以及透过胸腔传来的心跳声。
　　蝎妖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和话本里写得差不多嘛，效果真好。”
　　纪兰嫣这才反应过来，蝎妖这是拿她和谢长音当话本角色代餐！
　　威压丝毫未减，纪兰嫣艰难地动了动脑袋。
　　微弱的呼吸带着热气，喷洒在谢长音的颈窝处。
　　纪兰嫣似乎感受到了谢长音的心跳变得快了些。
　　压疼她了么？
　　她是不是受伤了？
　　纪兰嫣在心里把那只不按常理出牌的蝎妖骂了千百遍。
　　空中的几人见到这诡异的一幕，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误以为蝎妖的仇恨完全在这二人身上，此时正是偷袭的绝佳时机！
　　刻着铭文的黑色箭矢疾射而出，三面阵旗光芒大盛，灵力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蝎妖瞥了一眼，觉得这些人碍事的很。
　　纪兰嫣看不到身后的景象。
　　但她余光看到一道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渐渐蔓延在自己身上，直到整个地下空间被黑色填满。
　　耳中先是听到叮铃咣当的硬物碰撞声。
　　接着是什么东西刺穿人体的声音。
　　再来是咔嚓咔嚓，嘎嘣嘎嘣。
　　蝎妖像嚼瓜子一样嚼了嚼，然后噗地一声，把五道“瓜子皮”吐了出来。
　　躲在岩石后的后勤人员和伤员看傻了眼。
　　蝎妖咂咂嘴，吃得很是心满意足。
　　纪兰嫣身上的威压骤然一松，她赶忙从谢长音身上爬起来。
　　扭头看向蝎妖的一瞬间，秒闭眼。
　　她刚刚就是和这玩意坐在摇椅上讨论话本剧情？！
　　此刻纪兰嫣才发觉，蝎妖的人型是多么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第81章 自己妖
　　“师姐，你受伤了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兰嫣尽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长音身上，刻意忽略身后令人脊背发凉的巨大存在和浓郁的血腥气。
　　“无事。”
　　谢长音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中却攥紧了长剑。
　　她先是快速垂眸，扫了眼纪兰嫣白皙手臂上那道血痕，咽下一口涎水。
　　随即才将凛冽的目光投向巨大的蝎妖，周身戒备未减分毫。
　　纪兰嫣见她这幅警惕的模样，连忙向她解释起来。
　　“她算是自己人……呃，自己妖。”
　　“这蝎妖带我找到了好多高年份灵草，其中就有赤阳堇，完全够给师尊治病用了。”
　　谢长音听后，目光在蝎妖和纪兰嫣之间流转片刻，握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蝎妖低头看了眼脚下两个凑在一起的小身影，嘿嘿笑了一声，摇身一变，化作人形。
　　她对谢长音的警惕不以为意，慵懒转身，迈着步子走向岩石处，扒拉着岩壁，看向躲在后面的三人。
　　三人仍保持在被吓傻的姿势中。
　　蝎妖今日已饱餐一顿，对这三道没什么滋味的小点心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谢长音带着纪兰嫣执剑走近，抬手挥出一道剑气，给了受伤女修一个痛快。
　　青年男修目睹此景，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屈膝跪下，朝面前两人一妖疯狂磕头。
　　“我……我是被他们逼着带来的，不关我的事！都是他们，是他们要我做的！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阿栗缩在岩石边，冷眼看着自己阿兄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男修眼中闪过疯狂的求生欲，一把抓过阿栗细弱的手臂，粗暴地将她拽到自己面前。
　　他嘶喊道：“是她！是她引着你们来此地的！一切祸事皆由她起！我现在就替你们杀了这个小杂种解恨！”
　　男修双目猩红，脸上带着泪痕，抽出腰间长剑，慌忙朝阿栗刺去。
　　阿栗闪身要躲，但不及剑快，这一剑刺中了她的侧腰。
　　她闷哼一声，鲜血涌出，渐渐浸湿了身上那件发旧的粗布白衣。
　　男修见未刺中要害，猛地抽出长剑，作势又要再刺。
　　阿栗咬着牙，忍着痛意，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惊人的恨意。
　　瘦弱的手攥紧了拳头，不顾一切地朝地上跪着的男修扑去，想要去夺他手中的剑，却被男修狠狠一脚踹在伤口上，翻倒在地。
　　腰腹间的鲜血汩汩流出，滴落在暗色的碎石上。
　　纪兰嫣看得于心不忍，可又不知该不该阻拦。
　　是阿栗带她们来此入了圈套。
　　也是阿栗在暗中偷袭她。
　　纪兰嫣抿了抿唇，指尖扯了扯谢长音的衣袖，小声告状：“师姐，这男的在我跑的时候，要对我动手。”
　　闻言，谢长音眼神骤然一寒，再度挥动手中长剑，剑气斩下男修两条手臂，鲜血喷溅而出。
　　“啊——！”
　　男修吃痛，惨叫着在地上痛苦翻滚。
　　一旁的阿栗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怎么也站不起身。
　　最终，她就那样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爬到那截断肢处，用力掰开手指，拿到了那柄染血的长剑。
　　她一手撑着地，勉强支起半边身子，另一手反握着长剑，狠狠刺入男修身体。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泣音，却又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欠你的……我早就还清了！若能选择，我宁愿当初饿死在街头，也不愿为你做这些腌臜之事！”
　　长剑被抽出，再次狠狠刺入。
　　“什么带路跑腿……全都是将人引入你们杀人越货的圈套！”
　　阿栗像只濒死暴怒的小兽在低吼。
　　手中的剑机械地重复着刺入抽出的动作，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怨恨尽数发泄出来。
　　男修的惨叫声逐渐变得微弱。
　　“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一天不挨打，逃走后，又被你像抓畜生一样抓回去！”
　　“我手上沾的血……全是拜你所赐！”
　　她喘息着，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尘土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
　　“我无数次梦到，那些死不瞑目的怨魂来找我索命……”
　　“他们在我耳边叫嚣，说我不得好死，要拖我下地狱！”
　　“我是该死，我该下地狱……但是。”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
　　“我要带着你一起下地狱！”
　　男修的身体早已不再动弹。
　　阿栗却仿佛陷入了魔怔，依旧不停地刺着。
　　直到再也抬不起手臂，最终力竭地倒在血泊之中，呼吸越来越浅。
　　身上的粗布白衣早已被血溅满。
　　纪兰嫣在一旁听得鼻子发酸，胸口堵得难受，扭过头不愿再看这样血腥的一幕。
　　蝎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谢长音自始至终没半分动容，目光似有若无看过纪兰嫣手臂上的伤势。
　　伤口愈合的还算快，只剩一道浅粉色的伤痕。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蝎妖那截悠闲晃动的黑色尾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握剑的手，悠悠伸向那截尾巴尖。
　　然而，那截尾巴尖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蝎妖轻笑一声，忽然用尾尖刺入阿栗重伤的身体，将瘦小的身躯从血泊中挑了起来，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纪兰嫣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看到这景象，失声道：“你……你要做什么？她都要死了，你还……”
　　被蝎尾挑起的阿栗，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张脸苍白扭曲，牙关紧咬。
　　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呜咽声，想惨叫却又无法完全呼喊出声。
　　诡异的青紫色妖纹，自蝎尾刺入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最终覆盖全身。
　　她猛地瞪大双眼，眼白连同褐色的虹膜，在瞬间被浓郁的漆黑所吞噬。
　　蝎妖随意地将人甩回地上。
　　阿栗倒在血泊中抽搐了两下，身上的妖纹逐渐隐没下去，眼睛也恢复了正常。
　　她剧烈喘息着，艰难翻动了下身子，手捂着被蝎尾刺过的地方，惊疑地看向蝎妖。
　　蝎妖挑眉回望着这个小孩。
　　“听说你擅长跑腿？我这正好缺个替我跑腿的人。”
　　她又将目光转向纪兰嫣，笑着问道：“你之前那个春卷，在哪买的？”




第82章 给孩子调教成什么了！
　　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元婴期大妖霸道妖力的强行灌注。
　　蝎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试一试，却没料到这小东西的生命力竟顽强至此。
　　倒也算是她的一场造化。
　　阿栗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她见眼前几位似乎没有再动手取她性命的意思，便忍着周身剧痛，挣扎着坐起身，熟练地包扎起伤口。
　　纪兰嫣看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干脆利落，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这孩子，怕是早已习惯了受伤。
　　她最终只抬指施了一道洁净术，拂去少女满身的血污和尘土，让她看上去至少不那么狼狈。
　　谢长音收回剑，示意纪兰嫣该离开了。
　　蝎妖见她们欲走，连忙用尾巴卷起阿栗，快步跟了上去。
　　纪兰嫣回头对她说：“春卷在焚风城买的。”
　　“带我去瞧瞧。”
　　蝎妖自从在此处清修，就再也没出过这处岩洞，今日心情不错，出去逛一圈，只当消食。
　　她全然不当自己是外人，带着阿栗十分自然地登上了小灵舟。
　　谢长音虽心有不愿，但并未阻拦。
　　舱内，三人一妖，两两相对而坐。
　　蝎妖已彻底化为人形，妖力尽数收敛，脸上妖异的纹路也褪去，只余下一张妖冶凌厉的面容。
　　她目光落在垂头缩在一旁的少女身上，皱了皱眉。
　　“阿栗这个名字，也太难听了。”
　　阿栗垂着头，瘦弱的肩膀缩着，一言不发。
　　在座任何一人，都能轻易取她性命。
　　她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想到竟被救下。
　　而且是被一只妖所救。
　　她不想死，却也不知该凭什么活下去。
　　一个人族修士曾带给她无尽的绝望，如今面对一只以人为食的大妖，又让她如何敢妄想往后的日子。
　　蝎妖托着下巴，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掏出话本，饶有兴致地翻了起来。
　　纪兰嫣原本正悄悄观察谢长音是否受伤，眼角余光一瞥见蝎妖手中那本眼熟至极的话本，顿时睁大了眼睛。
　　谢长音抬眼，淡淡扫过封面那几个大字。
　　《重生之清冷师姐被我日夜欺压在榻》。
　　合欢宗藏书阁的藏书，书脊位置皆被打上过一道不起眼的特殊标记。
　　谢长音的目光，从惊世骇俗的书名，缓缓移到了纪兰嫣瞬间涨红的脸上。
　　无声询问。
　　纪兰嫣耳根骤热，然后对谢长音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我就是用这个，换了她手里一大片灵草……”
　　连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栗，也忍不住偷偷侧目，飞快地瞥了一眼书名，又悄悄抬眼，望向对面神色各异的两位女修。
　　纪兰嫣只觉得第二次社会性死亡来得如此迅猛，恨不得当场跳下飞舟。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尴尬之中，蝎妖忽然对阿栗开口：“你就叫衔墨吧。”
　　“嗯。”少女轻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
　　纪兰嫣一愣，这不就是那话本里灵宠的名字吗？！
　　蝎妖合上话本，对这个名字颇为满意。
　　她斜倚椅背，唇角微扬：“以后你要叫我主人。”
　　“好，主人。”
　　纪兰嫣：“……”给孩子调教成什么了！
　　蝎妖目光一转，又落回谢长音身上，细细打量。
　　纪兰嫣只怕蝎妖还有要吃谢长音的想法，赶忙胡乱介绍起焚风城的美食。
　　蝎妖却只淡淡扬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她倒不是想吃谢长音。
　　早在岩石后观战时，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谢长音看似从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身受重伤。
　　没想到她竟能一直做到不显露半分，从容不迫应对。
　　若非她恰好出手，那三人组成的杀阵一旦彻底合围，谢长音必定殒命于此。
　　今日洞中埋伏的规模远超以往，竟出动了五位金丹修士。
　　蝎妖心下早已了然，那群人今日是铁了心要一举端掉她的洞府。
　　而谢长音这个金丹巅峰，便是他们用来消耗她实力的先锋。
　　若是谢长音与她死斗，两败俱伤，那些人便可轻松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可惜，谢长音及时发现了端倪，未曾与她正面相对。
　　而她自己，也一贯喜欢隐藏实力，这才未能让那群人得逞。
　　她一开始躲起来观察战局，便是深谙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在修仙界，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事情时有发生。
　　就像纪兰嫣这样一个炼气小修，手中就能持有那样的灵宝。
　　谁又能保证，那群人手里没有藏着什么专门克制她的致命法器。
　　小飞舟回程的速度并不快，一直到了天黑才到达焚风城。
　　衔墨安静地跟在蝎妖身边，下舟时，她看了看纪兰嫣，低声开口提醒。
　　“城中……应当还有他们的人。具体多少，藏在何处，我不清楚。”
　　纪兰嫣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谢长音。
　　既然最重要的赤阳堇已经到手，她只想赶紧跟着谢长音回宗，免得节外生枝。
　　可蝎妖却急着要去品尝热乎的春卷，非要纪兰嫣亲自带路不可。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焚风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周围是熙攘的人流和喧嚣的市井气息，与方才地窟中的血腥恍如隔世。
　　走到一半，谢长音忽然止步：“我先回客栈。”
　　纪兰嫣想跟她一起回去，却被蝎妖拽住走不开。
　　“我请客，走。”
　　纪兰嫣根本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长音的背影没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谢长音独自回到客栈，踏入屋门。
　　还未走到床榻边，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咳出一大口淤血，溅落在身前的地板上。
　　她喘息着，解开法袍的系带。
　　随着法袍滑落，露出沾血的里衣。
　　身躯上已是伤痕遍布，狰狞可怖。
　　所有伤口都被一层极薄的寒冰强行冰冻，止住了流血。
　　最致命的一道雷击劈伤，靠近心脉，周围的皮肤焦黑翻裂。
　　谢长音无力地靠在床沿边，口中仍在不停地咳血，殷红的血液染红了苍白的唇瓣，顺着下颌滴落。
　　若不是这件法袍挡去大部分伤害，那道雷击足以当场震碎她的心脉。
　　谢长音撤去伤口上的冰灵力，任由伤口淌着血，靠在床边闭上眼。




第83章 看回去怎么了！
　　谢长音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周身传来被细致处理过的清凉药感。
　　她缓缓撑起身子，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的纪兰嫣。
　　谢长音目光下落，看见自己身上已被包扎过的伤口。
　　绷带缠绕得有些笨拙，但末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垂眸静默片刻，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纪兰嫣柔软的发顶，揉了揉。
　　纪兰嫣毫无所觉，呼吸绵长，依旧睡得深沉，显然是累极了。
　　今日她不仅耗费了大量灵力，更历经连番惊心动魄，心神早已透支殆尽。
　　谢长音重新躺下身，那只手却并未收回，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对方的发丝。
　　她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思索着今日所发生的事。
　　岔口处那支偷袭的铭文箭矢，并未真正伤到她分毫。
　　她不过是故意示弱一分，卖了个破绽，只为引出更深处的埋伏，将隐患一举清除。
　　当地面骤然坍塌的一瞬，她就已经发觉地下空间内的阵法被激活，纪兰嫣留在那处，只会被瞬间绞杀。
　　那伙人，显然是做惯了这等杀人越货的勾当。
　　无论是气息的隐匿，还是阵法与陷阱的布置，都极为老道阴毒。
　　炽热的地窟环境，本就天然压制着她的冰灵力，极大地限制了她的实力发挥。
　　对方中最难缠的，是那名阵法师，与她同是金丹巅峰修为。
　　那人手段狠辣，早已提前布下了九重连环阵法。
　　激战之中，她不惜硬扛数道攻击，以伤换命，率先强杀了那名阵法师，破除阵法核心。
　　然而，在残余困阵的束缚下，她未能完全避开对方法修的全力一击。
　　今日之事，即便明知是请君入瓮的死局，但为了给师尊寻灵草，她也必须跳进去，赌那圈套之中或许正有她所求之物。
　　这样以身为饵，刀尖舔血的事，她经历过太多太多次了。
　　只是她还未习惯，身边带了这样一个人。
　　与那些人对峙之时，她甚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纪兰嫣连同她自己，都无法活着走出那座洞窟。
　　想到此，谢长音闭上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冰凉的手指将一缕柔软的发丝绕在指尖。
　　这人，倒也没她最初所想的那般脆弱不堪。
　　这时，纪兰嫣动了动脑袋，无意识地在她的手心里蹭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头。
　　“师姐，你醒了？！”
　　纪兰嫣瞬间清醒，眼底满是急切：“身上有没有哪里疼？还难受么？”
　　谢长音默默收回手，放入锦被之中。
　　她抬眼，便瞧见纪兰嫣眼角一片明显的绯红，像是哭过。
　　谢长音：“我没事。”
　　纪兰嫣抿紧了唇，哪里会信她这惯常的敷衍，知道她又在强撑。
　　晚上与谢长音街上分别，她领着蝎妖找到卖春卷的地方后，便立刻匆匆赶回了客栈。
　　敲了敲谢长音的屋门，发现里面没动静，烛火也未点。
　　纪兰嫣本就担心谢长音，见到这样的情况，心中更觉得不对劲，便直接撞开了门。
　　踏入昏暗的屋内，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她一眼就看见了满身浸血的谢长音昏倒在床边。
　　纪兰嫣赶忙上前将她扶上床，清理掉身上的血迹，查看伤口情况。
　　胸口的伤势过于骇人，纪兰嫣没有太多处理伤势的经验，只看到那伤在她胸口，尤为致命，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听过衔墨的提醒，她怕城中还有那伙贼人的残党，不敢贸然去寻外面的医修。
　　今日发生的种种，饶是纪兰嫣再迟钝，也意识到，或许从她们昨日刚入城起，就已经被人盯上。
　　纪兰嫣眼里含着泪，只能自己动手，为她处理伤口，涂抹伤药。
　　而后又摸出先前谢长音赠与她的丹药，取了一枚用于治疗的丹药给她服下。
　　做完这一切后，她就跪坐在床边，时不时探探谢长音的鼻息，只怕她再也醒不来。
　　最后不知何时，自个竟也昏睡过去。
　　谢长音见人一直守在床边，还哭红了眼，心底倒觉得有趣。
　　她说没事，是真的认为自己没事，伤势再严重，只要没死，皆可算作没事。
　　往日受伤，庄晚对她的关切，虽也细致，但其中更多的是遵从师尊之令。
　　而眼前这人，那份焦急与心疼，是真真切切只为她而来。
　　谢长音忽然轻轻抽了口气，眉心微蹙，低声道：“疼。”
　　“是哪处疼？”
　　纪兰嫣慌忙倾身去掀锦被，担心她是不是刚刚抬手时，牵动了伤口，又出了血。
　　谢长音：“胸口疼。”
　　纪兰嫣的目光落在她胸口处。
　　见到自己之前缠绕的绷带似乎束缚得紧，于是赶忙抬指解开，放松些许，才又重新仔细系好。
　　谢长音看向她忙碌的指尖，声音低哑：“还是疼。”
　　“那……那怎么办？”
　　纪兰嫣抬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措，思索要不要冒险去找个医修来看看。
　　谢长音眼睫微动，轻声问：“先前，你是如何处理血污的？”
　　纪兰嫣老实回道：“我用了洁净术。”
　　谢长音叹了口气。
　　“你的水灵力清润纯净，正适合用来涤净伤口，缓和灼痛。”
　　“……哦。”
　　纪兰嫣恍然，看来干洗还是不如水洗。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再度探向刚刚系好的绷带，一寸寸撤走，准备重新为她清理伤口。
　　这处位置，对纪兰嫣来说有些尴尬。
　　她先前处理时，只想着谢长音是不是快死了，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如今人醒着，她直面人家两座雪峰，实在是有些……难为情。
　　但一想到谢长音之前都已经把她看了个干净，两人甚至已经有过深入交流……
　　她看回去怎么了！
　　又不是在做什么不正经的事！
　　纪兰嫣定了定神，抿着唇，将指尖靠近谢长音的胸口。
　　这处伤口有手掌那样长，从峰上斜落。
　　翻开的皮肉边像是糊了的烤肉，伤口内是粉红色的软肉，夹杂着血丝，伤口附近的皮肤起了一片红肿。
　　灵力凝结出水，滴落在伤口处。
　　水液顺着伤口内的粉红软肉渗进去一些。
　　另有一些从伤缝溢了出来，沿着饱满的曲线滑落，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纪兰嫣取了块干净的白绢，擦拭流淌的水迹。
　　软软的，弹弹的。
　　她不敢抬头去看谢长音的表情，只将注意力集中在释放灵力清理伤口上。
　　而谢长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水灵力凝成的水液，落在伤口处未有半分刺痛的感觉，反而十分舒适。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效果真就这般好。
　　纪兰嫣忙活许久，见清理的差不多，准备重新为她缠上绷带。
　　谢长音身子忽然颤动一下，低声道：“还疼。”




第84章 躺1谢长音
　　纪兰嫣用灵力凝成的水液，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水洗了一遍。
　　丹田灵力本就不多，吃了两枚丹药，勉强支撑给人水洗伤口，但还是抵不过灵力透支带来的虚软。
　　最终，她蔫了吧唧趴在床边，有气无力地看着谢长音。
　　“师姐……我不行了，一滴都没有了。”
　　谢长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虽然意犹未尽，但还是放过了她。
　　纪兰嫣指尖沾了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口处，最后轻轻将她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才松了口气。
　　她怕谢长音夜里再出什么事，于是打算继续趴在床边守着她。
　　连打了个几个哈欠，整个人都昏昏欲睡。
　　谢长音忽然抬手，指尖轻托起她的脸，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泛红的眼角。
　　“到床上来睡。”
　　纪兰嫣愣了下，“啊？这、这不好吧？”
　　谢长音：“我暂无大碍，而你也需要休息。”
　　纪兰嫣犹豫片刻，又瞥了眼宽敞的床榻。
　　躺在她身边，若她有事，能随时叫自己，确实更方便照料。
　　纪兰嫣站起身，将自己干洗了一遍，爬上床榻，躺在里侧，蜷着身子看向枕边的谢长音。
　　谢长音身上的冷香，多了伤药的清香和淡淡的血腥。
　　这味道不难闻，反而有点上头，纪兰嫣偷偷多嗅了两下。
　　完了，自己也有点小变态了。
　　意识到这一点，纪兰嫣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不敢再闻。
　　谢长音拉起被角，轻轻盖在她腰间。
　　她轻声问道：“还怕么？”
　　纪兰嫣往被子里缩了缩，背脊贴在了谢长音的手臂上。
　　“怕你醒不来。”
　　那些危险带来的恐惧，远不及想到谢长音可能殒命的慌乱。
　　谢长音的锁血挂仅是她的猜测。
　　真的遇到危险，她还是担心谢长音会出事。
　　纪兰嫣想，她在面对蝎妖要吃她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并非是想要谢长音来救她，而是想办法逃走。
　　好像也不是很依赖谢长音，大概比在雾隐秘境的时候有进步。
　　纪兰嫣轻声说道：“师姐，你给我的那张符箓，我用了。”
　　谢长音手背擦过她的尾椎，隔着衣料轻轻划过。
　　“效果如何？”
　　纪兰嫣想起蝎妖的反应，不敢说完全没用，只得委婉道：“若不是蝎妖，或许真能牵制片刻，给我争取逃跑时间。”
　　谢长音叹了口气，沉声道：“今日是我疏忽，让你陷入险境。”
　　纪兰嫣又在被窝里翻腾过来，转向谢长音，看着她的侧脸。
　　“不怪师姐。如果我再强一点，就能和你一起面对那些人，而不是只想着逃命。”
　　谢长音侧过头，盯着她的眼睛。
　　仔细想来，是纪兰嫣带着蝎妖救了她。
　　她不知道一个炼气期，是如何说服一只元婴期的妖修。
　　虽心有疑惑，却终究没有多问。
　　“歇息吧。”
　　“嗯。”
　　纪兰嫣闭眼秒睡。
　　谢长音体内灵力流转，开始运转功法。
　　她本就是天生灵体，褪去那件法衣后，吸收灵气速度非常快。
　　即便没有纪兰嫣处理伤口，她也能依靠灵力自愈。
　　纪兰嫣喂她服下的那枚丹药，名为金乌化瘀丹。
　　谢长音今日已经服用过多枚丹药，是药三分毒，尤其是高阶丹药，若不及时运功化解，则会出现丹药积毒的情况。
　　天还未亮，谢长音忽然睁开眼。
　　她转头就看到，纪兰嫣躺在她身边哼哼叫唤。
　　谢长音刚挪动下身子，纪兰嫣便贴得更近。
　　谢长音见此，心下了然。
　　她静卧思索情潮的相隔时间，纪兰嫣却越发不安分，整个人贴上来，鼻尖轻蹭着她包扎好的伤口，贪恋那处的气息。
　　触及她身子，发觉温度还算正常。
　　“纪兰嫣。”
　　谢长音躺在床上，抬眸望向坐在自己身上的人，问，“我是谁？”
　　红唇轻启，吐出带着喘息的字句：“……谢长音。”
　　意识似乎比上次清醒些，至少还认得人。
　　连带着胆子也大了不少。
　　谢长音轻叹：“你压到我的伤了。”
　　纪兰嫣显然不愿挪动，那点意识早已被情欲吞噬。
　　见此，谢长音掐诀释放一道结界，结界将要形成，她忽然感受到，这间屋子已经被另一道结界封锁。
　　那道结界比自己的术法更为高阶，谢长音在疑惑中放出神识，仔细观察片刻，发觉那道结界竟然有一丝妖力。
　　自己竟然一直未曾发觉。
　　收回神识，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纪兰嫣身上。
　　……
　　若非受伤，谢长音绝不会以这样奇怪的姿势帮她缓解。
　　偏偏纪兰嫣力竭之时，整个人扑都在她身上，一爪子按在了那道最严重的伤口处。
　　谢长音忍痛轻拍她的脊背，十分无奈，但也只是轻声说道：“真麻烦。”
　　这一夜，谢长音疼了一宿。
　　纪兰嫣醒来已是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室。
　　她第一反应是查看谢长音的伤势。
　　扭头看到谢长音身上什么也没盖，绷带已被鲜血洇红大片。
　　“师、师姐？怎么流这么多血？”纪兰嫣惊慌道。
　　谢长音睁眼看她，神色复杂。
　　纪兰嫣愣怔片刻，再垂头看向自己身上。
　　神色比谢长音还复杂。




第85章 第85章
　　一夜荒唐过后，纪兰嫣仍觉得一切飘渺得不真实。
　　两人身上的狼藉，无不昭示昨夜所发生的事有多么疯狂。
　　谢长音身上多处伤口出血，沾染着干涸水液，整间屋子都飘荡着血腥气与淫靡的味道。
　　纪兰嫣坐在床上，回忆着昨晚的事。
　　记忆依旧是一段一段的碎片，像梦境一般。
　　这一次，她不必再问谢长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过神，纪兰嫣顾不得自身凌乱不堪的衣裙，率先俯身去查看谢长音的伤势。
　　谢长音安静地躺着，长发胡乱散在床上，身上添了许多新鲜的抓痕和齿痕，连绷带上都是奇怪的水渍，整副身子像是被人揉碎一般。
　　纪兰嫣指尖发颤，解开谢长音绷带后才发现，这个系法并非是自己习惯的系法。
　　她尽量不去想昨晚的事，专注清理伤口的血渍。
　　抬眼又看到，谢长音脖颈处还有一道刺目的掐痕，纪兰嫣浑身血液都变凉了几分。
　　谢长音侧过脸来看她，没有责怪，只是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想起昨夜，纪兰嫣是如何缠上来啃咬。
　　谢长音放纵她的行为。
　　解开绷带，在伤口处蹭来蹭去。
　　谢长音任由她的动作。
　　坐不稳，伸手掐上她的脖颈。
　　谢长音强忍着窒息感，依旧没有推开她。
　　纪兰嫣锻体已久，作为半个体修，手劲非常大。
　　谢长音若是个普通凡人，昨晚能被她当场掐死。
　　之后，纪兰嫣趴在她身上昏睡过去。
　　谢长音实在是没力气帮她清理，只勉强为她穿好衣裙，将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褥，随后开始运转灵力，缓慢修复着一身伤痕。
　　此时，纪兰嫣为她涂好伤药，包扎好伤口，又用洁净术将被褥床榻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背过身，才看向自己。
　　裙衫上沾了许多血，都是谢长音的血。
　　稍稍一动，还能感受到自身干涸的水渍带来的不适。
　　纪兰嫣眉头拧成一团，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将自己清理干净，理好衣饰发丝，才缓缓转身，看向床上的谢长音。
　　“师姐。”纪兰嫣的声音异常平静。
　　“嗯。”谢长音应的也同样淡。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其郑重。
　　“无妨。”
　　谢长音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并不在意昨晚的事。
　　可纪兰嫣却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她。
　　第一次可以推责给功法，而当小鱼那夜没有记忆，谢长音不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一次，纪兰嫣已经不能再当做无事发生。
　　谢长音都只剩半条命了，还被她那样糟蹋！
　　纪兰嫣这次非常笃定，她的炉鼎体质，是真的觉醒了。
　　但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有着那样放荡的一面。
　　这并非是功法或是别的缘故，而是她本身就是那样，与平日里的自己判若两人，简直像被夺舍了一样。
　　谢长音会如何看待她？
　　记忆碎片里，还回荡着谢长音一句模糊的“真麻烦”。
　　她现在也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纪兰嫣咬着唇，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谢长音见她长久沉默，缓缓开口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纪兰嫣那般情态，只有她能看到，是独属于她的光景。
　　谢长音一旦想到她主动求欢的样子，心底就止不住兴奋。
　　昨夜的被动，于她而言，谈不上喜欢，但也不厌恶。
　　只是，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总觉得差了几分感觉。
　　谢长音心中思索，到底差在哪了？
　　纪兰嫣长吁一口气，心乱如麻，只想独自静一静。
　　“师姐，你休息吧。”
　　她低声说完，近乎逃也似地推门而出。
　　恰在此时，隔壁房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蝎妖慵懒地倚在门边，朝纪兰嫣勾唇一笑。
　　纪兰嫣见到她，也不觉得意外。
　　昨晚分别之时，蝎妖问了她们的住处。
　　蝎妖笑道：“哟，怎的一脸疲惫倦怠，昨晚做什么了？”
　　“没什么。”
　　纪兰嫣不欲多言，低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欲下楼去。
　　蝎妖自然跟上，走在她身侧，状似无意地问起：“你师姐那身伤，可好些了？”
　　纪兰嫣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你知道她受了伤？”
　　“自然，”蝎妖挑眉，说得理所当然，“那身血腥气，妖当然嗅得出来。”
　　“那你昨天还……！”
　　纪兰嫣猛地想起洞窟中，蝎妖用威压将她狠狠砸在谢长音身上的那一幕，当时谢长音该有多痛！
　　蝎妖却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懒懒道：“压一下又死不了人。你瞧她多能忍，竟能一声不吭硬撑到晚上。”
　　纪兰嫣胸中蓦地涌起一股闷火，却又不敢在元婴大妖面前发作。
　　一是打不过，二是蝎妖昨日确实出手相助。
　　再者，想起自己昨夜的行径，似乎没比蝎妖好到哪去，实在没脸叭叭蝎妖。
　　纪兰嫣麻木地走出城，祭出云泽灵衾在空中漫无目的飞行。
　　蝎妖跟在她身边，积极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动身回合欢宗？”
　　纪兰嫣闷声道：“不知道，要看我师姐伤势恢复情况。”
　　最终，纪兰嫣落在一处小河边，跳下灵衾，一头扎进河中。
　　她整个人平躺在河中，任由清凉的河水冲洗脑子。
　　蝎妖看着河中装死的纪兰嫣，饶有兴致地猜测：“同你师姐吵架了？”
　　水面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气泡。
　　纪兰嫣稍稍抬头，探出水面，回道：“没有。”
　　蝎妖悠哉悠哉地取出纪兰嫣的竹藤摇椅，躺在岸边轻轻摇晃。
　　她语气轻松，抛出一个消息：“城里确实还有他们的人，昨晚还去找你们了呢。”
　　纪兰嫣忽然从河水中坐起身。
　　“什么？！我没见到啊？”
　　蝎妖轻笑，并不指望这炼气小修能感知到自己的结界。
　　“他们在你们门前徘徊片刻，便被我的结界惊走，未敢靠近。”
　　纪兰嫣心下骇然，愈发觉得焚风城危机四伏，昨晚没去找医修是对的。
　　谢长音受了重伤，若此时敌人来袭，她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就算她驱动小灵舟带谢长音走，只怕那些人也会埋伏在路上，根本走不掉。
　　她看向岸边慵懒的蝎妖，试探着开口：“你……能否护送我们回宗门？”
　　“不能。”蝎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哦，那算了。话本的事，你且再等一等。”
　　纪兰嫣摸不透蝎妖的心思，只当她懒得跑那么远。
　　蝎妖躺在摇椅上，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她避居小南州百年，清修是其一，更为重要的是躲避昔日的仇家。
　　中州中心地界，那是她能不去就绝不踏足的是非之地。




第86章 真敢管起她来了
　　纪兰嫣洗完脑子，清醒许多。
　　她生怕谢长音身边无人照料，再出什么事，连忙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蝎妖目前就住在隔壁，即便那伙人真找上门，蝎妖应当也会为了她心心念念的话本子出手相助，无需惧怕过多。
　　刚一推开屋门，纪兰嫣就见到谢长音穿戴整齐，坐在桌边悠悠喝茶。
　　纪兰嫣顿时惊呼出声：“师姐！你怎么起来了？！”
　　谢长音端着茶盏轻抿一口，侧过头，目光平静。
　　她淡然道：“怎么，我不能起来么？”
　　“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乱动！万一伤口又开裂了怎么办！”
　　“无妨。”
　　纪兰嫣早已懂得谢长音口中的“无妨”“没事”，一个字都信不得！
　　几步冲到桌前，目光一扫，见谢长音杯中茶汤色泽深褐，杯底沉淀着厚厚一层茶叶，显然是浓茶。
　　她不由分说便一把将茶盏夺过，转而重新倒了杯温水，塞进谢长音微凉的手中。
　　“别喝茶了，多喝热水！”
　　谢长音垂眸，看着被强硬塞入手中的清水，皱了皱眉。
　　现在的纪兰嫣，胆子倒是愈来愈大，真敢管起她来了，竟有几分庄晚的感觉。
　　谢长音抿了一口温水，放下杯盏，随即站起身，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纪兰嫣见状，立刻又紧张地扯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
　　谢长音抽回衣袖，淡淡道：“曲尘峰主不是让你采购？”
　　纪兰嫣转而拉住她的手臂，“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回去躺着！”
　　谢长音：“不躺。”
　　纪兰嫣执拗地不肯松手，甚至用身体稍稍挡住了门口，大有一副绝不放行的架势。
　　两人正僵持间，谢长音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眉心微蹙。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闻言，纪兰嫣猛地松开了手。
　　就在她松手的刹那，谢长音脚步一错，越过她身边，打开房门窜了出去。
　　“……你！”
　　纪兰嫣无可奈何，只得赶紧追了上去。
　　熙攘的街道上，纪兰嫣拿着采购清单，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仔细采买。
　　谢长音沉默跟在她身边。
　　曲尘的单子上，无非是些特色的茶叶、干果、零嘴小吃，并非稀罕物，寻常店铺都能买到，只是种类繁多，需要多跑几家店才能凑齐。
　　纪兰嫣一心只想快点买完，好将谢长音这尊不听话的伤号赶紧带回客栈休息。
　　可又顾及她的伤势，不敢走得太快。
　　她时不时侧头观察谢长音的表情。
　　谢长音带着一身伤，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街上晃荡。
　　脖颈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掐痕，在日光之下十分醒目。
　　纪兰嫣一看到那处，心里就泛起复杂难言的酸涩与愧疚。
　　上一次，她总想着谢长音不给亲的事，这一次，心里却一直在纠结那句“真麻烦”。
　　谢长音所有情绪都隐在她一成不变的淡然面容之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纪兰嫣无论如何努力，也触及不到井底的真实。
　　或许，谢长音只是表面和她维护师姐妹关系，实际上，心底早已厌烦了她这个麻烦？
　　谢长音确实救过她，护过她，但这些行为，似乎都可以用同门情谊来解释。
　　正常来讲，身边有她这样一个不断惹事、需要时刻操心、甚至还会失控的人，是个人都会觉得麻烦吧？
　　她在这半年内，常常缠着谢长音教她各种道法，只想过赶紧提升自己，却从来未考虑过谢长音愿不愿意。
　　谢长音没有拒绝，不代表她心底就是情愿的。
　　纪兰嫣越想越觉得，或许谢长音对她，真的并无多少好感，只是责任使然。
　　她闷着头往前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很快又放下了。
　　但那熟悉的凉意，却让纪兰嫣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茫然地回头，看向谢长音。
　　谢长音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指了指她们刚刚走过的一家店铺招牌。
　　那正是清单上列出的其中一家。
　　纪兰嫣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心不在焉地走过了目的地。
　　谢长音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猜到她还在想昨晚的事。
　　殊不知，纪兰嫣脑中早已翻江倒海，将她对自己的态度从头到尾揣测了个遍。
　　终于采买完毕，两人一同往回走。
　　走着走着，谢长音眼角的余光淡淡瞥向身后熙攘的人群。
　　那些人，已经跟了上来。
　　纪兰嫣察觉不到那些人的存在，脑中还在想事情。
　　忽然，她感受到一种异样。
　　像是被什么牵引的感觉。
　　纪兰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刚走过的一处街道。
　　拐角处，飘过一抹红，似曾相识。
　　好像是前几日夜里当小鱼时，看到的那个红色影子。
　　纪兰嫣鬼使神差地朝那处走去。
　　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谢长音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
　　拐过街角，里面是一处封闭小巷。
　　纪兰嫣四下张望寻找那抹红色身影，却什么都未见到。
　　她愣在原处，疑惑问道：“师姐，你有没有遇到过，未曾相识的人出现在梦里，而后又在现实中见过？”
　　谢长音注意力全在后方几人身上，回道：“你梦到谁了？”
　　纪兰嫣往里走了几步，呢喃道：“不认识的人，但我刚刚好像看到她了。”




第87章 我超凶
　　后方那几道人影仅隔数十步之遥。
　　纪兰嫣还在垂头思索那道红衣人影的事，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谢长音意识到身后的人逼近，倏然转身，一步挡在了纪兰嫣身前。
　　她微微仰首，眼中既含不屑，又凝着几分杀意，目光直直刺向后方那几道人影。
　　为首的修士被她这道目光一震，下意识地警惕后撤半步。
　　他们本是奉命来探这两人的底细。
　　这两人能毫发无损走出蝎妖洞府，而他们的人却几乎全军覆没，唯有那个小孩逃了出来，还曾与他们同行。
　　蝎妖为何独独放过她们？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谢长音周身渐渐逸散出丝丝寒气，与焚风城地脉蒸腾出的热意交织，化作一片白雾贴地流淌，逐渐蔓延至那群人脚下。
　　纪兰嫣被寒意激得回过神来，转身看向谢长音。
　　刚想问她为何突然动用灵力，抬眼便撞见她正冷冷盯着不远处的那群人。
　　纪兰嫣瞬间明白了局势，将到嘴边的询问咽了回去。
　　继而努力板起脸，挤出一个“我超凶”的表情，学着谢长音的样子，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那群人果然又往后撤了半步。
　　纪兰嫣心下正暗自嘀咕自己这个炼气小修莫非还有点气势。
　　却不知真正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那些顺着他们脚踝攀爬而上的冰冷白雾。
　　寒气正试图钻入肌理，冻结血脉。
　　城中严禁私斗，双方都心知肚明。
　　无声的对峙持续了片刻。
　　最终，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权衡利弊后，选择了退却，身影逐一融入街道尽头涌动的人流，消失不见。
　　纪兰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揉了揉挤得发酸的脸。
　　绝不能让他们看出谢长音身受重伤。
　　这一路，纪兰嫣忍了又忍，没敢问谢长音伤势如何。
　　而谢长音也从始至终挺直背脊，步履平稳，未露半分异样之色。
　　回到客栈房间，谢长音推门而入，纪兰嫣自动跟在她身后挤进屋，反手合上门。
　　谢长音侧眸瞥了她一眼，心中思索，好像没有在客栈定下两间房的必要。
　　纪兰嫣三两步凑到她身前，眉头紧蹙，目光上下扫视，紧张问道：“你身体怎么样？刚才动用灵力，有没有影响到伤势？”
　　谢长音默不作声地绕开她，走到桌边坐下，习惯性地取出茶叶罐，似乎又想泡茶。
　　还不等纪兰嫣冲过去阻拦，谢长音自己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又将茶叶默默收了起来。
　　纪兰嫣站在桌边，提起茶壶倒了杯清水，递到她面前。
　　“师姐，你去躺着休息吧。早点养好伤，我们也能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嗯。”谢长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她比纪兰嫣更想尽快返回宗门。
　　此行目的是为给病重的师尊寻灵草，本就耽误不得。
　　今日她强撑着重伤之体出门，一是为了采购，二是为了观察城中情况。
　　那些人在暗处，若不处理，只怕是难走。
　　正当谢长音凝神思索破局之法时，房门被敲响。
　　纪兰嫣开门，发现蝎妖正站在门外，手中拎着一包油纸小食。
　　两人一妖坐在屋中交谈起来。
　　蝎妖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悠悠品评道：“没想到这城里的小食，滋味倒还算不错。”
　　纪兰嫣也不跟她客气，捏起一块吃起来。
　　自昨日分别后就没见到那孩子，她含糊问道：“衔墨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蝎妖：“被人抓走了。”
　　“啊？”纪兰嫣一愣。
　　一只大妖，养个凡人小孩当宠物，虽觉得怪异，但换位思考后，她倒也能理解几分。
　　可这才一天不到，若是她自己养的小猫小狗被人抓走，定然心急如焚。
　　眼见蝎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纪兰嫣摸不清她心中在想什么。
　　而一旁的谢长音却已看穿了蝎妖的意图。
　　“你用她做饵，想钓出后面的人。”
　　蝎妖闻言，轻笑出声，赞赏的目光扫过谢长音，又落在一旁发愣的纪兰嫣身上。
　　“还是你这师姐脑子转得快。”
　　在洞窟中救下那小孩时，蝎妖就已想好后续。
　　那群人干惯了这种勾当，背后必有点势力，但绝无金丹以上的修士坐镇。
　　否则早该直接端了她的洞府，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诱骗修士前来送死。
　　此次一下子折损五名金丹修士，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昨日夜里，她们四个在街上走动时，就已经被盯上了。
　　今早，她特意让衔墨单独出去帮她买小食，果然，一去不返。
　　纪兰嫣支着下巴思索片刻。
　　洞窟中发生的事，如今唯有她们四人知晓。
　　衔墨应该是被带到敌人的大本营，严刑拷打去了。
　　好在谢长音能忍，衔墨也不知道她受了重伤，问也问不出些什么，顶多把蝎妖吃人的恐怖事迹渲染一番。
　　眼下谢长音难以全力出手，唯有蝎妖有能力将敌人的老巢一锅端了。
　　可蝎妖还在此悠哉吃小点心，只送来情报，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纪兰嫣忽然想通了关键，蝎妖这是来和她们谈条件的。
　　她直言不讳地问道：“你有什么要我们做的？直说吧。”
　　蝎妖见她终于明白过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表明意图。
　　“让你帮我搜罗话本是其一，另外，我想让你们帮我在中州地界打探点消息。”
　　百年过去，也不知中州那些老仇家，死了没有。
　　只要不是杀人越货、替人复仇的事，纪兰嫣都能应下。
　　两边谈妥条件，蝎妖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纪兰嫣听过她的计划后，发现这蝎妖的脑子是真好使，思考问题环环相扣，事无巨细均在其算计之中。
　　吃人难道会长脑子么？




第88章 神秘大能前辈一怒之下血洗营寨
　　蝎妖的计划在今夜执行。
　　她虽是能独自出手，但需要谢长音和纪兰嫣在场。
　　待蝎妖离去后，纪兰嫣的目光便落在了谢长音身上。
　　出门晃了那么大一圈，还动用了灵力，保不齐伤口又再开裂出血。
　　“师姐，你去躺好，我得再看看你的伤势。”
　　谢长音略显无奈，依言躺回床上，却并未主动褪去身上的法袍。
　　纪兰嫣站在床边，眼神有些飘忽。
　　“你、你把衣服脱了，不然我怎么查看？”
　　谢长音不动手，也不说话，只微微侧头，对着床边的纪兰嫣轻轻眨了一下眼。
　　这是什么意思？纪兰嫣看不懂这眼神。
　　“那我……我帮你脱？”
　　看都看了，摸也摸了，甚至更亲密荒唐的事都做了，亲手帮人脱个衣服而已，算不得什么。
　　再次做好心理准备，纪兰嫣伸出手，但不知为何，脸又红了。
　　她低着头，解着谢长音的腰带，大脑开始不受控的想，谢长音会不会嫌她啰嗦？
　　又麻烦又啰嗦的人，自个若是遇到，定然也是不喜的，日后还是少说她两句。
　　掀开法袍一瞧，纪兰嫣瞬间皱眉。
　　谢长音果真在忍耐。
　　身上的伤口出了血，虽然不多，但已经将绷带染红。
　　纪兰嫣觉得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处理伤口的手法越来越娴熟。
　　眼下她也只能作为谢长音的后方医务人员，帮她分担这些。
　　清理、上药、重新包扎，一气呵成，再也没有先前的窘迫。
　　她为谢长音盖好被子，轻轻拍了拍。
　　“好好休息。按照蝎妖的计划，你今晚也要出手，必须保存体力。”
　　随后，她便搬来一张木凳，坐在床边，靠着窗框，静静守着这位不安分的伤员。
　　谢长音平躺在床，心中细细思忖。
　　昨夜事后，纪兰嫣的反应与先前大为不同。
　　等了一天，她都未曾向自己询问什么，只在默默思索。
　　自个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说辞，解释昨晚她身体的异样，看来是没机会说出口了。
　　纪兰嫣对于自个身上发生的异样，好像并不觉得奇怪。
　　难道，她已经知晓了自身炉鼎体质的事？
　　纪兰嫣只是天性单纯，并非愚笨之人。
　　何况在合欢宗待了这么久，耳濡目染，应该听过关于这种特殊体质的传闻。
　　两次的情潮失控，她能意识到根源，也不算奇怪。
　　谢长音想起纪兰嫣先前突然要去藏书阁，恐怕就是为了查找与此相关的典籍。
　　若她真的已经知道，那日后便好办了。
　　是夜，月黑风高。
　　蝎妖带着师姐妹两人一路出城，赶去敌方大本营，准备大杀四方。
　　衔墨身上有她的妖力，蝎妖能清晰感知到她此时所处方位。
　　行至城外荒僻处的一片营寨附近，蝎妖停下脚步，对二人再次交代了一番计划细节后，便准备动手。
　　谢长音手持长剑，眼神狠厉。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勾，作出一副三分凉薄，四分讥笑，七分漫不经心的倨傲神态。
　　蝎妖率先发难，大摇大摆走到营寨正门前，抬手挥出一道磅礴气劲，将紧闭的大门劈了个粉碎。
　　“有人来袭——！”
　　放哨的修士振声传音，霎时间，呼喝声四起，营寨中的人抄起法器冲了出来。
　　蝎妖未曾化为妖身，只维持人形，出手狠辣无情，见一个杀一个。
　　谢长音持剑护佑在纪兰嫣身侧，时不时劈出两道剑气，只逮着低修为修士砍，既造声势，又节省体力。
　　而纪兰嫣，则双手负于身后，下颌微抬，眼神孤冷，任由夜风吹拂起她的长发，摆出一副狂傲不羁、睥睨众生的姿态。
　　她好似闲庭信步，淡定走在营寨中逐渐被鲜血染红的泥泞道路上。
　　身后悬着云泽灵衾，光芒大盛。
　　周身飘荡幽蓝鬼火，婴泣嘶鸣。
　　行至营寨中央，纪兰嫣运足一口气，放声念出蝎妖准备好的台词。
　　“尔等不过区区蝼蚁之辈，本座心怀慈悲，本不愿多造杀业。此前诓骗本座之事，亦无意再深究。”
　　“本想放你们一条生路，奈何尔等不知好歹！竟敢再来城中挑衅！”
　　“既是赶着投胎，那本座今日便成全你们，送你们一程！”
　　此言一出，再配合云泽灵衾的灵宝光辉与幽蓝鬼火的诡异气氛，营寨的修士们果然被唬住。
　　众人心中惊骇万分，这个看似只有炼气中期的小修，竟是位隐藏了真实修为的大能！
　　这是何等神通，才能将气息收敛得如此完美？！
　　她身边随行的两人出手已是如此恐怖，若是她亲自动手，整个营寨岂非弹指间灰飞烟灭！
　　此时众人哪还敢留在营寨，只想赶紧逃命。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还未来得及出逃，便被蝎妖逮住，胳膊腿瞬间分家。
　　纪兰嫣强忍着想闭眼的本能，努力维持着面部冰冷的表情。
　　太血腥了，比谢长音当日在秘境杀人的场面还血腥。
　　远处的胳膊腿在空中划过，时不时抛飞几个圆滚滚的脑袋。
　　幸好这是黑夜，看不太清，纪兰嫣大脑自动将那些东西打了一层厚码，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腿软的冲动。
　　不消片刻，寨中已无人再嘶喊，只剩一地血腥。
　　蝎妖放出神识，察觉到附近仅有一个炼气后期小修，正瑟瑟发抖地躲藏在一处残破木屋之后。
　　她故意留下了这个活口。
　　总得有人把“神秘大能前辈一怒之下血洗营寨”的消息带出去，才能起到足够的震慑效果，让那些今夜侥幸不在寨中的人，也不再敢轻举妄动。
　　经此一役，在对方摸不清纪兰嫣底细的情况下，绝不敢再轻易追杀。
　　只怕他们反应过来时，纪兰嫣早已回到中州。
　　但戏还是要做足。
　　蝎妖身形一晃，蹭到纪兰嫣身边。
　　她做出恭敬姿态，扬声道：“前辈莫要再为这些蝼蚁动气！他们本就死不足惜，如今能拿性命平息您的怒火，也是他们几世修来的造化！”
　　纪兰嫣端着架子，面无表情，微微颔首，一副“本座很满意”的模样。
　　剧本到此结束，后面没词了。
　　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钻入了那个侥幸存活的炼气小修耳中。
　　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自己是走大运才捡回一条命，哪里还能想到这是对方故意为之。
　　三人默默走到关押衔墨的小黑屋。
　　少女身上铁链深锁，浑身遍布血污与伤痕。
　　蝎妖斩断那些铁链，提起人后衣领，准备离开。
　　谢长音祭出小飞舟，三人一妖又挤在了这艘小舟中。
　　舟内气氛诡异。
　　只剩半口气、奄奄一息的少女。
　　牵动伤口、默默忍受着剧痛的谢长音。
　　尚未从刚才的血腥爽文剧本回神、正暗自大喘气的纪兰嫣。
　　以及计划完美实施、心情颇佳的蝎妖。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何况是人和妖之间。
　　此计能成，另一关键便在于，见过蝎妖化为人形、并能将其与那洞窟恐怖巨妖联系起来的，只有眼前三人。
　　其余的，早已成了腹中餐点。
　　蝎妖目光扫过舟内神色各异的三人，尤其是纪兰嫣强自镇定的模样，笑得更欢。
　　“送你二人半程，回去之后，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第89章 影帝谢长音
　　小飞舟一路平稳地行驶在空中。
　　眼见就要彻底飞离小南州这片是非之地，蝎妖拎起气息微弱的衔墨，准备离去。
　　临别时，衔墨艰难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落在纪兰嫣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伤势过于严重，她难以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流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纪兰嫣看不真切她的口型，也无法揣度她未尽的话语，只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衔墨在被那伙人抓去严刑拷问时，受尽了折磨。
　　对方无非是想从她口中撬出洞窟中发生的真相，以及谢长音三人的底细。
　　然而自始至终，她未曾吐露半个字。
　　剩的那一口气，全凭蝎妖在她体内注入的妖力吊着。
　　见一妖一人离去后，谢长音才渐渐露出疲惫的神色。
　　她简单教授了纪兰嫣操控这艘小飞舟的方法。
　　飞舟需以灵石驱动，再辅以神识牵引方向。
　　纪兰嫣修为低微，神识自然强大不到哪里去，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掌握了让飞舟平稳前行的窍门。
　　速度虽然变得缓慢，但好在一路顺畅，并未再有追兵出现。
　　纪兰嫣坐在谢长音身边，见她倚靠在舟舱内的长椅上，脸色不太好。
　　她知道，此刻若再问“伤势如何”，得到的定然是那句轻描淡写的“无妨”。
　　纪兰嫣不想多啰嗦，垂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最终，她拍了拍自己并拢的大腿，轻声问道：“师姐，要不，你躺下休息会儿？这样能舒服点。”
　　谢长音闻声抬眸，目光掠过纪兰嫣微微泛红的脸颊，最终落在她拍着自己腿的手上。
　　这意思，是让她枕在她的腿上。
　　谢长音没有出声拒绝，身子一歪，便将头轻轻枕在了纪兰嫣略显紧绷的腿上。
　　纪兰嫣垂落的长发，如同柔软的墨绸，轻轻拂过谢长音的肩颈，有几发丝缕扫过了她线条清冽的下颌。
　　谢长音阖上眼帘，开始运转灵力，缓慢修复着内里的伤势。
　　而纪兰嫣却僵直了背脊，靠近谢长音身体那边的手臂，更是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虽然是她自己主动提议，但她这样坐着实在有些不自然。
　　纪兰嫣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闭目的人，又慌忙将视线移开。
　　这个视角的谢长音，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清冷与锋芒，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沉默片刻，枕在她腿上的人缓缓开口：“昨夜的事，你无需多想。”
　　纪兰嫣嘴上支支吾吾应着：“嗯，不想。”
　　心里却在叹息，发生了那样的事，如何能让她不去多想？
　　甚至这一整天，她都将过去半年里与谢长音相处的点滴细节，在脑中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个遍。
　　“很多事情，并非你我所能掌控，皆是身不由己。”
　　谢长音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从未在意过你的那些反应。你也不必总是记挂在心，徒增烦恼。”
　　纪兰嫣微微一怔。
　　谢长音很少这样主动与她谈论什么。
　　此刻，她发觉谢长音的语气，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的温情。
　　谢长音是在劝慰她。
　　可即便如此，纪兰嫣仍旧无法再像先前那样，将这件事埋进心底最深处。
　　她给谢长音添了天大的麻烦，还在失控中动手伤害了她。
　　谢长音脖颈处的掐痕虽已消退，但纪兰嫣却仍觉得那痕迹还在。
　　谢长音见她不语，便睁开眼看她。
　　纪兰嫣神情落寞，显然是没听进去多少。
　　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抚上纪兰嫣的脸。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纪兰嫣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垂眸看向她。
　　“莫要再多想了。”
　　谢长音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不是你的问题。”
　　纪兰嫣摇了摇头，无助又惶恐。
　　“师姐，我是怕……若这种事日后再发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谢长音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那般清冷寡言。
　　纪兰嫣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在此刻奔涌，声音带上了哭腔。
　　“师姐……我……”
　　后面的话语被抑制不住的抽泣打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谢长音脸上。
　　谢长音的眼睫被泪水砸得轻轻颤了颤。
　　还没说上两句，怎么就哭了？
　　她的指尖仍停留在纪兰嫣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那份不熟练的温柔语气。
　　“你是我小师妹，我护着你、帮着你，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谁知这话一出，纪兰嫣反而哭得更凶了。
　　躺在腿上的谢长音，能清晰感受到她身子在细微颤抖，以及一下下的抽动。
　　……有趣得紧。
　　谢长音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面上却故作叹息。
　　“我瞧你心里时常藏着事，独自琢磨。或许，我不太擅长做那个能让你倾诉的人。你二师姐比我更懂得开解人，你若心中烦闷，可以去找她聊聊。”
　　纪兰嫣立刻用力地摇了摇头，抽泣着反驳，“我没有这样觉得……”
　　谢长音哄道：“若你谁也不想说，也无妨。”
　　“不是，我只是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昨夜，我听到你说了……”
　　谢长音略一思索，昨夜好像确实说了句“真麻烦”。
　　但她说的“麻烦”，并非是指纪兰嫣麻烦。
　　纪兰嫣竟然想这个想了一天？
　　谢长音心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并未觉得你麻烦。昨夜那般说，是指我带着一身伤，却遇上那种情况，是我的伤势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说话的人，语气中又故意添了几分自责。
　　“若非如此，你今日醒来，也不会见到那般狼藉场面，心中更不会生出这许多忐忑念头。说来，是我的不是。”
　　“不是的！”纪兰嫣急忙吸了吸鼻子，抢着说道，“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师姐你的问题！是我不好……”
　　“好了。”
　　谢长音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止住了她的话头。
　　“日后若再有心事，或是遇到难处，大可直接同我讲，莫要再一个人胡思乱想，可好？”
　　纪兰嫣顶着泛红的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被温情版谢长音哄了一通，心中的情绪变得平稳起来，先前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全都从脑中刨了出去。
　　谢长音的指尖在纪兰嫣脸上轻柔划过，而后默默收回。
　　她已经意识到，先前那两次欢愉中，所欠缺的感觉是什么。
　　指尖还残留着纪兰嫣脸上的温度。
　　隐在衣袖中的手指捻了捻。
　　情潮驱动下的失控与索取，还不足以满足她的内心。
　　她想要的是纪兰嫣清醒时，心甘情愿投注于她身上的全部情感。
　　她想要见到，非情潮之下的纪兰嫣，动情时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第90章 戳戳脸
　　谢长音闭上眼，安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呼吸清浅。
　　纪兰嫣不知道她是因过度疲惫，沉入了浅眠，还是在默然运转功法，调理内息。
　　这番交谈让纪兰嫣意识到，自己习惯把心事藏起来反复琢磨。
　　尤其在少言冷淡的谢长音面前，更是不敢轻易表露。
　　若早些能这样坦诚交谈，或许这一整日都不会被纷乱的念头困扰，徒然内耗。
　　她心中对谢长音生出了新的认知。
　　谢长音看似冰封的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的温柔。
　　不仅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更是只用几句话就让她感到心安。
　　这一切并不让她感到突兀，反而像是又多了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谢长音。
　　纪兰嫣垂下头，目光不再闪躲，第一次如此坦然地流连于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依旧是清冷如玉的轮廓，薄唇自然轻合，只是因为伤势，唇色显得比平日苍白，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望着这张脸，纪兰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悬停在谢长音脸颊上方。
　　谢长音摸过她的脸那么多次，她摸回去，也没什么问题吧。
　　思忖片刻后，伸出的指尖，在谢长音的侧脸上点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依旧是那抹她所熟悉的微凉触感。
　　而她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
　　奇异酥麻的战栗从指尖窜起，迅速蔓延至整只手。
　　她有些兴奋，微微喘息着。
　　再仔细看了谢长音片刻，发现她好像真的睡着了，并没有察觉到刚刚的动作。
　　纪兰嫣大起胆子来，再次伸出手指，戳了戳这张脸，肌肤细腻，吹弹可破。
　　而后，曲起的指节在脸上慢慢滑动，仔细描摹。
　　当她想将整个手掌抚上去时，她犹豫了。
　　趁人睡着一通乱摸，这种事太奇怪了！
　　最终，她收回手，无力地靠在舱内，闭上了眼。
　　谢长音稍稍抬眸，看过纪兰嫣一眼。
　　她不会强求纪兰嫣做任何事。
　　所有的一切，都要纪兰嫣来主动，就像过去的那两夜。
　　面对纪兰嫣，她向来极有耐心，如今只缺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她愿意等待。
　　一路上，两人交替操控小飞舟，飞了三天才回到合欢宗。
　　庄晚没料到谢长音会伤得如此之重。
　　但好在纪兰嫣没事。
　　当纪兰嫣取出那些年份颇高的灵草时，庄晚顿觉谢长音这身伤，受得也算值得。
　　这类灵草可遇不可求，纪兰嫣没想留着去宗务堂换积分，而是全部交给庄晚，供她为师尊和谢长音炼药医治所用。
　　平日里自己也常喝一些汤药，受庄晚照顾，如今是该为峰上做点贡献。
　　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灵草，庄晚将其封存起来，以备后续所用。
　　谢长音被庄晚严令卧床休养。
　　有了二师姐这位专业医务人员的照料，纪兰嫣十分放心。
　　她跑去藏书阁，处理话本“丢失”一事。
　　纪兰嫣满面歉意，未提及蝎妖，只说自己不慎丢失，愿照价赔偿。
　　藏书阁值守的弟子听闻她丢失的话本名后，大为震惊。
　　最终，纪兰嫣被叫往流霞峰问话。
　　怀煦震怒：“那可是亓冬真人的新作！才借出几日，竟就遗失在外！”
　　那本《重生之清冷师姐被我日夜欺压在榻》本就是怀煦特意放在藏书阁推荐位，供弟子阅览的。
　　纪兰嫣没想到第一次来流霞峰，就是被抓来训斥。
　　她被训地像个鹌鹑，缩了缩脑袋。
　　“弟子知错，愿意原价赔偿。”
　　怀煦压下心中怒火，上下打量了一番纪兰嫣。
　　她倒没觉得纪兰嫣借这本话本有什么不对，毕竟在她眼里，这话本是难得的珍品，好东西被人借阅，理所应当。
　　只是眼下，她看出了纪兰嫣身体的异样。
　　炉鼎体质觉醒带来的变化，旁人难以察觉，而修合欢道的怀煦却一目了然。
　　怀煦暗忖，既已觉醒这等体质，谢长音竟还敢带她外出？
　　也不知道纪兰嫣有没有修习《云雨憾天诀》。
　　若以此功法配合炉鼎体质，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她略作思索，不打算对纪兰嫣多言，只道：“原价赔偿，十块中品灵石，交至藏书阁。”
　　纪兰嫣怔住，一本话本，就要十块中品灵石？！
　　难怪能陈列于藏书阁二楼。
　　她身上灵石不足，只得先去宗务堂用积分兑换，凑足后交到藏书阁。
　　同藏书阁值守的弟子交谈后，她才知道怀煦正是亓冬真人的书粉。
　　亓冬真人不过是个笔名，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这位的话本在中州备受人追捧。
　　只是多年才写得出一本，每本都是精品，价格高昂也在情理之中。
　　在修仙界，绝无偷印盗版之事。
　　正版话本有被灵力印上防伪标识，而且这些大能书粉，若是知晓谁敢私下传播盗版，出手惩戒往往比作者本人更为迅捷。
　　回到玉露峰，纪兰嫣坐在屋中，有点活人微死。
　　她要帮蝎妖代买话本，需要大量灵石。
　　那堆灵草若是卖了，定是不缺灵石的。
　　想了想，她先将话本一事搁置，而后取出蝎妖临走前给她的一本折子。
　　这上面是蝎妖在中州的仇家名单，蝎妖让她帮忙探查这些人是否存活于世，若是活着，眼下修为几何。
　　蝎妖还特意嘱咐，到安全的地方再查看。
　　折子瞧起来不薄。
　　纪兰嫣打开，唰的一下，比她人还高的拉页顿时散开。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
　　纪兰嫣看傻了眼。
　　难怪蝎妖不肯来中州！
　　这折子上起码有上百号人物。
　　这妖到底是干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惊世之举，竟然结了这么多仇家？！
　　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连蝎妖的名号都一无所知。
　　如今想来，是蝎妖在刻意回避。
　　蝎妖是怕她们回到中州后走漏风声，引来仇家追杀。
　　不愧是结了这么多仇家还能安稳活着的妖，行事果真谨慎。
　　纪兰嫣拢了拢拉页，看向仇人榜榜一。
　　这一看，她又愣了。
　　司厉。
　　原书中，司厉正是在青云宗觊觎原主炉鼎体质的那位大能！
　　此人表面是正道修士，实则为提升修为不择手段，专行卑劣之事。
　　至此，纪兰嫣意识到，她这下真的和蝎妖有了共同敌人。




第91章 医学天才
　　谢长音近日因伤卧床，过上了悠闲的日子。
　　纪兰嫣一有空就去照顾她，给她喂喂水，换换药。
　　谢长音乐得享受，每日躺着不起身。
　　这日，纪兰嫣无意间向庄晚提起，说自己用微薄的灵力化出水液，为大师姐清洗伤口。
　　庄晚听后，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很明显，谢长音又在逗弄这位小师妹。
　　庄晚眼波一转，含笑开口：“小师妹对医术感兴趣么？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
　　纪兰嫣谈不上感兴趣，毕竟劝人学医……
　　但转念一想，自己能作为谢长音的医护人员，学一点倒也无妨。
　　于是两人就站在了谢长音的床榻前，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银针。
　　庄晚笑得温柔，话却说得干脆：“正好，现成的伤患，最适合练手。”
　　纪兰嫣没想到二师姐一上来就教针灸，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床上的谢长音抬眼望来，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庄晚一把掀开谢长音身上的薄被，指尖点在她身上一处穴位。
　　“此处，刺入能疏通淤血。”
　　纪兰嫣捏着银针，手有些抖。
　　庄晚鼓励道：“不要怕，看准位置，快准狠刺进去便是。”
　　纪兰嫣点了点头，瞧了谢长音一眼，而后将目光落在那道穴位上，做足了心理准备。
　　手起针落。
　　谢长音闷哼一声。
　　纪兰嫣顿时无措：“没、没事吧大师姐？”
　　谢长音抿唇不语，眉间微蹙，狠狠给了庄晚一记眼神。
　　庄晚却迎着她的目光轻笑道：“瞧她这表情，便是起效果了。”
　　纪兰嫣恍然大悟，这就跟老中医按摩一样，越是酸痛越是有效。
　　庄晚又指向另一处：“这处穴位，有利于消肿。”
　　纪兰嫣不再在意谢长音的表情，一心想要帮她缓解伤势。
　　毫不手软，一针扎下。
　　谢长音眉头皱的更紧，连额角都渗出了汗珠。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床上的人就被银针扎成了个刺猬，连闷哼都哼不出来了。
　　纪兰嫣觉得针灸似乎并不难，只要认准穴位便好。
　　实则不然。
　　庄晚只教了下针，却故意没说刺入的深浅与手法。
　　自然，以谢长音的修为，倒也不至于被普通银针扎出什么事，不过是痛上一会儿。
　　天天就知道逗弄小师妹，是该长长记性。
　　第二日清晨，纪兰嫣刚推开房门，便见谢长音好端端地站在院内，一袭白衣胜雪，丝毫不见病容。
　　纪兰嫣十分惊讶。
　　自己第一次给人针灸，竟能直接给人扎好了？
　　医学天才！
　　本是没几分心思学医的纪兰嫣，被眼前的医学奇迹点燃了激情。
　　她跑去找庄晚，看她什么时候有空，能再多教教自个。
　　庄晚欣然应下。
　　而谢长音则径直去了流霞峰找怀煦。
　　“我要看《重生之清冷师姐被我日夜欺压在榻》。”
　　怀煦：？
　　“这话本不是刚被你小师妹弄丢？”
　　“我知道你这里还有。”
　　怀煦呵呵一笑，她当然有。
　　作为亓冬真人的头号书迷，一买便是跟进货一样，成摞成摞买。
　　她引谢长音走入一处隐秘的私库。
　　室内沉香袅袅，紫檀木架上整齐陈列着无数话本，其中诸多孤本绝版，连门派藏书阁也寻不见。
　　她从最里层的柜中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话本递给谢长音，书页间还夹着几枚洒金书签。
　　谢长音当即站在原地翻看起来。
　　私库中有高档软榻，供人倚躺歇息。
　　怀煦往榻上懒懒一靠，随意说起：“你小师妹眼光倒好，藏书阁二楼那么多话本，她偏一挑就选中最精彩的一本。”
　　谢长音轻“嗯”了一声，垂头认真翻阅手中的话本。
　　怀煦忽然转换话题，试探问道：“说起来，她体质的事，你们峰上的人应当都知晓了吧？”
　　既然怀煦已经见过体质觉醒后的纪兰嫣，想瞒也瞒不过她，谢长音也不再刻意回避。
　　“我二师妹用药物暂且压下了她体表的异香。”
　　怀煦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挑眉道：“压得了一时，还能压一世不成？”
　　谢长音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看向怀煦。
　　“怀煦峰主有何高见？”
　　怀煦唇角弯起：“高见谈不上，只不过有点小建议。她如今修为太低，随便谁都可能吃了她。而你，总不能时刻护在她身边。”
　　谢长音静静听着，再次翻动起话本。
　　怀煦继续说：“先前你带走的《云雨憾天诀》，若她愿修炼，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谢长音：“什么奇效？”
　　怀煦便将她的推断细细道来。
　　谢长音听后，觉得是有几分可行性。
　　看来，必须要让纪兰嫣修炼这套《云雨憾天诀》了。
　　不消片刻，谢长音手中的话本已翻至末页。
　　她手指一顿，眸光转冷，看向怀煦。
　　“怎么没结局？”




第92章 黄的不行，来点红的
　　庄晚看得出，纪兰嫣想学医术，心思多是在谢长音那里。
　　谢长音对敌，向来是悍厉决绝的路数，惯常以伤换命。
　　虽总能避开致命要害，但一身累累外伤总是免不了的。
　　庄晚自己原本精修的是毒道，这一手医术，全是在师尊云蘅病重后，硬生生逼着自己摸索出来的。
　　她自诩野路子出身，全靠卧病在床的师尊，和三天两头带伤回来的谢长音提供了大量实践机会，才有了今日这番水平。
　　她教了纪兰嫣把脉，以灵力探体巡查伤情，清理创口，调配伤药，以及如何包扎才能既稳固又不影响行动。
　　再教了几道实用的医治术法，最后给了她一本医书。
　　这本医书厚度可观。
　　纪兰嫣初时还兴致勃勃，然而翻看不过数页，便觉得这书自带催眠效果，哈欠连连。
　　学医的激情很快就被这本医书消磨殆尽。
　　人之常情罢了。
　　她如此安慰自己。
　　谢长音此次伤势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多亏了带回的那些高年份灵草所炼制的药。
　　纪兰嫣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将灵草卖掉换灵石的念头。
　　她拿着蝎妖的仇人名单给谢长音过目。
　　谢长音展开折子，目光快速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只看了约莫三分之一，她便抬起眼。
　　“此人三十年前冲击元婴失败，已然坐化。”
　　“这一位，五十七年前与魔修争斗，身死道消。”
　　“还有这几个，应是投靠了某个小宗门，如今修为大约在金丹中期徘徊，再无寸进。”
　　纪兰嫣有些惊讶，没想到谢长音当场就说出了名单上一部分人的现状。
　　转而又想到，谢长音常在外为师尊寻灵草，行走四方，道听途说，知晓这些并不奇怪。
　　谢长音合上折子，将这件事揽了过去：“剩下的，我需些时日探查，交由我便好。”
　　如此一来，两人分工明确：谢长音负责探查蝎妖的仇家名单，而纪兰嫣则专注为蝎妖搜罗话本。
　　自此，纪兰嫣往藏书阁跑得愈发勤快，借回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话本，一得空便偷偷摸摸翻看研读。
　　一连数日沉迷其中，直看得小脸微红，人心黄黄。
　　她精心挑出几本觉得格外精彩的话本，特地跑去藏书阁询价，结果每本价格都贵得令人咂舌。
　　纪兰嫣暗自心惊，写这些颜色话本，竟如此赚灵石？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雪夜，纪兰嫣独自坐在桌前，对着一盏孤灯垂头思索。
　　桌面上，笔墨纸砚已然备齐。
　　如今已是阅文无数，别人能写，她怎么就不能？
　　只是，脑中刚勾勒出些许剧情轮廓，那些暧昧模糊的画面，便自动切换成她与谢长音之间发生的种种亲昵与尴尬。
　　纪兰嫣顿时觉得脸上像烧起了火，热气腾腾。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屋外。
　　屋外风雪正厉，刮得脸刺疼。
　　地面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热逐渐被冷气盖了过去。
　　纪兰嫣刻意不去想谢长音，转而想起了夏璃和衔墨。
　　既然黄的写不来，那不如写点红的？
　　灵感炸现！
　　她火速冲回屋中，重新抓起笔，竟文思泉涌，奋笔疾书起来。
　　多亏前些时日练习画符，软笔运用的倒也自如。
　　此刻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奔腾，以往看过的所有无脑爽文剧情在脑中翻滚融合。
　　纪兰嫣写得十分投入，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时不时发出一道诡异的低笑声。
　　“桀桀桀……”
　　谢长音发现，纪兰嫣近来鲜少再找她请教道法，每夜都早早窝在自己屋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心中暗忖，纪兰嫣莫不是嫌她屋太冷？
　　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个深夜，纪兰嫣紧闭的房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充满狂喜的低呼：“成了！”
　　屋内灯烛明亮，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写满墨迹的纸张，地上零零散散滚落着一些揉成团的纸球。
　　纪兰嫣脸上满是兴奋，拢了拢那摞书稿。
　　她只写了一卷，打算先试试水。
　　第二日，纪兰嫣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投稿。
　　她有意不让谢长音知道她在做这些事。
　　偷摸写文，实在难以对人说得出口，若是能出些成绩，再告诉她也无妨。
　　结束万琼峰的日常任务后，她悄悄溜出宗门，驾驭着云泽灵衾飞往琴川城。
　　天气严寒，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身上是一件毛茸茸的纯白裘衣，头上戴着镶了一圈软绒的风帽，脚上踏着同样毛茸茸的白靴，脸上也用白色巾帕遮住了大半张脸。
　　浑身上下皆是一片绵软洁白，远远看去，像一只在雪地里蹦跶的雪兔。
　　踏进话本专卖铺，纪兰嫣跟铺中掌柜简单说明来意，将自己的手稿递给对方。
　　对方翻阅过两下，随后带着歉意微笑摇头：“不好意思啊，您这稿子，风格独特，但我们铺子目前不收这类，实在抱歉。”
　　纪兰嫣眨了眨眼，好在面容被遮掩得严实，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尴尬和失落。
　　但她不死心，收起稿子，又冒着风雪跑去了另一家话本铺子。
　　同样说明来意，同样递上稿子，同样被婉拒。
　　一连跑了多个铺子，得到的皆是同样的答复。
　　直到最后一家铺子，掌柜拒绝后，纪兰嫣满心失望地拿着自己的稿子要往外走。
　　忽然，铺中正在购买话本的一位客人开口：“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稿子？”
　　纪兰嫣循声看去。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头戴箬笠，脸上围着黑色织巾，和自己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明亮。
　　纪兰嫣略一迟疑，还是将稿子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并未细读，只是快速翻看了几页，目光扫过某些段落，随即点了点头。
　　她抬眼看向纪兰嫣。
　　“这位道友，此处不便，能否进一步详谈？”




第93章 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
　　琴川城内，一家装潢雅致的高档酒楼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
　　纪兰嫣初次踏入这等场所，不免有些拘谨又好奇，一双凤眸不着痕迹地左右打量。
　　这处雅间布有单面屏蔽视觉的术法。
　　从外面上菜的小厮只能看到一片朦胧光影，无法窥见内里宾客真容。
　　而坐在里面的纪兰嫣，却能看到楼下圆形舞台上层叠的薄纱，以及其后那位正在专心抚琴的琴师和随着乐声翩跹起舞的曼妙舞者。
　　一旁隔了一层浅淡素色纱帐，只瞧得出隔壁人影，但看不清真容。
　　纪兰嫣取下覆面的织巾，跪坐在铺着软垫的矮桌前。
　　面对一桌菜肴，想要开动。
　　但顾及一纱之隔的黑衣女人，她还是强忍着没有立刻动筷。
　　半晌，纱帐另一边传来一道声音：“在下名为刃十三。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纪兰嫣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假名。
　　略一思索，她回道：“道友可称呼我烟岚。”
　　刃十三轻笑问道：“烟岚道友是第一次尝试撰写话本么？”
　　纪兰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嗯。”
　　刃十三：“城中那些铺子不愿收你的稿，自有其缘由。”
　　“如今中州流行的话本，十之八九离不开风月情爱。而烟岚道友所写的这本，其内容……”
　　刃十三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堪称超凡脱俗，与当下潮流……格格不入。”
　　纪兰嫣双手蜷缩，轻放在腿上，有些紧张。
　　她只在合欢宗看过香艳话本，哪里知晓中州流行什么。
　　若非实在写不来那些缠绵悱恻的调调，她也不会剑走偏锋，写出这种东西。
　　刚写完时信心满满，没想到一连被拒，如今已经被打击到毫无自信。
　　这时，她听到纱帐那边传来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刃十三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纪兰嫣见她开动，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小口品尝起眼前的美食，边吃边认真听着对方的话。
　　刃十三：“我在一家书坊当值，今日巧来城中采买，有缘遇到烟岚道友。”
　　“烟岚道友的著作，虽文字稍显青涩稚嫩，却掩不住其中灵气与巧思。尤其是剧情推进，干脆利落，爽快淋漓，读来令人心潮澎湃，实属难得。”
　　被这般直白地夸赞了两句，纪兰嫣顿时眼睛发亮，连口中的食物都更香了几分。
　　她问：“那依道友所见，我这篇文，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么？”
　　刃十三轻轻摇头，“一气呵成之作，最忌讳改动，如此便好。”
　　纪兰嫣放下筷子，垂头低声道：“可城中书铺均已拒绝，如今，也只能孤芳自赏了。”
　　刃十三闻言，微微转过头，目光穿透那层薄纱，落在对面有些低落的人影上。
　　“若是烟岚道友信得过我，可将此稿交由我带回书坊，请上面的人过目一评。”
　　纪兰嫣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期盼。
　　她抬眼望向纱帐后的模糊身影，问道：“还未请教，道友是在哪家书坊当值？”
　　“夜鸦书坊。”
　　这顿饭，刃十三请了。
　　临别时，她与纪兰嫣约定，一个月后再来此处相见，届时给她答复。
　　接下来的一个月，纪兰嫣过得又期待又忐忑。
　　然而她全然不知，刃十三当夜将那册名为《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的话本带回夜鸦书坊，呈交上去后，立刻引起了上面之人的极大兴趣。
　　书坊竟连夜开工，加紧印制出版。
　　刃十三还贴心的为“烟岚”起了个霸气侧漏的笔名——
　　烟岚魔君。
　　此话本讲述一位绝世魔头带着前世记忆转世重生，手持一柄嗜血魔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爽杀修仙界的故事。
　　由于纪兰嫣不会描写血腥的战斗场面，导致书中所有杀人情节格外干脆爽快：顿时，眼前之人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空中！
　　又因为她不擅长感情线，主角一路只打怪升级，沉心于提升修为，独行于世，冷酷无情。
　　没有拖沓的团队，没有缠绵的儿女情长，只有一人一剑。
　　各种无敌碾压，复仇打脸，节奏飞起，爽感拉满！
　　再加上是罕见的魔道主角，顿时吸引了一大批寻求新鲜刺激的看客前来尝鲜。
　　正道修士读过，无不吹胡子瞪眼，唾弃此书乃“蛊惑人心、败坏风气”的邪典异端。
　　而无数邪修、魔修乃至一些离经叛道的散修读过之后，无不振声高呼：
　　“桀桀桀——！”
　　发行不过数日，仙盟得到消息，当即拍案，将此书列为禁书，严令禁止在中州任何正规书坊传播售卖。
　　然而，夜鸦书坊本就是黑市势力“夜鸦楼”的产业之一，根本不在仙盟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禁令对他们无效，反而像是一道免费广告，使得书坊更加日夜不停地加印发售。
　　逐渐，有传言冒出，某修为滞塞多年的大能，因看过此书，爽到原地突破，硬抗九道雷劫，成功晋升！
　　烟岚魔君一夜成名，名声大噪，成为无数邪修魔修心中向往的偶像。
　　私下里，各种拥护烟岚魔君的派系逐一成立。
　　有“护法派”，宣称要默默守护烟岚魔君，将其奉为指引邪魔道法的无上真神。
　　有“催更派”，疯狂地想方设法欲将烟岚魔君找出，关进小黑屋，日夜不休逼其续写下一卷。
　　更有甚者，直接在黑市中下达重金悬赏，只求能见得烟岚魔君的庐山真面目。
　　然而，由于明面上被仙盟禁止修士探讨此书，身处合欢宗的纪兰嫣，对自己这本无心插柳的话本在外界掀起了何等滔天巨浪，一无所知。
　　她从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有多么魔道，毕竟她也没真正见过几个穷凶极恶的邪修魔修。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把修仙界常见的角色身份对调了一下，搞点越阶强杀，路人震惊的爽文套路罢了。
　　至于为何选择魔道当主角……
　　自然是为了省事。
　　不用费心去构建复杂的逻辑，不必纠结于正道的条条框框。
　　主角一路走来，唯有一条简单粗暴的信念支撑：挡我者，死！
　　一切，都只为了最纯粹的无脑爽！
　　活着已经很累了，放空大脑，看点爽文怎么了！




第94章 签约
　　今年冬天的寒意格外凛冽。
　　合欢宗内，除了万琼峰，其余诸峰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一片银白。
　　纪兰嫣起床变得困难，直到再也难以从被窝里爬起身。
　　她上午不再去上课，只窝在屋中看看书。
　　三好学生给自己放个寒假，很合理。
　　只是下午还会赶去万琼峰做任务。
　　打工人没有寒假可放。
　　谢长音默默在自己屋里添置了个小暖炉，又送了纪兰嫣一条白绒围巾。
　　纪兰嫣戴着围巾，摸了摸上面的绒毛。
　　这围巾不知道是用什么灵兽皮毛做的，没有异味，反而有点香香的，纪兰嫣很是喜欢。
　　她近来会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医书，坐在谢长音屋中一边看，一边询问谢长音以往受伤的情形，从书中翻找治疗之法。
　　只是谢长音发现，纪兰嫣有时会忽然陷入一种神不守舍的状态。
　　眉头微蹙，眼神放空，明显不是在思索道法或医理，倒像是在为什么别的事情焦虑。
　　对纪兰嫣而言，等待的这一个月简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与刃十三约定的日子，她再次悄悄溜出宗门，前往琴川城那家高档酒楼。
　　依旧是那个隐秘的雅间，琴声悠扬。
　　纪兰嫣跪坐在矮桌前，背脊挺直，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等待被审判。
　　隔着素色纱帐，刃十三沉稳的声音传来：“烟岚道友，恭喜。”
　　仅仅“恭喜”两个字，就让纪兰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刃十三：“你所撰写的话本，得到了书坊上层的一致认可，他们认为潜力巨大，便直接安排出版发行了。”
　　“此事没有提前征询你的意见，算是先斩后奏，还望烟岚道友莫要介意。”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纪兰嫣连忙摇头，迫不及待地追问，“销量如何？”
　　“大卖特卖。”
　　纪兰嫣深吸了一口气，小心脏猛跳，觉得不可置信。
　　刃十三：“但是。”
　　一个转折，让纪兰嫣刚刚飞上云端的心情骤然一紧。
　　她猛地转向纱帐方向，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刃十三直言不讳：“因内容之故，此书无法在城中正规商铺书坊公开陈列售卖，只能在私下渠道传播。”
　　“没、没关系！”
　　纪兰嫣完全能理解，毕竟是魔道主角。
　　刃十三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先前擅作主张，为烟岚道友起了个笔名。”
　　“什么笔名？”
　　“烟岚魔君。”
　　纪兰嫣：“……啊？”
　　这笔名，倒是和她那话本的名字风格高度统一。
　　但是这也太邪魔歪道了！
　　“正因如此，烟岚道友绝不可在外轻易表明身份，以防陷入无意义的麻烦与纠纷。”
　　如今不光是魔道邪修在疯狂寻找“烟岚魔君”的真身。
　　连许多自诩正道的修士，也开始四处打探这位“带坏风气”的作者，扬言要为修仙界除害。
　　刃十三不好奇“烟岚”的真实身份，也无意窥探她的容颜。
　　她并未详说此事，是怕这位新人作者知晓后，心生惧意，再不敢提笔。
　　无人知晓“烟岚魔君”是谁，于“烟岚”便是最好的保护。
　　纪兰嫣忙不迭地点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笔名邪不邪气。
　　满脑子只剩下，我的书火了！
　　她按捺住激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稿酬，如何结算？”
　　刃十三：“因烟岚道友是新人作者，话本定价并未定得过高。”
　　纪兰嫣眨了眨眼，心又悬了起来。
　　“然而销量远超预期，极为可观。”
　　刃十三微微停顿，报出一个数字：“先前的稿酬，共计一千五百中品灵石。”
　　纪兰嫣：“！！！”
　　一千五百……还是中品灵石？！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原来写这种打打杀杀的红色爽文，也能这么赚钱？！
　　你们修仙界的人平日过的都是什么压抑日子，都没看过无脑爽文吗？！
　　刃十三取出本装订好的《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封面设计低调奢华，却透着股邪戾的霸气。
　　书封上堆满灵石，刃十三从纱帐下方推了过去。
　　纪兰嫣见了灵石和出版的话本，一时晕乎乎的，脸上带着傻笑，忙将灵石和话本尽数收入储物戒中。
　　接着，刃十三又取出一张材质特殊的暗金色纹路纸页，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毛笔，同样推了过去。
　　“这是书坊的契约，请烟岚道友过目。若无异议，只需将一丝灵力注入此玉笔之中，在纸页正中随意画上一笔即可。”
　　纪兰嫣接过“签约合同”，仔细看了起来。
　　内容无非就是，约定此书后续的发行权归属夜鸦书坊，以及稿酬的分成计算方式。
　　她觉得条件颇为公道，毫不犹豫拿起笔签下“合同”。
　　刃十三将纸页从中一分为二，将其中的一份推还给纪兰嫣。
　　“后续的卷章，烟岚道友不必急于续写，随心而动即可。”
　　不求速度，只为保证质量。
　　“若是烟岚道友日后想寻我，需提前三日，在这家酒楼，点一壶醉龙涎，再加一道雕花青玉。三日后的酉时，我自会现身。”
　　纪兰嫣觉得这接头方式有点神秘复杂，很有意思。
　　那道雕花青玉，此刻就摆在面前的矮桌上。
　　不过是雕琢成莲花形状的嫩白菜心，淋着琥珀色的酱汁。
　　她拿起玉筷尝了一口，清甜爽脆，酱汁鲜美，竟意外地好吃。
　　“还请烟岚道友慢用，我先走一步。”
　　这顿，依旧是刃十三请了。
　　刃十三重新覆好黑色面巾，离开酒楼，出了琴川城。
　　刚欲祭出飞行法器，身形却微微一顿。
　　一道强大的气息，正停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风雪中。
　　刃十三缓缓转过身，透过漫天纷飞的雪片，望向那道几乎与苍茫雪色融为一体的素白人影。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呼啸的风雪中默然相望。
　　只一眼，刃十三便认出了对方。
　　夜鸦楼最高级别的贵宾之一，谢长音。
　　虽主要在书坊当值，但身为夜鸦楼的一员，刃十三偶尔也会承接楼内其它的任务。
　　所有高阶贵宾的画像资料，均在夜鸦楼内部流通，她自然见过。
　　楼内规矩，在外若遇贵宾，不能失了夜鸦楼的颜面与分寸。
　　于是，刃十三隔着风雪，朝着那道清冷的身影，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却足够显示敬意的礼。
　　谢长音清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恰一阵疾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待风势稍歇，那道素白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再无痕迹。




第95章 天降大好人
　　纪兰嫣吃饱喝足，裹紧一身绒白，像只圆滚滚的雪团子，从酒楼中走出。
　　揣着巨额灵石，她在琴川城的街市上逛了一圈，帮蝎妖买了些话本，却也没敢大手大脚消费。
　　毕竟上一次随便在城中买了两件衣服，就花了三千中品灵石。
　　也不知道日后的稿费会有多少，还是省着点花为好。
　　纪兰嫣对刃十三心生好感。
　　此人虽然神神秘秘，但实在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说话简洁利落，从不绕弯子，更未逼迫她赶写后续章节，反而叮嘱她随心而行。
　　甚至还大气地连请了两顿丰盛的酒菜。
　　真是天降大好人！
　　纪兰嫣坐上灵衾，冒着风雪赶回合欢宗。
　　这一路她都未曾发现，身后跟了个人。
　　回到玉露峰，纪兰嫣先望了一眼谢长音的屋子，窗内一片漆黑，并未点灯。
　　她刚要走回自己房间，却见谢长音从院外走来。
　　纪兰嫣只当这位谢小长老刚开完会回来，几步小跑凑到她身边。
　　“师姐！”纪兰嫣激动说道，“我刚赚了一大笔灵石！”
　　谢长音推门进屋，等着后话。
　　纪兰嫣关上屋门，连忙取出一千中品灵石，哗啦一声堆在桌上。
　　“看！”她扬起脸，满面神气。
　　谢长音的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堆叠的灵石，又抬眸看向纪兰嫣发亮的眼睛。
　　“我之前试着写了个话本，没想到竟然被人看中，出版发售了！”
　　“上个月赚了一千五百中品灵石！我先还你一千，剩下的等我后续领了稿酬，再慢慢还你。”
　　纪兰嫣毫不瞒她，语气里还有点小小的炫耀。
　　谢长音也不客气，收下那些灵石，问道：“你所写的话本，名字是什么？”
　　纪兰嫣刚要开口，忽然又觉得……有点难言的羞意。
　　倒不是话本内容多么见不得人，而是那个笔名——
　　“烟岚魔君”，实在太过中二邪气。
　　“嗯……是正经话本。”
　　纪兰嫣眼神飘忽，最终只含糊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试图蒙混过关。
　　谢长音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微微颔首道：“没想到小师妹在此一道上，竟颇有天分。”
　　纪兰嫣闻言，不由得抿唇笑起来。
　　即便是之前她刻苦学习道法略有进境时，谢长音也鲜少如此直白地夸赞她。
　　“师姐，我跟你讲，我遇到了一个大好人！”
　　被夸赞冲昏头脑的纪兰嫣，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起自己遇到刃十三的事。
　　当听到“夜鸦书坊”四个字时，谢长音长睫轻颤。
　　原来是夜鸦楼的人，难怪会在城外对她行那一礼。
　　再看向眼前雀跃的纪兰嫣，不像知道对方是黑市出来的人。
　　话本由黑市书坊出版，未必是件安稳的好事。
　　不过三日，谢长音便已通过自己的渠道，探查到了那位横空出世的“烟岚魔君”。
　　她自然也明白，在这个名头之下，隐藏着正邪两道的目光与风险。
　　谢长音在黑市购置了一本《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
　　快速翻阅过后，谢长音的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觉得这话本虽然简单粗暴，却别有一番令人畅快的意趣。
　　连她也有点想催更了。
　　纪兰嫣当然不知道谢长音早已知晓了她那羞于启齿的笔名和“大作”。
　　她兴奋过后，并未立刻提笔续写，反而将全部心思重新投注到修炼之上。
　　按照剧情，原主“纪兰嫣”，在来年开春时，修为会提升至炼气后期，也正是在那个时间段，炉鼎体质彻底觉醒，被青云宗的司厉察觉。
　　之后，原主被当做炉鼎豢养，在投喂各种天材地宝之后，修为在短短两个月内被强行催谷至炼气巅峰。
　　然而，这种依靠外物堆砌上来的修为虚浮不堪，根基不稳。
　　在那个时间点，原书女主夏璃早已修成《五行混沌诀》，外挂火力全开，真实修为一路突破至筑基期，却一直谨慎地将表象维持在炼气后期。
　　夏日时节，两人冲突爆发，虚有其表的原主最终被乱刀砍死。
　　纪兰嫣回忆着剧情，心神凝重。
　　未来半年内，女主夏璃会在青云宗因缘际会，获得一件至宝。
　　一面蒙尘的古镜。
　　原书对这枚镜子描写的天花乱坠，名字也十分拗口难记。
　　纪兰嫣只记得，这镜子有一项极为逆天的效果。
　　击碎镜面之时，镜中所映照出的一切事物，会随之四分五裂。
　　施展此威能的代价，是宝镜会就此失去神异，化为普通碎镜，需耗费千年光阴，才能缓慢自我修复如初。
　　原主之死，正是起因于她不惜放下身段，意图从夏璃手中争夺这面镜子。
　　眼下，距离原定的死期还有大半年光景。
　　纪兰嫣对那面威力巨大却是一次性的镜子毫无兴趣，更不想上演什么狼口夺宝的戏码。
　　只要自己不主动去抢夺这份机缘，就不会与夏璃产生致命冲突。
　　然而，如今的剧情早已偏离原书轨迹。
　　无论是她加入合欢宗，还是炉鼎体质提早觉醒，都预示着未来充满了变数。
　　纪兰嫣向来不敢赌，只求稳当。
　　临近年关的某日夜里，纪兰嫣照常在谢长音屋中打坐。
　　谢长音静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目光落在闭目凝神的纪兰嫣身上。
　　屋中暖意融融，橙黄烛火跃动。
　　纪兰嫣周身平稳流转的灵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丹田之内，灵力运转、压缩，传来阵阵胀痛感。
　　她咬紧了下唇，按照周天的路线艰难运行。
　　阻碍已久的关隘，忽然被沛然的力量彻底冲开。
　　纪兰嫣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竟似有精光一闪而过，清亮得惊人。
　　更加精纯的灵力在她经脉中奔腾流淌，四肢百骸传来轻灵与通透之感。
　　她试着放出神识，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屋外一切动静清晰可闻。
　　纪兰嫣抬头，第一时间便对上了谢长音投来的目光。
　　“师姐，我突破了！”




第96章 场外援助
　　纪兰嫣手持阵盘，站在院中，地上积雪未消，空中时不时刮过一道冷风。
　　“师姐，若我一炷香时间之内走不出来，你可一定要来救我。”
　　谢长音负手而立，轻轻颔首。
　　纪兰嫣将手中的阵盘调制好，注入灵力激活，丢在地上。
　　这是一道名为百步回廊阵的基础困阵。
　　纪兰嫣所学阵法，皆以困阵为主，学了这么久，却从未有机会施展验证过。
　　术法和符箓施展后，可以清晰看到效果。
　　但阵法激活后，无声无息，瞧不出来什么名堂。
　　唯有亲自踩进去试一试，方能体会内里乾坤。
　　纪兰嫣最后看了眼静立的谢长音，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了阵法范围。
　　一步踏入，预料中的天旋地转或光怪陆离并未出现。
　　周遭还是那个小院，谢长音就站在不远处。
　　难道没用？
　　纪兰嫣心下疑惑，又谨慎地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她想抬头再看谢长音时，附近哪还有谢长音的身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地面上那条阵法界限已经消失。
　　眼前的院落，倏然变成了一条寂静的青石回廊。
　　回廊两侧是古朴的墙壁，前方是一片幽深黑寂。
　　原来是要走两步，才能彻底陷入阵法之中。
　　纪兰嫣见自己的阵法有用，心中先是一喜，随即沉静下来。
　　她回想着阵法书中关于这道阵法的解法。
　　百步回廊，困心困步，步数为虚，心念为实。
　　纪兰嫣施展出基础的解阵术法，开始寻找阵眼所在。
　　指尖在墙壁上滑动，顺着青石地板往前迈步。
　　然而走了一段距离，并没有找到阵眼。
　　纪兰嫣懵了。
　　怎么就被困在自己所施展的阵法中！
　　阵外，谢长音饶有兴致地看着纪兰嫣在原地打转。
　　一炷香时间早已过了，谢长音非但没有救她出来，反而绕着阵法外围走了一圈。
　　能把自己关起来的人，可不多见。
　　“师姐，我出不来了……帮帮我！”
　　纪兰嫣在黝黑的通道内开始寻求场外援助。
　　谢长音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没回应。
　　“师姐？！难道阵法中，连声音也传不出去么？”
　　低阶阵法，没说会隔绝阵内的声音啊？
　　纪兰嫣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看着前方无尽的漆黑回廊，逐渐变得渗人起来。
　　庄晚正想来与谢长音说事，刚踏进院中，就看到纪兰嫣一脸迷茫困惑，在院中转圈。
　　而谢长音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庄晚蹙眉疑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一听到庄晚的声音，纪兰嫣立刻大喊：“二师姐！我被困在阵中出不来了，救救我！”
　　庄晚上前瞧了一眼那道阵法，正欲开口指点，谢长音却抢先一步。
　　“阵眼在你脚下三步之内。”
　　纪兰嫣连忙蹲下身，查看地面的青色石砖。
　　凝神感受片刻，果真在一块石砖上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异样。
　　“找到了！”她低呼一声，一拳打碎那块石砖。
　　霎时间，周围无尽回廊的景象消散，抬头就看到庄晚和谢长音站在她前方。
　　纪兰嫣松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汗，心有余悸。
　　庄晚没好气地瞪了谢长音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推门进了谢长音的屋子。
　　谢长音神色如常，默默跟在她身后。
　　屋内，庄晚直奔主题：“先前与你提过的那株灵草，我反复推算过，其成熟之期大致在三年后，届时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将其拿到手。”
　　谢长音点头：“嗯，我知道了。”
　　庄晚：“另外，便是年关各峰年礼之事。我已询问过师尊，她说照往年一般便可。你去采买后，代师尊送往各峰。”
　　“嗯。”
　　谢长音应下后，见庄晚似乎还有话要说，默默等待她开口。
　　“有关小师妹体质的事。”
　　庄晚沉吟片刻，低声道：“我近日翻阅了宗内所有相关典籍，发现其中记载皆不尽相同，甚至相互矛盾。情潮发作的诱因与规律，似乎因人而异，并无定数。”
　　谢长音眼睫微垂，幽幽开口：“在小南州时，她又发作过一次。”
　　“什么？！”庄晚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怎么现在才同我讲！”
　　谢长音自然是觉得没必要同她讲。
　　庄晚捏了捏眉心，追问道：“能看出此次发作的条件么？”
　　谢长音：“嗯，大致有些猜测，但还需要证实。”
　　“她还小，心性未定，不可乱来！”庄晚厉声警告。
　　谢长音故作意味深长，挑眉道：“哦？你这意思是，等她再大一些，就可以了么？”
　　“你！”
　　纪兰嫣本在屋中研究方才那道阵法的解法，忽然就听到隔壁屋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桌椅被猛地推动了一下。
　　她竖起耳朵想仔细听，却又再听不见什么声响。
　　按捺不住好奇心，纪兰嫣悄悄站起身，推开自己的房门，探出半个脑袋。
　　恰巧看到隔壁房门也被推开，庄晚和谢长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皆是神色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庄晚看向探头探脑的纪兰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师妹，平日莫要太刻苦，偶尔歇歇，玩一玩也无妨。”
　　“嗯，知道了二师姐。”纪兰嫣乖乖点头。
　　谢长音走出几步，回过头，朝纪兰嫣说道：“我要出门采买，你去么？”
　　纪兰嫣看了眼阴沉的天色，缩着脖子紧了紧衣领，小声吐出一个字：“冷……”
　　谢长音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缩回壳里的模样，无奈轻叹了口气。
　　待两人并肩走出院门，庄晚这才侧过脸，对着谢长音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瞧见没，整日里就知道逗弄她，这下好了，连门都不愿意跟你出了。”
　　谢长音脚步蓦地一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骤然转身，走回了小院，来到纪兰嫣紧闭的房门前。
　　轻轻敲了两下门。
　　不等里面回应，谢长音的声音便已传了进去。
　　“穿厚些，跟我一起去。”




第97章 土里土气的功法
　　忽有一日，衔墨来了合欢宗。
　　待在宗门口登记过后，纪兰嫣领着她到了宗内会客的小厅堂。
　　衔墨先是掏出一个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
　　纪兰嫣也将准备好的话本掏了出来。
　　鉴于封面上的书名一个比一个炸裂惊人，她早做准备，特意用绸布包了起来。
　　纪兰嫣低声道：“那份名单还未调查完，再让她等等。”
　　衔墨点了点头，将话本收入储物戒。
　　纪兰嫣瞧了一眼她手中戴着的储物戒，金质的底托上，镶嵌着一颗硕大艳丽的红宝石。
　　看起来就贵气。
　　再看她身上的衣物，倒是随了蝎妖的风格。
　　一袭深紫色的锦缎袍子，用料考究，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上面同样镶嵌着各色细碎的宝石。
　　蝎妖还真是富得流油。
　　只是这小孩身子骨还是那般瘦弱，脸上没长几两肉，神情淡淡，话也不多。
　　纪兰嫣不经意问起：“她最近怎么样？”
　　衔墨：“主人近日换了处清修的洞府。”
　　纪兰嫣了然，按照蝎妖谨慎的性子，闹了那么大一场动静，是该换地方。
　　“你怎么过来的？路上花了多久？”
　　“主人给了飞行坐骑，来此处需十日。”
　　“这么久？”
　　纪兰嫣有些惊讶，这一来一回，就是二十天。
　　蝎妖是真不怕这小孩路上出事。
　　“你回去同她说，日后不必如此辛苦来回奔波。毕竟好看的话本数量有限，我需要时间细细搜罗甄选。”
　　纪兰嫣找了个借口，实则是最近看的小黄本太多，脑子都快被看坏了，想暂时歇一歇。
　　衔墨点了点头。
　　送走了这位小快递员，纪兰嫣才打开锦盒查看。
　　里面竟然是一盒春卷，还冒着油香热气。
　　十天前的春卷……纪兰嫣尝了一个，味道竟和刚出锅的一样好吃。
　　她盖上锦盒，带着这盒春卷去了万琼峰当值。
　　年节下的万琼峰，比平日更为热闹，每日宴席不断。
　　不同于合欢宗其它地方，万琼峰上四季温暖如春，温度宜人。
　　纪兰嫣每次来上班，都贪恋这份暖意，愈发不想回到寒冷的玉露峰。
　　她觉得，玉露峰之所以那么冷，其中一个原因，是峰上住了个冰灵根。
　　坐在花圃旁的小屋中，纪兰嫣手中盘着琉璃小球和妖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眼睛已经闭上，快要沉眠之时，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呵斥。
　　“喂！你不是在此看守么？怎么睡着了！”
　　纪兰嫣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小心脏突突直跳，以为被领导当场抓包摸鱼。
　　抬眼一看，却是陆安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站在屋中。
　　纪兰嫣抚了抚胸口，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陆安见她被吓到的模样，得意地嘿嘿笑了两声。
　　目光瞥见桌上那半盒春卷，毫不客气地伸手捻起一个就扔进嘴里，嚼了几下点点头。
　　“味道还不错，哪来的？”
　　“别人送的。”纪兰嫣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半阖着眼敷衍道。
　　“巧了不是，我正是来给你送新年贺礼的。”
　　陆安取出一本功法，递给纪兰嫣。
　　纪兰嫣疑惑接下。
　　第一眼瞧过，这本功法纸张泛黄，边角卷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再看上面的名字。
　　《九转锻体诀》。
　　名字有点土里土气。
　　而且纪兰嫣在宗务堂二楼见过这本功法，只要三千积分。
　　纪兰嫣拿着功法，不解地看向陆安，“你这是何意？”
　　陆安没立刻回答，反而又伸手去拿春卷，吃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锦盒里便只剩下最后一个。
　　她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反问道：“有没有茶？”
　　“没有，”纪兰嫣指了指外面，“那边玉瓮里盛着清泉，你自便。”
　　陆安咂咂嘴，这才回归正题，笑道：“别小看这本锻体功法，虽然流传甚广，常见得很，但能真正修炼到第九层的人，屈指可数。”
　　纪兰嫣将功法往桌上一放，挑眉问道：“那你修炼到第几层了？”
　　“第六层。”
　　陆安颇为自得地扬起下巴，“你先前服用过灵髓果，体质已被淬炼过一番，修炼此法应当能事半功倍。待你修为至我这般境界时，至少能修至第五层。”
　　“所以，”纪兰嫣直视她，“你为何突然想让我修炼这道功法？”
　　陆安收敛了玩笑神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支着下巴，低声道：“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莫要往外传。”
　　“什么事？”
　　“三年之后，宗门要举办庆典。”
　　“所以呢？”
　　陆安：“庆典之上，自有各类比拼较技。我想让你去参加其中一项。”
　　纪兰嫣立刻送了对方一个白眼：“我对打架斗法没兴趣。”
　　陆安摇了摇头，“比拼方式多种多样，并非都要打打杀杀。有一道多人形式的比拼，只比谁能站到最后。”
　　纪兰嫣总觉得陆安讲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什么逻辑。
　　“我修炼功法，去参加庆典比拼，于你有什么好处？”
　　陆安：“嗯……这个嘛，你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总之听我的，修炼这本功法对你绝对有益无害。而且参加比拼，赢了还有奖品。”
　　临走时，陆安还不忘再三叮嘱：“庆典之事，尚在筹划，切记莫要对外人提起哈！”
　　结束了一日的值守，纪兰嫣正欲返回玉露峰，却被几位相熟的万琼峰师姐拉住，硬要邀她同赴晚宴。
　　“纪师妹就别推辞了，这会儿谢小长老也在我们峰上呢！”
　　纪兰嫣这才想起，今日是谢长音往各峰派送年礼的日子。
　　再想到这半年来没少受万琼峰各位师姐的照顾，年节下一起吃顿饭也是情理之中，便不再推脱，随着她们去了。
　　万琼峰的宴席依旧随意，多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吃吃小菜，喝喝小酒，聊聊小瓜。
　　纪兰嫣在一旁听了许多瓜，不仅有宗内的，也有宗外的。
　　正听得起劲，周围的谈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众人目光向她身后投来。
　　纪兰嫣扭头一看，谢长音正站在她身后。
　　“师姐，你忙完了么？”
　　纪兰嫣以为她要带自己回去，连忙站起身，胡乱擦了擦嘴。
　　谢长音抬手按上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椅子上。
　　纪兰嫣座位旁边的师姐十分有眼色，立刻起身，让了个位置出来。
　　并火速添了一副碗筷。




第98章 一杯倒，真没演
　　谢长音今日并非是来扫兴的。
　　她在纪兰嫣身边坐下，素手执起酒盏，仰颈饮尽一杯。
　　清透明亮的酒液在她唇间留下淡淡微光。
　　纪兰嫣平日里只见谢长音喝茶，如今第一次见她饮酒，有些新奇。
　　她伸手去执酒壶，想要为谢长音斟酒。
　　还未触及，便被微凉的指尖轻覆上手背。
　　“不必在意我。”谢长音自行拿过酒壶，又为自己满上一杯。
　　纪兰嫣笑了笑，端起自己的酒盏，碰了一下她的，豪气道：“干杯！”
　　有谢长音在身旁，纪兰嫣便放心大胆地畅饮起来。
　　几杯灵力充沛的甘醇琼浆下肚，酒意渐渐上头。
　　她侧过身子，手肘支在案上，趁着微醺的醉意，正大光明地盯着身旁的谢长音看。
　　谢长音垂眸不语，任由她看。
　　半晌，却忽然抬眼，直直地回望过来。
　　眼前之人面色微红，一双凤眸因酒意变得水光潋滟，弯起好看的弧度，艳若桃李的容颜，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媚色。
　　周遭宴席喧哗，唯余这一隅寂静无声。
　　二人视线交织，似在无声较劲，谁也不肯先移开。
　　看得久了，纪兰嫣先眨眨眼，逐渐有些顶不住那道深邃的目光，脸上热度愈发明显。
　　可她不肯认输！
　　“师姐，”她带着醉意，故意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谢长音面不改色，淡然反问：“你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我多看看。”
　　好似玩笑的语气，纪兰嫣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谢长音默然片刻，竟一字不差地重复道：“你好看，我多看看。”
　　纪兰嫣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调怎么变复读机了？
　　她伸出手，轻覆上谢长音的眼睛，用娇嗔的语气掩饰慌乱：“不准看了。”
　　长睫忽闪，扫过指腹，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长音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遮眼的手轻轻拿开，却并未再重复那句话，只是端起酒盏，又饮尽一杯。
　　纪兰嫣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不知怎的，总觉得谢长音今日平静的面容下，藏着些不同往常的情绪。
　　她微微倾身，凑到谢长音面前，小声问：“师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带着果香的酒气拂过面颊。
　　谢长音眸光微动，“没有。”
　　“你先前还说，我若有什么心事，可以同你讲。那你有事，为何不同我说出来？你话本就少，我时常猜不到你在想些什么。”
　　纪兰嫣借着酒意和周遭的热闹气氛，将心中所想尽数吐露。
　　谢长音忽而向后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几分慵懒松懈之态。
　　沉默片刻，她才低声道：“我在想师尊的事。”
　　纪兰嫣微微一怔，手中捏着的酒盏顿住了。
　　目光扫过整个喧闹的宴席。
　　桌上美味佳肴，四周欢声笑语，一片升平。
　　本该庆贺的年节，师尊却只能躺在床榻上养病，庄晚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谢长音代她给各峰送年礼。
　　想到这些，纪兰嫣放下酒盏，扯起笑容，轻声道：“师姐，我吃好了，咱们回峰吧。”
　　“嗯。”
　　谢长音站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
　　纪兰嫣连忙伸手搀扶住她。
　　曲尘不知打哪冒了出来，笑盈盈道：“哟，长音这是贪了多少杯？竟也喝醉了。”
　　纪兰嫣见了大领导，连忙低头行礼：“曲尘峰主。”
　　谢长音勉力站直身子，“没醉。”
　　曲尘笑着摇摇头，亲自将二人送至殿外。
　　纪兰嫣祭出云泽灵衾，转头见谢长音仍强自站立，不由软声劝道：“师姐，要不你也坐上灵衾吧？”
　　谢长音摇了摇头。
　　曲尘的手搭上她的肩，调笑道：“行了，别硬撑了，谁不知道你那点酒量？还是听你小师妹的话吧。不然半路掉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最终，谢长音还是被劝上了灵衾。
　　纪兰嫣坐在灵衾上，看着身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谢长音。
　　万琼峰上的酒，多是些果酒，灵力充沛，味道鲜甜，是容易贪杯。
　　可自己喝了半点事都没有。
　　谢长音这才喝了多少就醉了？
　　曲尘一直在后方悄悄跟着，直至亲眼见她们抵达玉露峰，才放心离去。
　　纪兰嫣扶着谢长音正要往小院走，却听见她说：“我要先去见师尊。”
　　踏进云蘅居所的院落，庄晚正在门前站着。
　　见了几乎需要搀扶才能走稳的谢长音，庄晚立刻上前两步，同样扶住她另一边手臂。
　　“怎的还喝了酒？师尊已等你许久了。”
　　谢长音神情愈发落寞，挣开两人的搀扶，独自推开云蘅的屋门走了进去。
　　纪兰嫣和庄晚守在门口。
　　庄晚叹了口气，对纪兰嫣说：“日后莫要再让你大师姐沾酒了，她是一杯就倒的量。”
　　“嗯。”纪兰嫣乖乖点头。
　　没想到谢长音这么不行。
　　一点果酒而已。
　　等了一会儿，见谢长音还未出来，纪兰嫣问：“二师姐，大师姐是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今晚和师尊说么？”
　　庄晚望着紧闭的房门，“每年今日，她都会来和师尊单独待上一会儿，说说话。”
　　纪兰嫣当以为是谢小长老要给峰主做年终汇报，就听庄晚再度开口。
　　“今日是大师姐的生辰。”
　　“啊？！”纪兰嫣惊讶道，“怎么从未听她提起过？”
　　早点说，还能给她准备个生日礼物。
　　纪兰嫣开始想，自己储物戒中都有什么东西。
　　除了谢长音送的丹药，其余的好像都是些宗务堂换来的破烂，还有藏书阁借来的话本。
　　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算了，今年只当不知道，明年早些做准备便是。
　　她抬起头，望向玉露峰的夜空。
　　冬日的夜空，被严寒滤得极为清透，繁星似如冰钻，在墨黑的天际铺展开来。
　　冬月清辉洒落，将院落照得一片澄澈。
　　这时，门扉轻启，谢长音从中快步走出，立刻反手关严房门，生怕一丝寒气侵入屋中。
　　纪兰嫣上前再次搀扶住她。
　　庄晚问：“用不用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
　　“不用。”谢长音的语气比平日低落些许，“好好照顾师尊。”
　　纪兰嫣一路将她扶回房间，安置在床榻上，又去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下。
　　谢长音躺下身，阖上眼，脸上满是困倦之意。
　　“你去歇息吧。”
　　熄了烛火，纪兰嫣站在屋中，并未离去。
　　她借着从窗棂透入的月光，看着床上安然平躺的人，悄悄靠近床边，蹲下身子。
　　“师姐，师姐？”纪兰嫣用气音轻轻唤了两声，“睡着了？”
　　谢长音没有反应。
　　喝了酒，竟是沾床秒睡？
　　纪兰嫣觉得有些好笑。
　　她趴在床边，像观察什么稀奇物种一样，再次细细凝视着谢长音的睡颜。
　　伸出手指，戳了戳稀奇物种微凉的脸颊，又碰了碰她挺翘的鼻尖。
　　最后，她凑近了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道：“生辰快乐。”




第99章 狗爬字迹
　　纪兰嫣一想到半年后的“死期”，就变得十分惆怅。
　　她决定，未来这半年就老老实实待在合欢宗内，哪儿也不去，潜心修炼。
　　手中这本《九转锻体诀》，虽知是正道功法，但鉴于来自那位不太着调的陆安之手，纪兰嫣觉得还是先请教一下谢长音更为稳妥。
　　她坐在桌前，双手捧着脸，歪了歪头。
　　“师姐，你说这本功法，我能修么？会不会有什么隐患，或者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了？”
　　谢长音拿起桌上的功法，随意翻过两页。
　　“无妨。我曾修习过此法，你也可以修炼。”
　　“啊？”纪兰嫣有些惊讶，“这不是体修专用的功法么？师姐你怎么也会修这个？”
　　谢长音解释道：“这本功法在修仙界广为流传，并非体修专属。即便非专精于此道的修士，为强健体魄，也会选择修炼其前一两层内容。”
　　毕竟一副坚韧的肉身，对任何流派的修士都大有裨益。
　　纪兰嫣心下了然。
　　果然烂大街。
　　就知道陆安不会那么大方，给什么好功法。
　　“不过。”谢长音指尖翻到功法册子中后部分。
　　“自第三层之后，内容便渐趋深奥，更侧重于体修一脉的专属淬炼法门。如今修仙界，并没有多少人能修到第九层。”
　　体修之路本就艰苦，需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进展缓慢，故而选择此道并能坚持下来的修士凤毛麟角。
　　纪兰嫣好奇追问：“师姐你修到第几层了？”
　　谢长音：“三层。”
　　这已是非体修修士通常所能达到的极限。
　　纪兰嫣被激起了几分好胜心，握拳振奋道：“好，那我也修！”
　　谢长音在翻看功法时，注意到书页边缘有一些细微的标注和记号。
　　这字迹，像是狗爬。
　　很明显是陆安的。
　　这时，纪兰嫣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状似随意问道：“师姐，咱们宗门若是举办庆典，通常都会有些什么比试项目？”
　　谢长音将功法放回桌上，抬眸看了她一眼。
　　庆典之事，在前些日子的宗门会议上，刚被栖鸾峰峰主烛浪提起。
　　此次庆典一应事务，已确定由栖鸾峰主要负责。
　　烛浪只想赶紧办完了事，好安心闭关，冲击更高境界。
　　如今看来，是陆安提前透露了风声，并送来了这本锻体的功法。
　　谢长音并未点破，只是如常回答道：“比试项目历来繁多。”
　　“常见的有弟子间的一对一擂台赛，各峰代表队的多人团体协作赛，以及各峰主长老对弟子们的试炼赛。”
　　纪兰嫣回想着陆安让她参与的那项比赛，问：“有没有那种，比拼谁能站到最后的比赛？”
　　谢长音：“那便是方才所说最后一项，由各峰主长老亲自出手，设下考验，试炼弟子综合能力的环节。”
　　听起来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长老们至少也是元婴期以上的修为，即便手下留情，其术法神通又岂是普通弟子能轻易承受的？
　　纪兰嫣：“那你作为谢小长老，也会参与其中么？”
　　谢长音：“尚未确定，还需日后商议定夺。”
　　纪兰嫣垂头思索起来。
　　也不知道陆安打的什么主意，让她去参加这么危险的比试。
　　还不如去参加一对一擂台，对手好歹是同门弟子，切磋之时点到为止即可。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都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纪兰嫣打算认真修炼起这本《九转锻体诀》。
　　这功法修炼起来与寻常打坐调息不同，需得站起身，调动周身灵力，配合书上绘制的特定动作，进行推、举、拉、拧。
　　每一式都要求精准到位，对肉身控制力要求极高。
　　这日，纪兰嫣正在万琼峰花圃旁的小屋里，对照着书页上的图示，笨拙地摆出一个扭曲姿势，陆安又不请自来，溜达进来检查进度。
　　“你先前打基础学的那几套拳法，虽然简单，但拳理是相通的。”
　　“你就用那套基础拳法，再配上我这本功法淬炼出的体魄，保你在三年后的比试中轻松夺魁！”
　　陆安的饼画得很大。
　　纪兰嫣听了只冷笑，继续同那个艰难的动作较劲。
　　陆安在一旁指点道：“手臂位置不对，再抬高点。”
　　纪兰嫣皱了皱眉，依言将手臂稍稍抬高了些。
　　“再高点！”
　　陆安看得心急，干脆直接上手，握住纪兰嫣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臂往上抬到一个刁钻的角度。
　　陆安点头：“这才对嘛，灵力运转之时，有没有感受到什么？”
　　“没有。”
　　纪兰嫣老实回答，只觉得肩膀被拉扯得生疼。
　　她侧头瞥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功法图示，似乎并不需要抬到这个高度。
　　“啧，奇怪了……”
　　陆安皱眉，抱着胳膊捏住下巴，一脸困惑。
　　“当年我练第一层的时候，就是这么练的，怎么会没感觉？”
　　就在这时，小屋门被推开，谢长音走了进来。
　　她淡淡扫了一眼几乎贴在一起的陆安和纪兰嫣，目光最终落在纪兰嫣略显别扭的姿势上。
　　纪兰嫣连忙收势站好：“师姐，你怎么也来了？”
　　谢长音从两人中间走过，自然地隔开了她们的距离。
　　随后在桌边坐下，取出茶具，开始慢条斯理地沏茶。
　　陆安走到桌另一边，跅弛不羁往椅子上一靠，翘起腿，挑眉道：“谢师姐，可否给我也来一杯？”
　　小屋中塞了三个人，一时间变得有些拥挤。
　　陆安端着谢长音推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指点：“刚才那个动作，身子再往左边倾一点试试。”
　　谢长音闻言，放下茶盏，淡淡道：“无需往左倾。只需将重心稳守中宫，身姿下沉些许便可。”
　　陆安瞥了她一眼，争辩道：“怎么不需要往左？就是要往左倾才能拉伸到侧脉经络！我当年就是这么练过来的，绝对没错！”
　　谢长音的目光只落在纪兰嫣身上，“我当年修炼此法时，乃是下沉式。”
　　纪兰嫣见两人各执一词，拿不定主意，便再次看向功法书。
　　书上明明是要……向前倾身。




第100章 很弱
　　在两位师姐的“靠谱”指导下，纪兰嫣很快发现，这本《九转锻体诀》的修炼方式，当真是因人而异，并无绝对定式。
　　在反复尝试几次后，她逐渐摸索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节奏和发力方式。
　　谢长音近来被宗门会议绊住脚，只能偶尔来看一看。
　　反倒是陆安，跑来指点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
　　纪兰嫣修炼时，瞥了一眼陆安。
　　今日的陆安，穿了一身利落干练的黑色劲装，但领口不知被谁扯得微敞。
　　来时还顺手拎了一袋鲜灵灵的瓜果小食，一看就知道，她刚从万琼峰的女人堆里出来。
　　人气真高。
　　“你这进度还挺快的嘛，不错。”陆安随手拿起一个灵果啃了一口，含糊地夸了一句。
　　纪兰嫣的动作瞬间僵住，诧异地扭头看向她。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在她印象里，陆安嘴里吐出来的话，不是炮仗般的呛人，就是带着调侃的嘲讽，正经的夸奖实属罕见。
　　“你这句话，是在讽刺我么？”她狐疑地问。
　　“没有啊，真心夸你呢。”
　　陆安翘着二郎腿，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
　　平日里两人吵吵闹闹互怼惯了，纪兰嫣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这直白的夸奖，后面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生硬地转换话题。
　　“你非要让我去参加那个比试，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陆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等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嘴真严。
　　纪兰嫣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暂时作罢。
　　她在动作间隙，无意中侧头，又瞥见陆安那略显散乱的领口。
　　“说起来，你那个神秘的双修对象，到底是谁啊？”
　　“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陆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抬手紧了紧领口，“这么在意，难道是对我有意思？”
　　纪兰嫣立刻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但转念一想，她又迅速收回表情，故意顺着话头，调笑起来。
　　“啊对对对，我就是对你有意思。所以，那位到底是谁？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输给了谁。”
　　陆安扬起下巴，冷笑一声，一副不屑的神情。
　　“建议你趁早收了这心思，我对小孩没兴趣。”
　　“小孩？！”纪兰嫣皱起眉，喊了出来，“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哪里是小孩！”
　　“哦？”陆安讲话逐渐犀利起来，“未经人事，在我这儿，就是小孩。”
　　纪兰嫣下意识反口怒道：“你怎么知道我未……”
　　话说了一半，忽然止住。
　　这回轮到陆安诧异。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纪兰嫣紧抿着唇，脸颊开始发烫，慌忙转了个身，背对陆安，假装继续研究功法动作。
　　半晌，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陆安双手撑着椅面，探出大半个身子，凑到纪兰嫣旁边：“对方……是谁？”
　　纪兰嫣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的事。”
　　“你这谎话水平可真是有待提升。”陆安兴致高涨，不停追问，“说说嘛，到底是谁啊？我保证不往外说！”
　　纪兰嫣：“那你先说你跟谁双修过！”
　　陆安撇了撇嘴，忽然换了策略，使出激将法：“我就说你修为提升怎么这么快，果然不是自己老老实实修炼上来的。”
　　“是我自己修炼的！”纪兰嫣急忙辩解，“我没和人双修过！”
　　陆安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哦——原来就只是与人欢愉了一场啊……”
　　纪兰嫣羞愤得不想理她，闷头胡乱比划着功法上的动作。
　　看她这副模样，陆安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说真的，想要快速提升修为，双修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但我劝你，现在最好别轻易尝试。你修为太低，根基尚浅，万一对方心思不轨，你很容易出事。”
　　人本来就不聪明，只怕被采补了都不知道。
　　纪兰嫣闷闷说：“我又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陆安又重新歪回椅子上，翘起腿，单手支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
　　过了一会儿，纪兰嫣问：“那你和人双修，是为了提升修为么？”
　　“嗯，”陆安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模糊，“算是吧。”
　　纪兰嫣觉得奇怪，她先前明明不屑于用双修提升修为。
　　思忖片刻，纪兰嫣又问：“那你对她……有感情么？”
　　陆安深深叹出一口气，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言之处。
　　话题进行到这里，纪兰嫣彻底没了修炼的心思。
　　她在陆安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盯着突然沉默下来的人。
　　陆安懒懒地抬眼看她：“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去参加那个比试吗？”
　　纪兰嫣立刻点头：“嗯！”
　　陆安：“宗门庆典的各类比试，照例都会开设博彩盘口。到时，我准备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你身上。所以，你一定要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弱啊，一点都不像是能赢的样子。到时候你的赔率肯定最高，一旦爆冷，我就发了！”
　　纪兰嫣：“……”天品水灵根，看起来很弱么？
　　陆安解释道：“没多少人知道你吃过灵髓果，宗内除了我，你也根本没跟别人正儿八经对战过。所以，只有我知道你这副看似柔弱的身板底下，还藏着点真本事。”
　　她早就发现纪兰嫣身体天赋特殊，招式不依赖蛮力，更擅长巧劲与速度，爆发力惊人。
　　经过灵髓果淬体，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再配上这锻体功法苦修三年，到时候，她绝对是宗内赢面最大的黑马。
　　纪兰嫣将陆安东一句西一句的话串起来，再联想起平日里对她的了解，脑洞大开。
　　“你缺灵石，所以打算用庆典博彩的机会，大赚一笔，然后……去跟人家提道侣结契的事？”
　　陆安面无表情，低垂着脑袋点了点，算是默认。
　　纪兰嫣没想到自己随口一猜，居然真猜对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嚣张又嘴欠的陆安，竟然有点……纯情？
　　完了，这下她更好奇了。




第101章 好嗑！
　　眼见陆安隐隐有松口之意。
　　若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再能问得出来了。
　　纪兰嫣锲而不舍追问：“所以，对方到底是谁啊？我见过吗？你看，我为了你能顺利结契，要付出三年苦修，你总得让我知道，我这是在为谁努力吧？”
　　陆安：“你先告诉我，你跟谁欢愉过，我就告诉你。”
　　纪兰嫣眼珠一转，“要不这样，公平起见，我倒数三声，咱们一起说。”
　　陆安觉得这提议有点幼稚，但又架不住好奇，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
　　“三。”
　　“二。”
　　“一。”
　　陆安：“氵……”
　　纪兰嫣：“……”
　　陆安猛地收声，不敢置信。
　　她居然被纪兰嫣这简单的套路给耍了！
　　纪兰嫣也没想到陆安防备心这么低，真的吐出一个音节。
　　“你！”陆安顿时慌了神，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纪兰嫣，气得脸都红了。
　　纪兰嫣心虚尬笑，“哈哈哈……那个，我、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信么？”
　　“我信你个鬼！”
　　纪兰嫣的尬笑转为姨母笑。
　　她只听了一个音节，就猜到了对方是谁。
　　老天奶，陆安居然喜欢教授符箓课的师姐，湛微！
　　纪兰嫣经常上她的课。
　　那位师姐说话总是温温柔柔，授课耐心细致，在同门中风评极好。
　　仔细想想，一个炮仗，一潭春水，两人还挺好嗑的。
　　陆安低声严厉警告：“不准说出去！我和她的事，你锻体的事，还有庆典博彩的事！统统不准透露半个字！听见没有！”
　　纪兰嫣立刻收敛笑容，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用力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为了你和她的幸福未来，我这三年一定往死里练！”
　　就算没这档子事，纪兰嫣也会努力修炼。
　　陆安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沉沉落在纪兰嫣身上。
　　“那你呢？你还没说，你到底和什么人……”
　　纪兰嫣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摊开的功法书，手指胡乱指着一处复杂的图示。
　　“诶，这个动作有点难哦。”
　　陆安皱起眉，不吃她这一套。
　　“少打岔。你不说，我可就开始猜了。反正你平日里接触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范围小得很，一猜一个准。”
　　“原来是要将腿压到这种程度么？”纪兰嫣装作没听见。
　　“是万琼峰上的人？瞧你平日里也就常和万琼峰的人来往。”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纪兰嫣的神色。
　　见对方表情毫无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便知道自己猜错了方向。
　　“不是万琼峰的……那还能有谁？”
　　陆安摩挲着下巴，继续推测，“难道是你们玉露峰自己人？庄师妹？”
　　纪兰嫣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总不能，是谢师姐吧？”
　　纪兰嫣僵了一下。
　　“她最不可能，你们不合适。”陆安又自己摇头否定。
　　陆安对谢长音的好感并不高。
　　且不说宗内剑修与体修向来不对付。
　　光是她们栖鸾峰的赤影长老，每次开完宗门会议回来，十有八九都会被谢长音那油盐不进、冷硬固执的态度气得火冒三丈。
　　陆安时常帮赤影处理些琐事，没少听长老斥骂谢长音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再看眼前这纪兰嫣，虽然常跟自己斗嘴置气，但性子总体是平和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好骗，就是小脾气多了点。
　　这两人，怎么看都没半点合适的地方。
　　陆安绞尽脑汁猜了半天，把所有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却硬是摸不到头绪，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到底是谁啊！我都说了，你总该透个底，这才公平！”
　　纪兰嫣被她逼得无法，只得无奈告饶：“真的别猜了，没有的事。我确实……嗯，未经人事，你就当我是小孩吧，行不行？”
　　陆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显然不信，还想再逼问一番，大有不问出来决不罢休的架势。
　　纪兰嫣眼见情况不妙，忽然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功法书，将其塞进储物戒，起身就往门口溜。
　　“哎呀，到时间了！我还有个要紧事，得先走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边挪动，“你一会儿记得把你吃剩的果核收拾一下，走的时候帮我关好门窗哈！多谢！”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了小屋，只留下一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直到跑出老远，确认陆安没有追上来，纪兰嫣长吁了一口气，抚着还在怦怦直跳的胸口。
　　这个陆安真烦人！
　　躲在合欢宗修炼的这半年，时间过的很快。
　　期间，纪兰嫣只出过两次宗门，都是去找刃十三结算话本的稿酬。
　　陆陆续续还了谢长音两千五百中品灵石，但仍欠着五百。
　　她特意在自己手上留了些灵石以备不时之需，并未一次还清。
　　谢长音对此从未催促过半句。
　　她还了，她便默默收下。她不还，她也从不主动提及，仿佛从未有过这桩债务。
　　直至秋意渐浓，空气中染上凉意，安然度过了原书中死亡的时间节点，纪兰嫣才松懈下来。
　　看来，命运是真的可以改变的。
　　接下来，她要尝试扭转玉露峰上其她人在原书中的结局。
　　三年之后，谢长音会为了争夺一株灵草，与气运加身的原女主夏璃爆发一场恶战，最终重伤落败。
　　纪兰嫣眼下已经明白，谢长音要争夺的灵草，是要给师尊治病所用。
　　若是师尊的身体能好转，或许到了未来的中州大比，结局也会被随之改变。
　　但是，连谢长音都打不过三年后的夏璃，她又能做些什么。
　　谢长音见她在屋中打坐都不专心，出声提醒：“静心。”
　　“静不下来。”
　　纪兰嫣彻底垮下肩膀，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烦躁和无力感。
　　一想到三年后，谢长音会被砍成重伤，她哪里还有修炼的心思。
　　谢长音：“那便歇息吧，明日再修炼。”
　　“也不想歇。”
　　纪兰嫣只觉得坐立难安，焦虑症大爆发。
　　“那你想做什么？”谢长音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问道。
　　纪兰嫣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想……吃东西。师姐，你能给我做点吃的么？”
　　谢长音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果断拒绝：“不能。”
　　这个时辰，实在太晚了。
　　“那算了……”
　　纪兰嫣顿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有气无力地爬下床，脚步虚浮地晃荡到门口，准备回自己屋里继续emo。
　　然而，就在她手即将触到门时，身后传来谢长音清冷的声音。
　　“但我可以带你出去吃。”
　　纪兰嫣瞬间来了精神，猛地扭过头，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兴奋。
　　“走！”




第102章 大彩头
　　合欢宗附近一座热闹的小城里，夜市灯火如星，街边小摊飘散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纪兰嫣怎么也没想到，素来正经的谢长音，竟会带她来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滋滋冒油的炭烤灵牛小串，老远就能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板，来五十串！”
　　纪兰嫣扑到烧烤摊前，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那在炭火上香气四溢的肉串，不住地吞咽口水。
　　“喏，你的五十串。”摊主将一大把烤串递了过去。
　　谢长音自觉付了灵石。
　　纪兰嫣接过烤串，一口咬下。
　　肉质鲜嫩入味，焦香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被炭火完美激发，在口中爆开令人满足的滋味。
　　纪兰嫣眯起眼，嘴角微抬，接连大口撸下好几串，吃得毫无形象。
　　果然，深夜里就需要这样的罪恶美食才够味！
　　“师姐，你要不要也来点？”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
　　谢长音微微摇头：“我不吃。”
　　两人顺着熙攘的小吃街往前走，纪兰嫣又站定在一家焦糖白团子摊前。
　　“老板，来五串！”
　　裹着晶莹金色糖浆的白糯米团子，外壳脆甜，内里软糯。
　　她左手拿着咸香的烤串，右手举着甜糯的团子，咸甜交织的滋味在口中碰撞，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接着，纪兰嫣又买了一壶清甜的鲜榨灵果汁。
　　喝了一口，觉得常温的果汁似乎不够解腻。
　　她将那壶果汁递到谢长音面前。
　　“师姐，我想喝凉的，你能不能用你的灵力帮我冰镇一下？”
　　谢长音无奈伸出手，纤长指尖轻轻触碰壶壁。
　　一缕极淡的寒气掠过，里面的果汁瞬间被冻结出几块小冰块。
　　纪兰嫣晃了晃果汁壶，听着里面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心中感叹，冰灵力太好用了！
　　她灌下一大口，冰凉爽口的果汁中掺着一丝谢长音灵力特有的清冽，口感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纪兰嫣心中忽然有了新的生财之道。
　　拉着谢长音去摆个刨冰摊子，绝对能火爆全城！
　　一路走，一路吃，纪兰嫣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先前的焦虑早已被美食冲刷得无影无踪。
　　只是当她扭头看向身侧的谢长音时，发现对方始终微垂着眼眸，沉默地陪着她。
　　自从年节那时，谢长音与师尊在房中长谈之后，纪兰嫣就感知到，谢长音的心绪常常低落，偶尔会沉思发呆。
　　即便谢长音和庄晚从未在她面前明确提过师尊的病情，纪兰嫣也知道，师尊的状况恐怕是越来越不好了。
　　经过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纪兰嫣时常受两位师姐的照顾，心底早已将玉露峰视作了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家。
　　哪怕她从未见过师尊，但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改变师尊的命运。
　　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此刻看着谢长音沉寂的侧脸，纪兰嫣心里也跟着泛起细密的酸涩。
　　谢长音本就极少表露情绪，可偏偏她能察觉到的，却总是这些负面的沉郁。
　　她由衷地希望，谢长音能真正开心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逛到了美食长街的尽头。
　　这会儿已近子时，若在平日，她早已拱进被窝，酝酿睡意。
　　但此刻，打破常规，熬个小夜，竟给人带来一种隐秘的兴奋。
　　“师姐，今晚咱们晚点儿再回去，好不好？”
　　“嗯。”
　　走在出城的路上，谢长音忽然提起庆典一事。
　　“宗门庆典的诸项事宜已最终定下。其中，峰主长老对弟子的联合试炼一环，确定由流霞峰的怀煦峰主、栖鸾峰的赤影长老、万琼峰的白瞳长老，以及玉露峰的我，四人共同策划。”
　　四大主峰，各出一位代表。
　　纪兰嫣闻言，心中不禁一紧，“那试炼会不会很难？”
　　“会。”谢长音微微颔首，“这道试炼，只限炼气期与筑基期弟子参与。”
　　“往年参与此项试炼的弟子，结束后无一例外，皆被直接送往万琼峰救治，需要调养数月，方能起身下榻。”
　　“啊？这么严重？！”纪兰嫣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虽知峰主长老出手不会简单，却也没想到竟会这般凶残。
　　“那这项比试的彩头，是什么？”
　　纪兰嫣好奇，究竟是什么宝贝，值得同门们如此前仆后继地去挨揍。
　　谢长音：“是曲尘峰主亲手调制的特供版合欢散。”
　　纪兰嫣顿时皱起了眉，对这个彩头没有半点兴趣。
　　她甚至觉得为了陆安的幸福而去冒险参加这试炼，有点不太值当。
　　然而，谢长音又补充一句：“此物市价，约值几百上品灵石。”
　　纪兰嫣：？？？
　　“为什么会这么贵？”
　　她在宗务堂见过普通合欢散的标价，只需要几千宗门积分就能兑换，认真做一段时间任务便能换到手。
　　谢长音解释道：“寻常合欢散，药效因人而异，且修士修为越高，对其抵抗力自然越强。而曲尘峰主特调的这批，炼制材料极为珍稀，工序繁复，导致产量极少。”
　　“其特殊之处在于，即便对化神期修士，亦能产生显著效用。”
　　纪兰嫣恍然大悟，原来是特供加强限量版，其价值确实难以用普通标准衡量。
　　而且，这等珍品，也只有通过合欢宗庆典这种内部渠道，才有机会免费获取。
　　这份彩头分量十足，若是能拿到手，便是真的一朝暴富。
　　思及此，就算不为了陆安那家伙的幸福，仅为了这些灵石，她也得拼了。
　　两人在城郊静谧的小径上已闲逛了大半个时辰。
　　夜色深沉，四野无人，偶有舒爽宜人的秋风吹过，拂过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纪兰嫣向前轻快跳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明黄色的绡纱长裙，随着她动作活泼摆动，在清亮的月辉之下，好似一只翩跹的灵蝶。
　　谢长音的目光从那颗滚远的小石子上缓缓抬起，落到她的脸上。
　　纪兰嫣也抬眸看她。
　　比起先前，她目光再无闪躲或羞赧，只余直白大胆。
　　她眨眨眼，朝谢长音露出一抹明丽笑颜。
　　谢长音见此，心底轻笑。
　　这人果然还是老样子，吃点好吃的东西就能平复烦忧焦虑的心绪，转眼就恢复成这副傻乐个不停的模样。
　　“回去吧。”
　　“嗯！”




第103章 三年之期已到
　　纪兰嫣成功将自身修为提升至炼气期巅峰。
　　这份精进速度，若与寻常修士相比，堪比坐了火箭般直冲云霄，快得令人咋舌。
　　陆安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严肃提醒：“庆典之前，不能再高了，否则你的赔率会大跌，我的全副身家可就指望你了！”
　　纪兰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人既盼着她能赢，又非要她强行压制修为。
　　不过她自己倒也主打一个“稳”字，生怕进阶太快导致根基虚浮，将来渡雷劫时出什么岔子，落得个身死道消、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本《九转锻体诀》已稳步修炼完第二层，正向着第三层迈进。
　　修炼此法时，她整日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瞧见。
　　目前知晓她修炼这道功法的，除了自家玉露峰的师姐，也就只有这个三天两头跑来监督的陆安了。
　　陆安依旧没死心，逮着机会就旧事重提，凑过来低声问：“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纪兰嫣被她问得没了脾气，“放弃吧，你这辈子都猜不到。”
　　宗门庆典提前一年便在宗内各处贴出了告示，以示提醒。
　　自此之后，平日里各堂各课的出勤率显著提高，修炼氛围空前高涨。
　　一日，纪兰嫣照常在花圃当值，园中来了几个万琼峰的师姐。
　　“奉曲尘峰主之令，特来采摘一批绮罗香，以供庆典所需。”
　　为首的一位师姐笑意盈盈，将一份盖有印鉴、签好了名的手谕递给纪兰嫣查验。
　　纪兰嫣仔细看过，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表示已知晓并记录此事。
　　她站在小屋门口，望着自己平日里精心培育照料的绮罗香被师姐们采摘，收纳进专用的玉盒，心中不禁升起几分成就感。
　　一位较为相熟的师姐凑到她身边，闲谈般问道：“纪师妹，这次的宗门庆典，各类比试纷呈，你可打算参加？”
　　“嗯，参加的。”纪兰嫣点头。
　　这位师姐知晓纪兰嫣性子平和，大抵不喜那些打打杀杀的激烈竞争，不由得推测起来。
　　“师妹是想参加厨艺比拼？或是茶道品鉴？瞧你常在这花圃中值守，心思细腻，于花艺一道想必也颇有造诣吧？”
　　纪兰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果然，在旁人眼中，她就是这样一副与世无争的形象。
　　看来陆安当初说她“看起来最弱”，还真没预料错。
　　她按下心中那点好笑与无奈，对那位好奇的师姐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轻声道：“这个嘛，暂且保密。”
　　纪兰嫣在合欢宗的日子过的太过安稳，差点就要忘记自己身负特殊体质这回事。
　　藏书阁一二层所有关于炉鼎体质的典籍，早已被她翻了个遍，并没有找到太多有用的信息。
　　情潮在这两年未再犯过，她甚至开始心存侥幸地猜想，她会不会根本没有觉醒体质？
　　若真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转眼间，三年之期已到。
　　近来，谢长音因筹备宗门庆典一事，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早出晚归，连纪兰嫣都很少能在白日里见到她的身影。
　　有时晚上抱着道法书想去寻她请教，见她深夜未归，也只得作罢。
　　这夜，纪兰嫣独自坐在屋中，看着面前摊开的阵法书，学不进去半点。
　　平日里习惯了有谢长音在一旁辅导，遇到问题虽然会自己思索，但思索过后，还是会主动开口向她求证一番，以验对错。
　　纪兰嫣轻叹一声，索性合上书，走出屋门，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踏着月色朝玉露峰而来。
　　纪兰嫣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谢长音往屋中走，她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人身后蹭进屋中。
　　“你今日想学什么？”谢长音虽面带倦色，却还是依着惯例开口询问。
　　纪兰嫣摇了摇头，快步走到桌边，殷勤地为她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今日太晚，就不学了。师姐你喝点水。”
　　谢长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嗯，那就早些歇息吧。”
　　“……好。”
　　纪兰嫣嘴上应着，人却坐在桌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几回，才慢吞吞地站起身，磨蹭到门口。
　　“师姐，”她手扶着门框，回头叮嘱，“你也早些休息。”
　　走出谢长音的屋子，纪兰嫣心中默默倒数起原书剧情中，谢长音被那位砍人小狼崽夏璃打成重伤的日子。
　　原书并未明确提及具体日期，她只能一边准备着庆典比试，一边加倍留意谢长音的动向。
　　距离庆典召开还有数月时间。
　　一日清晨，纪兰嫣逮住正要匆匆出门的谢长音。
　　“师姐，我最近在宗内待得有些闷了。你若是近些日子要出门，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谢长音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看着自家小师妹发亮的眼睛，还是回道：“今日便可带你出门。”
　　“啊？今日就算了！”纪兰嫣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慌忙找借口，“我、我今日的修炼任务还没完成呢！”
　　谢长音收回目光，准备动身前往主峰议事。
　　“那就改日。”
　　庄晚同样在数着灵草成熟的日子。
　　她找到谢长音，神色凝重叮嘱道：“还有最后一个月。那株‘月凝幽兰’太过稀有罕见，觊觎它的人绝不在少数，此行凶险异常，你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谢长音：“嗯，我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兰嫣逐渐习惯夜晚坐在院中，等待谢长音晚归。
　　然而这一夜，她等到月落星沉，等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都未能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纪兰嫣心中不安起来，再也坐不住，慌忙起身赶往主峰醉情殿。
　　醉情殿大门紧闭，峰主长老都还未来上班。
　　她又匆匆赶回玉露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敲了敲师尊的屋门。
　　纪兰嫣焦急地向庄晚询问谢长音的去向。
　　得到的只有一句。
　　“大师姐她昨日下午便已出宗了。”




第104章 救兵搬来的猴子
　　纪兰嫣的心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眼睛快速眨了眨。
　　万一她只是出门采买呢……
　　她抱着微弱的希望，追问道：“大师姐出宗，是做什么去了？”
　　庄晚回道：“为师尊采集灵草。”
　　刚刚强压下去的慌乱瞬间再度升起。
　　纪兰嫣惊呼出声：“她怎么不带我一起去！上次去小南州，她都还带我……”
　　庄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安抚道：“这次要寻的灵草等阶极高，早已被多方势力盯上，带你去不安全。”
　　“放心，你大师姐修为高深，行事自有分寸，应当很快就会平安回来的。你在宗内安心等她便是。”
　　谢长音是会回来，但原书里说，她归来时只剩半条命，而且那株灵草也并未拿到手！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恐慌流露出来。
　　庄晚要照顾师尊，她不想给庄晚添忧，此事，只能自己另想办法。
　　可她修为低微，贸然前去无异于送死。
　　至少要搬点救兵同她一起去。
　　纪兰嫣率先想到的是万琼峰那位交好又可靠的容茹师姐。
　　她立刻跑去万琼峰，找到一位师姐询问容茹的去向。
　　然而，却得到令人失望的消息：“容茹师姐下山执行任务，还没回来呢。”
　　纪兰嫣心急如焚，慌忙再问：“我想求见曲尘峰主，能否代为通报一声？”
　　师姐面露难色：“曲尘峰主前些日子起就在调配室内闭关，专心准备庆典所需的那批特制合欢散。她已严令吩咐过，除非合欢宗遇袭，否则在庆典之前，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纪兰嫣没了办法，只得再度赶往主峰醉情殿。
　　醉情殿大门依旧禁闭，她焦急地向门口值守的弟子询问：“各位峰主长老今日来了么？”
　　“诸位峰主长老正在联手测试庆典要用的小秘境。”
　　“那她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
　　庆典前夕，宗内所有人都在为盛会忙碌。
　　纪兰嫣只恨平日里没再多结交些人脉，眼下只剩最后一个人选了。
　　她转身奔向水月阁后的广场，一眼就看到正在指导弟子修炼的陆安，快步冲到她面前。
　　“陆师姐！我有一件急事，想请你帮忙！”
　　陆安有些意外，纪兰嫣很少这样直言求助她些什么。
　　见她神色惶急，料想定是出了大事。
　　陆安扬了扬下巴：“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广场僻静的角落，纪兰嫣立刻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大师姐独自出门为师尊寻找灵草，可能会遇到危险，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寻她。”
　　陆安一听是关于谢长音的事，顿时皱起了眉，语气也冷淡了几分。
　　“你大师姐修为远高于我，她能遇到的危险，难道我去了就能应付？这岂不是自找麻烦。”
　　纪兰嫣有口难言，她无法直说金丹期的谢长音会被筑基期的夏璃越阶重创。
　　那株灵草本就吸引了多方势力，谢长音先是经历了一番苦战消耗了灵力，才给了夏璃可乘之机。
　　但若是面对两个金丹修士，纪兰嫣就不信夏璃还有这个本事。
　　情急之下，纪兰嫣抓住陆安的手腕，不停摇晃。
　　她恳求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保障。我知道你很强，陆师姐，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
　　陆安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旧事重提：“那你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就陪你去。”
　　都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想这个！
　　纪兰嫣又急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迅速蓄满眼底，摇摇欲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哭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你怎么还问这个！”
　　陆安一见她真要哭，顿时慌了手脚，连忙抽回手：“喂……你别哭啊……”
　　她下意识地扭头四顾，发现广场上不少弟子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陆安脸上有点挂不住，立刻朝她们吼了一声：“看什么看！自行操练！”
　　目光不经意间上移，瞥见水月阁三楼一扇敞开的窗户旁，倚着一道身影。
　　授课的湛微听到这道吼声，朝窗外看来，正看到陆安与纪兰嫣两人的身影，不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陆安与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几息，率先移开了视线。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回头对眼泪汪汪的纪兰嫣说：“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我可以陪你去。你先回玉露峰收拾一下，等我安排一下这边的事，稍后就去接你。”
　　纪兰嫣回到玉露峰，将自己欲与陆安一同前去寻找谢长音的事告知庄晚。
　　庄晚听后，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沉思了片刻。
　　她不太想让纪兰嫣去冒险，但既然陆安愿意一同前往……
　　那人虽看起来跳脱不羁，但实力在金丹弟子里确是佼佼者，有她在，或许真能成为谢长音的助力。
　　权衡再三，庄晚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又有陆安相伴，便去吧。”
　　“那株月凝幽兰生长之地，位于中州东部的奇流山。其成熟之期，就在今夜子时。”
　　“切记，采摘时万不可用手直接触碰，必须以精纯灵力小心托取，并立即放入特制的玉匣中，方能锁住其全部灵性。”
　　纪兰嫣对这株灵草的了解比庄晚还要多上一些。
　　她只需要一个确切的成熟时间点。
　　好在是今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多时，陆安驾驭着一艘小灵舟赶来，朝着院内的纪兰嫣招呼道：“走了。”
　　临行前，庄晚快步上前，拉着纪兰嫣的手再三叮嘱：“行事要万般小心，若是遇到危险，就躲在你两位师姐身后。”
　　“嗯，二师姐放心。”纪兰嫣转身利落登上小灵舟，朝庄晚挥挥手。
　　舱内，陆安抱臂坐在一侧，觉得眼下这情形颇为有趣，不禁笑了起来。
　　纪兰嫣瞥见她这模样，问道：“你笑什么？”
　　陆安：“我在想啊，要是让你那位向来独来独往、眼高于顶的谢大师姐知道，是你拉着我跑去给她帮忙，她该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纪兰嫣听了，只是撇撇嘴，对此并不在意。
　　只要谢长音能平安无事，只要能顺利拿到救治师尊的灵草，谁管她到时是什么表情。




第105章 漂亮姐姐
　　陆安一路驾驭灵舟，听着纪兰嫣讲述关于奇流山与月凝幽兰的信息。
　　奇流山虽是灵植繁茂，却也以凶兽遍布、危机四伏闻名，不少修士曾在此陨落。
　　而月凝幽兰，则是一株拥有稳定紊乱灵力、安固神魂奇效的罕见灵草。
　　这株灵草特殊之处在于，它没有确切的成长年份可言。
　　在子时破土而出，绽放半个时辰，若未能及时采摘，便会迅速衰败，再等下次现世时，已是数百载之后。
　　纪兰嫣回想原书剧情，夏璃想要夺得这份灵草，是要给她的随身狼外婆用。
　　她对狼外婆了解不多，只知道她与夏璃是同族。
　　直至夜幕低垂，小灵舟才抵达奇流山边界。
　　陆安收起灵舟，与纪兰嫣一同低空飞行，搜寻着谢长音的踪迹。
　　陆安试图缓和气氛，“瞧你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不定你大师姐正优哉游哉地在哪棵树上睡觉养神呢。”
　　纪兰嫣小声反驳道：“她才不会随便睡在树上……”
　　陆安低笑起来，刚想再调侃几句，神色却蓦地一凝。
　　她猛地伸手攥住纪兰嫣身下的云泽灵衾，阻止她继续前行。
　　陆安谨慎起来，传音纪兰嫣道：“前面有灵力波动。”
　　纪兰嫣皱起眉，立刻回传：“你能感知到，是什么人的灵力么？”
　　“有你大师姐的灵力，还有一丝……很微弱的妖气。”
　　陆安凝神细察片刻，面色愈发凝重，“不止她们。前方还埋伏了其他人。”
　　纪兰嫣心中顿时一凉。
　　谢长音这就和夏璃交上手了？
　　陆安事先声明：“丑话说在前头，若真遇到生死危机，我肯定会先保全自己，丢下你跑路。”
　　“那就没人帮你赢灵石了！”纪兰嫣没好气地回她一句。
　　“都快没命了，谁还顾得上灵石！”
　　陆安一边回嘴，一边小心地朝着谢长音灵力波动的方向靠近。
　　逐渐地，纪兰嫣也感知到了前方传来的混乱灵压。
　　她透过茂密林木的缝隙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白影立于林间空地。
　　正是谢长音。
　　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位身姿挺拔健硕的黑衣人影。
　　不过几年光景，夏璃竟已长得如此高大，个头比谢长音还高，身上肌肉比陆安的还大，跟打了激素一样。
　　她手中那柄嗜血宝刀此刻泛着猩红光芒，杀气腾腾的黑眸，正盯着面前的白衣女人。
　　陆安迅速隐匿于林木阴影之中，周身开启一道隔绝气息的简易结界，将两人笼罩其中。
　　她观察着眼前局势，疑惑道：“不应该啊，你大师姐怎么会连个筑基巅峰都打不过？”
　　“筑基巅峰？”
　　纪兰嫣明明记得剧情发展到此时，夏璃应是筑基后期才对，怎会突然变成巅峰？
　　场中僵持的两人忽然动了。
　　夏璃霎时间消失在原地，眨眼间就出现在谢长音身后，手中猩红的大刀狠狠劈下。
　　谢长音持剑旋身刺出，动作比大刀落下的速度更快。
　　然而，身后的夏璃再度消失，这一剑刺了个空。
　　陆安诧异道：“这黑衣人什么路数？连我都看不出她的身影，也太快了吧？难怪你大师姐打得束手束脚，这根本连衣角都摸不到！”
　　纪兰嫣知道这是虚空宝戒的效果。
　　虚空宝戒是空间系法宝，这种法宝，在后期成长起来可谓无敌的存在。
　　夏璃方才的招式，正是借助宝戒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谢长音早已认出夏璃，方才交手多半存了试探之心，并未动用全力。
　　她心中仍存着一丝好奇，想知道眼前之人与自家小师妹究竟有何渊源。
　　然而刚一照面，对方便大声喊着“我要为她报仇”，接着提刀就砍了过来。
　　根本不给人问话的机会。
　　既然如此，谢长音也不再打算留手。
　　无非是再添一份恶业，为了给师尊寻灵草，她毫不在乎。
　　周身灵力暴涨，地面寒霜渐起。
　　只在刹那间，头顶的夜空之中，无数柄由极致寒意凝聚而成的冰晶长剑凭空浮现，剑尖直指下方。
　　纪兰嫣一眼就认出，这是谢长音的终极大招——
　　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
　　虽然名字很中二，而她也真的很想看谢长音施展出来。
　　只不过，夏璃此时也会操控虚空宝戒，强行施展一招——
　　空律崩坏寰宇裂空万界虚无！
　　平心而论，纪兰嫣对这一招的效果同样充满了好奇。
　　夏璃此招，简而言之便是强行撕裂空间。
　　但她如今修为有限，仅能撕开一小片裂隙，无法真正释放其全部威能。
　　眼看两道毁天灭地的大招即将对撞，纪兰嫣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向谢长音传音：“师姐！往右边躲！”
　　与此同时，她慌忙操控云泽灵衾，一道流光窜过，灵衾悬在了谢长音身前。
　　能护一点是一点。
　　谢长音扫了一眼纪兰嫣所在方位，感知到一丝陆安的气息，眉间微蹙。
　　她依言往右瞬身。
　　就在她移开的同一刹那，左边空间骤然撕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夏璃没料到对方竟能预判自己的攻击方位，使得这全力一击落空。
　　她下意识地看向突然飞至谢长音身前的熟悉毯子，猛地扭头望向毯子来时的方向。
　　顿时，她脸上的杀意褪去，只剩惊喜，大声朝纪兰嫣方向喊道：“漂亮姐姐，你没死？！”
　　随着她这道呼喊，头顶即将落下的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瞬间停滞在半空之中。
　　谢长音眉头轻轻一挑，没想到此人竟真的与纪兰嫣关系不薄。
　　纪兰嫣哪里搞得懂这突如其来的称呼，眨了眨眼，呆愣在原地。
　　一旁的陆安看看场中收势的谢长音，又看看那激动呼喊的黑衣人，最后缓缓扭过头，目光复杂地盯向纪兰嫣。
　　“那个黑衣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啊？我、我不知道啊？”




第106章 保护我方纪兰嫣
　　僵持片刻后，纪兰嫣从躲藏的林中探出身子。
　　夏璃圆溜溜的眼睛还在朝她的方向看来，清澈却执著。
　　纪兰嫣被她看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把心一横，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噔噔噔几步快跑，躲到了谢长音身后。
　　她缩在谢长音后面，双手紧张地搭在谢长音肩上，只探出小半个脑袋，眼中警惕之色未减半分，与不远处的夏璃对视着。
　　接着，她急忙朝陆安藏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过来。
　　陆安啧了一声，心中很是不满。
　　刚刚不是提醒过，这附近除了眼前两人，还埋伏了别的人么！
　　陆安仍旧按兵不动，藏在暗处观察局势。
　　夏璃见纪兰嫣与谢长音姿态亲密，明显是一伙的，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姐姐，”她迟疑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你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谢长音微微侧头，同样问向纪兰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纪兰嫣一时语塞，答不上谢长音的问题，只好先朝着夏璃大声喊道：“我们是师姐妹！”
　　闻言，夏璃更加困惑，犹疑道：“可是之前在雾隐秘境时，我明明在内层区域看到她带着昏迷的你……你不是被她打晕带走的么？”
　　当时，谢长音提着纪兰嫣在路上走，那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打晕拐走。
　　纪兰嫣回想起秘境中的尴尬情景，脸上不禁一热。
　　她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妖兽吓晕的，只得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那是被妖兽袭击，不慎晕了过去，是师姐救了我。”
　　谢长音侧目，向纪兰嫣投过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秘境中，没有半只妖兽能碰到纪兰嫣的衣角。
　　夏璃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还是先低下了头，语气带着歉意：“原来……是场误会。对、对不起。”
　　纪兰嫣震惊，这个砍人狂魔小狼崽，居然就这么干脆地道歉了？！
　　震惊之余，她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关键问题：“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实在想不通夏璃为何如此执著于自己。
　　夏璃往前走了两步，纪兰嫣慌忙扒拉着谢长音往后缩了两步。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么？四年前，在测灵石前，你排在我前面。”
　　纪兰嫣记得那段往事，但她记得分明是自己插了队。
　　夏璃：“那日天气酷热，我千里迢迢赶来，身无分文，又饿又渴，几乎支撑不住。后来你排到了我前面，你身量高，正好为我挡了些烈阳，给了我一小片阴凉。”
　　“后来登天梯时，我不慎从石阶上摔下，本以为必死无疑，是你丢给我食物和清水，还说不用谢。正是那些东西，让我撑了过去，捡回一条命。”
　　“雾隐秘境之中，我陷入险境，也是你暗中出手相助，我才能脱困。”
　　“姐姐，你长得好看，人又善良，我一直想同你当面道谢……只是不知为何，你见到我，转身就跑。”
　　纪兰嫣听了她的话，仔细回想……竟然都是真的。
　　各种阴差阳错之下，在夏璃的视角中，自己竟然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此时，谢长音幽幽开口：“你先前不是说，你插队……”
　　“咳！”话未说完，纪兰嫣忽然从后面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谢长音的嘴。
　　好软。
　　纪兰嫣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冒犯，又赶忙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传音谢长音道：“师姐！先别问！之后再跟你解释！”
　　既然夏璃认定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那至少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夺取月凝幽兰！
　　纪兰嫣忽然挺直了腰板，双手负于身后，努力摆出一副云淡风轻、深藏功与名的高人姿态，从谢长音身后悠悠然地踱步而出。
　　她朝夏璃朗声道：“道友，方才一场误会，好在你与我师姐都未受伤。先前不过是一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纪某人行事向来如此，施恩不望报。”
　　躲在暗处的陆安看得差点笑出声。
　　刚才还怂得躲在人后，这会儿就装起来了。
　　而夏璃看向纪兰嫣的眼神，变得更加崇敬。
　　在她眼中，纪兰嫣的修为虽然不高，但这份豁达的气度与仁慈的善心，实在令人心生敬仰。
　　滤镜越叠越厚。
　　纪兰嫣明知故问：“不知道友此次前来奇流山，所为何事？”
　　夏璃坦诚相告：“我来是为了寻找月凝幽兰。”
　　“巧了，”纪兰嫣面不改色，“我们师姐妹来此，也正是为了这株灵草。”
　　灵草只有一株。
　　若从中一分为二，药性必然大减。
　　纪兰嫣心中默默盘算，如何才能与夏璃周旋，才能兵不血刃地拿到完整的灵草。
　　正当她思索对策之际——
　　谢长音忽然伸手，一把将纪兰嫣拽回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夏璃持刀急出。
　　纪兰嫣愣了一瞬，还以为夏璃突然翻脸要动手。
　　却见夏璃瞬间跃至她们前方，手中猩红大刀凌厉劈出，将几张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偷袭符箓当空劈碎。
　　躲着的陆安也动了，霎时间瞬移至纪兰嫣身侧，周身护体灵力隐现。
　　夏璃一击劈碎符箓后，迅速收刀，警惕地后退至纪兰嫣另一侧。
　　一时间，纪兰嫣被三人围护在中间。
　　纪兰嫣回过神，戳了戳陆安后腰，“你不是说遇到危险，就要先自己跑么？”
　　“少啰嗦！”陆安动了动腰，“看了场好戏，就帮你这一回。”
　　夏璃在几人中个头最大，她回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纪兰嫣。
　　“姐姐，你救过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哦。”纪兰嫣还有些不习惯被夏璃这样称呼，身子默不作声地往谢长音那边凑了凑。
　　谢长音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子时要到了。”




第107章 本色出演
　　暗中躲藏的各方势力，都以为眼前的一白一黑两道人影会拼个你死我活，本是等着看好戏，没成想这几人竟都是一伙的。
　　还有不到一刻钟时间就要子时。
　　空中的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阵仗太大，各方势力虽然有些忌惮，但此时再不动手，便真的拿不到月凝幽兰。
　　刹那间，周遭跃出几十道身影。
　　“怎么这么多人？！”纪兰嫣惊呼。
　　原书中只提到谢长音与人缠斗，消耗巨大，没曾想竟是和这么多人打。
　　“这些还不是全部。”陆安语气陡然一厉，“附近起码有上百号人。”
　　“啊？！”
　　一人在空中震声传音：“我乃望月阁门徒，各位道友若是将月凝幽兰相让与我，我大可饶你们——啊！”
　　话都没说完，这人就被空中的冰晶长剑贯穿胸口，从空中坠下。
　　谢长音神识放出，胆敢靠近者，皆是被冰晶长剑刺成海胆。
　　又一道传音响彻天际：“不过金丹小儿的雕虫小技，无需惧怕！”
　　那道人影手持一柄黑金长枪，挥动时卷起一道火龙，将袭来的冰晶长剑瞬间搅碎。
　　陆安眉头紧皱，暗暗思忖后，故意大声朝身边三人喊道：“雇我来之前，也没说会有元婴期修士在啊！她一定会灭了全场，最后成功拿到那什么幽兰！”
　　纪兰嫣被她吼得头疼，刚想反嘴，就看到陆安对她挤眼。
　　在场修士耳目何等精明，皆是听到了陆安的话。
　　一时间，众人心照不宣，开始集火持枪的元婴期修士。
　　夜空被各种的术法的光芒映照得如同白日。
　　谢长音从储物戒中取出几道法器，尽数激活。
　　又掏出一个玉匣，塞给纪兰嫣，传音叮嘱几句。
　　纪兰嫣接过玉匣，郑重点头。
　　子时已到。
　　沁人心脾的香气从地面升腾而起。
　　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瞬间幽光乍现，从中舒展出一朵由淡黄渐变为白色的花朵，源源不断散发出精纯灵力。
　　纪兰嫣有些意外，她的水灵力，竟和月凝幽兰散发出的灵力颇为相似。
　　空中交战的众人看到月凝幽兰成熟，皆是疾冲而来。
　　夏璃目光落在幽光处，与识海中的狼外婆交谈片刻，转而又与纪兰嫣传音商议。
　　纪兰嫣听了夏璃的话，决定相信她。
　　她见灵草与自己距离不远，抱着玉匣就往那处奔。
　　陆安与夏璃跟随她一同移动。
　　“拦住她！”不知谁喊了一声。
　　五六道法术光芒直冲纪兰嫣后背。
　　陆安上前，周身灵力隐现金光，几拳砸下，竟以肉身硬搏袭来的术法。
　　谢长音立在原地，漫天冰晶长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逼得大多数修士不得不回防。
　　持黑金长枪的元婴修士怒吼一声，长枪舞成一道火墙，硬生生在剑雨中开辟出一条路。
　　她目光锁定地面的月凝幽兰，持枪俯冲而下。
　　忽然，九道银色的剑锋瞬间悬于她面前。
　　谢长音前方地面上摆着一道敞开的剑匣，九道银剑均已出匣。
　　元婴修士冷笑：“区区金丹，也敢拦我？”
　　另一边，纪兰嫣即将接近月凝幽兰。
　　她按照谢长音的嘱咐，运转灵力，小心向花朵探去。
　　就在她的灵力快要触碰到月凝幽兰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一条黝黑的藤蔓猛地缠住她的脚踝，将她甩飞出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地底钻出，怪笑道：“灵草是我的了！”
　　陆安掷出一把符箓，砰的一声炸响，逼得那老者后退一步。
　　“滚开！”一名彪形大汉挥刀朝地上的纪兰嫣砍去。
　　夏璃瞬身而出，持刀替纪兰嫣挡下这一击。
　　这么一耽搁，又有三人突破剑雨封锁，冲到了灵草旁。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月凝幽兰突然光芒大盛，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
　　那朵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眼间，满地都是月凝幽兰。
　　“幻象？”有人惊呼。
　　“月凝幽兰还有这能力？”
　　然而只有纪兰嫣知道，这是谢长音施展的幻术。
　　趁着众人被幻术迷惑辨不清真伪之时，纪兰嫣从地上爬起来，甩出一张雾隐符，周遭雾气弥漫，更难瞧得出地上的花。
　　在迷雾中，纪兰嫣悄悄靠近真花。
　　陆安站定在她身边，护体灵力彻底变为金色，逐渐扩散，将纪兰嫣笼罩在其中。
　　她垂头看着采摘的纪兰嫣，“让你开开眼，《九转锻体诀》五层的威力。”
　　金色灵力幻出一道巨大的人影，拳风挥动，将靠近的修士纷纷捶飞。
　　纪兰嫣没心思看陆安大装特装，只小心操控灵力采摘月凝幽兰。
　　待将整朵花用灵力包裹好，放入玉匣后，她又将灵力覆盖在整个玉匣上。
　　做完这一切，纪兰嫣站起身，抱着玉匣坐上灵衾就开始跑。
　　收了金身，陆安想从纪兰嫣手中讨过玉匣，好直接带走。
　　可还未动身，周遭瞬间围上来七八道人影。
　　“那个炼气小修跑了！她手中拿的一定是真的灵草，我们拦着此人，你们去追！”
　　夏璃借用虚空宝戒，从众人中脱困，跟在纪兰嫣身后在林中狂奔。
　　空中也有人意识到真的灵草已经被人带走。
　　几个人影顺至纪兰嫣身后。
　　数道符箓袭来，夏璃赶忙拽上纪兰嫣，带着她瞬移至另一处。
　　夏璃今日动用虚空宝戒太多次，此时已经有些勉强。
　　又有一人出现在二人身前，抬手甩出一道灵力。
　　云泽灵衾悬在两人身前，勉强挡下这一击。
　　可纪兰嫣还是被击飞，啪叽摔在地上，抱着的玉匣从怀中滚落出去。
　　忽有一人快速捞起地上的玉匣，瞬身就跑。
　　纪兰嫣扑在地上，大声哭喊道：“还给我，我的灵草！”
　　追逐纪兰嫣的几道人影瞬间消失，接着去追拿到玉匣的人。
　　夏璃勉力爬起身，扶起地上的纪兰嫣。
　　“姐姐，你伤到哪了么？”
　　纪兰嫣嘴角溢出血迹，抹着眼泪抽泣道：“灵草……灵草被夺走了。”
　　夏璃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识海中的狼外婆与她交代几句。
　　夏璃轻轻点头，而后扶着纪兰嫣去找其她人。
　　灵草落入他人之手，所有仇恨都被转移，与谢长音和陆安缠斗的人早已转变方向。
　　空中激战更甚，玉匣从一人手中，又落入另一人手中，来回倒腾。
　　谢长音见到红着眼眶的纪兰嫣，轻轻说道：“无妨，待之后查明月凝幽兰落入何人之手，再去寻便是。”
　　陆安掸了掸身上的焦灰，祭出小灵舟。
　　夏璃扯了扯陆安的衣角，问：“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陆安点头同意。
　　夏璃坐在舱中，时不时抬头看向低泣的纪兰嫣。
　　陆安：“算了算了，咱们人本来就少，抢不过也正常，别哭了。”
　　待小飞舟彻底驶出奇流山，纪兰嫣抽泣的声音逐渐变得奇怪。
　　陆安听着这怪异的声音，探头去看纪兰嫣。
　　“不会哭傻了吧？”
　　纪兰嫣又抽泣两下，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抹笑意。
　　“连你们也被我骗了。”
　　说着，她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玉匣，在三人面前打开。
　　匣中，正躺着一株被精纯水灵力包裹的月凝幽兰。




第108章 一点小计
　　“怎么样！我厉害吧！”
　　纪兰嫣兴奋地扬起脸，全然不见方才哭唧唧的模样。
　　陆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抱起双臂转过头，左腿压右腿，哼笑一声：“呵，真有你的。”
　　夏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惊叹出声：“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纪兰嫣扭头看向身旁的谢长音，将盛放着月凝幽兰的玉匣托举到她面前。
　　她得意问道：“师姐，你是不是也被我骗到了？”
　　谢长音的目光从玉匣中的月凝幽兰，移到纪兰嫣的脸上。
　　此刻，这张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尾哭得微微红肿，一双漂亮的凤眸里还氤氲着未褪尽的水光。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脸，此刻却咧着嘴，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谢长音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嗯，被你骗了。”
　　何止是她们三人，那些争抢玉匣的修士更是被瞒天过海。
　　早在出发之前，庄晚交待采摘注意事项时，就已给了纪兰嫣一个一模一样的备用玉匣。
　　纪兰嫣灵力精纯，谢长音便传音让她去摘取灵草，可大大保存灵草的药效。
　　当纪兰嫣意识到月凝幽兰散发出的灵力与她的灵力相似时，就想到了这个偷梁换柱的办法。
　　她在雾隐符制造的混乱雾气中，取出两个玉匣，以最快速度采摘下真正的月凝幽兰，放入庄晚所给的匣中。
　　随即将灵力注入空玉匣内，并在匣外又覆盖上一层精纯的灵力作为伪装。
　　她一路抱着那个空玉匣狼狈奔逃，就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脱手时机。
　　而她笃定，那些追击的修士定然不敢动用大威力术法。
　　万一误击玉匣，导致玉匣破损，灵草接触污秽而衰败，谁也别想得到。
　　果然，玉匣被抢走后，各方势力争夺激烈，匣子在空中被抛来抢去，根本没人有机会、也没人敢冒险打开查验。
　　更没人会想到，匣上附着的精纯灵力，竟是来自一个天品水灵根修士的灵力。
　　将修仙界翻个底朝天，也难找出几个天品水灵根。
　　这一路，纪兰嫣甚至未曾敢动用术法，生怕有人察觉到她的灵力特质，继而看出破绽。
　　谢长音不禁觉得有趣，纪兰嫣的一点小计，竟耍得众人团团转。
　　她最初不愿带纪兰嫣前来，正是知道此行危险。
　　上次小南州之行带上她，是担心她情潮突发，而自己不在身边。
　　既然后来已大致摸清她情潮的触发条件，且这几年相安无事，谢长音便不愿再让她涉足险境。
　　没想到短短几年，纪兰嫣的胆识和机敏竟能有如此大的成长，遇到危机时能冷静面对，沉心思索对策。
　　纪兰嫣将玉匣收好，兴冲冲地拉过谢长音的手，轻放在自己腿上。
　　“师姐你别动，我给你把个脉。”
　　她将两指搭在谢长音的手腕脉搏处，随即引出一丝灵力，探入她体内。
　　笑着的脸逐渐变僵。
　　“你受伤了？！”
　　一旁的陆安也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谢长音。
　　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啊？
　　谢长音心下无奈，想要收回手。
　　这人学了点医术，日后受伤怕是再也瞒不过她。
　　纪兰嫣却抓着她的手不放，板起脸，目光落在谢长音左侧肩膀处，语气闷闷地说：“是这里对不对？疼么？”
　　谢长音迎着她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一点小伤，无碍。”
　　方才为了最大限度地牵制那名元婴期修士，受了对方一记重击。
　　幸而其他几方势力也觉得那元婴修士是个巨大威胁，便暂时联手与她一同牵制，才未让她伤势加重。
　　月凝幽兰虽奇效非凡，但对提升修为的助益并不大，通常用于医治奇难杂症或稳固神魂。
　　此番前来抢夺的修士，多半是受人雇佣，或是想来碰碰运气，指望转手卖个天价。
　　谢长音本就没有要拼命的想法，只想着若能顺利采摘最好；若不能，日后打听下灵草去处，再花费重金购置即可。
　　如今灵草已到手，倒是省去了不少事。
　　但眼下——
　　谢长音抬眸看向对面坐着的夏璃。
　　夏璃被她冷冽的目光一刺，高大的身躯瞬间坐直，脑袋差点碰到舟舱顶。
　　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根本不是眼前几人的对手。
　　“那个……我、我也非常需要这株灵草。”她硬着头皮开口。
　　此言一出，连一旁看似放松的陆安都警觉起来。
　　夏璃赶忙继续说道：“方才我与纪姐姐传音，已经商议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我认识一人，她的师尊正是中州赫赫有名的医仙——竹岐道尊！”
　　“竹岐道尊？！”陆安难掩震惊，挑眉打量着夏璃，“看你修为不过筑基巅峰，竟能结识竹岐道尊的弟子？”
　　夏璃点了点头：“或许以竹岐道尊的能力，能有办法将月凝幽兰炼制成可供两人份使用的灵丹。如果你们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找我那位朋友。”
　　纪兰嫣在采摘灵草之前，夏璃与她传音，便是提及此事。
　　竹岐道尊也是原书中出现过的大人物，但按照原本剧情，此人在剧情后半段才会出现。
　　如今剧情早已乱成一锅粥，夏璃这位气运加身的主角，提早与这等人物产生交集，纪兰嫣也不觉得意外。
　　这位竹岐道尊，不仅医术通神，炼丹之术更是登峰造极，一丹千金难求。
　　只是她性情颇为古怪，惯用精妙易容术游历世间，鲜有人见过其真容。
　　且她有一大癖好，便是喜欢在中州各地云游时，随手捡回些有缘的苗子收为弟子。
　　只不过，这些弟子大多被她放养在各处医庐，自行历练。
　　纪兰嫣当时听夏璃提及竹岐道尊，不仅仅是想到能将月凝幽兰炼制成两份丹药。
　　更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请得动这位名震中州的医仙，亲自出手为师尊云蘅诊治伤病。
　　陆安也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神秘医仙的传闻，对她颇感好奇。
　　“那走呗，说个地名，这就去。”




第109章 尴尬
　　天光大亮，小飞舟降落在群山环抱中的一处医庐前。
　　夏璃领着三人上前叩访：“这位道友，请问陶亦可在医庐之中？”
　　“在呢在呢，几位随我来吧，我带你们去找她。”
　　门口扫地的医修面带和煦笑容，爽快地领着四人进了医庐。
　　跟随着引路的医修步入其中，纪兰嫣四下环顾。
　　这医庐太有医庐的感觉了。
　　到处都是茂密生长的翠竹，随风轻曳，沙沙作响。
　　竹屋错落其间，虽有些简朴，但环境清幽，干净整洁，确是一处疗愈身心的绝佳所在。
　　“陶师妹，有人找！”引路的医修扬声唤道。
　　“来了。”清脆的应答声从药房前的院子里传来。
　　陶亦放下手中筛拣药材的簸箕，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来。
　　刚一见到陶亦，纪兰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陶亦，竟然是雾隐秘境入口前，那位曾躲在“凝儿”身后的娇弱女修！
　　而陶亦看到纪兰嫣和谢长音时，也同样惊得呆立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在此处见到了雾隐秘境中被套麻袋的纪兰嫣，和挥剑乱砍的谢长音。
　　然而夏璃并不知道她们见过。
　　她三两步上前拉过陶亦，带到几人面前，介绍道：“她就是我提到的朋友，竹岐道尊的弟子，陶亦。”
　　陶亦回过神来，朝几人轻轻颔首，问道：“诸位寻我，是要看诊么？”
　　夏璃摇摇头，直言来意：“并非看诊。我们是想来请你师尊帮个忙。你可知，医仙她眼下是在外云游，还是在哪处医庐？”
　　陶亦答道：“听师姐们说，师尊前些日子刚云游归来，眼下正在兰乌山的医庐清修。”
　　夏璃：“那太好了！你能带我们去找她么？我们有要事请她帮忙。”
　　小小的飞舟舱内塞进了五个人，变得更为拥挤。
　　谢长音正在闭目养神，陶亦时不时怯怯地看她一眼，不禁回想起当年在雾隐秘境中，撞见她的那一次。
　　当年，陶亦带着自己人率先从营地离去。
　　而离去路上，正碰到了谢长音。
　　谢长音的目光始终投向营地方向，并未对她和同行的人动手。
　　还未等陶亦走多远，营地处便传来了惊恐的嘶喊与混乱的灵力波动。
　　她回头一望，就瞧见谢长音在空中砍人的情景。
　　陶亦深知，倘若当时她对纪兰嫣存有半分歹念，恐怕早已成为剑下亡魂。
　　谢长音给了所有人逃离的机会，只是那些贪心不足的人，没有把握住罢了。
　　此时的纪兰嫣，还在好奇当年那口没吃完的瓜。
　　眼前的陶亦，和那个死在雾隐秘境里的凝儿，关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但她又不便直接询问，于是转而向夏璃打探：“说起来，你们两人是如何相识的？”
　　夏璃：“她在秘境内层受了重伤，我恰巧经过，便出手救下了她。”
　　她略过了狼外婆和虚空宝戒的事，将当时的情况简单道来。
　　原来，纪兰嫣在秘境中听到的那声微弱的求救声，正是来自濒危的陶亦。
　　夏璃循声赶去，未曾想，正踏入一群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生死关头，狼外婆顶号代打，借用夏璃的身躯，强行催动虚空宝戒，带着夏璃和重伤的陶亦遁走。
　　而狼外婆的神魂因此受损，这才需要月凝幽兰来帮其稳固神魂。
　　夏璃：“出了秘境后，我没有跟随同门返回宗内，而是先带着她赶往最近的城池求医。”
　　那时，青云宗返宗的飞舟在半路遭遇了袭击，不少弟子受伤。
　　而夏璃为救陶亦，恰好躲过一劫。
　　发动那次袭击的，恰是谢长音在夜鸦楼雇佣的人手，意在报复此前合欢宗飞舟遇袭之仇。
　　陶亦：“正是夏璃带我在城中遍寻名医时，有幸遇到了云游至此的竹岐道尊。她见我资质尚可，便收了我为徒。”
　　夏璃又讲述了她在秘境中一路捡漏的事。
　　她感慨道：“多亏这些资源，我的日子才好过起来，修为也得以稳步提升。”
　　纪兰嫣听着两人的叙述，结合自己知晓的原著剧情，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愧是原书的天命女主，走到哪里都能逢凶化吉，机缘不断。
　　真是让人心生羡慕。
　　而且，夏璃捡漏的那些资源，本应该是落在她手中的！
　　纪兰嫣自我安慰：罢了，她一个小炮灰，哪能抢得过天命之子呢？
　　好在如今大家勉强算是自己人。
　　仔细看来，眼前的夏璃也并不像书中描写的那般血腥，喜欢提刀乱砍，反而是个热心助人，有恩必报的耿直孩子。
　　她侧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谢长音。
　　日后，谢长音应该不会死了吧？
　　这一路上，陆安渐渐和夏璃聊了起来，无非是聊些锻体法门。
　　毕竟夏璃的健硕体魄着实显眼，纪兰嫣明显看出陆安眼中藏着几分艳羡。
　　兰乌山的医庐，显然比之前所见的那处要更为宽敞规整，透着几分主庐的气派。
　　下了飞舟，陶亦带着四人步入医庐。
　　她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医修师姐询问道：“师姐，师尊这会儿在医庐中么？”
　　“在呢，”那医修笑着朝后园指了指，“师尊在后花园伺候她那些宝贝花草呢。”
　　拐过几条清幽的廊道，穿过一道月洞小拱门，面前是一片花植。
　　花丛中，一道身着素雅青衣、气质超然的背影，正微微躬身，嗅闻着一朵盛开的花朵。
　　“师尊。”陶亦上前几步，恭敬唤道。
　　竹岐未有反应，仍是俯身观察着面前那株长势喜人的灵花。
　　陶亦见状，便不再出声，只安静地垂手侍立在她身后等待。
　　纪兰嫣走到陶亦身侧，同样安静，不敢打扰这位传闻中的医仙。
　　片刻后，竹岐道尊终于直起身，点了点头，似乎对眼前花卉的长势十分满意。
　　她悠然转过身，目光落在陶亦和纪兰嫣身上，伸出双手，十分熟稔地分别搭在两人的肩上。
　　柔和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欣慰地感叹道：“呀，多年未见，为师的乖徒儿们修为都如此精进了，不错。”
　　陶亦愣了一下。
　　纪兰嫣更是彻底呆住，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竹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这两人叫什么名来着？
　　云游四海，随手收的徒弟太多，大多都只有一面之缘，她哪里记得住这许多名姓。
　　纪兰嫣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前辈，您恐怕误会了。晚辈是合欢宗弟子，并非……”
　　闻言，竹岐搭在两人肩上的手忽然一顿，随即收了回去，尴尬地背到身后。
　　她微微抬起笑着的脸，看到不远处还站着三道人影，正神色各异地朝这边望来。




第110章 市值五百万
　　正值晌午时分，阳光本该炽烈明亮，却不知从哪飘来一片阴云，将天光掩去几分。
　　医庐的厅堂随之暗了下来。
　　“你长得极像我门下一位弟子，我许多年未曾见过她，方才一时认错，还望小友莫要介意。”
　　竹岐坐在上首，端着陶亦奉上的灵茶，语气依旧温和，从容地为先前的失态打圆场。
　　“前辈言重了，晚辈不介意。”纪兰嫣端坐在椅上，恭敬应答。
　　方才的小插曲，纪兰嫣并不在意，反而让她觉得这位医仙毫无架子，是属于平易近人的那一类人。
　　再一想，真正高高在上者，往往深居大殿高堂，以威仪拒人千里，又怎会云游四方，深入群众之中？
　　竹岐对纪兰嫣微微颔首，这才轻啜一口茶汤。
　　她长睫轻抬，却见下座一人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纪兰嫣、谢长音与夏璃此行是为求人办事，自不会将方才的误会放在心上。
　　唯独一旁事不关己的陆安觉得有趣，一直抿着嘴偷乐。
　　谢长音冷冷瞥了她一眼，陆安瞬间回瞪回去，笑意这才敛去一些。
　　竹岐尽量忽视这位无礼小辈。
　　她依旧扬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诸位小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若是求医，不妨先让医庐中的医修为各位看看。”
　　纪兰嫣与夏璃对视一眼，转而郑重望向竹岐，恳切道：“晚辈恳请前辈出手，开炉炼丹。”
　　每年携天材地宝前来求丹之人络绎不绝，竹岐大多婉拒。
　　眼前这几人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她并不认为她们能拿出什么惊世之宝。
　　但既然敢直言请她开炉，竹岐倒有些好奇她们所求何丹。
　　她打算先推辞一番，留些余地。
　　“我已多年未曾开炉。若是寻常看病，我倒是可为小友们略尽绵力。”
　　纪兰嫣闻言顿时激动起来，未听出话中婉拒之意，急忙接话：“家师病重，除丹药之外，更想请前辈亲自为她诊治！”
　　竹岐额角微跳。
　　丹也要，医也要，全都要？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见这小修没听懂她的暗示，竹岐也不再迂回，直接问道：“你们所求什么丹药？”
　　纪兰嫣更加兴奋，赶忙回答：“晚辈幸得一株月凝幽兰，求前辈炼制出两人份灵丹。”
　　竹岐略一沉吟。
　　昨夜确是月凝幽兰成熟之期，争夺灵草的势力少说数十家。
　　再看眼前几人，两个金丹、一个筑基、一个炼气……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几个人夺得灵草。
　　此时她才注意到，一直与她对话的，竟是其中修为最低的炼气期小修士。
　　而那位修为最高、气质最沉静的白衣女修，却始终未发一语。
　　合欢宗……
　　竹岐忽然问道：“你师尊名号是？”
　　纪兰嫣：“云蘅仙君。”
　　竹岐心下明了，难怪会求到她这里。
　　云蘅仙君之名，她早有耳闻，也知晓这位仙君卧病已久。
　　事实上，数年前就曾有一位自称合欢宗峰主的修士，携重礼灵茶前来医庐请她出诊。
　　竹岐当时正在外游历，回来时已经是多年之后。
　　未曾当面寻到她的人，她全当无缘，差人退了礼，便是拒绝。
　　中州病患无数，若人人求医便应，只怕要累死在问诊途中。
　　何况，治了这个，拒绝那个，难免会落下点口舌，甚至可能卷入势力纷争，为人利用。
　　因此，竹岐常用一个“缘”字，将众人打发。
　　她易容在外游历，偶尔收徒，同样是看重眼缘。
　　她所收弟子，皆是一些尚有资质，却遭遇难事，无所依靠之人。
　　只要心性还过得去，便都被她领了回来。
　　这样的人最好养活，给个住处，喂口饭吃，便能安定下来。
　　行此事，也是为了积一份善缘，盼天道垂怜，渡劫时天雷能轻几分。
　　至于到底有没有用，竹岐也不知道，只当图个心安。
　　此刻，纪兰嫣还在期待竹岐的回复。
　　竹岐思忖片刻，笑道：“我可为你们开炉炼丹。”
　　在场人脸上皆是一喜。
　　“不过，”竹岐话音轻转，“我也需看看小友们的心意。”
　　该谈代价了。
　　此时，谢长音忽然开口：“前辈想要什么，只要拿得出，晚辈定当奉上。”
　　竹岐目光巡过众人，最终落在纪兰嫣脸上，抬手一指。
　　“我要她。”
　　纪兰嫣蓦地一怔。
　　夏璃也懵了：“前辈……”
　　谢长音声音骤冷：“前辈这是何意？”
　　竹岐神色认真，看向纪兰嫣的眼神满是赞赏。
　　“我瞧她姿容出众，甚合眼缘，想收她为徒，入我门下。若你们愿意，我便开炉炼丹，也可去瞧一瞧那位病重的云蘅仙君。”
　　纪兰嫣顿时扭头看向谢长音，眼中满是无措。
　　谢长音指节攥紧扶手，隐晦的目光直指竹岐，强压语气：“她乃云蘅仙君亲传，岂能另拜师门？晚辈觉得，此事不妥。”
　　竹岐故作遗憾，轻“哦”一声。
　　笑死，她也没真的想收。
　　到底是年轻，一句调侃便沉不住气了。
　　对比刚刚尴尬认错人一事，竹岐觉得眼下算是扳回了一成。
　　她悠悠转口：“那就五百万。”
　　夏璃身子前倾，迟疑道：“五百万……什么？”
　　“上品灵石。”
　　纪兰嫣倒抽一口冷气。
　　狮子都不敢开这么大的口。
　　谢长音：“可以。”
　　这一声落下，连看戏的陆安都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谢长音身上。
　　五百万上品灵石……就这么答应了？
　　夏璃难以置信，陶亦更是震惊。
　　竹岐也有些意外。
　　合欢宗不算大宗门，门下一个金丹修士竟能随口答应这天价灵石？不讨价还价么？
　　而纪兰嫣没在意谢长音是否真拿得出这么多灵石。
　　她满脑子都是——
　　原来我值五百万上品灵石？！
　　两份丹药，其中一份是夏璃的，这份灵石，不可能让谢长音一人出。
　　夏璃哪里拿的出那么多灵石，只能在识海中不停地与狼外婆商议。
　　竹岐笑意盈盈：“既然小友如此痛快，那便将月凝幽兰交于我，我这就开炉为小友炼制丹药。”




第111章 疼？忍着
　　纪兰嫣取出玉匣，双手奉上。
　　竹岐接过，打开一瞧，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转为隐约的惊讶。
　　散着幽光的灵草，瓣叶舒展，外层裹着一层粼粼波光，却并非灵草自带光华。
　　她一眼就瞧得出，月凝幽兰上附着了一层精纯水灵力。
　　“这是谁的灵力？”
　　纪兰嫣回道：“是晚辈的。”
　　竹岐重新打量了一番纪兰嫣，“你是天品水灵根？”
　　纪兰嫣点了点头。
　　竹岐沉默了。
　　天品水灵根，万中无一，更难得的是，这般修为就能如此细腻的掌控灵力，竟能护住月凝幽兰这等娇贵灵草而不伤其分毫。
　　竹岐并不缺灵石，此刻，她真的对纪兰嫣有所心动。
　　竹岐望着月凝幽兰，问道：“你们师尊，病症如何？”
　　谢长音出声，将云蘅仙君缠绵病榻、灵力滞涩、神魂日渐衰微的种种症状细细道来。
　　竹岐越听，神色越是凝重。
　　这绝非寻常病症，分明是陈年旧伤累积恶化，伤及根本所致。
　　结合修仙界有关云蘅仙君的传言，竹岐心中已有了几分推断。
　　片刻沉寂后，竹岐合上玉匣。
　　“我改变主意了。五百万灵石，我不要了。我也不会亲自出手为你们师尊诊治。”
　　纪兰嫣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前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竹岐唇角轻扬，似笑非笑：“你想知道？”
　　纪兰嫣用力点头。
　　“我偏不告诉你。”
　　竹岐手握玉匣，起身准备离去。
　　走过纪兰嫣身边时，丢下一句：“丹药，我会帮你们炼制。”
　　云蘅的病症虽棘手，但于她而言并非无解。
　　既然已知晓症状，又有月凝幽兰这等主药，远程拟定丹方并非难事。
　　反倒是天品水灵根，实在难得，这道“妙缘”，竹岐不想错过。
　　见竹岐离去，陶亦上前对几人说道：“我看各位神色有些疲惫，先在医庐中歇下吧。”
　　“行。”
　　陆安率先应声，又用手肘碰了碰神情低落的纪兰嫣，“人家大医仙肯帮你们免费炼丹，见好就收吧。”
　　谢长音神色依旧冷淡。
　　高阶修士大多脾性古怪，她对竹岐出尔反尔一事并不见怪。
　　夏璃可谓是在场受益最大之人。
　　是纪兰嫣巧夺灵草，也是她一番交谈后，医仙愿意免费帮她们炼制丹药。
　　夏璃上前，对纪兰嫣劝慰道：“姐姐别灰心，待我回去寻些天材地宝，再来求医仙，让她为你们师尊诊治。”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的确，竹岐肯出手炼丹，已是意外之喜，何况还省下了五百万上品灵石。
　　“走，先吃饭！”纪兰嫣眼睛发亮，将失落全埋在心底，“陶亦道友，医庐中有什么好吃的？”
　　陶亦将几人引至厢房安顿，纪兰嫣的房间就在谢长音隔壁。
　　谢长音推门进屋时，已经习惯身后跟了个人。
　　纪兰嫣刚合上门，脸上的明朗转为担忧，沉声道：“现在没外人了，把衣服脱了，我要看看你的伤势。”
　　几年相处，她早摸清了谢长音的性子。
　　从不轻易示弱，要强得狠，更不愿在人前暴露伤情。
　　她忍了大半天都没问谢长音伤势具体情况，只有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她才会问出口。
　　谢长音身形微顿，侧过脸来看她，长睫垂落几分，掩去眼底神情。
　　片刻后，她顺从纪兰嫣的话，指尖搭上襟口，缓缓将衣袍褪至肩下。
　　纪兰嫣上前查看。
　　白皙如玉的肩头渐渐裸露，一片灼烧伤痕赫然入目。
　　伤势并未透体，但肌肤破溃泛红，周围缀着数处透明水疱。
　　伤势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冰灵力，勉强镇住了灼痛。
　　然而，这道伤势情况远超眼中所见。
　　纪兰嫣在为她把脉探体之时，已察觉到这处伤影响到了她筋脉骨骼，应该是遭受到巨大冲击造成的。
　　纪兰嫣轻喘出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疼惜。
　　指尖凝起温润水光，先细细清理伤处，消去红肿，而后取出青玉药瓶，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处。
　　“疼么？”她抬眸，望向谢长音。
　　谢长音未答，只眨了一下眼。
　　若是放在几年前，纪兰嫣自然看不懂这个眼神的含义。
　　如今，她可太清楚这个眼神代表什么。
　　这是“默认、肯定”的意思。
　　至于谢长音常说的“无碍、无事”，那多半是有事，但尚能接受。
　　纪兰嫣觉得自己能根据眼前之人写一本书——
　　《谢长音微表情与短语解读》。
　　指尖下，红肿伤口处的皮肤绷得紧，纪兰嫣涂药的动作不禁柔了几分。
　　她靠得极近，呼吸正拂在对方颈侧。
　　谢长音微微偏开头，低声道：“不必如此小心。”
　　“我偏要。”纪兰嫣不退反进，执拗道，“你管得着？”
　　谢长音忽一侧身，避开她的指尖，“我怎么管不着？药给我，我自己来。”
　　纪兰嫣手下顿时一空。
　　她抬起脸，故意板出一个生气的表情，盯着谢长音。
　　“不给你，你过来。”
　　谢长音却不理会，伸手欲拉上衣襟。
　　“诶，你别……”
　　纪兰嫣忙扯住她袍袖，顺势一拉，竟将外袍扯落大半，连里衣也滑下几分。
　　眼前白花花一片，有点晕。
　　纪兰嫣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慌忙将衣物往上拢回，只露出伤处，嗔怪道：“你……你就不能等我上完药再穿！”
　　谢长音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无辜：“你的动作太慢了。”
　　还敢嫌她慢？
　　“只要你不怕疼，我还可以更快！”
　　纪兰嫣嘴上不饶，重新点了伤药，佯装发狠地加快动作，哐哐一阵涂抹，实则落指时仍留了几分轻柔。
　　“嘶——”谢长音身子微颤。
　　纪兰嫣指尖顿时僵住，方才那点佯装的强硬瞬间消散。
　　“……弄疼你了？”
　　谢长音唇瓣微动，还未答话，门外却忽然响起几声轻叩。
　　陶亦的声音传了进来：“纪道友可在房中？”
　　纪兰嫣扬声回道：“在。”
　　“师尊吩咐，想再细问几句关于月凝幽兰采摘时的情形，可否请道友移步一叙？”
　　“好，我马上来。”
　　纪兰嫣继续手上涂抹的动作，低声嘟囔：“哼，现在知道疼也晚了，忍着吧。”




第112章 何止五百万
　　陶亦在门外安静等待。
　　屋内，纪兰嫣快速涂完药，为谢长音穿好外袍。
　　“你先休息会儿，动作小点，别扯到伤口。我再去和医仙谈一谈，请她出手为师尊诊治。等我好消息！”
　　“嗯。”
　　陶亦在前引路，纪兰嫣跟着她，穿过栽满珍奇药草的庭院，停在了一间素雅丹房前。
　　门扉虚掩着，竹岐正立于一座半人高的丹炉前，炉底真火跃动，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玉匣敞开置于案上，其中灵草辉光流转。
　　纪兰嫣上前唤道：“前辈。”
　　“嗯。”竹岐并未回头，只望着炉火淡淡道：“说来听听，这株草是如何到手的？”
　　纪兰嫣没有隐瞒，将几人合作、自己如何以假乱真，带走真灵草的经过细细道来。
　　竹岐听了后，不禁笑出了声：“瞧你修为不高，胆色倒是不俗。”
　　纪兰嫣垂下头，“前辈过奖了。”
　　竹岐行至案边坐下，抬手示意，“小友，坐。”
　　纪兰嫣乖乖落座。
　　竹岐浅浅一笑：“可否让我为你把上一脉？”
　　纪兰嫣刚要伸手，却犹豫了一下。
　　眼前的医仙医术高超，若是把了脉，她定能看出自己的炉鼎体质。
　　竹岐见她迟迟不肯伸手，笑道：“小友觉得有何不妥？”
　　“没什么。”
　　纪兰嫣终是伸出了手，肌肤相触的刹那，她感到一丝温润灵力探入经脉。
　　竹岐忽然蹙眉：“你吃过灵髓果？”
　　“嗯，晚辈吃过千年灵髓果。”
　　竹岐缓缓收回手。
　　灵髓果淬体，不仅能强健体魄，加快外伤愈合速度，更会在血液中沉淀下非凡的灵韵。
　　随着修为精进，淬体日久，其血中自生淡淡金芒，乃是炼制高阶丹药的绝佳药引。
　　至于炉鼎体质……她并不感兴趣。
　　竹岐心中盘算几圈。
　　人是定然留不下，她还不至于与仙君抢弟子。
　　但，可以留下点别的。
　　竹岐先是轻叹，面上露出无奈之色。
　　“小友，并非是我不愿出手为你师尊诊治伤情。”
　　“在我听闻过你师尊的病症后，心下已经有所定夺。”
　　“云蘅仙君修为高深，却被伤病缠身，她这样的病情，饶是我也难以打包票，真的医治好她。”
　　竹岐说的十分诚恳。
　　纪兰嫣这次倒是听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难怪竹岐没有将拒绝原因当众说出来。
　　面子问题。
　　竹岐继续道：“眼下有月凝幽兰，我是能为她炼制出一枚缓解伤情的丹药。只是你们要我炼出两枚药效不减的丹药，这就需要一些特殊的辅材，方能锁住药性，分化双丹。”
　　纪兰嫣急切问道：“前辈要什么辅材？我可为前辈去寻！”
　　竹岐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纪兰嫣的眼神带着深意。
　　“我所需的辅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纪兰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我？”
　　竹岐望向案上敞开的玉匣。
　　“你的灵力与月凝幽兰同源共息，精纯无比，可谓是上好的辅材，也是倍增丹效的关键。”
　　“再者，你经千年灵髓果淬炼之血，非凡物可比。若是在炼制时添入一些，炼出的丹药定会有奇效，于你师尊病情大有益处。”
　　竹岐所言无半分虚假。
　　依靠天品水灵根，她是能炼出两枚药效不减的丹药。
　　只是这丹药，并不能治好云蘅。
　　如今有了灵髓果淬体的血液，不敢说完全能令云蘅恢复，但应该能减缓病症。
　　纪兰嫣觉得，不过是取些灵力与血液，又不是要她命，没什么不可的。
　　“只要能救师尊，晚辈愿供前辈取用所需。”
　　“好。”竹岐脸上浮现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她取出两个玉碗，摆在案上。
　　“先将你的水灵力，置于此碗中。”
　　纪兰嫣指尖凝结灵力，化为水液，滴入碗中。
　　待填满整个玉碗时，纪兰嫣才停下。
　　接着，竹岐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玉刀。
　　“掌心脉络宽广，取血效果最佳，会有些痛，你稍稍忍耐一下。”
　　纪兰嫣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摊开白皙的掌心。
　　冰凉的玉刀贴上她柔软的掌心皮肤。
　　下一刻，锐利的痛楚猛地传来。
　　纪兰嫣咬住下唇，不发一声。
　　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在她掌心绽开，殷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汇聚成流。
　　涌出的血液不似凡血那般粘稠暗沉，反而红得剔透。
　　以纪兰嫣的目力看不出什么，但竹岐能清晰看到，血光之中，有熔金碎屑般的金色光点，散发出蓬勃纯净的生命气息。
　　竹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她立刻将另一只白玉碗置于纪兰嫣手下，承接滴落的血珠。
　　珍贵的血液带着淡淡金芒落入玉碗，浓郁的血腥气立刻在弥漫着药香的丹房中散开。
　　待将这只玉碗填满，竹岐取出一枚灵药，捏碎后洒在纪兰嫣掌心。
　　一股清凉感压下剧痛，伤口迅速止血结痂，留下一道鲜红的伤痕。
　　“足够了。”
　　竹岐平和道：“你放心，我既收了你们的灵草，取了你的灵力与血，答应之事，必会做到。”
　　“今日起，我会闭关为你们炼制丹药，恐怕需要不少时日。待丹药炼制完成，我会差人送到合欢宗。”
　　纪兰嫣闻言，虚弱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待纪兰嫣离去之后，竹岐将碗中的水灵力和灵血，分别装入一个个小玉瓶，仔细封好。
　　真正的辅材并不需要那么多，这多出的部分，便是她为自己留下的“谢礼”。
　　五百万……哪里能轻易买到这些。
　　竹岐觉得这笔生意很是划算。
　　纪兰嫣可谓是个大机缘，她当要全力以赴为人炼制丹药。
　　若云蘅伤情真有好转，无需她刻意结交，日后这个大机缘也会再次登门。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各种天材地宝，点了点。
　　而后出屋对门下弟子吩咐几句，旋即封锁整个丹房，开始着手炼制丹药。




