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本书名称：大雪满凉州
　　本书作者：霜青柿
　　本书简介：
　　【万种风情实非良人】
　　心机少阁主x凛然女提司
　　二十年前
　　一场大雪霁月阁横生动乱
　　阁主狄晚风失踪夫人景如惨死
　　女儿狄雪倾被神秘人掠走
　　二十年后
　　诸多武林名宿都收到了神秘诛杀令
　　【银冷飞白】
　　一时间无论武林泰斗亦或江湖怪客
　　只要收到银冷飞白皆难逃一死
　　如此屠杀霎时搅起江湖阵阵腥风血雨
　　御野司为稳局势着令提司迟愿介入调查
　　云天正一六大门派因此邀迟愿赴清州会谈
　　未料失踪二十年的狄雪倾突然现身正云台
　　且刚一落座就当着迟愿的面闹出条人命来
　　【大雪三连】
　　【欢迎来看】【欢迎收藏】【欢迎评论】
　　内容标签：江湖天之骄子相爱相杀复仇虐渣
　　主角视角狄雪倾互动视角迟愿配角期待收藏期待评论期待浇灌期待喜欢
　　一句话简介：万种风情实非良人
　　立意：生如逆旅春风化雨
　　

第1章 银冷飞白疑云生
　　银冷飞白，不请自来。
　　名不符实，三日横尸。
　　清州西南界的福通客栈里坐着几个闲谈的江湖人。他们口中的银冷飞白不是哪位侠客怪豪的名号，而是一道引起武林轩然波澜的索命秘令。
　　自靖威十八年起，银冷飞白已在三年间索去了八条性命。它杀的人倒也算公平，当今武林两大派系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盟下均有门人遭遇不测。如此，更引得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明里暗里添了不少火YAO味。
　　而且除去正式收到银冷飞白的八人，两盟之间受银冷飞白事件牵连而伤亡的弟子也已不下数十。有人怀疑对方以银冷飞白的名义挑起争端，借机去报昔日结下的梁子。有人则高喊着为亡去同门报仇雪恨的口号，彼此兴师问罪打得不可开交。
　　但可笑的是，如今已是靖威二十年了。任凭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愈加势如水火，那银冷飞白杀手的身份却依然成谜。莫说庐山真颜，便是他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招式心法也从未有一人得以相见。
　　人们只知他会在目标收到银冷飞白令的三日内出现，或昼或夜，或晴或阴，或喧或静，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无论目标躲在何处，逃去哪里，甚至把自己锁得多么严密，那银冷飞白杀手总会像一阵无形无迹的风，穿过厅堂，渗进门窗。当目标感到背脊透过一丝微凉时，便是大限将至为时已晚。
　　福通客栈的酒桌边，一青衣剑客兀自斟酒道：“依我看，那银冷飞白就是个活阎王。他想让谁三天死呀，那人就别想瞧见第四天的太阳。”
　　同桌的褐袍刀客目光闪烁，透出几分向往之意道：“我倒觉得银冷飞白是个怪杰，你看他手上那八条人命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江湖人物。就冲他从不捏小门小派的软柿子，专挑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人下手，就配得上一个杰字。”
　　“什么杰不杰的，我看他就是怪。”又一绿袍刀客摇头叹道：“你们说，银冷飞白无缘无故把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几大门派都惹了个遍，他图的什么？万一哪天落在两盟手中，少不得要被千刀万剐枭首泄愤。”