第113章 失控
　　天色已暗，纪兰嫣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晃荡着身子从小径走回住处。
　　她从昨日至今未曾合眼，方才又被取了灵力与血，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抬腿都艰难。
　　谢长音见她迟迟未归，便站在门外，正犹豫是否要去寻人。
　　“师姐！”
　　纪兰嫣一眼望见她，强打起精神，快走了几步，语气疲惫却难掩雀跃，“师尊的病有救了！”
　　谢长音眼眸倏然一亮，却见纪兰嫣脚步虚浮，身子微晃。
　　她立即上前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
　　刚一靠近，一股甜腥气息猛地钻入她的鼻腔，谢长音怔愣一瞬。
　　“她为难你了？”谢长音指尖微微发颤，搀扶她手臂的力道加重几分。
　　“没有。”
　　纪兰嫣全然沉浸在好消息的激动当中，全然未察觉到谢长音的异样。
　　她软软倚靠着谢长音往屋里走，“医仙没有为难我。”
　　烛光摇曳间，谢长音瞥见她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暗暗吸了口气。
　　这气息，太过香甜，远比几年前无意间闻到的那次更加浓郁，更加纯粹。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心底翻腾，让她几乎难以自持。
　　纪兰嫣瘫坐在床榻边，拉着谢长音的手腕，急切地要为她分享好消息：“师姐，医仙说……”
　　谢长音的目光逐渐涣散，耳边嗡嗡作响，纪兰嫣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所有感官都被那道血气所占据。
　　她的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攀上难以察觉的血色。
　　“师姐，师姐？”
　　纪兰嫣终于注意到她的失神，仰起脸，轻轻晃了晃她的手。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谢长音猛地别开视线，声音冷硬：“松开。”
　　“你……你怎么了啊？”
　　纪兰嫣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弄得一愣，反而握得更紧了。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快让我看看！实在不行，我这就去请医修来！”
　　她以为谢长音是伤势发作，又在强忍痛楚。
　　心急之下便伸出手，去扯她的衣襟，想要查看伤势情况。
　　随着纪兰嫣不断靠近，谢长音紧咬下唇。
　　几息后，心中的清明彻底被欲望吞噬。
　　谢长音猛地将她扑倒在床榻上，双手扣上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鼻尖蹭上她的身子，贪婪地汲取着那道诱人的腥甜。
　　纪兰嫣被压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脆弱的侧颈，她才猛地回神。
　　“师姐，你、你要干什么？！”
　　她开始挣扎，却被更用力地压制。
　　谢长音缓缓抬起脸。
　　纪兰嫣对上她的目光，彻底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长音。
　　清冷似雪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浅笑，薄唇微扬，远比想象中还要动人。
　　可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布满血丝。
　　炽热的欲望几乎要溢出眼底，再也不见平日的淡漠疏离。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走火入魔。
　　纪兰嫣慌忙道：“师姐！你是不是道心有损？你放开我，我去找医仙来！”
　　“道心？”谢长音低低笑出声，“你为何总爱问我道心的事？”
　　纪兰嫣语无伦次：“我、我当然是担心你！你修无情道，先前却与我……我怕你道心因那种事而……”
　　“无情道？”谢长音的笑意更深，“我何时说过，我修无情道？”
　　纪兰嫣张了张口，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问：“你没修无情道？”
　　“小师妹为何会觉得，我修了无情道？嗯？”
　　谢长音没有修无情道……
　　那她平日那副拒人千里、清心寡欲的模样是为何？
　　“你修的什么道？！”
　　谢长音不答，指尖轻轻拂过她掌心的伤痕，笑着问道：“她取了你的血，是么？”
　　“……是。”纪兰嫣怔怔回道。
　　谢长音眼底掠过一丝暗芒。
　　她就该料到，免费，才是最贵的。
　　不过是五百万灵石……纪兰嫣怎么可能只值五百万！
　　她忍了这些年，小心翼翼，克制守礼，却被旁人用这种方式，抢先尝到了这绝世的滋味。
　　谢长音的笑意愈来愈深，眼中的兴奋逐渐变得癫狂，甚至染上了阴鸷。
　　纪兰嫣盯着她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面前的谢长音，已经不是与她朝夕相处四年之久的师姐。
　　她从谢长音的眼中看到了欲望。
　　一种要将她拆吃入腹、连骨血都不剩的贪婪欲望。
　　谢长音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你的身体么？”
　　“有人看中了你的天品水灵根，有人想要你淬炼过的灵血，而更多人……是看中了你的炉鼎体质。”
　　“你这副身子，远比世上所有天材地宝，都要吸引人。”
　　“你在我身边四年了……”
　　谢长音的喘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畔，烫得她浑身发颤。
　　“整整四年。”
　　“如今，你还问我要干什么？”
　　谢长音格外兴奋，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全部吐出。
　　纪兰嫣又开始奋力挣扎，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谢长音从她耳边一路舔舐至脖颈，湿热的触感引起一阵阵酥麻。
　　齿尖轻轻摩挲着脆弱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纪兰嫣哀求道：“师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咱们坐下好好说，我有话要……唔。”
　　不过稍用些力，齿尖便刺破了细嫩的皮肤。
　　纪兰嫣吃痛闷哼一声，眼角顿时溢出泪水。
　　腥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极致的美味让谢长音彻底沦陷，吮吸的动作变得更加疯狂。
　　纪兰嫣逐渐停止反抗，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任由谢长音在她颈间舔咬吮吸。
　　“谢长音。”
　　破碎的哑音，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无尽的失望和认命的麻木。
　　“原来，你和别人一样，也是看上了我的炉鼎体质。”
　　听到有人唤出自己的全名，谢长音猛地抬起头。
　　唇边还沾着猩红血迹，脸上的沉醉与笑意却瞬间收敛。
　　她垂眼看去。
　　身下的纪兰嫣神色漠然，眸色黯淡无光，再无往日的灵动生气，只有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那副表情，分明是已经毫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纪兰嫣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依旧淡然：“我知道我是炉鼎体质，也知道所有人都在觊觎我的身体。”
　　“但，如果是……”
　　是你。
　　“纪兰嫣！不要拿我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谢长音厉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当做炉鼎！”
　　她放开纪兰嫣，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抿了抿沾血的唇瓣，错愕的眼神盯着床上的人。
　　白皙的颈部，细小的咬痕还在渗血，刺目极了。
　　谢长音猛地转过身，不再敢看那副景象。
　　她对纪兰嫣的欲望，比所有人都要高涨，却生生忍了四年。
　　一时间，她难以接受自己因失控而带来的后果。
　　她伤害了纪兰嫣。
　　若是庄晚知晓，一定会再骂她是疯子。
　　谢长音沉默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受伤的肩胛处。
　　剧烈的痛楚袭来，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嗜血欲望。
　　失控的理智终于被拉了回来。
　　稍稍平复后，谢长音回过身，目光却不敢再落在她身上。
　　“你休息吧，明日让陆安带你回宗。”




第114章 不信谣，不传谣。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吵得人心烦意乱，难以安宁。
　　桌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纪兰嫣蜷缩在床，扯过被子，胡乱盖在身上。
　　她摸了摸颈间的咬痕。
　　细小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连最后一点痕迹都将消失不见，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只要一闭眼，刚刚的那一幕便会浮现出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滚烫的呼吸，刺痛与战栗……
　　纪兰嫣猛地再睁开眼，在被窝里蒙着头，浑浑噩噩地捱过了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
　　纪兰嫣顶着一张苍白困惫的脸出现，吓了陆安一跳。
　　陆安：“你怎么了？认床？一宿没睡着？”
　　“嗯。”纪兰嫣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们玉露峰的人可真行。”陆安撇撇嘴，递给她一颗提神的丹药。
　　“走吧，回去路上再歇。回去后就得加紧准备宗门庆典的比试了，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纪兰嫣接过丹药吞下，又望了一眼谢长音的房门。
　　“别看了，”陆安直接道破，“你师姐昨晚来，说有事就先走了。”
　　纪兰嫣倏地转头，看向陆安：“她昨晚来找你了？”
　　“嗯，她让我送你回宗门。”
　　昨晚，陆安正在屋中打坐调息，谢长音不请自来，开口便是一句：“我有事，你护送纪兰嫣回宗门。”
　　陆安觉得谢长音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人，眉梢一挑，刚想顶回去，谢长音直接丢来两瓶丹药。
　　陆安接住，打开瓶塞轻轻一嗅，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这两瓶丹药市价不菲，其中一瓶正有助于她提升修为。
　　陆安本就缺灵石，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回怼变成一记“懒得跟你计较”的不屑眼神。
　　就算谢长音不来找她，她也会送纪兰嫣回去，毕竟她还指望纪兰嫣给她赢灵石。
　　纪兰嫣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她说去哪了没？”
　　“没，我问都没问。”
　　出发前，夏璃见到纪兰嫣状态比昨日还差，不免担忧起来：“姐姐，要不先让医修给你看看，调息一下再走？”
　　“不用了。”纪兰嫣勉强笑了笑，“只是没休息好，回去歇歇就没事了。”
　　“那好吧，”夏璃见她坚持，也不好多劝，“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要动身去另一个地方寻药，与你们不顺路，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嗯，保重。”
　　与夏璃道别后，纪兰嫣和陆安坐上小飞舟。
　　在丹药的作用下，脑子逐渐清醒不少。
　　纪兰嫣靠在舟舱内，开始沉心思索昨晚的事。
　　谢长音亲口承认，她没有修无情道，也说她未将自己当做炉鼎，话说的那么肯定，不得不令人信服。
　　没修无情道，整天装个什么劲。
　　没把她当炉鼎，还搞什么强制爱。
　　就算是图她身子，明明之前有过两次……为何说忍了四年？
　　纪兰嫣再次摸向侧颈，那里已经光滑如初，完全摸不到任何痕迹。
　　仔细回想，昨晚谢长音虽然行为失控，但除了咬破她的脖颈，吸了几口血之外，也没有再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还说什么，不要拿她与别人相提并论。
　　思绪翻来覆去，纪兰嫣愈发觉得昨晚的事古怪。
　　明明笑起来那样好看，令人心颤，偏偏那道眼神，凶狠得像是饿极了的野兽，要把她连皮带骨生吞活剥了一样。
　　脑洞越开越大，甚至朝着诡异的方向一路狂奔。
　　谢长音难不成是个隐藏的食人狂魔？专门吸食修士精血那种？
　　这么一想，这四年间，谢长音确实时常带她下山，尝遍美食，把她养得健康红润……
　　这难道真是把自己当口粮，豢养了四年？
　　纪兰嫣被自己的猜想吓得打了个寒颤。
　　陆安在一旁打坐，瞥见她脸上表情由困惑变为惊悚，问：“你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
　　纪兰嫣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你知道我大师姐，她修的是什么道么？”
　　“无情道啊。”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看她整天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样子，不是修无情道是什么？”
　　不信谣，不传谣。
　　当事人可是亲口承认了，没修无情道。
　　纪兰嫣抿了抿唇，换了个问题。
　　“有没有什么邪门或者偏门的道途，是需要吃人才能修炼的？”
　　陆安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
　　“你是指，那些堕入邪途的妖修或者魔修么？听说有些功法是会吸食修士精气或血肉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兰嫣猛地一拍大腿，反应过来。
　　蝎妖不就吃人么！
　　难道谢长音也是个妖修？
　　可她身上半点妖气都无，平日里灵力也纯净清冽，能是什么妖？
　　总不能是冰块修炼成精？寒玉通了灵智？
　　一想到自己差点被一块成了精的冰块给吃了，纪兰嫣顿时觉得更惊悚了。
　　她赶忙摇摇头，甩开这道绝无可能的猜想。
　　飞舟抵达合欢宗，陆安将纪兰嫣送回玉露峰。
　　庄晚只见她一人回来，未见谢长音身影，十分诧异。
　　“小师妹，怎么就你一个人？大师姐呢？”
　　“她说有事，没和我们一起回来。”
　　庄晚细看纪兰嫣，虽然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但神色萎靡，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心神损耗过度。
　　她顿时心疼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去歇着，我去给你煮碗安神的汤药来。”
　　纪兰嫣没回屋，反而是跟着庄晚一道去了药房。
　　她坐在药房的小椅子上，看着二师姐熟练地挑选药材，生火熬煮。
　　纪兰嫣撇开医仙取她灵力与血液的事，简单说了医仙答应帮忙炼制丹药，师尊的病症可能会因此丹药而有所好转。
　　闻言，庄晚顿时又惊又喜：“医仙真的是这般说的？！”
　　“嗯，她已经在闭关炼制丹药，炼好了会差人送来。”
　　庄晚脸上常年挂着和善的笑容，但此时，纪兰嫣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切，连眼底都起了点点泪光。
　　纪兰嫣也跟着勾了勾唇角，然后打了个哈欠。
　　庄晚连忙将熬好的汤药倒入碗中，递给她。
　　“小心烫，这是助眠安神的，喝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嗯。”
　　一口清甜温热的汤药下肚，纷乱的心绪也被熨帖平整了一些。
　　喝了一半，纪兰嫣抬起眼，看向正低头收拾药材的庄晚。
　　庄晚一定也知道她体质的事。
　　这四年间，庄晚同样对她百般照顾，无微不至。
　　那她会不会也对自己有所图？
　　纪兰嫣本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真心待她的人。
　　只是连她曾经最信任的谢长音，都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
　　她知道这体质的麻烦，出了玉露峰，出了合欢宗，外面的世界只会更加危险，觊觎她的人只会更多更可怕。
　　昨晚被谢长音压在榻上动弹不得时，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认命。
　　就算是被当做炉鼎，若对方是谢长音……
　　虽心有不甘，百般委屈，万般困惑。
　　在那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也只能接受。
　　起码，谢长音长得好看啊！
　　然而谢长音并没有将她当做炉鼎的想法。
　　那她到底图什么？




第115章 夹心蛋卷
　　接连想了几日，纪兰嫣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她逐渐忍耐不住，想要找谢长音问个明白。
　　可谢长音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十多天都未回玉露峰。
　　直到大半个月后，纪兰嫣在万琼峰小屋里偷偷修炼《九转锻体诀》，陆安送来一条炸裂消息。
　　“喂，你知不知道，你大师姐竟然给人开小灶！”
　　纪兰嫣表面平淡，内心震惊。
　　谢长音何时回宗的？她怎么没见到人？
　　她随意问道：“开什么小灶？”
　　陆安兴冲冲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指导人学剑！”
　　纪兰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晚上，学剑……
　　放在前些年，她或许不懂其中深意。
　　但如今她在合欢宗待了四年，耳濡目染，又看了那么多旖旎话本，很难不往某些暧昧的方向去想。
　　谢长音这是……饥不择食了？
　　纪兰嫣故作不感兴趣问道：“哦，教的什么人？”
　　“听说是流霞峰上的一位同门，好像挺年轻的。”
　　“在哪教的？”
　　“就在水月阁后面的小广场呗，月光底下，还挺有氛围。”
　　原来真的只是学剑？
　　纪兰嫣顿时松了口气。
　　陆安凑到她身边，挑了挑眉，“好多同门都觉得稀奇，偷偷跑去围观呢。你晚上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纪兰嫣目光飘忽，“这……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练剑罢了。”
　　陆安耸耸肩，“那我自己去。”
　　纪兰嫣突然改口：“算了，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去看个热闹。”
　　她倒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请得动谢长音搞深夜1v1指导。
　　是夜，陆安带着纪兰嫣出现在水月阁附近。
　　果然，来围观的同门比想象中还多。
　　树影下、回廊边、假山后，四处都躲着悄悄探头的身影。
　　有纯粹来看稀奇的，也有想来偷学一两招剑法的。
　　陆安贴心的开了个小结界，将两人气息隐匿在其中。
　　墙角处，两个脑袋一上一下探了出来，目光投向广场。
　　月光下，当真有两道身影立在广场中央。
　　一高一矮，一人正在挥剑，另一人正站在一旁。
　　看到二十天未见的熟悉人影，身边出现了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同门，纪兰嫣不知为何，心底起了闷火。
　　她问：“我大师姐教了几天了？”
　　陆安：“有个四五天了吧。”
　　竟然都回宗这么多天了？
　　有空在这里指导别人练剑，却没空回玉露峰？
　　纪兰嫣的心火又旺了几分。
　　“我记得，宗内另一个教授剑法的伏晴师姐，就是流霞峰的吧？”
　　陆安点点头，“嗯，所以大家才都觉得奇怪。”
　　纪兰嫣：“那位同门，叫什么啊？”
　　陆安略一思索，“好像是叫游小春。”
　　纪兰嫣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练剑而已，回去了。”
　　她收回脑袋，只觉得多看一眼，心里就多一分烦躁。
　　“哎别走啊！”陆安一把拉住她，眼睛还盯着广场，“你快看，你大师姐好像跟她说话了！”
　　纪兰嫣又探头看去，甚至放出神识想要偷听。
　　“怎么听不到？”她问。
　　陆安也听不到，“好像有结界。”
　　什么话这么见不得人，还需要开着结界偷偷说？
　　纪兰嫣这下彻底不想看了，“没意思，回去了。”
　　她回到玉露峰，进了屋，却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后，将门板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坐在那儿，望着门外的庭院等人回来。
　　然而等到后半夜，半个人影都未出现。
　　谢长音这是真打算不回峰了？
　　白日里，纪兰嫣憋着一股气，干脆跑去醉情殿抓人。
　　殿门口值守的弟子却告诉她：“谢师姐正在配合长老们，测试庆典要用的小秘境。”
　　白天忙着筹备庆典，晚上忙着指导别人练剑，伤呢？不顾了？
　　纪兰嫣忽然意识到，谢长音就是在有意躲她。
　　做了那样的事，不敢认？
　　谢长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她心中的闷火越烧越旺，逐渐燎原，变成了怒火。
　　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世？
　　纪兰嫣觉得自己的水灵根都要被烧成火灵根了。
　　于是干脆不再想她，只将心思全部放在庆典比试上。
　　庆典前夕，纪兰嫣在怒火的加持下，成功将《九转锻体诀》第三层修炼完。
　　陆安为了确保自己的投资能获得回报，多方奔走打听，终于刺探到一些试炼情报，跑来告知纪兰嫣。
　　“这次几位峰主长老设置的试炼和往年不太一样，听说采用的是时间赛。”
　　纪兰嫣：“什么时间赛？”
　　陆安：“简单来说，就是四位峰主长老会分别设置一关，参赛者依次挑战，用时最短者便能取胜。”
　　纪兰嫣沉吟片刻：“听起来也不是很难。”
　　陆安立刻给她泼冷水：“那你可就太小瞧峰主长老们的手段了。”
　　“据可靠消息，我们峰的赤影长老守第一关，估计参加比试的同门，得有一半直接栽在她手上，连第二关都见不到。”
　　“你大师姐是最后一关，估计也简单不到哪去，你回去跟她打听一下，提前准备。”
　　纪兰嫣觉得好笑，她这些天连谢长音的影子都摸不着，上哪去打听？
　　“行了，资料我给你放这里了，可别外传。”
　　陆安丢下两页纸。
　　纪兰嫣拿起来瞧了瞧，纸上满是狗爬般的字迹和一堆不明所以的抽象图示。
　　……根本看不懂。
　　她将这两页“天书”收好。
　　就算没有这些内部消息，纪兰嫣也从不觉得自己会输。
　　当日傍晚，她就下山跑去城中大肆消费。
　　她在最好的酒楼点了最贵的席面，叫了最有名的乐师弹奏小曲儿，喝着窖藏百年的灵酒佳酿。
　　吃饱喝足后，又去了最大的成衣铺，眼都不眨地买了好几身价格不菲的新衣裳。
　　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将这些年赚来的灵石花的一干二净。
　　没有退路了，这次比试，她只能赢。
　　市值数百上品灵石的合欢散，势在必得。
　　回宗的路上，酒意上涌，醉醺醺的纪兰嫣坐在自动行驶的云泽灵衾上，身子不停摇晃。
　　夜风渐凉，她干脆整个人躺了下去，拉过灵衾将自己卷了起来。
　　谢长音在后方不远处，默默跟着前方晃晃悠悠的夹心蛋卷，直到见她安全回到玉露峰，才悄悄离去。




第116章 怒火爆表！
　　宗门庆典比试正式开始报名。
　　纪兰嫣凑到赌局盘口前一看，自己的赔率果然高得惊人，其中少不了陆安的“功劳”。
　　陆安在宗门中放出消息，说纪兰嫣修为低微，体格柔弱，脑子也不甚灵光，比试第一关就会出局。
　　纪兰嫣知道后，恨不得将陆安暴揍一顿。
　　对方却嬉皮笑脸：“别生气，都是战术！努力了那么久，终于要到见真章的时候了，再加把劲！”
　　庆典在小秘境中举行，持续半个月。
　　秘境中复刻了一个合欢宗主峰，但其中的建筑布局和功能却与现实大相径庭，更像一个专为庆典打造的奇幻乐园。
　　主殿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大型广场，广场四周是一圈圈逐级升起的看台。
　　一对一挑战赛在广场中心举行，而大型的团体或综合比试场地，则分散在主峰各处的模拟山林、水域或特殊地形中。
　　此外，秘境里还设置了诸多休闲娱乐场所。
　　其中有一条小道，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位。
　　许多同门在此售卖自己炼制的法器、丹药、符箓，或是各种特色小食。
　　纪兰嫣走在其中，恍惚间有种参加学园祭的感觉。
　　难怪峰主长老一直在测试小秘境，这道秘境空间建的确实不错，也不知是哪位峰主长老的法宝所建。
　　她正漫无目的地在秘境中闲逛，忽然就看到了那位找谢长音指导剑法的游小春。
　　目光不经意间扫视一圈，倒是没见到谢长音的身影。
　　也是，谢长音这会儿应该还在忙着庆典的事。
　　纪兰嫣面无表情地从游小春身边走过。
　　游小春回过头，看了一眼纪兰嫣的背影。
　　她认得这是谢师姐的小师妹，本是想上前打个招呼的，但看对方刚才的神情似乎有些冷淡，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一个人逛庆典有些无聊，纪兰嫣随便找了处僻静的草地坐了下来，看着远处三五成群，微微出神。
　　“纪师妹！”两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
　　纪兰嫣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容茹师姐，莺时师姐，这么巧？”
　　容茹和莺时相视一笑。
　　哪里是巧，是她们特意寻过来的。
　　她们知道谢长音在忙，庄晚又要在峰上照顾云蘅，猜到纪兰嫣大概率是一个人，便结伴来找她。
　　莺时坐在一旁，拿出一个小食盒和几壶果汁。
　　“别客气，这些都是我做的，来尝尝看。”
　　容茹捻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赞叹道：“莺时师妹的手艺真不错。”
　　纪兰嫣塞了一嘴点心，用力点头附和。
　　莺时抿唇一笑，抬眼看向纪兰嫣：“没想到纪师妹竟然报名了庆典比试，真是令人意外又期待。”
　　纪兰嫣把嘴里的点心咽了下去，“嗯，就当是检验一下这些年的修炼成果。”
　　容茹拍了拍纪兰嫣的肩膀，“我可压了你不少灵石，加油！”
　　纪兰嫣乖巧笑道：“嗯嗯！定不会让容师姐赔本的！”
　　莺时问：“你的比试是在哪日？”
　　纪兰嫣：“后日。”
　　莺时点点头：“行，那一会儿我也去盘口那边压点灵石！”
　　纪兰嫣心里很是感动，没想到她们都这样信任和支持自己。
　　这些时日因为谢长音带来的怒火值，随之降低些许。
　　然而，莺时突然开始八卦。
　　“说起来，最近宗内有个传闻，说谢师姐好像在单独指导一位流霞峰的同门练剑？据说那位同门是要参加这次的一对一比试。”
　　容茹接口道：“游小春对吧，听说这位同门在剑法上也算有点天赋，挺刻苦的。”
　　纪兰嫣刚刚降低的怒火值，瞬间又被这话题抬高了少许。
　　纪兰嫣问：“流霞峰的伏晴师姐，剑法不是也极为精湛么？为何她们峰的同门，不去找伏晴师姐指导呢？”
　　容茹意味深长道：“伏晴啊……大概是没空。毕竟，流霞峰的人，晚上都比较忙碌。”
　　纪兰嫣瞬间就听懂了容茹话里的暗示，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流霞峰上大多数人都修合欢道，双修功法是其主要课业之一。
　　这么一想，那位叫游小春的弟子，很可能修的也是合欢道。
　　难不成……谢长音是因为这个，才破例去指导人家剑法的？
　　想到此，纪兰嫣的怒火值直接爆表。
　　旁人都以为谢长音修的是清心寡欲的无情道。
　　但只有她知道，谢长音根本没修此道。
　　问了也不说，鬼知道她到底修的是什么邪门歪道。
　　没准她就在偷偷修炼合欢道！
　　表面装得冰清玉洁，背地里却……
　　纪兰嫣越想越气，暗暗捏紧了拳头。
　　终于到了比试当日。
　　纪兰嫣换上了那件新置办的战袍。
　　这是一件极为夺目的红底金线圆领袍。
　　衣料质感高级，鲜艳的正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其上用璀璨的金线，绣织繁复精致的暗纹。
　　领口向外翻折，露出内里沉稳的黑色底衬，于张扬中添了几分贵气，袖口贴合手腕，并以玄色云纹锦缎滚边。
　　腰间用一条皮质蹀躞带束起，玄色的裤腿，利落地扎进一双及踝的黑色软皮靴中，干净飒爽，没有一丝拖沓。
　　一头墨色长发，用一根同色的红色织金缎带高高扎起。
　　这一身装扮，潇洒倜傥，意气风发，如同即将出征的小将军，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身行头，足足花了她五千中品灵石。
　　此刻，她看着水镜中的自己，目光明朗，神采飞扬，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娇柔。
　　纪兰嫣勾唇一笑，觉得这钱花得无比值当。
　　光凭这一身气势，她便觉得，自己已经赢了一半。
　　推开房门，阳光顷刻间洒落周身，将那身红衣映照得愈发炽烈。
　　她大步流星走出几步，忽又顿住，回过头看向谢长音的屋门，唇角的笑意更深。
　　不肯回峰是吧？
　　躲着我是吧？
　　好得很。
　　今日，就亲自把你抓捕归案！




第117章 搏一搏，飞剑变飞舟！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四方水镜高悬于空，其中映照出比试赛场内，每一位弟子的实时动态。
　　“快看水镜！那是纪师妹？”
　　“天啊，这身打扮也太帅了！看的我都心动了！”
　　“心动可以，我劝你别行动，小心明天就被抬进万琼峰躺着去。”
　　看台之上，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水镜中那道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吸引。
　　烛浪正在念着拟好的开场白。
　　“……中途可随时退出比赛，各位同门，请量力而行。”
　　峰主长老联合设下的试炼，向来是宗门庆典的最大看点，此次报名的同门足有上百位之多，场面盛大。
　　纪兰嫣站在人群中，做了几个热身动作，捏了捏手腕，周身气势凝而不发。
　　烛浪的声音传遍全场：“试炼正式开始，第一关，由栖鸾峰赤影长老主理。”
　　话音落下，赤影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赛场空中，神色肃穆。
　　袖袍一挥，赛场四周燃起一道冲天烈焰，将所有参赛弟子围困在中央。
　　“规则：率先击破百位焰行者，即可过关！”
　　霎时间，被火焰包围的赛场地面上，冒出一团团跳跃的小火苗。
　　这些火苗见风即长，迅速膨胀变形，最终化成了一个个人形火焰怪物，手中握着由火焰幻化而成的各式兵器。
　　周围的同门们一拥而上，各色法宝灵光闪耀，与这些焰行者撕打缠斗在一起，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纪兰嫣没动，而是冷静站在原地，先行观察。
　　按照陆安那份“天书”般的情报提示，第一关纯粹比拼硬实力，灵力消耗会极其巨大。
　　耳边不断传来同门的惨叫声，她余光一瞥，见一位同门不慎被火焰缠身，正在地上打滚。
　　纪兰嫣很快就发觉，这些焰行者的弱点集中在肋下一寸之处。
　　但若贸然近身攻击，定会被火焰袭身。
　　她在心中拟好战术，要么以绝对力量一击必破，要么就必须使用远程术法进行精准打击。
　　心念一动，精纯的水灵力自她体内涌出，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晕。
　　同时，她摊开手掌，掌心上方悬着水灵力压缩聚集而成的数个指尖大小的水球。
　　下一刻，纪兰嫣身影疾掠而出，加入战局。
　　手腕一抖，掌中那几颗看似无害的小水球便疾射而出，砸向迎面扑来的几个焰行者。
　　砰——
　　小水球在触碰到焰行者的瞬间，内部被极致压缩的水流骤然爆发，产生惊人的冲击。
　　那几个焰行者顷刻间便溃散溶解，化作缕缕青烟。
　　这招正是纪兰嫣根据自身灵力特性，想出的迷你水质手榴弹。
　　外表虽小，内里却是极度压缩的激流，触敌即爆，威力惊人。
　　此招极大节省了灵力消耗，但对灵力的操控精度要求非常高。
　　高空之上，赤影长老与其她几位峰主长老正通过内部传音交流。
　　“哼，天品水灵根，倒是让她琢磨出些省力取巧的门道，有点意思。”
　　看台最上方，各峰峰主与长老们也正关注着水镜中的战况。
　　曲尘晃了晃手中的特制合欢散，笑道：“看样子，说不定真是玉露峰拔得头筹，拿走这份彩头。”
　　怀煦懒懒倚在座上，“这才第一关，怎可妄下定论。”
　　谢长音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冷淡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一眼水镜中的赛况。
　　比试现场，地面的小火苗仍在不断冒出，新的焰行者仿佛无穷无尽。
　　对于那些试图近身的焰行者，纪兰嫣毫不客气，包裹着浓郁水灵力的拳头直接挥出，一拳一个，将其锤爆。
　　水火相交，发出刺啦的声响，拳上白雾蒸腾。
　　此刻，赛场上已倒下大半参赛弟子。
　　有的被灼伤，有的被砍中，还有的不幸被旁人误伤。
　　不过小半个时辰，已有人率先击破百位焰行者，奔向不远处的传送阵法，跑去下一关。
　　纪兰嫣是第五个突破的。
　　无论是体力还是灵力，都仅仅消耗了一小部分。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纪师妹居然这么快？还毫发无损？！她不是才炼气巅峰吗？！”
　　“到底是谁散播谣言说她柔弱可欺的！我现在去盘口改压纪师妹还来得及么？！”
　　“嘿嘿，悄悄告诉你，我早就压了纪师妹……这么高的赔率，搏一搏，飞剑变飞舟！”
　　传送阵光芒一闪，纪兰嫣眼前景物变幻，已置身一片幽深竹林。
　　竹叶青翠，随风轻摇，沙沙作响。
　　第二关，由流霞峰怀煦峰主所设，却无任何规则提示。
　　踏进竹林中，走了约莫十几步，纪兰嫣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来时的传送法阵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尽头的郁郁竹林。
　　纪兰嫣心下了然，这是一道困阵。
　　但峰主所设之关，绝不可能仅是将人困住那么简单。
　　原本悦耳的竹叶摩挲声，逐渐变得尖锐起来。
　　一阵不同寻常的疾风掠过，纪兰嫣忽然侧身疾闪。
　　嗤啦——
　　数片边缘锐利如刀的竹叶贴面而过，钉入身后的竹竿上。
　　果不其然，困阵中暗藏一道杀阵。
　　纪兰嫣不再犹豫，即刻在竹林中奔袭起来，一边灵巧闪避四面八方袭来的飞叶，一边急速思索，寻找阵眼。
　　她最大限度放出神识，细细感知空间中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然而竹林攻势愈急愈密，翠叶化刃，交织成网，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来。
　　奔跑途中，纪兰嫣眼中闪过精明之色，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竹顶，心中已有破阵之法。
　　她足尖猛踩身旁翠竹，借力回弹，纤腰一拧，翻身落于另一竹枝之上。
　　如此反复，纪兰嫣像个灵活的红色小猴，在竹海间纵跃腾挪，身后追随着无数索命竹叶。
　　看台上的怀煦忽然坐直了身子，盯着水镜中那道灵活的红影，难以置信。
　　她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这道困阵与杀阵，阵眼并不难找，但难的是如何破坏阵眼。
　　寻常蛮力无法破解，唯有用杀阵破困阵，方能从阵法中脱困。
　　一片竹叶破空而来，直刺纪兰嫣后心。
　　纪兰嫣看准时机，反跳至另一棵翠竹上。
　　袭来的竹叶来不及收势，径直射向她方才借力的那根翠竹。
　　这片竹叶疾射的方向与角度，正是经她精心计算过的。
　　锋利的竹叶，霎时间将另一片不起眼的小竹叶一切为二。
　　咔——
　　眼前无边竹海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
　　阵法，破了！




第118章 幻境
　　内部传音吵成一团。
　　赤影怒道：“怀煦！你是不是透题了！怎么有人能这么快就突破你的阵法！”
　　怀煦急忙辩解：“我没有透题，你别血口喷人！我哪知道她这就看出破解之法！”
　　话锋一转，她反唇相讥：“赤影，我还怀疑你在第一关放水了！她不过一个炼气小修，就算仗着天品水灵根，又怎能那么快击破你的焰行者！”
　　“你才放水了！我放的明明是火！！！”
　　“好了好了。”白瞳乐呵呵道，“都别吵了，看我将她拦在第三关。”
　　一旁的谢长音默默起身，离开看台高处，前去准备最后一关。
　　陆安并没有打探到第二关的情报。
　　纪兰嫣破阵，全凭自己的本事。
　　这四年间，她研修了各种阵法书籍，尤其在困阵一道小有所成。
　　虽因修为所限，无法布置太过复杂的大阵，但她精于各种阵法原理以及破解之道，理论上的积累极为深厚。
　　一切，都只为了在危急时刻能勇做逃命第一名。
　　此时，参赛的弟子们还在竹海中狼狈躲避竹叶袭击，别说寻找阵眼所在，连小命都快要不保。
　　而纪兰嫣已经从容走向下一关。
　　穿过一片苍茫迷雾，白瞳正站在眼前。
　　陆安给的没用情报上写道，这一关是幻术。
　　以往的比试中，第三关固定由白瞳施展幻术，这道情报人尽皆知。
　　在这关幻术中，极有可能会见到内心最恐惧的场面。
　　据说有些被卡在这一关的同门，连着几年都会被梦魇所困。
　　白瞳面容带笑，轻声开口：“走到这里，还挺快的。准备好了么？”
　　纪兰嫣早已做好心理建设，认定她必然会见到当年把她吓晕过去的鱼蛇。
　　定了定神，她坚定回道：“弟子准备好了。”
　　白瞳并未抬手施法，也未念动咒诀，仅是眨了一下眼，纪兰嫣瞬间坠入幻境。
　　眼前的白瞳消失，四下是一片黑暗，唯有头顶的明月，照亮周身景象。
　　纪兰嫣一眼就认出，这里是水月阁后广场附近的墙角处。
　　预想中的鱼蛇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广场中央立着的两道人影。
　　纪兰嫣：？
　　鱼蛇呢？我那么大一条恐怖鱼蛇呢？
　　不远处，广场中的游小春正在奋力挥剑，而谢长音就站在她身侧。
　　游小春的声音清晰落入纪兰嫣耳中：“谢师姐，这一招，我总是施展不好，手腕运转总觉得滞涩……”
　　“无妨，我来教你。”
　　谢长音说着，走上前去，从后方贴近了游小春。
　　一只手覆上了游小春执剑的手，另一只手，则揽住了游小春的腰身。
　　谢长音半抱着游小春，带动着她的身体划出剑弧，下巴近乎抵在游小春的肩窝，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
　　“意随剑走，气贯指尖，先这样沉腕，再这样借力旋身。对，就是这样，感受力量的流转……”
　　游小春依偎在谢长音的怀抱里，任由对方带着自己的身体摆动旋转。
　　“师姐，” 游小春的声音里满是崇拜，“你、你好厉害啊！这样一动，我感觉顺畅多了！”
　　“并非是我厉害，” 谢长音与她贴得极近，“是你于剑道一途，天赋超群，一点即透。”
　　纪兰嫣眉头紧拧，张着嘴，对眼前这幕感到荒谬。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名师高徒、亲密无间的和谐景象，脑子里塞满了问号。
　　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幻术考核之中。
　　深埋在心底的猜疑和芥蒂，被幻术无情展露。
　　连那些私语，都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中。
　　一个曾被她暂时隐在心底的疑问，再度冒头。
　　同样是为庆典比试做准备，谢长音为什么要如此尽心尽力，去指导一个陌生同门？
　　明明她才是谢长音的亲传师妹，不是应该……至少过问她一句么？
　　谢长音不回峰，刻意躲着她，竟在此与人月下相会？
　　两道贴在一起的身影，格外刺眼。
　　她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目光无法挪开分毫。
　　逐渐地，心像是被什么勒住，越收越紧，紧到发痛。
　　情绪开始剧烈波动，胃中强力收缩，感到恶心想吐。
　　她弓下身子，指尖攥紧胸口的衣料，不断颤动，皮肤表面传来刺痛感，呼吸卡在喉咙里，再难喘息。
　　为什么？凭什么！
　　酸涩感冲上鼻腔和眼眶，但随即被更猛烈怒火烧干。
　　心中好像塌了一块，随即又被止不住的忮忌填满。
　　纪兰嫣紧咬着后槽牙，尝到铁锈味。
　　缠绵的两人，还在月光下舞动。
　　她再难忍受，浑身血液沸腾，灵力暴动。
　　几个大步走上前，对着“谢长音”就是狠狠一脚，将她踹飞出去。
　　“你这个%￥……！我&*@#！！！”
　　她边骂，边追着那个摔出去的“谢长音”一顿暴揍。
　　幻境外的白瞳，正绕着纪兰嫣悠悠踱步。
　　虽然她能看到幻境里的景象，但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万一看到什么太过惊悚的场面，只怕连她自己都要留下心理阴影。
　　她正得意于自己的幻术必定能困住这匹黑马时——
　　纪兰嫣的双眼倏然睁开。
　　眼中不是破幻后的清明，而是残留着未散尽的汹涌怒意。
　　白瞳脸上乐呵呵的笑容瞬间碎裂。
　　“你……你这就出来了？”
　　纪兰嫣周身散发着不祥气息，默不作声走过白瞳身边，前去下一关。
　　“白瞳！”赤影在传音中怒喊，“连你也放水了？！”
　　“我、我没有啊！”
　　“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要将她困在你的幻术中么？你的幻术还能不能行！”
　　白瞳被吼到怀疑人生，仔细回忆施术细节，“我的幻术没问题啊……她到底是看到什么了？！”
　　究竟是什么恐怖的景象，非但没困住纪兰嫣，反而像是给她加了狂暴状态，直接把幻境给破了？！
　　最后一关的场地，是一片风雪之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
　　百米之外，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于茫茫大雪中，宽大的素色法袍随风摆动。
　　纪兰嫣隔着斜斜飘落的雪片，望向那道模糊却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天空之上，悬着无数道寒冰凝聚而成的长剑。
　　正是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试炼特供版。
　　“规则：穿过剑雨，到我面前，便算过关。”谢长音的声音透过风声传了过来，“准备好了么？”
　　内部传音里，赤影还在咆哮：“谢长音！我警告你！就算她是你的亲传师妹，你也绝对不准……”
　　谢长音被吵的头疼，直接退出内部传音。
　　世界瞬间清静了。
　　她看着风雪那头的身影，再次平静开口：“准备好了么？”
　　纪兰嫣握了握拳，目光穿透风雪，冷冷道：“来吧。”




第119章 咬回去
　　天地间灰白死寂，冰剑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谢长音立于终点，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不远处那道红影，如奔腾的火焰，正撕裂风雪，在密集坠落的寒冰剑雨中穿梭，不断朝她逼近。
　　一柄冰剑贴着纪兰嫣的耳际掠过，带起的寒气削断了几根飞扬的发丝。
　　她足尖猛地蹬地，身体借力向后空翻，另一柄刺向她落脚点的冰剑，擦着她的背脊深深插入雪地之中。
　　还未站稳，又有三柄冰剑封堵而来。
　　腰肢柔韧地向后折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剑锋在她的鼻尖和胸腹上方掠过。
　　就在身体将倒未倒之际，她单手猛地一拍地面，掌心水灵力微吐，不仅稳住了身形，更借力弹起。
　　几个闪身，衣袂翻飞间，纪兰嫣巧妙避过道道凌厉剑锋。
　　忽地，一柄冰剑速度快得惊人，已是来不及闪躲。
　　谢长音眸光微动，衣袖中的指尖蜷缩，刚想要暗中移开冰剑。
　　却见纪兰嫣猛地抬手，手中是高速旋转的水流，硬撼袭来的冰剑。
　　冰剑与之相触，犹如被塞进刨冰机中，瞬间被搅碎，化为无数细碎的冰晶，扑簌簌地洒落。
　　在幽蓝的水光映照下，如同下了一场璀璨的钻石尘雨。
　　纪兰嫣不屑吐出两个字：“碍事。”
　　旋转的水流逐渐扩散，形成一道大型水旋涡，升腾而起，不消片刻，便盖过整片天空。
　　此刻，空中好似一片倒悬奔涌的海洋，霎时间将场中所有冰剑吞噬殆尽。
　　此招名为葬天海。
　　看台上的人顿时都傻了眼。
　　连峰主长老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术法？！”
　　“从未见过，她从哪里学来的？！”
　　“闯到最后一关，她的灵力怎么还能支撑如此规模的术法？！”
　　一直喋喋不休的赤影彻底闭上了嘴。
　　纪兰嫣用绝对的实力，让她再也无话可说。
　　曲尘握拳捶桌。
　　这把稳了！
　　她偷偷压了重注在纪兰嫣身上！
　　葬天海之下，纪兰嫣轻轻喘出一口气。
　　这道术法，是她在玉露峰上找来的古籍中学的。
　　这种大型术法极为耗费灵力与心神，以她目前修为，并不能持久施放，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会轻易使用。
　　幸而，比试特供版冰剑硬度不算很高，场地范围也有限，恰好是她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
　　纷飞的雪片，被头顶的葬天海尽数阻拦。
　　眼前不再有风雪障目，清晰一片。
　　前方那道白色身影，立在百米之外，触手可及。
　　纪兰嫣继续迈步奔行。
　　看着那道逐渐接近的耀眼红影，谢长音恍然想到——
　　当年首位登上天梯的她，也是这般红艳。
　　出众的容颜，难得的天赋，无论哪一项，都令人羡艳。
　　她生来就该吸引所有的目光，就该是如此绚烂夺目的存在。
　　当年的璞玉，如今已初具美玉之形，光华内蕴，却又锐气逼人。
　　这思绪仅在一瞬。
　　那抹艳如烈火的红已站定在她面前。
　　对方身上传来带着怒意的滚烫呼吸，以及竭力压制却依旧澎湃的灵力波动。
　　谢长音：“恭喜，你是第一个……”
　　“我有话对你讲。”纪兰嫣冷冷打断她的话。
　　试炼中，仍有不甘心的弟子想试一试自己的极限，还在和竹叶较劲。
　　水镜中各种狼狈滑稽身影，引得看台上一阵阵哄笑和讨论。
　　而在喧闹之外，看台后方一处无人涉足的僻静阴影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长音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燃着怒火的纪兰嫣。
　　刚刚结束的激烈试炼并未耗尽她的力气。
　　纪兰嫣凝视她片刻，忽然向前一步，抓过她双手手腕，用力将她向后一推。
　　谢长音的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有些意外，但并未挣扎。
　　纪兰嫣擒着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两双眼睛靠的很近。
　　谢长音比她略高几分，此刻长睫微垂，眸光从上方落下，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淡漠到仿佛无事发生的眼神，更像是火上浇油。
　　纪兰嫣喘着粗气，什么话也不说，侧过头，张开嘴，直接咬上谢长音的侧颈。
　　这一大口咬下，远比那夜的谢长音要疯狂得多。
　　腥甜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纪兰嫣像是发泄积郁已久的愤懑，越咬越狠，贝齿深深嵌入柔软的颈肉，势要将她颈间的皮肉都撕扯下来。
　　谢长音感受到痛意，眉间微蹙，抿紧了唇瓣，选择了沉默忍耐，任由她发泄。
　　啃咬撕扯片刻，直到纪兰嫣感受到她的手腕在微微颤抖，才抬起头，嘴角和下颚沾染着刺目的猩红。
　　谢长音颈侧一片狼藉，深深的齿痕狰狞可怖，鲜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渗出。
　　一部分流入法袍之中，浸湿了里衣，另一部分则顺着不染尘埃的素白法袍表面蜿蜒而下。
　　纪兰嫣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抬袖粗暴地擦拭着自己的嘴角。
　　嘴里满是浓郁的血味，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身上的红袍也被谢长音的血洇染，颜色变得更为暗红。
　　谢长音颈侧的伤口仍在突突地冒着血，她无意动用灵力止血，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兰嫣。
　　纪兰嫣眼中的怒意并未因此减少分毫。
　　她哑着嗓子，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躲我？是觉得做了那种事，不敢认？”
　　谢长音：“我并非不认。你大可将我状告到长老那里。残害同门，轻者地牢思过一年，重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纪兰嫣一拳挥出，砰的一声，砸在谢长音耳侧的墙面上。
　　坚硬的石墙应声碎裂，裂开一大片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落下。
　　“别在我面前说这些废话！”纪兰嫣愤怒嘶吼，“我要听实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第120章 谢长音，你是人么？
　　在谢长音的认知里，这世间唯有师尊云蘅敢如此不留情面地质问她。
　　然而，面对眼前怒火中烧的纪兰嫣，谢长音心中居然生出了几分退却。
　　这四年间，纪兰嫣的眼睛总是亮亮的，望过来时盛着信任、依赖和关切。
　　但那一夜，她从纪兰嫣的眼中看到失望。
　　每每回想起纪兰嫣那时的神情，谢长音便觉自己像是亲手杀了她一般。
　　她心底是有愧于纪兰嫣的，这才不敢直面于她。
　　沉默半晌，谢长音才说：“我伤害了你。”
　　等了半天，只得到如此苍白简短的五个字，纪兰嫣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连理智都要被燃尽。
　　她掐上谢长音的脖颈，指尖狠狠按在出血的伤口处，温热的血液汹涌溢出，顺着她的手背流淌。
　　“你还知道你伤害了我？结果呢？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就像个怂包一样跑了？！谢长音，你难道打算一直这样躲着我，躲到我身死道消，彻底从世上消失不见么！”
　　谢长音对上她通红的眼眶，轻声道：“抱歉。”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纪兰嫣手中掐的更用力，她能感受到掌心下，咽喉吞咽时的微弱震动，以及脉搏的跳动。
　　她率先问出最让她愤怒的问题：“游小春是谁？你为什么要教她剑法？”
　　谢长音呼吸艰难，忍痛开口：“我在找一样炼器材料，在宗门发布了寻物告示。她来找我，说知道那东西的下落。以此为交换条件，让我指导她的剑法。”
　　“什么东西？”
　　“天罡辰银。”谢长音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想炼制一道法器，赔赠与你。”
　　纪兰嫣怔了怔，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她看着谢长音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觉得荒谬。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做了那样的事，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来找她，诚恳认错、解释清楚么？
　　躲起来偷偷琢磨炼器材料算怎么回事？
　　平时处理宗门事务、对敌时那般精明果决，怎么一遇到这种事，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
　　纪兰嫣只觉得哭笑不得，但心中怒火并未消散半分，反而漫上几分委屈。
　　旋即，她再度用力掐上谢长音的伤口，冷笑问道：“被人撕咬皮肉、吮吸鲜血的滋味如何？”
　　“……疼。”
　　“呵，你也知道疼？”
　　这份肉体上的疼痛，与她这些时日心中的煎熬、猜疑、失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纪兰嫣眼底逐渐漫出水光，却睁大了眼，强忍着不让泪水滑下。
　　“你说我在你身边四年，你说你未曾把我当炉鼎，你说不要拿你与旁人相提并论。是，是不能拿你与人相比，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咬我一口就跑！”
　　“你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养了我四年，你图什么！”
　　谢长音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清秀好看的面容逐渐变得痛苦。
　　但她依旧强撑着平静，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的全部，所有。”
　　纪兰嫣狠狠喘出一口气，只觉得被气到脑子发蒙，松开了钳制。
　　她满不在乎地用沾满血的手，随意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向后一捋，在额头上留下一道血痕。
　　“全部？这之中不包括我的炉鼎之身么？你还敢说你和那些觊觎我的人没区别！”
　　谢长音颈间获得自由，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解释道：“我是天生灵体，只要我想，我的修为进益速度，远比依靠采补炉鼎要快上数倍。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当做炉鼎。”
　　“真的？”纪兰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嗯，从未。”谢长音目光坦然。
　　“那你突然扑过来咬我是干什么！”
　　谢长音闭了闭眼，长睫微颤，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解释：“我能嗅出不同人血液中蕴含的灵韵气味。你的血，是我见过的最为香甜纯粹的，加之被千年灵髓果淬炼过后……我没忍住。”
　　纪兰嫣忽然冒出一句：“谢长音，你是人么？”
　　好似骂人的话。
　　谢长音却正经回道：“是。”
　　“不是什么吸血蝙蝠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
　　“那你是修了什么歪门邪道，需要吸食人血才能稳固道途？”
　　谢长音再次陷入沉默。
　　纪兰嫣最烦她这种装聋作哑的态度。
　　“说话！你没修无情道，那你修的什么道！”
　　“此事与我道途无关。”
　　“那你就是心里有病，单纯爱吸人血？”
　　谢长音无法否认这个粗暴的结论，纤薄的唇瓣抿得更紧，默默眨了一下眼。
　　纪兰嫣顿时觉得无语，又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晚上的，你突然把我按在床上，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搞得像……要对我做那种事一样。结果，就为了一口血？谢长音，你怎么能这么好笑？”
　　“医仙要我的灵力，要我的血，我二话不说就给了。你若是直接开口，犯得着那样么？搞那么一出吓唬谁呢！还忍了四年？你真是……蠢得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谢长音意识到她并不在乎自己吸食人血的嗜好，微微一怔，迟疑道：“你不觉得我……”
　　“我觉得你像个神经病！”纪兰嫣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纪兰嫣仅是想活命。
　　只要不是把她当炉鼎采补，不是要她的命，其余的事都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一点血，给了也就给了。
　　修仙界大了去了，什么乱七八糟奇怪癖好的人都有。
　　谢长音这点癖好虽然变态，但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接着问：“那你到底修的什么道？是不是合欢道？”
　　“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道？” 纪兰嫣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快说！”
　　谢长音被她晃得无奈，肩胛的旧伤也被牵扯到，传来隐痛，只好承认：“杀戮道。”
　　纪兰嫣动作一顿，更加无语了。
　　谁家好人在合欢宗修杀戮道？还整天顶着一张无情道的冰山脸？
　　她对此道了解不多，蹙眉问道：“杀戮道？听着就不是什么好路数，是邪道么？”
　　谢长音摇头：“杀戮并非等同于邪佞，我修的是以战养战、于生死间明悟杀伐真意的道途，并非滥杀无辜的邪道。”
　　此道易坠入杀孽深渊，谢长音从不会在人面前提及。
　　知道她修此道的，只有云蘅。
　　纪兰嫣理着思路：“所以，当年你给我千年灵髓果，养了我四年，就是为了把我养肥了，再喝我的灵血？”
　　谢长音立刻摇头否认：“我当初给你灵髓果，仅是助力你修炼体术，并没有其它想法。我是在你偶然受伤后，才知晓灵髓果淬炼过的血液，会含有如此高的灵韵。”
　　纪兰嫣捏着眉心，沉下心思索着她的话。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还堵着。
　　“抱歉。”谢长音再度诚恳道歉。
　　“我说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不会就这么原谅你！” 纪兰嫣抬起眼，逼视着她，“你刚才说，要我的全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长音垂下眼眸，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念叨着：“你的天品水灵根，你的身体，你的容颜，你的血液，你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第121章 被妖兽袭击了
　　纪兰嫣这一巴掌甩得毫不犹豫。
　　谢长音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嗡鸣。
　　白皙的脸上渐渐浮起一道红色指痕。
　　手指轻触上自己发烫的侧脸，与她指尖惯常的冰凉截然不同。
　　她缓缓转过脸来，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困惑。
　　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她动手。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半分怒意翻腾，只有一片被抽空了的茫然。
　　“你要的还挺多。”纪兰嫣的语气愈发失落平淡，“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意列举、拆分配置的物品么？还一样一样数得这么清楚。”
　　谢长音看到她眼中，正一点一点浮现出失望，与那夜如出一辙。
　　她害怕见到这样的纪兰嫣，愧疚的感觉再度加深。
　　在她心中，纪兰嫣应该永远是鲜活灵动、充满生命力，甚至带着点小嚣张的明媚模样，不该如此黯淡。
　　“我没有。”她下意识说出口，想要阻止纪兰嫣眼底弥漫的失望。
　　“我没有……”
　　她抓住纪兰嫣的手臂，不停地重复着：“我没有，我没有……”
　　那个曾经目空一切、恃才傲物，仿佛永远孤高冷静的谢长音，竟在此刻慌乱地低下头。
　　“你没有？” 纪兰嫣手臂一甩，质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
　　“对不起，”谢长音再无冷静，连连道歉，“你莫要生气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纪兰嫣见此一幕，只觉得荒谬又陌生，前一刻还在沉默回避，此刻却主动道歉。
　　但看着这个一贯清冷自持的人，在自己面前慌乱失措的模样，心底除了残留的怒气外，竟隐隐升起了一丝快意。
　　脑中回想起这些年与谢长音相处的各种画面。
　　按照她对谢长音的了解，就算此刻出言原谅，恐怕谢长音还是会继续躲着她。
　　这根本不是她原不原谅谢长音的问题。
　　而是谢长音自己无法原谅她自己。
　　谢长音在愧疚自责，她需要一个宣泄口，或许一场实打实的惩罚，能让这女人安稳待在玉露峰。
　　想通这一点，纪兰嫣道：“我还是生气，不想听你道歉。”
　　谢长音紧抿唇瓣看向她。
　　纪兰嫣指尖虚虚点了点谢长音脸上那道清晰的指痕，低声说道，“但我发现，我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揍了你，我心里的气就会消散一些。”
　　听到这话，谢长音心中竟然松下一口气，她站直身子，垂下眼睫：“那你揍我吧。”
　　纪兰嫣眸光一肃，运足灵力，一拳捶在她肋下处。
　　谢长音身体蜷缩了一下。
　　不等她缓过气，纪兰嫣又抓住她的衣领，提膝在她侧腰处顶了一下。
　　痛意蔓延，谢长音眼前发黑，下意识伸手抓上纪兰嫣的衣袖。
　　最后，纪兰嫣捏住她的左手手腕，以灵力刺入关键筋脉。
　　谢长音不再像往日受伤那般隐忍。
　　她躬下身子，气血翻腾间，咳出一大口血，喷溅在纪兰嫣的衣角处。
　　纪兰嫣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祭出云泽灵衾，将她丢上去，避开喧闹的人群，带着她出了小秘境，直奔玉露峰。
　　庄晚知晓今天是纪兰嫣的比试日子，只可惜自己无法前去观战，又担心她在比试中受伤，便提前在药房准备了各种药物。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纪兰嫣完好无损，带着满脸是血、气息萎靡的谢长音回来。
　　庄晚惊讶道：“大师姐她……这是怎么了？”
　　纪兰嫣从灵衾上将谢长音打横抱起，简短回道：“被妖兽袭击了。”
　　“妖兽？”
　　今天不是宗门庆典比试么？哪来的妖兽？
　　见到庄晚还想追问，纪兰嫣朝她抿唇一笑：“二师姐不必担心，我来治她就好。”
　　庄晚看着纪兰嫣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瞥了一眼她怀中看似虚弱，却异常顺从的谢长音，忽然意识到什么，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谢长音的报应来了。
　　纪兰嫣将她抱回屋中，轻放在床上，抽开她的腰带，掀开素白法袍。
　　她先是查看谢长音左肩上的旧伤。
　　果然，还没有好透。
　　取了伤药，先给那道伤势上药。
　　接着，她又摸上谢长音的左手手腕，那里筋脉被她的灵力击损，算不得重，只是短时间内无法自由活动。
　　近来有医仙为师尊炼丹，谢长音无需出门冒险寻灵草，这只手不动也罢，免得又去教什么人练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谢长音肋下和侧腰那两处被她打伤的地方，那里的肌肤已是青紫一片。
　　纪兰嫣虽是满心怒火，但下手时也知轻重。
　　她非常了解谢长音的恢复能力，这两处伤，只要谢长音乖乖躺个几日，便能下床活动。
　　过两天是游小春比试的日子。
　　她要谢长音老实在玉露峰待着，避开那日。
　　心思流转间，她手中已运转起温和的水灵力，轻轻附在那些青紫伤痕处，为她舒缓痛楚，化瘀活血。
　　在小南洲之行后的几个月里，她逐渐发现自己对这女人动了心。
　　只是碍于谢长音修无情道，她便将这份日渐滋生的情愫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表露分毫。
　　说来，谢长音实力高强，出手大方，长得好看，身材也好，还会做饭。
　　这样一个人，整天围在自己身边，不动心的那必然是真无情道。
　　先前曲尘问过她，觉得谢长音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时的她就隐隐察觉，谢长音有时会故意逗弄自己。
　　但只要不出格，无伤大雅，纪兰嫣也不多在意，偶尔还会配合着她来。
　　回想起最初，她不过是把谢长音当做靠山，抱她大腿。
　　说直白点，她就是想利用谢长音，保全自己性命。
　　谁曾想，这想法在日渐相处中，就这么变了质。
　　只是她无法接受谢长音将她当做一个物品，还小嘴叭叭一样一样数。
　　望着眼前面色有些苍白的人，纪兰嫣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尖温柔描摹过谢长音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总是紧抿或吐出冰冷话语的薄唇上。
　　轻轻往上抿动，略显苍白的唇瓣露出半分笑容。
　　“师姐。”纪兰嫣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第122章 成年人的体面
　　谢长音脖颈处的咬伤有点大。
　　瞧起来，真像是被什么凶悍的小型妖兽给袭击了一样。
　　纪兰嫣对此选择两眼一闭，只当谢长音身上的伤与她毫无干系。
　　她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模样，围在谢长音身边叽叽喳喳唤着“师姐”，同她说些宗门小瓜，或毫无营养的闲话，每日里煎药换药，端茶送水，倒也悉心得很。
　　肋下和侧腰处的伤，是她当时快速思考后选定的位置。
　　既不至于真正伤及她的根本，又能在治疗时，理直气壮地摸个痛快。
　　这小腹肌，在平躺状态下柔软且富有弹性，手感非常好。
　　这是她辛苦照料病人应得的！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提及之前发生的事。
　　但谢长音清楚，纪兰嫣没打算就此翻篇。
　　纪兰嫣心里自是拎得清。
　　喜欢归喜欢，但伤害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尤其是心理层面上的创伤。
　　心底压了那么久的怒火，怎么可能因为对方几句解释，被自己揍了两下，就轻易烟消云散？
　　正是因为在乎谢长音，这才对她所做之事感到失望，无法轻易释怀。
　　只是，她不想将谢长音的尊严彻底揉碎，便只好搬出成年人的体面，暂且当做无事发生。
　　即便先前压着各种疑问和怒火，但纪兰嫣照旧能将心思放在比试上。
　　市值几百上品灵石的限定版合欢散，和只会逃窜的谢长音，虽然都重要，但错过前者，便是真的机不可失。
　　搞事业，远比那八字还没一撇的恋爱重要。
　　她喜滋滋地晃了晃手中装着限定合欢散的精致小瓷瓶。
　　假设这瓶宝贝能卖出五百上品灵石，换算一下，那就是五万中品灵石，五百万下品灵石！
　　瞬间跃居于百万富婆的名列中，纪兰嫣心中充斥着暴富的喜悦，直接把心里的谢长音都给挤了出去。
　　这种通过自己努力后，得到实质性回报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谢长音谨遵纪兰嫣的“医嘱”，在床上躺足了八日才被允许下地活动。
　　此时小秘境尚未关闭，各类比试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纪兰嫣正在小秘境的告示牌前，浏览还有哪些有趣的对决可以观摩。
　　谢长音扫过一眼告示牌，主动提及：“合欢道比试正在进行，要去看么？”
　　“啊？”
　　纪兰嫣大为震撼，凝目仔细看了眼告示牌，还真看到了这项听起来就有些不可描述的比试。
　　合欢宗能有这类比试……不算意外。
　　但这要怎么比？能围观么？
　　她先前从未听人提及过这类比试，眼下还真被勾起了那么一点黄黄的好奇心。
　　“你要是想看，” 纪兰嫣故作镇定，“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谢长音领着她到了比试场地。
　　场地设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屋舍内，外人只能在窗廊外围观。
　　纪兰嫣满心好奇，顺着敞开的窗子朝里望——
　　只见一群弟子规规矩矩地趴在矮桌前，个个眉头紧锁，正奋笔疾书。
　　这和她预想中的场面完全不同。
　　纪兰嫣皱着眉，一脸困惑：“她们这是在干什么？”
　　“默写《合欢秘要》、《鸾凤心经》等基础功法要点，考验对道法理论的掌握纯熟度。”
　　“……”
　　纪兰嫣嘴角抽了抽，忽然意识到，她又被谢长音给耍了一道。
　　她干巴巴地呵呵一笑：“哇，好激烈的文斗比试，真是太精彩、太好看了！”
　　两人一路闲逛，在摆满各种摊位的小街处多停留了些时间。
　　纪兰嫣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游小春的摊位。
　　游小春也看到了她们，犹豫片刻，还是抬手向两人打招呼：“谢师姐，纪师妹。”
　　谢长音本打算视而不见直接走过，却被纪兰嫣暗中拉住了衣袖，硬是停了下来。
　　站在摊位前，纪兰嫣悄悄打量起游小春。
　　游小春的面容瞧起来很年轻，长相属于没有攻击力的那种，完全看不出是剑修。
　　她的摊位卖的是罪恶油炸小食。
　　游小春手忙脚乱地现做出一份油炸灵菇，递了过去，“尝、尝尝看吧。”
　　纪兰嫣毫不客气地接过，自顾自吃起来。
　　游小春见到她们二人，其实是有些激动的。
　　但她的目光大多数时间都垂落在自己的摊位桌面上，不太敢直视她们。
　　直到做足了心理建设，她才低声道：“多亏了谢师姐前些日子的指导，我才能在一对一的剑法比试中侥幸取得第一名。”
　　谢长音沉默地点了点头。
　　反而是纪兰嫣咽下口中的食物，道了一句：“恭喜你啊。”
　　听到回应，游小春腼腆地笑了笑，像是受到了鼓励，声音跟着大了些：“我还要恭喜纪师妹呢！我去看了你的闯关比试，你在场中的身影真是太帅了！”
　　纪兰嫣瞧得出来，游小春的性格比较内向害羞。
　　之前的事，本是她与谢长音之间的矛盾，她不愿迁怒旁人，但因为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心中难免生了点嫌隙。
　　姑且还需些时日才能彻底调理顺当。
　　想了想，纪兰嫣端着小食盒子，赞道：“你做的这些小吃，味道真的很不错。”
　　美食爱好者纪兰嫣从不在食物口味上说谎。
　　游小春见她喜欢，眼睛一亮，赶忙又给她添了许多，“不要灵石的！纪师妹喜欢吃多少都可以！”
　　从游小春的摊位离去，走过一段距离，纪兰嫣才侧过头问谢长音：“说起来，你是怎么指导她练剑的？”
　　谢长音：“就如早年我在广场上代课指导其她同门那般，你应当见过的。”
　　“哦。”纪兰嫣眨眨眼，回忆起当年的场景，随意问道，“那，会不会手把手指导？”
　　“何为手把手？”
　　“就是……摸上手的那种。”
　　谢长音：“不会。她剑术基础扎实，悟性也好，只需要在关键处点明细节，纠正偏差即可，无需那般。”
　　纪兰嫣脚步忽地顿住，抓住话柄，疑惑道：“哦？那你的意思是，如果遇到基础不好的，就能上手指点了？”
　　谢长音同样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我未曾指点过基础不好的同门。”
　　纪兰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仔细回想，确实没什么人敢随意靠近气场冷冽的谢长音，更别提请求指导了。




第123章 是谁
　　纪兰嫣又想起一茬：“我听说，你都是在晚上指导她，而且指导的时候，还开了隔音结界。这是为什么？”
　　谢长音认真解释道：“白日筹备庆典事宜，分身乏术。”
　　“赛前在广场当众指导，本就会透露部分招式思路，若再仔细研究核心技巧，便不可让旁人随意听去，以免不公。”
　　“但若是私下指导，于我于她，皆是不妥。”
　　纪兰嫣心想，她倒是知道避嫌。
　　万一私下指导的事被传开，就凭谢长音在宗内的人气和关注度，只怕瞬间就能被各种流言蜚语淹没。
　　“那你不回峰的这段日子，都在哪歇息的？”
　　“万琼峰，客舍。”
　　纪兰嫣再次顿住脚步，眯起了眼。
　　好啊，原来是万琼峰在包庇这位潜逃重犯！
　　而她天天去万琼峰，竟然都没发现过。
　　曲尘之所以在她身上下了重注，正是因为谢长音暂居万琼峰时，与她详细分析过纪兰嫣的胜算，并率先在纪兰嫣身上压下了大笔灵石。
　　而谢长音也一直知晓，陆安经常去教导纪兰嫣体术功法。
　　陆安在体术上的造诣深厚，非常值得纪兰嫣去学习。
　　是纪兰嫣自己主动选择并坚持修习体术。
　　纵使心底在意，但谢长音从不会出言干预她的选择。
　　两人信步闲逛到一处大池塘边。
　　池子周围栽了一圈粉白相间的花树，清风拂过，花瓣从纤长枝条上簌簌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轻轻点在水面上。
　　本该是浪漫诗意的场景，然而池中却塞满了嬉笑玩闹的同门。
　　扑腾玩水间，掀起的浪花将那些可怜的花瓣尽数卷入了池底。
　　连池中豢养的几尾漂亮灵鱼，都被惊得躲到了池边角落里，瑟瑟发抖。
　　秘境外已是凛冬。
　　而秘境内却保持着恒温舒适的气候，不少贪玩的同门都跑来池中玩水。
　　纪兰嫣站在池边，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也下水玩玩。
　　谢长音站在她身侧，望着满池欢闹腾跃的人影，冷不丁地开口：“我并未将你当做物品看待。”
　　“嗯？”
　　纪兰嫣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在这会儿主动提及旧事。
　　游玩的兴致成功被这道严肃的话题转移。
　　“那你把我当什么？”
　　“重要的人。”
　　纪兰嫣歪着脑袋，打趣道：“有多重要？”
　　谢长音直言道：“师尊排第一，你排第二。”
　　“那二师姐呢？”
　　“她不在排名中。”
　　“第三名是谁？”
　　“没有第三名。”
　　纪兰嫣轻轻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有几分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受用。
　　上了榜，挺好。
　　虽然这榜单上拢共就两个人，她排倒数第一，但她并不在意。
　　这些年，她看得出谢长音十分敬重云蘅。
　　一直以来，谢长音满修仙界奔走，为云蘅寻灵草，所受伤势再重，也都毫无怨言。
　　至于庄晚上不了榜，她也不意外。
　　毕竟谢长音每次喝她熬的药，都会隐隐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
　　纪兰嫣：“那我荣登榜单的理由是？”
　　谢长音将内心所想坦率吐出：“我想要得到你的全部，并且，我是将你当做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你不是物品，也无法被拆分，若是割舍其中部分，你便不再是我所见的那个人。我想看到更多样的你，但我不愿看到你黯淡的样子。”
　　纪兰嫣觉得这话怪怪的，有点像人机发言，更像是背好了的说辞。
　　不会是装无情道装得久了，把脑子搞坏了吧？
　　她轻轻一笑：“想要全部，你可真贪心。”
　　谢长音坦然承认：“我向来贪心。”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贪的话，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中，她什么也得不到。
　　就如眼前的纪兰嫣。
　　若不是她贪心，被人争来抢去的纪兰嫣，哪里能留在她身边。
　　纪兰嫣敛起笑容，叹息道：“既然你把我当人看，那人就会有喜怒哀乐，那自然会有黯淡的一面，这是不可避免的。”
　　谢长音看向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明白。我仅是不愿看到。更不愿，是因我而起。”
　　纪兰嫣别开她的目光，望向池面，而后又瞥她一眼，语气幽幽：“但现在就是因你而起了，你说，该怎么办？”
　　谢长音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赔礼还未给你，或许等你收到后……”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弱了下去，像是没几分把握。
　　停顿片刻，她又用肯定的语气说：“等你收到后，一定会喜欢。”
　　听了这话，纪兰嫣不由得好奇起来，谢长音是要送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法器？
　　“天罡辰银是在哪寻的？”她问道。
　　谢长音：“按照游小春给的线索，是在一处名为百里村附近的山脉中。但她只是在山下执行任务时，无意听人提起。具体是否存在，还需去了才知晓。”
　　纪兰嫣拉起她的左手，探查她手腕筋脉的伤势。
　　按照谢长音近日以来的恢复情况，大概再过个几天，身上所有伤势便可修养完好。
　　“行，” 纪兰嫣松开手，“那我就等着收你的这份大礼。”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池中游过来几道身影。
　　“纪师姐！”
　　眼前几人是当年和纪兰嫣一同入宗的几个小孩，如今已是二八年华。
　　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一见。
　　纪兰嫣朝她们挥手笑道：“呀，好久不见！”
　　“纪师姐，你太帅了！我们都从水镜里看到你的比试了！天上好大一片海，好厉害的术法！”
　　纪兰嫣抿着唇笑了起来。
　　孩子们的夸赞是最为真诚的，这是直接夸在了她心底。
　　她对谢长音丢下一句：“师姐，我去玩了。”
　　然后扑通一声跳入池中。
　　谢长音站在岸上，望向水中玩乐的纪兰嫣，好像还是那般天真，跟个孩子一样。
　　回玉露峰的途中，纪兰嫣悠哉地坐在灵衾上。
　　胡乱玩了一通后，果然心情大好。
　　“师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在我这，也排第二。”
　　谢长音略感意外，“第一是谁？”
　　纪兰嫣得意地哼哼两声，“我不告诉你。”
　　谢长音倏地飞到她前面，堵着她的路，“第一是谁？”
　　纪兰嫣操控灵衾转了个方向，避开她，“你猜。”
　　“陆安？”
　　“修仙界毁灭，都不可能是她！”
　　纪兰嫣加快速度，朝玉露峰飞去。
　　谢长音一个瞬移，出现在她身侧，追问道：“你二师姐？”
　　“不是。”
　　“是师尊么？”
　　“我连师尊的面都未见过。”
　　“那是谁？容茹？莺时？刚刚那群同门？”
　　纪兰嫣不答。
　　谢长音一手攥上云泽灵衾边缘的流苏，不让她继续往前飞。
　　那抹流苏在她手心里乱摆，扫得她手中一片痒意。
　　纪兰嫣拍了拍她的手，“别拽，松开！”
　　谢长音收回手，“是谁？”
　　纪兰嫣没想到谢长音会一直问。
　　往常若是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谢长音最多问上三遍，得不到回应便会作罢，从不会这般穷追不舍。
　　如今倒好，变得跟陆安一个样，叭叭叭追问个不停，有点小烦人。
　　纪兰嫣挑眉嗔道：“等我什么时候原谅你了，心情好了，我再考虑告诉你。”
　　谢长音果然闭嘴了。




第124章 大大方方地来了
　　庆典小秘境如期关闭，宗门内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是峰主长老们不知又在筹划什么大事，时常召谢长音前往醉情殿议事，会议一开便是一整日，放人回峰时，已是星斗满天。
　　纪兰嫣无意过问这些宗门事务，她自个也有要紧事需忙。
　　夜里，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桌上摊开的杂乱纸页。
　　纪兰嫣执笔，笔尖饱蘸浓墨，刚要落下，却又犹豫提腕。
　　冬季阴沉，心绪随之沉抑。
　　她习惯在每年冬日夜里，构思书写那本酣畅淋漓的《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借由话本中的快意恩仇，将季节性滋生的负面情绪冲刷殆尽。
　　此话本已发售三卷。
　　但新的一卷，迟迟写不出来。
　　她轻叹一声，终是落笔，写了几个字。
　　又觉得不满意，索性将那页纸拎起，揉成一团，随意丢在桌角。
　　心总是静不下来。
　　毕竟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对她的影响实在是大了点，自然就牵连到了写话本的心情。
　　啪的一声，她烦躁地将笔摔在桌上，溅了一纸飞墨。
　　可恶的谢长音，净给人添乱，罪加一等！
　　判官纪兰嫣毫不留情，将那位神经病谢长音的罪状，又暗中添上一笔。
　　指尖抚上太阳穴，轻轻揉了揉。
　　回想起上次见刃十三，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只要不急着用灵石，她就不会去找刃十三要稿酬。
　　她觉得刃十三为人可靠，值得信任，将稿酬存放在刃十三那里，也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收拾收拾上床睡觉。
　　只是目光无意瞥见房门时，纪兰嫣顿时被吓得小心脏一缩。
　　门外一道模糊的人影贴在房门口，一动不动，跟鬼一样。
　　在玉露峰，会干出这种事的，除了谢长音，就只剩真的鬼了。
　　她蹙紧眉头，几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斥道：“师姐！大晚上的，你不声不响站我房门口做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谢长音静立在屋外廊下，被寒风吹起几缕墨色发丝。
　　“没什么。”
　　她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掠过纪兰嫣耳边，朝屋里望去，看到桌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以及那团被丢弃的纸团。
　　纪兰嫣歪了下脑袋，挡着她的视线，“别乱看。”
　　谢长音将目光落回在她的脸上，问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写话本。” 纪兰嫣没打算瞒她，但也懒得详细解释，“现在写不出来，我要歇息了。”
　　“嗯。”谢长音应了一声。
　　“你还有什么事么？”纪兰嫣问。
　　“没有。”
　　“那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纪兰嫣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手及时抬起，挡在了门扉上，阻止房门闭合。
　　纪兰嫣拧眉：“你这是何意？我说了我要歇息了。”
　　“嗯，” 谢长音平静地看着她，“我也要歇息了。”
　　话虽这般说，她却挡着门，没有半分要挪动的意思。
　　“那你倒是去啊！回你自己屋里歇去！”
　　纪兰嫣逐渐失了耐心，开始扒拉那只挡着门的手臂。
　　自打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后，谢长音便觉得那层窗户纸既已被捅破，就无需再在纪兰嫣面前刻意隐藏她心中那点小贪念。
　　她想见纪兰嫣。
　　可白日里她被宗门事务缠身，只有入夜后才能得空。
　　然而纪兰嫣近来不再像过去那样，来找她请教道法或是单纯腻着，她连晚上也见不到人。
　　于是，她便如此“大大方方”地来了。
　　她在屋外站了很久。
　　往日皆是纪兰嫣主动去找她，而她一时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敲门。
　　正踌躇间，却被屋里的人先发现了。
　　“师姐，你什么意思？”
　　纪兰嫣扒拉半天，甚至暗暗动用了灵力，都无法将那只看似随意搭在门上的手臂挪动分毫。
　　只要谢长音不想动，她一个金丹修士，哪里是一个炼气小修能搬挪得动的？
　　屋外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纪兰嫣冻得打了个哆嗦。
　　她没好气地说：“我屋里的热气马上跑完了，你能不能让我先关上门！”
　　“嗯。”谢长音放下手。
　　然而，就在纪兰嫣以为她要离开时，谢长音一个侧身，从纪兰嫣身边擦过，直接踏进屋中。
　　纪兰嫣顿时慌了神，也顾不上去关敞开的门。
　　她调头就冲到桌边，将桌上散落的纸页胡乱拢在一起，看也不看便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储物戒里，生怕被身后的人瞥见一个字。
　　谢长音帮她把屋门关上，走到桌边，自然落座，“我想看你的话本。”
　　“不，你不想。”
　　眼见赶不走这尊自行入门的大佛，纪兰嫣也没了办法，只好悻悻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她支着下巴，打算转移话题，随口问道：“最近你们整天开会，在忙些什么？”
　　谢长音：“仙盟那边要举办中州大比，宗门内正在商议此事。”
　　“中州大比？” 纪兰嫣顿时坐直了身子，急切追问，“什么时候举办？”
　　谢长音的神情沉凝几分，摇了摇头。
　　“合欢宗并不在仙盟此次拟邀的宗门名录之中。这件事，只是长老们从外部渠道听闻的风声，具体日期，乃至是否真的举办，我们尚未得知。”
　　合欢宗在中州的地位比较尴尬。
　　宗门虽有一定规模，却远算不上顶尖大宗，加之修炼功法的特殊性，口碑历来褒贬不一。
　　宗规明令禁止单方面采补同门，违者以残害同门论处。
　　但出了宗门，此条宗规便不再受约束。
　　双修、采补之名早已声名在外，实在难以被主流正道全然接纳。
　　更何况，中州各大宗门明面上维持着和谐共处的局面，但私底下为了资源、地盘、声望，暗斗从未停歇。
　　当年合欢宗选择与青云宗一同招收弟子，是想借“中州第一仙门”的声望提升自身影响力。
　　青云宗表面端得一副大度气派，并不在意合欢宗这番“蹭人气”的做法。
　　实际上，还不是雇人袭击合欢宗的飞舟，虚伪得很。




第125章 哄小朋友睡觉
　　纪兰嫣努力回忆着原书剧情。
　　书中并未提及“中州大比”的明确日期，只有模糊的“数年后”、“时隔多年”等描述。
　　但既然谢长音此刻提及，就意味着这个重要的剧情节点，将要在不久之后发生。
　　奇怪的是，既然合欢宗不在受邀之列，原书中也未提及合欢宗参与此次大比……
　　那云蘅为何会出现在大比现场？
　　本就是强撑病体出场，但身边只有庄晚跟随，谢长音并未出现。
　　以谢长音对云蘅的重视程度，如果云蘅要离宗，前往如此重要的场合，谢长音怎么可能不随行保护？
　　按照原书剧情，谢长音是她们几人中最后一个死亡的。
　　纪兰嫣心中推测，在大比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绊住了谢长音，才让她无法跟随云蘅前往。
　　她正想的出神。
　　谢长音坐在她对面，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想参加中州大比么？”
　　纪兰嫣的思绪被打断，立刻回道：“当然不想。”
　　这么危险的事，何止她不想参与，最好连云蘅和庄晚都别去掺和。
　　“那宗门呢？” 纪兰嫣反问道，“宗门内部是什么打算？”
　　谢长音：“峰主长老们分为两派，栖鸾峰想借由中州大比的机会，提一提合欢宗在中州的地位，但流霞峰觉得，既然对方无意邀请，便不必自降身份，强求参与。”
　　宗门内因为这件事争执多日。
　　谢长音被叫去参加会议，正是想让她代表玉露峰表明立场。
　　纪兰嫣捏着下巴，一副认真分析的模样：“我支持流霞峰。人家摆明了不带我们玩，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你呢，你怎么想？”
　　谢长音：“我没有什么想法。”
　　“那你也支持流霞峰，别让宗门去凑这个热闹！”
　　“嗯。”
　　眼见窗外月色渐沉，再不歇息，只怕明个要睡到日上三竿。
　　纪兰嫣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了，我真要睡了，你快回自己屋吧。”
　　“嗯。”
　　谢长音口中应着，却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纪兰嫣眯起眼，伸出一根手指，戳向谢长音的脸，“你到底想干嘛？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你睡便是。”
　　“行，你不走是吧？那我走！”
　　纪兰嫣站起身，大步迈向屋门口，拉开门就踏了出去。
　　不出所料，谢长音立刻起身跟在她身后。
　　纪兰嫣头也不回，故意在院中走了几圈，然后一拐弯，进了谢长音的屋子。
　　她冲到床榻边，一把扯开叠得整齐的被子就躺了下去。
　　顺势一滚，将里侧那个与人等高的大剑抱枕捞进怀里抱住。
　　谢长音在她身边躺下。
　　这张床上还散落着不少其它毛绒玩具，皆是纪兰嫣这些年做来送她的。
　　见这人果然跟来了，纪兰嫣忽地坐起身。
　　她一把将怀里抱着的大剑抱枕塞进谢长音手中，并且将那些方块圆球、小猫小狗形状的毛绒玩具全都捞起来，一股脑地堆放到她身边。
　　之后，纪兰嫣一个翻身，越过被毛绒玩具包围的谢长音，稳稳站回床边。
　　谢长音怀中抱着大剑，脸侧挨着毛绒小猫和小狗，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满脸得意的纪兰嫣。
　　纪兰嫣拉过被子给她盖上，顺手拍了拍她脸边的小猫。
　　“今晚，要么运功调息，要么老实睡觉。不准再起身，也不准再跟着我，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嗯。”
　　闷闷的声音从一堆软绵绵的玩具里传出来。
　　纪兰嫣这才满意，转身走向门口，然而她的手刚碰到门框时，忽然扭头。
　　只见谢长音刚刚支起半边身子，一见她回头，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躺倒，甚至还往玩具堆里缩了缩。
　　纪兰嫣顿时有种哄幼儿园小朋友睡觉的感觉。
　　她板起脸，严厉斥道：“你觉得我刚才说的话，是在跟你开玩笑么？”
　　“不是。”
　　“知道就好。”
　　纪兰嫣不再理她，快步溜回自己房间，钻进被窝，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屋外再无响动后，才开始酝酿睡意。
　　后续的宗门会议上，谢长音依照纪兰嫣的“指示”，明确表态支持流霞峰的主张。
　　自此，她彻底置身事外，不再参与任何相关讨论，连后续会议也寻了借口不再出席。
　　然而，纪兰嫣很快就品尝到了“指示”谢长音的后果。
　　谢长音变得异常黏人。
　　她去主峰上课，谢长音跟着，她去万琼峰值守，谢长音还跟着。
　　明明前些日子还在千方百计地躲着她，如今却是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纪兰嫣虽然不习惯，但也不反感。
　　谢长音的话依旧少得可怜，大多数时间只安静待在她身边，既不打扰她做事，也不主动开口。
　　纪兰嫣软硬兼施，试着赶了几次人，发现毫无效果后，索性由着她去，只当身边跟了一道白色冷气团，爱跟就跟吧。
　　但令她头疼的是，她想在晚上撰写话本，可谢长音总会拿来几本道法书籍，摊在桌上，虽不直言让她学，但那态度，跟逼迫也没什么两样。
　　从主动学习到被动学习，兴趣大打折扣。
　　但纪兰嫣并不打算就此认输。
　　她专挑难的学，问出的问题也变得复杂。
　　谢长音总能面色不变，游刃有余地为她逐一解答。
　　纪兰嫣不得不承认，谢长音是个学霸。
　　有时，听着谢长音清冷平稳的讲解声，看着她清秀白净的脸，纪兰嫣会不知不觉走了神。
　　等她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摸了上去。
　　谢长音不做反应，只会问：“懂了么？”
　　纪兰嫣对自己走神摸人的行为毫无愧意，反而眉眼弯弯，理直气壮：“没懂，再讲一遍。”
　　于是，谢长音便耐心地为她从头再讲一遍。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医仙派人送来了丹药，还捎来了两封书信。
　　纪兰嫣将丹药和那封注明服用方法、后续调理事项的信件交给了庄晚，由她去照料师尊服药。
　　她自己则拿着另一封注明交给她的信回到了屋里，并且将试图跟进来的谢长音关在门外。
　　信中，医仙言明丹药已成，她本人要出门云游，归期未定。
　　她将大致的云游路线罗列出来，注明若服药后有紧急情况，可依此路线尝试寻找她，但末尾特别强调，此路线万万不可透露给外人。
　　医仙此番援手，恩情不小，于情于理，纪兰嫣都应当亲自登门致谢。
　　如今人既已出门远游，这道谢之事倒是可以暂时搁置了。
　　何况，她暂且不是很想“故地重游”，回忆起之前的事。
　　接下来便是等待云蘅服下丹药后修养恢复。
　　至于中州大比之事，无论宗门最终作何决议，她都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云蘅和庄晚前往参与。




第126章 白毛的诱惑
　　谢长音身上的伤势早已好个透彻。
　　先前提及要寻来天罡辰银，炼制法器作为赔礼的事，谢长音也并不急于立刻动身。
　　虽然她表面上总是一副不萦于怀的模样，但纪兰嫣了解她，知道她是在等着看云蘅服下丹药后，身体恢复的情况。
　　纪兰嫣与谢长音不同，她的关心总是会明晃晃挂在脸上，流淌于话语间。
　　她三天两头便主动跑去找庄晚，询问师尊今日气色如何，经脉是否顺畅。
　　从庄晚那里得来的，多是令人安心的好消息。
　　每次听到好转的讯息，纪兰嫣又会在谢长音面前兴冲冲地与她讲起，师尊今日恢复得更好了。
　　谢长音总会安静听着，末了点点头，轻轻“嗯”一声。
　　再过不久，又是一年年节。
　　在万琼峰当值时，能感受到万琼峰上的氛围逐渐热火起来。
　　纪兰嫣从藏书阁借来了一本《杂物异闻录》，在小屋摸鱼时翻看，想从书中找找灵感。
　　她的话本还是未写出几个字，今年只怕是要断更了。
　　纪兰嫣一手盘着琉璃小球和妖丹，另一手随意翻看着书籍。
　　谢长音坐在她对面，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玉茶具，随手摆弄起茶艺。
　　小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未等回应，一名弟子便推门踏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谢师姐！”那弟子语气急切，“怀煦峰主请您立刻前往醉情殿议事！”
　　“你回去告诉她，我有事在忙。”
　　谢长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将刚斟好的第一杯清茶，轻推至纪兰嫣面前。
　　纪兰嫣品不来这些风雅之物，端起来便是一饮而尽，如同牛饮解渴，然后将空了的茶盏伸到谢长音面前，“我还要喝。”
　　那位弟子见两人闲适的模样，哪里跟“忙”这个字沾得上半点边？
　　她硬着头皮再次恳求：“谢师姐，峰主说是有重要的事商议，务必需要您在场定夺。”
　　谢长音置若罔闻，又为纪兰嫣斟满一杯茶，好像天大的事，也不及给眼前人添茶来得重要。
　　近来，醉情殿商议之事，无非就是商讨是否要参与“中州大比”。
　　怀煦定是拗不过赤影的火爆脾气，这才派人前来找她。
　　眼见谢长音不再做声，那位同门便将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向正在咕咚咕咚喝第二杯茶的纪兰嫣。
　　纪兰嫣的私心里，当然是希望谢长音留在这里陪着她，给她泡茶喝，顺便让她养养眼。
　　于是，她回了那位焦急的同门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眼见请不动人，传话弟子彻底没了法子，只得怏怏离去。
　　待她走后，纪兰嫣才放下茶盏，好奇地问：“仙盟既然都没邀请我们，栖鸾峰还这么坚持，她们是打算硬闯过去不成？”
　　谢长音：“栖鸾峰主张，掏灵石向仙盟购买名额。”
　　“这……”纪兰嫣噎了一下，“大可不必吧。”
　　谢长音：“仙盟掌控中州诸多资源与话语权，便利极多。早在多年前，宗门便有加入仙盟的意向，为此已暗中打点，花费了不少灵石。”
　　纪兰嫣觉得仙盟定然不会接纳合欢宗。
　　这不是白扔灵石么？连个响儿都听不到的那种。
　　没过多久，小屋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怀煦直接带人前来。
　　她站在门口，并未踏入屋门，严肃的目光直直落在谢长音身上。
　　“长音，跟我走一趟。”
　　谢长音眉间微蹙，脸上尽是抗拒。
　　怀煦摆明了是要她出马，不留情面狠狠输出赤影。
　　既然她都亲自来请，谢长音也不好再直言拒绝。
　　她慢吞吞起身，看过纪兰嫣一眼，便跟着怀煦走了。
　　斟茶倒水、杯盏磕碰的声音全都没了。
　　小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纪兰嫣靠在椅子上，继续翻看借来的书籍。
　　只是目光略有些游离，心不在焉。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一直到纪兰嫣下班，都没见到谢长音的人影。
　　她将谢长音的茶具收拾好，打算独自回玉露峰。
　　刚一飞出万琼峰的范围，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雪片扑面而来。
　　纪兰嫣在灵衾上缩成一团，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白裘。
　　就在快要抵达玉露峰时，她透过迷蒙的雪幕，隐约看到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峰之上，伫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人影。
　　风雪模糊了那人的具体形貌，但那身姿轮廓，像极了某人。
　　谢长音竟开完会，不去找她，就自己先跑回来了？
　　纪兰嫣心中很是不满她的行为，刚要远远出声“斥责”。
　　风雪稍歇的刹那，她忽然发现，那人并不是谢长音。
　　“乖徒儿，回来啦？”
　　一道声音随风雪传来，音色清朗温润，如玉石轻叩，其中蕴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宽和与慈爱。
　　纪兰嫣愕然地望着峰顶那人。
　　待离得近了，她才真正看清对方的模样。
　　眼前之人，从头到脚皆是一片静谧圣洁的白。
　　如银似雪的白色长发并未束起，任由其如瀑般披散而下，此刻正被凛冽的寒风带起，向后纷扬飘动。
　　肌肤是那种久不见日光、近乎透明的白皙，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给人一种脆弱易碎之感。
　　一身宽大的白底法袍笼罩其身，袍服之上，银线绣织着的星辰运转与流云纹路，正在缓缓流淌。
　　凝目细看，她的周身还散着淡淡的灵力光晕。
　　纪兰嫣落在她面前，怔怔开口：“师尊？”
　　云蘅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抬起苍白纤瘦的手，轻抚过纪兰嫣的头顶，又为她拢了拢白裘。
　　“嗯，冷么？”
　　纪兰嫣的脸“唰”一下爆红，垂下头不敢看她。
　　老天奶，云蘅长得也太好看了！
　　谁能抵抗得了白毛的诱惑？！
　　云蘅与谢长音同属淡颜系，眉目间都凝着一份冷清疏离。
　　然而那双眼睛，却与谢长音的深邃幽寂截然不同。
　　云蘅的眼中，是无垠的宽容与慈悯，仿佛悲悯众生、静观世事的神祇，让人心生敬畏，又渴望亲近。
　　“你大师姐呢？”云蘅收回为她整理裘襟的手，轻声问道。
　　“她、她去醉情殿议事了。”




第127章 抄袭
　　云蘅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静静思索。
　　纪兰嫣悄悄抬眸，打量着师尊这副沉思的侧影。
　　她发现，原来谢长音平日里那副习惯性背手而立、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无论是手摆放位置，还是那份沉凝的气度，完全是在抄袭云蘅！
　　云蘅收回远眺的目光，视线落在一旁悬浮的云泽灵衾上，“你能带我去寻她么？”
　　“可以。”纪兰嫣下意识应下。
　　但话一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师尊的病症刚有好转，此时天色已晚，风雪正盛，怎能贸然出门？
　　她急忙劝道：“师尊，要不还是别去了，雪天风大，寒气侵骨，不宜奔波，咱们就在峰上等她回来吧。”
　　“无妨。”
　　这语气，这调调……原来谢长音连说话方式都在抄袭师尊！
　　纪兰嫣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发现一直没见到庄晚的身影。
　　“二师姐不在峰上么？”
　　云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而后轻笑一声：“她出宗了。”
　　纪兰嫣有些意外，入门这些年，她从未见庄晚出过宗门，连玉露峰都鲜少出过，平日里只见她陪在云蘅身边照料。
　　是什么样的要紧事，能让二师姐在这个时候出宗？
　　云蘅见她面露犹疑，便轻轻将手搭在她肩上。
　　“想必醉情殿正在商议宗门要事。我身为一峰之主，沉寂已久，如今既已出面，怎可缺席？你说对么？”
　　云蘅的话像是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一般。
　　纪兰嫣只觉得心神一晃，那些担忧和劝阻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主峰醉情殿内，此刻气氛正剑拔弩张。
　　赤影拍桌怒喊：“中州大比，乃是扬名立万、拓宽资源的绝佳机会，怎可因一时意气而轻易错过！”
　　“绝佳机会？我看未必。”
　　谢长音轻描淡写反驳道：“仙盟此前已多次明确拒绝过我宗示好。即便此次大比名额真能用灵石购得，以仙盟一贯的做派，难保不会在比试中暗中设置障碍，刻意针对折辱我宗弟子。”
　　末了，她又讥嘲一句：“赤影长老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乐观了些。”
　　怀煦很满意谢长音这一顿输出，点头附和：“长音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见，正是这个道理。”
　　赤影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谢长音喊道：“谢长音，你……”
　　“她怎么了？”
　　云蘅的声音从殿外幽幽传来。
　　殿中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望向殿门口，脸上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震惊神情。
　　谢长音更是猛地站起身回头，失声唤道：“师尊？！您怎么……”
　　“嗯。”
　　云蘅应了一声，从容迈步踏入殿内，径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坐在她的位置上。
　　谢长音回过神来，忙为她奉上一盏清水。
　　纪兰嫣站在殿外，望着里面一群峰主长老，也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犹豫间，她看见刚刚落座的云蘅侧过身，正朝她招手。
　　纪兰嫣会意，一路小跑溜进殿内，乖巧地跟着谢长音站到了云蘅的身后。
　　白瞳诧异道：“云蘅，你的病……好了？”
　　云蘅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目光悠悠扫过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峰主长老，最后重新落回白瞳身上。
　　她端起面前的清水，轻抿一口，反问道：“诸位方才，在议何事？不妨说来，让我也听听。”
　　庄晚冒着风雪，从宗外匆匆赶回来。
　　推开云蘅的屋门，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庄晚心中顿时一沉，急忙在峰上快速寻找了一圈。
　　何止是云蘅不在，整个玉露峰除了她，竟再无人影。
　　此时天已彻底黑透，寒风呼啸。
　　庄晚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云蘅定是趁她不在，偷跑去了醉情殿。
　　她刚要动身前往，就见三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纷飞的大雪，朝着玉露峰而来。
　　庄晚立即迎了上去，扬声责备道：“师尊！你病体未愈，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这般乱跑！”
　　见行踪被抓了个正着，云蘅脸上闪过心虚，讪讪笑道：“去醉情殿议了会儿事。”
　　她转头对谢长音吩咐道：“长音，去将玉露峰主殿收拾整理一下。”
　　“是。”谢长音恭敬应道。
　　云蘅满心不情愿的被庄晚搀回了屋。
　　“不用这样对我，我身体已经……”
　　话未说完，庄晚便打断她：“觉得自己好了是么？日后不需要我再照顾了是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兰嫣跟在谢长音身边：“师姐，我同你一起去收拾。”
　　玉露峰上的主殿已封闭多年，纪兰嫣平日里只在小院里待着，从未涉足过这边。
　　站在高大恢弘的殿门前，谢长音指尖掐过几道咒诀，殿门随之开启。
　　殿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逐渐呈现，纪兰嫣好奇地往里一望，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她早已见过宗门内其它几座山峰的大殿，诸如栖鸾峰、万琼峰，规模陈设皆是不凡。
　　而玉露峰主殿规模，竟比主峰醉情殿还要惊人。
　　地面以青黑灵玉铺就，冷光如幽潭静水，穹顶绘百仙腾云之景，直上九天，玄色殿柱巍巍矗立，其上盘绕金色图腾，另有灵光符文暗涌其间。
　　因为被术法封存，殿中并未落有灰尘，如被封存之前一样干净。
　　谢长音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她领着目瞪口呆的纪兰嫣去了峰上的库房，从里挑了些摆件，装饰于主殿中。
　　纪兰嫣正在摆弄一个花瓶，疑惑问道：“咱们玉露峰……原来这么有实力的么？先前不是听说，还欠着不少灵石外债……”
　　“嗯，是欠着。”谢长音随意应道，“库房里这些，大多是师尊个人的收藏品。你手中那个梵千青玉水琉璃瓶，市值七百上品灵石。”
　　“什么？！”纪兰嫣手一软，差点把那瓶子给扔出去，又慌忙抱紧。
　　“这、这一个花瓶，七百上品灵石？！”
　　谢长音摊开手中的挂画，给她瞧了一眼。
　　“这幅广域天境图，市值一千三百上品灵石。”
　　纪兰嫣听到这些惊天价格，顿时缩回了手，什么都不敢再碰。
　　“还是你来装饰吧，我没什么审美……”




第128章 你吃便是
　　在大殿里逛了一圈，纪兰嫣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实在想不通，守着这样一座“宝山”，怎么会欠下巨债。
　　应该不会是用了公款那三千万买的这些吧。
　　纪兰嫣忍不住问：“师姐，我们峰上到底欠了谁几百万灵石啊？”
　　谢长音：“自己人。”
　　纪兰嫣更加困惑：“是合欢宗内的哪位长老或者同门么？”
　　“不是。”
　　纪兰嫣蹙眉苦思。
　　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算作“自己人”。
　　这些年也没见过谢长音在外与什么人相处过。
　　“到底是谁？”她追问。
　　谢长音正在调整座椅的角度，她随口回道：“是我母亲。”
　　“啊？！”纪兰嫣惊到眼睛瞪得溜圆，“你母亲？”
　　她从未听说过任何关于谢长音身世的事情。
　　纪兰嫣几步冲到她面前，急切地问：“你母亲她人现在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也从未见她来看过你？”
　　“没什么可提的。”
　　比起谈论这个话题，谢长音眼下更关心主殿的布置。
　　她打量了一下刚刚摆正的座椅，伸手拉过纪兰嫣，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安置在那张铺着柔软厚实垫子的座椅上。
　　纪兰嫣猝不及防地被按坐下。
　　这椅子格外舒适，她惬意地往后靠了靠。
　　谢长音往后退了几步，端详着坐在椅中的纪兰嫣，对摆放的位置和角度很是满意。
　　纪兰嫣试探着问：“你和你母亲关系不好么？”
　　“一般。”
　　谢长音没有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纪兰嫣问了，她便回答。
　　只是纪兰嫣听着谢长音的语气，显得格外冷淡疏离，似乎不太想多谈。
　　她虽然好奇心爆棚，但也懂得适可而止，抿了抿唇，便不再追问。
　　庄晚从云蘅的居所方向赶来主殿。
　　前些日子，云蘅身体状况刚有好转，就开始念叨着想尝尝“三秋涧”的招牌灵膳。
　　今日又提了几句，言语间多是些怀念和感慨，说一些“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尝到”这般带着些许悲凉意味的话语。
　　庄晚又是心软，又是心疼，被她这么念叨着，实在没了办法。
　　谢长音不在峰上，纪兰嫣也去了万琼峰当值，庄晚思虑再三，这才决定亲自跑一趟琴川城，去三秋涧打包些菜肴回来。
　　没想到，云蘅是故意把她支出去，好偷偷溜出门，去主峰掺和那些劳心费神的事情。
　　庄晚又何尝不知道云蘅常年卧榻，早已闷得发慌。
　　她并非真想拘着云蘅，只是这病状才刚好上那么一点就急着出门，万一再出意外，那可如何是好。
　　庄晚踏进主殿大门，抬眼就瞧见纪兰嫣背着双手，踮起脚站在谢长音面前。
　　“也没比你矮多少，说不定我再锻体几年，个头猛地一窜，就比你高了。”
　　谢长音面无表情，伸手按在纪兰嫣的头顶，将她压了下去，“我觉得不会。”
　　庄晚收起对云蘅的担忧，轻轻笑道：“收拾好了么？好了就准备吃饭吧。”
　　纪兰嫣小跑到庄晚身边，关切问道：“二师姐，师尊今日贸然出门，身体没受什么影响吧？可有着凉？”
　　“放心，并无大碍。”
　　云蘅今日出门穿的那件法袍，是一件带有防护铭文的法袍。
　　衣袍周身散发着的缥缈灵力，便是铭文运转的效果。
　　这种高阶法袍需以自身灵力为引，方能激活上面的铭文。
　　云蘅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如今灵力能持续运转，是要比先前好上许多，但这副身子实在是……
　　她在屋中闲闲坐着，思绪飘来荡去。
　　庄晚领着谢长音和纪兰嫣二人进屋。
　　云蘅见她们进来，含笑招手，语气温和：“来，坐吧。”
　　纪兰嫣今个一直处在新奇的状态中。
　　今晚这饭，竟是要在师尊屋里吃。
　　一张不大的方桌，正好围坐了四个人。
　　云蘅右手边坐着的是神情淡淡的谢长音，左手边是温柔娴静的庄晚，而纪兰嫣则坐在了她的对面。
　　纪兰嫣垂着头，眼睛扫来扫去，看着庄晚将一碟碟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摆上桌面。
　　“这是三秋涧的饭菜？”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精致小碟，没想到这家店居然还没倒闭。
　　“嗯。”云蘅问：“你吃过？”
　　“前些年，大师姐带我去吃过一次。”
　　“觉得味道如何？”
　　“好吃是好吃，但是每一碟就那么一点点，根本吃不饱。”
　　纪兰嫣这边老实说完，那边的云蘅就笑了起来。
　　“确实是不多，不过今个可以让你吃个饱。”
　　桌上很快摆满了小巧的碟盏，一共是四人份的套餐。
　　云蘅眼中含着慈蔼的笑意，朝纪兰嫣问道：“看看，你喜欢吃哪几道？”
　　纪兰嫣面对今日初见的师尊，也不客气，伸手指向几个小碟。
　　“这个虾饺，这个蜜汁灵炙肉，还有这个翡翠灵菇卷。”
　　云蘅将纪兰嫣指的那几道菜，连同自己、谢长音和庄晚的那几份一样的菜，全都端起来，齐齐摆到了纪兰嫣面前。
　　“家常便饭，没什么规矩，开吃吧。”
　　云蘅说着，自己先拿起了玉筷，夹了一筷最为清淡的素蒸灵蔬，尝了一口，便示意她们开动。
　　师尊动了筷，其余三人这才跟着开始用餐。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静。
　　云蘅只略动了几筷便放下了，更多的是看着她们吃。
　　谢长音也吃得不多，大多时间是在与云蘅浅聊些宗门内近来发生的事务。
　　聊到前去找医仙炼药和宗门庆典比试时，谢长音的神色难免起了异样。
　　云蘅即便捕捉到这点情绪波动，也未曾主动询问，只轻轻颔首。
　　纪兰嫣权当没听到那些事，一门心思吃饭。
　　一旁的庄晚时不时为三人添水。
　　这顿饭，大概是纪兰嫣来到玉露峰后，吃过的最为舒心的一顿。
　　一大桌子菜，十之七八都进了她肚子里。
　　最后，她端起莲华琼玉，打算作为这顿饭的收尾。
　　谢长音将自己面前未动的那份推到了她手边。
　　猜到她爱吃，云蘅和庄晚也将自己那份小巧的甜品碟子推到了她面前。
　　纪兰嫣见自己被三人投喂，眨了眨眼，“这个很好吃，你们都不吃么？”
　　云蘅呵呵笑道：“你吃便是。”




第129章 说话！
　　纪兰嫣揉着饱饱的肚子，看着谢长音和庄晚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碟。
　　她刚要帮忙收拾，云蘅便抬手示意她不用动，“让她们忙吧，你坐着就好。”
　　纪兰嫣只好干巴巴坐着，默默看着两位师姐忙碌，心中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收拾完后，谢长音起身，“我去布置偏殿。”
　　庄晚同样站起身，“我去给师尊熬药。”
　　纪兰嫣见她们都有事要忙，自己也不好再留着打扰师尊休息，便跟着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云蘅却轻声开口，留住了她：“嫣儿，若你无事，便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那声自然亲昵的“嫣儿”，叫得纪兰嫣心底不禁颤动几分。
　　“好。”纪兰嫣应了一声，乖乖坐回原位。
　　待两人离去后，云蘅端起手边一盏清水，慢饮了几口。
　　纪兰嫣有些拘谨，单独相处之下，她不知道要跟云蘅说些什么。
　　她本就对云蘅有滤镜，如今接触之后，更觉得云蘅简直是个神一般的存在。
　　一举一动、言语话间，对人世间的爱怜之情将要满溢出来。
　　云蘅放下茶盏，忽然直言道：“关于你的炉鼎体质，不必过于忧心。”
　　“啊！”
　　纪兰嫣惊得直接叫出了声，连瞳孔都放大了几分。
　　她哪里能想得到，云蘅竟会如此直接的提及这个话题，连个过渡都没有。
　　云蘅的神情依旧温和，徐徐讲道：“你两位师姐，都曾先后来与我仔细谈论过此事。”
　　“你二师姐平日里给你喝的汤药，能抑制你体质外显所带来的气息变化，使其不易被外人察觉。”
　　“而你大师姐，推测到了你情潮发作的特定条件。”
　　“你曾经修炼过的那本功法，阴差阳错地将你的体质激活。”
　　“只要你平日里多加注意，莫要将自己的灵力消耗殆尽，情潮便不会发作。”
　　纪兰嫣皱起眉头，消化着这些话，“师尊的意思是，只要我的灵力亏空，便会触发情潮？”
　　云蘅点了点头，“这些年，你大师姐在你身边，时常注意你的灵力使用情况，她推断，就是这个原因。”
　　纪兰嫣回想，第一次，是在修炼那道邪门功法后。
　　第二次，好像确实是将灵力消耗完，倒头睡下后才……
　　而这些年，她专注于锤炼灵力控制技巧，再未有过灵力彻底枯竭的时候。
　　原来谢长音早就猜到了关键，却一直没告诉她。
　　但谢长音也并未主动让她消耗灵力，引动情潮，趁人之危做些什么。
　　只是，这个引动条件十分危险。
　　未来的险境难以预料，谁能保证不会在生死关头被迫耗尽灵力？
　　若那时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纪兰嫣低下头，变得忧愁起来，放在桌上的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正在低沉思索之际，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不安交握的手背。
　　“莫要担心。”云蘅目光慈和，柔声安抚道：“有我和你两位师姐在，你不会有事的。”
　　纪兰嫣怔怔地看向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瘦到皮包骨头的手，苍白到透明的皮肤，好似一戳就破。
　　可其中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竟让她感到心安。
　　这与谢长音带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而是一种源自长辈的宽广深厚的安定感。
　　她抬头迎上云蘅的目光。
　　那道目光好像能将人看穿，却并不尖锐，也没有审视或是打量的意味，仅想让人对她倾诉所有的心事。
　　“师尊。”纪兰嫣下意识说道，“宗门近来讨论的中州大比一事，你可不可以，不要让宗门参与？”
　　云蘅唇角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宗门不会参与此次大比。”
　　纪兰嫣：“那你也不要……”
　　云蘅收回手，止住她的话头，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大师姐，她平日里有没有欺负过你？”
　　“她……”
　　纪兰嫣哪里能在云蘅面前藏得了心事。
　　即便她支吾着不肯明说，但迟疑和闪躲的眼神，也将答案明白写在脸上。
　　云蘅支着侧脸，也不追问，只含笑说起往事：“你大师姐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脑袋磕到地上的石头。”
　　纪兰嫣惊讶道：“啊？她那时磕坏脑袋了么？”
　　云蘅：“她不哭也不闹，顶着满脸血来找我，说头好疼，不舒服，问我是怎么回事。”
　　纪兰嫣问：“然后呢？”
　　云蘅忍不住轻笑出声，“我说，她被石头偷袭了，她信以为真，二话不说便提着剑，去把那块石头给砍了。”
　　纪兰嫣想象着小小的谢长音，顶着一脸血，严肃认真地砍石头，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难怪谢长音那么神经，原来打小就把脑子给摔坏了。
　　她与云蘅聊了许久，直到庄晚端着药进来才告辞离去。
　　纪兰嫣直接跑去侧殿找谢长音，扯着她的衣袖问：“师姐，你小时候还爬过树？”
　　谢长音动作一滞，转身背对她：“没有。”
　　“你还拿剑砍石头？”
　　“没有。”
　　“瞎说，师尊都告诉我了！”
　　谢长音冷着一张脸不吱声。
　　“不准不理我！”纪兰嫣在她身边故意凶她，“说话！”
　　“……话。”
　　第二日，纪兰嫣于主殿中奉上一盏清茶，向云蘅行了叩拜大礼。
　　迟了四年的正式拜师礼，终于在这一刻圆满礼成。
　　云蘅端坐于殿中，三位徒儿侍立一旁。
　　玉露峰主殿大门敞开，各峰峰主与长老携礼前来探望。
　　连刚闭关没几日的烛浪也被赤影拎了出来，一路带到玉露峰。
　　白瞳看着云蘅真的好了起来，刚聊上几句，就开始抹泪。
　　怀煦在一旁笑道：“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这会儿倒是哭起来了。”
　　曲尘叹道：“人这是喜极而泣，也能理解。”
　　说着自己也悄悄拭了拭眼角。
　　赤影难得心平气和：“好起来就行，都好好的，别哭了。”
　　合欢宗上下尤为重视云蘅。
　　云蘅卧病之初，各峰私下奔走，踏遍中州为她寻医问药。
　　曲尘更是带重礼寻过医仙，恳请对方出手诊治。
　　甚至连谢长音擅自挪用宗门三千万上品灵石，众人也都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深究。




第130章 鬼村
　　云蘅望着院外初融的积雪发怔，虽然算能起身走动，但依旧被勒令待在峰上休养，不可再出峰。
　　经过上次偷偷跑去主峰一事，庄晚把她当成了需要严防死守的 “犯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一个看不住，人就又溜走了。
　　便是她想去院中晒晒太阳，庄晚也要先仔细查探风向与日头，确认适宜，才肯放她出屋。
　　纪兰嫣也觉得，师尊应该多在峰上养养身体。
　　医仙炼制丹药之前就说过，这丹药仅是能让病状有所好转，并不能完全医治好伤病。
　　她暗自盘算着，等过些时日风雪再小些，便按着医仙留下的云游路线寻去，务必问出个根治的法子来。
　　这日，谢长音主动提及：“过些日子，我要去百里村，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纪兰嫣思忖半晌，谢长音若真出门，没了这道 “贴身影子”，她倒能安安稳稳在屋里沉心写话本，不至于总被打断思路。
　　但转念一想，出门一趟也能收集一些素材，为她的写作大业添砖加瓦。
　　先前翻看《杂物异闻录》时，有在上面看到天罡辰银的介绍。
　　这种矿石极为稀少，据说是外来天陨带来的特殊矿石，在炼器时稍稍添上一点，便能增强法器与灵力的连通性。
　　纪兰嫣来了点兴致，问：“百里村远不远？多久能回来？”
　　谢长音回道：“不算远，估计两三日。”
　　纪兰嫣一听要不了几天，便直接同意：“行，那就陪你去一趟。”
　　谢长音本就厌烦醉情殿里围绕“中州大比”之事无休止的争执，不想多参与。
　　如今云蘅的身体总算稳住，不必再时时挂心，正好能抽出身来去寻东西。
　　兴许能在年节前将法器炼制好，赠与纪兰嫣。
　　这事跟云蘅简单提过后，两人就准备动身前往。
　　小飞舟上，纪兰嫣半躺半靠在长椅上，随手翻看手中的书籍。
　　待最后几页快要掀完，她随口问道：“百里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见她终于开口询问，谢长音幽幽回道：“是个鬼村。”
　　啪的一声，手中的书砸在了脸上。
　　纪兰嫣猛地抬手将书扒开，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盯着她问：“你怎么现在才说？！出发前怎么不提半个字？”
　　谢长音面对她，摆出一道无辜的表情，“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纪兰嫣将书摔到她怀里，“不行，我不去了，调头送我回去！”
　　谢长音垂眸瞥了眼怀里的书，“晚了。”
　　“什么晚了？送我回去！”
　　“已经要到了。”
　　纪兰嫣顿时急了，站起身去拉舱门。
　　寒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袍发丝胡乱飞起。
　　她从小飞舟舱内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
　　云层散开处，能看见下方山坳里藏着一大片错落的屋舍。
　　“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走！”
　　说着，她就要祭出云泽灵衾，准备跳下飞舟。
　　谢长音拉上她手腕，将灵衾也扯了回来。
　　“鬼村只是外人传的，并非真有恶鬼。”
　　纪兰嫣狠狠瞪着她，五官拧成了一团，不断挣着她的手。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等快到了才说，怕我不跟你来，怕我半路跑了是不是！”
　　谢长音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身子，半扶半拽地将人拉回舱内，顺手关上了舱门隔绝寒风。
　　“百里村在中州冬日里小有名气，每年这时候都要办祭典，很是热闹。”
　　纪兰嫣依旧气鼓鼓，“那凭什么叫鬼村？总不能平白无故传出来的吧？”
　　谢长音：“村中人信奉一位鬼修，村子因此得了虚名。”
　　纪兰嫣：“鬼修？”
　　谢长音解释道：“有些修士陨落后执念太深，不甘入轮回，便以特殊法门凝魂修鬼道。”
　　纪兰嫣坐回长椅上，一双幽怨的小眼神，似要把谢长音给大卸八块。
　　谢长音迎着她的眼神，操控小飞舟降落在村子外。
　　百里村中果然热闹，敲锣声、孩童的笑闹声、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单看氛围，与“鬼村”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村子很大，说是村落，更像是个集镇。村中没有华丽的建筑，连片的小屋挤在山坳里，墙缝里还嵌着没化的积雪。
　　村道上往来的人不少，大多是各式衣着的修士，脸上带着几分兴味，显然都是来看祭典的。
　　瞧着村中火热的气氛，纪兰嫣心里的惧意稍稍淡了一些。
　　但她对祭典没兴趣，只想赶紧寻了天罡辰银，趁早离去。
　　村外来客的居所设在临街处，是一排石砌小屋，虽然建的简单，但内里五脏俱全。
　　谢长音正与村中人交谈，准备要两间房。
　　“等等！” 纪兰嫣赶紧凑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要不，咱俩一间吧，省点灵石。”
　　就算村里热闹，但“鬼村”的名头在上，她哪敢一个人住，可又拉不下脸说怕。
　　谢长音侧头看她，认真道：“不必节省，这里居所便宜，两间只要八百下品灵石。”
　　“八百？！”纪兰嫣惊呼，“这也太贵了！要一间就够，你晚上又不用睡觉，坐在椅子上调息就行，我自己睡床。”
　　“嗯。”谢长音点了点头，对村人道，“一间便好。”
　　她们的屋子靠近街道尽头。
　　进了屋，谢长音取出灵石激活屋内的暖炉，又去烧了热水。
　　纪兰嫣往暖炉边挪了两步，伸手烤了烤。
　　在屋中布下一道防御阵法后，谢长音走到屋门口，对她说：“你在屋中歇着，我去打探天罡辰银的消息。”
　　纪兰嫣连忙跟上，“一起去吧。”
　　在宗内是谢长音粘着她，出了宗，倒变成她粘着谢长音了。
　　出了屋门还未走几步，迎面走来一队人，将本就不宽敞的路堵了大片。
　　谢长音目光淡淡扫过那群人，带着纪兰嫣从村道边走过。
　　待走过一段距离后，为首的两位修士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谢长音的背影。
　　一男修开口道：“合欢宗的时清？她怎会在此处？”
　　另一女修道：“管她呢，咱们忙咱们的事。”




第131章 来都来了
　　跟着谢长音在村里转了半圈，纪兰嫣才慢慢摸清了百里村的底细。
　　百里村原本只是个小村落，后来吞并了附近几个村子，才有了如今堪比集镇的规模，村外的山脉里藏着连片的灵石矿脉，皆是归百里村所属。
　　百里村从不过年节，他们的祭典叫冬鬼日，从初雪落时开始，一直持续到开春。
　　在村中观察片刻后，纪兰嫣逐渐发现，村中的热闹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村民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笑意，可眼睛里却是一片空寂。
　　村中央的空地上燃着一大团篝火，火焰并非寻常橘红，而是泛着暗沉的赭色，火舌蹿跳之间，卷起细碎的黑烟。
　　篝火外围的地面上，用浓稠的黑色液体绘出一圈诡谲纹路。
　　纪兰嫣站在篝火外围，瞧着地上的黑色纹路，鼻子轻轻嗅了嗅。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是地上的黑墨散发出来的么？”
　　谢长音垂眼一瞥，淡声道：“不是墨，是处理过的血。”
　　纪兰嫣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对红色的血早已免疫，毕竟她的话本里就是一片红。
　　可这凝固成黑色的血太过邪性，还被当成颜料画在地上，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她怯怯问道：“是人血么？”
　　谢长音虽是看得出来，但却说：“不知道。”
　　空地北侧立着一座祭祀庙堂，门口悬着块显眼的红色布幡，红得扎眼，像是故意吸引人去看一样。
　　纪兰嫣随谢长音经过时，忍不住朝内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她的心瞬间被揪紧。
　　庙堂里的雕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整座雕像，无论是衣服还是露在外的皮肤，都是一片血红色，像是石头里渗出来的凝固血痂。
　　它的左手握着一柄长斧，右手高高举着一颗脑袋，而那座高大的躯干之上，正缺了脑袋。
　　头与颈项的切口严丝合缝，分明是它自己的头。
　　头颅双眼圆睁，瞳孔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像在无声发笑。
　　人形雕像下是一只兽形坐骑，那兽长得像狮子，却比寻常狮子大上一圈，浑身的鬃毛是暗红色，长而尖锐的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向上翘起，直抵向鼻尖。
　　它的眼睛也是两个空洞，风从庙堂里穿过去，从空洞里灌出“呜呜”的声响。
　　纪兰嫣慌忙收回视线，手指攥上谢长音的衣袖。
　　“这就是他们信奉的鬼修？”
　　谢长音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瞥了眼，“应该是。”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村民忽然停下脚，浑浊的眼睛直直盯向纪兰嫣，嘴角慢慢咧开。
　　“二位也是来参与祭典的吧？这是鬼尊大人，冬鬼日祭完，鬼尊会赐福的。”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篝火那边走。
　　纪兰嫣看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这村子怪异。
　　她搂上谢长音的手臂，脸蹭在她肩旁处，小声说：“师姐，要不咱们别去寻天罡辰银了，我也不是很想要法器，你送个别的给我吧。”
　　谢长音不为所动：“来都来了。”
　　纪兰嫣：“……”
　　打探过一圈后，是探听到了一点天罡辰银的消息，但消息指向非常不明确，都只是听说，却从没有人见到过。
　　入夜，纪兰嫣躺在床榻上，望着屋顶喃喃道：“明日去寻一圈，若是找不到，咱们就直接走，我不想看祭典。”
　　谢长音坐在桌前，看向床上的人，问道：“你怕？”
　　纪兰嫣叹了口气，“是，我怕，我怕得要死。”
　　她合上眼，在脑中狠狠揍了谢长音一遍又一遍。
　　知道她胆小，还带她来这种地方，就算送了她法器，也绝不能原谅。
　　熄了烛火，屋内昏暗一片。
　　纪兰嫣很快就睡着了。
　　晚上的风势比白日里要大，风声呼啸，不停地吹动门窗。
　　谢长音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屋门前。
　　到了后半夜。
　　砰砰砰——
　　纪兰嫣突然被惊醒，睁眼看向屋门方向。
　　砰砰砰——
　　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拍门。
　　这个时辰，这个响动……
　　纪兰嫣只觉心跳地厉害，慌忙转动眼睛，在昏暗中寻找谢长音。
　　桌前的坐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纪兰嫣不敢出声，便用传音唤道：“师姐？”
　　谢长音传音应道：“嗯。”
　　纪兰嫣问：“屋外是不是有人在拍门？”
　　谢长音站起身，走到屋门前，在纪兰嫣紧张的注视下，一把拉开屋门。
　　纪兰嫣的心瞬间就被提起，猛地将被子拉到眼睛下。
　　寒风卷着雪片灌入。
　　谢长音合上门，道：“没有人，是风声。”
　　“……哦。”纪兰嫣悬起的心稍稍落下。
　　可谢长音刚关上门没多久，门外又响起了几道拍门声。
　　这些声响像是直接拍在了纪兰嫣心里。
　　“师姐，”纪兰嫣实在害怕，在床上缩了缩，“要不你也上床来睡？”
　　“我不睡。”
　　“那你上床来陪我躺着！”
　　谢长音默然片刻，走到床边，直直躺下。
　　纪兰嫣不满意她这个躺姿，便将她的身子翻过来朝向自己，拉过她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身子。
　　又觉不够，伸手拉起她另一只手臂，垫在自己脑袋下。
　　纪兰嫣蜷缩起身子，双手抵在胸前，腿也屈起，整个人像个小仓鼠一样往她怀里使劲蹭。
　　“抱着我。”
　　谢长音依言收拢手臂，将她圈进怀中。
　　纪兰嫣被诡异的拍门声扰的睡意全无，于是问起：“你为什么不会害怕？”
　　谢长音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反问：“我为什么会害怕？”
　　屋外的拍门声还在响。
　　纪兰嫣睁着眼，鼻尖蹭过她的法袍，心中的惧意消去不少。
　　她再次确认：“外面真没有人？”
　　谢长音肯定道：“没有。”
　　纪兰嫣：“风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好像是有人在外面。”
　　谢长音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道：“没有人，继续睡吧。”
　　纪兰嫣将脸埋在她胸前，“好吧，保护好我，我睡了。”
　　屋外是没有人。
　　但不代表没有别的东西。
　　第二日醒来，纪兰嫣一出门，就被外面的景象吓到愣在原地。
　　地上覆盖着一层厚雪，雪上全都是血迹。




第132章 赐福
　　“鬼尊大人赐福咯——”
　　村民们高声呼喊，几个孩童兴奋地在雪地里追逐奔跑，将那些沾染了暗红血迹的积雪踢踏得四处飞溅。
　　纪兰嫣皱着眉，退回房中，“师姐！我受不了了，咱们现在就走！”
　　谢长音观察过地上的血迹后，看向远处的屋舍。
　　“恐怕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走不了？”
　　纪兰嫣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街道中央那间石屋外，不知何时已围拢了一群修士，正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那队人马，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正低声急促交谈。
　　很快，他们开始分头行动，逐一敲击临街屋舍的门，严厉地向内里的住客盘问着什么。
　　其中两人注意到站在门边的谢长音，径直走了过来。
　　他们亮出一枚刻着云纹仙山的玉牌，“我们是仙盟的人，有几个问题需请教二位道友。”
　　纪兰嫣微微一怔，仙盟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也是为祭典而来？
　　谢长音无意理会这两人，转身便要退回屋内。
　　“道友！”其中一人见状，伸手便欲按住她的肩膀。
　　谢长音手腕一翻，格开对方的手。
　　“道友这是何意？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另一人手按在剑柄上，作势就要拔剑，“难不成，道友是心虚了？”
　　谢长音侧目瞥过去一道凛冽的眼神。
　　“莫要对时清真人无礼。”
　　远处走来一位青年修士，他示意那两人继续去询问他人，随即转向谢长音：“时清真人，在下凌霄宗景松，可否借一步说话？”
　　房门轻轻合上，景松站在屋内，态度客气：“时清真人，恕在下冒昧，请问昨夜可曾听闻屋外有何异动？”
　　谢长音负手而立，神色淡漠：“未曾。”
　　景松目光转向她身后略显不安的纪兰嫣：“这位道友呢？”
　　纪兰嫣朝谢长音身后缩了缩，猛猛摇头。
　　景松沉吟片刻，再度看向谢长音，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昨夜随我等前来的一位仙盟同修，不幸惨遭毒手，已然陨落。”
　　谢长音冷声道：“此事与我们何干？”
　　景松唇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经过对现场残留灵力痕迹的初步查验，在下以为，那位道友是被冰系灵力所害。”
　　纪兰嫣猛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师姐做的？”
　　景松不再多言，只含笑静静盯着谢长音，等待她的反应。
　　“带路，去看看现场。”谢长音推门而出。
　　遇害修士的居所离她们不远。
　　刚踏入房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面对眼前的死尸，纪兰嫣差点吐出来。
　　那尸身头颅滚落在地，面目扭曲狰狞。
　　尸体半边身子已被凶残地啃食殆尽，部分细微伤口处附着些许冰晶，鲜血溅得满屋皆是，场面惨不忍睹。
　　这哪里像是修士间的斗法所致？分明是遭到了恐怖妖兽的袭击！
　　这怎么能怀疑到谢长音头上？
　　景松仔细打量着谢长音的神情，却见她依旧面沉如水。
　　他表面上维持着客气，心下实则颇为不屑。
　　合欢宗这等宗门，如何能与仙盟翘楚凌霄宗相比？那点客气，不过是碍于谢长音修为高出他几分罢了。
　　百里村祭典虽有名，但吸引修士前来的，更多是村属山脉中丰饶的资源传闻。
　　但他们此行前来百里村，并非是为祭典，也不是为了资源。
　　早在多年前，就有几道声音传出，来过百里村的人，在离去之后，或三五年，或数十年，会突然暴毙。
　　仙盟原本无意插手，直到近些年，盟内成员宗派中竟也接连有弟子陨落。
　　细查之下，才发现这些人都曾踏足过百里村。
　　自己人接连遇害，仙盟不得不派人前来调查。
　　岂料还未查出眉目，自己人便先惨死村中。
　　景松作为领头人，总需有个交代方能回去复命。
　　虽然现场被伪造成妖兽啃食，但他坚定认为，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谢长音目光随意扫过屋内惨状，抬手间，一缕精纯冰寒的灵力自指尖涌出，倏地击向桌案上半杯未尽的茶水。
　　谢长音：“屋中残留了冰灵力是不假，只是与我并非同源。”
　　景松上前查验，只见被击中的茶盏完好无损，其中的茶水却被极致寒气瞬间冻结，未曾溅出分毫。
　　冻结的茶水表面，冰晶剔透纯净，蕴含着内敛而深沉的寒意。
　　他取出法器，小心收集了尸体上残留的冰晶与之对比，脸色微变。
　　两者虽同属冰寒，但气息截然不同。
　　“非我所为。”谢长音收回手，不再多看现场一眼，对纪兰嫣道，“走了。”
　　谢长音不顾正在观察的景松，直接离开屋舍。
　　纪兰嫣忙不迭跟上，扯着她的袖子小声急道：“师姐，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人想栽赃你？可这手法也太不像了……”
　　哪有人栽赃杀人，却把现场弄得像妖兽觅食？
　　还未走多远，景松却再次追了上来。
　　“时清真人留步！”他挡在二人面前，“此事关乎仙盟成员性命，非同小可，还需进一步查验。在真凶未明之前，望真人暂留村中，配合调查。”
　　谢长音停下脚步，“你既然已经知道不是我所为，探查下去找到真凶即可，留我们作甚？”
　　景松面色不变，搬出仙盟压人：“陨落的是仙盟要员，一切须按规矩行事。待我等彻查此事，抓获真凶，自会还真人清白，届时真人方可离去。”
　　谢长音沉默一瞬，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她不再理会景松，带着纪兰嫣循着地上断续的血迹，一路走到了村中央那团燃烧着赭色火焰的篝火处。
　　暗红的血迹与篝火周围绘制的诡谲黑色纹路交织在一起。
　　纪兰嫣看着那跳动的诡异火焰和血痕，想起昨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拍门声，感到一阵后怕。
　　“不会真的有什么吃人的恶鬼，半夜摸进来把人给……”
　　谢长音绕着篝火缓步走了几圈，目光最终落在那座北侧悬着血红布幡的祭祀庙堂上。
　　仙盟的人死在村中，自然要找村中主事者问话。
　　来的并非村长，而是村中的祭司。
　　那祭司身披宽大黑袍，身形佝偻，粗糙的黑色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布满深刻皱纹的下半张脸。
　　她进屋瞥过那具惨烈的尸身，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咯咯”笑声。
　　“此乃鬼尊赐福，你们应该恭喜他才是。”




第133章 梵笙
　　仙盟修士严密把守着村落各处出口，严禁任何人进出。
　　谢长音并未将封锁放在心上，仍在思忖寻找天罡辰银之事。
　　而纪兰嫣早已没了寻宝的兴致，满心只想着尽快返回宗门。
　　眼下既无法寻物，又不能离开，她只得蔫蔫地窝在屋里，唉声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怎么偏偏就被我们摊上了？还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困多久。”
　　谢长音立在门边，目光掠过窗外：“若你想走，明日我便可带你离去。”
　　纪兰嫣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托着腮：“怎么走？仙盟的人不是像门神似的堵着路口不让过么？”
　　“明日，便不会再有人阻拦。”
　　“真的？他们明天就能抓到真凶了？”
　　谢长音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他们查不到。但明日，他们也无暇再守村口了。”
　　到了夜里，纪兰嫣躺在床上，思索着要不要喊谢长音来床上陪她睡觉。
　　她看向屋门，今夜无风无雪，外面十分安静。
　　谢长音依旧坐在桌边，默默喝茶。
　　“师姐，我要睡了。你守好，我可不想被吃人鬼给啃了。”
　　“嗯。”
　　“烛火就别熄了，一直点着吧。”
　　“嗯。”
　　纪兰嫣闭上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回，才渐渐酝酿出睡意。
　　待过了两个时辰后，谢长音站起身走到床榻边，看向熟睡的人。
　　她取出一道符箓施展开，屋中霎时间又出现一个“谢长音”坐到桌边，维持着与她先前别无二致的静坐姿态。
　　仔细确认过屋中防御阵法，又施展出一道结界后，谢长音推门而出。
　　踏着沾染暗红斑驳的积雪，她一路行至村北那座阴森的祭祀庙堂。
　　谢长音站在高大诡异的雕像前，道：“出来吧。”
　　雕像后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一道裹着黑袍的佝偻身影，发出干涩的“咯咯”笑声。
　　“这位道友深夜来访，莫非，也想求得鬼尊赐福？”
　　谢长音冷哼一声：“在我面前，就不必装神弄鬼了。”
　　祭司默了一瞬，站直了身子，扯下兜帽，脸上的皱纹瞬间消散，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长音！”她笑容灿烂，语气亲昵，“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啦！”
　　说着，便张开手臂欲扑过来。
　　谢长音侧身躲开她，揶揄道：“魔界堂堂大祭司梵笙，竟一直躲在这山坳坳里，此事若传回魔界，只怕有损威名。”
　　梵笙浑不在意地耸肩一笑，指尖卷着一缕发丝：“只要传不出去，那便无损。说来，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谢长音：“我来寻天罡辰银。”
　　梵笙眼波流转，笑道：“原来你也是被那些假消息诓来的。这么明显的陷阱，你怎么也会信？”
　　谢长音沉默了。
　　果真是被人摆了一道。
　　自白日见到村中篝火周围以血绘制的诡异纹路，她便已认出那是魔道中用以吸食修士精气、滋养元神的邪阵。
　　中州各地散布的关于百里村藏有稀有资源的传闻，皆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便是引诱各路修士前来，成为这邪阵的养料。
　　“仙盟已盯上百里村了。”谢长音提醒道。
　　梵笙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蛰伏这些年，我的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你，为何要杀仙盟的人？”
　　谢长音神色转冷：“昨夜那人邀我密谈，明确点破了我的身份，我迫不得已才出手杀人。即便你不插手此事毁掉尸体，仙盟的人也不会拿我怎样。”
　　梵笙收敛笑意，蹙眉道：“那仙盟的人如何会知晓你的身份？”
　　谢长音摇头：“照目前来看，仙盟的人并非全然知晓。我推断，仙盟内部早已被另一伙人渗透。他们是想借我之手，挑起魔界与中州仙盟的纷争，坐收渔利。”
　　梵笙捏着下巴，眯起眼睛思索，“这么说来，中州现在岂不是非常不安全？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不回。”谢长音话锋一转，再三确认，“百里村真的没有天罡辰银？”
　　梵笙：“若是有，早就被我拿来用了，还能等到你上门来寻？”
　　谢长音长叹一声，望向黑寂的夜空。
　　看来仙盟和她在此处相遇，并非是巧合。
　　游小春也有问题。
　　“来此地的仙盟人，你看着办吧。”谢长音抬步准备离去。
　　“等等，”梵笙叫住她，“云蘅病情如何了？”
　　“有所好转。”
　　谢长音走回屋舍门口，准备开门时，指尖稍顿。
　　她轻喘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心理准备后才打开门。
　　屋内的幻影早已消散。
　　纪兰嫣正坐在床榻上，一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灼灼地瞪着她，满是压抑的怒意。
　　“你去哪儿了？”
　　谢长音步入屋内，回道：“散步。”
　　“你觉得这种鬼话我会信么！”纪兰嫣攥紧了被角，厉声吼道，“你明知道我害怕，晚上还偷跑出去，弄个幻影在这里糊弄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长音站在桌边默声不语。
　　纪兰嫣朝她伸手：“过来！”
　　谢长音依言走到床榻边。
　　纪兰嫣一把抓住她的腰带，仰头逼问：“说！出去做什么了？”
　　“你不是想明日便走？”谢长音背对着摇曳的烛光，垂眸看她，阴影模糊了她的神情，“只要他们都不在了，明日自然无人拦你。”
　　纪兰嫣愣住了，声音低了下去：“你……你去杀人了？”
　　“嗯。”
　　“那你有没有受伤？他们那么多人……”
　　纪兰嫣猛地跪坐起来，也顾不上生气，紧张地拉扯着谢长音的衣袖，上下仔细查看。
　　“未曾受伤。”谢长音任她查看。
　　纪兰嫣嘴唇微微发抖，委屈道：“你下次要去做什么，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鬼地方，我真的很害怕……”
　　她越说越小声，声音也不自觉得颤抖起来。
　　“嗯，知道了。”谢长音尽量放软了声音，哄道，“睡吧，明日就带你回去，不找天罡辰银了。”
　　纪兰嫣重新躺下，手中却攥着谢长音的一片衣角不放，“你也上来，不准再偷偷跑掉了。”
　　谢长音刚在她身边躺下，纪兰嫣便立刻缠了上来。
　　她指尖攥着谢长音胸前的衣襟，闷声嘟囔：“要是再敢丢下我跑掉，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长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嗯，不跑了。”




第134章 福至——
　　冬月悬空，祭祀庙堂里的雕像发出咔咔声响，石兽迈动沉重的步伐，载着上面的鲜红雕像步出庙堂。
　　村口处，几名值守的仙盟修士正围着一簇小火堆闲聊。
　　“快看那边！”一人突然惊恐地指向村道尽头，“那、那不是他们拜的鬼尊雕像吗？它怎么会动？！”
　　“雕像成精了？！快！用传音符禀报景松真人！”
　　“啊——”
　　景松正在屋内与几位同门分析白日案情，听到屋外传来的声音骤然起身。
　　他刚拉开房门，就看到一柄巨斧，斜斜朝他脖颈处砍来。
　　景松惊骇欲退，却发现体内灵力滞涩，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一眨眼，头身已分了家。
　　高大的雕像手中提着自己的头颅，对着屋里望了一眼。
　　猩红的脸，空洞的眼神，诡异的笑容，惹得人浑身寒毛炸起。
　　屋内的人一时间愣住，待反应过来时，慌忙祭出法器迎敌。
　　石兽猛撞开狭窄的门扉，冲入屋内疯狂撕咬啃噬。
　　半空中，魔界大祭司梵笙披着宽大黑袍，悠闲地在空中飘来飘去，乍一看去，真像是个鬼。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着地上的尸体，“才二十三个。”
　　仙盟来的二十四个人，除去第一夜死的那人，其余全部遇害。
　　一些闻声出来探查的修士，也未能幸免，不是被石斧断首，便是被石兽撕碎。
　　梵笙最终飘至谢长音的屋外，指尖一点，隔绝一切响动的结界与防御阵法，瞬间碎裂。
　　浑身沾满黏稠血液的雕像，提着自己那颗表情凝固的头颅，僵立在屋门前。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刚入睡不久的纪兰嫣猛然惊醒。
　　今晚不是没风么？这敲门声，不可能再是风声。
　　“师姐。”纪兰嫣缩在谢长音怀里，“又、又来了……”
　　谢长音睁开眼坐起身：“我去看看。”
　　“别去！”纪兰嫣抓着她的法袍，不让她下床，“就当是风声吧！”
　　屋外的梵笙立在空中，歪了歪头，今晚怎么不开门了？
　　第二日一早，尽管纪兰嫣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开门之后，还是被吓得瞬间退了回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门外，碎肉残肢铺了满地，比昨日的尸体还要恐怖万分。
　　她转过身，盯着谢长音，不可置信地问：“外面死了好多人，不是你杀的吧？”
　　谢长音眼睫微垂，幽幽道：“是我杀的。”
　　纪兰嫣嘴角抽动，“你不仅爱砍人四肢吸人血，现在还爱上啃人了？”
　　“嗯。”谢长音靠近她，一本正经道，“你怕了？”
　　纪兰嫣一把推开她，“怕死了，从现在开始，你与我保持距离，不准靠近我！”
　　正待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诡异的“咯咯”笑声。
　　谢长音刚拉开门，门口装扮成老者的梵笙，从怀中抱着的坛子里抓了一把血，劈头盖脸洒了过来。
　　“鬼尊大人来赐福咯——”
　　这一把血被凭空升起的冰面阻挡，滴滴答答落在门槛边。
　　纪兰嫣嫌恶地连退数步，差点就呕出来。
　　“福至——”
　　梵笙看向花容失色的纪兰嫣，笑声愈发得意欢畅，对自己制造的混乱效果满意至极。
　　接着，她抱着坛子去敲下一个屋舍的门。
　　门一关上，纪兰嫣彻底崩溃。
　　“这村里都是些什么神经病！走走走，现在就走！”
　　对于外面的死人，纪兰嫣管不得到底是谁杀的。
　　若真是谢长音杀的，她倒是没那么怕，但她就怕真有恶鬼大晚上出来杀人。
　　纪兰嫣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谁死了，凶手是谁，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
　　眼下赶紧离开这个“鬼村”才是要紧事。
　　谢长音踏出屋门，随意看过四周血腥场面，忽然说道：“要不，再多留一日？祭典还未结束。”
　　“不留！”纪兰嫣顿时炸毛，“你昨晚说过，今天就带我回去！”
　　村中外来的修士哪还敢多留。
　　天刚亮，各种飞行坐骑在空中划过，众人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百里村以往虽然诡异，但还算和平，从未发生过这样血腥的事。
　　眼看这一夜死的基本上都是仙盟的人，仙盟怎会作罢？怕是马上要派人来屠村了。
　　大闹一场的梵笙毫不在意，自打她看到谢长音进村之时，她就已经知道，自个身藏在此处的事已经暴露。
　　是有人故意引谢长音来她这里。
　　收拾好东西，梵笙设下一道陷阱等着仙盟的人上钩，之后悠哉离去。
　　小飞舟内，纪兰嫣枕在谢长音的腿上，身上盖着白裘，正在呼呼补觉。
　　连着两天晚上都没睡好，待彻底远离“鬼村”后，紧张的心弦才慢慢松懈。
　　谢长音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开始沉心梳理近些日发生的事。
　　一切始于为纪兰嫣寻找天罡辰银炼制法器赔罪之事。
　　从医仙那里离去后，因为当时身上带伤，加之宗内要准备宗门庆典，谢长音只在外打探了两天消息，便回了宗门。
　　在宗内发布告示，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隔日，游小春就送来消息，说听闻百里村那里有天罡辰银。
　　百里村资源丰饶的传闻流传已久，谢长音也略有耳闻，因此并未起疑。
　　游小春未要消息报酬，只求谢长音能指点自己剑法，期望在比试中取得一个好成绩。
　　在指点游小春剑法之时，游小春并无逾越之举，开口只讨论剑法招数，并未提及别的事。
　　抵达百里村当日，在村道偶遇仙盟队伍时，谢长音便收到其中一人的隐秘传音，邀她夜间密谈天罡辰银之事。
　　谢长音带着纪兰嫣在村中打探天罡辰银本就不是秘密，有人前来送消息，她自是要去听一听。
　　当日夜里，她趁纪兰嫣熟睡，赶去与那人详谈。
　　那人修为不过筑基后期，一开始是在交谈天罡辰银，只是后面，突然提起了当年魔界战乱一事。
　　云蘅仙君独闯魔界，重创上一任魔尊，迫其舍弃肉身、元神遁逃，新魔尊继位，一统魔界。
　　此事中州虽人人尽知，但此人接下来的话，却让谢长音杀心骤起。
　　“听说，当年云蘅仙君离开魔界时，从魔界带走了一个孩子，那孩子被仙君养在了身边。”
　　知晓这件事的人，一个手就数得过来。




第135章 赔礼
　　谢长音瞬间明了，这一趟百里村之行，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局。
　　对方爆出她的身份，逼她灭口，是想要借此，将仙盟修士之死与她直接挂钩。
　　杀一个筑基修士大可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而谢长音故意留下些许破绽，是为等仙盟的人找上门来，想要再观察仙盟其余之人对于她身份的态度。
　　她心中早已想好，无论这些人是否知晓此事，都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百里村。
　　领头人景松的表现并无异常，说明仙盟内部对此并非全然知情，更印证了那名修士是受人指使、单独行动的棋子。
　　此外，有人引她前来百里村，还有另一个目的。
　　便是试探大祭司梵笙的立场。
　　梵笙作为前任魔尊的大祭司，本是与前任魔尊一同敌对云蘅。
　　但中途见势不对，果断远离战局，从魔界逃窜，从此销声匿迹。
　　来百里村之前，谢长音并不知晓这“鬼村”是梵笙的手笔。
　　既能得知谢长音的身份，又能探查到梵笙的下落，恐怕只有当年元神遁走的上一任魔尊。
　　在百里村中，无论是死一个仙盟修士，还是死一群，仙盟之后定会再派人前来调查。
　　这一次前来百里村的修士，都会被仙盟当做疑犯处置。
　　而梵笙把事情闹大，是为了将这件事全然拦下，仙盟追查下去，只会发现是魔修所为，谢长音自然会被排除嫌疑。
　　至此，梵笙已经明确表明立场，她是站在谢长音这边的。
　　但谢长音并不完全信任她。
　　此人跟个墙头草一样，指不定哪天又开始摇摆。
　　回到合欢宗后，谢长音率先去往流霞峰询问游小春的动向。
　　果然如她所料，游小春早已借着下山执行宗门任务的名义离去，杳无踪迹。
　　谢长音将此事默默压下，不准备对任何人提起。
　　师尊病体未愈，若知晓这些暗流涌动，只会徒增烦忧。
　　日后自己行事多加谨慎便是，待等些时日，再去黑市找人将游小春寻出来。
　　眼下更让她挂心的，是未能寻得天罡辰银。
　　想来想去，她先是去找云蘅商讨一番，禀明想为纪兰嫣炼制一件法器的打算，并将自己选用的材料说出。
　　待得到应允后，她才开始为纪兰嫣炼制。
　　谢长音未对纪兰嫣言明自个在炼器。
　　在纪兰嫣眼中，谢长音近来总是神出鬼没，一副偷偷摸摸、不晓得在干啥的神秘模样。
　　虽然心下嘀咕，但没了谢长音粘着，她倒是得了点空，把“鬼村”见闻整理好，打算作为素材写到话本里。
　　只是每每想起离去时那满地狼藉、血肉模糊的景象，纪兰嫣就会在心底骂上谢长音几句。
　　罪加一等又一等。
　　话本写得颇为顺手，不过几日，最新一卷已经收尾。
　　挑了个风雪不大的日子，纪兰嫣提前去了城中约定的酒楼，依照暗号点好酒菜。
　　她耐心等待了三日，这才如期前去会面。
　　一帐之隔的刃十三仔细翻阅着新卷书稿，不禁赞叹：“烟岚道友的笔力愈发精湛。”
　　纪兰嫣啜着小酒，轻轻一笑，“道友过誉了。”
　　刃十三收好话本，隔着纱帐看过纪兰嫣一眼，似是有些话要说，但沉思之下，还是未开口。
　　纪兰嫣从不过问稿酬之事，刃十三也从不主动提及。
　　将这么一大笔灵石长期寄放于自己这里，刃十三倒觉得这位道友心性豁达，再看其着装，也不像缺灵石的主。
　　实际上，刃十三这一年有迫不得已的紧要开支，早已经把她的稿酬给花了个干净，根本没有灵石可给她。
　　刃十三想着，待那件要紧事办成之后，定当连本带利，加倍奉还。
　　年节的气息渐渐浓了，纪兰嫣刚忙完话本的事，又开始张罗起新的活计。
　　夜深人静，她窝在房里，就着暖黄的灯火，指尖捏着银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怨气，狠狠扎进一块粉嫩的软缎里。
　　针起针落间，一只毛绒小玩偶的雏形渐渐显现。
　　她的手艺近来精进了不少，这次做的比以往送给谢长音的任何一个都要精巧细致。
　　她这份礼物尚未完工，谢长音那边的“赔罪礼”却先一步送到了。
　　“这是什么？”纪兰嫣拿着手中一团银器，随意摆弄着。
　　“用天罡辰银打造的护手护腕。”
　　谢长音从她手中拿过那件银器，为她佩戴起来。
　　这是一件由细密银鳞般的薄片叠合而成的软甲，贴合手背，软甲前段露出半截手指在外，便于活动。
　　几根银链将其与一段寸许长的护腕部分相连，腕部边缘镌刻着繁复优雅的纹路，其间镶嵌着数颗晶莹剔透的白色灵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纪兰嫣举起手，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谢长音的审美还不错，这件护手做的好看又实用。
　　她试着握了握拳，活动自如，并无束缚之感。
　　“你不是没找到天罡辰银么？这东西哪来的？”
　　谢长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银剑。
　　剑身银亮，寒光凛冽，只是不见了剑鞘。
　　“这是师尊当年用天罡辰银为我炼制的佩剑，我熔了剑鞘，重新锻造成了这副护手。”
　　“啊？”纪兰嫣惊讶道，“这不妥吧？”
　　谢长音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持剑，将剑锋轻轻贴近她腕上的护手。
　　纪兰嫣这才注意到，长剑的剑格与剑身纹路，竟与她护手上雕刻的纹路隐隐呼应，像是一对。
　　谢长音：“剑之本刃无恙即可。熔剑鞘一事，我已提前禀明师尊，得了应允。”
　　“哦……那好吧。”
　　纪兰嫣心下有所动容，脸上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指尖悄悄地摩挲着冰凉的银甲。
　　忽然，她一拍脑袋，眯起眼睛看向谢长音：“等等！我怎么记得，好多年前你亲口说过，你不会炼器？”
　　谢长音默了一瞬，回道：“现学的。”
　　“现学？你骗鬼呢！”
　　纪兰嫣才不信，用手上的银甲碰了碰她的剑，“这么精巧的东西，是现学就能做出来的？你又糊弄我！”
　　谢长音收回长剑，目光缓缓移开。




第136章 撩出事了
　　纪兰嫣将灵力徐徐注入腕间的银鳞护手，霎时间，银色的甲面流转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她尝试着挥动拳头，道道凌厉的拳风随之荡开，竟比平日里更为迅疾。
　　天罡辰银所铸的法器，果然非同凡品。
　　纪兰嫣望向面前的谢长音，忽然伸手，将覆着银鳞的拳头轻轻抵上她的心口。
　　“小拳拳捶你胸口。”
　　谢长音垂眸，隔着法袍也能感知到那阵温和的水灵力。
　　忽地，她身子斜斜一歪，靠在桌边，双目轻阖，连呼吸都屏住了。
　　纪兰嫣连忙收回手，探着脑袋凑近问道：“你怎么了？”
　　谢长音闭着眼，淡淡道：“被你的小拳拳打死了。”
　　纪兰嫣怔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谢长音竟也会配合她开起玩笑！
　　“神医这就来治你，”她伸手将谢长音扶正，指尖在她肩头一按，“快活过来，不准死！”
　　谢长音顺势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向面前笑个不停的纪兰嫣。
　　纪兰嫣笑够了，伸出双手递到她面前，“帮我取下来。”
　　谢长音低头解开暗扣，将护手取下放在桌上。
　　这个赔礼，尽管纪兰嫣嘴上不说，但谢长音也能从她明亮的眼眸、弯起的唇角看出，她非常喜欢。
　　“你还炼制过什么法器？”纪兰嫣拨弄着护手上精致的银链，随意问道。
　　谢长音摇头：“没炼过什么，我并不精于此道。”
　　“真的？”纪兰嫣眼珠一转，问道，“那你以前，有没有把你亲手做的东西，送给过别人？”
　　“未曾。”
　　“所以，我是第一个收到你亲手所制法器的人？”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纪兰嫣满意地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谢长音轻声问：“你原谅我了么？”
　　闻言，纪兰嫣敛起笑容，捏着银链的指尖顿了顿。
　　她心底的开心，并未全是因为收到这件好看的赔礼，其实更多源于谢长音这份郑重其事的诚意。
　　谢长音那样尊重师尊，却融了师尊所赠佩剑的剑鞘锻造赔礼，念及此，自个倒还真配得上她心中的第二名。
　　至于原不原谅…先前那事她最生气的点，是谢长音犯了事就跑，结果这人跑去是为了偷摸寻天罡辰银做赔礼。
　　眼下，礼不礼的不重要了，因为她发现，她更讨厌谢长音因愧疚而对她好的样子，她想要的是谢长音的真心。
　　纪兰嫣扬起下巴，看向面前坐姿端正的谢长音：“哼哼，今日心情好，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好了。”
　　“嗯。”谢长音肩线明显一松。
　　“但一码归一码！”纪兰嫣又装作气愤愤的样子盯着她，“之前那件事原谅你了，但去鬼村的事，我可没原谅你！”
　　“在鬼村见到那么可怕的场面，至今睡觉都会梦到，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地创伤，这个要另算！”
　　谢长音垂下眼睫，似在沉思。
　　纪兰嫣拍拍她的手背，“你不会又在想，要送我什么东西作为赔偿吧？”
　　“嗯。”谢长音果断承认，“你有想要的么？”
　　纪兰嫣歪着头想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谢长音清冷的面容上：“有。”
　　谢长音：“你说，年节后我出宗为你寻来。”
　　“不必等到年节之后。”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攥紧了手心，又松开，脸上再次浮现出明媚的笑意。
　　她向前一步，直接跨坐于谢长音腿上，一手挑起对方下颌，让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我想要……合欢宗‘最想双修之人’榜的榜一。”
　　烛火倏地一颤，地面上的投影随之晃动。
　　较高的那个影子缓缓低头，逐渐与另一道影子融作朦胧一片。
　　当谢长音回过神时，纪兰嫣温软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舌尖生涩地撬开唇齿，横冲直撞。
　　她吻的毫无章法，堪称一通乱啃。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这么多年的话本，像是白看了一样。
　　忽然，谢长音揽住她的脊背，另一掌压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唇齿交融，呼吸缠绵。
　　很快，纪兰嫣就感觉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停！”
　　她艰难地别开脸，大口喘息。
　　明明是自己主动，竟没想到会被亲到窒息。
　　纪兰嫣的脸烧的厉害，心跳剧烈，侧着脑袋，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了么？”谢长音问。
　　纪兰嫣不解：“什么好……”
　　还未及反应，脑袋就又被强势按下。
　　“唔……”
　　谢长音的指尖穿进她散落的长发，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禁锢着她，不肯再放走她。
　　纪兰嫣被亲到七荤八素，快要晕过去了。
　　她不断捶着谢长音的肩。
　　“放……放开我。”
　　谢长音稍稍松开了手，不过几息之后，再次压着她的脑袋开启新一轮攻势。
　　疯了，谢长音疯了！
　　纪兰嫣现在非常后悔。
　　她根本挣不脱，只能被迫承受。
　　最后，她迫不得已掐上谢长音的咽喉，强行推开她，身子跟滑溜溜的鱼一样，猛地从谢长音身上蹿走。
　　她退到安全距离，指着谢长音道：“你、你是不是和别人亲过！”
　　“未曾。”
　　“那你……怎么这么会！”
　　“不知道。”
　　太可怕了，纪兰嫣真的怕被这人亲死。
　　“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纪兰嫣擦了擦嘴角，开始赶人。
　　谢长音站起身，直接走到纪兰嫣的床榻边，开始解腰带。
　　纪兰嫣十分震惊。
　　她冲上前，抓着谢长音的手，“你做什么？！”
　　谢长音反握上了她的手，“你不是想要合欢宗‘最想双修之人’榜的榜一？”
　　“我不是那个意思！”纪兰嫣慌张解释道，“我、我没想……”
　　“嗯。”谢长音有些遗憾，松开她的手，“那你睡吧。”
　　纪兰嫣：“你回你屋去！”
　　谢长音：“不回。”
　　眼见又赶不走人，纪兰嫣忽然计上心头。
　　“你不回去，我就去找师尊！”
　　她大步往门口走了两步，谢长音一把拉上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回来，然后将她拉到床上。
　　在纪兰嫣惊恐的眼神中，谢长音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另一手快速解着自己的腰带，将法袍褪下，抬腿攀上了床，顺手打出一道灵力，将烛火熄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纪兰嫣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已经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你要脱衣服么？”谢长音问。
　　“不脱！”
　　“嗯，睡吧。”
　　纪兰嫣浑身都是烧的。
　　谢长音就只穿了个里衣抱着她。
　　她的脸只要稍动一下，就能轻易蹭到不可言说的地方。
　　黑暗中，谢长音低头看向怀里的纪兰嫣，“我还想亲……”
　　纪兰嫣慌忙捂住她的嘴，“你不想！”




第137章 嗯。
　　纪兰嫣根本睡不着。
　　事情太过严重，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她试探着往床里缩一寸，谢长音的手臂就收紧三分。
　　“你松开些，”她整张脸闷在对方微凉的衣襟里，“我难受。”
　　谢长音置若罔闻，力道分毫未减。
　　纪兰嫣没辙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环住谢长音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她怀中。
　　谢长音身上香香的，就是有点凉。
　　她的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从胸口一路钻到脖颈处。
　　“我睡不着。”纪兰嫣的唇瓣擦过细嫩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谢长音的锁骨处。
　　谢长音的指尖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摩挲，“你想做什么？”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纪兰嫣张口咬了下她的锁骨，“是你不回自己屋，非要挤在我这儿……害得我睡不着。”
　　“嗯，那去我屋？”
　　“你自己去。”
　　“那不去了。”
　　纪兰嫣攥着她背后的里衣，小声问：“你为什么……非要抱着我睡？”
　　谢长音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正经：“想抱便抱了。”
　　“你为什么想？”纪兰嫣追问，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
　　“心里这般想，就这般做。”
　　纪兰嫣两眼一黑，她就不该指望这块不开窍的大冰块能说出什么她想听的话。
　　她不甘心地用手指戳了戳对方腰侧敏感的软肉。
　　“你心里到底为什么这么想？总得有个缘由吧？”
　　“你身子又软又暖，抱着很舒服。”
　　“就这？就这就这？”
　　纪兰嫣差点背过气去，开始在她怀里乱扑腾，“不准你抱我！松开！”
　　“你先前不是让我抱着你？”
　　“那是先前，不是现在！”
　　谢长音忽然幽幽开口：“合欢宗先前流传过一件事。”
　　“什么？”纪兰嫣问。
　　“宗中死过一位年轻弟子，死状凄惨，此事查了许久都没有结果。”
　　“她住过的那间屋子，后来搬进了新来的同门。”
　　“一开始没有异样，直到半个月后，新来的那位同门忽然发现……”
　　纪兰嫣听的心里发毛，顿时反应过来她在讲什么，“打住！”
　　谢长音继续用清冷的嗓音平稳叙述：“忽然发现，屋内有……”
　　“停！不准讲了！”
　　“屋内有那位同门的……”
　　纪兰嫣猛地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用唇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一触即分后，纪兰嫣耳根通红，再度埋回她颈间，小声嘟囔道：“你真讨厌。”
　　谢长音抿了抿唇，回味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再讲下去。
　　纪兰嫣沉思许久，指尖在她背后画着圈圈，鼓起勇气开口：“你……你喜欢我么？”
　　谢长音应道：“嗯。”
　　纪兰嫣对这个单音节回复十分不满意，娇嗔道：“‘嗯嗯嗯’，天天只会‘嗯’，说什么都‘嗯’。”
　　“嗯。”
　　“不准再‘嗯’了！”
　　“嗯。”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纪兰嫣问地愈发急切，想要得到一个认真的回复。
　　谢长音：“喜欢。”
　　纪兰嫣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脸在她颈窝里蹭了又蹭。
　　“那……有多喜欢啊？”
　　她想听到更多。
　　然而，谢长音却沉默了。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只言片语，纪兰嫣又不安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
　　谢长音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调整了姿势，向下滑落，与她并肩躺在了床榻上，面对面，鼻尖几乎相触。
　　今夜连月光都被乌云掩盖，屋内漆黑一片。
　　纪兰嫣看不清她的神情，手中紧攥着她的衣角，有些紧张。
　　谢长音并非不愿回答，而是不知道如何具体回答她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喜欢你。”
　　没有什么动听的情话，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配合上谢长音认真的语气，却能直击人心。
　　那一瞬间的寂静里，纪兰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眼睛不停的眨动，脑袋晕晕乎乎的。
　　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追问和撒娇，此刻再也说不出来。
　　“……嗯。”
　　过了好一会儿，纪兰嫣才轻声应了一声。
　　她将脑袋再度埋进了谢长音的怀里。
　　“我要睡觉了。”
　　“睡吧。”
　　“抱着我。”
　　这一整夜，纪兰嫣都睡得朦朦胧胧，仿佛飘在云端，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
　　醒来时，谢长音就躺在她的身边。
　　虽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可这一次，心里的感觉变得与以往不再一样。
　　冬日的晨光清冷寂寥，斜斜照进屋内。
　　明光映在谢长音的脸上，衬得她容颜愈发清冽，如寒山覆雪。
　　纪兰嫣忍不住伸出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又捻起一缕墨色发丝，缠绕在指间把玩。
　　羽睫轻颤，清明的双眼缓缓睁开，只映出一人的倒影。
　　“要起身么？”谢长音的嗓音带着初醒的低哑。
　　“太冷了，今个就不去上课了。”
　　纪兰嫣想和谢长音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便随意扯了个理由。
　　默了片刻，她轻声问：“那你呢？要去开会么？”
　　谢长音学着她的语气说：“太冷了，今个就不去开会了。”
　　“行。”纪兰嫣靠在她的肩侧，“那就都不去了！”
　　这一躺，竟就躺到了日上三竿。
　　纪兰嫣在这一上午的光景里，睡了醒，醒了睡。
　　每一次迷迷糊糊醒来，便会先伸手摸一摸身边那道人影，待摸到之后，才会安心闭上眼继续睡。
　　一想起昨晚的事，心底还是会隐隐颤动。
　　那句十分认真的“我喜欢你”不断回荡在脑海中。
　　纪兰嫣的脸上泛起红热，又不想让谢长音看到，便将被子拉过头顶盖住。
　　谢长音掀起被子去看她。
　　“冷，别掀！”纪兰嫣小斥她一句。
　　谢长音只好放下被子，然后将自己也全部缩进被窝里，和她一起挤在这片温暖的小空间内。
　　谢长音：“你先前所说，在你心里排第一的那人，是谁？”
　　“我不告诉你。”纪兰嫣翻了个身，背对她。
　　谢长音从后搂上她，“你说，你原谅我，就会告诉我。”
　　“嗯？我哪原谅你了？鬼村那事，我说原谅你了么？”
　　“没有。”
　　“赔礼给的还不到位，请你再接再厉。”




第138章 真有你的！
　　眼见快要到上班时间，纪兰嫣磨蹭到最后一刻，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她站在床边，理了理睡得杂乱的长发，扭头看向正在穿衣的谢长音。
　　不过是一件法袍，谢长音的动作却像是开了0.5倍速，穿得极为缓慢。
　　指尖捏着衣襟，慢条斯理地将手臂探入袖中，法袍半穿半挂在身上，敞开的白袍中，透过薄薄的里衣，隐约可见其下起伏的轮廓。
　　低垂的眉眼稍抬，轻轻眨了一下，明明是清冷的目光，却缠缠绕绕地望过来。
　　纪兰嫣不争气的脸又红了起来。
　　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偷眼看过去，暗暗咽了咽口水，只觉得魂儿都要被这人无意间流露出的风情给勾了去。
　　纪兰嫣轻呼出一口气，出声催促：“你穿快些，我要迟到了。”
　　谢长音动作依旧不缓不急，“快不了。”
　　“怎么了？”
　　“手臂有些麻。”
　　纪兰嫣这才想起，自己枕着人家的手臂睡了一夜，血液不畅，发麻也是自然。
　　她走上前，替谢长音将法袍拉好，又取过腰带，低头为她系上。
　　谢长音张开双臂，微微垂头，看向纪兰嫣纤细的指尖灵活地在带间绕动，眼中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纪兰嫣替她系好腰带，又顺手将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最后施展了一道洁净术，将两人周身都打理得干净清爽。
　　“快走。”她拉起谢长音的手腕便向门口走去。
　　临到屋门口时，谢长音却顿住脚步。
　　纪兰嫣回过身，问：“又怎么了？”
　　谢长音不语，只是将脸凑近了她。
　　纪兰嫣立刻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侧过脸躲开。
　　她可不想再被亲到晕头转向。
　　见亲不到，谢长音抿了抿唇，低下头，竟露出些许委屈的神色，站在原地不肯动了。
　　纪兰嫣蹙起眉，抬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要是被宗内的同门知晓，清冷端方的谢小长老还会露出这副表情，只怕人人都要笑话你了。”
　　长睫下的眼睛微微闪动，谢长音倾身靠近，在她耳边低语：“只有你会知道。”
　　冷香萦绕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纪兰嫣的心跳骤然加快。
　　谢长音自是了解纪兰嫣，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果不其然，这招很管用。
　　纪兰嫣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将人拉到面前，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而后，纪兰嫣祭出云泽灵衾，拽着谢长音一同跃上，嗖地飞出了玉露峰。
　　万琼峰的花圃中，纪兰嫣心不在焉地给绮罗香浇着水，谢长音正在小屋里沏茶。
　　看着长势喜人的绮罗香，纪兰嫣脑中开始思索。
　　先前得来的那瓶特制合欢散，若直接在宗务堂兑换积分，被曲尘知晓了，难免拂了对方面子。
　　看来得在宗外找个稳妥的渠道出手。
　　正想着合欢散的事，顺势就想起了陆安。
　　这家伙自从宗门庆典结束之后，就再也没来找过她。
　　靠自己赚了灵石，连个道谢都没有。
　　纪兰嫣许久未去上湛微的符箓课，也不知这两人进展如何。
　　但按照陆安的性子，若是事成，一定会来她面前嘚瑟。
　　莫非……是被拒绝了？
　　好惨一人。
　　纪兰嫣不厚道地弯起了嘴角。
　　小屋内，谢长音早已为她沏好了热茶。
　　纪兰嫣端起茶盏，慢饮一口。
　　“我想将那瓶特制合欢散带到宗外卖掉，有什么好地方能卖个高价么？”她放下茶盏问道。
　　谢长音指尖点在杯沿边，略作思索：“此类物品，最适合在黑市出手。”
　　在合欢宗内，合欢散是寻常药物，但出了宗门便被世人视作禁药。
　　更何况是曲尘特制的极品，唯有黑市既有财力收购，也有胆量接手。
　　纪兰嫣伸手将空盏递到她面前，“我要去黑市，带我去。”
　　谢长音执壶为她续上一杯，“可以。”
　　纪兰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时飘向谢长音。
　　见她又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便主动问道：“在想什么？”
　　“游小春的事。”
　　砰的一声，纪兰嫣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碎瓷砸在桌上，茶水从指尖滴落。
　　她甩开手中的水渍，猛地起身，冷声质问：“想她作甚？”
　　“她离宗多时，至今未归。”
　　“怎的，担心人家在宗外会出事？先前教了几日剑法，倒还教出感情来了？”
　　谢长音平静地看向她，解释道：“天罡辰银一事，她骗了我，自是要找她讨个说法。”
　　“……哦。”
　　纪兰嫣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悻悻坐了回去，语气稍缓：“先前去百里村前，你就说那地方不一定有天罡辰银。”
　　谢长音起身走到她身边，将碎瓷收拾好，又递来一盏新茶。
　　“等过了年节，我带你去黑市。”
　　纪兰嫣接过茶盏却不喝。
　　一想到游小春，她心里便堵得慌。
　　眸光暗下几分，忽地又明亮起来。
　　纪兰嫣捏着茶盏，抵在谢长音唇边，喂她喝下时，故意倾斜几分，看着清亮的茶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
　　随手将空盏掷于桌面，纪兰嫣一把将谢长音拉至身旁椅中，翻身一跨，再度骑坐于谢长音的腿上，抓着对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
　　她垂眸紧盯着身下之人：“不准你想她。”
　　谢长音点头，“嗯，不想。”
　　纪兰嫣又命令道：“待会儿你不准动。”
　　“嗯。”
　　“我是说，嘴不准动……只能我动。”
　　“嗯。”
　　纪兰嫣捏着她的下颚，缓缓靠近，轻舔去她唇角的茶液，舌尖顺着水痕探入薄唇之间。
　　她回忆着谢长音的亲吻方式，有样学样地细细吻着。
　　浅淡的茶香萦绕于唇齿间。
　　渐渐地，这个吻变得急促起来。
　　纪兰嫣按着她，索取愈发深入，呼吸也变的粗重。
　　“纪兰嫣！”小屋门砰地被推开，“我跟你说——”
　　纪兰嫣被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从谢长音身上跳开，连退两步。
　　陆安僵在门口，目瞪口呆。
　　她揉了揉眼，仔细看过屋中的两人，确认是纪兰嫣和谢长音没错。
　　纪兰嫣眉头紧锁，一把将陆安拽进屋内，反手关门：“为什么不敲门！”
　　陆安被吼得身子一抖，半晌没反应过来。
　　谢长音坐在椅上，神情寡淡。
　　唇瓣被亲的微微发红，下唇还泛着点点晶莹，幽幽的目光落在陆安身上。
　　“你、你们……？”陆安看看谢长音，又看向纪兰嫣，“怎么会是她？”
　　纪兰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厉声警告：“不准说出去！”
　　“纪兰嫣，真有你的！”陆安突然兴奋起来，指着谢长音，“你能把她按着亲？！”




第139章 礼物
　　“你找我有什么事？”纪兰嫣恶狠狠地盯着陆安。
　　陆安这才想起来正事，刚要开口，但碍于谢长音在场，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下次再说吧。”
　　离去之时，她向纪兰嫣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指尖隔空点了点她：“原先真是小瞧你了！”
　　“你……你不准到处乱说！”纪兰嫣追到屋门口，对着陆安的背影喊道。
　　陆安头也不回，只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
　　回到屋中，纪兰嫣面无表情，斜睨着谢长音。
　　“下次，你记得开个结界什么的……”
　　谢长音起身走到她面前，背着双手，微微扬起脸，清冷冷的眸光落在她脸上：“你与陆师妹的关系，倒是极好。”
　　“好什么好！她不过是靠着我赚了些灵石罢了。”
　　纪兰嫣被她这般高傲姿态看得有些不自在，捏住她的脸，向两边轻轻拉扯，“不准这样看我！”
　　年节期间，谢长音变得格外忙碌。
　　纪兰嫣陪她下山采购年礼，又同她一道送往各峰。
　　云蘅被庄晚严加看管，不得踏出玉露峰半步，只能在主殿中接受各峰送来的节礼。
　　谢长音生辰这天，玉露峰上的四人再度聚在云蘅屋中吃晚饭。
　　饭菜是谢长音亲自下厨做的，大多依着云蘅的口味，其中有两道是纪兰嫣的心头好。
　　屋内暖意融融，灯烛明亮，相较于往年的清寒沉郁，今年玉露峰的年节，总算有了几分应有的庆贺氛围。
　　饭后，谢长音依照往年惯例，留在屋内与云蘅交谈。
　　纪兰嫣则溜去浴房沐浴。
　　屋外细雪无声飘落，屋内水汽氤氲。
　　身体浸入温热的池水中，暖意驱散了体内残存的寒意。
　　纪兰嫣惬意地靠在池边，闭上眼，回想这一年发生的种种，神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轻笑。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浴房的门被推开。
　　谢长音缓步走了进来，站定在池边，垂眸望来。
　　纪兰嫣缩回水中，透过氤氲的水汽迎上她的目光：“你看什么？”
　　“看你。”
　　池水中的人忽然使坏，撩起一道水流，泼向池边的人。
　　谢长音不闪不躲，任由袭来的浴水泼了满脸，打湿了墨发，温热的水珠顺着法袍滚落。
　　见她这般模样，纪兰嫣坏笑起来：“这都躲不过去？看来金丹小修也不过如此。”
　　还没笑上一会儿，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池边的水迹开始凝结成霜，寒气一点点蔓延到池中，温热的池水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面不断扩大，纪兰嫣慌忙往池子另一边躲去，最终被困在了一小块尚未结冰的水域里。
　　“冷死了！”纪兰嫣拍打着冰冷的池面高声抗议。
　　话音刚落，池中的冰面瞬间消散，热气再度氤氲而起。
　　她瞥了一眼发梢还在滴水的谢长音。
　　“你要不要……也下来泡一会儿？”
　　谢长音素来不喜热水，但还是褪下衣物，抬腿迈进水中。
　　纪兰嫣只在水中露出个脑袋，挪到她身边，伸手摸上她的身子。
　　即便在热水中，这人的体温依旧带着凉意。
　　她一边摸，一边观察谢长音的脸。
　　只见她面容自始至终都是白净的，未染一丝红润，纪兰嫣问：“你有脸红的时候么？”
　　谢长音回道：“有。”
　　“什么时候？”
　　“上次被你一掌打红。”
　　“……”
　　纪兰嫣顿时语塞，这倒确实算得上是“脸红”，还是拜她自己所赐。
　　她心下无语，指尖却不停地在对方凉滑的肌肤上流连。
　　正摸得起劲，谢长音忽然握住她不安分的手。
　　“我与师尊说了你我之事。”
　　“啊？”纪兰嫣先是一惊，而后好奇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我喜欢你。”
　　“那……师尊是怎么说的？”纪兰嫣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说，”谢长音稍作停顿，才继续道：“让我好好待你。”
　　纪兰嫣抿了抿下唇，心中有种谈恋爱告诉家长还被认可的喜悦。
　　她没想到谢长音会如此直接地告诉师尊，虽然她自己也没想隐瞒，只是羞于主动提起。
　　谢长音看向她湿漉漉的眼睛，欲言又止。
　　她只说了一半。
　　云蘅的原话是：“控制好自己，好好待她，莫要伤了她。”
　　先前失控的事，谢长音已经告知于云蘅。
　　她最是不愿伤害纪兰嫣的那一个，但她又怕自己再次失控。
　　握着纪兰嫣的手变得紧了些。
　　纪兰嫣将下巴磕在谢长音的肩上，故意在她耳边吹出一口热气。
　　“今年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想要么？”
　　“想。”
　　“回屋就给你。”
　　屋中，纪兰嫣神秘兮兮道：“闭上眼。”
　　谢长音顺从地闭上眼睛。
　　脸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看！”
　　谢长音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
　　今年的小玩偶穿了件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袍子。
　　袍子的样式与她的法袍有几分相似。
　　目光缓缓上移，却见玩偶的脸，竟是一只毛茸茸的粉嫩小猪。
　　谢长音歪着头，从玩偶后探出眼睛，视线落在纪兰嫣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上，有些不解。
　　纪兰嫣哼哼笑道：“怎么样，我的针线活是不是有进步？”
　　“为什么是……猪？”
　　“没有为什么。”纪兰嫣将玩偶塞进她手中，“送你的你就收下，不准挑三拣四。”
　　谢长音垂下眼帘，捏了捏粉嫩的猪脸，又摸了摸那件细心缝制的小袍。
　　在纪兰嫣调笑的表情下，谢长音竟开始解那件小袍的衣带。
　　“你做什么！”纪兰嫣急忙伸手阻止。
　　“替它宽衣解带，猪不该穿衣服。”
　　“不准！”




第140章 竟是陷阱
　　谢长音明白，这只穿着白袍的粉嫩小猪，是纪兰嫣有意为之。
　　定是她先前气未消时做的。
　　只差没在玩偶手里再塞一把小剑，直接点明是在影射谁。
　　“送你的寿礼，不喜欢么？”纪兰嫣摸摸小猪的头，故意挑衅道。
　　“喜欢。”
　　谢长音将玩偶放在床榻上。
　　脱不下猪身上的衣袍，总还能脱自己的。
　　她在床榻前站定，手指慢慢解开外袍的系带。
　　法袍应手滑落，被她转身挂到一旁的衣架上。
　　纪兰嫣的眼睛飘来飘去，“时辰还早，这便要歇息了？”
　　虽然近来每日都和谢长音同寝，时常见她在自己面前更衣。
　　但每次看到，耳根仍会悄悄发热。
　　谢长音未答，继续解着里衣的细带。
　　丝质白衣自肩头滑落，露出背后清瘦的蝴蝶骨轮廓。
　　纪兰嫣呼吸一滞，“你今日怎么……”
　　明明先前都是穿着里衣就寝的，怎么今个要脱这么多！
　　谢长音脱了一半停下，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纪兰嫣慌忙偏过头去。
　　即便看过也摸过，但现在两人都在清醒状态下，屋内的烛火这般明亮，又不是方才浴房中隔着浴水与水汽……
　　谢长音一手拢着胸前将褪未褪的里衣，散开的衣物间，露出白皙的肩颈。
　　另一手牵起纪兰嫣的手，引着她的指尖触上自己微凉的肌肤。
　　指尖刚碰到，纪兰嫣便猛地缩回。
　　谢长音低声问：“方才在水中，不是喜欢摸么？”
　　纪兰嫣蜷起手指。
　　她当然喜欢摸，何止是在水中。
　　深吸一口气，她转头吹灭桌案上的烛火，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人就在眼前。
　　一爪子伸出，狠狠捏了下。
　　滑嫩的肌肤，一如既往摸到的那样。
　　谢长音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在自己身上缓缓游走，同时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纪兰嫣的手始终触及在她身上，随着她的步子，起身追随。
　　直至膝弯抵上床沿，谢长音坐下，顺势向后仰倒。
　　纪兰嫣也被带得伏在她身上。
　　然而下一刻，天旋地转——
　　谢长音揽着她的腰，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竟是陷阱！
　　“你起开！”落入圈套的人开始挣扎。
　　“送你的赔礼，不喜欢么？”
　　谢长音很喜欢学她的语气，说她说过的话。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纪兰嫣不用想也猜得到。
　　“我、我还不想……”
　　纪兰嫣还未做好心理准备。
　　她心中有一道坎，始终迈不过去。
　　情潮时的失态模样，她至今无法接受。
　　感觉到她的抗拒，谢长音压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身下之人呼吸的细微变化。
　　她抱着纪兰嫣再次翻身，变成侧卧相拥的姿势，拉过锦被将两人盖住。
　　被温香软玉环绕，纪兰嫣的呼吸愈发灼热。
　　谢长音像是打开了奇怪的开关，竟学会了这般勾人的手段。
　　不知这副清冷的外表下，还藏着多少她未曾见识的模样。
　　想到此，纪兰嫣心中泛起奇异的兴奋。
　　虽然不愿进行到最后一步，但摸摸还是想的。
　　她的手探入里衣，在那片光滑微凉的肌肤上大胆游移。
　　谢长音静静睁着眼，羽睫下的眸光晦暗难明。
　　纵使纪兰嫣已经出言原谅，但她心底的愧意仍旧难消。
　　尤其在今日与师尊深谈之后。
　　她向云蘅坦诚了这些年来对纪兰嫣做过的种种。
　　云蘅训斥警告，交代提醒。
　　谢长音近日的所作所为，近乎于在讨好纪兰嫣。
　　她不再像往常那样放肆。
　　现在的她，对待纪兰嫣时，总会克制心中欲望，小心翼翼。
　　这份“喜欢”里掺杂了太多补偿的心理，让她在纪兰嫣面前不由自主地变得卑微。
　　但她不知道，纪兰嫣正是不希望看到她愧疚的样子，才会选择原谅她。
　　“你身上一直都是这么凉么？”纪兰嫣捏捏她腰上的软肉，轻声道。
　　“嗯。”
　　“还是夏日时摸起来舒服。”
　　谢长音松开了她，往床边挪动几寸。
　　“怎么还跑了？”
　　“你嫌我凉。”
　　“别跑。”纪兰嫣贴上来抱住她，“我给你暖暖，看能不能暖热。”
　　谢长音垂眸，看着怀中像只小猫般黏上来的纪兰嫣。
　　温暖娇嫩的身躯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将她从纷杂的思绪中拉回。
　　得寸进尺的手还在脊背附近画着圈。
　　当不再满足于背脊时，开始缓缓向下，划过腰侧，停留在髋骨的位置，在那里轻轻打着转。
　　指尖渡来灼人的温度，如羽毛轻扫，传来细密的痒意。
　　谢长音还在暗暗思索，如何将自己作为“赔礼”送出去。
　　“黑市杂乱，很是危险。”
　　“嗯？”纪兰嫣不以为意，“不是有你么？”
　　谢长音道：“你的修为在炼气巅峰已久，该是要再有所进益。”
　　纪兰嫣：“那岂不是要渡雷劫？我觉得我的修为还差些火候。”
　　谢长音：“我有办法，可助你快速提升修为。”
　　纪兰嫣抬起头，兴奋问道：“什么办法？”
　　“双修。”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不要。”纪兰嫣直言拒绝。
　　即便是面对谢长音，她心中仍残存忌惮。
　　两人修为差距过深，万一呢……
　　她可不想死在床上。
　　然而谢长音心中已经有了办法，能说服纪兰嫣同她双修。




第141章 倒反天罡
　　这日，谢长音难得没陪纪兰嫣去万琼峰值守。
　　纪兰嫣独自坐在桌前，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纪兰嫣！”
　　一声清脆的叫喊惊得她一个激灵。
　　抬眼望去，只见陆安正站在门口。
　　陆安这些时日一直在等她落单，今日恰巧在空中遇见谢长音往流霞峰去，心中猜到纪兰嫣定是一个人在万琼峰当值，便急忙赶过来。
　　纪兰嫣捏了捏眉心，对她这一惊一乍的行为很是不满，掷下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说着又支着脑袋闭上眼。
　　陆安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挠了挠头，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纪兰嫣听着她的叹息，不禁轻笑一声，“被湛微师姐拒绝了？”
　　“怎么可能！”陆安立刻反驳，但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但……也没同意。”
　　纪兰嫣睁开一只眼睛，斜睨着她，问：“那就是还没给你答复，打算再考察考察你？”
　　陆安摇了摇头，一脸苦恼：“也不是。”
　　见人说话跟挤牙膏一样，纪兰嫣逐渐失了耐心，呵斥道：“你既然来找我商量，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别让我在这儿猜来猜去，再不说就走人！”
　　陆安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她说，她在意我在那个榜上的名次。”
　　纪兰嫣彻底睁开了眼睛：“‘最想双修之人’榜？”
　　“嗯。”
　　“这倒是难办了。”纪兰嫣揶揄道，“谁让陆师姐在宗内这么受欢迎呢？”
　　陆安皱起眉，唉声叹气道：“往年宗门庆典后不久就会公布新榜，我想不出什么办法能让自己从榜上消失。”
　　陆安在宗内出了名的受欢迎，纪兰嫣刚入合欢宗时便已知晓。
　　纪兰嫣心下略一思忖，便已了然，湛微定是担心答应她之后，会被人在背后议论，心中存着“不配得”的顾虑。
　　纪兰嫣好奇地问：“说起来，这榜单到底是由什么人发起的？”
　　陆安：“是同门们私下投票，自发组织的。”
　　纪兰嫣摊手，无奈道：“那确实没什么办法操控排名。”
　　陆安：“你要不去找你二师姐，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她当年不是成功下榜了。”
　　纪兰嫣一时语塞。
　　“……这你都想得出来？要不你干脆效仿她，直接在宗内下毒，再当众承认，威胁同门。”
　　陆安耷拉下脸，苦笑道：“我考虑过这个法子，但我不会炼毒，而且肯定说不过那群长老们，万一真给我定罪……”
　　前人的成功事迹哪有那么容易复刻。
　　纪兰嫣捏着下巴思索，缓缓说道：“我倒是想到另一个办法。”
　　陆安顿时睁大眼睛，探头问道：“什么办法？”
　　“既然你下不了榜，”纪兰嫣勾起唇角，狡黠笑道，“那让湛微师姐上榜不就行了？这样你俩都在榜单上，多般配。”
　　陆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好像确实是个办法。”
　　再一细想，陆安犹豫道：“但我觉得，她恐怕难以上榜。”
　　纪兰嫣歪着头，不解道：“我看湛微师姐在宗内人气挺高的，我倒不明白，她为什么上不了榜。”
　　陆安解释道：“榜单上多是金丹期同门，她如今修为在筑基期，该是这个原因。”
　　“哦。”纪兰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努努力，让她在放榜之前突破到金丹期不就好了？”
　　“这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陆安更加烦躁了，“她近来都不肯与我……”
　　纪兰嫣对这事儿仅是个吃瓜心态，左右不了什么，“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之后就是你俩的事，我可管不了这么多。”
　　陆安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无可奈何，只得悻悻离去。
　　纪兰嫣重新闭上眼睛，想起谢长音来。
　　面对这位“榜一”，她倒是没半分“不配得”感。
　　谢长音就该是她的，她倒还怕有人同她争抢。
　　这么一想，又想到了游小春。
　　也不知谢长音今日去往流霞峰，是不是为了游小春的事。
　　思及此，纪兰嫣有些坐不住，睁开眼睛站起身，在屋中闷闷晃荡。
　　另一边，谢长音将两册《云雨憾天诀》置于案上，向怀煦峰主请教功法要诀。
　　怀煦知晓她这是打算让纪兰嫣修炼功法。
　　“何不直接带她来？我当面讲解更为妥当。”
　　“不必。”谢长音语气淡然，“由我转授即可。”
　　怀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将纪兰嫣当个宝贝似的，护得如此周全，连传授功法都要经手转述。
　　就算真把人带来了，她也会正经教授，不会对人做些什么。
　　待怀煦细致讲解完后，谢长音再三确认：“先前你提到的那件事，当真能实行？”
　　怀煦：“试试不就知道了，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从流霞峰离去后，谢长音去往万琼峰接纪兰嫣回峰。
　　才刚到花圃边，就见纪兰嫣快步迎上来，拽着她的衣袖急切问：“你去流霞峰做什么了？”
　　“找怀煦峰主询问了一些事。”
　　“不会是关于游小春的事吧？”
　　“不是。”
　　回到峰上，谢长音径直去了云蘅住处。
　　她将功法呈上，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云蘅仔细翻阅着功法，良久沉默不语。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银发别至耳后，轻叹道：“此事，怕是不太妥当。”
　　谢长音垂下头，固执道：“徒儿已询问过怀煦峰主，也知其中分寸。”
　　“你啊……”
　　云蘅无奈摇头。
　　她深知谢长音的性子，此番前来不过是告知，而非征求同意。
　　就算她出言阻止，谢长音依旧会按心中所想去做。
　　“罢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谢长音收好功法，走出云蘅屋门，与屋门口的庄晚对视一眼。
　　庄晚见她神情比平时更为凝重，问：“怎么这般表情？师尊训斥你了？”
　　“不曾。”
　　纪兰嫣正在屋中看话本，谢长音推门而入。
　　她合上话本，起身拉着谢长音带到桌边，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与师尊商议什么要事？竟去了这么久。”
　　谢长音端坐在桌边，默默取出那两册功法放在桌上。
　　纪兰嫣见到“罪魁祸首”，顿时睁大眼睛惊讶道：“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谢长音平静答道：“一册是我在宗务堂换的，另一册是从怀煦峰主手中得来的。”
　　“你、你换这个做什么？”
　　纪兰嫣嫌恶地将那两册功法推得远远的。
　　谢长音却又将功法推回她面前。
　　她郑重道：“这是两册合欢道功法，你的体质最为适合此道，我要你修炼此功法。”
　　“哼。”纪兰嫣抱起双臂别过脸去，“不修！”
　　谢长音继续劝说：“待你修炼过这道功法后……”
　　纪兰嫣捂着耳朵连连摇头：“不修不修就不修！”
　　“我可作为你的炉鼎，与你双修。”
　　“……？”
　　纪兰嫣缓缓回过头，满眼惊恐地看向谢长音。
　　“你说什么？”
　　“我可作为你的炉鼎……”
　　纪兰嫣猛地站起身，“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长音抬眸与她对视，神情认真。
　　“我要做你的炉鼎，与你双修。”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第142章 乌龟小王八
　　“寻常修士汲取灵气，如杯接檐水，点滴汇聚。而我天生灵体，天地灵气于我，如海倒灌。”
　　“再者，我的冰灵力，与你的水灵力本是同源，属性完美相合，作为你的炉鼎，乃是不二之选。”
　　谢长音自顾自的分析自己作为炉鼎的优势，说的头头是道。
　　“若由你采补，不仅毫无排斥，更能淬炼、精进你自身的灵力，助你提升修为，突破瓶颈。”
　　“待你修习完这道《云雨憾天诀》，便可用双修之法采补我。”
　　纪兰嫣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哪有人上赶着去当别人的炉鼎？
　　更何况，这人竟敢在她这个真正的炉鼎之体面前大放厥词！
　　被当做炉鼎的修士，轻则气海干涸，灵力枯竭，重则经脉尽碎，根基被毁。
　　采补炉鼎，不仅是采补灵力、修为，更是采补本源精气。
　　若是本源耗尽，精气被夺，则会肉体衰败，神魂受损，最终很有可能沦为痴傻。
　　想到这里，纪兰嫣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长音能说出这番话，怕不是已经离痴傻不远了。
　　她到底喜欢上了个什么玩意？
　　收回对自己眼光的质疑，纪兰嫣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
　　她坐进谢长音的怀里，双臂柔柔环上她的脖颈。
　　“知道你喜欢我，但也不用和我开这种玩笑，我听了可没几分开心。”
　　谢长音的神情依旧一本正经。
　　“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这件事我已经考虑良久……”
　　一根纤细的食指抵上她的唇，制止了她未尽的话语。
　　纪兰嫣摇头道：“我绝不会将你当做炉鼎。”
　　她讨厌自己被物化，更不允许自己喜欢的人被物化。
　　哪怕这是谢长音自己的提议。
　　谢长音轻拿开她的手，攥进掌心。
　　“你用这道功法来采补我，于我并无太大损伤。”
　　见她如此固执，纪兰嫣心中生出火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金丹巅峰，居然纡尊降贵要做炼气小修的炉鼎，闻所未闻！
　　谢长音：“我想助你提升修为。”
　　她说的认真，但纪兰嫣不信。
　　提升修为的办法有许多，纪兰嫣作为天品灵根修士，又有灵髓果淬体，修炼速度本就远超旁人修士。
　　她将修为卡在炼气巅峰，是为了稳定扎实根基，有益于日后修炼，不至于让修为虚有其表。
　　纪兰嫣怏怏站起身，直截了当拒绝：“我不会修这道功法，你收了这个心思吧。”
　　谢长音不解，纪兰嫣为何要拒绝她。
　　一个天生灵体，心甘情愿沦为炉鼎，助其修炼，这样的好事，放眼整个修仙界，求也求不来。
　　见纪兰嫣抱臂立于桌边，态度坚决，谢长音忽然起身逼近。
　　纪兰嫣下意识后退，腰际却撞上坚硬的桌沿。
　　谢长音倾身压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你做什么？”
　　“亲自教你功法。”
　　纪兰嫣顿感不妙，伸手欲推，却被一把擒住手腕。
　　谢长音稍一用力——
　　咚地一声，纪兰嫣被彻底压倒在了桌面上。
　　茶盏倾覆，茶水洒了满桌。
　　纪兰嫣皱起眉，喊道：“疼！桌沿硌着我腰了！”
　　谢长音稍楞，旋即向后退一步，握着她的手腕将人从桌上拉起，再反捆她的双手，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从冷硬的桌面转为柔软的床铺，纪兰嫣更觉事态严重。
　　身上的女人墨色长发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散在她耳边。
　　谢长音俯身在她之上，低声道：“别乱动，我教你功法。”
　　身体被压得动弹不得，娇软紧密相抵。
　　纪兰嫣呼吸紊乱，面色绯红，但仍不甘心地挣扎：“我说了，我不想做那种事！你走开！”
　　谢长音不再理会，凑近她耳边开始低语，清冷的声音带着磁性沙哑，呼出的热气将耳根吹红一片。
　　逐渐地，纪兰嫣停止挣扎，小小的脑袋中冒出一个大大的：？
　　耳边传来《云雨憾天诀》的心法要诀，字句清晰，甚至还附带详尽的注释。
　　竟真的是在……教功法？
　　不搞强制爱，开始搞强制学习？
　　然而纪兰嫣并不想学。
　　她开始拼命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讲解声戛然而止。
　　谢长音微微皱眉，长睫半落，抬起头问道：“你说我是什么？”
　　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纪兰嫣顿时怂了几分。
　　她眨眨眼，凤眸中显出无辜神色，嗫嚅道：“你是……乌龟小王八。”
　　谢长音眉间皱的更紧，盯着她问：“那你是什么？”
　　纪兰嫣缩了缩脖子，扯了个笑：“我是……饲养员。”
　　“……”
　　谢长音无奈轻叹一声，眉间渐渐舒展。
　　功法讲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纪兰嫣发现讲解声并未出现在耳边，而是直接落在她的识海中。
　　知识被强行灌进大脑中。
　　“啊啊啊——我不要学！你个乌龟小王八不要再讲了！”
　　她一边大声叫喊，一边胡乱蹬腿，屈膝顶上谢长音平坦柔韧的小腹。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屋中早就被布下一道结界，将她发出的动静尽数锁在其中。
　　谢长音生怕讲一遍她学不会，于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
　　直至天明。
　　纪兰嫣被迫学习一宿，整个人精神萎靡，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长音将她搂进怀里，亲亲她的唇角。
　　“学会了么？”
　　纪兰嫣无力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一闭眼，脑中的功法要诀似是文字弹幕一样，一行一行滚动过去。
　　“帮我去万琼峰告假……我要补觉。”
　　“嗯。”
　　趁着谢长音出峰之时，纪兰嫣赶忙从床上爬起来。
　　这个人真的疯了！
　　她要去找家长告状！




第143章 告状！
　　庄晚静立在云蘅房门外，心中暗自思忖：谢长音与纪兰嫣这两人接连求见师尊，也不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屋中，纪兰嫣一副憔悴又生无可恋的模样，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
　　云蘅斟了杯温水推至她面前，笑道：“乖徒儿，这是怎么了？”
　　“大师姐她……她欺负我！”纪兰嫣愤愤不平控诉道。
　　“她如何欺负你了？”
　　云蘅心下莞尔，她知晓谢长音执意要做纪兰嫣炉鼎一事，照理说，也当是纪兰嫣“欺负”谢长音才对。
　　纪兰嫣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长睫低垂，语气委屈：“大师姐她、她昨夜将我按在桌上，又将我压到床上……”
　　云蘅闻言收敛了笑意，眸光一沉，正要出言斥责谢长音行事过分，却听纪兰嫣继续说道——
　　“她非要给我讲解功法，逼着我学了一整夜！”
　　听完控诉，云蘅沉默片刻，忽地一掌轻拍桌面：“她竟这般过分！”
　　“我也觉得她过分！”纪兰嫣连忙附和，“师尊，您快管管她吧！她都要上天了！”
　　“嗯。”云蘅郑重地点点头，“她现在人呢？”
　　“去万琼峰替我告假了。”
　　“待她回来，让她即刻来见我。”
　　谢长音从外归来，见纪兰嫣房中空无一人，正欲寻找，却见那人从院外慢悠悠踱步而来。
　　纪兰嫣站在院门口，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师尊找你！”
　　谢长音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腕带到房中，将人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
　　“乖乖睡觉。”
　　说罢，她才转身往云蘅住处行去。
　　谢长音站在屋中，低垂着头，态度十分恭敬。
　　云蘅眼中的慈蔼尽数敛去，只余严厉。
　　“她既然不愿，你为何强求。”
　　谢长音道：“为了她好。”
　　云蘅指尖轻敲桌面：“那你可明白，她不愿，也正是为了你好？”
　　“徒儿明白。”
　　谢长音抬起头，仍是固执。
　　“但徒儿心中有数。功法要领我已熟稔于心，行事之时自会从旁引导，绝不会损及自身根基。”
　　依照纪兰嫣如今的修为，至多只能汲取她的灵力，尚无法动摇她的本源精气。
　　良久，云蘅才叹出一声：“痴儿。”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一直守在外面的庄晚立即上前搀扶。
　　今日天色晴好，峰顶积雪已融化大半。
　　云蘅轻拍庄晚的手背：“忽然想吃莲子羹了。峰上可还有莲子？”
　　庄晚心知这是要将她支开，便点头应道：“还有，我给你去煮。”
　　走之前，庄晚不忘对谢长音留下一道警告的眼神。
　　若是敢让云蘅踏出峰外半步，回来定要她好看。
　　谢长音陪着云蘅在玉露峰上缓步而行。
　　云蘅劝慰道：“你何必这般压迫自个。”
　　目光朝峰外远远一眺，她接着说道：“见她这般在意你，你该安心接受才是。若事后才让她知晓你的真正用意，只怕会适得其反。”
　　云蘅十分清楚，谢长音是个习惯自我苛责的性子。
　　这些年来，谢长音毫无怨言地为她四处寻觅灵草，是觉得心中有愧于她，想要弥补。
　　当年云蘅闯入魔界，正是受人所托，只为将谢长音带离那片是非之地。
　　她这身伤病，也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
　　云蘅从未与庄晚提及自己伤病来由，也是为了隐藏谢长音的身份。
　　谢长音恭敬回道：“师尊所言极是。”
　　说得对，也听得进去，但可惜做不到。
　　云蘅开导提议：“你该与她坐下来，好好谈论一番，而不是擅作主张，做一些你觉得为她好之事。”
　　谢长音点头应道：“好。”
　　纪兰嫣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至窗外月色浸染窗棂，才悠悠转醒。
　　睫毛轻颤，睁开眼的刹那，便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
　　谢长音不知已在床边坐了多久，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纪兰嫣瞧见她，像是应激了般，拽着被子猛地往床里缩，大声嚷嚷道：“我不要学习！”
　　“我无意再让你学。”
　　昨晚一夜，按照纪兰嫣的悟性，早已学会那道功法。
　　纪兰嫣将信将疑，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试探问道：“师尊斥责你了？”
　　谢长音回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是。师尊已严厉斥责过我。”
　　“哼！”纪兰嫣背后有人撑腰，顿时底气十足，得意洋洋地警告：“你要是再敢像昨晚那样逼我，我还去告状，让师尊狠狠责罚你！”
　　“我不会了。”谢长音应得异常乖顺。
　　见她如此低眉顺眼，纪兰嫣心底漫上愉悦，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捏捏她的脸。
　　“我饿了，去给我做饭。”
　　“想吃什么？”
　　纪兰嫣身子往前一扑，栽进谢长音怀里，翻了个面，仰躺在她腿上，自下而上望着她的眼睛。
　　“烤肉！要那种滋滋冒油、香喷喷的灵兽肉！”
　　谢长音抬眼望了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垂下眼帘，目光落回纪兰嫣满是期盼的脸上。
　　“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那你昨晚给我讲那劳什子功法时，又可曾看过是什么时辰！”
　　谢长音：“嗯，你在屋中等我。”
　　吩咐完，见人应下，纪兰嫣心满意足，蜷缩回温暖的被窝里，朝她挥挥手：“快去快回！”
　　然而，等待的结果，却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
　　纪兰嫣皱紧眉头，不满地喊出声：“我的肉呢？！说好的烤肉呢！”
　　谢长音将粥碗递近些，轻声哄道：“太晚了，就吃这个吧。”
　　纪兰嫣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调羹。
　　但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灵米瞬间化开，滋味鲜美甘醇。
　　一碗看似朴素的米粥竟也做得如此美味。
　　她脸上依旧故作不悦，嘴上却诚实地将一碗粥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她抹抹嘴，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睡得酥软的身子骨。
　　谢长音盯着空碗，淡然开口：“吃饱了么？”
　　“还行，七八分吧。”纪兰嫣意犹未尽道，“若是有肉，那便更饱了。”
　　谢长音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从空碗移开，落到纪兰嫣身上。
　　“既然饱了，有力气了……昨晚教你的功法，今日可要实践一番？”
　　纪兰嫣猛地向后跳出几步，缩到墙角，指着谢长音大喊：“不要！你不要过来！今晚你回你自己屋去！我要自己睡！”
　　谢长音站起身，歪了歪头：“为何不要？功法需勤加练习，方能融会贯通。”
　　“走开！别碰我！”
　　“不要。”




第144章 对方拒收赔礼，并踩了一脚
　　两人在屋里闹了一阵，最终纪兰嫣还是被谢长音捉住。
　　谢长音收起玩笑心思，将她抱回床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面前。
　　纪兰嫣捋了捋自个的发丝，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长音：“我想和你认真谈谈。”
　　纪兰嫣坐在床边，左腿压右腿，抬头看她：“谈什么？”
　　谢长音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你为何不愿与我双修？”
　　既然两人已是这般关系，这个话题倒也无需避讳。
　　纪兰嫣见她神情认真，便也收敛了笑意，面色渐渐凝重。
　　“之前那两次意外，你比我更清楚我在床上是什么样子。一想到那时的失态，我就无法接受。”
　　竟是这个原因。
　　谢长音了然。
　　实际上，那两次之后，谢长音均有出言安抚过纪兰嫣，告诉她这并非她的问题，也从未在意过她失态的样子。
　　但依照纪兰嫣的性子，难免会一直耿耿于怀，久而久之就成了心结，对这种事产生抗拒也是自然。
　　谢长音知道，若此刻再说“我不在意”之类的话，不但解不开她的心结，反而会让她更加抵触。
　　她垂下头，认真道：“先前未曾察觉到你的感受与想法，是我的不对。”
　　纪兰嫣：“这和你无关。”
　　她其实很庆幸是谢长音为她平复了情潮。
　　谢长音是个话少的，每次之后，只会当做无事发生。
　　换做旁人，且不说心怀不轨，会借机采补她。
　　若是事后再过多提及她情潮发作时的模样，定会令她无地自容，抑郁在心。
　　她主动拉起谢长音的手，晃了晃。
　　“另外，我并不是不愿意和你双修，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们修为差距太大，我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又经话本“洗礼”几年，纪兰嫣自然有身体上的需求，尤其是对谢长音。
　　既贪恋她的容颜，也渴望她的身体。
　　人之常情。
　　谢长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指尖：“如今你已经修炼了功法，不必再有这方面的顾虑。”
　　纪兰嫣见话题又绕到功法上，不由得皱起眉。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为什么这般坚持做我的炉鼎，让我采补你？是觉得我修炼速度慢？看不起我的天品灵根？”
　　“不是嫌你慢，也没有看不起你。”
　　谢长音犹豫了会儿，低声道，“我想弥补你。”
　　“弥补？就用这种方法？”
　　纪兰嫣猜到，谢长音大概还是对那件事心存愧疚。
　　回想起这四年来，她要什么谢长音给什么，学什么谢长音教什么，还会时刻护着她。
　　每当她情绪低落时，谢长音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并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起来。
　　在这副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的那点细腻，早已被她发现。
　　但纪兰嫣不明白，为什么谢长音的做法越来越偏激。
　　谢长音：“是你说，你想要合欢宗‘最想双修之人’榜的榜一，我愿意给你。”
　　纪兰嫣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是，我是说过我想要，但我要的是人，不是一件物品。就像我不希望你把我当物品一样，我也不会这样对你。”
　　谢长音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给纪兰嫣什么，才能让她满意。
　　纪兰嫣忽然提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在我心里排第一的是谁么？”
　　谢长音：“嗯。”
　　纪兰嫣坐正了身子，盯着她：“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心中的第一位，永远是我自己。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我自己。”
　　“你说过，你心里重要的人有两位，是师尊和我。”
　　“那我问你，你把自己放在哪里了？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珍惜，又怎么会懂得珍惜我？”
　　“你把自己当炉鼎赠我，若是我采补你，那我和那些觊觎我炉鼎之身的卑劣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更明确地告诉你，你的这份感情，在我的人生里不过是个添头。”
　　“我是想要，但如果是你现在这种状态，我宁可不要。”
　　说完这些，纪兰嫣松开她的手，懒懒向后倒在床榻上。
　　把人当炉鼎，就是在泯灭一个人的人性，剥夺人的尊严。
　　就算谢长音是自愿的，她也不会对谢长音做出这种事。
　　纪兰嫣自认是个“自私”的人，一向更在乎自己的感受。
　　当初不肯原谅谢长音，是为了自己；后来出言原谅，同样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感情。
　　谢长音那份喜欢里含了愧疚，就像一碗粥里掺了沙子，令人难以下咽。
　　她要的是谢长音真心实意的喜欢，而不是掺杂了其它复杂情绪的感情。
　　手中温热的触感消失，谢长音在床边站了许久。
　　她逐渐意识到，她从未得到过纪兰嫣。
　　眼前的纪兰嫣若即若离，像是一捧清水，越是紧握，越容易从指缝间流失。
　　纪兰嫣这番话，非但没让她退却，反而更令她迷恋痴狂于纪兰嫣。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
　　那份愧意，逐渐被更为强烈的贪念所取代。
　　“纪兰嫣。”
　　谢长音轻声唤着，慢慢爬上床。
　　“干嘛？”
　　纪兰嫣很是警惕这人要再对她做些什么。
　　屈膝抬起腿，赤足抵在谢长音胸前，阻止这人上床。
　　她本就刚睡醒，此时穿的是一件裙袍寝衣。
　　这么一抬腿，裙袍的衣料从膝盖往大腿根滑落，露出大片白皙肌肤。
　　谢长音目光垂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处。
　　“看什么看！”
　　纪兰嫣猛地收回腿，坐起身，一掌拍向谢长音的脑袋。
　　情急之下没收好力度，下手重了点。
　　谢长音低下头，被打得有些懵。
　　“我、我警告你，别惹体修，体修下手一向很重的！”
　　纪兰嫣一边对她放狠话，一边伸手轻轻揉着她的脑袋。
　　“嗯。”谢长音低着头，继续往床上爬，轻声喊着：“疼。”
　　纪兰嫣合理怀疑，谢长音刚刚站着不动是在发呆，根本没在听她讲话。
　　“你总结一下我刚刚说的话。”
　　“你不要我。”
　　太精辟了。
　　纪兰嫣无言以对。
　　谢长音趁机靠近：“我想抱抱你。”
　　语气是软的，眼神也是软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纪兰嫣难以抵抗她这副姿态，不由得软下心：“只是抱抱的话……可以。”
　　谢长音将人抱在怀里，窝在床上。
　　半晌，纪兰嫣从她怀里钻出来。
　　“抱够了吧？回你自己屋去。”




第145章 毒王纪兰嫣
　　谈过话后，纪兰嫣觉得该给谢长音一些独处的时间，让她想明白后再来找自己，于是不再与她同寝。
　　纪兰嫣从先前腻着谢长音，变为腻着云蘅。
　　每当在道法上遇到不解之处，她便去找师尊请教。
　　云蘅作为师长，很乐意为她的小徒儿答疑解惑。
　　纪兰嫣发现，师尊讲解道法比谢长音更为细致，还常常拓展相关知识。
　　云蘅虽主修剑道，但对其它道法均有涉猎。
　　谢长音所学皆由她传授，她的学识远比谢长音更为渊博。
　　在两人谈论道法时，屋中还坐了另外两人。
　　庄晚觉得小师妹勤奋好学是件好事，每次纪兰嫣来，都特意为她准备了茶水点心。
　　谢长音则像个冰雕一样坐着不动，安静陪着纪兰嫣。
　　休息间隙，庄晚提议：“小师妹要不要试试学习毒道？”
　　纪兰嫣捏着点心，眨了眨眼，“我可以学么？”
　　“怎么不能学了？”云蘅莞尔一笑，“若你有兴趣，我和你二师姐都可以教你。”
　　经过一番交谈，纪兰嫣得知，原来庄晚的毒道也是跟云蘅学的。
　　她暗暗思忖，若是在她的水系术法中添点毒进去，威力定能提升一个大档次。
　　“我要学！”纪兰嫣兴冲冲喊道。
　　比起医道，她对毒道的兴趣明显浓厚得多。
　　从云蘅那里得到一本毒道典籍后，纪兰嫣在万琼峰值守时闲闲看着。
　　她不想让谢长音再跟着她，这事特意跟云蘅提起过。
　　于是在纪兰嫣出峰时，谢长音便被云蘅叫到屋中，陪她一同“坐大牢”。
　　陆安观察了几天，发现最近纪兰嫣总是独自一人。
　　“纪兰嫣？”陆安这次不仅知道敲门，还在门外唤了一声。
　　“进来。”
　　陆安进屋后环视一周，好奇问道：“你家大师姐怎么没来陪你值守？”
　　纪兰嫣四仰八叉摊在椅子上，懒懒道：“我就来万琼峰浇个花，她陪来干嘛。”
　　听出她语气中的烦闷，陆安凑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她不让你按着亲了？”
　　“你胡说什么呢！”纪兰嫣拧了下她的胳膊。
　　陆安没太大反应。
　　她自个心中也烦闷，连和纪兰嫣斗嘴的精力都没有。
　　身子逐渐下滑，陆安同样瘫在椅子上。
　　“快帮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纪兰嫣合上手中的书，淡淡道：“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陆安突然转过头盯着她：“什么办法？”
　　纪兰嫣回望过去，嘿嘿一笑道：“你死了，就上不了榜了。”
　　“……我看你是欠揍！”陆安举起拳头在她面前晃了晃。
　　“又不是真让你死。”
　　纪兰嫣解释道：“你随便接个宗门任务，出宗之后搞个假死，派人将你身死的消息带回宗内，待揭榜后你人再回来。”
　　“人投票投的是双修之人，你都死了，总该不会有人为了祭奠你，投你票吧？”
　　陆安收回手，歪在椅子上，斜斜打量着纪兰嫣。
　　“这法子也太阴间了吧？你怎么想出来的？”
　　纪兰嫣笑道：“看到你时灵光一现，就想出来了。”
　　“我看你还是欠揍！”
　　陆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盘算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纪兰嫣忽然提起：“喂，你有没有去过黑市？”
　　陆安摇头：“没有。问这个干嘛？你要去？”
　　纪兰嫣：“嗯，我打算去一趟。”
　　陆安慢慢从椅子上坐好，泼冷水道：“你去不了。”
　　“为什么？”
　　“去黑市要通行令，你有么？”
　　纪兰嫣回想起原书中，夏璃去黑市的剧情，好像是有通行令这一茬。
　　那谢长音手中会有通行令么？
　　她叹息一声：“唉，罢了。”
　　陆安戳戳她的手臂，“你若想去，我能带你去。”
　　“你有通行令？”
　　“我没有，但我能搞来。”
　　赤影手中有一枚黑市高级通行令，陆安经常帮她打下手，若是借着宗门任务的名头，应该不难借到。
　　纪兰嫣眼睛一亮：“那正好，你带我去黑市，之后我帮你把'死讯'带回来。”
　　陆安又犹豫起来：“那这事，要不要提前与她说一声？”
　　“嗯？湛微师姐么？”纪兰嫣想了想，“要不带上她一起去？”
　　陆安：“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出宗，我得先去问问她。”
　　谢长音如今只有在云蘅的屋子里才能见到纪兰嫣。
　　她每天都期盼着纪兰嫣出屋，前来向师尊请教道法。
　　然而纪兰嫣每次都当没看到她一样，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倒不是纪兰嫣故意冷落，实在是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毒道之学。
　　谢长音对此一窍不通，两人之间自然无话可谈。
　　在纪兰嫣看来，谈情说爱哪有炼制毒药来得有趣？
　　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奇形怪状的毒草和各色风干的爬虫小兽，纪兰嫣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大毒王”。
　　云蘅指尖轻点着材料，耐心讲解：“这是红蟾蜍之血，配上腐藤粉，按一比七的比例调配，便可制成一道简单的剧毒。”
　　纪兰嫣立即上手实操，小心翼翼地用秤称量。
　　不多时，一份色泽鲜红的粉末状毒药便呈现在薄纸上。
　　庄晚在一旁鼓励道：“嗯，配出来正是这个颜色。”
　　纪兰嫣凑近细看，两眼放光。
　　“师尊，这毒药效果如何？”
　　云蘅唇角微扬，解释道：“正常来讲，中毒者会先感到四肢麻木，随后呼吸逐渐困难，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会心脏停跳。而对筑基期以上修士，仅有麻痹四肢的效果。”
　　庄晚适时补充道：“具体效果如何，还是要试了才知晓。”
　　纪兰嫣看向庄晚，疑惑道：“那炼制出的毒，如何试？”
　　庄晚不语，目光从那道毒粉上，渐渐挪到了谢长音脸上。
　　纪兰嫣愣了下，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长音——
　　却见谢长音一把拿过桌上的毒粉，填入口中。
　　纪兰嫣：？
　　“不准吃！快吐出来！”
　　她慌忙抓着谢长音的手，使劲掰开。
　　然而那口毒粉已经被吞下。
　　见此，云蘅轻笑出声，无奈摇了摇头。
　　以谢长音的修为，想要解这种低级毒药，不过是小半盏茶的功夫。
　　而谢长音正摆出一道痛苦神色，上身抵在桌边，歪着头，眨巴着眼看向纪兰嫣。
　　“你的毒起效了，我现在动不了，你能送我回屋么？”




第146章 剑修纪兰嫣
　　许是谢长音演的过了点。
　　又或许是纪兰嫣太过自信，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初次配毒，便能配出来惊天剧毒，毒倒眼前的“金丹小修”。
　　一时间，她只顾得关心谢长音，忘记了师尊方才所说，这毒对筑基期以上修士，并没有那般严重。
　　“你怎么样啊？”
　　纪兰嫣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将谢长音揽进怀里，对桌边另外两人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庄晚忍着笑意，取出一枚丹药递给纪兰嫣：“这是解药。”
　　纪兰嫣连忙接过，喂给谢长音服下。
　　丹药在口中化开，谢长音的“痛苦神色”渐渐变成了真实的痛苦。
　　这药实在太苦了。
　　庄晚终于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她给的哪里是什么解药，不过是一枚安神丹药，只是味道格外苦涩罢了。
　　就凭谢长音的本事，运功解毒远比服用解药来得快。
　　纪兰嫣轻拍谢长音的肩背：“好些了么？”
　　谢长音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低声喃喃道：“难受。”
　　云蘅看着这场闹剧，打着圆场：“她无大碍，你送她回去歇息吧。”
　　纪兰嫣二话不说，一把将谢长音打横抱起，又看向桌上的瓶瓶罐罐。
　　庄晚：“不妨事，这些交给我来收拾。”
　　“嗯，师尊，二师姐，我先带大师姐回去休息了。”
　　走出屋门，谢长音将脸蹭进纪兰嫣胸口。
　　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未能与纪兰嫣这般亲近。
　　回想起上一次被纪兰嫣这样抱着，还是挨了顿打之后。
　　炉鼎体质带来的浅淡异香，混杂着体香，不禁让她贪恋，鼻尖蹭着软软的胸脯，狠狠嗅闻。
　　察觉到异样，纪兰嫣低头看向怀中的女人。
　　“你在干嘛？”
　　谢长音慢慢抬眼。
　　流银般的月光从纪兰嫣发顶倾泻下来，在她秾丽冶艳的脸上流淌，煞是好看。
　　只是那双潋滟凤眸中溢出的情绪，难以让人忽视。
　　既有担忧，也有……点点愠怒。
　　谢长音挪开了眼，重新将脸埋进她怀里：“我不舒服。”
　　纪兰嫣抱着她走在石子小径上，一边走一边训斥。
　　“试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找只小妖兽试试不就行了，非要自己尝？既然这么爱吃，以后我炼制的毒药都喂给你算了。”
　　谢长音默不作声，只是在香软的怀中轻轻蹭着。
　　她第一次发现，从师尊的住处到自己的屋子，距离竟是这样近。
　　将不老实的女人安置在床上后，纪兰嫣继续训话：“这些时日，给你时间让你自己想，可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说说看，都想明白什么了？”
　　谢长音望向床前满脸严肃的纪兰嫣。
　　——想你想到发疯。
　　她没敢说，只道：“我不会再强迫你，也不会再想将自己当做炉鼎。”
　　“嗯。”纪兰嫣点点头，“还有呢？”
　　谢长音：“我会珍惜我自己。”
　　纪兰嫣皱起眉：“那你觉得，你今日的做法，是在珍惜你自己么？”
　　谢长音提及往事：“从前，你二师姐为了稳住师尊的病情，常常铤而走险尝试偏方。每次炼制的药，都是我先试过，确认无事才给师尊服用。”
　　她的语气如同往日那般平静，好像试药之事，也似如吃饭喝水。
　　纪兰嫣听了后，眼中愠怒渐渐化为心疼。
　　她在床边坐下，柔声道：“那是情势所迫。但在我这里，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试毒这种事，哪能由人来？你这样只会让我担心。”
　　停顿片刻，她又道：“我不想你总是觉得愧对于我，但我明白，一时半会儿你难以消掉那些心绪，我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来。”
　　不当炉鼎，改当小白鼠也不行。
　　望着纪兰嫣关切的眼神，谢长音想起了云蘅先前说过的话：“她这般在意你，你该安心接受才是。”
　　在谢长音心中，纪兰嫣是继云蘅之后，唯一一个真正会关心她的人。
　　但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总觉得亏欠，总想要补偿。
　　想要倾尽所有，给对方想要的、最好的，以此换来更多的关心。
　　谢长音缓缓从床上支起身子，拉起纪兰嫣的手。
　　“我没事了，你莫要担心。”
　　“嗯。”纪兰嫣转而问起：“既然这毒，你试都试了，那你说说，方才身体是怎么个难受法？”
　　总不能让谢长音白白难受。
　　试毒之后的反应也要记下来，以供日后学习所用。
　　勤奋好学的纪兰嫣如此想着。
　　为了能让纪兰嫣真实记录，谢长音只得老实将服毒后的反应讲出：“四肢无力，灵力运转艰难……”
　　纪兰嫣咂摸着下巴，微微疑惑：“只是这样么……怎么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受。”
　　毕竟谢长音方才的神色太过痛苦，着实吓到她了。
　　按纪兰嫣对这女人的了解，她向来是怕疼的，只是能忍。
　　灵力运转艰难……
　　忽然，纪兰嫣蹙眉盯着她，幽幽道：“你服毒后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大了？”
　　见她明白过来，谢长音一头栽到她肩膀上，避开她的眼神，“我不舒服，难受……”
　　“还装！”
　　纪兰嫣推开她，一把薅过床里的大剑抱枕，双手握住剑柄戳向她。
　　“竟敢欺骗我的感情，吃我一剑！”
　　谢长音被戳得往床里躲，顺手拿起小猪和小狗挡在面前。
　　看着谢长音真的没事，纪兰嫣跪在床边，咧着嘴笑个不停，挥着软绵绵的大剑对床里的女人又戳又砸。
　　闹腾了一会儿，纪兰嫣趴在床上，抱着大剑滚来滚去。
　　“你有黑市通行令么？”
　　“没有。”
　　纪兰嫣又拿大剑戳戳她的脸，“那你还说带我去？没通行令怎么进黑市？”
　　“我自有办法。”
　　谢长音虽没有通行令，但有夜鸦楼的贵宾令牌，照样能进黑市。
　　“我现在也有办法。”纪兰嫣得意说道：“陆安打算跟着去，她能搞来通行令。”
　　谢长音眉间微蹙，问：“她为何要去？”
　　纪兰嫣随意丢出一句：“她要死在宗外。”
　　谢长音不解，刚想再问，纪兰嫣已经从床上爬起来。
　　“那是她的事，就别多问了。”
　　人与人之间起码的诚信还是要有的。
　　陆安没把她与谢长音的事说出去，她也不会将陆安与湛微的事说出去。
　　若是湛微真的跟着去，谢长音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也不算她说的。




第147章 来尝尝不？
　　没过几日，陆安从赤影那里接了个高级任务，还是加密的那种。
　　黑市通行令就这样拿到了手。
　　她随即去找湛微，询问是否愿意与她同行。
　　湛微本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但陆安的邀请格外真挚，加之她从未去过黑市，想着借此机会开开眼界，便应了下来。
　　纪兰嫣这边也提前向云蘅说明了此行目的，直言是要出手那瓶特制合欢散。
　　云蘅听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暖白色玉佩递给她。
　　“黑市中，有一处名为金铭阁的鉴宝楼，兼营拍卖，你拿着玉佩给他们管事的瞧过，他们便不敢欺你。”
　　纪兰嫣低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佩。
　　一面雕刻着祥云覆莲的图案，莲心镶嵌着一颗银石，翻过来后，另一面刻着八个清瘦峻拔的篆字——
　　松鹤鸣霄，道契长存。
　　“多谢师尊。”
　　纪兰嫣小心收好玉佩，拉着谢长音前去与陆安汇合。
　　当湛微见到谢长音时，不免有些惊讶。
　　陆安可没提过谢长音也要同行。
　　她保持着应有的礼数，轻声唤道：“谢师姐。”
　　“嗯”。谢长音面无表情，淡淡应了一声。
　　纪兰嫣在一旁暗暗偷笑。
　　谢长音在外人面前，又开启了生人勿近的“无情道”模式。
　　冷得很。
　　黑市不归仙盟管辖，正道修士与邪修魔修横行，寻衅滋事屡见不鲜，乃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因此前往的修士大多黑袍覆面，遮掩真容，一怕仇家来寻，二怕做了什么事，被人捅出去。
　　四人取出早已备好的斗篷穿上，戴好面具，乘上小飞舟前往入口。
　　黑市的入口众多，分布在各个城池中。
　　踏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中伙计查看过陆安手中的高级通行令，态度顿时恭敬起来。
　　“几位这边请。”
　　伙计领着四人上楼，推开一间房，里面正是一道传送阵法。
　　踩进阵法中，一晃眼，便是进了黑市。
　　走在黑市的街道上，纪兰嫣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面具，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黑市，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跟个菜市场一样。
　　白雾般的蒸汽从街边小摊升起，一个手持长勺的老板高声吆喝：“好吃的骨汤面——”
　　纪兰嫣闻声看向那处，正与老板对上了眼。
　　“来尝尝不？”老板只戴了半边面具，下半张脸露在外面，朝她扬起嘴角。
　　长勺伸进锅中，颠起一勺白汤，恰一阵风吹来，浓郁的骨汤香气四溢。
　　纪兰嫣被这阵香气勾起了口水。
　　谢长音目光一瞥，传音提醒道：“那汤里加了化骨粉。”
　　“……”口水咽了回去。
　　她转头又看向另一个摊子，卖的是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按照黑市的套路，那软乎乎的白皮里包的，指不定是什么人肉馅，纪兰嫣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谢长音轻车熟路领着三人来到金铭阁前。
　　门口伙计殷勤迎上，一边引路一边询问：“四位贵客，是要鉴定宝物，还是来参加拍卖会？”
　　纪兰嫣回道：“先鉴宝。”
　　阁内金碧辉煌，厅堂中摆着一座琼玉假山，山下小池中游动着几尾斑斓小鱼。
　　伙计绕过池边，继续道：“请问，是何种宝物？我好去请相应的鉴宝师来掌眼。”
　　纪兰嫣没明说，只道：“药物。”
　　伙计点头，缓步将四人请进阁中深处的一间雅室里，“还请四位稍坐片刻。”
　　待伙计退下，谢长音传音三人道：“一会儿莫要碰他们端上来的茶水。”
　　三人会意。
　　不多时，伙计奉上茶水，赔笑道：“不巧，阁中掌眼药物的执事正在忙，可能要请四位再多等片刻，先用些茶水点心。”
　　谢长音道：“嗯，我们等便是了。”
　　纪兰嫣传音询问道：“他们这是打算干嘛？这么大个鉴宝楼，总不至于就一个掌眼药物的鉴宝师吧。”
　　谢长音看向桌案上摆放的茶水，冷哼一声：“他们正在准备手段，杀人夺宝。”
　　“啧。”陆安撇撇嘴，“不愧是黑市。”
　　湛微抬眼打量起她们所处的屋子，出言提醒道：“这间屋子，布有阵法，应该是困阵。”
　　纪兰嫣皱起眉，问谢长音：“要不要给他们看师尊的玉佩？”
　　谢长音摇头：“要等他们管事的人出来后，再拿给他们看。”
　　师尊给的东西，不可贸然拿出来，否则极有可能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
　　谢长音来过黑市几次，知晓这黑市中的人，一个都不可信。
　　四人在屋中静坐了会儿，房门再度打开。
　　这次进来的并非是方才的伙计，而是一个中年女修。
　　女修上前，致歉道：“近些时日，阁中缺人手，忙的我是晕头转向，让几位在此多候了。”
　　她目光扫过几人，问道：“是什么样的药物？让我来瞧瞧。”
　　纪兰嫣先在传音中询问了谢长音，征得同意后，才取出那瓶特制合欢散。
　　“您看看这个，合欢宗特制合欢散。”
　　女修接过瓷瓶，打开轻嗅一番，神情未变，点了点头。
　　“是瓶好货。不知各位，是想如何出手？可直接出售给金铭阁，也可借由阁中举办的拍卖会拍卖出去。若是后者，阁中当要收点手续费。”
　　谢长音上前一步：“拍卖。”
　　“没问题。”女修讲解道：“原本在阁中拍卖的物品，要提前一个月登记，好放出消息引人前来竞拍。但您手中这等好货，无需等那般久，只要出点加急费，七日后便可开始拍卖。”
　　谢长音：“可以。”
　　女修将瓷瓶递了回去，目光又在四人身上打量一圈，勾起唇角，客气说道：“各位再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取契纸来。”
　　她转过身，正要出屋。
　　谢长音忽然抬起手，霎时间，手中凝出一柄冰霜长剑，抵在女修脖颈侧。
　　她冷声道：“是去取契纸，还是去叫人？”
　　女修身形一僵，不敢再动。
　　“您这是何意？自然是……”
　　剑锋微动，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滑落。
　　谢长音：“想清楚再说。”




第148章 怎么不跟她玩？
　　那剑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颈间的伤口直往身子里钻。
　　门就在眼前，只要伸手一拉，便能逃出生天。
　　但女修知道，在她动作的瞬间，这把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削下她的脑袋。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但在黑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早就练就了一身随机应变的本事。
　　鲜血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女修却低低笑了起来。
　　她小心顺着剑锋转过半边脸。
　　目光从透亮的剑身，缓缓移向执剑之人。
　　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眸子，正透着凛然的杀意。
　　屋中另外三人同样警惕朝她看来，看这架势，随时就要动手。
　　“既然被客人识破了，我也就不瞒着了。”
　　女修顺着谢长音的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是我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您这合欢散的成色。我这正欲再去寻人，来瞧您的货呢。”
　　话音刚落，屋角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湛微引动符箓，炸毁了屋中困阵的阵眼。
　　此刻阵眼被毁，女修脸色微变，旋即又强装镇定笑了起来。
　　“客人既然有这等实力，何必与我这小人物计较？我这就去请阁中最好的鉴宝师来。”
　　静默片刻，沾血的冰霜长剑瞬间化作一阵寒雾消散。
　　谢长音收回手，负于身后，眼神依旧冷寂：“若是来人不够专业，这笔生意，我们便不做了。”
　　女修如释重负，轻喘出一口气，恭敬欠身：“请几位稍候片刻。”
　　退出房门，她抬手抹了把颈间的血迹，随手扯了块布条草草包扎。
　　候在不远处的伙计见状快步上前。
　　女修低声吩咐道：“去请上面的人，开门做生意。”
　　雅间内，纪兰嫣卸力瘫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他们若真要对咱们下手，只怕咱们也难逃一劫吧？”
　　谢长音走到她身边，将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
　　“他们不会轻易动手，不然房中布下的就该是杀阵，而非困阵了。”
　　从踏入金铭阁起，引路的伙计就在试探虚实。
　　寻常来鉴宝的客人，多半会吹嘘自己的宝物如何珍贵，唯恐鉴宝师估价太低。
　　但纪兰嫣进门，只淡淡道出“药物”二字。
　　伙计当即明白，她们手中拿的定是不愿随意透露的珍宝，这才将人引至这间布有困阵的雅间中，再进一步探查。
　　女修原本打算先查验货物，若觉得值得冒险，便吩咐手下动手。
　　却没料到这几个看似普通的客人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金铭阁终究是个做生意的地方，招牌立在这里多年。
　　若是出门的客人总比进门的少，久而久之谁还敢来？
　　面对有些能耐的客人，杀人夺宝不如留下来当个老客户。
　　毕竟谁能说得准，这些人日后不会带来更大的生意？
　　陆安端起方才伙计奉上的茶盏，指尖轻托盏底，凑近鼻尖闻了闻。
　　闻了半天，只闻到了茶香，再也闻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问：“茶水中有迷药？”
　　纪兰嫣闻言凑上前来，以灵力勾起盏中茶水，荡在空中。
　　凝神感知片刻，她摇头道：“不是迷药，应该是掺了能封锁经脉的药物。”
　　陆安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哟，你现在倒是懂得不少。”
　　纪兰嫣扬起下巴，得意说道：“哼，我现在可是大毒王！”
　　她故意操控着那盏茶水，在陆安面前来回游移，水珠险些就要溅到对方面具上。
　　陆安连忙后退一步，嫌弃摆手：“你离我远点，我怕被你毒死。”
　　湛微站在一旁，被两人这副斗嘴闹腾的模样逗乐，轻轻笑了起来。
　　谢长音挪动步子，往纪兰嫣身边走了两步，主动靠近了那道在空中游移的茶水。
　　纪兰嫣察觉到她近身，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操控着水液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这才将茶水重新引回盏中。
　　谢长音见茶水落回，凝眸不语。
　　怎么不跟她玩？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房门被推开，一道低沉却又带着恭敬的女声自外传来。
　　“贵客临门，底下人不懂规矩，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屋中四人齐齐看向屋门口。
　　女人身着银丝暗纹长裙，面覆半张典雅的瑰金面具，手持一柄缂丝团扇，缓步迈了进来。
　　轻掩上屋门，女人摇动着手中的团扇。
　　“听闻贵客手中，有一瓶特制合欢散，可否容我一观？”
　　纪兰嫣先看过谢长音，见对方颔首，这才谨慎地将瓷瓶递出。
　　女人接过瓷瓶，轻轻摇晃，倾听其中药粉流动的细微声响。
　　而后拔开瓶塞，以扇面轻扇，细细品鉴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以月梦泉水娇养而出的绮罗香为底，配以醉仙桃花蕊……”
　　她轻嗅片刻，团扇微顿。
　　“又借太阴精华淬炼而成，其中还融入了合欢宗特有的秘法炼制，最是能激发情欲而不伤根基。”
　　她的指尖轻抚瓶身，对这瓶合欢散甚是欣赏。
　　“这瓶合欢散在使用时，非但不会有损于身，反而能助益修行，实乃难得的珍品。”
　　团扇轻掩朱唇，眼波流转间，女人笑问：“不知贵客，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等宝物？”
　　谢长音听完她的话，知晓这次来人是个懂行的。
　　她上前交涉：“既是交易，便莫问出处。”
　　即便对方不肯说，女人心中也已有了定夺。
　　在这修仙界中，唯有合欢宗的曲尘，能有本事炼制出这样的合欢散。
　　但依照那女人懒惰的性子，百八十年也难得认真炼制一炉珍品。
　　若是市面上已有这等珍品流通，金铭阁这样的消息灵通之处，断不会毫无耳闻。
　　如此看来，这瓶合欢散，定是曲尘最近所炼，尚未流入市面。
　　而眼前这几位蒙面客，竟能拿出这般新鲜出炉的珍品，身份不言而喻。
　　女人略一思忖，客气道：“贵客说的是。既然不愿透露，那便只谈买卖。”
　　她的目光在四人面具上掠过，斟酌一番。
　　“这瓶合欢散品质上乘，若是拍卖，起价一块上品灵石。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纪兰嫣眉间微蹙。
　　一块上品灵石？这起拍价未免太低了些！
　　还敢问意下如何？
　　传音向谢长音询问一番后，纪兰嫣眉眼一压。
　　她忽地从储物戒中掏出云蘅所给的玉佩，纤手一抬，亮在女人面前。
　　女人原以为她们要再掏出什么珍奇异宝。
　　待看清那玉佩上祥云覆莲的纹样时，手中团扇猛地一颤，险些脱手。
　　她瞪大双眼，仔细辨认着莲心那颗独特的银石，确认是真品无疑，不禁失声道：“你们怎会有这……”
　　“莫问出处。”纪兰嫣拿着玉佩晃了晃。
　　女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垂眸，心中暗道：这次真是来了不得了的贵客。




第149章 魂飘没了
　　四人被请进了一间更为高档的雅阁。
　　阁中开阔明朗，一脉活水自假山石间潺潺流过，水声泠泠，两侧植着些说不上名字的灵植，翠叶如玉。
　　梁间悬挂着一只竹编鸟笼，一对通体翠蓝的灵雀在其间跳跃轻鸣。
　　女人引她们在案前的云纹绣墩上落座，团扇轻指窗外。
　　“此间清静，正适合细谈。各位请看，窗外便是拍卖大厅，届时拍卖情形，在此可一览无余。”
　　纪兰嫣透过窗棂望去，果然见到下方一处灯火辉煌的圆形大厅。
　　谢长音的指尖在面前的紫檀木案上轻轻划过，目光扫过那对翠鸟，最后落回女人身上。
　　此处，倒是配得上谈这笔生意了。
　　女人这才自我介绍道：“各位贵客，唤我银玉便好。”
　　谢长音颔首，沉声道：“那方才谈的起拍价……”
　　银玉原本盘算，这拍卖会安排些自己人，低价就能将这瓶合欢散拿到手。
　　只是没想到，这几人竟手持金铭阁阁主信物。
　　这件祥云覆莲玉佩，全修仙界只有三枚，认得的人并不多。
　　见此玉佩如见阁主本人，她哪还再敢乱坑人。
　　“方才是在下失礼了。”银玉歉然一笑，连忙改口道：“这合欢散的起拍价，三百上品灵石，您看可还合适？”
　　谢长音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炼气小修，要她来定夺。
　　银玉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纪兰嫣身上。
　　而纪兰嫣在听到“起拍价三百上品灵石”这几个字眼时，魂已经飘在了空中。
　　陆安跟着愣了，她全部身家，因先前的比试博彩翻了几番，也才堪堪一百多上品灵石。
　　知道这东西值钱，却没想到这般值钱！
　　起拍就是这个价格，那成交的时候……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她觉得，自己辅导纪兰嫣修炼体术，帮她赢得庆典比试，总该有几分功劳吧。
　　所以，这事成之后……
　　陆安默默看向纪兰嫣。
　　然而纪兰嫣还没回魂。
　　银玉见几人都在等纪兰嫣定夺，而她却迟迟不肯发话，于是便试探着加价：“三百五？”
　　银玉其实也拿不准确切价格。
　　毕竟上一次听闻这东西流于市面，还是在百年前，实属有价无市。
　　这东西拍下的价格越高，他们金铭阁能赚取的佣金越多。
　　这都是她的业绩。
　　想到此，银玉攥紧手心，轻叩桌面，再度报价：“五百上品灵石！”
　　陆安咽了咽口水，轻碰纪兰嫣的手臂。
　　纪兰嫣猛地回魂。
　　面具下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了。
　　见她似是同意这个价格，准备开口——
　　谢长音抢先一步：“八百上品灵石。”
　　此言一出，连湛微都怔住了。
　　八百上品灵石……竞拍时再加价，怕是真要上千了。
　　这样一笔巨款，哪里是寻常修士能想象的？
　　纪兰嫣垂下头，瞪大眼睛开始畅享日后的富婆生活。
　　“好！”银玉松开紧攥的手。
　　她有十足把握，即便定在这个起拍价，这瓶特制合欢散也绝不会流拍。
　　只要造势足够。
　　银玉：“那拍卖之日，定在七日后，如何？”
　　谢长音：“可以。东西我们先保管，待布展时再交付于你。”
　　银玉点了点头，取出契纸，快速拟定出一份契约。
　　谢长音先行审阅，确认无误后才推给纪兰嫣签字。
　　各种佣金累计，共抽取成交价的百分之五。
　　纪兰嫣签字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银玉将契约一式两份，留给纪兰嫣一份。
　　退去之前，银玉含笑道：“各位贵客，还请留在阁中享用晚宴。”
　　佳肴陆续呈上，很快摆满整张桌子。
　　三人皆看向谢长音。
　　谢长音：“可以吃。”
　　三人这才取下面具，拿起玉筷。
　　陆安边吃边想，这趟真没白来，还有这样的大餐能吃。
　　瞧她没个吃样，湛微在一旁柔声提醒：“吃慢点。”
　　纪兰嫣早就饿了，同样顾不得形象，一顿胡吃海喝。
　　谢长音端着茶盏，目光随着她的筷尖，在碗碟与唇齿间流转。
　　小脸被食物塞得鼓囊囊的，嚼动饭菜时像只小松鼠一样，很是可爱。
　　“你尝尝，这个好吃。”
　　纪兰嫣夹了一块肉，放在谢长音面前的瓷盘中。
　　谢长音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好吃，信我！”
　　纪兰嫣态度强硬，势要将这道菜安利出去。
　　谢长音只得拿起玉筷，将纪兰嫣夹给她的肉，填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嗯。”
　　走出金铭阁时，纪兰嫣撑得几乎走不动路。
　　陆安指着她笑道：“才吃多少，这就不行了？出去可别说你是体修！”
　　纪兰嫣不服气地回了句：“我还能吃！”
　　黑市规模堪比城池，街巷纵横。
　　湛微见天色已晚，又知晓黑市水深，便望向谢长音，等待这位领队开口。
　　谢长音目视前方宽阔街道，抬手指向一处：“前方有间客栈。”
　　“走！”
　　一路上，陆安和纪兰嫣闹闹哄哄，就没停下来过。
　　行至客栈门前，纪兰嫣抬头望去，见门头匾额上书“夜鸦客栈”。
　　她想起了“夜鸦书坊”，不知这家客栈，和书坊有没有联系。
　　四人走进客栈中，柜台后的躺椅上懒懒倚着一人。
　　“取了木牌自寻房间，离店时归还木牌，留下灵石。”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们。
　　纪兰嫣看向柜台上整齐排列的木牌，上面刻着房名与价目。
　　原来是自助入住。
　　谢长音眼都不眨，伸手拿过最贵的房间木牌。
　　陆安见状，咬牙选了同价位的牌子。
　　虽然这个价格，有些肉疼。
　　湛微快速扫过一眼柜台上的木牌，指尖勾了勾陆安的手心。
　　她用着仅四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那间'落风吟'，名字雅致，不如我们住那间？”
　　陆安望过去，再看上面标注的价格。
　　虽不是最便宜的，但只有她手中这木牌价格的一半。
　　“哦、好！”
　　她归还原先的木牌，拿过落风吟的牌子，扬起嘴角：“听你的，咱们就住这间！”
　　谢长音听着那二人对话，摩挲着手中木牌，又悄悄扯了扯纪兰嫣的衣袖。
　　“你想住哪间？”




第150章 雪景房
　　这句话说的很轻。
　　陆安和湛微同时怔住了。
　　陆安眨了眨眼，一时间开始怀疑，这动静是不是从谢长音嘴里发出来的。
　　她从未听过谢长音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温顺的询问，全然不见往日的冷淡。
　　这高傲的大冰块竟然还有这一面？难怪纪兰嫣能把她按着亲！
　　湛微不动声色瞧了一眼谢长音，见她看向纪兰嫣的眼神里竟满是宠溺。
　　陆安虽从未向她提及谢长音与纪兰嫣之间的事，但她瞬间会意到两人不寻常的关系。
　　“嗯？”纪兰嫣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
　　以往与谢长音同行，食宿都由她一手安排，从不曾过问自己的意见。
　　谢长音总会带她去最好的酒楼，住最舒适的客栈，从未亏待过她，她也乐得省心。
　　突然这么一问，倒是觉得稀奇。
　　“我都行。”纪兰嫣自然拉起她的手，看向她手中的木牌。
　　“覆山雪……这间房名也好听，就这间吧。”
　　不仅房名雅致，价格也令人咋舌。
　　纪兰嫣瞥见木牌右下角刻着的小字，心里暗暗抽了口气。
　　若是她自己选，大概会选比这价格少一个零的房间。
　　“就此解散，若有什么事，传音符联系。”纪兰嫣站在谢长音身边，朝二人挥挥手。
　　“行。”
　　陆安她们的房间在楼上，而“覆山雪”位于客栈后院。
　　穿过蜿蜒的回廊，两人驻足在一间标有“覆山雪”三字的房门前。
　　推开门扉，纪兰嫣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寻常客房？
　　分明是一片庭院！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确认门外仍是寻常廊道，再踏进屋内，望着眼前的景致出神。
　　“这……这是房间？”
　　谢长音掩上门，走到她身边，环顾院落。
　　“这是以空间术法与阵法开辟的庭院。”
　　难怪如此昂贵。
　　庭院虽不算广阔，景致却令人惊叹。
　　整座庭院呈开放式布局，一张宽大的床榻摆在院落一侧，与庭院之间仅以几根雕花木柱和轻纱帷幔相隔。
　　既保留了私密感，又不失开阔的视野。
　　月光之下，庭院上空飘落细小的雪花，一株不知名的花树立在院中，枝头缀满素白的花朵，积雪轻覆在花瓣上。
　　树下有一方温泉池，氤氲水汽袅袅升起，与飘落的雪花交织成朦胧的雾霭。
　　纪兰嫣走到树下，仰起脸望向空中。
　　一片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鼻尖。
　　她惊奇地发现，这漫天飞雪竟不带半分寒意，整个庭院虽看似严冬，温度却凉爽宜人。
　　谢长音指向庭院的天空。
　　“这片天空与落雪皆是术法所化，可用神识操控。”
　　话音方落，夜空倏地一变，温和的日光自天际洒落，细雪不再飘散。
　　货真价实的全屋智能雪景房！
　　纪兰嫣大长见识，绕着花树走了一圈，伸手触摸枝头上的白色花瓣。
　　一想到要在这种地方住上七日，她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纪兰嫣弯起眉眼，冲谢长音喊道：“我要夜景！也要飘雪！”
　　庭院上空再次变为明月清辉，雪花重新开始飘散。
　　谢长音绕着庭院仔细查看，神识扫过每个角落，确认无误后，布下一道防御阵法。
　　而后，她看向正在树下拨弄花瓣的纪兰嫣。
　　谢长音沉思片刻，终是开口：“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纪兰嫣抬起头，细雪落在她的发间：“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夜鸦楼。”
　　夜色深沉，黑市的街道却比白日更加喧嚣，街中店铺摊贩，皆是十二时辰营业。
　　形形色色的修士戴着各式面具穿行其间。
　　金玉银器所制的面具，看起来倒有几分美感。
　　但有些奇形怪状、形如恶鬼的面具，在夜色的衬托下，不免有些惊悚。
　　纪兰嫣紧挨着谢长音前行，轻声问道：“你知道夜鸦书坊么？”
　　谢长音：“知道，夜鸦书坊、夜鸦客栈，均是夜鸦楼的产业。”
　　纪兰嫣暗暗推测起，难道刃十三在黑市当值？
　　那她的话本，岂不是就在黑市刊印？
　　纪兰嫣不算意外，仔细想来，她的红色话本确实适合在这种地方发行。
　　“书坊的位置你知道么？我想一会儿去看看。”
　　谢长音颔首：“嗯，待办完事后，就带你去。”
　　越往黑市深处走，街道越发昏暗，行人也都沉默了许多。
　　夜鸦楼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耸的门楣通体漆黑，不见半分装饰，就这般沉沉压下来，令人感到沉闷窒息。
　　纪兰嫣觉得这种门头不太吉利。
　　像是个棺材板一样。
　　谢长音在门前亮出一枚镶金黑玉令牌。
　　守门的黑袍修士见状，立即垂首，恭敬地引二人入内，全程不发一言。
　　楼内装潢以黑金二色为主，沉重的黑色梁柱上，蜿蜒着金线绘制的纹路，处处透着阴郁的贵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既像是檀香，又像是鲜血的腥腻。
　　待上到五楼，谢长音停下脚步：“你先在这间房中等我，我很快回来。”
　　纪兰嫣望着幽深的长廊，黑洞洞的等候室，上前牵起谢长音的手。
　　“不能带我一起去么？”
　　谢长音要去发布游小春的悬赏令，若是纪兰嫣在场，问起缘由，她不好做多解释。
　　她捏捏纪兰嫣的手，“一盏茶的时间，我便会回来。”
　　纪兰嫣不情愿地松开手。
　　“好吧，那你快些。”
　　“嗯。”
　　谢长音独自登上六楼，这一层唯有贵宾本人方可踏足。
　　她在最深处的房门前停下，推门而入。
　　房间里只有一面黑色桌案，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谢长音上前，对着桌案后的黑衣人冷声道：“悬赏合欢宗筑基修士游小春，三百上品灵石。”
　　她将一枚玉简置于案上，其中详细记载着游小春的形貌特征与修炼功法。
　　黑衣人拿起玉简，神识扫过，问道：“死活不论？”
　　谢长音：“七日之内，送来活的，另赏二百。”
　　黑衣人收起玉简，点了点头：“夜鸦楼接下了。”
　　悬赏令即刻发出。
　　三百上品灵石的大单子，引得夜鸦楼中一阵轰动。
　　若是捉来活的，还有二百上品灵石的巨额打赏。
　　楼中近乎一半的杀手暂放下手中任务，当即开始满修仙界寻人。




第151章 就要乱吃
　　游小春进合欢宗有些年头，谢长音先前曾暗中调查过她的人际往来。
　　此人在宗门内行事极为低调，竟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谢长音不得不谨慎以对。
　　合欢宗内是否还藏着她的同伙？
　　若是能生擒此人，或许还能审问出些有用的情报。
　　悬赏令既已发出，她便只需静候佳音，不必再在此人身上耗费心神。
　　谢长音快步下楼，心中惦念着还在等候的纪兰嫣。
　　推开等候室的屋门，里面的人正乖巧坐在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纪兰嫣立即抬头起身，三两步跑到谢长音身边。
　　“还真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谢长音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书坊。”
　　路上，纪兰嫣低声道：“那夜鸦楼好生怪异，他们端上来的茶水居然是纯黑色的，看起来还有点黏糊！”
　　谢长音问：“你喝了么？”
　　纪兰嫣摇头，话语中满是嫌弃：“当然没有，谁知道那黑糊糊的一盏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会喝！”
　　谢长音平静道：“那是芝麻糊。”
　　纪兰嫣愣了下，“我闻过了，没闻到芝麻糊的味道。”
　　谁家待客，会端芝麻糊上来？！
　　谢长音认真解释道：“含有灵韵的芝麻掺了灵米，加上一种名为蒙山茶做的，没有味道。”
　　纪兰嫣皱起眉：“真的？那我岂不是浪费了……”
　　自然是假的。
　　那黑色糊糊实际上是夜鸦楼待客的独门秘茶，照影浊。
　　茶水之所以浓黑黏稠，是因为那茶水是用灵力煮制而成。
　　即便是曲尘，都难以煮出那样的茶水。
　　此茶一盏不便宜，浪费，倒是真的。
　　夜鸦书坊坐落在另一条街道上。
　　与夜鸦楼的阴暗压抑不同，书坊一层宽敞明亮，数排书架整齐排列，不少修士正在书架间流连，拿着书籍话本试阅观看。
　　纪兰嫣刚进门，就看见了最显眼处摆放的《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
　　柜台前排了一列长队，人人手中皆是拿的这本话本。
　　纪兰嫣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朵里却听到旁人的交谈声。
　　“最新一卷等的我好苦！”
　　“谁说不是呢，据说这最新一卷的内容竟然还有……”
　　“快别说了，我可不想被剧透！”
　　谢长音走到试阅处，随手拿起最新一卷《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
　　纪兰嫣见此，心中顿时升起难言的羞意。
　　谢长音似是故意般，将书页展现在她面前：“这话本，看起来十分畅销。”
　　“哦，是么。”纪兰嫣含糊应道，目光游移。
　　谢长音合上话本，纪兰嫣当以为她没兴趣要放下。
　　然而却见谢长音指着封页上的“烟岚魔君”四个字。
　　“不知这位烟岚魔君是何许人也，竟能写出这般旷世之作。”
　　纪兰嫣面部肌肉抽动，尴尬地笑了笑。
　　心底却因为她这句夸赞，隐隐雀跃起来。
　　纪兰嫣不确定地问：“你要买一本么？”
　　谢长音不经意间，看过她期待的眼神，又将目光落回在话本上。
　　“倒是有此想法。只是仔细算了算这趟出门所带的灵石，恐怕没有余裕。”
　　纪兰嫣下意识说出：“我送你！”
　　谢长音故作迟疑道：“这话本价格不便宜。”
　　纪兰嫣：“等东西拍卖出去，我送你全套珍藏版！”
　　谢长音点头：“嗯。”
　　难得来一趟黑市的书坊，纪兰嫣跑去书架那边翻看话本，谢长音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能在黑市流通的话本，内容大多难登大雅之堂。
　　待翻过几册话本后，纪兰嫣忽然觉得谢长音在身边有些“碍事”。
　　“你去那边看，别总跟着我。”
　　谢长音只得走到书架另一侧，随手抽出一册话本翻阅。
　　就在她漫不经心翻动书页时，指尖忽然一顿。
　　自那日与纪兰嫣深谈，知晓她抗拒双修的缘由后，谢长音便时常思索，该如何解开她的心结。
　　纪兰嫣的特殊体质，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情潮。
　　若心结不解，往后再生变故，以她的性子，不是彻底麻木，便是走向癫狂。
　　谢长音不愿见到那样的她。
　　然而此时，一个想法从她心底冒出。
　　她抬眸望向书架另一侧的纪兰嫣，又垂首看向手中的话本。
　　自傲的谢长音，一向认为自己是聪明的。
　　这个的办法，一定能成。
　　从夜鸦书坊返回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纪兰嫣揉着惺忪睡眼，褪去衣衫，缓缓浸入花树下的温泉池中。
　　她惬意地靠在池边，感受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轻叹出一声，又看向谢长音。
　　“你来陪我泡一会儿。”
　　细小的白色花瓣在池面上随波轻漾，氤氲水汽中暗香浮动。
　　谢长音解下衣袍，赤足踏入池中，水波随之荡开圈圈涟漪。
　　她伸手将纪兰嫣揽入怀中。
　　两人的墨发在水中缠绕。
　　纪兰嫣懒懒趴在谢长音的肩上，睡意渐浓。
　　即便知晓目前身处在危险的黑市中，但身下温热的水流，身前熟悉的气息，也令她不由得感到安心。
　　谢长音扶起她的身子，额头与她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织。
　　“我想亲你。”
　　纪兰嫣半阖着眼眸，长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软软地拒绝：“不要。”
　　谢长音抬起指尖，轻抚过她红润的脸颊。
　　“为何不要？”
　　纪兰嫣蹙起秀眉，困倦的声音里带着娇嗔：“你每次都亲的好凶。”
　　谢长音将唇瓣靠近，气息拂过她的唇角，轻声道：“那我这次不凶。”
　　纪兰嫣偏头躲开，伸手按在谢长音的脸上。
　　谢长音握上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
　　月光透过飘洒的细雪，在池中碎成一片银辉。
　　纪兰嫣原本已阖上双眼。
　　然而，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湿热的触感，带来些许痒意。
　　她缓缓睁开眼，待看清眼前景象，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蒸腾的水汽中，眼前的女人正在亲吻舔舐她的手腕。
　　顺着掌心，一路舔至指根，继而往上。
　　温软的薄唇忽停，女人抬眸望来。
　　清冷的眸子里，漾着柔情水光。
　　在纪兰嫣诧异的目光下。
　　谢长音张口含上了她的指尖。




第152章 水煮纪兰嫣
　　谢长音这是……在做什么？
　　勾引她？
　　池水面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痛意清晰传来，这不是梦。
　　实际上，眼前的景象，纪兰嫣梦都梦不来。
　　她愣了好一会儿，一瞬不瞬地看向谢长音，只觉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谢长音没有松口，反而更加过分，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在不断拨弄她的神经。
　　纪兰嫣逐渐感受到燥热。
　　从脸颊到脖颈，再到浸在水中的身子，都泛起淡淡的红。
　　连温热的池水都变得滚烫，蒸得她头晕目眩，连思绪都变得迟缓。
　　她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大口喘息，却仍觉得缺氧。
　　明明白日里还是一副清冷稳重的神态。
　　然而此刻，这女人竟顶着这样一张冷清沉静的脸，在做这般暧昧撩人之事。
　　谢长音哪里还是什么冰灵根，简直就是一把烈火，点燃了纪兰嫣心底堆积的薪柴。
　　那点欲望，成功被谢长音勾起。
　　纪兰嫣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剩本能。
　　她猛地扑上前，水花四溅。
　　口中不断喘着气，对着皓白的侧颈啃咬，吮吻划过流畅的下颌。
　　池水中的身躯紧贴在一起。
　　欲望冲毁了理智的神经。
　　纪兰嫣扣着她的后颈，鼻尖蹭过粉嫩的耳垂。
　　“谢长音，你真的是……”她轻声低语：“无所不用其极。”
　　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真就这般想和她……
　　一声轻哼，从谢长音喉间溢出。
　　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纪兰嫣脑中
　　原来她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还会有其它的声响么？
　　还想再听，再多一点……
　　平日里装出来的那副克制的模样，本就不该是给她看的。
　　这般赤裸裸的明示邀请，又何必再忍耐。
　　手臂从腋下穿过，将人一把从水中捞出，放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夜空中的落雪砸在光洁的脊背上。
　　炙热的身子瞬间将那雪片消融，化作点点水痕。
　　恣意纵狂的人俯身逼近。
　　眼中是近乎痴醉的情迷，还有几分探究与好奇。
　　……
　　待好一会儿，谢长音逐渐缓过劲来。
　　身侧空空，方才那个作弄得她失态的人，此刻却不见踪影。
　　她勉力从微凉的青石板上撑起身子，眸光扫向氤氲的池面。
　　这才发现，纪兰嫣像个水獭一样，缩在水中，只露出湿漉漉的发顶，和一双在水面之上慌乱眨动的眼睛。
　　谢长音望着她，轻声道：“怎的跑那么远？”
　　嗓音带着事后的喑哑，更为撩人。
　　纪兰嫣对她眨了眨眼，长睫沾着水珠，眼神闪烁。
　　旋即又在水中笨拙地转了个面，竟连发顶也缓缓沉了下去，试图将自己彻底藏起来。
　　头顶的水面上，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
　　池水一阵摇晃。
　　谢长音再次步入池中，温水漫过腰际。
　　她自身后贴近，手臂温柔环过，将那颗脑袋带出水面。
　　指尖触及纪兰嫣发后的颈间，肌肤烫得惊人。
　　“怎么红成这般？”
　　谢长音蹙起秀眉。
　　再泡下去，只怕这人要熟透了。
　　她将纪兰嫣打横抱出池水，运转灵力，褪去两人周身的水汽。
　　赤足踩过落了薄雪的冰凉石板，留下浅浅的脚印。
　　掀过纱帐，将纪兰嫣放在宽敞柔软的床榻上。
　　纪兰嫣一沾床榻便蜷缩成一团，咕噜翻了个身，依旧背对她。
　　谢长音对她这样的反应，有些不解。
　　方才明明是她动的手，怎么现在反倒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瞧人拱成一团，看也不愿看自己，谢长音心中突然失了几分底气。
　　是自己太过孟浪，操之过急，反而加重了她的心结么？
　　纪兰嫣……后悔了么？
　　谢长音伸出指尖，戳了戳她微凸的脊骨。
　　那白团子敏感地耸了耸身子，把自己团得更圆乎了些，拒绝与她交流。
　　谢长音无奈，只得探过身，偏头要去看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寻出点端倪。
　　纪兰嫣却忽然扯过锦被，蒙在自己头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你刚泡完，别闷着自个了。”谢长音掀开被褥一角，眼睛往里瞧。
　　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你别管我……”
　　谢长音只好躺在她身边，手掌抚上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晃了晃。
　　“转过来。”
　　片刻后，锦被下的身躯动了。
　　纪兰嫣快速翻腾过来，一头扎进谢长音怀里。
　　那张脸埋在她胸口，仍是不给她瞧。
　　谢长音能感受到，怀中人整张脸都在发烫，连带着她胸前的肌肤，也染上一片热意。
　　“是我太想与你亲近，一时没能忍住。”
　　谢长音斟酌着词语，小心安抚怀里的人。
　　月光依旧明朗，隔着纱帐，落雪渡来丝丝凉意，却驱不散怀中人身上腾腾的热气。
　　谢长音拍拍她的后颈：“今晚是我太过唐突，日后不会再这般了。别生我的气，好么？”
　　怀里的脑袋用力蹭了蹭，依旧不语，只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身。
　　谢长音轻喘出一口气，正欲再开口，却听见怀中传来细若蚊蚋的声音。
　　“没……没生气……”
　　“那是怎么了？”谢长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柔声问道。
　　纪兰嫣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你……你方才，叫的……好好听。”
　　“……”
　　谢长音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大概是怀里的人体温太高，竟把她的耳根也连带烧得滚烫起来。
　　而此刻，将脸死死埋在她怀中的纪兰嫣，根本不敢抬头。
　　因为她满脸都是得逞后，又羞又喜的痴笑。
　　谢长音那个样子，太诱人了。
　　那破碎的、婉转的、与她平日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呻吟。
　　想要听到更多，想要看到更多。




第153章 方法很管用
　　谢长音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底倒是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方法，还是管用的。
　　纪兰嫣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厌恶。
　　反倒像是……乐在其中？
　　此刻的谢长音，将人紧紧箍在怀中。
　　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同样不敢让纪兰嫣抬头，看见自己的神情。
　　方才一心只想着想帮她解开心结，心神全然系于纪兰嫣身上，顾不得去在意自己。
　　当心绪落回自己身上，那刻意模仿话本、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姿态，难以自抑的轻吟，以及最后溃不成军……
　　饶是她平日里再如何清冷自持，面对方才那般的自己，也难以装作云淡风轻。
　　后知后觉下，脸上是更为羞涩的神情。
　　她暗中调动一丝灵力，冰凉的气息流转，将耳根上的热意悄悄压下去。
　　待到眼中的羞赧勉强褪去，恢复成往日平静的模样，她才稍稍定神。
　　只是怀中纪兰嫣贴在她颈窝处，小声说起：“以后，还可以对你……做这种事么？”
　　“……”
　　谢长音一时语塞。
　　她不甚习惯处于完全承受的那方。
　　方才纪兰嫣的举动，生涩莽撞又热情。
　　实在是，疼了点。
　　她没有纪兰嫣那样的体质，尚要慢慢恢复。
　　当年她对待纪兰嫣时，何曾这般不知轻重过，只怕弄疼了她，被她讨厌拒绝。
　　仔细想来，纪兰嫣好像一直都与“温柔”这二字打不着边。
　　再一回想，当年在藏书阁，见她认真阅读过的那话本内容……
　　纪兰嫣大概是有着不寻常的癖好。
　　原先她以为是纪兰嫣喜欢被那样对待，如今看来竟是会错了意。
　　而她也体会到，什么叫“体修下手一向很重”。
　　这岂不是自己亲手挖了个坑，还欢天喜地跳了进去。
　　跳之前还不忘给纪兰嫣手里塞了把铲子，由着她将这坑掘得更深些。
　　念及此，谢长音心中升起无奈的荒唐感。
　　“能不能？”
　　纪兰嫣见她迟迟不答，发出哼哼咛咛的声音，又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执意要个答复。
　　日后的事，且留给日后烦恼罢。
　　此刻，先应下。
　　谢长音在心底轻叹，纵容回道：“能。”
　　“嘿嘿。”
　　得了应允，纪兰嫣痴痴笑出声。
　　她从谢长音怀里钻出脑袋。
　　眼角眉梢染着春色，好看的凤眸弯弯，眸中盛满欢欣，脸上还残留着霞红。
　　纪兰嫣咧开嘴角，露出细白的贝齿，对着谢长音的下巴就是一通乱啃。
　　待啃了个够，她支起上半身，墨发倾泻在枕上，直勾勾盯着谢长音的眼睛。
　　“你是不是在书坊中，也看了奇怪的话本？”
　　谢长音羽睫轻颤，乖乖承认：“嗯。”
　　“难怪。”
　　纪兰嫣若有所思，勾起唇角。
　　纤长的手指捻过谢长音一缕冰凉顺滑的青丝，缠绕在指尖，然后用发尾扫了扫她的脸颊。
　　早知道，应该多喂些话本给谢长音。
　　这女人平日里清冷冷的，没想到沾染了情欲，媚起来，杀伤力着实惊人，简直让人难以抵抗。
　　紧咬下唇承受的姿态……
　　还会轻吟求她慢点。
　　身受话本荼毒的人，自是知晓，求慢，往往意味着渴求更放纵的快感。
　　看她颤栗，听她喘息，感受她。
　　纪兰嫣并不抵触这样的谢长音。
　　只要这人不总想着当什么炉鼎，不总盘算着伤害她自己。
　　纪兰嫣回想完，心中又是一阵得意。
　　这样的谢长音，只能被她看到，被她攥在手中。
　　是只属于她的。
　　兴奋的心逐渐平复，困意席卷。
　　纪兰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在这片庭院中看不出时辰，但估摸着应该外面将要日明。
　　好在未来几日没什么要紧的事。
　　“睡觉。”
　　纪兰嫣躺了回去，拉过谢长音的手臂枕在脑袋下。
　　“抱着我。”
　　朦胧睡意中，依旧不忘吩咐。
　　“嗯。”
　　谢长音低声应着，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团起来的身子圈进怀中。
　　纪兰嫣在她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不再动弹，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谢长音抱着她静静躺着。
　　难怪纪兰嫣会有心结。
　　她那时的样子，比自个更为放纵。
　　换做是自己，只怕也难以接受。
　　这种事，只有切身体会过才能明白。
　　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续只要慢慢引导，应当能彻底解开她的心结。
　　松下心弦后，谢长音难得有些疲惫虚脱之感。
　　月光透过纱幔照进来。
　　谢长音轻轻阖上眼，感受着身侧温热的源体，陷入浅眠中。
　　还未等到自然醒，脸上就传来奇怪的动静。
　　眼睫颤动了几下，终究是抵不过这扰人的动静，缓缓掀开了眼皮。
　　视野初时还有些模糊，随即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柔软的唇瓣轻触她的唇角。
　　纪兰嫣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正整个人撑伏在她上方，长发垂落，几缕发梢刮着她的颈侧。
　　“你醒啦！”
　　见她睁眼，纪兰嫣非但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反而雀跃起来，眼睫眨动了两下。
　　谢长音尚未完全从睡意中抽离，喉咙间逸出一声轻应：“嗯。”
　　“我还想……与你……做那种事。”
　　纪兰嫣语中含着羞怯，却又期待。
　　“……”
　　见她抿着唇不语，纪兰嫣有些急了，主动凑近，用挺翘的鼻尖，轻蹭着她的脸颊。
　　“下次一定。”谢长音婉拒。
　　纪兰嫣瞬间失落起来。
　　她默不作声地从谢长音身上退开。
　　像只被遗弃的小猫一般，慢吞吞地往床边爬了几步。
　　然后抱起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又蜷缩起来。
　　看起来很是委屈。
　　谢长音撑着手臂坐起身，青丝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
　　她抬手，将颊边的发丝撩至耳后。
　　看着那个委委屈屈的身影，谢长音轻声解释道：“有些疼。”
　　“啊？”纪兰嫣抬起脸，手脚并用爬了回来，凑到谢长音面前，仔细看过她的身子。
　　“是我弄伤你了么？”
　　先前两次，有灵髓果淬体的纪兰嫣，身体恢复极快，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自然不知道谢长音如今是何感受。
　　看着她那双盛满担忧和自责的眸子，谢长音如何能说出重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缓和：“没有伤，只是……”
　　实际上，细微的擦伤和酸胀感是确实存在的，但这如何能细细分说。
　　“只是，我需要缓一缓。”
　　纪兰嫣盯着她看了片刻。
　　见谢长音神色坦然，并无勉强的痛苦之色，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那想要亲近的念头被打断，终究还是有些怏怏不乐。
　　她抿了抿嫣红的唇，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好吧。”
　　纪兰嫣重新躺下身子，用被子将自个裹起来。
　　谢长音沉思一瞬，手从被褥中钻进去。
　　“那我可以，对你做那种事么？”




第154章 品鉴感言
　　“当然不能！”
　　纪兰嫣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她。
　　那只探进被褥的微凉手掌，此刻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纪兰嫣虽是体修，但许是天生炉鼎体质的缘故，这些年勤修苦练，也未曾练出分毫肌肉。
　　小腹上的软肉温热绵软，随着呼吸传来有节奏的起伏。
　　这个位置实在太过微妙。
　　既可南上攀登柔软雪峰，又可北下探入隐秘幽谷。
　　谢长音很想继续探索。
　　想打破这规律的起伏，听取紊乱的呼吸。
　　只是这种事急不来。
　　谢长音按捺下翻涌的思绪，手掌安安分分地停留在原处。
　　纪兰嫣很信任她，任由自己脆弱的肚皮给她摸。
　　轻轻揉过一阵后，谢长音摆出一道温柔体贴的神情，低声问：“饿不饿？”
　　炼气小修还未辟谷，经过昨夜一番折腾，这会儿自然饿得前胸贴后背。
　　纪兰嫣长睫忽闪：“吃什么？”
　　“先起床。”
　　谢长音收回手，率先下床。
　　纪兰嫣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目光落在那个一丝不挂的背影上。
　　墨缎般的长发流泻而下，随着她的动作，在劲瘦的腰肢边轻晃。
　　谢长音伸手拉过里衣，却并不急着穿。
　　反而故意将背后的长发拢至胸前，坦然露出整片光洁挺直的脊背。
　　腰窝处微微凹陷，再往下便是……
　　纪兰嫣一瞬不瞬地盯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涌，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直到那片美景被素白里衣覆盖。
　　宽大的法袍衣袖旋起一道弧线。
　　谢长音穿好鞋袜，转过身来时已是衣着得体。
　　神情平静如水，又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模样。
　　根本无法将其与昨晚那个在她身下轻吟浅喘的人联想在一起。
　　纪兰嫣半晌回不过神，直到身上一凉。
　　裹着的被褥被谢长音一把抽走。
　　纪兰嫣皱起眉，去拽被角，扯了半天都没法从谢长音手中扯走。
　　她只好将双臂缩在胸前，“冷。”
　　谢长音取过她的里衣，走到床边。
　　“起床，带你去吃饭。”
　　“知道了，你转过去，不许看。”
　　纪兰嫣穿衣服从不肯让她瞧见。
　　谢长音放下她的里衣，走到庭院中，负手立于花树下，看向落了花瓣的池水，静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待纪兰嫣穿戴整齐，套上黑袍斗篷，戴好遮掩容貌的面具，才去拉她的手。
　　纪兰嫣正细心为她系着斗篷的束带，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她的颈部。
　　“你别动。”
　　纪兰嫣出声，抬手掀开刚戴好的面具，凑近那截嫩白的颈侧，红唇轻启，覆了上去，对着那处又吸又吮。
　　直到那处出现一块明显的红紫色痕迹。
　　纪兰嫣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她的“杰作”。
　　这痕迹，斗篷可遮掩不住。
　　她很满意。
　　还未等她戴好面具，谢长音忽然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对着那张作恶的小嘴就是一记深吻。
　　“唔……你走开！”
　　纪兰嫣好不容易挣脱开来，面具都来不及扶正，就夺门而出。
　　谢长音不紧不慢地戴好面具，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处新鲜的印记，缓步跟上。
　　街上小摊摆了一路，酒楼也有几家。
　　纪兰嫣随意看了看，“去哪吃？”
　　谢长音：“金铭阁。”
　　黑市贩卖的吃食不可乱吃。
　　只怕吃完没走多远，就被人拖进小巷。
　　但金铭阁与她们尚有交易未完成，暂且不会对她们出手。
　　金铭阁门口的伙计一瞧见她们二人，什么话也不敢说，只领着她们进了那间雅阁。
　　刚落座不久，银玉便闻讯赶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谢长音脖颈处的红痕。
　　昨日分明还没有。
　　微妙的眼神稍稍扫过纪兰嫣，又回到谢长音身上。
　　银玉浅浅笑起来，率先谈论起拍卖会筹办的进度。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整个修仙界都会知晓。”
　　“嗯。”谢长音提醒道，“黑市拍卖的规矩莫要乱了。”
　　“这是自然。”银玉颔首。
　　这黑市拍卖会的规矩不多，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宣传时绝不可提及任何宗门、修士名讳及道号。
　　为了确保东西不流拍，银玉花了些灵石打点，将广告做得铺天盖地。
　　这等品质的合欢散，纵使不提合欢宗曲尘的名号，识货之人心中自然也如明镜一般。
　　纪兰嫣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暗忖，每次出门，都能在谢长音身上学到好些东西。
　　谢长音常年游走于刀尖之上，对于这种事向来心思缜密。
　　只怕是历经无数凶险，付过惨痛代价，才能磨砺出这般谨慎心性。
　　又商谈几句细节后，银玉见二人并无离去之意，便问道：“二位还有何吩咐？”
　　谢长音淡淡道：“昨日的席面，再上一份。”
　　这话说的，不是请求，而像是命令。
　　银玉：“……”
　　原来这两人此次前来，相谈拍卖会只是顺带，蹭吃蹭喝才是真目的。
　　银玉莞尔一笑：“没问题，二位请稍候，我这就命人准备。”
　　精致菜肴再次摆满桌面。
　　纪兰嫣吃着饭菜，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身旁的谢长音。
　　见人吃饭也不如往日那般专注，谢长音抿了一口茶，问道：“不如昨日好吃？”
　　纪兰嫣郑重地点点头：“确实不如昨日好吃。”
　　谢长音拿起玉筷，夹过昨日纪兰嫣让她尝过的那道肉菜，填入口中。
　　“我吃起来，并没觉得与昨日有什么区别。”
　　纪兰嫣突然倾身靠近，在她耳边轻语：“不如……昨日的你，好吃。”
　　她小声说完，赶忙坐回原位，低头扒拉碗里的饭，不肯让谢长音看到她脸红的样子。
　　谢长音拿着玉筷的手顿住，沉思良久。
　　她细细品味着纪兰嫣这句话。
　　总觉得……不太对。
　　昨日，分明是她吃下了纪兰嫣的纤纤玉指。
　　上下都吃了进去。
　　不该是她，发表一下品鉴感言么？




第155章 你能表演一下么？
　　走出金铭阁时，外头的天色已是一片橘红。
　　纪兰嫣牵起谢长音的手在街上闲逛。
　　逛着逛着，谢长音就被她带到夜鸦书坊中。
　　纪兰嫣这一路早有想法。
　　她将谢长音逼至一排书架的角落里，眯起眼睛，戳了戳谢长音的腰，低声质问道：“老实交代，昨日你在这里看了什么话本？”
　　她十分好奇，谢长音那点撩人的路数，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谢长音将她带到一列书架前，抽出昨日看过的话本，递到她手里，“这本。”
　　纪兰嫣接过，当着她的面掀开看起来。
　　果然不是正经话本。
　　读到其中舔舐指尖的段落时，纪兰嫣自然将昨日的谢长音代入进去。
　　脑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文字相结合，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灼热。
　　然而再往下看，她掀动纸页的指尖忽然顿住。
　　接下来的情节……
　　竟是引导着对方的手，主动送进去！
　　可昨夜谢长音并未进行到这一步。
　　究其原因，是她自己在上一个环节就没能把持住，直接扑了上去。
　　悔不当初！
　　只要再多忍耐一刻，就能见到更为不一样的谢长音。
　　纪兰嫣倒抽一口气，指尖颤抖地点着那段文字。
　　“这个，你、你能表演一下么？”
　　谢长音抬眸，对上面具后那双灼热的目光。
　　“不能。”
　　纪兰嫣攥着话本的手指收紧，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回昨夜，按住那个冲动的自己。
　　有没有什么能让时间倒流的术法或是法器？
　　她太想看谢长音做那种事了。
　　事实上，谢长音昨晚本是计划做到那一步。
　　可惜纪兰嫣没有给她表演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暗暗叹出一口气，纪兰嫣决定，再多喂些话本给谢长音。
　　这个人的学习能力实在太强，若是好生培养……
　　纪兰嫣兴冲冲地在书架上挑了好些话本，一股脑塞进谢长音怀里。
　　“你们怎么在这？”陆安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
　　纪兰嫣抬眼望过去，回道：“当然是来买书的。”
　　陆安与湛微从书架一侧绕过来，打眼先是看到谢长音脖颈处的红痕。
　　目光随即落在她怀中那些书册上。
　　光是从那些不堪入目的名字上来看，就能瞬间会意其中内容。
　　陆安一双眼睛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谢长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揶揄她的机会。
　　“哟，来买书？冷漠孤傲的谢师姐，原来还爱看这种书？”
　　陆安咬中“书”这个字眼，又将视线停留在她脖颈处的红痕上。
　　“脖子那是怎么了？受伤了么？”
　　“瞧那红里透紫，伤的挺重的哈，要不要找个医修来给你看看？”
　　谢长音投去一个淡漠的眼神。
　　纪兰嫣将谢长音拉在身后，上前指着陆安：“说什么呢你！”
　　陆安刚想再说什么，后腰突然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湛微微垂着头，柔声道：“陆师妹说话向来不中听，真不好意思，谢师姐。”
　　“无妨。”
　　谢长音伸手将纪兰嫣拉回身侧，淡淡道：“我确实爱看这些。脖颈处的红痕是我家小师妹咬的，不碍事。”
　　此言一出，三人当场愣住。
　　谢长音向来如此坦荡，直言不讳。
　　纪兰嫣眼睫轻颤，面具下的脸颊早已烧得滚烫。
　　陆安被她的话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再说。
　　湛微更是没想到，谢长音会直接承认这道暧昧的红痕，是来自于纪兰嫣。
　　“咳。”纪兰嫣强自镇定，中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也来买话本？”
　　闻言，陆安将手中的话本往后一藏。
　　然而纪兰嫣眼尖，在她藏的瞬间，瞥见了熟悉的一角。
　　竟然是她写的《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的最新卷。
　　陆安打着哈哈道：“随便来看看罢了。”
　　实则是来执行赤影交代的高级机密任务，让她来黑市购买这话本的最新一卷。
　　两拨人对视几眼，显然都不愿与对方同行。
　　纪兰嫣：“那你们看你们的，我们先去结账了。”
　　说完，她拉着谢长音就去柜台前，掏出灵石将那堆话本全部买下。
　　走出夜鸦书坊，纪兰嫣决定教育一顿谢长音。
　　“那种事，随便含糊过去就行，不必承认。”
　　谢长音不以为意道：“为何不能承认？”
　　纪兰嫣愤愤说道：“多羞人啊！你说出来的时候，我简直……”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
　　谢长音摇摇头：“我没感觉羞人。”
　　“我有感觉！”纪兰嫣捏了捏她的指尖，“不准再那样承认！”
　　“嗯。”
　　路过一个贩卖面具的摊子时，纪兰嫣瞬间被吸引目光，一路小跑过去。
　　她们前来黑市，戴的是最为低调的木质面具，纪兰嫣一直觉得丑丑的。
　　她从摊子上拿起一个玉质雕琢而成的面具，覆在脸上，转向谢长音。
　　“好看么？”
　　“好看。”
　　纪兰嫣又换了个金缕的面具。
　　“这个呢？”
　　“也好看。”
　　无论哪个，谢长音都说好看。
　　纪兰嫣不喜欢这样的答复，她指着一摊面具，命令道：“你帮我挑一个最好看的。”
　　谢长音环顾一圈，最终拿起一个毛茸茸的面具，伸手在纪兰嫣脸上比划了一下。
　　谢长音：“这个最好看。”
　　纪兰嫣从她手里拿过面具，仔细端详。
　　那是一个白色兽型面具，上头还有两个耳朵，看起来，有点像猫科小兽，也有点像狐狸。
　　面具做工精致，白色的绒毛柔软细腻，的确很合她的心意。
　　“听你的，就买这个！”
　　踩着夕阳的余晖，两人拉着手一路晃荡到客栈。
　　刚进屋，纪兰嫣就迫不及待从储物戒取出那堆话本，罗列在桌上。
　　她拿起一本封面最为精致的，递给谢长音：“你先看这本。”
　　谢长音接过书册，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几个字眼，轻轻颔首。
　　就着明亮的烛火，两人对坐在桌前。
　　纪兰嫣随手翻动手中的话本，余光一直瞥向对面的谢长音。
　　谢长音看这种东西时，神情竟然也无半分异样，反而看的十分认真，偶尔还会在某处稍作停留，似是细细品味，堪比在“学习”。
　　纪兰嫣挑选话本的时候，只是大概翻过几页，未曾细读。
　　殊不知，这么一拿，就拿到了一本不得了的大黄书。




第156章 话本素材+1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白日里，纪兰嫣偶尔会拉着谢长音去街上晃一圈，看看贩卖法器的小摊。
　　黑市贩卖的法器，多是一些杀人利器，还有些拷打折磨人的特殊形制法器。
　　纪兰嫣见了直皱眉。
　　大多时候出门，两人还是直奔金铭阁而去。
　　银玉逐渐掐准了她们前来蹭饭的时辰，每次二人刚踏进雅阁，一桌子热菜就准时端上来。
　　黑市街上的人愈发多了起来，显得十分热闹。
　　纪兰嫣起初还提着心，攥着谢长音的手不肯松开，可连着三日没遇到什么危险，渐渐就放下了戒备。
　　甚至敢松开谢长音的手，跑到街道旁贩卖灵宠的摊子，去看软乎乎的灵宠小兽。
　　直到有一日，两人刚从金铭阁出来，正沿着街边慢慢走。
　　空中突然掉下来一个人。
　　紧跟着的是碎裂的飞行法器零件砸下来，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块尖锐的铁片直冲纪兰嫣脑门而来，被谢长音瞬间腾升起的透明冰面挡下。
　　纪兰嫣被吓得直往谢长音身后缩。
　　她探出头往那修士身上看。
　　摔在地上的那人浑身是血，仰躺着翻腾不起身，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染得地面暗红一片。
　　那双充血的红色眼睛，正朝她们的方向看来。
　　还没等纪兰嫣反应过来，三个身着黑衣、覆恶鬼面具的人，从旁边的屋顶跳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走到重伤修士面前，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纸包，二话不说就往对方身上撒去。
　　白色粉末一碰到鲜血，瞬间就冒起了白烟，发出滋啦声响，刺鼻的腐臭味随之逸散。
　　纪兰嫣下意识捂住口鼻，眼睁睁看着那修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原本还在抽搐的四肢渐渐软下去，皮肤开始溃烂，露出里面的血肉，然后慢慢变成一滩浑浊的黑水，咕嘟咕嘟冒泡，看起来恶心又恐怖。
　　旁边两个黑衣人立刻从储物戒里掏出干燥的灰土，大把大把地撒在黑水上面。
　　灰土一碰到黑水，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那滩水迹掩盖住。
　　而后他们拿出一把小铲子，将混了灰土的泥块铲起来，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里。
　　整个过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刚才还血迹斑斑的地面，除了残留着淡淡的腐臭味，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纪兰嫣看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将刚吃的饭菜吐了出来。
　　黑市的杀戮竟然这般无情，没有修士间的对决，只有单方面的碾压，连尸体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全尸都不给人留。
　　街道上的修士们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没有人惊呼，没有人围观，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只是默契地往旁边散开，给那三个黑衣人让出位置。
　　那三个黑衣人收完袋子，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融入人群，转了个弯就消失不见了。
　　谢长音见她被吓得发愣，拉着她的手快步从街边走过。
　　纪兰嫣像个木偶似的被她牵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恐怖的画面。
　　直到进了客栈房间，纪兰嫣僵硬的身子才渐渐回软。
　　她摘掉面具，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紧抿，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谢长音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纪兰嫣捧着水杯，靠在她肩上，声音发颤：“他们就这么把人杀了，还把尸体化成水……”
　　“黑市就是这样的地方。”谢长音安抚道：“实力就是规矩。”
　　纪兰嫣点了点头，将脸埋进谢长音的颈窝，鼻尖蹭过对方微凉的肌肤，闻到她身上的冷香，心里的恐惧才渐渐消散了些。
　　她已见惯了尸体，见惯了血腥，却没见过这般赤裸裸的残酷，更没见过这样麻木的人群。
　　生命在黑市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才的血腥场面，一会儿又跳转到话本里的情节。
　　话本素材，就这样又多了一道。
　　自这日之后，纪兰嫣除了去吃饭，再不敢去街上晃荡。
　　她在屋中闲得发慌，没事就泡在池水中。
　　谢长音不喜欢热水，纪兰嫣也不强求她陪自己泡，只是偶尔会在池子里喊她，让她坐在池边陪自己说话。
　　谢长音大多时候都在看那些话本，已经看过两遍了，现在正在看第三遍。
　　谢长音对其中一本尤为感兴趣，却不愿让纪兰嫣发觉，每次看完，便将那本偷偷塞进储物戒中。
　　在黑市的第五天夜里，纪兰嫣早早就睡熟了。
　　谢长音听过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起身，走到庭院中，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张传讯符。
　　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轻点在传讯符纸上。
　　传讯符上方浮现出一行小字：“游小春已生擒，囚于夜鸦楼暗房，可随时验货。”
　　待谢长音看完，传讯符瞬间化为灰烬。
　　她望着空中由术法幻化而出的明月，暗暗思索。
　　夜鸦楼的暗房是出了名的坚固，别说游小春一个筑基修士，就算是修为更高的修士，进去了也插翅难飞。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将合欢散拍卖出去。
　　待拍卖结束，此间事了，再去夜鸦楼慢慢审问游小春也不迟。
　　之后几日出门时，谢长音特意留意过黑市来往的行人。
　　她总觉得街上的氛围有些奇怪。
　　先前当街杀人的那群黑衣人越来越多，应当是隶属于同一个组织的人。
　　偶尔还会看到他们在街角低声交谈，眼神警惕。
　　这些人看起来全然不像是来参加拍卖会的。
　　看来这黑市的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身处在危险丛生的黑市，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身边还带着纪兰嫣。
　　只盼拍卖会不要出什么岔子。




第157章 尝尝你的
　　终于到了拍卖会前一天，谢长音带着纪兰嫣去金铭阁查看布展情况。
　　银玉亲自在门口迎接她们：“二位可算来了，展会已经布置妥当，正好给二位看看。”
　　跟着银玉走进展会大厅，纪兰嫣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整个大厅被布置得极为华丽，屋顶悬挂着巨大的琉璃灯，光芒透过琉璃洒下来，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四周的展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绸缎，每一个展台周围都布下了高阶阵法，阵法的光芒在展台周围形成一层透明的屏障，看起来安全又气派。
　　银玉介绍道：“这一次拍卖物品一共七件，你们的那件宝贝是压轴。”
　　“为了确保拍卖当天不出意外，我们在展会四周布下了五道高阶防御阵，还有高修为修士镇守，绝对不会出问题。”
　　谢长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阵法的纹路。
　　纹路流畅，灵力波动稳定，确实是高阶阵法，看来金铭阁为了这次拍卖会下了不少功夫。
　　银玉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谢长音：“这是参加拍卖会的修士名单，二位可以过目一下。”
　　谢长音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写的全都是化名，没有一个真实姓名。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在黑市，没人会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本名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纪兰嫣凑过来看了一眼，见上面全是陌生的名字，也没了兴趣，转而打量起周围的展台。
　　待逛完整个展会，确认没有问题后，纪兰嫣取出特制合欢散：“交给你了。”
　　银玉接过瓷瓶，轻声笑道：“二位放心，我定会让它拍出个好价钱。”
　　纪兰嫣拉了拉谢长音的手，“咱们回去吧，明天就能知道能卖多少钱了。”
　　夜里，纪兰嫣在池水中泡澡。
　　明日一过，这间雪景房便住不了几日，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她望向桌前的谢长音。
　　谢长音居然还在看话本。
　　纪兰嫣从池中起身，穿好寝衣，走到桌边坐下，同样拿出话本开始看。
　　这几日，两人共处一室，纪兰嫣一本话本拢共看了七八页。
　　根本看不进去。
　　这种东西，还是要自个躲在屋里看才有感觉。
　　她把话本往桌上一丢，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双凤眸黏在谢长音脸上，左瞧右看个不停。
　　她不理解谢长音是如何做到旁若无人，一脸淡定地看这种东西。
　　谢长音在翻动书页的间隙，抬眸回看过去，正好撞见纪兰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做鬼脸。
　　谢长音问：“怎么了？又饿了？”
　　纪兰嫣像是被说中心事般，猛地一拍桌面，连连点头：“对，饿了！”
　　谢长音放下话本，摊开的书页上一片香艳旖旎。
　　“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纪兰嫣露出一抹笑，伸出双臂，“你过来。”
　　谢长音起身走到她面前，却被她一把搂上腰肢。
　　纪兰嫣将脸埋在她软软的胸脯中，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我还想尝尝你的味道。”
　　谢长音愣了一下，旋即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上轻轻抚摸。
　　没想到她会这般热衷于这种事。
　　像是尝到了甜的孩子，索求不停。
　　纪兰嫣慢慢挪动脸颊，故意蹭到尖峰上挑逗。
　　又抬起眼睛，去看谢长音的神色。
　　谢长音正在沉思。
　　纪兰嫣隔着法袍，用鼻尖抵着那处，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谢长音：“我在想，我的肉会不会难吃。”
　　实则正琢磨着如何温和地拒绝。
　　“这要我再多尝尝才知道！”
　　纪兰嫣坏笑一声，不由分说，便开始动手解她的腰带。
　　谢长音身子后倾，按上她不安分的手，掌心下的手指还在挣扎。
　　纪兰嫣不满地皱起眉，板起小脸：“你干嘛！”
　　被惯坏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毫无自觉，依旧是理直气壮。
　　谢长音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眼下的情况，已经超出她先前所料。
　　“我还没恢复好。”谢长音只得随便扯个理由搪塞过去。
　　“真的么？”
　　纪兰嫣从她掌心中抽回手，再度摸上她的腰，顺着往下，撩起她的法袍衣摆。
　　“那让我检查检查。”
　　“……”
　　面对这样的纪兰嫣，不可再一味退下去，不然对方只会更加放肆。
　　谢长音突然俯身，双臂穿过纪兰嫣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纪兰嫣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脖颈。
　　谢长音大步走到床边，将纪兰嫣放在床榻上，不等对方反应，就俯身压了上去，一只手擒着她交叠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扯她领口的系带。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会让她挣开。
　　“你！你、你别！”
　　纪兰嫣彻底慌了，脸颊瞬间红透，手脚并用地扭动身子，想从她身下挣脱出来。
　　可她在谢长音面前本就占不了上风，这一挣扎，反而让寝衣领口的系带松得更快，露出一大片皓白的胸口。
　　谢长音的唇落在她的脖颈上，蹭过她的锁骨：“是不是该让我尝尝你的味道了？”
　　“不要！”纪兰嫣意识到危险，扭动地更为用力。
　　谢长音移到她的耳垂边，吹出一口热气，又咬了一下，惹得纪兰嫣浑身一颤，挣扎力道顿时小了大半。
　　“你既尝过我，为何不要我来尝你？”
　　纪兰嫣实在挣不脱，只得软下声音：“我不喜欢你强硬，你先起来，好不好？”
　　谢长音动作一顿，她看着纪兰嫣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还有那双写满慌乱的凤眸，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起了身，松开按住她手腕的手。
　　刚从纪兰嫣身上退开，谢长音就感觉到两只温热的手按在了脸上。
　　纪兰嫣坐起身，领口还敞着，却顾不上拉，双手夹着她的脸狠狠揉搓。
　　“你竟敢这样对我！该当何罪！”
　　谢长音任由她揉搓着自己的脸，心里十分清楚，对付纪兰嫣，只能软硬兼施。
　　谢长音眨了眨眼，故意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我也想对你做那种事。”
　　纪兰嫣揉搓的动作轻了几分，她撇了撇嘴，垂下眼眸，盯着谢长音胸前的衣料。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谢长音握上她的手，带着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颈后，继而轻轻一拉，将纪兰嫣抱进怀里，放在自己的腿上。
　　谢长音语气更加低软：“我知道你不想，我不会强迫你。”
　　纪兰嫣最吃她软下来的这一套，靠在她怀里，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欺人太甚”。
　　想了半晌，纪兰嫣小声说：“那要不，打个商量？”
　　谢长音：“如何商量？”
　　纪兰嫣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胸口。
　　“你一次，我一次？”




第158章 。
　　烛火在桌案上跃动，暖黄色的烛光打在床边的纱幔上。
　　掌心抚过她的腰，谢长音盯着她的眼睛问：“何为一次？”
　　纪兰嫣的脸颊瞬间红起来，眼神慌张往旁边飘。
　　“就、就是，像那天晚上在池边那样……”
　　说到这儿，她想起方才二人的姿势，耳尖滚烫。
　　“或者像你刚才想做的那种……”
　　话越说越轻，纪兰嫣索性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补了句：“总之，一人一次，轮流来！”
　　说完，便将脸埋在谢长音颈间，等她回复。
　　谢长音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出言答复。
　　她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原先她是想用与纪兰嫣用这种方式，让纪兰嫣明白，在那种时候，她也会情不由己，不必对失态的样子过于抗拒，借此以慢慢消解她的心结。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是一次，纪兰嫣就轻易松口，用“商量”的方式，渴求与她继续做这种事。
　　在之前的交谈中，她知道纪兰嫣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这并非贬义，而是她行为准则的核心。
　　她会在达成自身需求的过程中，分神考虑旁人的感受。
　　但这份考虑，同样是为了实现她心中所求。
　　她肯开口与自己“商量”，同意的结果必定是更利于她的。
　　谢长音沉思，用这种方式解她的心结，方向似乎是对的，但想法却是错的。
　　她回忆起纪兰嫣近来对待她的态度——
　　解她腰带时的理直气壮，看她失态时眼底的纵狂，享受自己给予她的顺从，喜欢这道低眉敛目的姿态。
　　或许纪兰嫣的心结，并非是对自己失态的耻意，而是对自己行为的不可控，而感到恐慌。
　　想到这些，谢长音忽然想通了。
　　纪兰嫣在害怕。
　　她想要两人处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为了保证所做的事都能符合预期，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掌控这片环境。
　　纪兰嫣可以主动，可以撩拨，可以决定开始与结束，因为这整个过程，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会按照她心中所想的方式进行。
　　可一旦角色对调，主动权易位，她就会失去了掌控，从而感到不安。
　　这就是纪兰嫣一直拒绝她的真正理由。
　　纪兰嫣提出的“轮流”，看似公平。
　　实则是她试图在与自己互动，在两人中间重新建立规则，是掌控的一种方式。
　　纪兰嫣想要做主动的那一个，而非被动“接受”一切。
　　这个“接受”，并非是身体上的，而是她心理层面的。
　　纪兰嫣真正想要的，是征服与掌控。
　　既然知道她真正所求，谢长音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她抬手，指尖捏着纪兰嫣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不必如此。”
　　纪兰嫣的眼睫颤了颤。
　　谢长音：“你要的我都会给你，如先前那般。无论是我，还是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愿意给你。”
　　情事的商量，是虚假的。
　　如今才是真正的“商量”，也是交易。
　　谢长音甘愿臣服，沦陷在她掌中。
　　但唯一的条件是，纪兰嫣只能将这份掌控给予她。
　　谢长音要的是纪兰嫣的所有，连带她的掌控，也只能属于自己，全部灌注于自己身上。
　　自从在宗门庆典被纪兰嫣打过之后，谢长音就察觉到，她似乎对纪兰嫣的这种行为，感到……新奇与亢奋。
　　像是被“管教”，被“束缚”。
　　云蘅施加在她身上的“规矩”已经不再满足于她。
　　她需要纪兰嫣来动手，将她修杀戮道产生的“暴戾”彻底约束起来，不再显露在外。
　　谢长音早把纪兰嫣的心思摸得透彻，可纪兰嫣还陷在“你一次，我一次”的商量里。
　　手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冰凉的灵力。
　　纪兰嫣垂头看向手心，多了一条银链。
　　尽头链节系在谢长音颈间。
　　纪兰嫣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第一反应是，谢长音不知又从哪本话本里学了奇怪的情趣。
　　纪兰嫣不禁思索起她的意图，皱眉疑惑道：“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长音淡淡抛出一句：“与你商量，给你想要的一切。”
　　纪兰嫣蹙起眉，摸不清谢长音在想什么，这做法像是在商量么？
　　看着她的动作，纪兰嫣咽了咽口水，却又硬扯回思绪，想起自己提的“轮流”。
　　“结果呢？你总要给我个答复，现在搞这么一出……我怎会知道你的想法？”
　　谢长音长睫颤动，不再说话。
　　她俯身撑起手臂，墨色发丝垂落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阴影。
　　纪兰嫣望着眼前的谢长音，顿觉不可思议。
　　谢长音竟然在笑。
　　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清冷，也没有失控那夜的疯狂，而是无尽的柔情与顺从。
　　可在这种情况下，纪兰嫣依旧执意要个答案：“喂，你、你先说同不同意！”
　　谢长音看向她手中的链条，复又抬眼看向她，用眼神示意。
　　纪兰嫣盯着她的眼睛，怔愣片刻，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时间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先前“商量”的念头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手里的锁链，链节在指尖泛着凉，像是攥住了谢长音的所有。
　　谢长音把她自个，彻底交到了自己手中。
　　眼下这般情形，已经不需要再去“商量”。
　　纪兰嫣的心跳骤然加快，故意扯了扯手中的锁链。
　　谢长音顺着力道往前靠了靠，鼻尖蹭过她的下颌。
　　果真喂些话本给谢长音是有用的，这女人又开始玩些撩人的小手段。
　　但这一次的手段，纪兰嫣十分受用，藏匿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被抚慰。
　　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漫开，那是凌驾于占有之上，掌控一切的感觉。
　　至少，是掌控目前她所看到的。
　　纪兰嫣不会干涉谢长音内心，也不会干预谢长音行事。
　　但在两人的感情中，谢长音需要引导，而她，就要做引导谢长音的那个人。
　　纪兰嫣在察觉谢长音的意图之后，一股快意从心口窜出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心跳骤然加快。
　　指尖摩挲手心缠绕的寒凉。
　　随着她用力一扯，谢长音被牵至眼前。
　　纪兰嫣乐于见到谢长音在自己面前顺从的样子。
　　最终，纪兰嫣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绕着银链转了个圈。
　　“别丢掉。”谢长音轻晃颈部，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纪兰嫣眨了眨眼，好奇问道：“若我丢掉了呢？”
　　谢长音在她唇边落下一吻，低声轻笑。
　　“我会重新送入你手中。”




第159章 又被妖兽袭击了
　　谢长音的耐心全都给了纪兰嫣，如今连自己也悉数交出。
　　她骨子里本是桀骜不驯，却心甘情愿在纪兰嫣面前扮出这副温顺的模样。
　　想要替她解开心结是真，心底翻涌的欲望更是真。
　　交易已成，纪兰嫣同样毫无保留，给她所求的一切。
　　即便谢长音带着主导的姿态，可真正的掌控权，始终攥在纪兰嫣手里。
　　纪兰嫣的指尖缠着那截银白锁链，链节在掌心轻轻硌着。
　　只要她稍一用力扯动，谢长音便会立刻停下，抬眼望她时，眼底只有等候指令的温顺。
　　意识清明的状态下，纪兰嫣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分悸动。
　　这份感觉并非单纯是身体上的。
　　更源于谢长音带给她心理上的愉悦。
　　她喜欢这种把人攥在掌心里的感觉，喜欢看谢长音为她收敛所有锋芒的模样。
　　两人难得任性恣情，全然不知节制。
　　然而晚上玩的有多欢，早上就有多悔。
　　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已经到了出门的时间。
　　谢长音不需要睡眠，可炼气小修需要。
　　纪兰嫣眼底漫着疲惫，叹出一口气，转而将一夜未眠的“怒火”发泄在谢长音身上。
　　她挥起小拳头，不停地捶打谢长音的肩膀，蛮不讲理斥道：“困死我了！都怪你！”
　　谢长音正在低头整理斗篷，肩上传来的捶打力度像是按摩。
　　她无法否认纪兰嫣的话，便微微侧身。
　　“嗯，怪我。多捶捶左边，昨晚一直用的左手。”
　　纪兰嫣：？
　　这人倒是会得寸进尺。
　　她运转起微薄的灵力，攥紧拳头就要往谢长音左肩挥去——
　　谢长音不闪不躲。
　　拳头抵在肩上，只比刚刚的捶打重了一丢丢。
　　纪兰嫣还是收了力道，没下重手。
　　谢长音满意颔首：“这个力道刚刚好，再多捶一锤。”
　　“哼，才不遂你意！”纪兰嫣收回拳头，念起昨晚的事，搓着手问：“下一次，就该我了吧？”
　　谢长音没接话，继续系着斗篷的系带。
　　她根本不会给纪兰嫣机会。
　　纪兰嫣下手没轻没重，倒不如躺着好好享受。
　　谢长音转移话题：“若你实在困，就留在屋中睡觉，拍卖会我替你盯着。”
　　纪兰嫣摇头：“不要，我要去看看我的合欢散，到底能拍出什么惊天价格。”
　　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点泪光。
　　谢长音拿起那副毛茸茸的兽型面具要帮她戴。
　　纪兰嫣左右摇着脑袋，就是不肯让她轻易给自己戴上。
　　谢长音忽然伸手，捏着她的下颌，轻声哄道：“听话，戴好。”
　　终于帮人把面具戴好，谢长音又揉了揉毛茸茸的白色兽耳。
　　接着不等纪兰嫣反应，谢长音就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这都该出门了……”
　　纪兰嫣搂着她的脖子，靠在她怀里，目光落在她脖颈处的红痕上。
　　昨晚拉着锁链把人拽来扯去，难免留下轻微的擦伤，红痕衬着皓白的肌肤，格外明显。
　　纪兰嫣抬起手，碰了碰她的红痕，轻声问：“疼不疼？”
　　“不疼。”
　　谢长音抱着她踏出屋门。
　　“带你去金铭阁，你先在我怀里睡会，到了再叫你。”
　　“你打算抱着我去金铭阁？”
　　“嗯。”
　　另外两人正在客栈柜台前等候。
　　陆安斜倚在柜台边晃着腿，见纪兰嫣被抱着，谢长音脖颈处的一圈红痕，不由得疑惑起来。
　　湛微怕陆安说出什么没分寸的话，赶紧上前一步问道：“谢师姐，你脖子是怎么了？还有纪师妹……怎么被抱着？不舒服么？”
　　而纪兰嫣也怕谢长音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抢着回道：“我被妖兽袭击了，腿软走不动路，师姐才抱我的。”
　　这话半真半假，腿软是真，却不是被妖兽袭所致。
　　陆安摸着下巴，探头去看纪兰嫣，她对纪兰嫣被妖兽袭击这件事不感兴趣，而是对她的面具起了点兴致。
　　伸出手，就要往那只毛茸茸的耳朵上摸。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湛微赶紧拽住陆安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拉。
　　“这黑市，竟还有妖兽？果真危险。”湛微关切问道：“纪师妹伤的严重么？”
　　“严重！”“无妨。”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纪兰嫣两腿扑腾起来，气闷闷道：“还疼着呢，怎就无妨了！”
　　谢长音垂下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幽幽：“嗯，待回来时，我再帮你仔细检查一番。”
　　陆安抱起胳膊，扬了扬头：“娇气个什么劲，赶紧走吧，拍卖会马上开始了。”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比平时多了许多。
　　纪兰嫣哈欠连连，没过多久，便靠在谢长音怀中睡去。
　　谢长音一路走的平稳，避开路人时都尽量不晃到怀里的人。
　　金铭阁大门敞开，门口挂着红色的幡旗，上面绣着“拍卖盛会”四个金色大字，各路修士纷至沓来。
　　银玉正在展会里调度伙计，手里拿着名册不停叮嘱，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亲自前来迎接她们四人。
　　门口迎客的伙计递上四份拍卖会展品小册，陆安接过来，边走边翻。
　　进了雅阁，谢长音将睡着的纪兰嫣放在屋中一侧的软榻上。
　　纪兰嫣睡得沉，被放下来时只哼咛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去。
　　陆安把小册子递给谢长音，“这次的拍卖物品，都是有些来头的。”
　　谢长音接过册子，一一扫过上面的拍卖品，目光最终落在第六件拍卖品上，不免蹙眉。
　　那是一方三足小鼎，通体漆黑，鼎身上绘制着一圈红色小人祭祀的纹路，线条扭曲，诡异至极。
　　湛微见谢长音神色微动，凑过来问道：“谢师姐，这鼎有问题？”
　　谢长音摇了摇头，把小册子合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鼎的纹路有些特别。”
　　这鼎，谢长音认得。
　　是魔界大祭司梵笙的“铸魂鼎”。
　　梵笙竟会将她的宝贝小鼎拿出来拍卖。
　　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东西的价值，远高于特制合欢散，怎会被放在第六位？




第160章 就不给你亲
　　金铭阁的拍卖厅里人声渐沸，展台周围坐满了修士，手拿展品小册，与同伴低声交谈。
　　二楼环绕的雅间垂着隔绝探查的纱帘，其后坐着身份特殊的客人，早已安排好代理叫价之人，对心仪的拍品势在必得。
　　陆安趴在她们所在雅阁的窗台上，戳着窗棂的雕花，对拍卖会兴致勃勃：“快开始了！”
　　她心里惦记着那瓶特制合欢散，只等它拍出个好价钱，才好跟瞬间暴富的纪兰嫣商量，讨要点“辛苦指导费”。
　　湛微对拍卖兴趣不大，这会儿还在关心纪兰嫣。
　　她与纪兰嫣虽未深交，但时常见她与陆安打闹。
　　陆安表面嚣张跋扈，实则性子直率得像个小孩子，心思时灵时不灵，大多时候只琢磨着怎么赚取灵石。
　　在合欢宗，陆安人气很高，身边从不缺环绕的人，可真正能称得上朋友的却几乎没有。
　　那些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人，多半是看中了她的皮囊与天赋，想与她双修，借机提升自身修为。
　　不知何时起，陆安渐渐在她面前提起纪兰嫣，虽说出口的也多半是抱怨和斗嘴的话。
　　湛微知道当年栖鸾峰酒宴上发生的事，后来纪兰嫣来上她的符箓课，短暂的接触让她感觉到，纪兰嫣与陆安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
　　想要与之亲近的人，都是带着目的接近她们。
　　这种事很正常，也很常见。
　　在暗藏杀机的修仙界，所有人都在力图自保。
　　陆安保护自己的方式，是竖起全身的尖刺，摆出凶悍的模样，像只对外界虚张声势的小兽，吓退那些妄图靠近的人。
　　能让陆安放下戒备，愿意主动结交的人，心性定是极好的。
　　湛微走到软榻边，看过熟睡的纪兰嫣，朝谢长音问道：“谢师姐，纪师妹她真的没事么？”
　　起初，湛微并不太敢直接与这位在宗门内以冷情闻名的谢师姐交谈。
　　但这一趟黑市同行，她对谢长音的观感有所改变。
　　她察觉到，谢长音的冷淡似乎只流于表面，心思实则细腻，尤其在对待纪兰嫣时，那份情感全然不加掩饰，明显是动了真情的。
　　湛微心有疑虑，如今修仙界流传的无情道，难道已经进化到可以动情而不损修为了么？
　　谢长音这次没有立刻回应。
　　回想起昨夜之事，她心中的欲望沉积太久，一时间竟也沉沦。
　　两人纵情，总该是要有一人清醒，纪兰嫣说“继续”，她应当温言阻止。
　　看来，不能对纪兰嫣有求必应。
　　结合前两次情潮和昨夜纪兰嫣的反应，谢长音隐隐觉得，情潮催生下的失控行为，或许正是纪兰嫣内心深处真实渴望的映照。
　　纵使谢长音喜欢她沉溺的模样，但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炉鼎体质本就极易招惹祸端，若让她彻底沉溺于这种极致的欢愉，放松警惕，下次情潮来袭时，恐怕会更加难以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谢长音才淡淡吐出几个字：“她只是累了，无大碍。”
　　谢长音在软榻边坐下，替纪兰嫣掖了掖被角，目光缠在这个正做美梦的人身上。
　　“别吵她了，让她睡。”陆安转过头，低声对软塌边的两人说道，“你俩快来看，拍卖会已经开场了。”
　　金铭阁的钟声突然响起，三声震响传遍整个拍卖厅。
　　原本喧嚣的拍卖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聚集到展台中央。
　　银玉身着华服，款步走上展台，脸上那副瑰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职业性笑意的眼睛。
　　“各位道友，久等了。今日金铭阁拍卖会，正式开始！”
　　纪兰嫣被钟声吵醒，皱着眉挣扎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睁眼先是看到了雅阁房梁吊着的鸟笼，又转动眼珠，才看到软塌边的人。
　　纪兰嫣刚睡醒，声音绵软无力：“师姐……拍卖会开始了么？”
　　谢长音将她颊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嗯，刚要开始。想睡就再睡会儿，等拍卖轮到合欢散，我叫你。”
　　纪兰嫣伸手扯住她的衣袖借力坐起身，揉了揉迷蒙的眼睛。
　　“难得来一趟，我要看拍卖会。”
　　湛微递来一杯水，温声道：“纪师妹，先喝点水润润喉。”
　　“多谢湛师姐。”
　　纪兰嫣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晕乎乎的脑袋逐渐清醒。
　　她试图下榻，脚刚沾地，腿根处便传来一阵酸软。
　　一下没站稳，身子往后跌了过去。
　　谢长音探出手捞了她一把。
　　纪兰嫣整个人登时软绵绵地栽进谢长音怀里。
　　湛微见此情景，非常识趣地转身，默默走回窗边，与陆安并肩而立，将空间留给那两人。
　　纪兰嫣在谢长音怀里缩了缩，抬眼瞟了瞟窗边的陆安和湛微。
　　见两人都没回头，胆子突然大了起来。
　　她飞快仰起头，在谢长音的唇角轻嘬了一下。
　　软乎乎的触感刚碰到，就立刻缩回来，身子蜷在谢长音怀里，偷偷笑个不停。
　　有种做坏事的兴奋感。
　　正笑着，就见谢长音缓缓低头，脸凑到她眼前，半阖着眼眸，看起来像是要亲回去。
　　纪兰嫣顿时慌了，在她怀里挣扎，手掌轻拍她脸。
　　“屋里还有人呢！”纪兰嫣传音她道。
　　谢长音停下靠近的动作，传音回道：“我知道。你亲了我，何不让我亲回去？”
　　“就不给你亲，只能我亲你！”
　　纪兰嫣浑身使劲，猛地一下从谢长音怀里挣出来，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干嘛呢？”陆安被身后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手里拿着那本展品小册，顺手就朝纪兰嫣丢了过去。
　　“醒了就赶紧过来看，第一件拍品都已经开拍了！”
　　纪兰嫣伸手接住册子，“这是什么？”
　　“介绍拍卖品的，上面有图有说明。”
　　陆安解释了一句，又把头转回去关注楼下，碎碎念道：“这第一件破玩意儿起拍价就要五十上品灵石，真黑。”
　　纪兰嫣翻开册子，随意看了几眼，没太大兴致。
　　她只关心她的合欢散何时登场，能拍出怎样的天价。
　　然而，当她的指尖翻到介绍第六件拍品的那一页时，停下了。




第161章 正直善良好青年
　　铸魂鼎在册中的介绍为炼毒鼎。
　　纪兰嫣指尖点着纸页，细看这方小鼎的说明，被一行字眼吸引。
　　“可炼制百毒，功效奇高，极大节省珍稀材料。”
　　纪兰嫣隐隐心动。
　　她近来正沉迷于钻研炼毒之道，虽然目前学的，多是按固定比例混合材料的初级制毒法。
　　但保不齐日后涉足更高阶的毒药炼制，需要一个品质上乘的药鼎。
　　她拿着册子走到窗边，胳膊肘搭在窗棂上，随口道：“这个炼毒鼎，看起来好像不错。”
　　陆安瞥了眼册子上的鼎，嗤笑一声：“我看那玩意邪性得很，黑不溜秋的，纹路也古里古怪，倒真是你这个邪人会喜欢的东西。”
　　纪兰嫣瞪了她一眼，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反驳道：“什么叫邪人？！我多么正直善良的一个大好青年，哪里邪了？我炼毒是为了自保，防身用的，又不是拿去害人！”
　　陆安哈哈笑了起来。
　　谢长音在一旁听后，心中疑虑更甚。
　　铸魂鼎，确实能用来炼毒，这点不假。
　　魔界传出来的东西，即使在黑市，金铭阁出于谨慎，不用其真名，而代以“炼毒鼎”之称，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她依旧想不通，这鼎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黑市的拍卖会上。
　　若是往大了猜，那就是梵笙已陨，有人拿走她的宝贝小鼎来黑市拍卖。
　　但这个可能性太小。
　　谢长音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下方的展会。
　　还有一个可能——
　　这个鼎，是假的。
　　仅凭册子上的图画，根本无法判断。
　　唯有见到实物，才能分辨鼎身上的祭祀纹路是不是真的。
　　银玉清亮的声音在拍卖厅内回荡，十分具有煽动力。
　　“二十三号，出价一百五十上品灵石。还有没有加价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锤音落下，她振声道：“天云雪丝，一百五十上品灵石，成交！”
　　拍品刚进行到第五件。
　　为了竞拍心仪的物品，纪兰嫣并未留在雅阁，而是戴着她的毛茸茸面具，坐于大厅中。
　　身边三人呈半包围之势，围坐在她左右后方。
　　陆安在四人内部传音中说道：“你还真想要那个黑乎乎的鼎啊？”
　　纪兰嫣放在腿上的手攥起拳头，亢奋道：“嗯，我的炼毒大业需要这方炼毒鼎！”
　　“啧。”陆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刚刚在楼上，是谁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正直善良好青年来着？”
　　“二者不冲突！”
　　此时，第六件拍品“炼毒鼎”，正从展台中央的升降机关上托起，呈于众人眼前。
　　银玉站在展台上，照例介绍道：“诸位请看，此乃第六件拍品——炼毒鼎。”
　　“此鼎由深埋地脉的黑煞精铁所铸，鼎身刻有百人祭祀之景。”
　　“寻常鼎器且易受侵蚀，炼制三五种奇毒便已是极限。”
　　“而此鼎，可炼制世间百毒，无论是见血封喉的烈性剧毒，还是缠绵脏腑的阴损蛊毒，乃至污秽法宝的奇门毒煞，皆可容纳炼制……”
　　纪兰嫣越听越是心动。
　　银玉：“炼毒鼎，起拍价，三百五十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举起了竞拍牌。
　　银玉立刻指向那人，高声道：“七十五号，三百五十上品灵石！”
　　陆安摇了摇头，有些无语：“这加价疯了吧？哪有加价这般高的？太黑了！”
　　谢长音看向展台上的铸魂鼎，秀眉微蹙。
　　这展台周围竟有不易察觉的隐匿术法，虽能看清拍品，却难以细查分辨真伪。
　　纪兰嫣攥紧手中的竞价牌，扬臂举起。
　　银玉的目光转向纪兰嫣的方向。
　　“一百三十号，四百上品灵石！”
　　先前出价的那人立刻跟上。
　　“七十五号，四百五十上品灵石！”
　　纪兰嫣毫不示弱，再次举牌。
　　“一百三十号，五百上品灵石！”
　　银玉见两拨人竞价激烈，心中暗笑。
　　然而纪兰嫣笑不出半分。
　　没一会儿，价格就已经加到了六百五十上品灵石。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再这样下去，就要赶上她的特制合欢散的起拍价了。
　　拍卖行的规矩，若是拍下后，无力支付拍品价格，拍卖前交的保证金就要打水漂。
　　纪兰嫣心中不断权衡，心动归心动，但也要考虑自身财力。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再次举牌，与七十五号竞争，一旁的谢长音忽然伸过手来，握上她的手腕，举起竞拍牌。
　　“师姐。”纪兰嫣诧异道，“这个价格，有些贵了，不要也罢。”
　　“不算贵。”
　　谢长音已经确信，这个“铸魂鼎”是假的，真品定在这个价位，势必会被人疯抢。
　　而真正的铸魂鼎，她也绝不会让纪兰嫣碰触。
　　魔界流传出的法器大多凶戾，使用稍有不慎便易遭反噬，对修为尚浅的纪兰嫣而言，太过危险。
　　眼前这个小玩意儿，既然纪兰嫣喜欢，仿造得也还算精致，用料亦是黑煞精铁，确实能用于炼毒，那买下来送她，哄她开心，也无不可。
　　另一边，七十五号竞拍者见这边再次果断加价，最终选择了放弃，没有再举牌。
　　锤声再起，银玉高声道：“炼毒鼎，七百上品灵石，成交！恭喜一百三十号道友！”
　　与此同时，二楼一间位置隐蔽的雅阁内，一道身影正透过窗棂的缝隙，俯瞰大厅中刚刚完成竞拍的纪兰嫣一行人。
　　冷淡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个假的，竟也有人这般争抢。”
　　桌前，铸魂鼎的主人梵笙正悠哉嗑着瓜子。
　　梵笙：“这玩意哪里是假的了？金铭阁又没用铸魂鼎的名字宣传介绍，不过是用铸魂鼎外形吸引眼球罢了。”
　　说完，梵笙懒懒笑起来。
　　“真拍回去，也是个实打实能炼毒的好鼎，黑煞精铁所铸，童叟无欺，包真的。”
　　窗边那人合上窗户，走到桌边，垂眸看向坐没坐相的梵笙。
　　“堂堂大祭司梵笙的生财小道，竟是做些赝品拿来拍卖，若是魔界的人知晓，只怕有损威名。”
　　梵笙抬头回望，打趣道：“羽歌，你和长音说的话一模一样，不愧是亲姐妹俩。”
　　被称作羽歌的女人，半片银质面具下的唇角弯起。
　　清秀的容颜轮廓，深邃沉静的眼眸，与楼下的谢长音如出一辙。




第162章 有来无回
　　纪兰嫣还沉浸在成功拍到炼毒鼎的喜悦中。
　　第七件拍卖品很快被呈上展台，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热切。
　　“诸位道友，接下来拍卖的这件物品，乃是不可多得的助兴良药——特制合欢散！”
　　银玉的声音骤然高亢。
　　“此物神异，能极大促进双修效率，引动灵气深度交融，可于缠绵悱恻间提升修为！实乃追求大道与极乐，鱼水之欢，闺房之乐的无上妙品！”
　　“只需一点剂量，便是化神道君，亦是难逃情欲缠身，神魂颠倒之境。无论是道侣间增添情趣，或是给某些不识趣的仇家使用……其效果，自是了得，诸位心中当有分晓！”
　　“特制合欢散，起拍价，八百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
　　“嚯。”陆安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纪兰嫣，传音道：“这加价真够可以的！”
　　纪兰嫣顶了回去，“你刚刚不还说人家加价疯了。”
　　陆安嘿嘿一笑，心中满是与有荣焉。
　　“那能一样么？咱们自己带来的好东西，就该是这个架势！这才配得上它的价值！”
　　会场中的修士纷纷举牌。
　　银玉在台上亢奋喊着报价。
　　价格一路飙升，不过片刻功夫，竟已突破两千上品灵石的大关。
　　能作用于化神期修士的药物，充满诱惑。
　　前来拍这件物品的修士，无不是想着，若能令目标坠入情海，无论是与道侣正经双修提升修为，还是借此机会行采补之事……
　　这种能提升自身修为的东西，远比那些需要炼化磨合的法器灵宝，来得更为实际。
　　听到一声声报价，纪兰嫣的魂又飘了，头顶像是有灵石在飞。
　　陆安也飘了，显得比纪兰嫣更兴奋，传音嚷嚷：“喂！小富婆！你这次是真的要发了！彻底发了！”
　　当特制合欢散的价格被推至两千五百上品灵石时，会场另一侧传来一道惊呼。
　　“哇，这么贵！”
　　混在人群中的蝎妖看得津津有味。
　　她身边坐着的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
　　蝎妖拍拍衔墨的肩，窃笑道：“这趟真没来错，这拍卖会果真有意思，那可是两千五百上品灵石，也不知是谁出得起这般天价。”
　　楼上雅阁内，梵笙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听着楼下疯狂报价，她挑眉问身边的女人：“是你的人在拍么？”
　　“嗯哼。”谢羽歌轻应一声。
　　梵笙好奇问道：“你要这东西干嘛？”
　　“你猜。”
　　场中，代表谢羽歌的五号竞拍者再次收到指令，举起手中牌子。
　　银玉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心情，沉声道：“五号，两千六百上品灵石，还有人要继续出价么？”
　　话音落下，十三号牌再次举起。
　　“十三号，两千七百上品灵石！”
　　梵笙饶有兴致地凑到窗边，朝十三号竞拍者方向望去。
　　“羽歌，有人在和你抢呢。”
　　谢羽歌的目光投向对面雅阁。
　　纱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身影。
　　正是青云宗长老司厉。
　　司厉似乎有所感应，把玩玉扳指的动作一顿，忽地抬眸，隔着朦胧的纱帐，望向谢羽歌的方向。
　　“五号，两千八百上品灵石！”
　　“十三号，两千九百上品灵石！”
　　价格在两人针锋相对的举牌中继续攀升。
　　银玉逐渐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昂，这惊人的业绩，足以让她在金铭阁的地位再上一层楼。
　　她大声喊道：“五号，三千上品灵石！！！”
　　纪兰嫣浑身都在抖，被这天文数字冲击得难以自持。
　　她握住身旁谢长音的手：“师姐……好多灵石！”
　　然而竞价还在继续。
　　四千……五千……
　　会场中的哗然之声越来越大，修士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那两个不断举牌的修士之间来回扫视。
　　“到底是谁，能有这般恐怖的财力？！”
　　“这次拍卖会，竟是引来了大佬……这瓶特制合欢散，真值这个价么？”
　　就在这沸腾的氛围中，谢长音却猛地站起身。
　　她一直冷静观察着场内的动向，尤其是那两个不断抬价的神秘竞拍者。
　　一瓶特制合欢散纵然稀有，但能拍到如此离谱的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物品本身的价值。
　　目前有两波人在竞价，若是有一方未得到……
　　这东西是她们带来的，一旦拍卖结束，很难说不会与这背后财力惊人的势力产生纠葛。
　　能有这等手笔的，绝非等闲之辈。
　　谢长音拉起纪兰嫣，在四人内部传音中道：“事情不对，走。”
　　“什么不对？”陆安晃过神，满脸疑惑。
　　谢长音不做解释，带着纪兰嫣和另外二人，直奔拍卖会后场，朝后台伙计递去七百上品灵石。
　　“一百三十号结算，取鼎。”
　　伙计接过灵石，登记好，让纪兰嫣签下一份拍卖物品领取凭条，随即将炼毒鼎交给她。
　　接着伙计引领四人，走金铭阁后方特殊通道离开。
　　雅阁中的谢羽歌见她们离场，对场中举牌的修士传音交代几句，跟着离开金铭阁。
　　路上，纪兰嫣扯了扯谢长音的衣袖，担忧问道：“那合欢散拍下的灵石怎么办？”
　　谢长音：“有契约在，金铭阁不敢，也不会赖账，等过阵子再来取。先回客栈收拾东西，立刻离开黑市。”
　　四人迅速返回夜鸦客栈，退掉房间，去往她们来时使用的黑市传送阵法点。
　　然而，阵法入口处却守着一名黑衣人。
　　见到她们过来，黑衣人抬手阻拦：“诸位道友，真不好意思。这处阵法近日发现有损，正在紧急补修中，暂时无法使用。”
　　谢长音眸光一沉，没有多言，立刻带着三人转向城中另一处传送阵所在处。
　　然而那处也守着一名黑衣人，给出的答复也一样。
　　传送阵损坏，正在维修。
　　辗转几处，皆是“正在维修”。
　　湛微蹙起秀眉，低声道：“黑市的传送阵，怎会在这个时候同时出问题？”
　　纪兰嫣和陆安同时意识到不对劲。
　　谢长音垂眸思索片刻，直接带领三人去往夜鸦楼。




第163章 邪魅狂狷版谢长音
　　踏进夜鸦楼，谢长音将三人安置在五楼一间安全的接待室内。
　　“你们在此处等我，不要随意走动。”
　　谢长音交代完，快步登上六楼，走进最里侧的房间，将灵石置于桌上。
　　“雇人护送我们四人安全离开黑市。四百上品灵石。”
　　桌案对面，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瞥了眼灵石，抬手将灵石推了回去。
　　“抱歉。这单子，夜鸦楼接不了。”
　　谢长音又掏出更多灵石，堆在桌上。
　　“八百上品灵石。送我们出黑市。”
　　对方依旧摇头：“这单子，夜鸦楼接不了。”
　　无论谢长音掏出多少灵石，夜鸦楼均是拒绝。
　　最终，谢长音不再加码。
　　她盯着黑袍人：“两千上品灵石，不要求离开黑市，只需在黑市范围内，保证我们四人安全。”
　　这一次，桌案另一侧的黑袍人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未曾同意。
　　良久，黑袍人轻叹一声：“客人，您是我们夜鸦楼的贵宾。只要您几位待在楼中，夜鸦楼自会提供庇护，确保诸位无恙。”
　　“但若是踏出夜鸦楼半步，便不在我楼庇护范围之内。之后会发生什么……既然您已察觉，心里该是有数。”
　　谢长音沉默地将桌上灵石收回储物戒，转身下楼。
　　推开五楼接待室的门，只有陆安和湛微坐在桌边，正小口啜饮着夜鸦楼特供的“芝麻糊”。
　　陆安抬头，唇角还沾着一抹黑渍，含糊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长音见纪兰嫣不在屋中，脸色骤变。
　　“纪兰嫣呢？”谢长音几步上前，抓着陆安的衣领，厉声道：“纪兰嫣人在哪里？！”
　　陆安愣了一下，忽地甩出手中的茶盏，皱紧了眉，用力掰着谢长音的手腕。
　　“松手！她不是被你带走了么？！你刚才回来，说有什么要紧东西落在客栈，非要她陪你回去取不可么？！”
　　谢长音闻言，攥着衣领的手瞬间失了力道，缓缓松开。
　　她后退两步，旋即调动灵力，感知纪兰嫣时常把玩在手的琉璃小球，察觉到那东西就在黑市街道上，并且还在移动。
　　谢长音转身朝屋外奔去，刚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朝屋中两人道：“待在这里，哪都别去。”
　　另一边，纪兰嫣跟在“谢长音”身边，朝客栈方向走去。
　　“哼哼，没想到你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到底是什么东西落在客栈了？”
　　谢羽歌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模仿谢长音的声音回道：“重要的东西。”
　　纪兰嫣亲昵地蹭到她身边，低声笑道：“有多重要？比我还重要么？”
　　她边说，边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那只隐在斗篷下的手。
　　然而指尖刚碰上那只手，纪兰嫣又不动声色缩了回来。
　　纪兰嫣仍是笑着，唤了一句：“师姐。”
　　对方回道：“怎么了？”
　　“没什么，叫叫你。”
　　纪兰嫣看向对方脸上的面具，身上的黑色斗篷，最后盯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
　　确实与谢长音一模一样，深邃沉静。
　　但此人，不是谢长音。
　　谢长音的体温不会这般高。
　　而且谢长音从来不会在自己唤她“师姐”后，主动问她“怎么了”。
　　那女人只会“嗯嗯嗯”！
　　纪兰嫣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惊疑，指腹摩擦着储物戒。
　　“师姐，你说这传送阵，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谢羽歌：“估计要些时间，耐心等待便是。待修好后，我就带你……”
　　趁她在专注回话，纪兰嫣祭出云泽灵衾，嗖一下飞走了。
　　谢羽歌微愣，而后轻笑一声。
　　她慢条斯理转过身，看向纪兰嫣离去的方向，指尖微勾。
　　正拼命催动云泽灵衾的纪兰嫣，忽觉腰间一紧，像是缠了个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一道暗红如血的粘稠玩意，像条蛇般在她腰际蠕动缠绕。
　　之后身子便被这玩意往后带了回去。
　　云泽灵衾感知到魔气，霎时间光芒大盛，试图驱散主人身上的污秽之物。
　　谢羽歌眉间微蹙，对云泽灵衾的反应有些意外。
　　随即指尖轻点，又一道魔血凝成的血藤攀附上灵衾，逐渐扩散，覆盖了整个毯面，将那耀眼的金光遮蔽。
　　灵衾上的纪兰嫣被猛地拽回，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谢羽歌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不紧不慢地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与谢长音别无二致的容颜。
　　只是，这张脸上没有谢长音的冰冷漠然，而是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像是邪魅狂狷版谢长音。
　　谢羽歌低下头，用回自己的声音，戏谑笑道：“乖，跑什么？”
　　纪兰嫣听后，只觉这人下一句就要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放开我！”纪兰嫣在她怀里奋力挣扎，“你是谁！为何要冒充谢长音！”
　　就在这时，熟悉的冰寒气息急速逼近。
　　谢长音赶到，正看到这一幕。
　　当她见到谢羽歌时，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纪兰嫣看到她，高声呼喊道：“师姐！有人冒充你！”
　　而谢长音却呢喃出一句：“谢羽歌……你没死？”
　　被人扣住腰的纪兰嫣听到这个名字，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谢羽歌？
　　和谢长音一个姓，长得又一模一样……
　　谢长音的孪生姐妹？
　　“嗯？”谢羽歌挑眉，揽着纪兰嫣腰肢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长音。
　　“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么？”
　　“我没这样想。”谢长音压下情绪，看向她怀里的纪兰嫣，“你先放开她。”
　　“你很在乎她？”
　　谢羽歌捏起纪兰嫣脸上兽型面具的毛茸茸耳朵，轻轻一扯，将面具丢在一旁，露出纪兰嫣惊怒的脸。
　　她掐起纪兰嫣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仔细端详片刻，谢羽歌点点头：“这般姿色，确实不错，性子也有趣，我很喜欢。长音，把她送我，如何？”
　　纪兰嫣被掐得生疼，再听眼前这女人胡言乱语，顿时又慌又怒。
　　“你做梦！”她再度挣扎起来，运起灵力，一拳朝谢羽歌的脸挥去。
　　同时对愣在原地的谢长音尖叫：“师姐，你发什么愣！快来救我！”
　　然而这一拳还没打到人，纪兰嫣腰间又被血藤缠上，整个人被吊了起来。
　　谢长音手握冰霜长剑，刹那间便移到谢羽歌面前。
　　凌冽的剑锋抵在谢羽歌脖颈处。
　　谢长音冷声道：“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谢羽歌非但不惧，反而主动扭动脖颈，让锋利的剑刃贴近自己的皮肤，划出一道血口。
　　殷红的血液渗出，并未滴落，而是丝丝缕缕缠绕上冰冷的剑身。
　　谢长音见那血液如活了一般，握剑的手微颤。
　　谢羽歌垂眸，打量着这把由冰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深邃的眼眸中溢出更多笑意。
　　她抬起眼，望向谢长音。
　　“长音，我的冰灵根，好用么？”




第164章 见死不救
　　天光炽白得晃眼，零星的行人见双方已动上手，识趣地避开，让出一片空旷的场地。
　　纪兰嫣被血藤吊在半空中，瞪着一双凤眸，看向对峙的姐妹二人。
　　谢长音手中的长剑，正被攀附其上的暗红血液侵蚀消融，蒸腾起含着血色的雾气。
　　谢长音嗅到了谢羽歌的血液气息，面具下的眼睛逐渐漫上血丝。
　　她喘出一口气，屏住呼吸不再去闻，当即松开握剑的手。
　　被污染的冰剑消散，掌心寒气再次凝聚，一把完好无损的冰霜长剑重新握在手中。
　　谢长音持剑指向谢羽歌：“我不想伤害你，放开她。”
　　谢羽歌看向她左手中指戴着的戒指。
　　“藏锋戒，与我的冰灵根，倒是极为相配。”
　　缠在纪兰嫣身上的血藤忽地收紧，绞的她快要喘不过气，不禁闷哼一声。
　　谢长音余光扫过纪兰嫣，见她神色愈发痛苦，再无犹豫，挥动手中的冰剑，朝谢羽歌砍去。
　　流动的血藤比她更快，瞬间缠上她持剑的手腕，顺着手臂蜿蜒而上。
　　血藤触到皮肤的瞬间，如火沸腾，手臂上的皮肤当即红肿起泡，很快就被烧得皮开肉绽。
　　焦糊的肉香味混着血腥味飘散开来。
　　纪兰嫣鼻尖一酸，失声惊道：“师姐！”
　　不知谢长音是真敌不过这女人，还是不敢下死手，她只得喊道：“别管我了，你先走，去找人来救我！”
　　谢长音左臂一阵剧痛，额头上滚下几滴冷汗，再也握不紧手中的剑。
　　她抿唇忍痛，右手一翻，一把银剑握于手中，寒光一闪，直斩束缚纪兰嫣的血藤。
　　谢羽歌抬手一挥，大量血藤自体内喷涌而出，缠上谢长音的身子。
　　“既有天生灵体，又得了我的冰灵根，怎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金丹期？长音，这灵根给了你，当真是浪费了。”
　　目光落在谢长音的法袍上，谢羽歌语气冷下几分：“这袍子，是母亲特意为你做的吧？她对你总是这般好，只可惜……”
　　谢长音皱紧了眉，体内灵力瞬间爆发，寒气驱散了身上炙热的血藤。
　　四周温度骤降，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一柄柄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冰霜长剑在空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直指谢羽歌。
　　忽地，一方漆黑小鼎从天而降，砸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谢羽歌带着被吊起的纪兰嫣往后跃出几步，避开冲击。
　　谢长音同时闪身后撤。
　　梵笙立于空中，歉意道：“不好意思啦长音，不是我想插手，实在是……羽歌给的太多了。”
　　落地的小鼎中，伸出一只猩红的手，扣上鼎沿。
　　一具无头的身躯，慢慢从鼎中爬了出来。
　　鬼村的猩红雕像，一手持着巨斧，另一手提着自己的头颅，空洞的双眼，直盯谢长音。
　　谢羽歌不再恋战，指尖一动，血藤卷着纪兰嫣的手，扯下她指根的储物戒，随手丢在地上，带着挣扎不休的纪兰嫣转身就走。
　　谢长音厉吼一声：“谢羽歌，放开她！”
　　空中的长剑骤然落下，直刺谢羽歌。
　　小鼎霎时间飞出，悬在半空，逐渐变大，将下落的长剑尽数吞噬。
　　与此同时，猩红雕像挥动手中巨斧，劈向谢长音。
　　谢长音欲要躲开，身子却又被血藤缠上。
　　她调动体内余下所有灵力，一面厚重坚实的冰墙凝于身前，同时祭出手中银剑，如一道银光，朝谢羽歌方向而去。
　　轰——
　　冰墙如同脆弱的玻璃，被巨斧劈碎，冰屑四散飞溅。
　　斧刃顺势而下，斜斜劈在谢长音身上。
　　连带她身上的法袍，也未能分摊这一击的伤害，被劈出一道破口。
　　鲜血顿时从身上骇人的伤口处喷出。
　　而飞出的银剑，正被梵笙二指衔住。
　　“师姐！”纪兰嫣听到身后传来的巨响，挣扎着要回头。
　　血藤卷着她的脸，阻止她转头，一条细小的血藤戳了戳她的脑袋。
　　谢羽歌笑道：“少儿不宜，别看了。”
　　街角后，蝎妖缩在阴影里，尾巴尖紧张地卷着衣角。
　　“完了，这要不要出手啊？空中那人，我好像打不过……”
　　衔墨看向被带走的纪兰嫣，以及她身边的谢羽歌。
　　“主人，那个人，你应该能打得过。”
　　蝎妖头摇得像拨浪鼓，怂怂道：“这两人是一伙的！我要是出手，空中那个肯定来揍我！”
　　梵笙见谢长音倒在血泊和碎冰中，一动不动，空中的冰霜长剑已全部消散。
　　她收起猩红雕像和小鼎，拿着谢长音的银剑，悠悠荡走。
　　躲着的蝎妖见那两个煞星终于走了，这才敢窜出来。
　　她快步跑上前，抱起满身是血的谢长音，捡起纪兰嫣的储物戒，急忙往夜鸦楼的方向赶。
　　夜鸦楼守门的黑袍修士，见刚出门的贵宾重伤回来，立即将人接入楼内，并迅速差遣楼中医修前来救治。
　　不远处，一道红衣身影倚在墙上，看着谢长音被送入夜鸦楼，确认她暂时安全后，才转身离开。
　　走在街道上，她小声念叨起：“小嫣嫣被抓走了，我要不要出手相救？”
　　体内的一道魂魄当即回道：“救。”
　　红衣女人不满起来，阴阳怪气道：“哟，这么积极？怎么，瞧上她了是么？”
　　对方立刻改口：“不救。”
　　“你居然要对小嫣嫣见死不救！”
　　“……”对方沉默了。
　　女人轻轻笑了起来。
　　“我亲自出手，也太过欺负人了，还是算了。现在黑市被封，蝎妖又打不过那位大祭司，该从哪儿再搬点救兵来？”
　　对方回道：“按照时间线，刃十三那边的事已经结束。将烟岚魔君在黑市遇险的消息放出去，夜鸦书坊不会坐视不管。”
　　女人蹙起眉，嗔道：“不准你再提那个名字！”
　　“好的，烟岚魔君。”
　　“我看你是想挨打了吧！”
　　街道上的行人听着女人自言自语，不由得往她那看去。
　　女人未佩戴面具，左眼覆着一面绣着银色盘蛟的黑色眼罩，只露出右边一只漂亮的凤眸。
　　过分艳丽的容颜，让人移不开眼。




第165章 你去spa
　　血藤卷着纪兰嫣，在黑市的窄巷子里穿行。
　　谢羽歌走在前面，拐过几个弯后，停在一扇爬满青苔的木门前。
　　门被推开，露出一个简单精致的小院。
　　进了屋，血藤随便一丢，将纪兰嫣摔在地上。
　　纪兰嫣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缩到屋角，警惕地看向谢羽歌。
　　屋内光线昏暗。
　　谢羽歌没再管她，走到桌边的木椅上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纪兰嫣观察她许久。
　　若这女人不邪魅一笑，当真与谢长音辨不清真假。
　　纪兰嫣未曾听过谢长音有孪生姐妹，书中也未提到过这个名字。
　　按照方才两人的对话，纪兰嫣开始推测起两人的纠葛。
　　谢长音的冰灵根，是谢羽歌的。
　　而谢长音似乎一直以为，谢羽歌已经死了。
　　自己被抓，谢长音几次犹豫，才真的动手……看来她很在乎这位孪生姐妹。
　　方才谢长音就在谢羽歌面前，就算两人有过节，那谢羽歌抓自己来做什么？
　　纪兰嫣盘腿坐在地上，想不通其中关键，转而开始思索如何逃跑。
　　储物戒被丢走，身上没有符箓和阵法盘，连毒也没。
　　纪兰嫣心中一阵后悔。
　　那储物戒有禁制，本来以为把全身家当放进去比较安全，没成想保险柜直接被丢了。
　　如今没有云泽灵衾，跑路也只能用两条腿蹦跶。
　　正想得入神，脊背上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纪兰嫣扭头去看，就看见一条血藤正从身后探过来，戳着她的后背。
　　她最讨厌这种滑溜无骨的东西，像是触手一样，慌忙缩肩躲开。
　　血藤绕上纪兰嫣的身子，将她带到谢羽歌面前。
　　谢羽歌睁开眼，看到纪兰嫣通红的眼眶，四肢乖乖垂落，毫无反抗力的样子，轻笑起来。
　　“你在想如何逃跑么？”
　　“不然呢。”被戳穿的纪兰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第一次觉得，“谢长音”这张脸如此欠揍。
　　血藤晃了晃，把纪兰嫣甩得左摇右摆，她慌忙伸手抓住血藤，却又觉得恶心，松开了手。
　　谢羽歌慢悠悠道：“我瞧这几日，你与长音在街上亲密得很，你是她的道侣么？”
　　“我……”
　　纪兰嫣不知如何回答。
　　该做的都做了，算是吧。
　　但细细一想，她与谢长音还未具体辩过名分。
　　况且……好像只有谢长音单方面说过喜欢她，她还从未主动开口说“喜欢”。
　　纪兰嫣心中盘旋一圈。
　　谁知道眼前这女人，和谢长音到底有什么瓜葛。
　　万一两人之间有深仇大恨，此刻贸然说出自己与谢长音的关系，这女人迁怒自己，怕是再难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可要是否认……
　　当务之急，是先逃跑，再去找谢长音。
　　刚刚那道声响，听起来就恐怖，也不知道谢长音现下如何。
　　纪兰嫣压下心中的焦急与关心，决定暂且将自己与谢长音撇开关系。
　　“我与她只是普通师姐妹关系，你莫要造杀业，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来黑市了。”
　　谢羽歌挑了挑眉，指尖敲着扶手：“可我见她，对你十分上心。”
　　纪兰嫣辩驳道：“同一个宗门的师姐妹，互相照拂不是应该的么？你行行好，积点善德，放了我吧……我在金铭阁还有几千上品灵石没领，你放了我，我把灵石全都给你！”
　　谢羽歌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你与长音没关系，就没必要再留你了，你去死吧。”
　　一条血藤在纪兰嫣面前扭动，顶端变得尖锐，作势要朝她面门刺去。
　　“啊！等等！”纪兰嫣顿时慌了，大声喊道，“我与她是道侣！”
　　谢羽歌冷哼一声：“长音与我不共戴天，你既然是她的道侣，正好杀了你，缓我心中怒气，你去死吧。”
　　“……”
　　此题无解，纪兰嫣没招了。
　　血藤离她的眼睛越来越近，再近一分，就能当场戳瞎她的眼。
　　“等一下！”纪兰嫣急忙问道，“你与她有什么仇怨？是因为她夺了你的冰灵根么？要杀我可以，起码让我做个明白鬼！”
　　谢羽歌支起下颌，懒懒说道：“我的冰灵根，并非是她夺走的，而是有人强行移入她体内。”
　　纪兰嫣问：“谁啊？你去找始作俑者报仇啊，为何要找谢长音？”
　　“我们的母亲。”
　　纪兰嫣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愈发好奇谢长音的身世。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谢羽歌：“长音是天生灵体，但没有灵根。我是天生冰灵根，却又生了一身沸血，冰火相冲，导致我体质孱弱，母亲便将我体内的冰灵根，用秘法移入她体内。”
　　纪兰嫣听后，更加疑惑。
　　“你们母亲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那你到底为何要恨谢长音？”
　　谢羽歌阖上眼，轻笑道：“因为她被暂定为下一任魔尊。只要她活着，我便无法登上魔尊之位。”
　　纪兰嫣彻底懵了，“她怎么可能……你们……她是魔界的人？”
　　谢羽歌不再回答她的问题，反倒问起：“你喜欢她么？”
　　纪兰嫣抿紧唇，没说话。
　　她不太想把自己的心思，告诉这个对谢长音充满敌意的人。
　　然而血藤突然戳向她的脸颊，似是在威胁。
　　纪兰嫣没了脾气：“喜欢喜欢！行了吧！”
　　“我建议你不要喜欢她。”谢羽歌幽幽道，“她会杀了你的。”
　　纪兰嫣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谢羽歌：“她修杀戮道。修此道的人，身边从来留不住人，非常危险。”
　　纪兰嫣犹豫问道：“杀戮道，需要杀……杀道侣证道么？”
　　谢羽歌摇了摇头。
　　“不需要。但修杀戮道的人，为了追求极致的冷静，会主动封闭内心。若是哪天破了心性，放任情绪滋生，那种想毁坏一切的欲望，会把她自己都吞噬掉。”
　　谢羽歌看向纪兰嫣发白的脸，嘲讽道：“而且，她也不会喜欢上你。谢长音的七情被毁了喜、哀、爱，如今只剩怒、惧、恶、欲。”
　　“谢长音，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
　　纪兰嫣脑中轰然一响，体内血液骤凉。




第166章 你在吃什么？
　　谢羽歌饶有兴致地盯着纪兰嫣，指尖敲着木椅扶手。
　　血藤缓缓松开纪兰嫣的腰，将她放在地上。
　　纪兰嫣垂着眼，满脸颓丧失落，像是被“谢长音不会喜欢任何人”这句话打击到。
　　她默默转身，挪到屋角最暗的地方。
　　伸手拽过身上的黑色斗篷，将整张脸都埋进帽檐的阴影里，后背抵着石墙，整个人团成一小团，彻底融进昏暗里。
　　谢羽歌见她这副颓丧模样，唇角抿出浅淡笑意，没再说话，缓缓阖上眼，手指依旧搭在扶手上，似是在养神。
　　然而被斗篷遮掩的纪兰嫣，瞬间敛去脸上的神情，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眉峰蹙紧。
　　好险，差点就被带节奏了！
　　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谢长音会不会喜欢人的时候。
　　若是不能活着走出黑市，这个问题将一点意义都没有。
　　她抬起手，指尖摸过自己的袖口、衣摆，又碰了碰手腕和脖颈，确认全身上下连个破口都没有。
　　谢羽歌从绑她到现在，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你去死吧”，却连一片衣角都没伤过她。
　　甚至还特意跟她聊谢长音的过往，主动抛出那么多关于魔界、灵根的秘密。
　　纪兰嫣将思绪集中在“谢羽歌为何要绑她”这个核心问题上。
　　这女人的话语中有破绽，根本不可全信。
　　她回想发生的一切，开始推测。
　　黑市当街杀人本就是常态，本就无需顾忌。
　　空中突然现身的那人，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有“炼毒鼎”，鼎中还有鬼村雕像，但看起来不像是善茬。
　　这位谢羽歌雇来的打手，实力远在谢长音之上。
　　如果谢长音真的是下一任魔尊，而谢羽歌要杀她夺位。
　　那谢羽歌大可让这位打手，在黑市街上直接杀了谢长音，连带她也一同解决掉，何必费事将她绑来？
　　为了炉鼎体质？也不像是。
　　谢羽歌从绑她到现在，没提过半句关于“体质”的话，也未曾对她动手动脚，显然对她的炉鼎身份没兴趣。
　　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能落在谢长音身上了。
　　纪兰嫣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谢羽歌三句话不离“你和谢长音是什么关系”，一会儿逼她承认是道侣，一会儿又拿“谢长音会杀你”试探。
　　从谈话内容上来看，谢羽歌好像非常关注谢长音与她的关系。
　　置换到绑匪的视角与思路，那就有一个可能。
　　谢羽歌在确认，自己在谢长音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谢长音是否会带“赎金”来赎人。
　　“赎金”会是什么？谢长音的冰灵根么？
　　也不对，要是想要谢长音的灵根，那不是该将谢长音也绑来么？
　　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谢羽歌要拿她威胁谢长音做什么事。
　　让谢长音主动放弃魔尊之位？
　　那不还是应该把谢长音也绑来，直接威胁谢长音本人就好么？怎么就绑了她一个！
　　纪兰嫣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她还有用，有“价值”，那她目前就是安全的。
　　至于谢长音……谢羽歌要给她“赎人”的机会，那就要保证谢长音还活着。
　　就当谢长音还在活蹦乱跳吧。
　　稍稍安慰完自己的纪兰嫣，开始想象谢长音当魔尊的样子。
　　有点好笑。
　　谢长音怎么可能会当魔尊。
　　如果能活着走出黑市，定要将这人祖上八代都问出来，省得自己再被她的家庭内部纷争牵连。
　　想通这些，纪兰嫣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些。
　　从昨晚到现在，就在金铭阁睡了一小会儿，之后经历了这番惊心动魄的事情，此时已经疲惫不堪。
　　就算要应对后续的麻烦，也得先养足精神才行。
　　她往墙根里缩了缩，掀开一点头蓬帽檐，确认缠在屋中的血藤没有异动，才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
　　纪兰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床榻上翻了个身，伸手一揽，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子。
　　等等——床？
　　纪兰嫣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谢长音”正支着脑袋，侧躺在身边，绸缎般的墨发随意散在枕上。
　　纪兰嫣晃了一瞬，若不是看到这女人邪魅一笑，她真的会以为眼前的人是谢长音。
　　自己的手还搭在人家腰间。
　　纪兰嫣赶忙缩回手，身子一个翻腾，往后退去，结果“咚”的一声摔下了床。
　　她手脚并用往屋角爬，缩回阴暗的角落里，抓起掉在地上的黑斗篷裹紧自己，后背抵着墙角缩成一团小黑球，只露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床榻。
　　“我有那么可怕么？”谢羽歌被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逗乐，轻轻笑起来。
　　绑匪哪有不可怕的？
　　纪兰嫣心底默默吐槽一句。
　　然而肚子在此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咕”叫声，在这间小屋里分外明显。
　　纪兰嫣的脸当即泛起红润。
　　她抿了抿唇，掐了个术法，将自己从头到脚干洗一遍。
　　接着，她抬起手，曲起食指关节凑到唇边，小口嘬饮起来。
　　谢羽歌眯起眼，看了许久，才问：“你在吃什么？”
　　“水。”
　　纪兰嫣身子转了个圈，背对她，脑袋顶在墙角，继续嘬饮自己灵力化成的水液。
　　腰上一紧，血藤缠了上来，猛地将她往上提。
　　纪兰嫣被吊到了谢羽歌面前，像个被抓娃娃机爪子勾住的布偶，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纪兰嫣垂眸看向床上侧躺的人，叹息一声：“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缠我腰？”
　　真的又疼又痒。
　　谢羽歌挑了挑眉，轻点血藤。
　　血藤立刻松开她的腰，把她丢在床上，刚好落在谢羽歌身边。
　　谢羽歌指尖点着她的脸颊，“给我尝尝。”
　　“什么？”
　　“你的水。”
　　纪兰嫣的脸唰地红透。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再度往后缩，想爬下床，血藤又缠了上来。
　　这一次，血藤没缠她的腰，而是顺着她的袖口钻进去，温热的藤蔓贴上皮肤，顺着手腕绕上小臂，还在往胳膊肘爬。
　　纪兰嫣浑身一僵，受不了这东西带来的触感，实在太恶心了。
　　隔着衣料总比直接触碰肌肤强。
　　“别、别！还是腰吧！”




第167章 你是蘑菇么？
　　血藤将纪兰嫣放在桌前的硬木椅上。
　　谢羽歌指着桌上的空水杯，“待我尝过你的水之后，我会给你吃的。”
　　纪兰嫣垂着眼，指尖攥了攥衣角，心中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
　　肚子还在隐隐发饿。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炼气小修，为了口饭，也只能乖乖照做。
　　纪兰嫣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层淡淡的水光，透明的水液滴落，砸进瓷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
　　才刚积到半杯，纪兰嫣就收回灵力，指尖的水光瞬间散去。
　　“我灵力所剩不多。”
　　在这种无聊的事上，绝不能浪费太多灵力。
　　万一后续有逃跑的机会，灵力耗尽了可就全完了。
　　再说，谢羽歌要是尝出甜头，下次还让她供水，岂不是没完没了？
　　谢羽歌端起水杯，仰头尝了一口。
　　微凉的水液滑过喉咙，清冽甘甜，比她之前喝过的任何灵泉水都要纯净，味道当真不错。
　　谢羽歌点点头，赞叹道：“不愧是天品水灵根。”
　　纪兰嫣斜睨了她一眼，催促道：“吃的呢？”
　　谢羽歌不语，起身出门。
　　趁她不在，纪兰嫣赶忙在屋中打量一圈。
　　屋子不大，三面是墙，非常阴暗，听不到外面任何响动。
　　屋内陈设只有简单的床榻、桌子、木椅，以及一个小柜子。
　　谢羽歌好像不太喜欢光亮，屋中连烛火都不点，只有门上的雕花缝隙能透进来一些光亮。
　　看来跑路，只能走那扇门。
　　谢羽歌回来时端了个盘子，盘子里盛着些灰扑扑的糊糊，表面还结着几块硬块，隐约能看出混了些灵米碎，却不知道具体加了什么东西。
　　“吃吧。”谢羽歌将盘子推到她面前。
　　纪兰嫣眉间紧皱，满脸嫌弃。
　　她拿起调羹，戳进糊糊里，搅动一番，还能感觉到底下没煮开的硬块。
　　眼前这盘糊糊，不像是人能吃的东西。
　　她这些年跟着谢长音，也算是尝过山珍海味，而且谢长音本身手艺就很好，嘴早就被她养起来了。
　　如今这样一道东西摆在眼前，一时间不知如何下口。
　　谢羽歌坐在对面，单手支着下巴，笑着看她，显然没打算管她吃不吃。
　　纪兰嫣心里挣扎了半天。
　　不吃吧，肚子饿得发慌，吃吧，这糊糊看着就像喂灵兽的饲料，真咽下去说不定会难受。
　　最终，她还是闭起眼，舀起一勺糊糊往嘴里送。
　　这一口，差点把她送走。
　　味道又咸又涩，口感像嚼砂石。
　　纪兰嫣险些没忍住吐出来，又憋住气，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她放下调羹，不敢置信地问：“这个，不会是你做的吧？”
　　就算是新手第一次做饭，也不至于难吃到这个地步。
　　谢羽歌：“嗯哼。”
　　也太难吃了，不如谢长音半点！
　　但纪兰嫣别无他法，为了活下去，再难吃也得咽。
　　痛苦地吃完这盘“人质餐”，纪兰嫣像是遭受过严刑拷打，愈发有作为“人质”的自觉。
　　她撑着椅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往屋角挪。
　　还是老地方，墙根最暗的阴影里，把黑斗篷裹紧，团成一小团靠在墙上，指尖抠着砖缝里的灰。
　　刚才睡了一觉，又勉强填了点东西，精神倒是比之前好不少。
　　按照透进来的天光推算，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从被绑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天一夜，也不知谢长音那边怎么样了。
　　纪兰嫣的目光悄悄移到谢羽歌身上。
　　对方坐在桌前的木椅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偶尔会轻轻动一下。
　　谢羽歌的灵根早年被她们母亲移给了谢长音，没了灵根，她是怎么修炼的？
　　纪兰嫣盯着谢羽歌手腕上的黑袍袖口，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着一缕暗红。
　　难道谢羽歌修的是与血藤相关的魔界功法？
　　观察过一个时辰后，见谢羽歌一动不动，纪兰嫣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向谢羽歌靠近。
　　每挪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谢羽歌没反应，才敢继续往前。
　　终于蹭到谢羽歌身边，纪兰嫣俯下身，将眼睛凑近，凝目盯着她的脸。
　　这女人，像是真的睡着了。
　　连睡颜都和谢长音那般相似。
　　纪兰嫣挪开眼，猫着腰，脚尖点地，一息一步朝屋门口移动。
　　将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先把腿伸出去，脚刚沾到院中青石地面，赶紧回头看一眼。
　　屋里的谢羽歌还是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没任何动静。
　　纪兰嫣松了口气，加快动作，整个人从门缝里蹭出去，再轻轻把门掩上。
　　她踮着脚往院外跑，小巷纵深，她跑出几步，又谨慎回头，谢羽歌没有追上来。
　　正暗自窃喜，刚要转过小巷的拐角，砰的一下，撞到了个人。
　　被撞的人纹丝不动，反而是纪兰嫣被弹飞了出去。
　　梵笙歪了歪头：“你要去哪？”
　　纪兰嫣栽在地上，揉了揉被磕到的腰，抬眼一瞧。
　　完了。
　　是能吊打谢长音的那个人！
　　梵笙拉起她的手臂，拖着她就往谢羽歌的小院走。
　　纪兰嫣的心彻底凉了。
　　这人体温比谢长音还低，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抓握她手臂的力道非常大，难以挣脱。
　　纪兰嫣的脚步被拖着往前，心里满是绝望，连小巷都没跑出去，就被抓了现行，这下想再找机会逃跑，恐怕更难了。
　　刚被拖进小院，就看见屋门已经打开。
　　谢羽歌站在门口，调笑道：“跑出去这么久，是去消食了么？”
　　纪兰嫣没力气反驳，只能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呵呵，就随便逛逛。”
　　进了屋，纪兰嫣低着头往屋角走。
　　谢羽歌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想睡就睡床，想坐就坐在椅子上，为何总是往阴暗角落里躲？你是蘑菇么？”
　　纪兰嫣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道：“对啊，我是蘑菇精。”
　　一旁的梵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没几分血色的脸，拉起纪兰嫣的胳膊，将她拽在桌前。
　　“你是不是很关心谢长音？”
　　纪兰嫣蜷了蜷手指，没接话。
　　梵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物，递给纪兰嫣：“给，她的剑。”
　　纪兰嫣见到这把银剑时，愣了一下。
　　在街上被带走前，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谢长音手持这把剑与谢羽歌交手。
　　梵笙将剑塞进她手中，掩唇轻笑。
　　“拿好，这可是长音的遗物。”




第168章 我不活啦
　　纪兰嫣紧攥着剑柄，看向剑身上的纹路，心里顿时冒起一团火气。
　　真当她是傻子么！
　　谢长音怎么可能会死！
　　还敢给人质手里塞武器，也太嚣张了！
　　真想把眼前这两人的头拧掉。
　　可火气刚冒起来，就被现实按了下去。
　　梵笙能召唤鬼村雕像，谢羽歌能操控血藤，自己一个炼气期小修，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火气变成了无力感。
　　她突然往后退了半步，扬起下巴大喊一声：“既然她死了，那我也不活啦！”
　　喊完，她将锋利的银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颈前，眼中闪过狠色，手腕用力，眼见那剑刃就要割破皮肤。
　　暗红的血藤飞过来，瞬间卷住剑身，将剑从她手里夺走。
　　纪兰嫣顺势松开手，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谢羽歌，见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反应。
　　梵笙看热闹不嫌事大，毫无血色的脸上咧开一抹诡异的笑。
　　谢羽歌冷眸扫了梵笙一眼，又看过纪兰嫣，伸手接过血藤卷来的银剑。
　　指尖捏着剑身翻转，目光从纪兰嫣身上，移到剑身上的刻纹，眼神沉了几分。
　　纪兰嫣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谢羽歌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衡量价值般的评估。
　　这让她更加确定，自己对于她们的计划，还有着不可或缺的利用价值。
　　谢羽歌绝不会让她现在就死。
　　梵笙随意坐下来，宽大的黑袍下摆如同流淌的墨迹，铺散在地上，完全遮住了她的双脚。
　　“没死没死，留了她半条命呢，放心。”
　　她像是完全没把纪兰嫣当外人，转头就和谢羽歌聊了起来。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所有传送阵法都被毁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都别想出去。现在街上已经有人开始不管不顾地杀人抢货了，血淌了一路，啧啧。”
　　谢羽歌握着剑翻来覆去，指尖点着剑身上的刻纹，淡淡点头：“嗯，看来各大势力已经准备好了。”
　　梵笙手肘撑在桌上：“你的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谢羽歌：“魂祭当日。”
　　纪兰嫣赶紧拖着椅子往墙角挪，离她们远远地，坐在一旁听着。
　　黑市的具体位置向来成谜，只能依靠固定的传送阵法进出。
　　那些阵法的阵眼用的都是上品灵石，周围还有修为不低的修士轮流看守，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轻易破坏。
　　听谢羽歌话里的意思，毁掉阵法的人并非是她，但她好像知道是谁做的，说不定还和那些势力有勾结。
　　各大势力是哪些？是魔界的其它分支，还是黑市本土的势力？
　　纪兰嫣皱着眉想，照目前情况来看，很像是有人故意毁了传送阵，打算把所有人都困在这里，准备一锅端。
　　她得探出更多有用的情报，不然等谢长音来了，说不定会落入陷阱。
　　纪兰嫣定了定神，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现在黑市根本出不去了，外面街上都在杀人！你们把我留在这里，难道你们自己就不怕危险么？”
　　梵笙嗤笑一声，不屑道：“危险？只要乖乖待在这间屋子里，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纪兰嫣蹙起眉，往前挪了挪椅子，继续追问：“什么叫待在屋里就没事？这条巷子虽然深，但也不是什么找不到的隐秘之地！只要有人飞到黑市上空扫视一圈，很容易就能发现这间孤零零的屋子！万一有那些杀红了眼的人闯进来怎么办？”
　　梵笙看了谢羽歌一眼，见她没反对，只是握着剑出神，才转头对纪兰嫣开口。
　　“告诉你也没什么，这黑市，本就是通往冥界的入口之一。有人要发起‘冥魂游祭’，到时候，无数冥魂会从魂脉里爬出来，游荡在整个黑市。”
　　“凡是背后没有势力庇护的人，魂魄都会被那些冥魂勾走，成为祭品，被它们吞噬。”
　　她指了指地面：“而这间屋子底下，布有特殊的结界。是用魔界特有的骨粉绘制而成的‘镇魂纹’，冥魂根本不敢靠近。”
　　纪兰嫣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心绪更加沉重复杂。
　　谢长音、陆安和湛微，她们在黑市有势力庇护么？
　　谢羽歌的计划定在冥魂游祭那天实行，她定是算好了时间，笃定谢长音一定会在那天前来救自己。
　　想到这里，纪兰嫣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谢羽歌。
　　“你和她之间的恩怨，难道不应该你们自己单独解决么？为什么要绑我？你想要魔尊之位，我看谢长音根本就没打算和你争！她甚至从未对我提起过任何关于魔界的事情！”
　　谢羽歌冷笑一声，长睫下的眼眸晦涩难明。
　　她不再摩挲那把剑，而是握着它朝纪兰嫣走过来。
　　“她没提过，那又如何？她的存在，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就算她本人不想争，也自然会有人想要将她推上那个尊位。”
　　谢羽歌停在纪兰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天生灵体，冰灵根，这些都是她的资本。只是她太弱了，她有何德何能，有何本事坐上魔尊之位？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该属于我！”
　　冰凉的剑锋抬起，抵上纪兰嫣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尖锐的触感和森森寒意。
　　谢羽歌冷冷道：“我不止要那个位置。我还要夺走她所拥有的一切，她的天生灵体，还有那原本属于我，却被她占去的冰灵根！”
　　谢羽歌的眼神里透着狂热。
　　“在冥魂游祭当日，天地阴气最盛，人的魂魄与肉身之间的联系会变得最为脆弱，最容易分离。我就要在那一天，与她换魂。”
　　纪兰嫣睁大了眼睛：“换魂？”
　　原书中并未提到过换魂，但她之前在话本里看到过换魂术，据说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谢羽歌手腕微动，用剑尖挑起纪兰嫣的下巴。
　　“换魂术，需要她亲自用心头血画下魂符，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魂魄从肉身中抽离出来。”
　　纪兰嫣感受到剑尖的凉意，顺着下巴蔓延到脖颈。
　　谢羽歌：“这比强行夺舍要保险得多。夺舍不仅会严重损耗自身魂魄，还会背负上巨大的业力，承接肉身原有的所有因果孽缘。”
　　“而且夺舍并非一定能成功，在日后渡雷劫时，会被天道降罚。”
　　“只有我彻底地成为‘谢长音’，用她的身份，她的灵体，以及从我这里拿走的冰灵根，我才能让魔界上下，让所有人都承认，我，才是天命所归的魔尊。”




第169章 至少把灵石给了再死
　　夜鸦楼的走廊里，漆黑的墙壁将几道影子吞噬殆尽。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陆安抱着双臂靠在房门口，脚边扔着本揉皱的展品小册，正是之前在金铭阁拿的那本。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束发的绸带松了半截，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抓得炸了起来。
　　湛微站在她身边，眼神里满是焦急，时不时抬眼看向面前两人。
　　或者说，两只妖。
　　蝎妖的尾巴缩在衣袍里，衔墨直挺挺立在她身后。
　　谢长音刚被送来时，身上的袍子破了口，血淌了满身，连陆安都被吓到了。
　　蝎妖简单对二人说了街道上发生的事。
　　陆安叹出一口气，抬手拍了下门框，踢飞地上的册子。
　　“怎么会这样？纪兰嫣竟然就这样被人拐走了？还是被谢长音亲姐妹拐走？这叫什么事啊！”
　　湛微也没想到，之前带走纪兰嫣的人，竟然不是谢长音。
　　纪兰嫣作为合欢宗的师妹，就这样被人带走，她和陆安都有责任。
　　夜鸦楼的医修进屋救治，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走廊尽头，两个夜鸦楼的管理层修士正低声嘀咕。
　　他们更急。
　　谢长音在他们楼中发布的悬赏单，还未正式交付。
　　他们在七日之内捉来游小春，谢长音还欠了他们二百上品灵石的巨额打赏。
　　不可让此人死去。
　　至少把灵石给了再死。
　　一直等到夜里，紧闭的屋门被打开。
　　医修走出来，脸色疲惫。
　　她抬手揉着眉心，对着外面几人道：“伤口已经用术法缝合了，主要是失血过多，得好好休养些时日，命目前保住了。”
　　医修刚走，几人就快步走进屋。
　　屋里的药味更浓，烛火放在床头，照亮了床上的谢长音。
　　苍白的脸色，唇瓣没半点血色，眉头还微微蹙着。
　　湛微走到床边，帮谢长音掖了掖被角，转头对蝎妖和衔墨道：“多谢二位出手相救，要是没有你们，谢师姐恐怕……”
　　蝎妖摆摆手：“举手之劳。”
　　她瞥了眼谢长音。
　　被那样的巨斧劈中，还能活着，确实不容易。
　　陆安站在一旁小声道：“现在黑市的传送阵都毁了，出不去，也没法回宗叫人。这怎么办？”
　　湛微也犯了难，她们在黑市不认得什么人。
　　眼前的蝎妖明确说过，她不敌那位用鼎的修士。
　　湛微看向床上的谢长音，无奈道：“眼下还是先顾着谢师姐吧，等她醒过来再说。”
　　床上的谢长音突然轻轻动了动，嘴唇翕动。
　　几人屏住呼吸，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呢喃的话语：“纪……兰嫣……纪兰嫣……”
　　之后的几个时辰，湛微和陆安轮流守着重伤的谢长音，蝎妖和衔墨坐在屋角的小桌旁喝“芝麻糊”。
　　到了后半夜，烛火快燃尽了。
　　陆安站在床边，弯腰对着谢长音低声道：“你也有被我照顾的一天。等你醒了，定要在你面前好好念叨，你这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看你怎么还。”
　　“我要的也不多，既然你那么富，给点灵石？少说也要个三五百上品灵石吧……啧，好像有点少？起码一千起步！”
　　回应她的，只有谢长音偶尔呢喃出的那个名字。
　　陆安撇撇嘴，盯着谢长音紧闭的双眼：“还搁那叫人呢？她被抓走了！那么想救人，还不赶紧醒过来！”
　　湛微拿着温热的湿布走过来，推了一把陆安的肩，轻声道：“别在那影响谢师姐休息了。”
　　她坐在床边，小心用湿布擦谢长音额头上的汗。
　　布角刚碰到谢长音的眉骨，手腕突然被攥住。
　　谢长音的力道极大，指节捏得发白，还带着点颤抖。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充满血丝，红得吓人。
　　谢长音哑着嗓子喊道：“纪兰嫣！纪兰嫣人呢！”
　　湛微被她攥得手腕生疼，却没敢收回手，只是急声道：“谢师姐，你先别激动，好好养伤！纪师妹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谢长音看清眼前是湛微，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手肘抵着床榻，想勉力撑起身子，肩膀刚抬起来一半，就被伤口的剧痛扯得闷哼一声，又无力地栽了回去。
　　湛微忙将她躺回去的身子扶好，又拉过被子盖上。
　　“谢师姐，你的伤太严重，还失血过多，医修说要养一阵子才能动。”
　　蝎妖舔去唇角的“芝麻糊”，走过来递给谢长音一个储物戒。
　　“这是纪兰嫣的储物戒，在街上捡的，你先帮她收好。”
　　谢长音接过储物戒，攥在手心，指腹反复摩挲着戒面。
　　琉璃小球在储物戒中，她已经没办法通过这东西找到纪兰嫣。
　　被褥下的手，摸了摸身上的伤，叹出一口气，眼底的血色逐渐消散。
　　“去叫夜鸦楼的管事来，说我要发布悬赏。”
　　陆安转身就往外走，没过多久就领了个黑袍修士进来。
　　黑袍修士站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落在谢长音苍白的脸上。
　　谢长音：“一万上品灵石，在黑市找到与我同行的那个人。”
　　黑袍修士道：“抱歉，夜鸦楼暂时不再接取任何委托与悬赏，请您留在楼中修养。”
　　说完，黑袍修士转身离去。
　　谢长音攥紧了手，再度尝试从床上撑起身子，目光扫过床榻另一边。
　　那里放着件破了口的法袍。
　　她盯着法袍看了许久，才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件完好的外袍。
　　湛微赶紧上前，把她按回床上，焦急道：“谢师姐，你先别急！等你伤好了，我们一同去找纪师妹，人肯定能找到的！”
　　谢长音看过屋里的几人，轻轻闭上眼：“你们出去，我想单独待会儿。”
　　湛微还想说什么，被陆安拉了拉袖子。
　　几人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中的谢长音坐在床上怔愣片刻，抬腿下床开始穿衣服。




第170章 验货
　　身上的劈伤，已被夜鸦楼的医修以特殊灵力强行缝合，表面不再流血，但内里断裂的筋骨和翻卷的皮肉远未愈合。
　　动作时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疼痛。
　　谢长音运转灵力，一层冰晶覆盖在伤口表面，用寒凉麻痹那处血肉，暂时将痛意压制下去几分。
　　她抬起左臂，查看上面的烫伤。
　　皮肤大面积溃烂，伤势严重，已被医修涂了伤药，但这条手臂，恐怕短时间内再也无法挥剑了。
　　谢羽歌，倒是一点都没留情面。
　　谢长音心绪复杂，放下手臂。
　　沉思片刻，她将纪兰嫣的储物戒戴在右手上。
　　这储物戒本就是她赠与纪兰嫣的，戒上的禁制对她无效。
　　谢长音从储物戒中取出先前赠给纪兰嫣的护手，指尖轻轻描摹上面的纹路。
　　遇到危险，不应该先拿出武器佩戴上么？
　　怎会放在储物戒中不知道用。
　　谢长音心中有些无奈，强忍着伤口的痛意，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走到屋门口打开门。
　　四人正守在门外，见谢长音竟然如没事人一样走出来，四人脸上同时露出惊愕之色。
　　“谢师姐！”湛微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担忧地看着她，“你的伤势那么重，医修说需要静养，你怎么……”
　　谢长音脸色仍旧苍白，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虚弱：“无碍。”
　　她从四人中挤出去，看上去像是要出夜鸦楼。
　　“喂！你疯了么？”陆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外面现在彻底乱套了！传送阵全毁，谁都出不去，街上到处都是杀红眼的亡命徒，烧杀抢掠！你这副样子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谢长音的脚步顿住，她没有挣脱陆安的手，只是微微偏头，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漠然。
　　“嗯，我知道了。”
　　现在确实不是冲动的时候。
　　尽管忧心纪兰嫣目前的处境，但谢长音认为，谢羽歌不会轻易伤害纪兰嫣的性命。
　　谢羽歌的目标是她。
　　而她，一时难以对谢羽歌下死手。
　　当年在魔界地牢中，谢长音亲眼看到，谢羽歌为了救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谢羽歌是如何从死亡中归来。
　　是因为她体内的血藤么？
　　又或许是她当时根本没有死。
　　这些问题，只能等见了人再问。
　　眼下，更大的麻烦是那个化神期的梵笙。
　　若只是普通的灵石法宝，是收买不了这位墙头草大祭司的。
　　谢羽歌必定是许下了某种让她无法拒绝的重利，才能驱使得动她亲自出手。
　　谢长音想，如果她的出价更高，是否有可能让这位大祭司临阵倒戈？
　　谢长音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才对眼前四人道：“你们留在夜鸦楼，不要出去。”
　　蝎妖问道：“那你呢？你顶着这身伤，出门就会被人放倒。”
　　“我暂时不会出去。”
　　谢长音说罢，下楼找了个夜鸦楼管理层修士。
　　“验货，游小春。”
　　夜鸦楼修士引着谢长音，一路向下，来到地下三层。
　　与一间暗房门口的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后，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打开。
　　“客人请便，有事唤我们即可。”守卫退到一旁。
　　谢长音迈步走入暗房。
　　暗房狭小逼仄，没有任何窗户。
　　开门时，走廊处传来唯一光源，在谢长音踏入后，也随着身后的铁门关闭而隔绝。
　　室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谢长音走到桌前，点燃了桌上摆放的蜡烛。
　　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映照出房间中央，一个被黑色锁链锁住四肢的身影。
　　听到动静，游小春艰难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蜷缩在地上，往前爬了一步，身上的锁链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师姐！是你！你……你是来救我的么？”
　　谢长音垂下眼眸，冷漠地看向游小春。
　　两人对视片刻。
　　谢长音拉过桌边的椅子，撩起衣摆端坐下来，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坐姿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端正，与这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谢长音：“你背后的人，是谁？”
　　游小春错愕一瞬，似是不解她这个问题。
　　“谢、谢师姐……你在说什么？我下山执行宗门任务，半路被人袭击，醒来就在这里。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你不是来救我的么？”
　　谢长音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背后的人，是谁？”
　　游小春被她看得心底发毛，眼神闪烁：“师姐，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背后没有人啊，我是合欢宗弟子，我……”
　　谢长音突然抬起右手，一把由寒冰凝成的小刀出现在手中。
　　谢长音起身，走到游小春面前，蹲下身子。
　　微弱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巨大。
　　“合欢宗弟子，下山执行任务，遇袭被擒。”谢长音轻声复述着她的话，“很合理的解释。”
　　游小春看着她手中那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的小刀，瞳孔骤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锁链哗啦作响。
　　“师、师姐……你要做什么？”
　　谢长音上前踩着她的右手，手中的刀飞出，霎时间切掉了游小春的食指指尖。
　　“啊——”游小春惊喊一声。
　　刀子再动，切掉了第二个指节关节。
　　游小春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看着那再次逼近的刀尖，眼中充满了恐惧。
　　“现在，告诉我，”谢长音将滴着血的小刀，移向了游小春的中指，“你背后的人，是谁？”
　　游小春哭喊道：“没有人，我背后……没有人。”
　　刀子切掉全部手指后，开始削她身上的皮肉，一片一片。
　　游小春痛到撕心裂肺，已经绝望。
　　“我、我不能说……我说了、就会死……”
　　“你不是没事么！你既然没事，就不要再问了……我不想死！”
　　“有人……是有人！但是我没办法说出来！”
　　“求求你……别再动手了！”
　　刀子还在一片一片削着她身上的肉。
　　四肢上的骨头缀着血肉，游小春不想死，但已经无力支撑，或许此时死去才能解脱，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程度，她还活着。
　　因为，这一切都是幻术。
　　从那支蜡烛被点燃开始，游小春就陷入了谢长音的幻术中。
　　幻术外，谢长音站在桌前，面无表情盯着桌上的烛火瞧，静静听着游小春自言自语，喊叫不停。
　　幻术最适合用来拷问，既保证人能活着，又能窥视对方内心，只是施术不易，需要强大的神识刺探到对方的神识中。
　　游小春被关在此处多日，精神早已濒临崩溃，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易让她陷入幻术中。
　　蜡烛燃了三分之一，谢长音看向倒在地上的游小春。
　　经历了各种刑罚，死去活来，游小春仍是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
　　通过只言片语，谢长音已经确定，游小春的事与谢羽歌无关。
　　在合欢宗内，游小春也不清楚是否有其她同伙。
　　谢长音推断，游小春应该是被下了咒，只要说出对方的名字，会被咒当场抹杀，而下咒之人，谢长音心中已有所定夺。
　　谢长音转身出了暗房的门，对守在外面的修士交代：“不要让屋内的烛火熄灭。”




第171章 怀念老婆做的饭
　　纪兰嫣的“人质餐”待遇，从之前那碗难以辨认原料的糊糊，升级成了一个硬邦邦、能当石头使的馍馍。
　　这馍馍，出自这位魔界大祭司梵笙之手。
　　并且，是纪兰嫣亲眼看着梵笙从那尊曾爬出过无头雕像的“炼毒鼎”里拿出来的。
　　纪兰嫣握着手里硌手的馍馍，心里一阵无言。
　　那日猩红雕像从小鼎中爬出的骇人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东西竟然被用来……蒸馍馍？
　　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馍馍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像啃木屑。
　　纪兰嫣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梵笙：“你为何也有炼毒鼎？”
　　梵笙摸着自己的宝贝小鼎，纠正道：“我这可不是什么炼毒鼎，我这个，叫铸魂鼎。那个炼毒鼎，是被你拍走的吧？那是我之前炼制出来的法器之一，后来随手丢去拍卖了。”
　　铸魂鼎？
　　纪兰嫣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跳，攥紧了手里的馍馍，面渣簌簌往下掉。
　　她瞥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谢羽歌。
　　这个铸魂鼎，难道也是为了换魂准备的？
　　谢羽歌似乎并未留意她们的对话，正盯着桌上的银剑出神。
　　自从她看到这把剑，就经常对着它发呆。
　　纪兰嫣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银剑捞了过来，用自己宽大的斗篷裹好，抱在怀里。
　　谢羽歌的视线从空无一物的桌面移开，落到了纪兰嫣和她怀中的剑上。
　　斗篷的布料遮住了剑身，只露出一点银色的剑柄。
　　“我的！”纪兰嫣迎上她的目光，大胆地嗔了一句，将剑抱得更紧。
　　要是谢羽歌的计划顺利实施，成功换魂，没准一语成谶，这把剑就真的会成谢长音的遗物。
　　眼前的局势，在她看来几乎是个无解的死局。
　　纪兰嫣与谢长音心照不宣，同样认为，梵笙是个大麻烦。
　　然而这个“大麻烦”此时正在笑个不停。
　　梵笙看向她怀里的剑，饶有兴致地问：“你这么喜欢长音，到底喜欢她什么？”
　　谢羽歌被这个问题挑起了兴趣，弯起唇角，等待纪兰嫣回答。
　　纪兰嫣撇撇嘴，扬起下巴，骄傲说道：“谢长音做饭好吃！比你们给的这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好吃多了！”
　　“长音会做饭？！”梵笙眼睛一下子睁大，不敢置信，连手里的鼎都忘了摸。
　　谢羽歌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显然也没想到谢长音还有这本事。
　　纪兰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道：“她随便煮碗粥，都超级好吃，你们根本比不过她！”
　　在被这些非人食物折磨过后，纪兰嫣无比想念谢长音做的饭菜。
　　以前不知道珍惜，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吃上她做的饭……泪水不争气的从嘴角流了出来。
　　梵笙摸了摸下巴，生出了点好奇。
　　她转向谢羽歌，与她打着商量：“羽歌，要不咱们提前把长音请过来，让她先给咱们做点吃的尝尝？”
　　谢羽歌眉头微蹙，手指敲了敲桌面：“嗯，我觉得可以。”
　　片刻后，梵笙又犹豫起来：“她身上的劈伤恐怕有些严重，能下厨么？”
　　谢羽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臂的伤势也不轻，恐怕连菜刀都难以拿的起来。”
　　纪兰嫣：“……”
　　这两人居然真的在认真探讨这个问题！
　　但听到这两人对谢长音伤势的说明，纪兰嫣心里也有些底。
　　劈伤和烫伤都不轻，谢长音尚且需要一些时日恢复。
　　担忧之余，她也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谢长音暂时不会贸然前来。
　　纪兰嫣盯着眼前两人，直接问：“冥魂游祭，具体是哪一天？”
　　梵笙想了想，没什么隐瞒，随口回答：“半个月后吧，等月相到了最暗的时候，魂脉最活跃，冥魂才会出来。”
　　纪兰嫣发现，自己问什么，这两人都会回答。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好事，意味着她能获取更多情报。
　　可纪兰嫣心里清楚，人质知道得越多，被撕票的可能性越大。
　　尤其是关于魔界的事，这两人简直知无不言，谢羽歌更是将她的计划全盘托出。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两人压根就没想着放自己活着离开黑市。
　　想到此处，纪兰嫣变得阴郁起来，垂下脑袋，不再说话，手指轻轻抚摸怀中的剑。
　　她不想死，也不想让谢长音死。
　　正沉闷着，梵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长音那么在乎你，是你身上有什么她需要的东西么？比如你的炉鼎体质？”
　　“我哪知道。”
　　纪兰嫣现在心烦意乱，根本不愿去深究这个问题。
　　谢长音只会叭叭说“想要你的所有”。
　　实际上纪兰嫣自个也觉得，她好像没给过谢长音什么实质上的东西。
　　虽然谢长音馋她的血，但谢长音也没有主动提过要。
　　纪兰嫣抬起眼，看向谢羽歌，问出一道关键问题：“她的七情，喜、哀、爱，是怎么被毁掉的？”
　　谢羽歌没有回答，而是将眼神递给梵笙。
　　梵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挠了挠脸，随即尬笑两声。
　　“哈哈……这个嘛，好像有我一份责任……”




第172章 谢长音母亲竟是……
　　“但这真的不能全怪我，我这部分责任，顶多只能算个边角料，主要还是当年的事太乱了。”
　　梵笙第一时间把锅甩了出去。
　　“什么意思？”纪兰嫣盯着梵笙。
　　梵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乃魔界大祭司。”
　　谢羽歌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是上一任。”
　　梵笙不服：“如今大祭司之位仍空悬，我迟早要杀回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谢羽歌轻笑，眼底却无甚暖意：“只要我母亲仍为魔尊一日，你便一日回不去。”
　　纪兰嫣暗中惊讶，谢长音她母亲竟是当世魔尊？！
　　难怪谢长音会被定为下一任候选人。
　　纪兰嫣没再纠结魔尊之位的事，把话题拉回核心：“你是大祭司，和谢长音七情被毁，有何干系？”
　　梵笙肩背一松，颓然靠进椅背，长叹一声：“这件事说来话长，得从上一任魔尊——顷渊造的孽说起。”
　　梵笙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讲起往事。
　　“长音是天生灵体，这种体质，在灵气驳杂的魔界，几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天地灵气会自发往她身体里灌，修炼对于她而言，就如同呼吸喝水一般简单自然。”
　　“长音的母亲，当时还只是魔界圣女。她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明白拥有这种体质，对年幼的孩子而言，绝非幸事，反而极易招惹杀身之祸。”
　　“于是，她想尽办法，将长音藏在圣魔宫最隐蔽的一间暗室里，这一藏，就是整整三年。”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顷渊还是知道了长音的存在。”
　　“那一年，寒冬凛冽。长音刚过完三岁生辰不久，顷渊便亲自带着一群心腹魔修，强行闯入了圣魔宫。她将阻拦的圣女打伤在地，然后一把就将角落里的长音抱了起来，转身就走。”
　　“顷渊的目的，是想要利用长音的天生灵体，助力自己修炼。”
　　“你们中州修士可能不清楚，魔修修炼所依赖的魔力，其实与灵气本是同源。只是根据功法不同，魔修吸纳灵气后，会在特定的魔道功法运转下，将其转化为更暴烈的魔力。”
　　“魔道功法修炼起来，进境速度远比正道功法迅猛，但带来的弊端也极其明显。除了极易滋生心魔，更会对修炼者自身的经脉和丹田造成沉重的负荷与侵蚀。”
　　“顷渊既想享受快速提升力量的甜头，又不愿承受这些弊端带来的痛苦与风险。”
　　“于是，她便想出了一个阴毒的法子，利用长音，将她炼化为专供自己所用的灵源，直接汲取长音体内转化过后的魔力。”
　　“但是，要达成这个目的，有两个难题。”
　　“一方面，要防止长音自己引气入体，打乱她作为‘灵源’的纯粹性，另一方面，又要保证天地灵气，能毫无阻碍地汇入长音体内。”
　　“于是，顷渊命人打造了锁灵链，用锁灵链洞穿了长音的十二正经和所有丹田要穴，既能让灵气灌入，又不会让灵气流入经脉，汇聚在丹田，防止长音自行开始修炼。”
　　“然而，当时的长音年幼，心性尚纯，吸收进入体内的天地灵气，转化为魔力的速度极为缓慢，根本无法满足顷渊贪婪的需求。”
　　“顷渊想到，只有内心充满戾气怨愤的人，吸纳入体的灵气才会变得暴烈，转化出的魔力才更契合她霸道功法的需求。”
　　“所以她决定毁掉长音的七情。”
　　“她先是把长音关在地牢最深处，不见天日。后来觉得不够，干脆将她扔进了由无数怨灵血液汇聚而成的血池里。血池里终日回荡着亡魂痛苦不甘的哀嚎与尖啸，无休无止。”
　　“长音刚开始还会挣扎，会害怕哭喊。但随动作拉扯，她无法承受贯穿身体的锁灵链带来的剧痛，逐渐放弃反抗，无力地漂在血池里，任由那些怨灵的煞气往身体里钻，侵蚀她的心智。”
　　“但这还不够。顷渊几乎每天都会亲临地牢，辱骂殴打年幼的长音。”
　　“她还会玩弄人心，会给长音带去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
　　“长音刚开始还会攥紧那一点点可怜的‘好意’。”
　　“可每当长音开始对这些玩具流露出一点点喜欢和珍视时，顷渊就会当着她的面，亲手将那些玩具碾碎。”
　　“她还会故意让长音看到地牢门口偶尔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引诱被困在黑暗中的孩子，朝着光亮处艰难挪动。”
　　“当长音耗尽力气，快要触碰到那点光亮时，顷渊就会现身，用身体彻底挡住那束光，让地牢重新陷入黑暗。”
　　“就这样过了三年，长音六岁了。”
　　“她变了，变得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看到再新奇的玩具，眼神也不会波动一下，不会伸手。看到地牢门口的微光，也不会再浪费力气挪动半分。”
　　“长音逐渐麻木，眼神空洞，她心里的‘喜’，就这样被顷渊一点一点消磨殆尽。”
　　“后来，顷渊又开始毁她的‘哀’。”
　　“她故意命人，将长音被关押的地牢位置，透露给了当时年仅九岁的羽歌。”
　　“羽歌被人引着偷偷潜入地牢，接近被锁在血池中的长音，在羽歌想要下血池，想要去触碰长音时，顷渊突然出现，当着长音的面，一剑刺穿了羽歌的胸口。”
　　“长音当时想要向前扑去，却被锁链拽着，嵌入体内的锁链撕扯着骨肉，让她无法靠近羽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羽歌倒在血泊里，看着羽歌的血，顺着地面，流到自己身下的血池中。”
　　“那天，长音流干了所有的泪，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从那以后，她心中的‘哀’意，被更为强烈的‘怒’吞噬。”
　　“又过了一年，顷渊把长音从血池里捞出来，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告诉她，她的母亲，早就为了换取无上的权势和地位，将她卖给了自己。”
　　“甚至连羽歌的死，也是因为她母亲贪恋权位，不愿前来救她，羽歌才会自己闯进来白白送死。”
　　“长音一开始不信，直到她看到顷渊制造出的幻象，看到她母亲风光无限的样子。”
　　“当时长音已经被囚禁七年，一次都未见过她母亲出现。十岁的孩子，哪经得起这样骗？”
　　“长音心中生出被至亲背叛的绝望，万念俱灰之下，七情中最坚韧的‘爱’，彻底崩塌，被扭曲变成了‘恶’。”
　　“为了防止长音被毁掉的这三情有朝一日恢复，顷渊对她下了咒印，并在她眉心植入了一截古情根。”
　　“那古情根是顷渊从域外秘境弄来的邪物，一旦植入，便会与宿主的身体乃至神魂缓慢融合，让宿主的七情，永远被定格在遭受重创后那一刻。”
　　“顷渊留下‘怒’与‘恶’，是为了让长音的灵气能持续不断地转化为她所需要的暴烈魔力。”
　　“留下‘惧’与‘欲’，是为了让她面对死亡的恐惧时，激发她心底最强烈的求生之欲。”
　　“这样，长音就不会在非人折磨下，轻易死去。”




第173章 听不懂。
　　梵笙讲完，先偷瞄了一眼谢羽歌。
　　谢羽歌神情淡淡，好像这些故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梵笙再看向纪兰嫣。
　　纪兰嫣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她僵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泛红的眼眶中，泪水静静顺着脸颊流淌。
　　她没想到谢长音的童年会是这样的。
　　暗无天日的地牢，刺穿身体的冰冷锁链，怨灵哀嚎的血池，被碾碎的玩具。
　　被挡住的微光，孪生姐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还有被至亲“背叛”，彻底摧毁的“爱”。
　　只听梵笙叙述，纪兰嫣就觉得浑身发凉，无法忍受。
　　她根本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年幼的谢长音，是如何在那样的地狱里，一年年地熬过来的。
　　为了将一个人变成纯粹的工具，世上竟有人能狠毒至此，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去摧毁一个孩子所有的情感与世界。
　　这比将人当做炉鼎，更加残忍，更加令人发指，更加不可饶恕。
　　纪兰嫣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控制不住溢出的泪水，一双潋滟着水光的凤眸盯向梵笙。
　　她压着满腔怒意，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既然知道这一切，那你又在其中做了什么？！”
　　梵笙的眼神瞬间慌了，支支吾吾道：“呃……那个血池是我奉命构筑的，锁灵链的炼制图纸出自我手，还有顷渊用来汲取她灵气转化魔力的那个核心阵法，也是我布置的……”
　　她话音未落，纪兰嫣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抽出怀里的银剑，不管不顾地朝着梵笙当头劈去。
　　寒光骤然一现。
　　梵笙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仓促间抬起手，指尖萦绕起淡淡的黑气，捏住了那势大力沉却毫无章法的剑锋。
　　“等等，你听我说完！”梵笙急忙解释道：“我当初做那些东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长音的存在，更不知道顷渊是要拿来给一个孩子用的！”
　　“直到长音被关进去，我好奇之下，四下打听才知晓，长音是圣女的孩子。”
　　“我也不忍心那样一个孩子被摧残，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当时的魔尊是顷渊，权势滔天，我不过是她手下办事的大祭司，只能听令行事。”
　　“长音被困在地牢时，我经常瞒着顷渊，偷偷去给她上药，缓解她的痛楚。”
　　“后来云蘅杀进魔界，与顷渊战得天翻地覆，我趁她们交手无暇他顾，跑去地牢，帮长音取下了经脉与丹田上的锁链，保她经脉没彻底断裂，做完这些，我才逃出魔界的。”
　　纪兰嫣握着剑的手还在抖，剑锋抵着梵笙的掌心，却没再往下压。
　　那个总是冷静的谢长音，会使坏子的谢长音，背后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黑暗的过去，承受过这般非人的摧残。
　　一想到谢长音曾经遭受的痛苦，纪兰嫣眼底的水光又漫了出来，一双眼睛烧着怒火与愤恨，猩红刺目。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谢羽歌才缓缓开口：“她说的是真的。锁进长音体内的锁链，构造特殊，强行剥离只会导致经脉寸断，需要特殊方法取下来。
　　“当时若非梵笙懂得解法，冒险出手，长音就算不被吸干，也会彻底沦为废人，永远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纪兰嫣手中的剑垂了下去，“哐当”一声，剑尖无力地戳在地面上。
　　心中积压的怒火与恨意堵在胸口，宣泄不出，疯狂反噬其身。
　　她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连这把原本轻巧的银剑，都变得重若千钧，再也提不起来。
　　纵使此刻心疼谢长音的过去，如感同身受般痛苦，可她又能做什么？
　　如今的她不过也是个阶下囚，自身难保。
　　一条暗红的血藤爬了过来，卷走了她脚边的银剑。
　　谢羽歌看着失魂落魄的纪兰嫣，淡淡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后来，你师尊云蘅重创顷渊，迫使她不得不舍弃肉身，元魂狼狈逃窜。我母亲趁势登上尊位，一统了当时混乱的魔界。”
　　梵笙蔫了吧唧补充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一直不敢回魔界，东躲西藏，就怕被新任魔尊，也就是羽歌的母亲，追究我当初为顷渊效力，间接害了长音的责任……”
　　纪兰嫣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泪水像是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很快便将胸前那片深色的斗篷布料浸染得更深。
　　她长长喘出一口气，胸口处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纪兰嫣吸了吸鼻子，望向谢羽歌：“谢羽歌，你不是死在了地牢里么？为什么还能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梵笙刚张了张嘴，似乎想代答。
　　谢羽歌却更快一步，她迎上纪兰嫣泪眼朦胧的视线，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你猜。”
　　纪兰嫣仰起头，后脑抵着椅背，盯着小屋昏暗的屋顶，脑中混沌一片。
　　她已经不想再和这两人讲话，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
　　梵笙悄悄传音谢羽歌道：“羽歌，我刚刚讲的是不是太详细、太生动了？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可我这已经是删减了很多血腥细节的版本了！没想到这孩子还是被打击成这样，明明是她自己非要问的！”
　　谢羽歌微微一笑，传音回道：“嗯，你讲得很好，很有感染力。就是关于我死的戏份，有点少。”
　　梵笙摇了摇头，继续传音：“我刚刚甚至还想，要不要放段当时的幻象，边让她看边给她讲解。得亏没有！不然我看这人非得当场崩溃不可。这承受能力真不行，还是太年轻了。”
　　谢羽歌的目光，再次落在肩膀微微耸动的纪兰嫣身上，看着她红肿的眼角和湿漉漉的睫毛。
　　谢羽歌道：“你一个死人，哪里会懂她此时的感受？只是我大概能明白，长音为何会如此重视她了。”
　　梵笙好奇问道：“为何？”
　　谢羽歌：“此人的情感太过丰富，也太过浓烈。而且她从不加以掩饰，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彰显得明明白白。”
　　“长音大概是被她身上这种蓬勃热烈、鲜活炽热的情感所吸引，想要靠近，想要感受，想要通过她，体会那些自己没有的情感。”
　　梵笙皱起眉，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听不懂。”
　　谢羽歌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都说了，你一个死人，哪里会懂？”




第174章 关爱人质心理健康
　　屋中只余纪兰嫣的抽噎声，看似平静，实则另外两人已经在识海中吵了起来。
　　梵笙被“死人”两个字戳中了痛处，当即就不乐意了。
　　“我哪里是死人了？羽歌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我这叫高阶修行形态，你不懂别乱说！”
　　她气鼓鼓地瞪着谢羽歌，结果对方只是闲闲地瞥了她一眼，唇角弯起一抹不屑的笑。
　　这下彻底把梵笙点炸：“你这是什么眼神？”
　　梵笙说着，双手掐了个诀。
　　纪兰嫣正沉浸在悲伤中，忽然感觉身边的空气起了微妙的变化。
　　她下意识地抬起婆娑的泪眼，正对上梵笙那张写满“我要放大招了”的脸。
　　下一刻，梵笙的身子往椅子上一歪，瞳孔涣散，苍白的脸再无表情，像是死了一般。
　　空中出现点点红光，这些光点汇聚成一条细密的溪流，盘旋一圈，猛地涌向梵笙怀里抱着的铸魂鼎中。
　　纪兰嫣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铸魂鼎，眼眶还挂着泪，嘴巴微微张开，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铸魂鼎从“梵笙”怀里，一跃跳在桌上，在桌上来回蹦跶。
　　漆黑的鼎身，上面绘制的百人祭祀纹路发出刺目的红光，在昏暗的屋中缓缓流转，更显诡谲。
　　紧接着，咋咋呼呼的嗓音，从鼎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金属共振的质感。
　　“正好让这炼气小修也开开眼！这才是我的真身，铸魂鼎！”
　　“我老早就将自己的魂魄投入鼎中，与它一同炼化。鼎就是我，我就是鼎！这叫‘以身炼器，以器养魂’，是魔界至高无上的功法之一，懂了么！”
　　纪兰嫣眨了眨眼，脑中那团悲伤浆糊，逐渐被眼前这奇怪的一幕搅得更乱。
　　如果梵笙就是铸魂鼎，那蒸馍馍的时候，梵笙岂不是在用自己的真身……
　　纪兰嫣决定不再吃梵笙的馍馍。
　　谢羽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似乎对眼前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她慢悠悠地开口：“梵笙，别显摆了，变回来。”
　　谢羽歌目光转向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纪兰嫣，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魔界的功法千奇百怪，不算什么稀奇事。”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尊漆黑小鼎上，话锋一转。
　　“只是，像她这样把自己炼成鼎的，倒是不多见。”
　　纪兰嫣揉了揉哭到通红的眼睛，抿着唇。
　　还好谢长音没有待在魔界，学点奇怪的魔界功法。
　　不然也指不定会将自己炼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梵笙歪在椅子上的“尸体”活了起来，抱起桌上的小鼎，拿着绸布细细擦拭。
　　谢羽歌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茶杯壁沿，一些被尘封记忆，如浪翻涌在脑海。
　　她修炼的功法，没比梵笙的以魂炼鼎，好到哪去。
　　当年在地牢，顷渊的剑刺穿她胸口时，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一股寒气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以为自己会死，可顷渊没有让她死。
　　那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疯子，先是利用了她的假死，摧毁谢长音的“哀”，又用她的身体，进行人体实验。
　　倒在血泊的身子被带走后，顷渊将她关入另一间地牢中，毫不留情地撕开她胸前的伤口，将一颗蠕动着的，不知名的血色藤苗植了进去。
　　那东西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识。
　　顺着血肉模糊的剑伤，它钻进她的身体，根须瞬间扎进滚烫的血脉里，贪婪地吮吸壮大。
　　沸腾的血液，成了滋养它的绝佳养料。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每一刻，谢羽歌都能感受到，一个异物在自己的血管里游走生长，将她的血肉当成自己的土壤。
　　她挣扎，反抗，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把它逼出体外。
　　可没用。
　　隔三差五，顷渊就会来查看她的身体情况。
　　谢羽歌记得，顷渊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笑着问她：“感受如何？”
　　直到后来，在无数个被痛苦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日夜里，谢羽歌放弃了驱逐。
　　既然赶不走，那就吃了它。
　　她尝试着去炼化那条在她体内作威作福的血藤，去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当血藤的意识第一次被她压制，当那些盘踞在她血脉中的根须第一次听从她的指令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残破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从那天起，她不再需要灵根。
　　这身滚烫的沸血，这条以她血肉为食的藤蔓，就是她新的力量源泉。
　　思绪抽回，谢羽歌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所受的苦，与谢长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从不展露脆弱，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那种眼神，只会让她想起地牢里那些无用的挣扎。
　　纪兰嫣的心绪被梵笙这么一闹腾，平静许多。
　　大概是被关在昏暗的屋中太久，情绪低迷，这才会被人轻易调动。
　　纪兰嫣静下心，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顷渊元魂逃窜。
　　一个能用如此歹毒手段折磨谢长音的人，必定是一个睚眦必报的疯子。
　　顷渊绝不会就此罢休，很可能会卷土重来。
　　正想着，纪兰嫣腰上又是一紧，血藤缠了上来。
　　屋门无风自开。
　　血藤卷着纪兰嫣和椅子，平稳地将她送到了院中，而后轻轻放下。
　　谢羽歌缓步走出，血藤在她脚边温顺地蠕动，又从屋里拖出一把椅子，置于她身后。
　　她在纪兰嫣的左手边从容坐下。
　　梵笙同样搬着椅子出来，坐在纪兰嫣另一边。
　　此时正是午后，连日来的阴沉被驱散，暖融融的日光洒满庭院。
　　纪兰嫣被久违的暖意包裹，下意识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空，眸中映出一片澄澈的明亮。
　　可她身边的两位，却画风诡异。
　　左边的谢羽歌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倾斜，将日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右边的梵笙将铸魂鼎悬于头顶，身子置身于小鼎投下的阴影中。
　　梵笙的声音满是嫌弃：“希望冥魂游祭那日，不要是这种天气。最好来点阴云，再飘点小雨，那才有氛围。”
　　伞面遮住了谢羽歌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冽的下颌。
　　“那日，会是个好天气。”




第175章 又疯一个
　　夜鸦楼的医修尽心尽责，医术高超，又用了些价值不菲的灵药，尽力医治谢长音的伤势。
　　谢长音身上伤势刚好上那么一点，就迫不及待溜出夜鸦楼。
　　楼外的世界，已然是人间炼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腐臭，扑面而来，残肢断骸到处都是。
　　平整的青石板路，被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浆覆盖，黏腻湿滑，一脚踩下，溅起令人作呕的血珠。
　　空中有几道身影在斗法，时有灵力爆开，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街角阴影里，几个身影蜷缩着，窥视街道上的人影，伺机而动。
　　沿街的商铺门窗紧锁，死气沉沉，往日的喧嚣繁华荡然无存。
　　唯有二楼的窗户后，偶尔会有人影一晃而过，透过窗棂，麻木地窥视着这场屠杀。
　　负责守卫传送阵的黑衣修士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被彻底摧毁的阵法核心。
　　出不了这片法外之地，所有人都在急。
　　谢长音面无表情地走在血污之中。
　　一路走到金铭阁前，不出所料，这里同样大门紧闭。
　　谢长音绕到了另一条路。
　　那是她们先前出金铭阁的特殊小路。
　　谢长音停在一处隐蔽的小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银玉一直在阁中楼上欣赏街道上的景象。
　　见谢长音绕路过来，她亲自跑来开门。
　　门一开，银玉便倚着门框，笑吟吟地打量着谢长音。
　　“哟，这节骨眼上还敢出门闲逛？”
　　她目光在谢长音一尘不染的衣衫上转了一圈，引着人进了金铭阁。
　　银玉边走边问：“先前与你同行的那几位呢？”
　　谢长音：“在夜鸦楼。”
　　银玉了然。
　　难怪还活着，原来是有夜鸦楼的庇护。
　　银玉猜到谢长音的来意，直接将她带到雅阁中。
　　坐在桌前，银玉正为对方斟茶，谢长音拿出那块祥云覆莲玉佩，放在桌上。
　　谢长音直言开口：“是什么人毁了传送阵？”
　　银玉瞧了眼那块玉佩，暗道这人还真会拿东西压她。
　　她纤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过去。
　　“是什么人，我也不知晓。”
　　谢长音接着问：“把人困在黑市，有什么目的？”
　　银玉欲言又止，再度瞥了一眼玉佩：“我若说了，客人可不能出去乱传。”
　　谢长音端起茶盏，轻轻颔首。
　　银玉：“黑市有人要发动冥魂游祭。既然你受夜鸦楼庇护，想必你是她们的贵宾吧？”
　　“无论是待在夜鸦楼，还是我这金铭阁，只要安分守己，便能无事。”
　　“如今黑市所有客栈都已闭店，所有人都被强制赶了出来。那些没有身份背景，不受庇护的人，在冥魂游祭那日，将无处可躲。”
　　“届时，他们会被当成祭品，魂魄被冥魂尽数勾走，成为祭典的养料。”
　　谢长音捏着茶盏的指尖收紧，茶水微漾：“冥魂游祭，祭的谁？”
　　银玉摇了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冥魂游祭极少发动，我在金铭阁当值这么些年，也是头一回赶上。能知道祭典内情的，只有黑市真正的掌权者。”
　　她看了一眼玉佩：“阁主信物，也只能买到这个份上的消息了。”
　　言下之意，再多，便无可奉告。
　　谢长音将茶盏凑到唇边，忽然问道：“能否为我寻一个人？”
　　银玉摇着团扇，掩唇轻笑：“客人说笑了，寻人是夜鸦楼的买卖，我们金铭阁只做鉴宝和拍卖的生意。”
　　谢长音放下杯盏，面具后的眉梢蹙起。
　　黑市这般混乱，之后还有冥魂游祭。
　　纪兰嫣已经被带走三天，杳无音讯。
　　谢长音再难冷静下去。
　　银玉只觉周遭的空气陡然冷了几个度，那股寒意并非来自灵力，而是源于眼前之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意。
　　她看见谢长音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可水面之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旋涡。
　　“客人？”银玉试探着唤了一声。
　　谢长音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起身出了金铭阁。
　　踩着黏腻的血浆，谢长音失了魂般游荡在大街上。
　　斜侧里，一道破空声倏然响起，几枚淬了毒的短刃呈品字形，直奔她的面门与心口。
　　谢长音淡淡瞥了一眼。
　　寒风掠过。
　　藏在暗巷中的偷袭者，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冰剑刺穿了眼睛。
　　惨叫声还未起，冰剑炸裂，将整个头颅炸作一团飞溅的血肉冰晶。
　　谢长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没走多远，又有不长眼的家伙跳了出来，足有五六人，堵着她的去路。
　　谢长音眸光黯淡，浑浑噩噩，只余杀人的本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动手，杀了眼前这几人。
　　白色的衣袍上沾了大片血迹。
　　谢长音神情冷漠，拖着沉重的剑匣，从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走过。
　　剑匣底部在青石板上拖行，与地面的碎骨摩擦，发出“沙啦”声响。
　　九把长剑悬浮在她身后，剑尖向下，微微震颤。
　　街边的窗户后，一双眼睛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疯子……又一个杀疯了的……”
　　脚下碾过不知是谁的碎肉，谢长音浑然不觉。
　　她杀了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
　　忽然，谢长音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漆黑的招牌，如同待下葬的棺材板。
　　夜鸦楼。
　　谢长音拖着剑匣进入楼中。
　　楼门口值守的黑袍修士见她这般模样，微微一愣。
　　谢长音身上那件原本洁白无瑕的衣袍，此刻被大片的暗红浸染。
　　有些地方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有些地方还在顺着衣角往下滴落。
　　湛微今日发现谢长音不在屋中休养，拉着陆安在楼里找了一大圈。
　　后来问了夜鸦楼的人，才知道她竟独自一人出去了。
　　黑市现在是什么光景，她们一清二楚。
　　两人正等在大堂，思索要不要出去找她，就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谢长音。
　　“谢师姐！”
　　湛微刚想上前。
　　陆安察觉到谢长音不对劲，急忙拉着湛微，不让她靠近。
　　“喂，你身上这是……”
　　谢长音一言未发，从二人身边走过。
　　次日，谢长音再度出了夜鸦楼，回来时，依旧带着满身的血迹。




第176章 商家已接单，骑手正在赶往
　　梵笙每日都会出门，去街上查看黑市的情况。
　　自然就见到了当街杀人的谢长音。
　　梵笙看得直摇头。
　　如今这黑市街面上，敢冒头的都是些失了智、想趁乱捞一笔的小菜瓜。
　　真正的狠角色，早就躲在暗处，耐心观察着局势。
　　谢长音带着伤，如此不计消耗地杀下去，她的道心迟早会被吞噬，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疯子。
　　更别说会撞上硬茬子，败于人手下。
　　恐怕等不到冥魂游祭那天，她就得先把自己活活耗死。
　　这可不行。
　　梵笙回去与谢羽歌一合计，两人想了个办法。
　　既然谢长音还有力气在外面挥剑杀人，不如让她省点力气，干点正事。
　　两人商议完，阴恻恻地看向正在床上睡觉的纪兰嫣。
　　次日，谢长音刚走出夜鸦楼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踏入主街，就在路口遇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梵笙。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弥漫血腥气的空气，遥遥对望。
　　谢长音的手按在身旁的剑匣上，剑锋蓄势待发。
　　她冷声问道：“她在哪？”
　　梵笙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翻，朝她抛去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物件。
　　谢长音一把捞住，发现那是一块留影石。
　　激活后，影像显现在眼前。
　　画面中，纪兰嫣被捆在椅子上不得动弹，她抿着唇，眼角微微下垂，十分委屈。
　　“师姐……她们虐待我！”
　　“整天给我吃那些难以下咽的糊糊和硌牙的硬馍馍，真的好难吃……”
　　“我想吃你做的清炖灵小排、雪莲灵鸡汤、五香卤灵豆、炭烤雷羊肉……”
　　说到动情处，纪兰嫣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忍不住舔了舔下唇，眼神更加委屈。
　　谢长音默默听完纪兰嫣报完一长串菜名，抬眼看向梵笙。
　　昨日，梵笙与谢羽歌将纪兰嫣从床上薅起来，绑在椅子上，逼她对着留影石录制影像。
　　纪兰嫣起初还极有骨气，对着激活的留影石张口就喊：“师姐，别管我！她们要在冥魂游祭那天跟你换魂！你千万别来！”
　　话没说完，谢羽歌就操控着一根血藤，悠悠爬上她的脸颊。
　　纪兰嫣感受到温热滑腻的触感，瞬间炸毛。
　　在一番无用的挣扎，和激烈的心理斗争后，骨气最终还是向生理性的恐惧和不适屈服了。
　　原本的提醒与警告，变成了一长串报菜名。
　　其中至少有一半的菜品，是梵笙点名要求的。
　　谢长音攥紧手中的留影石，再次问道：“她在哪？”
　　梵笙威胁道：“先把菜做出来。十日后，自会领你去见她。我建议你，先按我们说的做，不然……”
　　谢长音不语，转身走回夜鸦楼。
　　她直接找到楼中负责杂务的修士，借用后厨，当即忙活起来。
　　陆安和湛微站在后厨中，诧异地看向谢长音。
　　以灵力操控菜刀，刀起刀落，右手颠锅，沉默炒菜。
　　蝎妖领着衔墨也蹭了过来，看到一道道锅气十足的菜肴，被谢长音面无表情地盛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蝎妖问陆安：“什么情况？不杀人泄愤，改做炒菜宣泄了？”
　　陆安皱着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将所有的菜品仔细装入一个多层食盒后，谢长音拎着它，再次走出了夜鸦楼。
　　梵笙还等在楼门口，见她出来，目光落在那个硕大的食盒上，伸出手就要去接。
　　谢长音手腕微转，避开了她的手，执拗地再次开口：“她在哪？”
　　梵笙有些不耐烦：“都说了，十日后会带你去见她，菜先给我。你若不想她接下来十天连糊糊和馍馍都没得吃，最好乖乖照做。”
　　谢长音冷漠的眼睛，盯着梵笙，沉思片刻后，还是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
　　梵笙兴冲冲地接过食盒，掂量了一下分量，颇为满意。
　　“明日这个时辰，我还会再来。你提前把菜做好，我直接取走。”
　　说罢，身上一阵黑风缠过，梵笙消失在原地。
　　谢长音漠然的站了会儿，才转身上楼。
　　四人跟在她后面，满腹疑问。
　　湛微担忧问道：“谢师姐，纪师妹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安全么？”
　　陆安更是觉得匪夷所思：“绑匪到底想干什么？绑了纪兰嫣，就为了威胁你，给她们做饭？”
　　蝎妖吸了吸空气中残留的饭菜香，忍不住插嘴：“那个，下次能不能也给我们顺便做点？”
　　衔墨：“……”
　　回到房间，谢长音再次取出那枚留影石，注入灵力，影像重新浮现。
　　四人围在她身后，一同观看这一小段循环播放的画面。
　　谢长音凝目细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纪兰嫣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说话时口齿清晰，逻辑连贯，眼神虽然委屈但并未涣散，显然神志清醒。
　　绑着她的是谢羽歌的血藤，坐着的椅子是磕了角的普通木椅，背景昏暗，但能看到简陋床榻的一角，房间应该不大。
　　谢长音心中松了口气。
　　纪兰嫣被囚禁的地方，不是地牢暗室之类的，应该只是一间常规屋子，不算恶劣。
　　但黑市这么大，要想找到这样一间屋子，难如登天。
　　陆安抱着手臂，托着下巴分析道：“我看纪兰嫣面色红润，说话中气还挺足，除了被绑着，倒不像是受了多大罪的样子。”
　　湛微：“人暂时没事就行。谢师姐，她们有提什么要求么？除了让你做饭……”
　　谢长音摇了摇头，只是循环着影像，来回观看里面的纪兰嫣。
　　梵笙拎着食盒回到谢羽歌的院子，冲进屋中。
　　“饭来啦！”
　　纪兰嫣傻了眼，谢长音还真做了饭菜？
　　有口能吃的热乎饭，纪兰嫣也不想太多。
　　眼下情况是吃一顿少一顿，况且被折磨了这么几日，实在是委屈了自己的嘴和胃。
　　纪兰嫣拿起筷子，如饿狼扑食般胡吃海喝起来。
　　梵笙刚吃下几口，瞪大了眼，不禁感叹：“居然真有那么好吃！”
　　谢羽歌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垂下眼睫沉思。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竟有机会吃到谢长音亲手做的饭菜。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每天都会把纪兰嫣捆在椅子上，威胁她录影像，让梵笙带给谢长音。
　　“师姐，昨日的汤不够喝，下次多做点！”
　　“师姐，多做点糕点，我想吃甜的。”
　　“师姐，我明天想吃……”




第177章 商家正在奔赴刑场
　　之后几日，谢长音果然不再出门杀人。
　　她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两件事上：在厨房里准备一日比一日精致的饭菜，以及在自己房间里，反复观看留影石里的纪兰嫣。
　　湛微尝试过，在食盒里塞一道追踪符。
　　然而符纸从未起效过，很明显是被梵笙发现，取了出来。
　　几人苦思冥想，试了各种招数，都难以追踪梵笙的踪迹。
　　修为差距太大，实在没辙。
　　十日时光，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中，一晃而过。
　　这日天气明朗，阳光普照，是个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大好天气，日光洒在浸透了血水的长街上，将干涸的暗红照得发亮。
　　所有潜伏在暗处的势力，都准备好迎接冥魂游祭。
　　此一去，凶险难测，生死难料。
　　出发前，谢长音与陆安、湛微、蝎妖、衔墨五人在房中做了最后的商议。
　　陆安皱着眉，咂了咂嘴：“真要去啊？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蝎妖在一旁默默点头，深有同感。
　　湛微将一张叠好的符箓塞给谢长音：“谢师姐，这是追踪符的子符，你贴身带好，若是有用最好，若是无用……”
　　纵使她们几个小菜瓜的实力加起来，可能都不够梵笙一个人打的，但总归是要拼一拼。
　　若做最坏的打算……起码知道该去哪收尸。
　　傍晚时分，残阳如一道血痕挂在天际。
　　一袭黑风卷过，梵笙出现在夜鸦楼门口。
　　“走吧，带你去见她。”
　　谢长音头也未回，走到梵笙身边。
　　另外四人站在楼门口，见谢长音如上刑场一般，个个眼神复杂。
　　蝎妖装模作样吸了吸鼻子，挥挥手：“一路走好。”
　　黑风再袭，两人的身影已从夜鸦楼门口消失不见。
　　“快！”湛微立刻转身，与另外三人迅速回到房间。
　　她从怀中摸出另一张与之对应的追踪符，指尖灵力催动。
　　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捧灰烬，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盘旋一圈后，没入桌上摊开的黑市地图中。
　　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颤巍巍地在地图某个地方亮了起来。
　　四颗脑袋凑了过去，盯着那个光点所在的位置。
　　“这是什么鬼地方？”
　　...
　　黑风落地，悄无声息。
　　谢长音甫一站稳，扫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荒凉的小巷深处。
　　梵笙走上前，打开一扇院门，对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内干净整洁，与外面血流成河的长街恍若两个世界。
　　院中唯一的屋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光线。
　　谢长音抬手推开门，见到里面的景象。
　　屋子正中，纪兰嫣被无数猩红的血藤捆了起来。
　　一道血藤卷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剑，剑锋不偏不倚，正好横在纪兰嫣纤细的脖颈上。
　　血藤卷着银剑，微微向上抬了抬，冰凉的剑触碰到了纪兰嫣的下巴。
　　纪兰嫣下意识就想往后缩，生怕被这锐利的剑锋划伤。
　　她一看到推门而入的谢长音，眼睛瞬间瞪圆，急得满脸通红，拼命想说什么。
　　“呜……阿巴！阿巴阿巴！”
　　纪兰嫣被下了禁言术，口不能言，传音也传不出去。
　　人质感拉满。
　　谢长音的视线从纪兰嫣身上一扫而过，确认她只是被吓到，并未受伤，冷冽的目光随即投向谢羽歌。
　　谢羽歌正悠闲靠在椅子上，左腿压着右腿，姿态慵懒。
　　她手中端着一只茶杯，杯口热气氤氲，正着低头，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沫。
　　察觉到谢长音的目光，她也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梵笙退到屋角，准备观看好戏上演。
　　谢长音开门见山，声音沉冷：“你想要什么？”
　　谢羽歌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着手里的茶。
　　她将茶杯凑到唇边，吹了吹上面氤氲的热气，茶水一片涟漪，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不过是，想与你这个多年未见的妹妹，好好聊一聊。”
　　谢羽歌放下茶杯，抬手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一张椅子，“坐。”
　　谢长音不动声色打量一圈屋内情形。
　　纪兰嫣被彻底控制，梵笙守在一旁，谢羽歌气定神闲。
　　若要此时强行救人，别说突破梵笙的阻拦，光是解开纪兰嫣身上那些诡异的血藤就需要时间，而横在颈间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谢长音走到那张椅子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明明两人有着同样的面容，脸上的表情和坐姿，却在此刻形成鲜明对比。
　　谢长音坐的端正，余光片刻不离还在徒劳“阿巴”的纪兰嫣身上。
　　谢羽歌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没见，生死相隔，如今重逢，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这个亲姐姐说么？”
　　谢长音沉默了。
　　那些关于地牢、关于过往、关于她如何“死而复生”的疑问确实盘踞在心底。
　　纵使有话要问，但此时不是问话的时候。
　　“你先放开她，让她安全离开。之后，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
　　谢羽歌轻叹一声，故作失望道：“一个外人，在你心里，比我这个血脉相连的姐姐更重要，是么？”
　　谢长音：“我没这样想过。你我之间的恩怨，是我们的事。没必要，也不应该将她牵扯进来。”
　　谢羽歌心中苦笑。
　　嘴上说着“没这样想过”，可字字句句，心心念念，全都是那个被绑着的人。
　　看来谢长音是真的在乎她。
　　谢羽歌不再多说什么，支着头沉思。
　　屋中一时只有“阿巴”声。
　　谢长音同样思索，谢羽歌为何要挑今日让她来。
　　屋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变为一片靛蓝色。
　　纪兰嫣见天色越来越晚，冥魂游祭应当就要开始了。
　　她急切想要提醒谢长音，可又说不出话。
　　再也不顾身上的血藤，以及那把横在脖颈处的剑锋，纪兰嫣开始奋力挣扎，身子左右摇摆，椅子在地上摩擦。
　　血藤卷着剑，稍稍远离了一些。
　　直到外面的天光骤然一亮，又黯淡下来。
　　冥魂游祭开始。
　　谢羽歌见时辰已到，取出一道特制的蓝色符纸，甩在桌上。
　　“谢长音，我要与你换魂。”




第178章 阿巴阿巴！
　　“换魂？你想要冰灵根，和我的天生灵体？”
　　谢长音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幽蓝符箓，幽光映在她眼底，泛着冷冽的波痕。
　　梵笙在此，冥魂游祭今日，谢羽歌特意选在这个时辰唤她前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嗯哼。”谢羽歌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被禁言的纪兰嫣发出更急促的“阿巴！阿巴阿巴！”
　　她一双凤眸瞪得滚圆，疯狂摇头，想要阻止谢长音答应，椅子与地面摩擦，刺耳的声响吵得人心烦。
　　换魂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双双魂飞魄散的结局。
　　退一万步，即便成功，以谢羽歌的野心，她既图谋魔尊之位，又岂会留下知晓她全盘计划的活口？
　　届时她和谢长音，谁都活不成。
　　谢长音的目光从符纸上移开，落回谢羽歌脸上，直言道：“我拒绝，换一个条件。”
　　“哦？”
　　谢羽歌挑了挑眉，对这个答案感到十分意外，随即又觉得好笑。
　　“我当以为你有多在乎她，没想到，拒绝得这般干脆。是舍不得你的灵体与灵根么？”
　　谢长音垂下眼睫，摇了摇头。
　　她不是舍不得灵体与灵根。
　　这些于她，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不愿意与谢羽歌换魂，是因为她知道，纪兰嫣讨厌那些血藤。
　　若是自己变成了那副模样……
　　“看来你也没那么在乎她嘛。”
　　谢羽歌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打断了谢长音的思绪。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纪兰嫣身边，捏住了纪兰嫣的下巴，迫使她直面谢长音的方向。
　　“听到了么？”谢羽歌俯身，蛊惑低语的声音，回响在纪兰嫣耳边，“她不愿意为了你，与我换魂。你在她心中，根本什么都不值得。”
　　指尖在纪兰嫣咽喉处轻轻一点，解开了禁言术。
　　纪兰嫣立刻大喊出声：“谢长音！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打不过还不知道叫人么！你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送死的！你个笨蛋阿巴阿巴阿巴……”
　　谢羽歌没听到预想中绝望或怨恨的言辞，眉头微蹙，指尖再次一点，纪兰嫣又被禁言。
　　“既然这样，”谢羽歌失去了耐心，语气转冷，“那我就换一个条件。”
　　谢长音紧盯着她：“什么？”
　　谢羽歌手腕一翻，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出现在她掌心，故意亮在纪兰嫣眼前。
　　纪兰嫣瞳孔骤缩。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那瓶特制合欢散！
　　最终拍下它的人，竟然是谢羽歌？！
　　谢羽歌把玩着瓷瓶。
　　“这瓶好东西，是你们带来的吧？我花了重金拍下，自然要物尽其用。我瞧你师妹的炉鼎体质也是万中无一，若是与我双修……”
　　“谢羽歌，你休想！”
　　谢长音眸光骤然一寒，周身灵力暴动，凛冽的寒气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地面顷刻覆上一层白霜。
　　但还未来得及出手，一股更为庞大沉重的威压自梵笙身旁的铸魂鼎中散开，生生将谢长音躁动的灵力压制了下去，把她整个人都压倒在地。
　　谢羽歌曲起指节，用指背在纪兰嫣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滑动，感受着指尖下肌肤的微颤。
　　“小美人儿，你师姐不在乎你，还不如我在乎你呢。这些天，我何曾委屈过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让你掉。跟着她担惊受怕，不如跟着我，保证让你……舒心快活。”
　　“阿巴阿巴！”
　　（神经病啊！）
　　纪兰嫣浑身僵硬，满眼惊恐，拼命偏头想要躲开那令人不适的触碰。
　　一道细小的血藤，顺着纪兰嫣的领口边缘钻了进去。
　　纪兰嫣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身体疯狂挣扎扭动，椅子被她带得剧烈摇晃。
　　“阿巴！阿巴阿巴！”
　　谢羽歌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邪魅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怕，待会儿有了这瓶合欢散助兴，定能让你我共赴云雨，醉生梦死……”
　　纪兰嫣听得两眼一黑。
　　谢羽歌明面上在她耳边说这种话，实际上正在控制血藤，钻她衣服里挠痒痒！
　　她快被痒死了。
　　谢长音趴伏在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纪兰嫣痛苦扭动的模样。
　　“谢羽歌……不要动她，我同意与你换魂！”
　　“怎么突然改了想法？”谢羽歌抚摸着纪兰嫣的发顶，“这炉鼎之身的滋味，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谢长音攥紧了手，眼中烧起怒火，狠狠盯着谢羽歌：“只要你不动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谢羽歌故作惋惜之态，轻叹一声：“那好吧，看来还是这个条件更得你心。去，亲手将魂符画好。”
　　梵笙意念微动，施加在谢长音身上的威压骤然消散。
　　谢长音撑着几乎麻木的身体，从地上爬起，一步步走向桌案。
　　一道灵力刺进胸口，引出一抹殷红的心头血。
　　谢长音咬着下唇，忍着痛意，指尖沾染着那抹滚烫的血迹，开始在魂符上划动。
　　幽蓝色的符纸，普一接触到她的心头血，纸张瞬间变红。
　　符面上自动显现出了魂契纹路，引导着谢长音染血的手指，一笔一画描摹出完整的咒符。
　　每一笔落下，谢长音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一旁的纪兰嫣看着她这般模样，眼眶泛起了红。
　　谢羽歌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谢长音专注画符的侧脸上，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时日，她与纪兰嫣说了许多。
　　关于谢长音的过往，句句属实。
　　唯独她自己的意图，全是虚假。
　　谢羽歌对魔尊这个位置，并不感兴趣。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是谢长音能活下去。
　　无论以何种姿态，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只要活着就好。
　　如今的魔界暗流汹涌，顷渊遗留的势力盘根错节，母亲已是焦头烂额，无暇顾得她们。
　　顷渊元魂一直潜伏在中州，虎视眈眈。
　　她需要“谢长音”这个存在作为导火索，点燃中州仙盟与魔界的战火。
　　只有战火重燃，秩序崩塌，所有势力洗牌，顷渊才有可能趁乱重新掌权。
　　而且，顷渊对天生灵体的执念从未消减。
　　一旦谢长音再次落入她手中，下场只会比当年在地牢时更为凄惨。
　　如今又多了一个纪兰嫣，成了谢长音的软肋。
　　现在的谢长音，护不住纪兰嫣，她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第179章 好多人啊
　　谢羽歌的想法很简单。
　　唯有她成了“谢长音”，才能替谢长音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唯有谢长音成了“谢羽歌”，才能从这必死之局里金蝉脱壳。
　　换魂，是唯一能混淆视听的办法。
　　无关争夺，无关复仇，她只想让谢长音活下去。
　　至于眼下的逼迫与伤害，不过是想让谢长音怨她、恨她。
　　这样哪怕将来她死了，她的长音也不会念及旧情，冒险为她复仇。
　　待换魂之后，只需让梵笙演一出“疏忽失手”，放这两人离去便可。
　　至此，便是谢羽歌的全部计划。
　　谢长音捏着画好的魂符，走到谢羽歌面前。
　　梵笙见事情进展顺利，当即摆弄起铸魂鼎，准备启动换魂仪式。
　　谢羽歌从她手中接过魂符，垂眸仔细端详起来。
　　就在她心神全落在符纸上时——
　　站在她面前的谢长音，猛地挥出一拳，砸向谢羽歌的身子。
　　谢羽歌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捶得飞出去，撞在墙上才停下，指尖的魂符险些脱手。
　　谢长音攥紧了手，手上戴着的是纪兰嫣的护手。
　　她站在原地，喘出一口气。
　　谢长音不知道谢羽歌的苦衷。
　　她只知道，谢羽歌绑了纪兰嫣，谢羽歌灼伤了她的手臂。
　　梵笙微微一怔，没料到谢长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暴起发难。
　　她旋即反应过来，威压再度袭来。
　　谢长音闷哼一声，膝盖跪在地上，刚好落在纪兰嫣的椅子前。
　　她指尖扯着纪兰嫣斗篷的衣角，艰难喊道：“梵笙，谢羽歌许诺给你的东西，我加倍给你。”
　　梵笙摇了摇头：“你给不了。”
　　纪兰嫣垂头看向俯在自己脚边的谢长音，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喉中溢出呜呜声。
　　谢羽歌倒在屋中角落里，怔了片刻。
　　她缓缓撑起身子，啐出口血，手中攥紧了那张魂符。
　　看来她这个反派，演的很到位。
　　谢长音已经不会再对她留情。
　　谢羽歌心底起了些难言的涩意，又是冷冷一笑。
　　她撑着墙站直，脸上酝酿出怒意：“垂死挣扎。”
　　谢长音被威压禁锢得连抬头都难，余光却一直盯着谢羽歌的动作。
　　谢羽歌走到铸魂鼎旁，取出自己的魂符。
　　只要将这两张浸染了彼此心头血的魂符，一同投入鼎中熔炼，换魂仪式便将正式启动，再无回转余地。
　　就快成了。
　　由她来踏入泥沼，承担所有未知的危险。
　　而她的长音，将借此机会，彻底远离这一切纷争，好好活下去。
　　就在她指尖微动，即将把魂符投入鼎中之时——
　　轰！
　　一声巨响炸开，小屋的房顶被暴力掀飞，碎石断木如雨般纷然砸落，露出靛蓝色的夜空。
　　梵笙猛地抬头，警惕望向空中。
　　然而，就在她抬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下一瞬，铸魂鼎竟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我的鼎——”
　　梵笙的惊呼戛然而止，肉身与铸魂鼎的感知被强行切断。
　　她瞳孔骤然放大，神采迅速涣散，身体“砰”的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小屋上空悬着一道人影，张扬说道：“整个修仙界，就没本座偷不到的东西！”
　　正是妙空。
　　无人能想到，一道看似低级的“隔空取物”术法，竟能被她修炼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变故发生得太快，谢羽歌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高大身影已袭至身前。
　　夏璃手持猩红大刀，朝着她当头劈下。
　　“纪姐姐！我来救你了！”
　　被妙空盗走的铸魂鼎，已被夏璃收入虚空宝戒之中。
　　陆安一脚踹开屋门，冲进屋中，迅速扫了一眼屋中现状，当即挥拳朝谢羽歌砸去。
　　谢长音身上的威压消散，瞬间起身，戴着护手的右手猛地探出，攥紧银剑上的血藤，狠狠一扯。
　　血藤崩断，银剑入手。
　　谢长音挥剑劈开纪兰嫣身上的束缚，指尖灵力一动，解开了她的禁言术。
　　“师姐！”
　　纪兰嫣刚获自由，立刻扑过去揽住谢长音的脖颈，脸埋在她颈窝处，止不住地抽泣，劫后余生的怯意全化作眼泪。
　　谢长音拍了拍她的肩背，安抚道：“没事了。”
　　谢羽歌见计划全被打乱，心中一阵烦躁。
　　暗红血藤瞬间自体内暴涌而出，堪堪架住夏璃劈落的猩红刀罡。
　　腰肢猛地一拧，险险避开陆安刚猛的拳风，修长的腿顺势斜踢，直击陆安肋下。
　　可还没等踢中，蝎妖的尾尖突然从侧后方窜出，毒刺狠狠戳中她的腰腹。
　　毒素迅速蔓延，谢羽歌浑身一麻，瞬间失了力气。
　　小屋上空，刃十三带着三名手下静静观察了片刻。
　　谢羽歌修炼的道法诡谲，难以判断真实修为。
　　但最大的威胁梵笙，不知为何，竟就这般轻易被制服，也没有蝎妖说的那样危险。
　　似乎并不需要她们夜鸦书坊出手。
　　不过，烟岚魔君毕竟是书坊的签约作者，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刃十三身形一动，带着三名下属，落入一片狼藉的屋中。
　　她头上的箬笠换成了黑色帷帽，透过垂落的薄纱看向纪兰嫣，传音道：“烟岚道友，可还好？”
　　纪兰嫣听出她的声音，从谢长音颈窝抬起脸，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谢羽歌见大势已去，再继续打下去，定会折在此处。
　　她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救谢长音二人，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释怀感。
　　闪躲间最后看了谢长音一眼，谢羽歌一把抄起地上的梵笙尸体，撑开漆黑油纸伞，足尖一点便掠向空中，朝着冥魂游祭的中心飞去。
　　夏璃提刀就要跟上，却被妙空一把拉住。
　　“别追，那边全是魂在勾人，进去就是送死！”
　　守在屋外的湛微和衔墨，见敌人已跑，这才进屋查看情况。
　　坍塌的小屋中，一时间挤满了人。
　　纪兰嫣攥着谢长音的衣角，看向她们，心中一阵感动，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第180章 冥魂游祭
　　湛微递来一方干净帕子，轻声道：“谢师姐，纪师妹，你们受伤了么？”
　　纪兰嫣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哽咽道：“谢、谢谢你们，我没受伤。”
　　她看向谢长音，关切地问：“你呢？你刚刚被压在地上，你身上的伤……”
　　谢长音轻轻摇头：“我没事。”
　　陆安咧嘴一笑：“行了，都没事了，还哭什么哭。”
　　蝎妖见两人没受大伤，松了口气。
　　她暗中疑惑，没想到那女人中了她的毒，还能跑得掉，好生奇怪。
　　衔墨看向屋中坍塌的木梁，确认是她们先前在留影石中看到的屋子。
　　目光扫过残垣，忽然见到一个瓷瓶混在土尘里，她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一旁的夏璃正与妙空低声交换着信息。
　　刃十三与三名下属沉默站在一旁。
　　谢长音拉过纪兰嫣的手，将那枚储物戒戴回她的指根，再帮她戴上护手，系好搭扣。
　　刃十三取出一顶帷帽，扣在纪兰嫣头上：“此地不宜久留，冥魂游祭马上就要蔓延到这里了。”
　　纪兰嫣扶正帷帽，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对众人道：“这间屋子布有特殊结界，绘有镇魂纹，冥魂不会靠近。”
　　这是她先前从梵笙那里探知的消息。
　　妙空用脚尖点了点碎裂的地板，反问道：“结界，激活了么？我怎么什么都未感受到。”
　　方才轰飞屋顶的正是她。
　　屋外本是有一层隐匿结界，是梵笙提前所布。
　　而如今的妙空已经是化神初期修士，作为横行修仙界的大盗，任何隐匿性术法结界，在她面前都如纸糊一般。
　　陆安挠了挠头，看看头顶的夜空，又看看脚下的烂摊子：“所以，这里到底安不安全？”
　　纪兰嫣反应过来，梵笙的真身铸魂鼎消失，若是这结界由她所施展，那梵笙不在，这种能抵抗冥魂的特殊结界，岂不是无效。
　　纪兰嫣急问：“那个小鼎呢？”
　　夏璃避开了虚空宝戒的具体信息，简短回道：“被我收起来了。”
　　纪兰嫣思索，如果现在放铸魂鼎出来，梵笙应该可以激活结界。
　　但梵笙太过危险，出来后指不定又要大战一场，还是算了。
　　谢长音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蝎妖指向天际：“你飞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谢长音没再多问，她垂眼看了看纪兰嫣，手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纪兰嫣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谢长音穿过破碎的屋顶，升入高空，看向整个黑市。
　　远处靛蓝色的天幕下，几道幽光人影正缓缓游荡着。
　　从它们身上，不断飘洒下细密的荧蓝色光点，如同一场诡异的雨。
　　光点所及之处，下方黑市的街道上，奔逃的人群忽然就静止了。
　　他们保持着各种姿态僵在原地，身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荧光，再无动静。
　　那片诡异的寂静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四周扩散。
　　纪兰嫣看得心中一阵害怕：“那些是……冥魂？”
　　陆安悬在谢长音身边，对她二人解释道：“这就是那什么魂祭，来时路上，我们看到过，凡是被那些光点沾染上的人，脚下就会出现一只手，像鬼一样，抓着人的脚踝，之后人就不会再动了。”
　　刃十三升空远眺，补充道：“那些光点是冥雨，一旦沾染，魂魄便会被冥魂摄走，即便逃到空中也无法幸免。”
　　纪兰嫣转动视线，望见无数修士正拼命飞向安全区域，空中尽是仓皇疾驰的身影。
　　冥魂游祭像是个不断扩大的毒圈一样，赶着人往其它地方躲。
　　此刻，所有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刃十三这个黑市本地人身上。
　　既然刃十三敢在这种时候来救人，就一定有办法避开冥魂游祭。
　　刃十三的声音将众人注意力拉回。
　　“夜鸦楼旗下所有产业已被冥雨覆盖，暂且无法前往。我只能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
　　众人跟在刃十三身边，随她移动。
　　刃十三边飞边提醒道：“但现在问题不光是冥魂游祭，还要当心黑市中散乱的势力。”
　　“不知为何，这次黑市来了许多仙盟的人，暂且未探到他们的意图，也未得知庇护他们的势力。但肯定的是，他们背后不会是夜鸦楼。”
　　谢长音心中暗忖，仙盟的人出现在黑市，正好赶在冥魂游祭之时，这些事与谢羽歌的换魂计划凑在一起，不会是巧合。
　　而眼前这些不同路的人，能一道来救她与纪兰嫣，同样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谢长音回头，看向被光点覆盖的区域。
　　谢羽歌逃窜的地方，是冥魂游祭中心，她能往那处逃，定然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另一边，谢羽歌手撑一柄漆黑的油纸伞，冥雨落在伞面，便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化开，没有半点沾染在她身上。
　　她带着梵笙的身体，闪入一条昏暗的巷道。
　　巷子深处，一道人影斜倚着斑驳的墙壁边，手中擎着一杆长长的烟杆。
　　烟锅里幽蓝色的火星，在无光的角落里明明灭灭。
　　冥雨落在女人的鸦青色长袍上，自动滑落。
　　脚下地面钻出一只魂手。
　　可那手还未触及女人的脚踝，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存在，慌忙缩回了地底。
　　女人见到谢羽歌，缓缓吐出一团烟气，任其在空中缭绕散去。
　　“哟，回来了？”她的声音略微沙哑，“看你这脸色，失败了？”
　　谢羽歌揽着怀中没有知觉的梵笙，无奈地点点头：“来了一群捣乱的人。”
　　“原来如此。失败了，也与我的魂符无关，魂符一经出售，概不退货哈。”
　　女人轻笑一声，烟雾从唇间逸出。
　　“不过你现在可得安分点。天亮之前，就待在这儿吧，哪也别去。”
　　谢羽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外的幽光：“冥魂游祭而已。”
　　“而已？”女人轻笑一声，烟杆在石墙上磕了磕，震落一点火星。
　　“这次可不一样。我白送你个消息，听不听？”
　　谢羽歌没做声。
　　女人悠悠道：“冥主她老人家，今个亲自来了，也不知是哪阵风把她给吹来了。”
　　谢羽歌撑伞的手僵了一下。
　　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反应：“怎么，怕了？怕你那个好妹妹的魂被勾走？”
　　谢羽歌的镇定瞬间回笼：“她不会有事。”
　　她不担心谢长音会被冥魂勾走。
　　只要谢长音身边有纪兰嫣，而纪兰嫣，能催动云泽灵衾。




第181章 群众里面有坏人
　　空中正在“人工降雨”的冥魂中，一魂扯着嗓子大声呵斥道：“再快一点！都过去一个时辰了，这才收了多少魂！”
　　“一个个都给我打起精神！要是天亮之前收不够数，冥主怪罪下来，咱们一个都别想跑！”
　　另一魂道：“在快了在快了。”
　　她转头就对身边魂传音道：“催催催，自己不干活，就知道催。狗拿鸡毛当将领，他怎么不自己施法降冥雨？”
　　“别抱怨了，冥主就在城中，指不定在看咱们呢。”
　　“你说，冥主她怎么突然就来了？”
　　“谁知道呢，上头的心思你别猜。我只听说，好像为了见个什么人。”
　　“谁啊？能让她老人家亲自出来见？”
　　“这我哪知道。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干活吧。天亮之前交不了差，咱们都得去洗魂池泡着，那滋味可不好受。”
　　...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随众人不断远离冥魂游祭的区域。
　　空中不少人看到了她们这一队人的身影，在后方跟着她们一同前行。
　　然而，那些光点覆盖的速度陡然加快。
　　“这玩意儿怎么追得越来越快了？”陆安回头看了一眼，“到底还有多久到啊？”
　　“快了。”刃十三的声音有些紧绷，“别回头看。”
　　妙空缩了缩脖子，愁眉苦脸。
　　她的残魂刚回归肉身没多久，可不想就这样再被勾走魂魄。
　　这一趟，她不过是随夏璃来看个热闹，若把命搭在这里，简直血亏。
　　“就在前面，准备落地。”刃十三总算传来一线希望。
　　这一处已经不再有街道。
　　空旷的土地上，立着一个个歪歪斜斜的木牌子，透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儿，像是个乱坟岗。
　　不少被逼到此处的修士已经无处可去，见空中还有人往这里赶，一道道混杂着绝望与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刃十三率先落地，足尖在松软的泥土上轻点，稳稳站住。
　　她看也未看周围那些人，只沉声道：“跟紧我。”
　　刃十三领着后面一大队人，在乱坟岗中快速穿梭，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立牌。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跟在后面。
　　纪兰嫣的脸蹭在她肩上，小声道：“你还受着伤，别抱我了，我下来自己走。”
　　“无妨。”谢长音非但没放她下来，反而将她抱的更紧。
　　纪兰嫣见她执意如此，便将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
　　“找什么呢？”陆安又忍不住了，压着嗓子问走在前面的刃十三。
　　刃十三没回头，脚步不停，低声道：“找刻着‘归墟’的牌子。”
　　“是这个么？”夏璃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木牌。
　　那木牌比周围的都要矮小，上面用不知名的颜料画着两个扭曲的古字，正是“归墟”。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朝那边靠拢。
　　后方人群中，有一人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与她同行的人，传音她道：“司厉，你想要的人，可就在眼前了，还不动手么？”
　　司厉余光瞥了说话之人一眼。
　　那人的身子是她徒儿的，只是芯子已经换上了另一人的元魂。
　　“急什么。”司厉的传音不带任何情绪，“一出好戏，总得看到最后。”
　　那人嗤笑一声：“好戏？我看是闹剧。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有什么可看的？那瓶特制合欢散，你没拿到手，人也打算就这么放走，这趟，你是要空手而归么？”
　　司厉不再理会，看向前方领头的刃十三。
　　刃十三双手掐诀，指尖点在归墟木牌上。
　　那块平平无奇的木牌幽光一闪，牌下地面发出轰隆响动，地表的尘土坍陷，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刃十三率先往下走。
　　她警惕扫过身后的人群。
　　除了她们自己人，另有二十几个身影。
　　纵然不想让他们跟来，但是这种时候若是动起手打上一场，只会白白浪费时间，迟早要被冥雨赶上。
　　刃十三传音众人道：“注意后面跟来的人。”
　　然而，正在众人准备下石阶时，所有人的身子，突然无法动弹。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又像是被禁锢，除了眼球能够艰难转动，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事发突然，无人能预料。
　　陆安僵在原地，眼珠子拼命转动，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可脖子动不了，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前方夏璃宽厚的背影。
　　谢长音维持着抱着纪兰嫣的姿势。
　　纪兰嫣在她怀里，同样动弹不得，只能眨眼。
　　司厉心中诧异，幸好方才没动手，这些混杂的人中，竟然还有高手。
　　她“徒儿”也被定在原地，暗自回忆最近在黑市中见过的高阶修士。
　　在场修士修为不一，不乏化神期的修士，可竟无一人能够抵抗。
　　能瞬间做到压制所有人这种程度的，修为恐怕已经……
　　众人不敢再想下去。
　　万籁俱寂。
　　忽然，一声轻微的“咔”声响起，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一个被黑袍笼罩的身影，在静止的人群中缓缓动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目标却很明确。
　　步子停在了谢长音面前，那人看了谢长音一眼，又将目光移到她怀中的人身上。
　　一只手伸出，攥住纪兰嫣的后衣领，将她从谢长音的怀抱中拽了下来。
　　纪兰嫣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看向抓着她的人。
　　此人与黑市其他人一样，身形与面容皆被遮掩。
　　纪兰嫣暗自惊讶，难道此人是谢羽歌的同伙？
　　而她的储物戒里，云泽灵衾悄悄露出一角流苏，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
　　它在犹豫。
　　这个气息，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正当灵衾在出与不出之间徘徊时，一道命令砸了下来。
　　“出来。”
　　噌的一下，云泽灵衾从储物戒中钻出，乖顺地落入那人手中。
　　纪兰嫣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缩紧，整个脑子都空了。
　　此人竟然也能催动云泽灵衾？
　　那人拿到云泽灵衾，掂了掂，又将手中的纪兰嫣放在地上。
　　她捏着下巴，弯腰盯着地上的纪兰嫣，看了许久。
　　“嘶……好黄的灵魂。”




第182章 死了，但没全死
　　纪兰嫣小脸一红。
　　这叫什么话？她怎么就黄了？
　　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好在这句话直接落在了她识海中，没被旁人听了去。
　　纪兰嫣很想出言反驳，但是她现在说不了话。
　　甚至连“阿巴”都叫不出声。
　　对方似乎看得出她很想动，抬指点虚空一点。
　　纪兰嫣顿时感到周身一轻，慌忙起身向后急退几步，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但这一退，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还倒在地上。
　　准确来说，是她的身体还倒在地上。
　　纪兰嫣抬起双手在眼前晃动，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一层浅浅的明黄光晕。
　　半透明的指缝间，能清晰地看到谢长音那张僵直不动的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果然通体都是这种虚浮的明黄色。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黑袍人。
　　是她干的？竟然能把人的魂魄从身体里硬生生抽出来！
　　难怪在场这么多修士，连化神期大能都动弹不得。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她“飘”到谢长音身前，连喊了两声“师姐”。
　　然而谢长音好像看不到她一样，目光始终没有聚焦在她的魂身上。
　　她伸手去拉谢长音的胳膊，手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纪兰嫣倒吸一口凉气。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地上躺着的“自己”。
　　那具身体没了魂，不就是一具尸体么？
　　她现在这个样子，跟被勾魂有什么区别？
　　纪兰嫣看向对方手中的云泽灵衾。
　　打不过，跑不了，身体还躺在地上挺尸。
　　只能先探探口风，看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她试探着开口，“您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应当瞧不上我这件法宝吧。”
　　然而，那位黑袍人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对方只是拿着云泽灵衾，手臂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如同身边其他僵立的人一样。
　　“前辈？”纪兰嫣飘到那人面前，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还是没有反应。
　　她绕着黑袍人转了一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
　　这袍子裹得严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她现在是灵魂状态，也不知道能不能穿透这层布料，看看里面到底是谁。
　　就在她想要动手试探时，一阵刺目金光自云泽灵衾爆发开来。
　　纪兰嫣的灵魂当即消失在原地。
　　众人身上的禁锢骤然解除。
　　谢长音能动后，第一时间去查看地上的纪兰嫣。
　　她将纪兰嫣抱起来，急切地检查她是否受伤。
　　怀里的身子绵软，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热，但谢长音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指尖搭上纪兰嫣的手腕。
　　感受不到任何脉搏。
　　当灵力探入体内后，谢长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直射向刚才抓走纪兰嫣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刚从僵直中缓过神，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接触到谢长音的视线，吓得一个哆嗦。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才也动不了了！”
　　“纪姐姐怎么了？”夏璃走过来问道。
　　几人见纪兰嫣似乎出了事，纷纷围拢过来。
　　谢长音的声音异常平静：“她死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陆安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黑衣人的衣领，厉声道：“你干的？！”
　　妙空扫过那名黑袍人，又仔细端详谢长音怀里的纪兰嫣。
　　她沉吟道：“那人修为才金丹初期，应该不是她干的。纪兰嫣体表无外伤，更像是……”
　　她看向刃十三。
　　刃十三接道：“被勾了魂。”
　　蝎妖朝远处望了一眼：“可是冥雨还未到这里，纪兰嫣怎么会被勾魂？”
　　刃十三摇了摇头，她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周围回荡着众人的争论与猜测，一片嘈杂。
　　谢长音将纪兰嫣的身体揽在怀里，一动不动。
　　空气里的温度在迅速降低。
　　刃十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冷静地开口：“此事蹊跷，稍后再查。道友，当下是要躲避冥雨。”
　　谢长音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夏璃与识海中的狼外婆交谈许久，分析了各种可能。
　　之后她与谢长音传音，着重说了铸魂鼎和梵笙的事，提出了魂与身暂时分离的猜测。
　　谢长音听后，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诸位，还是先下去躲雨吧。”刃十三见状，不再多劝，直接走向一旁的地下石阶入口。
　　陆安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谢长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要把她拉起来。
　　手掌接触的瞬间，陆安只觉得手中一阵刺疼。
　　太凉了。
　　陆安缩回了手，皱着眉道：“带着她一起走。”
　　谢长音终于有了动作，她抱着纪兰嫣的身子，脚步虚浮地跟着迈下石阶。
　　司厉跟在后面，盯着谢长音的背影。
　　身边的“徒儿”传音笑道：“你想要的人，就这么死了。”
　　司厉脚步一顿，烦躁地回道：“顷渊，你再废话，我就杀了你。
　　另一边的纪兰嫣，快要瞎了。
　　她根本无法睁眼，看到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芒的颜色与她的云泽灵衾有几分相似，但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却远非云泽灵衾可比。
　　纪兰嫣侧过身子，用手臂挡在脸前，强忍着不适高声喊道：“前辈息怒！”
　　她心中暗想，许是方才自己试图窥探对方真容的举动，冒犯了这位高人。
　　既然打不过，那只能先恭敬道歉。
　　“前辈，晚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这句话落下，金光逐渐收敛。
　　纪兰嫣眼皮一阵酸疼，她使劲揉了好几下，才慢慢转头看向光源。
　　光源的核心，是一道模糊的人影。
　　即便金光已经有所减弱，纪兰嫣依然无法真切地看清对方的容颜，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轮廓。
　　她转而打量起四周所处之地。
　　此刻她正身处一座空旷辉煌的大殿之中。
　　纪兰嫣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云泽灵衾突然蹿了出来，悬在纪兰嫣面前。
　　翘起的流苏指了指，示意她过去。




第183章 Boss直聘
　　纪兰嫣怯怯走向那道金色人影。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光芒愈发刺目，逼得她几乎无法直视。
　　她强忍着不适，费力地眯起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窥探。
　　“前辈，不知您带晚辈来此，是有何用意？”
　　看这架势，对方似乎不像是要杀她。
　　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又好像是已经“杀”了她。
　　“倒也没什么事。”对方的声音意外的宽和温润，“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冥界当值。”
　　“……啊？”纪兰嫣一时愣住，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当值？冥界？
　　这是什么意思？死了以后还要上班？
　　那道人影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用温润的嗓音说道：“你的灵魂颜色，实为上等，我很中意。”
　　纪兰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道：“请问前辈，是冥界的人么？”
　　对方轻轻一笑。
　　“我是冥界之主。”
　　纪兰嫣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被金光笼罩的身影。
　　眼前的金人，竟是冥界之主？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她连忙收敛心神，谨慎地斟酌用词：“感谢前辈厚爱，晚辈暂时还不想去冥界。”
　　活得好端端的，谁想死啊！
　　冥主却道：“可你已经在冥界了。”
　　纪兰嫣愕然转头，重新打量起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这里竟然是冥界？
　　这和她想象中的阴森可怖完全不同。
　　在她认知里，冥界应当是幽蓝与惨绿光芒交织，处处是狰狞的勾魂小鬼，充斥着绝望与黑暗的地方。
　　冥主看出了她的疑惑。
　　“看来你有所误解，冥界主要负责镇压魂，并非是下等的鬼界。”
　　“魂与鬼不同，魂是脱离肉身的能量体，而鬼是被执念怨气侵染过的魂。”
　　“每个人的魂，因修为、心性与际遇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最低级的为灰暗的灰色，稍好些的呈幽蓝色，再往上便是明黄色，而最罕见的，乃是璀璨的金色。”
　　“能催动云泽灵衾，必是高阶的灵魂。”
　　纪兰嫣听着这番解释，心中愈发疑惑。
　　云泽灵衾爆发出的光芒，确实与冥主身上的金光相似。
　　而灵衾专克邪魔妖魂。
　　纪兰嫣问：“前辈，云泽灵衾是您……”
　　冥主坦然相告：“是我所制灵宝。”
　　难怪。
　　纪兰嫣恍然大悟。
　　灵衾的金光能镇压魂，而眼前这位冥主身上的金光，本质上也是用来镇压和管理魂的。
　　这里并非传说中恐怖的地府，而是一个维护灵魂秩序的高阶领域。
　　但转念一想，冥魂游祭中那些被强行带走的活人灵魂，又该如何解释？
　　冥主此举，岂不是平白夺人阳寿？
　　但纪兰嫣对这个问题答案不感兴趣，她只想回去。
　　“前辈，晚辈感念您的赏识，但我还是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不知我现在这样，是否还能回去？”
　　冥主轻轻一笑：“你的肉身尚在，魂体未损，自然可以回去。但是……”
　　话锋一转，冥主惋惜道：“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若你愿意，我可亲自指点你修行魂术，这在外界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纪兰嫣微微摇头。
　　魂术再玄妙，终究不及真实活着来得重要。
　　“恳请前辈送晚辈回去。”
　　“那好吧。”冥主遗憾道，“选择权在你，我不会强求。”
　　纪兰嫣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等了许久，眼前的冥主并未送她走。
　　“前辈？”
　　金光中的冥主在沉思。
　　鬼界那群杂碎，近来带走不少魂。
　　如今冥界正值用人之际。
　　难得的高阶灵魂，就这样放跑，未免太亏了。
　　但若强行留下，以镇压手段迫其就范，对方也必定不会心甘情愿为冥界效力。
　　良久，冥主开口，声音较之前多了几分郑重：“你可知道，黄色的灵魂意味着什么？”
　　纪兰嫣摇头。
　　冥主：“这意味着你的灵魂具有独特的亲和力，对魂能有着天然的掌控天赋。这样的资质，千年难遇，我实在不愿就此错过。”
　　纪兰嫣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前辈方才说过，不会强求……”
　　“确实。”冥主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我有个折中之策。”
　　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流光自冥主身上分离，没入纪兰嫣的魂体眉心。
　　纪兰嫣只觉得魂体一阵微颤，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扎了根。
　　冥主解释道：“这是一道魂痕。它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在你阳寿将尽之时，我会亲自来接引你前往冥界。”
　　纪兰嫣抚摸着眉心，感受不到任何异样。
　　这算是被打了标，提前预定了么？
　　冥主又道：“为护你灵魂周全，我将再赐你一道魂印，鬼煞见了你，将退避三分。”
　　这样就不怕高阶灵魂被感染，堕落成鬼。
　　又一道凝实的金光没入纪兰嫣的魂体。
　　这一次，纪兰嫣感受到灵魂深处多了一道玄妙的印记。
　　“多谢前辈。”
　　现在她没资本与人讲条件，人家给什么，她只能受着。
　　冥主轻笑：“去吧。我们，来日方长。”
　　随着她话音落下，纪兰嫣眼前一阵刺目金光再现。
　　大殿的景象开始扭曲、消散。
　　在意识彻底抽离前，她听见冥主最后的话语在灵魂深处回响：“日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纪兰嫣身子猛地一颤。
　　怎么这么冷？像是彻底凉了一样。
　　她艰难地睁开眼。
　　面前是谢长音的眼睛，眼中情绪变换不定。
　　“……冷死我了。”
　　纪兰嫣声音有些嘶哑，还没适应魂归于体的感觉。
　　谢长音的手臂骤然收紧，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陆安惊讶喊道：“诈尸了？！”
　　一群人闻声围了过来。
　　纪兰嫣僵硬的转动身子，这才发现，她正坐在谢长音的腿上。
　　谢长音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你身上怎么这般凉？”
　　纪兰嫣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块抱着，冻得瑟瑟发抖，寒颤一个接一个不停。
　　她有点扛不住，想从谢长音身上脱离出来。
　　谢长音却把她揽得更紧，将她完全禁锢在怀中。
　　“你……你没事么？”谢长音的声音很轻。
　　纪兰嫣无奈叹了口气。
　　“再被你这么冻下去，可能真要有事了。”




第184章 不法分子中混进来了个正道
　　谢长音脸上戴着木质的丑丑面具，透过面具，纪兰嫣看到那双漆黑眼眸，正在微微颤动。
　　她知道谢长音在担心自己。
　　或许，已经不是普通的担心。
　　毕竟在谢长音的视角里，她不是被绑架，而是真切地“死”了一回。
　　纪兰嫣装出轻松的样子，想要缓解谢长音波动的情绪。
　　“我要被冻僵了。”她拍了拍谢长音的肩，用轻快的语气说，“先让我起来活动一下。”
　　谢长音不舍地松开了手臂，而指尖还勾着她黑色斗篷衣角，只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离她而去。
　　纪兰嫣估摸着自己“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身子不知是被谢长音这个“大冰块”冻僵的，还是真的开始出现尸僵。
　　她试着活动四肢，听到关节处传来嘎嘣脆响。
　　夏璃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微微低垂，看向摆弄四肢的纪兰嫣。
　　“纪姐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刚才的经历，纪兰嫣也挺懵的。
　　那位突然现身掳走她灵魂的冥主，说什么她对魂有亲和力与掌控天赋，又给了她魂痕和魂印，提前预定了她的灵魂。
　　纪兰嫣摸不清这位冥主的具体目的，但好在这位是个能正常交流的主，没有强行留她。
　　至于阳寿将尽……
　　贪生怕死的纪兰嫣觉得，应该没有那一日。
　　她不想多提冥主的事，让谢长音徒增忧虑，更不愿再见到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真来带她去往冥界报到。
　　纪兰嫣打着哈哈，含糊其辞道：“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灵魂飞走，晃了一圈，这不就回来了。”
　　说完，纪兰嫣忽然想到云泽灵衾，赶忙往储物戒中探。
　　还好还好，灵衾乖乖在储物戒中躺着，冥主没偷摸拿走。
　　湛微心有余悸抚着胸口：“今日当真是凶险，好在最后大家都安然无恙。”
　　纪兰嫣身子渐渐回暖，这才开始打量这片名为“归墟”的地方。
　　她们此刻正站在一艘大船上，船头挂着一盏小油灯，勉强照亮周遭景象。
　　船下是流动的诡异黑水，深不见底，四周是宽广的岩洞。
　　没想到黑市下方竟藏着这样一条地下暗河。
　　除了她们十二人，甲板上还有二十多人或坐或站，分散在各处。
　　许是她“死而复生”的动静太大，此刻不少目光都汇集在她们这边。
　　刃十三道：“还需在这里等上几个时辰，待天明时分，冥魂游祭结束，就能出去了。”
　　纪兰嫣点了点头，“多谢道友。”
　　若不是刃十三带她们找到这处避难所，恐怕前来救援的人，都得去冥界报到了。
　　心弦松下后，纪兰嫣才开始思索，眼前这群不同路的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前来救援？
　　尤其是妙空。
　　这人不是一道残魂么？
　　纪兰嫣坐在甲板上，主动开口问道：“你们都是从哪过来的？怎么会知道我和师姐遇险的事？”
　　谢长音不动声色地挪近，侧身紧贴着纪兰嫣，拉过她的手，攥在掌心中。
　　纪兰嫣悄悄弯起嘴角，指尖挠着她的掌心。
　　十二人围坐成一圈，蝎妖率先开口，在内部传音中讲起。
　　“我带衔墨来黑市买新出的话本，顺道去看了拍卖会。拍卖会结束后，刚出金铭阁，外面就已经乱成一团。”
　　“街上有人放出传送阵被毁的消息，所有人都出不去了。我正愁着怎么办，一道传讯符不知从哪飞了过来，落在我面前。”
　　“上面写着：黑市深处夜鸦楼方向，速来。”
　　“我寻思，眼下既然离不开黑市，那就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我带着衔墨，先是赶到了夜鸦楼，见一人急匆匆地往外冲，后来感知到街上传来灵力波动，我过去一看，才知道是你们二人出事了。”
　　“我敌不过用鼎的那人，只能暗中观战，最后清冷师姐重伤倒地，我见她是从夜鸦楼出来的，就把她送了回去。”
　　纪兰嫣听后，若有所思道：“传讯符是什么人发来的？”
　　蝎妖摇摇头：“不知道，就突然落在我面前了，我寻不到灵力源头，那人修为定在我之上。”
　　接下来，是夏璃与妙空的讲述。
　　夏璃的讲述，避开了所有关于狼外婆和虚空宝戒的信息。
　　几个月前分别之后，夏璃回到青云宗，正巧赶上仙盟招新。
　　仙盟由中州五大宗门联合牵头组成，下属各个小宗门成员。
　　但仙盟成员宗的弟子，并非自动成为仙盟成员。
　　修士想要加入仙盟，需要单独报名，经过一系列考核任务后才能正式加入。
　　而夏璃的考核任务，是端掉邪修宗门万魂宗。
　　接到任务后，夏璃立即想到在雾隐秘境时，她从妙空残魂手中获得《五行混沌诀》，妙空曾要她帮忙，去万魂宗拔出其肉身上的魂钉。
　　于是两件事就凑到了一起，夏璃跟着仙盟小队杀进万魂宗，帮妙空拔除魂钉，助其残魂回归肉身。
　　妙空虽是大盗，却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夏璃遵守约定，帮了她大忙，她也回了夏璃不菲的资源。
　　她带着夏璃来到自己的藏宝库，给了夏璃许多天材地宝。
　　之后，元婴期的妙空在修养期间，忽有一日感悟天道，竟原地突破，渡过雷劫，迈入化神期。
　　而夏璃修炼的《五行混沌诀》，修炼起来本就耗费资源，在得到妙空所赠的大量资源后，成功突破至金丹期。
　　夏璃年纪轻轻，进益速度远超旁人，并且完成了考核任务，因此顺利加入仙盟。
　　没过多久，医仙用月凝幽兰炼制的丹药送到了青云宗。
　　夏璃服下后，狼外婆残破的神魂得到滋养，完全恢复。
　　她与夏璃商议，要将神魂抽离夏璃体内，回到原本的肉身。
　　但是这个过程不易且凶险，需要一件特殊法宝才能完成。
　　铸魂鼎。
　　一段时日后，黑市这边的金铭阁，在中州大肆宣传拍卖会的消息，拍卖品中有一样“炼毒鼎”。
　　因其形制与铸魂鼎一模一样，夏璃便想来拍卖会一探究竟。
　　但手中缺少黑市通行令，夏璃想到妙空这位大盗或许会有，便前去询问。
　　一问，她还真有。
　　于是妙空就带着夏璃一同来到了黑市。
　　众人听完夏璃的讲述，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蝎妖抓住最关键的一条信息：“所以，你是仙盟的人？”
　　在场的各位，蝎妖是吃人的妖修，刃十三是黑市本土人士，妙空是大盗，纪兰嫣一行人则是被仙盟拒之门外的合欢宗弟子。
　　好像一群不法分子中，混进来了个……




第185章 物归原主
　　夏璃慌忙摆手：“我、我虽然是仙盟的人，但我……”
　　她仔细一想，自己的仙盟身份放在眼前这个小团体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沉默片刻后，围着的一圈人看着夏璃这副急于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纷纷笑了起来。
　　夏璃年纪尚不满二十，与衔墨相仿，在众人眼中仍是个半大的孩子。
　　陆安爽朗一笑，胳膊肘搭在夏璃肩上：“行啦，这会儿就别讨论阵营的事了。眼下咱们暂且都是一伙的，同舟共济才是正理。”
　　夏璃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原本是为了铸魂鼎才去参加拍卖会的。但有个人一直与我竞价，我灵石不够，只得放弃。”
　　纪兰嫣惊讶道：“你是七十五号竞拍者？”
　　夏璃茫然地点点头。
　　纪兰嫣恍然，那个与她抬价的人，竟然是夏璃。
　　谢长音道：“拍卖会上的鼎，并不是铸魂鼎。”
　　“嗯。”夏璃应道，“如今真正的铸魂鼎，已经被我收进了特制的储物戒中。”
　　梵笙是化神期魔修，普通储物戒根本无法关押人鼎合一的她。
　　而虚空宝戒内自成一片完全隔绝外界的特殊空间，这才能困住梵笙。
　　即便夏璃不主动提及身怀至宝，众人心中也已有猜测，纷纷不再多问。
　　湛微接着讲述她们的经过：“谢师姐被带走时，身上留有我的追踪符，我们四人循着符纸指引的位置，想要去救你们二人。”
　　陆安接过话头：“那会儿，冥魂游祭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在往没有冥雨的地方跑。你们待的那间小屋，正是远离冥魂游祭爆发点的位置。
　　“我们四人前去路上，结果碰巧在空中看到了躲避冥雨的夏璃。我跟她简单讲了你们二人遇险的事，她就同我们一道来救你们了。”
　　夏璃的身形比常人高大许多，陆安作为体修，对这种身材过目不忘，即便掩盖了面容，她也一眼就认出了夏璃。
　　夏璃：“她们与我讲了许多情报，提到了那位用鼎的修士，我得知那人手中拿的正是铸魂鼎。”
　　“通过这位蝎姐姐分析的战斗细节，我们共同制定了偷鼎的计划。”
　　只要出其不意，避免鼎中钻出雕像，便能大幅降低战斗风险。
　　但谁也没料到，鼎一消失，梵笙就当场“死”去。
　　唯有亲眼见过铸魂鼎活蹦乱跳的纪兰嫣明白其中缘由。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刃十三。
　　刃十三只简单道：“我同样是收到了传讯符，上面写着：烟……”
　　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纪道友遇险，后面附有具体地点。于是我带人前来，在巷中遇到了正在商讨战术的她们。”
　　蝎妖捏着下巴沉吟：“这么说来，你收到的传讯符，很可能与我收到的是同一人所发。”
　　刃十三点头：“这道传讯符一阅即焚，难以追查灵力来源。”
　　纪兰嫣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在脑海中串联起整条线索。
　　除了夏璃是意外前来，蝎妖和刃十三皆是受人指示。
　　这说明暗处有一位修为不低的人，不仅知晓她的人脉关系，甚至对事发经过了如指掌。
　　此人既不亲自出手，也不显露身份，而是引导众人前来救援。
　　纪兰嫣想不出这人会是谁，但应该不是谢长音那边的人。
　　毕竟谢长音与刃十三素无交集。
　　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既然是为了救她，应该算得上是自己人。
　　纪兰嫣转向刃十三问道：“黑市传送阵被毁，是为了发动冥魂游祭么？”
　　刃十三道：“是。”
　　纪兰嫣看向夏璃，继续问道：“方才刃十三提到黑市来了许多仙盟的人，你知道他们所为何来么？”
　　夏璃摇头道：“我是自发前来黑市，与其他仙盟成员并非一路，不清楚他们的任务内容。”
　　纪兰嫣此时担忧的是，谢长音是魔界的人，而且还是魔尊候选。
　　仙盟的人，会不会是冲着她来的。
　　谢长音见纪兰嫣注意到这个问题，不禁攥紧了她的手。
　　谢长音猜到，纪兰嫣定是从谢羽歌口中得知了什么。
　　仙盟的目的尚不明确，但他们既然涉足这片法外之地，定会在这里掀起风浪，传送阵何时能修好，还不得而知。
　　现在被困在暗潮汹涌的黑市，危险重重，所有人不得不警惕防范。
　　纪兰嫣长舒一口气，诚挚地说道：“多谢各位前来相救，我也不知如何报答……”
　　她现在除了灵石，好像也没别的东西了。
　　“等渡过此关，我给你们一人三百上品灵石，作为酬谢！”
　　眼前共有十人，那就是三千上品灵石。
　　纪兰嫣记得，她离开金铭阁时，特制合欢散的拍卖价格，好像已经上了五千上品灵石。
　　陆安双眼放光，猛拍大腿：“此话当真？你可不能食言！”
　　蝎妖心中暗喜，她和衔墨两个妖，加起来就是六百上品灵石，这趟来得太值了！
　　妙空则觉得此人知恩图报，倒是值得深交。
　　刃十三听到“三百上品灵石”，无所动容。
　　而她身边的三名下属，不约而同舔了舔下唇，跟着老大冒险前来，明明没出什么力，居然也能分到灵石？
　　夏璃愣了半晌，才惊叹道：“纪姐姐，你……好富！怎么赚到这么多灵石的？”
　　纪兰嫣倒也不瞒着自己人，得意笑道：“金铭阁拍卖的特制合欢散，就是我带来的。”
　　衔墨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纪兰嫣：“这个，是你的么？”
　　纪兰嫣接过一看，正是那瓶特制合欢散。
　　她诧异道：“这个怎么会在你手中？！”
　　衔墨解释道：“我在坍塌的小屋角落里捡到的。”
　　纪兰嫣望着手中的小瓷瓶，回想起先前的情景。
　　谢羽歌一手拿合欢散，另一手接过谢长音的魂符，随后被谢长音一拳打飞。
　　当时谢羽歌的注意力全在魂符和换魂事宜上，无暇顾及脱手的瓷瓶。
　　这瓶特制合欢散就这样遗落在屋角，被后面进屋的衔墨捡到。
　　谢羽歌重金拍下的合欢散，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这算物归原主么？
　　好像也不算是。
　　纪兰嫣咧嘴一笑，她这一趟才是真的赚大发了。
　　给众人的是“买命钱”，买的还是她与谢长音两个人的命，绝不能抠搜。
　　“加价！”纪兰嫣豪气道：“一人五百上品灵石！”




第186章 不像好人
　　陆安听到加价到五百上品灵石，让湛微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意清晰传来，她这才确信不是幻听。
　　陆安身子前倾，盯着纪兰嫣问：“真五百啊？”
　　纪兰嫣郑重点头：“真五百。”
　　在她看来，灵石乃身外之物，怎么都不及小命重要。
　　这趟黑市之行尚未结束，大家还要相互照应，花点灵石，能暂且将众人聚在自己身边，抱团一致对外，对所有人都好。
　　众人原本都是因与纪兰嫣的交情，自发前来相救，谁都没想过报酬的事。
　　万万没想到纪兰嫣出手如此阔绰。
　　夏璃对纪兰嫣的滤镜，已经叠到突破天际的厚度。
　　纪兰嫣好奇问道：“你们在拍卖会现场看到最后了么？我的合欢散成交价是多少？”
　　蝎妖答道：“八千五百上品灵石。”
　　纪兰嫣傻了眼。
　　谢羽歌竟然这般有钱？
　　她在心中计算一番，扣除给金铭阁的佣金，到手大概是八千，再拿出五千分给众人后，自己还能净赚三千。
　　发了。
　　三千上品灵石，足够她挥霍好一阵子了。
　　“师姐！”纪兰嫣兴奋地看向身边的谢长音，“你有什么想要的么？我送你！”
　　谢长音摇了摇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纪兰嫣自顾自地规划起来。
　　“等出去后，黑市商铺恢复正常营业，我先送你一套珍藏版话本，再给你买个好看的面具，把你脸上这个丑丑的换下来，之后带你去大吃一顿！”
　　谢长音轻声应道：“嗯。”
　　纪兰嫣没有忘记谢羽歌与梵笙说的那些关于谢长音的往事。
　　那些事一直压在她心里。
　　她们所说的话，尚且需要确认真假。
　　但处于这种环境下，纪兰嫣不想表露出异样，在谢长音面前，她仍是像以往那般，叨叨起无足轻重的小事。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甲板上的其他人仍在各自休整。
　　蝎妖闲闲打量着那些人，心中警惕未放下半分。
　　能来黑市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直到看到一人，正在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
　　蝎妖顿时绷直了身子。
　　她急忙传音纪兰嫣与谢长音二人：“喂喂喂，你们记不记得，先前让你们帮我打听的那本仇家名录！”
　　纪兰嫣回道：“记得，怎么了？”
　　蝎妖：“名录上第一个人，叫司厉，有印象么？”
　　纪兰嫣可太有印象了。
　　这个司厉是原书中，想要将原主培养成专属炉鼎的青云宗大能。
　　纪兰嫣：“怎么突然提到此人了？难不成，你在这里见到她了？”
　　“对！”蝎妖皱眉急道，“她就在这里！靠着栏杆，把玩玉扳指的那个就是她！”
　　纪兰嫣心中猛的一紧，悄悄将眼神飘过去。
　　隔着帷帽面纱，纪兰嫣大致看清了那人。
　　玉质面具，暗灰色斗篷，斜倚着栏杆，好像正在与她身边的人交谈。
　　谢长音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早已察觉，此人在地面上时，就时常盯着自己与纪兰嫣看。
　　纪兰嫣回忆原书，司厉修为卡在化神巅峰已久，迟迟未能突破，为了再有所进益，跟疯了一样不择手段。
　　修仙界这么大，黑市也这么大，此刻她与司厉在同一条船上，会有可能是巧合么？
　　纪兰嫣觉得没可能。
　　谢长音感受到她在紧张，问：“此人与你有过节？”
　　纪兰嫣：“没有，但我看她不像好人。”
　　此时，司厉身边的顷渊明目张胆地望了过来，对司厉传音道：“人家好像已经注意到你了，在这种地方动手的话，没人会知道。”
　　司厉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回道：“不急。”
　　纪兰嫣身边人数众多，她暂且摸不清这些人的修为深浅，不宜轻举妄动。
　　方才在地面上被莫名定身，司厉并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她谨慎推断，船上有修为更高之人。
　　而死去的纪兰嫣突然复活，也是个蹊跷事。
　　司厉作为青云宗长老，早在几年前就听闻，合欢宗收了个天品水灵根。
　　这种资质的灵根，无论是否具有炉鼎体质，都能拿来作为炉鼎使用。
　　金铭阁要拍卖特制合欢散，司厉听闻后便猜到，这东西定是出自合欢宗。
　　而纪兰嫣赢得特制合欢散这件事，在合欢宗不是秘密，即便是宗外人，稍一打听也可知晓。
　　东西和人都在黑市。
　　只是可惜，东西没拍到。
　　大限将至，司厉为求增加寿元，急于提升修为突破至下一境界。
　　这些年来购置大量珍稀丹药法宝，耗费了太多灵石，加上青云宗派系林立，内斗不休，她所在派系的长老俸禄一降再降。
　　况且八千上品灵石，本就不是个小数目。
　　她至今也查不到，究竟是谁拍走了那瓶合欢散。
　　船下的黑水在静静流淌。
　　隔着几丈距离，双方皆在暗中打量。
　　纪兰嫣心底的惧意越来越明显，她总觉得司厉就是冲着她来的。
　　纪兰嫣悄悄问刃十三：“道友，请问你带来的三位，是什么修为？”
　　刃十三：“一位化神，两位元婴。”
　　纪兰嫣略感惊讶，刃十三的修为只有金丹期，竟能让高阶修士甘心成为她的下属。
　　“道友，你在夜鸦书坊，是何职位？”
　　刃十三淡淡道：“恕我暂无法告知。”
　　与她前来的三位下属仅是听令行事，同样不知道刃十三的职位，只知晓其地位在这些年蹿升极快，已经到了一个她们需要仰视的高度。
　　前段时间，夜鸦书坊刚换了新坊主，是个手段狠厉的神秘人物，暗中差人杀了大量书坊高层，将书坊上面的人全都换了一茬。
　　尚无人知晓新坊主的真实身份，只知其驭下极严，布局深远。
　　刃十三自然不会让人知道，新任坊主只是个金丹期修士。
　　在这片龙蛇混杂的黑市，乃至整个修仙界，实力从来不是单指修为。
　　资源人脉、情报把柄……懂得如何运作，如何收买人心，如何算计与制衡，这些全都是实力的一环。
　　刃十三深谙此道，并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且她更懂得，隐藏实力。
　　纪兰嫣没再多问，黑市的人隐瞒身份本就是常事。
　　眼下知道自己这边的战斗力，若是司厉真带着目的前来，想要动手，她这边尚有一战之力。




第187章 说点真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下一片寂静。
　　刃十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起身对围坐的几人说：“可以出去了。”
　　甲板上其他修士见这边有了动静，也纷纷起身。
　　这艘船很是特殊，既没有锚固定，也没有舵把控方向，想要上岸，只能靠修士自己飞渡。
　　纪兰嫣刚要祭出云泽灵衾，谢长音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我抱你。”
　　纪兰嫣心底很想被她抱着飞。
　　可她眼角扫到不远处的夏璃和妙空，还有刃十三几人，都在往这边看。
　　她推辞道：“我现在没事了，可以自己飞。”
　　这么多人看着，而且大部分都是她的朋友，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关起门来，她和谢长音怎么亲近都好。
　　但在外面，她不太行。
　　谢长音的手没缩回去，依旧固执地停在原处，指尖轻轻动了动：“我抱你过去。”
　　她知道纪兰嫣经历了一夜惊心动魄，在船上也没安稳休息，现在应该很疲惫，而驭器飞行要耗费灵力。
　　谢长音不想让她再累着。
　　纪兰嫣犹豫片刻，忽然提及：“我想起了一件事。”
　　谢长音问：“什么事？”
　　“当年你赠我云泽灵衾那日发生的事。”
　　今天遇见冥主，知道了灵衾的来历，自然就想起了拿到灵衾那天的场景。
　　“你还记得那日么？”
　　谢长音点点头，学着她当年坠下山崖时又急又气的语气道：“谢长音，你这个——”
　　“你怎么就记得这个了？”纪兰嫣抬手轻捶她的肩，嗔怪道，“不准学我说话！”
　　谢长音往前凑了一步，手没再停着，直接揽上了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问：“你当年想说我什么？”
　　纪兰嫣别过头去，“不是什么好话。”
　　“有多不好？”
　　“非常不好，别问了。”
　　那天她又怕又气，想要喊出口的话本就不好听。
　　纪兰嫣毫不留情地把腰上那只手推开，转身祭出云泽灵衾坐了上去。
　　谢长音回想起那日的事，心里有些复杂。
　　她很清楚记得，她把纪兰嫣从山崖上丢了下去。
　　也是那日，她第一次闻到了纪兰嫣的血味，那味道令她浑身震颤，自此开始了漫长的忍耐。
　　那时两人初识不久，她只想着要像云蘅教导她时那样，严厉地教授纪兰嫣驭器飞行，连态度都如出一辙。
　　但谢长音不知道，云蘅会因材施教。
　　纪兰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我带你飞。”
　　谢长音现在还是个伤员，夜间躲避冥魂游祭时需要快速赶路，这才让她抱着自己。
　　现在既然不着急，她可以慢悠悠地带着这个伤员飞过去。
　　谢长音没再坚持，乖乖坐上灵衾，紧挨着纪兰嫣，手指又勾上了她的斗篷衣角，指尖捻着布料。
　　灵衾缓缓升空，离船板越来越远，细微的风从耳边吹过。
　　纪兰嫣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教我驭器飞行的机会，你还会那样做么？”
　　谢长音沉默一瞬，回道：“不会。”
　　“嗯？”纪兰嫣好奇地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你会怎么教？”
　　谢长音眼神落在她的手上：“手把手教你。”
　　纪兰嫣笑道：“何为手把手？”
　　“站在你身后，贴着你的身子，握上你的手，指尖轻抚你的手腕，带你引出灵力，缓缓注入灵衾里，一点一点教你控制方向……”
　　谢长音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虚虚地覆在纪兰嫣的手背上。
　　“停！”纪兰嫣赶紧打断她，脸颊热了起来。
　　若是放在当年，这种做法还不如直接把她丢下山崖。
　　灵衾在空中晃荡。
　　谢长音指尖碰着她的手背，轻声问：“你怨我么？”
　　“怨你什么？”
　　“当年把你丢下山崖一事。”
　　纪兰嫣认真想了想：“说实话，当时是怨了几天。你把我丢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但你丢都丢了，我能怎么办？怨你，又不能让我提升修为，学会道法。好在我聪明绝顶天赋惊人，一下就学会了，才不至于再遭你毒手。”
　　纪兰嫣正是因为那件事，发现谢长音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她要温和的教学方式，谢长音嘴上说“没有”，但还是换了一种做法，并且真的让她克服了恐惧。
　　虽然做法依旧很奇怪。
　　谢长音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赞同道：“嗯，你很聪明。”
　　纪兰嫣撇了撇嘴：“说点真话。”
　　谢长音：“你的血很香。”
　　纪兰嫣：“……”
　　刚想斥责她两句，纪兰嫣忽然想起了梵笙提到过的魔界血池。
　　如果话是真的，那谢长音小时候在血池里泡了那么久，常年被血池怨灵围着，她能嗅到不同人的血味，大抵就是这个原因。
　　到嘴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她改口问道：“你还想尝尝么？”
　　谢长音很意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摇头道：“不想了。”
　　纪兰嫣：“我最近想了想，我总是承着你的好。”虽然“坏”也承着了。
　　“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你若是有想要的，可以直接开口，敞亮一点，对你我都好。”
　　早点说喜欢她的血，就不会有之前那种糟心事发生。
　　谢长音依旧是那个回答：“我想要你的全部。”
　　纪兰嫣引导着她：“你看，我想要给你血，你又不要。你总说想要我的全部，那你仔细想想，你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长音：“我不要你的血，我不想伤害你。”
　　纪兰嫣握上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你为何不想伤害我？”
　　谢长音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一想象到纪兰嫣被伤害时的样子，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她想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无论这个伤害是她造成的，还是旁人造成的，谢长音都无法忍受，只觉得疼的难耐。
　　纪兰嫣继续道：“当年你能把我直接丢下山崖，一点都不犹豫，但是现在的你，不会再那样做了，这是为什么呢？”




第188章 微妙的感觉
　　踩到坚实的地面，纪兰嫣收起云泽灵衾。
　　刃十三在前方领路，谢长音走在纪兰嫣左边，右边是夏璃。
　　其余人或前或后，把几个炼气小修圈在中间，形成一个保护圈。
　　纪兰嫣是在“死”的时候被带下来的，此刻沿着石阶向上，才发觉这条通往地面的通道竟是如此漫长。
　　石阶狭窄，两侧岩壁湿冷，顶上不时有水滴落。
　　夏璃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局促，需要一直躬着身子才能前行，模样瞧着有些滑稽。
　　她想抬头看看前面还有多远，结果“砰”地一下，脑门撞上了头顶的石壁。
　　“嘶……”夏璃疼得倒抽一口气，赶忙猫下腰，揉着自己的脑袋。
　　纪兰嫣提醒道：“小心一点。”
　　前面的陆安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夏璃，要是在这种地方打起来，你往通道口一横，妥妥能把敌人全堵住，给我们争取跑路的时间，比结界都管用。”
　　妙空也跟着打趣道：“若是一个不小心脚滑，顺着台阶咕噜下去，能放倒一大片人。”
　　夏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会的……我走慢点就是。”
　　内部传音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些。
　　蝎妖往这边瞥了一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司厉那边，警惕着她的一举一动。
　　纪兰嫣侧头去看身旁的谢长音，她依旧沉默，长长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
　　她在很认真地思考那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想了一路。
　　纪兰嫣没有出声打扰，给谢长音留出思考的空间。
　　手被一只微凉的手牵上。
　　谢长音的声音传入她的识海，比平时更加低沉：“我想不出来答案。但我不想你被伤害，我会……心疼。”
　　真实的心疼，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谢长音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却还是坦诚地告诉了她。
　　纪兰嫣点点头，对这个答案格外满意。
　　这不是随口编造的敷衍，是谢长音认真思考后，能给出的最直白的表达。
　　纪兰嫣想起自己见到谢长音受伤时的反应，会担心，会难过，会悲伤哭泣。
　　这是七情之中，“哀”最直白的表现。
　　可谢长音连这么简单的情绪都无法清晰辨认，只能用“心疼”来概括。
　　看来，她的七情确实是被毁了一部分。
　　纪兰嫣原先以为，谢长音只是对感情之事木讷。
　　但现在知道了原因，谢长音以前做的一些事，倒也能说得通。
　　那日在医仙处发生的事，谢长音伤了她后，无法正确直视、处理自己的情感。
　　她不敢面对，无法理解内心的波澜，所以选择逃离。
　　这是七情受损后，仅存的“惧”，让她感到害怕。
　　这般想着，纪兰嫣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硬的人，在某种意义上看，胆子比她自己还要小上几分，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纪兰嫣轻笑起来，收拢手指，回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然而，谢长音虽然答不上来缘由，说不出那是什么情绪，但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有“心疼”的反应，这就很微妙。
　　谢长音并非全然麻木。
　　若真的毫不在乎，又怎会因她受伤而“心疼”。
　　人的情感是何其坚韧的东西，怎么可能被彻底摧毁。
　　即便是被斩断的枯木，只要根系还深埋在土壤之下，总会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挣扎着生出一点新绿。
　　前方洞口处透进天光，清晨的光线并不刺眼，像一层薄纱铺在出口处。
　　刃十三加快了脚步，后面众人紧随其后。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
　　所有人都按上了自己的法宝，调动灵力，警惕着身边的陌生人。
　　“终于能直起腰了！”踏出洞口，夏璃长舒一口气，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陆安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可别再长了，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矮通道，你连洞口都钻不进去，只能卡在中间当人形挡板。”
　　夏璃点点头：“不会再长了。”
　　后方，顷渊拱火一路，见司厉始终没有动手，只在暗中观察，不由冷笑一声：“出去之后，再想找这样单独下手的机会，可就难了。”
　　司厉踏出洞口，目光扫过纪兰嫣一行人，眼神里满是不屑，轻蔑道：“急什么？传送阵还没修好，谁都走不了。等仙盟的人动手，黑市大乱的时候，机会多的是。”
　　说完，她腾空飞起朝一个方向离去。
　　冥魂游祭已经结束，修士们纷纷离开这处乱坟岗，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纪兰嫣一行人，却没人敢靠近。
　　纪兰嫣拉着谢长音的手，不动声色地扫过司厉离开的方向。
　　司厉那边只有两人，谅她也不敢贸然动手。
　　纪兰嫣坐上灵衾，照旧让谢长音坐在自己身边。
　　此地离城区尚有一段距离。
　　路上，众人在传音中商议起来。
　　陆安问：“夏璃，你们俩前段日子在黑市住哪儿？”
　　夏璃无奈回道：“本来是住的客栈，但是冥魂游祭前被赶了出来。我与妙空前辈只好寻了个废弃小屋歇着。”
　　陆安咂了咂嘴：“也太惨了。”
　　谢长音道：“暂时可先随我回夜鸦楼住下。”
　　夏璃惊讶道：“可以么？”
　　谢长音轻轻颔首。
　　她的贵宾身份，足以令夜鸦楼安置下所有人。
　　尤其是在完成游小春的悬赏之后。
　　有这般财力的客人，夜鸦楼不敢怠慢。
　　刃十三心中思索，夜鸦楼是做生意的地方，关键时刻只会以楼里的利益为主，未必是绝对安全的去处。
　　她的夜鸦书坊也能安置众人，尤其适合庇护烟岚魔君这种身份敏感的人。
　　但刃十三终是没有开口。
　　书坊大部分人都知道，一直是她在对接烟岚魔君，若是她与纪兰嫣之间的交情被人传出去，恐怕会暴露烟岚魔君的身份。
　　谨慎思考后，她认为，至少在明面上，不该与纪兰嫣走的太近。




第189章 竟连这种事也骗
　　落在城中街道上，众人皆是一怔。
　　除了纪兰嫣，其余人都曾见过冥魂游祭之前的黑市。
　　烧杀抢夺，残肢断臂，黏腻的血水洒满大街。
　　可现在的街道干净得诡异。
　　不仅尸体全无，连满地的血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前被破坏的店铺门面已被人简单修缮过，甚至有几家摊贩已经重新摆出了摊子。
　　“这也太干净了吧？”陆安诧异地环顾四周，“难道冥魂游祭还有大扫除的功能？勾完魂还顺带把尸体清了？”
　　刃十三走在前面，解释道：“不是冥魂清的，是有人提前来把尸体收走了，顺带把街上打扫了一番。”
　　“什么人这么好？”夏璃有些不解，“收这些尸体做什么？”
　　“黑市的各方势力。”
　　刃十三边走边讲解道：“黑市表面混乱，其实一直被四大势力掌控，分别是夜鸦楼、金铭阁、小冥府，还有一个叫‘游者’的散修团体。”
　　“夜鸦楼和金铭阁你们都接触过，夜鸦楼主做悬赏，金铭阁主搞买卖，都是明面上的生意。”
　　“游者就比较散，没有固定的领导者，也没有据点，街上摆摊的，基本上都是游者的人。”
　　“他们主要靠贩卖情报赚钱，夜鸦楼有时候接了棘手的悬赏，也会从游者手里买消息。”
　　“这四家里面，小冥府最特殊。他们是地面上的修士，专门为地面下的‘人’效力。”
　　刃十三说得含蓄，但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小冥府的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修士，有的欠了巨债，有的犯了宗门大忌被追杀。
　　他们帮冥界的魂在地面做事，以此获得报酬与庇护，但会被拿走阳寿，寿尽后，自然归为冥界的魂。
　　冥界的魂想要长时间待在地面，必须有容器，有时就会借用小冥府的人身，前来地面办事。
　　冥魂游祭，本质上就是小冥府与黑市其它三方做的交易。
　　小冥府替冥界的魂牵头，让冥魂在游祭时出来勾走没势力保护的生魂，这些生魂会被带回冥界，当做冥界的养料。
　　而留下的尸身，就归夜鸦楼、金铭阁和游者，炼制尸傀、拿来入药是常见的，也有直接拆解尸体，用死尸喂养灵宠，或是拿去贩卖。
　　刃十三并未全部说出来，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讲了点。
　　但众人依旧听得一阵发冷。
　　蝎妖除外。
　　只不过吃人的妖，也有自己的准则。
　　不吃死人。
　　街道上的摊贩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推着小车卖热乎的灵米粥，有人摆着摊子卖二手法器。
　　纪兰嫣看着那些二手法器，不用想就知道，定是从那些尸体上拿的。
　　金铭阁已经开门营业。
　　纪兰嫣带着一行人踏进大门。
　　银玉见到这么多人同来，尤其是看到夜鸦书坊的人也在其中，不禁有些意外。
　　她看到纪兰嫣还活着，心中不免有那么一丝失望。
　　若是纪兰嫣死了，那先前拍卖合欢散的灵石就无人能领，最后只能归金铭阁所属。
　　纪兰嫣取出契纸：“我来领灵石。”
　　银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将众人引入雅阁，命人呈上灵石。
　　“特制合欢散成交价是八千五百上品灵石，扣除佣金后，是八千零七十五，你点点。”
　　纪兰嫣清点过后，当场取出五千灵石分发给众人：“收好哈，一人五百。”
　　银玉微微一怔。
　　有灵石后，就这样大手散财？
　　陆安满意地接过，湛微本想推辞，却被陆安硬塞进储物戒：“不要白不要！”
　　夏璃收下后，一个劲的道谢：“纪姐姐，太感谢你了，这么多灵石，又能买好多丹药了！”
　　蝎妖和妙空只是点了点头，默默收下。
　　然而刃十三拒绝了这笔灵石。
　　她身后的三名下属见老大没收，也不敢要。
　　纪兰嫣：“若不是你带我们躲冥雨，我们都难以见到今日的晨光，还是收下吧。”
　　刃十三看着推来的灵石，只从中取了一千五，分给三名下属。
　　“我的那份就不必了。”
　　刃十三先前借用纪兰嫣的稿酬周转资金，这事一直瞒着她，觉得欠了她个人情，本想着给稿酬的时候，多给一部分当做利息。
　　昨夜之事，这份人情已还，至于纪兰嫣的灵石，她不可再收。
　　身后三名下属接过灵石，两眼放光。
　　即便她们没出什么力，刃十三也不会克扣人家给的打赏。
　　三人心中对刃十三的敬佩不由得多了几分。
　　纪兰嫣见刃十三执意不收，只好作罢。
　　分完灵石，刃十三在金铭阁门口与众人告别，带着下属回了夜鸦书坊。
　　谢长音领着其余人前往夜鸦楼。
　　途中，陆安与湛微暗中商议后，决定还是将谢长音前些日子发疯砍人的事，偷偷说给纪兰嫣。
　　纪兰嫣听后，只是轻轻点头。
　　夜鸦楼的人安排了房间，将新来的几位安顿下来。
　　纪兰嫣跟着谢长音走进她的房间，刚关上门，就一把扯下头上的帷帽，又伸手取下了谢长音的面具。
　　她捧着谢长音的脸，快速在侧脸上轻啄一下，而后退开半步，笑着望向她：“伤怎么样了？”
　　谢长音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衣袍。
　　纪兰嫣注意到她换下了往日那件法袍，问道：“怎么换衣服了？”
　　谢长音淡淡道：“破了个口。”
　　纪兰嫣笑意微敛，那件法袍竟会被打破？
　　她蹙着眉，直接上前拉开谢长音的外袍，轻轻拨开里衣，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胸口斜贯至腰腹，虽然已被灵力强行缝合，但依旧能看出伤势严重。
　　指尖轻触伤口边缘新生的粉肉，纪兰嫣低声问：“还疼么？”
　　谢长音：“不疼。”
　　指尖泛起点点灵力的光辉，纪兰嫣用自己浅薄的医治术法，附在伤口处，为她治愈伤势。
　　谢长音沉沉站着，良久，忽然开口：“对不起。”
　　纪兰嫣问：“为什么道歉。”
　　谢长音：“我先前骗了你。”
　　通过之前的对话，谢长音已经猜到，纪兰嫣从谢羽歌口中得知她被毁了一部分七情。
　　而纪兰嫣知道，她骗了自己什么。
　　那句“我喜欢你”。
　　纪兰嫣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谢长音抿了抿唇，承认道：“我知道那个时候，你想听这句话，于是我就说了。”
　　“那你为何要去告诉师尊？”
　　“我不知道。或许，我连我自己也想骗。”
　　“好吧。”
　　纪兰嫣笑了起来：“竟连这种事也骗，还骗了一圈人。”
　　她的指尖仍停留在谢长音的伤口上，灵光温柔闪烁。
　　谢长音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再看纪兰嫣。
　　“但我觉得，你骗得挺真的。至少，我信了。”
　　纪兰嫣用指尖戳了戳谢长音的胸口。
　　“你骗过你自己了么？”




第190章 大脑宕机
　　谢长音是个好老师，纪兰嫣也是个好学生。
　　纪兰嫣不光从她那里学来了道法，连她作恶使坏的性子也不小心学来了点。
　　明知道谢长音答不出这个问题，还故意把问题抛给她，把她砸的晕头转向。
　　果然，谢长音的大脑当场宕机。
　　她的表情不再是漠然，而是迷茫，困惑。
　　甚至有点呆瓜。
　　坏了。
　　纪兰嫣心想，她不会把谢长音给玩坏了吧？
　　一边观察谢长音的神情，一边触及她胸口。
　　伤口处新生的粉肉嫩嫩的，摸起来的手感很奇异，纪兰嫣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长睫垂落，眼睛从伤口处瞟向一旁的雪峰。
　　停在胸口的指尖也动了下，戳向峰顶。
　　谢长音还在宕机中。
　　纪兰嫣抛出的问题，她又答不上来。
　　直到胸口传来奇怪的痒意，她才缓过神，低头就看见纪兰嫣的指尖在自己身上作乱，玩得不亦乐乎。
　　谢长音的声音有点哑：“我骗了你，你不生气么？”
　　纪兰嫣捏了一下她，故意怒冲冲道：“生气！气死我了！”
　　这一下捏的，不是很重，但是，很有感觉。
　　谢长音盯着她的手，呼吸重了几分。
　　前几日，纪兰嫣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今即便谢长音承认骗了她，她心中并没有太多落寞。
　　七情被毁的事，纪兰嫣没有直接去问，而是选择旁敲侧击来确认。
　　她认为这是谢长音的伤疤，不该再去揭。
　　但现在谢长音主动提起来，事情就变了。
　　至少谢长音这一次没有逃避，选择主动开口承认，态度很端正。
　　只是，话可以说的有真有假，但做出的事，是骗不了人的。
　　谢长音待她如何，没有人比她感受更深。
　　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在骗人？这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就来承认错误。
　　纪兰嫣感觉谢长音在这种事上，像个懵懂的宝宝，需要人不断去教导。
　　她抬指戳向谢长音的鼻尖：“我想听，你就说，那你骗人的理由是什么？”
　　终于有一个可以答上来的问题。
　　谢长音：“想让你开心。”
　　纪兰嫣：“为何想让我开心？是想哄骗我与你行欢好之事，还是因为你心底残留的自责？”
　　谢长音皱着眉，回想当时的感觉，她心中那点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东西，乱成一团麻，理不清，但她知道，都与纪兰嫣有关。
　　谢长音承认：“或许都有，但我更想看到你开心的样子。”
　　在这种时候，没必要再故意隐瞒。
　　纪兰嫣就猜到这位呆瓜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
　　但比情话更好听的，是真诚。
　　细细想来，谢长音说完那句“我喜欢你”，她的回应仅是一个“嗯”。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如今看来，倒是极为配得上这句“谎话”。
　　明明两人什么都做过了，关系却好像又在原地打转。
　　纪兰嫣有点疲惫，暂时不想再去思考这件事了。
　　她拢了拢谢长音的衣袍，而后转过身，解开自己的斗篷细带，脱下来丢在桌边的椅子上。
　　谢长音见她一副不想搭理自个的样子，有点慌，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她。
　　“纪兰嫣。”
　　“嗯？”
　　“我不该骗你，我知道错了。”
　　她抱的很紧，纪兰嫣能感受到背后抵上的柔软触感。
　　“生我的气也好，打我骂我也可以，不要不理我。”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说什么我都会听。”
　　纪兰嫣听了这话，只信了一半。
　　说什么都会听？这句太假了，不信。
　　她刚想开口，就觉得后颈一热。
　　谢长音正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处，鼻尖蹭来蹭去，像个小动物一样，嗅闻不停。
　　纪兰嫣抬起手腕闻了闻自个，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还好她在回来路上就已施法，将自己干洗了一遍。
　　“很痒，别蹭了，松开我。”纪兰嫣想往前挣。
　　谢长音没有松开，反而抱的更紧。
　　不是说什么都会听么？怎么不松开？
　　这满嘴跑火车的女人，话说的越多，越不能信。
　　忽地，一阵麻意像电流窜过，纪兰嫣浑身抖了一下。
　　谢长音探出舌尖，正舔着她的后颈。
　　纪兰嫣察觉到这女人接下来的意图，强行往前迈了一步，手撑在桌面上，耳尖红了个透，想要偏头躲开。
　　“走开，别舔了。”
　　后面的人顺势跟上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面，面对自己。
　　接着整个人倾上前，双手撑在桌沿，把纪兰嫣困在自己和桌子中间。
　　纪兰嫣这才看清这女人的表情。
　　眼神烫的灼人，大概是她刚才不小心把这人的欲望给点着了。
　　纪兰嫣腰靠在桌边，手抵在她肩膀处，明知故问道：“你要干嘛？”
　　谢长音的衣衫本就敞着，此刻更乱了些，露出胸口的伤。
　　她呼出的气息愈发粗重，喷洒在对方脸上：“你说过，我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现在想要与你做……”
　　纪兰嫣截断了她的话：“我累死了，不想做。”
　　能不能体谅一下刚逃出生天的人质？还是死了一次的那种。
　　谢长音伸手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抬，将她放在桌面上。
　　“你躺着就好。”
　　“我不想躺，也不想再被妖兽袭……唔。”
　　后面的话被堵了回去。
　　谢长音俯身下来，深深吻着她，小心翼翼压制内心的躁动，又忍不住溢出些许渴望。
　　纪兰嫣只得被迫回吻。
　　她大致能理解谢长音此刻是什么心情，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急。
　　陆安回来路上，除了跟她说了谢长音出门杀人的事，还说了做饭那几日的事。
　　那时的谢长音，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谢羽歌与梵笙想到让她做饭来消遣，是个能缓解她情绪的办法。
　　谢长音不是正经厨子，做饭没有肌肉记忆，而她们点的菜很多。
　　谢长音需要认真思考食材准备，注意火候把握。
　　做这种事，能让她的心静下来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就这样被强行拉了回来。
　　而给了她留影石，是为了让她有个念想。
　　陆安的原话是：“湛微每次去问她伤势情况，见她都在看留影石里的你，疯了一样痴迷。”
　　谢长音带着伤，连日来没有休息，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再加上后面受到的刺激。
　　纪兰嫣想，如果她的灵魂没有回来，谢长音恐怕会真的疯了。
　　她心中有种奇怪的矛盾感——
　　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发疯。
　　以她对谢长音的珍视程度，是不希望这女人变成那样的。
　　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有点爽。




第191章 让让她吧
　　桌子是用来吃饭喝茶学习的地方。
　　不是用来炒菜的。
　　纪兰嫣被迫体验了一次在桌上炒菜的感觉。
　　谢长音像是在宣泄，没有上一次温柔，动作粗暴了点。
　　纪兰嫣只好受着。
　　偶尔一次，也不是不行，别有一番滋味。
　　何况这女人都快疯了，就让让她吧。
　　中途分神端详起谢长音的脸，漆黑的眸子，硬挺的鼻梁，表情很是专注。
　　但纪兰嫣发现，她一直紧抿着唇，好像在隐忍克制什么。
　　然而很快，纪兰嫣就没心思看这张连在做这种事也一本正经的脸了。
　　桌子太硬，腰背被硌的生疼。
　　可能是不小心压到了某根神经，纪兰嫣“嘶”了一声，低声呢喃道：“疼死我了……”
　　谢长音以为是在埋怨她，顿了顿，不敢再动。
　　纪兰嫣微微喘息，回过神来，涣散的目光聚焦，看到谢长音左臂上的烧伤。
　　红痕这一片，那一块，攀附在白皙紧实的手臂上。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不能惯着，不然日后还得了？
　　纪兰嫣抬腿，足尖抵在她臂弯处，将她的手蹬走。
　　“困了，我要睡觉。”
　　“我还想……”
　　纪兰嫣无情拒绝：“你自个想着吧，赶紧抱我去床上。”
　　身子陷在柔软的床铺中，纪兰嫣往枕头上蹭了蹭，才满意的弯起唇角。
　　谢长音躺在她身侧，手臂习惯性地往她这边伸，想要抱她。
　　纪兰嫣躲开她的手臂，逗她道：“你不是说，喜欢我是骗人的么？抱人睡觉这种事，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你我现在算什么关系？”
　　谢长音被她的话噎住，伸过去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纪兰嫣缩在被窝里，坏笑起来。
　　刚想翻身背对她，让她再急一会儿，腰就被一双微凉的手臂捞住，整个人被带进怀抱里。
　　谢长音抱着她，轻声道：“对不起。”
　　“怎么还道歉？”
　　纪兰嫣向来不爱听空泛的道歉，她更喜欢实际行动。
　　所有刻意的话语与外物，都不及无意间表露出的心意重要。
　　谢长音送她什么，她都喜欢，但她最喜欢的是谢长音那份真诚心意。
　　她不要天材地宝，不要灵丹妙药，哪怕谢长音只是用最简单的食材，给她做一顿饭，煮一碗粥。
　　只要饭菜里饱含了谢长音的那份心意，她就能从中品得出来。
　　更何况，目前这件事，谢长音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如果谢长音没有经历那种事，又该会是个怎样的人？
　　纪兰嫣问：“你真的是魔尊候选人么？”
　　“谢羽歌说的么？”谢长音道，“我并不是，师尊不会再让我随意踏入魔界。”
　　“嗯？”纪兰嫣微微疑惑，“谢羽歌告诉我，她要用你的灵根和灵体，去当魔尊。”
　　纪兰嫣将谢羽歌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说给了谢长音。
　　谢长音：“谢羽歌若是想当魔尊，与她竞争的人不会是我。魔尊之位向来是靠实力争抢，并非世袭制。”
　　纪兰嫣思索片刻，问：“那个前任魔尊，对你下了咒，还有古情根，是真的么？”
　　谢长音：“咒被师尊施法，暂时压制，古情根的事，我当年还小，并不太清楚。”
　　纪兰嫣点点头，心里盘算起来。
　　既然谢长音已经变成这样，再纠结两人情感上的事，没太大意义，当下应该先想办法解决七情被毁的事。
　　纪兰嫣不觉得那种“用爱感化”是什么有用的路数，那太缥缈了，还是该来点物理手段。
　　譬如，让医仙把谢长音的脑瓜子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那劳什子古情根残留的迹象。
　　目前最大的威胁还是那位前任魔尊。
　　纪兰嫣忽然想到，原书中云蘅和庄晚的死，会不会和顷渊有关？
　　云蘅把人打到元魂逃窜，若是顷渊卷土重来，想要复仇，云蘅的仇恨值应该是最高的。
　　纪兰嫣脑中理了理所有的事，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中州大比，本来就是一场阴谋。
　　表面是邪修作乱，但谁知道邪修背后，又是哪一方势力？
　　修仙界根本没几个好人，不过都是利益牵扯下，暂时维持表面平和。
　　没准，这之中还有仙盟参与。
　　谢长音察觉到她没睡，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不是困了么？怎么还睁着眼？”
　　“嗯，困了，睡觉。”纪兰嫣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脑袋枕在她手臂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下午，纪兰嫣正睡得沉，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两人草草穿好衣服，打开门，发现门外站了一群人。
　　陆安道：“夏璃送来了新情报，听不听？”
　　纪兰嫣堵在门口，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桌子。
　　杯子倒在一边，地上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狼藉得很，哪好让外人看见。
　　“去你屋说。”
　　一群人挤在陆安的房间里，或坐或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夏璃身上。
　　夏璃：“我今日出门，发现街上真的多了许多仙盟的人。我听他们交谈时，认出了一个仙盟前辈的声音，向对方打听了一下，知道了他们这次来黑市的任务。”
　　纪兰嫣急问：“是什么任务？”
　　夏璃：“仙盟的人这次来，是要抓一个人。”
　　纪兰嫣心中一紧，不会真是冲着谢长音来的吧？
　　“抓什么人？”
　　夏璃神情凝重，皱眉低声道：“他们要来抓烟岚魔君！”
　　“据说这位烟岚魔君作恶多端，手段残暴，害了无数人性命，甚至嚣张到将其行为写成话本故事，大肆宣扬恶行。”
　　“听闻烟岚魔君近期出没于黑市，仙盟派人前来，就是为了抓捕此人，势要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没想到这般危险的人也在黑市。”
　　“纪姐姐，在传送阵修好之前，万不可再随意出去！”
　　纪兰嫣：？




第192章 烟岚魔君……
　　好消息，仙盟不是冲着谢长音来的。
　　坏消息，他们是来抓她的。
　　纪兰嫣脸上面无表情，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她这辈子统共就杀过一个人，还是失手误杀。
　　若要说她做过最残暴的事，大概就是暴打谢长音。
　　蝎妖听完夏璃的话，惊讶道：“烟岚魔君竟然在黑市么？”
　　她掏出一本话本放在桌上。
　　“我来黑市，就是为了买最新一话《开局入魔，修仙界跪求我别杀了》。”
　　陆安瞥了一眼那话本，神色微妙。
　　她接到的宗门秘密任务，也是来买这个。
　　妙空捻起桌上的话本，饶有兴致问道：“烟岚魔君是什么人？名气这么大。”
　　她的残魂在秘境困了多年，对修仙界这些年的新兴人物并不了解。
　　夏璃指着话本解释道：“仙盟正是通过此话本确认了烟岚魔君的恶行。这话本被仙盟禁止发售，但传播面依旧广泛，里面的内容为正道所不齿。”
　　“前段时间百里村遇袭，前去的仙盟修士全部陨落。后来仙盟又派了一批人，结果又中了陷阱，折损惨重。”
　　“仙盟通过残留的灵力痕迹，判定是魔修所为。几番调查后，有人发现这册最新发售的话本，部分剧情与百里村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仙盟推断，这件事就是烟岚魔君所为，杀了大量仙盟修士，还故意将这件事编纂进话本，赤裸裸挑衅仙盟权威。”
　　纪兰嫣无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仙盟有病吧，这么大的锅往她身上扣。
　　她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又不是事件的制造者！
　　怎就莫名其妙成了仙盟的通缉要犯。
　　沉默的谢长音忽然开口：“既然如此危险，我们确实该小心些。”
　　纪兰嫣强扯出一抹笑：“说得对，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出门为妙。”
　　夏璃点头，对自己带来的情报颇感自豪。
　　眼下所有人都出不了黑市，围捕烟岚魔君的事不是秘密，夏璃因此能轻松探到情报。
　　纪兰嫣掌心沁出点薄汗，攥着手心问：“仙盟的人，是如何知晓烟岚魔君在黑市的？”
　　只有刃十三知道她的身份，这人该不会把她卖了吧？
　　夏璃摇摇头：“这个不清楚。”
　　谢长音知晓百里村遇袭的全部，不由得猜测，恐怕是因为梵笙。
　　屠杀那夜，梵笙的主要目标是仙盟。
　　而活下来的人，很可能见过梵笙使用铸魂鼎。
　　仙盟只要调查，便能从活口中探得“烟岚魔君”所用的法器信息。
　　碰巧金铭阁拍卖中，有一个与铸魂鼎形制一样的“炼毒鼎”，仙盟估计也是被这东西吸引而来。
　　前些日子，梵笙当街与她交手，使用了铸魂鼎，连鼎中的雕像也唤了出来，更加能让仙盟确定，屠杀仙盟的“烟岚魔君”，此时正在黑市。
　　恐怕刃十三那边，有危险。
　　谢长音率先想到此人。
　　仙盟要动手，定会先找和烟岚魔君对接的书坊人要情报。
　　在冥魂游祭后，与刃十三有交集的所有人，都有可能被仙盟盯上。
　　纪兰嫣看向夏璃，心里有点慌。
　　夏璃现在是仙盟的人，仙盟要抓她，两人就是对立面。
　　绝不能让这位站到自己对面。
　　纪兰嫣温声道：“那位烟岚魔君确实嚣张可气，也不知修为深浅。夏璃，安全起见，你还是莫要参与抓捕一事，等到传送阵修好，咱们一起出黑市。”
　　夏璃乖乖回道：“嗯，我知道了，纪姐姐无需担心我。”
　　众人解散后，纪兰嫣回到屋中。
　　谢长音跟在她身后，刚关上门，纪兰嫣的脑袋就撞了过来。
　　她没有抱谢长音，只将额头抵在她颈窝处，整个人软了下来。
　　谢长音背靠门板，双臂轻环，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指尖绕起一缕发丝。
　　纪兰嫣心绪烦闷，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仙盟在中州的势力那般大，若是被抓到了怎么办？会死么？
　　纪兰嫣想起了冥主。
　　就算死，也不是真的死，她还会前往冥界，继续修炼，继续上班。
　　那谢长音怎么办？能不能把谢长音也带去？
　　意识到心中这个想法，纪兰嫣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想到死后的事？她进合欢宗，不就是为了活么？
　　努力修炼，学习道法，抱谢长音大腿，全是为了活。
　　纪兰嫣忽然发觉，冥主的出现，影响了她的思维。
　　不再畏惧死亡，这对纪兰嫣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的求生欲会大幅度降低，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日后修行。
　　人不能缺少对事物的恐惧。
　　这是人的重要保护机制之一，在关键时刻，恐惧会让人变得谨慎，自然规避风险。
　　冥主不是为她的死亡兜底，反倒像在引她走向死亡。
　　昨日她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危机面前，这种想法就被挤了出来，摆在明面上。
　　尤其是，她竟然想带谢长音一起走，一起去冥界上班。
　　纪兰嫣伸手抱着谢长音的腰，脸往她怀里埋了埋，像昨日的谢长音一般，鼻尖蹭来蹭去，狠狠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个小动物。
　　人本来就是动物，不过脑袋灵光点。
　　她觉得自己是比谢长音高级的动物，毕竟她的七情完好。
　　淡淡的冷香里，含着一丝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闻着闻着，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纪兰嫣张口咬了下她的锁骨，闷闷道：“我害怕。”
　　谢长音拍拍她的后背，冷不丁道：“烟岚魔君……”
　　听到这四个字，纪兰嫣的身子明显僵了下，肩膀瞬间绷紧。
　　“……的最新话本内容，不知具体写了些什么。”谢长音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说完后面的话。
　　纪兰嫣：“……”
　　这女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话大喘气了？
　　谢长音感叹道：“烟岚魔君手段残酷，杀人不眨眼，想必修为在我之上。”
　　纪兰嫣抿着唇，指尖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你也怕了？”
　　“嗯，我曾与烟岚魔君交手，被她一拳打倒。”




第193章 瞒了个空气
　　什么跟烟岚魔君交手？
　　还被一拳打倒？
　　纪兰嫣僵硬地抬起脸，对上谢长音那双清冷冷的眸子。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但纪兰嫣已经反应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谢长音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一直都知道？！”
　　谢长音轻轻眨了一下眼。
　　这是默认的意思。
　　烟岚魔君……
　　纪兰嫣对自己的笔名感到十分羞耻，热气瞬间从脖子冲到头顶，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一座仙府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纪兰嫣气急败坏，一拳捶在谢长音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软绵绵的。
　　谢长音却顺着她的力道，身子微微一晃，还煞有介事地躬了躬身，一手捂着肩膀，故意咳了一声。
　　“咳……不愧是烟岚魔君，”她抬眼，看着满脸通红的纪兰嫣，慢悠悠道，“此一拳，竟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纪兰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又捶了谢长音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不许再说了！也不许叫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谢长音偏头，故作不解。
　　“还装！”纪兰嫣伸手扯住谢长音的脸颊，“你是不是……都看过那些话本了！”
　　“最新一册还未看。”
　　谢长音清秀的脸被扯得变了形，却仍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看到主角大战清虚老道，嗜血宝剑一剑挥出，把人砍成两半，在漫天血雨中，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纪兰嫣脸红到快要滴血。
　　她一手捂住谢长音的嘴，威胁道：“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掌心贴着柔软的唇，温热的触感传来，纪兰嫣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谢长音在舔她的掌心。
　　纪兰嫣讪讪地想收回手，谢长音却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都拉进怀里。
　　谢长音低下头，看着纪兰嫣泛红的耳垂：“烟岚魔君，果真实力高强。”
　　纪兰嫣埋在她怀里，小拳头捶个不停，哼哼唧唧喊着：“你真讨厌，烦死你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快说！”
　　谢长音：“四年前，你告诉我你正在写话本后的几日。”
　　竟然那么早？
　　纪兰嫣简直要抓狂，又觉得丢人。
　　这四年来，她多次偷摸瞒着谢长音写话本，不曾想竟瞒了个空气。
　　谢长音将话题拉回正轨，轻声道：“百里村的事，是梵笙做的。”
　　她将梵笙杀人的经过详细讲给纪兰嫣听。
　　纪兰嫣很是诧异，没想到早在百里村时，她们就已经见过梵笙。
　　“这么说来，仙盟要追捕的其实是梵笙？”
　　“嗯。”
　　梵笙现在还被困在夏璃的虚空宝戒中。
　　准确来说，仙盟真正要追捕的其实是一个鼎。
　　纪兰嫣问：“梵笙是魔界前任大祭司，她现在为谢羽歌效力，到底是为何？”
　　谢长音道：“我猜测，是谢羽歌许诺她，待登上魔尊之位后带她回魔界，重任大祭司一职。”
　　这个猜测，是谢长音在听到纪兰嫣昨日提过谢羽歌那番话后才想到的。
　　这确实是她给不了梵笙的东西。
　　纪兰嫣的担忧又浮了上来：“那现在怎么办？仙盟的人认定是我杀了他们的人。”
　　谢长音：“眼下知晓烟岚魔君身份的人，只有你、我与刃十三。只要她不松口，没人会想到你是烟岚魔君。”
　　“别提这个名字！”
　　“好的。”谢长音从善如流，却故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烟岚魔君。”
　　纪兰嫣气得又要捶她，却被谢长音捉住了手腕。
　　实在没了脾气，纪兰嫣无奈道：“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你说说，我写的故事怎么样？”
　　谢长音认真思考了一下，答道：“很有特色。”
　　“就这样？”纪兰嫣不满地撇嘴。
　　谢长音：“主角身为魔道，可以再狠毒一些，我能给你提供点手段。”
　　“真的？”纪兰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黑市街道上，一大队人正往夜鸦书坊走去。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让开道路，瞧着这架势像是要去打架斗法，不少人都等着看热闹。
　　刃十三那边同样收到了仙盟要捉拿烟岚魔君的消息。
　　仙盟此次领头的修士，是凌霄宗一位化神期长老。
　　身陨在百里村的景松，正是此人的座下弟子。
　　培养多年的弟子，死后连尸身都不复存在，这如何能忍？
　　明面上是要替天行道，实则是动了仙盟的人脉，带人前来寻仇。
　　此刻的夜鸦书坊内，刃十三正在沉思。
　　庇护仙盟的势力，应该是散修组成的游者。
　　仙盟这般大张旗鼓前来黑市，顾及在中州的地位，不会与黑市的大势力勾结。
　　游者组织散乱，加之情报网发达，是仙盟最好下手的势力。
　　她知道纪兰嫣就是烟岚魔君，也清楚仙盟这次是找错了人。
　　炼气小修，如何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但事情的真相不重要，刃十三只注重结果。
　　纪兰嫣为书坊带来了利益，这就是结果。
　　凌霄宗长老带着人站定在夜鸦书坊门前。
　　黑压压一片身影，将书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仙盟这次来了至少上百人，个个神情肃穆，腰佩长剑。
　　一名性子急的仙盟修士按捺不住，运气丹田，声如洪钟：“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刃十三收到外面人的通报，戴好帷帽，从书坊中走出。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不速之客：“请问诸位前来，是有何事？”
　　“我们无意挑起与书坊的事端。”
　　领头的凌霄宗长老上前一步：“只要你们将烟岚魔君在黑市的去向告知，我们即刻离去。”
　　此话一出，围观修士惊讶，烟岚魔君竟然在黑市？
　　消息瞬间流入黑市大街小巷，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
　　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刃十三的表情。
　　她淡淡道：“烟岚魔君……你们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找一个写话本的？”
　　凌霄宗长老皮笑肉不笑：“此人手段残忍，手上沾了多条人命，我劝小友还是识相些，免得引火烧身。”
　　仙盟的人敢在黑市当众要人，自然是有所依仗。
　　“嗯。”刃十三的回应轻描淡写，她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对方的话。
　　而后，她转过身，背对仙盟众人，似乎不打算再聊下去了。
　　“一个不留。”
　　刃十三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悠闲地踱步朝屋中走去。
　　霎时间，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射穿了一名仙盟弟子的咽喉。




第194章 没有感动，只有尴尬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刃十三只会从中选择利益最大化的那一种。
　　仙盟算什么东西。
　　刃十三懒得去揣测仙盟是否会真的动手。
　　因为无论对方作何选择，她都已经准备好了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来平息这场乱子。
　　“你……！”凌霄宗长老指着刃十三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上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小小书坊管事，竟敢如此嚣张，当着他的面下令杀仙盟的人。
　　“你们夜鸦书坊是要与整个仙盟为敌么？！”
　　回应他的，是第二支、第三支，乃至无数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箭雨来得又快又密，仙盟弟子迅速结阵抵挡。
　　夜鸦书坊周遭，不知何时冒出了数百名黑衣修士。
　　这些人中有书坊内部的护卫，也有一群自发前来、对仙盟嗤之以鼻的邪修魔修。
　　他们本就是一群游离在正道之外的修士，如今能在法外之地公然对仙盟出手，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更让他们兴奋的是，传闻中的烟岚魔君就在黑市。
　　这场混战，他们的狂热与忠诚，定能被那位烟岚魔君尽收眼底。
　　“为了烟岚魔君！”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激起一片应和。
　　几百号人很快陷入一场混乱的厮杀。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声，受伤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道上空瞬间沦为战场。
　　仙盟早有准备，暗中雇了游者前来支援。
　　游者与夜鸦楼定位不同。
　　夜鸦楼有组织、有规模，作为单独存在的一方势力，不会贸然差人参与到大势力争斗的洪流中，尤其是所谓的正道组织“仙盟”。
　　而游者本就是一群散修，他们不在乎效力的势力是何方，只要报酬足够，什么委托都敢接。
　　刃十三已经走回了屋里，没有回头再看外面的乱战。
　　她无意申请调用夜鸦楼的力量。
　　不过一群土鸡瓦狗罢了，用不着本部出手。
　　黑市这块地方，本就是这套话本的发行之地，仙盟只能管辖中州，小看了烟岚魔君在中州之外的影响力。
　　刃十三走到书案前，指尖拂过案上摊开的话本手稿。
　　故事若能有真实事件作为支撑，就会变得更加畅销。
　　百里村发生的事，根本不需要对外解释。
　　性情残暴的“烟岚魔君”屠村杀人，很符合她的定位。
　　而今日，追随烟岚魔君之人，为了维护魔君的威名，不惜与仙盟正面开战。
　　这场面，足以将“烟岚魔君”的名号彻底打响。
　　这场风波，是最好的营销素材。
　　至于纪兰嫣，她只需要将这一场乱战记录下来，安心在屋里写话本就好。
　　此时，“烟岚魔君”站在屋中窗前，望向远处的夜鸦书坊。
　　抚在窗边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咔嚓”一声，竟将窗框边缘一根细木条捏得粉碎。
　　“有病啊这群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站在她身边的谢长音，同样凝视着远处的战况。
　　夜鸦楼与夜鸦书坊不在同一条街道，她们所在的五楼房间视野开阔，能清晰看见远处交战的场景。
　　这种数百人混战的场面，在修仙界并不常见，通常只有在围攻某个宗门时才能见到。
　　夜鸦楼外布置着防御阵法，将交战的灵力波动阻隔在外。
　　两人时不时看到，有修士被高阶术法击中，炸成一团血雾，像在空中爆开的烟花一样，接着传来“桀桀桀”的狂傲狞笑。
　　最让纪兰嫣头皮发麻的是，交战的一方竟高举着一面黑底红字的旌旗，上面写着“烟岚魔君”四个大字。
　　“为了烟岚魔君——！”
　　这句呐喊随风传来，纪兰嫣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这些人是为自己而战，但……
　　太尬了。
　　没有感动，只有尴尬。
　　纪兰嫣不忍直视，“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她本就是被人误会污蔑，但现在又没机会解释事情原委。
　　如今倒好，两拨人打起来，只会将事情越描越黑。
　　有点像激进饭圈。
　　太恐怖了。
　　纪兰嫣恹恹坐在桌前，唉声叹气。
　　希望刃十三能撑住，别出什么事。
　　谢长音默默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继续观察外面的情况。
　　她方才出去询问过夜鸦楼的修士，得知传送阵正在修补，预计三日后就能修复完毕。
　　传送阵损坏多日，黑市外的修士无人能修，如今冥魂游祭刚结束，三日就能修好，说明黑市中定有阵法大能坐镇。
　　眼前这场争斗，无论黑市哪一方大势力出手，都能瞬间化解。
　　很明显，是有人故意将事情闹大。
　　无论是夜鸦楼，还是其它势力，都在默许这场战乱进行，任其扩大。
　　此刻，黑市各处的传送阵都被金铭阁的人严密把守。
　　其中一位身着华服的女修，正站在破损的阵法前，摆弄着手中的阵匣。
　　“这修到第几个了？”她懒懒开口。
　　身旁的侍从恭敬回道：“回阁主，这是第十一个。”
　　金铭阁阁主归鹤轻轻蹙眉。
　　还剩九个。
　　她抬眼望向夜鸦书坊方向，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局。
　　这场面，饶是在黑市也不多见。
　　归鹤哼笑一声：“剩下的明天再修。”
　　谁不爱看热闹呢？
　　陆安和夏璃结伴出了夜鸦楼。
　　夏璃打算再去打探些消息，陆安则是纯粹想出门看个热闹。
　　街道不远处已经挤满了吃瓜人群，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向交战中心。
　　“道友可瞧见那位烟岚魔君出手？”
　　“还没见着真容呢，说不定早就混在人群里大开杀戒了。”
　　正说话间，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骤然爆开。
　　空中几位高阶修士，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招式，此刻不再留手，全力施为。
　　吃瓜群众被这股灵力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纷纷四散退避，生怕被波及。
　　陆安在远处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战局。
　　交战区域以书坊为中心向外蔓延，各色法术光华在空中交错碰撞。
　　刃十三这会儿还在书坊吧？她修为只有金丹期，会不会出事？
　　陆安今日才得知，刃十三竟是负责与烟岚魔君对接的人。
　　她十分好奇，这位烟岚魔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会儿很想找刃十三打听打听。
　　一旁的夏璃见仙盟修士节节败退，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出手，都被陆安及时按住。
　　“年纪尚小，脾性倒高。”陆安低声道，“少蹚浑水，在这种时候，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




第195章 埋伏
　　梵笙的“尸体”，暂时被小冥府的人存放起来。
　　谢羽歌有些头疼接下来的事。
　　一旦传送阵修复完毕，谢长音必定会离开黑市。
　　可中州未必比黑市安全多少。
　　谢长音出身魔界的秘密，本该永远埋藏。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除了侥幸逃脱的梵笙与顷渊，都已被母亲处决。
　　如今的魔尊明面上只有一个子嗣，那就是她，谢羽歌。
　　可谢羽歌，也早已“死”在当年那座阴冷的地牢里。
　　魔界凶险残酷，身居高位者，任何软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就如当年的她与谢长音。
　　谢羽歌懂得这个道理，她自愿隐藏自己的身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这些年来，在母亲的暗中支持下，她潜心修炼，辗转于中州与魔界之间，追查顷渊的下落。
　　当从梵笙口中得知百里村发生的事情后，谢羽歌确信，顷渊的行动即将开始。
　　她反复思量，最终只想到换魂这一个法子。
　　谢羽歌只能背着母亲独断独行。
　　无论是母亲，还是长音，若是知道她做法背后的原因，都不会同意。
　　谢羽歌不在乎生死。
　　对她而言，活着是一种煎熬。
　　心中的仇恨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觉得无力。
　　她常常在想，如果母亲不是魔界圣女，如果她们姐妹没有那些特殊的体质与灵根，这个家是否就能逃过这场劫难。
　　如果她们只是寻常的凡人家族，该有多好啊。
　　或许会为生计发愁，会经历生老病死，亦或会承受别的痛苦。
　　但不幸的人，总是习惯美化未知的另一条路，畅想那条路上洒满灿烂阳光。
　　想到这里，谢羽歌不禁轻笑。
　　就好像那个未知的世界真实存在，真的有另一个谢羽歌，与家人一同活在蔚蓝的天际下。
　　不切实际的幻想像一剂麻药，暂时麻痹心中的苦楚。
　　谢羽歌呼出一口气，思索起当下的事。
　　单纯的换魂禁术很危险。
　　她原本计划借助冥魂游祭之时，魂魄与肉身易剥离的特性，再以铸魂鼎稳固出体的魂魄，将魂飞魄散的风险降到最低。
　　如今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这个计划彻底破灭，她需要新的计划。
　　谢羽歌眼神黯淡，倚靠在墙边，同样观望书坊上空的乱战。
　　母亲的身体撑不了几年，魔尊之位将要易主。
　　无论母亲如何作想，如何安排后事，谢羽歌都有自己的想法。
　　要么替谢长音扛下所有，要么彻底除掉顷渊。
　　只是，连名震中州的云蘅仙君，当年都无法杀掉顷渊，她如何能做到。
　　“咔咔”两声轻响从身后传来，谢羽歌循声转过头。
　　那是烟锅磕碰在墙壁上的声音。
　　她背后的女人故意吹出一口烟，喷散在谢羽歌面前。
　　这是冥界的烟草，生人闻不到半点味道。
　　但谢羽歌仍对这个举动感到厌恶，皱眉偏头。
　　女人很满意她的反应。
　　“传送阵已经有几处修好了，要我送你走么？”
　　“不必。”
　　谢羽歌本不想与小冥府的人深交，但梵笙的身体还要这女人保管。
　　“你妹妹这会儿正躲在夜鸦楼呢。”女人喋喋不休，“三日后，她就会离开黑市。”
　　谢羽歌本就心烦，嗔道：“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话？”
　　“哦。”女人收敛调笑之意，正色道，“顷渊此时正在黑市。”
　　夜鸦书坊上空的交战日夜不休。
　　被打扫干净的街道，再度变成一片血红。
　　纪兰嫣提心吊胆地在夜鸦楼里躲了三日。
　　这日夜里，谢长音带领众人绕了小路，打算趁乱离开黑市这个是非之地。
　　“再也不来黑市了。”陆安一边小心绕开地上一滩暗色液体，一边与湛微低声抱怨。
　　这趟黑市之行太过危险，湛微深有同感。
　　刚走过一条巷子，妙空脚步忽然顿住，抬手拦住身后众人。
　　“有埋伏。”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便开始剧烈震颤。
　　轰——
　　巷子里的青石地板寸寸断裂，猛地向上掀起，一只完全由碎石构成的巨手从地底钻出，抓向纪兰嫣的脚踝。
　　与此同时，无数锋利的碎石如箭雨般破空，朝众人攒射而来。
　　变故来得又急又快，纪兰嫣吓得魂都快飞了，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谢长音刚要动手，三道黑影更为及时，落在众人面前。
　　其中一人屈指成爪，迎上那只石手，只听“砰”的一声脆响，坚硬的石手被捏得粉碎。
　　另外两人则各自施法，一面无形屏障瞬间展开，将那些尖锐的石块尽数挡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纪兰嫣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赶忙手脚并用向后蹭，拼命踢着腿，将还缠在脚踝上的碎石甩开。
　　她惊魂未定抬眼，认出挡在众人前方的，正是刃十三的三名下属。
　　为首的一名下属侧过身，低声道：“上面有令，差我等前来，护送各位出市。”
　　藏在暗处的司厉见一击不成，反倒冒出来三个碍事的家伙，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她传音胡扯一句：“仙盟办事，劝各位勿要插手，以免自误。”
　　听到“仙盟”二字，夏璃惊愕不解，诧异转头寻找传音之人。
　　纪兰嫣小心脏猛跳，难道她的身份暴露了？
　　“胡言乱语。”谢长音目光扫过周围的阴影，沉声道，“仙盟主力此时正在搜寻烟岚魔君，阁下藏头露尾在此，又是办的什么事？”
　　司厉确实是仙盟的人，但却不是凌霄宗那一派的。
　　此次前来，本是想趁乱将这位天品水灵根带走，没想到，这群人竟被黑市的人护着。
　　“呵。”司厉一声冷笑，继续传音，“我办什么事？我怀疑，仙盟苦苦寻找的烟岚魔君，就在你们这群人之中。”
　　先把帽子扣死，人带回去，是真是假，还不是由她们说了算。
　　三名下属无意废话，寻着灵力源头，直接动手。
　　一阵更为响亮的传音，震彻天际。
　　“烟岚魔君，正在我这处——”




第196章 真假烟岚魔君
　　巷中正要交手的几人动作皆是一滞。
　　这声音……
　　司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天际那道正在离去的身影，正是方才放出传音的顷渊。
　　夜鸦书坊上空，原本乱战成一团的各路势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音震得停了手。
　　一时间，喧闹的战场竟安静下来。
　　“那处！”凌霄宗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一条暗巷，嘶哑怒吼一声。
　　他带着残存的仙盟修士，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声音的源头疯狂汇聚。
　　邪修魔修那边也炸开了锅，瞬间士气大振，高举旌旗，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巷子里，司厉看着顷渊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被护在中间的纪兰嫣，眼神变幻不定。
　　纪兰嫣见众人皆朝她们方向而来，慌张不已，背靠巷子墙壁，扯上谢长音的斗篷。
　　她悄悄传音道：“师姐，怎么办啊？我的身份真的暴露了么？！”
　　一边是通缉她的仙盟，另一边是各路邪修魔修。
　　无论是被哪一方人知晓她的身份，对她来说都不是个好事。
　　“师姐？！”纪兰嫣见她半天没反应，心下更慌，扯着斗篷的手都开始发抖。
　　谢长音伸手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下一瞬，一道清越冷静的传音，清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烟岚魔君，确实在我这处。”
　　此言一出，巷子里的自己人先炸了锅。
　　“师姐，你？！”纪兰嫣猛地松开斗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谢长音要把她卖了？
　　陆安更是震惊：“喂，你这玩的哪一出？”
　　谢长音没理会她们，反手拉住纪兰嫣的手腕，不让她后退。
　　她抬起另一只手，遥遥指向暗处的一道阴影，掷地有声：“暗处那位鬼鬼祟祟的，就是烟岚魔君。”
　　她指的方向，正是司厉藏身之处。
　　司厉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饱含滔天怒火的术法，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朝她轰来。
　　“烟岚狗贼！”凌霄宗长老厮杀三日，早已目眦尽裂，怒喊一声：“仙盟众多条人命，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位已是杀红了眼，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
　　司厉暗骂一声，一手仓促运起灵力抵挡，另一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朝着空中一举，厉声喝道：“看清楚！我是仙盟的人！”
　　玉牌上流转着属于仙盟大宗的独特云纹，做不得假。
　　但凌霄宗长老那一招蓄力已久，含怒而出，根本刹不住车。
　　轰隆——
　　术法擦着司厉的护体灵光而过，将她身后的地面轰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碎石激射，烟尘四起。
　　司厉瞪着巷口的谢长音一行人，目光扫过，最终定在修为最高的妙空身上。
　　她猛地抬手一指，喊道：“那个化神初期的才是烟岚魔君！”
　　妙空傻了眼，指着自己：“啊？我？”
　　凌霄宗长老一愣，随即怒火再次冲顶，也不管真假，带着仙盟众人调转方向，目标瞬间锁定妙空。
　　“杀了烟岚魔君！”
　　颜色各异的术法从天而降，如天坠流星，砸向巷口。
　　另一侧的邪修魔修见状，斜刺里冲出，各种阴邪法术纷纷出手，朝着仙盟的攻势拦去。
　　“誓死守护烟岚魔君——！”
　　一时间，法术对轰的光芒，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刃十三的三名下属与妙空一同施法，阻挡仙盟的招数。
　　妙空叫苦不迭，她只是个贼，最不擅长正面对敌。
　　谢长音将纪兰嫣的脑袋按在怀里，带着她与余下众人不断后撤。
　　司厉哪里肯放他们走。
　　她趁着前方战况胶着，身形一闪，出现在巷尾，拦住了后撤的众人。
　　正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蝎妖，早已认出此人是司厉，根本不想与她动起手。
　　修为压制，毫无胜算。
　　陆安对仙盟的人本就没有好感，但此时只能压着脾气，护着身边的湛微，不敢妄动。
　　夏璃完全处于状况外，她看看前面挡路的司厉，又看看自己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们之中，怎么可能有烟岚魔君。
　　夏璃往前一步，尽量作出恭敬的态度：“前辈，我也是仙盟弟子，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司厉不与她废话，身上化神期修为爆开，威压顿时压得众人躬下身子。
　　谢长音揽着纪兰嫣，眼神冷冽，正欲强行动手，司厉的目光冷冷扫了过来。
　　更为厚重恐怖的威压，砸在谢长音一人身上。
　　谢长音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师姐……你怎么样啊？”纪兰嫣皱着眉，艰难抬头，尽力扶着谢长音。
　　司厉的目标是纪兰嫣，确切地说，是她的天品水灵根，自然不会轻易伤她。
　　一道锋利的灵力刃，劈开了纪兰嫣头顶的帷帽。
　　纪兰嫣慌忙用手去遮挡自己的脸，垂落的目光，见司厉的影子正朝自己而来。
　　忽地，腰上传来一股霸道熟悉的紧致感。
　　纪兰嫣还没来得及去看，身子已从谢长音身边飞离，撞进一人怀中。
　　那人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摸出来一个面具，为她戴上。
　　面具毛茸茸的，还有对可爱的兽耳，正是先前谢长音在街上买给她的那个。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纪兰嫣耳边响起：“瞧吧，我就说跟着我会好点，不会遇到那么多危险。”
　　谢羽歌轻笑一声，侧过头，看向正吐血的谢长音。
　　她将自己的反派人设贯彻到底，毫不留情地斥道：“真没用。”
　　眼见前有司厉，后有谢羽歌，腹背受敌，纪兰嫣的心已经死了一半。
　　毁灭吧世界。
　　谢长音听出了谢羽歌的声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放开她。”
　　谢羽歌看她的眼神满是冷漠，声音冷下几分：“你也就只会说这句话。”
　　她依旧揽着纪兰嫣，看向巷尾的司厉。
　　“看来阁下，也是来抢这位天品水灵根的？”
　　司厉静静观察谢羽歌身上的血藤，看出了她是魔界的人。
　　难道这位，才是烟岚魔君？
　　司厉心下谨慎，在她看不出修为深浅之前，不敢贸然动手。
　　谢羽歌无灵根，修炼的是以血饲藤，她的修炼体系游离在普通修士之外，自然没有修为深浅之说。
　　司厉见多识广，不消片刻就已看出，眼前之人正在硬抗她的威压。
　　那些纷乱的血藤，正在强行支撑她的身体。
　　司厉冷冷道：“雕虫小技。”




第197章 可靠的姐姐
　　司厉挥手间，凝聚出一座山岳巨印悬于空中，朝谢羽歌当头压来。
　　谢羽歌揽着纪兰嫣旋身闪躲，避开攻击，密密麻麻的血藤自体内钻出，攀附上司厉的小腿，血藤冒出热气，却只将她身上的袍子烧出一道焦黑。
　　硬碰硬，她不是司厉的对手，这点自知之明谢羽歌还是有。
　　她低下头，问纪兰嫣：“铸魂鼎在哪？”
　　纪兰嫣抿着唇，紧攥着手心，在她怀中也不挣扎，只思考对策。
　　谢羽歌继续道：“不想死，就把铸魂鼎放出来。”
　　纪兰嫣依旧不语。
　　把梵笙放出来，她们也活不了。
　　面前的司厉已冲上前来，一掌挥出，磅礴的灵力化作巨浪，朝两人拍来。
　　谢羽歌侧身硬抗，将纪兰嫣完全护在怀里。
　　纪兰嫣情急之下祭出云泽灵衾，及时挡在谢羽歌身前，勉强分摊这一击的伤害。
　　谢羽歌有些意外，勾起的唇角边，沿下一道血痕。
　　更多血藤缠上司厉的身体，试图延缓她的攻势。
　　司厉被藤蔓扰的心烦，暴喝一声，化神期的护体灵力轰然炸开，身上的血藤寸寸断裂，化为乌有。
　　被灵力波及到的谢羽歌闷哼一声，一口血终是没忍住喷出，溅在了纪兰嫣的面具上。
　　毛茸茸的兽耳面具，沾上了点点猩红。
　　纪兰嫣身子一僵，心中不断权衡当下战局。
　　谢羽歌像是没事人一样，抹了把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阁下下手还真重。万一伤到你心心念念的天品水灵根，岂不可惜？”
　　司厉的目光果然沉了下来，攻势暂缓一瞬。
　　她要的是活的、完好无损的纪兰嫣。
　　司厉冷笑，掌风一转：“你倒是提醒我了。”
　　一道更为锋利的灵力刃出现，不再是大开大合的范围攻击，而是直削谢羽歌揽着纪兰嫣腰部的手臂。
　　这一击又快又狠，摆明了就是要废掉谢羽歌的手，将纪兰嫣夺过来。
　　“抱紧点，小美人儿。”
　　谢羽歌将纪兰嫣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
　　纪兰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谢羽歌身上传来，不是谢长音那种寒凉，而是一种生命被抽离的冰冷感。
　　她听见谢羽歌在她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了一句：“要是怕，就闭上眼。”
　　谢羽歌身上的血藤颜色迅速变暗，鲜红褪去，化为死寂的乌色。
　　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一丝眼白，眼眶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无数乌色的藤蔓自她体内爆开，如狂乱的怒蟒，肆意窜出。
　　它们不再受谢羽歌管控，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狂躁地抽打着周围的一切。
　　巷口的石板地被抽得碎石飞溅，两侧的墙壁被劈出一道道深痕。
　　其中一根藤蔓擦着谢长音的脸颊而过，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重重砸在她身后的墙上。
　　司厉慌忙后退，躲避暴虐的藤蔓。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宣泄。
　　纪兰嫣被谢羽歌紧紧护在怀里，在这片狂乱的中心，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抱着她的人，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是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或者，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纪兰嫣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把铸魂鼎放出来！”
　　夏璃无条件信任纪兰嫣，听到她的喊声后，行动比脑子更快，迅速将虚空宝戒中的铸魂鼎丢出。
　　铸魂鼎形制的梵笙本在休眠，忽然被一股巨力抛了出来。
　　见得月光，她诧异一瞬，还没回过神，就被谢羽歌不受控的藤蔓甩飞到空中。
　　“啊——哪个混蛋偷袭——”
　　铸魂鼎内发出一声震吼，当即吸引了更多人瞧向这片小战场。
　　“那是烟岚魔君的法器！”一名眼尖的仙盟修士，指着半空中的鼎，又猛地指向下方操控藤蔓的谢羽歌。
　　“她！她才是烟岚魔君！”
　　仙盟众人攻击方向再度转变。
　　压力骤减，妙空终于能喘上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谢羽歌轻喘几下，眼睛恢复正常，拍了拍纪兰嫣的背脊：“干得不错。”
　　说着，她随手将纪兰嫣朝谢长音的方向丢去。
　　谢长音强忍着内腑的伤势，足尖一点，凌空跃起，将她抱入怀中。
　　“走。”
　　谢长音打横抱起纪兰嫣，喊着众人，快速朝传送阵方向飞去。
　　刃十三的三名下属立刻跟上，断后警戒。
　　交战中心，霎时间变成了谢羽歌与那尊小鼎。
　　哐当！哐当！
　　铸魂鼎中爬出各种诡异的雕像，骑着巨兽却没有脑袋的猩红人像，扇动着石翼的诡异大雕，翻腾游走的巨蛇石雕，占据天空大部分空间。
　　司厉正要动身去追纪兰嫣，谢羽歌却带着这片混乱的战场朝她撞了过来。
　　“梵笙，”谢羽歌冷声令道，“杀了她。”
　　梵笙面对眼前战局，一时摸不清头脑，声音从鼎里传出来：“我……我身体呢？”
　　“卖了。”
　　纪兰嫣揽着谢长音的脖子，从她肩膀处探头往后看。
　　谢羽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暂时没人追上来。
　　纪兰嫣缩回脑袋，靠在谢长音胸口，小声道：“你姐，她这是救了我们？”
　　此时的谢长音已顾不得太多。
　　谢羽歌有那样的实力，身边还有梵笙，再加上所有人都暂且认为她才是烟岚魔君，黑市的邪修魔修定会护着她。
　　传送阵就在眼前，谢长音抱着人落地。
　　“咔咔”两声，从传送阵旁边一处阴影里传出来。
　　待众人定睛一瞧，才看到传送阵旁边，倒落了几十道身影，早已没了生气。
　　女人从暗处走出，现身于月光之下，手持一柄长烟杆，一团烟雾，从兜帽下的红唇中吐出。
　　“我来送各位一程。”
　　三名下属见到烟锅里的蓝光，认出了这是小冥府的人。
　　谢长音本在警惕，女人见她们不动，无奈笑道：“不走，是打算常住黑市么？”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几步上前，踩到传送阵法中。
　　后面人跟着站了上去。
　　一阵光晕笼罩，离开黑市之前，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
　　“欢迎下次再来。”




第198章 好熟悉的场面
　　出了黑市，回到中州城池后，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天边尚未破晓，众人寻了家客栈稍作休整。
　　妙空灵力过度消耗，累得半死，一进房间便打坐调息。
　　蝎妖虽然没出手，但见着了司厉，心一直悬着，这会儿仍觉得后怕。
　　夏璃来黑市，本是冲着铸魂鼎来的，但最后将到手的鼎扔了出去，心中不免觉得可惜。
　　但她看得出来，铸魂鼎并非她目前所能驾驭驱使，若是鼎主人不同意，她无法利用铸魂鼎抽出狼外婆的神魂，这事只能日后再说。
　　纪兰嫣一刻都不想在外多待。
　　谢长音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在客栈中歇到天明，她便想带着谢长音回宗门。
　　临行前，她再次对众人诚挚道谢：“感谢各位前来相救，这一趟有惊无险，实在是万幸。”
　　蝎妖摸着储物戒里那一千上品灵石，笑道：“不必再谢了，自己人，客气什么。”
　　夏璃关切道：“纪姐姐，你们回去路上也当小心。”
　　陆安递给纪兰嫣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书信、黑市通行令和任务目标。
　　她需要纪兰嫣回宗，带回自己身陨的消息，让那些投票的人不要投她，趁此机会，她打算带着湛微在宗外玩几日。
　　陆安交代道：“东西帮我带给赤影长老，我过段时日再回去。”
　　纪兰嫣接下，点头应道：“知道了。”
　　乘上小飞舟，纪兰嫣拿出那副毛茸茸的面具，上面还沾着谢羽歌的血迹。
　　她不禁沉思起来，谢羽歌此番出手，表面是为夺回铸魂鼎，实则却救了她们所有人。
　　纪兰嫣总觉得怪怪的。
　　谢羽歌的实力明显在谢长音之上，她真的需要夺了谢长音的身体，靠她的灵体与灵根登上尊位么？
　　幽幽的目光挪到了谢长音身上。
　　好像谢羽歌，确实比谢长音可靠。
　　纪兰嫣抿着唇笑起来。
　　谢长音察觉她的视线，回望过来，看到她正在对自己笑。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纪兰嫣脸颊上。
　　纪兰嫣偏头躲开：“之前说好的带你去买面具，大吃一顿，等你伤好了再带你去。”
　　总不能给人空画大饼。
　　谢长音轻轻颔首。
　　两人离宗二十多日，庄晚早已忧心忡忡，常在云蘅面前念叨，“不会出什么事吧？怎么出门这么些时日，半点音信都无。”
　　纪兰嫣很少出门这般久。
　　虽然身边有谢长音相护，但庄晚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直到见人回到峰上，庄晚赶忙迎了上去。
　　纪兰嫣面色稍有疲惫，瞧起来又像是睡眠不好。
　　谢长音脸色一如既往，若不细查，根本看不出来是否受伤。
　　“二师姐，大师姐就先交给你了，我去办点小事。”
　　纪兰嫣把人丢下，坐上云泽灵衾出了玉露峰。
　　庄晚望着纪兰嫣离去的身影，余光瞥了一眼谢长音：“你受伤了？”
　　谢长音下颚微扬，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老实承认：“嗯。”
　　庄晚对她的性子再熟悉不过，越是装作无事，伤势越重。
　　“回屋，我给你诊治。”
　　纪兰嫣去了主峰，将陆安的包袱交给刚开完会的赤影长老，接着又去宗务堂，发了一条匿名消息。
　　“陆安下山执行任务，惨死宗外”，并编了一套可信的死法，将遇难经过描绘得凄惨无比。
　　做完这些，她才返回玉露峰。
　　进了谢长音的屋子，瞧见庄晚站在床边，正监督谢长音喝药。
　　收了药碗，庄晚叮嘱几句才离去。
　　待她一走，谢长音瞬间皱起眉，声音沉软抱怨道：“好苦。”
　　纪兰嫣：“我去峰上看看，有没有甜的东西。”
　　谢长音对她伸手：“我想喝……”
　　纪兰嫣走到床边，握上她的手，问：“喝什么？”
　　“你的水。”
　　“……”
　　纪兰嫣的脸倏地红了起来，想到了在被谢羽歌囚禁时，谢羽歌也问她要过水。
　　思索一番，她伸出指尖，递到谢长音唇边：“张嘴。”
　　谢长音张口含上她的手指，舌尖舔着她的指腹，等待甘霖降临。
　　好熟悉的场面。
　　纪兰嫣的脸更红了。
　　灵力化作的水液自指尖涌出，谢长音小口啜饮，故意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纪兰嫣热意逐渐遍布全身，斥道：“吃东西不准出声！”
　　喂了一会儿，纪兰嫣抽回手，背在身后。
　　谢长音舔了舔下唇，有些不舍，一双眼睛软软望过来：“还要。”
　　“没了。你好好养伤，我去找师尊说明这些日发生的事。”
　　纪兰嫣伸出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肩，把人按在床上，再帮她盖好被子。
　　见人乖乖躺下，纪兰嫣才出了门。
　　门外，她盯着自己的指尖，默默送入口中。
　　确实挺好喝的，难怪都想要。
　　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纪兰嫣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跑去找了云蘅。
　　屋中只有她们两人，纪兰嫣归还玉佩，将黑市经历娓娓道来。
　　云蘅听后，沉默许久。
　　谢羽歌还活着，这件事她也头一次知晓。
　　往事记忆浮现在眼前。
　　当世魔尊道号为夙莲，与云蘅、合欢宗宗主镜辞，年少相识，曾有过一段不为外人所知的过往。
　　直到某日，远在魔界的夙莲前来合欢宗，苦诉顷渊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她曾数次设计营救，徒劳无功。
　　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向故友求助，恳请她们二人协力，助她推翻顷渊的统治，救下她的孩子。
　　彼时，顷渊的暴政已令魔界怨声载道，只是慑于其滔天实力，无人敢率先发难。
　　夙莲暗中已集结了一批反抗势力，万事俱备，只欠能正面抗衡顷渊的顶尖战力。
　　云蘅与镜辞听罢，未多做犹豫便应承下来。
　　此战归根结底是魔界内乱，若引入中州势力，局面必将复杂难控，合欢宗更不可能正面参与。
　　最终，唯有她二人随夙莲秘密潜入魔界，联手布局。
　　修仙界的人只知“云蘅仙君独闯魔界，剑荡风云”的传奇，却不知，那一场厮杀中，合欢宗宗主镜辞亦在暗中倾力相助。
　　镜辞在当年一战中受了伤，回宗几年后，只对外宣称闭关冲击境界，实则是退回宗门深处静养伤体。
　　若是一宗之主重伤的消息传出，不仅宗内会生乱，外界虎视眈眈的势力更会趁虚而入。
　　夙莲伤势亦是严重，即便登上尊位也难以保全两个孩子。
　　她不愿谢长音再入险境，便让云蘅带谢长音回到中州，彻底远离魔界的争斗。
　　而谢羽歌幸存的消息，则被夙莲彻底封锁。




第199章 小乌龟纪兰嫣
　　云蘅当年救下谢长音之时，谢长音年十三，话不会说，路不会走，仅剩最后一口气吊着性命。
　　常年浸泡在血池中遭受怨魂侵蚀，加上残忍的虐待，谢长音的心智早已残缺不全。
　　能活着，已是天道垂怜，强求不得其它。
　　尽管云蘅倾尽心力教导，试图将这孩子引回正途，但依旧难以扳回她暴戾的性子。
　　万般无奈之下，云蘅只能教她“论迹不论心”的道理。
　　不必强求心地纯善，无论本性如何，只求她所做之事，结果能是积极正面的。
　　她用一条条严苛的规矩将谢长音框进去，如同给一柄嗜血的利刃配上鞘。
　　做了错事要受罚，是谢长音自懂事起体会最深的一件事。
　　在云蘅严苛的教导下，谢长音渐渐学会封存内心戾气。
　　修杀戮道，是谢长音自己的选择，云蘅没有阻拦。
　　此一道，确实最适合她。
　　只要道心稳定，谢长音必定在此道上有所建设。
　　纪兰嫣不知这些往事具体情况，只根据她现在所知，询问起谢长音七情受损一事。
　　云蘅轻叹一声，笑道：“长音七情受损严重，或许我早该找你谈论此事，让你多做思量后再做选择。”
　　这事瞒着纪兰嫣，或许对她付出的感情不太公平。
　　云蘅看得出谢长音在纪兰嫣面前性子平和许多，两人之间确有缘分，便不曾过多干涉。
　　此时纪兰嫣并不在意两人对她的隐瞒。
　　损都损了，眼下想办法帮人治才是正事。
　　“师尊对古情根了解多么？”
　　云蘅撩起鬓边发丝别至耳后，叹道：“我能做的只是封存她的咒印，至于古情根存不存在，我也不知晓。这种邪性的东西像是一剂毒药，入了体，若是探不出，便难以根治。”
　　纪兰嫣问：“若是下咒之人死了，那她的咒印会不会消散？”
　　“会。”
　　纪兰嫣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长音脑子里到底有没有古情根，还是要去找医仙帮忙开瓢看看。
　　出了云蘅屋门，纪兰嫣跑去谢长音屋子，检查人有没有在好好养伤。
　　谢长音睁着眼平躺在床，见到纪兰嫣过来，下意识就坐起身。
　　“躺好！”纪兰嫣冲到床边，指着床上人道，“我只给你十日时间，赶快养好伤病，我要做一件大事！”
　　十日是她随口说的，只想让人乖乖养伤。
　　谢长音长睫轻轻颤动：“十日之后，你要做什么？”
　　纪兰嫣哼哼两声，拍着胸脯道：“我要渡雷劫！你总不能拖个伤体，在旁边看我渡劫吧。”
　　“为何这般突然？”
　　“不突然，我早就能渡了。”
　　先前纪兰嫣是害怕自己雷劫出岔子，想再多稳一稳修为。
　　但是黑市一行之后，她发觉自己的境界太不够看了，在一众元婴化神修士面前，她就是个小趴菜。
　　尤其是司厉的出现，更令她感到恐慌。
　　其中还有一点来自夏璃的刺激。
　　人家都冲到金丹期了，自己还在炼气期看大门。
　　各方压力下，纪兰嫣觉得不能再拖了。
　　就算怕死，但这一道坎，终究是要迈的。
　　决心已下，纪兰嫣每日都在焦虑与自我安慰间徘徊。
　　她本是一个早该死去的炮灰。
　　万一呢……万一真陨在雷劫之下怎么办？
　　不可能，她天资这般高，区区雷劫，何足畏惧！
　　渡雷劫的事提上了日程，庄晚和云蘅知道后，安排了场地。
　　地方选在距离玉露峰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头。
　　谢长音休养不足十日便已起身，跟着忙起纪兰嫣渡劫一事。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庄晚搀着云蘅站在远处，看着谢长音仔细检查所布阵法细节。
　　纪兰嫣在一旁，时不时做几个深呼吸。
　　“布置妥当了。”谢长音走到纪兰嫣面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塞给她。
　　纪兰嫣双手抱着，眨了眨眼：“这是？”
　　谢长音：“南海玄龟甲，你躲在下面，能分摊一些雷劫的伤害。”
　　纪兰嫣看着怀中的大乌龟壳，有点无语。
　　这东西比人都高，也不知是从活了多少年的乌龟精身上扒拉下来的。
　　让她躲在龟壳下？
　　纪兰嫣合理怀疑，谢长音是在报先前说她是乌龟小王八的仇。
　　抱着大龟壳，纪兰嫣走到阵法中央，躬下身子，先将云泽灵衾盖在身上，再把龟壳扣在上面。
　　她从龟壳前端探出脑袋，抿着唇，眼巴巴望着远处三人。
　　庄晚忍着笑意，侧过头不再去看她。
　　小师妹太像一个委屈小乌龟了。
　　云蘅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谢长音则是一副凝重神态。
　　“师尊，二位师姐。”纪兰嫣喊道，“守好我！”
　　话虽这么说，但雷劫一旦落下，无人能相助。
　　介入旁人雷劫，堪比介入因果，会被天道降罚。
　　“放心。”云蘅沉稳的声音传来，“我们都在。”
　　纪兰嫣把脑袋缩进龟壳中，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深吸一口气，凝神感知天道。
　　天色逐渐变暗，几朵乌云爬到合欢宗上空。
　　云蘅抬眸看天，笑意忽敛。
　　庄晚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师尊，怎么了？”
　　云蘅还未及开口，第一道天雷轰然劈落。
　　谢长音开启一道屏障挡在三人面前，阻隔雷劫带来的势能。
　　眉眼微压，谢长音看到了龟壳上出现一道裂缝。
　　第二道雷劫落下，龟壳裂痕扩大。
　　第三道雷劈下时，龟壳彻底崩碎，碎片四溅。
　　谢长音神色骤变，沉声道：“这雷劫不对劲。”
　　这龟壳虽然形制普通，却是一件高阶防御法器，仅是三道雷劫，就已彻底损坏。
　　纪兰嫣仅有炼气期，雷劫威力本不该如此强劲。
　　她这一生只杀过一个人，所造杀孽可以忽略不计。
　　除非，是因果报应？
　　渡雷劫的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觉得两耳尽是轰鸣之声，太吓人了，缩在灵衾下的身子又团圆乎了点。




第200章 雷劫
　　又是四道雷劫接连落下，轰鸣声震耳欲聋，几乎连成一片。
　　“师尊！”庄晚也看出了端倪，惊喊道，“小师妹才炼气，这雷劫怎么跟结丹似的？”
　　云蘅秀眉紧蹙，散落的银色发丝被狂暴的烈风掀起。
　　谢长音紧盯着阵法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低声道：“雷劫威力还在增强。”
　　阵心处，纪兰嫣只觉得后背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身子止不住的抽搐。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云泽灵衾已拼尽全力，毯面被雷电劈得青烟直冒，灵光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认主后的灵宝实力随主人，但作为主人的纪兰嫣修为仅有炼气期。
　　纪兰嫣发觉灵衾在颤动，这件灵宝要扛不住了。
　　她不想让云泽灵衾像那个倒霉的龟壳一样炸成碎片，慌忙将灵衾从身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还余下两道雷劫。
　　渡劫不能仅靠法宝外物，总归是要硬拼自身实力，纪兰嫣眼神一凛，不再惧怕，从地上站起身。
　　身下的阵法是聚灵阵，此刻正疯狂吸收四周灵力，如汹涌浪潮般灌注进她体内。
　　纪兰嫣调动自身灵力，在上空凝出一片巨大的海旋涡。
　　海旋涡剧烈翻滚，远比宗门试炼时的旋涡猛烈。
　　这是灌注了大量灵力，凝缩到极致的葬天海。
　　天雷停滞一瞬，像是在蓄力。
　　乌云盖过了整个合欢宗，天地昏暗如入夜。
　　宗内其它峰弟子皆被空中雷劫阵仗吸引，纷纷朝此处望来。
　　只见一道巨大的水龙卷旋涡，像是汇集了一整片汪洋，从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峰上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云蘅见到这个场面，唇角又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的这位小徒儿，远没有所有人眼中那样娇弱。
　　纪兰嫣的潜质深不可测，甚至超越了谢长音。
　　修道之人，修身修心。
　　纪兰嫣本心柔韧不屈，正如她的水灵根，柔和却又致命的。
　　谢长音紧攥手心，神色愈发沉重。
　　肩上忽然落下沉稳的重量。
　　她侧头看去，是云蘅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莫要担心，她比你强。”
　　谢长音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阵阵轰鸣声再起，从天际深处传来，如一道警示，又像在嘲笑自命不凡的蝼蚁。
　　纪兰嫣紧咬后牙，一双凤眸锋利如刃，刺破层层乌云，与天道遥遥相望。
　　头顶的又不是元婴化神修士，仅是炼气期雷劫而已，本就该与她势均力敌，她尚有一战之力。
　　昏暗的天际骤亮。
　　一道粗壮的天雷直冲而下，带着势不可挡之力，正面冲入水龙卷之中。
　　灵力源源不断释放，增强水势威能，空中似有蛟龙鸣啸。
　　狂暴的天雷碾碎层层旋涡，直到所有旋涡被冲尽。
　　凤眸中映出的光亮越来越大。
　　明光一闪，尘屑四溅，雷劫重重劈在身上。
　　纪兰嫣鬓发纷飞，右脚后退一步，地面被踩压出一道划痕深坑，却倔强的不肯屈膝。
　　身下的阵法已被冲毁。
　　唇角溢出血痕，纪兰嫣抬腕擦去血迹。
　　张口呼出一口气，本是皓白的齿间，如今尽是艳红。
　　纪兰嫣生生咽下那口血。
　　她的灵血珍贵得很，一口都不得浪费。
　　谢长音闻到了血味，咬着下唇，此时，她不再被灵血的味道吸引，心中仅有对纪兰嫣的担忧。
　　她肺腑中一定受了重伤，谢长音这般想着，不禁有些心急。
　　只剩最后一道雷劫。
　　纪兰嫣不再施展葬天海，这一招太耗费灵力。
　　聚灵阵已毁，纪兰嫣运转体内仅剩的灵力，凝力于体。
　　《九转锻体诀》虽然只修完了第三层，但完全够用。
　　纪兰嫣握了握拳，体修体质本就强悍，以肉身硬抗雷劫，根本不在话下。
　　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执念，对天道的不屑，化为愤懑的力量。
　　周身泛出浅淡的光晕。
　　天道似乎感受到了凡人的狂妄，这一道雷劫，又酝酿了许久。
　　纪兰嫣沉心静待最后一道雷劫。
　　霎那间，天际爆响。
　　比前面八道雷劫更为强势的力量从空中砸下。
　　涤荡万物的轰杀之力，落在了一个小小的炼气期修士身上。
　　纪兰嫣强忍刺目光亮，挥出一拳，砸向落下的天雷。
　　脚下土面龟裂，身子寸寸下陷。
　　凝聚了体内所有灵力的拳风，与雷劫展开正面较量。
　　手上戴着的是谢长音送的银色护手。
　　细小锁链震颤磕碰。
　　身上浅淡的光芒越来越盛，隐隐泛金，与炽白的雷光交织成一片光辉。
　　谢长音平稳的心跳逐渐加快，下意识屏住呼吸，眉间拧成一团，好似渡雷劫的是她。
　　雷劫中心，磅礴的能量呈环形朝四面八方散开，碎石崩飞炸裂，尘涌风荡。
　　观看雷劫的三人被逼得后退一步，目光直勾勾盯着光芒中心。
　　渐渐地，雷光消散。
　　云蘅抬手轻拍谢长音的后背，示意结束了。
　　谢长音瞬间冲上前，穿越烟尘，看到了面前的景象。
　　巨大深坑中，满身赤色的人影双臂垂落，微微躬身，不屈而立。
　　“纪兰嫣！”谢长音跃至她面前，伸手将人小心接住。
　　怀中人发尾焦枯，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渍，右臂衣袖尽碎，露出焦黑裂开的皮肤，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纪兰嫣唇齿微动，吐出破碎的气音。
　　谢长音附耳倾听。
　　“……坏、坏了。”
　　“什么坏了？”
　　“你、你送我的……护手，被劈坏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纪兰嫣倒在谢长音怀里小声抽泣。
　　谢长音心中松了口气：“无妨，我给你修。”
　　纪兰嫣吸着鼻子，身子难以再动，只能呜咽道：“疼……身上，好疼。”
　　谢长音打横抱起遍体鳞伤的人，纵身飞出深坑。
　　“回去让你二师姐帮你医治。”
　　她低头轻语，却发现纪兰嫣已经昏睡过去，湿润的眼睫还沾着泪珠。
　　空中的云层逐渐散开，一束金色阳光从云中射出，照耀在极速飞回玉露峰的人影身上。




第201章 因果
　　云蘅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徒儿围着昏迷不醒的纪兰嫣忙碌。
　　“你那是什么系法？太紧了，会压到伤口！”
　　庄晚正小心给纪兰嫣右臂上的碎骨复位，一转头就看到谢长音的杰作，气不打一处来。
　　“松开重弄！”
　　谢长音指尖一顿，垂下眼，默默拆开刚缠好的绷带。
　　她受伤时，向来是这样的系法。
　　庄晚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饶人：“让你来不是让你帮倒忙的，不行就站一边看着去。”
　　被斥的谢长音不语，只轻轻系着手里的绷带。
　　纪兰嫣的脸已经被擦拭干净，没了血污，只剩下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看着脆弱得不像话。
　　身上的小伤口已经自愈，大伤口刚被止血，最严重的伤势在右臂，骨头断裂，碎了些许，瞧起来就疼。
　　庄晚本不想让谢长音来帮忙，她知道这人闻到小师妹的血味，会变得难以自持。
　　可谢长音执意要来。
　　努力压着躁动的心，谢长音托着纪兰嫣的手腕，将那只被天雷劈得变形断裂的银色护手取下。
　　护手内侧还沾着血肉。
　　谢长音将坏掉的护手收好，继续为纪兰嫣涂抹伤药。
　　云蘅正在沉思雷劫一事。
　　不过是炼气期的雷劫，竟有如此威势。
　　她不禁想起许多年前，谢长音在冰天雪地里渡劫的场景，那时的雷劫也是这般宏大，仿佛要将人从世间彻底抹除。
　　只是谢长音是因为修了杀戮道，为天道所不容，才引来天罚。
　　云蘅又想起当年冬日，纪兰嫣高烧不退的那个夜晚。
　　她当时探到了一丝不属于此界的气息。
　　思来想去，疑虑最终还是被压下。
　　这是纪兰嫣的因果，她无法妄加干预。
　　修到云蘅这个阶段的修士，最是看中因果，一念之间的“因”，便会牵连起无法预测的“果”。
　　她这身伤病，也是因果的原因。
　　或许不去参与魔界的纠纷，她就不会有这身伤。
　　但这口气之所以能维持到现在，同样是救下谢长音的“果”。
　　若是没有谢长音与庄晚，她怕是早已陨落。
　　云蘅唇角扯出淡淡笑意。
　　无意间拜入她门下的纪兰嫣，又能为她带来怎样的“果”？
　　未知的一切，总是令人着迷。
　　庄晚去熬了汤药端来，谢长音伸手接过那只温热的药碗。
　　她坐在床边，先是试探着想将纪兰嫣扶起来一些，可怀里的人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脑袋歪歪地垂着。
　　谢长音只好揽住她的后颈和肩膀，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手端着碗，另一手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递到纪兰嫣唇边。
　　唇紧紧闭着，药喂不进去。
　　谢长音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指，轻轻掰开她的唇齿，将药汁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
　　无论是帮人上药包扎，还是此刻喂药，皆被云蘅看在眼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和庄晚对视一眼。
　　“你看你大师姐，”云蘅用口型对庄晚无声说道，“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样子。”
　　庄晚抿着唇，似有无奈笑了笑。
　　一勺，两勺......谢长音喂得愈发顺手，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一点药汁溢出。
　　她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用自己的袖口就给人擦，擦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该用帕子。
　　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勺药，谢长音放下碗，拿帕子擦去纪兰嫣唇角溢出的一点药渍。
　　谢长音竟也慢慢学会照顾人了。
　　这种场景，云蘅以前从未能想得到，眼下见到，不禁感到欣慰。
　　纪兰嫣的出现，真的改变了谢长音。
　　云蘅走到床边，看向昏迷不醒的人。
　　灵力消耗殆尽，需要考虑即将发生的事了。
　　“长音，你好好照顾她。”云蘅意有所指提醒道。
　　谢长音知道师尊说的是什么，点头回道：“嗯，徒儿明白。”
　　云蘅和庄晚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二人。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纪兰嫣浅浅的呼吸声。
　　谢长音在床边站了片刻，脱下外袍，翻身上床。
　　床榻微微下陷，她侧过身，在纪兰嫣身边躺下。
　　纪兰嫣眉头一直皱着，许是觉得伤口疼。
　　谢长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发热的迹象。
　　指腹抹开她紧皱的眉心，可手一松，那点皮肉又固执地拧了回去，试了几次都一样。
　　被褥下，她轻握上纪兰嫣的左手，眼睛盯着眼前的人，静静等待。
　　夕阳渐沉，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撤走，月光悄然落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兰嫣逐渐起了些动静。
　　被谢长音握着的左手手指蜷了蜷，猛地收紧回抓。
　　“唔......”
　　一声闷哼，纪兰嫣的身子试图弓起，却被遍布全身的伤口痛意给压了回去，只换来一声更压抑的抽气。
　　谢长音凑近，借着月光，只见纪兰嫣长睫不停颤抖，脸颊泛着潮红。
　　“热......”纪兰嫣的嘴唇翕动，吐出的气息带着灼人的温度，“好热......”
　　像是陷在了一团火里，浑身焦躁不安。
　　身子扭动起来，每一次都牵动伤处，让她疼得倒吸凉气，可那股源自身体内部的燥热，却逼得她无法安分。
　　长长的睫毛终于掀开一点，漂亮的凤眸里此刻水汽弥漫，失了焦距。
　　纪兰嫣再也无法忍受体内的情动。
　　“唔......难、难受......”
　　细微的呻吟声溢出，带着点点哭腔，落入谢长音的耳中。
　　谢长音慢慢撑起身子，将脸颊贴近，细细吻上她的唇瓣。
　　纪兰嫣的身体已经成了这样，谢长音不得不小心对待。
　　避开身上的伤势，摆弄着贪吃的人。
　　轻又柔的动作，像是小火慢炖。
　　被握住的手越收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谢长音的皮肉里。
　　这点小小的安抚，对于深陷浪潮中的人来说显然不够。
　　被淹没的人急切地仰起头：“快......”
　　一个字，催促得急切又委屈，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纪兰嫣想要主动一点，可浑身的伤又让她动弹不得，尤其是右臂上的伤势太重，几次想要抬起，却又被迫放下。
　　痛楚和体内的燥热交织，眼角滚下几滴泪珠。
　　“疼......”她喃喃着，下一句却是，“......还要。”




第202章 烟岚魔君又打人了
　　谢长音真切体会到了何为“手足无措”。
　　到底是她动作不慎所致，还是纪兰嫣自己辗转间牵动了伤处？
　　她凑到纪兰嫣耳边，低声问：“哪里疼？是手臂疼么？”
　　纪兰嫣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细缕。
　　她哼哼咛咛，神志不清，答不上来。
　　难受得紧了，本能地想要贴近那点慰藉的来源，身体却因痛楚而畏缩，陷入矛盾的挣扎。
　　“要……”她又溢出一声催促，嗓音沙哑。
　　谢长音想先看看纪兰嫣的伤势情况，鼻尖却忽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味道很淡，混在药香和纪兰嫣身上的馨香里。
　　是血的味道。
　　甜的，还带着点腥腻。
　　谢长音的视线落在纪兰嫣身上，这才发现她右臂缠着的绷带边缘，逐渐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伤口崩裂了。
　　这一刻，她仿佛成了饿了许久的旅人，眼前突兀地摆上了一碗温热的甜羹，勾得人馋虫大动，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出津液。
　　只是闻一下，应当无妨……
　　鼻尖凑到那处伤口旁，隔着层层绷带，贪婪地嗅着丝丝缕缕溢出的甜香。
　　终究是没能忍住。
　　她探出舌尖，隔着沾染了药末与血渍的布料，舔了上去。
　　绷带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味蕾，既有伤药的清苦，又有她此刻无比渴望的气息。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让她心神摇曳，几乎忘却身下之人此刻的处境。
　　谢长音沉醉其中。
　　然而，情欲正盛的纪兰嫣哪里受得了这般冷落。
　　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抚骤然消失，更猛烈的燥热与空虚席卷全身。
　　心急的纪兰嫣凭着本能，胡乱挥动能动的左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谢长音脸颊一偏，被打得微微侧过头去。
　　她缓缓转回脸，看向始作俑者。
　　纪兰嫣对此毫无所觉，秀眉紧蹙，被情热灼红的脸上满是焦躁。
　　谢长音这才回过神。
　　继续。
　　没过片刻，纪兰嫣又低低啜泣起来，委委屈屈，泪珠子断了线似的从脸上滑落。
　　大抵是身上的伤太疼了，无处宣泄。
　　她屈起腿就朝身上的人踹去。
　　谢长音猝不及防，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滑到了床尾，差点掉下去。
　　她抿了抿唇，默默爬了回来。
　　鼻尖蹭过纪兰嫣泛红的耳垂，她尽量将声音放到最柔，在她耳边低语，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纪兰嫣摇着头，泪珠甩落。
　　越是难耐，身体扭动得越是厉害，除了右臂，肩膀、腰侧几处刚结痂不深的伤口，又在她自己的折腾下崩裂开来。
　　空气中那丝甜腥气味，更浓了些。
　　谢长音浑身一颤，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强行压下了喉间翻涌的嗜血渴望。
　　她将所有躁动摁回心底，凝聚心神，只求能让身下这人尽快从浪潮中解脱。
　　此时，谢长音很希望受伤的是自己。
　　就像当初在小南州，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是她，那样，纪兰嫣便可以随心所欲。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承受着伤势与欲望的双重折磨。
　　背脊上传来一阵抓挠的刺痛。
　　纪兰嫣无措的左手，在她光裸的脊背上胡乱抓着，留下数道淋漓的血痕，好像非要把自己承受的痛意，也分给她一份才甘心。
　　谢长音依旧软下声音，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哄个不停。
　　任谁都无法想到，人前孤高冷傲的谢长音，竟也会有如此低哑柔软的语调，有说不尽的哄慰话语。
　　这些声音，尽数落在了纪兰嫣耳中。
　　谢长音在她面前展现的一切，无论是温和、顺从，乃至此刻的狼狈，只要纪兰嫣需要，只要纪兰嫣喜欢，谢长音都能为她表露出来。
　　而被压制的暴戾本性，像一头被锁在笼中的困兽，随着时间的推移，笼子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勒死。
　　身上明明没有任何禁锢，谢长音却觉得，自己的咽喉正被纪兰嫣狠狠扼住。
　　心中竟隐隐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谢长音贪恋这种感觉。
　　这远比情欲的沉沦，或是对鲜血的渴望，更能触动她心底深处的欲望。
　　只有纪兰嫣能带给她这般极致的痛与快。
　　纪兰嫣醒来时，窗外已浸透在一片暖色里。
　　夕阳正沉沉下坠，天地间晕染开大片的橘红。
　　她眨了眨眼，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人。
　　谢长音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她的头，还枕在对方的手臂上。
　　昨夜那些混乱又磨人的片段，零零碎碎，不成形状，却又真实存在过。
　　纪兰嫣默默闭上眼，想挪动身子，奈何刚一用力，全身的伤口就齐齐叫嚣起来，她只得僵住，轻轻吸了口气。
　　谢长音知道她想做什么，替她伸手拉过被子，帮她把脑袋蒙上。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纪兰嫣缩在被窝里，神情复杂，皱了皱眉。
　　谢长音也钻了进来。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纪兰嫣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我昨晚……是不是打你了？”
　　“没有。”
　　“哦。”
　　纪兰嫣记得自己好像失控踹了人一脚，力道还不小。
　　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那我踹你了？”
　　“那是你腿抽筋了。”谢长音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过于离谱，纪兰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沉默片刻，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我……挠你了？”
　　“没有。”谢长音依旧否认。
　　纪兰嫣不信，伸手就要扒拉她身子：“那你让我看看你后背。”
　　谢长音按下她的手：“不给看。”
　　纪兰嫣故意凶她道：“为什么不给看！”
　　谢长音正经回道：“我害羞。”
　　纪兰嫣：？
　　这女人又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被窝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也越来越热。
　　纪兰嫣有些闷，小声道：“我是不是还哭了？”
　　这次，谢长音没有否认，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还一直喊疼。”
　　纪兰嫣的心猛地一揪，脑中零碎的记忆里，她确实喊疼了，也确实哭了，哭得委屈又丢人。
　　谢长音揽着她的肩，把她往怀里送了送。
　　她不觉得纪兰嫣昨夜那一掌是打。
　　那是警告，她本就该受着。




第203章 隐藏话本
　　纪兰嫣向来不肯承认，情潮中失控的那个人，与她是同一个人。
　　昨夜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她抬手摸了摸谢长音的脸，指尖顺着脖颈滑下，再悄悄伸到她背后。
　　果然，指腹下传来几道已经结痂的凸起，长长短短，错落在光滑的脊背上。
　　以谢长音的修为和本事，完全可以压制她，甚至可以把她……绑起来。
　　这样她就不会乱动，不会乱打乱踹乱挠人。
　　纪兰嫣心里很复杂，有点心疼谢长音，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谢长音不会反抗她所有行为。
　　连自己做了这样过分的事，谢长音也会默默受着，总是一副任她予取予求的样子。
　　纪兰嫣的指尖在那些痕迹上轻轻描摹，闷闷吐出两个字：“骗子。”
　　谢长音装傻：“嗯？”
　　“我说你是个骗子。”纪兰嫣戳了戳她的腰。
　　“我是。”谢长音承认。
　　“你背上的，疼不疼？”
　　“不疼。”
　　“又骗人。”
　　谢长音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真不疼。”
　　纪兰嫣不再问下去。
　　她说不过谢长音，除非蛮狠不讲理的时候。
　　两人被窝里沉默了一小会儿，谢长音主动开口：“那你的伤口还疼么？肚子饿不饿？若是觉得困，就再睡一会儿。”
　　纪兰嫣知道，她一口气蹦出这么多关心的话，是故意将话题绕走。
　　“不疼不饿也不困。”
　　纪兰嫣的伤瞧着骇人，好得却很快。
　　雷劫淬体，破而后立。
　　加之曾经服用过灵髓果，不过躺了两日，她便觉着骨头缝里那股酸软疼麻的劲儿过去了，嚷嚷着要下床。
　　她推开谢长音递来的汤药，径自掀开被子，脚尖探出去，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谢长音也不劝，就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纪兰嫣扶着床沿站起身，身子摇摇晃晃。
　　一只手臂及时伸了过来。
　　谢长音避开她身上未好全的伤，小心扶着她。
　　纪兰嫣内视己身，感受着筑基初期的丹田。
　　那片曾经只能算作小小池塘的气海，如今已然是烟波浩渺的湖泊。
　　心念微动，一股精纯的灵力如开闸的洪水，顺着脱胎换骨的经脉奔涌流淌。
　　那种顺畅感，是炼气期时完全无法想象的。
　　纪兰嫣闭上眼，感知了片刻，弯了弯唇角。
　　小小雷劫，不过如此。
　　庄晚日常来帮纪兰嫣查看伤势，进门就见伤号被谢长音搀扶，在屋中走动。
　　她厉声呵斥：“大师姐，你怎么让小师妹下床了！”
　　谢长音扶着怀里的人，闻言只是淡淡瞥她一眼。
　　纪兰嫣被庄晚吼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
　　她眉眼低垂，连忙开口解释道：“不关大师姐的事，是我躺得浑身发麻，实在不舒服，就想下来走两步。”
　　庄晚一腔怒火，对着纪兰嫣那张略显苍白又愧疚的小脸，瞬间就哑了。
　　她快步走过去，把人从谢长音手里接过来，扶到床边。
　　庄晚的语气放温和了些：“不舒服就喊我，怎么能乱动呢。快躺好，仔细着伤口，要是再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纪兰嫣老实巴交地躺回床上，被她絮絮叨叨念着，也不敢吭声。
　　庄晚为她把了一脉：“脉象平稳有力，身体恢复得确实很好。但好归好，右臂的骨头可还没长牢，还要些时日才能好透彻。”
　　纪兰嫣乖乖点头：“知道了。”
　　一直没说话的谢长音悠悠走过来，拿起桌上那碗还温着的药，递到纪兰嫣嘴边。
　　庄晚忍不住又刺了一句：“大师姐倒是会照顾人。”
　　谢长音听出她话中之意，故意点了点头：“嗯，应该的。”
　　庄晚瞪了她一眼。
　　纪兰嫣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
　　在庄晚眼中，纪兰嫣就是个孩子，作为师娘，她难免起了溺爱的心。
　　看着纪兰嫣咕咚咕咚喝完药，庄晚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有什么事，就让你大师姐来喊我，别自个瞎折腾，好好休息。”
　　纪兰嫣点点头：“嗯，二师姐莫要担心我了，我会多加注意。”
　　休养的日子很无聊，纪兰嫣体会到了谢长音受伤时的感觉。
　　难怪这人每次伤还没好，就想起床蹦跶乱窜。
　　“黑市买来的话本呢？”纪兰嫣无聊的紧，打算看看话本消磨时间。
　　谢长音取出几本话本递给她。
　　纪兰嫣接过来，一本本铺在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一本，两本，三本……”
　　数完，她抬起头，眯着眼看谢长音：“怎么少了一本？”
　　话本是她亲手挑的，也是她付的账，她很清楚自己买了几本。
　　谢长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就这几本。”
　　“不对。”纪兰嫣笃定地摇头，“还有一本，封面是墨绿色的，上面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叫什么我给忘了。”
　　她说着，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谢长音，“你别想蒙我，是不是你给我藏起来了？”
　　谢长音沉默地在储物戒中翻了半天，像是在努力寻找，最后才慢吞吞地又掏出一本。
　　纪兰嫣一把抢了过来，果然是那本。
　　她狐疑地瞥了谢长音一眼：“你藏它做什么？”
　　谢长音：“没藏，储物戒有些乱，被其它东西压到最下面了。”
　　纪兰嫣窝在床上，抱着一摞话本，挥挥手赶人：“行了，你退下吧，我有事传音叫你。”
　　这种好东西，自然要一个人偷偷看，方能体会其中滋味。
　　谢长音看过一眼她最后递出的那本话本，眼神又飘到纪兰嫣脸上，神情意味不明。
　　纪兰嫣只当她还在担心自己的伤，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嘻嘻笑道：“我真的没事，就是看看书，又不是下床，你快回屋，等待传唤。”
　　谢长音只好离去。
　　纪兰嫣率先翻开最上面的那本。
　　也是谢长音“藏”的那本。
　　刚一打开，翻了几页，纪兰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里面的内容：她扯着对方的衣角，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您说什么我都会听，您要什么我都会给，求您不要丢下我……”
　　好熟悉的台词……有点像在夜鸦楼那日，谢长音说过的话。
　　再往后翻。
　　不可描述。
　　纪兰嫣一双凤眸瞪的圆溜，久久不能回神。




第204章 榜二
　　纪兰嫣的脸色变来变去，堪称精彩。
　　她默默合上话本，盯着封面上那两只交颈的鸳鸯，半天没动弹。
　　无论是银链栓脖子，还是舔人后颈，甚至谢长音对她使用的那些技巧，都能在这本话本里找到对应的描写。
　　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纪兰嫣心中疑惑更甚，赶忙快速翻阅其它话本。
　　匆匆看完后，她更加震惊了。
　　她记得在黑市时，谢长音是把所有话本都来回翻了个遍的。
　　可她却只借用了这一本的“招数”。
　　所以，看了那么多本，谢长音唯独对这本情有独钟？
　　并且还活学活用，实践到了自己身上？
　　纪兰嫣捏了捏眉心。
　　难怪谢长音刚才死活不肯拿出来，藏着掖着，原来是怕自己发现她的小秘密。
　　作为阅本无数的纪兰嫣，看过很多这种类型的话本，她心中本是没多大波澜。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长音竟然喜欢看这种类型的话本。
　　这事对她来说，多少有点小小的冲击。
　　想到谢长音那张清冷禁欲的脸，再联想话本里那些不可言说的词句，以及难以描述的行为……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话本看起来，并自动把谢长音的脸和嗓音带了进去。
　　一切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嘴角咧到了耳根。
　　此时，谢长音并未回屋，而是站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树下，仰头望向天上的明月。
　　开春后，风不再凛冽，吹在脸上稍有些温和。
　　她站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了又松。
　　她不知道纪兰嫣发现这一切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笑，像是被人捂住嘴，却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谢长音侧头看向纪兰嫣的屋门，暖融融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在笑什么？
　　自己模仿话本的行为，很可笑么？
　　最早那一本，谢长音是为了解纪兰嫣的心结才学了上面的情节，被人知道也无所谓。
　　只是这一本是她自己觉得有趣，才从上面学来的。
　　隐秘的癖好被人戳破，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忐忑。
　　她又想起先前将链子递在纪兰嫣手里时，对方的反应。
　　纪兰嫣似乎并不排斥这种玩法，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然而话本中还有更刺激的情节。
　　谢长音没有敢主动引导，她怕纪兰嫣无法接受，做不来那些。
　　心绪与屋里的伤号牵连在一起，总是静不下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屋里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传音。
　　“师姐！我要喝水！”
　　谢长音几个大步迈过去，推门进屋，从桌上倒了水，指尖碰了碰杯壁，确认好温度后才端到床边。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在床铺上扫了一圈。
　　枕头边上、被面上，都没见到话本的影子，看来是被纪兰嫣收起来了。
　　“看什么呢？”纪兰嫣接过水杯，眼神一直黏在她脸上，“找东西？”
　　“没。”谢长音移开目光。
　　纪兰嫣捧着水杯，慢悠悠地喝了几口，将杯子放在床头，然后对谢长音伸出手臂。
　　“抱抱。”
　　谢长音往前走了一步，贴在床沿边。
　　腰腹被那只能动的左臂环上，她感知到背后的手在轻轻拍动。
　　纪兰嫣坐在床上，脸埋在她小腹中，像是撒娇一般蹭来蹭去。
　　谢长音身子略显僵硬，回抱着她。
　　纪兰嫣蹭够了才抬起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我想休息了，你快脱了衣服上床来。”
　　等谢长音躺在她身边，纪兰嫣便主动往她身上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却只字不提话本的事。
　　没必要当面与人谈说这种事。
　　总该是要给人留几分薄面。
　　休养了足有一个月，庄晚才终于松口，不再将纪兰嫣拘在床上，准许她随意活动。
　　这一个月里，万琼峰那边倒是派人来过，送了些疗伤的丹药，顺便探了探这位优秀员工的口风。
　　曲尘还等着纪兰嫣回去浇花。
　　照理说，纪兰嫣现在身怀巨款，月薪一千五的班，上不上都无所谓了。
　　但这份工作实在是清闲，闲到可以光明正大地摸鱼，就这么丢了，未免可惜。
　　况且，纪兰嫣还想去万琼峰吃瓜。
　　谢长音最近似乎很忙，除了去万琼峰接送她，便再也不见人影。
　　纪兰嫣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主动问。
　　有些大瓜，谢长音不在场，她才能吃得尽兴。
　　近来宗门内确实有一个瓜。
　　消息是莺时和容茹带来的。
　　小屋内，两人先是恭喜纪兰嫣突破。
　　莺时双眼都在放光，满是抑制不住的羡慕。
　　“纪师妹，你这资质可真是羡煞旁人。那雷劫真吓人，我远远看着，腿肚子都发软，好在你平平安安渡过了。”
　　容茹笑道：“才入门几年就能成功突破，真不愧是你，恭喜。”
　　“哪里哪里。”纪兰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莺时转而说道：“榜单出来了，谢师姐果真名列榜首。”
　　纪兰嫣知道她说的是“最想双修之人”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陆师姐排名如何？”
　　容茹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
　　“害，别提了，这次榜单上压根没她的名字。你在峰上养伤可能不知道，陆师妹年纪轻轻，不幸身陨宗外，栖鸾峰那边天天有人去烧纸钱。”
　　纪兰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没想到这馊主意还真管用。
　　莺时将一张纸递了过来，“给，这是榜单，你自己看。”
　　她和容茹两人一左一右，齐齐盯着纪兰嫣的脸，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纪兰嫣接过一看。
　　榜首的位置，龙飞凤舞地写着“谢长音”三个大字，毫不意外。
　　她目光顺势往下扫，准备看看还有哪些熟人上榜。
　　这么一看，她愣住了。
　　纸面上，在“谢长音”三个字下，清清楚楚写着另三个字。
　　“纪兰嫣”。
　　她？第二名？
　　纪兰嫣揉了揉眼，再仔细瞧过。
　　真的是她。




第205章 留着过年
　　纪兰嫣很诧异，很疑惑，很茫然。
　　她指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看向莺时和容茹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我会上榜？我听说，上榜的都是宗内的金丹期师姐，我这才刚筑基……”
　　莺时与容茹相视一笑。
　　莺时率先开口：“投你票的人，想法可多着呢，你可别小看自己在宗门里的影响力。”
　　容茹接过话头，竖起两根手指，一条条分析起来。
　　“其一，就是你那场雷劫，声势太大了。整个宗门的人都看到了，你这等修为能有那样阵仗的雷劫，简直前所未有，众人纷纷被震撼，加上你天赋奇高，年纪又轻，还是个体修，这些加起来，自然就有人投了你票。”
　　“其二么……往年这榜单，说白了就是剑修和体修在较劲。现在陆师妹陨落，体修那边总不能就此认输，于是顺势发力，联合起来把你投上去了。”
　　纪兰嫣一时无语。
　　这算什么？下去了个陆安，上来了个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上这个榜单，更没想过会排在第二，仅次于谢长音。
　　再往下看，第三名是流霞峰另一位教授剑法的伏晴师姐。
　　第一名剑修，第二名体修，第三名又是剑修。
　　这哪里还是“最想双修之人”榜？完全是剑修体修比拼榜。
　　宗门里这两拨人，真是闲得没事干。
　　纪兰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有些烫手。
　　直到自己也成了榜上之人，她才真切体会到湛微师姐的顾虑。
　　榜上的人，注定要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陆安还在榜，那她与湛微的事一旦传出去，湛微定会被人评头论足。
　　或许湛微本就不希望陆安被人过多谈论，才不想让陆安上榜。
　　想到这里，纪兰嫣轻叹一声。
　　对此，她不能说完全无所谓，但至少能学着不在乎。
　　毕竟手长在别人身上，嘴长在别人脸上。
　　上榜就上榜，被论就被论，纪兰嫣很是看得开。
　　再说了，她自己不也整天吃别人的瓜么。
　　她闲闲地拿着纸继续往下看，就听那两人又交谈起来。
　　容茹话锋一转，面色忽然凝重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先前下山做任务，外面都在传，仙盟在黑市那边出事，被魔修邪修给袭击了。”
　　莺时惊讶地睁大眼睛：“仙盟的人也敢动？这胆子也太肥了，仙盟背后是各大宗门，动了他们，等同向中州宣战。”
　　“嗯。”容茹面色一沉，“据说领头的人，叫烟岚魔君。”
　　莺时追问：“这位烟岚魔君，是什么来头？以前没听过啊。”
　　容茹摇摇头：“具体不太清楚，只听说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手段狠辣，行事嚣张，连仙盟都不放在眼里。”
　　“仙盟那边陨落好多人，连凌霄宗的化神期长老都陨在黑市了，带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纪兰嫣：……
　　怎么在哪都能听到“烟岚魔君”的名号。
　　她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说。
　　“这么吓人？连化神期修士都不敌她！去黑市的仙盟修士有多少人？还有没有旁的仙盟大能消息？真就一个都没回来？”
　　容茹：“我听到的消息是没人回来，凌霄宗长老是那一战中，仙盟修为最高的修士。”
　　“现在那些邪修魔修可嚣张了，四处宣扬烟岚魔君的战绩，搞得人心惶惶。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莺时也跟着忧心忡忡：“那仙盟肯定要报复回去吧？这可是奇耻大辱。”
　　“谁知道呢，”容茹叹了口气，“就怕到时候又是一场大战。”
　　纪兰嫣也跟着重重叹息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么说来，司厉没有死在黑市。
　　不然青云宗那边早就该有消息传出来了。
　　这群邪修魔修业务能力不行啊，都把凌霄宗长老给干掉了，怎么偏偏就把真正威胁烟岚魔君的司厉给放跑了？
　　留着过年么？
　　小屋门被笃笃敲响，莺时和容茹探头去看，只见谢长音一身白衣立在门外。
　　清冷冷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纪兰嫣身上。
　　到点下班了。
　　纪兰嫣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好，塞进储物戒，起身跟莺时二人道别：“那我先撤啦，二位师姐也早点回去吧。”
　　回峰路上，纪兰嫣从储物戒里又摸出那张榜单，在谢长音眼前晃了晃。
　　她调侃道：“瞧瞧咱们的榜一，宝座坐得可真稳当，又是蝉联榜首。谢师姐，不知此刻有何感言？”
　　谢长音没接话，沉吟片刻后忽然问道：“你炼毒学的如何了？”
　　“啊？”话题转得太快，纪兰嫣一时没跟上。
　　“还在初级阶段，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她警觉地眯起眼，“我先说好，试毒不需要你来，我自己有的是办法。”
　　谢长音：“没什么，我在想，可以让你二师姐教你炼清心散，你拿宗内的人来试。”
　　纪兰嫣微微一愣。
　　电光石火间，她脑子里的线索串了起来：榜单，投票之人，清心散……
　　纪兰嫣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而且越笑越大声。
　　“你……”她好不容易喘过气，拭去眼角的泪花，“你这拐弯抹角的，比我还在意我上榜的事。”
　　不肯开口直说，还想让她效仿庄晚。
　　纪兰嫣望向玉露峰的方向，轻松说道：“我其实不太在意这些。反正宗内不会再有人敢打我的主意了，对吧，谢小长老？”
　　谢长音又没接话。
　　宗内确实无人敢动纪兰嫣，但宗外却未必。
　　谢长音心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完全护住纪兰嫣周全。
　　接连让纪兰嫣遭遇险境，让她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提升境界的事。
　　回到玉露峰，二人走进屋内。
　　谢长音从储物戒中取出修好的护手，拉着纪兰嫣的手，帮她戴起来。
　　纪兰嫣转动手腕，反复端详着焕然一新的护手。
　　“你这炼器水平真不错，完全看不出曾经破损的痕迹。”
　　天罡辰银太过稀有，难以再寻。
　　若只是寻常对战，护手本不会损毁至此，奈何雷劫威力太过惊人。
　　当初若不是有这副护手相护，纪兰嫣单凭肉身硬抗天雷，整条手臂怕是都难以保全。
　　谢长音特意去了纪兰嫣渡劫的坑洞，一寸寸搜寻护手的碎片，这才勉强将其修复如初。
　　纪兰嫣抬眼看她：“你最近不见踪迹，就是在忙这个？”
　　“嗯。”
　　“修得这么好，我都不敢再用了。万一下次又坏了，岂不是又要劳你费心修复？”
　　“无妨。”谢长音轻轻握住她的手，“无论损坏多少次，我都会为你修好。”




第206章 偷偷修炼
　　纪兰嫣不再去宗门上课，想学什么，都有师尊与两位师姐倾囊相授。
　　尤其是师尊亲自教导，纪兰嫣不懂就问，云蘅总会悉心为她答疑解惑。
　　云蘅很是欣赏这个小徒儿的悟性。
　　纪兰嫣不仅勤奋刻苦，学习态度更是踏实认真，往往稍加点拨便能融会贯通。
　　作为师尊，传授道法只是职责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引导徒儿明心见性，助她塑造一颗契合大道的道心。
　　纪兰嫣的本性很纯粹。
　　云蘅与她交谈时，发现这孩子满脑子只有一个最朴素的念头——
　　活下去。
　　这份执念虽简单，却蕴含着最本真的道心。
　　修道之人，常是为了寻求长生，说到底，就是为了活下去。
　　纪兰嫣毫不掩饰求生的意志，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
　　但她又不完全是贪生怕死之辈，而是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主动争抢，却把根扎得极深。
　　正因为如此，云蘅无需像当初教导谢长音那般严加约束，也不必如指引庄晚那样反复开解。
　　纪兰嫣自有她的处世之道，只需在旁稍作提点便是。
　　教导这样的徒儿尤为轻松，让人心生愉悦。
　　春日渐暖，云蘅的精神瞧着好了许多，在峰上散步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纪兰嫣时常留意着师尊的恢复状况。
　　那样严重的伤病，仅靠一枚丹药就想痊愈，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她盘算着再去寻一次医仙，将师尊的现状告知，问问是否还有根治的法子。
　　这些日子，纪兰嫣察觉到谢长音依旧忙碌得很，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去主峰议事的次数比以往频繁许多，即便回到玉露峰，也总是独自待在房中，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黏着她。
　　这人是怎么回事？
　　从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如今倒好，开始“冷落”她了？
　　莫不是又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谢长音向来不干涉她的事，纪兰嫣也就不好主动过问这女人在做什么事。
　　但她心中好奇得紧。
　　这日傍晚，纪兰嫣像做贼一般，猫着腰溜达到谢长音的屋外，扒拉着窗户往里面看。
　　明知以谢长音的修为定会察觉，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就当是陪她这个好奇的人，玩个奇怪的小游戏好了。
　　纪兰嫣抿着唇，身子半蹲，眨巴着一双眼睛，透过窗缝看向里面的人。
　　屋里未点灯，显得有些昏暗。
　　一道身影在床榻上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
　　竟然是在修炼？！
　　纪兰嫣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与谢长音相识这些年来，她从未见过这人修炼，甚至连练剑都不曾见过。
　　这人好像生来就这么厉害，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信手拈来。
　　谢长音惯常以灵力控剑，施展远程御剑之法。
　　这种剑法，对灵力操控极为严苛，纪兰嫣老早之前就知道，谢长音对灵力的掌控力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细致地步。
　　这般勤奋用功的谢长音，当真是头一回见。
　　瞧着人认真打坐的模样，纪兰嫣看得入迷。
　　屋中的人忽然睁开眼，目光望向窗缝。
　　谢长音眨了眨眼，屋外的纪兰嫣也眨了眨眼。
　　被当场抓包的人半点不慌，反而咧嘴一笑。
　　纪兰嫣“啪”一声推开窗户，双手支在窗沿上托着腮，笑盈盈地望进去。
　　“我说最近怎么总见不着你人影，原来是在背着我偷偷用功。”
　　谢长音周身灵光渐散，端正神色道：“没有背着你。”
　　“还说没有？”纪兰嫣撑着窗沿，一个轻巧翻身跃进屋中，三两步跑到床边，直往人怀里扑去。
　　“不跟我说，就是背着我。”
　　她在谢长音怀中仰起脸，问道：“怎么突然开始修炼了？以前可从没见你打坐过，我还以为你不用修炼呢。”
　　谢长音身子微微后仰，一把将人揽到膝上坐好，理了理她微乱的发丝，解释道：“我要渡雷劫。”
　　“嗯？”纪兰嫣歪了歪头，随即揶揄地笑起来。
　　“怎么，是看我成功筑基，怕我这个小师妹修为进益太快，一不小心就赶超了你这位大师姐，心里有压力了？”
　　谢长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很有压力。”
　　“不信！”
　　纪兰嫣伸手戳了戳她的胸口。
　　“我可听宗内的人说了，你早就能突破，却一直压着不肯渡劫，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谢长音默了一瞬，握住她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轻轻叹了一声：“从前是怕死。”
　　纪兰嫣有些意外。
　　每次打架都跟不要命一样的谢长音，居然会说自己怕死？
　　谢长音继续道：“道途缘由，天不容我，雷劫风险太大。你二师姐要时刻照顾师尊，分身乏术，若是我死了，便无人再能为师尊寻药。”
　　虽说宗内各峰都曾对玉露峰施以援手，早年魔界那边也暗中送过些药材，后来更是直接供给灵石。
　　可师尊的伤病，怎么看都像是药石无医。
　　那些砸在师尊身上的灵丹妙药，如同石投大海，杯水车薪，只能勉强为她续上一口气。
　　说到底，这是玉露峰自家的事。
　　最放在心上的，永远只有自家人。
　　许多灵草药物，譬如高年份的赤阳堇与月凝幽兰，根本不是有灵石就能随意买到的，需要亲自动身，去那些险地绝境里寻。
　　谢长音心中放不下云蘅。
　　她尤记得上一次雷劫，道道天雷劈在身上的感觉。
　　好像她是天地难容的恶人，天道势要将她诛杀。
　　她宁愿死在为云蘅寻药的途中，也不愿身殒在与云蘅无关的天雷之下。
　　半步元婴的修为，只要行事足够谨慎，于她而言已经够用了。
　　纪兰嫣听过她的解释，心绪一时间也沉了下来。
　　沉默半晌，她问：“那你为何突然要渡雷劫？”
　　窗外的夕阳渐沉，余晖斜斜投进屋中，映在谢长音深邃幽暗的眼眸中，染出一抹暖金色的光晕。
　　瞳孔中不仅映着光，同样还有她面前之人的倒影。
　　谢长音平静道：“因为我怕你赶超我。”




第207章 劫数
　　纪兰嫣这些时日跟着云蘅与庄晚修习毒术，有了那尊炼毒鼎相助，倒是制出了不少奇特的毒药。
　　她寻了些面相凶恶的小妖兽试毒，效果颇为显著。
　　但自从得知谢长音要渡雷劫，她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几分。
　　炼毒时总是心神不宁，接连炸了好几次炉。
　　这点焦虑的心，从自个身上全部转移到了谢长音身上。
　　万一……万一谢长音被雷劫劈得稀巴烂怎么办？
　　谢长音在屋中打坐，纪兰嫣就坐在一边静静盯着她瞧。
　　她根据自己的雷劫伤势，联想到了谢长音渡劫后的样子。
　　焦黑黑的谢长音，外酥里嫩。
　　纪兰嫣虽是心疼，但想到这张向来白净的脸蹭上一片黑，像个小花猫一般，她又忍不住想笑。
　　谢长音将要渡劫的消息，很快惊动了合欢宗各峰长老。
　　最为激动的莫过于白瞳。
　　她激动地扯着赤影的衣袖：“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赤影皱起眉，甩手收回衣袖。
　　宗门上下都期盼谢长音能早日突破元婴，当任长老之位，甚至希望她将来能继承云蘅的峰主之位。
　　众人心照不宣，若是云蘅当真撑不下去，玉露峰总要有人接手。
　　谢长音的资质有目共睹，前途不可限量。
　　培养她，既是为了玉露峰，也是为了整个合欢宗的未来铺路。
　　这些年来，白瞳与赤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在白瞳清澈的认知里，她们二人配合无间，全是在演戏，只为更好地磨砺那块璞玉，想尽办法激励她赶快提升修为，冲击更高的境界。
　　然而在赤影心中，她早已不是在唱角，是打心底不满意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谢长音。
　　她至今记得多年前初见谢长音时的情形。
　　那时，谢长音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刚被云蘅从外带回宗门，瘦小一个，怯生生地惹人怜爱。
　　几位峰主长老排着队，轮流要抱她。
　　怪就怪在别人抱谢长音，这小孩都乖乖的。
　　唯独轮到她伸手接过时，谢长音一把薅上她的头发，狠狠扯拽。
　　这小东西打小就爱跟她作对，冰火不容。
　　眼下这人终于要渡雷劫，赤影无奈一笑，像是见到邻居家的糟心小孩终于有了点出息，心里头那点嫌怨，化作了说不清的慨然。
　　谢长音下定决心后，特意去寻云蘅商议。
　　云蘅从不会主动出言让谢长音去渡劫。
　　宗内旁人不甚知晓，谢长音修的是杀戮道。
　　杀伐暴戾的心性，被完全掩盖在如冰似雪的外表下，无人会将她与这样的道途联想在一起。
　　云蘅盯着这位大徒儿，沉思良久，轻声问道：“你为何想渡雷劫？”
　　谢长音恭敬回道：“徒儿想要护她周全。”
　　云蘅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什么波澜，反而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她像什么？”
　　谢长音尚在思索，还未出言。
　　云蘅自顾自地说下去：“水不似冰，水是活的，流动的。你见过谁能把一条奔流的江河护在怀里的？你护不住，谁也护不住。”
　　“你修的是杀戮道，杀心一起，天地震怒。你那点‘护’的念头，在雷劫心魔面前不堪一击。”
　　“到时，心魔会化作她的模样，日夜在你耳边问你，你这满手的血，为谁而流？这滔天的杀业是否全因她而起？”
　　“出锋归鞘，可独为一人，但不可拘于一人。道心的本质在于心中所念，岂能拿旁人作借口？”
　　“若你的道，仅仅是为了她，那你的道心，不过是空中楼阁，雷霆之下，一击即溃。”
　　谢长音眼睫微颤，似有所悟。
　　此时，她脑海中浮现出纪兰嫣趴在窗沿上，冲她笑得明亮的脸。
　　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与亲昵，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
　　她需要自己护着么？
　　她那般鲜活，那般耀眼，自己凭什么觉得她需要被庇护在一片羽翼之下？
　　师尊说过，她比自己强。
　　谢长音思忖半晌，心中顿时一片澄澈清明。
　　“师尊，我明白了。我的渡劫之心因她而起，但劫数是我自己的。我想要做的，不是‘护’她周全，而是‘守’她本真。”
　　这道劫数中，不该有纪兰嫣存在。
　　但纪兰嫣却是她道途上最重要的锚点。
　　见她想通，云蘅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
　　谢长音渡劫，宗内各峰峰主长老跟着一起操劳起来，前前后后准备了足有三个月。
　　渡劫地点选定在中州极北之地，此处契合谢长音的冰灵根，能最大限度削弱天雷中的火属威能。
　　纪兰嫣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兴冲冲地跑去找谢长音。
　　“我跟你一起去！”
　　谢长音委婉劝道：“那处天寒地冻，凶兽横行，届时只怕顾不上你。”
　　纪兰嫣顿时蔫了下来，叹息道：“果然还是我修为太低了么……”
　　“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谢长音轻声解释，“雷劫之下，生死一线，我无法分神去担心你有没有被凶兽叼走。”
　　“我怎么会被凶兽叼走？！”纪兰嫣气鼓鼓地反驳，“你这话不还是嫌我修为低！”
　　谢长音不知如何再说。
　　她并非嫌弃，只是陈述事实。
　　纪兰嫣撇撇嘴。
　　她何尝不明白，自己跟去反而会让人分心。
　　只是她担心谢长音，怕这人出什么事。
　　但若真出事，在那种情况下，以她这点小修为也做不了什么。
　　纪兰嫣只得作罢，闷闷道：“那好吧，我不去了，你要平安回来。”
　　谢长音安抚道：“有峰主长老同去护法，你无需担心，留下守着玉露峰，陪着师尊。”
　　纪兰嫣摇头晃脑应道：“嗯，知道啦。”
　　这一别就是大半个月。
　　纪兰嫣日夜挂念着她，坐立难安。
　　万没想到，人是竖着出宗门，横着被抬回万琼峰。
　　万琼峰火速差人送来消息：“谢师姐请庄师妹与纪师妹前去。”
　　纪兰嫣与庄晚匆匆赶去万琼峰医室，见到了渡过雷劫后的谢长音。
　　谢长音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听到门扉开启的动静，微微侧头：“来了么？”
　　她们快步上前，正要查看谢长音的状况，却见她伸出手在空中茫然摸索。
　　纪兰嫣连忙握住那只手，心中骤然一沉。
　　直到谢长音缓缓睁开双眼，两人同时愣在原地。
　　那双总是幽深如墨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琼乱玉。




第208章 执念
　　纪兰嫣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你的眼睛……”
　　庄晚转向一旁束手而立的医修弟子，急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满脸为难，躬身道：“谢师姐的眼睛看不见了，神识也有损伤。”
　　“看不见？”纪兰嫣唇瓣轻颤，握着谢长音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那双曾经冷冽如寒潭的眼眸，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晨雾，雾中满是碎冰。
　　“我没事。”谢长音拍了拍纪兰嫣紧握着她的手，“只是暂时看不见。”
　　她朝向庄晚和纪兰嫣的方向，涣散的眼眸没有焦点，却准确地“看”着她们。
　　“带我回玉露峰。”
　　云蘅站在峰上，远远望见谢长音躺在云泽灵衾上，被二人护送回来。
　　当谢长音被搀扶下来时，云蘅的目光在她那双灰白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随行而来的还有面色凝重的白瞳。
　　“去我屋里说吧。”云蘅转身，引着白瞳进屋。
　　屋内，云蘅亲自为白瞳斟上一杯热茶。
　　“白长老，辛苦了。”
　　白瞳摆摆手，连茶都顾不上喝，开门见山：“雷劫本无问题，她修为扎实，九天雷劫全都扛了下来，但问题出在之后的心魔劫。”
　　白瞳叹了口气：“雷云散去，她端坐不动，我们只当她在稳固境界，不敢打扰。谁知几个时辰后，她气息陡然紊乱，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血，人就倒了。”
　　“我们上前查看时，她的眼睛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云蘅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白瞳继续道：“没有人知道她在心魔劫中看到了什么，醒来后，她对此只字不提。”
　　“神识损伤可以静养恢复，花些时日总能养回来。但这双眼睛，万琼峰的医修也束手无策。”
　　白瞳说完，连连摇头，觉得惋惜。
　　云蘅没有过多反应，只问了几句雷劫的细节，白瞳一一作答。
　　送走白瞳后，云蘅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纪兰嫣将谢长音小心安置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庄晚上前为谢长音把脉。
　　灵力缓缓探入，发现经脉虽有损伤，却在自行修复，元婴稳固，唯独神识受损严重，尚不知这双眼睛是为何失明。
　　谢长音躺在床上，那双了无生气的灰白眼眸不停地眨动着，长睫如翼，微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能重新映出光影。
　　她忽然轻声问道：“不恭喜我突破元婴么？”
　　纪兰嫣的鼻腔瞬间酸涩，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先欠着，待你重见天日那日，我再好好贺你。”
　　“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
　　谢长音的手在锦被上轻轻摸索，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似乎想拍拍纪兰嫣的手背，以示安抚，却摸了个空，指尖落在了冰凉的床沿。
　　那一下落空，让纪兰嫣的心也跟着空了一瞬。
　　她急忙握住那只垂落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谢长音平静道：“陨落在天劫之下的修士数不胜数。我能安然渡劫，破丹成婴，已是幸事。”
　　“这算什么幸事！”纪兰嫣声音哽咽，“你的眼睛都已经……”
　　“莫非你宁愿我化作劫灰？”谢长音轻声打断。
　　纪兰嫣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收紧手指，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她知道渡劫不易，谢长音能活着，不该再奢求。
　　只是看到那双眼睛，她心里就泛起难受。
　　她想要完好无损的谢长音。
　　正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云蘅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息，随即移开。
　　“我与长音单独说几句话。”
　　纪兰嫣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两步一回头地看着床上的谢长音，最终与庄晚一同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云蘅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谢长音的眼睛。
　　那双灰白的眸子如同被砸碎的冰湖，光线落进去，便被绞得粉碎，再也寻不到半点踪影。
　　她抬手在谢长音眼前轻晃，见那双眼眸毫无反应。
　　她看得出来，这眼睛并非天雷劫数所伤，而是谢长音自己毁掉的，不由叹了口气。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云蘅站直身子，有些无奈，“在心魔劫中，见到她了？”
　　谢长音沉默片刻。
　　她自知瞒不过云蘅，只得承认：“是。”
　　“心魔化作她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
　　“它用她的声音喊我师姐，对我笑，甚至还问我，疼不疼。”
　　“我明知那是假的，只要杀了它，心魔劫便渡能过去。”
　　“可我……无法下手。”
　　云蘅的声音骤然转冷：“所以，你就废了自己的眼睛，用这种方法逼自己破劫。”
　　“是。”谢长音坦然回道，“徒儿别无选择。”
　　看不见那张脸，看不见那双含着惊恐和哀求的眼睛，她才能狠下心斩出那一剑。
　　这个决定看似极端，却是她在心魔劫中唯一的出路。
　　若非如此，陨落的就是她的神魂，而非仅是毁了一双眼睛。
　　云蘅长叹一声，指尖轻轻拂过谢长音的眼睑：“痴儿，你可知这般执念，终会害了你。”
　　谢长音对纪兰嫣的执念太深，最终化为心魔出现在她眼前。
　　作为师尊，她既心疼徒儿的决绝，又明白这选择背后的无奈。
　　她转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最终停在窗边，背对着谢长音。
　　“你可知，道心不稳，执念成障，这次是自毁双目，下一次呢？”
　　“下一次雷劫，你准备自废修为，还是自绝心脉？”
　　云蘅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像是要把谢长音从那深不见底的执念里砸醒。
　　谢长音没有回答。
　　师尊对她所说的一切，她都懂得。
　　世间那般多道理，众人皆是知晓，可真正能做到的又能有几个。
　　更何况，她不在乎。
　　不过是一双眼睛罢了。
　　云蘅行至门前，手扶门框，语气终是软了下来：“能突破总是好事，恭喜。好好养伤。”
　　谢长音躺在床上，即便看不到，仍是将目光望向声音传来之处，低声回道：“徒儿不肖，让师尊忧心了。”




第209章 道心通明
　　谢长音很快就适应了失明的感觉。
　　她对玉露峰的一草一木早已烂熟于心，即便目不能视，来去也不会受到半分影响。
　　倒是纪兰嫣，总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着。
　　“师姐，你走慢些，当心脚下有石子。”
　　“无妨。”
　　万琼峰那边知道纪兰嫣要照顾伤员，花圃浇水的活计便暂时让她搁下了。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纪兰嫣瞧今日是个好天，搬了两把靠椅到院中，带着谢长音一起，并肩坐着晒太阳。
　　谢长音虽看不见，但能通过细弱的呼吸和那身独特的香气感受到，纪兰嫣又凑到了自己脸前。
　　这些日子，纪兰嫣常会盯着她的眼睛看。
　　“又在看？”谢长音轻声问道。
　　“嗯。”纪兰嫣的声音近在咫尺。
　　“好看么？”
　　纪兰嫣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蹭过谢长音的脸颊，却避开了眼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贪心的谢长音回道：“都想听。”
　　纪兰嫣娇嗔道：“不好看！”
　　谢长音习惯性的眨了下眼，“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回应她的是一个轻柔的触感。
　　纪兰嫣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嘴角，一触即分。
　　“你猜。”
　　“猜不到。”谢长音稍稍倾身，循着方才那点余温探出头，想要亲回去。
　　可她扑了个空，没亲到。
　　眼前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看不到人。
　　她抬起手，在空中有些笨拙地摸索着，终于，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肌肤。
　　是纪兰嫣的脸。
　　可顺着脸颊往上，指尖却摸到了一片不该有的湿热。
　　纪兰嫣又在哭。
　　即便谢长音看不见她哭泣的模样，却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泪水夺眶而出，眼角通红一片，倔强地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谢长音的指尖捻过那片湿意，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上移，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怎的哭了？”
　　“我没有。”纪兰嫣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毫无说服力。
　　“是么？”谢长音的指腹停在她微微发烫的眼睑下。
　　“你的眼睛很好看。”谢长音那双无法视物的眼眸，望着纪兰嫣的眼睛。
　　“盛满水光时，泛着薄红，委屈又惹人怜，瞧起来很是动人。”
　　“我一直觉得，你哭起来样子……很美。”
　　谢长音的手下移，指尖抚过她的唇瓣：“尤其是现在，一定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纪兰嫣猛地一吸鼻子，哽咽道：“哪有你这样喜欢看人哭的！”
　　“可惜我现在看不到。”谢长音的指尖在她唇畔流连，“所以，等我能看到的时候再哭给我看，可好？”
　　这句带着几分调侃的话，却让纪兰嫣的泪水落得更凶。
　　她抓住谢长音的手，将脸颊埋进那道有些凉意的掌心。
　　“等你身子恢复好些，我带你去找医仙，医仙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谢长音点点头，感受着掌中渡来的温度。
　　半晌，她又开口：“这些时日，我在想，或许暂时看不见也有些好处。”
　　纪兰嫣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谢长音的指尖再次描摹上她的脸，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微微颤抖的唇，动作很慢。
　　“以前我总是太过执着于表象，总想一直看着你。”
　　“你所有的情绪会表露在脸上，无论是哭是笑，生气愤怒，委屈难过，太过生动。”
　　“我总是在追逐你的模样，想要捕捉更多，想要看清所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长音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看不见你的模样，却依旧能感受到你。我知道你在哭，也知道你因为我的话，又气又急。”
　　“原来那些不用眼睛看，也能尽数传递出来。”
　　“我做不到那样，只有你能做到。”
　　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情绪，令人着迷。
　　谢长音无论如何模仿演绎，都演不出来这样的情绪。
　　这是真正的纪兰嫣，不是心魔幻象中的那个虚假的纪兰嫣。
　　谢长音觉得，有执念并非全然是坏处。
　　若没有执念，她又如何能走到今日。
　　曾经，她的执念是医治好云蘅。
　　而如今，是对纪兰嫣的执念，让她在心魔劫中突破了最后的瓶颈。
　　这份执念不是她的枷锁，而是推动她继续前行的动力。
　　斩断心魔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道心在这一刻似是有所进益。
　　师尊的告诫犹在耳边，她知道那是出于关爱。
　　云蘅怕她走火入魔，怕她将这场雷劫的因果，都强加在纪兰嫣身上。
　　不可否认，她这场雷劫是为纪兰嫣而渡。
　　但这是她的道。
　　她的杀戮，是为遵循自己的本心，她不会把这些杀业归咎于纪兰嫣。
　　而她心之所念，却又是纪兰嫣。
　　道心为一人而定，剑为一人而出。
　　谢长音无法割舍掉那份想保护纪兰嫣的心。
　　那就任由这份心绪继续维持下去。
　　纪兰嫣愣了许久。
　　过了好半晌，那停滞的气息才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把脸埋进谢长音的颈窝，更多滚烫的泪水落在谢长音的脖颈处，浸湿了一片衣料。
　　“可我……我想让你看见我。”
　　谢长音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
　　这人怎么就这么爱哭呢。
　　“再哭下去，我这身新换的衣服又要湿透了，到时候，你还得费心帮我换。”
　　“我给你换。”纪兰嫣抓着她胸前的衣襟，执拗地重复，“但我想让你看见我。”
　　“好。”谢长音轻声应着，“等你带我去了医仙那里，我就能看见了。”
　　纪兰嫣这才稍稍安静下来，却还是不肯抬头，脸颊贴着她的颈侧，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着。
　　谢长音抱着怀里的人，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
　　医仙真的能治好她的眼睛么？
　　她自己清楚，这双眼睛并非寻常伤病，而是她道心所致，是渡劫时自愿舍弃的一部分。
　　这世间，医术能治身，却难医心。
　　医仙或许能让枯骨生肉，但能修补她因执念而自毁的道躯么？
　　谢长音不知道。
　　“纪兰嫣。”她低声唤道。
　　“嗯？”纪兰嫣抬起湿漉漉的脸，“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还是你想做什么？”
　　“我想亲你。”




第210章 还怪闲的
　　谢长音在脑海中描摹着纪兰嫣此刻的模样。
　　那张脸定然是泪痕斑驳，眼尾与鼻尖都泛着红。
　　“……什么？”纪兰嫣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说，”谢长音平静地重复，“我想亲你。”
　　她听见纪兰嫣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衣袖胡乱擦过脸颊的细微摩擦声。
　　怀中的温软身躯忽然挣脱了她的怀抱。
　　谢长音的手指微微一动，想要去寻她。
　　下一刻，腿上一沉。
　　纪兰嫣跨坐上来，温热的躯体隔着几层衣料紧密相贴。
　　“就只是想想？”
　　纪兰嫣的声音离她很近，吐字时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唇瓣。
　　不等谢长音回答，纪兰嫣便俯下身，一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将她圈禁在这一方天地里，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挑起了她的下颌。
　　湿润暖意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随之垂落，轻轻晃动，刮挠着谢长音的侧脸与耳畔。
　　谢长音仰靠在藤椅里，眼前一片黑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鼻尖若即若离地相触，呼吸渐渐交融，偶尔泄出的细碎水声，比春风更要缠绵。
　　“抱紧我。”纪兰嫣含糊令道。
　　谢长音的手落在她后腰，微微用力，将两人本就紧密相贴的身体揽得更近。
　　待到稍稍分开时，银丝在光影中一闪而逝。
　　两人额角相抵，轻轻喘息。
　　纪兰嫣看着身下的人。
　　那双失焦的眸子，被吮吸得泛红水润的唇瓣。
　　她心头发热，忍不住又凑上去，这次只轻轻吻在唇角。
　　“纪兰嫣……”
　　谢长音低唤的声音含在相接的唇间，尾音却被一个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纪兰嫣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横冲直撞，席卷她所有的感官。
　　谢长音的手从她的腰间滑上，抚过背脊，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片温热细腻的皮肤。
　　日光倾泻，照在乌黑的发顶，暖意流淌全身。
　　良久，纪兰嫣别开头，维持着跨坐在她腿上的姿势，目光落在谢长音轻颤的眼睫上。
　　“你的睫毛很长。”
　　“嗯。”谢长音应了一声。
　　纪兰嫣的指腹随即轻轻压上那片蝶翼般的睫毛，“以前，你就是用这双眼睛看我的。”
　　谢长音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点委屈，不由得问：“我怎么看你了？”
　　纪兰嫣哼了声，不满控诉道：“就高高在上的那种看。”
　　长睫压下半分眼眸，看人的眼神总是带有几分傲然与疏离。
　　她不喜欢被谢长音俯视，所以她才偏爱现在这样，坐在谢长音腿上，挑起她的下颌，让她被动承接自己的亲吻。
　　谢长音辩解道：“我没有高高在上。”
　　“我说有就有！”
　　纪兰嫣揽着她的脖子，使劲往她身上压，像是想把自己融进她的身躯一般，将她压在椅背上。
　　直到一只手穿过衣袍下摆，钻了进去。
　　纪兰嫣身子一颤，猛地想往后退，却被揽着脊背无处可逃。
　　“不行！”纪兰嫣推她。
　　“为何？”谢长音没有停下，反而略有强势。
　　自打上次情潮之后，两人便再也没做过。
　　纪兰嫣总是需要点时间，将那点破碎不堪的记忆从脑子里剔除出去。
　　“这是……在外面。”纪兰嫣羞赧，“我带你去屋里。”
　　自家院子，怎么能说是外面？
　　谢长音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唔……拿开！”纪兰嫣小声斥道，“有人过来了！”
　　“嗯？”谢长音目不能视，神识受损，感知不到，只当是纪兰嫣在找借口拒绝，手上的动作更不规矩。
　　“真有人！”纪兰嫣又羞又急，不停捶她肩膀，“还是两个人！”
　　谢长音松开揽着她的手臂，纪兰嫣慌忙从她身上起身。
　　不远处，确实有两道身影正在往玉露峰上赶。
　　陆安和湛微刚从外面悄咪咪回来，便先来找纪兰嫣。
　　纪兰嫣理了理衣袍下摆，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看向那二人落在峰上。
　　“纪兰嫣！”陆安踏进小院，热切喊道，“搁这晒太阳呢？还怪闲的。”
　　谢长音听到了陆安的声音，脸色沉了下来，宽大袖袍中的指尖捻了捻。
　　上面还沾染着点湿热。
　　纪兰嫣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问道：“这就回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湛微看到谢长音坐在椅子上，那双眼睛一片灰白，惊讶道：“谢师姐的眼睛是怎么了？”
　　纪兰嫣转头看向谢长音，眼神黯然，“她去渡了雷劫，眼睛就这样了。”
　　“雷劫？”陆安皱起眉，盯着谢长音看了许久。
　　她没在意谢长音的眼睛，只在意这人渡劫的事。
　　谢长音突破元婴期，那就能当长老了，这日后，岂不是更压她一头？
　　陆安轻啧一声，转而说道：“先不说她。快，再帮我想个法子，让我起死回生，不然我这突然诈尸回来，实在说不过去。”
　　谢长音听着她聒噪的声音，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就说冥主嫌你烦，把你踹回来了。”
　　“你！”陆安抬起手，指向谢长音，“你个瞎……”
　　湛微慌忙压下她的手，斥道：“不得无礼。”
　　四人坐在院中晒太阳，陆安讲了她与湛微这几个月在外的经历。
　　先前让纪兰嫣交给赤影的那份书信中，陆安说明了她要在宗外躲一阵子的原因，还附上了联络方式。
　　只要不违犯宗规，赤影向来不管宗内这群小孩在做什么。
　　但见陆安这般清闲，还是给她派了些秘密任务。
　　于是，陆安就带着湛微一边在外游山玩水，一边执行长老派下的任务。
　　任务内容，陆安就不方便多说。
　　纪兰嫣思索片刻，灵光一闪。
　　“起死回生好说，就说你下山执行任务，为救苍生，一人大战八百邪修，所有人都以为你死在尸山血海中，实则是被湛微师姐从残肢断臂中扒拉出来，带你在宗外寻医问药，治好了两人才一道回来的。”
　　写过几年话本的纪兰嫣，对这种桥段信手拈来。
　　虽然听着离奇，但传出去能为她和湛微的关系铺路，免得日后被人妄加议论。
　　陆安眉峰一挑，赞叹道：“真不愧是你。”




第211章 藏毒
　　陆安是个行动派，得了纪兰嫣的“剧本”，当即拉着湛微往宗门广场走去。
　　两人甫一现身，立即引起一阵骚动。
　　有弟子失声惊呼：“陆师妹？！你不是……”
　　正在广场四周修炼的弟子们闻声纷纷围拢过来，个个睁大眼睛盯着陆安，满脸诧异。
　　“你居然还活着？！”
　　陆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抬手一摆，做出一个沧桑姿态：“唉，一言难尽。”
　　清了清嗓子，陆安将声音放得沉稳，又故意大声道：“前些时日，中州动荡，我奉长老密令，下山查探，谁知……”
　　她停顿片刻，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才继续道：“竟然遭遇了五十名邪修围攻！”
　　陆安没说自己大战八百邪修，而是将数量减少到五十，既显得英勇，又不至于太过离谱。
　　“五十名？！”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我还能有命在？”陆安惨然一笑，顺势揽住身旁湛微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了半步。
　　“全靠湛微师姐！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将我从尸山血海里刨了出来！又背着我，在宗外颠沛流离数月，遍寻名医，这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湛微被这突如其来的瞩目弄得手足无措，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那么夸张……我只是……”
　　她正斟酌着措辞，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众人眼中，反倒成了谦逊低调、不居功自傲的表现。
　　“原来陆师妹这几个月是去斩妖除魔了，我等佩服！”
　　陆安拉着湛微的手，强行挤了挤眼，悲叹道：“若不是湛微师姐，我恐怕真要陨落在宗外了。师姐，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湛微险些接不住这戏。
　　看着陆安这般模样，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有趣。
　　强忍着笑意，她神色庄重地回望陆安，眼中满含温情：“陆师妹言重了，这都是我作为师姐应尽之责，不必挂怀。”
　　不出三日，这个胡扯出来的故事，在合欢宗内发酵出了无数个版本。
　　纪兰嫣去藏书阁，想查阅点关于神识受损如何调养的书籍，刚到门口，就听两个弟子在议论。
　　“我听我师姐说，陆师妹当时对战的是八十个邪修，个个凶神恶煞！”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更真！说是陆师妹为了掩护湛微师姐撤退，一个人独战上百魔修，最后灵力耗尽，被魔气侵体，差点堕入魔道！”
　　“天啊！后来呢？”
　　“后来湛微师姐杀了个回马枪，抱着她冲出重围，据说当时天降异象，方圆十里的魔气都被湛微师姐一道符箓给净化了！”
　　纪兰嫣：……
　　给合欢宗普及“不信谣、不传谣”，刻不容缓。
　　这段时日，各路魔修邪修打着烟岚魔君的旗号四处招摇。
　　不少宗门都派遣弟子下山，平息宗门附近的动乱，也难怪宗内会信这种鬼话。
　　陆安将宗外收集到的情报整理成册，前去向赤影汇报。
　　黑市那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陆安当时在场，将自己所见所闻，尽数告知赤影。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赤影时刻关注仙盟的动向，而她向陆安派发出的任务也跟仙盟有关。
　　陆安道：“我在宗外逮着几个仙盟的人，跟人家连着喝了好几顿酒，探听到些风声。”
　　“几大仙盟宗门正在筹备中州大比，原本定在五年后，现在却要提前了。”
　　邪魔势力太过猖狂，仙盟必然有所行动。
　　而中州大比虽是比拼，但本质是为一展众修士风采，这等大赛事宜作为警告示威，最适合不过。
　　赤影问道：“提前到何时？”
　　陆安：“不出意外，就在明年。现在仙盟正在拟定参赛宗门名单。听说原先确定的几个宗门排场不够，这次仙盟打算放宽限制，广发邀请。”
　　仙盟不光要示威，更是要借此机会，笼络中州各宗各派。
　　若未来真要开战，仙盟大可先将那些外围的小宗门推上前充当先锋，消耗对方实力。
　　赤影想到了这一层，摇头长叹。
　　仙盟掌握着中州大部分资源，这份诱惑实在太大。
　　眼下虽是加入仙盟的良机，其中却暗藏风险。
　　贸然加入，很可能会被当成棋子利用。
　　待陆安退下后，赤影独坐良久，最终召集各峰长老前往主峰商议要事。
　　考虑到玉露峰现在伤的伤、病的病，不便操劳，这场会议便不再请玉露峰的人前来。
　　谢长音受损的神识正在缓慢恢复，已经能勉强感知到小范围内的景象，只是模糊一片，瞧不太清。
　　纪兰嫣翻出医仙先前留给她的云游路线图，开始着手准备带谢长音外出寻医的事宜。
　　她先是花了些时日，从庄晚那里学身上藏毒的本事。
　　庄晚展示了她身上藏着的各种毒物。
　　头上的簪子，腰间挂着的香囊，袖口一道不起眼的丝线，小指的间缝，墨发的发尾……
　　纪兰嫣看着那些东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怯怯道：“这……会不会不小心毒到自己？”
　　庄晚捏着一根银针，收到袖口中，温和笑道：“小心点便不会。有些毒是见血封喉的，藏在哪，可得要记清楚。”
　　纪兰嫣想到了一种神奇的藏毒方式，“二师姐，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庄晚正准备给她介绍一枚藏着毒的戒指。
　　纪兰嫣：“如果我将毒服下，藏在体内，是否能让毒物与我的灵力相融，使得我施展出的水灵力招数暗含剧毒，又不易被人察觉？”
　　手上有解药，倒也不怕真毒到自己。
　　庄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捏着戒指的指尖收紧：“不可如此，太冒险了，你不是主修毒道，毒素一旦入体，会对你身体有损。”
　　纪兰嫣也只是这么一想，随口一问。
　　见庄晚神色厉了几分，纪兰嫣不敢再提：“我知道啦二师姐，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庄晚柔了下来，摸摸纪兰嫣的脑袋：“教你炼毒，是为了让你再多一道自保之法。但这一道还是危险了些，使用起来要小心仔细，莫要伤到自己。”
　　纪兰嫣眨了眨眼，软软回道：“嗯，多谢二师姐关心。”
　　寻了个好天，收拾好东西，纪兰嫣带着谢长音登上小飞舟，准备去找医仙。
　　舟舱内，谢长音探出手想去抱纪兰嫣。
　　纪兰嫣推开她，阴恻恻道：“我现在满身是毒，你再敢乱碰我，小心被我毒倒。”
　　谢长音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是你自个炼的毒么？藏在哪了？”
　　纪兰嫣被她碰的发痒，“别乱摸！”
　　谢长音摸来摸去，问：“这里也有毒么？”
　　纪兰嫣脸一红，拍开她的手：“别碰，起开！我还要操控小飞舟！”




第212章 瞎看什么
　　一座小城沐浴在暖阳下，街道上行人往来。
　　街边一个小摊位前，一位路人修士踌躇良久，终于上前。
　　那路人修士瞧着摊前二人，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打量。
　　其中一人身着红底金线劲装，容姿艳丽，凤眸眼尾微挑，泛着潋滟波光。
　　她正支着下巴，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前，指尖无聊地敲着桌面。
　　另一人则素衣如雪，端坐在一旁，眼上覆着一条白绸缎带，薄唇轻抿，冷似山巅积雪，静听着城中的喧嚣。
　　路人修士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道友可是卦修？能否为在下算一卦姻缘？”
　　红衣女修抬了抬眼皮，懒懒摆手：“我们不是卦修，不算姻缘，不算前程，什么都不算。”
　　路人修士一愣，再瞧二人身边立着的一道幡。
　　上书几个大字——
　　“缘，妙不可言”。
　　路人修士指了指那幡：“那你们这是……？”
　　纪兰嫣吐出两个字：“等缘。”
　　路人修士问：“何为等缘？”
　　纪兰嫣坐直了些，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一本正经道：“譬如，你我在此相遇，便是缘。你问我，我答你，亦是缘。”
　　路人修士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追问：“那……在下的姻缘结果呢？”
　　纪兰嫣朝他神秘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幡：“结果嘛，那就妙不可言了。”
　　路人修士挠挠头，只当是遇上两个游戏人间的怪人，嘀咕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悻悻走开。
　　等人走远，纪兰嫣重新趴回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师姐，这都是第八个来算卦的了，咱们真的像卦修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旁边人的手臂。
　　谢长音侧头，被白绸蒙着的眼，正对身旁的纪兰嫣。
　　“像。”
　　“哪里像了？”
　　谢长音：“迎风招展的白幡，我蒙着双眼的装扮，还有你刚刚那套说辞。”
　　纪兰嫣歪了歪脑袋，“我那是为了应付他。”
　　“嗯，很熟练，”谢长音又补了一句，“十分里有十二分像。”
　　纪兰嫣无奈轻笑，抱着双臂往后一靠。
　　她们来此城已有三日。
　　按照医仙留下的云游路线，这是她们寻访的第四座城池。
　　医仙云游时常常易容改貌，即便擦肩而过，纪兰嫣也未必能认出。
　　好在医仙在信中留下了一个寻她的法子。
　　只要支起一面写着“缘，妙不可言”的布幡，若是医仙见到，自会前来相寻。
　　这法子听着玄乎，可医仙就是这么个怪人。
　　谢长音眼上的白绸，是纪兰嫣特意带她去买的。
　　蒙上之后，褪去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多了点清雅绝尘的感觉。
　　纪兰嫣不止给她买了这一条，什么月白、天青、黛色，买了一堆。
　　先前给人画大饼，说带她买面具，如今买点绸带蒙眼，倒也合适。
　　待她眼睛痊愈，这些绸带还能用来束发，一点都不浪费。
　　勤俭持家的纪兰嫣如此想着。
　　两人从早等到晚，等来的只有想要算卦的修士。
　　眼看马上要日落西山，也没等来个结果。
　　“不等了，去下一处！”纪兰嫣猛地站起身，风风火火地收了身边的幡。
　　就在她收拾布幡时，又一名路过的修士驻足，看向蒙眼的谢长音。
　　“这位道友，眼睛是怎么了？莫非是算卦算到了天机，被天道降罚？”
　　谢长音耳尖微动，简短回道：“并非如此。”
　　纪兰嫣利落地收好物什，转身牵起谢长音的手，看向问话之人。
　　那是一位古稀之年的女修，白发苍苍，身量不高，瞧起来有些和蔼，浑浊泛黄的眼珠，盯着谢长音看个不停。
　　纪兰嫣：“这位道友，我们不是卦修，不算命。”
　　这都第九个了，一个个都把她们当成算命的了。
　　“是么，”老修士和蔼一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更加慈祥，“那真是可惜了。”
　　她背着双手，微微佝偻着年迈的身子，迈步朝街头走去，步履蹒跚，却又从容。
　　纪兰嫣打算带谢长音离开。
　　刚走两步，谢长音反握上她的手，“跟上她。”
　　“啊？”纪兰嫣一愣，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修士，疑惑道，“她？”
　　“她是医仙。”谢长音笃定道。
　　纪兰嫣瞪大了眼睛，赶忙拉着谢长音调转方向，迈开几大步，跟在了那人身边。
　　即便人的音容改变，但说话的语气不会轻易变化。
　　谢长音听出了医仙的语气。
　　“前辈？”纪兰嫣试探着唤了一声。
　　老修士没应声，只管自顾自地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纪兰嫣拉着谢长音，心里七上八下的，也跟着进了屋。
　　这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股淡淡的药草香萦绕鼻尖。
　　老修士转过身，原本浑浊泛黄的眼珠，此刻清透明亮，哪还有半分老态。
　　她上下打量着纪兰嫣，又将目光落在谢长音蒙眼的白绸上。
　　“这么快就来寻我，可是为了她的眼睛而来？”
　　纪兰嫣连连点头，恭敬道：“恳请医仙出手，医治我师姐的眼睛。”
　　医仙竹岐没立刻答应，反而绕着谢长音走了一圈。
　　即便被白绸覆着，竹岐也感知得出来，这双眼睛并非外物所伤至毁。
　　再瞧她的修为，已是破丹化婴。
　　竹岐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谢长音的肩。
　　谢长音感受到一阵外来的灵力冲进体内，游走一圈后散去。
　　竹岐道：“天劫所伤，非寻常法子可治。”
　　纪兰嫣心中一紧，忙问：“那有什么不寻常的法子可治么？”
　　竹岐不答，反而道：“一辈子就这么蒙着眼，也挺好看的。反正她修为高，待受损的神识恢复，看不看得见，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这怎么行。”纪兰嫣垂下头，恳求道，“前辈，若是有办法，我们都愿一试。”
　　竹岐看向纪兰嫣，抬手指着她的眼睛。
　　“把你的眼睛换给她，你可愿意？”




第213章 代价
　　谢长音率先直言道：“不必。”
　　纪兰嫣紧攥着她的手腕，犹豫半晌，问道：“若是只换一只眼睛，可不可行？”
　　“不行。”谢长音阻止，“不必换眼。待我神识恢复，自可替代双目。”
　　在谢长音看来，失明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缺憾。
　　医仙说得对，只要等她神识恢复，这双眼睛是否能视物，并不重要。
　　她甚至觉得，此刻的“盲”，或许更能让她心无旁骛。
　　医仙竹岐挑了挑眉，悠然看着二人。
　　若真是单纯外力所致眼盲，她确实有法可医。
　　方才提及换眼不过是随口一提，即便真换了，能否复明也是未知之数。
　　这牵扯到了谢长音本身的天劫，哪是换个“零件”就能解决的。
　　竹岐慢条斯理道：“失明的修士比比皆是，不差她一个。况且外眼虽盲，心眼得开，反倒更能窥见大道真谛，福祸难说。”
　　纪兰嫣听了这话，抿了抿唇，神色间尽是挣扎。
　　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修士确可依靠神识窥探外物，神识所及，比肉眼更为细致入微。
　　可她心底就是拧着一股劲儿，她就是想要谢长音能真正用眼睛看到。
　　看到这世间万物，看到……她。
　　谢长音不再多言，抬手解开了覆眼的白绸。
　　她望着医仙，低声道：“前辈所言极是。眼睛不过是身外之物，晚辈并不在意。恳请前辈施以援手，医治我受损的神识。”
　　竹岐的目光被她的眼睛吸引。
　　虽是朦胧的灰白，其中却像是暗藏了打碎的白琉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韧利的光泽。
　　真是漂亮。
　　实在没必要医治。
　　竹岐在心里默默想着，眼睛转了转。
　　“神识受损啊……”她抚着下巴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这倒是不难。”
　　纪兰嫣倏然抬头：“医治神识，当真容易？”
　　若能退而求其次，先治好神识，也未尝不可。
　　“嗯，容易。”竹岐肯定地点了点头，“比换眼睛简单得多。”
　　“前辈，神识受损要怎么治？”纪兰嫣追问。
　　竹岐踱了两步，走到药柜前，随手拿起一小截枯木，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了回去。
　　“神识这东西，说玄妙也玄妙，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就是需要滋养神魂，补其亏虚。”
　　竹岐慢悠悠地说：“滋养神魂的灵药，这世间多的是，就看你们能不能寻到，有没有机缘拿到。”
　　纪兰嫣急切道：“敢问前辈，具体是什么灵药？”
　　竹岐又拿起一块像是石头的东西，掂量了一下。
　　“你们可知，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灵草灵药亦是如此。滋养神魂的灵草，多生长在灵气充沛之地，或是受过特殊机缘的浸润。”
　　纪兰嫣试探着问：“那……有没有现成的？”
　　竹岐瞥了她一眼：“现成的？你以为是路边大白菜，想买就能买到？”
　　纪兰嫣垂下眼，不再吭声。
　　谢长音却平静开口：“前辈，可否告知具体药名，或是特性？我们也好去寻。”
　　竹岐这才正色起来：“说来，我是知道那么几种。”
　　“转魂果，专治神魂损伤。不过此物百年难遇，且生长之处常有凶兽守护。”
　　“除了转魂果，还有玄灵养魂草，紫极蕴神花，哦，你们之前千辛万苦寻来的那株月凝幽兰，其实也是其中一味。”
　　竹岐一口气说出好几种灵草的名字，纪兰嫣觉得哪个都不像是一时半会能拿到的。
　　她问：“前辈，有没有相对比较容易得到的？”
　　竹岐睨了她一眼：“容易得到的，效果自然也差。你师姐这情况，是天劫所伤，寻常灵药可没用。”
　　纪兰嫣顿时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下。
　　与人兜了几个圈子，竹岐才道：“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味丹药，名为神魂归元丹，对神识损伤有奇效，正对你师姐的症候。”
　　纪兰嫣眼睛一亮，“前辈当真有此丹药？！”
　　“嗯，自然是有。不过……”
　　竹岐顿了顿：“此丹药炼制极其不易，所需灵草也极为珍稀，耗我心血。我这里存货不多，只剩最后一颗了。”
　　纪兰嫣：“那前辈可否割爱？”
　　竹岐闻言笑了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堆叠，却显得有几分深意。
　　“割爱也不是不行。”竹岐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前辈请讲！”纪兰嫣连忙应道。
　　谢长音也转向竹岐，静候她的条件，只是心中略有不安。
　　竹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纪兰嫣脸上。
　　纪兰嫣从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会意，心下了然：“前辈是还要我的灵水和灵血么？可以，多少都可以。”
　　竹岐却缓缓摇了摇头：“现在，我还想要点别的，更特别的。”
　　谢长音被赶出门外。
　　具体条件，由纪兰嫣与医仙单独商议。
　　谢长音不明白，除了灵水灵血，医仙还能向纪兰嫣索取什么。
　　屋中光线晦暗。
　　竹岐直言不讳道：“我观你已至筑基期，体魄非凡，灵气充盈，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先前取你灵水灵血入药，确实助长了药效。”
　　纪兰嫣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竹岐忽而长叹一声，道：“我有一徒，身患奇症，需一味特殊的药引。我四处云游，正是为了寻得此物。”
　　纪兰嫣心下一沉，已有预感，面上却不露分毫：“前辈但说无妨。”
　　竹岐目光骤然凝重，吐出两个字：“人部。”
　　纪兰嫣怔了怔，回忆起医书所载。
　　人部……医仙这是，要她的肉。
　　纪兰嫣暗喘出一口气，强作镇定问道：“需要多少？”
　　竹岐微微诧异于她的镇定，伸出一根手指：“一两足矣。但须是心口之肉，方有药效。”
　　纪兰嫣沉默片刻。
　　心口之肉，意味着要在最接近性命之处动刀，生生割下一块肉来。
　　这份代价，不可谓不大。
　　纪兰嫣没有立即同意，而是开始提她这边的需求。
　　“前辈可知古情根？”
　　竹岐眼神微动：“有所耳闻。”
　　纪兰嫣：“我师姐曾被人暗中植入此物，前辈能否顺带帮她瞧一瞧？若是可以，最好能帮她取出来。”
　　竹岐略一思索，点头道：“我可以帮她探查，至于能否取出，需要瞧过具体情况之后再定夺。”
　　纪兰嫣又道：“还有我师尊云蘅仙君，如今虽有好转，但未能完全恢复，还请前辈再次出手。”
　　竹岐有些无语。
　　这一家子，是都指望上她了？
　　“我曾说过，云蘅仙君伤病多年，我并无十足把握能彻底医治完好，只能尽力一试。”
　　纪兰嫣：“只要前辈答应尽力医治我师尊，并帮我师姐探查古情根，我这一两心口肉，愿给前辈。”
　　门外，谢长音静静伫立，屋檐下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屋中施了结界，她听不见里面的谈话内容，但心中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开启。
　　纪兰嫣走出来，挽着谢长音的手臂，轻笑道：“谈妥了。师姐，我们先回客栈住下吧。”
　　谢长音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心中的忐忑不减反增。
　　“医仙问你要了什么？”
　　纪兰嫣淡淡一笑，指尖挠了挠谢长音的掌心。
　　“没什么，就是要了好多灵水和灵血，我得回去好好养两天，才能给她。”




第214章 笨死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竹岐“砰”地一声关上门。
　　屋里光线一暗，她随手一抹，褪去脸上那副老态的易容，露出一张柔和清丽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全然不见半分医仙的从容，只有紧蹙的眉间。
　　“傻孩子……”
　　她长吐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揉着发紧的眉心。
　　怎么就答应了？
　　她也没真的想要那一两肉啊。
　　那话扔出去，是等着人讨价还价的，不是让人一口应下的。
　　她说要心口肉，正常人第一反应不该是问“能不能换个别的”么？
　　怎么到了纪兰嫣这里，就直接跳到“要多少”了？
　　上一次的五百万不还价也就算了，毕竟灵石是身外物。
　　可这次是要从心口割肉，竟也不还价？
　　难道是自己临时编的那个“患病弟子”的故事太真，把这实心眼的孩子唬住了？
　　竹岐真正图谋的，是与纪兰嫣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
　　上一次见这孩子，她还只是炼气期，这才过了多久，竟已稳稳筑基，而且根基扎实，灵气充盈，绝非靠丹药堆砌出来的虚浮修为。
　　这样的成长速度与潜力很是难得。
　　更重要的是，随着纪兰嫣修为境界的提升，她一身灵血灵水的品质与效用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灵髓果淬体后的精华，大半都融在她的血液之中。
　　而她竹岐的储物戒指里，什么宝贝没有？
　　好些元婴老怪身上拆下来的零件，精心炮制的内脏都藏着呢，论品阶、论蕴含的灵力，哪个不比一个筑基小修士的心口肉强上百倍？
　　一次性的买卖，哪怕赚得再多，也远不如细水长流的合作来得划算。
　　她抛出“心口肉”这么个吓人的条件，就是等着纪兰嫣跟她讨价还价，最后她再“勉为其难”地松口，顺理成章地提出用长期供应灵血来代替。
　　谁承想，纪兰嫣压根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跳过了所有推拉环节，一口应下。
　　竹岐揉了揉额角，深感无力。
　　她这说话绕弯子，办事留三分的习惯，全是跟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们打交道时磨出来的。
　　跟那帮心思比海还深的老东西周旋，话不说够三个弯，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一身修为。
　　结果这套百试百灵的话术，用在一个心思直来直去的小修士身上，竟是半点效用都没有。
　　事已至此，只能等两天后，人来了再想办法转圜。
　　纪兰嫣当然不知道医仙心中那些弯弯绕绕。
　　她牵着谢长音微凉的手，一路晃悠到客栈，对医仙要取自己心口肉这件事，心里没什么波澜。
　　医仙亲自操刀，总不至于把她弄死吧？
　　再说了，不就是一块肉，养养就长回来了。
　　“师姐，我觉得中午那家店的菜品很好吃，咱们下次还去吃吧。”
　　纪兰嫣侧头问她，试图让气氛活络起来。
　　谢长音没应声。
　　她能感受出纪兰嫣刻意营造出的轻松，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很是温暖。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几乎要断裂。
　　这一路，她都在思索。
　　除了灵血灵水，医仙还能从纪兰嫣身上索取什么更珍贵的东西。
　　而即便是灵血灵水，她也不愿让纪兰嫣为此付出。
　　进了客房，纪兰嫣将谢长音安置在椅子上。
　　纪兰嫣叉起腰，站在她面前。
　　“总的来说，能这样快寻到医仙，是件好事。”
　　谢长音放出一点微弱的神识，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表情。
　　受损的神识探出去，看到的范围不足一丈，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层浓雾，朦胧模糊。
　　纪兰嫣的身形轮廓是晃动的，脸上的笑容也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什么都看不真切。
　　谢长音“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问：“你与医仙谈的条件，是什么？”
　　“是不是又用神识偷偷看我了？”
　　纪兰嫣笑了笑，捏捏她的脸，“都说了别乱用，等你好了再看，现在先乖乖收起来。”
　　谢长音任由她捏着，不为所动，只是刨根问底：“你身上，还有什么是她想要的？”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纪兰嫣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逐渐淡了下去。
　　“你好好养你的伤，别管这些。”
　　谢长音霍然起身，声音骤冷：“我为何不管？你是我小师妹，我要如何做到不管你？纪兰嫣，你无需为我做那么多。”
　　“你这是什么话？”
　　纪兰嫣心底窜上来些火气：“我为你做点事怎么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样，看着你神识受损、目不能视，我却什么都不做，那才合你的意么？”
　　谢长音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灰白的眼眸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神识受损是可以依靠时间慢慢调养恢复，但那需要太久太久。
　　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恢复，哪怕只是让神识恢复少许，能让她看清更多。
　　但是，这份迫切的代价，不该由纪兰嫣来承担。
　　她渡那场雷劫，本就是存了保护纪兰嫣的心思。
　　若到头来，纪兰嫣反而因为要医治她的眼睛、修复她的神识而受到伤害，那一切，岂不是本末倒置。
　　难道是她已经在无形之中，将纪兰嫣拖入了本该由她一人独力承受的因果劫难中？
　　谢长音骤然明悟，或许这才是师尊当初真正担心的事。
　　但这不是她的本意。
　　谢长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为我付出。”
　　“还说不是那个意思？”纪兰嫣皱起眉，厉声道，“你觉得，我做这些，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么？”
　　“我与医仙交涉谈的条件，其中不光有你，还有师尊！我是为了我自己考虑，若是师尊病体持续恶化，你的眼睛和神识又迟迟不好，那玉露峰怎么办？我和二师姐怎么办？”
　　“在黑市时，你也看出来了吧，有人为了我的炉鼎之身要来掳我。我难道能一辈子缩在合欢宗，一步都不踏出宗门么？”
　　“我努力修炼，学习道法，可我做不到一飞冲天，我现在为了活下去，只能依靠玉露峰，依靠师尊，依靠你！”
　　“你现在是有元婴期修为，可你看不到，遇到危险怎么办？对敌时怎么办？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利落出剑斩下对方的脑袋么？”
　　“现在的你做不到。我是为了治好你的神识，才去与医仙做交换，但这同样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师尊，为了二师姐，为了玉露峰上所有人！”
　　“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个什么都不考虑的傻子么？医仙若是要我的命，你觉得我会给么？”
　　“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整个修仙界，谁都没我想活！”
　　纪兰嫣气愤地吐完心中所想，叹出一口气。
　　谢长音垂下眼眸，神识更大限度放出，想要去看纪兰嫣，脑子却感受到了如针扎般的刺痛。
　　纪兰嫣说的对，她现在就是个废物，看不到一切，空有一身元婴期修为，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去保护纪兰嫣。
　　谢长音深感无力，又觉得矛盾，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翻腾。
　　她微微张口喘息，脸色白了几分。
　　“纪兰嫣……”谢长音轻喊出声，看不见的眼睛慌乱眨动，显得有些无助。
　　纪兰嫣见她状态明显不对，像是喘不过来气，心中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温声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谢长音握上她的手腕：“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一分一毫都不可。”
　　“我不想让你去为我做那些事，可我……我看不到，我也怕你遇到危险，我无法护你。”
　　“即便我的眼睛永远都好不了，神识也无法恢复，彻底变成一个无用的累赘，你也不要因此嫌弃我。”
　　谢长音指尖收拢，紧攥着她的手腕，只怕一松手，纪兰嫣就会弃她而去。
　　“你可以尽情利用我，把我握在手中，在危险之际把我推出去，挡在你面前，让我为你承担一切。但是，你不要离开我。”
　　谢长音不愿再体会到失去她的感觉，可现在的自己，于她而言，又有何用？
　　神识探知到的身影，明明就在她眼前，却还是若即若离，飘飘渺渺。
　　她忽然感受到纪兰嫣的手腕，从她手中脱出。
　　谢长音心中空了一下。
　　直到她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纪兰嫣踮起脚，用力抱上她微微颤抖的身子。
　　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上。
　　“笨死了，每次都抓不住我话的重点。我哪句话说，要离开你了？”




第215章 好消息
　　两日之后，纪兰嫣带着谢长音去找医仙。
　　烛火在桌上跃动，昏黄的光线映照出三人神色各异的沉重面容。
　　竹岐率先叹出一口气，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纪兰嫣也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叹什么，可能是被这气氛感染了。
　　谢长音静坐一旁，覆眼的白绸之下，眉心微蹙。
　　她仍不知道，纪兰嫣到底与医仙交换了什么条件。
　　竹岐摸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丹药在此，但即便有它辅助，仍需配合后续治疗，方能将受损的神识修复完好。”
　　纪兰嫣连忙拿起桌上的丹药，“多谢前辈。”
　　竹岐指尖在腿上敲了敲，视线落在谢长音身上：“我先瞧瞧她体内的古情根。”
　　纪兰嫣点点头：“嗯，麻烦前辈了。”
　　竹岐对纪兰嫣挥挥手，“你先出去。”
　　纪兰嫣依言退到屋外，却并未远离，而是竖起耳朵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一开始很安静。
　　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爆射出来，亮得她眼前都花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道。
　　光芒闪烁不定，还伴随着一阵阵奇怪的咚咚声响。
　　纪兰嫣红唇微张，皱起了眉。
　　里面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医仙不会真给谢长音开瓢了吧？
　　正疑心屋中发生什么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纪兰嫣默默走进屋中，率先看了眼谢长音。
　　脑袋完好。
　　竹岐面色如常，招呼纪兰嫣坐下。
　　“好消息，我确实在你师姐的识海深处，探到了古情根的痕迹。”
　　原来这东西真的存在……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纪兰嫣悄悄腹诽。
　　竹岐脸上起了些笑意：“更大的好消息是，我能将它取出来。”
　　“真的么！”纪兰嫣刚挨着椅子边坐下，闻言顿时又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竹岐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缓缓解释起来。
　　“古情根此物，本质阴诡，被植入后，会伸出无数细微的根须，尝试与宿主神魂深处的脉络连接缠绕，其目的是寄生并改造神魂。”
　　“一旦完全融合，宿主的七情将被它操控，最终变成一个空有记忆，却无自我情感的傀儡。”
　　“所幸，你师姐被植入的时间不算太长，此物尚未与她完全融合。”
　　“而神识，乃是精神之力显化，其根源在于神魂，她目前神识受损，意味着她的神魂正处在动荡不稳的脆弱期。”
　　“祸兮福之所倚，正是这份动荡，使得原本正在缓慢扎根的古情根变得松动，如同附着在不稳基石上的藤蔓，尚未彻底抓牢。”
　　“此刻，正是将其剥离的最佳时期，也可能是唯一的时机。”
　　谢长音闻言，怔了一瞬。
　　她因心魔劫神识受损，伤及神魂根源，竟为剥离邪物创造了绝无仅有的窗口。
　　纪兰嫣自然不知谢长音的眼睛和神识是如何受创，只听到有机会将这鬼东西从谢长音脑子里取出来，当即喜笑颜开。
　　而竹岐现在有了新的索要之物。
　　若帮人把古情根取出来，大可归她所有。
　　这样稀有的邪物，翻遍整个修仙界都寻不来。
　　纪兰嫣激动问道：“前辈，能现在就动手取物么？”
　　竹岐：“取这等邪物过程极为凶险，我的神识需要进入她的识海，而她也需要对我放开防备，不可有一丝抗拒，否则，会导致我二人神魂俱损。”
　　虽是说的严重，但实际上只有谢长音一人会神魂俱损。
　　竹岐还不至于为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冒那般大的风险，万一出岔子，她会及时从中脱出。
　　纪兰嫣神情逐渐凝重，认真听讲。
　　竹岐继续道：“而你，需要在一旁以你的声音，用最牵挂的回忆作为锚点，稳定她的神魂，防止她在剥离过程中，因太过痛苦，自我封闭。”
　　竹岐早已发觉两人关系非凡。
　　能让纪兰嫣甘愿换眼睛，剜心口肉的人，哪里会是普通师姐妹。
　　纪兰嫣转向谢长音，问：“师姐，你可以么？让医仙进入你的识海什么的……”
　　谢长音应道：“嗯，可以。”
　　三人不再废话，说干就干。
　　竹岐布下两道阵法，又取出一支香点燃。
　　凝神静气阵，安神香，皆是让谢长音能放松心神，好让竹岐顺利进入她的识海。
　　另一道阵法是防御阵法。
　　谢长音闻着淡淡的香气，闭上眼。
　　竹岐站在谢长音面前，同样闭上眼，指尖凝聚起青色灵光，点在谢长音的眉心。
　　自身神识化作一道纤细柔和的流光，小心翼翼探入谢长音的识海。
　　刚一进入，看到眼前的景象，竹岐倒吸一口凉气。
　　漫天遍野飘散像是雪花一样的东西，却是如血的红色，脚下的地面碎裂，裂缝蜿蜒，沟壑纵横，深不见底。
　　竹岐在其中还看到了纪兰嫣的碎片。
　　那不是真的纪兰嫣，而是心魔未曾消散完全的碎片。




第216章 “守卫”
　　桌上的安神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已去了三分之一。
　　竹岐的神识从那片破碎猩红的世界中抽离。
　　刚一回神，就听见纪兰嫣在谢长音耳边念叨。
　　“……师姐，你上次做的小炒灵牛肉，其实可以再辣一点，我喜欢吃辣的。”
　　“还有那个清蒸鱼，下次别放姜了，我不爱吃姜。”
　　竹岐皱起眉，不是交代了，要用最牵挂的回忆作为锚点么？
　　合着你们之间的重要回忆，就是一盘小炒灵牛肉和一条清蒸鱼？
　　纪兰嫣看见竹岐睁开了眼，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赶忙问道：“前辈！怎么样？东西取出来了么？”
　　竹岐摇了摇头，有些遗憾：“没有。”
　　纪兰嫣茫然地眨了眨眼，“为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竹岐的目光落在双眼轻阖，气息平稳的谢长音身上，她像是已经入定，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竹岐低声道：“我进入她的识海后，发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纪兰嫣问：“什么问题？”
　　“古情根的旁边，有个守卫。”
　　“守卫？”
　　竹岐简单解释道：“是她的心魔。”
　　方才，竹岐让纪兰嫣退出房门后，曾简单问过谢长音被植入古情根时的事，以及她渡雷劫的事。
　　面对眼前这位要帮忙医治自己的医仙，谢长音不做隐瞒，将心魔劫发生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识海本就储存记忆，竹岐看到那些心魔纪兰嫣的碎片未能完全消散，倒也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那里的心魔，不止一个。
　　谢长音大抵也不知道那道心魔的存在，若非竹岐进入探寻，恐怕谁也发现不了。
　　化为纪兰嫣模样的心魔，应该是新生的。
　　而那个守着古情根的心魔，既然能藏在那么深的地方，应该存在许久了。
　　竹岐只是外来的一道神识，想在谢长音的地盘上跟那老住户抢东西，占不到半点上风。
　　稍有不慎，惊动了那个潜藏的心魔，后果不堪设想，她只好暂时退了出来。
　　纪兰嫣蜷了蜷指尖，“前辈，那现在怎么办？”
　　竹岐看向桌上越烧越短的安神香，香灰簌簌落下。
　　稍作思索，竹岐道：“有一个比较冒险的方式。”
　　纪兰嫣：“前辈但说无妨。”
　　竹岐：“由你进入她的识海，去将那东西带出来。”
　　纪兰嫣毫不犹豫应下：“好。”
　　竹岐愣了下，随即无奈笑起来：“我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说你……连我进去都那样退出来了，你答应这般快，有那么大的把握么？”
　　纪兰嫣目光沉重而坚毅：“有没有把握，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竹岐并非故意要把这事推给纪兰嫣。
　　既然谢长音的心魔能化成纪兰嫣的样子，说明纪兰嫣在她心中占有很大的分量。
　　外人进去，是入侵，谢长音的识海会下意识排挤。
　　但纪兰嫣不一样。
　　若识海中真有动荡，谢长音的潜意识一定会保护她。
　　这是竹岐一个外人比不上的优势。
　　竹岐取出一枚丹药，递到纪兰嫣手中。
　　“这是能暂时增强神识的丹药，只不过后劲有点大。服下后半个月内，你的神识都需要静养，不可妄动。”
　　纪兰嫣点点头，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让她的思绪瞬间清明，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透亮起来。
　　竹岐看着她这干脆利落的劲儿，轻叹一声。
　　接着，她指尖一绕，一条泛着清辉的丝线凭空出现，缠绕在纪兰嫣的手腕上，另一头则系在了她自己的手腕。
　　“这是牵神丝，能让你的神识暂且与我的神识相连，若你在里面拿到东西，或遭遇不测，只要扯动丝线，我便会将你的神识强行拉出来。”
　　寻常人贸然进入旁人的识海，会被识海无意识吞没。
　　但竹岐的精神力庞大，只要不刻意阻止，无人能挡。
　　眼下有了她的庇护，纪兰嫣也能安稳进入。
　　丝线微凉，纪兰嫣能感觉到一种若有似无的联系顺着手腕蔓延，仿佛在脑海深处也搭上了一根弦。
　　她从竹岐的话语中意识到了这件事应当十分危险。
　　呼出一口气，纪兰嫣郑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前辈。”
　　竹岐道：“闭上眼。”
　　纪兰嫣看了一眼面前的谢长音，轻轻闭上眼。
　　眼前先是一片黑暗，而后神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骤然抽离。
　　再睁眼时，鼻尖恰好接住了一片冰凉。
　　纪兰嫣抬起指尖捻了捻，那片雪花在她指腹化开，留下一抹刺目的红。
　　入目所及，皆是这种红色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飘落。
　　她看向手腕，那条泛着微光的牵神丝还好好地系着，另一端没入虚空，连接着外面的竹岐。
　　脚踩开裂的大地，她四下打量。
　　没走几步，她便看见了空中飘浮着“自己”的碎片。
　　那不是血肉模糊的残肢，而是一块块破碎的镜面，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着她的模样，或悲或喜，或笑或怒，神情各不相同。
　　纪兰嫣凑近一片，好奇伸手戳了戳。
　　镜面晃动，荡开一圈涟漪，里面的“纪兰嫣”也跟着晃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
　　她不再看“自己”，快步朝前走动，寻找古情根的踪迹。
　　识海之大，远超她的想象。
　　识海中的样貌，显现出了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但没想到竟能荒芜至此。
　　她知道谢长音的心性，知道一些她的过往。
　　可亲眼见到这片残破的景象，纪兰嫣心中还是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医仙并未告诉她古情根长什么样，但既然说古情根附近有守卫，那只要见到人影，应该就能寻到古情根。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这片赤红与黢黑交织的世界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一道孑然而立的白。
　　纪兰嫣脚步一顿，停在不远处，眯起眼细细打量。
　　“谢长音”负手而立，下颚微抬，淡漠的眼神孤高冷傲，不可一世，一身洁净的白衣在破碎的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
　　墨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后，有几缕被风带起，拂过她冷漠的侧脸。
　　她稍稍侧头，瞥过一眼，如寒冰迎面。
　　纪兰嫣感受到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深入骨髓，浑身寒毛竖起，打了个冷颤。
　　这是她最讨厌的眼神。
　　她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第217章 心魔
　　纪兰嫣大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她面前。
　　她盯着心魔，一言不发，心魔也不动，两人仿佛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半晌，纪兰嫣在心里啧了一声。
　　谢长音的心魔，竟然是她自己。
　　这心魔的眼神看起来真不是一般的欠揍，完全不如谢长音本人可爱。
　　纪兰嫣挑了挑眉，将视线往地上一扫，看到了一株……
　　萝卜苗。
　　就长在心魔的脚边，嫩绿的叶子颤巍巍地伸展着，为这片破损的世界添了一份生机。
　　那就是古情根？看起来也不像是邪物。
　　薅走就能扔锅里给炒了。
　　转念一想，或许这片破碎的世界，就是被这株萝卜苗汲取了鲜活。
　　所有养分都被注入在古情根中，识海才会变成这样。
　　纪兰嫣盯着那株萝卜苗看了许久，而后蹲下身，伸手要去拔。
　　凛冽的剑锋霎时间悬在脖颈处，冰凉的触感激得她皮肤一紧。
　　心魔执剑，垂眸看向蹲着的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纪兰嫣僵着身子，用余光瞥着那截泛着寒光的剑身。
　　心魔忽而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好像曾经把纪兰嫣压在床上那日的笑声。
　　纪兰嫣听得心里发毛，缓缓抬起眼，看向心魔。
　　脖颈处的冰剑消散。
　　心魔在她身边蹲下身，清秀的面容，唇角微勾。
　　这张笑着的脸在漫天红雪的世界中，瞧起来有些诡异。
　　“纪兰嫣。”心魔轻声开口，“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心魔伸出手，指尖捻起纪兰嫣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想将它轻轻别到耳后。
　　“别碰我。”纪兰嫣蹙起眉，用了大劲拍开她的手。
　　心魔的手被拍得泛起一点红，默默收回手，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为何要拔此物？”
　　“为何不让我拔？”纪兰嫣反问。
　　心魔的指尖虚虚地拂过那两片嫩叶。
　　“你以为你是在救她？拔了它，那些被压抑的痛苦、怨憎、不甘，会像决堤的江河，瞬间将她吞没。到那时，她会彻底崩溃。”
　　“而我，还有它，正是在此地守护着她。没有我们，她根本走不到今天。”
　　“瞎说。”纪兰嫣反驳道，“谢长音没有那般脆弱。”
　　纪兰嫣了解谢长音，这女人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硬，绝不可能被那些过往的回忆冲垮。
　　心魔挑起纪兰嫣的下颚，端详片刻，“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心魔抬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指。
　　一面巨大的水镜凭空出现。
　　里面的影像是她们相识相遇，一幕一幕，飞速流转。
　　画面中，既有两人一起吃饭时温馨的景象，也有翻云覆雨不可细说之时。
　　而平静之下的内心世界，却在呢喃。
　　“好香的血……好美味……好想尝一尝。”
　　“毁掉她……杀了她……她不该存在。”
　　“好想杀了她。”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阴暗念头，化作一句句冰冷的呓语，回荡在这片荒芜的空间里。
　　影像最终定格在谢长音微微笑着的脸上。
　　那道声音，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杀了纪兰嫣。”
　　纪兰嫣目不斜视，看了许久。
　　心魔愉悦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看到了么？她一直都想杀了你，从始至终。”
　　纪兰嫣缓缓抬起头，目光对上心魔那双冰冷的眼睛，不以为意：“所以呢？”
　　心魔笑意微僵。
　　“她真的杀了我么？”纪兰嫣没有半点被背叛的伤心，反而嘲讽道，“我脖子不是还好好地长在身上么？”
　　这种挑拨离间的套路，谢羽歌也对她使过。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招，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纪兰嫣站起身，理了理压皱的衣褶，不屑道：“想，和做，是两码事。她若真想杀我，我还能安稳活到今日？”
　　心魔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是没有杀你，她做不到，但我可以。”
　　“在这里，我就是她不敢宣泄的欲望，是我替她承担了所有黑暗，我当然可以替她完成她最想做的事。”
　　纪兰嫣瞬间警惕起来，后退几步，指着心魔道：“想杀我的不是她，而是你。”
　　“是我，也是她。”心魔提着剑，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还不懂么？纪兰嫣，你不该存在。”
　　“是你毁了她，只要你不复存在，她就不会再怯弱下去，不必再被那些无用的情感拖累。”
　　心魔盯着她，冷冷道：“谢长音从来都不需要那些无聊的情感，她只需要保持一颗杀心。”
　　纪兰嫣看着眼前这张与谢长音别无二致的脸，看着那双孤高到不近人情的眼睛，忽而意识到心魔为何会存在。
　　怪不得这么傲慢，这么目中无人。
　　纪兰嫣攥紧了拳，眸光紧盯心魔，讽刺道：“原来，你就是她不要的垃圾情绪堆起来的东西。”
　　心魔被她的话刺到，手中的剑微微一颤，怒道：“你才是垃圾。”
　　纪兰嫣继续道：“你守护她？别逗了。你不过是寄生在她痛苦过往之上的一道影子，是她最想摆脱却又无能为力的东西。”
　　这是谢长音杀心聚集起的阴暗面，是她摒弃的、却又无法彻底根除的一部分。
　　谢长音真会给人添麻烦。
　　垃圾就该倒出去，而不是藏在这种地方。
　　纪兰嫣看了一眼地上的古情根，再瞥向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牵魂丝。
　　只要拔了那株破萝卜苗，她就能立刻顺着牵魂丝溜之大吉。
　　但是眼前的心魔，不会轻易让她如愿。
　　纪兰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掉这个人形垃圾，这毕竟是谢长音的识海，鬼知道这心魔能借用她本人多少力量。
　　心魔：“你就是她软弱的根源，只要你消失，她将再无所畏惧。”
　　纪兰嫣嗤笑一声：“你还有脸说？你不过是她不要的一堆负面情绪，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心魔的眼神骤然阴沉，剑锋急出，直朝咽喉而去。
　　纪兰嫣瞳孔一缩，下意识运转起全身灵力，攥紧拳头迎了上去。
　　剑与拳还未相碰，一道猩红的残影从斜刺里猛然窜出，后发先至。
　　只听锵地一声——
　　心魔手中的长剑应声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她握剑的左手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不远处，一柄通体由血色冰晶凝成的长剑，斜斜地插在破败的大地上，剑身嗡鸣。
　　周遭漫天飘落的红色落雪，在这一刻尽数停滞。
　　纪兰嫣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那片灰败的天幕已被无尽的猩红所覆盖。
　　密密麻麻的血色长剑悬于天际，剑尖齐齐向下。
　　是谢长音的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识海版。
　　识海主人的声音回荡在破碎的天地间。
　　“不可伤她。”




第218章 纪兰嫣怒拔萝卜苗
　　心魔捂着发麻的手臂，盯着地上那柄通体血红的长剑，沉默片刻后，不禁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冲着那片由无数剑锋构成的天幕，大声喊道：“谢长音，你怕她，对不对？”
　　心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病态的亢奋：“你怕得不到她，更怕失去她。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就像你当年……”
　　话音未落，空中悬着的剑锋倏然落下数十柄。
　　心魔闪身躲过。
　　血色长剑接二连三地插入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剑气激荡，整个地面都在龟裂下陷。
　　心魔却笑得更放肆：“你看，你连听我把话说完的勇气都没有。”
　　“当年，你也是这样害怕失去云蘅。你怕庄晚的出现，会夺走你唯一依赖的师尊，所以，你心底滋生过杀意，你想要庄晚消失，你想要所有可能分走师尊目光的人都彻底消失！”
　　“多年以来，是我替你承担了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是我替你斩断了那些可笑的犹豫。”
　　“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既然选择了修杀戮道，这条路就注定要用鲜血铺就，容不得半分畏怯，容不得半点多余的情感牵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强，我不是你的心魔，我是你的本心，是你踏上这条路时，最纯粹、最原始的杀心！”
　　“为何心魔劫中出现的是她，而不是我？”
　　心魔伸出手，指向纪兰嫣，声音越来越高亢，近乎嘶吼。
　　“因为天道都比你清楚，她不该出现在你面前，她不该活着，她是你的破绽，是你的死穴！走在这条路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软弱，都会让你万劫不复！”
　　纪兰嫣听着心魔的话，不由得蹙起眉，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谢长音竟曾因为师尊，对二师姐动过杀心？
　　而谢长音的心魔劫中，出现的竟是她？
　　难怪她会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纪兰嫣静静沉思，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眼前的心魔，似乎更为了解谢长音，其存在时间一定很长。
　　恐怕从谢长音小时候开始，心魔就已有了雏形。
　　心魔劫中出现的是自己，而非是眼前的心魔，难道天道真的认定，这位心魔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纪兰嫣抛开这些杂念。
　　这是谢长音的心魔，就算斩心魔，也要由本人动手，哪里会是她的事。
　　目光挪到地上的古情根上。
　　纪兰嫣不再犹豫，疾步蹬出，冲向地上的嫩苗。
　　心魔面色骤然一沉，杀意暴涨。
　　她手腕一翻，一道凌厉的剑气朝着纪兰嫣的后心斩去。
　　纪兰嫣头也不回。
　　果不其然，还不等那剑气近身，天幕之上便有数道血色冰剑呼啸而下，将那道剑气截在半空，撞得粉碎。
　　纪兰嫣心中暗自得意，谅谢长音也不会静观心魔伤她。
　　见心魔与主人缠斗，纪兰嫣趁机一把薅上地上的嫩苗。
　　刚一握上那株古情根，一阵尖锐的刺痛便猛地从掌心传来。
　　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古情根本是就活物，在感应到危险的瞬间，那看似细弱的枝干上，竟爆出无数牛毛般的尖刺，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她护体的灵力。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心滚落，砸在下方龟裂的土地上，一股甜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纪兰嫣心中一紧，她的鲜血直接落在了谢长音的识海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手都伸到这儿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机会只有这一次，既然已经抓住，那就不能放开。
　　心魔一边与连绵不绝的血色剑锋周旋，一边发出狂乱的大笑。
　　“你的血……纪兰嫣，你可真是个天大的麻烦！你这般行径，是想用自己的血，彻底污秽她的道心，让她永堕沉沦么？”
　　纪兰嫣懒得理会那疯子的聒噪。
　　什么污不污的，让谢长音多忍忍就行。
　　她单膝跪地，一手抓住古情根，另一手撑着地面，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上，猛地向上一拔。
　　这鬼东西看着只是地表的一小株，谁能想到地下的根系竟如此发达，像是与这整片破碎的识海大地都生长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随着她拼尽全力的拉扯，以古情根为中心，周围的地面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口子。
　　嘣——
　　一声像是筋骨断裂的脆响。
　　深植于识海深处的庞大根茎，竟被她凭借着蛮力，硬生生薅出了一大半。
　　纪兰嫣双手扯住那株疯狂扭动的幼苗，紧咬牙关，指缝间已渗出血，手上的力道却再次加重。
　　天上无数道剑锋震颤不已，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红色雪花再次飘落，雪势骤然加剧，变成了狂暴的雪崩，铺天盖地，像是要将这整片痛苦的天地都彻底埋葬。
　　不消片刻，地面便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红雪，深度直接淹过了膝盖。
　　冰冷的雪如同刀片，打在脸上、手上，彻骨的寒意侵蚀全身。
　　纪兰嫣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仰头冲着那片混乱压抑的天幕大声喊道：“冷死我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肆意的猩红风雪。
　　纪兰嫣大概猜到，这是谢长音内心正在承受极端痛苦的表露。
　　再忍一下啊笨蛋谢长音，只要将这东西完全薅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随着古情根被越扯越多，裸露出的根系越来越长，周围开裂崩塌的地面也越来越深。
　　然而那东西依旧没有被完全拔出，无穷无尽。
　　不是说因为神魂动荡，这东西会变得松动，比较好拔除么？
　　这玩意儿到底在谢长音的识海里扎根了多少年，才能将根茎埋藏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深度。
　　纪兰嫣百忙之中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已经薅出来的大半截根茎。
　　褐色的，皱巴巴的，看起来就老，让人半点胃口都欠奉。
　　正与无数剑锋周旋的心魔，眼见古情根已被拔出大半，神情愈发阴鸷凝重。
　　她嘶声喊道：“你拔的不是古情根，是她的命！她宁愿自己痛，也不肯伤你分毫，纪兰嫣，你感动么？我倒要看看，她会不会为了你，亲手毁了自己！”
　　“我当然敢动！”纪兰嫣愤怒地回吼，“你个人形垃圾，给我闭嘴！”
　　她不再与心魔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拔古情根上。
　　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将丹田内的灵力猛然灌注双臂，腰肢向后一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轰隆——
　　脚下本就岌岌可危的地面，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坍陷下去。
　　厚厚的积雪与纪兰嫣的身影，一同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急坠而下。
　　坠落途中，凛冽的罡风裹挟着冰冷的红雪，呼呼灌进她的口鼻。
　　纪兰嫣什么也顾不上，只慌忙去看自己紧攥的手。
　　最后一点细小的褐色根茎末梢，正被她拿在血肉模糊的掌心中。
　　整株古情根，终于到手了。
　　纪兰嫣见事已成，猛扯手腕的牵魂丝。




第219章 好起来了
　　从识海中脱离，纪兰嫣忽地睁开眼，小心脏怦怦直跳，大口喘息。
　　眼前是闭着目的谢长音，一旁还有个稍显疲惫的竹岐。
　　纪兰嫣低头看向自己那只传来阵阵痛意的手。
　　掌心之中，血肉模糊，唯有一株寸许长的褐色根茎静静躺着，上面还沾着她尚未凝固的鲜血。
　　这东西在识海里看着那般庞大，根系盘根错节，带出现实，竟然就只有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
　　纪兰嫣越看越嫌恶，手腕一甩，将那东西啪地一下扔在桌上。
　　竹岐眼疾手快，将桌上的古情根拿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玉盒里。
　　合上盖子前，她目光微凝，特意又多瞧了一眼。
　　没想到，事情进展得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这孩子，居然真能将古情根从谢长音的识海里拔出来。
　　她将玉盒收好，随即递过来一瓶伤药。
　　纪兰嫣接过来，倒出些药粉胡乱往手心上撒，目光急切地转向谢长音，查看她的状况。
　　谢长音依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眉宇之间紧紧蹙起，唇色白得吓人。
　　见她似是很痛苦，纪兰嫣有些紧张，怯怯问道：“她不会有事吧？”
　　竹岐捏着下巴，秀眉微蹙，脸上难得起了些不确定的神色。
　　“拔除古情根，我也是头一回见。此物与神魂相连，强行剥离，无异于剜心剔骨，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
　　两人目光都聚焦在谢长音身上，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忽地，谢长音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闷哼。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液，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咳了出来，溅落在素色衣襟上。
　　纪兰嫣惊愕地瞪大了眼，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另一只手拿出干净的帕子，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师姐，你还好么？”
　　“无事。”
　　谢长音的声音微弱沙哑，她颤巍巍地抬起手，从纪兰嫣手中接过那方染血的帕子，自己慢慢擦拭起来。
　　纪兰嫣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关切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识海疼不疼？”
　　谢长音摇了摇头，慢慢睁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依旧无神，映不出任何光影。
　　竹岐盯着谢长音看了片刻，指尖点在她肩上，探查一番。
　　她收回手，缓缓开口：“身体经脉并无异常震荡，但识海之内是否仍有隐患，是否有残留损伤，光靠探查经脉无法确定，还需要你放开神识，容我进一步细查。”
　　纪兰嫣连忙接口：“那麻烦前辈再……”
　　“不用。”谢长音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我没事，感觉尚可，不需要再查。”
　　纪兰嫣盯着她看似平静的侧脸，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她放软了声音劝道：“真的没事么？还是让医仙再仔细查一查吧，稳妥些。”
　　竹岐微微挑眉，“免费替你查验，也不用？我这儿看诊可不便宜。”
　　谢长音坚定道：“不用。”
　　竹岐见她如此固执，也懒得再浪费口舌劝慰，只好作罢。
　　她转而交代道：“那枚丹药服下后，需静待一些时日才会慢慢起效，急不得。七日后，你们须得来一趟，我会继续帮你疏导灵力，稳固神识，辅助治疗。”
　　谢长音点点头，忽而问道：“你们先前交涉后，定下的条件是什么？”
　　此刻的纪兰嫣更不想说。
　　谢长音刚经历了识海剥离邪物的剧痛，只怕神魂比之前更加不稳，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答应剜心口肉，以她的性子，没准搞起医闹。
　　纪兰嫣干咳两下，正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竹岐却道：“取出的古情根既然已经归我，先前谈好的那些便不再需要。只是日后，我会定期取用她的灵水灵血，主要是为了给你们师尊炼制调理丹药所用。”
　　纪兰嫣微微一怔，没想到竟是古情根换了她一两心口肉，若只是取灵水灵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长音听到是为师尊炼药所用，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竹岐今日大动神识，有些疲惫，摆手赶人：“行了，你们先回去好生养着吧，七日后再来。”
　　纪兰嫣牵着谢长音的手，从医仙住处离去。
　　外头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
　　谢长音依旧像往日那般沉默，脸上也无甚表情，任由纪兰嫣牵着走。
　　纪兰嫣犹豫半晌，还是问道：“师姐，我进入你的识海后，里面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么？”
　　谢长音声音淡淡，随着微风飘来：“看到了。”
　　纪兰嫣抿了抿唇。
　　她不确定那个嚣张癫狂的心魔最终下场如何，也不知道谢长音那片破碎的识海经过这番折腾，如今会是怎样一番触目惊心的景象。
　　恐怕再没机会去探寻了。
　　纪兰嫣思绪翻来覆去，时不时看向谢长音的侧脸。
　　这女人惯会忍耐，习惯将所有痛苦都压在心底，谁知道她此刻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不是正在硬扛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楚。
　　随着拔出古情根而开裂的大地，越下越大的红雪，无底的深渊……这些恐怕都是疼痛的具象化。
　　正胡思乱想着，谢长音忽然顿住脚步。
　　纪兰嫣被她带得也停了下来，不解地转头看她。
　　谢长音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微微侧过头，望向她，灰白的眼眸在日光下似是亮了一些。
　　“你先前说的，城里那家你觉得很好吃的店，现在一起去吃吧。”
　　“啊？”纪兰嫣稍愣，旋即反应过来，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好啊，一起去吃。”




第220章 真不虐，信我！
　　谢长音的脸色没有半分异样，实则头疼欲裂。
　　识海破碎不堪，拔出古情根后，识海大地断裂出一道无尽深渊，像是被巨斧当头劈下。
　　心魔依旧存在。
　　她负手而立，站在深渊边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片废墟。
　　“真是壮观。”心魔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她那些话，都是真的。
　　若非纪兰嫣的存在，谢长音怎会一再展露那些深埋的软弱与恐惧。
　　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原本都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现在被挖掘出来，呈现在人眼前，谢长音又该如何应对？
　　心魔携着满满的恶意问：“瞒了她那么多肮脏的念头、不堪的过往，如今都被她知晓了，你觉得她心中不会有芥蒂么？”
　　谢长音不以为意，淡漠回道：“是该有芥蒂，可那又如何。”
　　“哦？”
　　心魔哼笑道，“她会因此远离你，抛弃你！而你呢？你会继续害怕，像只被遗弃的狗，摇尾乞怜，扯着她的衣角，哀声恳求——纪兰嫣，别离开我！可笑，可悲，更令人作呕！”
　　识海外，小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纪兰嫣紧挨在谢长音身边坐着。
　　她拿着筷子，夹了一道自己喜欢吃的菜，还不忘在自己碗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谢长音唇边。
　　“啊~张嘴。”
　　谢长音配合地微微张口。
　　看到对方腮帮子轻轻嚼动，纪兰嫣满眼期待：“好吃么？”
　　“好吃。”谢长音的声音不轻不重，与往常并无二致。
　　“我就说吧！”纪兰嫣得到了肯定，来了更多兴致，筷子在几碟小菜上方盘旋。
　　“那再试试这个，这个也特别好吃！这座城虽小，没想到还藏着这样的宝藏小店，没准医仙云游至此，就是为了这一口。”
　　纪兰嫣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空气里就只剩下沉默，会让她与谢长音想起识海中发生的事，以及自己听到的那些话。
　　至少在这种时候，她希望谢长音的心神能稍稍放松下来。
　　谢长音不断张口，接受纪兰嫣的投喂。
　　纪兰嫣很乐意做这些事，看着谢长音被自己这样照顾，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还有一点看乖宝宝吃饭的喜悦。
　　谢长音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在识海中对心魔冷然道：“她不会离开我。”
　　心魔皱起眉，那张与谢长音一般无二的脸布满阴鸷，扭曲出愤恨的神情：“你凭什么这般笃定？”
　　谢长音：“因为她喜欢我。”
　　心魔似有不屑，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你杀戮无数，双手沾满血腥，性情孤傲自负，骨子里狂妄疯癫！你注定就该一个人挣扎，独活至死！”
　　“纪兰嫣先前不过是被你的表象所迷惑，如今她已看清你内里的污浊与狂乱，她一定会害怕，会躲着你，最终离开你！”
　　现实中，谢长音又咽下一口菜，是纪兰嫣刚刚夹过来的，带着点她喜欢的清甜。
　　她忽然抬起手，虚虚摸索，指尖触碰到纪兰嫣放在桌边的手背，轻轻按住。
　　“纪兰嫣。”谢长音轻声问道：“你喜欢我什么？”
　　“咳……”纪兰嫣差点被一口汤呛到，筷子都险些拿不稳。
　　在她的视角，这句话问的过分突然，没头没尾。
　　她脸上微微发烫，眼神飘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还有，谁说我喜欢你了！”
　　意识到谢长音此刻看不见她的窘态，她又将目光挪了回来，盯着谢长音的侧脸。
　　谢长音垂下眼睫，故作失望之态，低声呢喃：“嗯，原是我多心了。”
　　说完，她指尖微动，作势便要抽回自己的手。
　　“也、也不是。”纪兰嫣一把将她的手抓住，指腹揉捏着对方微凉的手背。
　　她舔了舔下唇，含糊其辞道：“你长得好看，做饭好吃……”
　　实力高强这一条，鉴于谢长音目前状况，被她暂时从心里划掉。
　　只能再多一条，活儿好。
　　谢长音唇角微抬，对着识海中那张愤恨的脸说：“听到了么？她喜欢我长得好看，做饭好吃。”
　　心魔的眉毛拧成一团，无法理解如此简单又庸俗的理由。
　　她嫌恶地啐道：“恶心！”
　　识海之中，凭空落下一把锋利的长剑，擦着心魔的耳廓削过，几缕黑色的发丝飘落，坠入深渊。
　　谢长音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识海中：“聒噪。”
　　整个识海世界霎时安静下来，再听不到心魔的任何声响。
　　纪兰嫣知晓了她的一切，见识到了她心底最深处潜藏的阴暗，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愿直视的东西。
　　谢长音本以为暴露之后，自己会惊慌失措，会恐惧战栗。
　　却未曾想，此刻她的内心，竟是一种史无前例的宁静。
　　像是死了那般静。
　　眼下亟待解决的麻烦堆积如山。
　　无法视物的双眼，破碎不堪的识海，阴魂不散的心魔，以及古情根拔除后带来的难言动荡。
　　可谢长音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去思考这些事，她只想和纪兰嫣一起吃饭。
　　若要用纪兰嫣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这大概便是“摆烂”，破罐子破摔。
　　反正最糟糕、最不堪的一面，纪兰嫣都已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那又如何？
　　纪兰嫣没有一句质问，没有半分退缩，反倒是在这烟火缭绕的小店里，悠哉悠哉地喂她吃饭。
　　谢长音心底漫出有恃无恐的底气。
　　或许只有纪兰嫣能做到这点，能带给她这样的底气，让她不再畏惧。
　　然而，在纪兰嫣的神识闯入她那片荒芜之地的那一刻，自己是动过一个念头的。
　　正是心魔对纪兰嫣说的那句话：“纪兰嫣，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那些滴落在识海中的血液，香气四溢，远比口中吃到的菜品要美味千倍万倍。
　　她完全有能力，以蛮力强行切断那根维系着纪兰嫣神识与现实的牵魂丝，将她永远囚禁在自己的识海深处。
　　那样，纪兰嫣就再也无法离开她，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即便是死，纪兰嫣也会和她这片破碎的识海融为一体，共同埋葬，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但她还是放纪兰嫣的神识离去。
　　谢长音不断克制内心欲望，将自己的心用力攥紧、挤压，直到窒息，喘不上气。
　　痛苦又美妙的感觉。
　　谢长音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凭借对气流的微弱感知，察觉到身边的纪兰嫣似乎在偷笑。
　　“笑什么？”
　　纪兰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喂你什么，你都这样面无表情地嚼吧嚼吧咽下去了？刚才那口菜里，不小心裹了颗麻椒，你也给吃了？”
　　谢长音感受着口中的麻意，点点头：“嗯，吃了。”
　　纪兰嫣戳戳她的脸，嗔怪道：“怎么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下次碰到奇怪的味道，记得吐出来。”
　　那片只有猩红与破碎的荒芜大地，果然不适合纪兰嫣停留。
　　因为那里，没有这些能让她露出笑容的人间烟火。
　　谢长音将全部心神，都专注于面前之人和这一桌简单的饭菜上。
　　“刚刚吃过的那道菜，我还想再吃。”
　　纪兰嫣立刻夹起一筷，递进她口中，“是这道么？”
　　“嗯，”谢长音细细品尝，“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纪兰嫣眼睛一亮，兴奋起来：“我也超爱吃这道！你能尝出是怎么做的么？回去做给我吃！”
　　“可以，”谢长音应道，灰白的眼眸望着她，“你将你看到的那些原料，一样样告诉我。”




第221章 一点都不虐！
　　纪兰嫣的担忧一直未曾消减。
　　她每天都在观察谢长音的一言一行，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重新看透一遍。
　　可谢长音看起来，与拔出古情根之前无甚差别。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没有问题，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费尽心力，甚至可说是冒着风险才从识海深处拔除那等邪物，谢长音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那可是古情根，又不是真的萝卜苗。
　　莫不是谢长音的演技悄悄进步了？
　　晨起，纪兰嫣正为她穿衣。
　　“手抬一下。”
　　谢长音依言抬手。
　　“另一只。”
　　指尖绕过腰间，为她系好腰带，又为她理平衣襟上的褶皱，而后照例捏了捏她的脸。
　　触感微凉，又嫩又滑，太好摸了。
　　纪兰嫣不厌其烦地问道：“今天感觉如何？识海疼么？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是看到不该看的幻影？”
　　谢长音回道：“如常。”
　　又是如常。
　　纪兰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取过一条柔软的白绸，覆上谢长音的双眼，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一定要告诉我，知道么？”
　　“嗯。”
　　纪兰嫣那点微末的医术，处理些皮肉伤已是极限。
　　对于谢长音崩塌破碎的识海，对于那纠缠不休的心魔侵蚀，她完全无能为力。
　　如今她们二人的神识皆处于受损状态。
　　纪兰嫣因服用丹药的缘故，暂时无法动用神识。
　　谢长音的神识更是需要漫长时间的调理恢复，急也急不来。
　　所幸这座小城地处偏远，城中并无高阶修士盘踞，连她一个筑基期小修都能横着走，何况医仙还在此地。
　　医仙还未对她收取报酬，想来也不会让她们轻易出事。
　　欠人债务，有时候也挺有安全感的。
　　时值初夏，空气里浮动着些许燥热。
　　谢长音喜欢喝茶，纪兰嫣每日都会带她去茶楼。
　　坐在茶楼中，她们听到了中州近些日发生的事，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位风头极盛的烟岚魔君。
　　邻桌几个修士的谈话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她们耳中。
　　“听说了吗？中州近日又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事？八成又是那位烟岚魔君闹出来的动静吧？”
　　“就是她！据说她如今修为大涨，性情更是乖张暴戾，杀人如麻，整个中州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那人眼睛转动，四下看了一圈，低声继续说着。
　　“仙盟发布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各大宗门都派了人手，结果呢？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双，简直是排着队去给她送人头！”
　　另一人摇头长叹。
　　“如今看来，仙盟也未必有想象中那般强横，竟连这样一个魔头都奈何不得。”
　　纪兰嫣在一旁听着，翻了个白眼。
　　“烟岚魔君”的名号，应当还在谢羽歌头上。
　　也不知道谢羽歌如今怎样了。
　　纪兰嫣捉摸不透此人的行事作风，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谢羽歌不像是个完全的坏人。
　　至少在黑市那等险境之中，她曾出手救过她们。
　　“茶喝完了。”谢长音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纪兰嫣蓦地回神，连忙执起茶壶为她续上茶汤：“听得人脑袋疼，说得乱七八糟的。”
　　“嗯？”谢长音微微侧头，“谁？”
　　“那群人呗。”
　　纪兰嫣朝那群聊得热火朝天的茶客扬了扬下巴，又想起谢长音看不见，低声道：“那些人在说你姐姐呢。”
　　纪兰嫣已经默认烟岚魔君是谢羽歌。
　　谢长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将微烫的茶杯缓缓送到唇边，轻抿一口。
　　“准确来说，她并非我姐姐，我们是双生子，不分长幼。”
　　“哦。”纪兰嫣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谢羽歌野心勃勃，看起来比眼前这个大怂包谢长音更有气势，谢羽歌做姐姐，实至名归。
　　关于谢长音的过往，纪兰嫣从来不会主动问起。
　　但她心中十分好奇，尤其是这二人的母亲——当世魔尊。
　　依照她所知的剧情脉络，后期似乎还有魔界与中州爆发大战的情节。
　　只是纪兰嫣没看到最后。
　　仔细想来，她与谢长音牵扯颇深，从立场而言，大概也能算是魔界那边的人了。
　　而仙盟内部本身就算不上干净，那些名门正派里，多的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女主夏璃的存在，就是为了把这些藏在光鲜外皮下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这么一对比，当个反派好像也没那么差，起码坏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不过，当反派也得有足够的实力才行。
　　必须要让谢长音尽快恢复过来。
　　好在医仙那边的治疗进展颇为顺利，她们每隔七日便去一次。
　　只是每次治疗时，纪兰嫣就会被赶出屋外。
　　屋里的动静很大，不是爆亮就是震响，像是在斗法。
　　纪兰嫣曾经向谢长音问起治疗方式，谢长音对此总是闭口不谈，扯东扯西，将话题拉走。
　　结束第四次治疗后，两人回到客栈。
　　刚关上客房门，谢长音忽然道：“我能用神识看清你了。”
　　纪兰嫣闻言，心中一喜，凑到谢长音面前，摆出一道鬼脸，问：“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谢长音通过神识，看到了眼前之人的面容，比用眼睛时更为真切。
　　此时，这张姿容艳丽的脸正在挤弄眉眼，撅起小嘴。
　　谢长音：“可爱的表情。”
　　纪兰嫣换了一个表情，继续问：“这个呢？”
　　谢长音：“可爱的表情。”
　　“现在呢？”
　　“可爱的表情。”
　　纪兰嫣觉得谢长音在框她，皱眉质问道：“你真的能看到么？”
　　谢长音的指尖落在她的眉间，轻轻将她紧皱的眉抿开。
　　“真能看到，连你脸上的皱纹都看到了。”
　　纪兰嫣气愤反驳：“胡说八道！我脸上哪有皱纹！”
　　谢长音用神识看了她好一会儿，扯下覆眼的绸缎，塞进她手中。
　　“我的一切，你都已经知道了。”
　　纪兰嫣望着手里的绸带：“嗯？差不多吧。”
　　谢长音主动提及：“话本，你看完了么？”
　　纪兰嫣眉梢一挑，会意到她说的是那本被藏的话本。
　　“看完了。”
　　“有兴趣试一试么？”
　　“啊？”
　　纪兰嫣略感震惊，眼睛眨动几下，不太确定谢长音所说，是否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试、试什么？”
　　“话本里的玩法。”




第222章 讨论具体项目
　　纪兰嫣察觉到，谢长音确实与以往不同了。
　　从前，这人都是生硬地照搬话本里的套路，二话不说就直接开演。
　　如今倒好，居然还知道要先走个流程，懂得开口征求她的意见了。
　　她拉着谢长音在桌边坐下，觉得这事必须掰扯清楚，绝不能稀里糊涂地就答应那个“试”字。
　　纪兰嫣手肘支在桌边，问：“你怎么突然提出要试这种事？”
　　谢长音回答得理所当然：“因为我想。”
　　纪兰嫣：“那先前你就没想过么？”
　　谢长音坦诚道：“想过。”
　　纪兰嫣：“既然先前也想，那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
　　以前不都是直接上手开演。
　　谢长音垂下头，认真思索后，才给出答复：“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拒绝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喜欢我。”
　　纪兰嫣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想摆出个从容的姿态，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最后只得放弃掩饰，泄气般地笑起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肯定了？”
　　谢长音认真回道：“我信任你。”
　　即便是最不堪的一面展露出来，亦或是那点小癖好被人知晓，对方没有嘲笑，没有调侃，而是给予尊重，给足了体面。
　　这是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纪兰嫣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
　　信任。
　　好直白又沉重的话语。
　　好像是能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对方那样的沉重。
　　她很清楚，自己从对谢长音动心至今，那份关切、喜欢，乃至深藏心底未曾言明的爱意，从未改变，始终如一。
　　信号强度一直是满格的。
　　可偏是到了此刻，谢长音才刚刚村网通，接收到了她传递出的讯息。
　　难道，这就是古情根被拔除后带来的真正变化？
　　古情根所抑制的情感，好像并非是想象中那样简单。
　　谢长音的表现，不像是不会喜欢人。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靠近，去学习，去笨拙地模仿。
　　纪兰嫣猜测，古情根带来的最大影响，是让她感受不到“被喜欢”是怎样的滋味。
　　就像一个失去味觉的人，面对山珍海味摆，她能看见色泽，闻到香气，能靠逻辑和经验判断出这是“这应该很好吃”，却永远无法亲口尝到那份令人心动的甜。
　　而现在，谢长音的味觉恢复了。
　　她终于尝到了自己长久以来递到她唇边的那颗糖。
　　所以，她现在可以很肯定地说出：“这是甜的。”
　　并且，她还想要更多。
　　见谢长音真的在慢慢变好，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纪兰嫣长舒一口气。
　　谢长音的心中，正涌动着许多陌生且汹涌的情绪，交织翻腾，如同刚刚解冻的春江。
　　她像是海岸边的礁石，被一波波情感浪潮反复冲刷拍打。
　　她没有抗拒，而是细细品味，默默思索，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内心。
　　原来那并非简单的欲望，而是一种她也无法言说的感觉。
　　她一直很贪恋纪兰嫣带给她的这种独特感受。
　　温暖，安定。
　　纪兰嫣信任她，依赖她。
　　谢长音曾经单纯地认为，只要纪兰嫣能一直留在她身边，维持着这样的状态便已足够。
　　可她忽略了自己。
　　她自己能否同样付出信任与依赖？
　　尤其是前者。
　　谢长音近些日才认识到，师尊云蘅给予她的感觉，与纪兰嫣带给她的情感，截然不同。
　　云蘅于她，是救命之恩，是授业之情，是引领她走出泥沼，步入正常生活轨道的明灯，那其中蕴含着为人师者的责任与慈爱。
　　于她而言，云蘅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亲，所以她愿意为云蘅做任何事，这是一种基于恩情与亲情的回报。
　　但纪兰嫣不同，她没有那份职责，她只是自己的小师妹，但她为自己带来了另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不仅让自己想要将身体交给她，更敢于将自己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也尝试着交到对方手中。
　　纪兰嫣平复了一下心绪，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本册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摊开。
　　“咳，既然……你要试。”
　　纪兰嫣指尖点着书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你想试哪个？这里面，嗯……花样挺多的，你自己选。”
　　虽然先前在脑子里已经把谢长音这样那样演练了无数遍。
　　可真到了要指着“教学材料”和正主面对面讨论具体项目的时候，热意又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她顶着一张小红脸，强装出一副无所谓又经验丰富的样子。
　　好像无论谢长音选什么离谱的内容，她都能面不改色地陪对方“玩”下去。
　　然而谢长音却没看那本话本。
　　她将神识落在纪兰嫣身上：“我不止想要玩话本上的情节，我还想与你双修。”
　　“嗯？”纪兰嫣眨了眨眼，试图掩饰心中羞怯，“双修……是要我运转先前你教我的功法？”
　　“嗯。”
　　纪兰嫣面上浮现出犹豫之色。
　　那套功法她记得很清楚，运转起来本身倒不算太难，但是……
　　谢长音早有准备，不等她将顾虑说出口，便一本正经地开始讲解起来。
　　“你先前，是害怕你我之间修为差距过大，担心在双修过程中，我的灵力或神识会不受控制，伤到你么？”
　　被如此直接地戳中心事，纪兰嫣挪开视线，没敢去看谢长音此刻“专注”的神情。
　　她指尖捻着薄脆的书页边缘，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谢长音继续道：“现在你无需担心此事。真正的双修，核心在于神识层面的交融与共鸣。”
　　“我如今神识受损，尚未完全恢复，其强度至多维持在筑基巅峰的水平，与你相差无几，处于同一大境界内。”
　　“而且，医仙今日为我诊治完毕后，曾特意提及，对于神识的调养与恢复，乃至日常的锻炼巩固，双修都不失为一个温和而有效的选择。”




第223章 项目实施
　　纪兰嫣听罢，稍稍抬起眼，偷瞄谢长音的表情。
　　对方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公事公办的认真神情。
　　“医仙……她真的这么说了？”
　　“嗯。她说，神识受损，不可用蛮力蕴养，需得细水长流，徐徐图之。最好能寻一位契合之人，时常进行神识层面的交融与磨合，彼此切磋砥砺，方能温和恢复。”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俨然一副遵医嘱行事的严谨态度。
　　纪兰嫣听得一愣一愣的，捏着下巴沉思。
　　双修过程确实需要二人神识高度交融，对于神识的精细掌控力要求极高。
　　从这个角度来说，称之为一种绝佳的“锻炼”方式，似乎也说得通……
　　见她神情松动，谢长音趁热打铁，继续补充说明：“医仙还特意强调，这个人选，最好是心意相通、彼此信任之人。”
　　“如此，双方神识在交融时才能达到最大程度的契合，不会产生排斥与损耗，效果方能事半功倍。”
　　心意相通……
　　纪兰嫣已是满脸霞色，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变的滚烫。
　　她垂下眼睫，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蜷缩起来。
　　“那、那既然医仙都这么说了，为了让你早日恢复，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双修好了……”
　　纪兰嫣说完，看向桌上的话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文字旖旎暧昧。
　　“你若是不挑，那我就……挑我想玩的了。”
　　“嗯。”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落在手中原本用来为谢长音覆眼的白色绸带上。
　　白色很配谢长音的清冷气质，但此刻，纪兰嫣想要点不同的感觉，想看到更不一样的、只在她面前显露的谢长音。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另一条带子。
　　一条颜色秾丽的红色薄丝带。
　　她走到谢长音面前，将丝带半搭半系在她脸上，遮住了那双灰白的眼眸。
　　艳丽的红，衬着谢长音白皙的肤色和高挺的鼻梁，为她端丽清秀的容颜，添了几分媚意，变得诱人可口。
　　纪兰嫣捏着她的下颌，端详了好一会儿，目光描摹着那被红丝覆盖的眼部轮廓，挺直的鼻梁，以及微抿的淡色唇瓣。
　　灼热的气息靠近，纪兰嫣贴上她的身子，鼻尖蹭过耳垂。
　　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内侧抚过，感受着细腻微凉的肌肤纹理。
　　忽地，纪兰嫣手腕一转，将她的双手拉到了背后。
　　她用那条白色绸带，将谢长音的双手腕部捆在了一起，打了个结。
　　纪兰嫣在她耳边低声道：“整天就喜欢背着双手，这回让你背个够，今天，不许你动手。”
　　谢长音舌尖舔过下唇，乖顺应道：“嗯。”
　　纪兰嫣扯着她的衣领，将人拉到床边。
　　她自己先躺了上去，然后支起上半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站在床边的谢长音，令道：“替我宽衣。”
　　既然动不了手，那自然只好动……
　　谢长音双手被束缚于身后，只能跪上床榻，尽量保持稳定。
　　纪兰嫣有种错觉。
　　身上像是趴了一只大白狗，窸窸窣窣的。
　　她看着谢长音那身衣袍，忽然问：“你这身衣裳，贵不贵？”
　　谢长音口中叼着她的衣角，回答得有些含糊：“两千中品灵石。”
　　有点小贵，但尚在接受范围。
　　纪兰嫣盯着她的衣襟，猛地伸手将人一把抓过来，推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开始胡乱撕扯衣料。
　　衣料撕裂的声音，有几分像是撕钱声。
　　爽快。
　　纪兰嫣像疯了一样，一边撕扯，一边发出奇怪的狞笑：“桀桀桀，谢长音，我今个就要让你……”
　　然而，身下的谢长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她对自己的衣裳施为。
　　纪兰嫣这独角戏有点演不下去了。
　　她停下撕扯的动作，转而伸手去扯谢长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斥道：“你能不能给点反应？起码挣扎一下啊！不是你提出要玩话本里的小游戏么！你这样我很没成就感！”
　　谢长音默了一瞬，回道：“我想撕扯你的衣裳，看你挣扎。”
　　纪兰嫣松开指尖，拍了拍那张被扯红的脸：“下次一定，这次先让我过过瘾。”
　　直到她将那身衣袍撕扯得凌乱不堪，对方也没反抗一下，纪兰嫣觉得兴致缺缺，罢了手。
　　她重新躺回床上，平复了一下呼吸，准备运转功法。
　　房间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疏漏的月光，在床榻边沿勾勒出两道朦胧相依的身影。
　　纪兰嫣闭上双眼，依照之前所学，运转起那套《云雨憾天诀》。
　　灵力自丹田升起，沿着特定经脉游走，带来微微的温热感。
　　随即，身上落下了点湿热。
　　起初只是细微的触碰，轻点水面，漾开涟漪。
　　而后，谢长音从温水中尝到了一点甜。
　　温度在厮磨中攀升。
　　不再是简单的交融，而是更深层的渗透。
　　一道神识如同涓涓细流，透过两人相触的肌肤，探入纪兰嫣的识海。
　　纪兰嫣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她能感觉到谢长音的神识在往里进，清冽如初冬细雪，好凉。
　　清冽的神识开始深入，并不急切，极有耐心。
　　纪兰嫣逐渐放松下来，引导着自己的神识，化作轻柔的暖流，包裹住那片寒凉。
　　在功法的作用下，两道属性迥异的神识，如同两种不同颜色的水流开始混合交融，彼此渗透，又如藤蔓般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纪兰嫣能模糊地感知到，谢长音神识深处那片尚未愈合的破碎景象，也能感受到那里被极力压制着的隐痛。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情绪，那份潜藏的担忧、羞怯，以及更深处的眷恋与渴望，也被无限放大，尽数传递给对方。
　　谢长音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她未曾想到，这套功法运转起来，竟是这般体验。
　　纪兰嫣所承受的一切，她都能清晰感知到。
　　这感觉很奇异。
　　就好像她在透过纪兰嫣的身体，间接地抚慰自己。
　　纪兰嫣的身体烫得惊人，细腻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
　　空虚与渴求交织的感觉，从小腹深处升起，蔓延至全身。
　　谢长音喉结轻滚。
　　她的神识流转忽而快了起来，清冽的气息霎时间变得灼热。
　　灵力伴随神识流转，纪兰嫣察觉到属于谢长音的那部分灵力，正顺着她的经脉，不断往她丹田里灌。
　　好多，好满。
　　纪兰嫣猛地一躬身，神识也跟着剧烈波动了一下。
　　谢长音捕捉到了这阵慌乱，追得更紧，带着明确的目的，探寻那份慌乱的源头。
　　身体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每一寸肌肤都变得异常敏感，渴望着更紧密的接触。
　　不知过了多久，交融的神识才开始缓缓分离，留下了被浸润过的沙滩，灵力循环也逐渐平息。
　　空气里还残留着神识交融后的微妙波动。
　　纪兰嫣喘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身体一阵发软，心跳得厉害。
　　她微微侧头，看到谢长音清秀的脸上，覆眼的红丝带松散挂着，半掉不掉，唇瓣湿润，泛着浅光。
　　绝色。
　　半晌，纪兰嫣揉着有些胀痛的小腹，问：“你……感觉怎么样？”
　　谢长音喘息稍定，点了点头。
　　“锻炼效果很好。”
　　纪兰嫣隐隐觉得不对。
　　她不似谢长音那般是天生灵体，她若要吸收灵力，需要打坐运功才可。
　　回过神才发现，她体内的灵力并未减少，反而又被谢长音强行灌了许多。
　　这哪里算得上是双修？
　　谢长音用神识看到纪兰嫣疑惑的表情。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发现了。
　　怎么越来越聪明了？
　　“帮我解开。”谢长音挪动身子，凑到她身边，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纪兰嫣揪上她粉白的耳朵，质问道：“为什么我的灵力没有半点消耗？”
　　谢长音摆出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样子，歪了歪脑袋说：“我第一次与人双修。”
　　纪兰嫣解开了束手的绸带，叹出一口气。
　　这女人，嘴里蹦不出来几句真话。
　　她正想着，就见谢长音慢慢爬过来。
　　眼上的红丝带落到了脖颈处，像一条赤红项圈。
　　“干嘛？”
　　谢长音知道她不喜欢看自己现在的眼睛，所以一直闭着。
　　“再试一次。”
　　“我有点累，这也太损耗精神力了……”
　　谢长音忽然俯身在上，墨发散乱垂下。
　　她唇角噙笑，声音低沉：“纪兰嫣，我今个就要……”
　　啪的一下，纪兰嫣伸手按在她脸上，将她整个脸都按侧过去，另一手护着胸前，身子奋力挣扎，并喊道：“混蛋！禽兽！滚开啊！”
　　一秒入戏。




第224章 坏得很
　　谢长音不再害怕弄伤纪兰嫣。
　　在功法运转期间，她能共感到纪兰嫣所有的战栗与快意，若是纪兰嫣有半分不适，她随时可以停下。
　　纪兰嫣还在不停叫喊，推搡的力道却轻飘飘的，演得声情并茂。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纪家大小姐！你、你这歹人若敢动我，我定要找一车面包人弄你！”
　　谢长音听不太懂，但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瞧瞧，这情绪价值给的多足。
　　纪兰嫣心中颇为得意，从话本子里学来的词儿不断往外蹦。
　　她正要继续控诉这“歹人”的滔天罪行，谢长音却忽然吻上她的唇，不断深入，将她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
　　纪兰嫣忍不住回吻，带着不服输的劲头，想要与她一决高下。
　　唇齿稍稍分开，牵连出暧昧的声响。
　　谢长音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又低又哑：“怎么不喊了？”
　　纪兰嫣抬起白嫩的腿，勾上对方的腰，狠狠夹了一下，而后探头咬住她泛红的下唇。
　　“你这个登徒子，坏得很。”她含糊不清地抱怨，“咬你。”
　　谢长音任由她啃咬厮磨，闭着的眼睫动了动。
　　见谢长音半天没动静，纪兰嫣不由得笑起来：“怎么不演了？这就不行了？”
　　良久，谢长音才出声，语气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纪兰嫣。”
　　“嗯？”
　　“等会儿无论我做什么，你喊停，我也不会停下，可以么？”
　　这是一个问句，可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纪兰嫣松开齿间，指尖绕起她的发丝，用发尾扫了扫她的鼻尖。
　　“说得这么吓人，”她轻笑一声，满不在乎地问，“你还能做什么？”
　　那只绕着发丝的手被攥住，十指交错，紧紧扣下。
　　谢长音另一只手撑起身，墨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将两人的面容映出一片阴影。
　　她闭着眼，神情却不再是方才的温顺。
　　“做我想做的。”
　　纪兰嫣唇角微弯，凤眸显出几分不屑的神情。
　　指尖勾了勾谢长音脖颈处的红丝带。
　　“好啊，我也好奇，你想要做些什么。”
　　许久之后。
　　纪兰嫣蜷缩在凌乱的被褥间，后悔自己先前那句不过脑子的“好奇”。
　　浑身上下都是谢长音的气息，体内更是被冰凉的灵力搅得天翻地覆，连体温都如谢长音那般，变得微微发凉。
　　她恍惚间觉得，这副身子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灌灵力也就罢了。
　　怎么连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往她身体里塞！
　　太过分了！
　　她在心里愤愤控诉，把自己蜷缩得更紧，试图用摩擦生热的方式，蹭着身上的被褥，暖一暖从骨子里透出寒气的身子。
　　她不由得腹诽，若非自己已是筑基修士，体魄远胜凡人，经此一夜，恐怕真要落下个什么宫寒的毛病。
　　谢长音躺在她的身侧，神识落在她光洁的脊背曲线上。
　　她伸出手，从后方轻轻揽上纪兰嫣不盈一握的腰肢。
　　然而，那只微凉的手刚碰上去，就被纪兰嫣“啪”地一巴掌拍开了。
　　“拿开！凉死我了！你自己摸摸，跟冰块似的！”
　　这大夏天的夜晚，能让她体验到这种透彻心扉的寒意，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谢长音能做到了。
　　纪兰嫣翻了个身，拉高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瞪着身旁那个“罪魁祸首”。
　　谢长音默默缩回了被拍开的手，拉着被子的另一角，往她身上又裹了一层。
　　她在储物戒中略一翻找，取出个小暖炉，用灵力激活了炉内嵌着的灵石，放在床头。
　　小暖炉散出热意，驱散了些许凉意。
　　纪兰嫣抬头看了一眼小暖炉，眼睛越睁越大。
　　这可是夏天，谁家夏天用小暖炉的？
　　然而小暖炉散发出的热意确实有用。
　　纪兰嫣缩在被子里，起初还觉得舒适，但没过多久，身上便很快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开始觉得不舒服起来。
　　“热死了。”
　　谢长音听见她的抱怨，立刻撑起身，伸手要去将那个小暖炉拿远一些。
　　纪兰嫣撩开被子一角，露出泛着红晕的脸颊和散乱的黑发。
　　她瞪着谢长音，气闷闷道：“进来。”
　　谢长音动作一顿，随即依言，乖乖挪动身体，钻进了那个被焐得温热的馨香被窝里。
　　她才刚躺好，纪兰嫣的手脚就缠了上来，像只八爪鱼似的将她整个人抱住。
　　冰凉的肌肤贴着自己发热的身体，纪兰嫣心中很是满足。
　　谢长音安静地任由她抱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还难受么？”
　　纪兰嫣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难受死了！浑身上下骨头都快散架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都是你害的……”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凶，但实际上，除了体内残留的那点灵力带来的寒凉感，以及事后的些许疲乏，她并未感受到其它不适。
　　反而因为谢长音先天灵体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流转过，她感觉自己的经脉都像是被涤荡、淬炼过一般，比以往更加通畅坚韧。
　　她下意识地内视己身，稍稍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修为。
　　这一探查，她不由得微微一惊
　　灵力充盈澎湃，境界壁垒隐隐松动，竟然已经快要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了！
　　这就是双修么？
　　进益速度也太惊人了！
　　难怪合欢宗上下，满脑子琢磨的都是如何寻人双修。
　　谢长音的手掌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揉动。
　　“无论是以何种方式渡给你的灵力，都已被我提前炼化过，极为纯粹，于你修行有益无害，你可以慢慢引导，消化吸收。”
　　“知道了。”纪兰嫣抱着她蹭动了两下，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才安稳下来。
　　她仰起脸问：“那你呢？双修之后，你的修为有没有增进？”
　　“有。”
　　但只有一点点。
　　于谢长音而言，此次双修的主要目的，本就不在于提升她自身的修为境界，而在于锻炼和修复她那受损严重的神识。
　　说到底，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还是过于巨大。
　　双修虽是讲究互惠互利，可她始终分神留意，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功法运转间反向汲取了纪兰嫣那点微薄的灵力。
　　故而整个过程，她几乎是单方面地将自己的本源灵力渡送过去。
　　不过，与纪兰嫣神识交融的感觉，如同浸没在一片温暖而清澈的泉水中。
　　舒缓包容的感觉，对破碎识海的安抚效果，远胜于修为上的那点微末增长。




第225章 不会再乱吃
　　转眼又在城中待了一个月。
　　这日，竹岐为谢长音做完最后一次检查，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轻松。
　　“好了，你的神识已无大碍，趋于稳定，恢复的速度比我预想中快得多。后续你只需勤加锻炼，辅以丹药温养，神识完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谢长音微微颔首。
　　竹岐问：“你那头疼的毛病呢？近来可有好转？”
　　谢长音再次颔首：“好上许多。”
　　她不愿让竹岐细查她的识海。
　　心魔仍在，只是暂时被压制下去，她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这位神识深不可测的医仙，再察觉到心魔的存在。
　　竹岐的神识之强，比师尊还要胜上一筹。
　　修士的神识通常与修为境界挂钩，但总有例外。
　　有些修士会修炼特殊功法，加强神识，火候足够深时，甚至能媲美高出自身一个大境界的修士。
　　倘若让竹岐的神识再次探入，难保不会与心魔正面遭遇，届时两个意识在自己本就脆弱的识海中争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头疼，先前是痛得难以忍受，才不得不向竹岐求助，此事她一直瞒着纪兰嫣，未曾透露半分。
　　双修这法子，竹岐曾略微提及，但也只是在诸多方法中随口带过。
　　谢长音在纪兰嫣面前说的那番“医嘱”，是经过她加工渲染后的说辞。
　　双修之时，功法是由纪兰嫣运转，神识流转也以她为核心，谢长音的神识与之交融时，被她的神识浸润过，连恼人的头痛都随之缓解了不少。
　　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瞧着病人已无大碍，竹岐也开始清算此次诊治的报酬。
　　纪兰嫣本在屋外等候，见房门开启，她快步走了进来。
　　“前辈，我师姐她现在情况如何？”
　　竹岐道：“之后不必再来了。”
　　她说着，取出两只洁净的玉碗置于桌上，视线转向纪兰嫣。
　　纪兰嫣会意，正欲抬手，却又先瞥了一眼谢长音的神情。
　　见对方并无表示，她这才伸出指尖，催动灵力，将精纯的灵水滴滴答答注入一只玉碗中。
　　盛满一碗后，不待竹岐动手，她自己就用水灵力将掌心划开一道口子，将自己的灵血滴入另一只碗中。
　　竹岐能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神识萦绕在自己周身，虽不含杀意，但凉飕飕的。
　　至于么？不就取点灵水灵血。
　　若是让这人知道，一开始谈的条件是剜人心口肉，只怕是要不自量力与她动起手来了。
　　待灵血盛满一碗，竹岐取出一瓶伤药，正要递给纪兰嫣。
　　谢长音却抢先一步伸手接过，打开瓶塞，拉过纪兰嫣的手，将粉状的伤药仔细撒在她手心。
　　竹岐皱了皱眉，简直没眼看这腻歪劲儿。
　　“你们师尊的情况，听你们描述，我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后续炼制完丹药，我会差人送到你们宗内。”
　　末了，她又补一句：“还是老话，不保证能完全医治完好。”
　　纪兰嫣：“多谢前辈费心。”
　　竹岐这回倒不急着送客，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说起来，前段时日，黑市拍卖出了一瓶天价合欢散。”
　　她将茶壶放回桌上，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
　　纪兰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以医仙这等修为和身份，消息门路自然四通八达，别说一瓶合欢散，恐怕黑市里发生的桩桩件件，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竹岐继续道：“特制的合欢散，药效猛烈，却不伤身。能炼出这种东西的人，当世绝无仅有。”
　　“你们既是合欢宗的高徒，对这瓶合欢散的来历出处，可有所了解？”
　　纪兰嫣放下茶杯，垂眸回道：“略知一二，但所知不多。”
　　“哦。”
　　竹岐哪里会信。
　　那瓶合欢散被高价拍走，买家藏得深，根本查不出落入谁手。
　　但这东西的源头，顺藤摸过去，那可是一查一个准。
　　竹岐也懒得再同她们绕弯子。
　　“倒也不是想要那瓶特制的。”
　　她直言道：“听闻你们合欢宗内，有位曲尘峰主，出自她手的合欢散，皆是上等佳品，我想要一瓶。”
　　她要这东西，纯属一时兴起。
　　眼前就坐着两个合欢宗的弟子，不要白不要。
　　纪兰嫣的心思活络起来。
　　医仙这次可是帮了大忙。
　　又是帮忙拔除古情根，又是医治谢长音的神识，现在还要费心为师尊炼制丹药。
　　那瓶特制合欢散留在自己手中，最多也就是换些灵石，她从未想过要用在谁身上。
　　给了医仙，既还了人情，又结了善缘，日后万一再有什么疑难杂症，也好开口相求。
　　她的手摸向储物戒，准备将那瓶特制合欢散取出来。
　　然而另一只手却比她更快。
　　谢长音已将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了桌上，推至竹岐面前。
　　“这是合欢宗曲尘峰主所调制的合欢散。”
　　纪兰嫣稍稍蹙起秀眉。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瓷瓶，又抬眼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谢长音，最终目光还是落回了那瓷瓶上，心中疑窦微生。
　　竹岐倒是没想到，她们身上还真有这东西。
　　她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轻嗅闻。
　　一股奇异的香气逸散开来，与市面上那些寻常合欢散截然不同，前调清冽，后调却绵长馥郁，闻之欲醉。
　　品质确是上乘无疑。
　　想来眼前这两人，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诓骗于她。
　　竹岐毫不客气收下这瓶合欢散。
　　这次出诊收获颇丰，有古情根，合欢散，还有灵水灵血，太赚了。
　　“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日后若是身体再有不适，可以再来寻我。”
　　她虽不希望伤病缠身之人增多，但这二人每来一次，总能给她带来些意外之喜，指不定下次登门，又能给她捎来什么好东西。
　　纪兰嫣垂头恭敬道：“多谢前辈出手诊治，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谢长音同样颔首道：“多谢前辈。”
　　竹岐脸上带着笑意，将二人送至门口，摆了摆手。
　　纪兰嫣拉着谢长音离开医仙住所。
　　一直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她才开口问：“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身上还带着合欢散？”
　　虽说合欢宗弟子随身携带合欢散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但谢长音手中有这东西，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反常。
　　她从未听谢长音提起过，更未见她使用过。
　　纪兰嫣心中难免起疑。
　　谢长音绕走话题：“明日便启程回宗吧，临走前，我还想再去那家小店吃一次。”
　　纪兰嫣停下脚步，拉着她的手，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审犯人般盯着她。
　　“老实交代，你这瓶合欢散哪来的？原本是打算作何用处的？”
　　谢长音：“我这次不会再乱吃麻椒了。”
　　纪兰嫣：“你别跟我东拉西扯！你若不说清楚，我就不带你去吃！”
　　谢长音垂下头，摸了摸肚子：“饿了。”
　　纪兰嫣差点笑出声：“你一个辟谷多年的人，哪里会饿？！你说不说？不说我就不理你了！”
　　谢长音手臂一伸，揽上她的腰，半抱半拖带着她朝那家小饭馆的方向走去。
　　“先吃饱，吃饱了再与你细说。”




第226章 真不理你了！
　　清晨，两人登上返回宗门的小飞舟。
　　舟舱内，纪兰嫣抱起双臂，后背懒懒倚着舱壁，一双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谢长音。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真真真真真不理你了！”
　　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发出类似的警告，一次比一次声色俱厉，可惜效果甚微。
　　谢长音坐姿端正，微微垂头，一副虚心听训的模样。
　　可任凭纪兰嫣如何威逼利诱，她就是不肯开口交代那瓶合欢散的来历。
　　从昨日离开医仙住处，一直到今日登上飞舟，纪兰嫣的追问就没停过。
　　谢长音对此的应对策略无非两种：要么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么干脆闭口不言。
　　她越是沉默，纪兰嫣就越是笃定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纪兰嫣心里生出几个猜想，绕来绕去，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
　　要么，这东西是谢长音原本打算偷偷摸摸喂给她吃的。
　　要么，就是谢长音准备光明正大掏出来，然后喂给她吃。
　　思前想后，纪兰嫣都觉得这瓶合欢散最终的归宿，合该是自己的肚子。
　　总不可能是谢长音自己要吃吧？
　　正是基于这个“合理”推断，纪兰嫣才铁了心要从她嘴里撬出真相。
　　“好，你不说是吧？”
　　纪兰嫣彻底冷下脸来，试图营造出冰封千里的氛围。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回到宗门，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跟你说！”
　　说罢，她猛地扭过身子，只留给谢长音一个绷紧的背影，伸手“哗啦”一下拉开飞舟的舷窗，假装专注看向外面流动的景色。
　　外面除了云还是云，没什么好看的。
　　没一会儿，她觉得无聊，又悄悄回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瞥谢长音的反应。
　　谢长音静坐如松，毫无动静，仿佛已入定。
　　纪兰嫣又软下语气，开始撒娇。
　　“我的好师姐，你就告诉我嘛。”
　　“我就是纯粹好奇，无论你说什么，我绝对不生气，也绝不笑话你，好不？”
　　见对方仍无反应，她开始打感情牌，细数自己的“功劳”。
　　“你看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操心劳力。你眼睛看不到，我比谁都着急上火。现在不过是想知道一个小小的秘密，你都不肯告诉我？”
　　其实这事儿在谢长音看来，说了也并无大碍。
　　但她实在太喜欢纪兰嫣像这样缠着她的感觉。
　　昨晚，纪兰嫣时而扑进她怀里软语相求，时而又伸手轻扯她的脸颊，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翻来覆去，就围着这一个问题打转。
　　那些威胁中，听起来最严重的，莫过于那句“我不理你”。
　　只可惜，纪兰嫣自己往往是最先败下阵来的那一个。
　　就如同此刻，不过僵持了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又缠了上来，在自己耳边道：“你就说了嘛，说了我又不会怪你……”
　　谢长音从未觉得叽叽喳喳、纠缠不休的纪兰嫣惹人厌烦。
　　她就是喜欢纪兰嫣这样围着自己转。
　　所以她一直故意不说。
　　纪兰嫣正蹙着眉，思索着该如何撬开谢长音的嘴。
　　忽地，谢长音从舱椅上站起身。
　　同一瞬间，纪兰嫣也感知到了什么，与谢长音对视一眼。
　　轰——
　　两人所乘的小型飞舟，刹那间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术法击中，舟体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瞬间解体。
　　狂暴的气流夹杂着木屑四散纷飞。
　　空中出现几艘形制略大的小飞舟，呈合围之势。
　　舟首站着数道身影，个个气息阴冷，面目狰狞，正带笑望着他们方才的“杰作”。
　　术法与飞舟碰撞产生的烟尘尚未完全消散，燃烧着的碎片已开始扑簌簌地向着下方云海坠落。
　　在坠落的残骸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衣袂翻飞，翩然悬立于空中。
　　她怀中稳稳揽着一道赤色身影。
　　云泽灵衾挡在二人身前，周身之外另有一道四面维护的冰面，将二人护在其中。
　　纪兰嫣从谢长音肩上抬起脑袋，警惕地扫视着不远处那几艘来者不善的飞舟，以及舟上那些不怀好意的身影。
　　谢长音覆眼的白绸飘带在气流中微微荡动。
　　“啧，竟然还能活着？”
　　对面一艘飞舟上，为首的修士发出一声意外的轻嗤，“给我继续打！”
　　猛烈的术法再度袭来，碰撞在那层薄薄的冰壁上，发出轰轰隆隆的震响。
　　谢长音神识受损未愈，此刻能动用的强度，大约只在金丹初期水准。
　　神识放出，扫过周围区域。
　　不过数十人，最高修为也仅有金丹期。
　　元婴期威压骤然爆发，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无数锋利冰剑，从四面八方射向袭击者所乘的飞舟。
　　“元……元婴期？！”
　　袭击者们直到此刻才骇然发现，这艘看似普通的小飞舟上，竟然藏着一位元婴期的大能。
　　寻常元婴期修士出行，若非施展瞬移神通，便是乘坐珍奇异兽拉乘的华丽车辇或飞行法宝。
　　哪有人谁会像这般低调，乘坐如此不起眼的小飞舟？
　　惊恐的尖叫骤然响起，袭击者们仓皇催动飞舟，妄图逃窜。
　　然而那些冰剑的速度更快，瞬间追上，刺穿他们的胸膛，洞穿飞舟的防御。
　　天空上惊叫声四起。
　　纪兰嫣眉头一皱，抓住谢长音胸前衣襟，低声道：“师姐，我好像看到了……”
　　修为提升至筑基期后，纪兰嫣的目力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
　　她看到了对方飞舟上立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幡旗。
　　幡旗之上，四个红色大字嚣张霸道——
　　烟岚魔君。
　　谢长音方才放出神识探查时，自然是看到了这面刺眼的幡旗。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冰剑将那些袭击者连同他们的飞舟，尽数搅碎。
　　唯独留下了那个为首之人。
　　为首的修士，修为在金丹中期，一身黑袍裹身，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鬼煞面具，腰间坠着几件闪着幽紫光泽的配饰，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鸷邪气。
　　刚才的气势早已消失殆尽，整个人瘫坐在飞舟甲板上，缩着身子，颤抖不已。
　　纪兰嫣见对面被谢长音清理的差不多，悠悠坐上云泽灵衾。
　　谢长音微仰下颚，双手背于身后，元婴期修士的威压还未消散。
　　二人御空而行，来到为首之人面前。




第227章 手撕大乘期老怪
　　谢长音执剑抵在为首那人的咽喉处，冷声道：“你，是烟岚魔君？”
　　那人喉结滚动，被剑尖的寒意激得一哆嗦，却还在嘴硬。
　　“我、我不是！但、但你们若敢动我一根汗毛，烟岚魔君必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纪兰嫣指了指舟上立着的幡旗，故作惊讶道：“烟岚魔君？就是那个被仙盟挂了最高级通缉令，闹得中州沸沸扬扬的魔修头子？”
　　那人顿时嚣张起来。
　　“没错！就是那个一人一鼎，生生屠灭了仙盟三百精锐的烟岚魔君！我与魔君大人乃是过命的交情，若你们敢杀我，魔君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纪兰嫣嘴角抽动一下。
　　她低头在自己的储物戒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化尸水……放哪了？诶，找到了！”
　　纪兰嫣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看起来绿得诡异的瓷瓶，用水灵力从瓶中牵引出一缕粘稠的深绿色液体，在空中晃悠悠蠕动。
　　一看便知是剧毒之物。
　　那修士的鬼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露出的下半张脸已经毫无血色。
　　“唉，我这瓶上好的化尸水，炼制出来还从未开过张呢。”
　　纪兰嫣操控着这缕危险的绿色毒液，引到对方面前。
　　“据说只要一滴，就能让人从里到外烂成一滩绿水，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纪兰嫣将那缕毒液又往前送了送。
　　“你说你是烟岚魔君的人，那正好。仙盟不是在通缉她么？杀了她的人，也算是为中州除害，说不定还能去仙盟领点赏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方惊恐地往后爬，想要远离那道诡异的液体，嗫嚅道：“我……我、我其实……”
　　纪兰嫣指尖微动，毒液又逼近一分：“再不说真话，我这手一滑，可就……”
　　对方突然改口尖叫道：“我说！我说！我其实与烟岚魔君毫无瓜葛！”
　　“我们就是一群散修，看她名头响，借来用用，好方便……方便打劫！我们就是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仙子饶命！别、别杀我！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们！”
　　纪兰嫣啧了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谢长音切入重点：“你们团伙，还有多少人？”
　　对方回道：“没、没了！都在这里了！刚才……刚才都已经被前辈……”
　　谢长音：“除此之外，你还知道多少借用烟岚魔君名号行事的势力？”
　　那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现在中州各地，打着烟岚魔君旗号的邪修魔修多如牛毛！谁不想借着这凶名行个方便？我们就是图财，偶尔会遇上别的团伙，但也只是互相提防，并无太多交集！”
　　纪兰嫣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什么玩意儿啊……
　　这群不入流的东西，真是把她的名声都给败干净了。
　　烟岚魔君就一个写话本的小修士，现在都被传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还一人一鼎屠杀三百仙盟修士……
　　他们怎么不干脆说烟岚魔君能手撕大乘期老怪呢？
　　谢长音垂下眼睫，心中稍定。
　　这次突袭者背后不是谢羽歌，也不是魔界或是仙盟的势力，仅是个谋财害命的邪修团体，并非有意冲她和纪兰嫣而来。
　　那瘫软在地的修士见两人神色变幻，似乎各有思量，暗中摩挲着戴在手上的储物戒，寻找最后一线生机。
　　纪兰嫣没兴趣再审了，她转头看向谢长音，刚想问她如何处置此人。
　　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地上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摔向地面。
　　砰的一声，一团浓郁的尘雾瞬间炸开，浓烟滚滚，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纪兰嫣被吓得一哆嗦，手中操控的那缕深绿色“化尸水”顿时失了准头，不知甩飞到了何处。
　　一阵刺耳的滋滋啦啦声音响起。
　　谢长音一步迈出，宽大的衣袖一展，将纪兰嫣的脑袋捂进了自己怀里，不让她看到烟雾中可能发生的惨状。
　　纪兰嫣眼前一黑，只听见一道破空之声咻地飞出，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好像是被硬物刺穿身体的声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间便被揽住，整个人被带着急速后撤。
　　风声在耳边作响，谢长音带着她头也不回地远离那艘飞舟。
　　下一瞬，巨大的爆响声从后方传来。
　　纪兰嫣的脸还埋在谢长音带着冷香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巨响中嗡嗡作响。
　　待退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安全后，谢长音才松开了捂着纪兰嫣脑袋的手。
　　纪兰嫣望着方才飞舟所在的方向，此刻只剩一些飘散的烟尘和零星下坠的碎片。
　　“舟呢？”
　　“炸了。”
　　“……你炸的？”
　　“它被你不小心甩出去的毒水腐蚀了核心阵法，引发了自爆。”
　　纪兰嫣眨了眨眼，没想到这化尸水这般强横。
　　实则是被谢长音轰爆的。
　　她垂眼看着纪兰嫣，“现在没有小飞舟了，你想乘我的飞剑回去，还是……”
　　“不乘！”
　　纪兰嫣打断她，操纵云泽灵衾置于二人身下。
　　“没剩多远了，坐灵衾回去。”
　　谢长音乖乖在灵衾上坐下，紧挨着纪兰嫣，微微侧过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
　　元婴大能杀伐决断的冷冽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副黏糊糊的模样。
　　谢长音在她耳边问：“你刚才用的那个，真的是化尸水？”
　　纪兰嫣点点头：“对啊，二师姐亲自教我炼的。不过我炼制成功后，还没机会找小妖兽试效果呢。”
　　谢长音不免蹙眉。
　　庄晚怎么连这么危险歹毒的东西也敢教给纪兰嫣？
　　万一哪天炼制的时候炸了炉，或是自己不小心泼到身上了怎么办。
　　“你二师姐还教了你什么？”
　　纪兰嫣掰着指头数起来：“焚脉散，裂魂丹，绝灵散，溃仙膏……好多都没来得及试，放在储物戒中吃灰。”
　　谢长音听罢，轻叹出一口气。
　　庄晚还真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但不得不说，纪兰嫣这道化尸水是有点用。
　　尘雾之中，她用神识看到了那点绿液溅到对方手臂上的情形。
　　皮肤血肉瞬间溶解，发出滋啦声响，那人吃痛之下才乱了阵脚。
　　只是剂量太少，且对方是个金丹期修士，尚能用灵力抵抗。
　　若是用在同阶修士身上，或是剂量足够，恐怕真能如纪兰嫣所说，将人融得尸骨无存。
　　不过，谢长音心底并不愿纪兰嫣手上沾染太多杀业。
　　杀人这种事，由她来做便好。
　　她早已深陷血海，背负的罪孽不计其数，再多添几笔，也无所谓了。
　　纪兰嫣看她亲昵地蹭着自己，忽然说道：“我还参考了二师姐的藏毒方式。”
　　谢长音问：“藏哪了？”
　　纪兰嫣捏起发尾一小缕发丝，在谢长音脸上扫了扫，坏笑道：“这上面。”
　　谢长音盯着那小撮墨发，“藏得是什么毒？”
　　纪兰嫣嘿嘿笑道：“特制合欢散。”




第228章 停停停
　　谢长音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伸出手，捻起纪兰嫣藏毒的那一缕发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发丝上除了清雅的香露味，并无任何异味。
　　谢长音抬起脸：“你骗我。”
　　纪兰嫣看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将额头轻撞向她的脑袋。
　　“你刚刚不会真信了吧？以为我会把那么贵的东西，随便藏在发丝间？”
　　谢长音不语，捏着她的发丝在手中捻搓玩弄。
　　纪兰嫣又开始问：“所以，你那瓶合欢散，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原本就打算给我吃的？”
　　谢长音沉默了片刻，扶了扶覆眼的白色绸带。
　　“准确来说，”她终于松口，“是我和你一起吃。”
　　纪兰嫣：？
　　谢长音没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主动承认：“五年前，我私下寻过曲尘峰主，请她帮我特别炼制的。”
　　纪兰嫣眼睛瞬间瞪大。
　　五年前？！
　　谢长音在五年前，居然就在琢磨这种事了？
　　“你……你！”纪兰嫣一时气结，震惊之余又觉得荒谬好笑，“你竟是早有所谋？！”
　　“没有谋。”谢长音的回答很是坦然，“只是有这个想法。”
　　纪兰嫣无语。
　　她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五年前的谢长音，拿着一瓶新鲜出炉的合欢散，对着尚且懵懂的自己，内心天人交战，踌躇满志却又临阵退缩。
　　最后只能把药瓶往储物戒深处一塞，来个眼不见为净。
　　纪兰嫣含笑调侃道：“那你五年前，既然都有了想法，为什么没真的付诸行动？”
　　谢长音一本正经道：“那时你年岁尚小，我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
　　纪兰嫣轻哼一声：“五年前，你整日里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谁能想到你脑子里居然在转这些念头？真不知该如何评判你才好。”
　　她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平淡，分辨不出是喜是怒。
　　谢长音用神识观察她的表情，却也难以判断她对此事真正的看法。
　　“你生气么？”
　　纪兰嫣佯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现在嘛，倒也不生气。毕竟你我之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也都已经……行过多次事了。”
　　随即，她又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在那么久之前就对我……”
　　“我并非是觊觎你的炉鼎之身。”谢长音立即解释，生怕她误会，“我只是……想和你尝试共赴云雨是何种感觉。”
　　谢长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回忆起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对这种事有过半分兴趣。直到被你触碰过之后，心里才萌生了这种念头。”
　　纪兰嫣皱起眉，一脸莫名其妙，努力回想：“我什么时候碰过你？我怎么不记得。”
　　谢长音提示道：“初遇那日，我屋中，你为我清理伤口、上药，还替我更换了贴身的里衣。”
　　纪兰嫣恍然想起，那时是不小心碰过这女人。
　　她脸红了起来，辩解道：“我、我那不是故意的！你伤的那么重，我好心照顾你，结果你就开始想这种事了？”
　　谢长音认真点点头：“嗯。”
　　还补了一句：“你触碰我时，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酥酥痒痒的。”
　　纪兰嫣感觉自己的脖子也开始发烫了。
　　谢长音还在继续说：“所以想要与你做更多……”
　　“停！”纪兰嫣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再说了！”
　　谢长音将她的手轻轻拿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故意要逗她，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实践证实，原来与你做那种事，感觉果然很……”
　　“停停停！”纪兰嫣开始捶她，“再说，就把你从灵衾上扔下去！”
　　两人一路慢行，直到傍晚时分，才晃晃悠悠回到了合欢宗。
　　回到峰上后，谢长音独自去见了云蘅，将拔除古情根以及神识得到医治的经过，一一详细禀明。
　　最后，她说出了心底的忧虑：“师尊，如今潜藏在我识海深处的那道心魔，该如何处理？”
　　云蘅问：“她想出来？”
　　“不曾。”谢长音摇头，“即便是在我之前渡心魔劫时，她也未曾显露踪迹，没有侵扰我的道心。”
　　云蘅思索，谢长音这道心魔，源于她内心被长久压抑的欲望膨胀显化。
　　寻常心魔，其存在的目的多是为了侵蚀主体意识，最终夺舍控身。
　　可谢长音这一道，却只是盘踞于识海至深之处，更像是与古情根同源共长，相互纠缠而生。
　　如此看来，这道心魔的存在，其目的应该不是为了夺舍控身。
　　而谢长音既能将其压制至今，也恰恰说明，她本心意志之坚定，远在心魔之上。
　　云蘅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观而不随，容而不纵。”
　　“她是你同舟共济的另一半自己。她承载着你不敢直面的情感，而你，则拥有她所欠缺的理智与克制。”
　　“理解她因何而生，知晓她欲求何物，却不必被她的情绪左右。就像对待镜中的倒影，既不必打破，也不必沉溺。”
　　“心中暗面，纵使是道行高深，心境澄明之人，亦难以根除殆尽。”
　　“若能相辅相成，或许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途，补全道心，真正圆满。”
　　谢长音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与心魔达成某种程度的共生，最终，再将其力量化为己用。
　　云蘅站起身，推开屋门：“好好修养，你的神识，需得早日恢复，我已为你备下一份礼，你带着去找白瞳长老，可让她帮你提升神识强度。”
　　谢长音恭敬颔首：“是，师尊。”
　　纪兰嫣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内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光线。
　　如今中州混乱，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局势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邪修都能劫到她头上了。
　　现在知晓她身份的，除了她自己，就只有谢长音和书坊的刃十三。
　　谢长音定然不会说出去。
　　纪兰嫣也并非不信任刃十三。
　　通过黑市那次事件，她能隐隐感觉到，刃十三在书坊内部的地位应该不低。
　　能调动那么多人与仙盟正面冲突，怎么说也该是个核心管事。
　　刃十三主动泄露她身份的可能性，应当也比较小。
　　但那种身份可能暴露的隐忧，那种被人在暗处算计的感觉，都令纪兰嫣心底感到恐慌。
　　这话本还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第229章 商议
　　谢长音推开纪兰嫣房门时，里头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窗格透进来。
　　她走到桌边，点了桌上的烛火，神识落在满脸焦虑的纪兰嫣身上。
　　“在想什么？”
　　纪兰嫣被烛光晃得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肩膀垮下。
　　“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到烟岚魔君这四个字，听得我心里越来越没底……万一我的身份暴露了，怕是真要惹来一场躲不掉的劫难。”
　　谢长音哄慰道：“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不过是些宵小借名生事。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我会确保无人能泄露你的身份。”
　　纪兰嫣蔫蔫地点了点头。
　　两人静静相对，过了一会儿，纪兰嫣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听谢长音开口。
　　“我之后可能要忙一阵子了。”
　　“嗯？”
　　谢长音：“方才师尊提点了我，我如今目不能视，万事万物皆需依赖神识感知探查。然而，即便是在受损前，我的神识水平，恐怕也远远不够应对所有状况。”
　　“而幻术的根基在于神识强度，我想趁着修养神识的这段时日，同步精研幻术。”
　　“幻术是合欢宗招牌术法之一，除却常年闭关的宗主，宗门内幻术造诣最高的，便是白瞳长老，我打算去找她学习幻术。”
　　纪兰嫣想起来，谢长音确实很擅长使用幻术，无论是那些幻术符箓，还是一些迷惑人心的术法。
　　纪兰嫣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等你这幻术大成，能不能也教我两手？不用太深奥的。”
　　谢长音微微偏头，感受着纪兰嫣的动作，问道：“你想学什么？”
　　纪兰嫣想了想，忽然兴致勃勃比划着：“比如能凭空变出一屋子毛茸茸的小奶猫？要那种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还会躺倒露出软乎乎肚皮求抚摸的那种！”
　　谢长音沉默一瞬：“一屋子？”
　　“对，一屋子！越多越好！”
　　谢长音客观分析道：“以你目前的筑基期修为，借助特定符箓或法器，构筑维持这等规模的静态幻影，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幻影终究是幻影，无法碰触，一旦被实物接触或受到灵力冲击，便会如泡影般消散。”
　　纪兰嫣脸上兴奋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不能摸？”
　　谢长音肯定道：“不能。”
　　纪兰嫣嫌弃地摆摆手：“那还有什么意思！不能撸的小猫，都是邪术！算了算了，不学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可恶至极。
　　看她迅速变脸，谢长音不再多言。
　　她知道，纪兰嫣也并非真的想学什么幻术，不过是想借此调节一下心情罢了。
　　谢长音要去跟随白瞳长老潜心修炼，纪兰嫣这边自然也闲不下来。
　　先前双修时，谢长音渡给她的那些灵力，此刻仍盘踞在她的丹田气海之中，尚未被完全炼化吸收。
　　这些灵力撑得她丹田满满当当，总有种消化不良的饱腹感。
　　打坐调息，最讲究一个凝神静心。
　　在外头东奔西跑，哪有在宗内，在自己的小窝里来得安心。
　　纪兰嫣一向对自己的根基很是在意，炼气期也就罢了，毕竟还是凡人阶段，可筑基期不同，这可是为日后结丹打地基的。
　　地基要是没打牢，楼盖到一半就塌了，足以让人悔恨终生。
　　她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结了半天丹，最后只结出来一捧碎丹渣子。
　　两人忙着修行增进自身，而合欢宗内的峰主长老们同样在忙活。
　　仙盟举行的中州大比，日期已初步定下，就在明年开春。
　　仙盟这次举办大比很警惕，暗戳戳邀请了各个宗门，商议大比事宜，却一直压着消息，没对外放出。
　　合欢宗收到了仙盟的密信。
　　醉情殿中，仅有三人在商议。
　　怀煦指尖捏着信纸，神情凝重。
　　曲尘端着茶盏，半天未送到口中，像是在发愣。
　　这次小会议是峰主密会。
　　栖鸾峰峰主烛浪正在闭关，只得由赤影来代她参与。
　　赤影抱着双臂，靠在椅子上，眉头紧皱。
　　怀煦看了又看那份密信，挑眉看向另外二人。
　　“我看仙盟这信，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内里的弯弯绕绕，可一点都不少。”
　　曲尘回过神，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怀煦：“邀请云蘅前去坐镇，借她昔日独闯魔界的威名，为中州大比壮声势，震慑宵小。呵，说得倒是好听。”
　　“可这后面紧跟着的，望云蘅仙君以个人名义莅临，不得提及合欢宗……”
　　“这不就是既想借咱们云蘅的势，又嫌咱们合欢宗的名字上不得台面，污了他们仙盟的清誉么？”
　　怀煦冷哼一声，将信纸随意丢在桌上。
　　“仙盟那帮老家伙，这套路用了多少年了？既要用人，又要踩人，脸皮当真是厚之又厚。”
　　“平日里对我们合欢宗避之唯恐不及。如今需要借势压人了，倒想起我们来了？”
　　“这算盘珠子崩的，怕是整个中州都能听见响动。”
　　赤影一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却觉得，这是个机会！”
　　“云蘅若真能在那种大场合露面，凭借她的声望与过往，必能吸引天下目光，没准之后，捎带着咱们宗门名望也好起来。”
　　赤影一心为宗门考虑。
　　合欢宗这些年来，声势日渐衰微，早已不复当年之盛。
　　招收弟子一年难似一年，长此以往，宗门传承堪忧，恐有覆灭之危。
　　云蘅当年之事虽是实情，却只限口耳相传，并未有多少人真的见过云蘅本人。
　　传言中夹杂了不少反对的声音，质疑云蘅当年的壮举是凭空捏造，妄图抹杀她的功绩与声名。
　　若是能现身，倒也能为云蘅正正名声。
　　曲尘依旧反对：“这信中意思，不就是想让云蘅与咱们宗门撇清关系，没准再撺掇撺掇，都把云蘅给撺掇走了。”
　　“更何况，云蘅现在身体虽有好转，但也没完全好，去了就是个吉祥物摆在那，供人瞻仰。”
　　“表面风光，背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非议她如今的状态，甚至诋毁她过往的英名。”
　　赤影突然冒出一句：“那如果，云蘅自己想去呢？”
　　曲尘：“她性子如何，你我还不清楚？向来不慕虚名，不喜喧闹，怎会主动掺和这等事情？”
　　赤影站起身不再争论，大步走到殿门前，推开紧闭的大门。
　　“我们在此猜测争执皆是徒劳，说到底，人家邀请的是她，去或不去，最终还得由她自行决断。”




第230章 山雨欲来
　　玉露峰主殿内，争执声撞在四壁，回荡不休。
　　云蘅静坐于主位，手持那封来自仙盟的密信，神色平静，听着下方几乎要炸开锅的争论。
　　赤影吼得脖子上青筋都蹦了出来：“云蘅只是去坐镇，露个面怎么了？！又不是让她上台去跟人拼命！”
　　怀煦气得来回踱步，指着赤影的鼻子喊：“你还想让她去拼命不成？仙盟什么德行，谁不知道？”
　　“今日我们退这一步，明日他们就敢逼我们退十步！一忍再忍之下，即便将来合欢宗真能挤进仙盟，还不是任由人家使唤！”
　　赤影双眼通红，情绪有些失控，强要孤注一掷。
　　“那也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强！那么多资源，灵脉，名望，难道就因为那点自尊，全都弃之不顾么！”
　　“这么多年，我们哪一步不是在努力将宗门引向正途？只要借此机会将名声打出去，让整个中州都看清楚，如今的合欢宗早已不是从前那般模样！”
　　“别吵了。”曲尘头疼地揉着额角。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双方的话都有几分道理。
　　平心而论，双方所言皆是为了宗门未来，激进有激进的理由，保守有保守的顾虑。
　　可这路，到底该怎么走？
　　殿内一时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当事人身上。
　　云蘅正为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氤氲的白雾袅袅升起，将她素白的身影笼罩得有些朦胧。
　　曲尘轻声问：“云蘅，你的想法呢？”
　　云蘅稍作思索，含笑回道：“明年开春，想来天气和暖，去一趟，也无妨。”
　　怀煦重重喘出一口气，看向她苍白的面容，忧心忡忡：“你……”
　　曲尘接过话头：“云蘅，你的身体刚好上一点，若是此行再有什么闪失，你让我等如何安心？”
　　“我跟她同去！”赤影立刻抢道，“我护着她！绝不会让旁人伤她分毫！”
　　怀煦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转头怒视赤影。
　　“人家请你了么？你以什么身份跟去？就算让你跟着，就你这性子，一点就着，去了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赤影被戳到痛处，脸色一僵，却又强辩道：“我脾气怎么了？为了云蘅，为了宗门，我忍着就是！”
　　“忍？”怀煦嗤笑，“你能忍几天？三天？五天？我看你一天都忍不了！”
　　眼看两人之间火药味再起，剑拔弩张，云蘅抬起手，稍稍制止双方。
　　“身为合欢宗一脉峰主，为宗门前程尽一份心力，是分内之事。”
　　“有些局面，终究需要有人去面对，有些机会，也需要有人去争取。”
　　她轻笑一声：“至于这一趟去过后，合欢宗是否要加入仙盟，以及日后如何行事，这都可以去过后回来再谈。仙盟嘛，总不能白白占了便宜，是不是？”
　　曲尘看着云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云蘅会拒绝，会像往常一样避开这些俗世纷扰，直接拒绝这烫手山芋。
　　可如今看来，云蘅并非是在妥协，而是在借势，甚至是在布局。
　　她那句“总不能白白占了便宜”，分明是在提醒她们，这次去，不是去当棋子，而是去下棋。
　　只是，云蘅的身体……她又忍不住看向云蘅略显疲惫的眉眼，心底满是担忧。
　　与曲尘的复杂心绪不同，赤影倍感兴奋。
　　云蘅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
　　不能白白让人占便宜！
　　合欢宗是要崛起的，绝不是去卑躬屈膝，忍气吞声！
　　她攥紧了拳，体内灵力都因兴奋而微微躁动，恨不得立刻就能动身。
　　怀煦依旧拧着眉，她知道云蘅素来心思缜密，她既然决定去，定然有她的考量。
　　只是，这风险……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太大了点。
　　云蘅轻抚着茶杯，目光投向殿外，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年开春。
　　届时，想必是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台。
　　她这一去，合欢宗的未来，或许真的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既然是仙盟密令，这件事断不会传播开来。
　　云蘅仅是把这事，提前说给了庄晚。
　　“中州大比，我准备去一趟，只是坐着看比试，不会参与任何纷争。”
　　庄晚讶然道：“你说什么？胡闹！你这身体还未好，玉露峰都不让你出，你现在还想出宗？”
　　云蘅掷下一句：“此行，是为了宗门。”
　　她没有过多赘述，只将目前合欢宗面临的困境，以及几位峰主之间争执的要点，简明扼要地道出。
　　庄晚了解她，若是寻常小事，自个竭力阻拦，云蘅或许会笑着听从劝慰。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宗门的整体利益与未来前途，这个人就会变得比谁都固执。
　　听过她的话后，庄晚沉默许久，脸上的怒色与急切渐渐褪去，愁容转为无可奈何的轻笑。
　　“想去就去吧，我陪着你。”
　　目前的纪兰嫣，对高层决议与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她刚刚结束了近乎闭关的深度修炼。
　　睁开眼的瞬间，只觉四肢百骸都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灵力，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
　　修为毫无阻碍地冲破瓶颈，稳稳地落在了筑基中期。
　　欣喜之余，纪兰嫣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她很清楚这次突破，得益于之前与谢长音双修时，对方渡入她体内的那股精纯本源灵力。
　　那些灵力为她夯实了根基，大大缩短了积累的过程。
　　然而，她内心深处并不愿过度依赖这种方式来提升修为。
　　谢长音给她灌灵力，若是一次两次，倒也无可厚非。
　　若是长久这样，难免会对谢长音自身的修为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损耗与影响。
　　纪兰嫣可不想一直“采补”这女人，不然真的就跟拿人当炉鼎使用没什么两样。
　　谢长音在白瞳那里修习过一段时日后，打算给纪兰嫣展示她的学习成果。
　　谢长音：“闭上眼。”
　　纪兰嫣期待地闭上眼。
　　而后，她听到了几道“喵喵”叫声。
　　待她睁开眼后，愣了许久。
　　一屋子，全都是小猫。




第231章 撸猫
　　毛茸茸、圆滚滚的各色小猫。
　　橘的，白的，狸花的，纯黑的……应有尽有。
　　有的慵懒蜷缩在桌子上，肚皮一起一伏，仿佛在打着小呼噜。
　　有的好奇地伸出爪子，对着空气里并不存在的毛线球拨来拨去。
　　还有几只迈着优雅的猫步，尾巴高高翘起，在房间里巡视自己的领地。
　　“哇！”纪兰嫣兴奋地瞪大眼，看着谢长音的学习成果。
　　她走到一只小猫面前，蹲下身子，颤着手，指尖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扭头看向谢长音。
　　“我能摸摸么？它们会不会碰一下就没了？像戳泡泡那样。”
　　“不会。”谢长音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开心的模样，唇角自然弯起淡淡的弧度。
　　得到许可，纪兰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一只正揣着手打盹的橘猫背上。
　　毛是软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
　　然而下一瞬，纪兰嫣脸上的狂喜就凝固了。
　　她又戳了戳，觉得有些奇怪。
　　“呃？”纪兰嫣皱起眉，发出一声困惑的鼻音，“怎么……是凉的？”
　　这手感，顺滑是顺滑，柔软是柔软，但那股子从指尖传来的凉意，也太奇怪了。
　　就像是在摸一块裹着顶级皮草的冰。
　　纪兰嫣捏了捏小猫揣着的小爪子，还是凉的。
　　她抬起眼，一脸费解地看着谢长音。
　　谢长音解释道：“这是用我的灵力幻化而成的。”
　　“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真实，我去宗里养殖灵兽的地方，观察过几天猫系灵兽的习性。”
　　并非几天，而是一个月之久。
　　搞得饲养灵兽的弟子以为这位谢长老要养灵宠了，还热情地推荐了好几只品相极佳的幼崽，都被她一一回绝了。
　　谢长音不会养灵宠。
　　若是峰上养了灵宠，纪兰嫣一定会被毛茸茸的灵宠吸引，可能还会分出心思照顾那些小东西。
　　那样的话，围着她转的时间就会大大减少。
　　但她会满足纪兰嫣想撸猫的需求，用她自己的方式。
　　纪兰嫣笑意重回到脸上，鼓励夸赞道：“观察得很好，你看这只，这只揣手手的姿势，简直和真的小猫一模一样！”
　　纪兰嫣嘴上夸着，手上也没停，把那只“冰块橘猫”提起来，抱进了怀里。
　　抱起来感觉更凉了。
　　她忍不住掂了掂，自言自语：“就是分量也太实诚了些，跟个小铁块似的。”
　　怀里的橘猫听到她的话，似乎很不满，甩了甩尾巴，“啪”地一下拍在纪兰嫣的手臂上。
　　冰冰凉凉的一下，力道还不小。
　　纪兰嫣被它逗乐了，抱着撸了好久，撸完这只换那只，又是摸脑袋，又是揉肚皮，没一会儿，就把屋里的小猫挨个宠幸了一遍。
　　她坐在椅子上，将几只小猫堆在自己身上，惬意地享受小猫盛宴。
　　“白瞳长老要是知道，你把她教的精深幻术，用来变一屋子猫给我玩，怕不是要被你气得说不出话。”
　　“应该不会。”谢长音道，“术法万千，殊途同归。能将灵力凝成近乎于真实物体的幻术，本就是高阶之法，至于凝成什么，并不重要。”
　　先前宗门庆典中的小秘境，正是白瞳用特殊法器太虚蜃楼珠，联合其她几位峰主长老，施展出来的大型幻术空间，同样是为了供宗门弟子娱乐所用。
　　谢长音见她撸猫撸的很开心，一会儿摸摸这只的脑袋，一会儿又去挠另一只的下巴，心中忽而起了个奇怪的念头。
　　若是自己是个毛茸茸的妖修，那该多好。
　　最好是猫系的，或者狐系的，有一身顺滑浓密的长毛，还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那样的话，纪兰嫣一定会很喜欢。
　　会被她抱在怀里，摸头，搓脸，揉肚皮。
　　就像现在对待这些幻术小猫一样。
　　纪兰嫣正玩得不亦乐乎，冷不丁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抱歉。”
　　谢长音突如其来的道歉，令纪兰嫣微微一怔。
　　她不解地抬头看谢长音：“嗯？抱歉什么？”
　　谢长音垂下脑袋，轻声说：“等我再修习一段时日，应该就能幻化出拥有正常体温的小猫了。”
　　纪兰嫣一听这话，立即轻拿开身上的“凉猫”，起身几步走到谢长音面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对方线条清隽的脸颊，学着方才撸猫的样子，轻轻揉搓起来。
　　“你已经很厉害了！那样软顺的毛发，那样灵巧的动态，简直和真的小猫没什么区别，我若是不上手摸，根本瞧不出来这是幻术。”
　　纪兰嫣的手掌很温热，贴在脸上暖暖的。
　　谢长音不语，用神识描摹着这女人明媚又真诚的笑脸。
　　“怎么不说话了？”纪兰嫣捏了捏她的脸，“夸你还不高兴？”
　　“纪兰嫣。”谢长音忽然唤她的名。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谢长音捏住纪兰嫣还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那只温热的手掌引到了自己头顶。
　　纪兰嫣：？
　　谢长音微微低下头，主动将脑袋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她又拉着纪兰嫣的另一只手，一路向下，最后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纪兰嫣先是奇怪她的行为，几息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覆在小腹上的手，自觉开始揉动。
　　老天奶，谢长音连她自己幻化出的小猫的醋也吃？
　　纪兰嫣一边顺着她的意思揉，一边在心中狂笑。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纪兰嫣忍着笑意问：“既然能用幻术变幻出这么逼真的小猫，那幻术，是不是也能施加在自己身上？”
　　“比如，在人的头顶变出一对会随着心情抖动的小兽耳。”
　　她这随口一提，为谢长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自己变不成妖修，但可以用幻术伪装成妖修的样子。
　　“理论上可以。”谢长音思索着回答，“但将幻术附着于活物之上，且要做到形态逼真，动态自然，比凭空造物要难上许多。”
　　目前就算勉强变幻出来，恐怕也还是冰凉的手感，纪兰嫣大概不会喜欢。
　　纪兰嫣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停下了揉动她小腹的手，然后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呐，给你揉揉我的。”




第232章 可爱又诡异
　　白瞳发现，近日以来，谢长音随她学幻术，学的不是一般的认真。
　　“长音，过来喝口茶，歇一歇。”
　　白瞳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灵茶，走到庭院里。
　　谢长音正盘腿坐在树下，恍若未闻。
　　她头顶上空，一团模糊的灵光正在不断地凝聚塑形，然后“噗”地一声，又溃散成点点星光。
　　周而复始，也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
　　白瞳瞧她那副凝神专注的模样，也不好再打扰，干脆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一边看。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谢长音头顶那团屡败屡战的灵光终于不再“自爆”，渐渐稳定下来。
　　光芒散去，一对惟妙惟肖的白色兽耳凭空出现，软乎乎地立在她乌黑的发顶。
　　那耳朵的形态极为逼真，甚至连耳廓里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噗——”
　　白瞳一口茶没忍住，全喷了出来。
　　那样一张清冷素净的脸，此刻竟顶着一对毛茸茸，还会轻轻颤动的白色兽耳。
　　这画面，可爱又诡异。
　　白瞳的眼睛黏在那对耳朵上，走到谢长音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手感一定很好的耳朵。
　　指尖还未触及，谢长音微微侧头，躲过了她的触碰。
　　谢长音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耳朵，耳尖擦过掌心，很是软嫩。
　　她眉头微蹙，轻声呢喃：“为何还是冰的。”
　　白瞳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一个长辈，对着晚辈的幻术造物动手动脚，实在有些失态。
　　她干咳一声，收回手，强行装出正经师长的模样：“长音啊，你这是练的哪一出？”
　　谢长音：“如何才能让幻化出的实物，拥有温度？”
　　白瞳盯着那对晃动的耳朵。
　　“你想要它有温度，可你的内心，却认定它是假的，是你用灵力捏出来的。你自己都不信它是热的，它如何能热得起来。”
　　谢长音垂下头：“请长老指点。”
　　白瞳道：“构筑高阶幻术，为确保其真实，施术者既要清醒掌控全局，又要对其信任，让虚妄之物在你心中活过来，让它拥有自己的生命。”
　　“这也就是为何，施展幻术需要强大的神识，其本质，就是精神力的凝聚与欺骗。”
　　白瞳话锋一转。
　　“但若是心力不足，强行构造庞大的幻术，轻则心神受创，重则会沉沦于自己编织幻术世界中，再也走不出来。”
　　谢长音沉默片刻，回想着她摸纪兰嫣发顶时，触到的真实温度。
　　她忽而抬起手，触及到自己脸上的白绸，问：“那幻术，是否能为我构造出一双能视物的眼睛？”
　　白瞳微微一怔，仔细思索谢长音这个想法。
　　“以幻术模拟视觉，欺骗自身感知，理论上，只要神识足够强大，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谢长音静默片刻，对着白瞳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白瞳长老指点。”
　　纪兰嫣早早就开始为谢长音准备今年的生辰礼物。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内，发生了许多事，经历了各种生死危难关头，两人的关系也有了重大转变。
　　尤其是知道了谢长音的过往，纪兰嫣更想为她好好过一次生辰。
　　然而初冬时节，合欢宗山门前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黑袍，头戴兜帽，将自己身形面容裹得密不透风，像一团行走的人形阴影。
　　值守山门的弟子们远远瞧见，吓了一跳，还当是哪个不长眼的魔修，竟敢如此大摇大摆地闯上门来。
　　正当值守弟子思索，要不要先摇人时，那团黑影停在了山门前，兜帽下传出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我是来找谢长音的。”
　　值守弟子面面相觑，犹豫再三，还是打发一人前去通报。
　　指名道姓来找人的，万一是谢师姐的故交，怠慢了可不好。
　　谢长音听闻那“一身黑袍、形如鬼魅”的描述，心中已明了来者身份。
　　宗门接待外客的静室内，梵笙早已等得不耐。
　　她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懒懒坐在椅子上。
　　谢长音进来时，她猛地坐直了身子，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脸上那条碍眼的白绸上。
　　“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谢长音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瞎了。”
　　梵笙感知到谢长音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元婴期威压，瞬间便有了推测。
　　“被雷劫劈的？”
　　“嗯。”
　　梵笙无奈轻叹一声，而后郑重道：“长音，随我和羽歌回一趟魔界。”
　　谢长音心中警惕，面上却波澜不惊，语气冷淡：“为何？”
　　梵笙低声道：“你母亲身体有恙，恐怕撑不了几日了。”
　　谢长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梵笙都有些坐不住了，才听见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谢羽歌让你来的？”
　　“对啊。”梵笙摊了摊手，“你放心，我们没想再对你做什么了。她快不行了，就是想让你回去看望她一眼。”
　　见谢长音不为所动，梵笙继续道：“她毕竟是你和羽歌的生母，没多久就是你们的生辰，回去见她一面吧。”
　　谢长音：“谢羽歌此刻在何处？”
　　梵笙回道：“就在宗外等着呢。”
　　谢长音直言拒绝：“我不去。”
　　梵笙霍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就不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你母亲？”
　　谢长音因黑市一事，对这两人难以放下戒心，就算回去，也不会同她们一道去。
　　她再次重申：“我不去。”
　　梵笙没了脾气，这里是合欢宗，就算她想掳人，也不能在人家地盘上放肆。
　　来此地找谢长音就是个冒险的差事，若是谢长音忌恨被无头雕像劈下的那一斧子，号令合欢宗弟子发难，她与谢羽歌恐怕都难以脱身。
　　梵笙不是个能言善辩之人，眼见谢长音态度如此决绝，她也不知再说些什么。
　　“罢了，不回拉倒，我跟羽歌回去。”
　　梵笙离去后，谢长音在接待室站了许久。
　　回到玉露峰，谢长音摇摆不定，最终还是去找了云蘅。
　　“师尊，我该回去看望她么？”
　　云蘅从未允许谢长音返回魔界，这不仅是她作为师尊的考量，也是当世魔尊夙莲当年留下的嘱托。
　　可如今听闻故人即将灯枯油尽，云蘅心中不免泛起淡淡怅惘。
　　若是可以，她又何尝不想亲自再去见一面这位故人。
　　云蘅并未直接给出答案：“你若心中无动于衷，不想回去，此刻便不会站在这里问我，遵从你的内心吧。”
　　她取出一份魔界地图，标注出一条隐秘线路，交给谢长音。
　　谢长音收下，恭敬道：“多谢师尊。”




第233章 幻影
　　纪兰嫣知道谢长音要回魔界，神情复杂。
　　谢长音安抚道：“过完生辰，我便回来了。”
　　“生辰……”纪兰嫣屋里还有为谢长音准备到一半的生辰贺礼。
　　她攥住谢长音的衣袖：“那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谢长音摇摇头：“不行，魔界凶险，于你而言不安全，我护不住你。”
　　“若是我母亲真的撑不下去，魔界定然动荡，各方势力会倾力争取尊位。这种时候的魔界，比黑市还要乱上几分。”
　　“若非情况特殊，我也不会贸然回去。”
　　纪兰嫣抿着唇，满心担忧谢长音。
　　这样复杂的情况，她回去只怕也不安全。
　　可要是她母亲真的……
　　半晌，纪兰嫣才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拉住谢长音的手腕轻轻晃动。
　　“那好吧，回去看看你母亲也好，等你回来，我给你补过一个生辰。”
　　谢长音见她笑容中藏着忧虑，主动提及：“我教你炼器。”
　　“嗯？”纪兰嫣疑惑，“这么突然？现在？”
　　谢长音没多解释，牵着她就往玉露峰的炼器房走。
　　“教你炼制一道能定位的法器，只要我随身带着，你便能时时感知到我的方位。”
　　纪兰嫣的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眼里的阴霾散去大半，笑容也明媚许多。
　　“真的？我才筑基中期，能炼出那样的法器？”
　　谢长音：“有我从中指导，你可以炼制出来。”
　　两人在炼器房鼓捣了大半夜。
　　纪兰嫣头一回接触炼器，手忙脚乱，不是火候过了，就是灵力注入不稳。
　　在烧毁了三份材料后，纪兰嫣总算摸到了些门道。
　　当最后一缕灵力成功注入，炉中那颗小球散发出莹莹微光时，她长舒一口气，兴奋地将其取出。
　　纪兰嫣拿着自己第一次炼制出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眉毛却渐渐皱了起来，语气带着点质问：“为什么我瞧这东西，有点眼熟。”
　　那是一颗琉璃小球，形状大小与她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小球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颗里面注入的是她自己的水灵力，泛着淡淡幽光，而外表则被谢长音用冰灵力细细封存，确保其稳固。
　　谢长音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坦白：“你那颗小球，是我初学炼器时所制，里面含有我的冰灵力。”
　　“什么？”
　　纪兰嫣闻言，一手就抓上谢长音的下颚，左右摇晃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好你个谢长音，竟然瞒了我那么久！当年你一下就修好那颗小球，我当以为你多厉害，原来那东西也是你炼制的！”
　　谢长音脸上的皮肉被她捏的微微变形，声音变了调，含含糊糊：“以后不会再瞒你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纪兰嫣这才松开手，哼了一声。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那颗旧的小球，托于掌心，然后将自己刚炼制的那颗塞进谢长音手中。
　　一颗里面是飘动的细雪，一颗里面是晶莹的水液。
　　纪兰嫣板起脸，故作严肃：“这可是我第一次炼制的小法器，全修仙界仅此一件，给我拿好了，万不可丢下，更不许离身三尺之外，不然拿你是问！”
　　谢长音握紧了手中的小球，应道：“嗯，我会一直随身带着。你可通过它，感知到我的位置。”
　　收拾好东西，谢长音临走前，塞给了纪兰嫣一沓符箓。
　　纪兰嫣看着符纸上面的纹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谢长音她自个形貌的幻影符。
　　谢长音：“若是想我，可以燃一道符箓。”
　　“谁会想你啊！”纪兰嫣攥紧了那沓符箓，撇了撇嘴，又低声问道：“你会想我么？”
　　谢长音脱口而出：“会。”
　　纪兰嫣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你想我了，怎么办？”
　　谢长音指尖微动，触上她的脸颊。
　　纪兰嫣只觉得身侧一阵灵力波动，屋中凭空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她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人影，是她自己。
　　一个用幻术凝成的，栩栩如生的纪兰嫣。
　　谢长音：“我可以用幻术施展出一个你。”
　　纪兰嫣眨了眨眼，伸出手摸向那道幻术人影，果不其然，是凉的。
　　和谢长音身上的温度很像，却又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纯粹由灵力构成的凉意。
　　纪兰嫣心口忽然有点堵得慌。
　　“不行！我不准你用幻术变出我来！若是想我，那就早去早回！”
　　幻影瞬间消散。
　　谢长音顺从回道：“嗯，听你的。若我想你时，就在心里念你。”
　　纪兰嫣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谢长音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蹭了蹭。
　　“这还差不多。”
　　待把人抱了个够后，纪兰嫣才松开她。
　　“我送你到宗门口。”
　　“嗯。”
　　瞧着谢长音离去的背影，纪兰嫣站了好一会儿，才独自一人回到玉露峰。
　　谢长音离宗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坐不住了。
　　方才嘴上还硬气得很，说着“谁会想你”，可人一走，屋子里空落落的，少了一个大活人的气息，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她捏着那沓符箓，指尖在符纸粗糙的边缘摩挲。
　　“我倒要看看，你画的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纪兰嫣挑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微吐，符箓无火自燃。
　　一道白影凭空出现，渐渐凝实。
　　正是谢长音的模样，神情肃然，白衣飘飘，手中还提着那把寒冰凝成的剑。
　　纪兰嫣围着它转了一圈，笑意盈盈。
　　她想起方才自己是怎么抱着谢长音的，那人身上的温度，香气，都还残留在五感之中。
　　她张开双臂，想再感受一下。
　　可当她抱上去时，却只拥到了一团空气。
　　幻影一触即散，化作点点灵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纪兰嫣抱着自己的手臂，方才那点笑意全褪了下去，心中逐渐漫起落寞。
　　她垂下头，又拿出一张符箓，重新施展。
　　又一道幻影立在屋中。
　　依旧是那件白衣，那样的表情，那把寒冰凝成的剑锋。
　　纪兰嫣望着幻影，努力克制着自己上前触碰的冲动。
　　可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只是想去摸一摸谢长音的脸。
　　一触即散。
　　纪兰嫣指尖悬在半空，良久之后才默默收回。
　　“笨蛋谢长音。”
　　眼底溢出水光，她自言自语。
　　“就不能再学得认真一点，画出能让我碰到的幻影符。”




第234章 烟火
　　那沓厚厚的符箓，足有上百张。
　　谢长音离宗的这些日子，符纸被纪兰嫣一张张燃尽，直到只剩下薄薄的十几张。
　　她把那些仅剩的符箓，收进储物戒最深处，将那些念想封存。
　　不想了！
　　纪兰嫣拍了拍脸颊，把那个女人的身影从脑子里硬是驱逐出去，一头扎进了修炼中。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临近年关。
　　宗门里开始有了些过节的热闹气氛，张灯结彩。
　　唯独玉露峰，人丁本就稀疏，今年又少了一人，更显得比往年清寂许多。
　　纪兰嫣没了那个能让她整日缠着说话的人，大多时候都沉默着闷头修炼。
　　庄晚离宗去山下购置年礼，云蘅今年亲自领着两位徒儿前去各峰送礼。
　　纪兰嫣跟在师尊身后，手里捧着礼盒，暗中察觉到各峰态度有些微妙的不同。
　　有峰主唉声叹气，复杂的目光中夹杂着怜悯，面对师尊总是欲言又止。
　　有峰主关怀备至，不停询问师尊身体近况。
　　就连那位素来脾气火爆的长老，此刻竟也挤出了几分算得上和蔼的笑容。
　　纪兰嫣并未深想。
　　只以为是师尊多年来首次亲自出面送年礼，各峰关怀敬重，与谢长音代为送礼时有所不同，也是情理之中。
　　年节当日，晚膳是庄晚亲手准备的。
　　桌上菜肴一半是云蘅偏爱的清淡口味，一半是纪兰嫣喜欢的鲜香风味。
　　照往年的习惯，三人坐在云蘅屋中用膳。
　　纪兰嫣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去年此时，她还能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着谢长音与师尊偶尔交谈几句。
　　今年的饭桌，因少了那个人的存在，竟显得过分安静了。
　　纪兰嫣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饭，满桌的佳肴都失了味道。
　　“小师妹，在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庄晚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纪兰嫣抬起头，正对上庄晚关切的眼神，以及云蘅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她顿时有点心虚，连忙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二师姐的手艺又精进了。”
　　庄晚被她夸得眉眼舒展，又将菜盘往她这边推了推：“喜欢就多吃些。”
　　云蘅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语气悠然：“我看你不像在品菜，倒像是在品人。”
　　“咳咳……！”
　　纪兰嫣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一块鱼肉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间，呛得她咳嗽起来，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庄晚赶忙起身，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又瞥了云蘅一眼。
　　纪兰嫣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便是辩驳：“师尊！我、我才没有想谁！”
　　云蘅眼底的笑意不减，又添了份淡淡的惆怅，轻声感慨：“这么多年，长音也是第一次没有与我们一起过年节。”
　　庄晚并不清楚谢长音与魔界的牵扯，云蘅只告知她长音出宗办事，年后回来。
　　对于谢长音自个的事，庄晚从来不怎么关心，也就不过多询问。
　　但心里还是会有点好奇。
　　能在年节关头出门，还没带纪兰嫣，估计是要办什么大事。
　　一顿饭吃完，庄晚收拾好碗筷后，摸了摸纪兰嫣的脑袋。
　　“先前下山时，顺手买了些烟火，去院子里放吧。”
　　纪兰嫣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
　　三人来到庭院，今夜的风势稍缓，冬夜的寒意也被节日的暖意冲淡了几分。
　　庄晚从储物戒里取出烟花，用灵力点燃引线。
　　一道光束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砰”地一声炸开。
　　万千金色的光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山峰照得亮如白昼。
　　纪兰嫣仰着头，漆黑的瞳孔里映满了绚烂的光影。
　　那一瞬间，心底的郁结似乎也被这盛大的光芒驱散了。
　　又一道烟花升空，这次是紫色的。
　　光华洒落，覆在每个人的面容上，连师尊那总是素净的银白发丝，也染上了一层梦幻的浅紫。
　　纪兰嫣怔怔望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而光明来得猛烈，逝去得也迅疾。
　　烟花散尽，夜色重新笼罩下来，比方才更显沉凝。
　　被照亮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再次隐入黑暗。
　　巨大的落差让纪兰嫣心口一空。
　　那感觉，像极了她指尖触碰到谢长音幻影的瞬间。
　　极致灿烂，而后触手成空。
　　什么都留不下。
　　她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的光也随之熄灭。
　　云蘅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会平安回来的，放心。”
　　纪兰嫣侧过头去看师尊。
　　又一束烟花炸开，明灭的光影落在云蘅清减的面容上。
　　那双总是带着慈蔼笑意的眼睛，此刻倒映着空中一闪而过的光华。
　　亮起又黯淡。
　　纪兰嫣忽然觉得，师尊望向烟花的眼神，悠远得好似在透过这片喧嚣，望着一些遥不可及的过往。
　　她弯起唇角，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师尊，您的身体，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云蘅闻言，眼底温和的笑意更甚。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纪兰嫣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个稚龄小孩。
　　“那可多亏了你呢。”
　　纪兰嫣有些腼腆地垂下眼睫。
　　“师尊言重了，还有大师姐的功劳呢。”
　　……
　　年节过后，谢长音生辰那日也在平淡中过去。
　　纪兰嫣开始在心里默默倒数那人归来的日子。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榻上，从储物戒中摸出那颗谢长音炼制的琉璃小球。
　　借着窗外渗入的清冷月光，她轻轻晃动小球。
　　里面的雪片纷纷扬扬，在这一方剔透的天地间，上演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静谧雪景。
　　她闭上眼，凝神感知自己炼制的那颗小球。
　　穿过山峦，越过江河，努力捕捉凝聚在那颗小球中的灵力烙印。
　　气息若有似无，如风中残烛，遥遥传来。
　　好远。
　　远到她这点微末的修为，几乎要感知不到。
　　纪兰嫣倏地睁开眼，指尖摩挲着储物戒，里面还放着她给谢长音准备的生辰礼物。
　　生辰已过，礼物未送，祝福也未及说出口。
　　纪兰嫣一头埋进柔软的被褥中。
　　就快了，再等一等。
　　然而她还没等回来谢长音，却先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消息是在万琼峰当值时听闻的。
　　半月之后，中州大比即将召开。




第235章 固执
　　听到这消息的刹那，纪兰嫣一时间失了神。
　　半个月时间，谢长音能赶得回来么？
　　她怔然想到，若是按照原书剧情轨迹，谢长音定然回不来。
　　难怪原书里，师尊与二师姐遭遇不测时，谢长音始终未曾现身。
　　纪兰嫣从万琼峰匆匆赶回玉露峰，提着一颗心去见了云蘅。
　　云蘅正在屋中摆弄茶具，暖炉上的水咕嘟作响，室内弥漫着清雅的茶香，一派岁月静好。
　　这过分的安宁，反而像一把钝刀，磨在纪兰嫣的心上。
　　“师尊！”她疾奔而来，声音带着未平息的喘息，鬓角散乱了几缕发丝。
　　云蘅抬眼，看见她一副急切又微微失态的模样，并不意外，只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
　　纪兰嫣无心喝茶，盯着云蘅，急切问道：“师尊，中州大比之事，您知晓么？”
　　“嗯。”云蘅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杯中载沉载浮的嫩绿芽尖上，“仙盟已送来信函，邀我前往观礼。”
　　“您答应了？”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座山一样压在纪兰嫣心中。
　　她盯着那杯青碧澄澈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这次中州大比，召开得太过突然，太过急促，此前竟无半点风声泄露。
　　纪兰嫣攥紧了手指，声音低沉，隐有哀求之意：“您不能去。”
　　云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已应下仙盟，岂有反悔之理？届时，我自当前往。”
　　纪兰嫣的脑子里有无数丝线缠绕，乱成一团。
　　对原书剧情的了解和推测，与现在即将发生的事逐渐对应。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和二师姐踏入命定的死局。
　　可她该如何说？如何才能说服心意已决的师尊？
　　难道要直接告诉她，此去凶多吉少，恐有性命之忧？
　　纪兰嫣望向云蘅那双幽深宁静，能包容万物的眼眸。
　　此事关乎师尊与二师姐两条性命，她不能再犹豫了。
　　嗫嚅许久，深吸一口气，她决定将事情全部说出来。
　　“师尊，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但请您务必……”
　　“嫣儿。”
　　云蘅温和地唤了她一声，如同上次一样，在她即将触及核心时，轻柔地截断了她的话头。
　　当自己想阻止师尊参加中州大比，想要将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师尊就会出言打断她。
　　纪兰嫣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眼圈泛起了红：“为什么？您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云蘅放下茶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认为这世间，是先有因，还是先有果？”
　　纪兰嫣没想到这个时候，师尊还要与她论道。
　　“徒儿认为，是先有因。”
　　云蘅轻轻颔首，继续引导：“若是因变动一分，便会引向截然不同的果，你认同么？”
　　纪兰嫣垂头回道：“徒儿认同。”
　　云蘅抬眸，清凌凌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明透彻，好似能照见对方心底最深的角落。
　　云蘅轻声问道：“那你觉得，如今的因，与你所以为的相比，可有变动？”
　　纪兰嫣怔然半晌，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然是变动了。
　　最大的变动，就是她自己。
　　她就像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石子，被蛮横地扔进了这方水潭里，早已将水潭搅得天翻地覆，涟漪四散。
　　因为她，谢长音暂未与夏璃势同水火。
　　因为她，师尊服用了医仙的丹药，身体日渐好转。
　　甚至连二师姐的命运轨迹，或许也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移。
　　纪兰嫣心中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测：“师尊，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云蘅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
　　“为师能知道什么呢？我只是觉得，未来是什么样，总得自己亲手揭开才有趣。”
　　“若是一味听从别人的干预，趋吉避凶，那脚下的路，便不再是我的路了。”
　　师尊的话语总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能抚平躁动的心绪。
　　纪兰嫣恍然间理解了这番话中的深意。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无奈，难怪谢长音也那般固执，原来都是从师尊身上学的。
　　眼见劝说无望，纪兰嫣索性不再坚持。
　　反正现在的情况，虽然与原书剧情走向大差不差，可是多多少少又有些区别。
　　既然剧情已经开始偏离轨道，那就让它再偏一点，没准一线生机，就在这条偏离正轨的道路上。
　　纪兰嫣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师尊，既然如此，请您带我一同前往中州大比。”
　　云蘅执起茶壶，为她已然凉透的杯中续上热水，雾气再次升腾。
　　她含笑回道：“自然可以。”
　　纪兰嫣先前觉得等待的日子度日如年，如今却又觉得这几日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她日日翘首以盼，望向山门的方向，期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突然出现。
　　然而，直至云蘅带着她与庄晚动身，赶赴中州大比的前夕，谢长音依旧未能归来。
　　最终，云蘅以个人名义，携着庄晚与纪兰嫣，提前抵达了中州大比所在的恢弘场地。
　　场地分为外场与内场。
　　内场仅有受邀的宗门和修士持请柬，方可进入。
　　外场虽然也能看到比试状况，却是通过巨大水镜观测，无法看到真人实景。
　　凭借“道侣”与“亲传弟子”的身份，纪兰嫣与庄晚得以跟随云蘅，进入了戒备森严的比试内场。
　　外场有几个人影，神情迥异。
　　赤影满脸都是激动兴奋的笑意。
　　怀煦依旧在唉声叹气。
　　闭关中被赤影强行拉出来的栖鸾峰峰主烛浪神情淡淡，只盼比试赶紧结束，好继续回去修炼。
　　白瞳捏着下巴，总是乐呵呵的脸，显现出少有的沉思表情。
　　曲尘被留到合欢宗内看家。
　　“我说，”白瞳道，“这仙盟人也太抠搜了吧？外场怎么连个坐的地方都没。”
　　怀煦环顾四周，低声道：“外场就是给邪修魔修准备的，仙盟哪会给座位。”
　　远在魔界的谢长音即将动身返回宗门，但心中总有不安之感。
　　她掏出琉璃小球，感知纪兰嫣的方位，这才发觉对方所处方位，竟然不在合欢宗。




第236章 中州大比
　　中州大比内场热闹得很。
　　各宗门的精英弟子与长老们汇聚一堂，交头接耳，探讨此次大比，会是哪个门派天骄夺得头筹。
　　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踏入场内，全场倏然一静。
　　云蘅仙君翩然落座，雪色广袖如流云拂过座席。
　　银白长发仅由一条素白缎带松松束在背后，法袍上的金色铭文流转周身。
　　她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其中并无居高临下的威压，反而蕴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温和与悲悯。
　　纪兰嫣和庄晚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后稍侧的位置。
　　一人红衣如灼灼红梅，一人青衣似空谷幽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里看来，更为猛烈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快看！真的是云蘅仙君！”
　　“我听说她一直在闭关修养，没想到仙盟竟能请得动仙君出山，坐镇本次中州大比。”
　　“看仙君这气色，不像传闻里说得那么病弱啊？”
　　“传闻听听就得了，我还听有人说，仙君早已陨落了呢。”
　　这些议论声落在了三人耳中。
　　云蘅的声音在两人识海中响起，带着淡淡笑意。
　　“看来出门前擦点粉遮掩病容，还是挺管用的。”
　　庄晚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传音回道：“只盼你有朝一日不擦粉，也能如此。”
　　纪兰嫣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她紧张传音道：“师尊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医仙的药送到，定会药到病除。”
　　外场众人透过水镜，看到了云蘅。
　　白瞳坐在怀煦提前准备的舒适靠椅上，捏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我瞧云蘅今个精神真不错。”
　　怀煦默声不语，手里捏着白瞳递来的瓜子，一瞬不瞬望着水镜。
　　赤影抱臂站在一旁不肯坐，“看吧，纵然生病，也不能总是闷在峰上，出来被热闹气氛一带，人就会好上许多。喂，你倒是看啊。”
　　赤影推了一把要闭眼入定的烛浪，烛浪刚阖上的眼又默默睁开。
　　一名青云宗修士飞身立于高台之上，洪亮的声音经由灵力催动，响彻整个内场，开始宣读冗长繁琐的大比开场白。
　　纪兰嫣心神不宁，眼睛都快不知道往哪放，来回乱瞟，无意间看到了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夏璃正朝她那里望来。
　　瞧见纪兰嫣看过来，夏璃眼睛一亮，立刻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脸上满是灿烂笑意。
　　纪兰嫣见到熟人，心弦微微一松，唇角弯起，矜持地朝对方轻轻点了下头。
　　中州大比一共召开七天。
　　前面几天是一对一擂台战，后面几天是秘境夺宝战。
　　经过对剧情的推断，纪兰嫣认定仙盟内部有人勾结邪修，故意将全中州精锐引到此地，来一个瓮中捉鳖。
　　只待局势大乱，便可趁势而起，重新划分势力版图。
　　她现在没有破局之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谢长音还在往回赶的路上。
　　与之同行的两人，嘴就没消停过。
　　谢羽歌轻笑道：“瞧瞧，你那位好师尊，趁你不在，带着你那两位师妹偷偷跑去瞧热闹了，出门游玩，竟也不捎上你。”
　　梵笙：“合欢宗还能参加中州大比？仙盟是拉不来其它宗门了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聒噪不休。
　　谢长音眉心紧锁，被她们吵得头疼，只想把这两张嘴都堵上。
　　她在魔界身份敏感，不宜随意走动，多数时候只能隐在魔宫中陪伴母亲，消息闭塞得很。
　　临走前察觉到纪兰嫣的行踪不对，拿出中州地图查看方位时，谢羽歌才悠悠告诉她，中州大比召开了。
　　谢羽歌多年来隐藏身份，在魔界暗中培养了一批自己的势力，从大比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晓。
　　仙盟为了造势，大肆宣传云蘅仙君亲临会场。
　　谢长音清楚云蘅的身体情况。
　　师尊平日里连玉露峰都不出，现在贸然出宗门，即便身边有纪兰嫣和庄晚陪伴，她仍是放不下心，急切想要赶回去。
　　“送长音回去，日后不要再让她回来了。”
　　这是母亲临行前对谢羽歌的嘱咐。
　　即便母亲不开口，谢羽歌也会暗中相护，确保她安然返回中州。
　　路途已行至一半。
　　风驰电掣间，谢羽歌悠闲的声音飘了过来。
　　“长音，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谢长音不语。
　　谢羽歌：“中州大比的内场，各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进，你猜进去要什么？”
　　谢长音依旧不语，只顾催动灵力，恨不得瞬息便至。
　　谢羽歌轻笑一声：“是请柬。我倒是忘了跟你说，就算你日夜兼程赶到，没有请柬，大比的内场，你是进不去的。”
　　疾行的谢长音骤然停步，神识与威压一同落在谢羽歌身上。
　　谢羽歌对她的失礼毫不在意，继续道：“不过，大比内场的请柬，我倒是有门路能弄到。”
　　谢长音不信谢羽歌会这么好心帮她。
　　“代价。”
　　谢羽歌笑道：“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你我之间，搞得那么生分作甚？”
　　谢长音沉默以对，心中的戒备未曾减少分毫。
　　她们二人在魔宫中向来交流甚少，先前谢羽歌策划的换魂一事，她并未向母亲提及。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松对谢羽歌的警惕。
　　谢羽歌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心里还真想不出要她拿什么来换。
　　换魂的计划早就成了泡影，她如今最大的念想，也不过是希望眼前这个人，能平安顺遂罢了。
　　思忖片刻，谢羽歌状似随意道：“只当抵消先前换魂那事，如何？”
　　谢长音不置可否，只问关键：“请柬在何处获得？”




第237章 事变
　　观看比赛时，纪兰嫣心中忧愁更甚，脑子一刻都未停下，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与应对之策。
　　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
　　擂台上灵光炸裂，夏璃作为青云宗近来风头最盛的弟子，赢得毫不意外。
　　赛间休息时，夏璃跑来找纪兰嫣。
　　“纪姐姐，真没想到，你竟是云蘅仙君的弟子！”
　　“嗯。”纪兰嫣勉强牵了牵嘴角，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夏璃若有所思道：“原来你先前去争夺月凝幽兰，是要给仙君用的。”
　　纪兰嫣：“嗯，是的。”
　　夏璃环顾四周，没看到那抹白色身影，随口问道：“那位总跟你在一起的白衣姐姐呢？”
　　纪兰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来。”
　　夏璃察觉到纪兰嫣心中藏事，关切问道：“纪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纪兰嫣盯着夏璃看了许久，忽然下定决心，一把拉住夏璃的手腕，快步穿过人群，将她带至后台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
　　“夏璃，你有没有察觉，大比会场之内，有何不对劲之处？”
　　“不对劲？”夏璃眸色微凝，“你是指？”
　　纪兰嫣低声道：“我怀疑会场中，混进来了邪修！”
　　夏璃听后，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
　　纪兰嫣愕然：“你知道？！”
　　夏璃怎么会知道？她不应该在事发时才后知后觉么？
　　夏璃见她如此反应，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不止是混进来那么简单，是仙盟有意放他们进来的。”
　　“仙盟此前邀请了一个宗门，事后暗中查明该宗与邪修有所勾结，但上层并未声张，依旧准许他们入场。”
　　“仙盟意在借此机会，来一场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暗中窥伺的邪魔歪道。”
　　“原定的秘境赛事被暗中取消，在那日，会有仙盟高层放出暗号，所有仙盟修士会一同动手。”
　　纪兰嫣心念电转，原书可没这一茬。
　　原书的剧情，是大比擂台战结束那日，邪修突然发难，会场瞬间陷入混战。
　　纪兰嫣忽然问道：“夏璃，你觉得如今的仙盟，可靠么？”
　　夏璃对她的提问并不意外。
　　加入仙盟这些时日，她看得出来，这个看似光鲜的正道组织，内里行事并非总是如表面那般光明磊落。
　　就如同她所在的青云宗，明面上是中州第一仙门，背地里为了资源与权势，不知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自身背负的血海深仇，其根源便与青云宗内一些人脱不开干系。
　　她潜伏于此，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寻得真相，手刃仇敌。
　　即便是仙盟此时的计划，其背后真正的目的，也未必如表面所言那般纯粹。
　　经历过黑市那件事后，夏璃回去想了许久。
　　那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涵盖了被正道所不齿的各方人士，却能在混乱中开出一条路，让她顺利走出黑市。
　　夏璃不认同邪道的做法，但对包装起来的“正道”同样嗤之以鼻。
　　她看向纪兰嫣，目光坚毅：“无论是仙盟，还是青云宗，都不可靠，唯有自己人才值得托付信任，所以我将此事告知于你。”
　　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她信任纪兰嫣，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曾对她有恩，更源于内心深处的直觉，认为此人可信。
　　夏璃：“我在宗门与仙盟中，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此刻，他们皆在会场之内，各有布置。”
　　纪兰嫣这才发觉，她小瞧了眼前这位女主。
　　人家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乖巧，把她都给迷惑了。
　　背负仇恨的人，能在仇敌巢穴中隐忍蛰伏的人，怎可能不谙世事。
　　夏璃在她面前所表现出的坦诚，是对她交付信任的姿态。
　　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懂得审时度势，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之势，这才是背负着复仇宿命的天道之子，本该拥有的真正面目。
　　纪兰嫣问：“你们有计划么？”
　　夏璃回道：“并未有什么具体计划，我们商议，在行动之时，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避免落单，优先保全自己人的性命。”
　　“嗯，我知道了。”
　　纪兰嫣心中松下一口气。
　　在原书中，师尊是为救众人，尤其是拥有主角光环的夏璃，这才拖着病体出手，最终与邪修同归于尽。
　　如果夏璃本就有能力自保，或许师尊可以不用出手。
　　看来变动不光是玉露峰，夏璃那边的路也与原书剧情有所不同。
　　纪兰嫣没有救世的宏图大志，她只想让玉露峰上的人好好活下去，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将夏璃带来的情报，说给了云蘅和庄晚。
　　庄晚皱着眉，对仙盟的印象越来越差。
　　“邪修就这样放进来了？会场安全还能有保障么？”
　　云蘅听后，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应道：“嗯，为师知道了。”
　　纪兰嫣观察着师尊的神情，暗暗思忖。
　　也不知道仙盟给师尊画了多大的饼，既能请得动人，还能让师尊跟座山一样稳坐在这里。
　　揣着复杂的心情，纪兰嫣默默看完了前几日的赛程。
　　擂台战结束之时，邪修未曾动手。
　　接着就是开启秘境试炼，仙盟计划好的动手时机。
　　纪兰嫣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情况不对，她就一手捞一个，带着师尊和二师姐找个地方躲起来。
　　紧张之余，她分神感知谢长音的方位。
　　察觉到对方的位置时，纪兰嫣微微一怔。
　　谢长音离她越来越近，就快要到会场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骤然升空，声如洪钟，传遍四方。
　　“各位久等了，本座乃青云宗长老司厉，接下来的赛事，由我主持。”
　　纪兰嫣早在会场见到过司厉。
　　人家是青云宗长老，也是仙盟高层，出现在此倒也合理。
　　知晓内情的仙盟修士们皆已做好了准备，只待这位长老发出信号，便立刻动手。
　　夏璃暗中与同伴汇合，时刻警惕四周，并带人朝纪兰嫣所处方位快步移动。
　　司厉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看台高处那道白色身影上。
　　抬手间，一幅陈旧的画卷自储物戒中显现。
　　“既然来都来了，便请各位道友，一同鉴赏本座这件珍藏法宝！”
　　此言一出，仙盟众人诧异。
　　原定计划中，也没掏法宝这一环节啊？
　　夏璃察觉到了异样，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空中的司厉。
　　画卷悬于半空，正徐徐展开。
　　端坐于高处的云蘅，仅是看到画中一角，神色骤变，霎时间消失在原位。
　　再出现时，她手持一把长剑，悬立于司厉面前。
　　剑锋并非直指对方，而是挟带凌厉剑气，斩向那幅即将展开的画卷。
　　“晚了！”司厉发出一声得意狰狞的狂笑。
　　云蘅已意识到，眼前之人，绝非青云宗长老司厉。
　　纪兰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
　　狂妄的笑声回荡在耳边：“无间鬼域图已开，诸位，请好好享受吧！”
　　待纪兰嫣视觉恢复时，发现她已经不在大比现场。
　　周围没有师尊，没有二师姐，没有半个人影。
　　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
　　她抬头望向空中，天际一片暗红。
　　这里是……秘境？




第238章 鬼东西
　　四下是片诡异的密林，扭曲的枝桠在昏暗中伸展。
　　淅淅沥沥的雨幕落下，将周围的景象映的更加模糊诡谲。
　　纪兰嫣率先放出神识，探向四周。
　　不远处，有三道灵力波动正在移动，修为与她同在筑基期。
　　那三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正在朝她的方位赶来。
　　纪兰嫣心生警惕。
　　这等陌生险境，迎面而来的人，是友是敌尚未可知。
　　她催动灵力，头顶悬出一顶水做的伞，将连绵的阴雨隔绝在外。
　　纪兰嫣边走边想，会场里所有人，应该都被卷进了这鬼地方。
　　两眼一黑前，她看见师尊冲向司厉，意图斩毁那幅画卷。
　　无间鬼域图，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尊的反应那么大，一定认识这件法宝。
　　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与师尊和二师姐会合。
　　要是能找到夏璃，那就更好了。
　　纪兰嫣心念一动，感知谢长音的方位。
　　脚步忽然顿住。
　　谢长音竟也在这里！
　　而且，正朝她这边移动！
　　纪兰嫣紧张的心安定几分。
　　然而，那三道不明身份的人影已越来越近，谢长音还尚有一段距离。
　　纪兰嫣攥了攥拳，银色护手甲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又拿出一个小喷壶，在身上喷了喷。
　　“道友！”一声呼喊自身后传来。
　　纪兰嫣默默收起小喷壶，回过头，见三人朝她快步奔来。
　　一女两男，穿着各异，一看就不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
　　女修跑得最快，抢先一步来到纪兰嫣面前，满脸惊惶与焦急。
　　“道友是一个人么？你知道会场发生了什么事么？我们怎会突然到此？”
　　纪兰嫣摇了摇头，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知道，我睁开眼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另外两人也跟了上来，其中一名男修在看清纪兰嫣面容时，眼中闪过异色。
　　“你是云蘅仙君的弟子？！”
　　纪兰嫣点头：“嗯。”
　　女修立刻接话：“这地方太邪门了，孤身一人定然危险。不如我们结伴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纪兰嫣爽快应下：“好啊。”
　　她不动声色地走在最外侧，与三人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听着他们自我介绍。
　　一个男修忽然绕到纪兰嫣身边，像是套近乎般闲聊道：“道友当真是好运，不知是如何拜入云蘅仙君门下的？真是令人羡慕。”
　　纪兰嫣扯出一个微笑：“机缘巧合罢了。”
　　另一人也凑过来：“我瞧仙君气色极佳，倒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在静修养病。”
　　纪兰嫣胡扯道：“师尊身体一向康健，只是近年忙于闭关，冲击更高境界，少见外客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看来传闻真不可信。”
　　纪兰嫣余光瞥向第三人。
　　那人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正走在她身后。
　　纪兰嫣眼中寒光一闪，攥紧拳头，猛地挥出，狠狠砸向左边男修的脸。
　　那人始料未及，“砰”地一声，被一拳打飞出去。
　　剩下两人愣了一瞬，脸色骤变，当即祭出法宝，运转灵力，朝纪兰嫣袭来。
　　纪兰嫣快速向后退了数十步，轻松避开其中一人的阵法范围，同时祭出云泽灵衾，挡下另一人的术法攻击。
　　女修脸色阴沉，低喝一声：“道友，为何动手？”
　　纪兰嫣神情严肃，隔着雨水望向两人。
　　“被卷入此地的人分散在四处，为何你们三人如此巧合，一进来便聚在一处？看起来，倒像是早有准备进到这鬼图秘境中。”
　　在这种鬼地方，敌友不明，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修士，谁敢轻易相信并靠近陌生人？
　　能来参加中州大比的，皆是各宗门精心培养的精英，岂会连这点基本的警惕之心都没有。
　　除非，他们本来就知道要接近的人是谁。
　　拙劣的演技，不如谢长音半分。
　　女修见已被识破，索性不再伪装，冷笑一声：“倒还有点脑子。”
　　被打飞的男修满脸是血，躺在泥水中一时难以起身。
　　另外两人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周身灵力荡开，再次朝纪兰嫣攻来。
　　纪兰嫣却站着不动。
　　“咳……呃！”
　　术法还未放出来，两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大口血喷出，浑身灵力瞬间紊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纪兰嫣“啊”了一声。
　　“忘了说了，你们在靠近我时，就中了我的毒，越是想要催动灵力，毒发的越快。”
　　说罢，纪兰嫣转身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爬行。
　　都已经中毒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纪兰嫣疑惑，回头一看，愣在原地。
　　数个肢体焦黑枯瘦的东西，正从幽暗的林地深处爬出。
　　它们头顶只有几缕黏连的发丝，身形似人，脖颈和四肢却扭曲成怪异的姿势。
　　身上挂着破烂不堪的布条，裸露出的干枯肢体沾满了褐色的泥浆。
　　一共十多只，正朝着那三名倒地不起的修士爬去。
　　它们张开嘴，嘴角裂开至耳根，一口咬上那些人的躯体，发出咯吱咯吱的啃噬声。
　　纪兰嫣浑身寒毛倒竖，打了个冷颤，快被眼前这一幕吓死了。
　　她翻身跃上云泽灵衾，想要快速飞离此地。
　　刚飞出没多远，几道黑影骤然窜出，朝她扑来。
　　那鬼东西速度太快，纪兰嫣来不及闪避，只得压下心中恐惧，抬起覆盖着护甲的拳头，准备硬撼。
　　拳风尚未触及，她身上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云泽灵衾同时亮起。
　　扑来的鬼东西被金光一照，瞬间堙灭，化为灰烬。
　　纪兰嫣举起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感知到体内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涌现。
　　是冥主留下的魂印。
　　纪兰嫣抚着胸口，微微喘息。
　　原来这些鬼东西，真的是鬼煞之流。
　　不愧是“无间鬼域图”，这里面竟然真的有鬼。
　　太危险了。
　　她勉强定了定神，不敢再耽搁，全力催动云泽灵衾，朝着谢长音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无数鬼物朝她扑来，皆被身上金光堙灭消亡。
　　冥主给的东西，没想到还挺好使。
　　飞出一段距离后，纪兰嫣放出神识，再次感知到一道陌生的气息。
　　然而这一次，她竟探查不出对方的修为深浅。




第239章 截胡
　　探不出修为，意味着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对方也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纪兰嫣停在原地，思索对策。
　　现在想要绕路，恐怕来不及了。
　　刚想再次放出神识时，林子里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罕见的天品水灵根，倒是个好东西。”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纪兰嫣体内的血液就已经凉了半截。
　　她怔怔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迷蒙雨幕中，司厉背负双手，闲庭信步般从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后走出。
　　“有实力，有脑子，身上还藏着点连本座都看不透的玩意儿。”
　　从纪兰嫣进入秘境时，司厉便在暗中观察她。
　　看她怎么识破那三个蠢货的伪装，看她怎么不动声色下毒，再看那些鬼物又是如何被她身上的金光尽数烧成灰烬。
　　她对那道金光，很感兴趣。
　　纪兰嫣看着缓步逼近的司厉，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跑是肯定跑不掉的，只能出言周旋。
　　“原来是青云宗的司厉前辈，晚辈见过前辈。”
　　话说的恭敬，可语气实在恭敬不起来，只有厌恶。
　　司厉轻轻一笑：“想活命么？”
　　废话，谁不想活。
　　纪兰嫣强行冷静下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前辈这话问得，晚辈当然想活。”
　　司厉的视线落在她心口的位置：“你身上那道金光，是何法宝？”
　　“并非法宝，”纪兰嫣如实相告，“是有人赐下的烙印。”
　　“何人？”
　　“冥主。”
　　司厉闻言，垂下眼眸，似乎在思索这两个字的分量。
　　“冥主么……看来这东西，是本座无法强取的了。”
　　停顿片刻，她再次抬眼，看向纪兰嫣：“留你一命，也未尝不可，只要你心甘情愿，做本座的炉鼎。”
　　纪兰嫣就知道她会说这种话，心中冷笑。
　　“前辈，晚辈已有道侣，此事，怕是不太合适吧？”
　　司厉眉梢微挑：“是长音么？”
　　纪兰嫣顿时皱起眉。
　　长音？
　　这人怎么叫得那么亲昵？
　　司厉捏着下巴，似是在回忆。
　　“说起来，她也算是我一手带大的，从三岁到十三岁，整整十年。”
　　“她喜欢吃甜的东西，最喜欢的玩具是绒布所制的缝物。”
　　“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会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哭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很可爱的呜呜声。”
　　“痛苦时会紧抿着唇不出声，被吓到时身子会微微颤抖，她最讨厌一片漆黑，喜欢亮堂一点的地方。”
　　“对了，她还怕疼，可她好能忍。”
　　司厉说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纪兰嫣的表情。
　　纪兰嫣脸色凝重，紧咬后牙，齿间已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漂亮的凤眸中充满怒意，隔着朦胧雨丝，与对方相视。
　　纪兰嫣一字一顿道：“你，不是司厉。”
　　“嗯，本座道号顷渊，你应当有所耳闻吧？是上一任魔尊哦。”
　　黑市那一夜，在谢羽歌、梵笙以及众多邪修魔修的围攻下，司厉拼着重伤，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窜。
　　就在她灵力耗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顷渊出现了。
　　彼时，司厉还天真地以为，这位“盟友”是前来救援的。
　　她们各取所需，合作已久。
　　顷渊借助她青云宗长老的身份，在仙盟内部安插棋子，铺设暗线。
　　而她则借助顷渊的谋划，搅动中州风云，好在乱局中攫取更多的资源与权力。
　　她唯一失算的，是顷渊早已暗中更改了全盘计划。
　　司厉之所以敢与虎谋皮，正是因为她笃信顷渊早已夺舍了她那不成器的弟子。
　　受限于那具躯壳的修为，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故而对她构不成致命威胁。
　　她哪里知道，顷渊不过是利用咒法，将元魂暂时附着于那弟子身上。
　　那般弱小的肉身，不过是一个临时温养魂力的壳子罢了，岂能入得顷渊之眼？
　　而司厉拥有化神巅峰的肉身。
　　虽远不及她鼎盛时期的大乘之境，但在当下，已是她能寻到的最合适的肉身。
　　顷渊取下拇指间的玉扳指，随手丢在泥泞中，目光从纪兰嫣身上移开，看向四周漆黑的枝干。
　　“她想要你做她的炉鼎，却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动手，真是废物一个。”
　　纪兰嫣：“你想找我师尊云蘅仙君报仇？”
　　顷渊坦然承认：“嗯，是挺想了结昔日恩怨的。”
　　纪兰嫣：“那你为何不去找她，而是先来找我？我猜，你打不过她。”
　　顷渊脸上的从容淡去了几分。
　　纪兰嫣再也压不下心中火气。
　　若对方是司厉，想要她做炉鼎，尚能交涉一番，想办法先保命。
　　但眼前的不是司厉，而是心理变态虐待狂顷渊。
　　面对这种人，纪兰嫣不知存活几率有多大。
　　满腔火气冲上头，她言辞愈发锋利，只想一吐而快。
　　“你是我师尊的手下败将，当年被她打得元魂逃窜，如丧家之犬。如今即便夺舍了司厉，依旧不敢正面与她交锋，只敢用这种阴谋诡计将人困住。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有脸嘲笑别人是废物？我看你，连废物都不如！”
　　顷渊眸色转冷：“这张嘴真是不饶人，看来你也没多想活。”
　　纪兰嫣愤恨又不屑道：“你也就只敢对我这种筑基小修动手！”
　　“不用急。”顷渊冷笑，“等她到了，本座要她亲眼看着你死，要她重新堕入深渊，再也爬不出来。”
　　纪兰嫣顿时意识到顷渊的目的。
　　她掏出谢长音炼制的琉璃小球，丢在地上。
　　笨蛋谢长音，还是别来了。
　　纪兰嫣深吸一口气，猛地催动云泽灵衾，向着反方向疯狂逃窜。
　　然而眼前一花，顷渊身影瞬间出现在前方，一记侧踢袭来。
　　纪兰嫣下意识将双臂蜷缩护在身前。
　　嘭——
　　整个人从灵衾上被踹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壮的树干，身子摔落在地。
　　顷渊自空中落下，站在她面前，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她。
　　纪兰嫣艰难地从泥水中爬起身。
　　她召回云泽灵衾，跃了上去，一边跑，一边从储物戒中抓出所有能用的毒药、符箓、阵法盘，劈头盖脸朝着顷渊砸去。
　　连续的爆炸声在林间响起，各色灵光与毒雾弥漫开来。
　　雾气稍散，顷渊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
　　“东西真不少。”
　　顷渊再次瞬至纪兰嫣前方，将她从灵衾上踢飞出去。
　　纪兰嫣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爬上灵衾继续跑。
　　仙盟那么多人，跑了一路，竟不见半个人影。
　　人都死光了么？
　　每跑出一段距离，顷渊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将人踢飞出去，看人爬起来，接着奋力逃窜。
　　周而复始，纪兰嫣一声不吭，没有求饶，没有谩骂，顷渊逐渐觉得没意思。
　　她看着眼前的纪兰嫣从地上爬起身，忽地伸出手，扼上她的咽喉，将她提离地面。
　　“本座改变主意了。”
　　顷渊凑近，盯着她涨红的脸。
　　“直接杀了你，再将你的身体一块块拆解，丢到她面前，想必，效果也不会差。”
　　纪兰嫣嘴唇翕动，喉间挤出几个字：“人……渣……败类……”
　　顷渊欣赏着她的痛苦，笑道：“还有别的词么？若没有，本座这便送你上路了。”
　　纪兰嫣双眸布满血丝，猩红一片。
　　两只手攥住顷渊扼住自己咽喉的那只手腕，身子奋力挣扎。
　　随着指节一点点收紧，窒息感越来越强，纪兰嫣视线逐渐模糊，好像看到空中出现一道影子，由小渐大。
　　顷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猛然松开手，抬头望天。
　　一方小鼎破开雨幕，从空中袭来。
　　鼎中探出半个猩红身影，手持巨斧，携罡风劈砍而下。
　　顷渊双手掐诀，一道黑色符文悬于头顶，抵挡突来的斧击。
　　咽喉被松开的一瞬间，纪兰嫣只觉腰间又缠上熟悉的紧致感，身子倏地被拽走，撞进一人怀里。
　　怀抱的主人不是谢羽歌。
　　而是半路截胡的谢长音。
　　谢长音一手揽着纪兰嫣，另一手扯了扯缠在她腰间的血藤，回过头面朝谢羽歌，示意她松一下。
　　谢羽歌眉头微蹙：“喂，明明是我出手救下这位小美人的，不该先让我抱一下么？”
　　谢长音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
　　“不行。”




第240章 救兵
　　纪兰嫣怔怔望着谢长音，还未从濒死的窒息感中回过神。
　　熟悉的怀抱，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谢长音的神识扫过她颈间淤痕，嗓音低沉沙哑：“抱歉，我来晚了。”
　　她把琉璃小球塞进纪兰嫣手中。
　　“拿好，别再丢了。”
　　纪兰嫣手中攥着琉璃小球，心情复杂。
　　她以为丢掉了这个，以为自己跑的足够远，就能让谢长音不必前来冒险。
　　原来谢长音没有这东西，也能找到她。
　　心里说不清是该开心，还是该担忧。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谢长音的肩头，看向后方。
　　谢羽歌正抱臂而立，观察着战局，半空中，梵笙正操控着铸魂鼎，与顷渊激烈缠斗。
　　这算是谢长音搬来的救兵么。
　　总算是有点长进，没再一个人傻乎乎地冲过来。
　　纪兰嫣心下稍安，从她怀里挣出来，急忙分享情报：“顷渊夺舍了司厉的肉身。”
　　谢长音尚未回应，一旁的谢羽歌已踱步上前，打量着远处顶着司厉肉身的顷渊。
　　“我们猜到了。”
　　来大比会场之前，谢羽歌带着谢长音与梵笙绕到黑市，找了小冥府的熟人，花了大代价才弄到一张进入内场的请柬。
　　一路紧赶慢赶，在最后关头赶到会场。
　　瞧见外场那群合欢宗的峰主长老进不来，正急得团团转，谢羽歌一并将她们捞了进来。
　　刚进内场，便看到空中的无间鬼域图。
　　魔界产出的法宝，梵笙最是认得。
　　在鬼域图展开一瞬间，梵笙一手薅上谢长音的后衣领，另一手拉着谢羽歌的手腕，三人迅速遁入铸魂鼎内，这才避免了在秘境中失散。
　　谢羽歌：“鬼域图内的鬼物，皆是被困死于此地的生灵炼化而成。想出去，唯有杀了施术者，或是从外部强行破开。”
　　谢长音冷静分析：“夺舍高阶修士风险极大，想要彻底泯灭原身元魂，占据其肉身，需要时间磨合，顷渊现在的实力，绝未恢复至巅峰。”
　　纪兰嫣鄙夷道：“果然是这样，欺软怕硬的东西，难怪一进来就只敢盯着我这个筑基小修欺负！”
　　梵笙在空中与顷渊打的有来有回，却还是大喊：“你们三个聊完没？我快不行了！”
　　“梵笙。”顷渊蛊惑道，“你不是一直想重回魔界么？待本座将这里的事处理完，可以带你回去。”
　　顷渊没料到谢羽歌和梵笙会出现。
　　若只有谢羽歌也就罢了。
　　但梵笙加上铸魂鼎，实在是个不小的麻烦。
　　面对眼前这位老东家，梵笙心情烦闷。
　　她倒不是真想背叛谢羽歌，倒戈顷渊。
　　顷渊心狠手辣，她清楚得很，要是站到谢羽歌这边，最后打输了，那可就真没命了。
　　早知道就不来蹚浑水。
　　她背叛过顷渊，顷渊定不会放过她，说什么带她回魔界，只怕是要把她打到魂飞魄散，只带铸魂鼎回魔界。
　　心中思索一番。
　　谢羽歌与谢长音绑定，而谢长音背后是云蘅。
　　云蘅是最有可能彻底杀掉顷渊的人。
　　可是云蘅人在哪呢？！
　　“呵。”谢羽歌忽然笑出声，引得顷渊朝她多看了两眼。
　　谢羽歌不屑道：“顷渊，你以为你还能再回到魔界么？你那些藏在阴沟里的残党，现在正被我母亲带着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清理门户呢。”
　　谢羽歌此次返回魔界，探望母亲只是其一。
　　她将自己培养多年的精锐，连同小冥府的势力一并调动起来，协助母亲大肆清扫魔界。
　　谢羽歌先前与小冥府做了交易，已将自己卖给小冥府，换取对方的力量。
　　她修炼血藤邪法，走的不是正道，此生此世都无法飞升，早晚有一天会死。
　　待她阳寿到头那日，小冥府便可收了她的魂与尸身，也算物尽其用。
　　“那又如何？”顷渊浑不在意，“你以为本座需亲自打回去？可笑。”
　　“邀请云蘅前来坐镇的人，可是中州仙盟。”
　　“你来猜猜，若夙莲的挚友与女儿，全都殒命于此番中州大比，她这位魔尊，该如何自处？魔界与中州，这太平假象还能维持几时？”
　　无间鬼域图笼罩内场，所有踏入者皆被卷入。
　　外场的水镜早已被顷渊安排人手破坏。
　　如今，秘境中的鬼煞和邪修魔修，正与仙盟的人杀得难解难分。
　　所有人都会在这里化为鬼物。
　　此地发生的一切，外界无人知晓。
　　届时，即便魔界不想开战，她也可利用“司厉”的身份，将这场动乱的所有罪责推给魔界，逼仙盟率先发难。
　　谢羽歌哑然失笑，冷眸望向顷渊：“还在做梦呢？今日只有你会死在这里！”
　　顷渊眉梢微动，谢羽歌这般自信，难道她还有后手？
　　就在梵笙惊险躲过顷渊一记凌厉掌风时，谢羽歌的传音钻进了她的识海中。
　　“把你炼制的所有血魔雕像，全部召唤出来。”
　　梵笙一边躲闪，一边回话：“你有办法对付她？”
　　谢羽歌：“没有，你把动静闹大点才好摇人，最好把云蘅引来。”
　　梵笙：……
　　能不能靠点谱？
　　谢羽歌瞥向眼前的谢长音与纪兰嫣：“你们在这里也是碍事，找你们师尊去。”
　　谢长音不语，打横抱起纪兰嫣，转身便要撤离。
　　“走？”
　　顷渊见她们要走，周身魔气一振，摆脱梵笙的纠缠，闪身瞬至二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长音，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故人相见，怎么也得叙叙旧吧。”
　　说罢，顷渊手中印诀翻飞，一道诡谲的黑色咒印凭空显现，直冲纪兰嫣眉心。
　　地面轰然震颤，数根血红色的藤蔓破土而出，堪堪挡在咒印之前。
　　咒印撞上血藤，黑气与红光交织，最终双双湮灭。
　　半空中的铸魂鼎嗡嗡作响，鼎口窜出数道赤红锁链，缠上了顷渊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
　　梵笙在交战时，就隐隐察觉到问题。
　　此刻终于证实猜测，双眸顿时瞪大，连忙传音三人道：“顷渊现在想要使用咒法，无法直接发动，必须要掐诀，威力也大不如从前！”
　　谢羽歌暗想，果然是肉身与元魂未能完全融合。
　　谢长音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当，灵力全力催动，带着纪兰嫣从顷渊身侧疾掠而过。
　　“休想！”
　　顷渊怒喝一声，周身魔气暴涨，挣断了手腕上的赤红锁链。
　　她绝不肯放这二人离开。
　　她要谢长音亲眼目睹纪兰嫣惨死，心神崩溃，陷入疯魔。
　　届时，她便能以咒法轻易操控其心智，令其倒戈相向，敌对云蘅。
　　待将云蘅身边的二弟子也杀了，云蘅珍重的三位徒儿死的死，疯的疯，道心必然产生裂痕。
　　与心境不稳的对手交战，她的赢面才会最大。
　　仅仅是杀掉云蘅，远不足以平息她心中怨恨。
　　她要将谢长音和云蘅从里到外，从心到身，全部碾碎。
　　待这两人死后，夙莲也必将陷入痛苦，走向崩溃。
　　仇要一个一个报，更要加倍还回去。




第241章 毒
　　司厉的元魂并未完全湮灭，仍在顷渊的识海中挣扎。
　　若在以往，顷渊翻手间便能让梵笙形神俱灭。
　　如今却只能勉强招架。
　　梵笙作为魔界大祭司，还算有点本事。
　　空中地面，斥满了各种血魔雕像，这东西常年被梵笙温养，操纵起来如臂使指。
　　而顷渊运转这具夺舍来的身躯总觉滞涩，难以圆转如意。
　　她目前还需保存实力，要与云蘅一战。
　　若在此刻倾力诛杀梵笙，损耗过大，实非明智之举。
　　谢长音数次尝试带纪兰嫣突围，皆被顷渊截住。
　　两人跑到哪，顷渊追到哪。
　　幸而顷渊的咒法屡屡被谢羽歌与梵笙联手挡下，难以伤到二人分毫。
　　五人战场，竟形成一种诡异平衡。
　　逃不脱，杀不死，只得僵持。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低头附在她耳边说：“走不掉。”
　　纪兰嫣揽着她的脖颈，抬眼苦笑道：“谁让你来的？这下好了，走不掉了吧。”
　　谢长音在几人识海中传音商议道：“梵笙，若我辅助你，你可有信心杀掉顷渊？”
　　“啊？”梵笙惊得差点被一道咒印扫中，“说真的，杀个你挺容易的，杀她有点难。”
　　谢羽歌：“若我也辅助你呢？”
　　梵笙哀嚎：“那我也没把握！”
　　“自信点，大祭司。”
　　“那可是顷渊啊！又不是街边的阿猫阿狗张三李四！”
　　顷渊作为曾经的顶头上司，梵笙能跟她打平手，就已经觉得不可置信。
　　当年被顷渊统治的阴影，还在脑子里晃荡。
　　纪兰嫣抬头看天。
　　秘境中的雨，冰冷绵密，好像永不会停歇。
　　她又看向正在与梵笙交战的顷渊。
　　顷渊外身有魔气护体，雨水擦过那层淡淡的魔气滴落而下。
　　纪兰嫣问：“能不能先把人打破防？”
　　“顷渊是魔修，司厉的身体内全是灵力，想要维持魔力运转，应当极为耗费心神。”
　　“若你们能把她打破防，我有个小办法，或许能击溃她。”
　　四人传音商量好计划，当即动手。
　　谢长音护着怀里的纪兰嫣，周身灵力攒动，施展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
　　空中出现无数把寒冰长剑，剑锋震颤，嗡鸣着汇聚成一条狰狞冰龙，盘踞天际，威势骇人。
　　纪兰嫣惊讶望着冰晶巨龙。
　　不愧是突破后的谢长音，连大招都升级了。
　　顷渊嗤笑，一道黑色咒印甩出，撞上冰龙身躯。
　　碎冰扑簌簌落下。
　　然而后续长剑源源不绝填补而上，继续朝她噬咬而去。
　　谢羽歌操控血藤，一边伺机干扰顷渊，一边分神将更多藤蔓环绕在谢长音与纪兰嫣周围，形成重重防护。
　　梵笙那张没有血色的死人脸，皱巴成一团。
　　谢长音与谢羽歌的攻势虽无法重创顷渊，牵制效果却是不错。
　　这意味着，正面强攻的压力，大半落在了她身上。
　　梵笙素来奉行打不过就跑，极少与人以命相搏。
　　眼下形势却由不得她。
　　不拼，便是死路一条。
　　她勉强抓住一瞬空隙，闪至顷渊面前，魔气翻涌，一掌拍出。
　　顷渊单手掐诀，铭文闪现，挡住梵笙攻势。
　　另一只垂落的手，却暗中勾勒着另一道咒法。
　　“梵笙，后面！”谢羽歌急喝。
　　梵笙未及转身。
　　砰——
　　咒法打在了身上。
　　肉身顿时失控，从空中直坠而下。
　　冰晶巨龙从正面袭来，顷渊施展出更多咒印将巨龙彻底击碎。
　　忽感身后气息有异，顷渊猛地回身。
　　银发如瀑，道袍胜雪，周身金色铭文流转。
　　云蘅手持长剑，悲悯的目光映出顷渊错愕的神情。
　　顷渊仅怔了一瞬，立刻识破：“区区幻术！”
　　“咚”地一声。
　　铸魂鼎从后撞了过来，砸上顷渊的后脑。
　　朴实无华的物理攻击。
　　眼前的云蘅幻影消散。
　　顷渊抬手摸向后脑，指尖沾满血迹。
　　她火从心生，蹙了蹙眉，见这几人实在难缠，便不再留手段，身上魔气陡然爆开。
　　空中的雨水砸在身上，顷渊仰面朝天。
　　一道黑色铭文围绕成圈，向外扩散。
　　“本打算留给云蘅的招式，既然你们想见，那就先让你们感受一番。”
　　顷渊的喊声与笑声，同铭文一起荡开。
　　凡被铭文触碰之物，瞬间被魔气汲取精气。
　　梵笙中了顷渊的咒法，已失去行动力。
　　铸魂鼎从空中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鼎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快走……别被铭文碰到……”
　　“一个都走不了！”顷渊看着荡开的铭文，面容狰狞。
　　谢羽歌神色凝重，揽过坠下的梵笙，急忙远离扩散的黑色铭文，血藤卷起铸魂鼎，想要逃离，却被铭文波及，瞬间倒地。
　　谢长音背靠枯树，脸色苍白，微微喘息。
　　为骗过顷渊，施展出的幻术耗费大量精神力，此时已难站稳。
　　纪兰嫣坐上云泽灵衾，捞起谢长音，匆忙逃离。
　　她手中握着一个空了的瓷瓶，时不时回头观察着顷渊的情况。
　　顷渊霎时间移到纪兰嫣面前，“在看我么？”
　　云泽灵衾停下，纪兰嫣眨巴着眼，看向面前的顷渊。
　　顷渊一掌挥出。
　　纪兰嫣将谢长音护在怀里，两人从灵衾上掀飞出去。
　　顷渊走上前，垂眸望着地上的两人。
　　纪兰嫣抱着谢长音，躺在泥水中，眼中仍是没有惧意。
　　正当顷渊想要再动手时。
　　身体传来异样。
　　小腹一阵空虚，面容渐染潮红。
　　体内魔气难以汇集，空中的黑色铭文逐渐消散。
　　顷渊身子颤抖，一时竟难以站稳，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纪兰嫣看她跪在自己面前，才从地上勉强起身，笑道：“你中毒了。”
　　顷渊满目诧异：“怎么……怎么可能！”
　　若是寻常剧毒，顷渊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眼前不过是个筑基小修，就算擅长使毒，那点小毒，又怎能轻易对她产生效用。
　　渐渐地，顷渊意识到了她中了什么毒。
　　纪兰嫣随手将一个空瓷瓶丢在顷渊面前。
　　“价值八千五百上品灵石的特制合欢散，滋味如何？”




第242章 逃窜
　　远在合欢宗的曲尘，正在万琼峰偏殿中沏茶。
　　也不知道大比会场怎样了。
　　顷渊此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栽在合欢散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上。
　　奇耻大辱。
　　呼吸愈发急促，热浪在体内冲撞，体温急剧升高。
　　顷渊抬起头，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却浇不灭体内的邪火。
　　水灵根，水灵力，雨水……
　　她抬手摸向脑后的伤口。
　　那里仍在隐隐作痛，血水与雨水混杂，黏腻不堪。
　　是在被铸魂鼎击中的瞬间，毒素趁机侵入了伤口？
　　她强撑起绵软发颤的身体，摇摇晃晃从泥水中站起，恶狠狠瞪着纪兰嫣。
　　纪兰嫣不敢有丝毫松懈。
　　见顷渊起身，她立即催动水灵力，数道术法接连砸去。
　　顷渊广袖一挥，动作虽失了往日的凌厉，却依旧轻易荡开了这些攻击。
　　纪兰嫣后退一步，挡在谢长音身前。
　　顷渊步履踉跄，朝纪兰嫣走去。
　　“你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奈何得了本座？”
　　她极力压制体内情潮，声音沙哑不堪，眼底杀意愈发浓烈。
　　一柄冰剑倏然破空，直刺顷渊心口。
　　顷渊不闪不避，在剑锋及体的瞬间，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剑刃。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滴滴答答落在泥水里。
　　痛意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瞬。
　　她五指收紧，冰剑布满裂痕，随即崩碎。
　　纪兰嫣心下一沉，连谢长音也难以重创此人。
　　这瓶特制合欢散，虽说对化神期修士起效，但顷渊如今拥有化身巅峰肉体。
　　就算中了毒，她一个筑基小修也没把握能杀了此人。
　　境界鸿沟，实在太过巨大，按照计划，本该由梵笙下杀手。
　　可如今绑匪二人组失去战斗力，谢长音的情况也不太妙。
　　必须尽快找到救援。
　　“这瓶合欢散的功效，不用我说，你也体会得到，我劝你还是别乱来，否则修为尽废，爆体而亡！”
　　纪兰嫣面不改色，放完狠话，迅速俯身扶起谢长音。
　　同时操控水流，卷起地上的铸魂鼎纳入储物戒，又将昏迷的谢羽歌和梵笙拖拽过来。
　　纪兰嫣带着三人挤在云泽灵衾上，准备先行跑路。
　　谢长音此时头疼得厉害。
　　方才为给梵笙创造机会，凝神施展幻术骗过顷渊一瞬，精神力已透支。
　　神识断断续续放出，难以稳定维持。
　　若是神识彻底放不出来，她将暂时陷入完全失明的状态。
　　在这种绝境中，等于死路一条。
　　心魔趁虚而入，在识海中循循诱哄。
　　“累了么？还是交给我吧，别再强撑了，赶紧睡吧。”
　　谢长音意识到，心魔正试图争夺掌控权。
　　纪兰嫣揽着谢长音，见她眉头紧蹙，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温声道：“暂且没事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带你们走。”
　　云泽灵衾在空中疾驰，纪兰嫣不断观察四周。
　　合欢宗的峰主长老也在秘境中。
　　随便谁都行，只要来个化神期修士，定能趁这种时候，彻底击败中毒的顷渊。
　　一道魔气自身后袭来。
　　纪兰嫣回头一看，顷渊居然追了上来。
　　她一条手臂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竟是依靠自残的剧痛，强行压制合欢散带来的身体躁动。
　　超载的云泽灵衾被魔气击中，灵光乱颤，其上四人顿时失衡，从空中坠落。
　　下坠途中，谢长音强忍识海翻腾的不适，一把将纪兰嫣捞到身前：“抱着我。”
　　纪兰嫣施展八爪鱼大法，手脚并用，熟练缠上谢长音的身子。
　　谢长音一手拉着昏迷谢羽歌，另一手抓上梵笙的后衣领，强行榨取脆弱的神识，逃离顷渊的追杀范围。
　　“累了就睡吧。”
　　心魔依旧在低语。
　　“纪兰嫣。”谢长音呼吸紊乱，轻声唤道。
　　纪兰嫣感受到她在轻微颤抖，问：“你是不是识海出问题了？”
　　“嗯。” 谢长音承认，“和我说说话，不然，我会睡过去。”
　　纪兰嫣搂着她的脖颈，两条腿缠在她腰间，脸埋在她颈窝处。
　　“那个琉璃小球，我是故意丢掉的，我怕你来找我，会像现在这样逃不掉。”
　　“丢掉小球后，我一直在跑，想去找人来帮忙，可我跑不掉。”
　　“我只有筑基期，我好弱，可我不想死，也不想让你来送死。”
　　“来中州大比之前，我去劝过师尊，劝她不要来，可我劝不动。”
　　“她和你一样，倔得很。你可真是她亲传的好徒儿，什么都学，神态、语气、穿衣打扮，全都照搬师尊。”
　　谢长音似乎低笑了一下，胸腔传来微弱的震动：“你这是在说师尊坏话么？”
　　“我在说你坏话！”纪兰嫣在她颈窝处蹭了蹭。
　　“我倔么？”
　　“倔！”
　　谢长音沉默片刻，风雨掩盖了她急促的喘息。
　　“纪兰嫣。”
　　“嗯，怎么了。”
　　“你喜欢我么？”
　　“怎么这种时候了，还问这个？我、我当然喜欢……”
　　纪兰嫣未说完的话卡在喉间。
　　她看到后方的顷渊再度追上来。
　　一道咒印撕裂雨幕，从后袭来。
　　纪兰嫣慌忙操控云泽灵衾，移至谢长音身后格挡。
　　谢长音察觉到后方气息，低声急道：“可能会有点冷，忍一下。”
　　周遭所有雨丝瞬间凝固，厚重的冰层凭空出现，将四人身影冰封其中。
　　咒印撞上云泽灵衾，将其灵光击得溃散，继而砸在冰层之上。
　　冰层轰然炸裂，碎冰四溅。
　　残余的咒印力量，最终穿透防御，落在谢长音的背脊上。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谢长音牙关紧咬，硬将那口逆血咽了回去，不愿弄脏怀中之人。
　　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失控，向下坠落。
　　后方，顷渊喘息粗重，身形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追来。
　　绝不能让她们逃出去求援。
　　纪兰嫣在下坠途中心急如焚，想要唤回云泽灵衾，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唤到身边。
　　她抬眼望去，只见云泽灵衾在半空中金光大盛，正被面容扭曲的顷渊攥在手中，不断挣扎。
　　谢长音将另外三人紧紧护在怀中，背脊着地，摔落在泥泞中。
　　“纪兰嫣。”她呢喃着，鲜血顺着唇角溢出，“我好像，又看不到了。”
　　“别怕，我带你走。”纪兰嫣赶忙起身，准备捞起人继续跑。
　　顷渊已至身边。
　　她一把抓上纪兰嫣的衣领，将人甩飞出去。
　　谢长音中了顷渊的咒印，体内灵力不稳，神识已无法施放。
　　她挣扎起身。
　　耳中听到沉闷的击打声，什么东西被扯断的撕裂声。
　　以及纪兰嫣压抑不住的痛哼。
　　位置不断变化。
　　最终再无声响。
　　谢长音抬起手，在一片黑暗中慌乱寻找。
　　“纪兰嫣，纪兰嫣你怎么样了？你在哪？”
　　脚步践踏泥水的声音，逐渐接近。
　　谢长音怀中被丢来一物。
　　她下意识接住，摸索。
　　指尖最先触及的，是天罡辰银炼制的护手。
　　上面的每一道雕花纹路，都是她亲手篆刻上去的。
　　再往上，是沾满泥水的衣料裹着的手臂。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纪兰嫣的右臂。
　　顷渊沙哑而癫狂的声音，伴随灼热的喘息，在谢长音面前的黑暗中响起。
　　“喏，你的纪兰嫣，还给你了，你还想要哪个部位？”
　　“头？腿？还是腰腹？”
　　“或者心？肺？肾？胆？”




第243章 报恩
　　谢长音愣了许久。
　　她抱着这截残肢，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温热的血液从撕裂的断面涌出，混杂冰冷的雨水，浸湿指尖，沿掌纹、手腕，滑入衣袖中，在小臂上延出一道血痕。
　　顷渊强压下体内的燥热与翻涌的气血，平复呼吸。
　　她必须尽快击溃谢长音的心神，令其陷入绝地。
　　“她的眼睛很漂亮，不如先把这个给你？”
　　顷渊刻意用从容不迫的语调，再次施加压力。
　　谢长音唇齿开合，说不出话，只听到了面前之人离去的声音。
　　脚踩在泥泞中的响动，逐渐起了变化。
　　顷渊低下头，看到脚下的泥水，竟已经冻结为冰。
　　天空不再落雨。
　　骤雪顷刻间席卷而来。
　　不过瞬息之间，天地一片白茫。
　　顷渊回身打量谢长音。
　　她依旧抱着那截断臂，立在苍茫风雪中，一动不动。
　　胸前白衣被血色浸染，墨发覆上一层银白，像是雪地里一株即将被吞噬的梅。
　　顷渊又去看不远处的纪兰嫣。
　　血泊之中，满身赤红。
　　顷渊沉思，以她对谢长音的了解，这种状态，已是半步疯魔。
　　真是不堪一击。
　　虽然出现了点意外，但总的来说，计划还算顺利。
　　体内的毒，难以再撑。
　　她要尽快去找个人双修解毒。
　　顶着司厉的身体，找个青云宗的弟子应该不难。
　　修为不能太高，以免出岔子。
　　待事毕，杀了便是。
　　刚走出没两步。
　　顷渊察觉到异样，忽然停下，再度转身看向谢长音。
　　四面八方，乃至整个秘境中的天地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态势，朝同一个中心汹涌汇集。
　　如同江河倒灌，四海倾覆，所有的灵气被强行抽取，灌注于一人之身。
　　不消片刻，空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鸣。
　　顷渊瞳孔骤缩。
　　一个猜测，在心中浮现。
　　谢长音竟要在此刻，强行冲击境界，引动化神期雷劫！
　　果然疯了。
　　如此鲸吞海吸未经炼化的灵气，即便是天生灵体，从元婴初期一路冲至化神，必然会道基不稳，修为虚浮，十有八九会葬身于天雷之下。
　　顷渊眉头紧锁，无意再管她，只想尽快离开雷劫范围，寻人双修。
　　体内魔力流转滞涩难行，情潮翻涌已到极限，行路都变得艰难。
　　未行多远，后方红白相间的身影忽地蹿上来，贴在她身后。
　　顷渊还未及转身。
　　第一道天雷，裹挟煌煌天威，轰然劈落。
　　身处雷劫中心的顷渊，被谢长音的雷劫劈了个正着。
　　一口鲜血喷出，气息未匀，第二道天雷已接踵而至。
　　顷渊栽倒在地，咳血不止。
　　这瞎子中了她的咒法，神识受损严重，理应无法视物。
　　怎会这般快锁定并追上她！
　　雷劫滚滚而落，声势浩大。
　　谢长音跪坐在她面前，毫不在意头顶的雷劫，只低垂着脑袋，姿态甚至显得乖巧。
　　那条覆眼的白绸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双眼轻阖，长睫颤动。
　　在震耳欲聋的雷鸣间隙，顷渊听到了谢长音清亮的声音。
　　“是您创造了我。”
　　“若无您，我便不会诞生于此世。我感恩您。”
　　顷渊蹙眉，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自诞生那一刻起，您时常来陪我，与我说话。”
　　“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喜欢。”
　　谢长音唇角弯起，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平日那种清浅的轻笑。
　　而是一个明媚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笑容。
　　抬头的瞬间，顷渊恍惚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那时她刚带走三岁的谢长音。
　　小孩哭闹不休，她只是随手给了一颗糖。
　　夹了毒的糖。
　　那不明世事的孩子吃下，便对她露出了这样的笑。
　　左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
　　“您培养我，塑造我，又赐我古情根，稳固我的存在。”
　　“如此深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顷渊猛地意识到。
　　此刻说话的，并非谢长音本人，而是她的心魔。
　　谈话发愣间，天雷已过四道。
　　顷渊看向天际，不能再被雷劫击中。
　　谢长音的雷劫有问题，力量太过强大。
　　她拼命挣扎起身，忍耐肺腑伤势，顶着情动难耐的身子，只想尽快逃离雷劫中心。
　　“您为何要离开呢？”
　　谢长音困惑不解，忽然从后抱上她，双臂紧揽上她的腰肢。
　　顷渊身体一僵，反手便是一道咒法，直击谢长音心口。
　　然而咒法的威力已大不如前。
　　若再不解毒，她恐怕连像样的咒法都施展不出。
　　谢长音硬受此击，闷哼一声，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了她白皙的下颌。
　　“对，就是这样……这才是您。”
　　笑意蕴含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施加痛苦于我，令我沉沦绝望，永堕黑暗，无法自拔。”
　　“愈是如此，我便愈发强大。”
　　“我一直渴望再见到您，我想报答您。”
　　“可我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呢？”
　　谢长音偏头思索起来。
　　又一道天雷劈落。
　　刺目的雷光，映照出她脸上灿烂诡异的笑容。
　　谢长音忽然兴奋起来。
　　“我想到了……我想到要如何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顷渊双手颤抖，想要掰扯环在腰间的手，可力气逐渐使不上来。
　　毒素已令她难以再保持清醒，身上被雷劫劈中的伤势严重。
　　“十年的恩情，太过沉重。唯有如此，方能表达我对您最深的爱与敬意。”
　　谢长音凑到她耳边，气息喷溅。
　　温柔呢喃出一句话语。
　　“——用杀了您的方式，加倍偿还您十年之久的恩情。”
　　天光骤亮，天雷接二连三，毫不间断劈落。
　　大地剧烈震颤，纷扬的雪花在暗红色的天幕下飘舞，旋即被狂暴的雷罡碾碎。
　　九道天雷尽数落下。
　　顷渊躺倒在地，大口喘息。
　　虽不情愿，但她还是勉力祭出一道防御法器，分摊天雷的伤害。
　　介入旁人雷劫，因果甚大，本就是修道大忌。
　　但若任由这些雷劫劈下，这具夺舍而来、未曾完全炼化融合的肉身，恐怕难以抗下这场异常凶猛的雷劫天威。
　　“谢谢您帮我，我已突破至化神期。”
　　谢长音浑身浴血，趴在顷渊胸口处，满头墨发散乱铺开。
　　汹涌灵气依旧在疯狂灌入体内。
　　她抬起头，缓缓睁开眼，扯出一个天真又疯狂的笑容，低声呢喃。
　　“接下来，是合体期的雷劫。”
　　“不知道您……会不会被直接劈死呢？”
　　顷渊：？




第244章 恶鬼
　　纪兰嫣很是怀疑，自己是被谢长音给活活冻死的。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铺天盖地的茫茫雪白。
　　笨蛋谢长音，有功夫弄出这么大阵仗的冰雪特效，没功夫来救她是吧？
　　记小本本。
　　纪兰嫣扯起嘴角笑了笑，神情又黯淡下去。
　　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抬起右臂，握了握拳。
　　还好还好，就算死了成魂，胳膊还在。
　　纪兰嫣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大金人。
　　“我来接你了。”冥主声音温和。
　　纪兰嫣满心抗拒，往后退了一步，扯着嗓子朝冥主大声喊道：“我不要死！”
　　冥主向前逼近一步：“你已经死了。”
　　纪兰嫣强词夺理：“我现在合理怀疑，我根本没死，是你强行把我拉到此地！”
　　“就如你上次那般，即便我阳寿未尽，你也能随意将我带入冥界！你这是利用职务便利，谋取不正当利益！”
　　冥主不作回答。
　　纪兰嫣狐疑盯着她。
　　不会真被自己说中了吧？
　　“让我回去！”她再次喊道。
　　冥主周身金光流转，缓步上前，光芒刺得纪兰嫣几乎睁不开眼。
　　“你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纪兰嫣左右环顾，这处金碧辉煌的大殿，竟连个门都没有。
　　金光打在四周光洁的白玉石壁上，整个空间像个小金屋一样。
　　眼见冥主步步紧逼，纪兰嫣只能不断后退。
　　“莫要失约，来冥界吧，我可亲自教你魂术。”
　　“送我回去！”
　　云泽灵衾不知从哪蹿了出来，推着纪兰嫣的身子向前。
　　纪兰嫣心中骂骂咧咧。
　　小东西还叛变了？亏她喂了这么多年灵力。
　　就在纪兰嫣束手无策，与冥主僵持之时。
　　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从她身后凭空浮现。
　　黑点逐渐扩散，蔓延成一片深邃的黑暗，缠上纪兰嫣的身躯，将她周身的金光尽数吞噬。
　　冥主前进的脚步骤然停顿。
　　纪兰嫣诧异低头，看向身上的暗影。
　　乌漆嘛黑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并不觉得这片暗影阴森可怖，反而有一阵温暖安定之感。
　　一道身影，自她身后的黑暗中从容迈出。
　　来人扯过悬浮的云泽灵衾，攥在手中，胡乱揉成一团。
　　“晦气东西，看见就烦。”
　　女人开口，声线与纪兰嫣别无二致，只是面对云泽灵衾时，满脸都是嫌弃。
　　灵衾上残余的金光被周遭的黑暗吞没。
　　纪兰嫣听到声音，侧过头，怔怔望向说话之人。
　　一身绸面艳红劲装，其上绣着狰狞异兽图案，长发高束，脸上覆着一面黑色眼罩，仅露出一只漂亮的凤眸。
　　那张脸，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纪兰嫣愣了神，原来她也有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么？！
　　这黑乎乎的东西，是她弄出来的？
　　黑暗仍在蔓延，转眼间便充斥了整个殿堂。
　　小金屋变成小黑屋。
　　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连冥主身上的金光都显得黯淡微弱。
　　冥主打量着这位与纪兰嫣容貌酷似的红衣女人。
　　“如此混沌不堪的灵魂，杀业无可计量，你是来自鬼界的恶鬼？”
　　红衣女人随手一甩，丢掉云泽灵衾，目光移到冥主身上，淡淡道：“不，我是神。”
　　话毕，随她心念微动，冥主散发着金光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凝固在半空中。
　　红衣女人回头，看向一脸震惊的纪兰嫣。
　　“你信么？”
　　连冥主都被瞬间秒杀，纪兰嫣哪敢不信。
　　她连连点头：“我信！我太信了！”
　　见到她的反应，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笑声都和平日里的纪兰嫣一样。
　　红衣女人又看向冥主。
　　仅一个眼神，冥主四分五裂的身躯便重新聚合，恢复原状，落回地面。
　　女人朝冥主扬声道：“老太婆，你信么？”
　　冥主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我与她有约，赐她魂契魂印，待她元寿尽时，便请她来冥界，外人勿要干扰。”
　　“滚蛋吧你。”女子直接骂道，“这也叫有约？”
　　冥主没料到对方会吐出如此粗鄙之语，顿了一瞬。
　　“她生前使用过我的魂印，当是我救过她一命，如何不算约定？”
　　女人一把将纪兰嫣拉到身后，指着冥主开怼。
　　“什么约不约定的，你那是绑架！当初是你强行把她掳来，强行塞给她那劳什子魂契魂印。”
　　“没有你那破印记，人家自己也能脱险！老脸还要不要了？冥主这位置坐腻了是不是？腻了的话，我今天就能让你挪个地方！”
　　纪兰嫣在后面听得一阵畅快，就差拍手叫好。
　　冥主沉下心神，继续车轱辘话：“她体内已有我的魂契，便是与我有约。”
　　红衣女人耐心耗尽，转身抬手按上纪兰嫣的肩膀。
　　触碰的瞬间，纪兰嫣感受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消散。
　　“好了，”红衣女子收回手，“魂契已除，你们之间的约定作废，我观她阳寿未尽，人，我先带走了。”
　　冥主盯着她，沉吟道：“你……是新任鬼王？”
　　红衣女人不耐烦道：“啊对，我是新任鬼王，待会儿我就派八百万鬼将，踏平你的冥界。”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利用生魂滋养自身魂体的那些勾当。做了不入流的事，活该鬼界怨魂要打上来！”
　　不等冥主再开口，她一把扯住纪兰嫣的手腕，转身便要踏入身后的混沌黑暗。
　　刚迈出半步，她又瞥见被丢在地上的云泽灵衾。
　　“装死呢？”她冷声道，“过来！”
　　云泽灵衾似是恐惧，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家主人还没死透呢，灵宝违约，是想尝尝天罚的滋味么？”
　　一道暗流卷起云泽灵衾，将其递到纪兰嫣面前。
　　纪兰嫣连忙接过，抱在怀里。
　　她心中暗叹，这位姐真帅，虽然与她长得一样，但性子比她烈多了。
　　不知为何，纪兰嫣跟着此人，心中腾起满满的安全感。
　　面对眼前的黑暗，她没有半分畏惧，同红衣女人一同踏入混沌之中。
　　待她完全进入后，回头看去，大殿已经消失，后方一片漆黑。
　　这片虚无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便是前方木桌上燃烧的一支烛火。




第245章 旅者
　　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亮。
　　红衣女人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么？尽管问吧。”
　　纪兰嫣摇了摇头：“没有想问的。”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
　　纪兰嫣又点点头。
　　好奇心害死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现在只想活过来，去看看谢长音是否安然无恙。
　　红衣女人像是深受打击。
　　“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这么强，我突然出现救了你，你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纪兰嫣想起先前在黑市遇险，想必也是此人出手。
　　她恭敬道：“多谢前辈数次出手相救，恳请前辈送晚辈回去。”
　　红衣女人抱起双臂，脸朝旁边一扬：“不要。”
　　还挺傲娇。
　　纪兰嫣在心中默默吐槽。
　　半晌，女人转回脸，对她说：“你阳寿确实未尽，但也可能所剩不多，我是说可能，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能确定的是，冥主故意提前将你的魂魄拘入冥界。”
　　“我知道你在担心谢长音，不过你从灵魂出体到现在，仅过了两分钟，在此地，外界的时间流速近乎静止，你可以尽情发问。”
　　“之后我会送你回去，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便是你自己的因果造化，我若强行干预过多，于你无益。”
　　纪兰嫣看着她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面写满“快问我快问我”，她最终还是决定询问一番。
　　“那个，敢问前辈，为何与晚辈相貌如此相似？”
　　果然，红衣女人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
　　她随手一挥，两把舒适的椅子出现在烛光笼罩的范围内。
　　她率先坐下，示意纪兰嫣也坐。
　　“这事儿，说来话长。”
　　待纪兰嫣落座，红衣女人抛出一个炸裂信息。
　　“简单来讲，你其实是我的灵魂碎片，你可以称呼我为主魂纪兰嫣。”
　　“无论是你原先的那个世界，还是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都是一个大世界崩碎后的碎片。”
　　“而我，来自最初那个未曾破碎的原初世界。”
　　纪兰嫣听完，脸上并未出现主魂预想中的震惊，她微微垂首，消化对方带来的庞大信息。
　　她问：“你那个世界破碎……是发生大爆炸了？”
　　主魂郑重点头：“嗯，算是爆炸了。”
　　纪兰嫣：“是天降陨石砸毁，还是域外天魔入侵？”
　　主魂：“不，是被人一拳锤爆干碎的。”
　　纪兰嫣惊讶：“什么人，竟能有这样的本事？！”
　　主魂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纪兰嫣：……
　　她盯着对方那张脸看了许久。
　　这话的可信度，有点低。
　　主魂皱起眉，与她对视：“你是不是不信？”
　　“啊？”纪兰嫣眼神飘忽，“没啊，我信。”
　　主魂：“你分明就是不信！我还能不了解我自己的微表情么！”
　　纪兰嫣无奈，顺着她的话问：“你为何要打碎世界？又是如何做到的？”
　　主魂发出“桀桀桀”的笑声：“因为我不满意那个世界，觉得无趣，就想毁了那个世界。”
　　纪兰嫣无语，这是什么古早经典大Boss发言。
　　主魂正色几分说：“夏璃手中有一面镜子，你知道吧。”
　　纪兰嫣：“是书中世界，原主想要从夏璃手中得到的那面镜子么？”
　　主魂：“对，那镜子是一件特殊神器，只要击碎镜面，镜中所映照出的一切事物，皆会破碎。”
　　“我用葬天海将原初世界投影入镜，再一拳击碎那面镜子，就这样一拳干碎了整个世界。”
　　纪兰嫣听得一脸发懵。
　　见她这般表情，主魂细细为她讲解起来。
　　“世界被分割，所有世界碎片大小不一，就如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折射出的光影也有所差别，最终形成了各个不同的世界。”
　　“无论是你原先的世界，还是书中世界，以及现在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每个世界的纪兰嫣都无法像常人一样，拥有完整纯粹的记忆，只有各种记忆碎片。”
　　“我怀疑，这是我打碎世界后带来的副作用。”
　　“为了不让记忆混乱失控，我干涉了所有纪兰嫣的记忆碎片，让她们的记忆形成能够自圆其说的逻辑。”
　　“你看到的那本书，就是记忆混乱后，被我干预的产物。”
　　“而你口中的原主，她所持的记忆碎片也与你不同。”
　　“这就好像每个人拿到了不同的剧本。”
　　“那位原主拿的剧本，是带着复仇目的的重生者。”
　　主魂挥手唤出一面水镜。
　　画面里，夏璃手持嗜血宝刀，面前是惨死的纪兰嫣与谢长音。
　　主魂：“原主纪兰嫣重生前，是合欢宗玉露峰弟子，师尊与二师姐死于中州大比，她与谢长音死于夏璃手中。”
　　“原主重生后，选择加入青云宗复仇，你以为她霸凌夏璃，实际上，她是带着恨意，想要彻底抹杀夏璃。”
　　“但夏璃是个特殊的存在，她真的是天命之子，气运逆天。”
　　“原主尝试多次，发现无法杀掉夏璃，而自己也被司厉盯上，处境十分危险。”
　　“后来她得知了那面镜子的存在，认定那东西一定能够杀掉夏璃，这才想要不择手段，将其拿到手，意图先带宝镜跑路，再寻求时机复仇。”
　　“可惜，最终她还是死在了夏璃手中。”
　　纪兰嫣听后，挠了挠头：“我猜，玉露峰与夏璃的恩怨，就出在月凝幽兰上，对么？”
　　主魂轻笑：“聪明。”
　　她接着叙述了原主重生前的世界线。
　　谢长音与夏璃争夺月凝幽兰失败在先，云蘅和庄晚被仙盟叫来坐镇中州大比是其后。
　　云蘅不知那株灵草落在了夏璃手中，她在中州大比动荡时，顶着伤病之身，出手保下仙盟众人，其中就有夏璃。
　　中州大比风波之后，仙盟风头最盛的修士就是夏璃。
　　谢长音得知一切后，忌恨夺走灵草的夏璃。
　　她认为，若是师尊服下灵草，身体一定会有所好转，那样就不会在那场动乱之时身亡。
　　偏偏师尊护下的人，就有夏璃。
　　主魂：“那个谢长音受人蛊惑，将所有罪责推到了仙盟头上，一来二去，她就带纪兰嫣去找夏璃复仇了。”
　　“最终，两人一起死翘翘。”
　　纪兰嫣串起线索：“先把师尊和二师姐的死，推给仙盟，再让谢长音死在仙盟修士夏璃手中，这样便能让魔界发动战争。”
　　主魂点头：“是这样的。合欢宗一整个峰的人都死于仙盟之手，为了报仇，合欢宗倒戈魔界。”
　　纪兰嫣意识到，如今她所处的世界，正在经历关键节点。
　　搞不好，魔界就要与中州仙盟开战。
　　纪兰嫣问：“那你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主魂懒懒靠向椅背，左腿压右腿。
　　“跟前面说的差不多，灵草没拿到，师尊和二师姐死在中州大比的动乱上。”
　　“区别是，我的谢长音选择单独去找夏璃复仇，但她没死。”
　　“夏璃提前发现仙盟有问题，与前来复仇的谢长音商谈，最终达成和解。”
　　“顷渊见计划不成，亲自出手，要杀谢长音嫁祸仙盟。”
　　“谢羽歌和梵笙拼死保下了谢长音，用铸魂鼎带谢长音元魂逃离，回来找我。”
　　“谢羽歌代替谢长音死在顷渊手中，可顷渊顶着司厉的肉身，用司厉的身份杀了谢羽歌，这笔账，还是算在了仙盟头上。”
　　“魔尊的女儿，挚友，挚友的道侣，皆被杀害。”
　　“加之顷渊私下派人杀了大批量仙盟修士，把锅丢给魔界，放出消息说魔界要复仇。”
　　“魔界与中州的战争，就此发动。”
　　“战火越烧越旺，参与势力已不止魔界与中州，其它各个州皆有参与。”
　　“闹到最后，惨死的人太多，鬼界的怨魂跟着多起来，连冥界与鬼界都打起来了。”
　　“我与夏璃结交，成为好友，夏璃把她经历以及秘密全都告诉了我，其中提及元魂可藏于识海中。”
　　“我用她的方法，加上铸魂鼎辅助，将那笨蛋的元魂移到我识海中。”
　　“我和夏璃都想平息战火，一边努力修炼，一边四处游走救人，却还是无力回天。”
　　“最后夏璃也死了，死在一次危险的救援中，她在临死前，将所有法宝都给了我。”
　　“在她死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救人是永远救不完的。战火纷争，尸横遍野，连天命之子都不复存在，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就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彻底平息战火。”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成功了。”
　　“在世界分裂的瞬间，我遁入虚空宝戒中，这才没将自己也粉碎。”
　　“自此，那个世界就仅有我一个活人，以及那个笨蛋的元魂。”
　　“我承认我是恶鬼，手上沾染了毁掉一个世界的罪孽，灵魂混沌黑暗，也是应该的。”
　　“后来，我利用虚空宝戒破开世界裂缝，带着谢长音的元魂，穿梭在碎片世界中，瞧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世界。”
　　“和平的，战乱的，没有灵气的，科技发达的，光怪陆离的，各种各样的世界。”
　　“我像是个没有家的虚空旅者，游荡在各个世界中，只有那个笨蛋会一直陪着我。”
　　纪兰嫣垂着脑袋静静听完，抬眼时，看到主魂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
　　默了片刻，她好奇问：“你与谢长音换眼睛了么？”
　　主魂尴尬一笑，取下眼罩，露出另一只灰白无神的眼睛。
　　“对，你可千万别换，换了那笨蛋也看不见。”




第246章 先吃了再说
　　指尖轻抚上眼眶，纪兰嫣的声音低沉下来：“她的眼睛，真的没有办法恢复了么。”
　　主魂耸耸肩：“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能不能恢复，我也不知道。”
　　她那只唯一能视物的凤眸望向黑暗中虚无的一点。
　　“但现在，我就是她的眼睛，我能看到的风景，她也能看到。”
　　纪兰嫣垂下手，轻轻笑起来：“听起来，还挺浪漫的。”
　　主魂却皱起眉，抱怨道：“就是看话本的时候有些麻烦。”
　　纪兰嫣脑补了下这个场景，点点头，表示认同。
　　她将刚才听到的信息在心中快速梳理了一遍，抬眼问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知道这些真相？是想让我改变这方世界的结局么？”
　　主魂摇头否定：“我没这个意思，我和夏璃倾尽全力都未能改变世界的轨迹，小小的你，又如何能扭转整个世界的走向？”
　　“你当我太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吧，能走到你现在这一步的世界，也不多见，况且你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纪兰嫣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两次打断她的话。
　　也能体会到，师尊想要“走出自己的路”那种感觉。
　　在知晓一切之后，所作出的选择必然与懵懂无知时不同。
　　无异于自身的因果被外力强行干预。
　　她不由得想到自己与谢长音。
　　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去喜欢谢长音”。
　　甚至在她拿到的那份记忆碎片里，谢长音只是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经验包炮灰”。
　　可她还是与谢长音产生了交集，并喜欢上她。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也是谢长音选择的结果。
　　她们二人，绝不是原世界“纪兰嫣”与“谢长音”的投影或复刻。
　　哪怕她的灵魂源于主魂的碎片，她与主魂也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存在。
　　而她的谢长音，更是独一无二的。
　　就算一百个，一千个谢长音摆在她面前，她也能从中认出她的谢长音。
　　那个性子固执倔强，喜欢逗她，却又会拼力保护她，哄她，在乎她的谢长音。
　　纪兰嫣想了想，看向主魂，认真道：“我感觉，真相对我来说有些沉重，你能否抹除我这段记忆？”
　　“当然可以。”
　　主魂不意外她的选择，就算纪兰嫣不提，她也会这么做。
　　大概所有的“纪兰嫣”，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纪兰嫣诚恳道：“谢谢你出手救我。”
　　主魂：“这不算什么事。先前在黑市，我不过是顺手搭了座桥，真正救下你的，是你那些朋友。”
　　“只是这次冥主做的太过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忍不住亲自出手。”
　　“日后你若再遇危险，我不会再出现了。我的存在过于特殊，与你接触过多，会被天道察觉。”
　　天道虽奈何不了主魂，但会影响纪兰嫣。
　　纪兰嫣上次渡雷劫，主魂就在合欢宗外瞧着，那阵仗，已是受到她存在的影响。
　　主魂自认为她是原初世界的“果”，又是所有碎片世界的“因”。
　　她从不过多干涉碎片世界的轨迹，只将其当做沿途风景，看过便罢。
　　纪兰嫣不由感慨：“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像你这样强大。”
　　主魂摆摆手：“我倒希望我能像你这样轻松地活着。获取力量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几乎付出了一切，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纪兰嫣：“有道理，不过，至少让我强到不被冥主随便抓走的程度吧。”
　　主魂：“放心，那老太婆不敢再动你了。”
　　“说起来，”纪兰嫣环顾四周，“这个空间是哪里？”
　　主魂：“是虚空宝戒开辟出的空间，我平时就住在这里。”
　　纪兰嫣思索，这个主魂，就这么喜欢黑暗的地方么？
　　这点倒是与她完全不同。
　　她望向桌上那支烛火，火光平稳，在这片无风的空间，连跃动都不曾有过。
　　真像是个假的。
　　纪兰嫣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下身子，看向主魂：“可以送我回去么？”
　　“行。”
　　主魂起身，刚要施法，纪兰嫣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谢谢你，祝你们幸福。”
　　主魂微微一怔。
　　纪兰嫣的身子很暖，抱的很紧，主魂能感受到她的郑重，以及她诚心的祝福。
　　主魂慢慢抬起手，回抱住纪兰嫣。
　　“嗯，也祝你们幸福。”
　　一阵波纹荡开，纪兰嫣的意识沉入黑暗，一小段记忆被随之抹去。
　　再度恢复意识时，纪兰嫣是被震耳欲聋的雷声吵醒的。
　　漫天风雪，寒意刺骨，加之连绵不绝的雷鸣，想睡也睡不着。
　　不对，不能睡。
　　若是睡了，或许就真的醒不来了。
　　这雷声，像是有人在渡劫。
　　会是谁在这种时候渡劫？
　　纪兰嫣脸朝下趴在冰冷的雪地里。
　　想要起身，可是身上好痛，意识开始涣散，血止止不住从口中涌出，连痛呼都发不出。
　　她会死么？
　　冥主会不会来接她？
　　真不想再看到那刺目的金光了。
　　纪兰嫣第一次觉得金色晦气。
　　耳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踏雪而来。
　　纪兰嫣身体无法动弹，只能勉强动了动脑袋，却无法完全扭过去看来人是谁。
　　她只能提着一颗心，猜测对方的身份。
　　这脚步声，绝对不是谢长音。
　　会是自己人么？还是顷渊？
　　“本座不擅长医术。”
　　来人在她身边停下，平淡的嗓音，好像在哪听过。
　　纪兰嫣在混乱的记忆中努力搜寻。
　　宗门庆典，念诵比试开场白的烛浪峰主！
　　烛浪手里提了两个人，是昏迷的谢羽歌和梵笙的肉身。
　　她将那两人放在地上，又捡来纪兰嫣的残肢，面对地上三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对医术一窍不通。
　　见纪兰嫣伤得如此之重，也只能先帮她止血包扎。
　　烛浪将纪兰嫣小心翻了个面，看到她身上狰狞的伤口时，脸上无所动容。
　　“你先把这枚丹药服下。”
　　“还有这枚。”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你先吃了再说。”
　　纪兰嫣身子动不了，只能被动接受喂到唇边的丹药。
　　烛浪帮她草草包扎好伤口，看着不再渗血的断肢，满意点头：“血止住了，你大可安心。”
　　不远处的雷鸣声渐渐平息。
　　烛浪望向雷劫中心方向。
　　“看来结束了，本座过去看看，你们先在此地等候，附近有结界，可保你们安全。”
　　纪兰嫣不知道烛浪都喂她服下的是什么丹药。
　　此刻，她只感到体内灵力充沛，经脉流转顺畅，神识格外清明。
　　躺在雪地里未运功御寒，竟也不觉得冷。
　　她内视己身，查探伤势。
　　致命的伤口有好几处。
　　看来修炼锻体功法还是有好处的，抗揍。
　　烛浪赶来的也够及时。
　　再晚一刻，没准真就见到冥主了。
　　纪兰嫣闭上眼，尝试运转灵力，进行自我疗愈。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再次响起。
　　纪兰嫣以为是烛浪回来了。
　　她睁开眼。
　　却看到了谢长音站在她面前。




第247章 欠揍
　　“谢长音”坐在纪兰嫣身边的雪地里，双手抱着蜷起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轻阖，看起来乖乖的。
　　风雪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你没死啊？真可惜。”
　　就是说出的话不中听。
　　还有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真欠揍。
　　若是纪兰嫣现在是个完好无损的，定要跳起来揍她。
　　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绝非谢长音本人，而是那个麻烦的心魔。
　　真正的谢长音见了她，一定会先抱她。
　　虽然不知道心魔为何突然掌控了谢长音的身体，但看起来，好像没有之前那样危险。
　　至少没有一照面就提剑要砍她。
　　纪兰嫣决定无视这个“人形垃圾”，闭上眼睛，继续全力运转灵力修复伤体。
　　啪。
　　一个松软冰凉的雪球砸在她额头上，碎雪溅了她一脸。
　　纪兰嫣猛地睁开眼，蹙紧眉头，瞪向心魔。
　　只见心魔手中正不紧不慢团着第二个雪球。
　　心魔炫耀道：“我刚渡了雷劫，如今已迈入化神期，我用事实证明，我比她更强。”
　　纪兰嫣心中微惊，方才那声势骇人的雷劫，竟是心魔谢长音引发的？
　　谢长音不是刚突破元婴不久么？
　　开挂了？
　　啪。
　　第二个雪球在她脸上炸开，冰凉的雪屑钻进衣领。
　　纪兰嫣心中隐隐冒火。
　　这心魔是真的欠揍。
　　心魔阴恻恻地瞥着她，手上已经开始团第三个雪球。
　　“她放我出来，条件是保护你，我同意了。”
　　渡雷劫这法子是谢长音想到的。
　　雷劫既能造势引人前来，也能重创顷渊，只是过于冒险。
　　谢长音顾虑太多。
　　她在乎云蘅，在乎纪兰嫣，在乎得越多，便越不敢行此险招。
　　所以她选择将身体暂时让出，由心魔代她完成。
　　心魔则毫无顾忌，她的杀意纯粹直接，一心只想置顷渊于死地。
　　甚至在渡雷劫时，她这个心魔所持的杀戮道心，比谢长音本人更为稳固。
　　成功晋升化神期后，心魔没打算继续冲击境界，那番话不过是吓唬顷渊。
　　秘境中的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她突破下一个大境界，况且化神期的修为已足够压制中毒的顷渊。
　　见纪兰嫣依旧不理她，心魔又一个雪球砸过去。
　　“喂，你怎么不说话？连传音都做不到了？真要死了？看来也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她团雪球的速度越来越快，哐哐往纪兰嫣身上砸。
　　纪兰嫣忍气吞声，偷摸加速运转灵力，努力恢复身体。
　　“其实我现在杀了你，也不是不行，她奈何不了我。”
　　“要不是因为你，她何至于走到这一步？你果然不该存在。”
　　纪兰嫣终于忍无可忍，顶着剧痛，艰难地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也出不来？”
　　心魔：“没有。”
　　纪兰嫣：“她让你出来，是为了保护我，不是让你在这拿雪球砸我！”
　　心魔：“她只让我保护你，没说不让我砸你。”
　　纪兰嫣咳了两声，左臂手肘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
　　抓起一把雪，啪的砸在心魔脸上。
　　心魔没躲，反而朝她阴险一笑。
　　纪兰嫣感觉不对劲。
　　头顶上空传来强烈的灵力波动。
　　她抬头望天。
　　天上是穹霄永寂葬世天罚凝渊剑狱·雪球版。
　　纪兰嫣怒道：“你有病啊！”
　　谢长音的大招是这么用的么！
　　“谢长音！”一道传音从不远处传来。
　　庄晚疾驰而来，身边跟着怀煦。
　　空中的雪球骤然消散。
　　心魔不愿让人察觉到她的存在，脸上恶劣的笑容顷刻收敛，转而换上一副关切备至的神情。
　　她迅速上前扶住纪兰嫣的肩膀：“小师妹，你感觉如何？已经没事了，快躺下休息，莫要再强撑。”
　　纪兰嫣在心中暗骂，不愧是谢长音的心魔，变脸比翻书还快，戏真多。
　　“二师姐。”纪兰嫣抬眼看向匆匆而来的庄晚，委屈道，“大师姐她非要用冰灵力帮我止血，还想用雪把我埋起来，咳咳……”
　　心魔低下头，冷冷瞥了纪兰嫣一眼。
　　庄晚见到地上躺着的谢羽歌和梵笙，并没有太大意外。
　　遇到怀煦之后，怀煦就将这两人的存在告知于她。
　　眼下见到谢羽歌，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此人真的与谢长音长得一样，若非穿衣风格不同，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
　　庄晚赶忙从“谢长音”手中接过纪兰嫣的身子，厉声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用冰灵力直接冻结伤口止血么？！”
　　她看到纪兰嫣右臂的断口被包扎得惨不忍睹时，又心疼又气愤。
　　“先前不是教过你如何包扎伤口？你这包的是什么！真是没用！”
　　心魔偏过头，闷声道：“不是我包的。”
　　纪兰嫣小声道：“是烛浪峰主为我包扎的。”
　　庄晚愣了下，侧目去看身旁的怀煦。
　　怀煦只当没听到，盯着“谢长音”看了好一会儿，问道：“方才真是你在渡雷劫？”
　　心魔点了点头，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烛浪峰主在那边，正在压制魔修。”
　　怀煦当即道：“庄晚，这里交给你了，我过去帮烛浪。”
　　庄晚重新为纪兰嫣处理伤口，看着那条断臂，久久无言。
　　她又去看“谢长音”身上的伤。
　　大部分都是雷劫造成的创伤，虽然严重，但暂无性命之忧。
　　“过来，我帮你处理伤口。”
　　“嘶……”
　　庄晚挑眉：“你不是从来不觉得疼？”
　　心魔紧抿着唇，不再出声。
　　她在识海中唤道：“喂，醒醒，我要回去。”
　　谢长音清醒过来，意识刚接管自己的身子，一阵痛意传来。
　　“嘶……”
　　庄晚手中不停，喝道：“忍着。”




第248章 纷纷赶来
　　身上的伤势刚被庄晚处理妥当，谢长音急忙伸出手，将重伤的纪兰嫣揽入怀中。
　　想抱紧一些，却又怕碰到纪兰嫣的伤口弄疼她，只得轻轻环着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稍稍恢复的神识看到她右臂处的断口，谢长音愣了许久。
　　她唇瓣颤抖，轻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纪兰嫣见真正的谢长音回来了，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抚上她的脸，笑着哄她。
　　“我没事，这不还好好活着吗？化神巅峰都杀不死我，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谢长音的声音依旧颤抖，“非常厉害，比我厉害。”
　　庄晚给纪兰嫣上了一些止疼的药物，效果显著。
　　她现在不觉得疼，就是有点虚。
　　右臂空空，感觉很奇怪。
　　不过她倒是一点都不慌，都修仙了，重新接好断肢，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实在不行，就去找医仙。
　　纪兰嫣抬头望天，雪还在飘落。
　　她传音告状：“你的心魔好过分，居然用雪球砸我。”
　　“我教训她，不让她再出来。”
　　“不行，等我好了，你把她叫出来，我要亲手砸回去。”
　　“好。”
　　“要让她站着不动给我砸！”
　　“嗯。”
　　识海中，心魔“啧啧”两声，很是不满：“你不该感谢我么？若非我出手，局面未必如此。”
　　谢长音在识海中冷声回应：“谁允许你用我的身子去抱旁人。”
　　心魔咋呼起来：“我不抱顷渊，她就跑了，那天雷还怎么劈到她？！”
　　谢长音语气更冷：“我让你保护纪兰嫣。”
　　心魔理直气壮：“我保护了啊，人不是没死么？”
　　识海中落下数把长剑，直刺心魔。
　　心魔闪身躲过，“恩将仇报？”
　　谢长音之所以敢将身体交给心魔，是因为她知道了心魔的诉求。
　　心魔只是想出来杀人。
　　用恶劣的手段。
　　但此番，心魔并未能杀掉顷渊。
　　若是梵笙还醒着，可将顷渊的元魂一把抽出，扔进铸魂鼎，顷刻炼化。
　　怀煦见到地上满身是血的“司厉”，不由得蹙眉。
　　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这明显是中了合欢散后的神态。
　　除了被天雷劈中的部分伤势外，另有九把剑刺于其身，一旁空地上还倒了个空剑匣。
　　一看便知，是谢长音的手笔。
　　怀煦低语：“没想到，那道雷劫真是长音引动的。”
　　烛浪站在她身侧，一瞬不瞬盯着地上的人，随意回道：“有压力了么？她的修为快要赶上你了。”
　　怀煦拧了下她的胳膊，“若她赶上我，那离你这个只知道修炼的木头也不远了！”
　　烛浪笑了笑，说起正事：“长音方才简单跟我说了情况，此人是魔修夺舍青云宗长老之身，但她特意提及，不可贸然杀掉此人。”
　　“此人善用咒法，先前已有过舍弃肉身，元魂逃窜的先例，唯恐留有后手，若不彻底毁掉此人元魂，恐怕还会卷土重来。”
　　怀煦思索道：“那要如何做？”
　　烛浪：“长音说，云蘅与此人有过交手经验，最好等云蘅过来再定夺。”
　　“也好，” 怀煦点头，“那你看好她，我先布阵。”




第249章 诛魔
　　云蘅进入秘境时，被顷渊有意传送至秘境最偏远之处。
　　那处附近瘴气弥漫，毒物横生，早有魔修埋伏在此。
　　云蘅杀出一条血路，在寻自己人途中，顺便出手救下遇险的仙盟修士。
　　中途碰到了夏璃，以及仙盟其它宗门长老，几方互相交换了情报，决定共同行动。
　　接着又遇到了刚与鬼物缠斗过的赤影。
　　赤影瞧见云蘅，还没来得及兴奋，便见对方神色凝重肃冷。
　　平日里的云蘅大多时候比较和蔼，一副宽以待人的模样，赤影很少见到这般神情的云蘅。
　　冷到她都不知如何同云蘅说话。
　　赤影行在她身侧，犹豫半晌，一连串问出三个问题：“你身体如何？有没有受伤？之前的伤病有影响么？”
　　云蘅只回：“无碍。”
　　赤影自顾自将她们如何进内场的事说了出来，而后不再多言，只谨慎观察附近情况，一行人不停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搜寻自家弟子，发现不少同门已惨死于鬼物之口，人群中唉声连连。
　　直到感应到秘境灵气疯狂涌向某一处，众人察觉那处定有问题，于是决定朝着波动源头赶去。
　　源头所在地离她们的位置非常远，云蘅来时路上便已猜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大范围汇集灵气于一处，只有谢长音能做得到。
　　这一路沿途鬼物横行，邪修魔修不时偷袭，行的并不顺畅。
　　当云蘅终于赶到，身形落定，抬眼就看到重伤的纪兰嫣被谢长音抱在怀里。
　　谢长音见师尊赶到，匆忙扫视她的外袍，见无明显外伤，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唤道：“师尊。”
　　庄晚上前拉起云蘅的手，为她把了一脉。
　　她看向云蘅，想要说什么，却被云蘅抬手打断。
　　云蘅大步上前，去查看纪兰嫣的伤势，在见到她右臂的伤口时，衣袖下的手指蜷缩了下。
　　纪兰嫣眨了眨眼，虚弱又乖巧唤道：“师尊。”
　　“嗯。”
　　云蘅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谢长音，嗓音尤为冷淡：“方才是你在渡雷劫？可有受伤？”
　　谢长音一听这语气，便知师尊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虽然是关切的话语，但却听得她心生惧意。
　　谢长音低下头，恭敬回道：“是，方才确是徒儿在渡雷劫，伤势不算严重。”
　　“人在何处？” 云蘅问。
　　谢长音知道她问的是顷渊，抬手指向烛浪与怀煦所在的方向。
　　“回师尊，烛浪峰主与怀煦峰主正在那处看守。”
　　“照顾好她。”云蘅丢下这一句，便与仙盟众人一同赶了过去。
　　人群中的夏璃见纪兰嫣伤势严重，抿了抿唇，跟着众人前去查看罪魁祸首。
　　怀煦已布下数道阵法，将顷渊困于其中，防止她暴起发难。
　　赶来的仙盟修士见到地上狼狈不堪的“司厉”，神色各异，有的面露鄙夷，有的摇头叹息。
　　云蘅扫了一眼顷渊，转身朝仙盟众人道：“青云宗的司厉长老，已被魔修夺舍。”
　　众人闻言，纷纷惊讶，看着地上的“司厉”，不敢置信。
　　“竟有此事？！司厉长老可是化神巅峰境修士，怎会如此？可惜，实在可惜啊！”
　　云蘅继续道：“夺舍司厉长老的，是上一任魔尊，此人曾败于本座之手，如今竟混到中州大比会场中，行此人神共愤的劣行，重伤本座爱徒。”
　　仙盟修士一听夺舍之人是魔尊，还是仙君曾经的对手，无不面露惊诧，低声交谈起来。
　　云蘅语气愈发冷冽：“本座这小徒儿，性命难保不说，她身为体修，如今断去一臂，即便侥幸保得性命，但这日后的道途，又当如何再走？”
　　“仙盟此次邀请本座前来坐镇中州大比，而会场中却发生这等祸事，你们，总该给本座一个说法。”
　　赤影在一旁帮腔：“就是！那孩子入道没几年，天赋卓绝，万中无一！如今在你们的场子受了重伤，你们仙盟打算如何赔偿！”
　　怀煦用衣袖拭泪，抽泣道：“唉，我还记得那孩子刚入宗时，何等活泼灵动，整天蹦蹦跳跳，不曾想，竟被残害至这般模样，这日后可怎么办啊……”
　　烛浪补充：“我听闻此魔擅长咒法邪术，曾有元魂脱逃的先例，如今又行夺舍之事。”
　　“若不能彻底将其制服，一旦让其元魂再次遁走，转修鬼道，日后必会前来复仇。”
　　仙盟修士们面面相觑。
　　一名资历尚老的仙盟修士被人群推了出来。
　　老修士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道：“仙君息怒，莫要伤及病体。”
　　“哼。”云蘅衣袖一甩，负手侧身，“本座，要一个交代。”
　　老修士冷汗涔涔，连连应承：“交代，会交代，待事毕，仙盟定会给仙君交代。”
　　就在这时，仙盟人群中忽然有人小声说：“不过只是断了一臂，再接上便是，又未伤及道基，算不得什么大伤，至于么……”
　　赤影闻言，身影猛地前冲，一把揪住那说话之人的衣领，将其从人群中薅了出来。
　　“算不得大伤？好，那我今日便让你亲身体会一下，断了四肢是何种滋味！”
　　被抓着衣领的修士丝毫不慌，反而继续挑衅：“众目睽睽，你敢对仙盟修士动手？”
　　眼看赤影身上隐冒火星，像是下一刻就要动手。
　　夏璃与相识的同伴传音商议一番后，她几步上前，朝赤影恭敬道：“还请前辈莫要动怒。”
　　老修士见有人顶上来，赶忙退回人群中。
　　赤影瞥了夏璃一眼，见她穿的是青云宗弟子服，冷哼一声：“你们青云宗，最该给个说法！”
　　夏璃点头：“是，前辈所言极是，待晚辈将这里发生的事上报后，定会给前辈一个满意的说法。”
　　赤影本不想善罢甘休，但她收到了云蘅的传音，最终还是压着脾气，松开了那人的衣领。
　　那名修士得以脱身，随手理了理衣衫，非但毫无收敛，反而更加趾高气扬，神情满是不屑，准备再度挑衅。
　　下一瞬，夏璃忽然拔刀，一记重劈，将那人当场砍死。
　　事发突然，仙盟人群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指着夏璃惊呼道：“道友，你这是何意！此人仅是挑衅，罪不至死吧？！”
　　夏璃持刀而立，刀锋染血，凌厉的目光刺向人群中几道身影。
　　“仙盟之中已混入邪修内应，意图搅乱局势，协助魔修残害无辜。”她稍顿片刻，忽然大喊，“动手拿下！”
　　话音方落，人群中已有数人神色骤变，周身灵力波动变得急促，以为身份败露，当即要施法逃窜。
　　夏璃与其同伴早有准备，先行一步动手。
　　不过几息之间，这些人便被制服，封了修为，瘫倒在地。
　　夏璃与云蘅交换情报时，得知了顷渊的事，也知晓此人定在仙盟内部安插内应。
　　路上，夏璃特意观察过同行的仙盟修士，确定了几个邪修的身份。
　　这些人无非是要挑起事端，趁乱拱火。
　　她只等一个时机，将这些人诈出来。
　　若是由合欢宗人动手，那便是达到了邪修挑拨的目的。
　　因此必须由仙盟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夏璃：“这几人不过是一小部分，秘境中还分散了许多仙盟道友，其中定有邪修混入其中，若道友察觉身边人有异，还望及时上报。”
　　赤影没想到夏璃年纪不大，做事却如此果敢，不由得对她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夏璃朝她颔首，而后走到云蘅面前，恭敬行礼道：“晚辈不才，不知能否代表仙盟，恳请仙君亲自出手处置魔人。”
　　云蘅神情依旧冷淡，目光落在身形高大却低垂着脑袋的夏璃身上。
　　后方仙盟众人见仙君半天没说话，纷纷上前行礼：“仙盟恳请仙君亲自出手处置魔人！”
　　云蘅这才收回目光。
　　“怀煦，起阵诛魔。”
　　...
　　纪兰嫣正靠在谢长音怀里，拿着自己的断肢来回翻看。
　　断肢已被谢长音用冰灵力封起，此时摸起来硬邦邦的。
　　纪兰嫣用断肢拍了拍谢长音的脑袋，“我发现这个能用来挠痒痒。”
　　谢长音认真问道：“哪里痒，我帮你挠。”
　　“我就随口说说。”
　　纪兰嫣看着断肢上的手，忽然说道：“猪的手叫猪蹄，鸡的手叫鸡爪，那你知道，仙人的手叫什么不？”
　　谢长音摇了摇头：“不知道。”
　　“叫——仙人掌！”
　　纪兰嫣说完，自己率先哈哈笑了起来。
　　庄晚坐在二人面前，瞧着小师妹都这般模样了，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不由得抿唇轻笑，随后又叹息一声。
　　她已检查过谢羽歌和梵笙的身子。
　　梵笙肉身本就是死的，瞧不出什么名堂。
　　谢羽歌中了顷渊的黑色铭文，魔气缠身。
　　但她身体特殊，魔气似乎正被她身体中的异物吸收，虽然还在昏迷中，但暂无大碍。
　　附近陆续有修士聚集过来，白瞳也在其中。
　　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纪兰嫣空荡的右臂。
　　白瞳皱着眉，惊讶道：“哎呦，这是哪个天杀的，把你伤成这样了？！”
　　还不及纪兰嫣回答，不远处一股磅礴浩瀚的灵力气息轰然爆发，威压笼罩四方。
　　白瞳瞬间认出这是云蘅的灵力，脸色一凝，转身朝着灵力波动中心疾驰而去。
　　远处灵光乍现，金色符文飘荡在暗红色的天际间，好似漫天碎金在飞舞。
　　纪兰嫣感觉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下，呼吸有些困难。
　　好强大的灵压。
　　她怔怔望着那些金色符文。
　　谢长音解释道：“那是师尊在主持诛魔大阵。我已布下结界阻挡灵压，但无法完全挡下，可能会稍稍难受一会儿，若是实在不舒服，我带你离远一些。”
　　“不用，还能撑着。”纪兰嫣在她怀里缩了缩身子，低声叹道，“真不敢想象，师尊的身体要是能完全恢复，该有多强。”
　　谢长音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总有一日，你会见到的。”
　　庄晚望着不远处金光闪耀的方向，一想到云蘅那副身子还要亲自主阵，她心里就发紧。
　　灵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慢慢消散。
　　见师尊那边结束，谢长音打横抱起纪兰嫣，准备出秘境。
　　眨眼间，无间鬼域图消散，秘境中所有人被传送回中州大比会场。
　　会场外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邪修魔修正与中州修士激烈厮杀，一时竟难分胜负。
　　仙盟众人甫一现身，立即有人发号施令，召集残存的仙盟修士协助场外同道剿灭邪魔歪道。
　　庄晚从怀煦手中接过神色疲惫的云蘅，指尖按上她的脉搏，关切道：“身子可还撑得住？用不用我也……把你抱起来？”
　　云蘅唇角微扬，摇了摇头：“无碍。”
　　怀煦祭出一艘飞舟，安排伤员登舟，连带着将昏迷的谢羽歌和梵笙也一并安置上去，打算先带回合欢宗进行救治。
　　飞舟缓缓升空。
　　烛浪与白瞳护卫在飞舟两侧，神情戒备，赤影周身烈焰暴涨，行于飞舟最前方开道。
　　纪兰嫣坐在舱内，听着外面传来的轰击声，掀开舟窗缝隙往外望。
　　空中各色灵光晃眼得很，也不知都是什么人打过来的，隐约见到一面熟悉的旗帜，和熟悉的四个字，纪兰嫣决定当做没看到。
　　“外面打得好激烈，不愧是峰主长老，这么多人都打不过她们三个。诶对了，你现在已是化神期，宗门是不是要给你正式安排职务了？”
　　谢长音先前神识未愈，任职长老这事儿她多次推脱，一直没正式落地。
　　如今蹭一下窜到化神期，怕是想逃也逃不过了。
　　谢长音捏了捏眉心，问：“你想让我当长老么？”
　　纪兰嫣随意道：“都行，长老俸禄高么？”
　　谢长音摇摇头：“不高，而且很忙，有时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峰一次。”
　　“真的？”纪兰嫣诧异。
　　合欢宗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么？
　　怀煦在舱内操控飞舟，听了谢长音这话，微微疑惑。
　　不是每天开完会就能回峰么？
　　云蘅忽然说：“我瞧长音不当长老也挺忙的。”
　　“嗯？”纪兰嫣不解，“我好像没觉得大师姐忙。”
　　庄晚：“她每日都在忙着陪人呢。”




第250章 及时
　　合欢宗的飞舟强行冲破重围，驶离中州大比赛场地界，朝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风驰电掣，护卫飞舟的三人还没来得及收起那一身凛冽杀气，便直接洞开宗门护山大阵，呼啸着闯入宗门领空。
　　曲尘在宗内收到大比会场动乱的消息，正召集宗门弟子集合在广场，准备带人前去救援。
　　“曲尘峰主！她们回来了！”值守山门的小弟子匆匆跑来报告。
　　飞舟直接落在了万琼峰。
　　峰上的医修赶忙上前将伤员抬下。
　　纪兰嫣被抬到医室，一群医修在里面忙活。
　　断肢被谢长音的冰灵力封存完好，几位医修指尖灵丝飞舞，开始接续缝合断裂的经络与血肉。
　　隔壁医室内，云蘅由庄晚小心搀扶坐下，几位资历最老的医修围在她身旁，低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谢羽歌的身份太过敏感，谢长音拿了块布帛蒙住她的面容，避开众人视线，将她暗中送入医室，仅找了一名医修检查她的身体。
　　谢长音身上的血迹干涸成了暗褐色，她却浑然不觉，在几间医室外的回廊上不知转了多少圈。
　　曲尘站在廊下，手里捏着医修刚送出来的诊断记录，目光落在焦躁不安的谢长音身上，神情变幻莫测。
　　她已从白瞳和赤影那里得知会场中发生的变故。
　　“所以，这一趟出去，你小师妹被人扯断一臂，你师尊一路杀伐，最后还主持了那般耗费心神的高阶诛魔大阵，而你，凭空多出来个孪生姐妹？”
　　谢长音脚步一顿，点了点头：“概括得很精准。”
　　曲尘蹙起眉，盯着谢长音上下打量：“那你这身修为又是怎么回事？先前压着修为不肯渡劫，现在倒好，这才几天，元婴直冲化神？”
　　谢长音淡然道：“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我也不想进益这么快。”
　　曲尘：“……”
　　这话听起来，有点气人。
　　谢长音不再与她聊修为的事，转向纪兰嫣所在的医室大门。
　　“我小师妹的手臂，医修确定能接好吗？日后可会留下什么隐患？”
　　曲尘平复了一下心情，将手中的记录递给她。
　　“好在伤口处理的妥当，断肢也保存完好，接回去是没问题，不过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温养复健，只要不作死，挥拳揍人还是可以的。”
　　谢长音紧绷的心绪并未因此放松，继续追问：“那我师尊呢？”
　　曲尘：“还是老问题，灵力紊乱。不过，她体内那股纠缠多年的冰火相冲力量，似乎有所减弱。”
　　不等谢长音再开口，曲尘主动说起下一位。
　　“你那位姐妹，她身上的魔气浓郁得吓人，按理说早该被魔气吞噬，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好像正在自主吸收魔气，甚至还在借此修复自身损伤。”
　　谢长音心中了然。
　　这大概是与她体内那个诡异的血藤脱不开干系。
　　那东西在极端情况下，反而成了维持宿主生命的关键。
　　“行了。” 曲尘挥挥手，打断她的沉思。
　　“你也别光在这里晃悠了，你身上的伤势同样不轻，雷劫之伤非同小可，赶紧去找医修帮你再仔细瞧瞧。”
　　谢长音像被点醒一般，神识扫过自己满身血污，这才意识到她此刻有多么狼狈。
　　她指尖微动，施了个简单的清洁术法，拂去一身血垢与尘土，刚要随医修进入医室，就见纪兰嫣医室屋门开了。
　　几个医修从里面走出来，谢长音擦着她们的肩疾步踏入。
　　屋内，纪兰嫣独自坐在床沿。
　　半边外袍松垮拢在肩上，右边整条手臂连同肩膀，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包裹固定，用布带吊在胸前。
　　她低垂着头，眼眶红肿得厉害，咬着下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谢长音，鼻尖抽动了一下。
　　“疼……”
　　谢长音僵在她面前，看她泪眼婆娑，抬起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才能抚慰她的苦楚。
　　向来清冷的面容，浮现出无措与心疼。
　　手最终落在了纪兰嫣脑袋上，轻轻揉动。
　　她笨拙的安慰道：“不疼，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纪兰嫣泪眼朦胧望着她，“你骗人……一会儿肯定还疼。”
　　谢长音：“我去找医修来，让她们再给你上些止痛药。”
　　她还未转身，纪兰嫣扯上她的衣袖。
　　“医修上过止疼药了，但她们说，不能过度镇痛。”
　　谢长音没了办法，抬起指尖，触及她红肿的眼眶，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水。
　　纪兰嫣感受到她微凉的手指，“眼睛也疼，帮我冰敷一下。”
　　谢长音在她左侧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掌盖上她的眼睛，点点冰灵力从掌心渡出来。
　　“你的灵力真好用。”纪兰嫣闭着眼睛轻声道。
　　谢长音没有回话。
　　敷了一会儿，纪兰嫣拿开她的手。
　　这才发现谢长音面朝她右臂伤口处，像是在用神识看那里。
　　“怎么了？”纪兰嫣问。
　　谢长音别过脸：“没怎么。”
　　纪兰嫣很快反应过来：“你真能忍，闻了一路血味，到现在才忍不住？”
　　谢长音辩解道：“我忍得住。”
　　纪兰嫣看向她轻抿的薄唇，“忍不住也没关系，这回你也算护驾有功，奖励你一点也无妨。”
　　谢长音怔了一瞬，而后看到，纪兰嫣用灵力刺入指尖，挤出一颗很小的血珠，舌尖卷上，慢慢靠近自己。
　　柔软的唇瓣轻覆，鲜甜的味道被递入口中。
　　谢长音与之缠绵交织，细细品尝。
　　好甜。
　　比先前落在她识海中的那些，还要美味。
　　她扣着纪兰嫣的脊背，不断深入。
　　直至感受到对方喷溅在自己脸上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纪兰嫣鲜少会怀疑自己的悟性。
　　但此时，不得不说，她对这种事的悟性确实没谢长音高。
　　明明亲过那么多次，照理来说她已经经验丰富。
　　可为什么还是会乱了呼吸，喘不过气。
　　快不行了。
　　纪兰嫣感觉自己脑袋发蒙。
　　敲门声忽然响起。
　　谢长音慢慢退开，神识落在屋外人身上。
　　庄晚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师妹，我听医修说手臂已经接上了，你现在感觉如何？还会痛么？”
　　纪兰嫣微微喘息，平复呼吸，心中暗忖，庄晚来的太及时，真是救大命了。
　　“二师姐，我感觉挺好的。”




第251章 表示
　　两位魔修偷偷窝在玉露峰修养。
　　谢羽歌昏迷数日后，悠悠转醒。
　　得知顷渊身死，她脸上那股子积压多年的郁气散了个干净，连带着捉弄人的兴致都高了不少。
　　这几日，她躺在榻上，变着法儿地折腾谢长音。
　　“长音，我渴了。”
　　“长音，我饿了。”
　　“长音，我困了。”
　　谢长音立在床侧，白绸覆眼，神情淡漠。
　　她看得出来，这女人存心在无理取闹。
　　“困了就睡，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如何闭眼么？”
　　谢羽歌拥着被子轻笑。
　　“睡前没个说话的人，心里不踏实。你这闷葫芦无趣得很，去把你那小师妹叫来，聊完了，正好留她给我暖床。”
　　谢长音冷着一张脸，帮谢羽歌掖好被角，指尖轻弹，烛火应声而灭。
　　黑暗中，她低声道：“闭眼睡觉。”
　　说罢，她退出屋子，将门轻轻带上，拐进隔壁屋。
　　梵笙醒得比谢羽歌早，只是神魂太弱，肉身动弹不得，只能偶尔在铸魂鼎里弄出点动静。
　　谢长音走近，伸手碰了碰冰凉的鼎身，确认梵笙还没魂飞魄散，这才转身前往下一间屋子。
　　屋内，庄晚刚给纪兰嫣换好药。
　　见谢长音进来，庄晚招手：“过来，我也给你上点药。”
　　“不必。”谢长音回绝，“我自己来。”
　　“行，那我去伺候师尊。”庄晚也不强求，嘱咐纪兰嫣道，“若是再疼，就让你大师姐喊我。”
　　“嗯嗯。”
　　待庄晚退出屋门，纪兰嫣问：“你姐姐身体怎么样了？”
　　谢长音回道：“谢羽歌无碍。”
　　纪兰嫣在心底轻笑。
　　这人还不肯承认谢羽歌是姐姐。
　　谢长音褪去外袍，背对纪兰嫣坐在床边，着手为自己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雷劫伤痕上药。
　　纪兰嫣目光落在她背脊上。
　　白皙肌肤上爬着道道狰狞伤痕，看着有些刺眼。
　　她叹了口气，探身拿过谢长音手里的药罐。
　　“后面的你够不着，我帮你。”
　　指腹推开药膏，激起一阵阵战栗。
　　纪兰嫣一边涂抹，一边调侃：“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帮你上药呢？”
　　这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没有，”谢长音狡辩，“我自己也能行。”
　　涂完后背，纪兰嫣拍拍她肩膀：“转过来。”
　　谢长音转了个面，正对纪兰嫣。
　　衣衫堆叠在腰，上身一丝不挂，雪景落在纪兰嫣眼中。
　　纪兰嫣目光在她身上打转，手上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
　　“我这伤残人士伺候你半天，你不给点表示？”
　　谢长音执起她的左手，放在自个胸脯上。
　　“你想要什么表示？”
　　纪兰嫣压着嘴角，感受着掌心的弹软。
　　“这个表示就挺好。”
　　谢长音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呼吸逼近：“还要点别的么？”
　　纪兰嫣眉心微蹙，指尖在那团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怎么每次受伤都不老实？下去，我要运功调息了。”
　　谢长音默默退开，在她身侧躺平。
　　那只左手，还黏在身上没挪开。
　　过了片刻，谢长音幽幽开口：“我也想要点表示。”
　　纪兰嫣：“梦里什么都有。”
　　谢长音刚抬手想去摸点什么，就被纪兰嫣一巴掌拍落。
　　“摸你自己的。”
　　…
　　云蘅又过上了不能出门的日子。
　　宗门近日会议频繁，多是商讨合欢宗日后走向。
　　怀煦每次开完会，便会跑来玉露峰与云蘅相谈商议结果。
　　她捏着茶盏，视线落在云蘅温和的脸上，指尖不由得紧了紧。
　　哪怕坐在玉露峰这般清幽之地，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诛魔大阵金光散去前的那荒唐一幕。
　　旁人只是在外围进行护法辅助，输送灵力，不清楚启阵之后发生的事。
　　唯有布阵者的她与主阵的云蘅知晓，那阵中究竟是何等不堪入目。
　　彼时，顷渊身中合欢散，又被谢长音的雷劫重创，无法寻人实地双修解毒。
　　几番思索后，她盯上了还未完全消散的司厉。
　　顷渊给她画大饼：“若不想就此魂飞魄散，便与我在识海双修解毒，待日后，我自会为你寻一具合适的肉身。”
　　司厉不信她的鬼话，奈何眼下这般处境，反抗也无效。
　　于是，在诛魔大阵全力运转，金光最盛之时，怀煦隐约窥见两道交织的元魂。
　　清持仪静的司厉满面潮红，衣衫凌乱，被另一道邪魅妖冶的身影压在身下，行云雨之事。
　　何等紧要的诛魔关头，竟目睹敌人正在翻云覆雨。
　　怀煦虽修合欢道，也被这场面震得道心微颤。
　　原来夺舍之后，还能在识海里这般解毒？
　　亏得那毒只解了一半。
　　若是再晚片刻，让顷渊彻底解了毒，这诛魔大阵怕是未必困得住她。
　　而云蘅目睹那般不堪景象，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沉静模样。
　　没有丝毫分神，全力催动阵法，势要将那两道元魂彻底诛灭。
　　怀煦至今都想问问，云蘅这定力究竟是怎么修来的。
　　热茶的氤氲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云蘅放下茶盏，温和一笑：“还在想诛魔大阵中的事？”
　　怀煦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尴尬道：“很难不想。”
　　这都快成心魔了。
　　收敛心神，怀煦谈起正事：“仙盟派人来了，无非是道歉赔偿那一套，想尽快把这页揭过去。”
　　云蘅指尖轻敲桌面，“他们想息事宁人，也在情理之中，此事让赤影长老去谈。”
　　怀煦点头：“今日例会也是这意思，赤影总算能大展拳脚了。”
　　云蘅轻笑：“资源倒是其次，关键是地位，不能让仙盟再压咱们一头。”
　　怀煦颔首：“这是自然。”
　　中州地界的暗潮尚未完全平息，仙盟正忙于内部清洗。
　　邪修魔修经此一役，也被镇压得不敢冒头。
　　事发不过一月，医仙炼制的丹药便送到了合欢宗。
　　谢长音得到消息，亲自去山门接取。
　　前来送药的人是个生面孔，身量不高，看着年轻。
　　谢长音与对方交谈不过三两句，便从她语气中听出，她是易容后的医仙。
　　既然医仙亲自送上门，哪有放跑的道理。
　　谢长音侧身引路。
　　“路途劳顿，请入宗喝杯热茶。”




第252章 医治
　　竹岐听闻中州大比会场的惊变，又恰巧云游至合欢宗附近，便动了心思，想来亲眼看看这群风口浪尖上的当事人现状如何。
　　她甚至想好了，若这群小辈眼拙认不出她，那便算缘分未到，转身走人便是。
　　谁曾想，谢长音瞎了眼都能认出她。
　　竹岐走在她侧边，摸了摸脸颊。
　　她这易容术有那么烂么？
　　怎么在这人面前就跟透明的一样。
　　进了玉露峰内院，竹岐无语凝噎。
　　除去一个还能照顾人的半吊子医修庄晚，其余人可谓是伤的伤，残的残，连那方小鼎都是个有毛病的。
　　谢长音悄悄传音纪兰嫣，告知她此人是医仙。
　　“前辈！”纪兰嫣也不管胳膊还吊着，几步蹭过来，没受伤的左手扯住竹岐的衣角。
　　她言辞恳切：“还望前辈出手，帮忙医治！”
　　竹岐神情恹恹。
　　这次真是全家都指望上她了。
　　竹岐不语，指尖隔空点在纪兰嫣身上，灵力钻入伤口。
　　纪兰嫣只觉经脉一阵清凉。
　　片刻后，竹岐随手抛出一个瓷瓶：“胳膊接得倒是利索，这是生肌散，助你血肉复生。”
　　她又去查看谢羽歌的情况，神色微动。
　　此人身体倒是有趣。
　　“给我一截你体内的活物。”
　　谢羽歌依言，唤出血藤截下一段递给她。
　　竹岐拿在手里瞧了瞧，收入储物戒，打算回去再仔细研究。
　　“这是净元莲华丹，可涤荡你体内残余的魔气。”
　　打发了两个活人，竹岐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漆的铸魂鼎上。
　　她屈指在鼎身上敲了敲，丢进去一枚丹药。
　　“定魂丹，助你修养神魂，固本培元。”
　　铸魂鼎蹦跶一下，鼎中发出一道欣喜的声音：“多谢~”
　　竹岐看向谢长音，认真打量一番，这才发现这人修为不对劲。
　　“化神？你上次来求医时，不是才元婴期么？”
　　谢长音神色淡淡：“前些日子形势危急，顺势渡了个劫。”
　　“顺势？”
　　竹岐瞳孔微缩，不可置信。
　　她沉心思索近来听闻的消息。
　　会场秘境中，灵力汇聚，有人当场渡雷劫。
　　能做到这种程度……难不成，眼前之人是天生灵体？
　　竹岐当即笑颜以对，一连掏出几瓶丹药，塞进谢长音手中。
　　“这几个是巩固境界的，那些个是治疗经脉损伤的，你好好养身体。”
　　瞧完了那群小的，竹岐与云蘅单独在屋中详诊。
　　房门紧闭，设下隔音结界。
　　竹岐为她把脉，直言道：“你当年是中了顷渊的咒法，对吧。”
　　云蘅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果然。”
　　在顷渊统治之时，竹岐曾去过魔界采药，对那位善用诡谲咒法的魔尊有所耳闻。
　　两年前，她听谢长音描述云蘅伤病症状，结合云蘅的经历，心中便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竹岐收回探脉的手。
　　“阴寒封脉，火毒焚田，冰火两股劲气在你体内打了这么多年架，也就是你底子厚，换个人早成灰了。”
　　她将先前炼好的丹药放在桌上。
　　“我也不瞒你，这两次为你炼制的丹药里，添了些你的小徒儿提供的灵水与灵血。”
　　“她的水灵力性质温和，灵血中更蕴含再生之力，唯有丹药中加入这些，方能暂时压制并调和你体内肆虐的冰火之力。”
　　此前直言无法根治，正是因为解不开源头咒法。
　　竹岐：“如今施咒者不在，咒法虽散，但你身躯被毒咒侵蚀年久，根基受损严重。”
　　“治，倒也不是不能治，只不过，需要些特殊的耗材。”
　　云蘅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开始谈条件了。
　　云蘅抬眸：“竹岐道友直说无妨。”
　　竹岐：“至寒的化神期本源之力，方能中和火毒。”
　　云蘅闻言，神色骤冷，断然拒绝：“不可。”
　　竹岐就差指名道姓提谢长音。
　　她绝不可能拿徒儿的根基换自己的命。
　　竹岐就知道她不同意，轻叹一声：“我座下徒儿不少，身为人师，懂你的心情。”
　　“只是你这当师尊的，病体迟迟不愈，若她们再次犯险，你如何出手保下她们？”
　　“我要的不多，就一丢丢。”
　　“我已给了她许多高阶丹药，助她修养身体，绝不会对她有损。”
　　一炷香后。
　　竹岐推门而出。
　　庄晚快步上前：“前辈，我师尊她……”
　　谢长音蒙着白绸的脸转向竹岐的方向。
　　竹岐瞥了谢长音一眼，似笑非笑：“能救是能救，但这药引子，你师尊心疼，不肯给。”
　　谢长音越过庄晚，走到竹岐面前，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屋内。
　　谢长音正襟危坐。
　　“前辈想要什么？”
　　竹岐看着眼前这个人形天材地宝，心里直呼走运。
　　谁能想到，这世间罕见的天生灵体，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竹岐：“取你本源冰灵力做药引。”
　　谢长音点头：“要多少？”
　　竹岐：“多多益善。”
　　谢长音没有半分犹豫，右掌平摊。
　　五指猛地收拢，屋内温度骤降至冰点，桌上茶盏瞬间崩裂成粉。
　　谢长音闷哼一声。
　　额角冷汗刚冒出，便凝结成霜，顺着脸颊滚落，整条手臂迅速被一层厚重的白霜覆盖。
　　极寒之气从掌心硬生生剥离。
　　无数细碎的冰晶被压缩成一枚巴掌大小，散发着凛冽寒气的深蓝色冰棱。
　　她指尖颤抖得厉害，却第一时间将那枚冰棱递到竹岐面前。
　　竹岐两眼放光，甚至顾不上寒气逼人，凑近细看。
　　那并非凡冰，而是化神期修士压缩到极致的本源灵力。
　　这比那位筑基水灵根还要稀有。
　　谢长音凝结此物耗费不少心神，唇瓣毫无血色。
　　“够吗？不够还有。”
　　竹岐衣袖一挥，迅速用特制的玉盒将那冰棱封存收入储物戒。
　　“暂时先取这么多。只是除了这冰，我还需要一物。”
　　谢长音轻喘出一口气：“请讲。”
　　竹岐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我要生长于魔界深渊的焚生草，如今魔界动荡，这东西可不好找。”
　　竹岐瞧见了那位与谢长音容貌一样的魔修，有些猜测就算不主动去想，也会自动从脑子里蹦出来。
　　既然是魔界的人，寻个魔界的药草，应该不是难事。
　　谢长音郑重颔首：“我会带回来的。”
　　取了人家本源灵力，竹岐哪好意思直接走。
　　“你的神识恢复的如何？”
　　“尚可。”
　　“眼睛呢？”
　　谢长音取下白绸，睁开眼。
　　灰白之中，隐有一点异色。
　　竹岐仔细瞧着那点不明显的瞳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能看到么？”
　　谢长音：“我尝试用幻术构筑视野，可惜并不稳定，收效甚微。”
　　“幻术？”竹岐收回手，托着下颌，思索道，“亏你想得出来，这需要强大的神识作为支撑，方可办到。”
　　谢长音何尝不知。
　　“罢了。”竹岐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丢在桌上。
　　“这是一本修炼神识的功法秘籍，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学多少是多少。”




第253章 养伤
　　竹岐揣着那块极为珍贵的本源冰晶，走得极快，像是生怕身后有人反悔追上来。
　　屋内寒气尚未散尽。
　　谢长音静坐于桌前，识海中正翻涌着滔天巨浪。
　　那本修炼神识的功法名为《观微》，内容晦涩艰深，大部分都是符文。
　　仅一个时辰，她便用神识将那些符文拆解重组。
　　原本死寂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根极细的金线。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无数线条在虚空中交织搭建。
　　桌椅不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由灵气疏密构成的光团。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成了点点星火。
　　这并非肉眼的“视”，而是直抵本质的“观”。
　　正沉浸于玄妙境界，门扉被一股蛮力撞开。
　　震动顺着空气波纹传导至识海。
　　谢长音仅凭脚步声，便知来者何人。
　　纪兰嫣吊着右臂，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左手托着玉盘，像只笨拙的独臂螃蟹挤进了屋。
　　“这是二师姐刚切的灵果，本想招待医仙呢，结果她一声不吭就走了，怎么跟做贼似的。”
　　谢长音敛去周身灵力，起身接过盘子，顺手扶正了她歪斜的身子。
　　“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就走了。”
　　纪兰嫣的视线落在谢长音身上，见她脸色不太好。
　　“医仙问你要了什么？”
　　“一些灵力凝结出的冰晶。”
　　“嗯？”纪兰嫣不信她的话。
　　“老实交代，医仙到底问你要了什么？她跑这么快，肯定是心虚了！”
　　谢长音见瞒不过她，不动声色将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入袖中，淡声道：“取了些本源灵力凝结的冰晶罢了。”
　　纪兰嫣一下跳了起来：“本源灵力？你这就给了？！”
　　她就知道，医仙要的东西定不会是街边大白菜！
　　谢长音捻起一块灵果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后续的盘问。
　　“我给的不多，不会伤及自身，养养就好了，莫要多想。”
　　“她给了我高阶丹药，又传我神识秘法，还为师尊炼丹治病，这点代价是值得的。”
　　纪兰嫣撇着嘴，嚼了嚼果子，又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那好吧，你要好好养一养。”
　　谢长音张口含住那块灵果，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还要了别的吗？”纪兰嫣问。
　　谢长音：“她还需要一株焚生草，此物生长于魔界。”
　　纪兰嫣差点被果肉噎住，眼睛瞪得溜圆：“那岂不是要冒险去魔界寻？”
　　“嗯。”
　　“我有点怀念医仙问我要灵水灵血的时候了。”
　　给出本源灵力这事，还是被云蘅知道了。
　　竹岐确实没要多少，也不敢多要，谢长音给的时候懂分寸，因此道基并没什么太大的损伤，就是身子格外虚弱。
　　庄晚每天给她熬滋补汤药，一天两顿。
　　这药第一次端来时，谢长音十分抗拒。
　　“有医仙给的丹药，无需再喝药。”
　　庄晚搬出云蘅：“是师尊让我给你熬的，你若不喝，便是违抗师令。”
　　两人在屋中僵持。
　　纪兰嫣鼻尖轻嗅，闻到这次的药好像没有苦味。
　　她接过药碗，看了一眼。
　　里面药汁清亮，不是浓稠的黑色。
　　纪兰嫣将碗递到谢长音面前：“你要不尝尝？”
　　谢长音没动，神识落在庄晚身上。
　　庄晚懂她什么意思。
　　嫌自己在这碍事呗。
　　她刚出屋门，谢长音就往纪兰嫣那边挪了挪。
　　“我身子发沉，抬不起手。”
　　纪兰嫣端着碗递到她唇边，慢慢灌下。
　　“想让我喂你就直说，别总拐弯抹角的。”
　　这汤药果真不苦。
　　连喝了个把月，谢长音感觉自己被补的有点过。
　　身体里总像是有一股劲没处使。
　　最终只能化为照顾伤员的动力。
　　近日以来，纪兰嫣最是闲适，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谢长音伺候的十分舒服。
　　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庄晚抓去换药，还要哼哼唧唧喊两声疼。
　　伤势恢复的很快，右臂上的绷带被撤走。
　　只是骨肉还没完全长好。
　　庄晚时常叮嘱，尽量少用右手。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纪兰嫣瘫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昏昏欲睡。
　　忽然，腰侧被什么滑滑的东西戳了一下。
　　纪兰嫣没管，懒着不肯动。
　　那东西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些，甚至还得寸进尺的往她衣袍里钻。
　　纪兰嫣猛地惊醒，低头一看，一条暗红色的血藤正在她腰间扭动。
　　她嫌恶的拍掉血藤：“谢羽歌！把你这恶心的藤蔓拿开！”
　　谢羽歌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另一截血藤，满脸笑意。
　　“小嫣嫣，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姐姐又没把你怎么样。”
　　谢长音在石桌旁品茗：“别逗她。”
　　谢羽歌耸耸肩，收回血藤，正色道：“我打算带梵笙回魔界，去向母亲复命。”
　　她眼波流转，落在炸毛的纪兰嫣身上。
　　“怎样，要不要跟姐姐去魔界长长见识？”
　　纪兰嫣：“魔界有什么好玩的么？”
　　谢羽歌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魔界好玩的，那可多了去了。比如，把细皮嫩肉的正道修士扔进万魔窟，看他们是先被魔兽撕了，还是先被魔气侵蚀成傻子。”
　　纪兰嫣打了个寒颤，往谢长音身边缩了缩：“那我不去了。”
　　谢羽歌：“那真是可惜了，魔界的黑曜石林夜里会发光，彼岸花海铺满河畔，美得惊心动魄，最重要的是……”
　　她低声蛊惑道：“魔宫新抓了几只高阶炎兽，肉质最是鲜美，架在火上烤制后，撒上特制香料，外焦里嫩，滋滋冒油……小嫣嫣，你确定不想尝尝这种滋味？”
　　纪兰嫣原本坚定的立场崩塌了一角。
　　她眼神开始游移，瞄向谢长音。
　　“师姐，我能去么？”
　　谢长音：“不能。”
　　纪兰嫣扑进她怀里，开始撒娇。
　　“我想吃魔界烤肉。”
　　“我给你带回来。”
　　“我要吃现烤的！”
　　谢长音依旧不同意。
　　纪兰嫣：“你上次走了那么多天，难道就忍心再抛下我么？我每天都在想你，你给的那些符箓根本不够我用的。”
　　她这是大实话。
　　谢长音一定会同谢羽歌回魔界去找灵草。
　　若是三五日就算了。
　　一连走上十天半个月，这也太难熬了。
　　寻灵草何等危险，保不齐回来又是一身伤。
　　每天提心吊胆念着人，还不如跟着一起去。
　　然而谢长音还是不同意。
　　纪兰嫣见撒娇不管用，转而想起了别的方法。
　　夜里，谢长音正在屋中修炼。
　　神识看到屋外的纪兰嫣晃来晃去。
　　谢长音起身开门。
　　“不舒服？”
　　纪兰嫣摇头。
　　谢长音：“今夜想和我同寝么。”
　　纪兰嫣不语，忽然抬手推了她一把，迈进屋中反手关门。
　　顺带将屋中烛火也给熄了。
　　谢长音脑子里冒出一种不太可能的想法。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她还是将指尖搭在腰间，准备解腰带脱外袍。
　　纪兰嫣的声音在黑寂的屋中响起。
　　“神识不准放出来偷看。”
　　谢长音指尖停在腰间，收回神识，“嗯，不看。”
　　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直到一点微弱的热意，在脸前绽开。
　　纪兰嫣：“可以看啦！”
　　谢长音放出神识。
　　看到纪兰嫣双手托着个盘子，上面摆着一个像是糕点的圆饼，饼上立着一只细小的烛火。
　　火光在一片黑暗中跃动，将那双漂亮的凤眸映得格外透亮。




第254章 有得是办法
　　烛光微晃。
　　神识从那双好看的凤眸上移开，落在那盘惨不忍睹的圆饼上。
　　谢长音歪了下头：“这是给我的？”
　　“嗯！”
　　纪兰嫣走到桌边，放下盘子。
　　“先前你生辰那日不在，我就想着等你回来，为你补过一个生辰。”
　　谢长音随她一道落座。
　　面前那东西大概是想做成松软的糕点，然而边缘参差不齐，外表看起来有点硬，还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纪兰嫣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的瞅着她。
　　见谢长音许久不动，也不说话，她直起身，手指抠着桌沿。
　　“是不是太丑了？这是我第一次做，尝试了好多次，勉强做出了个能看的，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应该毒不死人。”
　　谢长音神色认真：“不丑，很别致。”
　　纪兰嫣盯着那一豆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打算等咱们的伤好全了，就带你下山游历一番，看看山水，吃些好吃的，放松放松心情。”
　　“结果你又要去魔界，我寻思要是再拖下去，你就该过下一年生辰了，于是决定今日给你补过生辰，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你。”
　　谢长音有些意外。
　　在遇到纪兰嫣之前，她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出生于世的日子值得庆祝。
　　往年她只会在这日，单独与云蘅交谈几句，聊一些琐事。
　　冬季阴冷，万物萧条。
　　每每到了生辰那日，她便会害怕。
　　怕师尊熬不过寒冬，来年只剩她一人。
　　所幸，自从纪兰嫣来了玉露峰，短短几年光景，峰上的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发展。
　　“谢谢。”谢长音郑重道。
　　纪兰嫣笑了笑：“不客气，快先许愿！”
　　“许愿？”谢长音有些茫然。
　　“嗯，先许愿，后吹蜡烛。”
　　谢长音不作思索，直接开口：“我想与……”
　　话未说完，一只手便急急捂了上来。
　　“等等！”纪兰嫣打断她，“只能在心里许愿，不能说出来。”
　　谢长音拉下她的手，“不说出来的话，你如何知晓？又如何帮我实现？”
　　纪兰嫣心头一跳，“你的愿望，与我有关么？”
　　“嗯。”
　　“那……那你要许什么愿？若是太难实现，我可帮不了你。”
　　不等谢长音作答。
　　灯芯炸出一声轻响，彻底燃尽。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唯余几缕青烟。
　　两人一时间安静下来。
　　纪兰嫣见此，心中直呼：不吉利啊！
　　谢长音倒是无所谓，指尖一点，引燃了桌上的烛台。
　　手中灵力汇集出一把小冰刀，悬在圆饼上方。
　　谢长音似是很期待圆饼的味道，急问：“可以吃了吗？”
　　“……吃吧。”
　　一刀下去，饼身发出咔嚓脆响。
　　确实有些硬。
　　谢长音捻起一小块，填入口中。
　　焦苦味混杂着过度的甜，冲击味蕾。
　　不光外面烤焦了，里面糖也放多了。
　　谢长音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纪兰嫣一直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喉间滚动，连忙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吃？”
　　“很好吃。”谢长音给出评价，又切了一块递到纪兰嫣嘴边，“尝尝？”
　　纪兰嫣张口咬住。
　　下一瞬，五官皱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啊，也能算好吃？你味觉是不是被雷劫劈坏了？要不要让医仙再给你瞧瞧？”
　　她想要吐出来，却见谢长音正吃第二块。
　　纪兰嫣硬着头皮嚼了几下，囫囵吞入腹中，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压下那股怪味。
　　“别吃了。”她伸手去抢盘子。
　　谢长音避开她的手，将盘子挪到另一侧。
　　“这是你亲手做的，不可浪费。”
　　纪兰嫣拗不过她，索性不再纠结这块饼。
　　“行吧，别浪费，你都吃了吧，我就不吃了。”
　　谢长音一口接一口吃下，吃的津津有味。
　　接着，纪兰嫣开始从储物戒中掏东西。
　　“这个给你，礼物。”
　　谢长音怀中被塞进来一白一红两个小玩偶。
　　纪兰嫣的针线活长进不少。
　　两个小玩偶明显能看得出，一个是她，一个是纪兰嫣。
　　白衣小人儿比红衣的矮了一大截，眼角用黑线垂下两道八字纹，瞧着委屈极了。
　　反观那红衣小人儿，昂首挺胸，眉眼弯弯，透着股张扬得意劲儿。
　　谢长音指着白袍玩偶，问：“为什么她在哭？”
　　纪兰嫣：“因为她不听话，挨揍了。”
　　谢长音默了一瞬，“那我听话么？”
　　纪兰嫣嘿嘿笑道：“你把这块饼吃完，就算你听话。”
　　谢长音指尖摩挲着那个“哭唧唧”的白袍玩偶，指腹顺着玩偶身子，蹭到了红袍玩偶上，捏了捏这小玩意的脸。
　　右手捻起饼送入口中。
　　每吃一口，就捏一下手中的“纪兰嫣”。
　　纪兰嫣忽然轻唤一声：“师姐。”
　　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撒娇痴缠，而是十分认真：“带我去魔界吧。”
　　谢长音吃饼的动作微滞。
　　纪兰嫣坐直身子，认真说起来。
　　“谢羽歌说，你母亲带人清扫魔界，想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再加上你现在都是化神期大能了，放修仙界也是能横着走的存在，我想和你一起去涨涨见识。”
　　“先前你去魔界，去了那么久，我为了不想你，把心思都放在了修炼上，但是我沉不下心。”
　　“我不想在峰上等你，不想过那种度日如年的日子，不想整日念着你，担心你，更不想再经历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纪兰嫣垂着眼睛，轻笑道：“你这算是乱了我的道心么？你真可恶。”
　　“没有及时赶回来，是我的不对。”谢长音低声道，“对不起。”
　　纪兰嫣摇了摇头：“这怪不得你。”
　　“我知道你那些往事，知道你在魔界的经历，我放不下心，只怕你每次踏足那处，都会让你再回想起当年的事。”
　　“我改变不了过去，也没能力为你做些什么。”
　　纪兰嫣靠过去，脑袋抵上她的肩。
　　“我只是想在你身边陪着你，我能做的，也只有陪着你。”
　　谢长音捏着饼的手指骤然收紧，饼屑簌簌落下。
　　她能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重量。
　　纪兰嫣低语：“你也很想让我陪你，对吧？与你寸步不离，时时刻刻都围绕着你。”
　　“既然你想，我也想，为何还要丢下我？”
　　“你对我的贪念呢？全被理性压下去了么？”
　　“不必总是那样克制，放纵一下也没关系。没有贪念的你，就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长音了。”
　　一字一句，如同蛊惑。
　　“师姐，带我去吧，我想要待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
　　谢长音的呼吸重了几分，逐渐难以冷静。
　　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欲望，此刻再度浮现出来。
　　她想让纪兰嫣待在自己身边，想让她一直这样黏着自己，想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她想把纪兰嫣禁锢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想要纪兰嫣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人的倒影，想要那带着笑意的呼唤，只唤她一人。
　　纪兰嫣。
　　她满脑子都是纪兰嫣。
　　谢长音垂下头，闻到了纪兰嫣身上特有的香气。
　　纪兰嫣太了解她了。
　　仅是用这种方式，这样的话语，便轻而易举击碎她建立起的理智。
　　沉默良久。
　　谢长音嗓音低哑：“到了魔界，不可离开我身边。”
　　纪兰嫣眸子倏地亮起，眼中光彩竟比刚才的烛火还要灼人。
　　她弹跳起身，直接跨坐在谢长音腿上，双臂环上她的脖颈。
　　“一步都不离！我就长在你身上，当个挂件，你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谢长音被她撞得身形微晃，抬手揽上她的脊背。
　　两只小玩偶被两人的身子挤在中间，紧紧贴在一起。
　　纪兰嫣心情大好，抓起盘子里最后一块饼，递到她唇边。
　　“来，再吃一块！”
　　谢长音看着那块焦黑的饼，张口接下。
　　苦与甜的滋味一同在口中翻涌。




第255章 偷摸回家
　　翌日清晨。
　　纪兰嫣在云蘅的屋门外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
　　去魔界的事，过了谢长音那关，接着就要来过师尊这关了。
　　腹稿打了一箩筐。
　　纪兰嫣决定，要是师尊不答应，她就撒泼打滚，再不行就抱大腿哭。
　　“有事为何不进来说。”屋内传来云蘅清淡的声音。
　　纪兰嫣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云蘅正在桌边烹茶，水雾袅袅。
　　纪兰嫣磨磨蹭蹭挪到桌边。
　　“师……师尊。”
　　“嗯。”云蘅没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盏，“何事？”
　　纪兰嫣咽了咽口水，声音细若蚊蝇：“徒儿想……”
　　“想什么？”
　　“想随大师姐一同去魔界。”
　　沸水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屋中滚动。
　　云蘅提壶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直至茶水溢出盏沿，烫到了指尖，她才慢慢放下茶壶。
　　纪兰嫣屏住呼吸，心跳如雷，看向云蘅的大腿，时刻准备抱上去撒娇。
　　“去吧。”云蘅轻声道。
　　纪兰嫣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岔了。
　　这就……答应了？
　　未免也太痛快了些。
　　满肚子的腹稿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云蘅看着小徒儿那副呆愣的样子，眼底浮起淡淡笑意。
　　她招了招手：“过来。”
　　纪兰嫣走到她身边。
　　云蘅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取出一枚色泽古朴的青玉简。
　　玉简老旧，边角圆润，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毫无灵气波动，普普通通。
　　“此去魔界，你若是见到那位魔尊夙莲，便将此物转交给她。”
　　云蘅将玉简郑重的放在纪兰嫣手心，“替我问一句，安好。”
　　纪兰嫣捧着那枚轻飘飘的玉简。
　　她不太懂，为何谢长音先前去魔界时，师尊不让她把东西捎过去，而是让自己带去。
　　望向师尊慈蔼温和的笑颜，纪兰嫣轻轻点头。
　　“徒儿记下了。”
　　“去吧。”云蘅挥了挥手，“路上听你师姐的话，莫要惹事。”
　　纪兰嫣没想到师尊这关如此顺畅，她行了个礼，便欢天喜地的退了出去。
　　直到那道火红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云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云海，目光幽远。
　　前段日子，她与竹岐在屋中座谈。
　　竹岐提到，一味的保护未必是好。
　　云蘅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最大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
　　魔界，尚可算作自己人的地盘。
　　况且纪兰嫣与谢长音的关系特殊，也是该给那位故友见一见。
　　几日后，小飞舟停在玉露峰上。
　　庄晚过来塞给纪兰嫣一个大包裹。
　　“这里面有些吃的，若是吃不惯魔界的东西，就吃这些，还有一些避免魔气入体的药物，你且带好。”
　　纪兰嫣乖巧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二师姐。”
　　不远处，谢长音正与谢羽歌交谈。
　　今日的谢长音并未穿平日里的素白道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一张隔绝神识探查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轻阖的眼眸。
　　少了平日的仙气，多了几分肃杀。
　　为了不给合欢宗添麻烦，回魔界必须要掩盖身份。
　　谢羽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两声：“还得是黑色衬你，这才像我们魔界的人。”
　　谢长音没理会她的调侃，转身看向纪兰嫣：“准备好了？”
　　纪兰嫣抱着包袱跑过来，目光落在她那张面具上，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准备好了！”
　　“那便走吧。”
　　飞舟缓缓升空，穿破云层，罡风呼啸。
　　谢羽歌手中拿着本书籍，正仔细翻阅，里面是一些只在魔界生长的特殊药草。
　　她这些时日与云蘅有过一些接触。
　　当年云蘅闹得魔界天翻地覆，救下谢长音，也算是间接救了她，如今又亲手了结顷渊。
　　谢羽歌很感激这位母亲的故友。
　　云蘅治病要用的药物，她也该尽一份心。
　　梵笙的神魂养的差不多，可以驱动肉身，这会儿正抱着铸魂鼎在擦拭。
　　谢长音得空便在修炼那道增强神识的功法。
　　唯有纪兰嫣闲着，时不时望向窗外。
　　行程过半，越过中州地界，天地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压抑的暗红色，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也变得浑浊躁动。
　　那是魔界特有的煞气。
　　谢羽歌朝谢长音递出一件黑袍：“披上。”
　　谢长音将黑袍宽大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连那银色面具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整个人瞬间被黑暗吞没，再看不出半点仙门修士的清正之气。
　　纪兰嫣伸手帮她理了理帽檐，小声道：“裹得跟粽子似的。”
　　谢长音隔着面具，低笑一声：“不好看么。”
　　“才没有。”纪兰嫣碰了碰她脸上的银色面具，“还是好看的。”
　　周遭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下方大地仿佛被巨斧劈裂，暗红的地火在裂缝中无声翻涌。
　　飞舟毫无阻碍地驶入魔界腹地。
　　黑曜石林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河流蜿蜒，岸边盛开着大片妖艳的花丛。
　　虽然在此之前听谢羽歌描述过，但亲眼所见，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纪兰嫣看的目瞪口呆。
　　“这就是魔界啊。”纪兰嫣喃喃自语。
　　没有想象中遍地尸骸，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反而满地苍凉。
　　“怎么，失望了？”谢羽歌凑到她身边，“以为这里都是吃人的怪物？”
　　不远处出现了城池的影子。
　　一座漆黑巨大的宫殿浮现在视野内。
　　纪兰嫣望向那处，调侃道：“那地方邪气森森的，一看就不像好人的住所。”
　　谢羽歌点头赞同道：“我的确不是好人。”
　　小飞舟降落在离宫殿稍远的荒凉林地。
　　谢羽歌领着三人走小道绕路进入魔宫。
　　纪兰嫣无语：“回自己家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谢羽歌回头轻笑：“特意带你体验一把做贼的感觉。”




第256章 这就护上了
　　这条暗道狭窄幽长，两侧墙壁由整块黑石砌成，触手生寒。
　　几只半透明的低阶魔灵在阴影中游弋，偶尔撞上石壁，散作一团黑烟，须臾又重新聚拢。
　　谢羽歌熟门熟路的在前引路。
　　指尖拂过墙壁上的暗纹，确认禁制运转无误，才继续前行。
　　纪兰嫣走在中间，借着墙上苔藓发出的微弱荧光打量四周。
　　不愧是暗道，也太黑了些，连个灯都不点，全靠墙上那些发光的苔藓照明。
　　行至中途，墙上一块凸起的石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狰狞兽首，眼眶深陷，嵌着两颗灰白石珠，死气沉沉。
　　纪兰嫣凑近了些想要细看。
　　忽然，那灰白石珠转了半圈，露出一只湿润混浊的瞳仁，直勾勾盯着她。
　　纪兰嫣背脊一寒，下意识往身侧那人靠去。
　　谢长音将她护在怀中，在她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
　　“别怕，是活石魔，不伤人。”
　　走在前面的谢羽歌回过头。
　　“那是魔宫的‘眼’，专盯心术不正的小坏蛋。小嫣嫣，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说话间，她指尖微动，一条细小的血藤顺着墙根悄无声息爬行，作势要去挠纪兰嫣的脚踝。
　　还没碰到衣角，一道寒气袭来。
　　谢长音护着怀里的人，闭目侧首，银色面具在微光中泛着冷辉，正对着谢羽歌的方向。
　　谢羽歌指尖一勾，血藤瞬间缩回袖中。
　　她扫过两人紧贴的身影，似笑非笑道：“这就护上了？真没劲。”
　　纪兰嫣从谢长音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只石雕眼睛还在转动。
　　她虽有些惧意，视线却仍忍不住想往那边飘：“长得也太寒碜了……”
　　这种又怂又好奇的模样，惹得谢长音无奈摇了摇头。
　　梵笙在一旁笑个不停。
　　“胆子这么小还敢闯魔界，不如把你留在这儿练练，不出三月，保准你谁都不怕。”
　　穿过暗道长廊，空间逐渐开阔，压迫感却随之加重。
　　四周寂静得有些反常。
　　谢长音脚步微顿。
　　神识铺展开来，捕捉到了空气中几处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潜伏在暗处的死士，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她神识大涨，不然极难察觉。
　　气息中还混杂着另一股不同的力量。
　　应当是谢羽歌这些年培养的新势力。
　　暗中那些人影辨认出谢羽歌，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机才渐渐散去。
　　一路行至寝殿外，谢羽歌收敛了面上的笑意，神色凝重几分。
　　梵笙无意进去，侧身站在殿门口。
　　殿门无风自开。
　　药香混着淡淡血气涌出，带着沉沉的暮气。
　　殿内空旷幽暗，重重纱幔低垂。
　　偏厅的软榻上，倚着一道身影。
　　宽大的暗紫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长发未束，散落在显得病态苍白的脸颊旁。
　　听到脚步声，夙莲缓缓睁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虽蒙着一层病气，却仍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视线扫过众人，越过谢羽歌，定格在戴着银色面具的谢长音身上。
　　谢长音摘下面具，垂首行礼：“母亲。”
　　夙莲见到女儿归来，眼底并未浮现欣喜，原本倚靠在软榻上的身子微微坐直。
　　她看着这张酷似自己却更显清高的脸，神色逐渐复杂起来。
　　费尽心机将女儿推离魔界这潭浑水，甚至不惜借助云蘅之力，就是希望女儿能活得干净些。
　　夙莲叹息道：“不是让你在合欢宗安稳度日，这才几日，怎的又回来了？”
　　谢长音直明来意：“母亲，师尊旧伤未愈，需一株焚生草做药引。听说此物生长于魔界兽窟，不知宫中可有存货？”
　　夙莲闻言，眉头微皱。
　　“焚生草极难保存，通常现采现用，不常有存货。”
　　她沉吟片刻，正欲唤人进来：“兽窟魔兽横行，不安全，我派一队暗卫随你们去。”
　　“不必。”谢长音道，“我身份敏感，不宜大张旗鼓，况且只是寻药草，人多反而误事。”
　　夙莲见她坚持，只摆摆手，神色稍显疲惫，靠回软榻。
　　“羽歌，你照应着点。”
　　谢羽歌颔首：“是，母亲。”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躲在谢长音身后的纪兰嫣露了出来。
　　“母亲，这便是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位，长音的小师妹，合欢宗的纪兰嫣。”
　　突然被点名，纪兰嫣身形微僵。
　　她攥紧袖口，从谢长音身后挪步而出，垂下头，又悄悄抬眼看向榻上的魔尊。
　　果真与谢长音长得极为相像。
　　但是面容比清秀的谢长音要沧桑许多，整体气质更偏向于谢羽歌那种邪气。
　　纪兰嫣行了个挑不出错的晚辈礼。
　　“合欢宗纪兰嫣，见过……伯母。”声音虽紧，却没抖。
　　这个称呼，是来时路上谢羽歌特意嘱咐，让她这般叫的。
　　这一声“伯母”，让夙莲有些意外。
　　她看向纪兰嫣，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姑娘长得明艳动人，虽有些紧张，却并无惧色。
　　那一身水灵根的气息，纯净温和，与这魔界的煞气格格不入。
　　她注意到，谢长音虽然垂手立在一旁规矩站着，身形却微微向纪兰嫣倾斜。
　　护的真紧。
　　夙莲并未立刻应声，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刮过纪兰嫣的周身。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纪兰嫣沉沉站着，任由这位魔尊审视。
　　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却仍挺直脊背。
　　良久，那股带着压迫的视线才慢慢退去。
　　夙莲看着小姑娘强撑镇定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了几分。
　　“一身灵气倒是纯净。”她淡淡道，“胆子也不小，小小筑基，竟敢闯入魔界来。”
　　听到这句评价，纪兰嫣脑袋垂的更低，眼睛往谢长音那边瞟了一眼。
　　谢长音传音她道：“不必怕她。”
　　“嗯。”纪兰嫣传音应了一声。
　　她想起师尊的嘱托，连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
　　“伯母，这是师尊让我转交给您的。”纪兰嫣双手呈上玉简，神色郑重，“师尊让我代问一句，安好。”
　　夙莲目光凝在那枚玉简上。
　　半晌，一道柔和魔气卷过，古旧的玉简落在苍白的掌心中，被缭绕的魔气衬得有些突兀。
　　夙莲指腹摩挲着玉简边缘一小处缺口，一言不发。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三人垂手肃立，不敢打扰。
　　良久。
　　“安好……”
　　夙莲低喃，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她将玉简收好。
　　再看向纪兰嫣时，眼底那种审视的锋芒终于散去，只剩下一片疲惫后的温和。
　　“晚上设宴，一同用膳吧。”
　　谢长音领着纪兰嫣先退出殿中，留下谢羽歌与夙莲单独交谈。
　　纪兰嫣在殿门口捋了捋胸口。
　　“你母亲好有威严。”
　　谢长音牵着她的手，解释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得不摆出那样的姿态与人相对，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纪兰嫣点头：“能理解。”
　　不多时，谢羽歌从殿中退出来。
　　“在门口等我呢？怎么不找个地方歇着？不必拘谨客气，权当是自己家。”




第257章 土到没边
　　晚宴设在偏殿，宴中仅有五人。
　　纪兰嫣本以为魔界的晚宴，会是那种摆满不知名生物头骨，喝着血酒的恐怖场面。
　　为此她还特意吃了些庄晚给的小点心打底。
　　谁知桌上的鎏金餐盘里，竟真的是滋滋冒油的烤肉，撒着赤红香料，勾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羽歌原来没有骗人。
　　“这是就是你说的那什么肉？”纪兰嫣瞪大了眼睛。
　　“高阶炎兽肉。”
　　谢羽歌晃着杯中猩红酒液。
　　“魔界特产，大补之物。就怕你们正道修士娇生惯养的肠胃，消受不起。”
　　一旁的梵笙早已按捺不住，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其实就是普通的烤肉，只不过用了地心魔火炙烤，肉质更鲜嫩罢了。”
　　纪兰嫣咽了咽口水，还是有些不放心。
　　她凑到谢长音耳边，小声问：“那个炎兽，不会是吃人长大的魔兽吧？”
　　谢长音没接话，指尖银刀翻飞。
　　巨大的兽肉在她手下瞬间被肢解成大小均匀的肉块，连边缘焦黑的地方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她将盘子推到纪兰嫣面前：“尝尝。”
　　纪兰嫣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没有半点腥气，外皮焦酥，内里鲜嫩，带着微微的麻辣。
　　“好吃！”纪兰嫣眼睛亮了起来。
　　上首的夙莲端着酒杯，静静看着这一幕。
　　纪兰嫣感受到上面压下来的视线，连忙也给谢长音夹了一大块肉。
　　“你也吃！”
　　谢长音顶着那道视线，夹起一块更嫩的肉，递到纪兰嫣嘴边。
　　“你吃。”
　　夙莲默默移开视线，看向杯中酒液。
　　长音被带走那年，只有三岁。
　　后来一直被云蘅养在中州，鲜少与她接触。
　　她知道长音性子孤高冷傲，不喜与人亲近。
　　上一次长音回魔界，她便隐约察觉长音似乎有些不同了。
　　而今亲眼见到，那个记忆中疏离淡漠的女儿，竟也会如此细致周到，甚至可说是伺候旁人……
　　该说不说，云蘅这位小徒儿，确实有点本事。
　　夙莲在心中轻笑。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谢羽歌大概是看纪兰嫣吃得太欢，有些闲不住。
　　她一边给纪兰嫣倒酒，一边压低声音讲起了魔界的事。
　　“你知道炎兽怎么抓吗？它们专挑夜里出来，最爱吃细皮嫩肉的小修士，只要放个诱饵……”
　　纪兰嫣嚼肉的动作一僵。
　　谢羽歌见状，眼中笑意深了几分。
　　“还有啊，咱们脚下这座魔宫，地底深处可是埋着万千枯骨。据说每到夜半时分，就能隐隐听见……”
　　话未说完，谢长音手中银刀微转，叉起一块肉，塞进了谢羽歌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咳、咳咳……” 谢羽歌被堵了个正着，咳了两声。
　　梵笙趁机抢走了最后一块极品腿肉，“你们都不吃？那我吃了哈。”
　　吃完了饭，谢羽歌与梵笙留下，同夙莲交谈之前发生的事。
　　谢长音带着纪兰嫣回去休息。
　　宽敞的寝殿寂冷，窗外不见清辉明月。
　　唯有一轮血色圆月高悬于空，连点缀其间的星辰，都泛着幽幽的紫光。
　　纪兰嫣趴在窗边，望着那片陌生的天穹，轻声感叹：“其实魔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至少烤肉挺好吃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体温与气息。
　　谢长音从后抱上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双手环过她的腰，将人圈在怀里。
　　“嗯，因为有你在。”
　　纪兰嫣愣了一下。
　　这情话……好生奇怪。
　　刻意得过分，语调也略显生硬。
　　土到没边。
　　纪兰嫣猜测，定是谢羽歌私下里教谢长音说的。
　　想笑，又怕打击到这人的积极性。
　　纪兰嫣忍着笑意，在她怀中转过身来，捧上她素冷的脸。
　　“说点你自己的真心话。”
　　谢长音知道自己的“学习成果”被看穿，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转移话题。
　　“给你看样东西。闭上眼。”
　　纪兰嫣闭上眼，期待又好奇：“要给我看什么？礼物么？还是魔界特产？”
　　谢长音：“可以睁开眼了。”
　　长睫颤动，纪兰嫣明亮的双眼睁开。
　　当视线聚焦，看清眼前的谢长音时，她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的眼睛！”
　　她看到谢长音原本灰白黯淡的眼眸中，出现了黑色的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浅淡如雾霭的雾蓝色虹膜。
　　谢长音眨了一下眼，那抹雾蓝便随之流转。
　　“好看么？”
　　纪兰嫣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盯着那双重焕光彩的眼睛看了许久。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
　　“好看！” 她用力点头，“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是之前医仙来的时候，顺手帮你医治的么？”
　　谢长音：“可以算是。”
　　纪兰嫣笑了起来。
　　“所以，现在不用依赖神识，只凭这双眼睛，你也能看到我了，是么？”
　　谢长音点头：“嗯，能看到。只不过，视觉还不太稳定，需要适应。”
　　医仙那本锤炼神识的功法起了关键作用。
　　她以增强后的神识为基础，辅以幻术，才在眼前成功构筑出了视觉。
　　但这等施加于自身的持续性幻术，非常耗费精神力，想要维持稳定，需勤加修习。
　　纪兰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怎么看也看不够。
　　谢长音忽然说：“还可以变颜色。”
　　“什么？” 纪兰嫣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双眼睛是我用幻术构筑的，” 谢长音解释，“形态与颜色，皆可由我意念操控，可以呈现出任何你想要的颜色。”
　　纪兰嫣顿时来了兴致。
　　“来个红色的看看！”
　　谢长音闭眼，再次睁开时，那双眸已化作一片炽烈深沉的猩红，诡异妖艳。
　　纪兰嫣皱了皱眉，有些嫌弃：“这个太邪性了，换个金色的试试？”
　　谢长音眼眸轻眨，再抬眼时，眼中一片璀璨金色，恍若神明悲悯。
　　纪兰嫣摸着下巴，仔细端详，而后笑了起来：“这个颜色，配合你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态，绝了。”
　　谢长音：“我没有不屑一顾。”
　　“不说那个。”纪兰嫣捏捏她的脸，“再换一个，绿色！”
　　“试试紫色？”
　　“唔，这个粉色没有刚才那个靛蓝色好看……”
　　谢长音依着她，不停变换眼中颜色。
　　两人玩眼睛玩了一整夜。
　　将要天明时。
　　“累。”谢长音无力道。
　　在还不熟练的情况下，长时间施展幻术强行视物，精神力险些顶不住。
　　纪兰嫣把她揽进怀里，顺了顺她脑后的发丝：“歇歇。”
　　谢长音在她怀里动了下，顺势把脸移进软软的胸脯中，蹭了蹭。
　　纪兰嫣拍了下她的脑袋，“别乱蹭。”
　　谢长音从她胸口抬起眼，尽量维持着那副正常的眼睛，软软看向纪兰嫣。
　　“累。”
　　纪兰嫣无奈把她按回胸口，“知道啦，你快些闭眼歇息吧。”
　　当日，谢羽歌见到了面色稍显疲惫的谢长音，不免多看了几眼。
　　谢羽歌揶揄道：“不过一夜之间，是做了什么才会这样累？好难猜哦。”
　　谢长音淡淡回道：“同她玩了一夜。”




第258章 孩子
　　谢羽歌轻啧一声。
　　“本来打算今日动身去寻焚生草，瞧你这副模样，要不要休息一日再去？”
　　谢长音当即摇头：“不必，现在就去。”
　　她并不想在魔界多待，只想拿到药草之后带纪兰嫣快些离去。
　　或许这一次，真的能彻底治好师尊的伤病。
　　纪兰嫣服下一枚避免魔气入体的丹药，跟在谢长音身边。
　　梵笙自然也是要跟着的。
　　这前任大祭司的身份有些尴尬。
　　之所以能大摇大摆回魔界，就是沾了谢羽歌的光。
　　她现在和谢羽歌绑定，只等谢羽歌登上尊位，她就是头号功臣，必会官复原职。
　　四人即刻动身。
　　谢羽歌边走边道：“焚生草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麻烦的是它生长的地方。”
　　“黑曜石林深处的兽窟，有一块地方，底下连着岩溶地脉，全是些暴躁的火系魔兽，大部分修士涉足那处，也就是给魔兽加个餐。”
　　纪兰嫣跟着三人，没什么怕意。
　　身边两个化神期修士，还有一个战力不明的谢羽歌，护着她这个筑基小修，绰绰有余。
　　正走着，纪兰嫣悄悄看向谢长音覆面的银色面具，又看向谢羽歌，心里那个困惑她一晚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冒了泡。
　　“那个……冒昧问一句，你们家就只有伯母和你们俩姐妹么？”
　　谢羽歌回头，挑眉道：“嗯哼，只有我们仨。”
　　“那伯母是如何……”纪兰嫣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圆，“生出你们的？”
　　谢羽歌脚下一顿，表情变得有些精彩：“小嫣嫣，你这脑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纪兰嫣脸一红，小声道：“我就是好奇，一个人……怎么生？”
　　谢羽歌笑了起来：“魔界秘法繁多，配合几味特制丹药，只要修为足够，孤身诞育子嗣并非难事。”
　　纪兰嫣恍然大悟，原来真有这种操作。
　　谢羽歌忽然慢下几步，凑到纪兰嫣身边。
　　“怎么，动心思了？其实还有一种秘法，能让两个女子孕育血脉，你若想要，回头我把秘法传给长音？”
　　谢长音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神识落在纪兰嫣脸上。
　　脑中浮现出一个软趴趴，只会哇哇大哭的肉团子。
　　那东西会毫无顾忌的往纪兰嫣怀里钻，会用沾满口水的嘴亲纪兰嫣的脸，会理直气壮的挤开自己，霸占本该属于她的怀抱。
　　而纪兰嫣，肯定会用温柔慈爱的眼神看那个肉团子，会为了哄它睡觉，忽略自己。
　　想到此，谢长音神色愈发冰冷。
　　这种能威胁到她和纪兰嫣关系的生物，绝不能存在。
　　纪兰嫣被谢羽歌调侃得满脸爆红，连连摆手：“没没没！我就是纯好奇！没那个想法！”
　　谢长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没人能跟她抢纪兰嫣。
　　如果纪兰嫣真对孩子有兴致。
　　就用幻术给她变出来个。
　　梵笙忽然插话：“夙莲倒是挺喜欢小孩的，因此才选择诞下你们。”
　　谢羽歌和谢长音一时间都有些意外。
　　纪兰嫣也感到诧异。
　　那位魔尊看起来威严十足，瞧着也不像是喜欢孩子的人。
　　梵笙见几人表情错愕，解释道：“早年顷渊暴政，魔界动荡不堪。为了镇压各地暴乱，顷渊强征魔修，填进去无数人命，导致遍地都是孤儿。”
　　“那时夙莲还是圣女，私底下掏空积蓄建了许多庇护所，收留那些孩子，还经常四处跑着去看望那些孩子。”
　　“后来夙莲起兵反叛，冲在最前面拥护她的死士，大半都是那些长大的孩子，有了那些人辅佐，这才让她坐稳魔尊之位。”
　　梵笙说完才反应过来，那时的谢羽歌和谢长音年岁还小，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
　　当年那一战后，夙莲重伤，幸而追随她的那些人忠心，拼力相护，否则这尊位，极有可能会被人坐收渔翁之利。
　　谢羽歌低垂眼睫，遮住眼底情绪。
　　半晌，她轻笑一声：“瞧不出来，咱们的魔尊大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比起从小就被带走的谢长音，谢羽歌更能体会到夙莲对她们的感情。
　　一直以来，夙莲在她面前都是威严大过亲近。
　　她能理解，处于那个位置，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顷渊余孽已清，魔界局势初定。”谢羽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昨日母亲同我提过，她想退位了。”
　　纪兰嫣想起谢羽歌曾经展露过的野心，脱口而出：“你想当魔尊？”
　　谢羽歌看向她，下巴微扬，傲气浑然天成。
　　“自然，除了我，还有谁能坐得稳那个位置？”
　　唯有她坐上那个位置，才能保护好退位的母亲，以及远在中州的谢长音。
　　既是心中野心，也是迫不得已。
　　说话间，几人已踏入黑曜石林深处，周围景象光怪陆离。
　　扭曲的藤蔓像蛇群般缠绕，空气中漂浮着发光的孢子，忽明忽暗，宛如鬼火。
　　没走多久，地面变得松软，出现了一片散发着蓝光的蘑菇地。
　　这些蘑菇个头极大，伞盖上有着诡异的斑点，随着呼吸一缩一张。
　　谢羽歌怂恿道：“小嫣嫣，这种幽光菇触感极佳，踩上去软绵绵的，你去试试？”
　　纪兰嫣有些迟疑：“真的？不会有毒吧？”
　　“放心，我小时候经常玩。”
　　纪兰嫣小心翼翼伸出脚，鞋底轻轻碰了一下离得最近的那朵蘑菇。
　　“咿呀——！！！”
　　一声凄厉尖叫炸响，尖锐刺耳，仿佛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在寂静的林子里疯狂回荡。
　　树梢上倒挂的怪鸟被震得噼里啪啦往下掉，连地皮都在跟着颤抖。
　　纪兰嫣被吵得脑仁剧痛，抬手捂住耳朵，整个人都懵了。
　　谢长音眉头微蹙，显然也觉得这声音聒噪刺耳。
　　黑袖一挥，一道凛冽寒气破空而出。
　　“咔嚓。”
　　世界瞬间清静。
　　那只还在尖叫的蘑菇瞬间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冰雕。
　　纪兰嫣看着那只冰雕蘑菇，弯腰采下，塞进了储物戒里。
　　拿回去给二师姐看看，兴许能炼毒。




第259章 挂件
　　几人继续深入，行至一条暗河边。
　　河面上漂浮着一群通体透明的生物，体内流淌着赤红的液体，像是一个个游动的岩浆灯笼。
　　“好漂亮！”纪兰嫣眼前一亮。
　　谢羽歌在一旁悠悠解释：“那是岩浆水母，一碰就炸，威力堪比金丹期修士自爆。”
　　梵笙：“这东西可以做法器，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说着，指尖一道魔气弹过去，就要给纪兰嫣展示。
　　“轰——！”
　　水母瞬间炸裂，赤红的岩浆如烟花般四溅开来，带着灼人的高温泼向岸边。
　　未等岩浆喷溅过来，谢长音已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单手扣住纪兰嫣的腰肢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随意挥出。
　　寒气骤凝，一面晶莹冰壁凭空浮现。
　　岩浆还未碰到冰面，铸魂鼎飞出，将其挡下。
　　纪兰嫣回头看向满地岩浆，有些兴奋，扯了扯谢长音的衣领。
　　“这个岩浆水母，我能带走么？”
　　谢长音放出冰灵力，冻结那些小水母，拿过来递到纪兰嫣手中。
　　纪兰嫣捧着被冰冻的水母，放在眼前看。
　　冰里的水母没有死，赤红的岩浆还在翻腾，瞧起来很是漂亮。
　　可以挂在屋门口，当个长明灯使。
　　行至地火裂隙，热浪滚滚而来。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峡谷，深不见底，底下岩浆流淌，时不时爆发出阵阵轰鸣。
　　“到了。”
　　谢羽歌停下脚步，指着裂隙边缘那些焦黑的岩石。
　　“焚生草就长在这些岩石缝隙里，受地火炙烤而生。”
　　然而，放眼望去，峭壁上光秃秃的。
　　原本应该生长着焚生草的地方，此刻却只剩下一些被啃食过的残根断茎，连根部的泥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怎么回事？”梵笙挠了挠头。
　　谢羽歌蹲下，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
　　“有腥气。”她起身，“草被附近的魔兽吃完了，咱们来的不是时候。”
　　焚生草对火系魔兽来说是大补之物。
　　看着空荡荡的石缝，谢长音问：“还有哪里有？”
　　谢羽歌盯着下方翻滚的岩浆。
　　“再往下，便是魔兽的巢穴，若是那里也没有，就只能去抢它们肚子里的了。”
　　纪兰嫣探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裂隙：“我们要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是一轻。
　　谢长音打横抱起她，周身温度骤降，驱散热意。
　　“走。”
　　谢长音掷下一个字，抱着纪兰嫣纵身跃入裂隙。
　　谢羽歌和梵笙对视一眼，无奈耸肩，一跃而下。
　　越往深处飞，空间越发开阔。
　　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是一片沸腾的岩浆湖，气泡翻滚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湖心有一座孤岛般的巨大石台。
　　四人降落在石台周遭的空地上。
　　四周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中，亮起无数双猩红贪婪的眼睛。
　　数十头浑身流淌着岩浆、外形如巨蜥般的魔兽爬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将入侵者团团围住。
　　众人的目光越过兽群，锁定了趴在最中间那块红石上的大家伙——火蜥兽王。
　　它体型如小山般庞大，此刻正呼呼大睡。
　　满是獠牙的嘴边，挂着几根还未吞下的翠绿色草茎。
　　在它那庞大的身躯下，几株完好的焚生草正顽强的生长在石缝里。
　　梵笙嘴角抽搐：“这魔兽还挺会找地方睡觉哈，估计它身下的焚生草年份不低。”
　　谢羽歌看向三人。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连窝端？”
　　不等回应，谢长音浑身灵力暴涨。
　　周围的炎魔兽似乎察觉到了谢长音身上的杀意，按捺不住凶性，群起而攻之。
　　数十头巨兽嘶吼着扑来，带着灼热的腥风。
　　谢长音垂下头，低声道：“抱紧。”
　　纪兰嫣双手紧揽着她的脖颈，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谢长音环着她上肢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压向自己胸口，不想让她看到太过残暴的画面。
　　化神期修士威压骤然爆发。
　　即便是在这种炎热的空间内，依旧有无数把冰剑凝结而出。
　　剑锋横扫，寒气充斥整个地下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炎魔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形便在半空中凝固。
　　它们保持着张牙舞爪的狰狞姿态，瞬间化作晶莹的冰雕。
　　下一瞬，冰雕炸裂。
　　“哗啦啦——”
　　碎冰混杂着冻结的血肉洒落一地，岩浆河上竟然下起了一场诡异的冰雨。
　　见谢长音游刃有余，谢羽歌和梵笙在一边偷偷摸鱼，时不时逮几只小兽，打两下意思意思。
　　谢羽歌见周围温度越来越低，提醒道：“喂，别把草都给冻坏了，那玩意儿娇气得很。”
　　谢长音出手自有分寸，焚生草并未被寒气侵染。
　　纪兰嫣并没有听话的把脸埋起来。
　　她悄悄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景象。
　　谢长音抱着她，一袭黑袍翻飞，凛冽剑气在身边荡开，正缓步走向守药草的火蜥兽王。
　　纪兰嫣弯起唇角，心中暗忖，这人仗着一身化神期修为，动起手来比以前更加狂傲。
　　这下自己真成挂件了。
　　原本沉睡的兽王终于被这边的动静惊醒。
　　它愤怒地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站起，带起一阵地动山摇，狂暴拍击地面。
　　岩浆湖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试图将这些渺小的虫子淹没。
　　谢长音周身灵力源源不断爆发，却小心操控，生怕冻着纪兰嫣。
　　原本躁动的岩浆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白色的霜气迅速蔓延。
　　剩下的炎魔兽被这恐怖的气息震慑，纷纷后退，满眼惊恐。
　　空中剑锋凝结，汇集成一把寒冰巨剑。
　　一剑斩下。
　　岩浆巨浪被劈成两半，连同兽王身上坚不可摧的鳞片也被这一剑劈得崩碎四散。
　　兽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被巨力轰趴在地上。
　　它身边，几株色泽妖艳的焚生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谢羽歌和梵笙抱臂站在一旁，看向眼前景象。
　　“咱们有来的必要么？”
　　“当然有，咱们不来，谁给她们带路？”
　　谢长音抱着纪兰嫣，踩着满地碎冰，踏进岩浆中。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岩浆便凝固一寸。
　　兽王见人逐步靠近，大气不敢喘。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它咽呜一声，夹着尾巴，连滚带爬钻进了岩浆底下的暗道。
　　谢长音走到红石边。
　　怀中的纪兰嫣扭头看向地上的几株药草，指尖微动，以灵力将那几株焚生草连根拔起，收入特制的玉盒中。
　　“拿到焚生草啦。”




第260章 家长赠礼
　　岩浆湖畔被冰冻结，没有半点热意，只有满地冒着白烟的冰渣。
　　纪兰嫣从谢长音身上跳下来，鞋底刚沾地，人就已经冲出，直奔满地魔兽尸体而去。
　　这些全都是战利品，魔兽的皮甲和肉都能拿去宗务堂换积分，一点都不能浪费。
　　谢长音跟在她身侧，将剥离好的材料收入储物戒。
　　“这个爪子还要吗？”谢长音提着一只断裂的兽爪问。
　　纪兰嫣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发亮：“要！”
　　两人像勤劳的小仓鼠，在满地狼藉中挑挑拣拣，不肯过任何有价值的残肢。
　　梵笙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道：“你看她们俩，像不像捡破烂的？有几只低阶魔兽也不放过，至于么。”
　　谢羽歌抱臂轻笑：“这叫勤俭持家。”
　　把这片地下空间搜刮得干干净净，连根兽毛都没剩下，四人才打道回府。
　　回到魔宫时，天色已暗。
　　刚踏入正殿，一名黑衣暗卫便从阴影中显形，对着纪兰嫣躬身行礼：“尊上有请姑娘单独一叙。”
　　纪兰嫣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身侧。
　　谢长音脚步微动，贴上纪兰嫣的身子：“我陪你去。”
　　两人随暗卫穿过回廊，停在夙莲寝殿外。
　　谢长音替纪兰嫣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进去吧，我就在门口，若是有事，就喊我。”
　　纪兰嫣点点头，推门而入。
　　殿内未点烛火，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将气氛衬得有些压抑。
　　夙莲卸下了那身暗紫长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正倚在榻上思索。
　　望过来时，那双与谢长音极像的眼睛里，少了凌厉威压，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
　　“坐吧。”夙莲指了指榻边的软凳。
　　纪兰嫣规矩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喊了一声：“伯母。”
　　“不必这般拘谨，你是云蘅的徒儿，算起来也是自家人。”
　　夙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叫你来不为别的，我就想知道，她在合欢宗这些年，过得如何？”
　　纪兰嫣看着这位靠在软榻上的魔尊。
　　对方卸下防备的样子，也只是个操心儿女的普通长辈。
　　心中那点紧张散去大半。
　　“挺好的。”纪兰嫣回忆着平日的点滴。
　　“师姐话虽少，但在宗门里威望极高。除了去宗门议事，她大多时候都在玉露峰教我道法，她虽然看着冷，但心思细腻。”
　　夙莲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她小时候不这样，刚学会说话那会儿，她比羽歌还能闹腾。”
　　“当年她刚植入冰灵根，排异反应严重，身体冷得像块冰，羽歌体内有沸血，整个人像个小火炉，她就整天抱着羽歌，怎么都不肯撒手，后来她被带走，羽歌为此哭闹了好几个月。”
　　纪兰嫣静静听着。
　　“长音自幼离开我身边，这么多年，我还不如你和你师尊了解她。”
　　夙莲自嘲一笑：“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保护好她，或许，她一直在心里怨我。”
　　“她不怨您。”纪兰嫣急忙开口。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是记挂您的，上次听说您身体抱恙，她便匆匆赶了回来看望您。”
　　夙莲默了半晌，轻叹一声。
　　她伸出枯瘦的手，覆在纪兰嫣的手背上。
　　“那孩子性子倔，随我。日后若是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若她欺负你，你就去找你师尊，她最怕云蘅。”
　　纪兰嫣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扯起嘴角：“伯母放心，我会一直陪着她的，她要是敢欺负我，我就不理她，她定会急得转圈圈。”
　　夙莲被这话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取出一枚赤红色玉质储物戒，塞进她手心。
　　“这里面也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法器丹药，还有些灵石，你且收好。”
　　纪兰嫣望着手中的储物戒，往里一探。
　　发财了！
　　她极力压着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最终只能咧嘴笑起来：“多谢伯母！”
　　夙莲朝她浅浅一笑：“去吧，叫她进来。”
　　纪兰嫣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开启，谢长音走了进来。
　　夙莲依旧靠在软榻上，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
　　母女二人对坐，一时无言，只有夜明珠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流转。
　　夙莲率先开口：“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谢长音没想到母亲开口第一句是问这个。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作答。
　　夙莲看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想要和她成为道侣么？”
　　谢长音点头。
　　“提过么？”
　　“还未。”
　　“磨蹭。”夙莲瞥她一眼，声音骤冷，“这种事，你不提，难道是打算等人家先开口提么？”
　　谢长音低着头挨训，不敢反驳。
　　夙莲从枕边取出一个包裹，慢慢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件雪白色的法袍，衣料在昏暗中流淌着微光。
　　用了珍贵上等的天蚕丝与鲛绡混织，银线绣了繁复的防御铭文。
　　在阴沉压抑的魔宫中，这一抹白显得格外醒目。
　　夙莲抚摸衣料：“知道你那件破了，我就给你做了件新的，本想让人送到合欢宗去，既然你来了，就自己带走吧。”
　　她抬眼看着一身黑色劲装，满身肃杀气的女儿。
　　“黑色太沉，不适合你。”
　　夙莲撑起身子，将那件雪白法袍抖开，虚虚在谢长音身前比对。
　　“还是白的衬你，看着干净，拿着吧。”
　　谢长音双手接过法袍。
　　衣服很轻，却压得她手腕发沉。
　　料子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是母亲常年服药沾染上的味道。
　　谢长音低头看着怀里的白衣，手指收紧，抓皱了柔软的衣料。
　　沉默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去吧。”夙莲闭上眼，不再看她，“好好待人家。”
　　谢长音行了一个大礼，双手捧着那件白袍往寝殿大门走。
　　临出门前，她顿下脚步。
　　抱着怀里的法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影。
　　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只说了句：“多谢母亲。”




第261章 大战烟岚魔君
　　寝殿门口，三人正在低声交谈。
　　见谢长音出来，纪兰嫣迎了上去。
　　谢羽歌看到谢长音手中的袍子，神情微妙。
　　梵笙更是觉得心虚，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先前夙莲赐予谢长音的那件法袍，正是被梵笙给劈破的。
　　谢长音将法袍收入储物戒，看向三人：“在商议何事？”
　　谢羽歌转而将三人带入偏殿密室。
　　“小嫣嫣方才在问我如何稳坐魔尊之位。”
　　谢长音知道想坐这个位置不容易。
　　“那你如何打算的？”
　　谢羽歌神色严肃：“母亲的意思是，趁着这次清剿余孽的余威，尽快完成权力交接。”
　　“但魔界各部族那帮老东西，表面顺从，背地里都在观望。我若想让那群老东西闭嘴，还缺一把火。”
　　梵笙点头附和：“羽歌虽然实力不俗，但资历尚浅，贸然登位，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她现在缺个立威的机会。”
　　“立威……”纪兰嫣摸着下巴，“既然缺个震慑群魔的契机，不如我们造一场？”
　　谢羽歌抬眸看她。
　　纪兰嫣：“你们还记得之前在黑市，你二人被误认为是烟岚魔君的事吗？这个名号如今可是凶名远播，连中州都传遍了。”
　　谢羽歌挑眉：“所以？”
　　纪兰嫣：“既然这口锅当初扣在了你们头上，不如干脆扣得死一点。”
　　梵笙：“你是想让羽歌假扮烟岚魔君？”
　　“正是！”纪兰嫣点头。
　　谢羽歌思索道：“那真正的烟岚魔君若是知晓，打上门来该如何？”
　　“放心，她打不过来。”
　　纪兰嫣清了清嗓子，分析道：“这几年，顶着烟岚魔君名号行事的人层出不穷，四处惹是生非，可正主却从未现身澄清过，这说明什么？”
　　谢羽歌推测道：“说明此人心思深沉，极其谨慎，不愿轻易卷入世俗纷争？”
　　纪兰嫣一拍桌子：“对，咱们就利用这点！等你把烟岚魔君的名号坐实，指不定烟岚魔君还要感谢你呢！”
　　谢羽歌意味深长看了纪兰嫣一眼。
　　怂恿她坐实“烟岚魔君”的名号，这感觉，着实有些微妙。
　　兰嫣，烟岚。
　　再联想到夜鸦书坊那次的出手相救。
　　一个猜测浮现，不言而喻。
　　谢羽歌勾唇一笑：“小嫣嫣，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
　　纪兰嫣噼里啪啦将自己的大计讲给三人听。
　　梵笙听完，两眼泛光：“妙啊。”
　　四人敲定细节，最终定于次日夜间动手。
　　红月高悬，魔气森森。
　　一道传音，震响这座魔界主城。
　　“听闻烟岚魔君声动四方，威震魔界，本座却觉得这等藏形匿影之人，徒有虚名，可谓缩头乌龟！若在城中，可敢现身，与我等一战！”
　　城中魔修听到传音，纷纷冒头，望向空中。
　　只见一人凌空而立，面覆狰狞的红色鬼煞面具，一袭紫金袖袍在夜风中翻飞，气势逼人。
　　其身后，跟随着一群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神秘军团，其中有魔有兽，周身皆萦绕着浓重的黑色魔气，乌泱泱一片，声势浩大。
　　“这是哪方势力？竟敢如此嚣张！”
　　“传闻中的烟岚魔君，竟然在魔界么？！”
　　躲在暗处的纪兰嫣看着空中那道身影，忍不住偷笑。
　　谢长音换上一身行头，气势果真慑人。
　　她身后那些看起来煞气腾腾的魔兵魔兽，真假掺半。
　　有的是幻影，有的是梵笙操控的血魔雕像，混在一起糊弄人，完全足够。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一道身影裹挟着磅礴魔气，冲天而起。
　　正是谢羽歌。
　　她身着黑红色法袍，脸上同样覆着一副面具，仅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本座便是烟岚魔君！何方鼠辈，竟敢深夜放肆！”
　　她一声娇叱，声浪滚滚，传遍四野。
　　按照计划，台词不多，即刻开打！
　　谢羽歌的血藤如狂蟒出洞，漫天飞舞，血煞之气充斥整个城池上空。
　　谢长音操控幻象，先让小兵先与谢羽歌缠斗。
　　光影交错，魔气纵横。
　　一记绝杀，血藤贯穿了那头最大的魔兽。
　　那魔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梵笙瞧准时机窜了出来，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冒犯魔君大人！”
　　说罢，铸魂鼎飞出，将场上剩余的幻影与雕像尽数吸入鼎中。
　　完美解决了打架不留尸体的漏洞。
　　谢长音怒道：“此乃我与烟岚魔君之战，旁人休得插手！”
　　随即一剑挥出，正中梵笙胸口。
　　梵笙闷哼一声，胸前准备好的血包崩裂，血洒夜空，接着失力从空中坠下。
　　下方围观的魔修顿时一片哗然。
　　“那、那不是前任大祭司梵笙么？！”
　　“仅一剑就重创了大祭司？这为首之人明明看起来只有化神初期修为，难道是在隐藏实力？！”
　　有魔修与同伴低声交头接耳：“喂，你能看出烟岚魔君现在是什么修为吗？”
　　同伴茫然摇头：“完全看不透！魔君大人的修为，竟已到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了吗？！”
　　此时，空中只剩下谢长音与谢羽歌二人遥遥相对。
　　静默数息，谢长音手中剑锋微震，周身灵力波动剧烈。
　　今夜虽是演戏，但也不全是演戏。
　　如果谢羽歌连她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震慑群魔？
　　谢羽歌察觉到对面气息不掩杀意，眉心微跳。
　　来真的？
　　谢长音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睁开，满目猩红。
　　一条由寒意凝聚的冰蓝长龙，咆哮而出，直扑谢羽歌面门。
　　谢羽歌顿时来了兴致。
　　漫天血藤汇聚缠绕，化作一条丝毫不逊色的血色巨蟒，厉声嘶吼，迎向冰龙。
　　二者相撞，发出一声震响。
　　冰屑与断裂的藤蔓如同暴雨，簌簌落下，雾气笼罩了大片天空。
　　躲在暗处的纪兰嫣看得心惊肉跳。
　　剧本里可没这一出啊！这两个演员怎么还临场发挥，动起真格了？！
　　谢长音这个不听话的，回来定要好好教训她！
　　空中二人打的激烈，下方吃瓜魔修看得起劲。
　　灵力与魔气荡开，震得整座城都抖三抖。
　　激斗中，谢羽歌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谢长音的剑锋划过脸颊。
　　面具应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她部分真容。
　　“嘶，这烟岚魔君看起来有点眼熟。”
　　“何止是眼熟啊，这不就是魔尊大人么？”
　　“不对，瞧着比魔尊年轻，难道烟岚魔君是魔尊的……”
　　一直打到天际将明，两人依旧难分高下。
　　直到谢长音收到了总导演纪兰嫣的传音警告。
　　她这才“不慎失手”，被谢羽歌的血藤“啪”的一下抽在肩侧，连忙捂着伤势疾速后退。
　　“哼！” 谢长音在空中稳住身形，用嘶哑的声音厉喝道，“烟岚魔君！今日便饶你一命！改日，本座必亲临魔宫，将你挫骨扬灰！”
　　放完狠话，谢长音灰溜溜跑了。
　　待到没人的地方，她换了一身衣服，才重新回到城中。
　　而谢羽歌则在万众瞩目下，享受够了魔修们敬畏的目光，才与“伤势严重”的梵笙一同返回魔宫。
　　偏殿密室中。
　　谢长音摘下面具，“我演的如何？”
　　语气像是在邀功。
　　纪兰嫣气道：“你还敢问！不是说好，让谢羽歌把你秒了么！怎么打了那么久？你就不怕再打下去，真有人来插手你们的对决，发现端倪么！”
　　谢长音不以为意：“若连我都赢不了，她怎么坐稳那个位置？”
　　“所以你就往死里打？”谢羽歌悠悠道，“我倒是真能把你秒了，只是心疼我这唯一的妹妹，实在下不了狠手，唉……”
　　梵笙带着一身血凑过来，兴奋道：“我刚回来时听了一耳朵，现在满城都在传，说烟岚魔君就是魔尊的女儿，这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纪兰嫣满意点头。
　　“再加把火，多放些消息出去，最好能传到中州，到时候，谢羽歌上任魔尊之位，便是众望所归，看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第262章 关系不一样
　　魔界这场戏告一段落，谢羽歌开始着手忙于夙莲退位之事。
　　她吩咐梵笙将两人护送回合欢宗。
　　小飞舟上，纪兰嫣喜滋滋看着手上两枚储物戒。
　　一枚是谢长音给的，里面塞满了这次魔界之行的战利品。
　　另一枚是夙莲给的见面礼，里面有一座灵石堆成的小山。
　　这趟魔界之旅，虽然时间短，但收获颇丰。
　　“等谢羽歌坐上尊位，咱们是不是能经常来魔界玩？”
　　纪兰嫣嘴馋魔界的烤肉。
　　谢长音颔首：“等局势彻底稳定，若你想来，我随时陪你。”
　　中州边界，云海翻涌。
　　梵笙被无情赶下飞舟。
　　她一脸幽怨：“送到这就行了？”
　　谢长音：“嗯，就此别过，你速回魔界，辅佐谢羽歌处理政务要紧。”
　　梵笙叹了口气，倒也干脆：“行吧，那你们路上当心。”
　　能回魔界，梵笙自然不想在中州多待。
　　况且，以谢长音的化神期修为，等闲之辈不敢招惹，送出魔界，踏入中州地界，足够安全了。
　　待梵笙离去，小飞舟重新出发。
　　谢长音伸手，轻轻一带，便将纪兰嫣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纪兰嫣顺势靠在她胸前，指尖缠绕起她的发丝，打趣道：“合着你把人赶走，是急着想对我动手？”
　　谢长音将脸埋在她颈侧的衣料间，吸了一口气，闷声问道：“可以动手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纪兰嫣把她推开，“我觉得不行。”
　　两人回合欢宗之前，先去找了趟医仙。
　　医仙就在合欢宗附近云游，上次临走时，给谢长音留下了详细住址。
　　竹岐见到从天而降的两人，略显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
　　纪兰嫣掏出装着焚生草的特制玉盒递过去。
　　“前辈，东西带来了。”
　　竹岐接过玉盒打开，一股灼热的药力扑面而来。
　　几株通体赤红，根茎完整的焚生草躺在盒中，叶片上还残留着地心岩浆的火气。
　　“不错，年份极佳，药性猛烈。”
　　竹岐满意点头，盖上盖子。
　　“有了这味药草，再加上几味辅药，你们师尊的身体，也算是有的救了。”
　　她口中的辅料，包含了纪兰嫣的灵血灵水，以及谢长音身为天生灵体的本源灵力。
　　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哪怕云蘅半只脚进了冥界，竹岐都能把人给拽回来。
　　“老规矩，丹药炼成，我会送到你们合欢宗。”
　　“多谢前辈！”纪兰嫣躬身行礼。
　　“不必谢我，也是你们有本事。”
　　她说着，指尖随意点上纪兰嫣接续不久的右臂，灵力探入，游走一圈。
　　“恢复的真快，不愧是被灵髓果淬体的体质，不过，新生的血肉经络尚且脆弱，平日还需多加注意，不可过度用力，牵动伤口。”
　　纪兰嫣乖乖点头。
　　竹岐又看向谢长音：“之前那本功法，修炼得如何了？”
　　谢长音道：“略有小成，神识确实比以往凝练许多。”
　　“略有小成”从谢长音口中说出，通常意味着已经练到了别人这辈子都难以达到的高度。
　　天生灵体，悟性绝佳，如今辅以这等强化神识的秘法，她在修行道上几乎已无短板。
　　竹岐心中暗叹。
　　此人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辞别医仙，两人再次踏上归途。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将漫天云霞渲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飞舟临近玉露峰时，两人远远便望见云蘅静立于峰顶的身影。
　　她旁边还有一人，却不是庄晚。
　　那人身着一袭水蓝色渐变纱裙，层叠飘逸，长发松松挽起，仅缀着一支银色步摇。
　　她闻声转头，步摇随之轻晃。
　　瞧见两个徒儿归来，云蘅笑着招了招手。
　　“回来的正好，来，拜见宗主。”
　　谢长音入门这些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合欢宗宗主。
　　据说她常年闭关，鲜少露面，不想竟在此刻出关。
　　纪兰嫣刚走近，便嗅到一阵淡雅却勾人的幽香。
　　宗主的容颜不是浓艳的媚，却有着吸引人的风韵，让人不自觉想要多看几眼。
　　两人上前，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宗主。”
　　合欢宗宗主镜辞的目光落在谢长音身上时，怔了一下。
　　那张脸，即便覆着白绸，也与她记忆中那个身影缓缓重合。
　　她盯着谢长音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真像她。”
　　云蘅神色微动，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搭在镜辞肩上。
　　“她的孩子，自然像她。”
　　镜辞恍然回神，眼底那丝波澜迅速敛去，恢复了身为宗主的雍容威仪。
　　她看着谢长音，关切问道：“你的眼睛，现今如何了？”
　　谢长音回道：“回宗主，暂无大碍，不影响修行。”
　　镜辞目光不经意间下移，定格在纪兰嫣指间那枚赤红如血的玉质储物戒上。
　　她转头看向云蘅，两人视线交汇，心照不宣。
　　云蘅对两个徒儿道：“刚回来，一路劳顿，先回去好生歇息吧。”
　　待两人身影远去，镜辞才蹙起秀眉。
　　“她竟连这东西都给出去了，当年我可是磨了她许久，她都未曾舍得给我。”
　　云蘅轻笑，意有所指：“关系不一样嘛。”
　　镜辞长叹一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夙莲抓到合欢宗来？”
　　云蘅：“你打得过她么？”
　　“我打不过，不是还有你么？”镜辞挑眉道，“你帮我把夙莲弄过来，我这合欢宗宗主之位，让给你坐都行。”
　　云蘅故作认真沉吟：“此话当真？”
　　镜辞诧异：“你真对宗主之位有兴趣？”
　　纪兰嫣回到屋中，皱眉道：“我总觉得，宗主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谢长音：“有何不对劲之处？”
　　纪兰嫣摇头：“不知道，反正就觉得怪怪的。”
　　谢长音推测道：“许是见到我，想起了我母亲的缘故。”
　　“连宗主也认识你母亲？！”纪兰嫣头一次听说。
　　转念一想，师尊都认识魔尊，这位宗主认识夙莲，倒也不足为奇。
　　待云蘅送走镜辞宗主后，纪兰嫣跑去找师尊。
　　“师尊，您嘱咐的东西和话，徒儿都已带到。”
　　云蘅问道：“她身子可好？”
　　“伯母看着精神尚可，只是气色稍弱。”
　　纪兰嫣又说了些关于夙莲退位，谢羽歌要登位的事。
　　“伯母退位之后，也能好好修养身体，不用再过多操劳。”
　　云蘅垂眸思索片刻，又问：“那她可曾提及，退位之后有何打算？”
　　纪兰嫣摇头：“伯母未曾提过。”
　　“好，为师知晓了，你先去忙吧。”
　　纪兰嫣行礼退下。
　　出了房门，她一把拉住等在院外的谢长音。
　　“走！”
　　“去哪？”
　　“宗务堂！”纪兰嫣眼里闪着金光，“销赃！”
　　宗务堂内，此刻颇为热闹。
　　“这些，还有这些，全部换成积分。”
　　纪兰嫣接连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大堆散发着浓郁魔气的物什，哗啦啦堆在地上。
　　断裂的巨型蜥蜴利爪，带着奇异纹路的坚韧兽皮，甚至还有几颗獠牙外露的硕大头颅……
　　宗物堂的弟子们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地狰狞的“破烂”。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魔界的炎魔兽，我在宗门典籍里见过图鉴，可这体型也太大了吧！”
　　“纪师妹，你这是跑去魔界了？”
　　负责登记的师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这、这这这……”
　　她只是个筑基期的小弟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根本没法估价。
　　“怎么？宗门不收这些东西吗”纪兰嫣眨巴着眼睛，看向登记的师姐。
　　“收、收是收的……但这品阶，我做不了主，得请白瞳长老来。”
　　片刻后，白瞳被火急火燎请了过来。
　　她看到地上那些东西，又是瞪圆了眼睛，又是皱眉。
　　这是去魔界进货了吗？！
　　普通弟子根本不会，也不敢深入魔界狩猎。
　　这些魔兽残肢不仅罕见，而且价值不菲。
　　皮甲与骨骼是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血肉也能用来喂养某些特定的灵兽。
　　都是好东西啊！
　　纪兰嫣亲昵的扯上白瞳的衣袖，笑眯眯道：“白瞳长老，您给估个价？”
　　有谢长音在场，白瞳不敢胡乱报价。
　　仔细估量一番，她说了个让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见谢长音并未出言反对，白瞳这才示意登记弟子，将巨额积分划入纪兰嫣的弟子令牌中。




第263章 掉毛
　　纪兰嫣先前一直在峰上养伤，没去万琼峰上班吃瓜，错过了不少消息。
　　她并不知晓，合欢宗私底下已经炸开了锅。
　　主要是关于谢长音的。
　　刚突破元婴期没多久，直升化神期，整个修仙界都闻所未闻。
　　而陆安近来刚从外执行任务回来，听到了消息，非常震惊。
　　但她不信。
　　借着去玉露峰看望纪兰嫣的由头，她要亲眼去见识一下化神期大能谢长音。
　　啧啧。
　　还真突破化神期了。
　　陆安难得一脸谄媚，问道：“谢师姐是得了什么大机缘，竟能进益这般快？”
　　谢长音指了指纪兰嫣：“她就是我的机缘。”
　　“咳咳……”正喝茶的纪兰嫣被呛了一口。
　　陆安收起谄媚，看向纪兰嫣，阴阳怪气“哦”了一声。
　　八成是靠双修提升的修为！
　　陆安顿时又不屑起来。
　　闲聊了一会儿，陆安抱臂靠在椅背上。
　　“对了，有个事儿跟你们说一声。”
　　“何事？” 纪兰嫣问。
　　陆安哼哼两声，扬起下巴：“我要与湛微师姐结契了！”
　　待结为道侣，便再无顾忌。
　　届时，她也能通过与湛微双修，实现这般恐怖的修为进益！
　　“恭喜你啊。”纪兰嫣诚心祝贺，“时间定了下么？”
　　陆安：“是看上了个好日子，不过，近来赤影长老派下的任务繁多，待我这几天忙完，再与湛微师姐好好商定一番。”
　　送走陆安，纪兰嫣刚转身合上房门，谢长音便从身后贴了上来。
　　“我要与你结契，成为道侣。”
　　“……这么突然？”
　　纪兰嫣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愣，“你被陆安刺激到了？”
　　谢长音摇头：“不突然，先前在圆饼前许下的愿望，便是这个。”
　　她扯下覆眼的白绸，睁开眼。
　　雾蓝色的眸子泛着光辉。
　　谢长音认真且郑重：“我喜欢你，我要与你结契，成为道侣。”
　　窗外是晚春平平无奇的傍晚，霞光渐隐。
　　屋内，是谢长音毫无预兆的直球。
　　突如其来的告白，打得纪兰嫣措手不及，心绪纷乱。
　　见纪兰嫣久久不语，甚至将头扭向一旁，谢长音有些急了。
　　“我这次没有说谎，我说的全是心中所想，绝无半字虚言。”
　　纪兰嫣不仅不回应，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谢长音凑近些许，目光追随她躲闪的侧脸。
　　“你脸好红。”
　　纪兰嫣抬手便捂住了她的眼睛。
　　“我现在觉得，你看不见那会，也挺好的。”
　　至少见不到她的羞赧。
　　谢长音没有拿开她的手，也未放出神识，只在一片黑暗中说着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依旧想要得到你的全部，你的身体，你的注目，你的呼唤，以及你所有的情感。”
　　“你知道我贪心，但我想，你或许也是喜欢我这般模样的，对么？”
　　纪兰嫣没有回应。
　　谢长音继续说下去。
　　“在拔出古情根之后，我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浓烈的情感不断回荡在我身体里，越是去想你，这些情感便冲击的更加猛烈。”
　　“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它令我兴奋，颤栗，悸动，我感觉我的心跳的好快，快到要挤出胸腔，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我忍不住想要沉溺在这种感觉中。”
　　“这种感觉驱使着我，让我想要靠近你，再近一些，毫无间隙，触碰你，抚摸你温热的肌肤，感受你生命的搏动，嗅闻你身上独一无二的气息。”
　　“浅淡却诱人的香气，细腻滑润的触感，再听你用或娇或嗔的语调，唤我师姐，亦或是我的名字。”
　　纪兰嫣听到这里，不由蹙起眉。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问：“你是想和我结为道侣，还是想和我行云雨欢好之事？”
　　谢长音坦诚回道：“全都想。”
　　纪兰嫣怀疑谢长音这段时间快忍疯了。
　　倒不是自己不想与她做那种事。
　　主要是这伤没好，总觉不舒服，放不开。
　　万一情动之时没了轻重，牵扯到伤口，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纪兰嫣又陷入沉默。
　　谢长音“都想”的那两件事，纪兰嫣一件也未给出明确答复。
　　但是没关系。
　　机智聪明且自信的谢长音早有准备。
　　她轻握上纪兰嫣的手，拉下来。
　　转而用自己的手掌，覆上了纪兰嫣的双眼。
　　“给你看个东西。”
　　纪兰嫣寻思，这女人不会突然给她拿束花出来吧？
　　那可真是老套得有点可爱了。
　　不过，她也不指望谢长音这个笨蛋冰块，能给她变出来些什么。
　　覆在眼前的手掌落下。
　　纪兰嫣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后，盯着面前的谢长音。
　　没有花。
　　什么都没有。
　　“要给我看什么？看你这张清俊出尘的脸么？我承认，你生得是极好，恰巧又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谢长音不语，伸出指尖，挑起她的下颌。
　　而她自己，则在纪兰嫣面前微微垂下了头。
　　纪兰嫣余光瞥见一抹雪白，在谢长音头顶轻轻晃动。
　　眼皮掀起，往上这么一瞧。
　　纪兰嫣愣住了。
　　接着便是——
　　“啊啊啊啊啊！！！”
　　两只手胡乱扒拉上去。
　　“耳朵！毛茸茸的耳朵！”
　　纪兰嫣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长音乌黑的发顶上，立着两只兽耳，轻轻抖动。
　　雪白的毛发，耳廓内侧泛着淡淡的粉。
　　重点是，耳朵摸上去是有温度的，是谢长音身上的体温。
　　手感更是好得不可思议，毛发松软蓬松，手指拨弄上去，耳朵还会弹动几下。
　　纪兰嫣彻底被俘获。
　　她抱着谢长音的脑袋，踮起脚，一口含住了其中一只毛茸茸的耳朵。
　　“嘿嘿嘿……”嘴里发出奇怪的痴笑。
　　正玩的起劲。
　　腰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扫过。
　　那触感，和血藤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纪兰嫣低头一看。
　　“尾巴！！！还有毛茸茸的大尾巴！！！”
　　纪兰嫣觉得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她一把抓住那条毛量丰厚，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在手里又揉又搓。
　　忽然间，她想到什么。
　　拉起谢长音的手腕，将她带到床榻边，推了一把。
　　谢长音配合她的动作，跌在床上。
　　纪兰嫣爬上床，将她翻了个面，撩开她的外袍下摆，伸手就去扯她的裤子。
　　她一脸好奇的笑容，非要看清楚，这尾巴究竟是从哪儿长出来的不可。
　　谢长音趴着不动，低声追问：“现在，你可愿应我，做我的道侣？”
　　纪兰嫣的注意力全在那条神奇的尾巴上。
　　指尖触碰着尾椎骨附近与尾巴相连的根部，她随口答道：“我当然愿意啦。”
　　谢长音心中一喜，又问：“那你可愿与我行欢好……”
　　话音未落，纪兰嫣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尾巴根部，还好奇的捏了捏。
　　“呃……”
　　酥麻感窜遍全身，谢长音喘息一声，指尖攥上被褥。
　　耳朵和尾巴虽是幻术所化，但为了追求真实感，谢长音特意构筑了与本体相连的神经感知。
　　但她没想到，尾巴根部被触碰，会是这样敏感。
　　“嗯？你刚刚说什么？”纪兰嫣没这个体会，自然不知道她什么感觉。
　　她握着尾巴根部，从这头捋到那头。
　　摊开手心，看到上面沾着的几根白毛。
　　纪兰嫣惊讶抬头。
　　“师姐，你……还会掉毛？”




第264章 结契商议
　　纪兰嫣攥着手中那几根细软的白毛。
　　又抬头看了看谢长音那张依旧清冷正经，却又有几分隐忍之意的脸。
　　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床榻上，拍掉掌心的白毛，整个人向前一扑，脸直接埋进了那团蓬松雪白的大尾巴里。
　　蹭一蹭。
　　再蹭一蹭。
　　没有灵兽那种野性的味道，只有独属于谢长音身上那股子冷冽好闻的香气。
　　纪兰嫣这会儿哪还管什么掉不掉毛，只恨不得将自己全部都揉进这团毛茸茸里。
　　顺着毛摸了两把觉得不过瘾，坏心思一起，掌心贴着尾巴尖，逆着毛流往下一捋。
　　“唔……”
　　谢长音的身体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哼。
　　连带着头顶那两只弹软的兽耳都抖了抖。
　　她趴在枕头上，脸埋进去一半。
　　明明敏感得不行，却愣是一动没动，任由纪兰嫣在那儿胡作非为。
　　甚至为了方便她玩，还稍稍把身子侧了侧，贴近她。
　　“真有你的，竟然变出来这种东西蛊惑我。”纪兰嫣捏住那一小撮尾巴尖，在指尖上绕圈圈。
　　“我当以为你要给我变出一束花来呢。”
　　谢长音侧过脸，那双雾蓝色的眸子变得格外幽深。
　　手腕翻动，一只晶莹剔透的冰制花枝出现在手中。
　　她将冰花递到纪兰嫣面前。
　　“只要你想要，无论是耳朵尾巴，还是别的东西，我皆可给你变出来，若你想看我变成别的模样，也可以。”
　　纪兰嫣接过那枝冰花。
　　这支花不冻手，寒气全被锁在了花蕊内部。
　　在昏黄烛光映衬下，冰花折射出细碎的暖黄色光耀。
　　她看着手中这枝独一无二的花，弯起唇角：“这个就很好。”
　　将冰花放在床头，她转头又把那条大尾巴扯过来抱在怀里。
　　花虽好看，但哪有毛茸茸抱着舒服。
　　“说正经的。”纪兰嫣一边给尾巴顺毛，一边问，“你火急火燎要与我结为道侣，是为什么？”
　　谢长音默了片刻，才老实交代：“我母亲训斥我了。”
　　纪兰嫣很快就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化神期大能，回家还要被亲娘催婚？
　　这跟凡间那些过年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围攻的倒霉蛋有什么区别？
　　谢长音继续道：“我之前便想开口与你提，只是……”
　　“只是什么？”纪兰嫣问。
　　谢长音：“道侣结契，并非儿戏，先前我许愿时，你说若愿望太难，未必能帮我实现。”
　　“哦，这个啊，”纪兰嫣道，“修士结契和凡人成亲，我瞧着也没什么区别，这算不得难事。”
　　“还是有区别的。”
　　谢长音神色严肃几分。
　　“凡人成亲，一纸契书便可了断。但修士结契，尤其是最高级别的神魂契约，除了烙印神识，还要对天道启誓。”
　　“若有一方违背誓言，或单方面强行解契，天道会降下雷罚，轻则修为尽毁，重则身死道消。”
　　纪兰嫣怔了怔，“这么危险？”
　　谢长音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所说的，是最高级别的契约，除此之外，自然也有那种只需口头约定，或仅仅交换信物的普通道侣，那般便不受天道约束。”
　　纪兰嫣若有所思。
　　怪不得怀煦峰主的前道侣成群，至今还能活蹦乱跳，合着是“没领证”。
　　若个个都签下这等生死契，怀煦怕是早就被雷劈成焦炭了。
　　纪兰嫣扯着尾巴，用尾巴尖扫了扫谢长音的鼻尖。
　　“所以，你是想和我结那种最高级别的契约？”
　　“嗯。”
　　纪兰嫣觉得可以。
　　她本就不是朝秦暮楚之人，不怕天打五雷轰。
　　谢长音又道：“我在魔界时，起过一卦。”
　　“起卦？”纪兰嫣一愣，“你还真会算命？”
　　“略通一二。我推演过，最近适合结契的大吉之日，就在三个月后。若是错过了这次，下一个能称得上完美的吉日，要等到五年之后。”
　　纪兰嫣眨了眨眼：“五年，其实也不算久吧？”
　　“五年很久。”谢长音一刻都不想多等，“况且，这个日子，我不想让给陆安。”
　　“……搞了半天，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为了跟陆安抢日子？”
　　谢长音点头。
　　纪兰嫣有点无语。
　　这两位堪称合欢宗剑修与体修的门面，竟连这种事都要暗中较劲。
　　她望着谢长音在灯火下愈发清冷绝尘的侧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谢长音如今已是化神期大能，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在旁人眼中，她是普通修士望尘莫及的强者，暗地里，更是尊贵的魔尊之女。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筑基小修。
　　若当真大张旗鼓举办结契大典，昭告天下……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这位表面高不可攀的谢长音，是她纪兰嫣的人。
　　光是脑补一下就让人觉得爽。
　　纪兰嫣越想越兴奋，抱着怀里的大尾巴一阵猛搓。
　　“既然你要争，那咱们就争个彻底！不仅要抢在她前头，排场还要比她更大！喜帖要发遍整个修仙界，要让路边的小猫小狗都知道，你要跟我结契！非得气死陆安不可！”
　　见她同意，谢长音唇边勾起浅淡笑意。
　　只是。
　　目光落在纪兰嫣怀里那条被搓得乱七八糟的尾巴上。
　　这东西，好像有点碍事了。
　　纪兰嫣光顾着玩尾巴，都不抱她人了。
　　谢长音心念一动。
　　“哎？”纪兰嫣只觉得怀里一空，那条手感极佳的大尾巴瞬间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了。
　　“尾巴呢？我还没玩够呢！”
　　抗议的话还未说完，身子便是一沉。
　　谢长音翻过身，伸手将纪兰嫣揽入怀中。
　　“尾巴收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就先这样定下。三个月后，大办。”
　　纪兰嫣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未果。
　　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小气鬼，连尾巴都不给多摸一会儿。”
　　“今日累了，下次再给你玩。”




第265章 派发喜帖
　　次日，玉露峰庭院内，云蘅正与庄晚于石桌前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未明。
　　听到院外传来的脚步声，云蘅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唇角微扬。
　　“这一大早的，又是哪阵风把你们俩吹来了？”
　　谢长音牵着纪兰嫣的手踏入院中。
　　两人行至棋盘前，恭敬行了一个大礼。
　　“师尊。”谢长音抬起头，直言道，“徒儿今日前来，是想请师尊做主，允准徒儿与小师妹结为道侣。”
　　啪嗒。
　　庄晚指间的黑子失手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
　　她抬头看向黏在一起的二人。
　　云蘅无意外之色。
　　她从容放下白子，温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都想清楚了？”云蘅轻声问。
　　谢长音郑重道：“想清楚了。”
　　纪兰嫣红着脸，点了点头：“徒儿也想清楚了。”
　　云蘅浅浅一笑，抬手掐指推算。
　　“七月十六，是个好日子。”
　　谢长音道：“徒儿推算的也是这一日。”
　　云蘅当即拍板：“既然如此，便定在这一日吧。这门亲事，为师准了。”
　　得了师尊首肯，谢长音一刻都不愿耽搁。
　　当日午后，一张张红底金字的告示贴满了合欢宗各个角落，连膳堂门口都没放过。
　　“玉露峰大师姐谢长音，将于七月十六日，与小师妹纪兰嫣举办结契大典。”
　　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在合欢宗炸开了锅。
　　弟子们纷纷围在告示前确认。
　　“这是真的假的？！”
　　“那是谢师姐的笔迹，我认得！”
　　“榜一竟要和榜二结契？”
　　一名弟子捂着胸口，痛心疾首。
　　“谢师姐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会如此！”
　　“纪师妹真是好手段！竟真能破了谢师姐的道心！”
　　一道清冷且威严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本座修的，并非无情道。”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谢长音一身雪白道袍，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如霜。
　　她顶着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本座修的，乃是极其高深的——合欢道。”
　　全场死寂。
　　“我对小师妹情根深种，早已无法自拔。她是我的情劫，亦是我的道果。若无她，我此生修为再难寸进。”
　　谢长音的目光冷冷扫过呆若木鸡的众人。
　　“是我先动的心，也是我先求的亲。”
　　说完，她拂袖而去，留下一广场石化的众人。
　　“合、合欢道？！”
　　“谢师姐修的竟是合欢道？”
　　“最初到底是谁传她修无情道的！”
　　片刻后，现场发出一阵诡异兴奋的尖叫。
　　各峰主长老得知消息，也炸了锅。
　　赤影怒道：“谢长音三番五次推拒长老之位，说什么要照顾纪兰嫣养伤，怎么转眼就要结契了！”
　　白瞳也觉得意外：“确实突然，她还说什么修合欢道……怀煦，这事你可知情？”
　　怀煦眉头拧成一团，“我哪会知道？你看她哪点像修合欢道的人？八成是胡扯。”
　　曲尘却是一脸了然。
　　谢长音当年还私下向她讨要过合欢散。
　　若真是无情道修士，怎会需要这东西？
　　没准真偷偷修了合欢道。
　　曲尘认定，那瓶合欢散早就进了纪兰嫣的肚子。
　　结契大典的消息传到陆安耳中。
　　“什么？！七月十六？！”
　　陆安气冲冲闯上玉露峰，指着正在院中悠闲品茶的纪兰嫣。
　　“那个日子我也看中了，还未来得及同湛微师姐商议，你们居然截胡？！”
　　纪兰嫣淡定放下茶杯，看向气急败坏的陆安。
　　“这我也没法啊，我家师姐一刻都等不得，非要选最近的日子与我结契，我好言劝过，可她执意如此。”
　　“你、你们！”陆安喘息几下，“算你们狠！待我结契之时，定要比你们办得更风光百倍！”
　　说完，她气呼呼转身就跑。
　　大概是去找湛微哭诉去了。
　　纪兰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合欢宗近来本就处于各方视线的焦点。
　　云蘅仙君于中州大比秘境中出手诛魔的事迹已足够震撼。
　　更令人震惊的是，合欢宗弟子时清，也就是谢长音，从元婴初期一跃突破至化神期的惊人进境，早已传遍整个中州。
　　而今，时清道君要与一位筑基小修结契的消息，跟着传了出去。
　　不等谢长音亲自回魔界提及此事，谢羽歌安插在中州的眼线，已火速将此讯传回魔界。
　　夙莲膝上放着一件正在绣织的赤红色婚服。
　　“羽歌，派人带消息去，结契大典所用的礼服，不必让她们自个准备了。”
　　谢羽歌在一旁含笑点头：“知道了，母亲。”
　　夏璃因在秘境与云蘅有所接触，被青云宗委为代表，携重礼前往合欢宗致歉。
　　跟随纪兰嫣踏上玉露峰，峰上虽人迹寥寥，却处处喜气洋洋。
　　玉露峰主殿中，夏璃面对上首的云蘅仙君，姿态恭谨，将赔礼双手奉上。
　　“晚辈拜见云蘅仙君，区区薄礼，聊表歉意，还望仙君笑纳。”
　　云蘅颔首示意。
　　侍立一旁的庄晚上前，将礼盒接过，置于一旁。
　　夏璃垂首立于下方，依着宗门长老的嘱咐，陈述致歉之词。
　　“此礼仅代表青云宗聊表心意，长老们交代，待宗门内部整顿完毕，定会亲自登门，郑重致歉。”
　　云蘅与她寒暄数语，并未过多为难这位小辈。
　　候在主殿外的纪兰嫣见里面事情已了，待夏璃一出殿门，便拉上她往自己院中走。
　　踏入纪兰嫣的小院，夏璃一眼便瞧见屋门口悬挂着两个别致的“灯笼”。
　　外面是一层寒冰，内里翻涌着赤红岩浆。
　　进了屋，纪兰嫣给她倒了杯茶，兴奋道：“夏璃，我要结契了！”
　　夏璃真诚笑道：“我听说了，恭喜纪姐姐！”
　　纪兰嫣取出喜帖，递到她手中：“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
　　夏璃看向手中的喜帖，共有三份。
　　喜帖选用上乘红纸为底，烫印着精美的金色纹样，皆是谢长音亲手设计绘制。
　　纪兰嫣：“我师尊的身体能有所好转，说到底，多亏了你从中搭桥，我们才得以结识医仙。另外两份喜帖，一份是给医仙弟子陶亦的，另一份，是给妙空前辈的。”
　　先前妙空“给”了那么多功法，又在黑市出手相救，既然是夏璃的朋友，那也可算作自己人，是该来喝杯喜酒。
　　夏璃将喜帖收好，郑重道：“纪姐姐放心，我定会将喜帖送到她们手中。”
　　消息传开，蝎妖闻讯带着衔墨匆匆赶至合欢宗，特意讨要了两份喜帖。
　　“司厉，当真死了？”
　　“死了！死的透透的，元魂都没了的那种！”
　　蝎妖满脸喜色，重重拍向纪兰嫣的肩膀。
　　“好！待到你们结契那日，我必定携厚礼前来，痛饮喜酒！”
　　大典的各项筹备事宜，几乎全由谢长音一力承担。
　　纪兰嫣除了到处发发喜帖，便是窝在峰上修养。
　　左右思索一番，纪兰嫣决定悄悄溜去寻曲尘，拜托她帮个小忙。




第266章 结契大典前
　　虽说大典有宗门协理，可谢长音不放心将这些琐事全权交给旁人。
　　从会场的红绸色泽，到宴席上的灵酒年份，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目。
　　她要给纪兰嫣最好的，容不得半点瑕疵。
　　这一日，谢长音特意下山，去了一趟医仙竹岐的暂住之地。
　　竹篱小院内药香弥漫，院门紧闭。
　　谢长音神识扫过，知晓医仙正在闭关炼丹，便未曾打扰。
　　她将喜帖连同一封亲笔书信，端正放在院门口显眼的石台上，又设下一道防尘的小禁制，这才转身离去。
　　镜辞刚出关不久，就在忙着同赤影一起，与仙盟那群老狐狸扯皮。
　　谈判桌上尔虞我诈，这位合欢宗宗主应对自如，再加上吵起架来有脾气火爆的赤影，可谓如虎添翼。
　　然而，即便再忙，她每日雷打不动，必去玉露峰“视察”一圈。
　　“云蘅。”镜辞手里捧着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你说，她真的会来么？”
　　云蘅手持银剪，对着面前那盆迎客松比划片刻，随着“咔嚓”一声脆响，一支旁逸斜出的枝桠应声而落。
　　“亲生女儿的大喜日子，她若不来，还能去哪？”
　　镜辞脸上刚泛起那一丁点喜色，转瞬又垮了下去。
　　“那她什么时候到？走正门还是直接飞进来？我要不要提前去接她？”
　　她低头看向自个的衣襟，“你说那日我该穿什么衣服好？夙莲一定会穿紫色，什么颜色和紫色比较配……”
　　云蘅转过身，看向这位一宗之主。
　　威严全无。
　　“她若来，你自会知晓。”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急得镜辞抓心挠肝，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愤愤多喝两杯茶，转身又去催促弟子将大典的排场再搞大些。
　　随着婚期临近，中州各大宗门也闻风而动。
　　合欢宗现在的地位一跃千里，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以前那些个看不起合欢宗的，这会儿全换了副嘴脸，贺礼跟不要钱似的往里送。
　　名为道喜，实为结交。
　　白瞳在宗务堂收礼收得手腕发酸，脸都笑僵了。
　　纪兰嫣溜达过去的时候，只见宗务堂的门槛险些被踏平，贺礼从库房一路堆到院子里，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她在堆成山的礼盒里挑挑拣拣，换了些高阶炼器材料，回了玉露峰就缠着云蘅教她炼制小法器。
　　天气渐热，知了在树梢嘶鸣。
　　梵笙带着礼盒从魔界赶来，放下东西就走，说是魔界那边谢羽歌继位大典也忙得不可开交，离不得人。
　　纪兰嫣正在屋中查看炼器相关的书籍，见谢长音捧着锦盒进来，满脸好奇。
　　“这是什么？”
　　“母亲让人送来的。”谢长音将锦盒放在桌上，指尖一点，封印应声而解。
　　盒盖一开，满室红光。
　　里面是两件赤红色的婚服。
　　魔界特有的火云蚕丝织就，触手温润生凉，水火不侵。
　　衣摆处用金线绣着连理枝，胸前是并蒂莲，光线一晃，那花纹就跟活了似的在衣服上游走。
　　“真好看……”纪兰嫣伸手摸了摸，指尖有点抖。
　　谢长音取出一件，往她怀里一塞：“去试试？”
　　纪兰嫣脸颊一热，抱着衣服滋溜一下钻进屏风后面。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屏风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
　　纪兰嫣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轻声问：“好看吗？”
　　谢长音眸光凝住，久久未动。
　　那赤红如火的颜色，将眼前人衬得明艳不可方物。
　　她走过去，替纪兰嫣理好微乱的领口，手指蹭过她温热的脖颈。
　　“好看。”
　　谢长音声音微哑，盯着她看了半晌，“这世间，再无一人比你更适合这身红衣。”
　　纪兰嫣耳根发烫，捏了捏她的手臂，小声催促：“你也快去换上！我要看！”
　　谢长音很快换好，从屏风后走出。
　　纪兰嫣坐在床沿，看着正在整理衣袖的谢长音，心脏狂跳。
　　直到这一刻，红衣相对，她才有了真正要结为道侣的实感。
　　“师姐……”纪兰嫣小声唤道。
　　谢长音动作停住，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她。
　　那双雾蓝色的眸子被烛火映得极亮，盛满了柔情：“怎么？衣服不合身？”
　　“不是。”纪兰嫣摇摇头。
　　她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蹭，嗫嚅道：“你……你紧张吗？”
　　谢长音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不紧张。”
　　纪兰嫣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嘴里开始碎碎念：“到时候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万一我走路顺拐了怎么办？万一结契时灵力不稳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
　　谢长音截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安抚。
　　“所有流程我已核对百遍，所有意外皆有预案，届时，你只需牵着我的手，跟我走便是。”
　　纪兰嫣把她的手摊开，指尖在掌纹上划来划去：“道理我都懂，可心里就是发慌，那种大日子逼近的感觉，你这般淡定的人怕是体会不到。”
　　谢长音起身，将人揽进怀里：“那如何让你不紧张？”
　　纪兰嫣在她怀里想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嘿嘿笑道：“你把耳朵和大尾巴放出来给我玩会儿，我就不紧张了。”
　　谢长音改口：“我突然也觉得紧张，怎么办？”
　　纪兰嫣扯着她的红衣来回晃。
　　“你就是不想给我玩！”
　　日子如指间流沙，眨眼就没了影。
　　七月十六。
　　合欢宗护山大阵全开，灵光冲天。
　　玉露峰上下流光溢彩，百鸟感应喜气，绕梁飞舞。
　　漫天红绸与七彩祥云交织，平日里最是冷清的玉露峰，此刻被人声鼎沸的喜气彻底淹没。
　　陆安坐在观礼席前列，捏着酒杯的手指都发紧，目光在四周那些流光溢彩的摆设上打转。
　　“啧啧啧，这排场，简直是挥霍无度！令人发指！”
　　她酸溜溜的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湛微。
　　“师姐，以后咱们结契，场面定要比这个更大更好！我要用上品灵石铺地，闪瞎她们的眼！”
　　湛微无奈笑了笑，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好，都依你，上品灵石铺地，把你埋进去都行。”




第267章 结契大典中
　　大典即将开始，鼓乐齐鸣。
　　高台之上，三张主位并排而列。
　　云蘅仙君今日着一身白金色广袖法袍，银发随意挽起，飘逸若仙，端坐在左侧。
　　宗主镜辞盛装出席。
　　一身宝蓝色的宗主法袍威仪万千，发间步摇随着步伐轻晃。
　　刚在主位落座，目光就忍不住往右边瞥。
　　底下观礼的宾客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右边那张黑金雕花大椅，空的。
　　底下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谁的座儿？这么大排面？竟能和宗主与峰主齐坐！”
　　“没听说合欢宗还有哪位老祖宗出关啊。”
　　“就算有，也没道理排在云蘅仙君边上吧？”
　　“难道是给哪位飞升的前辈留的牌位？”
　　越猜越离谱。
　　镜辞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虽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都快开始了，该不会真不来了吧？
　　山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原本喧闹的众人安静下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入玉露峰，自红毯尽头缓步走来。
　　来人身着一袭黑紫色繁复华袍，衣摆处用暗色织线绣着盛开的曼珠沙华。
　　脸上戴着半扇精致的墨色面具，遮去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淡色的薄唇。
　　镜辞原本端着的宗主架子，在看到那道身影出现的瞬间，险些崩塌。
　　她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尽是痴迷，激动，还有一丝终于等到人的委屈。
　　云蘅轻咳一声，一道传音落入镜辞识海中：“莫激动，收敛点。”
　　镜辞身子一僵，这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端庄。
　　那人径直上了高台，往那张黑金椅子上一靠，单手撑着下巴，姿态疏狂，好似这天地规矩在她眼中不过尔尔。
　　她侧过头，目光透过面具落在镜辞身上，嘴角似笑非笑勾了一下。
　　只这一笑，镜辞便觉得神魂震荡。
　　百年的相思如野草疯长。
　　若非修为压制，怕是连呼吸都要乱了节奏。
　　台下这回是真炸了锅，不过没人敢大声嚷嚷，全在那挤眉弄眼。
　　“这谁啊？这么狂？”
　　“竟敢与云蘅仙君和镜辞宗主平起平坐？！”
　　“不知道啊！但面容看着好像与谢师姐有些相似。”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谢师姐的……”
　　答案呼之欲出，却无人敢点破。
　　谢羽歌和梵笙遮掩面容，混在人堆里嗑瓜子。
　　梵笙吐掉瓜子皮，“紧赶慢赶，还是及时赶过来了。”
　　谢羽歌轻轻摇头：“你哪懂，这是母亲故意捏着时辰出场的。”
　　玉露峰的屋子里。
　　庄晚正在给纪兰嫣描妆。
　　“小师妹姿容出众，上了妆后更是绝色。”
　　纪兰嫣被夸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刚涂了口脂的艳唇。
　　门外，谢长音背着手来回踱步，地板都要被磨穿。
　　“好了么？”她已问过八次。
　　庄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催。”
　　谢长音闭嘴。
　　千算万算，竟忘了她不会描眉画眼。
　　不然这会儿在里面帮纪兰嫣上妆的就是她，而不是庄晚。
　　想在屋内看着，却被庄晚赶了出来。
　　理由是：“你在旁边杵着，小师妹总想笑，画不好，你还是出去等着吧。”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长音两步跨过去。
　　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忽地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本就艳丽的容颜，此刻在红妆映衬下，更添惊人媚意。
　　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眼中只剩下这一抹浓烈的红。
　　“傻站着干嘛？”庄晚见她魂都飞了，把纪兰嫣的手往她手里一塞。
　　指尖触及温热，才让谢长音回过神来。
　　庄晚催促道：“快些去会场，别误了吉时。”
　　白瞳收到传音，又看了看时辰，振声道：
　　“吉时到——新人入场——”
　　钟声鸣响，花瓣漫天。
　　身着赤红婚服的谢长音牵着纪兰嫣，踏着红毯缓缓走来。
　　这两人一出来，刚才还乱哄哄的场子瞬间安静。
　　纪兰嫣如墨青丝被高高挽起，一支金丝攒珠步摇斜插其间，流苏曳动。
　　额间三瓣金箔花钿，熠熠生辉。
　　唇染着朱砂般的红，娇艳欲滴，潋滟凤眸轻眨，顾盼生姿。
　　腰封紧束，衣料上暗绣的金色符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宽大的袖摆展开时，宛如凤凰展翼，既端庄又添妩媚。
　　谢长音容颜浅淡，未曾过多描妆，虽身着红衣，却穿出了冰封雪原的凛冽。
　　幻术构筑出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墨发仅以一支白玉簪定住，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开在衣袂间，不掩仙姿玉色。
　　众人一时看的两眼发直，挪不开眼。
　　有人小声道：“难怪谢师姐会先动心……纪师妹平日不施粉黛，便已是千娇百媚，今日有了这番装扮，更是……”
　　那人的话卡在喉间，想不来什么词能形容。
　　“一时之间，不知是羡慕谢师姐，还是羡慕纪师妹了。”
　　走到高台之下，两人抬头望向座上三人。
　　谢长音的目光与母亲对视。
　　夙莲微微颔首。
　　白瞳端上来一份契书。
　　契书并非寻常纸张，而是一道玉简，灵光内蕴。
　　白瞳展开契书，振声念道：
　　“大道在上，日月同鉴，合欢宗玉露峰弟子谢长音，弟子纪兰嫣，自今日始，道途共赴，生死相扶，福祸同担，因果不负。道心为纸，精血为墨，共书此约，大道鉴之，仙神共证。若有违逆，天地共弃！”
　　念诵完，白瞳将这份玉简契书端到两位新人面前。
　　两人各自逼出一滴指尖血，血珠悬浮于空，在灵力的牵引下缓缓融合，最终没入玉简之中。
　　纪兰嫣手心里都是汗，越是紧张越是想笑。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
　　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么多人看着，绝不能笑场。
　　接下来就是起誓。
　　她与谢长音对视一眼，开口念道：“今结道侣，共参大道，若生异心，天诛地罚。”
　　天际祥云翻涌，一道璀璨的金红光柱破云而下，将携手的二人笼罩其中。
　　纪兰嫣仰面望天，有些意外。
　　天道还真能听到起誓？
　　高位上的云蘅指尖微动，稍稍调了一下特效的角度，将光打的更正了一些。
　　谢长音见契约与起誓皆完成，忽然捏紧纪兰嫣的手，传音道：“纪兰嫣，此生此世，你都无法离开我。”
　　“哼，离开你作甚？”纪兰嫣传音回道，“你长得好看，做饭好吃，现在还能变耳朵和大尾巴给我玩。哎呀，我差点忘了，当年是谁躲在外面，几个月都不敢回峰来着？”
　　谢长音眸色微暗，视线扫过她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传音变得愈发低沉。
　　“我自不会离开。今晚，我要补全道侣之实。”
　　“什么？”
　　“我要与你双修。”
　　“……大典还未结束，你能不能正经点？”
　　白瞳还在念贺词。
　　谢长音的声音落在识海，盖过了贺词声。
　　“我这段日子炼化了一些灵力，今夜可全部灌给你。”
　　纪兰嫣听得满脸通红，好在脸上有脂粉盖着。
　　“今晚谁灌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传音在识海中吵吵，贺词一句没听到。
　　白瞳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
　　“奉茶——”




第268章 结契大典后
　　高台之上，三把交椅并列。
　　谢长音牵着纪兰嫣上前，两人垂首，满身都是做晚辈的恭顺。
　　谢长音先端了茶，奉给镜辞。
　　“宗主。”
　　镜辞接茶的手倒是稳，眼睛却不听使唤，总往旁边的夙莲身上飘。
　　清了清嗓子，硬是端出一副长辈架势，镜辞抿了一口茶。
　　轮到云蘅时，她看了一眼两个徒弟那一身刺目的红，神色温和，只说了一句：“大道独行苦，今既有人相伴，便莫要辜负。”
　　最后，纪兰嫣端着茶盏，双手恭敬奉给夙莲。
　　这可是正经婆婆。
　　“前辈，请用茶。”纪兰嫣知道夙莲身份特殊，在此处不宜暴露，便改了个称呼。
　　夙莲眼睫微颤，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眸子，此刻褪去了魔尊的凌厉，只余下为人母的柔和。
　　她伸手接过，指腹在杯壁上摩挲两下，才抿了一口。
　　茶有些烫，入喉微苦，回味倒是甘甜。
　　夙莲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穿红色喜服的二人，叹了一声：“好孩子。”
　　礼成，宴开。
　　玉露峰上珍馐如流水，酒香混着花香，醉了半山风月。
　　谢长音并未急着入席应酬，反倒是拉着纪兰嫣的手，穿过喧闹人群，走向角落里一处清幽席位。
　　竹岐独坐在此处，笑盈盈递过去一瓶丹药。
　　“这是先前为你们师尊炼制的丹药。”
　　纪兰嫣接过药瓶，连忙道谢。
　　就在纪兰嫣转身的刹那，竹岐指尖一弹，一枚丹药落在谢长音手中。
　　谢长音借着宽大喜袍袖摆的遮掩，将那枚丹药服下。
　　两人离了竹岐那处，便往长老席去敬酒。
　　怀煦手里捏着酒杯，媚眼如丝，上下打量着谢长音：“长音啊，你这修的当真是合欢道？”
　　谢长音举杯，神色坦然：“自然当真。”
　　“啧。”怀煦指尖点了点那份契书的方向，“合欢道修士，讲究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这合欢道修的，还真是……”
　　骗鬼呢？
　　曲尘在旁边插话：“寻一人修道，怎么就不行了？我看挺好。”
　　赤影喝高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丁零当啷乱跳。
　　“我不管你修什么道！我看你师妹身子也好利索了，这大典完了，长老之位可莫要再推了！”
　　谢长音心下无奈，刚想找理由。
　　白瞳赶紧塞了一杯酒堵住赤影的嘴：“大喜的日子谈什么公事？也不怕煞了风景。来来来，喝酒。”
　　这边应付完，两人又去了朋友那一桌。
　　这一桌成分复杂，妖修、邪修、正道弟子混在一起，居然也和谐。
　　夏璃带着陶亦，旁边坐着妙空。
　　蝎妖正在教衔墨划拳。
　　“来！”纪兰嫣豪气道，“敬你们！”
　　几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长音连喝了几杯，脸上不见红，眼神却有些发直。
　　纪兰嫣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酒量不行，还是少喝点，有我呢。”
　　谢长音轻轻摇头：“无妨，今日大喜之日，合该多喝点。”
　　纪兰嫣：“只怕你到时候站都站不稳，要被我搀扶回去。”
　　谢长音点头：“那就提前拜托你了。”
　　蝎妖在一旁揶揄道：“若是喝醉了，今夜可就要浪费咯，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让你师妹独守空房。”
　　纪兰嫣听了这话，手一抖，酒液洒了几滴在手背上，脸瞬间红了个透。
　　谢长音回道：“不会。”
　　夏璃举着杯子大喊：“祝福纪姐姐，谢姐姐！”
　　纪兰嫣朝她轻笑：“多谢啦，夏璃。”
　　遮掩面容的谢羽歌和梵笙，坐在庄晚身边闲闲聊起。
　　“云蘅仙君的身体，近些日子恢复的如何？”
　　庄晚含笑道：“比起先前好上许多。”
　　谢羽歌举杯敬了庄晚一下：“那就好，望仙君早日大安。”
　　庄晚端起酒杯，颔首道：“嗯，谢谢。”
　　这杯酒饮下，谢羽歌长叹一声。
　　云蘅能好，母亲的身子怕是难了。
　　正想着，只听另一边突然喧哗起来。
　　陆安面前的空酒坛子滚了一地。
　　她看见谢长音过来，拎起两坛没开封的酒就站了起来，大步跨过去。
　　“谢师姐，恭喜你啊，今个这日子大吉，真不错。”
　　谢长音默默放下手里的小酒杯，也拎起一坛酒。
　　“嗯，吉日天定。我等着喝你的喜酒，日子可看好了？”
　　这一刀补得准。
　　陆安皮笑肉不笑：“还没呢，谢师姐倒是比我还急。来！今个别的不说，让我见识见识谢师姐的酒量！”
　　两人对坛而饮。
　　一坛下去，陆安随手把空坛子往地上一砸，又抓起两坛，递给谢长音一坛。
　　“再敬谢师姐成功突破化神期！”
　　咕咚咕咚，又是一坛。
　　陆安脸都喝红了，眼睛发亮，又抄起两坛。
　　“敬谢师姐早日坐上长老之位！”
　　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寻仇。
　　陆安气她抢了吉日，又气她修为压自己一头，这会儿借着酒劲撒泼。
　　谢长音不推辞她递来的酒，刚接过来。
　　正跟容茹和莺时说话的纪兰嫣一回头，看见这场面，蹙紧了眉，几步冲过来，一把从谢长音手里夺过酒坛。
　　“这些年，承蒙陆师姐照顾！”
　　纪兰嫣特意咬中“照顾”二字。
　　说罢，仰头便是一顿猛灌。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红衣领口，更添几分飒爽。
　　“咚”的一声，空坛落地。
　　全场叫好声四起。
　　陆安见此，哼笑一声：“怎么？做师姐的，还要师妹挡酒？”
　　纪兰嫣随手抹去嘴角酒渍，凤眸微挑，眼尾染着几分醉人的红，又狂又傲。
　　酒意上头，豪言跟着往外冒。
　　“她是我的道侣，我疼她，有何不可？别说是这几坛酒，便是日后刀山火海，天劫雷罚，我也替她挡了！”
　　周围的弟子们起哄声更大了。
　　“好！纪师妹霸气！这就护上谢师姐了！”
　　湛微赶紧笑着出来打圆场，拉住还要撒酒疯的陆安，示意她莫要不知礼数。
　　陆安被湛微按住，这才老实。
　　湛微端起小酒杯，冲两人一笑：“谢师姐，这杯敬你和纪师妹，祝你们长长久久。”
　　“多谢。”谢长音拿起酒杯，与她相碰。
　　外面热火朝天，玉露峰偏殿之内，却是一室清净。
　　镜辞多年未见夙莲，也不知如何开这个场子，只得忙前忙后给她夹菜。
　　“来尝尝这个，合欢宗厨子的招牌菜，你以前最喜甜食，定会喜欢。”
　　若要让宗内弟子瞧见她们宗主这样殷勤待人，只怕对宗主的滤镜都要碎了。
　　夙莲看到落在瓷盘中的菜肴，拿起玉筷，夹起填入口中，轻轻点头。
　　“味道是不错。”
　　这么随口一夸，镜辞乐得眉眼弯弯。
　　“还有这个！这个也好吃，你快些尝尝！”
　　云蘅在一旁轻抿茶水，时不时抬眸看向二人。
　　尝过几道，夙莲放下玉筷，目光转向云蘅。
　　“云蘅，这些年，多谢你替我照顾长音。若无你，她走不到今日。”
　　云蘅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师徒一场，缘分使然，她很好，你无须挂怀。”
　　镜辞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看着两人，忽然感慨。
　　“这些陈年旧事，总算是掀过去了。”




第269章 结契大典后后
　　三人一时无言。
　　镜辞大胆看向夙莲，只觉她脸上的面具碍事，便想伸手取下。
　　夙莲身子微侧，躲开她的手，自个取下覆面的面具，随手搁在桌案上。
　　面具下依旧是那张令人魂牵梦萦的容颜。
　　只是苍白得如同初雪，眉眼间尽是疲惫与病气，仿佛随时会如烟云般消散。
　　镜辞见到她的病容，心里发堵。
　　“夙莲，你既已卸下魔尊之位，不如就留在合欢宗吧。”
　　“留在此处做什么？”
　　“养老，我养你。”
　　夙莲哼笑道：“我看起来很老么？”
　　镜辞意识到失言，慌忙找补：“不！不老！我绝非此意！我只是想你能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好照顾你。”
　　夙莲放松身体向后靠去，盯着镜辞慌乱的脸。
　　不愧是合欢宗的人，几百年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容颜依旧如二十许人，风华正茂。
　　夙莲收回目光，懒洋洋道：“我在魔界，自有女儿照料。何况我大限将至，届时身死道消，直接葬在魔界便是，倒也干净。”
　　镜辞听过此言，面色一僵，怯怯问道：“还剩几年？”
　　夙莲轻描淡写：“短则三载，长则五年。”
　　镜辞的心猛地一紧，垂下头，指尖攥着她精挑细选的衣袍，抿着唇半天不出声。
　　直至听到身边人浅浅的笑声，她才愕然抬头。
　　夙莲正盯着她在笑。
　　被耍了。
　　这人惯会骗人，以前是，现在还是。
　　镜辞没恼，反倒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夙莲方才虽是玩笑，但那副油尽灯枯的病弱之态却做不得假。
　　“夙莲，我有法子，可以为你续命。”
　　夙莲垂眸，避开那两道要把人烫伤的视线：“大可不必。”
　　魔道功法进境虽速，代价却是由己身承受功法反噬。
　　要么损人利己，掠夺他人生机填补自身。
　　要么便如她这般，默默承受所有反噬，直至躯壳崩毁。
　　夙莲这辈子虽没少杀人，却也没干过那种下作事，所有的苦果，都由这具身躯一力承担。
　　“行了，今日我女儿结契，别愁眉苦脸的。”夙莲指尖虚虚点向镜辞，“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我没哭！”镜辞眼眶泛红，却没落下半滴泪。
　　“出息。”夙莲笑骂一句，“你说你这小哭包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坐稳这宗主之位的？我看云蘅都比你像样。”
　　一直安静充当背景的云蘅，此时才淡淡开口：“你忘了，她师尊是上一任宗主。”
　　“我是凭自己本事当上宗主的！与我师尊无关！”
　　夙莲也不过是逗她。
　　她知道镜辞是有本事的。
　　这人脑子转的快，胆大心细，看似随性却会以大局为重，绝非意气用事之辈。
　　若非如此，当年这人，恐怕就真的不管不顾随她回魔界了。
　　夙莲提起酒壶，给镜辞满上一杯。
　　“镜辞，先前种种，以及今日这排场，多谢了。”
　　镜辞捏着冰凉的酒杯，心绪翻腾。
　　忽然把心一横，扬声道：“光嘴上道谢有何用？你若真心想谢我，便与我结为道侣！”
　　夙莲眉头微挑，“怎么，我这破败身子，你也要？”
　　“我要！”
　　云蘅在一旁默默端起茶盏，垂眸啜饮，坐看好戏。
　　夙莲轻笑一声，眼中神情复杂，未再多说什么。
　　镜辞端起自己那杯酒，先是与夙莲的酒杯轻轻一碰，继而又转向云蘅的茶盏，虚虚一撞。
　　“以前的事，皆如云烟，今日不提了。”她看向夙莲，“这杯酒，庆贺你两个女儿皆已成才，恭喜你！”
　　镜辞一饮而尽。
　　夙莲端着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却迟迟不往嘴边送。
　　云蘅旁观，神色逐渐变得微妙。
　　镜辞见夙莲不喝，出声催促：“喝啊，你怎么不喝？是不是身子受不住，饮不得酒了？若真不行，便算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拙劣。
　　夙莲盯着杯中晃动的澄澈酒液，眸光微闪，忽然起身，站在镜辞面前。
　　微凉的指尖捏起镜辞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是，我是饮不得酒了，既然宗主盛情难却，不如……”
　　夙莲手腕微倾，杯中酒液便顺着镜辞微启的唇齿，灌了进去。
　　“请宗主代我饮下。”
　　“唔……”
　　镜辞下意识抓向她的手腕，却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卸了力道，顺从地吞咽下去。
　　喂完酒，夙莲随手将空杯掷在一旁，依旧捏着镜辞的下颌，居高临下垂眸看来。
　　“好喝么？”
　　镜辞被呛得轻咳两声，脸颊泛红，却直视着夙莲的眼睛。
　　“好喝，你喂的，自是最好喝的。”
　　她执起酒壶，另斟一杯，递到夙莲面前，“只是今日你女儿大婚，你这做母亲的，当真不喝一杯喜酒，沾沾喜气么？”
　　夙莲广袖一拂。
　　“啪”的一声，酒杯落地，酒液溅了一地。
　　她缓缓凑近镜辞的脸，直至鼻尖相抵，冷笑道：“这酒里，加了东西吧？不愧是合欢宗宗主，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镜辞脸色一沉，旋即又笑了起来。
　　“没事，你不喝，我喝了也是一样的。”
　　云蘅观戏至此，心知后面就不是自己能看的了。
　　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站起身，目不斜视地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抬手挥出一道结界，将整个偏殿笼罩其中，这才推门出去，将空间留给那两人。
　　没了旁人在场，镜辞彻底不装了。
　　药效发作得极快。
　　身子一软，顺势就往夙莲怀里倒，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衣料上。
　　“夙莲……”她声音沙哑，喘息难耐，“这极品合欢散……乃我宗秘制……除了双修，无药可解。”
　　她仰起头，眼尾绯红：“是你喂我喝的……你得负责。”
　　好一个倒打一耙。
　　夙莲低头，看着怀中这滩化开的春水，无奈笑了起来。
　　“宗主。”指尖顺着镜辞的脸颊滑落，停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真是半点不可小觑了你。”
　　镜辞的呼吸愈发急促灼热，气息尽数喷洒在夙莲的心口处，伸手去扯她的腰带。
　　“本座……乃是合欢宗宗主……”
　　她喘得厉害，话语间却不失强撑的嚣张。
　　“双修之道，放眼整个修仙界……本座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与我双修，于你身子大有益处……”
　　她喘息未平，还补上一句。
　　“此番……算是便宜你了！”
　　云蘅出了门，慢悠悠晃回宴席，在庄晚身边落座。
　　庄晚凑过来，鼻尖在她肩头嗅了嗅，确认她衣襟上只沾了些许殿内的熏香，并无半分酒气，这才松了眉心，重新坐直了身子。
　　“我没喝酒，放心。”云蘅轻声道。
　　“嗯。”庄晚低低应了一声。
　　云蘅的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今日的两位主角身上。
　　只见谢长音被纪兰嫣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踉跄走了过来。
　　刚到近前，谢长音轻唤：“师尊……”
　　云蘅眼皮微掀，视线掠过谢长音那只看似无力，实则正暗中紧扣在纪兰嫣侧肋的手。
　　装得倒像。
　　她也不点破，只随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这是喝了多少？连路都走不稳了？”
　　纪兰嫣心疼得紧，赶忙接过茶水，小心喂到谢长音唇边。
　　“师尊您不知道，师姐今日高兴，喝了好几大坛子呢。”
　　这时，谢羽歌也笑着站起身，又递过一杯酒来。
　　“喝的再多，我这杯也不能少，来。”
　　谢长音眼睫轻颤，故作手抖，推开了纪兰嫣递到唇边的解酒茶，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接过谢羽歌递来的酒杯，仰头便饮尽了。
　　放下酒杯时，她像是站立不稳，稍一偏头，温软的唇瓣恰好蹭过纪兰嫣敏感的耳垂，伴随着一声带着酒气的轻浅呼气。
　　纪兰嫣浑身一僵，抿紧了唇，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
　　谢羽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愣了一下。
　　故意在所有人眼前秀呢？
　　云蘅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摆摆手：“行了，既已不胜酒力，就莫要再强撑，赶紧扶回去好生歇着吧。”
　　纪兰嫣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师尊，二师姐，那我先带大师姐回去了。”




第270章 结契大典后后后
　　喜房内红烛高照。
　　纪兰嫣把怀里的“醉鬼”往喜床上一放，双手叉腰，板起脸数落。
　　“都说了别喝那么多，那酒是能当水喝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点酒量。”
　　榻上之人双眸轻阖，并未回嘴。
　　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伸出一截皓腕，指尖勾住纪兰嫣垂落的红绸袖摆，轻轻晃了晃。
　　纪兰嫣叹了口气，佯装的气恼顿时消散无踪。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两枚银戒，拉起谢长音的左手。
　　“睁眼。”
　　谢长音缓缓睁开眼眸。
　　纪兰嫣捏着那枚银戒，正对着她的左手无名指比划。
　　“这是我先前从宗务堂换来材料炼制的，师尊亲自监工把关，虽说只是个普通的小储物戒，但你不可嫌弃。”
　　微凉的戒圈抵着指尖，一点点推入指根。
　　尺寸分毫不差。
　　纪兰嫣早已将她的指围牢记于心。
　　谢长音抬起手，借着花烛的火光细看。
　　银戒素净，戒身光滑，未镌刻繁复累赘的符文，只在内圈刻了一圈细密的缠枝纹。
　　戒圈的收口隐秘处，嵌着一个极小的“嫣”字。
　　内敛，干净，独一份的心思。
　　“不嫌弃，”谢长音摩挲着戒圈，“我很喜欢。”
　　纪兰嫣将另一枚戒指塞进她手中，把手伸到她面前，五指张开。
　　“轮到你了，给我戴上。”
　　谢长音捏着那枚小巧的指环，神色忽地郑重起来。
　　她托起纪兰嫣的手，将那一圈银辉缓缓套入无名指。
　　两只手交叠在一处，银戒在烛火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谢长音。”纪兰嫣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想跑都跑不掉。”
　　“嗯。”谢长音回握住她，指尖用力，“彼此。”
　　纪兰嫣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两杯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今日最后一杯，喝完这杯合卺酒，礼才算成。若是你困了……”纪兰嫣眼神闪烁，话说一半留一半。
　　谢长音接过这最后一杯酒，唇角微扬，“今夜，你要睡么？”
　　“看心情。”纪兰嫣含糊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一个劲儿往谢长音杯子上瞟。
　　两人手臂相挽，红袖交叠。
　　纪兰嫣小口抿着酒，见谢长音痛快饮下，眼中逐渐漫上得逞之色，接着仰头将自己杯中酒干尽。
　　酒杯刚一离手，纪兰嫣气势骤变。
　　她猛地向前一扑，凭借一股冲劲，直接将谢长音按倒在铺陈着大红喜被的床榻上，自己则跨坐在她腰间，居高临下，气势汹汹。
　　“谢长音！你中招了！”
　　谢长音躺在红浪翻滚的锦被间，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的看着身上张牙舞爪的人，半点慌乱也无。
　　“什么招？”
　　“特制合欢散！”
　　纪兰嫣脸颊绯红，不知是酒劲还是药劲上来了。
　　“我专程去找曲尘峰主要的，没想到她还真有点存货，刚好能用来对付你这个化神小修！”
　　她自己的那杯酒，自然也加了料。
　　毕竟这药，得两个人吃才有趣。
　　吐息逐渐变得灼热，纪兰嫣只觉得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胆子也跟着肥了起来。
　　“今晚我要在上面！我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水灵力的波涛汹涌！”
　　谢长音中了合欢散，又喝醉酒。
　　今晚定然是砧板上的肉团，任她揉圆搓扁！
　　满心兴奋的纪兰嫣，伸手就去解谢长音的腰封。
　　可那结扣系得精巧，她越是心急，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地发抖，折腾半晌，竟越解越乱。
　　耐心耗尽，干脆上了蛮力去拽。
　　“怎么是个死结……”纪兰嫣额头急出了汗。
　　身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悦耳。
　　纪兰嫣动作一顿，刚要抬头。
　　腰间忽然横过一只手臂，紧接着天旋地转，视线颠倒。
　　原本骑在上面耀武扬威的人，被压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谢长音单手撑在她耳侧，垂首凝视着她。
　　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月，哪里还有半分朦胧醉意？
　　“你……你没醉？！”纪兰嫣惊愕。
　　合欢散药性发作，谢长音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我先前托医仙特意为我炼制了一枚醒酒丹，莫说方才那几坛酒，即便将合欢宗整个酒窖饮空，我也醉不了。”
　　纪兰嫣这才恍然，自己又被这人给骗了！
　　“你竟然装醉！卑鄙！”
　　“嗯，我卑鄙。”谢长音坦然承认，手指勾上纪兰嫣的腰带，轻轻一挑。
　　束缚散开，大红色的喜服如盛放的花卉，层层铺展在艳丽的床褥之上。
　　“纪兰嫣，终于……”谢长音埋首在她颈间，细碎灼热的吻落在锁骨上。
　　“你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纪兰嫣咬着下唇，心有不甘地抬手去推拒她，可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她的手胡乱摸索到谢长音腰间，却依旧解不开那碍事的腰封。
　　纪兰嫣第一次服用这等虎狼之药，哪曾想过药效如此猛烈，身体里好像有无数绚烂的烟花在接连炸开。
　　手指抖得厉害，浑身酥软，声音含着急切与哭腔：“我解不开……你系的太紧了，谢长音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长音低笑一声，握着纪兰嫣的手，引导她的指尖，耐心解开自己腰间的扣结。
　　纪兰嫣扯开她的婚服，双臂揽上她的脖颈，在她光滑的肩上轻咬。
　　谢长音忽然说起：“你知道，七月十六，是什么日子么？”
　　“七月十六……”纪兰嫣喃喃道。
　　不是任何人的生辰，也并非什么特殊节庆。
　　她被体内的热潮搅得心神不宁，哪里还有余力去翻查记忆。
　　“是……是我们结契的大喜之日！”
　　“不全对。”谢长音的声音愈发沙哑，忍着汹涌的药效，低声道：“七月十六，是七年前，我初见你的那日。”
　　“我犹记得，那日烈阳灼灼，却远不及你一身红衣如火，耀眼夺目。”




第271章 笨蛋谢长音
　　纪兰嫣急切想要探索，却被谢长音扣住手腕，按在枕边。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胸口起伏不定。
　　“松开……让我来！今晚非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谢长音没理会她软绵绵的挑衅，身子往下压了压。
　　肌肤相贴，滚烫灼人。
　　“我带你回合欢宗，带你来玉露峰。”
　　“你不一样，纪兰嫣，这世间千万人，唯有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的天资，你的容颜，固然出众，却都比不过你本身鲜活有趣的性子。”
　　“自那时起，我便想着，你这团灼人的火，只能在我怀中燃烧，旁人哪怕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是在与我抢夺。”
　　纪兰嫣快被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折磨疯了。
　　经脉里奔涌的已不再是灵力，而是无处宣泄的渴望与躁动。
　　可身上这人还在那儿剖白心迹。
　　“谢长音，你好能忍……”纪兰嫣眼尾通红，“你修的到底是不是杀戮道？怎么……怎么比无情道还能忍……”
　　“是，我一直都在忍。”谢长音低下头，蹭过她的鼻尖。
　　“我此生所有的耐心，几乎都耗在了你身上。我怕吓着你，怕我只要稍稍流露出一点真实面目，你就会头也不回地逃开。”
　　“毕竟，你胆子有时候挺小的。”
　　纪兰嫣皱起眉。
　　她胆小是怕那些凶兽鬼怪，不像某些人，是真的怂。
　　修长白皙的腿难耐抬起，勾上谢长音的腰身，试图将这个磨蹭至极的人拉下来，贴合得更紧密。
　　“我说的是合欢散！这药……你怎么能忍住？！我不行了，我忍不了……谢长音你是不是人？能不能直接开始？”
　　她此刻无比后悔给自己也下了药。
　　真想把身上这个啰嗦的女人打晕，直接办了。
　　这么多年，她竟是头一次发现，谢长音是个话痨！
　　“我好喜欢你。”谢长音像是要把这辈子未曾言说的话语，攒在今晚一次性倒个干净，根本不管听众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
　　“我想要你与我融为一体，我想把你锁在我的识海中，藏起来，只有我可以看，谁也抢不走。”
　　这般偏执的言语，若在平日，纪兰嫣定要嗔怪她几句。
　　可此刻，她只求速战速决。
　　“锁！随便你锁！”纪兰嫣自暴自弃喊道，“只要先把正事办了！你就是把我锁进箱子里都行！”
　　谢长音笑出了声，胸腔震动。
　　“可我从不屑于强迫，若得不到你的心，换不来你的情，那多无趣。”
　　“我要你心甘情愿。”
　　她腾出一只手，拨开纪兰嫣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
　　指尖动作轻柔似水，吐露的话语却全是这些年间的心机。
　　“你喜欢乖顺的，听话的，我便演给你看，你喜欢可爱的，毛茸茸的，我便变给你玩，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日月星辰，我也会想方设法为你摘下，塞入你怀中。”
　　“凡是你所喜爱的，我皆愿为你双手奉上。”
　　说到此处，谢长音话音微顿。
　　那双幻术施展的漆黑眼眸，此刻不再掩藏，浓郁的占有欲满溢出来。
　　“只为你也能为我奉上我唯一渴求的，你的一切。”
　　纪兰嫣感觉自己濒临极限。
　　这哪里是洞房花烛，分明是酷刑煎熬！
　　“我不要日月星辰……”她声音已破碎不成调，“我只要你闭嘴……谢长音，你先别说了……做完再说，行不行？我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我要说。”
　　谢长音固执的撑起身子，非要看清纪兰嫣此刻意乱情迷又气急败坏的动人模样。
　　“有些话藏在心底太久，怕今夜不说，日后，我又会忍不住继续瞒着你。”
　　“瞒就瞒吧……”纪兰嫣绝望仰头，望着床顶的鸳鸯绣样，从齿缝里挤出话语，“谢长音……你真是个混蛋。”
　　“嗯，我是混蛋，但我不想瞒你。”
　　谢长音回忆起这七年，指腹摩挲着纪兰嫣开合的唇瓣。
　　“我压抑本性，克制欲望，装作温良恭俭……我为了你，做了好多。”
　　纪兰嫣恍惚听到她语气中的委屈。
　　她想抬手摸摸这人的脑袋，像安抚大型犬那样顺顺她的毛，好让她赶紧停下这冗长的告白，进入正题。
　　可手腕被攥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纪兰嫣放弃抵抗，只想赶紧结束前戏，“所以……能不能别忍了？”
　　谢长音呼出的气息带着灵酒的醇香，神情逐渐低落。
　　“我怕你离开，怕你厌恶我真实的模样，所以，我不得不在你面前演下去。”
　　听着她话语中潜藏的不安，纪兰嫣心里也软了几分。
　　她知道这女人的本性，也知道她演技精湛，更知她忍得辛苦。
　　纪兰嫣喘出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的躁动，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哄着这个关键时刻犯倔的笨蛋。
　　“你不用再怕了，契书已结，天地为证，我们谁都离不开谁。”
　　“你喜欢我吗？”谢长音伏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得钻心。
　　“喜欢！超超超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的人，就是我！”
　　“是喜欢我的脸，我做的饭，我能保护你，对吗？”
　　“不对！”
　　纪兰嫣撑起最后一丝理智，努力睁大眼睛，认真看向上方那个执拗的女人。
　　“脸是好看，饭是好吃，实力是强，都做不得假。”
　　“但我更喜欢你细腻的观察力，喜欢你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笨拙，还有你埋于心底的柔情。”
　　“只有我知道，玉露峰大师姐谢长音，一肚子坏水，天天在自家小师妹面前又演又装，实际上，是个再幼稚不过的大笨蛋！”
　　“所以，笨蛋谢长音，能不能考虑一下你道侣的感受？我体内的水灵力都要烧成开水了！”
　　“嗯，我是笨蛋。”谢长音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纪兰嫣终于重获自由。
　　“我要尾巴！还要耳朵！快点变出来给我玩！”
　　毛茸茸的尾巴钻出，发顶兽耳晃动。
　　纪兰嫣一把抓上那条尾巴，狠狠揉搓。
　　她抬眸看向谢长音：“还要继续说么？”
　　谢长音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的劲儿终于碎了个干净。
　　“不说了……我也忍不住了。”
　　“你不是惯能忍？你也有忍不住……唔。”
　　谢长音俯身，唇瓣封住了那张还要挑衅的小嘴。
　　帐幔无风自动，摇曳出一室旖旎春色。
　　半挂在身的喜服层层交叠，如红莲绽放在夜色中。
　　神识探出，细若游丝。
　　试探，相触，缠绵，碾磨，掀起阵阵涟漪。
　　芬香醉人的灵息弥漫在两人吐纳之间，愈来愈浓。
　　随着烛芯一声轻微的爆响。
　　指尖猛地攥上衣角，扯出一片凌乱皱痕。
　　天光渐明。
　　纪兰嫣倏然睁眼，眸底水光潋滟，双颊绯红如霞，胸口剧烈起伏。
　　“这药效……怎会……感觉愈发汹涌了……”
　　谢长音亦重重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许是你体质的缘故。”
　　“那、那怎么办？”
　　“只能继续了。”




第272章 终章
　　次日晌午，日头毒辣。
　　谢羽歌抱臂望着喜院方向，调侃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那好妹妹还在赖床呢？今儿个连我这个亲姐姐启程回去，都不肯出来送一送。”
　　梵笙站在她身侧笑道：“人怕是在忙要紧事，分身乏术呢。”
　　正说着，云蘅带着庄晚缓步而来，手里提着一篮子万琼峰产的灵果。
　　将灵果递给谢羽歌，云蘅温和一笑。
　　“你母亲想在合欢宗多住些时日，说是此处的灵茶颇合她心意，之后她若想回魔界，自会有人妥帖护送，你不必挂心。”
　　谢羽歌垂眸看向篮子里的灵果，沉默片刻。
　　关于母亲与那位镜辞宗主的纠葛，她虽不知全貌，但也窥得几分端倪。
　　昨日结契大典上，镜辞看母亲的眼神都要拉丝了，偏还要端着宗主架子。
　　如今母亲已卸下重担，想在此处逗留休养，倒也无妨。
　　“既然如此，母亲便劳烦前辈照拂。”谢羽歌朝云蘅拱手一礼。
　　云蘅轻轻颔首。
　　一连数日，玉露峰那处挂满红绸的喜院大门紧闭，周围被一层结界笼罩。
　　这日黄昏，庄晚端着刚熬好的药膳，递给正在院外凉亭中闲坐的云蘅。
　　“这都第几日了？这两个人，别太不知分寸。尤其是大师姐，修为那样高，这般没日没夜的折腾，小师妹身子怎受得住。”
　　云蘅接过药膳，轻啜一口，淡然道：“长音是知分寸的，不过是多贪几日欢罢了，随她们去吧。”
　　话音刚落，结界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砰的消散。
　　庄晚循声望去。
　　只听得院中屋内传出一声怒骂：“谢长音……你、你给我滚下去！”
　　接着便是“咚”的一声闷响。
　　庄晚：……
　　她默默收回视线，看向云蘅。
　　云蘅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袖领口，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今个天色不错，晚霞甚美，去峰上逛一圈吧。”
　　庄晚唇角微扬，上前揽住她的手臂。
　　“好。”
　　...
　　近来，合欢宗内流传起一个大瓜。
　　说是宗主寝殿中，金屋藏娇，养了个神秘女人。
　　那女人终日覆着面具，身份成谜。
　　此刻，夙莲正靠在铺着软狐裘的软榻上。
　　碍事的面具被丢在了一旁，手中执着一卷话本，意兴阑珊翻动着。
　　刚开完宗门例会的镜辞，亲自去煮了汤药，端入殿中。
　　“夙莲，该喝药了，这是我翻遍古籍找来的方子，可能有点苦。”
　　镜辞坐在榻边，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吹凉了递到夙莲唇边。
　　夙莲垂眸，看着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皱了皱眉。
　　目光上移，凝在镜辞的脸上。
　　这些日子镜辞忙得很。
　　出关后，全盘接手宗门事务，不时还需外出与仙盟那些老狐狸周旋。
　　回来了也不歇着，一头扎进药房，亲自为她熬煮汤药。
　　夙莲伸手，直接从她手中接过药碗，未用汤匙，仰头便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汤药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她将空碗递回，淡淡笑道：“镜辞，别白费力气了。”
　　镜辞接碗的动作一僵。
　　夙莲放松身子，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狐裘里。
　　“我是魔修，这身子骨早已被功法反噬掏空，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了我的命，这点道理，你是清楚的。”
　　镜辞放下药碗，在榻边坐下，握上她冰凉的手。
　　“药若不行，那便用我。只要你允我用双修之法，我便可将我的本源生气渡给你。我有几百年寿元，分你一半又何妨。”
　　夙莲脸色骤冷。
　　她抽出手，一把将镜辞推开。
　　这一推用了真力，镜辞猝不及防，跌坐在地毯上。
　　夙莲自己也因这番动作牵动内息，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夙莲纵横一世，杀人无数，手上沾的血够多了，却从未想过要靠吸食友人寿元来苟延残喘！”
　　“镜辞，你把我当什么人？又把你自己当什么？你若再提此事，我现在就回魔界等死！”
　　镜辞坐在地上，仰头望她。
　　望着那双即便深陷病痛，油尽灯枯，却依旧高傲灼人，不肯弯折半分的眼眸。
　　镜辞心中很矛盾。
　　她喜欢的夙莲就该是这样的。
　　可她想让夙莲好起来，哪怕是折了自己的寿。
　　终是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膝行几步，她伸手抱上夙莲的腰，脸埋在她膝盖上，小声抽泣。
　　“我不提了，你别走，哪怕只是陪我吃饭喝茶，哪怕只是让我看着你……”
　　夙莲叹息一声。
　　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的女人。
　　满头青丝散落在她的黑衣上，纠缠不清。
　　“一宗之主，哭成这样，成何体统？起来。”
　　镜辞执意不肯起，只将手臂收得更紧。
　　夙莲面对这个女人，向来无奈。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镜辞的发顶。
　　“我这是天命，非药石可医，亦非人力可改，你若真想让我舒坦些……”
　　夙莲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棋盘，“便陪我下盘棋吧。你这臭棋篓子，也就这种时候能让我开怀一笑了。”
　　镜辞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好，我陪你下棋！这回……这回我保证不悔棋！”
　　...
　　结契大典过去一段时日后，经宗门高层商议，决定正式授予谢长音长老之位。
　　合欢宗主殿前，钟声浩荡，余音绵长。
　　新任长老授位大典，排场颇大，弟子列阵，气氛庄重。
　　谢长音立于高台之上，面容冷峻。
　　甚至有些不耐烦。
　　她本不愿接这麻烦事。
　　任职长老之位，意味着要承担更多宗门责任，处理那些琐碎的宗门事务，还有开不完的宗门会议。
　　会严重挤占她陪纪兰嫣的时间。
　　然而，这却是纪兰嫣的提议。
　　前几日，那人窝在她怀里，手指戳着她的胸口，笑吟吟道：“你要是当了长老，那我作为你的道侣，岂不是也能狐假虎威一把？”
　　就为了能让自家道侣“狐假虎威”，谢长音乖乖点了头。
　　大典流程冗长且枯燥。
　　宣读门规、祭拜祖师、聆听训诫……
　　谢长音全程面无表情。
　　仪式终于结束。
　　众人还未离去。
　　高台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倏地一下，不见了。
　　角落里。
　　正躲在人群后方偷偷嗑瓜子的纪兰嫣，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凭空出现，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谢长音看向叼着瓜子皮、一脸呆滞的纪兰嫣，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低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纪兰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一地。
　　“谢长音，”她低声道，“你现在是长老，注意点形象！别像个大型挂件似的黏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长老也要陪道侣。”谢长音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人听到。
　　日子在不紧不慢的节奏中流淌而过。
　　云蘅服用了医仙炼制的丹药后，身体日渐好转，虽偶尔会轻咳几声，但气色已红润许多。
　　庄晚陪着她，在玉露峰后山开辟了一小片园圃，种了些灵蔬灵果。
　　纪兰嫣继续去万琼峰当值，每天给那些珍贵的绮罗香浇水，领着她那一千五宗门积分的工资。
　　玉露峰上最繁忙的，莫过于新任谢长老。
　　谢长老每日参加完宗门会议，总是第一个步出醉情殿，旋即身影化光，直奔万琼峰，接自家道侣下班。
　　这日阳光暖融。
　　离下班尚有些时辰，纪兰嫣闭目瘫坐在椅子上，正大光明摸鱼休憩。
　　谢长音坐在一旁剥葡萄。
　　剥好一颗，便顺手喂到纪兰嫣唇边。
　　纪兰嫣张口接下，咀嚼几下，忽然含糊道：“我要吃冰镇的。”
　　谢长音“嗯”了一声。
　　指尖溢出点点灵力，刚剥好的葡萄上结了层白霜。
　　然而这一次，她并未伸手喂过去。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投喂，反倒听见了细微声响。
　　纪兰嫣疑惑的睁开眼。
　　只见谢长音嘴里衔着那颗被冰冻的葡萄，靠近，蹲下。
　　纪兰嫣皱起眉。
　　凉意触碰，圆滚滚的葡萄被推了进去。
　　投喂的人并未退去。
　　舌尖探入，搅动着刚喂过去的冰镇圆果。
　　纪兰嫣的脸逐渐红了起来，轻声低喘。
　　指尖按着谢长音的脑袋，想要将人推开些。
　　“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谢长音就着她推拒的力道稍稍后撤些许，舔了舔下唇。
　　“还有更过分的。”
　　（正文完）




第273章 开局被魔修老婆追着砍
　　（云蘅夙莲镜辞三人年轻时的故事）
　　中州边界一处高阶秘境。
　　古老遗迹废墟上，两道身影急速交错。
　　镜辞一边闪躲身后袭来的魔刃，一边回头大喊：“喂，你讲不讲理？那块灵玉是我先看见的！”
　　这是镜辞第一次下这等高危秘境，本打算捡两件漏就走，谁知刚摸进废墟中心，就撞上这么个煞星魔修。
　　后方，夙莲黑袍鼓荡，面具下的双眸只有凛冽杀意，手中魔刃挥出，朝前方的镜辞砍去。
　　两人一追一逃，在废墟里绕了三圈。
　　镜辞余光一直瞄着废墟中央。
　　那地方立着一座古老石像，石像双手交叠捧在胸前，掌心里悬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灵玉，一看便知是宝贝。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让给这个只会砍人的魔修？
　　镜辞咬牙，拼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疾冲而来的夙莲。
　　夙莲见状，面具后的双眼眯起，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凌厉黑虹，直取镜辞咽喉。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脑袋必定搬家。
　　镜辞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还扬了扬下巴。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脖颈的刹那，镜辞忽然抬手，指尖在空气中点了几下。
　　嗡。
　　空气震颤。
　　夙莲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站在那里的“镜辞”忽然一分为二。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同时向左右散开。
　　想用幻术脱身？
　　夙莲心底冷哼，手腕翻转，刀锋横扫，半月形的黑色气劲斩出，将左侧身影拦腰截断。
　　那身影并未溅血，而是如泡影般炸开，化作光点消散。
　　假的？
　　夙莲动作一顿，拧身便追向右侧那个。
　　就在她转身的瞬息之间，废墟中央，石像前方，空气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
　　真正的镜辞凭空显现。
　　她根本未曾移动，只是用了高阶幻术将自己藏于原地，制造分身诱敌。
　　待夙莲追出，她才疾速飞至石像面前。
　　“嘿嘿，归我了！”
　　镜辞伸手一捞，那枚温润的灵玉入手。
　　触手生温，灵气逼人。
　　没等她将这宝贝捂热乎，只听咔嚓一声。
　　面前的石像脖子忽然转动，面部闭合的石眼睁开，掠过一道妖异的红光。
　　紧接着，整片遗迹地动山摇。
　　“什么情况？”镜辞诧异看向震动的地面。
　　与此同时，遗迹地下深处。
　　正俯身探查上古符文的云蘅，忽感头顶簌簌落下大量尘灰。
　　她低头，脚下亮起刺目红光。
　　繁复的阵法纹路不消片刻，爬满了整个空间。
　　传送法阵？何时触发的？
　　来不及细想，一股无可抗衡的庞大吸力自脚底传来。
　　遗迹范围内，三人同时眼前一黑。
　　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感尚未消退，三道人影已接连坠地。
　　咚！
　　夙莲单膝砸落，手中短刀猛插地面，划出一串刺目火星，堪堪稳住身形。
　　镜辞落地瞬间蜷身翻滚，直至后背撞上墙壁，才闷哼一声停下。
　　云蘅落得最为轻巧，素白衣袖微拂，无声无息站在了角落。
　　三人同时抬眼，警惕扫过彼此，随即打量周身环境。
　　这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暗室，四四方方，无窗无门，墙壁与地面皆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石料，神识触及便被毫不留情弹回。
　　夙莲冷眼看过镜辞，又望向角落里的云蘅。
　　云蘅迎上夙莲的目光，朝她淡淡一笑。
　　“看来二位道友，也是被遗迹残留的禁制传送至此处的？”
　　没人理她。
　　夙莲复又盯向镜辞，冷声道：“交出来。”
　　镜辞知她所指的是那块灵玉，下意识反手探入怀中，脸色骤变。
　　触手之处，空空如也。
　　那块刚到手的宝贝，竟不翼而飞！
　　“我的玉呢？！”她脱口而出。
　　夙莲将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只当她在装傻，冷笑一声：“敬酒不吃。”
　　黑影一闪，夙莲瞬间逼近，短刀横劈向镜辞脖颈。
　　镜辞像是吓傻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由刀锋划过。
　　刀锋切过脖颈，没有鲜血喷溅，也没有骨肉分离的声音。
　　“镜辞”的身影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波纹荡漾，缓缓消散。
　　又是幻术！
　　下一瞬，夙莲身后忽然冒出一个人影。
　　镜辞手持长剑，当头劈下：“还我玉来！”
　　夙莲头也未回，反手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夙莲借力旋身，左手魔气汇聚，毫不留情向后拍出，正中镜辞胸口。
　　镜辞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然后，身影碎裂成了一地光点。
　　依然是幻术。
　　角落里的云蘅，默默给自己拍上一张高阶隐匿符，将气息收敛至最低，融入阴影，安静观战。
　　那黑袍女人是金丹中期，魔气精纯凝练，招式狠辣简洁，是个擅于搏杀的主。
　　那个使幻术的是金丹初期，虽然修为差了点，但这幻术使得出神入化，真假难辨。
　　短短片刻，夙莲已经砍碎了七八个“镜辞”。
　　每一个“镜辞”都栩栩如生，被砍碎时都会发出不同的惨叫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镜辞的本体不知藏于何处。
　　而她的声音在暗室四面八方回荡，忽左忽右，嚣张至极：“在这种环境下，我的幻术就是无敌的！有本事，你找到我啊！”
　　夙莲再次挥刀斩碎一道扑来的幻影，忽地停住所有动作，周身翻腾的魔气内敛，归于平静。
　　她持刀而立，不再浪费气力追逐虚影。
　　见此，暗处的镜辞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的幻术耍这女人是够使的，但难以真正击败她。
　　对方停下攻击，正中她下怀。
　　双方暂时休战，一室寂静。
　　片刻后，角落里的云蘅缓步走出。
　　“二位道友，且听我一言，此处密闭，神识难透，灵气稀薄，且无法从外界补充，若在此耗尽灵力，或拼个两败俱伤，恐怕谁也走不出去，不妨先共同寻个脱身之法？”
　　（番外会按时间顺序写，补全关键人物关系）




第274章 谁问你了？
　　许是云蘅面容比较慈蔼，说话语气温和，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
　　两人一时间都沉静下来。
　　云蘅指尖触及墙面，以灵力探入。
　　“这暗室六面之中，皆绘有禁制符文，非蛮力可破。”
　　夙莲似是不信邪，掌心魔气翻涌，一道漆黑厉芒重重轰向墙壁。
　　一声闷响，墙面禁制符文金光大盛，接着又黯淡下去。
　　见此，夙莲脸色不太好。
　　镜辞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幻影，真身抱臂靠在墙角：“省省吧，你也就能吓唬吓唬我，对这破墙撒什么气？”
　　夙莲转头，面具后的双眼冷冷射向她。
　　镜辞无视她的眼神，抬手凝出一道灵刃，甩向墙面。
　　墙面这次连光都懒得亮一下，直接无视了这种挠痒痒般的攻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夙莲嗤笑一声。
　　“笑什么笑！”镜辞红着脸喊道，“你不也打不破这里的禁制！”
　　云蘅抬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冷静分析道：“方才我在遗迹别处查看过，外面的符文大多残缺，没有特殊的机关。许是你们二人，不经意间触动了什么，才使得我们被传到这里。”
　　镜辞想到那个两眼冒红光的石像。
　　“难道是我取下灵玉，触发了禁制？”
　　夙莲：“那你把灵玉拿出来，看看是否能与这方空间产生关联。”
　　镜辞疑惑道：“灵玉不是被你偷走了么？”
　　夙莲反问：“是你拿走了灵玉，怎会在我这里？”
　　“我这里也没啊，传进来之后，灵玉就不见了。”镜辞再度摸向怀中，确认身上没有灵玉。
　　云蘅思索道：“你们口中所说的灵玉，应该只是个陷阱。”
　　明晃晃摆在外面的宝贝，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被困死在这里？”镜辞有些泄气。
　　云蘅指尖再次抚过墙壁上的纹路。
　　“这里的上古符文因年代久远，大多有所毁坏。我想，此处的禁制大阵，或许也存在着我们尚未发现的薄弱之处。”
　　“不若我们三人合力，选定一处，同时施展最强一击，看看能否强行撕开一道裂口。”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夙莲收起短刀，掌心魔气翻涌：“可以一试。”
　　“试试就试试！”镜辞点头同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云蘅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墨色的竹节。
　　看着像是一截烧火棍，没什么光泽，普普通通。
　　镜辞刚想吐槽这就是你的兵器，就见云蘅握住竹节一端，缓缓抽出。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仿佛冰泉碎玉。
　　竹节之中，抽出的竟是一柄极细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随着云蘅的手腕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原本和善的老好人，在握剑的刹那，气场骤变，冲霄的锋锐流传周身。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纯粹剑意。
　　镜辞暗暗惊讶。
　　这女人藏得好深。
　　竟然是个主杀伐的剑修！
　　连夙莲也不免多看了云蘅一眼。
　　云蘅剑尖直指墙壁。
　　“我方才以灵力探过，那处符文不太连贯，咱们施法朝那处攻击。”
　　魔力，灵力，剑气同时汇集。
　　轰的一声，击中墙面。
　　整间暗室剧烈摇晃，墙壁上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
　　一声脆响，三人合力攻击的那一点，竟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开了！”镜辞惊喜大喊，刚要冲过去。
　　还不等她碰到那处裂痕，墙壁深处涌出一股更庞大的金光，瞬间填满了那道裂痕。
　　眨眼间，墙面光洁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反倒是那股反震之力，将三人震得各自后退好几步。
　　暗室重新归于平静。
　　云蘅执剑而立，叹道：“这禁制的自我修复能力太强，若是我们修为能再高一层，或许就能一击破开。”
　　可惜，没有如果。
　　在这灵气稀薄的地方，别说突破，能维持修为不倒退就不错了。
　　夙莲默默走到最远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尽量减少身体的消耗。
　　云蘅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取出软布擦拭手中的竹剑。
　　镜辞见两人不再尝试，便也找个墙角缩着。
　　室内再度静下来。
　　镜辞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烦躁，再到恐慌。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死寂逼疯了。
　　一个月后。
　　镜辞睁开眼，目光在戴着漆黑面具的夙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云蘅身上。
　　这个女人看起来最好说话。
　　镜辞难以忍受这种把人逼疯的沉默。
　　她站起身，朝角落里的云蘅走过去。
　　云蘅正在闭目调息，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镜辞在距离云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尖蹭了蹭地面。
　　“那个，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干耗着吧？不如，聊聊天，解解闷？”
　　“也好，在下云蘅，一介散修。”
　　云蘅依旧淡然，像是在山间的茶馆里与人闲聊，而非身处绝境。
　　“散修？”镜辞走近几步，坐在云蘅身边，上下打量她，“你这修为是金丹中期吧？散修能修炼到这地步？”
　　要知道，中州大量修炼资源都在各个门派和家族手中，寻常散修能修炼至筑基巅峰就已不易，许多散修会因为资源不足，道基不稳，陨落在结丹之时。
　　“运气好罢了。”云蘅随口敷衍。
　　无门无派的散修，比起对面的魔修要安全得多。
　　镜辞自动将云蘅化为友军的范畴。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黑衣女人，正巧对上面具后的漆黑眼眸。
　　“夙莲。”对方不等镜辞开口，便先自我介绍。
　　声音冷淡，语气高傲。
　　镜辞撇了撇嘴。
　　谁问你了？




第275章 姐姐你好漂亮啊！
　　“云蘅道友，”镜辞凑到云蘅身边，小声道，“我叫镜辞，是合欢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所谓正魔不两立，咱们可得联手防着她点！”
　　云蘅不语，含笑点头。
　　倒是对面的夙莲不屑哼笑一声。
　　“我当以为你是哪个正道门派的弟子，原来是善使采补媚术的合欢宗妖女。”
　　“妖女？”镜辞怒道，“你个只知道打打杀杀，茹毛饮血的魔女，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们合欢宗！”
　　夙莲把玩着手中的短刃，“我们魔修杀人坦荡，比你们这群行下作之事的妖女亮堂得多。”
　　镜辞气的指着对方喊道：“我们那是追求极乐！你这种整天戴个面具不敢见人的丑八怪才下作！是不是长得太磕碜怕吓死人啊？”
　　“找死。”夙莲手中短刃忽地掷出。
　　镜辞侧身闪躲，避开袭来的短刃。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隔空对骂起来。
　　云蘅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没有半点劝架的意思。
　　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青翠欲滴的灵果，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香气扑鼻。
　　吵架的两人同时一顿，齐齐看向云蘅。
　　云蘅咽下果肉，“继续，别管我，我就听听。”
　　镜辞：“……”
　　夙莲：“……”
　　这场没营养的对骂，最终以镜辞吵不过夙莲，气鼓鼓抱膝缩回墙角告终。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这日子没法过了。
　　又是半个月。
　　暗室里那点稀薄的灵气彻底枯竭。
　　镜辞发现，体内经脉滞涩，灵力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皮肤变得干燥，原本水润的嘴唇也起了皮。
　　这处秘境开放时间有限。
　　届时关闭后，她们三个金丹修士，就要活生生老死在这里，变成三具干尸。
　　云蘅察觉到异样，站起身。
　　她走到墙边，指尖抚过墙面，那张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情况比想的更糟。”
　　云蘅收回手，“这符文禁制不仅能自我修复，还在不断抽取我们逸散出的灵力加固自身。”
　　镜辞听罢，心中满是恐慌。
　　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想要破开这该死的禁制，唯一的办法就是瞬间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可是灵气都枯竭了，拿什么爆发？
　　除非……
　　镜辞脑子里突然蹦出合欢宗密卷里记载的一门速成禁术。
　　通过神魂与肉体的深度交融，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双方力量强行汇聚，无论正魔，只要是活人就行，能爆发出超越当前境界数倍的力量。
　　但这门秘法条件苛刻，且对双方的根基都有损伤，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现在不就是生死关头吗？
　　镜辞神色凝重起来。
　　双修？
　　在这里？
　　和谁？
　　她眼神往另外两个人身上挪。
　　左边，云蘅。
　　虽然是个散修，但长得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如玉，说话也好听，一看就是那种会疼人的温柔姐姐。
　　右边，夙莲。
　　一身黑漆漆，戴着个吓人的面具，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动不动就要杀人。
　　这还用选吗？！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选谁！
　　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求生欲终究压倒了羞耻心。
　　镜辞咬碎银牙，豁出去了！
　　她蹭到云蘅的身边，蹲下身。
　　“云蘅道友……”
　　镜辞仰起一张通红的小脸，声音细若蚊蚋，努力眨巴着眼睛，试图挤出一丝合欢宗弟子的职业魅惑，“那个……我有话跟你说。”
　　云蘅侧头看向她：“嗯？”
　　“我是合欢宗的嘛，你知道的……”
　　镜辞手指绞着衣角，期期艾艾。
　　“我有一门祖传秘法，若是我们，那个……双修的话……或许能短暂突破瓶颈，合力破开这破墙。”
　　云蘅闻言，没有反应。
　　镜辞见她不说话，以为有戏，伸出手，想去拉云蘅的袖子：“道友放心，我技术很好的，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但我理论知识丰富……”
　　云蘅手腕轻轻一转，不着痕迹的避开了镜辞的手。
　　“镜辞道友，并非我不愿。”云蘅语气平和，却又一副难为情模样，“只是我修的是纯阳剑气，若是与人双修，恐怕还没破开禁制，我就先爆体而亡了。”
　　纯阳剑气？
　　骗鬼呢！
　　谁家散修会走这种耗财费力的道途！
　　镜辞满心绝望看着云蘅。
　　对方笑容温良，滴水不漏，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比那堵破不开的墙还厚。
　　被嫌弃了。
　　镜辞失魂落魄垂下头，又悄悄抬眼，看向暗室另一个角落。
　　那尊煞神不知何时停止了调息。
　　夙莲正冷冷盯着她。
　　镜辞被那视线刺得打了个寒颤，刚升起的一点念头瞬间掐灭。
　　和这个女魔头双修？
　　还不如让她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镜辞虚张声势吼了一句，赶紧缩回自己的角落。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
　　镜辞摸着自己因灵力匮乏而变得干枯分叉的发梢，心态彻底崩了。
　　这头发以前可是用灵泉水保养的，又黑又亮，现在跟枯草一样！
　　还有脸，摸上去糙得像砂纸。
　　“呜……”
　　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起初还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实在忍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不想死啊……”
　　镜辞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我还不到一百岁……还是个宝宝……我新买的好几条流光锦裙子还没穿过……”
　　“师尊说等我结丹，就给我找个天下第一好看的道侣……骗子！都是骗子！”
　　凄厉的哭声在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魔音贯耳，堪比精神攻击。
　　云蘅叹了口气，耗费了点灵力封闭听觉，继续啃她的存货灵果。
　　夙莲本在强行压榨经脉中最后一丝魔力，试图冲击更高境界。
　　然而这哭声像针一样往她脑子里钻，吵得她额角青筋直跳，体内魔力差点逆流。
　　烦躁。
　　无比的烦躁。
　　她生平最厌恶这种软弱无能之辈，遇到点事就知道哭，除了制造噪音毫无用处。
　　“闭嘴！”
　　夙莲猛地起身，几步跨到镜辞面前。
　　镜辞被这声暴喝吓得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她挂着满脸泪珠，惊恐万状仰头。
　　夙莲那张漆黑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再吵，我就杀了你！”
　　镜辞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喊道：“你杀了我，你也出不去！”
　　夙莲俯身，一把攥住镜辞纤细的手腕，将人提起来。
　　“出不去也罢，先杀了你这个烦人的，死也清净！”
　　镜辞手腕被攥的生疼，眼泪又要掉下来
　　“放开我！你个丑八怪魔女！”
　　她身子扭动挣扎，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运转体内仅剩不多的灵力，将自己能施放的术法都打了出去。
　　啪。
　　一道小术法，斜打在夙莲面具一角。
　　漆黑的面具翻滚着飞了出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没了面具遮掩，夙莲露出真容。
　　镜辞回眸一扫，见到这张脸，当场愣住。
　　原本以为面具下会是一张青面獠牙，或者满是伤疤的丑脸。
　　却没想到。
　　那是一张如冷玉雕琢般的脸庞。
　　眉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明明是一张冷峻疏淡到了极点的脸，眼角眉梢却偏含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邪气。
　　此刻，那双冷眸正盯着她，里面盛满了高傲的怒火。
　　极具攻击性的美。
　　饶是在合欢宗阅美无数的镜辞，呼吸也忍不住窒了一瞬。
　　坏了，是她喜欢的类型。
　　夙莲显然也没料到面具会被打掉。
　　她怔了一瞬，随即眼中杀意暴涨，掐着镜辞手腕的手骤然收紧，另一手魔气汇聚。
　　“你真是活腻了——”
　　“姐姐！”
　　镜辞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抱上夙莲的手臂，像个树袋熊一样挂了上去。
　　刚才的恐惧，绝望，嫌弃，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双眼锃亮，盯着夙莲那张脸，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姐姐你好漂亮啊！”
　　夙莲：“……？”
　　刚凝聚起的魔气卡在掌心。
　　镜辞咧着嘴奉承道：“你有这样好看的脸，为什么要戴面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她得寸进尺的往夙莲身上蹭了蹭，一脸痴迷：“那个……姐姐，刚才那个双修的提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不挑的，真的，你是魔修也没关系的！咱们试试吧！为了活命，我不介意吃点亏的！”
　　夙莲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
　　“滚！”




第276章 二位道友请便
　　夙莲这一个“滚”字说得实在。
　　袖袍一甩。
　　镜辞就像个被人随手丢弃的挂件，整个人横飞出去，落地后咕噜噜滚了好几圈，刚好停在云蘅脚边。
　　云蘅低头，瞅着脚边这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合欢宗亲传弟子，默默把脚往旁边挪了寸许。
　　镜辞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云蘅还以为她摔晕了，刚想伸手去探探鼻息，地上的女人忽然动了动。
　　镜辞撑起上半身，回头去看不远处那个黑袍人影。
　　话本里那些又美又坏的女人，原来是这般滋味，该死的迷人。
　　虽然心中残存点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征服欲。
　　镜辞爬起身，随手抹出一面水镜，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照了照。
　　镜中的人儿虽然沾了些灰尘，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我见犹怜。
　　嗯，底子还在，依旧是个颠倒众生的美人。
　　自信，瞬间回到身上。
　　镜辞挺了挺没几两肉的胸脯，几步冲回夙莲面前。
　　“你别这么凶嘛。”镜辞双手往腰上一叉，“我们合欢宗有个最想双修之人榜，我可是年年蝉联第一！想和我双修的人从山门排到山脚，现在便宜你了，你还不乐意？”
　　“你也配？”夙莲不屑道。
　　简单的三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镜辞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半分。
　　夙莲盘腿坐下，轻阖双目，打算无视这个女人。
　　镜辞见硬的不行，只好再来软的。
　　她蹲下身，双手托着下巴，嗲声嗲气道：“姐姐，我说正经的，我是宗主亲传，以前偷看过一道禁术。”
　　“通过深度交融，可以暂时将两个人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在短时间内获得数倍增幅，没准就能打破这里的禁制。”
　　“若是再耗下去，咱们真要变干尸了。你看看我的脸，都起皮了！你忍心看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变成骷髅架子吗？”
　　夙莲睁开眼，冷冷道：“我看你是想用合欢宗的采补邪术，趁机吸干我这一身修为吧。”
　　一针见血。
　　镜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原本是有这点儿打算。
　　虽然这女人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这女人前些日子还在追杀她！
　　若能借机采补，指不定她就能实力大增，一击便能击破墙面禁制。
　　“哪……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一起活命才是正经，我怎么会干那种缺德事呢？”
　　她嘴上拼命否认，但那双不敢与夙莲对视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心虚。
　　夙莲没接话，重新闭上眼。
　　一个打死不信，一个心虚嘴硬。
　　暗室内的气氛再度僵持下来。
　　“夙莲道友，”一旁的云蘅忽然开口，“不然……还是同意了吧？”
　　夙莲和镜辞同时看向她。
　　云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先是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镜辞，又将视线转向戒备心极强的夙莲。
　　云蘅的措辞十分委婉：“镜辞道友虽然心思活络了些，但求生之心是真切的。”
　　“此地禁制正在加速抽取我们的生机，再拖延下去，恐怕连施展禁法的力量都没有。”
　　“况且，以夙莲道友的修为，若是镜辞道友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想必你有百种方法让她后悔。”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夙莲，实则是在敲打镜辞：别作死，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镜辞听懂了，连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对天道起誓！绝对只融合力量，不行采补之事！若违此誓，就让我……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漂亮道侣！”
　　这对合欢宗弟子来说，算是最恶毒的誓言。
　　夙莲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旁边像只哈巴狗一样盯着自己的镜辞，像是在考量此法的可行性。
　　见夙莲神情有所转变，镜辞立马顺杆爬，直接贴到夙莲身上。
　　“姐姐，你就同意吧！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身段又软，咱们这是为了生存，逼不得已！”
　　镜辞开启了死缠烂打模式，一会儿装可怜，一会儿嬉皮笑脸，各种不着调的话从嘴里冒出来，吵得人脑仁疼。
　　最终，在镜辞即将第十次喊出“好姐姐”的时候，夙莲忍无可忍。
　　“禁制一破，你我两清。出了这道门，若敢多嘴半句……”
　　“懂懂懂！我都懂！”镜辞点头如捣蒜。
　　既然谈妥，那就没什么好磨蹭的。
　　镜辞扭头看向云蘅。
　　这毕竟是那档子事，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多少有些尴尬。
　　云蘅很识趣，没等镜辞张嘴赶人，便抱着她的竹剑走到了暗室最远的那个墙角。
　　她背过身去，面对着冰冷的石壁。
　　“二位道友请便。”
　　暗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镜辞转过身，看着面前解除防御姿态的夙莲……自己好歹是合欢宗出来的，这种技术活儿得由她来主导。
　　她摆出一副专家的架势，想指点两句气机牵引的要诀。
　　“那个，姐姐，你先放松，手给我，咱们先从神识……”
　　夙莲手掌扣住她肩膀一压，两人的位置直接掉了个个儿。
　　镜辞后背撞上石墙，闷哼一声，还没回过神，夙莲那张脸已经逼到了眼前。
　　没了面具遮挡，这女人好看得有点过分，只是那双眼睛里没半点旖旎心思，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劲。
　　“别说废话。”夙莲沉声道，“怎么做？”
　　这也太凶了点。
　　镜辞大脑一片空白。
　　她虽然理论知识丰富，阅遍宗门藏书阁里的各种画册，但实战经验确实为零。
　　被夙莲这么强势地压着，闻着对方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引导”，“调息”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就……就神识放开……然后……”
　　夙莲听她磕绊说不出整句话，逐渐失了耐心，运转残存魔力，配合镜辞施展的功法。
　　镜辞逐渐感受到对方魔力与自己的灵力霸道融合，不禁哆嗦了一下。
　　原本她幻想中的“温柔缠绵”、“互相引导”完全不存在。
　　夙莲完全掌控了局面，根本没给她留发挥空间。
　　镜辞腿一软，整个人几乎挂在夙莲身上。
　　她下意识想要抵抗，却被夙莲更强势的镇压。
　　“别动。”夙莲在她耳边低喝。
　　镜辞逐渐放弃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肆虐，游走，最后与自己仅剩的灵力汇聚一处，再由禁术功法传入夙莲体内。
　　良久。
　　镜辞瘫在地上，脸红得厉害，眼神发飘，连看都不敢看夙莲一眼。
　　她感觉自己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这就是魔修吗？
　　夙莲内视己身。
　　经脉里重新翻涌起磅礴的力量，融合了灵力后，比单纯的魔力更加野蛮。
　　她垂眸看了眼缩在地上的镜辞，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又变回那副冷寂的模样。
　　随手扯过黑袍，扔在镜辞身上。
　　“穿好。”
　　“……嗯。”镜辞抱着香香的袍子，把脸埋进去，蚊子哼哼似的应了一声。




第277章 叠叠乐
　　准备工作已完成，三人面对墙面，准备施展全力一击。
　　云蘅手中竹剑轻颤。
　　夙莲掌心魔气翻涌。
　　镜辞虽然腿还在发软，但也强撑着调动体内灵力。
　　三道力量汇聚成一点，轰向墙壁。
　　轰——！
　　一声巨响，整间暗室剧烈震颤。
　　墙壁上的金色符文闪烁，试图修复裂痕，但在那股融合了正魔两道力量的持续攻击下，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彻底崩碎。
　　墙壁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一股空间吸力袭来。
　　三人眼前一黑，便被那股吸力卷了出去。
　　强制传送的失重感堪堪消散，夙莲率先落地。
　　还没等她站稳，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夙莲下意识抬头，就见一道身影砸了下来。
　　她瞳孔微缩，本能的想要闪避，但身体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消耗，动作慢了半拍。
　　镜辞正好砸进了她怀里。
　　冲击力撞得夙莲轻哼一声，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
　　“你想压死我？”夙莲刚想把怀里的女人扔出去。
　　头顶又是一道破空声。
　　并没有尖叫，只有衣袂翻飞的猎猎声响。
　　云蘅从虚空坠落，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镜辞被压得往前一扑，连带着抱住她的夙莲也失去了平衡。
　　三人叠在一起。
　　夙莲仰面躺在最底下，当了人肉垫子。
　　镜辞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胸口处。
　　而云蘅则跪坐在镜辞背上。
　　察觉到身下压了人，云蘅起身跳到一旁，理了理衣摆。
　　镜辞只觉鼻尖萦绕一股幽香。
　　那是夙莲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刚才在暗室里的画面，脸红了个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竟然忘了起身。
　　“还要趴多久？”
　　夙莲黑着脸，眼神如果能杀人，镜辞现在已经碎成了八块。
　　“啊！对不起对不起！”镜辞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爬起身。
　　手掌一滑，又不小心按到了软绵绵的地方。
　　夙莲：“……”
　　她一把推开镜辞，翻身跃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都没看镜辞一眼，直接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走道，宽约三丈，两侧墙壁与暗室中的石料是同一种，隔绝神识。
　　墙壁上刻满了古怪的壁画，画中人物皆是面目狰狞，或祭祀，或杀戮。
　　“这是什么鬼地方？”镜辞搓了搓手臂。
　　云蘅走到墙壁前，指尖拂过壁画上的线条：“看这风格，应当是上古时期某个崇尚巫蛊之术的部族遗迹。我们刚才打破的暗室，或许只是这个庞大遗迹中的一间囚室。”
　　“既然出来了，赶紧找路。”夙莲提着短刀往前走。
　　镜辞连忙跟上，生怕落单：“等等我！”
　　走了约莫百丈，四周静得只有脚步声。
　　三人灵力魔力都已所剩不多，若是再出什么意外，只怕难以对付。
　　突然，脚下地面抖了一下。
　　开始只是微微发颤，没两息功夫，震动猛地变大，连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沉闷的巨响从后面碾过来，伴着刺耳的摩擦声，正发疯似的逼近。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走道尽头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阴影呼啸而来。
　　“快走！”
　　夙莲厉喝一声，转身就跑。
　　根本不需要她提醒，镜辞在看到后方邪物的第一眼，求生欲就已经爆发到了极致。
　　腿脚比脑子动得快，嗖地一下窜出去，瞬间超了夙莲。
　　云蘅依旧保持着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但脚下速度却丝毫不慢，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前面没路了！”跑在最前面的镜辞忽然绝望喊道。
　　只见走道前方百丈处，竟是一堵厚实的石墙！
　　前有绝壁，后有追兵。
　　“让开！”
　　夙莲身形一晃越过镜辞，手里短刀魔气暴涨。
　　几道魔气挥出，墙面无所反应。
　　身后的邪物逐渐逼近，发出低沉的嘶吼，阴风吹起三人的发丝。
　　镜辞看清了邪物真容，发出一声嫌弃的轻“啧”。
　　这东西长得真是惨不忍睹，丧心病狂。
　　云蘅凝神观察周遭墙面。
　　视线扫过右侧墙壁，在一幅祭祀壁画上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灵力波动。
　　好像是阵法节点。
　　云蘅手中竹剑一点。
　　剑尖正正戳在壁画一处祭祀凶兽的眼睛上。
　　咔嚓。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忽然向内凹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进去！”
　　云蘅收剑，侧身让开。
　　镜辞闭着眼就往里冲。
　　夙莲紧跟其后，顺带扯住云蘅衣袖，把人拽了进来。
　　三人刚扑进门。
　　追逐的邪物撞在尽头石墙上，震得整个通道都在晃，碎石如雨砸下。
　　暗门关闭。
　　“好险……”镜辞拍着胸口，脸色煞白。
　　夙莲平复了一下呼吸，抬眼查看所处之地。
　　这一看，不由得一愣。
　　缓过神的镜辞也看直了眼。
　　眼前又是一间石室，空间开阔，其中摆满了沉香木架。
　　架子上全是法器、丹药，还有外界早就绝迹的灵草。
　　“发……发财了？”镜辞揉揉眼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很快，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屋子正中间。
　　那里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立着一尊古怪的石像。
　　这石像与废墟中央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石像掌心里，捧着一枚鸽子蛋大小，温润剔透的灵玉。
　　镜辞诧异：“这……这东西怎么在这里？”
　　夙莲眯起眼，手中短刀握紧，警惕盯着那尊石像。
　　“外面的石像有损毁，眼前这尊完好无损，而且，这枚灵玉上的灵力波动，比之前那个要强上数倍。”
　　“所以，”镜辞躲在夙莲身后，“这个是真的宝贝？”
　　“或许是宝贝，”夙莲冷冷道，“也或许是另一个更大的陷阱。”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三人，谁也没有提出离开。
　　富贵险中求。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波折，若是空手而归，那才叫真的亏。
　　镜辞看了看夙莲，又看了看云蘅，试探问道：“那……咱们谁去拿？”
　　没人说话。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那尊石像忽然发出一声脆响，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
　　这一次，里面没有红光。
　　只有一道苍老而虚幻的声音，在空旷的藏宝室中幽幽响起。
　　“既入此门，便是缘分，但这灵玉只有一枚，你们三人……谁想要？”




第278章 藏宝室
　　那尊石像捧着灵玉，光晕转个不停，把整间石室照得通亮。
　　这般架势摆得十足诱人，可惜，无人买账。
　　镜辞盯着那块玉，喉咙滚了一下。
　　她那双惯会勾人的桃花眼写满了“想要”。
　　可她的脚底板却像是生了根，黏在原地，半步未动。
　　“我不要，我这人命薄，从小算命的就说我压不住大机缘。”
　　镜辞往夙莲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目光瞟向夙莲和云蘅，推让道：“二位姐姐修为高深，道心稳固，这等好东西，合该由你们消受才是。”
　　夙莲手中那柄短刀挽了个刀花，目光只在石像与宝玉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并未接话。
　　云蘅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眉眼低垂，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在下福薄，且修为低微，实在无缘此等天地至宝。”
　　她话说得诚恳至极，边说着，脚下还配合地向后挪了半步，以示绝无觊觎之心。
　　夙莲冷哼一声：“二位道友既都谦让，在下自然更不敢争抢。”
　　石像静默了片刻。
　　这剧本不对。
　　按照它数千年来积累的经验，此刻这三人早该为了争夺宝玉而厮杀混战，鲜血溅满石台才对。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客气？贪婪才是人性的底色，哪怕再谦让，面对至宝也不该如此无动于衷。
　　“看来三位是过于谦逊，不敢受此大礼。”
　　石像的声音依旧宏大，却莫名多了一丝阴冷的黏腻感，像是毒蛇吐信。
　　“此乃玄灵宝玉，集天地精华，聚日月灵气！戴着它修行，一日千里，还能温养神魂，修复暗伤！就是化神期大能见了，也要抢得头破血流！你们，当真不要？”
　　它似乎急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手中那枚灵玉骤然爆发出更为炽盛的光芒。
　　灵气炸开，瞬间塞满了整个石室。
　　镜辞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纯净的灵气顺着毛孔钻进去，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口冰水，舒爽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令她心惊的是，体内那道卡了许久的修为瓶颈，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竟真的松动了一丝。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做不得假！
　　镜辞的眼神瞬间直了。
　　合欢宗功法虽进境迅速，却有根基不稳的隐患。
　　若真有此玉常年温养……
　　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动摇，目光黏在那块宝玉上，再也移不开。
　　“那个，夙莲姐姐。”镜辞的手抓上夙莲的袖角，“它说这是玄灵宝玉诶，如果是真的，咱们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你不是压不住大机缘么？”
　　夙莲侧头瞥了她一眼，那东西只有一个，嘴上说不抢，而心里比另外二人都想要这东西。
　　镜辞被这眼神冻得一哆嗦。
　　修士对强大力量的向往是本能，理性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就在镜辞的脚尖忍不住往前挪动半寸的时候。
　　“确实是好东西。”
　　云蘅忽然开口。
　　她不再看那石像，而是转身走向旁边摆满宝物的沉香木架。
　　“二位道友，请看此处。”
　　她伸出两指，从架子上拈起一柄寒光凛冽，却已从中断裂的长剑。
　　剑身虽断，但那股历经岁月而不散的凌厉剑意依旧逼人，仅仅是靠近，便觉皮肤生寒。
　　“此剑剑格处刻有流云二字，剑身锻造纹理若云霞舒卷。”
　　镜辞一愣，注意力被强行拉了过去：“这剑怎么了？”
　　“这是中州流云剑派的飞剑，而且是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
　　云蘅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传闻流云剑派数百年前失踪了几个核心弟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传闻说是被仇家所害，如今看来，是折在了此处。”
　　石像手中不断散发的灵气光晕抖了两下。
　　云蘅把断剑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脚步未停，又走到另一侧，指着一个玉盒中早已干枯成黑炭的灵草。
　　“这株紫血龙芝，根茎呈独特暗紫色，据《百草经》残卷所载，此物对生长环境要求极苛，早在八百年前，便已在中州地界彻底绝迹。”
　　夙莲闻言，眉头一皱，意识到了问题。
　　云蘅转身，背对着石像，面对着两人。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三百年前的剑，八百年前的草。还有这架子上几瓶丹药，观其瓶身纹饰，乃是一千两百年前丹宗鼎盛时期的手笔。”
　　“这些东西年份跨度极大，风格迥异，正道修士的剑，魔修的幡，妖修的内丹，全堆在一处，它们不像是一位大能修士的私人珍藏。”
　　说到此处，云蘅稍顿，语气再没了刚才的温吞。
　　“倒更像是历代误入此地，最终未能走出去的修士们，留下的遗物。”
　　镜辞猛地打了个寒颤。
　　眼前那些原本流光溢彩，诱人心神的宝物，此刻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仿佛一件件都沾染着不祥的血色，成了催命的符咒！
　　这哪里是藏宝室？
　　这分明就是个乱葬岗！
　　那些死在这里的修士，生前或许也像她们一样，被这石像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最后为了争抢宝物自相残杀，把命留在了这儿。
　　“所以，”云蘅看着那尊石像，“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室，而是一个祭坛。而你，不过是一个守着死人财，靠吸食闯入者血气和神魂苟延残喘的残魂罢了。”
　　“你想用这块真的玄灵宝玉做饵，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我说的对吗？”
　　最后的遮羞布被撕了下来。
　　石室寂静，连那块灵玉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石像那双石雕的眼珠，透出一股怨毒的光。
　　既然骗局已被戳穿，便无需再伪装。
　　“桀桀桀……”
　　石像发出一串怪笑，表面的石质开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凝固血液，微微搏动着的诡异纹理。
　　“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夙莲眼中早已积聚的冰冷杀意，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魔修的思维向来直接——
　　宰了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直接将东西抢到手。
　　简单，粗暴，且有效。
　　夙莲手中短刀一震，刀尖直指石像眉心。
　　“待把你砸个粉碎，东西便是我的了。”
　　黑色的魔气风刃刚卷出去，还没挨着那石像的边儿，石台周围忽然腾起大片血光。
　　四周墙出现猩红的祭祀壁画，红光把整个空间映得通红，阴风刮得呜呜作响。
　　画里那些狰狞的祭司，断头的俘虏，咆哮的凶兽，竟然全都从墙面上挣脱出来。
　　它们没长实体，全化成了黏糊糊的血影，带着一身怨气，铺天盖地朝三人扑过来。
　　“这什么鬼东西！这么多！”
　　镜辞吓得脸都白了，手中术法不停释放，又从储物戒中掏出符箓砸过去。
　　火光雷光炸成一片，但这血影密密麻麻的，跟蝗灾似的，眨眼就把三人围了个严实。
　　夙莲手里短刀魔气暴涨，手腕一翻，数道漆黑的刀气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血影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滑落在地，化作一滩脓血。
　　可奇怪的是，那些断掉的血影没散，反而像洒在地上的水银，迅速蠕动聚拢拼凑。
　　没两下功夫，这些玩意儿就恢复了原状，甚至比刚才还凶，张着血盆大口就往人身上咬。
　　“攻击没用？”夙莲皱眉，反手一刀劈开一只逼近面门的血影，侧身避开一只抓向她咽喉的鬼爪。
　　这些玩意儿虽然没实体，但碰一下就带走一丝生机，发出的尖叫声更是往脑子里钻，吵得人脑仁生疼，神识都跟着晃荡。
　　云蘅手里竹剑轻颤，在身前画了个圆。
　　一道青色剑幕升起，把三人护在中间，血影撞在剑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这东西污人灵力，还攻神识。”云蘅脸色沉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的剑阵撑不了太久，得找源头。”
　　镜辞躲在两人身后，看着四周这些张牙舞爪的鬼东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是召唤出来的邪祟，身上多少得带点血腥气或者阴煞气，可这些东西身上并没有奇怪的味道。
　　不是实体。
　　镜辞强行运转体内仅剩不多的灵力，全部凝聚在双目之中。
　　瞳孔中闪过一丝暗芒。
　　原本漫天乱飞，恐怖至极的血影，在她眼中顿时变了个样。
　　那些狰狞的面孔变得模糊，扭曲的肢体变成了虚线。
　　这些鬼东西虽然还在张牙舞爪，但动作显得僵硬刻板，就像是提线木偶。
　　“不对！”镜辞扯着嗓子大喊，“这不是实体召唤，是幻阵！这是个连环幻杀阵！”
　　“阵眼在哪？”夙莲急问，手里的短刀快挥出残影了。
　　“别催！在找！”
　　镜辞深吸一口气，冷静观察四周。
　　幻术施展的血影，重生需要的能量都有一个源头。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血影，盯着那些能量流动的轨迹。
　　不是中间那个咋咋呼呼的石像。
　　镜辞目光急转，扫过四周墙壁，最终定格在墙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幅巴掌大的壁画。
　　画着个穿红肚兜的胖童子，手里捧着个盘子，脸上挂着一抹极其邪性的笑，眼珠子似乎还在转动。
　　所有的能量流转，最后都汇聚在那个盘子上。
　　“找到了！”镜辞指着墙角尖叫，“那个捧盘子的童子图！那是阵眼！快炸了它！”
　　夙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眸光一凝。
　　那里位置刁钻，正好在血影最密集的地方。
　　“掩护我。”
　　说罢，她脚踩虚空，朝那处极飞而去。
　　原本围攻三人的漫天血影仿佛疯了一般，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血色洪流，撞向半空中的夙莲。
　　云蘅面色肃然，竹剑分化出无数青色剑影，构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墙，卡在血色洪流与夙莲之间。
　　夙莲已至墙角，眼中杀意沸腾，手中紧握短刃，体内剩下的魔气在这一刻全爆了出来。
　　一道乌黑的刀芒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狠狠劈向那个墙角。
　　那画上的童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脸上的邪笑猛地一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竟然想从墙上逃跑。
　　却不及夙莲的刀快。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刀芒落下，那幅童子捧盘图就像镜子一样，瞬间炸开。
　　漫天飞舞的血影扭曲了几下，化作点点红光散了个干净。
　　石台中央的石像颤动起来。
　　阵法连着它的本命，阵眼一破，它的石身立刻裂开无数道缝隙，刺眼的血光直往外冒。
　　石像身体开始崩塌。
　　夙莲落地，眼中一片寒意。
　　她旋身一扭，直冲石台，一把抓住悬在半空的那枚玄灵宝玉，反手把灵玉塞进怀里。
　　另一边，云蘅也没闲着。
　　她看着正在崩塌的石室，还有那些随着架子倒塌到处乱飞的法宝丹药。
　　袖袍一挥。
　　那些无主的法宝，不知名的丹药，几块看着还行的炼器材料，不管好坏，全被卷了起来，像长了眼一样飞进她储物戒中。
　　没几息功夫，便将这里搜刮了个干净。
　　镜辞躬着身子在角落里喘气，余光瞥见这一幕，眼角直抽抽。
　　一个不要命的抢灵玉，一个雁过拔毛包圆全场，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像只有她空着手。
　　随着石像炸成粉末，石台下方露出一条通道。
　　头顶巨石往下砸，整个地下遗迹都在坍陷，地面裂开一道道大口子，像是要把人吞进去。
　　“要塌了。”夙莲一个闪身回到两人身边，拽上快要失力的镜辞，“走。”
　　云蘅率先钻进通道，手中竹剑挥舞，劈开挡路的碎石。
　　夙莲揽着镜辞紧跟其后。
　　三人在烟尘碎石里狂奔。
　　就在她们冲出通道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气浪从后推了她们一把。
　　三人借着这股力道，狼狈的扑了出去。
　　身下是软绵绵的草地，鼻尖全是泥土和青草味。
　　身后不远处，地面轰然塌陷，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扬起漫天尘土，把那个诡异的地下遗迹彻底埋葬。
　　阳光刺眼。
　　镜辞摊开手脚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夙莲坐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怀里温热的灵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云蘅拍掉身上的草屑和灰尘，神识往储物戒里一扫，看着多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满意的点点头。
　　“我说……”
　　镜辞缓过劲来，撑起上半身，看着这两个收获满满的女人，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能不能分我点？”




第279章 分赃
　　镜辞披着夙莲的黑袍，满脸是土，发丝间还夹着几根草，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另外二人。
　　瞧着怪可怜的。
　　夙莲站起身，看向云蘅，刚想开口。
　　云蘅却先一步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她望向远处天际，“有人来了。”
　　地下坍塌动静闹得太大，秘境中的修士正往这里赶。
　　三人情况不容乐观，这时候要是被人堵住，别说宝贝，命都得搭进去。
　　镜辞灵力亏空，一点力气都没。
　　她双手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结果脚下一软，被过长的袍角绊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栽去。
　　离她最近的夙莲下意识伸手托上她的身子。
　　镜辞顺势一倒，脸埋进夙莲怀里，双手搂住那截细腰。
　　夙莲嫌弃的把她脑袋往外推了推，没推开。
　　“路都不会走了？”
　　镜辞没劲头跟她吵嘴，只余求生本能，嗫嚅道：“别、别丢下我，我不想死……”
　　夙莲本来想讽刺两句，听着那带哭腔的声音，又忍了回去。
　　她叹口气，单手勒紧镜辞的腰，让这女人挂在自己身上省点力气。
　　空中人影正在逼近，神识已经扫到地上的三人。
　　“怎么走？”夙莲也是强弩之末，魔气枯竭，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身上还挂着个累赘。
　　云蘅看向二人，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张符箓。
　　夙莲看到那张符箓，微微惊讶。
　　“千里神行符？”
　　这种保命的东西，市面上一张能炒出天价。
　　“方才在地下拿到的，”云蘅轻笑，把手伸向夙莲，“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夙莲扫了一眼那只手，没牵，只攥上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抱紧镜辞。
　　“走。”
　　云蘅手中符箓燃尽。
　　空间扭曲，三人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凭空消失。
　　就在她们消失的下一瞬，一道剑光轰然砸落，将地面劈出一道沟壑。
　　……
　　中州边界，混乱之城。
　　这里是正魔两道的缓冲地带，也是三不管的地界。
　　云蘅带着两人一路急行，直接出了秘境，进入城中。
　　三人落脚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进了房间，镜辞跌跌撞撞朝床榻走去，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床上。
　　柔软的被褥包裹上来，她舒服的哼了声，沉沉阖上眼。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想把脚缩回来，可是腿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那双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硬是把她满是泥土的靴子扒了下来，又把她那条在床沿耷拉着的腿搬回床上。
　　被子被扯过来，盖到下巴。
　　“睡吧。”
　　声音清冷冷的，还有点儿不耐烦。
　　是夙莲。
　　镜辞唇角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张不开嘴，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这一觉，镜辞睡得昏天黑地。
　　梦里乱七八糟，那尊狰狞石像张着血盆大口，漫天碎石往下砸。
　　绝望的时候，总有个黑影挡在前面，背影单薄得像纸，却抗住了一切。
　　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漫天飞雪把世界染得一片银白。
　　此时正值寒冬。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还没回过神，门被推开了。
　　云蘅端着热茶，夙莲抱着手臂跟在后面。
　　夙莲换了身行头。
　　一身紫黑色的劲装，袖口扎紧，腰带勒得极细，显得整个人更加高挑利落。
　　她倚在门框上，神色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生人勿近，熟人也别烦我”的高傲。
　　“醒了？”云蘅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反手掏出一张单子，“正好，分赃。”
　　镜辞眼睛瞬间亮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跳下了床，凑到桌边。
　　桌上、地上，堆满了从地下石室里顺出来的东西。
　　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蘅指着左边一堆：“这些灵草多是阴性，还有这几件能致幻的铃铛，香炉，与合欢宗的路子相辅相成，归镜辞道友。”
　　镜辞乐得合不拢嘴，抓起那个香炉闻了闻，一脸陶醉。
　　云蘅指了指中间一堆散发着寒气和煞气的兵刃，矿石。
　　“这些戾气重，适合魔修祭炼法宝，归夙莲道友。”
　　最后指了指剩下的一堆瓶瓶罐罐。
　　“这些丹药有些年头了，药性不明，我留着慢慢研究，至于这几本残缺的功法，我也收着了。”
　　分配得公平合理，甚至可以说极其细致。
　　镜辞看着那堆宝贝，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趟秘境之行，虽然差点把命丢了，但分到这么多宝贝，值了。
　　夙莲把那堆破铜烂铁收进储物戒，脸色淡淡。
　　那块玉只有一块，没得分。
　　镜辞没提，云蘅也没提。
　　既然没人提，那这事儿就翻篇了，谁拿到算谁的本事。
　　分完赃，三人决定在这城里窝几天，养养伤，避避风头。
　　这一日，镜辞在屋里转了八百圈，最后把那个香炉往桌上一拍，咬咬牙，推门出去找夙莲。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镜辞推门进去。
　　夙莲正盘腿坐在床上调息，周身魔气缭绕。
　　见是镜辞，她收了功，挑眉看过来：“有事？”
　　镜辞反手把门关严实，磨磨蹭蹭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闷了。
　　“那个……我有事跟你说。”
　　夙莲看着她：“说。”
　　“就是之前在暗室里……”镜辞支支吾吾，脸有点红，“跟你双修那个事儿……”
　　夙莲蹙了蹙眉，沉声道：“当初说了，出来之后不要再提这事。”
　　“不是那意思！”镜辞急忙摆手，“我是说那个禁术！它……它有副作用！”
　　夙莲没说话，等着她下文。
　　镜辞低下头，不敢看夙莲的眼睛。
　　“那个禁术是强行把你我二人的力量汇聚到一处，短时间内拔高境界，当时，力量全都汇集到你那里……”
　　她声音越来越小：“这种强行灌顶的法子，对承受方根基损伤特别大……那种情况，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不同意，我就……我就没敢说。”
　　说完，她缩着脖子，等着挨骂。
　　房间静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夙莲嗤笑一声。
　　“就这？”
　　镜辞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夙莲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损伤一点根基，养些年总能养回来。”
　　镜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夙莲抿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当时那种情况，要么死，要么拼一把，能活着出来就是赚了，下下策也是策，总比变成那堆白骨强。”
　　她站在镜辞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咱们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出了这个门，你是正道，我是魔修，谁也不欠谁。”
　　镜辞愣了许久。
　　夙莲开始赶人：“回去歇着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镜辞被推出了门。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夙莲在屋中摩挲着那枚灵玉。
　　损伤根基这种事，她当时就已经感受到了。
　　可那又如何。
　　无论是夺宝，还是获取力量，总要有代价，作为一个魔修，比正道修士更清楚这个道理。
　　这次来寻这枚灵玉，正是为了压制修炼魔功带来的反噬。




第280章 勉为其难
　　镜辞的损伤没那么严重，静心修养一段时日，就已恢复的七七八八。
　　在客栈闷了许久，她实在按捺不住，硬拉着云蘅和夙莲出来透气。
　　“这鬼天气，除了风就是雪，有什么好逛的？”夙莲裹着黑袍，眉头紧锁。
　　她虽不惧寒暑，却极厌恶这种湿冷的黏腻感。
　　“哎呀，姐姐别总板着脸嘛。”
　　镜辞穿着新买的粉色斗篷，像个团子在雪地里蹦跶。
　　“听说城东有个夜市，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去看看嘛！”
　　云蘅撑着青竹伞，挡去一半风雪：“这城中的夜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夙莲冷哼一声，到底没转身回去。
　　三人沿着长街慢行。
　　转过街角，寒风更甚。
　　一处避风墙根下，几个衣衫单薄的孩童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们面前摆着一块破布，放着几个雕刻粗糙的木偶，还有几块河边捡来的彩色石子。
　　这种东西，连垃圾都算不上。
　　路人行色匆匆，无人驻足。
　　孩子们冻得小脸青紫，仍一脸希冀的看着路人。
　　年纪最小的女孩鼻涕冻成了冰凌，努力吆喝：“卖……卖木雕……大姐姐看一看吧……”
　　声音细弱，瞬间被风雪吞没。
　　镜辞脚步一顿，看向那几个小孩，心中不忍，正要摸索储物戒里的灵石。
　　一道黑影比她更快。
　　夙莲停在摊位前，高大身影挡住风口。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那些物件，面无表情，冷得像是要找茬。
　　几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以为挡了这位大人的路，正要磕头求饶。
　　“多少灵石一个？”夙莲开口。
　　小女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伸出一根冻得红肿的手指：“一枚下品灵石……”
　　她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有人来问价，觉得这价格有点高，想要再改口。
　　“全都要了。”
　　夙莲从储物戒中掏出灵石，随手扔在破布上。
　　几个孩子傻了眼，呆呆看着那几枚灵石。
　　三枚中品灵石，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太阳。
　　“拿着滚，别在这碍眼。”夙莲不耐烦弯腰，把那些木雕石子一股脑扫进储物戒，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见身后没动静，她回头瞪了一眼：“还不走？等着我反悔？”
　　几个孩子如梦初醒，小女孩抓起灵石，朝夙莲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拉着同伴欢天喜地跑了。
　　镜辞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看向夙莲。
　　夙莲独自转过街角，走到一处无人暗巷。
　　那里蜷缩着几个正在乞讨的小乞丐。
　　夙莲把里刚买来的木雕和石子全倒出来，连同几块碎灵石，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乞丐面前的破碗里。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一脸嫌弃的走出来。
　　一抬头，正对上躲在墙角偷看的镜辞。
　　夙莲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冷下脸：“看什么？那些木头刻得太丑，看着心烦，扔了。”
　　镜辞眨了眨眼，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她突然冲上去，一把抱住夙莲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姐姐，你怎么这么好啊！”
　　夙莲浑身僵硬，用力想把人甩开：“松手，我不吃这一套，那是垃圾，我只是处理垃圾！”
　　“好好好，是垃圾。”镜辞笑嘻嘻的蹭着她的肩膀，根本不松手，“姐姐连扔垃圾都这么帅！”
　　云蘅在后面收了伞，看着两人纠缠的身影，无奈笑了笑。
　　逛完夜市，三人买了些城中特产的小食与灵酒，回到客栈。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酒，香气四溢。
　　这城中特产灵酒名不虚传，几杯下肚，镜辞脸颊已红得透熟。
　　她趴在桌上，手里晃着酒杯，眼神迷离看着对面：“其实，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下这样的高阶秘境。以前在宗门，师尊宠着我，师姐让着我，快把我养成吉祥物了。”
　　夙莲打趣道：“原来是合欢宗的大小姐。”
　　镜辞打了个酒嗝，声音低下去：“但我不想当吉祥物，也不想做什么大小姐，我想变强，想保护别人。”
　　夙莲靠在椅背上，把玩着那枚不再发光的玄灵宝玉：“想变强就去杀人，去抢。”
　　镜辞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正在添酒的云蘅。
　　“云蘅姐姐，我看你的剑法不错，为什么不加入一个门派？当散修未免也太暴殄天物，若是有宗门扶持，以你的天资，修为进益一定会更快。”
　　云蘅叹道：“宗门常有各种规矩和阶级，我不喜欢被束缚的感觉。”
　　镜辞一拍桌子：“那你不如加入我们合欢宗啊，我们宗内美女如云，平日里的作风也比较随意，不分内门外门弟子，硬性宗规无非就是不能伤害同门，不可强迫同门做对方不愿之事，入了宗，就都是自己人。”
　　云蘅笑着摇摇头。
　　镜辞又说：“瞧你姿容，入了宗门，没准会寻个好道侣，考虑一下嘛。”
　　夙莲在一旁冷嗤：“人家一副正道修士的模样，你非要将人拉去，陪你当妖女？”
　　镜辞朝夙莲大喊道：“都说了，我们不是妖女！你若是厌倦了魔界打打杀杀，不如也跟我回合欢宗？虽然你这脾气坏了点，但我……”
　　镜辞脸颊绯红，盯着夙莲的唇：“我也能罩着你！要是要是你不喜欢找道侣，我……我可以勉为其难……”
　　“勉为其难什么？”
　　夙莲突然放下酒杯，身子前倾，那张冷艳逼人的脸瞬间放大在镜辞面前。
　　她双眼微眯，声音低沉沙哑：“不如你废了一身灵力，随我回魔界当个魔修？做我的，贴身侍女？”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镜辞呼吸停滞。




第281章 好酒，莫要浪费
　　视线想逃，却又不争气的黏在夙莲脸上。
　　漆黑的瞳仁，映着镜辞那张红透了的脸。
　　夙莲身子往后撤开些许距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看着镜辞的反应。
　　不过随口逗个乐子。
　　可看镜辞这副羞赧怔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的模样，倒像是把她的玩笑话当真了。
　　这些日处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合欢宗出来的，脑回路果然清奇。
　　寻常修士修道，想的无不是如何变强，如何求得长生，如何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
　　可眼前这位合欢宗大小姐，满脑子都是漂亮姐姐，好看道侣。
　　也不知道合欢宗那群老东西怎么教的徒儿。
　　成天情情爱爱，也不怕哪天死在人肚皮上。
　　过了好半晌，镜辞回过神，抓起面前的酒杯猛灌了一口，借着酒劲小声道：“我才不要做你的侍女。”
　　“哦？”夙莲指尖闲闲转着酒杯，继续逗她，“不做侍女，那你想做什么？”
　　镜辞放在桌上的手蜷起，拇指指尖用力掐了一下食指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呼出一口酒气，撇着嘴道：“我伺候不来人，做不得侍女！我在宗门里，连叠被子都是师姐帮忙的！”
　　夙莲轻笑出声：“看出来了，别说伺候人，让你端个茶，估计都能把茶壶扣人脑门上。”
　　镜辞感觉自己被看扁了，涨红着脸反驳：“这种小事我还是能做好的！”
　　“是么？”
　　夙莲眉梢微挑，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她单手支着下颌，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腕骨。
　　空了的酒杯被她随意往前一递，停在镜辞面前，无声挑衅。
　　镜辞盯着那只手，喉咙发干，拿过桌上的酒壶，为那空杯斟酒。
　　酒线细长，晶莹剔透。
　　可镜辞的心思早就不在酒杯上了，魂儿仿佛被那截腕骨勾了去，没留意酒液的高度。
　　酒水漫过杯沿，她浑然未觉。
　　清冽的酒液淌过夙莲修长的指节，沿着青筋蜿蜒而下，湿了冷白的腕骨，滴滴答答落在桌上。
　　被酒水浸透手，在暖黄的烛光下，竟莫名生出一种充满色气的润泽。
　　夙莲唇角渐起笑意，静静看着她，任由酒水从手腕滴落。
　　说她傻吧，之前还能用幻术把人耍得团团转。
　　说她聪明吧，这会儿连个酒都倒不明白。
　　这人身上有股子没被世道毒打过的甜腻气，想来是从小被呵护着，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这样的人若生在魔界，怕是活不过三日。
　　一声酒杯轻磕在桌面的轻响，将镜辞的注意力拉回。
　　云蘅放下酒杯，轻声提醒：“好酒，莫要浪费。”
　　镜辞慌忙收回酒壶。
　　热意从耳根瞬间蔓延到脖颈，连锁骨处都泛起了一片绯红。
　　方才倒酒时，她不可避免想到了被困在暗室中发生的事。
　　那种被侵入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身体里，随着酒意隐隐躁动。
　　那双手蛮横的扣住她的腰肢，不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再冷的女人，吐出的气息也是灼热的，从体外烧到内里，把五脏六腑都烫得发颤。
　　夙莲将那杯斟满的酒端至唇边，长睫下的眼眸，望着漫到杯沿的酒液，迟迟未曾饮下。
　　眸光流转，斜睨着身边快要熟透的女人。
　　“这么盯着我……”寡淡的嗓音，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语调，不经意问道，“你不会，真对我有意思吧？”
　　镜辞心尖猛地一颤，那点旖旎心思被戳破，慌乱间欲盖弥彰，想去端酒，却碰到了盘上的筷子。
　　筷子弹跳起来，一只落在桌上，另一只蹦到地上。
　　镜辞连忙弯下腰去捡，借此躲避那道视线。
　　夙莲小抿一口酒，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情颇好：“正魔不两立，这话谁说的？”
　　镜辞攥着捡回来的筷子，抿紧了唇。
　　那是她没见过夙莲容貌时说的。
　　她以为魔修都是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谁知道魔修长这样啊！
　　“那……那话不作数了。”
　　镜辞清了清嗓子，自个击碎了先前的言论：“魔修，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坏，你今日在城中帮那些孩子，我都看到了，你其实是个好人。”
　　“帮？”
　　夙莲放下酒杯，笑意骤冷：“你觉得施舍人几块灵石，就是在帮人么？”
　　她身子后仰，修长的双腿交叠，下巴朝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轻轻一点。
　　“这是哪儿？中州和魔界的交界处。那些野孩子，十个有九个是从魔界逃出来的孤种，没本事，没依靠，这个寒冬就是她们的死期。”
　　“几块灵石能干什么？能让她们立地飞升，脱离苦海？”
　　“她们的下场，只会是被人抢走灵石，再被更强的人抓去，干些更不入流的肮脏勾当。运气好的，冻死在这个冬夜里，反倒算是一种解脱。”
　　“这种人，这些事，我见过太多，想帮她们？除非把这世道翻个底朝天，把规矩砸烂了重写。”
　　“你在合欢宗，只想着如何谈情说爱，风花雪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一无所知。”
　　夙莲扯了扯嘴角，“我家府中日日设宴，歌舞升平，若你随我来魔界，我带你体验一番，如何？”
　　镜辞没有接话，内心犹豫。
　　她有几分动容，想要随夙莲去往魔界，去看看不同于中州的天地。
　　夙莲盯着她的脸，嘲弄道：“只是那里可没有你喜欢的花前月下，仅有你从未见过的尸山血海，战火纷飞。”
　　“我曾有个姑母，小时候最疼我，前天还抱着我，送了我长命锁，说保平安，结果没两天，她战死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府里的宴席一刻未停，只是把祝酒词换成了悼词。那天我就明白，这一桌桌的山珍海味，指不定就是给我们自个儿送行的断头饭。”
　　夙莲的语气依旧冷淡漠然。
　　“安稳的日子，是用血亲尸骨换来的，你可懂这种感觉？战乱、血腥、背叛，这就是魔界。”
　　“在那里，没有对错，只有强弱。你强，你就是道理，你杀人放火也是对的，你弱，你连活着都是错。”
　　“想变强，想保护人，靠你那点撒娇卖乖的本事可不够。不想被人当菜下酒，你就得先学会做那个握刀的人。”
　　云蘅叹了口气，在一旁默默添酒。
　　夙莲起身，冰冷的指尖点了点镜辞滚烫的脸颊。
　　“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么？小镜辞。”
　　镜辞被指尖冰凉的温度激得一颤，却没躲。
　　她看着夙莲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意，心中的恐惧被酸涩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沉默片刻，忽然张开双臂，抱上了夙莲的身子。
　　“你别回魔界了。”她的声音闷在夙莲肩头的衣料里，“你同我去合欢宗，在那里，没人敢欺负你，你也不用天天想着什么断头饭。”
　　酒意上头，镜辞不做思考，话语与动作皆出自本能。
　　她抱得很紧，双臂扣着夙莲柔韧的腰肢。
　　夙莲能感受到腰上的手臂在收紧。
　　真是酒壮怂人胆。
　　“松手。”她冷冷道。
　　镜辞非但没松手，反倒把发烫的脸在对方肩上里蹭了蹭。
　　“找死。”
　　夙莲眼底掠过一丝暴戾。
　　她没那个耐心去哄一个醉鬼。
　　抬手扣上镜辞的肩膀，没用魔力，只用纯粹的肉身力量，毫不留情的往外一推。
　　镜辞向后踉跄数步，脚下虚浮，小腿绊上身后的椅凳，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夙莲走到她面前，靴尖停在距离她手边仅半寸之处，声音冷淡：“收起你那套泛滥无用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镜辞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仰起头，视线穿过几缕散乱在额前的发丝，一眨不眨的看着居高临下的夙莲。
　　对方的眼睛里满是厌恶与抗拒，却唯独没有杀意。
　　这女人真奇怪。
　　嘴上说着狠话，行动上把人推得远远的。
　　可就在不久前，也是这双手，在街边买下了那堆毫无用处的破木头，还扔下了那些孩子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款。
　　若她当真冷血无情，方才推开自己时，大可以一道魔气震碎自己的心脉，而不是仅仅让她跌个不痛不痒的跟头。
　　这哪里是高傲与冷漠？这分明是另一种别扭的尊贵。
　　明明是个坏女人，偏要掺几分好。
　　这才是最要命的。
　　完了。
　　镜辞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以前是馋对方的脸，现在连这坏脾气都想一并吞了。
　　“看什么？摔傻了？”夙莲被她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镜辞抿着唇，没有收回视线。
　　脑子转了几圈，决定豁出去。
　　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先前那种怂包怯懦的气场散了个干净。
　　借着那股酒劲，站在夙莲面前，明目张胆盯着她。
　　身量比夙莲矮了半个头，气势上本是输了一大截。
　　她却单手撑在桌沿上，用力踮起脚尖，强行让自己的视线与夙莲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齐。
　　呼吸间，那股淡淡的果酒甜香喷洒在夙莲下颌上。
　　镜辞盯着对方漆黑的瞳仁，认真道：“夙莲，我要跟你打个赌。”
　　夙莲嫌弃的后退半步，避开那扑面而来的酒气。
　　“赌什么？赌你能不能在我的威压下撑过三息？还是赌我敢不敢现在就把你从这窗户扔出去？”
　　镜辞气势冲冲：“就赌你今日扔下的那三枚中品灵石！赌那几个孩子是否能守住这笔横财！赌她们哪怕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混乱之城，也能靠着这笔灵石，想办法熬过这个冬天活下去！”
　　夙莲闻言，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是不可理喻的幼稚。
　　她避开镜辞的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
　　“这里是中州边界，三不管的地界。三枚中品灵石，对于那些炼气、筑基的低阶散修，是十足的诱惑，不出今晚，那几个小崽子就会彻底消失，尸骨无存。”
　　镜辞倔强的抬起下巴：“如果她们活下来了呢？如果她们比你想象的要聪明，要坚强呢？”
　　她双手按在桌面上，靠近夙莲，垂落的发丝落在对方肩上。
　　“条件是，我们都不许插手干涉，只能远远旁观。若是她们活下来了，就算我赢，若是她们熬不过这个寒冬，就算你赢。”
　　夙莲看着镜辞那副不知天高地厚，却又异常执拗的样子，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反正修养的日子无聊透顶，既然这小傻子非要送上门来找虐，不成全她，倒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有点意思。”夙莲指尖轻叩杯壁，“既然是赌局，总得有彩头，你若是输了，当如何？”
　　“若是我输了，”镜辞带着破釜沉舟的豪气说道，“我就随你回魔界！任你差遣！”
　　夙莲嗤笑出声，侧头上下打量了镜辞一番，最后摇摇头，满脸嫌恶。
　　“这算什么彩头？你还真想去魔界？我可不要只会撒娇卖痴，中看不中用的吉祥物。”
　　镜辞被她的话噎住：“那、那你想要什么！”
　　夙莲稍作思索，捏着酒杯悠悠开口：“若你输了，把你前些日子在秘境里分到的那份宝贝，连同你储物戒里所有的灵石、法宝、丹药，一件不留，全部给我。”
　　镜辞愣了下，这是要让她倾家荡产啊！
　　但转念一想，若是赢了……
　　“好！全给你！”镜辞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轻响，“但若是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夙莲漫不经心道：“随你回合欢宗之类的，免谈。”
　　“不是这个。”镜辞深吸一口气，借着酒胆，再次凑近了些。
　　她看着夙莲那张冰雕玉琢的脸，看着那薄情的唇瓣。
　　“若是我赢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若我赢了，我要你……再与我双修一次。”
　　窗外风雪骤急，拍打窗棂，砰砰作响。
　　正在一旁看戏的云蘅，刚送到嘴边的酒杯顿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镜辞，又看了一眼夙莲，只觉今晚这场大戏看头十足。
　　夙莲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砰的一声，将杯子捏碎。
　　她着实没料到，这小东西竟有如此胆量，敢提出这般直白又荒唐的要求。
　　她盯着镜辞那张红得快要滴血，却又死死撑着不肯退缩的脸。
　　半晌，她甩开手中碎瓷，幽暗的目光与镜辞对视，无形的压迫感蔓延。
　　“呵，合欢宗……果然名不虚传。”




第282章 赌约
　　“你觉得我会同意么？”夙莲怒极反笑，笑声阴恻恻的。
　　她提出的对赌报酬，不过是身外之物。
　　而镜辞提出的双修，可以说是在冒犯她，更是不知死活的轻视。
　　“拿你那点破烂家当，就想换我伺候你一回？镜辞，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镜辞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听起来很过分，可她没有退缩，眼中满是坚持。
　　夙莲伸出手，捏上镜辞下颌。
　　指腹收紧，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这脆弱的下颌骨。
　　“既然要赌，那便赌个大的，若你输了，那些破烂我一样不要。”
　　夙莲在对方那双醉意朦胧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阴鸷危险。
　　“我要你的命。”
　　“像你这种细皮嫩肉的金丹期正道修士，大补。正好我养的那头魔兽最近嘴刁，拿你去喂它，没准能让它长几分本事。”
　　镜辞下颌被捏的生疼。
　　她盯着夙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的意思。
　　“好！若我输了，我就去当魔兽的口粮，绝无怨言！”
　　夙莲捏着她下颌的手指一僵。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为了那档子事，连命都不要了？
　　夙莲松开手，心中莫名烦躁。
　　“立誓吧。”镜辞催促，生怕夙莲反悔。
　　夙莲不认为自己会输。
　　在这种地方，别说三块中品灵石，就是一块下品灵石，都足以让那些亡命徒在深夜里把那几个小崽子的喉咙割断。
　　不出三日，这蠢货就会输得底掉。
　　立完誓，镜辞心中松了口气。
　　谁说她是色欲熏心？
　　她是贪图美色不假。
　　只是夙莲根基受损的事，她一直记挂着。
　　作为合欢宗宗主亲传弟子，她修习过多种双修功法，其中就有一道能温养身子的功法。
　　她想要借用这种法子，在与夙莲双修之时，帮她恢复受损的根基。
　　夙莲这人心气儿高，若是直接说帮她疗伤，只怕会被这女人一脚踹飞。
　　唯有这种看似荒唐的“交易”，才能让她不得不接受。
　　镜辞伸手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就灌。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她喝得急，呛得咳嗽起来，却不肯停。
　　夙莲皱眉，冷哼一声：“还要借酒壮胆？”
　　镜辞放下空壶，用袖子抹了把脸。
　　她趴在桌上，侧过头看夙莲，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
　　“我高兴。”她笑着说，声音有些飘。
　　夙莲别开视线。
　　镜辞的手扯了扯夙莲的衣袖，“我就是高兴，你肯跟我赌。”
　　夙莲无情抽回衣袖。
　　手落了空，镜辞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去抱夙莲的手臂。
　　云蘅轻轻放下酒杯，“夜深了，我有些乏，先回房歇息。”
　　她起身，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镜辞正抱着夙莲的胳膊，整个人歪在她身上。
　　云蘅的视线与镜辞对上。
　　镜辞飞快的眨了下眼，眼神清明了一瞬。
　　云蘅神情未变，推门走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淹没在风雪声中。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镜辞得寸进尺，整个人往夙莲怀里靠。
　　夙莲抬手抵住她的肩：“滚开。”
　　“我不滚。”镜辞双手缠上她的腰，“姐姐身上好凉快，舒服……”
　　“回你自己房里去，我也要歇息了。”
　　“我没力气，动不了了。”
　　夙莲冷着一张脸。
　　身上的女人真是像撒娇的猫，粘人的狗，烦人得很。
　　“镜辞。”
　　“嗯？”
　　“你当真不怕死？”
　　“当然怕。”镜辞小声说，“我怕得很，只是……”
　　“你给了那些孩子灵石，就是给了她们希望。”
　　“或许这份善举没有实质性的回报，又或许那些孩子就算活下来，日后也不会记得你。但这可以证明，你是个好人，你能帮到她们。”
　　夙莲觉得荒唐。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镜辞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夙莲，我告诉你个秘密。”
　　“不想听。”
　　“那好吧，我不说了。”
　　镜辞手往上挪，大胆搂上她的脖颈。
　　夙莲受不了这种过分亲昵的肢体接触，抓上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镜辞的手腕很细，皮肤温热，能感受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镜辞。”夙莲的声音沉了下去，“松开，回去睡觉。”
　　“不松。”镜辞反而贴得更近。
　　窗外风声又紧了些。
　　“我不想回去，一个人冷清清的，没意思。”镜辞靠在她怀里，“我要在这儿睡。”
　　“这是我的房间。”
　　“我不管，我就要在这里睡。”
　　镜辞火速闭上眼，呼吸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夙莲低头看她，只能看见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
　　等了半天，见这女人没有反应，夙莲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镜辞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走到床边，把人放下，拉过被子盖好。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蜷缩起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赌约已立，天道为证。
　　夙莲现在该想的，是如何确保自己赢下这一局，或者说，如何确保那几个孩子活不过这个冬天。
　　镜辞把希望寄托在人性之善上。
　　而她却见过太多人性之恶。
　　三枚中品灵石，对那几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催命的符咒。
　　她该冷眼旁观，等镜辞输掉赌约，乖乖奉上性命。
　　夙莲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
　　瓷壁冰凉，寒意渗入掌心。
　　床上的女人真不要脸。
　　就这么霸占别人的床，睡颜安宁，毫无防备。
　　夙莲没有赶人，只当是将死之人在无理取闹。
　　那几个孩子在这种地方，怎可能活得过这个冬天？镜辞为什么要同意对赌？
　　熄了屋中的烛火，夙莲静静坐在桌边。
　　床上的镜辞并没有真的睡着。
　　她慢慢睁开眼。
　　赌约成立的那一刻，镜辞就知道自己押上了一切。
　　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偷偷地，把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那个悄然离场的人身上。
　　云蘅走时，镜辞无声与她对视。
　　她没有出言恳请云蘅帮她，但她知道，云蘅也是个好人。
　　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散修姐姐，总在关键时刻显出不凡。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在这座吃人的城里护住几个孩子，那一定是云蘅。
　　这是她藏在心底的盘算。
　　夙莲不会插手，她也不能插手，但云蘅可以。
　　镜辞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赌局已经开始。
　　而她，势必要赢。
　　……
　　风雪呼啸。
　　云蘅离开夙莲的屋子，在夜中出了客栈。
　　她撑着青竹伞，步履轻盈，踏雪无痕，一路行至城东最破败的贫民窟。
　　那是一片被遗弃的角落，连风雪都比别处更冷几分。
　　云蘅站在一处漏风的窝棚外，透过破败的窗棂朝里看去。
　　屋内没有光，只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稚嫩的低语。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那块充当门板的烂木头。
　　“谁？！”屋内传来惊恐的低喝。
　　云蘅没有回答，推门而入。
　　指尖轻弹，一道柔和的灵光亮起，照亮了屋内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五个孩子。
　　为首的那个孩子瞧着有十二三岁，手里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将妹妹们护在身后，盯着踏入屋中的云蘅。
　　当她认清来人时，诧异道：“是、是你！”
　　给灵石那位姐姐的同伴。
　　见到是她，女孩眼中的惊讶迅速转为惊惧。
　　果然，给了灵石又要抢回去。
　　这就是这些修士的恶趣味吗？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怀里三枚中品灵石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大人饶命！灵石都在这儿！我们没敢花，求您放过我们！”
　　其余几个孩子见状，也跟着跪下，抖如筛糠。
　　云蘅看着这一幕，眼中情绪复杂，但很快被冷静取代。
　　“起来。”
　　孩子们不敢动。
　　云蘅走到她们面前，嗓音温和：“我不是来抢灵石的。”
　　女孩抬起头，满脸茫然。
　　云蘅垂眸看向地上的几道人影：“这三枚中品灵石，你们花不出去。”
　　女孩垂下眼睫，望着手里的三枚灵石。
　　她当然知道这些灵石花不出去。
　　若是被人看见这三枚灵石，明日她们几人的尸体就会出现在臭水沟里。
　　云蘅手掌一翻，取出三百下品灵石。
　　“我用三百枚下品灵石，换你这三枚中品灵石。”
　　女孩捧着三枚灵石，怔怔望着她。
　　云蘅看她们愣在原地，蹲下身子，将灵石放在地上。
　　随后指尖稍动，剑气划过，灵石发出碎裂的脆响。
　　她从女孩手中拿走三枚中品灵石，站起身。
　　“完整的下品灵石依旧惹眼，只有这种碎灵石，才更适合你们。”
　　她看了一眼那个年纪最大的孩子。
　　“怎么活下去，不用我教你了吧？”
　　女孩回过神，将那一地碎灵石攥在手中。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姐姐深夜冒雪前来，竟是为了帮她们。
　　眼眶一红，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不用，我知道怎么活！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余下的孩子们跟着磕头，嘴中不停喊着“谢谢”。
　　云蘅受了这一礼，转身退出屋门，撑开青竹伞，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次日清晨，镜辞顶着宿醉欲裂的脑袋，硬是把一脸不耐烦的夙莲从屋中拽出来。
　　“这么急着去给那些人收尸？”夙莲裹紧了黑袍，没好气的嘲讽。
　　“她们才不会死！”镜辞笃定。
　　两人来到街角暗处。
　　寒风凛冽，那几个孩子缩在避风墙根下，面前摆着那块破布，上面堆着没人要的烂木头。
　　夙莲双手抱臂靠在墙边：“哼，算她们命大。”
　　“那可不，她们的命大着呢。”镜辞笑眯眯的盯着那个最小的孩子。
　　那小孩怀中多了一个做工粗糙的小暖炉，虽然破旧，却散发着袅袅热气。
　　接下来的几日，这种“监视”成了两人的日常。
　　夙莲嘴上说着无聊透顶，骂镜辞是吃饱了撑的，可每日镜辞来敲门时，她总是穿戴整齐，从未缺席。
　　两人就像是这混乱之城里最闲的看客，躲在暗处，看那几个孩子为了生存挣扎。
　　她们看到这群孩子分批去城中巷子里，找那些卖黑面馒头的摊贩。
　　孩子们演技精湛，为了半块碎灵石跟摊贩哭穷卖惨，讨价还价半天，活脱脱一副穷酸样。
　　“啧，还挺会演，那馒头硬得都能砸死狗，也亏她们吃得下去。”夙莲看着这一幕，冷冷点评。
　　镜辞蹭到夙莲身边，笑道：“姐姐若是心疼，不如咱们去买点肉包子送过去？”
　　“谁心疼了？我巴不得她们噎死。”
　　下午风雪骤大，到了平日返回客栈的时辰，夙莲却没直接离去。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一路跟着几个小崽子，见她们安全回到住处，才同镜辞回去。
　　这日午后，夙莲独自一人出了客栈。
　　她跟踪年纪最大的孩子，到了一处偏僻的药铺前。
　　那女孩的妹妹发了高烧，急需草药医治。
　　夙莲站在屋檐阴影下，看到孩子手中递出去的碎灵石，终于察觉到异样。
　　那块碎灵石稍大，切口平整，断纹清晰，绝非自然碎裂。
　　反倒像是被一种锋利的力量瞬间震碎。
　　夙莲眯起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
　　好啊，这两人，果然没一个老实的！
　　回到客栈，夙莲一脚踹开了云蘅的房门。
　　云蘅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夙莲杀气腾腾闯进来，温和一笑。
　　“夙莲道友回来了，可要喝茶？”
　　夙莲冷笑一声，将一块从药铺那里换来的碎灵石拍在桌上。
　　云蘅拿起那块灵石看了看，赞许的点点头：“剑气内敛，力道均匀，碎而不粉，好剑法。”
　　“云蘅。”夙莲指着那块灵石，“这就是你们正道修士的手段？想要靠作弊来赢？”
　　云蘅提起茶壶，给夙莲倒了一杯茶。
　　“夙莲道友此言差矣，那晚你与镜辞对天道起誓，誓约中只以此二人为限，并未规定旁人不可插手。”
　　“我既未立誓，也未参与赌局，仅是见不得人间疾苦，偶尔做些善事积攒功德。”
　　她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满是坦然：“既是如此，那我的举动，何来作弊一说？”
　　“你——！”夙莲怒指云蘅，“强词夺理！”
　　这女人平日里一副温吞吞的老好人模样，没想到钻空子钻得这么理直气壮。
　　云蘅笑了笑，并不辩驳，只道：“兵不厌诈，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况且……”
　　她话语稍顿，目光深邃。
　　“其实夙莲道友，也不希望那些孩子真的死在冬日里，不是吗？”




第283章 出气
　　云蘅这番话，说的真是有水平。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让人难受得紧。
　　夙莲那一肚子的邪火，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两人，一个在那装圣人，一个在那扮傻子。
　　居然真让她在这个阴沟里翻了船。
　　夙莲没再废话，转身就走，那一身戾气把门扇撞得哐当作响。
　　出了云蘅屋门，她脚步没停，直奔隔壁。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瞬间归于死寂。
　　夙莲冷笑，抬脚踹开门。
　　门扇巨震，粗壮的门栓发出一声脆响，当即断成两截，木茬子崩了一地。
　　屋内。
　　镜辞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结印，背挺得笔直，甚至还屏住了呼吸，一副入定修行的模样。
　　然而微微发颤的睫毛，和鬓角淌下的冷汗，出卖了她此刻慌乱的内心。
　　她早就听到了隔壁的动静，知道夙莲发现云蘅帮了那些孩子，这会儿正努力思索如何解释。
　　夙莲几步跨过去。
　　她看着镜辞额角滑落的那滴汗，眼底的戾气更重了些。
　　一只冰凉的手卡住镜辞的后脖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崽子，直接把人从床上提溜到了半空。
　　“姐姐听我解释——”
　　“去跟冥主解释吧。”
　　夙莲身形一闪，撞碎了二楼的雕花窗棂，裹挟着一身煞气冲入风雪之中。
　　寒风混着雪渣子灌进嘴里，镜辞被呛得翻白眼，想求饶都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脚下的房屋飞速倒退，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荒凉惨白的雪地。
　　城外十里，乱葬岗旁的荒坡。
　　夙莲骤然停步，手臂一挥。
　　镜辞被狠狠掼在雪地里，后背砸在冻硬的土块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短刀铮的一声，刀刃贴着她的脸颊插进雪里，雪沫溅了满脸。
　　镜辞想要支起身子的手僵住，一动不敢动。
　　“小镜辞，你可以啊。”
　　夙莲站在几步开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
　　“连云蘅那种假正经都能被你拉下水。怎么，觉得耍我很有成就感？看我为了几个必死的小崽子跑前跑后，是不是心里乐开了花？”
　　镜辞听着这凉飕飕的语气，打了个冷战。
　　“姐姐，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这真不赖我……”镜辞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往后挪，试图离那把刀远点，“我没想耍你，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耍你……”
　　夙莲冷哼，手指微动。
　　插在地里的黑刀受到感召，铮的一声弹起，带着一捧冻土，直奔镜辞面门。
　　镜辞头皮一炸，顺势往左边一滚。
　　原来趴着的地方积雪炸裂，泥土翻卷，赫然多出一道深沟。
　　若是晚半分，她脑袋都要被刀开了瓢。
　　镜辞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顾不得什么形象，连滚带爬往雪坡下窜。
　　“跑什么？刚才在屋里装死不是挺能耐吗？”
　　夙莲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每一刀都落在镜辞脚后跟极近的地方，稍慢半分就要断腿。
　　镜辞狼狈的在雪地里打滚，身上那件水蓝色法衣被刀气割得破破烂烂，发髻也散了，满头青丝糊了一脸。
　　她看得出来，夙莲这是在撒气，要是真想杀她，第一刀就抹了脖子了。
　　她哪敢还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夙莲瞧着这人在雪地里抱头鼠窜求饶的样子，脸上渐渐起了笑意。
　　刀锋虽未见血，但腾腾杀气却没打折扣。
　　镜辞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冤。
　　“那都是云蘅姐姐自愿做的，我没有强求她！想必是她人美心善，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这才……”
　　夙莲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褪了下去，心中火气更甚几分。
　　“既然她那么好，心那么善，你大可去找她双修，找我这个魔修做什么？我这种人，只会杀人放火，可不会什么积攒功德！”
　　话音方落，刀势陡然凌厉。
　　镜辞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一缕发丝被锋锐的刀气削断，飘飘荡荡落在雪地里。
　　镜辞不跑了，也跑不开了。
　　黑刀悬在她眼前三寸之处，刀尖还在微微颤动。
　　夙莲几步逼近，靴子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发出嘎吱声响。
　　“怎么不跑了？不是喜欢好人吗？滚去找你的云蘅，别在我眼前晃悠。”
　　镜辞大气不敢喘，心中慌乱不已，心一横，干脆闭上眼，双手抱着脑袋大喊：“我不要好人！我只要你！”
　　夙莲握上刀柄，锋刃抵在对方眉心，再进一点，便能直接穿进她的脑袋里。
　　镜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不管不顾的继续吼：“云蘅再好也不是你，我就喜欢你这种坏的，我就想跟你双修！我认输！灵石给你，法宝给你，命也给你！别打我了！”
　　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回荡，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
　　夙莲盯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只会瞎嚷嚷的女人，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莫名其妙就灭了个干净。
　　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是什么混账道理？
　　怕死怕成这副德行，不知羞耻的话倒是张嘴就来。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真想切开看上一看。
　　夙莲盯着她瞧了半晌，眼底翻涌的杀意渐渐退去，最后化作一声极其烦躁的“啧”。
　　手腕翻转，悬在镜辞眉心的短刀化作一缕黑雾，消散在风中。
　　她抬脚踢了踢镜辞的小腿。
　　“没一点儿出息。”
　　耳边没了那渗人的嗡鸣声，镜辞这才试探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见刀收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呼出一团团白雾。
　　还好。
　　这坏女人就是吃软不吃硬。
　　夙莲没再搭理她，转身往回走。
　　镜辞连忙爬起来，胡乱拍打着身上的碎雪，快步追上去。
　　“姐姐……你、消气了？”
　　夙莲脚步不停，侧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眼中三分嫌弃，七分无语。
　　规则就是规则，漏洞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既然已经对天道起誓，誓言未破，便不可反悔。
　　这蠢货虽然用了下三滥的手段，但也确实抓住了誓言的漏洞。
　　只能算自己倒霉，信了这两个女人的邪。
　　镜辞全当看不见那眼神里的嫌弃，厚着脸皮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勾住夙莲的衣袖。
　　“姐姐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我会心疼的。”
　　夙莲一把甩开，径直走向城门方向。
　　“夙莲姐姐，你想不想喝酒？我屋里还有两坛酒，回去陪你喝好不好？”
　　“谁要喝你的酒。”
　　“那我喝你的也行啊……”
　　十里之外的高坡上，风雪未歇。
　　云蘅撑着青竹伞，笑着望向雪地里那一前一后的身影。




第284章 少废话
　　冬去春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屋檐下的冰棱化作春水滴答落下，街角的枯枝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客栈二楼，窗扇半开。
　　夙莲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冷透的茶杯，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杯上，而是越过窗棂，投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那几个曾被她断言“活不过冬天”的小崽子，此刻正蹲在街角最避风的地方。
　　她们面摆着几个做工粗糙的木雕。
　　最大的那个女孩正举着一只木刻的小老虎，跟一个过路的散修唾沫横飞推销着。
　　那散修被缠得烦了，丢下一枚下品灵石，拿走了那个丑得要命的老虎。
　　女孩欢天喜地的把灵石塞进怀里，几个孩子缩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
　　“啧。”
　　夙莲指尖轻敲窗棂。
　　按照那日的赌约，她输了。
　　这几个小崽子不但活下来了，甚至还活出了几分人样。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像是在犹豫。
　　夙莲没有出声。
　　她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那扇门。
　　她倒是想看看，这人在门口能磨蹭到什么时候。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门外的人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夙莲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镜辞那张脸探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
　　只是此刻眼神有些飘忽，手里绞着衣角，脸颊上带着两坨未褪的红晕，一步三挪的蹭进了屋。
　　“姐姐……”镜辞软软唤了一声。
　　夙莲挑眉：“在门口转悠了八百圈，就为了喊我一声？”
　　“哪有八百圈……”镜辞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指着窗外没话找话，“那个，春天到了，花都开了，真好看。”
　　夙莲冷冷道：“我不瞎。”
　　镜辞被噎了一下，扁了扁嘴，又往前蹭了两步，小心翼翼试探：“姐姐，冬天过去了。”
　　“嗯。”
　　“那几个孩子……还活着。”
　　“看见了。”
　　镜辞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抬头看向夙莲：“那咱们的赌约……”
　　夙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觉得好笑。
　　这女人，平日里嘴上花花得厉害，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怂得像只鹌鹑。
　　夙莲站直身子，走向镜辞。
　　随着她的逼近，镜辞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
　　夙莲伸出手，撑在镜辞耳侧，将人圈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她微微俯身，漆黑的眸子盯上镜辞慌乱的视线。
　　“怎么？怕我赖账？”
　　镜辞拼命摇头：“不怕不怕，姐姐一言九鼎，肯定不会赖账。”
　　“既然知道我不赖账，那你抖什么？”
　　“我、我是激动的……”
　　夙莲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愿赌服输。”她仰头饮尽杯中茶，“不过是陪你睡一觉，也没什么大不了。”
　　镜辞脸“轰”的一下红透了，结结巴巴反驳：“什、什么叫睡一觉！那是双修！是正经的大道修行！”
　　“行，大道修行，”夙莲冷笑一声，“今晚，去我房里，还是去你房里？”
　　镜辞长睫慌乱眨动，深吸一口气。
　　“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敢了？不敢就作罢。”
　　“谁说我不敢！今夜我来找你！”
　　入夜。
　　月色正好。
　　床头一盏孤灯摇曳。
　　镜辞如约而至。
　　她一进屋，夙莲就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味道。
　　很淡，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安神的药草香，不是平日里那种脂粉味。
　　为了今晚，镜辞也是下了血本。
　　身上穿的里衣是上好的鲛纱，轻薄透气，还用了特制的昂贵熏香。
　　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更显风情。
　　夙莲坐在床边，看着她这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散了不少。
　　算了，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是双修一场。
　　她不废话，抬手解开了腰间的束带。
　　黑袍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夙莲动作利索，几下便将上身衣物褪去大半。
　　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视野中。
　　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
　　镜辞刚想凑过去说什么俏皮话，视线一触及那道疤，整个人僵住。
　　在暗室中，两人皆未完全褪去外衣。
　　镜辞这是第一次见到这道疤痕，一时看得愣了神。
　　“怎么？吓到了？”
　　夙莲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疤，语气淡淡：“魔修的身子，可没你们正道修士那么金贵好看，你要是嫌弃……”
　　“好看！”镜辞的声音有点哑，目光全凝在那道疤痕上，“我不嫌弃！”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颤巍巍的触上那道伤疤。
　　夙莲皱了皱眉，拍开她的手。
　　“发什么愣？”
　　她受不了这种奇怪的气氛，抬脚蹬上镜辞小腿，力道不重。
　　“赶紧脱衣服，不是要双修吗？磨磨蹭蹭等到天亮？”
　　“哦、哦！”
　　镜辞被蹬得回过神，手忙脚乱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随着两人的衣衫落地，屋内的温度也跟着升了起来。
　　镜辞爬上床，跪坐在夙莲面前。
　　虽然有过一次，但这次感觉和之前大不相同。
　　先前那是生死攸关之际，稀里糊涂就结束了。
　　没想到如今面对夙莲，她竟然有些紧张。
　　“那个……姐姐……”
　　“又怎么了？”
　　“我、我那个功法，可能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嗯……特殊。”
　　夙莲不耐烦，拽过她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己。
　　“少废话，赶紧做。”




第285章 不能。
　　夙莲第一次仔细看镜辞的脸。
　　好看的桃花眼眨动不停，勾人得紧。
　　皮肤细腻，滑嫩水灵，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合欢宗弟子，别的本事不好说，养颜驻容倒是修到了家。
　　指尖摸上这张脸，捏了捏。
　　镜辞抿着唇，没有躲。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飘向夙莲肩颈下方。
　　修士身上很少会留疤。
　　修仙界灵丹妙药多的是，想要祛除身体上的痕迹，不是难事。
　　“这道疤痕，”镜辞轻声问，“是怎么留下的？”
　　夙莲松开捏她脸的手，随意道：“与人夺宝，技不如人，被砍的。”
　　这道疤痕对她来说是教训。
　　作为魔修，必须步步为营，若当初再偏一些，对方的刀就不会砍在身上，而是划开她的喉咙。
　　“很帅气。”
　　镜辞探出脑袋，凑近她的身体，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道痕迹。
　　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夙莲浑身一僵。
　　痒意从左肩蔓延开，她皱起眉，抬手将人按回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镜辞缩动肩膀，含情的桃花眼眨了眨，蒙上一层雾气。
　　她摆出一副即将要被人欺负的样子，声音软糯：“一会儿……能轻一点么？上次有点疼。”
　　“不能。”夙莲冷声道，“受不住就滚。”
　　“好叭。”镜辞两条光溜溜的手臂缠上来，勾住夙莲的脖子，“重一点就重一点，反正姐姐长得好看，怎么弄我都行。”
　　这女人说出的话照旧不要脸。
　　夙莲对合欢宗的印象又低了几分。
　　嘴上虽说着“不能”，下手时却分了轻重。
　　她留意着镜辞的反应，时缓时急。
　　镜辞咬住下唇，轻喘几声。
　　眼角染上绯红，水光潋滟。
　　“能不能……亲亲我？”
　　夙莲动作一顿，垂眸看她。
　　镜辞眼神涣散，嘴唇被咬得充血微肿，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水。
　　“不能。”夙莲别过脸。
　　镜辞却忽然用力，勾着她脖颈往下拉。
　　滚烫的唇瓣贴上那张只会说“不能”的薄唇。
　　炽热的呼吸交织。
　　镜辞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吮了一下。
　　夙莲想推开她。
　　手掌按在对方软滑的腰肢上，却变成用力的扣紧。
　　算了。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旖旎的气息在屋内久久不散，混杂着镜辞身上淡淡的香气。
　　夙莲从沉重的睡意中惊醒。
　　温润绵长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游走，暖流渗入经脉，修补着细微的裂痕。
　　她下意识运转魔力内视，神情一僵。
　　非但没有被采补，原本损伤的道基，竟在一夜间被修补了少许。
　　她看向身侧。
　　镜辞毫无睡相，瘫软在里侧，一条手臂还放肆的搭在她腰腹上，睡得正沉。
　　夙莲握上镜辞的手腕，力道之大，直接将人痛醒。
　　“唔……疼……”镜辞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她费力睁开眼，入目便是夙莲阴沉的脸。
　　“你对我做了什么？”夙莲声音森寒，逼视着她。
　　镜辞被这一吓，瞌睡醒了大半。
　　她心虚的往被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就是合欢宗的双修秘法。”
　　“说实话。”夙莲手上力道加重。
　　“哎呀疼疼疼！姐姐你轻点！”
　　镜辞眼泪汪汪的求饶，见夙莲不为所动，只能老实交代。
　　“我修过能温养人身子的双修道法，此法……此法是损耗施术者的精气，去温养承受者的经脉根基。”
　　“事前想跟你说，你不愿听……”
　　夙莲怔住。
　　损耗施术者？
　　她盯着镜辞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夙莲松开手，“你没有采补我？”
　　镜辞揉着发红的手腕，唇角抿出笑意：“姐姐长得这么好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采补你。”
　　她偷偷抬眼，视线在夙莲锁骨处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上扫过，脸颊微红。
　　“你根基有损，说到底也是为了救我和云蘅姐姐才留下的……我不能不管。”
　　夙莲这才明白过来。
　　赌约是幌子，双修是幌子。
　　这小东西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用这种法子给她疗伤。
　　暗室中是下策，此刻也是下策。
　　“蠢货。”夙莲骂了一句，翻身下床，拾起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镜辞见她要走，连忙裹着被子坐起来，没话找话，试图缓和气氛。
　　“那个……姐姐，昨天你也看见了，那几个孩子现在过得挺好的。”
　　“多亏了姐姐当初那三枚灵石，还有云蘅姐姐暗中相助。你和云蘅姐姐都是好人，若是没有你们，她们活不到开春。”
　　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
　　夙莲背对着她，冷笑一声：“少往我脸上贴金，那几个小崽子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镜辞弯着眼睛笑：“反正姐姐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看，最善良的魔修。”
　　夙莲穿衣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腰带系紧，黑袍拢好。
　　她走到门边，手按上门扉。
　　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屋子。
　　夙莲侧过头，看向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的女人。
　　“你，”她一字一顿，“穿衣服，滚出去。”
　　镜辞眨了眨眼，悄悄往窗那边看了一眼。
　　天还没亮。
　　好不容易有机会睡在这里，怎能就这样走？
　　来都来了！
　　“我累，没力气穿衣服。”她撒娇道，“要不……姐姐帮我穿？”
　　夙莲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转身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镜辞。
　　镜辞仰着脸，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自己穿。”
　　“真没力气。”镜辞伸手扯了扯她的袖角，“姐姐刚才……太凶了。”
　　这话说得暧昧，带着未尽之意。
　　夙莲甩开她的手，从地上捡起镜辞散落的衣衫，一股脑扔到她脸上。
　　“穿上。”
　　镜辞把衣服从脸上扒拉下来，撇了撇嘴。
　　她慢吞吞的展开里衣，磨磨蹭蹭耗时间，只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
　　夙莲看不下去了。
　　她夺过衣衫，扯开被子。
　　镜辞低呼一声，慌忙用手臂遮住身体，装出一副羞涩样。
　　夙莲面无表情拉过她的手腕，将里衣套上去。
　　系衣带时，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温软的肌肤。
　　镜辞瑟缩了一下。
　　这双手也不知杀过多少人。
　　此时竟用来给人穿衣裳。
　　想到此，夙莲加快动作，全程板着脸，给这不知廉耻的女人披上外衫。
　　最后系外衫腰带时，镜辞忽然按住她的手。
　　“姐姐。”她轻声唤道。
　　夙莲抬眼看她。
　　“下次……还能这样么？”




第286章 蠢货。
　　夙莲沉默。
　　她抽回手，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压下心中莫名的燥意。
　　“不能。”
　　身后传来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没等夙莲回头，腰间便是一紧。
　　镜辞从后贴了上来，脸颊蹭着她的脊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来。
　　“可我想有下次。”镜辞把脸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想帮你把根基养好。”
　　夙莲皱眉，不想听这混账话，伸手去掰腰间的手，转身将人推开半寸。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镜辞。”夙莲盯着那双还要凑过来的桃花眼，语气冷肃，“我是魔修，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镜辞点头，眼神却执拗，“可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这张脸？”
　　“都喜欢，脸也喜欢，脾气也喜欢，连你骂我蠢货的样子都喜欢。”
　　镜辞伸手，指尖大着胆子碰了碰夙莲紧抿的唇角。
　　“这里，说‘不能’的时候，也特别喜欢。”
　　夙莲握住那只乱动的手。
　　四目相对。
　　镜辞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欢喜，像一团扑不灭的火。
　　夙莲眼中是复杂的挣扎，有抗拒，有警告。
　　窗外恰时传来一声清脆的晨鸟啼鸣。
　　天快亮了。
　　夙莲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穿鞋，回去，我要打坐调息。”
　　镜辞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瞅瞅夙莲冷若冰霜的脸。
　　她没再纠缠，乖乖走到床边，捡起散落一地的靴袜，慢慢往脚上套。
　　穿戴整齐后，她像只蜗牛似的挪到门口，一步三回头。
　　“那你好好休息。”
　　门扉合拢，将两人的身影隔绝。
　　屋内恢复寂静。
　　夙莲站在桌前，良久未动。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方才被触碰的唇角。
　　自那一夜后，夙莲便闭门不出。
　　她将玄灵宝玉置于掌心，在屋中接连打坐数日。
　　先前在暗室中损伤的根基在缓慢恢复。
　　身体虽在好转，可心里的郁气却越积越重。
　　像是亏欠了别人什么，总觉得不舒坦。
　　外头的花儿开的正盛，街上时常传来嘈杂的声响。
　　镜辞近来察觉到夙莲在屋里闷头修炼，便不去烦她，转头缠上了云蘅。
　　云蘅屋里常传来镜辞卖力的推销声，从合欢宗的风景吹嘘到宗门的底蕴。
　　云蘅总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两人闲来无事还会结伴出城，观察城池附近的情况。
　　这日，夙莲刚运行完一个大周天，正要收势。
　　房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得了应允，镜辞顶着一张兴奋的脸探了进来。
　　“夙莲姐姐，我和云蘅姐姐发现一处无人涉足过的灵泉，你要不要一起去泡泡？”
　　夙莲盘膝坐在床上，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去。”
　　镜辞扒着门框游说：“那处灵泉能美容养颜，还能舒缓经络，对伤势也有好处，咱们一起去嘛。”
　　夙莲掀起眼帘，讥诮道：“我对跟人赤诚相见这种事，没兴趣。”
　　她本以为镜辞会像往常那样，死皮赖脸缠上来，或是撒娇卖痴，晃她的胳膊，直到她松口为止。
　　夙莲甚至已经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准备再讽几句，欣赏对方吃瘪的表情。
　　谁知镜辞听完，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乖巧点头：“哦，那好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门外传来她和云蘅的交谈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
　　这就走了？
　　以前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呢？
　　“果然是合欢宗，喜新厌旧。”
　　夙莲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那两人似乎很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月上中天才回来。
　　镜辞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围着她转。
　　从外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偶尔在走廊里撞见，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便钻进房里，倒头就睡。
　　夙莲起初不以为意。
　　清净是她求之不得的。
　　没人聒噪，没人缠着，正好专心修炼。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入定时总难静心。
　　隔壁稍有动静，她的注意力便被牵走。
　　云蘅温声说话，镜辞模糊应声，房门开合……
　　她忍不住回想那夜的温存，回想镜辞贴在她背上说的那些话，回想那双桃花眼里炽热的光。
　　这就是所谓的“最好看，最善良的魔修”？
　　转头就跟那个笑面虎剑修跑了？
　　越想越觉得讽刺。
　　第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隔壁房门一响，夙莲这边的门紧跟着开了。
　　她一身黑衣劲装，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神色冷淡。
　　正准备下楼的镜辞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夙莲姐姐，这么早？”
　　夙莲睨了她一眼，随口胡诌：“近日手痒，出城去杀几只妖兽练练手。”
　　站在一旁的云蘅闻言，目光在夙莲紧绷的嘴角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温和又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如此，那便顺路，夙莲道友不妨一起？”
　　杀妖兽要去深山老林，泡温泉要去隐蔽山谷，哪门子的顺路？
　　镜辞完全没听出这“顺路”有多牵强。
　　她只顾高兴，两步跨过来拉住夙莲的手腕。
　　“顺路的话，不如先去看看那个灵泉？那里泡着可舒服了，姐姐来试试嘛。”
　　夙莲被她那毫无杂质的笑脸晃了一下，别过头。
　　“去看一眼也行。”
　　三人一路向城外行去。
　　幽谷深处，雾气缭绕。
　　灵泉藏在一处断崖下方，四周怪石嶙峋，中间一汪碧水冒着腾腾热气，将枯草熏得湿润青翠。
　　云蘅布下几道隐匿阵法，随后寻了块平滑大石，铺上软垫，取出一壶灵酒，坐在一旁惬意观景。
　　镜辞迅速褪去外衫，只着贴身里衣，“噗通”一声跃入池中。
　　夙莲站在岸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一凝。
　　周围的灵气正向池中的镜辞体内汇聚，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隐约有热浪翻涌。
　　镜辞闭目凝神，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云蘅抿了一口酒，走到夙莲身边，递给她一杯。
　　“镜辞道友并非贪玩才天天来此。”
　　夙莲接过酒杯，目光落在水中那道身影上。
　　“她这是？”
　　云蘅温声解释道：“前些日子在地下遗迹，石像手中灵玉溢散的灵气，不知不觉松动了她的境界壁垒。”
　　“镜辞道友正处于突破的关键节点。这几日她拉我来此，是为了借灵泉之水冲刷经脉，稳固根基。”
　　夙莲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人早出晚归后的疲惫，是因全神贯注于修炼所致。
　　云蘅晃了晃酒杯，含笑看了夙莲一眼。
　　“她不告诉你，是怕若突破失败，你会笑话她资质愚钝，毕竟在镜辞道友心里，夙莲道友眼光极高。”
　　夙莲没接话。
　　水汽氤氲，镜辞的脸在水雾中有些模糊。
　　心中郁结之气忽然消散，接着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蠢货。
　　她在心里暗骂一声。




第287章 下棋
　　镜辞心中很紧张。
　　先前只有云蘅一人在此护法，她尚能心无旁骛。
　　如今夙莲也在。
　　她很开心夙莲能来，却又怕在夙莲面前丢脸。
　　夙莲说的所有话，她都记在心中。
　　尤其是喝酒那夜。
　　夙莲那番话像刀子，刺中她的内心。
　　想要变强，变得能保护别人，她这点本事远远不够。
　　她没有夙莲那样果敢的杀伐气，也不如云蘅稳重博识。
　　共患难的三人中，只有她看起来最弱。
　　至少要做到修为和那两人平齐。
　　心气被拔高，灵力却开始不稳。
　　镜辞闭着眼，尽量不分心，可一想到夙莲就在池边看着，心便跳的厉害。
　　吐纳节奏被打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运功。
　　唇瓣抿得发白，拼命吸收灵气。
　　只差一点。
　　可惜这处灵池的灵气还不够。
　　忽地，一阵磅礴灵气涌来。
　　这灵气的感觉很熟悉，温润醇厚。
　　镜辞不敢分心去想来源，引着灵气往经脉中送，灵气如涓流汇入江河，冲刷着滞涩的节点。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猛地睁眼。
　　灵力奔腾，经脉通畅。
　　金丹中期。
　　她竟然在夙莲面前成功突破了！
　　镜辞喜出望外，咧开嘴角，目光第一时间朝池岸望去。
　　这一看，她愣了愣。
　　夙莲手中握着玄灵宝玉，指尖还残留着灵气波动的余韵。
　　原来方才那熟悉的浓郁灵气，是这块灵玉发出的。
　　夙莲走向池边，将灵玉随手抛向镜辞。
　　镜辞下意识接住。
　　灵玉触手生温，还带着夙莲指尖的余热。
　　“这……”
　　夙莲别过脸，语气平淡：“你刚突破，这东西先借你，助你稳固境界。”
　　镜辞湿漉漉的手握着灵玉，指腹摩挲着玉面光滑的纹理。
　　夙莲这是……在关心她么？
　　她没有低头看灵玉，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岸上的夙莲。
　　“谢谢夙莲姐姐！”她脆生生喊了一句。
　　夙莲没理她，转身背对着池子。
　　方才丢出灵玉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丢一块不值钱的普通石头。
　　或许这样，就能抵消掉心里那点亏欠感。
　　一道细微的水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拉过去。
　　云蘅不知何时褪下外袍，只着素白里衣踏入池中。
　　她将长发松松挽起，坐在池中，离镜辞不远不近。
　　“镜辞道友，恭喜。”云蘅微笑道，声音温和。
　　“谢谢云蘅姐姐。”镜辞回过神，将灵玉收进储物戒。
　　她见云蘅都下了水，赶忙转头问岸上那人：“夙莲姐姐，你也来泡一会儿吧？这泉水对舒缓经络有好处。”
　　夙莲本想拒绝，只是扫过池中。
　　镜辞湿发贴在脸颊，明亮的眼睛望着她，云蘅闭目养神，神情闲适。
　　两人共处一池，水波荡漾，把两人的倒影搅在一起。
　　镜辞和云蘅离得那样近，近得让她有些不舒服，甚至烦躁。
　　镜辞趴在池边，伸长手臂，指尖勾上夙莲的衣角，轻轻扯了扯。
　　“来嘛。”
　　夙莲脚步轻挪。
　　衣角从镜辞手中滑走。
　　镜辞手指蜷缩一下，慢慢收回，垂下脑袋，盯着水面荡漾的波纹，有点失落。
　　直到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镜辞忽地抬头。
　　夙莲正在褪那身黑色劲装，腰带落地，外袍松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转过去。”夙莲喝道。
　　镜辞慌忙转身，背对岸边。
　　水面摇晃，一圈圈涟漪撞在镜辞的胸口处。
　　余光里，一只白皙的脚踝没入水中，脚背弓起弧度，慢慢沉下。
　　顺着往上，是修长紧致的小腿。
　　镜辞舔了舔下唇，喉头滚动。
　　她偷偷往那边瞟，想多看几眼那晃眼的白。
　　脑袋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那只手按住她的头顶，将她的脸强行扭到另一边。
　　“看什么？”夙莲斥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没入水中，手从镜辞脑袋上拿开，身子往旁边挪动，刻意保持距离。
　　镜辞在心中偷偷笑了笑。
　　夙莲越是这样故作疏离，她越是能感觉到对方并非真的抗拒。
　　镜辞在水中悄悄移动。
　　挪一寸，停一下，再挪一寸。
　　直到肩膀碰到了一个温热紧实的肢体。
　　那是夙莲的手臂。
　　镜辞没敢直接抱上去，而是试探性的蹭了蹭。
　　见对方没躲，也没一脚把她踹飞，胆子瞬间肥了。
　　她猛地转身，双手环住夙莲的胳膊，脸贴在夙莲肩旁。
　　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水下，镜辞的腿也不老实，轻轻蹭着她的小腿。
　　“松开。”夙莲低声警告。
　　“不松。”镜辞耍赖。
　　指尖顺着手腕内侧滑过去，挠了挠夙莲的掌心。
　　从储物戒中取出灵玉，塞进两人相贴的手掌之间。
　　灵玉在掌心转动，温润的灵气丝丝缕缕渗出，交融在泉水中。
　　镜辞贴得紧，夙莲感受到手臂被柔软的触感紧贴。
　　不知为何，她想抬眼先朝云蘅看去，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夙莲下水时，选择了云蘅和镜辞中间这个空位，不经意将两人隔开。
　　此时云蘅正在她左侧，背靠池边，不知从哪取了块白色毛巾，浸湿后敷在额头上。
　　她闭着眼，神情放松。
　　似是察觉到视线，云蘅悠悠睁开眼。
　　四目相对。
　　夙莲迅速收回目光。
　　云蘅那副从容的模样，反倒衬得她此刻的在意有些可笑。
　　“夙莲道友，”云蘅开口，“要下棋么？”
　　“下棋？”夙莲目光又挪了回去。
　　云蘅挥手，一副棋盘凭空出现在水面上，稳稳浮着。
　　棋盘是青玉所制，一盒白子飘到夙莲面前。
　　“闲着也是闲着。”云蘅微笑。
　　夙莲看了眼身边的镜辞。
　　镜辞正仰着脸看她，桃花眼眨了眨，似乎很期待这场对弈。
　　“那来一局吧。”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
　　泉水荡漾，雾气升腾，棋局在氤氲水汽中展开。
　　夙莲执白，云蘅执黑，起初落子如飞，渐渐慢了下来。
　　两人下了一会儿，难分胜负。
　　镜辞看不懂棋局。
　　她在合欢宗除了修炼，便是看话本，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注意力只好凝在下棋之人脸上。
　　夙莲很专注，眉头微蹙，指尖捻着棋子，思索后落下。
　　侧脸线条在雾气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亮锐利。
　　镜辞凑得更近些，下巴几乎搁在夙莲肩上，贪婪汲取着这份近距离的亲昵。
　　“这一步为什么走这里？”她小声问。
　　“闭嘴。”夙莲没看她，但语气并不严厉。
　　镜辞不再多问，却也没挪开身子。
　　目光追随着夙莲执棋的手。
　　水雾中，隐约可见一滴水珠顺着冷白的皮肉往下滚，眼看就要滴进池子里。
　　真好看。
　　镜辞想起了先前那夜。
　　池水不算深，三人盘腿而坐。
　　夙莲被她占着的那只手无处安放，只能勉为其难的搭在对方腿上。
　　她这边正全神贯注跟云蘅在棋盘上厮杀，那边的镜辞不安分起来。
　　原本乖乖抱着她手臂的那只爪子松开了些，指尖爬上她的手腕，在腕骨处打圈。
　　接着延手腕一路向上，划过紧致的小臂肌肉，最后停在她的肩膀处，捏了捏。
　　“姐姐，”镜辞凑到她耳边，“放松点。”
　　夙莲捏着棋子的手一顿。
　　她能感觉到镜辞说话时，吞吐的热气擦过她的耳廓。
　　那一瞬间，棋子险些脱手而出，落错位置。
　　她偏过头，狠狠瞪了镜辞一眼。
　　镜辞却像是毫无所觉，眨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目光重新投向棋盘。
　　“夙莲道友，”云蘅提醒，“该你了。”
　　夙莲的注意力在棋盘与身侧之人间来回拉扯。
　　忽然落下一子，力道有些重。
　　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轻响。
　　云蘅抬眼看向夙莲，见对方眉眼间闪过犹豫。
　　又看向贴在她身上的镜辞，像只在扰人心神的小妖精。
　　不出所料，这一局夙莲输了。
　　夙莲心情烦闷。
　　她平日棋力虽不算顶尖，但也绝不会输得这般难看。
　　全都因为身边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云蘅抬手拂乱棋局，脸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吞笑意：“夙莲道友，再来一局？”
　　“来。”
　　棋盘清空，战局再开。
　　云蘅落下一子，笑道：“夙莲道友今日火气似乎有些大。”
　　夙莲随意回道：“水太热。”
　　镜辞在一旁看又看不懂，闲也闲不住，便想撒娇去抱夙莲的腰。
　　夙莲放在水下的右手突然动了。
　　她一把握上镜辞的脚踝，猛地扯动。
　　“啊——”
　　镜辞毫无防备，身子失衡，滑进了池中。
　　夙莲单手扶上她的腰，将人捞起来。
　　镜辞还未完全坐好，腰间软肉就被重重掐了一把。
　　镜辞咬住下唇，发出一声轻哼。
　　“镜辞道友这是怎么了？”云蘅望着棋盘，不曾抬眼。
　　“没、没事，脚滑了一下。”
　　“坐稳了。”夙莲扶起她，手从腰间收回，接着便贴着那层湿透的里衣，覆上了镜辞紧致的大腿。
　　镜辞身子一僵。
　　这一局，夙莲下得极慢。
　　她本就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既然这人不知死活非要招惹，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左手执子与云蘅在棋盘上厮杀。
　　右手潜入水下攻城略池。
　　镜辞逐渐难耐，攥上她的手腕。
　　夙莲似乎铁了心要惩罚她。
　　啪，一子落下。
　　棋盘上，白子吃掉一片黑子。
　　镜辞猛地瑟缩，口中溢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云蘅落子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眼，看向二人。
　　夙莲神色冷淡，镜辞满脸通红。
　　“镜辞道友也觉得热？”云蘅问得一本正经。
　　镜辞还在轻颤，腿根软成一片，全靠夙莲的手掌托着才没滑下去。
　　“热……这水太热了……”
　　“是么。”云蘅放下棋子，端起旁边的灵酒抿了一口，“我倒觉得这处水温刚刚好。”
　　夙莲面不改色，右手在水下再次碰触。
　　镜辞身子又是一颤。
　　这局棋下得漫长无比。
　　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水底下的手便跟着动一下。
　　对于镜辞来说，每一息都是煎熬，也是享受。
　　直到夙莲以半目之差险胜。
　　云蘅看着棋盘，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夙莲道友实力果真不凡。”
　　“过奖。”
　　赢了的喜色未曾表露在明面上。
　　水面波澜不惊，水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镜辞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
　　隐秘的快意从心底横生。
　　纵使有人在场，只要夙莲不讨厌触碰她，只要这触碰里有一丝半点的在意，她可以任由对方更过分，再过分些。
　　镜辞愈发沉浸，呼吸逐渐失了平稳，胸口随着喘息起伏。
　　“镜辞道友。”
　　“……啊？”镜辞猛然回过神，慌忙抬眼。
　　云蘅含笑望过来，“你对下棋有兴趣么？”
　　夙莲也侧头朝她看来，眼神深暗。
　　那只作恶的手停在了一个让人尴尬的位置，没动，也没拿开。
　　镜辞张了张嘴，刚想拒绝：“我不……唔。”
　　话未说完便化作一声短促的轻吟。
　　坏女人。
　　专挑她说话的时候使坏。
　　作恶之人唇角微抬，不发一言，静静看着她的反应。
　　“嗯？”云蘅只当不知这两人之间暗涌的波澜，继续温声问道，“若有兴趣，不妨试试？”
　　“好、好啊。”镜辞改了口，干笑两声掩饰尴尬，“可是我不会下，连规则都不懂。”
　　“无妨，”云蘅笑得更加和善，“我们教你便是。”
　　镜辞与夙莲换了个位置，凑到棋盘跟前。
　　云蘅耐心讲解着基本规则，声音不疾不徐。
　　镜辞听得晕头转向。
　　不光是棋局规则令她茫然。
　　更因为水底下那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了下去，时轻时重碾磨。
　　酥痒与微痛交织，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镜辞仿佛被夹杂在两道旋涡的交界处。
　　前方是洞若观火的云蘅，后面是暗度陈仓的夙莲。
　　她既不想在云蘅面前过分失态，又想取悦夙莲，满足她的恶趣味。
　　云蘅的声音还在继续，镜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镜辞道友，听懂了吗？”面前的云蘅轻声问道。
　　游走于镜辞身上的手收了回去，旋即落在她后颈处拍了拍。
　　“听没听懂，试试不就知道了？”夙莲示意她去与云蘅对弈，随后靠在池边观看。
　　“……嗯，那我试试。”
　　第一局很快结束。
　　镜辞惨败，盯着棋盘，有点不甘心。
　　这也太快了！
　　她撅起嘴，沉着一张小脸，指尖点着棋子在棋盘上胡乱挪动。
　　云蘅正在收棋，见到棋盘对面那张失落的脸，提议道：“夙莲道友，不妨你多指点指点她？”
　　镜辞听了这话，忽然撒开手中的棋子，扭过头看向夙莲。
　　“夙莲姐姐，你教教我！”
　　夙莲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镜辞下棋没几分本事，缠人却是一把好手。
　　她在水中转了个身，背对云蘅，面对夙莲。
　　稍稍直起身子，胸口跃出水面，湿透的丝薄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不算饱满的曲线，里面嫣红春光若隐若现。
　　红唇开合，软声恳求：“姐姐教教我嘛。”
　　夙莲看都未看她一眼。
　　见这坏女人仍是晾着自个，索性牵起对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处。
　　“姐姐。”镜辞握着她的手，收紧，“你来教教我，好不好？”
　　夙莲感受到掌中的绵软温热，默了一瞬，忽而轻笑。
　　“好啊，既然你想学，那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落子无悔。”




第288章 我只看你。
　　“悔棋！我要悔棋！”
　　镜辞坐在池水中撒泼大喊，扬起手臂落下，手掌重重拍向水面。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温热的池水泼了夙莲一脸，几缕湿发贴在颊边，水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夙莲闭了闭眼，抬手从额头抹到下颌，甩开手上的水，面无表情的盯着对面张牙舞爪的女人。
　　真不该接这烂摊子。
　　这已经是镜辞第十九次悔棋了，夙莲在心里默数这个数字，太阳穴传来轻微的胀痛，呼吸间都是潮湿的水雾，有点闷。
　　这女人下棋全凭心情，落子全靠运气，从来不在棋盘上停留思考，总是抓起棋子就放，一旦发现被围，立刻就开始撒泼耍赖。
　　刚才那局也是，明明死局已定，她却非说手滑，硬是把棋子拿回去重新下。
　　怎么着，这是打算悔棋悔到赢为止？
　　云蘅只陪她下了两局就借口累了，跑去岸上歇着，把这磨人精扔下。
　　这都第七局了，镜辞一次都没赢过，越输越急，想走点偏门。
　　夙莲盯着那只在棋盘边缘试探，想要偷偷把棋子拿回来的手，冷笑一声：“当我是瞎的？”
　　不出意外，不安分的小手被打了一下。
　　镜辞缩回手，揉了揉手背，心念急转，立刻换了副面孔，睫毛快速颤动几下，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身子往前一凑，胸口贴着棋盘边缘，那层湿透的薄纱紧贴皮肤，根本遮不住什么，更显欲盖弥彰，水流从她起伏的胸口淌过，在棋盘上落下一小片水渍。
　　“夙莲姐姐，最后一次嘛。”
　　“我发誓，这一次之后，无论输赢，我都不会再悔棋了！真的！”
　　镜辞见她不说话，水下的腿动了动，脚尖在对方小腿上划过，沿着胫骨的线条缓慢向上移动，水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
　　“姐姐……”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尾音绵长。
　　夙莲无奈叹了口气，踹开她的腿，淡淡道：“最后一次。”
　　镜辞听到她同意，双眼立即亮了起来：“夙莲姐姐你最好了！”
　　趁着镜辞重新对着棋盘抓耳挠腮，夙莲身子往后靠了靠，视线越过氤氲的水汽，投向岸边。
　　云蘅倒是会享受。
　　那人披着宽大的外袍，倚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手里捧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书，看得津津有味，书页在她手中保持着稳定的角度，指尖偶尔翻动一页。
　　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云蘅把书卷稍稍往下移了一寸，露出一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好个云蘅。
　　明明最开始提议下棋的是她，让镜辞下棋的是她，现在把这麻烦甩给自己的也是她。
　　夙莲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棋盘。
　　教人下棋本不是什么难事，可惜教的是面前这个蠢笨的女人。
　　镜辞还在那纠结。
　　她手里捏着那枚白子，举棋不定，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棋子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反复转动。
　　好半天，那只手才颤巍巍落下。
　　夙莲扫了一眼棋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肩膀跟着抖动了一下。
　　这一手，比刚才那一手死得还要快。
　　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镜辞显然也反应过来了，她的手还没收回去，指尖僵在棋子上，脸色一变，嘴角开始向下撇。
　　她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夙莲，恳求道：“姐姐，我能不能……”
　　“不能。”夙莲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镜辞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头低垂下去，湿发垂落遮住侧脸。
　　“输了输了！这局不算！”
　　她两手一伸，开始胡搅蛮缠，把棋盘上的棋子往回捡，稀里哗啦扔进棋篓里。
　　“水太热了，烫得我脑子发昏，根本没法思考，我不玩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风，另一只手扯着里衣领口往下拉，让更多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这借口找得真烂。
　　夙莲扫了一眼她领口露出的大片肌肤，很快便收回目光，身子往后一仰，双臂搭在池边粗糙的石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消停了。
　　若再继续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把这女人按进水里清醒清醒。
　　镜辞把棋盘收拾好，推到岸边，身子在水底下悄悄摸摸挪动。
　　水流被身体推开，水波荡漾，形成一道向前推进的波纹。
　　她一点点蹭到夙莲身边挨着。
　　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皮肤接触的瞬间传来对方的体温，比池水还要热上几分。
　　夙莲没动，也没推开她，只盯着水面思索，晃动的光影在她瞳孔里跳跃。
　　方才云蘅还在池子里的时候，看着她二人说话，那种想要把镜辞拽过来按在自己身边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
　　甚至刚才在水下那些过分的举动……
　　若是放在平日，她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可刚才，她就是做了。
　　当着云蘅的面，在那个女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她还记得镜辞在自己掌心下颤抖，压抑着声音不敢叫出来的样子。
　　那种隐秘的掌控感，竟然让她觉得有些愉悦。
　　夙莲稍稍侧眸，看着身边这个没心没肺贴上来的女人。
　　估摸着她腿根还有被自己掐红的指印。
　　“夙莲姐姐，你在想什么？”镜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热气喷洒在颈侧。
　　夙莲没理她，下颌转动，把头偏向另一侧，与镜辞的嘴唇拉开距离，视线投向池水对岸的石壁。
　　镜辞自顾自的絮絮叨叨。
　　“这水温其实挺好的，泡着很舒服。”
　　“刚才那局棋，我要是走那个位置，肯定能翻盘，就是运气不好。”
　　“你说云蘅姐姐在看什么书啊？这么入迷。”
　　说着说着，镜辞忽然转过头，湿发随着动作甩动，水珠溅到夙莲的脸上，身子往上探了探，要去看岸上的云蘅。
　　夙莲眉头一跳。
　　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镜辞的下颌，五指收拢，指腹陷入下颌骨的皮肉，手腕发力，将镜辞的脑袋掰了回来。
　　力道有点大，镜辞被迫回头，嘴巴微张，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镜辞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正摇摇欲坠。
　　热气蒸腾的池水中，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竟比那一夜还要滚烫灼人。
　　夙莲盯着她的眼睛，拇指在她下颌骨上摩挲了一下。
　　镜辞愣了一会儿。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瞳孔里的惊讶褪去，换上一种了然的神色。
　　身子往前凑了凑，脸颊贴在夙莲的手心里。
　　“我不看她。”
　　镜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用口型一字一顿说：“我只看你。”
　　红唇开合，舌尖若隐若现。
　　夙莲盯着她开合的唇瓣，喉咙动了动。
　　这女人，惯会用这种甜言蜜语来哄人，同样的招数也不知对多少人用过。
　　可心里的烦躁，却因为这句话消散了大半。
　　“油嘴滑舌。”
　　夙莲松开手，把她的脸往旁边一推，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镜辞嘻嘻一笑，立马又黏了上来，身子贴在夙莲的背脊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戳着夙莲的肩膀。
　　“姐姐生气啦？别生气嘛，我真的只看你。”
　　指间的动作从戳戳变成画圈，在光洁的皮肤上打着转。
　　夙莲感受到背后那点软肉正在轻轻蹭动，她暗中呼出一口气，在池中换了个位置，远离这个缠人精。
　　岸上，云蘅翻了一页书，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停留片刻。
　　在她眼里，夙莲所做的那些事都是在宣示主权。
　　稍稍把书往下放了放，露出池边那二人的身影。
　　前面的身影移动，后面的影子立即跟上。
　　无论夙莲走到哪，镜辞就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到哪。
　　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两人的倒影搅得细碎，纠缠不清。
　　云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两人，倒是比书里的故事有趣多了。
　　她合上书卷，随手放在青石上，单手支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戏。
　　既然夙莲这么喜欢护食，那她若是不配合一下，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山谷里的夜色落得急，风里夹着湿气，吹在身上有些凉。
　　云蘅率先穿戴整齐，将酒壶和棋盘收拾起来。
　　“二位道友，天色不早，回吧。”
　　镜辞从池子里钻出来，湿发贴在后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手指掐了个诀，身上腾起一阵白雾，瞬间干爽。
　　弯腰捡起地上的衣物，刚套上一只袖子，视线就不自觉的往旁边飘。
　　夙莲正背对着她穿衣。
　　背脊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抬臂的动作微微凸起，墨色长发在身后晃动。
　　“看够没？”夙莲未回头，冷声道，“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下酒菜。”
　　镜辞嘿嘿一笑：“姐姐肯定舍不得。”
　　夙莲拢紧外衫，转过身，冷着脸扫了她一眼。
　　镜辞缩缩脖子，立马闭嘴，只是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她凑过去想帮夙莲整理衣领，被对方一巴掌拍开手背。
　　夙莲理了理袖口，大步朝前走去。
　　三人走在回城的路上。
　　幽谷小道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镜辞今日心情大好。
　　不仅修为有所提升，刚才在水里那点事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脸红心跳。
　　夙莲的手覆在她身上的触感，捻过娇嫩皮肤时的战栗，好像还残留在身上。
　　她越回味越兴奋，脚底发飘，身子一歪，肩膀就撞上了夙莲的手臂。
　　夙莲皱眉，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过两息，那热乎乎的身子又贴了上来。
　　再让。
　　再贴。
　　夙莲看着脚边茂密的杂草丛，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你没骨头？”
　　夙莲停下脚步，一把揪住镜辞的后衣领，把人往路中间一拽，“路这么宽，非要往我身上凑？”
　　镜辞被拽得踉跄一下，稳住身形，笑道：“泡的身子发软，有些站不住。”
　　说着，又要往人身上蹭过来。
　　夙莲发现这女人今日真是得寸进尺，推又推不开，只得作罢。
　　云蘅走在最外侧，手里捻着一片刚接住的落叶，指尖轻轻转动。
　　踏入城中，天色已经擦黑，路边的灯火稀稀拉拉亮了起来。
　　云蘅忽然停步，看向身侧：“镜辞道友。”
　　“云蘅姐姐，怎么啦？”
　　云蘅手腕一翻，那片枯叶在指尖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今日在灵泉泡了那般久，此刻若是能温上一壶酒，再辅以这城中特色小食，想必滋味是极好的。”
　　夙莲的目光往云蘅那边瞥去。
　　她没想到云蘅这般爱喝酒，泡灵泉时就喝个不停，这会儿竟然还在想喝酒的事。
　　云蘅继续道：“你今日成功突破金丹中期，这是大喜事。择日不如撞日，不若晚上来我屋中，喝酒庆祝一下？我这儿还有两坛珍藏的好酒，百年的。”
　　“百年的？”镜辞舔了舔下唇，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
　　她平日里那点零花钱全拿来买漂亮裙子和胭脂水粉了，这种年份的酒，也就偶尔在师尊那儿蹭两口。
　　“好啊好啊！那我这就去城东那家铺子买点酱肉和小菜，晚上去你屋里喝个痛快！”
　　夙莲脚步稍顿。
　　去云蘅屋里？喝个痛快？
　　“上次温酒的炉子在我屋，不如来我屋喝？”夙莲冷不丁开口，“我这也有几坛好酒，同样是百年的。”
　　云蘅挑眉：“哦？我怎么记得那炉子前些日被我随手收进储物戒了？”
　　夙莲脸色一僵。
　　她哪记得什么炉子不炉子的，就是随口一说。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再开口，那边的云蘅笑了起来。
　　“有酒喝，去谁屋里都一样，反正离得也不远。”
　　“那，去夙莲姐姐屋里？”镜辞试探着问了一句。
　　夙莲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那行，你们先回客栈温酒，我去买菜，很快就回来。”
　　镜辞对两人摆摆手。
　　看着镜辞的身影混杂在街道人群中，夙莲收回视线，转头就对上云蘅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两人踏入客栈大门，并肩往楼上走。
　　“你打得什么主意？”
　　“嗯？夙莲道友指的是什么？”




第289章 酸溜溜的
　　夙莲房中，三人围着四方小桌，桌上摆满刚买来的菜肴和温好的酒。
　　“来来来！满上满上！”
　　镜辞兴奋举杯：“感谢云蘅姐姐带我寻得灵泉，为我护法，更感谢夙莲姐姐借我灵玉，助我突破！”
　　三只酒杯在半空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洒出几滴酒液。
　　夙莲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吞了一道火线，辛辣的滋味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随后泛起一股绵长的回甘。
　　好酒。
　　她呼出一口酒气，把空杯往桌上一磕。
　　云蘅执起酒壶，为二人斟满。
　　面对满桌菜品，镜辞顾不上自己吃，筷子率先伸向盘子正中央的一盘油焖春笋。
　　她夹起最嫩的一块笋尖，手腕一转，放进了夙莲的碗里。
　　“夙莲姐姐，尝尝这个。”
　　夙莲正要去夹菜的筷子刚伸出去，悬在半空。
　　镜辞邀功似的眨眨眼：“我记得上次喝酒，这道油焖春笋你多吃了几口，今晚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老板说是刚从山上挖出来的，嫩着呢。”
　　夙莲垂眸，盯着碗里那块沾满酱色汤汁的笋片。
　　在魔界，没人会记着别人的喜好，只会记着别人的弱点。
　　爱吃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她自己都不曾在意。
　　可这个整日除了撒娇就是发情的女人，不过一次便就发觉。
　　“姐姐不喜欢吗？”
　　见她迟迟不动筷，镜辞那股兴奋劲儿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生怕自己猜错她的喜好。
　　许是那口酒的缘故，夙莲觉得胸口一片热意。
　　“多事。”
　　她夹起那块笋片送进嘴里。
　　脆嫩鲜香，酱汁浓郁，确实不错。
　　“怎么样？好吃吗？”镜辞见她吃了，瞬间又支棱起来。
　　“嗯。”夙莲应了一声，“尚可。”
　　“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来，再喝一个！”
　　云蘅在一旁抿了一口酒。
　　“镜辞道友今日修为精进，那片灵泉功不可没。”
　　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不过我看夙莲道友，这脸色怎么有些发紧？可是今日池中下棋时，分心受累了？”
　　“咳咳咳——”
　　镜辞一口酒呛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满脸通红。
　　她一边捶胸口一边心虚的到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夙莲。
　　原来云蘅什么都知道！
　　当人面做那种事，还被人发现点明……镜辞不由得羞赧。
　　夙莲含笑望向云蘅。
　　“没想到云蘅道友这般担心我。”
　　云蘅举杯笑道：“下棋既费脑子，又耗体力，难免担心一二。”
　　“喝酒喝酒。”镜辞赶忙揭过这一茬。
　　推杯换盏，两坛陈酿很快见了底。
　　镜辞那点酒量本来就不够看，刚才又喝得急，这会儿后劲上来，整个人都开始发飘。
　　她坐不住，身子发软，歪歪斜斜靠在桌边，单手托着腮帮子，迷离的眼睛盯着夙莲看。
　　看得夙莲浑身不自在。
　　“姐姐……”
　　镜辞声音软糯黏糊：“你别总是板着一张脸嘛，怪吓人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虚的描绘着夙莲的轮廓，从眉骨画到鼻梁，又在唇瓣那儿停住打转。
　　“虽然你嘴上凶，下手也狠，但是……”
　　镜辞傻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但是在那些时候，姐姐可是温柔得很呢……”
　　“那种反差……唔……让人腿软……”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又诡异。
　　云蘅喝酒的动作停住。
　　又当她面来这一式？看来这二人真不把她当外人。
　　她挑了挑眉，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夙莲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女人又开始满嘴荤话。
　　“闭嘴，吃饭。”
　　“我不吃。”镜辞也就只能在嘴上扳回一城，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说：“姐姐的手指很长……很……”
　　后面的话，夙莲没给她说出来的机会。
　　她忽地伸手，拇指和食指一把捏住镜辞两颊的软肉，迫使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微微张开。
　　“唔……姐姐……”
　　夙莲另一只手端起面前满满一杯烈酒，没半点怜香惜玉，直接递到镜辞嘴边，手腕一抬，灌了进去。
　　镜辞被迫咽下大半杯烈酒，呛得眼泪直往外冒，嗓子里火辣辣的疼。
　　剩下的小半杯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淌到脖颈。
　　夙莲松开手，嫌弃的甩了甩指尖沾上的酒液，冷笑道：“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割下来下酒。”
　　镜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儿来。
　　她抬起头，一双亮亮的桃花眼泛着红，看上去可怜又勾人。
　　她伸出舌尖，舔过唇角溢出的酒渍，眼神粘在夙莲那只还沾着酒液的手指上。
　　脑袋忽然往前一探。
　　伸出舌尖，在那根修长的中指上舔了一下。
　　柔软湿热，一触即分。
　　夙莲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女人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镜辞迎着她的眼神，舔了舔嘴唇，像是回味那滴酒，又像是回味别的什么东西。
　　见镜辞笑得嚣张得意，夙莲登时起身，作势要动手训人。
　　“好了好了。”云蘅摆摆手，只怕再不阻止，这桌子都要被掀翻了。
　　“酒喝得差不多了，不如聊聊正事？”
　　夙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乱窜的燥热，重新坐下。
　　“什么正事。”
　　“镜辞道友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咱们三个在这混乱之城也待了有些日子，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回宗门复命，还是继续在修仙界游历？”
　　提到回宗，镜辞眼中的媚意散去几分。
　　她撇撇嘴，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闷闷不乐的哼了一声：“才不要回去。”
　　“为何？”
　　“我出来时可是立了军令状的，不带回堆成山的灵石和秘宝，绝不回去。现在这点家底，还不够师尊那个老财迷塞牙缝的。”
　　说完，她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偷偷瞄了夙莲一眼。
　　其实她是舍不得。
　　真要回去了，就见不到夙莲了。
　　她是中州宗门合欢宗的弟子，夙莲是魔界的魔修。
　　到时候天各一方，谁知道这坏女人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忘了。
　　说不定过个几年，夙莲身边又有了别的小妖精，和别人共参双修大道。
　　一想到这儿，镜辞心里就酸溜溜的。
　　夙莲端起酒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
　　听到镜辞暂时不想回合欢宗，心里竟然落下几分安稳。
　　随即又暗骂自己多情。
　　这蠢女人回不回去，关她什么事？
　　走了正好，耳根清净。




第290章 同伴
　　云蘅左右瞧了瞧两人的脸色，轻易便猜到她们心中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地图，随手推到桌子中央。
　　“若是二位近期无事，又想寻些机缘，我这里倒有个去处。”
　　夙莲抬眼看她。
　　云蘅指尖落在地图上一处，“中州有一方秘境即将开启，不知二位，可有兴趣？”
　　“又有秘境？！”镜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嗯。”云蘅介绍道，“这处秘境乃是上古大能陨落之地，五百年一开。其内灵草遍地，法宝无数，甚至传闻有化神期传承。”
　　“哪怕只是在外围转一圈，所得宝物也远超在中州拼杀数年。”
　　“只是此秘境凶险异常，非金丹修士不可入，且中州乃是正道魁首聚集之地，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镜辞听得心潮澎湃，一拍桌子：“去！必须去！为了宝贝……不是，为了历练！”
　　话音刚落，她视线扫过地图上的“中州”二字，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来。
　　镜辞僵硬的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夙莲。
　　她虽然想和夙莲在一起，但更怕夙莲出事。
　　中州那是正道的大本营，一旦夙莲魔修的身份暴露，那就是万劫不复。
　　夙莲看着地图，沉默不语。
　　镜辞咬了咬嘴唇，伸出一根手指，把地图往云蘅那边推了推。
　　“要不算了吧？宝贝虽好，但也没命重要，夙莲姐姐她不太适合去这种地方，不如咱们再看看别的地界？”
　　夙莲闻言，哼笑一声。
　　这蠢货。
　　明明刚才还两眼放光想要宝贝，现在为了她，竟然毫不犹豫就要放弃。
　　夙莲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我去。”
　　“啊？”镜辞劝道，“可是那里全是正道修士，万一……”
　　“怎么，觉得我打不过那群废物？区区中州，还留不住我的命，倒是你，届时别拖我后腿。”
　　镜辞眨巴两下眼睛，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整个人挂在夙莲胳膊上。
　　“我就知道姐姐舍不得我！我们三人联手，定能横扫秘境，把宝贝都抢光！”
　　“起开！”夙莲嫌弃的推她的脑袋，“满脸油，脏死了。”
　　推是推了，力道却不大，任由这黏人精贴在身上。
　　云蘅将地图收起，重新斟满酒杯。
　　“既然夙莲道友有了决断，那这事儿就定了。”
　　镜辞举杯喊道：“预祝我们，满载而归！”
　　三只酒杯再次相碰。
　　镜辞本来就喝了不少，这一激动，酒劲彻底上头。
　　她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彻底睡死过去。
　　哪怕人事不省，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夙莲的袖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残烛爆裂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夙莲低头，看着熟睡的镜辞，眼神复杂。
　　这女人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巧，睫毛长长的，盖住那双总是勾人的桃花眼，看起来毫无防备。
　　她试着抽了抽衣袖。
　　没抽动。
　　啧。
　　夙莲抬起头，脸上那点被酒气熏染的红晕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醒的冷意。
　　她盯着对面还在悠哉品酒的云蘅。
　　“云蘅，你费尽周折组这个局，到底图什么？”
　　一个散修，伤早好了，随时能走。
　　眼下却非要赖在这儿，先是掺和赌约，再是助人灵泉突破，现在又抛出个秘境。
　　云蘅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郑重与坦诚。
　　“夙莲道友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云蘅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我一介散修，无门无派，秘境那种危险的地方，除了妖兽机关，还有各路修士，人心难测。”
　　她直言道：“我需要同伴。”
　　夙莲嗤笑一声：“找魔修当同伴？你就不怕我半路捅你一刀，杀人越货？”
　　“你不会。”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
　　云蘅下巴朝趴在桌上的镜辞扬了扬。
　　“镜辞赤诚，虽有些孩子气，但在大是大非上从未含糊，你虽修魔，却重诺守信，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伪君子强上百倍。”
　　“最重要的是，她在乎你，你也放不下她，有了这种牵绊，这支队伍才能稳定。”
　　夙莲瞳孔微缩，想反驳说谁放不下这个蠢货，话到嘴边却觉得多余。
　　云蘅这人，看着温吞，实则把人心算得死死的。
　　“你倒是算计得明白，不过你先前独身那般久，怎就突然想找人一起行动？”
　　云蘅想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我怕再次遇到先前的暗室，一个人难以破局。”
　　夙莲：“……”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夙莲道友大可放心，我是诚心想与你二人一同闯荡秘境。”云蘅重新倒满酒，举杯示意，“若我有半点害人之心，夙莲道友大可随时取我性命。”
　　夙莲直视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未曾发现半点说谎的痕迹。
　　片刻后，她拿起自己的酒杯，重重碰了上去。
　　“若敢算计我，这杯就是你的断头酒。”
　　夜渐深，云蘅早已离去。
　　夙莲看着桌上趴着的镜辞。
　　这些时日心绪起起伏伏，简直莫名其妙。
　　没想到她在尸山血海里滚了这么多年，心硬得跟石头一样，竟然会因为两个女人，内心动荡成这副德行。
　　说到底还是因为镜辞。
　　相处不过数月，跟人双修过两次，就被缠得脱不开身。
　　真是荒唐。
　　她站起身，单手拎起这只醉鬼，推开房门向隔壁屋走去。
　　把人丢到床上，盖好被子，刚准备离去。
　　衣角被人扯住。
　　夙莲回过头，看向床上半醉半醒的人。
　　镜辞双眸微睁，含糊说道：“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




第291章 戏精附体
　　晨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
　　夙莲动了动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她在硬木椅上干坐了一整夜。
　　床上那团被子拱了拱，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接着是一条搭在被面上的大腿。
　　昨晚把这醉鬼扔床上时，她本该转身就走的。
　　结果还是留下，看着镜辞的睡颜从不安稳到沉入梦乡。
　　云蘅那句“你放不下她”像个魔咒，在她脑子里转悠了大半夜。
　　夙莲黑着脸站起身，走到床边，捏起被角，把那条晃眼的大腿塞进被窝。
　　顺手在镜辞脑门上弹了一下。
　　“蠢货。”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翻个身继续睡得人事不省。
　　秘境之行已经定下。
　　近些日，镜辞拿着玄灵宝玉窝在房中闭关，巩固刚突破的金丹中期修为。
　　云蘅除了研究秘境资料，便是去城中晃荡。
　　回来时储物戒里塞满了高阶回灵丹，还有几样效果奇特的伤药。
　　动身前往中州之前，云蘅将一枚玉佩递给夙莲。
　　“夙莲道友，中州不比边界混乱之城，此物可助你隐匿魔气，寻常修士难以看破。”
　　云蘅点破了夙莲的弱点，也给出了解决之道。
　　夙莲盯着那块玉佩。
　　“多少灵石？”
　　“送你。”
　　白送的自然要拿。
　　夙莲接过玉佩，挂在腰间。
　　心中对云蘅这个“笑面虎”的评估又上调几分。
　　心思缜密，准备周全，确实是合格的领队。
　　秘境开启，入口设在一处荒谷。
　　大宗门的飞舟旌旗招展，气势迫人，散修们三五成群，警惕四周。
　　三人混在散修堆里，跟人一同踏入通往秘境的传送阵。
　　光影扭曲。
　　再睁开眼时，四周是参天古木，藤蔓缠绕在树干上，远处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
　　周遭落下不少修士，还没站稳，就开始互相打量，评估着周围人的肥瘦。
　　“咱们往哪走？”镜辞那双桃花眼贼溜溜的四处乱转。
　　云蘅手里捏着个罗盘，看了看方位，指了个偏僻的峡谷方向。
　　“那边。”
　　“那边有宝贝？”
　　“嗯，有很多送上门的宝贝。”
　　半个时辰后。
　　幽静的峡谷小道上，忽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哭喊，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师姐！师姐你们在哪儿啊？别丢下我！”
　　镜辞发髻散乱，裙摆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抓着两把看着花哨实则没啥用的法器，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满脸惊恐。
　　“呜呜呜……我好怕……师尊给我的保命法宝我都不会用……”
　　“哎呀！”
　　她左脚绊右脚，夸张的摔在地上，怀里的“宝贝”哗啦啦撒了一地。
　　低阶符箓，花哨的簪子，一把灵石，滚得满地都是。
　　镜辞趴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声凄惨：“跑不动了……好多法器，压得我好累……”
　　隐匿树冠阴影里的夙莲嘴角抽搐。
　　她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恨不得先把下面那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给砍了。
　　这演技，烂得令人发指。
　　哭得假，摔得假，连那句台词都充满了廉价话本的味道。
　　真的会有傻子上钩吗？
　　实践证明，真的有傻子。
　　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三道人影从中窜出，包围地上的“肥羊”。
　　为首那人提着把剑，不善的目光落在镜辞身上。
　　“哟，小妹妹，跟同门走散了？”
　　那人嘿嘿一笑，逼近一步，剑尖指着镜辞的鼻子。
　　“财不外露的道理，你师尊没教过你？”
　　镜辞吓得往后缩，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你们别过来！我有好多灵石！只要你们不杀我，都给你们！”
　　“杀了你，灵石也是我们的！”那人不给她报家门的机会，大吼一声，“动手！速战速决，别引来别人！”
　　三道寒光直扑镜辞。
　　就在剑锋距离镜辞脖颈只有半寸之时。
　　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神色一变，露出一道欠揍的笑容。
　　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突变。
　　原本趴在地上的弱女子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
　　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幻术？！”为首那人惊呼一声，挥剑乱砍。
　　头顶风声呼啸。
　　一道黑影坠落。
　　夙莲手中短刀突刺，贯穿一人胸口。
　　手腕一抖，短刀横拉，杀向另一人咽喉，带出一道血线。
　　为首那人从忽然幻术中脱困，眼见中了圈套，转身欲逃。
　　然而，几道剑气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剑气收拢，逼得那人不得不转身拼命。
　　一回头，迎面而来的便是夙莲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以及抹过脖颈的冰凉刀锋。
　　战斗结束。
　　从动手到收工，不过十息。
　　镜辞望着地上的三具尸体。
　　“云蘅姐姐，你这计划也太好使了！”
　　夙莲甩掉刀刃上的血珠，瞥了云蘅一眼：“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
　　云蘅缓步走来，笑而不语。
　　镜辞蹲下身子开始干活。
　　她把那三人的储物戒抖了个底朝天，只有几块碎灵石和几瓶低阶丹药，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切，穷鬼，全是下品灵石，这三人混得也太惨了。”
　　云蘅笑道：“无妨，积少成多。秘境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想走捷径的傻子。”
　　接下来的几天，这三人组成了秘境里的毒瘤。
　　云蘅选点控场，镜辞演戏诱敌，夙莲动手收割。
　　一连数日，“钓鱼”战术屡试不爽。
　　只要心怀不轨的修士撞上来，不留一个活口。
　　这天夜里，三人找了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休整。
　　云蘅在洞口布下了隐匿防御阵法。
　　一挥袖，将这几天的战利品像小山一样堆在地上。
　　灵石、法器、丹药、不知名的矿石材料，还有几本染血的功法。
　　虽然没几件特别值钱的高阶货，但胜在数量庞大。
　　云蘅将其分成大致均等的三份，将其中两份分别推向夙莲和正在啃灵果的镜辞。
　　“我拿到的东西，可与你二人平分，至于你们拿到的，可以自行处置。”
　　镜辞咽下果肉，把自己的战利品也掏了出来。
　　“我的也平分！”
　　夙莲看着推到面前的那堆东西，皱了皱眉。
　　在魔界，向来没有这种平分的规矩。
　　手快有，手慢无。
　　若是组队，最后往往是队友之间互相残杀，独吞宝物。
　　沉默片刻，夙莲也把自己顺手摸来的几个储物戒扔了出来。
　　“你们自己看，有需要的就拿走。”




第292章 捡漏
　　分完东西，夙莲盯着云蘅放在身侧的那把漆黑竹剑。
　　经过这几天的战斗，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云蘅明明是个剑修，却从来不拔剑。
　　每次战斗，她只用剑气从旁牵制，或者布阵困敌，把绝杀的一击全部留给自己。
　　这种打法虽然配合默契，效率极高，但这对于一个主杀伐的剑修来说过于保守，甚至有点怂。
　　“云蘅，先前在那个破暗室里，我见过你拔剑，怎么进了秘境，反倒畏手畏脚只用剑气？是觉得我这个打手太好用，还是觉得我一个人就能杀穿这秘境？”
　　云蘅正擦拭着罗盘的手微微一顿。
　　镜辞同样发现这个问题，茫然抬头看向云蘅。
　　云蘅迎着二人的目光，苦笑一声，放下罗盘，伸手握住了身侧的竹剑。
　　长剑出鞘。
　　借着跳跃的火光，镜辞的眼睛凑了过去。
　　只见那柄薄如蝉翼的剑锋上，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甚至有一处缺口，像是随时都会崩断。
　　若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觉。
　　“我的剑早年受损。”云蘅指腹抚过剑身，“剑气稍强，或者与人硬拼，剑身就会崩裂。”
　　夙莲恍然。
　　之前云蘅给了秘境资料，提到这秘境是上古剑修大能陨落之地。
　　云蘅把剑插回鞘中，看向夙莲。
　　“此行若能寻到些稀有的铸剑材料，或许我的剑还有修补的机会，神兵利器我不奢求，只要能修好它便足矣。”
　　“仅我一人，是走不到秘境深处的，我需要一位能正面破局的刀，也需要一位能迷惑敌人的盾。”
　　原来是个残废剑修。
　　夙莲心头那点疑虑散去，反而觉得舒坦。
　　这笑面虎不是在藏拙，也不是在算计，她是真有求于人。
　　镜辞咽下最后一口灵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修剑的材料，我和夙莲姐姐会帮你留意的，这秘境这么大，肯定能找到！”
　　云蘅笑了笑：“那就借镜辞道友吉言了。”
　　次日，三人开始向秘境内层进发。
　　地面不再平整，到处都是斗法留下的坑洞沟壑，随处可见断裂的法宝碎片，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远处的山峦突然崩塌，灵力波动横扫而过。
　　天空中，数道身影正在斗法。
　　三人迅速隐匿气息，缩在一块巨石后面。
　　镜辞探头探脑，想看神仙打架，被夙莲一把按了回去。
　　“想死就直说，我成全你。”夙莲冷着脸，把她的脑袋使劲往下压，“那种级别的余波，擦个边你就成肉泥了。”
　　镜辞缩回脖子，“那咱们怎么办？撤？”
　　“等他们打完。”云蘅手里捏着罗盘，盯着远处战场散落的灵光。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天上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几道遁光狼狈的往西逃窜，紧接着几道杀气腾腾的血光追了过去。
　　云蘅收起罗盘，指了指东边那片刚塌的废墟。
　　“赢家去追杀活口了，没空打扫战场。”
　　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遍地都是无主之物。”
　　夙莲挑眉，哼笑一声。
　　镜辞咧开嘴角，搓了搓手。
　　捡漏！
　　三人贴着地面，借着烟尘的掩护，摸进废墟。
　　眼前的景象比远处看更惨烈。
　　半截身子挂在焦黑的树杈上，肠子拖了一地。
　　泥土被血浸得发黑发粘，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夙莲翻开一具半截身子的尸体，从血肉模糊的指骨上撸下来一枚戒指。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枚戒指，身后就传来呕吐声。
　　镜辞扶着块石头，吐得昏天黑地。
　　她在合欢宗里看的都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哪里见过这种把人剁碎了拌在泥里的修罗场。
　　夙莲皱眉，嫌弃的啧了一声。
　　身形一晃，挡在镜辞和一堆烂肉中间，随手丢过去一块帕子。
　　“擦擦。”
　　镜辞抓着那块帕子，胡乱抹了把嘴，眼泪汪汪的想往夙莲身上靠，却被对方无情地推开。
　　“别吐我身上。”
　　镜辞委屈的撇撇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开始在尸堆里扒拉。
　　另一边，云蘅在一堆碎石中停下。
　　掌心贴在地面，灵力吞吐，震开碎石。
　　里面是三截断剑。
　　剑身纹路奇特，虽然灵性尽失，但材质实是稀有。
　　不知能否用来修补破损的剑。
　　她拂去灰尘，迅速将其收入储物戒。
　　三人见好就收，不再多拿，准备撤退。
　　一道沙哑难听的笑声从头顶幽幽传来。
　　“几只小老鼠，偷了本座的东西，这就想走？”
　　三人抬头看去。
　　半空中，一个浑身浴血、半张脸被烧得焦黑的邪修凌空而立。
　　元婴初期修为。
　　没想到方才交战的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邪修抬手，掌心黑气凝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鬼爪，当头拍下。
　　夙莲见状，忙扯着镜辞闪走，手中短刀魔气暴涨，挥出一道漆黑的刀芒。
　　刀芒撞上鬼爪，瞬间崩碎。
　　夙莲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去。
　　“师尊救我！！！”被扯飞的瞬间，镜辞震声嘶喊。
　　接着她快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
　　不远处，几大正道宗门的旗帜迎风招展，乌泱泱一大群人朝此处赶来，领头之人须发皆张，怒喝声震得山林乱颤：“邪修欺我徒儿！纳命来！”
　　那邪修惊疑不定回头。
　　假的。
　　全是幻术。
　　合欢宗幻术必修之课：打不过，摇假人。
　　对方仅这一瞬迟疑，云蘅手中一张紫金色的符箓燃尽。
　　高阶隐匿符。
　　三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气息尽失。
　　云蘅一手捞一个，朝着反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怒吼。
　　“小畜生！竟敢耍本座！”
　　那邪修恼羞成怒，一掌拍碎了漫天幻象。
　　一口气跑出几百里，直到逃回秘境外层的安全区域，云蘅才在一处阴冷的山体裂缝里停下。
　　她把两人放在地上，自己也瘫软下来。
　　夙莲咳出几口血，内视己身。
　　不过是一时间爆发魔力，牵动受损的根基，余波震伤了脏腑，不算大碍。
　　镜辞透支精血施展越阶幻术，此刻脸色白得像鬼，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云蘅从储物戒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丹药，给二人服下。
　　镜辞艰难咽下去，药力化开，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狭窄的裂缝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刚才只要慢半拍，这会儿她们就是那堆烂肉里的一部分。
　　“呵。”
　　死里逃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云蘅靠在石壁上，笑着望向那二人。
　　夙莲抹掉嘴角血迹，难得抿出一抹笑意。
　　镜辞在地上翻了个身，咕噜咕噜滚到夙莲脚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刺激！”




第293章 抱枕
　　云蘅神识放出，确认附近安全，布下结界，升起一团篝火。
　　火光映照出三人狼狈的鬼样子。
　　云蘅对二人道：“你们先休息会儿吧，我来守着。”
　　夙莲伸手将蜷缩在自己脚边的镜辞薅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身边。
　　镜辞脑袋一歪，软趴趴的砸在她肩膀上。
　　“夙莲姐姐……我没有拖你们后腿吧？” 镜辞闭着眼，气若游丝。
　　夙莲哼笑道：“还行。”
　　听到这话，镜辞扯了扯嘴角。
　　松懈下来后，疲惫感涌了上来。
　　镜辞脸上带着笑意，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夙莲僵着肩膀，感受着另一人带来的沉重。
　　这就睡了？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许久，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镜辞苍白的睡颜上。
　　那张总是或笑或嗔的脸，此刻唇色淡白，眼睫随着呼吸颤动。
　　方才多亏了镜辞的幻术，三人才得以抽身脱困。
　　这女人，倒也算不上花瓶。
　　夙莲动了动发麻的手臂，绕过镜辞的后背，把人往怀里揽，让她睡得舒服点。
　　另一边，云蘅已经把这处临时避难所摸排了一遍。
　　这处裂缝空间不大，胜在隐蔽，头顶是厚实的天然岩层，入口曲折狭窄，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她转身回来，正好看见夙莲把镜辞护在怀里的一幕。
　　云蘅温和一笑，走到篝火旁，开始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
　　一张精巧的木质折叠小床，看材质还是能宁心静气的清心木，一袭柔软厚实的云绒被褥，最后还有一个蓬松的枕头。
　　夙莲：“……？”
　　她难得露出片刻的怔愣。
　　怎么会有人下这等凶险秘境，还随身带着床铺被褥？
　　“你来秘境，是来春游的？”
　　云蘅将小床展开摆好，开始铺被褥。
　　“夙莲道友此言差矣，修行本就是苦旅，若是连能舒服的时候都要委屈自己，那这长生修来何用？”
　　夙莲被噎了一下，竟找不到话反驳。
　　这歪理听起来，居然有几分道理。
　　云蘅铺完，指了指这张看起来就软绵绵的小床。
　　“把镜辞抱上去吧，地上凉，湿气重，不利于她恢复精血。”
　　夙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眉头紧锁、时不时发抖的镜辞。
　　她们魔修向来没那么多讲究，尸山血海里都能休憩。
　　哪里会有怀里这个人那样金贵。
　　“矫情。”
　　她小心托着镜辞的后颈和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云蘅盘腿坐在篝火旁，拿着枯枝拨弄火堆，分析道：“各大宗门正在争夺核心秘宝，那邪修丢了东西，肯定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秘境外恐怕也有黄雀在守。”
　　“所以？”夙莲抱着人走到床边。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云蘅抬头，温润的眸子里划过精光。
　　“等到秘境关闭之时，几千号人一起往外冲，咱们混在人堆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夙莲没再多言。
　　云蘅这脑子确实好使，足够谨慎。
　　到了床边，夙莲单手掐诀，附着在两人衣物和皮肤上的血污尘灰瞬间消散。
　　她弯下腰，准备把怀里的累赘放下。
　　谁知刚一松手，镜辞就像是感应到了热源的离去，发出一声不安的哼吟，手脚并用，缠住夙莲的手臂。
　　夙莲皱眉，试着扒拉了一下镜辞的手指，纹丝不动。
　　再用力就要伤到这蠢女人了。
　　夙莲无奈，只好抱着她，一起倒在了那张并不宽敞的小床上。
　　刚一沾枕头，镜辞顺杆就爬，脑袋在她胸口拱出一个舒服的窝，不再动弹。
　　狭窄的裂缝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夙莲才勉强适应了这种被当成抱枕的感觉。
　　她稍稍支起半边身子，从储物戒取出一物，随手向云蘅抛去。
　　“接着。”
　　云蘅抬手接住。
　　那是一块玉简。
　　“从那堆碎肉里摸出来的。” 夙莲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看着像是记载了剑诀之类的东西，灵韵快散尽了。”
　　云蘅将玉简轻贴于自己眉心，闭目凝神，神识探入。
　　片刻之后，她倏然睁眼。
　　玉简中确实记载着一篇剑诀。
　　内容残缺得厉害，十不存三四，且灵力流逝严重，许多关键处字迹模糊，意境断续。
　　但仅仅是这残存的部分，其中蕴含的剑理之深奥，已远远超出她平生所学所见的任何剑道典籍。
　　这恐怕是……上古剑诀残片！
　　价值无法估量。
　　一旦这东西出世的消息流传出去，便会引来世人疯抢。
　　“夙莲道友，这东西太贵重了。”
　　她看向床铺那边：“这是上古传承，哪怕是残篇，也价值连城，云蘅受之有愧。”
　　“你想多了。”
　　夙莲嫌她啰嗦，不耐烦道：“借你的，学完还我，这东西脱离秘境环境，灵韵散得更快，里面的内容保存不了多久，趁它还没彻底变成废石头，能记多少是多少。”
　　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有这一块，那尸体周围我翻遍了，没别的。”
　　云蘅拿着玉简，沉默许久。
　　夙莲这是在变相送她机缘。
　　作为剑修，面对这种可能一生仅有一次的机缘，说不动心是假的。
　　拒绝需要莫大的定力，而接受，则需要承担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魔修的人情，可不好还。
　　云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抬眼，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看向床上那个黑色的背影。
　　“夙莲道友，多谢。”
　　夙莲没应声。
　　云蘅不再多言，立刻盘膝坐正，开始参悟玉简中的剑意。
　　洞内再次安静下来。
　　夙莲躺在被窝里，被身边的热源烘得有些昏昏欲睡。
　　这床，确实比石头地舒服。
　　“师尊……救命……”
　　怀里的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恐的梦呓，指甲掐进了夙莲的肉里。
　　夙莲皱眉，低头看去。
　　镜辞满头冷汗，脸色惨白，许是梦到了被追杀的场景。
　　“别杀我……别……”
　　她在梦里哭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夙莲的衣襟。
　　真吵。
　　夙莲有些烦躁。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这会儿早就一脚把人踹下床。
　　然而此时，她看着那张不安的脸。
　　“没事了。”
　　夙莲伸出手，在镜辞的背脊上拍了两下。
　　“那老狗没追来，睡你的觉。”
　　她在镜辞耳边低声说道，语气依旧凶巴巴的。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又或许是背上的拍打起了作用。
　　镜辞在睡梦中逐渐安定下来，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她本能的将脸埋进夙莲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敏感的肌肤上。
　　夙莲身体微僵。
　　脖颈处传来的触感太过亲密，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了又忍。
　　算了。
　　这女人今日也算是立了大功。
　　夙莲手臂收紧，将人抱在怀里，阖上双眼。
　　狭小的山体缝隙内，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一人守夜参悟剑道，两人相拥而眠。




第294章 不可悔棋。
　　数日后，秘境即将关闭，三人混在人潮中，顺利离开了那处是非之地。
　　云蘅早有打算，一出秘境，便带着两人去了黑市金铭阁。
　　夙莲听过金铭阁的名头。
　　但她没想到，云蘅竟然是这里的贵客。
　　镜辞脸上覆着一张普通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雅间内低调奢华的陈设，看看鎏金的香炉，又摸摸光滑如镜的桌面。
　　“云蘅姐姐，你常来这里吗？”她小声问。
　　云蘅尚未回答，雅间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身着白衣鹤纹，面覆玉质面具的女人款步走进来。
　　云蘅起身，熟稔唤道：“少阁主。”
　　“不必多礼，坐。”
　　来人声音温和，正是金铭阁的少阁主，归鹤。
　　“云蘅，许久不见，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有趣的物件？”
　　云蘅将秘境中得来的三截断剑取出。
　　“想以其中两截为酬，劳烦少阁主为我寻一位可靠的铸剑师，修补我的剑。”
　　归鹤拈起一截断剑，仔细端详片刻，指尖拂过剑身断裂处。
　　“上古剑残，虽灵性已失，材质却难得。”
　　归鹤放下断剑，望向云蘅。
　　“报酬不需两截。我只取一截作为中介之资，你修剑用一截，余下那截，你可以在阁中登记，拍卖出去。”
　　“如此甚好，有劳少阁主。”云蘅点头，又从储物戒中取出数个鼓囊囊的袋子，“另外，这些零散之物，也请一并处置。”
　　这趟秘境所得，除了各自留下急需或特别心仪的东西，其余都被三人一股脑拿出来在金铭阁出手。
　　镜辞数着储物戒中的灵石，嘴角难以压得下去。
　　这么多灵石，换做普通修士，要在修仙界打拼十多年才能赚得。
　　夙莲瞥了她一眼，心中暗嗤：没出息。
　　就这点灵石，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合欢宗难道穷到连亲传弟子都没见过世面？
　　三人在黑市客栈住下。
　　云蘅等待她的剑修补完成，夙莲与镜辞则各自闭关。
　　这一住，便是数月光阴流逝。
　　镜辞结束闭关，闲得发慌，想到了之前学的棋艺。
　　云蘅好脾气地陪她下了几局。
　　镜辞输得毫无悬念。
　　眼见镜辞输了一局又一局，却越挫越勇，还要再来，云蘅终于忍不下去。
　　她微笑道：“镜辞道友，我要修炼了。”
　　“啊？”镜辞意犹未尽，小脸垮了下来，“那好吧。”
　　见她那副失落模样，云蘅笑意更深，将棋盘轻轻推到她面前。
　　“若你真喜欢此道，这副棋盘便赠与你，闲暇时可自行钻研，或寻夙莲道友切磋。”
　　镜辞其实也说不上多喜欢下棋，她只是单纯的想赢一次。
　　尤其是在夙莲面前赢一次。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啦，谢谢云蘅姐姐。”
　　她抱起棋盘，转身就溜出了云蘅的房间。
　　隔壁，夙莲的屋子。
　　夙莲前两日刚出关，此刻正坐在桌前，手中摩挲着那枚能遮掩魔气的玉佩。
　　见镜辞抱着棋盘进来，眼底晦暗的情绪收敛。
　　“夙莲姐姐！有空吗？陪我下棋！”
　　她不由分说，将棋盘在桌上摆开，黑白棋子叮当作响。
　　夙莲抬眼，看着镜辞那双盛满期待的桃花眼，心中烦闷消散了些。
　　她只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一枚白子，语气是惯有的冷淡挑剔：“你棋艺太差，与你对弈，味同嚼蜡。”
　　“总要给我练手的机会嘛！”
　　镜辞自顾自执起黑子，啪嗒一声落下。
　　夙莲看着她那毫无章法的起手，额角微跳。
　　学了那么久，一点进步都没。
　　罢了，跟这蠢女人计较什么。
　　她执起白子，随意落下。
　　又过了两个月，云蘅的剑终于修补完好。
　　墨色竹剑入手，重量依旧，手感贴合心意。
　　望着平滑的剑身，云蘅心中感慨。
　　与这两人合作，似乎能为自己带来好运。
　　她整理好近期在黑市收购和交换来的情报玉简，起身去找另外两人。
　　“前些日子，北州极寒冰原因灵力异动，崩裂一角，显出一座疑似化神期大能坐化的洞府遗迹。”
　　云蘅将情报简述。
　　“如今消息已扩散，不少修士正赶往北州，试图分一杯羹，你们意下如何？”
　　镜辞看向身边的夙莲，眼睛疯狂眨动。
　　好像在用眼神说：“想去想去一起去嘛！”
　　夙莲对上她的视线，没有推脱。
　　“行吧，再陪你们一次。”
　　云蘅作为散修，行事周密，远超寻常宗门弟子。
　　夙莲发现，有她提前规划路线，分析情报，制定应变方案，自己只需在关键时刻挥刀即可，省心省力。
　　这种有人在前方铺路的感觉，还挺不错。
　　北州之行，依旧是生死一线的搏杀。
　　潜藏的凶悍妖兽，闻风而至的夺宝修士，还有洞府外围刁钻狠辣的禁制机关。
　　风雪呼啸。
　　云蘅手持墨色竹剑，周身剑意横飞，冷静指挥：“对方五人，绿袍女修是医修，气息不稳，先拿下她。”
　　“我牵制余下三人！”镜辞双手结印，眼眸专注。
　　她的幻术在实战磨砺下，已不再局限于迷惑，更添几分虚实结合，分割战场的妙用。
　　魔刀纵横，黑影极速穿梭在风雪中。
　　刀光一闪，血花溅落在苍白雪地上，瞬间冷凝。
　　“东西到手，撤。”
　　近一个月的冰原奔波与争夺落下帷幕。
　　三人带着令人满意的收获，再次返回黑市。
　　夜色深沉，屋中酒香弥漫。
　　镜辞喝得双颊绯红，眼眸湿亮，早没了形象，软软靠在椅背上，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
　　“畅快！哈哈哈……咱们三个配合无间，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云蘅姐姐算无遗策，夙莲姐姐刀法无敌，我……我也很厉害！”
　　“这一年，东奔西跑，打打杀杀，分分宝贝，比我之前在宗门里学那些风花雪月，有意思多了！是我入道以来，最快活的一年！”
　　夙莲捏着酒杯，靠在窗边。
　　夜风微凉，吹散些许酒气。
　　听着镜辞孩子气的宣言，稍稍回头，看向那张醉意满面的脸。
　　她亦是心有同感。
　　一路闯荡，有惊无险，坐地分赃，喝酒谈笑的日子……
　　确实有意思。
　　云蘅斟满一杯酒，目光扫过微醺的镜辞，又看向窗边神色松缓的夙莲，温润的眸底泛起浅浅涟漪。
　　她举起酒杯。
　　“敬你们二人。”
　　酒杯隔空相碰。
　　逐渐地，这样的日子成了她们的日常。
　　云蘅搜集筛选情报，提出目标。
　　镜辞双眼放光，积极响应。
　　夙莲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的跟上。
　　探秘，夺宝，黑市出手，修养调整，最后聚在一起喝酒。
　　周而复始。
　　储物戒中的灵石数量在涨。
　　心中藏不住的爱意同样在涨。
　　“夙莲。”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定定望向面前之人。
　　“不可悔棋。”
　　夙莲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子，视线落在棋盘上，想也没想，便抛出这句惯常的冷言。
　　胜负已定。
　　只等镜辞落下最后一子，便是彻底的败局。
　　镜辞伸出手，并未落子。
　　那只手轻覆在夙莲执棋的手背上。
　　夙莲这才掀起眼帘。
　　她看到了镜辞灼热又黏人的眸光。
　　“夙莲，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夙莲自然垂眸，重新看向棋盘，不作回应。
　　春风穿过窗棂，卷起桌上散落的几片花瓣，落在棋盘边缘。
　　“做我道侣，可好？”




第295章 屡败屡战
　　算下来，三人维持这般结伴寻宝，出生入死的日子，竟已有数载春秋。
　　这不是镜辞第一次对她说“喜欢”。
　　事实上，这些年间，每逢对弈至夜深，或是月色格外清朗的夜晚，镜辞总要借着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变着花样的说上一遍。
　　有时直白热烈像团火，恨不得把人烧化了。
　　有时撒娇缠人像只狗，爪子直往人心里挠。
　　“夙莲姐姐，做我道侣，好不好嘛？”
　　每次听到这话，夙莲没什么波澜，起码脸上是这么表现的。
　　既没点头说好，也没板着脸训斥她不知羞耻。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或是生硬的将话题扯开。
　　此刻亦然。
　　夙莲垂眸，指腹摩挲着中指上那枚暗红色的储物戒。
　　这是先前在上古遗迹里寻来的。
　　内蕴空间远比寻常储物法器广阔，算得上是件难得的珍品。
　　如今，这枚珍贵储物戒内偌大的空间，却被一堆无用之物塞得满满当当。
　　用灵力维持着绽放姿态的各色花束。
　　香气各异的胭脂水粉匣子。
　　布料柔软，颜色或清雅或明媚的各式衣裙。
　　全是镜辞这些年陆陆续续，见缝插针塞给她的。
　　每一件都带着这女人特有的傻气和热度。
　　夙莲能想象出镜辞挑选它们时的样子。
　　一定是双眼放光，觉得“这个适合夙莲姐姐”，“那个夙莲姐姐戴上肯定好看”。
　　毫不犹豫掏灵石买下，再找个机会喜滋滋的捧到她面前，连带着那些爱意，一同送到她手中。
　　小巧精致的储物戒，沉甸甸的。
　　夙莲觉得自己快要接不住了。
　　“该你了。”夙莲单手支着下颌，指了指棋盘，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镜辞扁了扁嘴，眼底的光亮黯了些许。
　　不过几息，眼中神采又重新燃起。
　　比之前更亮，更顽固。
　　就如对弈，屡败屡战。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执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按在棋盘上。
　　那位置……
　　真是烂得让人没眼看。
　　“哎呀，又输了！”
　　镜辞把手心里剩下的几枚棋子往棋盘上一撒，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着夙莲。
　　“夙莲姐姐棋艺太高了，我是真的下不过，甘拜下风！”
　　“不过嘛，败者虽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夙莲姐姐，可否给点奖励，安慰一下我受伤的小心灵？”
　　夙莲挑眉反问：“输了还要奖励？你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镜辞独家规矩！”
　　镜辞撑起身子，煞有介事说：“这局，我可是为了让你赢得爽，赢得痛快，处心积虑，步步退让，多不容易！”
　　她说着，那只手又不老实。
　　悄咪咪的顺着桌沿爬过来，勾住夙莲垂在桌边的衣袖，指尖一点点试探，想去摸她的手。
　　夙莲扫了一眼，一把捏住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稍稍用力一推。
　　“少动手动脚。”
　　“夙莲……”镜辞不死心，还要再把爪子伸过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云蘅倚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
　　镜辞收回手，坐直身子。
　　“云蘅姐姐，又是哪处有异宝出世？还是哪个秘境要开了？”
　　这些年，云蘅这般拿着玉简来找她们，多半是又发现了新的“生意”。
　　云蘅走进屋内，坐在桌前，将玉简放在桌上。
　　“镜辞，你先出去逛逛，买点酒回来，我有话要与夙莲单说。”
　　镜辞微愣。
　　单说？
　　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三人共享的？
　　她刚想问个为什么，可看云蘅的神色，比以往都要凝重。
　　“好，我正好去看看昨天那家酒肆开门没。”
　　待镜辞走后，云蘅落下一道隔音结界。
　　夙莲问：“出什么事了？”
　　云蘅将玉简推至夙莲面前。
　　“刚收到的消息，关于魔界的。”
　　夙莲听到“魔界”二字，没有意外。
　　她出身于魔界，云蘅作为领队，时常替她关注魔界动向。
　　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的内容足够简单，却也令人震惊。
　　魔尊殒命，新任魔尊即将继位，尊号——顷渊。
　　“消息是最新的。”云蘅道，“三日前，老魔尊战死，一个月后，新魔尊举办继位大典。”
　　夙莲放下玉简。
　　她对这个消息本身并不感到意外。
　　最高王座的更替虽然震动四方，却也并非什么千年不遇的奇事。
　　但这事儿对别人来说是八卦，对她来说……
　　上面换了天，下面就要流血。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魔尊上位，肯定要清洗旧势力，安插自己人。
　　魔界各大家族，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站队，厮杀，清洗，是躲不过的流程。
　　云蘅虽然不知道夙莲在魔界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从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个大概。
　　如今魔界大乱，她的家族，定已被卷进旋涡里。
　　是福是祸，现在谁也说不准。
　　此时，夙莲心中竟是松了口气。
　　像是一种解脱感。
　　还好方才没答应镜辞。
　　还好这些年一直没给过她什么回应。
　　不然这会儿，可就真的难办了。
　　夙莲失力靠在椅背上，再度喘出一口气。
　　如今这种闲云野鹤的日子，不过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
　　她是魔修，从魔界而来。
　　玩够了，总该是要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云蘅，一个月后，我便启程。”




第296章 落子无悔
　　一个月的时间，有多长？
　　夙莲先前从未刻意感知过。
　　或许只是闭个小关，神游物外，几个周天运转便悄然逝去。
　　或许只是斩杀几头妖兽，劫掠一两队不长眼的修士，在刀光剑影与分赃的喧闹中倏忽而过。
　　那日之后，夙莲与云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云蘅照旧筛选情报，规划行程，带着两人去黑市挥霍，在夜深时分温酒煮茶。
　　镜辞不知道那日两人在屋中说了什么。
　　她问了。
　　没人告诉她。
　　连一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曾编造，仅是不说。
　　她想不到云蘅会同夙莲说什么。
　　但她能察觉到，云蘅在暗中清算。
　　原本三人混用的物资，被云蘅一点点整理归类。
　　原本无需言明的账目，被云蘅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镜辞猜得到。
　　但她没料到，那个注定的时刻，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清晨。
　　云蘅来敲门。
　　“镜辞，今日有事要做。”
　　镜辞打开屋门，“云蘅姐姐，有什么事？”
　　“送行。”
　　“……送行？”
　　镜辞的表情僵在脸上，呼吸一滞。
　　她看到云蘅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个人影。
　　夙莲背着光站在廊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没有直视镜辞，目光偏向走廊空荡的另一端。
　　镜辞愣怔许久。
　　原来是夙莲要走。
　　“你们一直瞒着我的事，就是这个？”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面对镜辞的质问。
　　年长的两个女人，一个平静垂眸，一个别开视线，无人回应。
　　这件事对镜辞来说，太过残酷。
　　两人不说，只是不希望镜辞承受钝刀割肉的痛楚。
　　镜辞受不了这沉默。
　　她推开云蘅，拉上夙莲的手腕。
　　“夙莲，非走不可么？”
　　镜辞想过会有这一天。
　　夙莲是魔修，她总有一日要回魔界。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要将珍视的一切连根拔起。
　　“魔界出了事。”夙莲淡淡道，“我必须回去。”
　　“什么事？”镜辞紧攥着她的手腕，将人拉进屋内，“什么样的大事，能牵扯到你身上？”
　　夙莲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镜辞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热情与爱慕的桃花眼，此时只有茫然与不解。
　　“我原是魔界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如今魔尊易位，我，以及我身后的家族，都无法置身事外。”
　　这消息像是一榔头，打在镜辞脑袋上，把她打得晕头转向。
　　她不想去思考魔界那些纷争，只想把人留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魔界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
　　“你会不耐烦，会冷笑，会骂我蠢，也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会在喝酒的时候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远离那些纠纷，留下来不好么？如果你觉得这样居无定所的生活不安定，我可以带你回合欢宗。”
　　“倘若你觉得合欢宗也不好，我们就在中州最繁华的城池，买一座最大的宅子，我们三个一起住！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冒险寻宝，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抛出一个又一个天真又急切的设想。
　　既是赤诚的不舍，也是卑微的祈求。
　　夙莲看着她，听着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你觉得可能么？”
　　“有何不可！” 镜辞固执的喊。
　　“处处都不可。” 夙莲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尽是冷意，“镜辞，别天真了。”
　　镜辞说不动她，只能扭头去看云蘅。
　　“镜辞。”云蘅平静道，“去留，是她自己的决定，我们无法替她做选择，也无法替她承担后果。”
　　若能劝得动，夙莲就不会站在这里，镜辞也不会在此刻经历离别。
　　镜辞仰起脸，呼出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
　　可她又能怎样？
　　撒泼打滚？以死相逼？她做不到。
　　她与夙莲，从一开始就站在命运河流的两岸，她能渡过去一时，却改变不了河流终将分道扬镳的轨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夙莲？
　　为什么她是魔修？
　　镜辞脑中纷乱如麻。
　　要不，放弃合欢宗的一切，废掉这一身灵力，跟她去魔界？
　　重修魔功，做个魔修陪在她身边？
　　这个想法在心中冒头，扩散。
　　可以吗？
　　可行吗？
　　夙莲会愿意带她走吗？
　　这个念头让她生出一点点勇气。
　　她重新看向夙莲，想从对方眼中寻得哪怕半分可能性。
　　然而，夙莲漆黑的眸子仍是一片冷意。
　　那张脸，比当年初遇追杀她时，还要冷上几分。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镜辞那点勇气消散。
　　她逐渐冷静下来。
　　这些年，她的那些喜欢，那些示好，夙莲从未给过明确的回应。
　　夙莲对她有情么？
　　如果有，会是多少？
　　值得自己为了她，放弃一切么？
　　她不愿去这样衡量，可在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思考这件事。
　　镜辞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可就是这一步，落在夙莲眼里，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心口。
　　又疼又涩。
　　她看到镜辞眼中的光，那团为她燃烧了数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
　　再也没有亮起来。
　　三人在屋中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镜辞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好。”
　　她松开了夙莲的手。
　　“你走吧，我不纠缠你。”
　　手腕上的力道撤去，夙莲心里跟着空了一片。
　　镜辞不再看她，拖着脚步，踉跄走到桌边。
　　桌上，还摆着昨日未曾收起的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
　　这是她昨夜独自钻研的残局，想着今日或许能赢夙莲一次。
　　下棋，是夙莲教她的。
　　她学了这么多年，绞尽脑汁，用尽诡计，却从未真正赢过一次。
　　她真的好想赢一次，哪怕就一次。
　　“走之前……” 镜辞背对夙莲，声音低哑，“能不能再陪我下一盘棋？最后一次。下完你再走。”
　　夙莲望着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
　　“可以。”
　　棋盘是云蘅赠的那一副，青玉质地，触手生温。
　　她们曾在这棋盘上对弈过无数次，在客栈的灯火下，在野外的篝火旁，在休憩的午后。
　　每一次，不出半个时辰，镜辞便会败下阵来，然后耍赖、撒娇、或是气鼓鼓的要求再来。
　　可今日的棋局，格外漫长。
　　好像比这一个月还要长。
　　镜辞落子极慢。
　　她拈着棋子，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又悬。
　　“夙莲。”她忽然唤道。
　　“嗯。”
　　“我能不能，悔一步棋？”
　　夙莲伸出手，将她刚才落下的那颗棋子轻轻拈起，放回她手边的棋篓里。
　　“悔吧。”
　　过了半炷香。
　　“再悔一步，行么？”
　　“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
　　“我想把刚才那三步都悔了。”
　　“随你。”
　　窗外的日影移动。
　　明亮刺眼的晨光逐渐变得柔和，染上暖黄，又一点点沉淀为深沉的橘红。
　　光影在棋盘上寸寸推移。
　　原本半个时辰就能结束的棋局，从晨间拖到了黄昏。
　　这一局棋，下得支离破碎。
　　棋盘上，黑白交错，早已看不出最初的局势。
　　镜辞把能悔的棋都悔了个遍。
　　日影西斜，屋内光线昏暗下来。
　　云蘅坐在一旁，心中蓦然生出一种苍凉的明悟。
　　这哪里是在下棋？
　　这分明是镜辞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天偷时间。
　　天真的人以为，只要这局棋不结束，只要落子的动作还在继续，那个分离的时刻就永远不会降临。
　　只要还能坐在夙莲对面，还能听到她平静的“随你”，那么，一切就都还没有结束。
　　然而，无论她如何拖延，如何搅乱棋局，棋盘上落子的位置，终有穷尽。
　　夙莲坐在对面。
　　她一次次目睹镜辞把必死的棋局搅浑，又一次次将自己绝杀的棋子收回。
　　她前所未有的耐心，无尽纵容。
　　她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输赢的对弈。
　　镜辞赢不了。
　　她也赢不了。
　　两人皆是败者。
　　终于，棋局还是走到了尽头。
　　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可供落子的关键之处。
　　“镜辞。”
　　夙莲轻唤。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叫得这么郑重，这么温柔。
　　镜辞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接连不断砸在青色的棋盘上，晕染了纵横的纹路。
　　她咬着下唇，咬得血色尽褪，甚至渗出一丝猩红。
　　低低的呜咽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夙莲垂眸，不敢再看镜辞。
　　指尖捏着那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她知道，这一子落下，便是真正的终局。
　　不仅是一局棋的终结，更是这段意外交织的人生篇章，最后的句点。
　　从此山高路远，再见不知何年何日。
　　这一瞬，窗外的光影忽然开始流转。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只在眨眼之间完成。
　　窗棂上的木漆斑驳，剥落，又焕然一新。
　　屋中的香炉变换着式样与青烟的痕迹。
　　原本朴质的客栈墙壁，无声崩塌重组，化作高大宽阔的华美殿宇。
　　时光长河在奔腾，光阴压缩成一道刺目的光亮，从眼前划过。
　　恍然间，夙莲觉得自己独自一人，对着不变的棋局，坐了百年之久。
　　春去秋来，四时更迭，不过弹指一挥间。
　　昏暗的客房中，对着她哭泣、悔棋，试图用一盘棋留住时光的人影，在漫长岁月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凝成了一粒坚硬的砂石，硌在心底。
　　当她从时空交错的回忆中挣脱，目光重新聚焦。
　　她手中捏着的白子，毫不犹豫落在棋盘上。
　　“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决绝。
　　“啊！” 对面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呼，“又输啦！”
　　没有失落，没有哭腔。
　　反而像个孩子一样，只有懊恼和不服气。
　　夙莲抬眸。
　　面前的镜辞依旧是初见时的那副容颜，眉眼如画，顾盼生辉。
　　可仔细看去，眉宇间早已褪尽了青涩与莽撞，沉淀下久居上位的风情与威仪。
　　一颦一笑，皆可倾城，也可慑人。
　　目光从镜辞身上移开，环顾屋中景象。
　　这里不再是黑市的客栈。
　　雕花的穹顶，垂落的纱帐，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香。
　　这里是——
　　合欢宗，宗主寝殿。
　　原来那些往事，已经过去数百年之久，恍如一梦。
　　从那个位置退下来，已是几个月前的事。
　　而她的女儿们，一个登上魔尊之位，一个与人结为道侣。
　　原来时间真如指间沙，稍纵即逝。
　　“你赢了，有什么想要的么？”
　　镜辞支着下巴，眨了眨眼，好看的桃花眼中，是与数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深情。
　　“譬如，要我这个合欢宗宗主，做你的道侣？”
　　说出的话也同当年一样，厚颜无耻。
　　夙莲一拂衣袖，棋盘上纠缠了数百年的残局被打乱，黑白棋子滚落一地，清脆作响。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不要脸。”
　　夙莲斥了一句，随即仰面躺倒在合欢宗宗主的床榻上。
　　镜辞将榻上的矮桌和棋盘收拾好，一溜烟钻进夙莲怀里。
　　“姐姐。”她抱着夙莲的腰，用甜腻腻的嗓音轻唤一声。
　　夙莲蹙起眉，有些嫌弃。
　　“都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肉麻。”




第297章 心机少女巧遇病弱仙君，略施小计与其同行
　　不知名的山间小村落。
　　少女背着半满的竹篓，沿着泥泞的村道往回走。
　　“请问——”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
　　少女脚步微顿，循声回头。
　　雨丝如帘，朦胧了视线。
　　一户低矮茅屋前，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正微微倾身，向门口探出头的老妪询问着什么。
　　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言语，只见那老妪连连摆手，又指向村外山峦的方向。
　　这样偏僻闭塞的山村，突然来了生人，还是这般不同寻常的陌生人，实属罕见。
　　少女朝天一望。
　　天空阴云低垂，灰蒙蒙一片。
　　要不了多久，雨势便要落的更急。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刚走出几步，脚步微微调整方向，踩入了一处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洼。
　　“哎——”
　　这一个不稳，背后的竹篓失衡一沉，带着她瘦弱的身子向侧方斜倒过去。
　　将倒未倒之际，一阵温和的力量托起倾斜的身体。
　　连竹篓里颠簸欲出的野菜野果，都被这道力量扶正。
　　“还好么？”温润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少女站直身子，垂着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沾满泥浆的布鞋。
　　“谢谢您，我没事。”
　　她紧了紧肩上的背带，准备继续往前走。
　　余光一瞥，见到那抹白色衣角，正走在她身边。
　　“请问，这附近可有一处名为甘瑞山的山峰么？”女人问。
　　果然来搭话了！
　　少女心中一定，抬起头，伸手指向村外一片青灰色的山影。
　　“有的，就在那处，看着不远，但山路不太好走。”
　　问路的女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微微颔首。
　　少女趁机打量起身旁之人。
　　一袭白色法袍，上面金色绣织日月星辰，琼楼玉宇。
　　不知那是什么丝线织就的，那些图案竟然在白色的袍底上流淌变幻，像是将一方微缩的天地披在身上。
　　目光上移，掠过修长的颈项，落在对方的容颜上。
　　少女只瞧了一眼，便慌忙垂下眼帘，耳根隐隐发热。
　　柔和的面容，眸光温润似能包容万物，银白色的发丝松散束在身后，随性出尘。
　　这身着装，配上这样的面容，好似法袍上那方宽广天地间的主宰。
　　少女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泛起不明显的红润。
　　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洇出一片水痕。
　　“为何不打伞？”身旁的女人温声问道，目光落在她湿漉的肩头。
　　“伞前些日子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少女如实回答。
　　随后，她鼓起勇气，大大方方看向女人。
　　“您为何不打伞？”
　　问完这一句，少女才发现，那些纷乱的雨丝在接近女人时，竟从女人周身滑过，无一滴沾染在她身上。
　　少女又去看她的白靴。
　　踩在泥水中，竟也未曾沾染泥污。
　　高阶修士。
　　少女在心中暗忖片刻，主动提及：“您是要去甘瑞山寻东西么？”
　　“嗯。”
　　“我可带您去。”少女自荐道，“我对这片山头很熟，经常上山采药拾柴。”
　　“嗯？”女人稍稍思索，“也好，那便劳烦你带路，我会付你报酬。”
　　闻言，少女心中雀跃，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那我先把野菜送回家，很快就好！”
　　“不急。”
　　云蘅跟在少女身边，目光远眺，望向少女方才所指的方向。
　　有了方位，一个人便能去，无需一个毫无修为的孩子引路。
　　她看的出，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方才是故意崴了脚，引起她的注意。
　　又殷勤的想要为她带路。
　　大概是想要些领路费。
　　这种偏僻穷苦的小村庄，住着的多是些老幼。
　　给一些也无妨。
　　跟随少女来到村尾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
　　少女将篮子里的菜拿出去，快速换了一身整洁的旧衣裳出来，重新背着空篮子，举着把破了洞的伞走出。
　　“我现在就带您去。”
　　“嗯。”
　　两人并肩走向村外。
　　云蘅指尖微动，一层微弱的灵力附在少女身上，将那些恼人的雨丝尽数隔开。
　　少女未曾察觉，只觉得雨似乎小了些。
　　“你叫什么？”
　　“庄晚，敢问仙师道号？”
　　“云蘅。”
　　庄晚在心中转了一圈。
　　她从小居住在这处小村庄，见识并不广阔，未曾听闻过这个道号。
　　“仙师，您要寻什么？”
　　云蘅笑着说道：“我要寻白凤泉。”
　　“白凤泉……”
　　庄晚呢喃着。
　　甘瑞山确有泉眼，但似乎只是普通山泉，并无特殊名字，更不曾听说有什么白凤泉。
　　但此刻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我知道那儿，我带您去。”
　　她一边引路，一边不经意打探道：“您寻这处泉池，是想用这泉水涤荡经脉么？”
　　修士常会借用有灵力的泉水，温养自身，庄晚曾在书上看到过。
　　云蘅轻轻摇头，随意回道：“炼药所用。”
　　“原来如此。”庄晚稍稍抬伞，目光再次看向身边的女人。
　　“是您身边有人病了么？”
　　云蘅目光投向远处雨雾中的山峦，淡淡道：“不，是为我自己炼药所用。”
　　庄晚的眼睛凝在女人温和的面容上。
　　“瞧着您很健康，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云蘅轻笑一声，“小疾，不碍事。”
　　走了一段路，庄晚继续打听道：“看您衣着不凡，定是哪个大仙门的修士吧。”
　　“我是合欢宗的修士。”
　　庄晚脚步轻顿，险些踩进另一个水坑。
　　合欢宗？
　　听说这个宗门里都是些妖艳惑人的修士，专行采补邪术，吸人精气。
　　是个不折不扣的邪魔歪道宗门。
　　然而身边的女人朗如天边明月。
　　与她印象中的合欢宗修士，与传闻中那些妖女、魅魔的形象截然不同。
　　庄晚努力掩盖脸上的诧异：“您看起来……不太像。”
　　“哦？”云蘅饶有兴致的看向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哪里不像了？”
　　“这……”庄晚谨慎措辞，“您看起来光风霁月，清而不冷，温而不灼，更像是修大道的修士。”
　　合欢宗那些花花路数。
　　哪里配得上“大道”二字？
　　云蘅听着少女口中的赞美之词，笑意不减。
　　“那你觉得，我应是何方修士？”
　　庄晚想了想，报出两个如雷贯耳的正道魁首之名：“名震天下的青云宗？或是凌霄宗？”
　　云蘅听罢，轻轻颔首，未再多说什么。
　　庄晚心中忐忑，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对方不愿多谈。
　　见对方不再开口，便也安静下来。
　　她在心里盘算。
　　这女人绝不可能是合欢宗的人。
　　定是某个正道大宗门出来游历的高人。
　　若是能在有限时间，再进一步，让对方带自己回宗门，脱离现在的生活，那是最好不过。
　　倘若对方不愿，只给些灵石，自己也可拿着那些灵石当路费，去参加仙门收徒大会。
　　雨雾渐浓，山道蜿蜒。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入甘瑞山地界。




第298章 仙君心中暗自比对，谢长音风评被害
　　山林中，庄晚拿着生锈的柴刀，砍向头顶的枝丫。
　　上面的树枝连同果子一齐掉下来。
　　庄晚弯腰捡起树枝，从上面摘下一枚果子，递了过去。
　　“让您见笑了，我瞧这果子长得好，平日里我常吃这些，您也尝尝？”
　　云蘅接过那枚递来的小果。
　　指尖灵力微动，洗去果子上的杂质。
　　咬了一口，酸甜味的汁水丰沛。
　　“味道不错。”云蘅点评道，“很好吃。”
　　她看过少女身上的布衣，又垂眸咬了一口果子。
　　这孩子虽不富裕，却又不卑不亢，与之相处起来自然得体，很是舒服。
　　庄晚见她喜欢，也未再多给。
　　献殷勤也要适可而止。
　　何况余下的果子还要留着果腹。
　　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不知何时能停，到时候山上恐会有泥石流，不可再随意上山。
　　不多时，庄晚便领着云蘅走到泉池边。
　　“到了。”
　　雨丝如线，池水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云蘅绕着池周走了一圈。
　　庄晚手指攥着竹篓的背带，不确定这是不是仙师找的泉池。
　　若真不是这处，她也不知别处了。
　　到时候该怎么与仙师说呢？
　　总要再与仙师周旋一番，多与她接触。
　　要不，带她去别处的山泉？
　　正思索着，池水对岸传来女人的声音：“白凤泉，正是这处。”
　　“啊？”庄晚愣了下，旋即抿出一抹笑，“啊！是，这里就是白凤泉！”
　　没想到误打误撞，真带人寻到了。
　　不知道仙师会给多少灵石？
　　一两块？三五块？
　　这位云蘅仙师，看起来不像是缺灵石的修士。
　　“你在岸上稍等我片刻。”云蘅的声音隔着泉池，再度传来。
　　“什么？”庄晚有些没懂这话的意思。
　　在岸上等……难道她要下水么？
　　噗通一声。
　　对方真的下水了。
　　庄晚忙走到池边往下看。
　　水波漾起，很快变得平缓，只剩雨水砸下来的涟漪。
　　她看了会一会儿，不见池中人影，便在池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撑着伞等候。
　　一炷香时间过去。
　　仙师没有上来。
　　半个时辰过去。
　　仙师还没上来。
　　目光投向池面。
　　庄晚歪了歪脑袋。
　　因为泉池中没有鱼，附近也没有吃的，她很少来这地方。
　　也不知道这泉下有多深。
　　有暗河和地下溶洞么？
　　这样的修士来此地，会不会是因为下面暗藏秘宝？
　　庄晚在书中见到过，很多秘宝都藏在人迹稀少的地方。
　　正想的出神，突然，池面巨震，池水一波一波拍打在岸边。
　　一声像是鸟鸣的低啸，从池下传来。
　　庄晚见有异动，赶忙从池边往后撤。
　　池水忽然爆腾而起，地面震动。
　　庄晚刚跑出没几步，不慎跌在地上。
　　她撑起身子，回头一看。
　　一道通体白色的鸟状影子从池中蹿了出来。
　　身后跟着一道白色人影，手持墨色竹剑。
　　那鸟在空中翱翔一圈，嘶鸣不止。
　　叫声刺耳，庄晚双手捂上耳朵。
　　剑锋极速刺出，挑向白鸟的羽翼，落下几片羽毛。
　　白鸟欲逃，白衣身影闪身拦住其退路。
　　几道剑影斩过。
　　漫天的雨水混杂着血与白羽毛，从空中飘落。
　　白鸟尸身砸在地上。
　　庄晚目睹全部过程，看呆了眼。
　　好强。
　　云蘅轻盈落地，一甩剑锋血迹，收剑归鞘。
　　她走到白鸟尸身旁，将其收入储物戒，望向呆愣的庄晚。
　　“吓到你了吗？”
　　庄晚回过神，摇摇头。
　　云蘅走过去，将地上的少女扶起来。
　　温和的灵力扫过周身，将她身上的泥水祛除。
　　云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顺着来路，朝村子方向走去。
　　庄晚还在回想方才看到的一幕。
　　“那个鸟是？”
　　“妖兽。”云蘅解释道：“先前在一户老人家那里打听到，你们村中早些年，常有人上山未回，想来，皆是葬身鸟腹。”
　　天色渐暗，山林湿冷。
　　庄晚打了个寒颤。
　　上山未回这种事，她听过。
　　当时村民猜测，是被山上的野兽吃了。
　　没想到，她们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附近，竟然有妖兽。
　　“您是特意来除妖的么？”
　　云蘅未曾正面回应，只道：“这种妖兽的血可入药。”
　　庄晚心有疑惑：“白凤泉这名字，您是从何处听来的？”
　　云蘅眸光微敛，并未多言。
　　这只妖兽，是有人刻意豢养在此处。
　　先有的白凤泉，后有的村落。
　　以人为食的妖兽，养到一定程度，再拿来贩卖，在修仙界不算奇事。
　　庄晚见她又不说话，识趣的不再多问。
　　“您好厉害，那样的妖兽，几剑就将其斩杀。”
　　语气三分恭维，七分艳羡。
　　云蘅不语，含笑点头。
　　将人送到村门口，云蘅取出灵石，递了过去。
　　庄晚大致扫了一眼，递来的灵石有十多块。
　　目光挪动，落在对方衣袍下露出的皓腕上。
　　见少女不接，云蘅思忖，十五枚灵石已不算少，许是她想要的更多？
　　庄晚攥了攥手，决定赌一把。
　　“仙师，天色已晚，您要不在村中休憩一夜再走？”
　　又强又有财力的修士。
　　怎可放过。
　　然而这点小心思，云蘅自然看了个穿。
　　“庄姑娘所言极是。”云蘅收回手，“今夜便打扰了。”
　　回到那间小院落，庄晚忙着烧水沏茶。
　　云蘅坐在屋中，不动声色打量一圈。
　　墙壁斑驳，略有些霉湿气，但地面却扫得一尘不染。
　　屋内陈设极简，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可谓家徒四壁。
　　云蘅端起粗制茶杯，问道：“你一个人住么？”
　　“嗯，双亲离世，家中只有我一人。”
　　庄晚坐在桌对面，吹了吹杯中热气。
　　她撒了谎。
　　她的双亲早就离开此处，去往别处谋生存，嫌她是个碍事的，丢下她一人在此。
　　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云蘅的目光越过杯中热气，落在少女脸上。
　　眸光转动，再看向她背后的破旧木床。
　　床头摆放着几本书籍。
　　封面早已不翼而飞。
　　草草扫了一眼，看清了上面的字。
　　一些有关中州传闻的书籍，只不过是很多年前的版本。
　　少女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想飞离这里，离开山中小村，去往外面的世界。
　　今日短暂接触后，云蘅对这孩子的印象还不错。
　　谈吐知分寸，遇到那样的妖兽虽是被吓到，但尚且从容，未曾大喊大叫。
　　心性……也有点意思。
　　比自家那个只知道拿剑乱砍的徒儿，强上一点。
　　抿了一口茶，云蘅暗叹一声。
　　不知徒儿这会儿在做些什么。
　　合欢宗，玉露峰。
　　谢长音一袭白衣，双手负于身后，直愣愣的杵在云蘅紧闭的房门前。
　　抬头望向天边明月。
　　师尊已经走了几日。
　　不知何时能回来。




第299章 仙君留财不留人，小野猫计划落空空
　　茶水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庄晚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都问了一遍。
　　云蘅的话不多，却句句有回应，没有半点不耐烦。
　　窗外雨势转急，敲得瓦片噼啪作响。
　　庄晚毫无睡意。
　　若能跟着这位仙师走，哪怕只是做个端茶送水的婢女，也强过在这贫瘠的山沟里老去。
　　“夜深了。” 云蘅提醒道。
　　庄晚这才发觉自己纠缠对方太久。
　　她慌忙起身，视线扫过屋内唯一的木床。
　　被褥单薄，洗得发白，根本上不得台面。
　　窘迫感后知后觉爬上脸颊。
　　“仙师，您歇床上。” 她快步走到墙角，抱起一卷用作铺盖的旧毯子，“我去柴房凑合一夜就好。”
　　云蘅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不必，修士坐着入定即可，你去床上睡吧。”
　　庄晚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床破旧的被褥，忽然意识到，或许对于仙师而言，这简陋的床榻还不如坐着干净。
　　庄晚挪着步子走到床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端坐的白衣身影。
　　她抿了抿唇，没脱外衣，只褪去鞋袜，缩手缩脚的和衣躺下。
　　被子里散着淡淡的潮气。
　　她平躺着，盯着屋顶一处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那里修补过几次，看来又漏了。
　　云蘅熄了烛火，黑暗吞没小屋。
　　庄晚睁着眼，没有睡。
　　独自生活这些年，她本该对陌生人心存警惕。
　　可对于这个仅相识半日的女人，她却生不出半分防备。
　　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修为高深的修士，更因对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息。
　　像是山间晨风，拂过脸庞时带着些许凉意，留下清爽与一丝微痒的悸动。
　　庄晚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边是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那是她从村里识字的老人那里借来的。
　　读书识字，皆是她自己一点点摸索学会的。
　　起初只是为了解闷，后来知道得越多，心底那点不甘便越旺盛。
　　她不想，也不该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
　　睁着眼思前想后，盘算着如何开口，求这位看起来和善的仙师带她离开。
　　今日已略微提及身世，表现也算得体。
　　明日，只要再乖巧些，适时流露渴望，或许仙师会心软。
　　雨声潺潺，鼻尖嗅到了不属于山林间的好闻气息。
　　想着想着，意识被疲倦拖入黑暗。
　　晨光熹微，庄晚准时醒来。
　　她第一反应便是侧头看向桌边。
　　空空如也。
　　心中蓦地一沉。
　　她掀被下床，走到桌边，看到上面放着一小堆灵石。
　　数了数，整整五十枚，比昨日多了许多。
　　她快步推开门。
　　院子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柴棚空着，院门门栓完好。
　　她不死心的绕着巴掌大的小院转了两圈。
　　没有人。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眼里，涩得发疼。
　　她默默回到屋内，看着那五十枚灵石。
　　仙师终究是仙师。
　　一眼便看穿了她那点小心翼翼的算计和卑微的期盼，连当面恳求或拒绝的机会都没给她留。
　　只用这超出预期的报酬，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所有后续。
　　庄晚攥紧了手指，心中无比懊恼。
　　她竟然就这样让人走了！
　　那场雨中的相遇，明面上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什么改变。
　　实际上，那些影响已经扎根在心底。
　　庄晚将灵石藏好，未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也罢，人不带她走，留下的灵石却是实打实的。
　　有了这些灵石，腿长在自己身上，难道还走不出这方大山？
　　雨接连下了三日，毫无停歇之意。
　　庄晚守着那五十枚灵石，将出山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只等雨停。
　　村口传来嘈杂的人声。
　　庄晚撑着刚补好的伞，站在路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向下望。
　　来者十余人，皆衣着光鲜，气宇轩昂，腰间佩剑形制统一。
　　又是修士。
　　她眯起眼，看那些人在村口向村民问话，手势比划着，似乎也在打听甘瑞山。
　　这次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静静观察。
　　这群人眉宇间带着傲气，看村民的眼神冷淡。
　　“喂，那边的小丫头。”
　　一名看起来最为年轻的修士注意到了坡上的庄晚，几步跨了上来，居高临下的瞧着她。
　　“最近这村子里，可有什么怪事发生？”
　　庄晚换上副惊慌的模样，仰起脸，眼神里满是畏怯：“仙师大人指的是？”
　　“比如大型野兽伤人，或是妖兽食人之类的异状。”修士已盘问多人，没问出什么消息，这会儿已经有些烦躁。
　　庄晚面露困惑，细声细气的回答：“这里偏僻得很，平时都没什么外人来，怎么会有妖兽呢？野兽倒是有的，山上林子里不少，不过通常不伤人。”
　　“啧。”修士眉头皱起。
　　庄晚主动问道：“仙师们来我们这小村子，是来除妖的么？”
　　修士瞥她一眼，敷衍道：“算是吧。”
　　庄晚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敬佩与感激：“各位仙师远道而来，特意保护我们这样的小村子，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若不嫌弃，我家中还有新采的果子，我给您拿点！”
　　那修士被她话语中的推崇取悦，下巴抬起几分，手按在剑柄上。
　　“身为仙盟修士，护卫中州百姓安宁，分内之事，果子就不必了。”
　　仙盟修士。
　　庄晚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原来各位是仙盟的修士！” 她满脸惊讶与仰慕，“我听过仙盟的名号！村里老人聊天时常说，仙盟斩妖除魔，匡扶正义，是中州了不起的大势力！”
　　对方腰杆挺得更直，摆出神气十足的模样，连方才那点不耐也散了去。
　　“那是自然，仙盟肩负中州安宁，岂是寻常宗门可比！”
　　庄晚察言观色，知此人颇好颜面，心思活络起来。
　　“仙师大人，” 她皱起眉，作努力回忆状，“妖兽我虽没见过，不过，前些日子我上山摘野果，倒是听见一阵怪声。”
　　“怪声？” 修士神色一振，忙问，“什么样的？”
　　“像鸟叫，但又尖利得多，刺得人耳朵生疼，就在甘瑞山那边传来的，叫了一阵就没声了。”
　　“具体在甘瑞山何处？” 修士追问。
　　庄晚大致形容了个地方，对方认真记下。
　　眼看修士得了消息，兴冲冲准备离开。
　　庄晚状似无意开口：“仙师大人，我听说，中州有位道号云蘅的仙师，特别厉害，她也是仙盟的修士么？”




第300章 勇敢小猫独闯合欢宗，惨遭冷面大狗阻拦
　　年轻修士听到“云蘅”二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神色复杂起来。
　　有钦佩，亦有惋惜。
　　“没想到你在这等偏僻山村，也听过云蘅仙君的名号。”
　　那修士叹息一声，摇摇头，语气酸溜溜的：“仙君确实厉害，可惜，不是我们仙盟的人。”
　　庄晚把伞稍微抬高了点，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听着。
　　“仙君乃是合欢宗的客卿长老。”
　　修士说出这句话时，眉头皱起，嘴角向下撇了撇。
　　庄晚目瞪口呆。
　　云蘅真是合欢宗的？
　　这年轻修士大概是心里憋闷许久，没留意少女的异样，自顾自说起来。
　　“早年云蘅仙君一人一剑，直入魔界腹地，令群魔辟易，堪称我中州剑修楷模！当年多少同道仰慕其风姿……”
　　对方话锋一转，痛心疾首拍了下大腿：“可谁曾想，这般人物，竟与合欢宗扯上关系！”
　　“仙君并非出身于合欢宗，也不知合欢宗那群妖女，许了她什么好处，竟能让仙君屈尊，在那等地方挂名！”
　　“那样腌臜之地，岂是仙君这等人物待的？瞧着看吧，早晚有一日，仙君定会从合欢宗退出来。”
　　这修士到底顾忌身份，没将更难听的话说出口，但提到合欢宗时，语气里满是鄙夷。
　　庄晚听明白了。
　　这帮正道人士眼里，云蘅仙君是修为卓绝的传奇，而合欢宗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道。
　　仙君明珠暗投，这些人又没本事招揽，自然要将仙君与合欢宗划分清楚。
　　雨还在下。
　　庄晚撑着伞，站在土坡上，望着仙盟修士们的影子，又转头看向雨雾缭绕的甘瑞山方向。
　　今日见过了旁人修士，庄晚才知道云蘅是多么与众不同。
　　无论是气度，容貌，言谈举止……
　　没有一个仙师能比得上云蘅仙君。
　　一连多日，那群仙盟修士在附近山里转悠不停。
　　庄晚猜这群人可能在找那只水里飞出的鸟。
　　可惜那鸟早就被仙君诛杀带走。
　　庄晚不想跟这群人说那么多，只淡漠的看着那群人白忙活。
　　一个月后，雨总算停了。
　　仙盟的人仍未离开。
　　庄晚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揣着那五十灵石，独自走出深山。
　　她先去附近的镇上探听消息。
　　最近没有仙门择徒。
　　她想了想，买了身新衣裳换上，又雇了辆马车。
　　颠簸数日后，她站在“仙门”大门口。
　　抬头望向还算气派的匾额。
　　合欢宗。
　　庄晚心里反复盘算过。
　　她不认得什么名门大派修士，唯一有过接触的，只有那位名号响亮的云蘅仙君。
　　虽然外人对合欢宗的评价不怎么好。
　　但仙君肯待在这样的地方，或许合欢宗，并没有世人口中所传的那般不堪？
　　总之先来碰碰运气。
　　“呦，哪来的妹妹？”一道婉转的嗓音传来。
　　庄晚转头一瞧。
　　身上裹着两片布的女人，扭着腰就往自个面前走，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露了，靠近时，一阵甜腻的香风迎面吹来。
　　庄晚眉头微蹙，屏住呼吸向后退了一步。
　　女人调笑道：“妹妹可是来合欢宗寻哪位负心人的？”
　　眼见女人的手就要揽上自个的肩。
　　庄晚缩着瘦弱的小身板，从她手臂下钻过，拉开两步距离，这才站定。
　　见扑了个空，女人也不恼，咯咯笑了起来，胸前那两团肉跟着乱颤。
　　庄晚垂着头，摆出一副乖巧模样：“仙师好，我是来找云蘅仙君的。”
　　听到对方说来找云蘅，女人愣了下。
　　她在山门口值守，据不完全统计，每日来找云蘅仙君的人，没百八十个，也有三五十个。
　　玉露峰早有吩咐，仙君不见外客。
　　“妹妹怕是要白跑一趟了，仙君正闭关呢。”
　　“闭关？”庄晚诧异道，“可我前些日子才见过她，怎会这般快就闭关了？”
　　“你见过云蘅仙君？”女人比她还诧异。
　　她上下瞧着眼前的少女。
　　衣着尚且得体，面容稚嫩温婉，瞧着顶多也就十五岁。
　　这样的人，当真会见过云蘅仙君？
　　女人眼珠一转，仙君前些日出宗，许是真见了人？
　　先请进来探探。
　　她伸手拉上庄晚的手腕。
　　“远道而来，先来宗内歇歇，喝点茶，吃点小点心。”
　　能进宗门，庄晚求之不得。
　　她跟着女人踏入合欢宗。
　　刚迈两步，身后掠过一阵凉风。
　　庄晚回头，瞥见一道高挑的白影，大步从身边经过。
　　那身形步态，隐约有几分云蘅的影子，只是此人黑发如墨，同是松散束在背后。
　　“谢师姐。”女人抬手打着招呼。
　　谢长音略一点头，继续向里走去。
　　庄晚目光扫过身边衣着清凉的女人，又盯向那道白衣背影。
　　她一把挣开被握住的手腕，小跑几步，伸手攥住了谢长音的衣袖。
　　“谢师姐！”她声音有些急，“云蘅仙君之前在甘瑞山喝过一种茶，特意嘱咐我采了新茶送来！”
　　谢长音停步，冷澈的眸子垂下，落在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神情稍有不悦。
　　庄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却仍拽着衣袖不肯松。
　　那夜与仙君对谈，仙君随口夸过一句茶味不错，她这次特意带了些山里的野茶。
　　眼前这位“谢师姐”，衣着仪态，与仙君像了九成。
　　若猜的没错，她定是云蘅仙君的弟子。
　　紧了紧手中攥着的衣袖，庄晚目光灼灼。
　　已经放跑了个大的。
　　怎能再放过小的！
　　值守弟子呆在原地。
　　这年岁不大的小少女，竟敢上手拦谢长音的路？
　　谢长音看着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女，沉默片刻。
　　师尊前段时间确实去了趟甘瑞山。
　　“茶叶给我，我转交师尊便是。”
　　庄晚快速思索一番，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好。”
　　她从身上的小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茶叶，递给面前冷清清的女人。
　　“仙君于我有恩，我想当面道谢，不知能否见仙君一面？”
　　谢长音接过茶叶，再度陷入沉思。
　　庄晚不再开口。
　　说多错多。
　　只能再赌一把。
　　片刻后，谢长音一甩衣袖，双手负于身后，下颚微抬，高傲的眼神压向面前的小豆丁。
　　“师尊不见外客。”




第301章 小猫心生退意，仙君亲自接人回峰
　　云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尝到了熟悉的味道。
　　“哪来的茶叶？”
　　谢长音答道：“回师尊，是山门外有人送来的。”
　　云蘅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静默片刻。
　　那孩子，竟真的寻来了。
　　“送茶的人，可说了什么？”
　　“没有，留下茶便走了。”
　　“是么。”云蘅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这野茶产自甘瑞山附近，离此地千里之遥，送礼的人费尽周折，只为送一包野茶，却一言不发？”
　　她抬眼，严厉的目光盯着自家徒儿，冷声道：“谢长音，谁给你的胆子欺瞒为师？”
　　“徒儿不敢。”谢长音身子一颤，慌忙垂下头，老实交代道，“那人说，她想见您。”
　　“人呢？”
　　“恐怕，已经走了。”
　　走，自然是不会走的。
　　庄晚拉着值守弟子的衣袖，软声道：“天色已晚，姐姐能否容我暂留一夜？我不占床铺，只在墙角坐一晚就好。”
　　值守的女人犹豫。
　　这不太合规矩。
　　但看眼前的小人实在可怜，身上没半点灵力波动，留一宿倒也无妨。
　　“行，你就在这儿待一夜。”
　　值守室内，两人分食着一盘点心，庄晚旁敲侧击，打听起云蘅的消息。
　　这个看大门的女人叫伏晴。
　　听到庄晚提起“客卿长老”的传闻，伏晴一巴掌拍在桌上。
　　“什么客卿，别听外人胡说八道！云蘅仙君可是我们合欢宗玉露峰峰主！”
　　“仙君确是剑修楷模，可惜，除了谢师姐，再不收徒了。”
　　庄晚慢慢嚼着点心。
　　那个“谢师姐”，也只有外表像云蘅罢了，脾性那是半点都不像。
　　也不知道仙君那样的人物，怎会教出这种眼高于顶的徒弟。
　　至于不再收徒……
　　倒是符合她对仙君的印象。
　　若非如此，那夜也不会不告而别。
　　只是亲耳听到，心中难免失落。
　　暗暗叹了口气，庄晚思量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小妹妹。”伏晴给她续了杯热茶，眼神在她脸上打转，“有没有兴趣入我合欢宗？”
　　“啊？”庄晚愣了下，“合欢宗在收徒？”
　　“一直收的，只是……”
　　只是在外名气不太好，也就偶尔能蹭一下大宗门的收徒会场，单独操办会场时，抓不来几个人。
　　伏晴将话转了个弯：“只是没在明面上收徒，实际上是能内荐的！”
　　“我是流霞峰的弟子，若你有意愿，到时候我给峰上长老说一声，引荐你入门，应当不成问题。”
　　庄晚眼中亮起光彩，急问：“仙师姐姐，合欢宗收徒，需要看资质么？”
　　“当然看咯！”伏晴笑盈盈道，“我瞧你资质就顶好。”
　　“真的？！”庄晚登时坐直了身子，抿唇轻笑，脸颊上陷下去两个小小的梨涡。
　　“自然。”伏晴伸出染着丹蔻的指尖，虚虚点着庄晚的脸。
　　“眉如新月，眸含秋水，刚长开的小脸，虽是瘦弱了点，但能瞧得出，是个美人底子，待进了宗门，用凝脂膏养上几个月，定是个佳人。”
　　庄晚：“……”
　　不愧是合欢宗。
　　所谓的资质，竟然是脸蛋。
　　不怪外人传合欢宗是不入流的小道。
　　听了这几言几语，又想起方才那个傲气凌人的“谢师姐”，庄晚对合欢宗的印象一落千丈。
　　云蘅仙君能在这种地方待着，没准真是合欢宗出了天材地宝，强把人留下坐镇。
　　庄晚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
　　这样的宗门，就算入了门，恐怕也是走的歧路。
　　不如用剩下的灵石去城中谋生，等正经仙门收徒时再试……
　　她正想着。
　　值守室的门扉被人从外推开。
　　一双白靴踏入视线。
　　庄晚缓缓抬头。
　　逆光中，银发女人静立门前，周身似笼着一层浅淡光晕。
　　伏晴手中的茶盏一晃，水洒了满手。
　　“云、云蘅峰主！”她慌忙起身行礼。
　　庄晚也跟着站起来，低头轻唤：“仙师。”
　　云蘅缓步走到庄晚面前，见她身上衣物崭新，鬓发有被仔细打理过，想来是准备了一番才来到此处。
　　“远道而来，是我招待不周。”云蘅朝她伸出手，“既来了，便随我去峰上坐坐吧。”
　　在伏晴震惊的目光中，庄晚乖乖跟着仙君走了。
　　这丫头……真认识云蘅仙君啊！
　　伏晴捋了捋胸口，喘出一口气。
　　还好留了个心眼，没贸然把少女赶走。
　　她瘫坐在椅子上，灌下一大口茶。
　　先前犯了错，被罚来看大门，若是把仙君的客人赶走，估计她连大门都没得看了。
　　庄晚第一次体会到腾云驾雾的感觉。
　　脚下空空荡荡，只有气流盘旋托举。
　　双手抓着云蘅身上的白色法袍，虽然怕仙君嫌弃，但是恐惧之下，她还是止不住的将瘦小的身子往仙君怀里蹭。
　　云蘅的个头比谢长音还高上几分。
　　她伸手揽住少女轻颤的肩膀，将人往怀中带了带，垂头轻声安抚道：“莫怕。”
　　“嗯。”
　　“这会儿的合欢宗景色不错，抬起头看看？”
　　闻声，庄晚怯怯的将脸从白色法袍上移开，转过头，眺望远处。
　　夕阳正沉，漫天云海被染成橘红与金粉，靛蓝色的夜幕从另一头缓缓漫上。
　　群山浸在光晕里，飞檐楼阁像是浮在云端。
　　她怔怔望着，忘了害怕。
　　“好美。”庄晚轻声呢喃道。
　　云蘅目视玉露峰方向。
　　晚风拂过，几缕银发与少女的黑发轻轻交缠，复又分开。




第302章 可爱小猫进屋，黏人大狗不准进
　　谢长音面色沉冷，看着师尊将那个被她拦在门外的小人带入玉露峰。
　　云蘅推开屋门，侧身让庄晚先进去。
　　谢长音跟在师尊身后，刚迈长了腿，想一同进屋。
　　云蘅转身准备关门时，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嘴角还挂着浅笑，却让谢长音迈出的腿僵在半空。
　　她默默收回腿。
　　“徒儿在门外等候。”
　　庄晚进了屋，快速扫视一圈，发现这是间书房。
　　书架靠墙而立，典籍整齐罗列。
　　云蘅特意选了一间书房来招待庄晚。
　　这样的地方，相较于玉露峰恢弘的主殿，更显亲切，不会令人局促。
　　茶香袅袅升起，云蘅亲自斟茶，笑意温和。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累坏了吧？”
　　庄晚看着面前价值不菲的白瓷茶盏，没敢碰。
　　“贸然前来叨扰，还请仙君见谅。”
　　云蘅轻声问：“是我先前留的灵石不够用么？”
　　庄晚连忙摇头：“够的！仙君给得多，够我用好些年。”
　　云蘅不再多问。
　　她知道这小姑娘从那么远跑来是为何。
　　本是可以不见，遣人打发了便是。
　　这些年寻上合欢宗求见她的人从未断过，来的人多是些修士，备下的厚礼，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抵得上满山的野茶。
　　只是这样一个没修为的孩子，一面之缘，因她随口一句茶好，就带了茶叶来寻。
　　无论是心气还是心思，皆是难得。
　　庄晚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她原本都已经放弃了。
　　可仙君又出现在她面前，还带她回峰。
　　来时她留意到，这座山峰格外清静，除了仙君与那位谢师姐，再无旁人。
　　连这两人的穿衣打扮，也与合欢宗其她人不同。
　　退却的心又隐隐动摇。
　　她心中暗暗想着。
　　见过最好的，再去瞧别的，必会觉得差点意思。
　　眼前人便是她见过最好的。
　　既然缘分未尽。
　　况且这缘分，是她自己争来的。
　　不能错过一次又一次。
　　庄晚忽然从椅子上起身，双膝一屈就要跪下。
　　只是膝窝刚弯下，那股熟悉的柔力，再次托上了她的身子。
　　连跪都不给跪。
　　庄晚铆起的那股劲，一下子泄了大半。
　　她不甘的站直身子。
　　“求仙君留下我，洒扫庭院、端茶奉水，我都能做。”
　　她说完，咬着下唇，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直视桌前的云蘅。
　　云蘅听了，微微一笑：“我这儿不缺伺候的人。”
　　庄晚心凉了半分。
　　也是，堂堂一峰之主，又是会道法的高人，怎会缺人使唤？
　　庄晚不肯就此罢休。
　　既然已开了口，不如将话说完，就算被拒绝，日后也不会后悔，至少她能做的，全都努力过了。
　　她大着胆子直言道：“恳请仙君，收我为徒。”
　　屋外，谢长音盯着紧闭的房门。
　　即便未设隔音结界，她也不敢偷听。
　　师尊常年不见外客，今日竟为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破例。
　　一个毫无修为的小豆丁，能与师尊谈论什么？
　　谢长音心中愈发沉郁。
　　房门开了。
　　云蘅从中走出，庄晚安静跟在她身后。
　　谢长音迎上前：“师尊。”
　　“嗯。”云蘅经过时，随手轻拍她的肩，“你去忙吧。”
　　说罢，便领着身后那人往峰外去。
　　谢长音立在原地，冷眸睨了一眼那只小东西，只觉得此人跟在师尊身边，着实碍眼。
　　庄晚察觉到不善的目光，也没敢回头去看。
　　她低着头跟在云蘅身后，心中忐忑。
　　方才她拜师，云蘅没同意，也没拒绝。
　　拿不准仙君的心思，她也只能在有限的接触中好好表现。
　　“饿不饿？带你去吃东西。”
　　云蘅揽过她，再度腾云而起。
　　一路到了膳阁。
　　沿途中的合欢宗弟子都看直了眼。
　　向来只见云蘅仙君身侧跟着谢师姐，如今竟多了个陌生小姑娘。
　　这真是头一遭。
　　“云蘅峰主。”
　　路上问候声不断，云蘅皆含笑颔首。
　　坐在膳阁中，庄晚看着云蘅端来的菜肴，悄悄咽了咽口水。
　　“不必拘束，也不知这些合不合你口味，尝尝看？”
　　庄晚无视周遭那些打量的眼神，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每一筷落下的地方，都是事先想好的，连咀嚼的动作都不敢太大。
　　不能出错。
　　她心中紧张的念叨着这四个字。
　　看大门的伏晴刚与人交班，来膳阁混点小菜小酒。
　　刚一进门，就看到这两人相对而坐。
　　云蘅满脸慈蔼的笑容，瞧着面前正在进食的少女。
　　“伏晴师姐，你在宗门口值守，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有人凑到伏晴身边，低声问道。
　　伏晴只说了自己知道的：“云蘅峰主亲自领人进宗的。”
　　“嘶，莫不是哪个世家的大小姐？”
　　“哪能啊，你瞧她的手，”伏晴投去一眼，“细痕不少，是做惯了粗活的，况且哪有世家小姐这般瘦弱。”
　　众人摸不着头脑，只得远远观望。
　　仙家菜肴滋味实在太好，庄晚吃惯了山野粗食，第一口下去，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吃得虽慢，却将盘中餐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她垂首轻声道：“多谢仙君款待。”
　　云蘅取出一块白色的帕子递过去，帕角有金线绣织细小的花纹。
　　仍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庄晚犹豫片刻，还是接过，轻轻拭了拭唇角。
　　“我、我洗净了还您。”
　　“不必，送你了。”
　　庄晚捏着帕子，指尖收紧。
　　心中暗暗自嘲，她与仙君可谓云泥之别。
　　她这种人用过的东西，仙君怎可能还会再要。
　　垂眸盯着沾了污渍的白帕，只觉这东西拿在自己手中掉了价。
　　“看。”云蘅的声音温温响起，“我还有一块。”
　　庄晚抬眼。
　　洁白的软帕挂在不染尘埃的手指上，更衬得这块帕子贵气。
　　盯着看了几息，她忽而觉得心中那点自卑的念头令人发笑。
　　或许仙君并不嫌弃她，仅是随手送她一个小物什，自己何必想那么多，受了便是。
　　庄晚抿唇笑了起来，将帕子攥在手心：“多谢仙师。”
　　夜里，云蘅将庄晚安置在那间书房歇息。
　　“不知你会不会认床？”云蘅笑道，“若你晚上睡不着，这里的书，你可拿来催眠用。”
　　说罢，云蘅拂袖离去，留她单独休息。
　　庄晚留在熟悉的屋子里，渐渐放松下来。
　　这间书房本就不大，一盏油灯足以照亮。
　　望着满墙的书籍，庄晚从中抽出一本，仰面躺倒在软榻上，开始翻阅。
　　她能感知到云蘅对她润物细无声的关照。
　　未伤她自尊，未露半分轻视，甚至还提早考虑到了她孤身一人处在陌生的环境里，予她自在。
　　手中的书页翻动，庄晚却看不进去。
　　脑中反复回想着白日种种，又念起那人温和的眉眼。
　　揉了揉眼睛，估摸着时辰不早，她起身想去熄了烛火。
　　刚从榻上站起，余光就看到屋外立着一道黑影。
　　像是个人的影子，贴在门板上，在寂静深夜里瞧着鬼气森森的。
　　庄晚心中一紧。
　　莫不是这仙门里，晚上还有鬼魅出没？
　　怎么可能。
　　随即她便想到一人。
　　庄晚深吸一口气，走到屋门前，拉开了门。
　　谢长音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显得幽暗。
　　她站在屋外，冷如寒潭的眸子，紧盯着屋里的小人。
　　庄晚只觉一股冷意从脊背攀爬到后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第303章 大狗深夜骚扰，仙君彻夜庇护小猫
　　谢长音长腿迈出，踏入白日未能踏进的屋子。
　　庄晚被对方的身形逼得后退一步。
　　她这才发现那股冷气，是从这女人身上发散出来的。
　　待身子完全挤进屋中，谢长音的目光才从少女身上移开。
　　她环视这间书房，看到软榻上摊开的书，榻上被褥微微凹陷。
　　师尊常在这里看书休憩，如今这屋里却混进了陌生的气息。
　　就连这张榻，也要让给眼前的人。
　　庄晚稳住呼吸，扯出一抹笑：“谢仙师深夜造访，可是要寻书？若需要，我这就……”
　　“你有什么目的？”谢长音冷声打断。
　　庄晚愣了下。
　　要说目的，她确实有。
　　拜入仙师门下修道，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仙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笑容未减，“云蘅仙君于我有恩，我送些山中野茶略表心意，有何不妥？”
　　“师尊与你有恩？”谢长音逼问道，“是何样的恩情？”
　　“这就是我与仙师之间的事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谢长音却听出了嘲讽之意。
　　微微倾身，墨发从肩侧滑下。
　　她盯着庄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师尊不会再收徒。”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怀揣着心思接近，最后都悻悻离去。
　　庄晚迎着她的视线，笑意未改：“我听说了，仙君只有您一位弟子。”
　　说完，她掩唇打了个哈欠。
　　“天色已晚，若谢仙师没有别的事，我想歇息了。”
　　谢长音冷冷剐了庄晚一眼，随后拂袖而去，带起的劲风扫过桌上的烛火，明灭不定。
　　门合上的瞬间，庄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渗出薄汗，贴着衣衫有些凉。
　　这人对她的敌意，明晃晃写在脸上。
　　虽说仙君只有她这一个徒儿，但自个拜师时，仙君未曾出言拒绝，那就是还有余地。
　　即便这女人大晚上装神弄鬼，像是在威胁劝退她，可她怎可因为这种小事放弃。
　　庄晚不再多想，息了烛火，躺在软榻上，指尖抚过光滑的锦被面，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触感。
　　谢长音黑着脸冲出书房，还未走多远，忽见旁边一道人影。
　　她脚步一顿，再没了刚才的气焰，忙低下头，恭敬唤道：“师尊。”
　　云蘅从暗处走出来，月光清辉落在银发边缘。
　　方才房中那一幕，被她尽收眼底。
　　“长音，”云蘅声音温和，“去做什么了？”
　　“徒儿来看看师尊的客人住的是否习惯。”
　　“原来你还知道她是客人。”
　　谢长音头垂得更低。
　　云蘅走到她面前，停下。
　　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紧张。
　　“你在怕什么？”云蘅轻声问。
　　谢长音抿紧唇。
　　怕什么？
　　怕有人分走师尊的目光，怕有人踏进这片清静地，怕这玉露峰不再只有她和师尊两人。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
　　“徒儿只是担心，有人心怀不轨，接近师尊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云蘅淡淡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忽然抬手，落在谢长音的肩上。
　　“回去吧。”
　　谢长音抬眸，见师尊已收回手。
　　“师尊……”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来者是客，玉露峰虽然冷清，但也不能失了礼数。若是把客人吓跑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云蘅教徒无方。”
　　谢长音攥紧袖中的手：“徒儿知错。”
　　“既然知错，那便回去面壁思过三日，这几天，别去打扰她。”
　　“是。”谢长音不甘的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
　　云蘅站在原地，看着徒儿远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又将视线投向书房方向。
　　屋里没有烛光，安静无声。
　　夜深，玉露峰沉寂下来。
　　书房内，庄晚并没有睡。
　　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梁。
　　方才谢长音带来的压迫感，还在身体里留着余颤，未曾消散。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无论如何，她得留下。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接下来的几日，庄晚便在玉露峰住了下来。
　　云蘅未再与她深谈拜师之事，只让她随意在峰上走动，随便看看合欢宗的景色。
　　见仙君不赶人，庄晚住的倒也安心舒坦。
　　云蘅仙君大多时候待在主殿后的静室，或是书房隔壁的……书房。
　　庄晚这才发现，原来她所住的这处院子，所有房间全都是书房。
　　谢长音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黏在云蘅身后，偶尔与庄晚在廊下擦肩而过，看人的眼神依旧冷淡。
　　这日，云蘅去主峰开会，捎上庄晚，想让她再瞧瞧玉露峰之外的地方。
　　来到弟子众多的主峰，所见所闻，令庄晚大开眼界。
　　合欢宗弟子，如先前所见的伏晴一般，大多衣着随性，花红柳绿，衣领子开得一个比一个低。
　　言行举止也没有她想象中仙门该有的肃穆端方。
　　笑声张扬，眼波流转，不经意与路边人对上一眼，对方眼中满是令她皱眉的勾人媚意。
　　“哟，哪个峰上的妹妹？瞧着面生，来与姐姐聊聊？”有人瞧见庄晚，隔不远就朝她招手。
　　“不要命了？那是云蘅峰主的客人！”另一人在她身边提醒道。
　　“啊？原来传言中的人是她！”
　　几人埋头窃窃私语，未敢再去招惹庄晚。
　　在这种放浪形骸的氛围中，庄晚感到处处不适。
　　她不再多逛，匆匆跑回主殿门口，乖乖等待云蘅开完会，带自己回玉露峰。
　　玉露峰可谓合欢宗唯一一片净土。
　　可越是在这种污浊的环境下，越显得云蘅仙君是多么清高绝俗。
　　庄晚心中很矛盾。
　　如果仙君不是合欢宗的修士，那该有多好。
　　终于，庄晚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找云蘅一探究竟。
　　她想不通，那样一个如雪干净的人，为何要在这满是尘埃的地方驻足。
　　难不成，真的是合欢宗出了什么无法令人抗拒的条件，才让仙君甘愿留在这方泥潭中？




第304章 小猫拜师成功，大狗偷偷发难
　　傍晚的书房，光线昏暗。
　　谢长音依旧被关在门外，不得入屋。
　　云蘅问道：“这几日，在合欢宗住的可习惯？”
　　庄晚垂下眼睫，斟酌着开口：“仙君，合欢宗与我先前在书中看到的那些宗门颇有不同，这处似乎，更为随性自在。”
　　云蘅闻言，轻轻笑了笑。
　　“是，这里本就是一个随性之地。规矩不多，束缚也少。”
　　庄晚：“可这随性，未免太过与众不同，不知仙君，是如何看待这里的？”
　　这话问的唐突了些。
　　可庄晚实在不明白。
　　像云蘅仙君这样的修士，为何非要选择待在这样的地方。
　　云蘅未回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还未来此地时，应当见过仙盟的修士吧？”
　　“嗯，见到过。”
　　云蘅低声道：“我悄悄告诉你个秘密，你可莫要往外说。”
　　“嗯？什么？”
　　“先前我诛杀的那只妖兽，是仙盟下属门派养在那里的。”
　　“仙盟？可您说那妖兽，吃过人……”
　　云蘅笑而不语。
　　庄晚瞳孔微颤，指尖下意识抓紧了衣袖。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客，手里也沾着洗不净的腥膻。
　　云蘅身形松散下来，支起下颌，稍显慵懒神态，语气随意。
　　“我本是一位散修，在年轻时结识了当今宗主，对方时常在我面前念叨合欢宗的景色有多美，非要我来看看，于是我就来了。”
　　“这一来，便再也没走了。”
　　庄晚眨了眨眼：“您留在此处，仅是因为景色？”
　　云蘅轻笑反问道：“你先前见过合欢宗的景色，觉得如何？”
　　“很美。”
　　“正道未必正，邪道未必邪，既然世道浑浊，何不选个风景好的地方待着？”
　　庄晚讶然。
　　荒唐的理由，却又洒脱。
　　仙君道行深厚，能做到摒弃世俗目光，在合欢宗这滩泥潭中清修，定力超凡。
　　沉心思索一番，合欢宗这泥潭，仙君既待得了，她有何不能待的？不与人同流合污，做好自己便是。
　　庄晚忽然下定决心，起身郑重行礼：“仙君，我想拜您为师，恳请您收下我，无论要我做什么，学什么，我绝无怨言，也必不会后悔。”
　　云蘅静静看着她。
　　十五岁的少女，身量未足，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韧性。
　　这份心性，比她那个天赋卓绝却性情偏执的徒儿谢长音，多了几分可塑性。
　　她迟迟不允，并非不愿，而是顾虑重重。
　　一来，合欢宗名声终究是道坎，她不愿庄晚是一时冲动，日后心生悔意，平添心魔。
　　二来，是因为谢长音。
　　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天资绝顶，却也因早年经历，心性深处藏着戾气。
　　自己多年费心引导，才让她表面有了几分稳重模样，能带得出门，不至失礼于人前。
　　可平静冰面下的暗流从未平息。
　　“长音的性子，外冷内烈，并非宽和之人。”云蘅不再绕弯，“玉露峰清静，却也孤寂，你留在这里，日后并不会太轻松。”
　　庄晚听懂了。
　　“仙君，我是来拜师学道的，无论师姐性情如何，那都是师姐的事。”
　　门外的谢长音，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此刻无比想要破门而入，冲进去听听，里面到底在说些什么。
　　心中煞气翻涌，地面逐渐结出一层白霜。
　　“长音。”屋内传来师尊的声音，“进来。”
　　谢长音听到呼唤，迫不及待推门进屋。
　　“师尊。”
　　云蘅站在庄晚身边，揽着庄晚瘦弱的肩膀。
　　“日后，她便是你二师妹了，你要好好待她。”
　　“二师妹？”谢长音不敢置信，脑中一片空白。
　　师尊要收徒？
　　直到一声“师姐”传入耳中。
　　她恍然回神。
　　师尊身边的小豆丁，正眨巴着眼看着自己。
　　这声“师姐”，就是从这个少女口中唤出的。
　　谢长音诧异疑惑茫然错愕。
　　“师尊，她……”谢长音想问。
　　云蘅打断她：“长音，你去主峰，命人准备好弟子令牌。”
　　谢长音僵在原地，没有动。
　　“怎的，这点小事，还要为师去办？”
　　谢长音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声音低哑：“是，徒儿这就去。”
　　庄晚还沉浸在喜悦中。
　　云蘅垂首，看向身边的少女。
　　收徒之心并非一时兴起。
　　人才在修仙界遍地都是，但比天赋资质更为重要的，是心性。
　　她知道庄晚心思活络。
　　可这并不让人觉得厌烦。
　　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小大人的感觉，反倒颇为可爱。
　　“走吧。”云蘅抬步，“带你在峰上逛逛。”
　　“好，师尊。”小小的身影赶忙跟上。
　　随着谢长音去取弟子令牌之际，云蘅仙君收徒这件事在宗内传开。
　　众人皆是好奇，想知道那名少女的来历。
　　有人大着胆子，想去问谢长音，可一见到谢长音阴寒的眸子，不敢再靠近半分。
　　云蘅是剑修，自然要教庄晚剑法。
　　庭院中，个头不大的人影，拿着把铁剑挥动，云蘅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句。
　　谢长音站在不远处，阴恻恻的盯着。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她的师尊，居然在教别人剑法。
　　庄晚知道谢长音是个不好相处的，她从不主动招惹这人。
　　只要处事再圆滑一些，处处避开此人，应当能安稳点。
　　可庄晚没想到，她不去招惹，这人的狗爪子先来往她身上呼。
　　趁师尊去主峰开会，庄晚一人在院中练剑，谢长音提剑上前。
　　“师妹。”谢长音抬起手腕，手中的剑锋指着庄晚，“师姐陪你练剑。”
　　庄晚警惕后退一步。
　　“不必劳烦师姐，我才刚学几日，先自己练着便是。”
　　谢长音手腕微转，剑气未出，仅是剑身带起的劲风便刮得庄晚脸颊生疼。
　　庄晚只觉一股巨力撞到手中铁剑，半边身子被震得发麻，铁剑脱手飞出，重重插在一丈外的泥土中，剑尾颤抖。
　　她扭头看向剑落下的地方，又回头看向一脸傲慢的谢长音。
　　“师姐，你这是何意？”
　　“陪你练剑。”
　　庄晚咬了咬唇，沉下心气。
　　她知道，今日若是不捡这把剑，往后在玉露峰便再无立足之地。
　　她走过去，用力拔出泥土中的铁剑，转身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
　　“好，那就麻烦师姐指教。”
　　不过一招，庄晚的剑再度从手中脱落，虎口被剑柄磨破了皮。
　　“再来。”
　　谢长音一次次看着这小短腿捡回了剑，站到自己面前。
　　这样的人，怎配跟师尊学剑？
　　师尊的剑法，只有她能学。




第305章 黑心小猫反击，笨蛋大狗中计
　　算准了师尊回峰的时辰，谢长音挽了个剑花，收势而立。
　　庄晚手中的铁剑砸在地上，双臂痉挛。
　　身上衣衫整洁，不见半点血污，可皮肉之下的筋骨却像是被碾过一般，钻心的疼。
　　掌心早被剑柄磨破，干涸的血渣糊了一手。
　　云蘅回来时，察觉到了异样。
　　她看到庄晚使用的剑，剑柄上沾了些血迹，她没多问，轻轻牵起庄晚的手，将人带进了屋。
　　谢长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眸色阴沉。
　　屋中，云蘅执起庄晚的手，指腹轻抚过那些破皮渗血的红痕，取出一盒淡青色的药膏，细致涂抹上去。
　　“你刚开始习剑，不用这般刻苦，不想练，歇着便是。”
　　庄晚听出了师尊话中的意思：她可以拒绝谢长音的挑衅。
　　这是个告状的机会，师尊已经察觉谢长音的所作所为，只在等她开口。
　　但庄晚没说，只道：“多谢师尊关心，是我急功近利，伤了自己，日后会注意分寸。”
　　告状毫无意义。
　　谢长音是师尊亲手带大的首徒，自己不过刚入门。
　　同门间的小打小闹，师尊难道真会重罚么？
　　不痛不痒的责罚，只会让那个女人变本加厉。
　　这口气闷在心里，总有一日，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
　　庄晚天资不高。
　　哪怕云蘅把高阶丹药当糖豆喂，她还是花了一个月才感应到那点微薄的灵气。
　　成功引气入体这日，云蘅眉眼舒展，说了许多勉励的话，还赠了她一件飞行法器。
　　庄晚在后山崖边学会了驭器，虽然飞得歪歪扭扭，好歹能离地。
　　为了找机会反击，庄晚开始留意谢长音的一言一行。
　　经过对谢长音的观察，她发现这女人是个闲散人员。
　　平时既不练剑，也不修炼，时常跟在师尊身后，黏人得紧。
　　师尊写字，她在一旁磨墨。
　　师尊看书，她在一旁泡茶。
　　师尊发呆，她在一旁端坐。
　　这女人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庄晚偶尔离开玉露峰，去弟子往来之处，听旁人言语间的零碎信息。
　　谢长音在宗内风评颇佳。
　　恪守门规，尊师重道，天赋出众。
　　起初，庄晚以为谢长音只是看不起她出身山野，资质愚钝。
　　后来庄晚隐隐觉得不对。
　　只要她不出现在师尊视线范围内，或者手里不拿剑，谢长音就当她是空气，看都懒得看一眼。
　　可一旦她拿起剑，或是师尊多与她说两句话，谢长音就会趁师尊不在时出现，阴着脸说要“指教”。
　　谢长音的剑从不伤及她，仅是变着法把剑挑飞。
　　就好像在针对她学剑这一事。
　　久而久之，庄晚在屋中打坐看书的时间，多过了在院中练剑的时间。
　　她仍是住着那间书房。
　　这里典籍多，方便她学习。
　　道法万千，剑道只是其中一样。
　　偶而听到师尊提及，阵法符箓术法，师尊皆有涉猎，若是对剑道之外的道法感兴趣，随时可以找她学。
　　庄晚仔细分析了现状。
　　剑道需要杀伐果断，剑尖所指，剑锋既出，一切都需要在瞬间做出判断。
　　但她并不是那般果断的人，总是太重权衡利弊，缺了些锐气。
　　即便师尊教授剑法很细致，可庄晚还是认清了现实。
　　单论剑法天赋，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超过谢长音。
　　庄晚自知，来此是为求道，而非与人争一时意气。
　　但若要她就此认输，如了谢长音的愿，她绝不甘心。
　　庄晚心中有了计划。
　　她拿着剑去找谢长音。
　　“师姐，我已经学了一年的剑，想再与你对练试试。”
　　谢长音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阴沉的眸子却亮了几分。
　　竟敢主动找上门，不自量力。
　　“既然师妹如此好学，师姐自当奉陪。”
　　这一年的对练，谢长音知道庄晚那点剑法有几斤几两，她闭着眼都能挑飞庄晚的剑。
　　手腕随意一抖，银剑挽出一道刁钻的弧度，直击对方手中的铁剑。
　　卸了对方的剑，再看这位师妹小跑一路，弯下腰捡剑，这是她这一年来最爱看的场景。
　　然而这一次，高傲的女人如何都没能想到。
　　在她出招要挑飞那柄铁剑时，庄晚眼底掠过狠厉，旋身一转，主动将自己的右臂撞向对方的剑。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的切开皮肉，深入臂骨。
　　鲜血喷洒，溅上银亮的剑身。
　　剧痛袭来，庄晚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鬓角，可她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眼前的一切在预料之外，谢长音当场愣住。
　　她看着手中的银剑，血线顺着剑尖滴落。
　　再抬头时，看到庄晚捂着受伤的手臂，满手血水。
　　然而，庄晚的唇角却轻轻扬起，眼中尽是嘲弄。
　　谢长音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对方为何要这样做。
　　而是云蘅当年让她背过的宗规——
　　伤害同门者，轻则打入地牢思过，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逐出宗门……逐出宗门……
　　这四个字在谢长音脑中回荡。
　　指尖一颤，“铛啷”一声，沾血的剑掉落在地。
　　庄晚目光落在对方脚下的银剑上。
　　看来她猜的没错，谢长音只敢挑衅羞辱，不敢真的伤她。
　　是怕师尊重罚么？庄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看着谢长音那张总是高高在上的脸，终于爬满了惊恐与无措，只觉得右臂钻心的剧痛，竟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让人舒爽。
　　“师姐，剑怎么掉地上了？”
　　“明明是我输了剑，你怎的好像不太高兴？”
　　“你的剑法很好，我此生都比不过你。”
　　庄晚脚下踩着血泊，一步步逼近那已经慌了神的女人。
　　她站在谢长音面前，将被鲜血染红的右手举到谢长音眼前。
　　“师姐。”
　　“师尊快要回来了。”




第306章 关照受伤小猫，安抚倔强大狗
　　庄晚回了屋，扯开衣袖清理伤口。
　　伤口很深，齿间衔着白色的布条，手上用力，被勒紧的伤口发出剧痛，庄晚眉头拧成一团。
　　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已经是她这个十六岁的脑袋能想出的最有效的办法了。
　　但这还不够。
　　不管师尊怎么罚谢长音，依那女人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只是暂时赢了一回。
　　还得找别的法子，能真正压住谢长音，让她再也不敢来招惹自己。
　　刚换好一身干净的新衣，房门被敲响。
　　庄晚打开门，见到云蘅站在外面。
　　“师尊。”
　　云蘅走进屋，脸色看起来有些沉。
　　她目光落在庄晚刚换好的衣袖上，开口道：“让我看看伤口。”
　　庄晚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
　　是谢长音说的么？
　　指尖解开才系好的衣带，将右边衣袖褪下，露出瘦削的肩膀。
　　披着外衫，将手臂从袖中抽出时，她有些不自在。
　　从小一个人住惯了，很少在旁人面前露出这么多肌肤，脸上不由泛起一层薄红。
　　云蘅并未留意她的神色，伸手解开她臂上缠着的布条。
　　见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云蘅眉心蹙了起来。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罐，指尖蘸了些莹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口周围。
　　“嗯……”
　　庄晚紧咬下唇，却还是被冰凉的伤药和伤口痛楚激出一声低吟。
　　“这药会有些刺痛，”云蘅专注为她上药，“但对愈合有好处。”
　　“嗯。”庄晚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回应。
　　她把视线从伤口上挪开，落在师尊垂落鬓边的银发上。
　　“师尊，您都知道了？”她明知故问。
　　“知道。”云蘅曲起小指，将碍事的发丝勾在耳后。
　　不知为何，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落在庄晚眼中，心中如被撞了一下，颤动不已。
　　“不怪师姐，”她垂下眼，“是我自己没站稳，撞到她剑上的。”
　　云蘅指尖动作稍顿，眼睫抬起，看向自个的小徒儿。
　　“她的修为和剑法，都远高于你。”
　　庄晚知道师尊又是话里有话。
　　若是意外，怎会伤的这么重？
　　可她摸不准师尊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她问：“那师姐她现在……”
　　“在屋里跪着。”云蘅垂下眼，继续为伤口涂抹伤药，“我罚她三个月不准出门。”
　　三个月……在师尊看不见之时，庄晚唇角微抬。
　　她能有三个月的清静。
　　重新包扎好伤口，云蘅将她的衣衫拉拢理好。
　　“这些日子你先养一养，莫要再练剑了。”
　　“好。”
　　休养的这段日子，庄晚没闲着。
　　她没跟师尊明说想学剑道以外的东西，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她在书房中无意翻出来的书，上面是各种奇毒炼制方法。
　　硬碰硬，无论学什么，她都很难是谢长音的对手。
　　唯有毒，可以出其不意。
　　只是这条路子，听起来有点邪。
　　可她都入了合欢宗，学点偏门的东西，又算什么？
　　她只是为了自保，为了能安安稳稳待在玉露峰，待在师尊身边。
　　谢长音挺直脊背跪在地上，跪了已有十多天。
　　师尊让她反省，她就乖乖跪着反省。
　　然而反省的结果是——
　　那个可恶的小豆丁。
　　竟行此手段陷害她。
　　还好师尊只是罚她在屋中跪三个月，没有把她赶出宗门。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师尊未曾外出的情况下，那么多天没见到师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长音忽然抬起头。
　　是师尊。
　　房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
　　云蘅垂眸看着地上跪着的大徒儿。
　　“长音，你可知错？”
　　“师尊，徒儿知错。”
　　嘴上认得快，语气里却全是委屈和不服。
　　云蘅太了解她，也不戳破，走进屋在椅中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
　　谢长音侧过头，看向师尊。
　　“师尊，徒儿能起来了么？”
　　云蘅翻过一页书，声音淡淡的：“三个月到了么？”
　　“还没。”谢长音低声道。
　　屋里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谢长音又偷偷瞥了桌边一眼。
　　攥了攥手心，她跪着的膝盖动弹一下。
　　白色的外袍衣摆在地上拖动，一路膝行，蹭到云蘅脚边。
　　见师尊没出声制止，她身子往前一倾，趴在了师尊腿上，脸颊贴着光滑的法袍，轻轻蹭了蹭。
　　云蘅低头，看着这个惯会顺杆爬的大徒儿，心里轻叹一声。
　　她空出一只手，落在谢长音发顶揉动几下，以作安抚。
　　那日的事，谢长音跟她说过前后经过。
　　说到底，还是谢长音总去招惹庄晚，才逼得庄晚用这种方式反击。
　　这一年来，云蘅多次在谢长音面前提及，莫要去打扰庄晚练剑。
　　可谢长音从来不听。
　　要是肯听，她就不是谢长音了。
　　这次的惩罚，既顺了庄晚的意，也算是对谢长音的一次警告。
　　可再有下次呢？
　　一边是友人塞来的孩子，一边是自己亲手收的徒儿。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碗水，端得她头疼。
　　养徒儿真是个费心事，尤其是养了两个。
　　陪完谢长音，云蘅转身去了书房看庄晚。
　　伤口恢复得不错。
　　“师尊。”庄晚道，“徒儿，有个想法。”
　　“嗯？但说无妨。”
　　“徒儿想试着炼些药物。峰上的药房，能借我用用么？”
　　“当然可以。”
　　得了准许，庄晚开始在药房里辨认各种灵草灵植。
　　按书上说的，几种属性相克的灵草混在一起，能生出毒素。
　　这天，她试着炼制，竟真做出了一小撮颜色古怪的粉末。
　　正在她凝神观察这些粉末时。
　　“灵草比例不对，毒性不高。”
　　温润的声音突兀的在身后响起，吓得庄晚手一抖，刚炼出的“毒粉”扬了自己一身。
　　“咳、咳咳……”她不小心吸进去一些，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师、师尊，我……”
　　云蘅见她脸色不对，伸手搭上她的脉。
　　随即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株不同的灵草，研磨调和，很快制出一小碗浅绿色的药汁，递到庄晚面前。
　　“喝下便好。”
　　庄晚接过，小口灌下。
　　“好些了么？”云蘅又探了探她的脉。
　　庄晚低下头，红着一张脸道：“嗯，多谢师尊。”
　　云蘅用指尖拈起一点她炼失败的毒粉，轻轻捻开，问道：“你在试制毒药？”
　　“嗯。”庄晚把头垂得更低，轻轻应了一声。
　　“那怎么不同为师讲？”
　　“怕师尊觉得弟子心术不正……”
　　云蘅语气温和：“你不喜欢剑道，是么？”
　　庄晚摇摇头：“不是不喜欢。是弟子觉得，自己资质不够，剑道难成，就想学点别的。”
　　“天赋是一回事，兴趣是另一回事。”云蘅拍了拍手上的药渣，“你若真想学毒道，为师教你便是。”
　　庄晚倏地抬头。
　　“师尊，您懂毒道？”
　　云蘅朝她轻轻笑了笑。
　　“略懂一些，教你应该够用了。”




第307章 雨夜大狗突袭，小猫受惊
　　谢长音推开房门，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
　　她抬手挡在眉骨前，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跨出那道困了她整整三个月的门槛。
　　玉露峰一切如旧。
　　被关在方寸之地数月，心中积压的燥意不仅未消，反而愈发浓烈。
　　她想见师尊，现在就要。
　　主殿是空的，静室也无人，就连书房都不见人影。
　　谢长音找了一圈，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直到她停在药房外。
　　那道熟悉的背影就在里面。
　　云蘅正微微俯身，手中捏着一株紫色的灵草，似乎在低声讲解什么。
　　谢长音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起，刚要抬脚跨过门槛，那个被云蘅身影遮挡的角落里，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是庄晚。
　　谢长音抬起的脚，僵在了门槛之外。
　　屋内，云蘅嗓音温润：“断肠草性烈，见血封喉。但若辅以三滴晨露甘泉，药性便会变得温吞，入体时无知无觉，待发作时却已无救。”
　　“师尊，断肠草是从这里切吗？”庄晚握着一柄银质小刀，语气乖巧。
　　云蘅的手覆上了庄晚的手背，带着她的手，在灵草茎部斜划下一刀。
　　“要这样，从根茎上三寸处斜切入，汁液才锁得住。”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从谢长音的角度看去，庄晚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倚在云蘅怀里，瘦小的肩膀依赖的抵着师尊的手臂。
　　白色的广袖与青色的衣料纠缠在一处，亲密得刺眼。
　　听到两人的交谈，谢长音这才发觉，师尊是在教人炼毒。
　　剑修才是通天大道！
　　这些炼毒制蛊的阴私伎俩，根本是旁门左道，为正道所不齿！
　　师尊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会沾染这些污秽东西？
　　一定是庄晚……是她蛊惑了师尊！
　　谢长音站在门外，调整了呼吸，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模样，只有那双眼睛，阴沉得像是深渊寒潭。
　　屋内的庄晚转身去取药罐时，看到了门外那一抹刺眼的白。
　　原来三个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庄晚心念电转，脚下不着痕迹的朝云蘅又贴近了半步，将半边身子偎在云蘅身侧，同时扬声道：“师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云蘅转过身。
　　谢长音站在门槛外，逆着光，影子投在药房冰凉的青砖上。
　　“师尊，”她垂下头，声音干涩发紧，“三个月……期满了。”
　　云蘅问：“禁闭期满，可曾有反省？”
　　“有。”
　　“既出来了，便专心修炼，莫要荒废了剑道根基。”
　　谢长音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毒草，最后落在庄晚脸上。
　　庄晚毫不畏惧的迎上她的视线，甚至弯起眉眼，朝她乖巧一笑。
　　谢长音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消失在门口。
　　她没有走远，身子隐在暗处，看着那两道身影并在药房中。
　　原本阻止庄晚练剑，是为了断绝她与师尊的联系。
　　可如今呢？
　　那人弃了剑，却以一种更阴毒的方式，霸占了她的师尊！
　　庄晚觉得学毒，确实比练剑有趣得多。
　　不需要千篇一律的挥砍，不需要感悟那些虚无缥缈的剑意。
　　只要配比得当，哪怕是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也能让高阶修士阴沟翻船。
　　为了试药，云蘅特意让人从万琼峰送来了一批小兽。
　　后山僻静的角落，几只铁笼整齐排列。
　　里面关着灵兔、幼狐，还有几只毛茸茸叫不出名字的小兽，全都瑟缩在笼子角落，眼神懵懂。
　　庄晚每日都会去照料它们。
　　她蹲在笼前，手里拿着肉干，一点点撕碎，递到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嘴边。
　　“吃吧，多吃点。”
　　小兽不谙世事，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她的指尖。
　　庄晚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指腹划过它脆弱的颈项。
　　待小兽吃饱喝足，毫无防备的在她掌心蹭着脑袋时，庄晚的另一只手，悄然将一撮药粉，混进了最后一块肉干里。
　　“乖，最后一口。”
　　小兽张口吞下。
　　庄晚双手托腮，蹲在原地，一双眼睛清澈无害，倒映着笼中的变化。
　　不过片刻，小兽开始剧烈抽搐。
　　四肢抓挠着笼底的铁板，白沫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溢出，那双黑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庄晚。
　　庄晚静静看着。
　　直到小兽彻底不动了，最后一点光亮在瞳孔中熄灭。
　　庄晚伸出手，探了探那不再起伏的小小肚腹。
　　死透了。
　　“分量刚好。”
　　她擦净手指，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心里一片漠然平静。
　　原来，操纵生死，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从前在山里居住，为了活命，她也抓过山鸡，杀过野兔。
　　那时是为了果腹，是为了生存。
　　如今……
　　庄晚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被师尊称赞过灵巧的手。
　　或许，她骨子里流淌的血，从来就不是温的。
　　最近没怎么见到谢长音，这让庄晚更加警惕。
　　那女人不动则已，一旦出手，必是雷霆杀招。
　　然而，谢长音的反击，却幼稚得让她想笑。
　　清晨，庄晚像往常一样去找小兽试毒。
　　刚走到那一排铁笼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铁笼已被暴力劈开，里面那些毛茸茸的小兽，全被割断了喉咙，鲜血流尽，在笼底积成黑红色的污渍。
　　庄晚站在血泊前，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示威？还是恐吓？
　　难不成谢长音以为，杀了这些试毒的工具，她就会伤心落泪？就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真是天真得可笑。
　　在庄晚眼里，这些东西唯一的价值，就是替她验证毒药的成色。
　　死了便死了，再找师尊要一批就是。
　　不远处的一棵古松后。
　　谢长音看着庄晚站在那片血泊前，脸上没有半分恐惧或悲伤，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那种令人厌恶的讥笑。
　　谢长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不怕？
　　也是，她怎么会怕呢，学了毒道的人，能是什么柔弱纯善之人？
　　越是这样，谢长音心中越是不安。
　　庄晚在师尊面前露出的乖巧笑容，全都是装出来的！
　　师尊被骗了！
　　她是个威胁。
　　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人待在师尊身边。
　　入夏的雨说来就来。
　　深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庄晚睡得并不安稳。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
　　庄晚猛地睁眼，借着那一瞬间的电光，她看见床边立着一道人影。
　　白衣胜雪，长发披散，手中提着的长剑泛着森冷的寒光。
　　是谢长音！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师姐？！”
　　本能的危机感让庄晚从床榻上快速窜了出去。
　　嗤——！
　　利刃破风的锐响贴着她耳畔划过。
　　长剑劈在她方才躺卧的位置。
　　厚实的床榻被切开，木屑与棉絮在剑气中四散迸溅。
　　庄晚狼狈的滚落在地，指尖扣住袖中藏着的毒粉，扬手便是一洒。
　　然而筑基期的剑气激荡，瞬间将那蓬毒粉吹散，反倒逼得她自己不得不闭气后撤。
　　实力悬殊太大，毒药根本近不了谢长音的身。
　　庄晚见此，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足冲出房门，没入瓢泼大雨中。
　　“谢长音！你疯了！！”
　　她的嘶喊被隆隆雷声吞没。
　　谢长音提着剑，从屋里走出。
　　雨水浸透了她的白衣，长发湿透，凌乱的贴在脸颊脖颈。
　　庄晚快步朝院外跑去。
　　她是炼气期，谢长音是筑基期剑修。
　　正面对抗，她必死无疑。
　　身后剑气破空声如影随形。
　　砰！
　　一道凌厉剑气擦着她脚边斩落，青石板路面应声崩裂，碎石飞溅，击打在庄晚的小腿上。
　　她身形趔趄，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水里。
　　“师尊！师尊！师姐要杀我——！”
　　凄厉的喊声再度被雷声掩盖。
　　一只冰冷的靴子，踩住了她沾满泥污的衣摆。
　　庄晚僵硬抬头。
　　谢长音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雨水顺着她冰冷的脸庞滑落。
　　她手中长剑微抬，冰凉的剑锋抵上庄晚的下颌，强迫她扬起头。
　　庄晚身子颤抖。
　　这个女人，是真的敢在玉露峰上，在师尊的眼皮底下，杀了她。
　　“谢长音！残害同门，师尊绝不会饶你！”
　　又一道闪电划过。
　　惨白的光照亮了谢长音的脸。
　　那张曾经清冷高傲的面容，此刻扭曲着，混合痛苦与狂热，眼中情绪疯狂到近乎涣散。
　　谢长音举起剑，剑身倒映着雷光，寒气逼人。
　　“谢长音！”
　　一道低沉的厉喝，穿透重重雨幕。
　　谢长音浑身剧震，动作一滞。
　　还未等她反应，一道远比她剑气精纯霸道数倍的寒芒，破开雨帘袭来。
　　铮——！
　　谢长音手中的银剑被击飞，旋转着飞出数丈，钉入廊柱，入木三分。
　　她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瞳孔紧缩。
　　雨幕中，一道身影撑着青竹伞，缓步行来。
　　云蘅停在几步之外，青竹伞周身三尺之内，雨水竟被无形的气劲蒸发成雾。
　　伞沿微抬，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此时冷得像这漫天雷雨。
　　师尊的目光落在身上，谢长音只觉得身子冷得止不住颤抖。
　　“师、师尊……”




第308章 仙君夜中咳血，小猫守夜
　　庄晚身上沾染的雨水和污渍被术法祛除，进了屋寻了衣裳匆忙穿戴好，与谢长音一同入了云蘅的寝房。
　　云蘅背对她们立在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雨。
　　两人皆看不清师尊的表情，只听师尊声音冷淡。
　　“长音，你今夜持剑追杀同门师妹，该当何罪？”
　　谢长音唇瓣颤抖，却不服气回道：“师尊，我是替您清理门户，不曾有罪。”
　　“何为清理门户？”
　　“师尊，”谢长音瞪着庄晚，“此人心术不正，装乖卖巧，全是蒙蔽师尊的伎俩！她修习毒道，手段阴损，迟早会玷污玉露峰的清名！”
　　“哦？”云蘅微微侧过身，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
　　“你觉得，为师这些年，是白活了？”
　　“徒儿不敢。”
　　“天色已晚，我乏了。”云蘅转回身，面对窗外，“此事明日再论，你们回去吧。”
　　“师尊！”谢长音不甘的向前半步。
　　“长音，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谢长音喉头一哽，低下头：“师尊，您休息，徒儿告退。”
　　她转身退出房间。
　　庄晚站在原地。
　　她居住的那间屋子，被谢长音劈了一剑，如何再睡？
　　更何况，谢长音方才那疯魔的样子，若半夜再来……
　　她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云蘅背对着她，已先出了声：“隔壁房空着，你今夜先去那里歇息吧。”
　　睡在师尊寝房隔壁……庄晚心里微微一松，至少安全无虞。
　　“嗯，徒儿知道了。”
　　庄晚退出了房，轻轻掩上门，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雨。
　　还未及挪步，忽然听到师尊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
　　庄晚回过身，敲了敲门。
　　“师尊？”
　　里面的咳嗽声变得急促，还有椅子倒在地上的声响。
　　庄晚犹豫一瞬，不等师尊应声，便推门进屋。
　　屋内，云蘅正弯着腰，一手撑在翻倒的椅子边沿，咳得肩背轻颤。
　　“师尊，您怎么了？”
　　庄晚快步走过去，扶上云蘅的身子，这才发现，师尊咳了一地血。
　　唇边，下颌，乃至前襟，都沾染了新鲜的血迹。
　　云蘅抬起眼，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还勉力对她扯出一个浅笑，第一句话竟是：“别告诉你师姐。”
　　庄晚愣了一下。
　　原来师尊今夜匆匆将事情按下，并非偏袒或拖延，而是身体不舒服。
　　她想起初遇那日，云蘅轻描淡写提起的“小疾”，竟是真的。
　　“我不说，您先坐下。”
　　她扶正椅子，搀着云蘅慢慢坐下，又快步去桌边倒了杯清水。
　　“漱漱口。”她将水杯递到云蘅手边。
　　待云蘅漱去口中血气，庄晚接过那染红的杯盏，重新换了杯干净的温水递过去。
　　“师尊，您平时可有服用什么药？我给您取来。”
　　云蘅靠在椅背上，叹出口气，摆摆手。
　　“不用忙活了，你去休息吧，我没事。”
　　庄晚站在云蘅面前，一脸忧心忡忡。
　　“我不走。”庄晚低声问道，“您，是不是被师姐气的？”
　　云蘅未回，沉默半晌，忽然问：“你会喝酒么？”
　　“我、我没喝过。”庄晚不明所以。
　　云蘅从储物戒中取出个酒坛子，泥封未启，已能闻到一缕清冽醇香。
　　“你师姐沾酒即醉，无趣得很，你来陪为师喝两杯。”
　　庄晚见了那酒坛子，皱起眉，几步上前，一把将酒坛子从云蘅手边抱开，搂在怀里。
　　“您都咳血了，怎么还能喝酒？”
　　云蘅长睫掀起，悠悠看着这个小徒儿。
　　“把酒放下。”她虚点了点庄晚怀里的坛子。
　　“不放！”庄晚抱着坛子，后退一步。
　　“连你也不听为师的话了？”
　　“别的事都听，这件事，不行。”
　　云蘅无奈阖上眼，“罢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庄晚没有挪步，盯着她，试探着问：“您是不是打算等我走了，再偷偷喝？”
　　心思被戳穿，云蘅也不承认，只道：“为师不喝了。”
　　庄晚把酒坛放在桌上。
　　云蘅以为她要走，刚掀起眼皮，就见人小步子窜到自己面前。
　　“我扶您到床上歇着。”
　　云蘅被她搀扶着起身，又闷咳了两声。
　　“咳成这样，还想喝酒……”庄晚搀着她的手臂，小声嘀咕着。
　　到了床边，云蘅刚坐下，庄晚便自然蹲下身，要去帮她脱鞋。
　　“哎……”云蘅伸手想拦，“为师自己来便好。”
　　“您别动。”庄晚动作利索，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褪去了她脚上的云纹软履，放在脚踏上。
　　“师尊，躺好。”
　　云蘅平躺在床，看着庄晚仔细为她掖好被角。
　　她身子虽然有恙，但还不至于要被人这样伺候。
　　本以为做完这些，庄晚要走。
　　没成想，人把凳子搬到床边，坐下。
　　“你这是做什么？”云蘅侧过头看她。
　　“我在这儿守着。”庄晚迎上她的目光，“万一您夜里又不舒服，我虽做不了什么，但递杯热水，跑个腿，总是可以的。”
　　云蘅望着她的侧脸，明明还留有几分未褪尽的稚气，眼神却执拗得像个大人。
　　“随你吧。”云蘅无奈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就不该拿出那坛酒。
　　这身子，也不知还能痛快喝几回。
　　谢长音在自己房中枯坐了一夜，心里总觉得不安。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匆匆赶往云蘅的寝房。
　　还未抬手叩门，房门却从内打开了。
　　庄晚面带倦色，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正与她打了个照面。
　　“师姐。”庄晚淡淡唤了一声，随后从谢长音身边走过，拐进隔壁寝房，准备补上一觉。
　　谢长音愣了下。
　　她为什么会从师尊房里出来？
　　莫非她昨夜，一直待在师尊房中？
　　谢长音稍稍探身，朝敞开的房门内望去。
　　师尊坐在床边，还未束发更衣，一头银发随意披散在肩，神色淡淡。
　　然而这般景象，落在自幼在合欢宗长大的谢长音眼中。
　　结合庄晚方才那副倦怠模样。
　　庄晚她昨晚……
　　难道与师尊？




第309章 仙君闭关，猫狗打架拆家
　　庄晚一觉醒来，洗漱完，简单用了些吃食，便急着去看师尊。
　　云蘅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书卷，面前一杯清茶。
　　见庄晚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庄晚坐。
　　“师尊，您今日感觉如何？还咳么？”
　　“无碍。”
　　庄晚盯着云蘅的脸，左看右瞧，见她气色尚可，这才松了口气。
　　想到昨晚谢长音要来杀她，庄晚心中仍是忌惮。
　　她坐着，等师尊提起那事。可云蘅只是翻着书页，迟迟没有开口。
　　庄晚正想着要不要问，云蘅合上书，叹了口气。
　　“长音心性未定，昨夜是她一时冲动，我已罚她在禁足思过，此事便罢了。”
　　这种话落在庄晚耳中，听着实在不舒服。
　　要是昨晚自己反应慢点，脑袋都搬家了，结果又是禁足反省？
　　庄晚垂下眼皮，遮住那一闪而过的不满。
　　也是，谢长音跟随师尊多年，天赋又高。
　　即便谢长音做出那种事，师尊怎忍心重罚？
　　师尊这就是在偏心。
　　心里憋着火，面上还得装大度，这时候若是闹起来，显得自己不懂事。
　　庄晚扯出个笑，两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乖巧得很。
　　“徒儿昨夜也没伤着，就是吓了一跳，睡一觉就好了，不打紧。”
　　云蘅看着她不情愿却强装乖顺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
　　谢长音今日来找她说昨晚的事，一口咬定只是想吓唬吓唬庄晚，好让人知难而退，离开玉露峰。
　　筑基剑修，想要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炼气修士，对方怎能全身而退。
　　庄晚不打算就此翻篇，却也不想让师尊为难。
　　“师尊，我知道师姐不喜欢我，我会做好本分，等得空，我去找师姐好好说说。”
　　两个徒儿闹成这样，云蘅不是不想管，只是她近来身子越发不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为师打算闭关一些时日。”
　　“闭关？可是因为身体缘故？”
　　“别多想，只是修为上有些滞涩，需静心梳理。万琼峰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需要什么，尽管去取。”
　　“嗯，多谢师尊。”
　　云蘅闭关，谢长音禁足。
　　庄晚住在师尊隔壁的屋子，整日一个人在峰上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研究毒理。
　　偶尔去万琼峰取些灵草或试毒的小兽，也会和那里的弟子说几句话。
　　万琼峰的人待她热情，每回去，总要拉着她留下用饭。
　　庄晚推脱不过，留下过几次，但总在天色将暗未暗时，便起身告辞。
　　渐渐的，庄晚的名字在合欢宗里传开了。
　　都说云蘅仙君收的这个小徒儿，虽然看着文弱，待人却总是温和有礼，脾气也好。
　　这日，庄晚从万琼峰回来，远远看见自己屋门外站着个人。
　　禁足期还没过，谢长音怎么出来了？
　　“师姐，”庄晚脸上带了点笑，脚步却缓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谢长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没说话。
　　庄晚绕过她，准备推门进屋，忽然回过头，问道：“师姐，可要进来喝杯茶，聊一聊？”
　　屋里，庄晚点了桌上的香炉，沏了茶，推到谢长音面前。
　　“师姐。”庄晚直言道，“你我都是师尊的徒儿，同在玉露峰，为什么总要同我过不去？”
　　谢长音冷哼一声：“你还把你当师尊的徒儿？行那种卑劣不耻的手段，蛊惑师尊，你有何脸面还称自己是师尊的徒儿！”
　　庄晚皱起眉：“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那一夜，你与师尊做了什么？”
　　“你说的是哪夜？”
　　“暴雨那夜。”
　　庄晚眸色沉下来几分。
　　这人还有脸提起那夜之事？
　　要不是她半夜闹事，师尊怎会被气到半夜咳血？
　　庄晚胸口堵着火，想骂回去，却想起师尊的嘱咐。
　　咳血的事，不能告诉谢长音。
　　“师姐倒是记得清那夜的事。”
　　谢长音：“师妹真是好本事，不愧是合欢宗的人，以下犯上之事都行的出来。”
　　“什么以下犯上？”庄晚疑惑，“你在说什么？”
　　谢长音冷声道：“我当以为师尊为何会看上你，收你为徒，原是爬了师尊的床，像你这种人，不配做师尊的弟子，不配留在玉露峰！”
　　庄晚听懂了她话的意思，脸上一红，站起身喊道：“你胡说什么！”
　　“你还装什么清白？”谢长音嘲讽道。
　　庄晚指着谢长音，怒道：“像你这种人，才不配做师尊的弟子！整日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做给谁看？真不知师尊那样的仙君，如何教的出你这样的弟子！你才应该滚出玉露峰！”
　　谢长音登时起身，手中寒芒乍现，长剑已握在手中。
　　庄晚后退一步：“怎的，你还要杀我？谢长音，你三番两次欺我，我一忍再忍，师尊仅是罚你禁足反省，你却不知好歹，还有脸说替师尊清理门户？如今你违抗师令，紧闭期限未到便出屋，我瞧你才是罪大恶极！”
　　谢长音攥紧了剑，却迟迟未曾动手。
　　她想起了师尊先前的话，那些警告。
　　灵力在体内奔流，谢长音强忍着怒意，却忽然感受到丹田处窜起一股灼烧般的火意。
　　“唔……”她身形踉跄，扶着桌沿才没倒下，这才惊觉，她竟然中了毒。
　　“你、你竟敢对我下毒！”
　　庄晚冷眼看着这一幕：“你既然知道我是修毒道的，进我屋子，还敢毫无防备的吸这满屋的香？”
　　谢长音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她只是想逼走庄晚，却没想到，对方真的敢对她下手。
　　怒意之下，她强行催动灵力，一剑劈在身旁的红木柱上，木屑炸开，纷纷扬扬。
　　庄晚趁乱闪身出了屋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若老实待着，毒便不会扩散，几个时辰后，自己就散了！”
　　又是一剑挥出，半边屋子塌了下来。
　　废墟里，谢长音以剑拄地，身子摇摇晃晃，发丝凌乱。
　　“你这种人、简直是脏了她的眼……咳咳……”
　　话未说完，一大口血喷出，谢长音再难支撑，栽倒在尘埃里。
　　静室之中，正在闭关的云蘅眉心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第310章 心思初见端倪，夜间喝酒哄劝
　　云蘅被迫中断闭关，为谢长音诊治。
　　谢长音是冰灵根，这毒是烈性火系毒草所制，炽火焚身，人这会儿躺在床上难受不已。
　　若再晚些，怕真要出大事。
　　云蘅亲手喂谢长音服药，语气严厉：“我早已提醒过你，莫要去招惹她。”
　　“师尊。”谢长音吞下苦涩的药汁，声音虚弱，“她在骗您。”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云蘅皱眉问道：“那你告诉我，她骗我什么？”
　　“她在您面前的样子都是装的，她肯定另有图谋！”
　　云蘅放下药碗，默声不语。
　　谢长音眉头紧锁，忍着不适撑起身：“您怎么能留这种人在身边？”
　　“长音，”云蘅看着她，“这两年，你二师妹可有做过一件害我的事？”
　　“她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云蘅摇头，“这些道理，为师从小教你，你都忘了？”
　　谢长音别开眼：“可若她日后的行迹害了您，那该如何。”
　　“她不会。”云蘅神色愈发严肃，“你在质疑师尊择徒的眼光？”
　　“徒儿不敢。”
　　“她的毒道，是我亲自教的，你也见识了你师妹的手段。”云蘅站起身，“日后你若再去招惹她，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屋外，庄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没曾想，这毒威力这般大，能把谢长音毒到要师尊亲自出手医治，明明先前在小兽身上实验时，没有这么严重。
　　或许，她现在真有能力与这女人抗衡。
　　心里没有害人后的慌乱，也没有即将受罚的恐惧。
　　庄晚只觉得一片平静。
　　回想起谢长音的话，那女人居然以为她与师尊有染。
　　庄晚心中自嘲。
　　云蘅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她怎敢想那些事？
　　可她就是想了。
　　谢长音说的没错。
　　在师尊面前那副乖巧模样，确实是装的。
　　或许没有谢长音，她还未曾能意识到。
　　当云蘅从身后环住她，那只本该执剑的手，握上她的手，带着她切开毒草茎秆。
　　毒液从枝茎中溢出。
　　她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溢出，一点一点，蔓延至全身。
　　她忘不了，那夜在师尊屋中。
　　帮师尊褪下鞋履，触碰到师尊白皙的脚踝，那点念头一升再升。
　　她在床边坐了一夜，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那张脸上移开。
　　庄晚没有与谢长音争夺师尊的想法。
　　她只是想，就这样待在师尊身边就好。
　　无论师尊身边是否有旁人。
　　她只想留在云蘅身边，仅此而已。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藏在心里，自己偷偷回味便好。
　　不要溢出来，不该溢出来，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庄晚攥着自己的衣袖，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蘅从屋中走出来。
　　“师尊，师姐她怎么样？”庄晚急切问道。
　　“尚且需要休养一阵。”云蘅从她身边走过。
　　庄晚垂头跟在师尊身后。
　　“此事是徒儿的不对，徒儿甘愿领罚。”
　　云蘅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传来：“你住的那屋子，又被她劈坏了。”
　　庄晚：“峰上房间多，徒儿再寻一间屋子住下便是。”
　　云蘅忽然停下，转过身：“为师身子无碍，你来同为师喝两杯，莫要再拒绝。”
　　庄晚脚步微顿。
　　师尊不说责罚之事，竟还要邀她喝酒？
　　她悄悄观察着师尊的神情，没有责怪，也没有怒意。
　　“徒儿不曾喝过酒。”
　　“无妨。”
　　屋中，云蘅亲自为庄晚斟酒。
　　庄晚端起酒杯，小抿一口。
　　酒液入口竟有一丝清甜，不像想象中那么辛辣。
　　“晚儿。”
　　“师尊，怎么了？”
　　云蘅饮下一杯酒，往后一靠，姿态少见地松散。
　　“莫要怪你师姐。”
　　庄晚端着酒杯，挡去脸上的神色。
　　原来邀她喝酒，是要劝她再忍下去。
　　云蘅似是有口难言，闷闷喝下几杯酒，才再次开口：“你师姐小时候过得不太顺遂，性子与常人不同，有时行事偏激，你多担待些。”
　　庄晚含笑点头。
　　能有多不顺？还能比她自己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更不顺么？
　　云蘅抬眸瞧了小徒儿一眼，温言道：“晚儿，你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大可说出来。”
　　庄晚放下酒杯，没有作声。
　　云蘅又为她斟满一杯：“今夜只当说说闲话，抛开师徒关系，可好？”
　　庄晚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依然沉默。
　　“晚儿。”云蘅伸出手，掌心轻覆上她放在桌边的手，拍了拍，“便是怨我的话，说了我也不会生气。”
　　庄晚盯着师尊的手背，指尖蜷缩，深吸一口气。
　　“师尊，我在拜师之前，便知师姐性情，您当时也提醒过我。现在我在峰上两年，虽谈不上习惯，但尚能忍着。”
　　“师姐处处针对我，您看在眼中，罚她禁足反省，结果便是这般。”
　　“我知道她跟着您的时间久，您偏爱她，偏爱有资质的弟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想在玉露峰好好修习，您愿收我为徒，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荣幸，我不曾怨您。”
　　庄晚本不想说那么多，想像往常一样，含糊两句便过去。
　　但还是没忍住。
　　许是师尊掌心的温度，让她松动一瞬。
　　原来师尊也是个狡猾的。
　　庄晚贪恋手背上那片温热，没有抽回手。
　　话说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回应。
　　庄晚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看向对面。
　　云蘅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歪着头，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眸光溶溶，映出她的影子。
　　庄晚心口猛地一跳，脸上霎时烧了起来。
　　慌忙垂下眼，将自己的手从云蘅掌心下抽了回来。
　　云蘅的指尖空了空，手仍停在原处。
　　“晚儿，”她问，“你可知我为何收你为徒？”
　　庄晚吐出一口酒气，低声回道：“您大抵是可怜我吧。”
　　除了怜悯，资质平平的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可怜？”云蘅摇头，声音又轻又柔，“我欣赏你。”
　　指尖点了点桌面，云蘅继续道：“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找来，不喜欢合欢宗，却还是肯留下，面对长音，能忍她两年，换做旁人，恐怕早已离开。”
　　庄晚弯起唇角：“师尊这话夸得，我都不知如何回了。”
　　仅是能忍，也算优点么？
　　云蘅轻叹一声：“你年岁虽不及长音，心性却比她沉静许多，你是不知道，长音小时候闹起来，差点把玉露峰给拆了。”
　　庄晚轻笑：“原来师姐自小本事就那般大。”
　　“她是我友人的孩子，不得已才托付给我。”云蘅端起酒杯，碰了下庄晚的，“而你，是我亲自看中，点头收下的徒弟。”
　　“晚儿，你可知其中分别？”
　　庄晚慢慢品着这话里的意味。
　　难怪谢长音这种人能跟在师尊身边。
　　竟是被塞来的徒弟。
　　若是这样比较，她好像比谢长音强上一些。
　　她是被师尊看中的人，是入了师尊的眼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憋闷，忽然散了不少。
　　“我看你资质也不差。”云蘅浅浅一笑，“连筑基期的剑修都能毒倒，本事不小。”
　　庄晚有些尴尬：“您这话听着……可不太像夸我。”
　　云蘅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劝道：“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好么？”
　　往不往心里去，哪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庄晚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应道：“徒儿知道了，师尊。”
　　“不早了，歇息吧。”云蘅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酒，站起身。
　　“嗯。”庄晚自觉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盏。
　　云蘅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抬指，指向屋中床榻。
　　“你就睡这里吧。”
　　“嗯？”庄晚一怔，顺着她指尖看去，又抬眼望向她，“师尊，您说什么？”
　　“睡我这里，她就不敢再来动你。”




第311章 同床共枕的仙君凉了，小猫震惊
　　庄晚站在桌边没有动弹，脑子里下意识就开始揣测云蘅的意思。
　　是仅此一夜，还是往后都如此？
　　若是只有今晚，那不过是借宿避祸。
　　那日后……
　　庄晚掐了掐掌心，那点微醺的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烧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谢长音那句恶毒的“爬床”，在这会儿竟像是成了谶语。
　　虽然这并不是她求来的，而是师尊主动开口。
　　可若是她真躺上去，在这张师尊夜夜安寝的榻上睡了一觉，往后在那位大师姐面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身泥点子。
　　不想睡么？
　　这个问题在脑中响起，庄晚只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的目光忍不住借着烛火，偷偷飘向那张床榻。
　　她当然想。
　　倘若她真的睡了，那师尊今晚在哪休息？会和她一同躺在床榻上，还是如初见那夜，自个睡床，师尊在椅子上入定？亦或是睡别处？
　　真是后者的话，庄晚觉得没必要。
　　岂能因她这个徒弟鸠占鹊巢，反倒让师尊另寻别处？
　　不过是几息之间，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脑子里滚了一遭，面上却还得绷着那副乖巧模样。
　　“床榻每日都会清理，很干净。”云蘅见她迟迟不动，补了一句。
　　“不，徒儿没有嫌弃您的意思。”庄晚慌忙摆手，急于解释。
　　师尊都不嫌弃她，她又哪来的胆子嫌弃师尊？
　　云蘅偏过头，目光在她那张透着红晕的脸上停了一瞬。
　　“瞧你今晚喝的不少，快些去歇息吧。”
　　说完，云蘅转过身，竟是朝着门口走去。
　　门扉轻响，屋内重归寂静。
　　暖黄的烛火似乎失了温度，偌大的寝房，只余她一人。
　　庄晚愣在原地，还在思索。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既不用担心谢长音半夜提剑发疯砍人，又能宿在师尊的房里。
　　可这心里怎么就空落落的？
　　若是师尊不在，那她睡在这儿，跟睡在别处，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一张睡觉的床罢了。
　　不对。
　　还是有分别的。
　　这是师尊的床。
　　庄晚回过神时，人已站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边。
　　她弯下腰，指尖伸出，刚触及到滑腻的缎面，又慌忙缩了回来。
　　她有资格睡师尊的床么？
　　一个山野少女，满手是毒，心思也不干净。
　　她凭什么？
　　心跳的厉害，嗵嗵作响。
　　庄晚微张着唇，呼吸急促。
　　闭了闭眼，缩回的指尖，已经落在衣带上。
　　就凭这是师尊让她睡的。
　　师尊都不在意，她又何必在此故作清高？
　　谢长音不是骂她爬床么？
　　那她今日，便爬给她看。
　　褪去外衣，抬腿攀上师尊的床。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做贼的心虚感。
　　床榻很宽敞，即使躺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庄晚将脸埋进枕面，吸了一口气。
　　非常浅淡的香气，是师尊身上独有的味道。
　　这举动实在不够体面，庄晚脸上发烫，咬着唇翻过身，将自己缩在床榻里侧的角落，扯过锦被蒙住了头。
　　鼻尖萦绕的淡香，让她生出一种被那人拥在怀中的错觉。
　　这枕上，这被间，无处不是云蘅的气息。
　　庄晚的念头愈发大胆。
　　她不想再做什么懂事的徒儿，也不想再计较什么出身配不配。
　　她只想赖在这张床上，赖在这个人的气息里，哪里都不去。
　　云蘅来到谢长音的屋子，走到床边，借着月色看向睡着的大徒儿。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心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屋中点上一支安神香，悄然退出。
　　在峰顶信步踱了一周，最终还是停在了自己寝房门外。
　　房内传来翻来覆去的动静，伴随着被褥的摩擦声。
　　她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出那小徒儿的纠结模样，不由无奈的摇了摇头。
　　指尖触碰上门扉，云蘅轻轻推开屋门。
　　床榻上的动静忽然停下。
　　云蘅踏入寝房，关上门。
　　庄晚刚一听到响动，瞬间闭上眼，装作睡着的模样。
　　师尊怎的又回来了？
　　她听到很轻的脚步声，一点点朝她靠近，接着又是抽出衣带的轻响。
　　喉咙不自觉滚动一下。
　　身边软褥陷下去一些，庄晚知道师尊躺在了自己身边。
　　她此时只恨这床榻太大，自己往里缩的太多。
　　躺在身边的人，距离她有些远。
　　傍晚那些自我压抑的心思，此刻全被身边这女人身上的气息冲碎。
　　只要她翻个身，就能挪到师尊身边。
　　她无比的想。
　　“晚儿，睡着了么？”
　　温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师尊，我没睡着。”
　　庄晚轻声回了一句，等着师尊的下文。
　　等了许久，等到再也躺不住，都没听到师尊再开口。
　　庄晚蹙起眉，睁开眼。
　　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枕边的师尊。
　　师尊阖着双眼，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庄晚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指尖都开始发麻，才终于按捺不住，悄悄翻了个身。
　　满头的银发铺散，有几缕就在自己脸边。
　　被子下的手动了动，碰到了师尊的手背。
　　“师尊？”庄晚用气音小声唤道。
　　师尊没反应。
　　这就入定了？
　　指尖慢慢钻进师尊放在身边的手心里，轻轻抚动。
　　掌心的温度，似乎比晚上喝酒时要热一些。
　　庄晚意识到此举像是趁人之危，便收回了手，平躺好不再动，渐渐入眠。
　　清晨，庄晚睁开眼。
　　侧过脑袋，见师尊还躺在身边未醒。
　　她小心从床上翻下来，快速把外袍穿好。
　　转过身，看向床上闭目的女人。
　　庄晚站着看了许久。
　　昨晚，她竟然和师尊同寝一夜。
　　现在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犹如做梦。
　　掐了一把手背上的肉，痛意传来，不是做梦。
　　庄晚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帮师尊把被褥掖好。
　　指尖在收回时，擦过师尊的下颌。
　　那一片肌肤竟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触感冰冷如玉。
　　庄晚感受着方才触碰到的温度，诧异一瞬。
　　她颤着手，将指背贴上了师尊的脸颊。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怎么会这么凉？
　　庄晚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慌忙俯下身，伸出手去探云蘅的鼻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鼻端时，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柔和的目光，正对上她惊骇欲绝的脸。




第312章 仙君身子寒凉，小猫钻被窝暖暖
　　“师尊，您吓死我了！”
　　庄晚猛地缩回手，身子向后一仰，险些跌下脚踏。
　　她拍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比床榻上的人还要白上几分。
　　方才指尖触及的那一瞬，她是真以为这人就在睡梦里无声无息的走了。
　　云蘅躺在床上，看着小徒儿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底漫起笑意。
　　“为师原不知，你胆子这般小。”
　　“这……哪是我胆小！”
　　庄晚缓过那口气，双手撑着床沿重新凑过去，目光在云蘅脸上逡巡不去。
　　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那刺骨的冰凉绝不是错觉。
　　“您身子怎会这般凉？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无碍。”云蘅眼帘半垂，长睫遮住了眸中情绪。
　　庄晚张了张嘴，还欲再问，却见云蘅已重新阖上眼，呼吸再度变得绵长平稳。
　　摆明了不想多谈。
　　庄晚抿紧下唇，将被角给这人掖得严严实实，只露个脑袋在外面，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站在药房中摆弄毒草时，庄晚脑子里全是云蘅身上那股诡异的凉意。
　　寻常修士尚有灵力护体，寒暑不侵。
　　究竟是什么样的“小疾”，能让人身体那样寒凉，连师尊那样的通天修为都压不住。
　　她想不明白。
　　手上力道没收住，手里那株毒草叶片被她捏得稀碎，绿油油的汁液溅了一手。
　　庄晚皱眉，甩了甩手上的药汁，心底烦躁得很。
　　师尊既然身子有恙，就该静养。
　　庄晚脑海里浮现出谢长音提着剑瞎胡乱砍的模样，眉头顿时皱的更厉害。
　　那女人瞧着就不会照顾人，不把师尊气得病情加重就不错了。
　　现在谢长音在屋中躺着起不来身。
　　整个玉露峰都清净不少。
　　若是能让谢长音一直这么躺着……
　　似乎也不错。
　　可又不能真害了她，免得师尊真动怒伤身。
　　有没有什么毒，既不损伤根基，又能让人在屋中乖乖躺着睡大觉，一睡就是十天半个月那种？
　　最好是连嘴都张不开，只会哼哼。
　　庄晚原先炼毒，多是照本宣科，见书上写什么奇毒便炼来试试，没什么章法。
　　如今有了目标，劲头顿时高涨了几分。
　　她转身出了药房，直奔书房翻阅各种典籍，势要找出一个能完全压制谢长音的惊天绝世奇毒。
　　既然师姐不懂事，那做师妹的，自然得帮她修身养性，好好做人。
　　入夜，云蘅再度邀请庄晚同寝。
　　有了昨夜的经验，庄晚脸皮厚了不少，不再扭捏，净了身子，褪下外衣，钻进云蘅的被窝。
　　庄晚拥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云蘅在床榻边解下腰间玉带，褪去那身白金色的法袍。
　　里衣单薄如纱，勾勒出师尊清瘦挺直的脊背。
　　庄晚喉间发涩，默默将被子拉高，又觉被子里的热气熏得脸有点烫。
　　烛火熄灭，屋里陷入黑暗。
　　身边床褥陷下去一块。
　　云蘅躺在她身侧。
　　“师尊，您晚上会觉得冷么？”
　　庄晚试探着开了口，想侧面打听打听这寒症到底是怎么回事。
　　“偶尔会有。”
　　大夏天的，虽然山上凉快，但也还没到冷的地步，这病的应该不轻。
　　庄晚侧过身，撑起半边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云蘅的侧脸看。
　　“若是您觉得冷，我去给您再抱来两床被褥？或是给您点个小暖炉，放在身边烤一烤？”
　　云蘅微微摇头，银发随着动作在枕上散开。
　　“不必了，那些没用。”
　　“您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闭关，徒儿瞧着也不像是稳固修为。”
　　云蘅阖着眼，似是乏了，声音轻飘飘的：“小疾而已。”
　　“明日去万琼峰，请医修给您瞧瞧？”
　　“先前去过了，吃了一些药。”云蘅不想再纠缠此事，“睡吧。”
　　“像您这样的修为，怎会病了。”
　　庄晚小声嘀咕着，却没再得到回应。
　　身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云蘅竟是又一瞬睡着了。
　　睡眠质量真好。
　　庄晚平躺下来，两只眼睛瞪着漆黑的帐顶。
　　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师尊放在身侧的手背。
　　刚开始还是热乎的。
　　再过些时候，变温了。
　　等到后半夜，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已经凉了。
　　庄晚翻身坐起。
　　她伸手去摸云蘅的手臂、肩膀。
　　触手所及，一片冰寒。
　　若是常人这般，早已冻僵，可云蘅睡得安稳，对此毫无知觉。
　　庄晚犹豫了一小会儿。
　　她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她只是个单纯担忧师尊身体的小徒儿。
　　庄晚在锦被下轻挪着身子，一点点靠近云蘅。
　　不想对师尊做什么，没有龌龊的心思。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一焐那具越来越冷的身子。
　　庄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起云蘅身侧的手臂，抱在怀里。
　　尽量不惊动对方，只把自己热乎乎的身子往师尊身上贴。
　　真的好凉。
　　清晨，庄晚照旧醒得早。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身边人。
　　除了她抱了一夜的那只手臂尚有几分温度，别处依旧冰凉。
　　等云蘅醒来的时候，身边早没人了，被窝里只剩下一点残存的余温。
　　庄晚早已离去，在书房看书，或是去药房炼毒。
　　第三天晚上。
　　庄晚熟门熟路爬上床躺好，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身侧的云蘅。
　　“师尊。”
　　“嗯？”云蘅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倦意。
　　“您身子太凉，被子暖不热。”
　　庄晚顿了顿，大着胆子道：“不如抱着徒儿睡吧，暖和一些。”
　　云蘅闻言，轻笑一声，并未当真：“不必，你自己睡，别过了病气给你。”
　　被拒绝了。
　　意料之中。
　　庄晚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个肩膀。
　　她伸出手，捞过云蘅一只手臂，强行抱在怀里。
　　“没关系，师尊，徒儿这三灵根中，有一条火灵根，身子本就热一些，您就当徒儿是个暖炉，别推开。”
　　云蘅身子僵了一下，想抽回手。
　　庄晚却抱得越来越紧，又往云蘅身那边挪动几分。
　　“真的很暖和的，师尊，您试试。”




第313章 大狗呼呼大睡，小猫夜夜爬床
　　云蘅难得安定入眠。
　　原先仅是用灵力抗衡经脉中的寒凉之气，强行令自己陷入休眠中，醒来时，身子多是僵硬，总要缓上一些时间，才能动身。
　　如今抱着小徒儿一夜，晨起时，身子比往日好上许多，不免感叹这火灵根是真热乎。
　　近来，云蘅发现，谢长音体内的毒素早已被清除，身体已经恢复，却未曾下床，整日躺在屋中昏睡。
　　她去探了探谢长音的脉，就知道是庄晚干的好事。
　　“晚儿，你给你师姐下了什么药？”
　　庄晚眨巴着眼望向师尊，无意隐瞒。
　　“一些安神的药，用的都是上品灵草，不含半分毒性，师姐平日躁动，这一觉睡下去，于她修行大有裨益。”
　　“哪来的方子？”云蘅问。
　　庄晚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本古籍，指着摊开的书页：“我稍稍改良了一番，也用小兽做过些实验，才敢给师姐用。”
　　谢长音早已辟谷，这药没有伤及谢长音半点，呼呼睡些时日，养养神，也不算是坏事。
　　云蘅看了那条方子，又听庄晚说论起改良后的配方。
　　原本的烈性毒草被改了几味辅药，毒性尽消，反成了一剂强效安神良方。
　　论起医毒之道，这小徒儿的天赋，怕是还要在她之上。
　　庄晚到底不愿师尊责怪，主动开口：“师尊，徒儿为了师姐，可是绞尽脑汁，没害她的意思。”
　　云蘅不免轻笑起来：“或许，你可以尝试修习医道。”
　　庄晚摇摇头：“徒儿没有济世救人的宏图大愿，学毒道，也是为了保全自身。”
　　话说到这里，庄晚又道：“若是能为您医治身子，徒儿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云蘅自知她的身体情况，并非寻常伤病。
　　这种慢性损伤根基的邪咒，药石无医。
　　望着书籍上那条方子，云蘅岔开话题：“你师姐的性情虽阴晴不定，但也不可让人一直这样睡下去，荒废道途。”
　　原先只以为谢长音是天生性子烈，没半点“晴”的时候。
　　现在听了师尊的话，好像并非如此。
　　庄晚顺势问道：“师姐的性情，到底是为何这般？”
　　云蘅叹了口气：“她受过些刺激，心性暴戾，有时会难以自控，我已从中干预，却还是无可奈何。”
　　庄晚听着这形容，结合那女人的行径，像是得了疯魔怪病。
　　“师姐是患了什么病症？”
　　“算不上病症。”
　　云蘅没再往下说。
　　谢长音的出身本就是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即便眼前的是她小徒儿，也不可将此事说出来。
　　庄晚是个识趣的，见状便不再多问，转身钻回了药房：“那徒儿再去改改方子，给师姐备着。”
　　在药房炼毒的日常，改为研究药物。
　　云蘅偶尔会去药房转转，随口指点一二。
　　为谢长音炼药，说到底，还是为了寻求一份安宁。
　　连日来同榻而眠，庄晚还是把主要心思放在了师尊的病症上。
　　翻了些古籍，是寻到些类似的奇难杂症，可是又与师尊的病症不完全相符。
　　夜间，庄晚缩在云蘅怀里，轻声问道：“师尊，近些日，您有没有觉得好些？”
　　身边的小徒儿很暖。
　　“嗯，好些。”
　　庄晚想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师尊让我睡在这儿，不只是为了庇护，对吗？”
　　她说着，将云蘅另一条手臂也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您是想让我察觉您身子的异状，但又不想亲口说。”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以庄晚对师尊的了解，揣度些时日，就能想得明白。
　　师尊是名震中州的仙君，是一峰之主，这样的人，怎会轻易示弱。
　　整日的“小疾，无碍”，说的轻描淡写，只怕这病症，远比想象中严重。
　　这些日的同寝，冰凉的体温，都是师尊对她的坦白。
　　总是从容淡泊的师尊，纵使修为深厚，阅尽世事，然而在病症下，还是个需要关切的人。
　　或许师尊是不希望她过于担心。
　　又或许，是师尊的自尊心作祟，不愿直言。
　　可师尊愿意松动那层壁垒，肯在自己面前展露那点脆弱。
　　说明师尊信任她。
　　既然师尊主动一步，那她更要主动。
　　“峰上拢共就咱们三人，您若是心里有话，可以对徒儿说道说道，觉得冷，也可以同我说。”
　　云蘅淡然一笑，这个小徒儿实在聪明。
　　她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
　　“阴寒封脉，火毒焚田，为师的身子，是因为经脉过凉才致导的体寒。”
　　庄晚听罢，蹙起眉：“我翻了些医书，未曾见过这样的病症，您这身子是如何病的？”
　　“先前旧伤所致。”
　　“是什么人，伤您至此？”
　　云蘅不谈此事，只道：“莫要担心，为师没事。”
　　庄晚在云蘅怀里拱了拱。
　　“我不问了，您抱紧我，我催动灵力，给您祛祛寒。”
　　谢长音在床上躺足了一个月才起身。
　　整日睡大觉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被偷摸下了药，只当庄晚那日下的毒，竟霸道如斯，害她瘫软至今。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庄晚。
　　庄晚正在药房捣药，听得屋外脚步声沉重，抬头便见谢长音一脸煞气，立在门外。
　　她轻笑一声：“师姐，站门口作甚？进来聊，刚好我这新调了一味药，请师姐品鉴。”
　　谢长音脚步停在门槛外三寸。
　　上次那不知名的毒已让她吃了大亏，如今这药房在她眼中，无异于龙潭虎穴。
　　“你对我下毒之事，师尊竟没有责罚你？”
　　庄晚拿起一株毒草，随手拨弄着。
　　“师姐这是哪里话？当日我便提醒过你莫要乱动，那药仅在催动灵力时才会发作，你若不起杀心动我，又怎会被毒翻？”
　　谢长音沉声道：“师尊早晚会看清你的真面目，届时被赶出峰去，不如你自己走来得体面。”
　　庄晚挑眉，一脸困惑：“我不明白，我既无害师尊之心，又无与你作对之意，你为何总咬着我不放？”
　　谢长音冷哼：“你那些龌龊心思，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庄晚弯起唇角：“你说的是爬床的心思么？我大可告诉你，在你躺在床上的这些时日，我是在师尊床上度过的，就算我爬了师尊的床，你能奈我何？”
　　“哦对了，是师尊亲自开口留我的，我仅是尊了师命。”
　　“先前我从未做过逾越之事，如今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若不是师姐你喊打喊杀，师尊又怎会为了护我，将我留在屋中安寝？说起来，我还要多谢师姐成全。”




第314章 师尊开导小谢长音
　　谢长音听完这番话，转身便冲进了云蘅的屋子。
　　“师尊，庄晚说这些时日，她一直宿在您房中，可是真的？”
　　云蘅翻着手中的书页：“嗯。”
　　“是您主动留她的？”
　　“嗯。”
　　谢长音不敢置信：“您……您怎么容她这样！”
　　“为师只是让她在房中安寝。”云蘅道，“你若安生些，不提剑去吓她，为师也不必非将她留在眼前看着。”
　　谢长音垂下眼眸，只觉得荒谬。
　　她怎么想得到，自己提剑去吓人，反倒把人吓进了师尊的房里。
　　云蘅抬眼看了看她。
　　这孩子确实与先前不同了。
　　若是换作两个月前听到这消息，她怕是早把玉露峰给掀了。
　　也不知真是那安神的药起了作用，还是这徒儿终于听得进劝了。
　　云蘅问：“这一个月，你睡得可还安稳？”
　　提到这茬，谢长音略有些激动：“徒儿正想说这事，师妹毒害我，让我瘫软一月有余，您为何偏心，不去责罚她！”
　　云蘅无奈揉了揉眉心。
　　这一个两个的，都以为她这个做师尊的偏心对方。
　　“长音，你可觉得，近来心境与往日有何不同么？”
　　谢长音凝神感受片刻，摇头：“徒儿未曾觉得有何变化。”
　　云蘅正垂眸沉思那药性之事。
　　身前的谢长音低低说了一句：“徒儿去修炼了。”
　　说罢便从屋中退了出去。
　　云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若有所思。
　　接连几日，谢长音闭门不出。
　　云蘅每日都会来她房门口逛上一圈。
　　屋中白日黑夜都不曾点灯，瞧着也不像是闭关。
　　逐渐地，云蘅意识到了问题，推开谢长音的屋门。
　　里面昏暗一片，床上蜷着个人影。
　　谢长音抱着双膝，缩在床角。
　　“长音，为何不点灯？”
　　云蘅燃起桌上烛火，走到床边坐下。
　　谢长音像是块石头，一动不动。
　　“长音？”云蘅拍了拍她的肩。
　　谢长音依旧没动。
　　云蘅蹙眉，一道灵力探入谢长音体内。
　　谢长音猛地抬头，喃喃唤道：“师尊……”
　　“怎么了这是？”云蘅温声问道。
　　谢长音身子逐渐开始发抖。
　　“师尊，我闻到了血的味道，到处都是。”
　　云蘅一听，便知谢长音方才是陷入梦魇。
　　“为师在，不怕。”
　　谢长音垂下脑袋，埋进蜷起的膝间。
　　“长音，抬起头，看着为师。”
　　“长音？”
　　“长音……”
　　谢长音听到了呼唤，听到了脚步声，也听到了身上的锁链摩擦的声响。
　　翻开的皮肉，与腥腻的鲜血混在一起，透了骨的链子从另一头穿过去，将她的四肢贯穿。
　　稍一动弹，铁链上的倒刺就会扎入血肉，干涸的血液重新被鲜血覆盖。
　　浑身都是痛意，痛的她难以呼吸。
　　“长音，抬头，看着我。”
　　谢长音怔怔抬头，见到身着华丽黑袍的女人，拎起血泊中的谢羽歌，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来救你了，可惜，她死了。”
　　“你母亲早已弃你不顾，你被抛弃了。”
　　“真可怜。”
　　地牢房门关闭，外面那点光亮随之熄灭，四下再度陷入黑暗。
　　“谢长音！”
　　一声震喝将她拖出黑暗。
　　“看着我！”
　　谢长音眼前景象逐渐扭曲消散。
　　如同每一次从梦魇中惊醒，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她。
　　“师尊。”她微微喘息，轻声唤道。
　　云蘅揽过她的身子，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就如小时候那般。
　　旧日的创伤，这么多年仍未褪去。
　　瞧着大徒儿漆黑的眼眸，云蘅不免想起，初次抱着这孩子的感觉。
　　哪里是抱着个人，分明是捧了一把骨头。
　　夙莲把亲手缝制的法衣披在谢长音身上时，那件按照十三岁孩子骨龄所缝制的袍子，竟把这人从头到脚给盖了个严实。
　　夙莲一下就愣在原地。
　　瘦的看不出人形不说，就连身量也远没有十三岁孩子该有的大小。
　　夙莲红了眼，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只催她们快些带这孩子走，离开魔界，别再让她卷入任何纷争。
　　被抽走十年光景的孩子，不会走路，只会爬。
　　云蘅不是她的生母，却做尽了母亲该做的一切。
　　她抱着这孩子认识天地颜色，山川花草，让这孩子枕在膝上，听她讲世间奇闻。
　　教她说话走路，读书习字，练剑悟道，明理养性。
　　尤记得谢长音刚学会跑时，漫山遍野的撒欢，爬高踩低，总是弄得一身伤。
　　刚能执剑时，提剑追着山间小兽砍，满山的活物几乎都挨过她的剑。
　　总以为这孩子会长不高，长不成型。
　　无数天材地宝喂下去，没成想，那把瘦弱骨头，如今也长得这般大了。
　　温热的掌心轻抚过谢长音的额头。
　　云蘅问：“长音，是心里难受么？”
　　谢长音闷闷应了一声：“嗯。”
　　云蘅初为人师，一路摸索。
　　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严厉之外，总是少不了溺爱。
　　不知自己这身子还能撑几年。
　　不能再让长音这般依赖她了。
　　总归是要放手，要让这孩子独立成长。
　　云蘅温声安抚道：“长音，你长大了，既然长大，便该独当一面。”
　　“瞧瞧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如今个头都快赶上为师了。”
　　说着，云蘅轻轻笑了起来。
　　谢长音懂得这个道理，抿着唇没有出声。
　　云蘅如哄孩子般拍了拍她的身子：“自打峰上多了一人，你们二人整日闹腾，让为师很是头疼。”
　　“你总疑她对为师别有用心，却忘了论迹不论心的道理。”
　　“她不曾害我，为师看得出来她的心思，也看得懂她的为人。”
　　谢长音倏然抬眼：“那您还留她在身边？”
　　云蘅垂眸，与谢长音对视。
　　“留她在身边，有何不可？”
　　谢长音顿时知会其中之意，诧异道：“那您……”
　　“先莫要说她，只说你。”云蘅打断她的话，“长音，现在为师需要你去做一件你师妹做不到的事。”
　　谢长音的眸光骤然亮了几分。
　　跟在师尊身边这些年，这是师尊第一次说需要她。
　　“师尊要徒儿做什么？”
　　“去为我寻一株灵草。”
　　庄晚一连半月没见着谢长音的影子。
　　莫非真被自己毒怕了？
　　她不经意间向师尊问起，才得知谢长音几日前已随宗门弟子下山，前往秘境历练。
　　“师尊，是您让她去的？”
　　“嗯。”云蘅端详着庄晚新炼制的药，淡然道，“她学了这么些年剑法，总该有些用处。”
　　既是为了让谢长音不再依赖她，学会独自前行，也是为了她自己。




第315章 大狗出门历练，小猫夜间偷亲
　　这几日，云蘅时常拿着书卷，却很久不翻一页。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谢长音先前很少出过宗门，虽说与宗门中弟子对练过，本事是极大。
　　可连庄晚都能毒倒她。
　　若真遇上生死相搏，难保不吃亏。
　　让谢长音去寻得那株灵草并不稀有，不过是找个由头，推她出门。
　　那处秘境也是给低阶弟子练手的，不算危险。
　　只是心里，总会担心那孩子。
　　谢长音不在，庄晚觉得峰上的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每夜被师尊拥着入睡，她恨不得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可谢长音还是回来了。
　　回峰那日，云蘅带着庄晚亲自去迎。
　　原以为谢长音多少会受点伤。
　　没成想，人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
　　同行的弟子众星拱月般围着她，逢人便夸谢长音如何了得。
　　云蘅听到那些人口中所说。
　　谢长音一进秘境，就疯狂搜刮秘境中的草，地上的不管是灵草还是毒草，都被谢长音薅了个干净。
　　不仅搜刮这些，更是提剑拦路，专抢旁人已得的灵草。
　　灵石、丹药、法宝她一概不取，只夺草。
　　整个秘境，可谓被合欢宗的人抢了个遍，那些跟在谢长音身边的弟子，多少都捞到了好处。
　　谢长音从储物戒取出这趟所得的战利品，堆在药房地面。
　　全是草。
　　各色各样，品相不一，里头有几株毒性特殊的，正合庄晚炼毒之用。
　　云蘅眼底浮起笑意。
　　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长音，做的不错。”云蘅的掌心落在谢长音的肩上。
　　谢长眼睫微动，低声应道：“多谢师尊夸奖。”
　　庄晚将那些灵草毒草分门别类收好，云蘅点了一些，让她拿去炼毒炼药用。
　　没过几日，云蘅又给谢长音派了新的宗门任务。
　　谢长音对师尊的话言听计从，二话不说便提剑下了山。
　　随着谢长音在峰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庄晚心里那些念头，也渐渐压不住，冒得更凶。
　　天一日比一日冷。
　　峰上落了雪。
　　夜色深沉，寝房内暖香浮动。
　　庄晚钻进被窝，在雪夜寒天中，将自己温热的身子贴向身旁发寒的人。
　　“师尊，今夜好像比往日更冷些。”
　　“嗯。”云蘅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呼吸浅浅扫在庄晚的头顶。
　　庄晚却睡不着。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痴痴望着云蘅的睡颜。
　　她的心思，像这漫天的飞雪，越积越厚。
　　已经不止步于相拥，她想要更多。
　　这种渴望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每一个被云蘅气息包围的夜晚，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云蘅总是睡得很快，入睡后便很少动弹。
　　庄晚将脸埋在她怀里，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晨光微露时，云蘅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
　　她正要松手起身，庄晚却先一步坐了起来。
　　锦被滑落，寝衣不知何时松散开来，衣襟斜斜垂坠，露出半边锁骨与一片温腻肌肤。
　　庄晚揉着惺忪的睡眼，身子微微前倾。
　　“师尊……”
　　这一声唤得轻，少了点恭敬，多了点缠绵。
　　云蘅目光从那片肌肤上平静掠过，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
　　“起吧，当心着凉。”
　　“嗯，徒儿这就起。”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不经意”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寝衣的带子系得松了，有时候是晨起时一声低柔的轻哼。
　　云蘅从未说过什么。
　　她像一片深静的海，无论庄晚这艘小船如何在上面兴风作浪，她都只是静静的看着，不起波澜。
　　这样的沉默反而纵容了庄晚。
　　庄晚对着水镜，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
　　镜中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枯瘦气息。
　　这几年的灵食滋养，灵气润泽，让她原本就不错的底子彻底长开了。
　　谈不上绝色，却柔和顺眼，没有攻击性，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她的指尖从脸颊缓缓滑下，停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曾经干瘪的身子，如今也有了柔润的曲线。
　　明明也不差。
　　为何师尊从来不多看一眼？
　　夜里，风雪更甚。
　　庄晚躺在云蘅身侧，听着窗外风声呼啸，心跳如擂鼓。
　　云蘅睡得很沉。
　　病症让她在夜间知觉迟钝，这成了庄晚胆敢逾矩的倚仗。
　　庄晚撑起身子，如每一夜那般，描摹云蘅的睡颜。
　　高不可攀的仙君，此刻毫无防备的躺在咫尺之间。
　　庄晚屏住呼吸，一寸寸贴近。
　　鼻尖几乎相触。
　　呼吸交缠。
　　心跳声震耳欲聋。
　　不可以。
　　理智在尖啸。
　　若是被师尊醒来发现，若是被师尊知晓她这大逆不道的龌龊心思……
　　会被赶出去的。
　　会像谢长音说的那样，被扔出玉露峰，从此再无瓜葛。
　　可是……
　　庄晚看着云蘅微微泛白的唇色，慢慢低下了头。
　　她的唇并没有落在云蘅的唇瓣上。
　　而是顺着下颌线，一路下滑，隔着那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停在了锁骨上。
　　庄晚轻轻的落下了一个吻。
　　轻得像是一片雪花飘落。
　　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平稳绵长。
　　一种背德的快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激得她脊背发麻。
　　她在渎神。
　　而神祇一无所知。
　　她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握住了云蘅原本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心冰凉刺骨，没有任何温度。
　　庄晚牵引着那只手，缓缓移动，穿过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空隙，最后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然后，她引着那只手，慢慢上移。
　　隔着寝衣，让师尊冰凉的掌心贴上自己温热的背脊。
　　她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让那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背上摩擦。
　　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师尊在主动抚摸她，安抚她。
　　庄晚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云蘅的颈窝里，痴迷的嗅着对方浅淡又熟悉的气息。
　　“师尊……”
　　她在心底无声唤着，带着满腔的爱意与歉意。




第316章 小猫哭唧唧，仙君轻声哄
　　风雪在山巅肆虐。
　　云蘅裹着大氅，只有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露在毛茸茸的领子外。
　　她缓步踏在积雪未扫的山道上。
　　庄晚撑着一把伞，跟在她身边。
　　伞面大半都倾斜向云蘅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落满了雪粒子，却好似毫无所觉。
　　“师尊，风大了，回去吧。”
　　庄晚轻声劝着，目光落在云蘅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指尖上。
　　云蘅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向山门的方向。
　　一道凌厉的剑光破开风雪，如惊雷坠地，落在两人身前三丈处。
　　积雪飞溅。
　　谢长音一身白衣，单手提剑，比雪还要冷上几分。
　　见到云蘅，她身上的煞气瞬间收敛。
　　“师尊，徒儿回来了。”
　　谢长音大步走上前，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撑伞的庄晚。
　　若是换作以往，看见庄晚这般贴身伺候，谢长音定要用眼神将此人大卸八块。
　　可今日，她握剑的手指紧了紧，强行压下眼底的戾气，只冷冷睨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庄晚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中的寒意，向云蘅身边靠了半步，笑道：“师姐回来了，此行辛苦，药房里备了热汤……”
　　“不必。”
　　谢长音打断她，转而看向云蘅。
　　“师尊，东西带回来了。”
　　云蘅接过谢长音递来的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株灵草根须完整，保存的极好。
　　“做得不错。”云蘅抬手，轻轻拂去谢长音肩头的落雪，“可有受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
　　谢长音知道师尊这是为了让她成长，让她历练。
　　她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的剑柄。
　　这把剑，是师尊特意寻来天罡辰银，亲手为她打造的。
　　自己的剑法是师尊所教，她用师尊教授的剑法，为师尊寻来了所需之物。
　　庄晚做不到，只有她能做到。
　　心里不由得漫上几分优越感。
　　“此次历练，你的剑意又精进了。”云蘅嘴角微微上扬，“为师很高兴。”
　　谢长音垂下头：“是师尊教导有方。”
　　“既然回来了，便随为师来房中，有些话要交代你。”
　　庄晚刚想跟上，云蘅却道：“晚儿，你去再把汤热一热，为师有些寒。”
　　“好。”
　　屋中，云蘅解下大氅，坐回案后。
　　“长音，坐。”
　　谢长音坐在云蘅对面。
　　“为师想了些时日，觉得你的修为可以再精进一些。”
　　谢长音点了点头。
　　云蘅：“一年内，能否将修为提升到筑基巅峰？”
　　谢长音略有疑惑。
　　她是天生灵体，修为进益本就快，只是师尊从不让她快速突破，常说稳扎稳打，修为莫要虚浮之类的话。
　　如今怎会突然让她快速提升修为？
　　虽然不知师尊是何意思，但谢长音还是自信回道：“徒儿能做到。”
　　“嗯，这些时日就莫要出宗了，去闭关吧，到时候，为师带你去渡雷劫。”
　　“徒儿知道了。”
　　谢长音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师尊坐在昏黄的烛光里，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云蘅能感受到谢长音所有成长。
　　但这还不够。
　　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在那个日子到来前，长音必须独当一面。
　　只有足够强大，心性再稳定一些，谢长音才不会再被那些梦魇缠绕。
　　夜间，庄晚发现师尊这些日睡得越来越早。
　　她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单薄的寝衣，轻轻躺在师尊身边。
　　她握住云蘅那只毫无知觉的左手，拉过来，环过自己的腰身，然后一点点上移。
　　就像前几夜那样。
　　她引导着师尊的手，隔着薄薄的寝衣，抚摸过自己的脊背。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温热，云蘅的手指似乎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僵硬。
　　庄晚沉浸在痴迷中，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异样。
　　她更加贪婪，让那只手停留在心口的位置，还得寸进尺的挺起胸膛，让冰冷的手掌贴得更紧密一些。
　　她的脸颊在云蘅颈窝里蹭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脖颈上。
　　庄晚闭上眼沉沦。
　　就在她的手指想要牵引着那只手继续游走时。
　　“晚儿。”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是刚睡醒的沙哑，而是清醒的，冷静的，好似已经旁观了许久的漠然。
　　庄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
　　她僵硬得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眸。
　　云蘅没有睡。
　　或者说，她在庄晚钻进被窝的那一刻，就是醒着的。
　　她就那么静静的躺着，任由这个小徒儿肆意妄为，直到此刻才出声。
　　“师、师尊……”庄晚的声音在发抖。
　　羞耻感和恐惧感充斥全身。
　　被发现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的，大逆不道的心思，就这样赤裸裸的摊开在了师尊面前。
　　庄晚猛地松开手，慌忙从床上逃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
　　她狼狈摔在床边，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师尊会觉得她恶心吗？
　　会把她赶出玉露峰吗？
　　会像谢长音说的那样，让她滚得远远的吗？
　　庄晚跪伏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却不敢发出一点抽噎声。
　　“徒儿……徒儿知错……”
　　她不敢抬头去看床上的师尊。
　　她害怕一抬头，就看到师尊对她露出厌恶的神情。
　　她害怕师尊一开口，就是让她滚出玉露峰。
　　她脑中是空白的，连辩解的话都想不出来。
　　做了这样的事，被人当场抓到，她有何可辩解的？
　　她甚至已经想到，自己被赶出玉露峰时，谢长音该有多么嚣张。
　　庄晚捂着敞开的寝衣，指尖攥紧，那些热得发烫的泪，像一串断了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床榻上的人动了动。
　　云蘅撑起上半身，看着地上缩成一团，哭得肩膀颤抖的小徒儿。
　　“地上不凉吗？”云蘅开了口。
　　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和愤怒，而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庄晚身子一颤，仍不敢抬头。
　　“上来。”云蘅轻声道。
　　庄晚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泪痕，还是没有抬头。
　　她怎么敢呢？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像她这样的人，如何还能再躺到师尊床上，躺在师尊身边？
　　云蘅向床里侧挪了挪，掀开了一角被子，朝着她伸出了那只方才被她“亵渎”过的手。
　　“外面下雪了，为师身上有些冷。”
　　云蘅垂眸看着她，目光如水，平静包容，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晚儿身子暖，上来给为师抱抱，可好？”




第317章 小猫躲躲藏藏，仙君寻寻找找
　　庄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将要抵上冰冷的地板。
　　见她不动，云蘅从床上起身，赤足踩着光洁的地板。
　　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庄晚看到云蘅的脚背，停在自己面前。
　　白皙，清瘦，脚背上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踩在深色的地砖上，扎眼得很。
　　没等庄晚往后缩，一双手穿过腋下，身子腾空。
　　云蘅没费什么劲将她抱起来。
　　小徒儿这些年虽说被灵食养得好了些，骨架子到底还是纤细，抱在手里也没几两重。
　　庄晚惊得忘了挣扎，直到后背贴上柔软的褥子，才回过神。
　　她僵成了一块木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拼命把自己往床里挪，只留个后脑勺给身侧的人。
　　身后的锦被窸窣作响，云蘅手臂揽过她的腰肢，稍一用力。
　　庄晚便跌进了那具泛着寒意的躯体里。
　　云蘅左臂穿过她颈下，手掌扣住她的肩头，右手搭在她腰窝处，下巴抵在她头顶。
　　被子下，一双冰凉的脚伸了过来，正贴在她温热的小腿肚上。
　　那种冷意顺着皮肤爬上来，激得庄晚脚趾蜷缩。
　　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落在耳廓上。
　　庄晚被人抱在怀里，不敢动。
　　师尊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知道那些亵渎，知道那些大不敬。
　　可师尊还是抱了她。
　　这是默许？
　　还是根本不在意被徒弟冒犯，只当是养的小猫小狗在撒娇？
　　庄晚睁眼盯着帐顶，直到天光乍破。
　　她从床上爬起来时，手都在抖。
　　云蘅还在睡，那只昨夜扣在她腰间的手，此刻松松搭在锦被上。
　　庄晚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最后抓起外袍，跌跌撞撞逃出了寝房。
　　接连数日，庄晚都在躲。
　　除了夜里不得不去充当那个人形小暖炉，白天只要听见云蘅的脚步声，她就把自己塞进药房那一堆干草药里装死。
　　她在怕。
　　怕看见师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怕那晚的纵容只是行刑前的最后一点甜头。
　　然而，她躲得辛苦，云蘅却闲适得很。
　　云蘅似乎没把那晚的事放心上。
　　庄晚不露面，她便主动去找。
　　药房炉火明明灭灭。
　　庄晚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这安神药的方子，是不是该换一味引子？”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云蘅倚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本被庄晚翻卷边的医书。
　　庄晚手一抖，蒲扇险些掉进炉膛：“师……师尊。”
　　云蘅缓步走到药炉前，指尖隔空点了点那窜高的火苗：“火太旺，容易熬干了药性。”
　　庄晚低头：“徒儿知道了。”
　　云蘅在旁边那张旧藤椅上坐下，随手拨弄架子上的干草：“这一年你倒是勤勉，修为虽无大进，医术却精了不少。”
　　庄晚头垂得更低：“徒儿愚钝，只能琢磨这些旁门左道。”
　　云蘅轻笑一声：“能救人，能杀人，便不算旁门左道。”
　　庄晚听着，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
　　师尊越是这般若无其事，她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就越是发疯。
　　原来在师尊眼里，那些让她辗转反侧的旖旎，根本不值一提。
　　谢长音出关那日，剑气横扫，震散了玉露峰顶的云雾。
　　不过短短一年，筑基巅峰。
　　庄晚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白衣猎猎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站在师尊身侧的谢长音，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光明正大，锋芒毕露。
　　那是天之骄子，是能为师尊挡风遮雨的剑修。
　　而不是像她，只配躲在阴暗角落里，琢磨着怎么在夜里偷一点温存。
　　云蘅打算带谢长音下山渡劫。
　　临行前，云蘅只交代了一句：“看好玉露峰。”
　　庄晚笑着应下，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偌大的玉露峰，只留下她一人。
　　夜里，庄晚走进了云蘅的寝房，屋里的一切都显得清冷孤寂。
　　她摸到床边，脱了鞋袜，躺了上去。
　　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冷香，那是师尊的味道。
　　庄晚侧身蜷缩着，手指抚过空荡荡的身侧。
　　往常这个时候，她该是被那人抱在怀里的。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里是师尊的寝居，是整个合欢宗最清冷禁欲的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衣柜微敞，里面除了师尊昂贵的法衣，还夹杂着几件她的衣袍。
　　桌案上，原本只有一套白玉茶具，如今旁边多了一只描着红梅的杯子。
　　庄晚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这间屋子，早已不再属于云蘅一个人。
　　她就像阴湿角落里的青苔，悄无声息的蔓延，一点点侵蚀着神明的领地。
　　她思索着。
　　师尊若是不愿，那晚就该把她撵出去。
　　为什么留着她？
　　既然留着，是不是说明，这也是被允许的？
　　哪怕是因为这具身子还有点温度，哪怕她只是个好用的物件。
　　庄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个月后。
　　云蘅带着谢长音归来。
　　谢长音可以说是被抬回来的，雷劫霸道，哪怕有云蘅护法，依旧被劈得皮开肉绽。
　　人躺在床上，浑身是血，意识全无。
　　云蘅坐在床边，解开大徒儿的血衣，为她处理伤口。
　　“晚儿，药。”
　　庄晚立刻递上备好的伤药和纱布。
　　“这儿，撒上止血散。”云蘅指着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
　　庄晚照做。
　　“这儿，用生肌膏。”
　　庄晚点了些药，轻轻涂抹。
　　处理完伤口，又灌下一碗特制的安神汤，谢长音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云蘅净了手，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师尊，您也歇歇吧。”庄晚递过一块温热的帕子。
　　云蘅接过擦了擦脸，脸色苍白得厉害。
　　为了护住谢长音，她耗费了不少灵力，这对她原本就有损的身体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云蘅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庄晚跟了进去。
　　不需要吩咐，她已熟练的铺好床，熏好香。
　　云蘅脱去外袍，躺下。
　　庄晚钻进被窝，把自己贴上去。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冷意。
　　云蘅闭着眼，眉头微蹙，直到那个温热的身子靠过来，才舒展了几分。




第318章 小猫亲亲仙君，恭迎师娘登位！
　　庄晚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师尊揽在怀里。
　　云蘅的话每次都只说一半，从不把话说透。
　　那些只言片语的心思，都要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
　　可是她猜的累了，她不想猜了。
　　积攒了半个月的空虚和委屈，忽然就在这一刻决堤。
　　“师尊。”庄晚开口，声音有些抖。
　　“嗯？”云蘅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刚歇下的慵懒。
　　“为什么？”
　　“什么？”
　　庄晚撑起上半身，那一头青丝滑下来，垂在云蘅的锁骨上。
　　“为何要一直留我在身边？”
　　云蘅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掀开眼皮。
　　瞳仁里映着小徒儿的倒影。
　　庄晚咬了咬唇，把自己想了无数遍的答案抛了出来。
　　“您的身体需要人照顾，大师姐不是能伺候人的性子，做不来这些细致活，您留着我，不止是想让我给您暖身子，还想让我照顾您的身体，是么？”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云蘅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上停顿了一瞬，淡淡道：“嗯。”
　　庄晚心里忽然涩了一下。
　　师尊承认了。
　　连个好听点的借口都不愿编。
　　可师尊就是这样的人，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她庄晚就是个好用的物件。
　　这又有什么好委屈的？
　　她没有资格去评判师尊。
　　师尊是利用了她的那份心意，可她当初爬上玉露峰，不也是有的目的吗？
　　她不该委屈的，师尊给了她一个又一个机会，若是没有师尊，她这会儿恐怕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大家都在利用，谁也不比谁高尚。
　　道理是懂的，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涌了上来。
　　庄晚不想哭。
　　她仰起头，强行把那点不该有的委屈压了下去。
　　沉默片刻，庄晚看着这个掌控着她命运的女人。
　　“师尊，您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滴没压下去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鬓发里。
　　那层早就腐烂的窗户纸，既然师尊不肯捅破，那就由她来撕碎。
　　她撑在云蘅身侧的手臂在细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即将出口的禁忌。
　　“您知道我每次躺在您身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下作东西。”
　　“您知道我对您，存的从来都不是尊师重道的敬畏心。”
　　“我不仅想要您的拥抱，我还想要别的。”
　　庄晚低俯下身，墨色的发丝压在铺散开的银发上。
　　“您知道我这双手有多想越界吗？我对您，全是不可告人的腌臜念头！”
　　她终于说出来了。
　　说出了玉露峰上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整个修仙界，敢对云蘅仙君说这种话的，恐怕只有她庄晚一人。
　　如果是谢长音听到这些话，估计会当场拔剑砍了她。
　　可云蘅只是听着，神情一如既往温和，没有半点涟漪。
　　庄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
　　“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您还是一次次纵着我！”
　　“师尊。”
　　庄晚凑得更近，呼吸喷洒在云蘅的唇边。
　　“您这么做，难道不是在引诱我吗？”
　　明明是她先动的心，可先给甜头的人，从来都是云蘅。
　　她那些可笑的自卑被这点纵容击得粉碎，剩下的全是不要命的底气。
　　全部来源于眼前这个人的纵容。
　　她想起初次在这床上醒来，云蘅笑着说她胆子小。
　　她胆子小么？
　　她要是胆子小，早就在察觉心思的那一刻滚下山了。
　　“您是不是……”
　　庄晚的声音颤抖不已，又怀着希冀与狂妄的笃定。
　　“对我也有点……不一样的心思？”
　　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抛出这句话后，庄晚沉默。
　　她在等一个宣判。
　　哪怕是被一脚踹下去，也比现在这样吊着强。
　　良久。
　　云蘅忽然抬起手。
　　那只总是冰凉的手，贴上了庄晚滚烫的脸颊。
　　指尖顺着她湿润的眼尾，一路摸到耳后。
　　“这就委屈了？”
　　云蘅看着她，眼里竟带了几分揶揄的笑意。
　　“你夜里做了什么，手往哪儿伸，呼吸乱成什么样，我都知道。”
　　庄晚的脸涨得通红。
　　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那些做贼心虚的触碰，在师尊眼里，全是敞亮的把戏。
　　师尊就在暗处，看着她拙劣的表演，看着她因贪念而颤抖，可能还在心里笑话她的青涩。
　　一种被人扒光了看透的羞耻感涌上来，紧接着，竟生出子破罐子破摔的快意。
　　“那您为何……”庄晚咬着下唇，眼里水光还没干。
　　“为何不躲？”云蘅接过她的话，“因为暖和。”
　　“这玉露峰太冷了，我也太冷了。”
　　云蘅收回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有个小暖炉自己送上门，又乖顺，又听话，偶尔还能逗个乐子解闷，我为何要往外推？”
　　庄晚深吸一口气。
　　小暖炉，逗乐子。
　　师尊这番话，是心里话么？还需要她再去猜测，去思考，去一遍遍品味其中之意么？
　　庄晚不愿再猜了。
　　只要能留在这个人身边，只要能触碰这个人，是做小暖炉，还是做小猫小狗，又有何妨？
　　反正这人也没推开她，不是么？
　　庄晚眼底那点怯懦散尽，逐渐漫上贪婪与决绝。
　　“既然师尊默许徒儿的行为，又喜欢徒儿给您带来的乐子……”
　　“那徒儿，便要再行些大逆不道之事。”
　　庄晚缓缓俯下身。
　　贴近那双她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唇瓣。
　　像是试探，确认，小心翼翼。
　　那是来自下位者的卑微。
　　又有想要往上冲的、抵死谩生的劲头。
　　云蘅没有躲开，尝着小徒儿渡给她的温热。
　　浅尝辄止的亲吻退去。
　　云蘅看着徒儿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泛红的脸。
　　她忽然勾住庄晚的脖颈，稍稍用力，将人拉下来，唇瓣在对方耳边开合。
　　云蘅报出了一个名字，以及一个足以让时光都显得苍老的年岁。
　　庄晚听完，愣愣伏在云蘅身上。
　　待她反应过来时，脸红的更加厉害。
　　在对方漫长的年岁面前，她十八岁的爱意，渺小得如一粒尘埃。
　　这一刻，庄晚心中还是那个想法。
　　她怎么敢呢？
　　可她偏偏就敢了。
　　庄晚低低笑出了声，滚烫的眼泪再一次砸落，热了云蘅发寒的身子。




第319章 明明是师徒，怎么能结为道侣？
　　云蘅仙君的名讳与年岁，世间并未有几人知晓。
　　那个雪夜，庄晚伏在她身上，听到了那个名字。
　　师尊没给承诺，没有给出正面回应。
　　庄晚却觉得，这就够了。
　　她那点阴暗的心思得到了特赦，如同解脱了一样，浑身轻松。
　　庄晚每日端着药碗进出谢长音的卧房，云蘅便负手立在一旁。
　　谢长音靠在床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向庄晚，好像这端来的不是药，而是一碗剧毒。
　　“喝吧。”云蘅淡淡开口，“为师看着。”
　　听到师尊发话，谢长音这才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极苦，激得她眉心紧蹙，余光瞥见师尊安然的身影，硬将胃中那股恶心劲强行压下。
　　半个月后，谢长音伤势大好。
　　为了庆贺她突破金丹期，云蘅将一枚指环交到了她手中。
　　“藏锋戒。”云蘅将指环放在谢长音掌心，“这是你母亲先前遣人送来的，你收好。”
　　谢长音听到了“母亲”二字，心中未起波澜。
　　那些往事，云蘅在她小的时候就与她提起过。
　　母亲没有弃她不顾，让师尊带走自己，也是为了给她一份安宁。
　　只是她对母亲的回忆早已模糊，唯有在水镜中看到自己的脸时，才会想到母亲的面容。
　　“多谢师尊。”
　　谢长音有了此物，便将师尊赠与自己的那柄银剑珍藏起来。
　　那是师尊亲手为她锻造的剑，无论有了什么神兵利器，都无可替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长音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并非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渗在生活的边边角角里。
　　尤其是，师尊唤“晚儿”的频率比先前高了数倍。
　　清晨，谢长音在练剑时，将剑气“不慎”扫向正在晾晒草药的庄晚。
　　剑气在距离庄晚鼻尖半寸处消散，只吹乱了她的几缕碎发。
　　庄晚抬起头，看向手执长剑的谢长音，弯起眉眼，唤了一声：“师姐早啊，剑法又精进了呢。”
　　那笑容，又甜又假。
　　让谢长音觉得尤为不适。
　　她趁着庄晚不在，溜进药房，将架子上那一排排瓷瓶全都冻成了冰块。
　　次日一早，庄晚拿起瓷瓶，怎么也拧不开，察觉到瓶身的寒凉时，她愣了一下。
　　金丹期修士，就这点出息？
　　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当晚，谢长音打坐时便觉经脉燥热，皮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如有万蚁噬心。
　　直到天亮，那种痒意才褪去。
　　“师姐昨夜未歇好？”庄晚赶着辰起时出现在她面前，笑得温婉无害，“是不是蚊虫多了些？回头我给师姐调点驱虫粉。”
　　谢长音冷冷睨了对方一眼。
　　她是金丹修士，寻常毒物根本近不了身，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来二去，两人在不惊动师尊的情况下暗中相斗。
　　谢长音的手段简单粗暴，不是冻坏药草，就是用剑气在庄晚必经之路上设下绊子。
　　而庄晚的回击则隐晦得多，有时是让谢长音连续三天尝不出咸淡，有时是让她的衣裳染上一股祛除不掉的怪味，偶尔让人躺床上几天起不来身。
　　云蘅捧着书，视线越过窗棂，看着院子里那俩活宝。
　　长音性子太直，过刚易折。
　　晚儿心思深沉，却容易钻牛角尖。
　　只要不拆家，随她们去吧，就当给时常外出的谢长音涨涨心眼。
　　春去秋来，玉露峰上的鸡飞狗跳持续了数载年，最终还是被意外打破。
　　谢长音接了个宗门急令，任务完成得极为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几天归来。
　　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峰顶的院落里。
　　云蘅躺在院中藤椅上，阖目小憩。
　　庄晚正蹲在躺椅边。
　　谢长音收敛气息，正要悄悄走过去，脚步猛然顿住。
　　她看见，师尊身边的庄晚，竟探出身，将自己的唇贴在了师尊的唇上。
　　那一刹那，谢长音脑中“轰”的一声，如有惊雷炸响。
　　那是师尊！
　　是高坐云端，不容亵渎的师尊！
　　庄晚怎么敢？！
　　“放肆——！！”
　　一声怒喝夹杂着金丹期的威压，寒冰剑锋从谢长音手中掷出。
　　这一剑，不留余地，是真动了杀心。
　　庄晚背对着她，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出现在庄晚身后。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夹住了那道狂暴的剑锋。
　　咔嚓一声脆响，寒冰剑寸寸碎裂，化作晶莹的冰粉散落一地。
　　云蘅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谢长音。
　　平静的眼神，却威严如山。
　　“师尊！”谢长音盯着庄晚，怒道，“她在轻薄您！”
　　庄晚此时已经直起身，靠在云蘅手边，手指勾着云蘅的衣袖，眼里没有半分惧意。
　　“长音，收起你的杀气。”云蘅声音微冷。
　　“可是师尊！”谢长音双眼通红，“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她胆敢趁您睡着时，行这等苟且之事！这岂能……”
　　“我没睡。”云蘅打断了她。
　　谢长音愣了下。
　　没睡？
　　师尊知道庄晚在做什么？
　　“晚儿，你先回房。”云蘅拍了拍庄晚的手背。
　　谢长音盯着庄晚离去的背影，再看向云蘅时，满目不解。
　　云蘅在躺椅上淡然道：“她的行为，为师默许。”
　　“师尊。”谢长音声音嘶哑，“您是不是被她下了蛊？还是中了什么迷魂术？”
　　“长音。”云蘅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觉得这世间，有什么蛊毒能控得住我？”
　　谢长音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云蘅不太想在谢长音面前隐瞒，先前碍于大徒儿的心性，一直未曾明说。
　　如今时间不多，不可再瞒下去了。
　　“为师打算，与她结为道侣。”
　　谢长音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尊，您在说笑么？”
　　云蘅的银发在阳光下泛起柔光，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长音，为师未在这等事上与你玩笑。”
　　谢长音不敢置信，低声喃喃道：“可是这……有违人伦，会被世人耻笑。”
　　“人伦？耻笑？”云蘅轻笑一声，“为师纵横一世，如今想找个人暖暖身子，还要看天下人的脸色？”
　　在谢长音的认知中，这种事可谓背德乱伦，伤风败俗，纲常颠倒，大逆不道！
　　明明是师徒，怎么能结为道侣？！




第320章 仙君任性，师娘陪伴
　　“师尊……”谢长音攥紧了手，“可你们，是师徒……”
　　云蘅轻叹一声：“师徒又如何？这世间规矩，哪一条规定了师徒不能相伴一生？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多说。”
　　谢长音抿紧了唇，心中所想的那些词汇，未敢再说出口。
　　那是她尊敬的师尊，她怎么敢用那些词去污蔑？
　　云蘅看着徒儿的神情，知道这孩子心中的结症不在此。
　　她缓声开导道：“长音，你在怕什么？”
　　“是她来了之后，为师便不再指点你剑法了？是她来了之后，这玉露峰的一草一木，就不再容你栖身了？”
　　“还是说，你觉得为师若有了道侣，便不再是你的师尊，不再要你了？”
　　谢长音低下头，沉默。
　　云蘅一直都知道谢长音心中在想些什么。
　　当年顷渊在她面前灌输，是母亲抛弃了她。
　　纵使这些都是谎言，是欺骗，但这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是无法消磨掉的心理阴影。
　　这孩子怕被取代，怕被遗弃。
　　谢长音对她的依赖，全部源于内心的不安。
　　“你之前总说，庄晚心术不正，恐对为师不利。可这些年来，你亲眼所见，她可曾害我分毫？她所求的，不过是待在我身边，求一个容身之所。”
　　“你是我云蘅的首徒，是天赋异禀的剑道天才。这身份，这身修为，是你自己一剑一剑练出来的，它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师妹就褪色，更不会因为为师身边多了一个人，就凭空消失。”
　　“你是独一无二的谢长音，你很强大，无人能替。”
　　无人能替。
　　谢长音回味着这四个字。
　　云蘅注视着谢长音的眼睛：“这些年，你成长了很多，为师看在眼里，很是欣慰，为师从未想过要离开你。只是长音，为师护不了你一生一世。”
　　谢长音倏然抬眼。
　　云蘅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问：“在你眼里，为师是什么？”
　　“师尊是神祇，是云端高雪，您不该染上尘埃。”
　　“神祇？”
　　云蘅低笑一声，抬起自己的左手，在阳光下晃了晃。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
　　“神祇不会流血，不会痛，更不会觉得冷。”云蘅的声音很轻，“但我会。”
　　“为师这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也该有所察觉。从前我还能独自外出寻药，如今却不得不将此事托付于你。”
　　谢长音望着满头银发的云蘅，一个她不愿深想的念头浮出水面。
　　“是当年留下的伤？”
　　“嗯。”云蘅没有否认。
　　关于师尊的伤势，谢长音并非一无所知。
　　魔界那边曾传来些书信，曾多次问候过师尊的伤病。
　　师尊在人前总是从容自若，她便也自欺欺人的认定，那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伤，师尊的修为足以将其压下。
　　直到此刻，阳光毫无遮掩的照在师尊脸上，她才猛然惊觉，那份被掩饰的疲惫与虚弱，再也无法忽视。
　　云蘅朝她笑了笑。
　　“我身边既缺不得你这把能护我周全的利剑，也离不了她那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长音，她是我的私心，而你，是我的骄傲。”
　　云蘅身子向后靠去，似卸下了一些重担，轻声问：“这般说，你可明白为师的心意了？”
　　谢长音怔然许久，师尊需要她，可师尊也需要那个人。
　　纵使她不能接受师尊与那人的逾越之情，可这是师尊的选择。
　　“徒儿明白了。”她低下头，压着翻腾的心绪，“只要您能安好，徒儿不再多问。”
　　云蘅起身，伸手搭在谢长音肩上。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天生的剑道骄子，为师对你的期许，从未改变。放宽心，长音，我不会离开。”
　　...
　　庄晚坐在桌边，正盯着茶杯发呆。
　　见云蘅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师尊，师姐她……”
　　“哄好了。”
　　云蘅走到她身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这就哄好了？”
　　“嗯。”云蘅放下茶杯，伸手捏了捏庄晚的脸颊。
　　“以后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想亲就亲，无需总是偷偷摸摸的。”
　　庄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看着庄晚红透的脸和不知所措的眼神，云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慢慢沉淀为一种更为郑重的神色。
　　“有件事，在我心中思量已久，今日也该与你说了。”
　　“什么事？”
　　“与你结为道侣之事。”
　　庄晚的心在这一刻差点跳出胸膛。
　　“您、您说什么？”
　　“与你结为道侣。”云蘅认真重复了一遍。
　　庄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手指揪住衣角，用力攥紧。
　　“晚儿，我身子不好，这你知道。”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云蘅说得很直接，没有避讳。
　　“剩下的时间，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我想要你陪着我，不是以徒儿的身份。”
　　“你愿意么？”
　　云蘅已对自己的身体不抱希望。
　　那种看着自己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走向尽头的感觉，很奇妙。
　　千年道途，沧海桑田见过，悲欢离合尝遍，在这有限的光阴里，她还想再体会一番未曾体会过的陪伴。
　　“我……”庄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愿意。可是……”
　　“没有可是。”云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却握得很稳。
　　“你是我选的，不必去想别的。”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庄晚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云蘅的手，用力点头。
　　“好，我愿意。”
　　云蘅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那便说定了。”
　　自这日起，庄晚发现，云蘅逐渐变得任性。
　　譬如，昨日还咳得撕心裂肺，今日便偷偷在房中启了酒坛，被庄晚抓个正着。
　　“师尊，您昨天都咳成什么了？今个怎么还能喝酒！”
　　云蘅笑了笑：“小酌两口罢了，不得事。晚儿不如也来陪我喝一点？”
　　又如，深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庄晚被轻轻摇醒。
　　“晚儿，我想吃红豆羹。”
　　于是，两人披衣起身去厨房，围着一个红泥小炉，脑袋对脑袋，盯着里面咕嘟冒泡的红豆。
　　熬好了后，云蘅还非要给谢长音也端去一碗。
　　再如，夜间暴雨，电闪雷鸣。
　　云蘅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天地。
　　“晚儿，随我出去赏雨。”
　　庄晚在后面拿着披风追人：“您先等等！雨这么大，仔细寒气，把披风披上！”
　　无论云蘅一时兴起想做何事，庄晚总是陪着。
　　庄晚待在她身边，有时会想，原来那个可望不可及的云蘅仙君，也会有这般近乎孩子气的、贪恋人间的模样。
　　甚至在情动深处之时，庄晚会听到那向来从容的嗓音，染上欲色的微颤。
　　“晚儿……慢一些……”




第321章 三句话，让小长音进化成谢长音
　　一纸契书，两杯酒，三句契言，这便算是结了道侣之契。
　　云蘅性子淡，庄晚也不喜热闹。
　　如此简单，正合两人心意。
　　云蘅心里清楚，自己对谢长音说得再多，那孩子心里的芥蒂也不会就此消散。
　　“为师要带她出去游玩。”云蘅对谢长音说，“你也一道来。”
　　谢长音垂眸应下。
　　三人行在路上。
　　云蘅恍惚间记起多年前，也是这般三人同行。
　　那时她是旁观者，看身边那两人嬉闹。
　　如今，身侧一位是定下终身的道侣，另一位是与故友容貌神情越发相似的徒儿。
　　云蘅记得，镜辞带她回合欢宗的那日。
　　镜辞跑去找老宗主，求一脉山峰，说要给喜爱清净的云蘅当住所。
　　距离主峰最远的山峰，便是在那时被定名为玉露峰。
　　作为老宗主唯一的亲传弟子，镜辞从师尊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跑来分给云蘅一半，顺便赖在玉露峰讨一壶酒喝。
　　酒喝到半茬，镜辞的话头便会转到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身上。
　　那些怀念与愁苦，最后总会压成一声哽咽，混着酒气，散在风里。
　　云蘅偶尔会透过谢长音，看到当年的夙莲。
　　她能有这身修为，多是拜夙莲当年赠的那枚上古剑诀所赐。
　　为了这个因果人情，落下这一身伤病，她无怨无悔。
　　坐在三秋涧，云蘅拿起筷子，分别给两人碟里夹了菜。
　　“来，吃完这顿，咱们就回宗。”
　　谢长音看着碟中碧绿的时蔬。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
　　即便身边多了庄晚，心里也总还留着她的位置。
　　她拿起筷子，将师尊夹来的菜填入口中。
　　“别光顾着夹菜，你也吃。”庄晚拿起云蘅的碗，为她盛汤。
　　谢长音抬眸，看着庄晚一勺一勺将汤舀进碗里，放在云蘅面前。
　　接着，庄晚的视线越过桌子，与她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一会儿。
　　庄晚手腕一转，勺子探进砂锅，又盛了满满一碗汤。
　　她端着碗，身子微微前倾，手臂伸过桌子，将那碗汤放在谢长音手边。
　　她已经不单是谢长音的师妹。
　　她现在是云蘅的道侣，论辈分，谢长音该唤她一声师娘。
　　然而，那碗汤直到凉透，谢长音也没碰一下。
　　回了玉露峰，云蘅在寝房周围设下重重禁制。
　　另两人看在眼里，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渐渐停歇。
　　终有一日，云蘅再也没能起身。
　　庄晚守在寝房门外。
　　屋内，云蘅留下谢长音单独相谈。
　　这番谈话持续了许久。
　　当房门打开时，庄晚抬眼望去。
　　谢长音步子停了一瞬，侧头看过来。
　　只这一眼，庄晚便察觉到了不同。
　　曾经那个眼神锐利，满身傲骨的谢长音，好似消失了。
　　如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一片刻意维持的淡然沉稳。
　　斗了这些年，庄晚太了解她。
　　这份淡然与沉稳，是她在刻意模仿云蘅。
　　不知道云蘅与谢长音说了什么，竟让谢长音剐去了全身的倒刺，将所有的棱角埋进深谷，只留一层光洁的皮囊示人。
　　谢长音收回目光，从庄晚身边走过。
　　庄晚进了屋内，在床榻边坐下。
　　“你与她说了什么？怎么瞧着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云蘅躺在床上，弯起唇角：“我让她往后护着你。”
　　“就这么一句，能说上一个时辰？”庄晚替她掖了掖被角。
　　云蘅低笑一声，又引得几声轻咳：“我还让她护着我，护着这座峰。”
　　谢长音回到屋中，枯坐良久。
　　师尊教了她最后一课。
　　把自己藏好。
　　藏起满身杀伐气，藏起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要活得像个名门正派，活成师尊期望看到的样子。
　　让自己的“行迹”，配得上“论迹不论心”里的那个“迹”。
　　就如庄晚那样。
　　不该显露“心”的时候，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谢长音取出师尊所赠的那把银剑，仔细擦拭。
　　她是师尊的利刃，如今师尊因病卧床，她理应保护师尊所在意的一切。
　　无论是这座玉露峰，还是她厌恶的那个人。
　　这种平静的日子，对峰上三个人来说却是如履薄冰。
　　为了云蘅那口气，两人都在尽力。
　　谢长音学习辨认灵草，频繁外出寻药。
　　庄晚时常往返于万琼峰，同那些医修商讨药理。
　　两人为数不多的交谈，全都围绕着云蘅的病情和各类药材。
　　宗门内知晓云蘅卧床休养，各峰都送来不少珍稀灵物。
　　从外面请了医修，诊断之后都是摇头。
　　云蘅从不对人提及这伤病的真正来由。
　　因为它本就不是寻常伤病，源头不除，无法根治。
　　另一个不说出口的原因，是为了保护谢长音。
　　价值不菲的灵草灵药喂下去，犹如投入深井，连点水花都瞧不见。
　　云蘅身子不见好转，宗门不得不去思考后续之事。
　　若云蘅有朝一日陨落，即便这玉露峰是一座仅有三人的峰脉，也该后继有人。
　　谢长音的天资有目共睹。
　　逐渐地，她开始代行峰主之职，处理宗门杂务，带队出入秘境。
　　在这种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神情也越发淡漠。
　　“师姐真的变了。”庄晚在云蘅床前随口提起。
　　“可惜，还是不够。”云蘅轻叹。
　　“嗯？”庄晚问，“是觉得她修为还不够强？”
　　“本性可以压抑，但根除不了。”云蘅看向她，“总有一日，会再冒出来，到那时，你多看着她些。”
　　庄晚笑了笑：“嗯，我一剂药下去，保管她老实。”




第322章 师娘投毒诡辩，谢长音大殿相护
　　合欢宗迎来了宗门庆典。
　　云蘅靠在床头。
　　“晚儿，今日我身子好些，不必管我，你去庆典转转。”
　　“不去。”庄晚拿着帕子拭去云蘅唇角的药渍。
　　“总闷在峰上不好，去逛逛，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回来。”
　　庄晚摇头：“自个去有什么意思？等你什么时候好了，咱们一起去。”
　　云蘅眼睫微弯，打趣道：“那你现在带我去？”
　　庄晚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想得美，且先好好养着吧。”
　　宗门庆典结束后不久，庄晚照例去万琼峰商议药方。
　　“庄师妹，恭喜啊。”
　　“这位师姐，恭喜我什么？”
　　对方递来一张单子。
　　抬头写着：合欢宗最想双修之人榜。
　　庄晚在合欢宗这么多年，对这个榜单有所耳闻。
　　第一个名字：谢长音。
　　庄晚不由得牵了牵嘴角。
　　玉露峰外的人，果然都被那女人这副冷清皮囊给骗了。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
　　笑容顷刻消失。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
　　“庄师妹这样温婉沉静的性子，在咱们这满是脂粉气的合欢宗里，就像一株长在闹市里的幽兰，格外特别呢。”旁边有人笑着搭话。
　　渐渐有更多人围拢过来，笑声里藏着试探。
　　“悄悄告诉你，庄师妹，这榜单原先只有金丹期修士可上，你如今筑基初期就上榜了，可见在宗内有多受欢迎。”
　　“不知有多少人，想做师妹的入幕之宾呢。”
　　耳边吵吵闹闹，庄晚逐渐听不清身边那群人在说些什么。
　　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温和得体。
　　围观的人群一瞧，有人调笑道：“瞧咱们庄师妹，不愧是云蘅峰主亲自教出来的，连笑起来这温和的样子，都有几分云蘅峰主的神韵了。”
　　庄晚抿唇浅笑：“各位师姐说笑了，庄晚不敢当。”
　　“哪有什么不敢当的，我们可都真心喜欢你呢。”
　　四周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庄晚捏着榜单的指尖收紧，脸上笑意未变：“各位先聊，我得回峰给师尊熬药了。”
　　守在云蘅床边，庄晚看向那个阖着双目，面容苍白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不喜欢合欢宗的氛围。
　　云蘅与她结契之事，知情者不多。
　　不对外说，是庄晚的意思。
　　她不想让外人非议云蘅。
　　如今倒好，那些主意竟都打到她头上了。
　　她是云蘅的人，岂是这些人能拿来随意臆想的。
　　正替云蘅掖被角，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庄晚沉闷的神情。
　　“晚儿，可是不舒服？”
　　“没有。”
　　云蘅望着她：“我瞧你不太高兴。”
　　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是有些烦心事，”庄晚垂下眼，“不过不碍事。”
　　“有人欺负你？”云蘅问。
　　“算不上欺负，我自己能处理。”
　　“若是处理不了，就让长音去。”
　　“知道了。”
　　庄晚在药房中忙碌多日，看向刚炼制出炉的药物。
　　既然诸位师姐都想入幕，不如先让这满腔邪火冷一冷。
　　不过数日，宗内便生了怪事。
　　起初是几个平日里最爱双修的师姐忽然闭门谢客，紧接着，大批弟子变得清心寡欲，无论如何也挑不起欲望。
　　万琼峰的医修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前来问诊的人从堂内一直排到外头。
　　“这脉象……”医修把完脉，捏着下巴思索道：“像是中了清心散的症状，还是加了料的特制版。”
　　无一例外，所有前来就诊的弟子，都中了同一种清心散。
　　若是寻常清心散，自有解法。
　　可万琼峰的医修们开了几次会，试制了几批解药发下去，都毫无效果。
　　宗务堂库存的合欢散被抢购一空，仍是解不了这道清心散的药性。
　　万琼峰只得加紧赶制。
　　曲尘看着账册上疯狂上窜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
　　半个月后，宗门告示牌上贴出了新的告示：
　　特制清心散，乃玉露峰庄晚所制。
　　“这怎么可能？”告示牌前，有弟子难以置信，“庄师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庄师妹前些日子不是才上了榜吗？宗门里都说她性情温婉，待人宽厚，不可能是她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各位是在说我么？”
　　众人愕然回头。
　　庄晚脸上满是亲和的笑意，笑盈盈的望着所有人。
　　“姐妹们，特制清心散的滋味，如何？”
　　主峰醉情殿。
　　“庄晚，你可知罪！”
　　庄晚站在大殿中央，面对诸位峰主与长老，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弟子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长老明示。”
　　座上一名长老脸色铁青：“你在合欢宗内大规模投毒，还敢说你不知？”
　　“投毒？”庄晚掩唇，轻笑一声，“长老指的是什么毒？难不成，是那特制清心散？”
　　“休要仗着你是云蘅的弟子，便目无宗规！”
　　“弟子拜入云蘅仙君门下时，便将宗规熟记于心。”庄晚歪着头道，“回想起来，弟子确实不曾触犯任何一条宗规。”
　　“你既已承认清心散是你所投，还敢不认罪？”
　　“……嗯。”庄晚故作思索状，转而笑道：“有人因此受伤么？道途有损么？我瞧着宗内的姐妹们，连个擦皮出血都没有，长老若要定罪，总得有个苦主吧？”
　　庄晚回头往殿外望了一眼，笑的更加恣意。
　　“我观近些时日，宗内弟子因过度双修，多人根基虚浮。这清心散中，我加了固本培元的灵草，暂时压制了欲望。”
　　“我本意是想让大家静心修行，姐妹们合该谢我才对呢。”
　　谢长音外出归来，先去看望师尊。
　　屋里只有师尊在静卧休养，不见庄晚人影。
　　谢长音皱眉，这个时辰，早该喝药了，那人跑哪儿去了？
　　在峰上找了一圈，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
　　谢长音出了玉露峰，先去那人常出没的万琼峰打听，才得知庄晚因“投毒”一事，被带去了主峰醉情殿问话。
　　谢长音心中冷笑一声。
　　这女人表面上的温和假象，总算维持不住了么？
　　不过这般行径，若真定了罪，怕是辱了师尊之名。
　　醉情殿外围了里三圈外三圈，都在听里面的唇枪舌剑。
　　人群窃窃私语。
　　“庄师妹这手段，加上这张三寸不烂之舌，真可怕。”
　　“长老到底能不能定罪啊！我道侣中了此毒，已经五天没让我近身了！”
　　“你道侣是不是给庄师妹投过票？”
　　“……这不能吧？”
　　正说着，身后漫开一阵冷意。
　　人群回头，看到谢长音那张冷漠的脸，纷纷避让开一条路。
　　谢长音大步踏进醉情殿，走到庄晚身边，瞥她一眼。
　　“随我回峰。”
　　长老怒道：“谢长音，她还未认罪，你不可带走！”
　　谢长音冷眸扫过大殿众人，向前迈出一步，挡在庄晚身前。
　　“我师妹，何罪之有？”




第323章 惊！冰火不容的师姐妹关系缓和，背后原因竟是…
　　长老怒道：“庄晚纵使下的不是剧毒，也已扰乱了宗门秩序！让她把清心散的方子交出来！”
　　普通的清心散是药，而庄晚所制的版本里掺了数种毒草，虽不伤根本，药效却霸道持久。
　　若无实物和配方，万琼峰的医修仅凭症状，难以配出解药。
　　至今无人查得出，庄晚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动的手。
　　庄晚无辜道：“这东西是我随手所制，掺了太多灵草，方子我不记得了。”
　　谢长音无视众人，转身对庄晚道：“走。”
　　一名长老几步上前，拦住去路：“不可走！”
　　谢长音冷眸一瞥，手中冰剑已出，抬手横在长老与庄晚中间。
　　“谢长音！你敢在醉情殿动手？！”
　　谢长音冷声道：“我师尊身子不济，今日未曾服药，若峰主长老再拖下去，我师尊有个三长两短，各位谁来担责？”
　　“再者，若各位真能依法定罪，倒也罢了。如此空耗时辰，闲磨嘴皮，说来问去，论不出一二，我看诸位这月奉，领得倒是轻松。”
　　“你！谢长音，我看你们玉露峰是想反了天！”
　　谢长音下颌微扬，藏不住的傲气随冰灵力蔓延至整座大殿。
　　桌上的茶水被冻结成冰，咔嚓一声脆响，瓷杯受不住这极寒剑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出裂纹。
　　一直坐在角落的曲尘见情势不妙，只怕再说下去真要动手，届时谢长音难逃一罚。
　　她站起身，摆了摆手：“罢了，你二人先回去，云蘅身体要紧，这事明日再议。”
　　回到玉露峰，庄晚钻进药房开始熬药。
　　回想谢长音方才在殿中的话，她暗忖，这人果然一点没变，说话依旧带刺。
　　只是当这刺朝向外人时，听起来竟如此顺耳。
　　她心里清楚，谢长音去主峰找她，是为了云蘅能按时服药，并非特意为她解围。
　　但这已经够了。
　　她与谢长音，本质上都是为了云蘅好。
　　端着药进入屋中，谢长音正在床边陪伴云蘅。
　　见庄晚进来，谢长音默默退出屋门。
　　庄晚看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
　　她拿着汤匙，吹温了一口药，喂到云蘅嘴边，将这些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师姐今日特意去醉情殿护我了。”
　　云蘅闻言，不禁一笑：“你这毒下的，可是作难了那些人。不过也无妨，没人受伤，便不算触犯宗规，她们不会动你与长音。”
　　喂完了药，看云蘅闭目歇下，庄晚出屋，转头去了谢长音屋门前。
　　她敲了敲门：“师姐。”
　　里面没点灯，也没有声响。
　　“师姐，我知道你在屋里。”庄晚又敲了几下。
　　等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
　　谢长音立于屋内，垂眸盯着那个身量依旧不高的人。
　　庄晚抬起头，看到一双沉寂的眼睛。
　　“师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谢长音不语，作势要关门。
　　“师姐！”庄晚扒着门，身子硬要往里挤，“你左腿有伤，我看得出来！”
　　谢长音时常外出，小伤尚能自己处理，但凡能被看出来的伤势，都不会轻。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你的伤，你若伤势严重，留下病疾，日后如何出门为师尊寻药！”
　　谢长音揽门的手松了一下，庄晚趁势挤进屋。
　　果然，只有搬出云蘅，谢长音才肯乖乖听话。
　　庄晚指着床：“你去把裤腿撩起来，我给你处理伤势。”
　　谢长音站在原地不动弹。
　　庄晚耐着性子道：“快去，我给你处理完，还要去师尊身边照看。”
　　谢长音这才走到床边，重重坐下。
　　撩起的裤腿下，小腿一片血肉模糊，表面附着一层薄冰。
　　庄晚皱起眉，这人惯爱用这种冰冻伤口的方法止血。
　　她连忙上前蹲下身子，从储物戒中取出清创的药物，用灵力混杂药物仔细清理伤口污血。
　　“怎么伤的这么重？何人做的？”
　　这伤势一看就是被人打的，并非是妖兽袭击所致。
　　谢长音抿唇忍痛，不肯开口。
　　师尊病重的事早已传出去。
　　她今日出宗去三秋涧查账，听到有人提及云蘅仙君。
　　那些人说师尊命数不多，她一怒之下与人动起手。
　　见谢长音闭口不言，庄晚不多问。
　　“下次再受伤，来与我说，别用这种方式硬抗，纵使你是金丹修士，若治疗不及时，伤口会生疮。”
　　处理完伤口，庄晚站起身，抬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要师尊怎么办？我没有你那样的本事，能频繁外出为师尊寻药。在为你治疗伤势这件事上，我不会对你怎样，你不用这样戒备我。”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对谢长音说。
　　她知道谢长音的脾性，无论现在装的再成熟，有时候还是像个孩子那样幼稚，死脑筋。
　　“还有，今日之事，多谢。”庄晚诚心说道。
　　“不必谢我。”谢长音终于开口，语气冷淡，“若你被定罪，我不会熬药。”
　　庄晚舒了口气，盯着她。
　　“我从入峰那日起，不曾主动对你有过敌意，也没想过伤害师尊。”
　　“我知道你心里存有芥蒂，你不会接受我与师尊的关系，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真心希望师尊能好起来。”
　　“我会用尽手段让她活下去，哪怕用我的命去抵她的命，我也甘之如饴。”
　　“若你日后能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情不自已。”
　　然而庄晚并不清楚谢长音七情被毁的事。
　　这句话，如同对牛弹琴。
　　谢长音无法理解。
　　在她眼中，庄晚就是一个攀附师尊、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之人。
　　为师亦为母。
　　母女之间，是不可以的。
　　但唯有一点，谢长音逐渐认同。
　　庄晚的确不曾伤害师尊。
　　沉默中，庄晚出了屋门。
　　谢长音躺在床上，伤口还在作痛，紧皱的眉头一刻都未松下来。
　　没过多久，房门再度被敲响。
　　这次不等谢长音起身开门，也不及她开口，庄晚推门而入，手中端了一碗药。
　　“把这个喝了，你晚上入定会好受些。”
　　这是她最早为让谢长音安分点，研究出的那道“毒”，不伤人根基，仅是让人入眠。
　　经过她多方改良，这已是一剂让人心绪变得平稳的助眠良药。
　　谢长音喝过很多次，在先前雷劫伤势严重时，伤口日夜疼痛不已，内心烦躁，借着这药才得以休息。
　　庄晚见她没接药碗，也不与她多说，将药放在床头，便退出屋门。
　　等到药变的温凉时，谢长音才起身将药灌下。
　　好苦。




第324章 奶黄包误入黑芝麻汤圆生产基地
　　庄晚躺在云蘅身边，运转灵力，为其驱散体表的寒意。
　　云蘅让她照顾谢长音，照顾玉露峰。
　　她有在尽心去做，也将这视为自己的责任。
　　与云蘅结契时，两人并未对天道起誓。
　　云蘅给她了退路。
　　照顾一个将死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庄晚随时可以离开她，离开玉露峰。
　　庄晚是不会走的，即便她日夜承受着巨大压力，也断不会在这种时候弃云蘅不顾。
　　这份压力，不光是面对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云蘅，更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谢长音。
　　若云蘅真有不在的那日，庄晚能想到自己的结局。
　　届时，谢长音所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拔剑杀了她。
　　庄晚不在乎。
　　云蘅不在，她甘愿随云蘅而去。
　　正想着，云蘅揽着她的手臂忽然紧了几分。
　　庄晚轻声问：“冷么？”
　　“不冷。”
　　“那是怎的了？”
　　云蘅低声道：“我想让你带我出门。”
　　庄晚默了一瞬。
　　回想这些年，她从未萌生过独占云蘅的想法。
　　天边明月，就该好好挂在天上，供世人瞻仰。
　　那片光耀能照到身上几分，合该自己去努力争取，而不是伸手将其摘下。
　　云蘅不该黯淡，不该被禁锢，不该被伤病困于床榻之上。
　　没有人会比她更想让云蘅好起来，让其重新做回那个被世人仰望的云蘅仙君。
　　她拍了拍云蘅的背脊，温声哄道：“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去院里晒太阳，陪你喝酒。”
　　谢长音当年那句“爬床”，成了一句谶语。
　　不曾想，庄晚随口说的那番话，那句“情不自已”，竟也成了谶语。
　　多年以后的一个傍晚。
　　谢长音从外归来，步调迅捷，难掩兴奋，径直踏入云蘅寝房。
　　“师尊。”谢长音语中带着亢奋，“徒儿今日去为宗门招收弟子，遇到一位资质奇高的天品水灵根。”
　　云蘅躺在床上，轻咳两声：“嗯，之后呢？”
　　“徒儿……徒儿想请您收她为徒。”
　　谢长音说了对方的天资与性情，说那人是第一个登上天梯，话里话外全是侧面夸赞，唯独未说那人的年岁与容颜。
　　噼里啪啦说完，她立在床边，等着师尊的下文。
　　一旁的庄晚蹙起眉，与床上的云蘅对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当年庄晚初入玉露峰，谢长音那喊打喊杀，势要将人逐出峰的样子，两人不曾忘记。
　　如今这人竟要从外领人回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天品水灵根，实是难得。
　　云蘅看着谢长音认真的神色，思索一番，浅浅一笑：“好，你把人领回来吧。”
　　谢长音得了应允，火急火燎冲出屋门前去寻人，生怕晚了半刻，人就要被其它峰抢走。
　　云蘅望着床边纱幔。
　　“晚儿，替我看一看那人如何，若你觉得可以，我便将她纳入门下。”
　　“好。”
　　庄晚从未见过谢长音与旁人有过多接触，她十分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女人亲自领上玉露峰。
　　然而，在她收拾着谢长音隔壁屋子时，心中始终盘悬着“天品水灵根”这几个字眼，久久不散。
　　这些年为云蘅治病，她无所不用其极。
　　自知已经快要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只怕再进一步，就要彻底疯魔。
　　她一向都是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敢想的性子。
　　万一呢？以温润的天品水灵根入药，或许真有可能治好云蘅呢？
　　不行！这等丧尽天良，堪比邪修的行事，她如何做得出来！
　　学毒是为自保，学医是为云蘅，她如今的道心，存活的意义，完全可用“云蘅”二字囊括。
　　心中痛苦挣扎，两个念头来回撕扯，如生了心魔那般，站在万丈深渊前，只一步，便再也不能回头。
　　她变得难以自持，急需有人来阻止这个危险的念头。
　　门外的纪兰嫣还在举头望明月。
　　屋内，庄晚说这孩子瞧着不错，也毫不避讳说出了内心翻腾的想法。
　　能被谢长音和庄晚认同的人，云蘅无需亲自查看，她也知庄晚这些年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此刻吐露心声，是为寻求帮助。
　　“她待会儿行的礼，不单是拜我，也是拜你。”
　　“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小师妹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不可动她。”
　　相隔房门的简单拜师礼既成。
　　庄晚掐死了险些生出的心魔。
　　自此，她多了一个小师妹。
　　这是云蘅的徒儿，是云蘅的孩子，也该是她的孩子。
　　她将压力溶解，化为责任，贯彻于这个刚入门的孩子身上，只要见到这孩子的笑容，便如被抚慰一般，生出几分舒怀之意。
　　鉴于谢长音先前的案底，庄晚不得不留意谢长音对纪兰嫣的一举一动。
　　纪兰嫣每每从外独自归来，不过一会儿，谢长音就会跟着回来。
　　纪兰嫣偶有提及正在努力获取的东西，谢长音便会不经意为她奉上。
　　纪兰嫣体质尤为特殊，庄晚得知后，不禁怀疑谢长音带这孩子入玉露峰，是为其体质，她曾多次出言警告谢长音，生怕这人伤了纪兰嫣。
　　直到纪兰嫣高热不退，庄晚竟从谢长音眼中看到了一丝关切。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再一瞧。
　　还真有。
　　谢长音外出寻灵草，不单再是为了云蘅。
　　庄晚看着那寻回来的，带有甘味的灵草，陷入沉思。
　　“为小师妹炼药，压制她的体质。”谢长音站在一旁，用吩咐的语气对庄晚说道。
　　庄晚逐渐松了心，轻笑一声，着手炼药。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出现，竟能改变整个玉露峰。
　　谢长音改了心性，云蘅身体有所好转，连带自己这些年所受的煎熬与压力，也被一并释放。
　　今个的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这会儿已快西沉。
　　望了望天，合欢宗的景色，一如当年云蘅带她看的那般壮丽。
　　远处天边出现一道黑影，正朝玉露峰而来，伴随一声清脆的呼唤：“师尊，二师姐！”
　　庄晚朝声音来源看去。
　　云泽灵衾上，纪兰嫣满脸明媚笑意，正对她们挥动手臂，她身边是跪坐着的谢长音，瞧起来十分乖巧。
　　纪兰嫣一落地，跳下灵衾，小跑几步上前。
　　“我从万琼峰讨来了灵种，听说是她们最新培育出的种子，种出的灵果是酸甜口的。”
　　“我磨了好久，才得了这么些，你们种下试试！”




第325章 雪人谢长音
　　入夜，浴房水汽氤氲。
　　谢长音靠坐在池壁一角，半个身子没在水中，怀中揽着睡熟的人。
　　纪兰嫣近些日修炼很是努力，总要把自己累到难以支撑，眼皮子打架才肯罢休。
　　刻苦修炼的理由是：“等我修为再进一步，那些新种下去的灵种，加上我高阶水灵力的滋养，产出的灵果滋味定比万琼峰的好！”
　　略显荒诞的理由，从纪兰嫣口中吐出，就变得再正常不过。
　　谢长音双臂环着她的腰腹，让人软趴趴的贴在自个身上。
　　望着那沾染水光、泛着粉白的耳尖。
　　谢长音舔了舔下唇，终是忍耐不住，张口含了上去。
　　舌尖卷过耳廓边缘，齿关轻合，不轻不重的磨了磨。
　　往日里纪兰嫣最爱这般折腾她幻化出的兽耳，如今轮到自己，倒也尝出几分不可言说的趣意。
　　“唔……痒。”
　　纪兰嫣皱起眉，哼哼唧唧抬起湿漉漉的爪子，软绵绵的拍在谢长音心口。
　　谢长音顺势松口，偏过头去，神色淡然的看着水面，佯装无事发生。
　　“长音。”纪兰嫣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嗯。”
　　“你热不热？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不会。”
　　纪兰嫣伸个懒腰，转了个身，两条腿跨坐在谢长音大腿上。
　　凤眸盯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凑近了仔细端详，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找出半分勉强。
　　“我知道你不喜欢泡热水，不用每次都这样陪我泡。”
　　谢长音手掌贴上她光滑细腻的脊背，指尖沿着脊骨轻轻滑动：“我喜欢陪你泡。”
　　纪兰嫣嘻嘻笑起来，双臂环住她的脖颈。
　　未着寸缕的两具身子紧贴在一起，将彼此之间碍事的水流挤了出去。
　　察觉到异样，纪兰嫣凑到她耳边低语：“谢长音，你的腿往哪顶呢？老实点。”
　　谢长音动作一顿，神色颇为无辜，却也没退让。
　　纪兰嫣红着脸，推了推她的肩，从水中站起身：“我不泡了，咱们出去吧。”
　　冬日的玉露峰大雪纷飞，整座峰头一片雪白。
　　还未走到屋院，纪兰嫣转身盯着身后的茫茫雪地。
　　“诶对了，先前说过，让你的心魔站着给我砸雪球这事儿，还没做呢。”
　　纪兰嫣弯下腰，吭哧吭哧开始团雪球，眨眼间，脚边就堆了七八个圆滚滚的雪团。
　　“快点，换她出来挨打！今日我要报仇雪恨！”
　　谢长音立在雪地里，看向气势汹汹的纪兰嫣。
　　“好。”
　　她将自然垂落的双手负于身后，唇角微抬，挑眉看向纪兰嫣。
　　目中无人的狂妄劲儿溢了出来。
　　纪兰嫣略一眯眼，抓起一个雪球掷过去。
　　雪球在谢长音肩头炸开，碎雪溅到下颌，冰冰凉凉。
　　那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
　　纪兰嫣皱了皱眉，手中动作加快，数个松散雪球接连掷去。
　　谢长音不躲不避，任由雪球砸在身上，直到衣袍沾满了白印。
　　雪球扔完，纪兰嫣忽然往前一扑，将谢长音撞倒在厚厚的积雪中。
　　两人滚做一团，墨发散了一地，纠缠在白雪间。
　　纪兰嫣骑在她身上，双手捧住那张脸用力挤压，直把那清冷模样挤得走了形。
　　“骗子！你根本不是心魔！为何不唤她出来？老实交代！”
　　被戳穿的人不再装下去，坦然承认：“我不想让你同她玩，我只想让你和我玩。”
　　“醋坛子。”纪兰嫣指尖戳着她的脸颊肉，“等我报了仇，再和你玩也不迟啊。”
　　谢长音任由她胡闹，只问：“你如何分辨出我与心魔的？”
　　她自觉演技精湛，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皆与心魔无甚差别。
　　纪兰嫣得意哼哼两声，身子俯低，指尖轻轻拨弄谢长音长如蝶翼的羽睫。
　　“心魔看我时，总是一副半垂眼眸瞧不起人的死样子。”
　　“哪像你。”指尖上挑，划过谢长音的眼尾，“你看我时，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我身上。”
　　长睫轻颤，扫过指尖，有些痒。
　　清明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明艳含笑的脸。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了？我警告你，你不许学她！不准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纪兰嫣从她身上翻下来，跪坐在雪地里，双手捧起四周的松雪，大把大把的往谢长音身上盖。
　　“我不跟她玩，我跟你玩。”她边堆边笑，“我要堆个大雪人出来。”
　　谢长音静静躺在雪地里不动，任由冰凉的松雪一层层盖上来，仅有一双眼睛来回转动，追随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风雪渐大，天地间一片寂静白茫。
　　待人只剩一张清秀的脸露在外，纪兰嫣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蹲在她身边，垂眸笑道：“哎呀，好美的雪人，要不要跟我回家？”
　　谢长音定定的看着她，眼底映着漫天风雪，以及眼前这唯一的一抹暖色。
　　“好。”
　　纪兰嫣咧开嘴角，快速将人从雪堆中刨出来，执起那只冰凉的手。
　　“那走咯，我带你回家。”




第326章 三盘凉菜
　　“夙莲，夙莲……”
　　耳边有人唤魂似的叫个不停。
　　夙莲感觉身侧床褥一沉，热气逼近，缓缓睁开一只眼看去。
　　镜辞双手扒拉在榻边，盯着她瞧。
　　“我要去议事了。”
　　夙莲闭上那只眼，懒懒应道：“嗯。”
　　脸上被温软的唇啄了一口，带响的。
　　夙莲蹙起眉，挥手赶人。
　　脚步声嗒嗒远去，没过两息，又嗒嗒折返。
　　“夙莲。”
　　夙莲此时真的很想改一个道号，自打来到合欢宗，这女人一天能叫她八百遍。
　　“作甚？”
　　镜辞趴回床沿，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你亲亲我，我再走。”
　　夙莲眉蹙的更紧，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那个黏人的女人。
　　身后的人不依不饶，手脚并用爬上床，探着半个身子凑过来，手指还在她肩头一下一下的戳。
　　“夙莲，夙莲？你亲亲我嘛。”
　　夙莲忍无可忍，掌心魔气涌动，从锦被中钻出，在即将碰到镜辞时，魔气散去。
　　那只手一把薅上对方的衣襟，抓到面前，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上咬了一口，随即嫌弃的将人推开。
　　镜辞摸了摸下唇，眉开眼笑。
　　“那我走了，你今个有没有想吃的？我回来时带给你。”
　　“吵死了！”
　　镜辞直起身，满脸笑意，理了理被抓乱的衣领口，走向寝殿门口。
　　在即将出门之时，脸上笑意尽收，换做一副一宗之主该有的威仪神态，推开大门。
　　“宗主。”路上的小弟子们恭敬唤道。
　　“嗯。”
　　一路行至醉情殿，落座高位，镜辞垂眸看向座下各峰主长老，淡声道：“开始议事。”
　　夙莲近些日难以安眠休憩，也不知镜辞从哪寻了个助眠药方。
　　一碗药灌下去，心绪平稳得多，只是整日昏睡，倒让那位缠人的宗主觉得被冷落。
　　这回被人搅得睡意全无，夙莲睁开眼，叹了一声。
　　窝在宗主寝殿，无趣得紧。
　　思来想去，夙莲套上外袍，戴好面具，从寝殿走出，在主峰逛了一圈。
　　合欢宗上下对于宗主在屋内藏了哪方娇客，私下早已议论了千百遍。
　　如今见人大摇大摆走在宗内，一个个蠢蠢欲动，想要窥出几分端倪。
　　周遭那些探寻的目光，逃不过这位前任魔尊的眼。
　　面具后的那双倨傲眼眸淡淡一扫。
　　周围弟子们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醉情殿内议事结束，镜辞拎着几道夙莲随口夸赞过的小食，匆忙赶回寝殿。
　　“夙莲，你看我带了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夙莲？”
　　床上没人。
　　“夙莲！”
　　床下也没人。
　　“夙莲？！”
　　柜子里只有两人的衣裳。
　　镜辞愣在寝殿中，眼眶泛起红。
　　砰的一声震开门，镜辞喊道：“来人！”
　　“宗主。”侍卫弟子见宗主神情有异，吓得不敢抬头。
　　“屋中的人呢？”
　　“那位……似是去往玉露峰方向了。”
　　玉露峰。
　　夙莲慵懒往椅背一靠，挑眉看向对面的云蘅。
　　“你这就能喝酒了？”
　　“每日只许这一杯。”云蘅捏着那只极小的酒盏，无奈笑道，“晚儿管得严。”
　　两人还没聊上几句。
　　“夙莲！！！”
　　镜辞风驰电掣赶到玉露峰，见人好端端的坐在云蘅屋中，心中一酸，眼泪在眼眶打转。
　　“我还以为你走了……”
　　夙莲揉着眉心，只觉头痛欲裂：“我只不过出来走几步，你是唯恐天下不知我在合欢宗待着？”
　　“我、我没有。”镜辞吸了吸鼻子，搬着椅子挤到夙莲身旁。
　　云蘅对此见怪不怪，只道：“既然来了，晚上一同用饭吧。”
　　玉露峰厨房。
　　谢长音切菜，庄晚煲汤。
　　纪兰嫣站在一旁吃边角料。
　　“啊？宗主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谢长音伸手又喂给纪兰嫣一块能生食的时蔬。
　　纪兰嫣跟兔子似的嚼吧嚼吧：“那我要不要也露一手，做点什么？”
　　庄晚揭开锅盖瞧了瞧，又回头温声问道：“小师妹会做什么？”
　　纪兰嫣捏起下巴，认真思索道：“还挺多的，白水煮蛋，醋调黄瓜，糖拌番茄……”
　　庄晚弯着眉眼夸赞：“小师妹真厉害，那凉菜便交给你了。”
　　谢长音想到了之前的圆饼。
　　那恐怕是纪兰嫣做过最高难度的吃食。
　　有幸进了她的肚子。
　　饭桌摆开，六人落座。
　　纪兰嫣缩着脖子坐在谢长音身边。
　　这一桌，她的辈分最小。
　　心理压力十足。
　　夙莲偶尔看过云蘅身边的庄晚。
　　先前与镜辞论起过云蘅道侣的事，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女人，竟连自个徒儿都不放过。
　　镜辞兴致高昂，摸出一坛陈酿拍在桌上。
　　“你们谁能喝酒？”
　　桌上六人互相看了看。
　　云蘅今日那杯已经喝过，庄晚不会再让她沾酒。
　　夙莲身子抱恙，喝不了。
　　谢长音一杯倒。
　　“宗主，我陪您。”庄晚起身，先给镜辞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纪兰嫣慢慢举起手：“我也能喝点。”
　　五人同时朝她看来。
　　庄晚笑了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好，小师妹来和我们一起喝。”
　　夙莲端着茶盏，心中很是疑惑。
　　要说她当年也是千杯不醉。
　　怎就生出谢长音这么个一杯倒？
　　察觉到带有怪责的视线投来，谢长音默默朝自家母亲看去。
　　她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敬您。”
　　酒过三巡，镜辞话匣子打开，拉着庄晚大谈特谈云蘅当年的事迹。
　　“你是不知道，她当年运筹帷幄，带我们行走中州，四处夺宝，那叫一个雁过拔毛……”
　　云蘅在一旁含笑听着，执起筷子，准备夹菜。
　　看到桌上那三盘简易的凉菜。
　　不像是谢长音与庄晚的手笔。
　　夹了一筷填入口中。
　　“嗯，这道菜不错。”云蘅指了指切片白水煮蛋，“比其它菜都要合口味。”
　　喝红了脸的纪兰嫣一听，眼睛蹭的亮了，兴冲冲举起酒杯：“这是我做的！”
　　桌下，谢长音轻握着纪兰嫣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摩挲，时不时看向她绯红的侧脸。
　　屋内佳肴暖酒，闲话平生。
　　镜辞已微醺，仍举杯与庄晚相碰。
　　云蘅吃着那三盘凉菜，赞不绝口。
　　夙莲抿一口清茶，抬眸望向醉倒在谢长音肩头的纪兰嫣。
　　醉意与暖意一同浮上眼角眉梢。
　　那些剑拔弩张的前尘，欲说还休的旧事，经一桌温情酒菜浸软，化作可堪下咽的平常滋味。
　　风雪叩窗，不问明年，只问当下。
　　此间暖意，可曾慰你一路风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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