　　“你可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褐袍刀客仰头干了碗里的酒，一抹嘴巴道：“银冷飞白艺高人胆大，两盟要是擒得住他早就把他给抓了，还至于等到莲心剑师吴老前辈都被他给杀死在家中么？”
　　“这还不怪么？这还不怪吗？”绿袍刀客不服气道：“吴老前辈一生精研铸剑，虽以毕生心血铸成利刃一十一柄，但却只铸不用。他铸的剑没有一柄开过杀戒饮过人血，因此才得了莲心剑师的美名。况且老先生年事已高早已隐退江湖数载，也不知那银冷飞白是被猪油糊了眼还是蒙了心，竟把吴老先生也给……”
　　让绿袍刀客又气又悲的莲心剑师名唤吴契，乃是云天正一盟下挽星剑派的铸剑师。而挽星剑派则是当今天下第二大的剑门世家，门风清逸磊落，门下设有“为剑堂”和“匠剑堂”两个分支，分别擅长研习剑法和锻造利剑。
　　挽星剑派的习武心经为龙泉，正是《天箓心经序》上排名第一的上乘心法。可惜挽星为剑堂弟子大多性情淡泊，甚爱“纸上谈兵”精研剑招，对真刀真剑的实战则少了几分兴趣。所以挽星剑派虽坐拥天下第一的龙泉心经，待到真正与人动起手来却并不是武林中最过硬的剑派好手。
　　真正让挽星剑派名扬天下的，是挽星匠剑堂世世代代铸出的稀世名剑。上至天子剑帝乾、太子剑静阙，下至司马剑簇辉、云天正一盟主剑浮霄，无一不出自挽星铸剑师之手。以致当今武林中人皆以腰佩一柄挽星之剑为荣。
　　说到这儿，青衣剑客抿了口烈酒，凝目道：“传言银冷飞白专杀名不符实之人，莫非那莲心剑师也做过名不符……”
　　“不可能。”绿袍客打断青衣剑客，道：“吴老先生归隐前乃是挽星匠剑堂的首座剑尊，他为人如何武林皆有公论。你们怎么不说那银冷飞白暗中闹了三年却连面都不敢露一露，更像个鼠辈懦夫？亏得靖威十八年他除去夜雾城杀榜三的无口貔貅时江湖欢声一片，没想到后两年他却行事越来越乖张怪戾。别人我且不知，莲心剑师他定是杀错了！”
　　“他是不该惹上挽星剑派。”褐袍刀客用筷子戳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绿袍刀客闻言，斜目看向褐袍刀客，似乎对褐袍刀客突然的赞同有些意外。
　　那褐袍刀客口中含糊道：“挽星剑派素得大炎朝廷器重，听说御野司已经派出两路人马着手调查银冷飞白了。一路由提司唐镜悲远赴晋州调查莲心剑师之死。一路由提司白上青直达清州召集云天正一共商对策。一旦御野司插手武林之事，恐怕……”
　　褐袍刀客话音未落，福通客栈的店门便被人由外向内推开了。门外徘徊许久的干燥冷风终于得到机会，卷着丝丝细雪迫不及待的越过厚重门帘冲进厅堂。褐袍刀客拉紧衣襟打了个冷颤。今年清州的雪又大又冷，便是他们这些走惯了南北寒暑的老镖师也禁不住这骤来的风。
　　寒风蹿进堂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雅间软帘的一角。青衣剑客目光一凛，只见那屋中有一男一女相对落座。他们穿着同样制式的黑色衣冠，墨染如夜。其上均有乌丝细线织成暗纹点缀，冠边领襟袖口和腰际皆镶滚着金色绣线的包边。墨色染金，瞬间把两人一身暗沉低调的华裳点睛提亮，于凛凛威严中透出高不可攀的雍容贵气。
　　在软帘落归原位前，青衣剑客还看见男女二人置于桌上的武器。三尺长度，刃直镡小，佳木为鞘，嵌有细纹。那两柄武器又各自有别，男子的白鞘白纹，女子则为黑鞘金纹。青衣剑客久走江湖，当即认出此乃御野司提司所持棠刀，立刻以中指关节小声磕了磕桌面，示意两位友人别再擅谈御野司之事。
　　雅间中，白上青放下筷子，对那女提司微笑道：“清州冷寒，不知迟提司吃得可好？”
　　白上青本就生得俊朗，这一笑，更是剑眉轻扬、目若朗星，当真对得起他玉面郎君的称号。天知道既州开京城中，有多少王公贵族的女儿都在为这张玉树清颜如痴如醉朝思暮想。可让白上青始终无可奈何的是，任他如何面似冠玉貌比潘安，却偏偏却无法打动眼前的人。
　　“烦劳白提司破费，我吃的很好。只是此去清州甚为紧急，一路随意吃些什么果腹即可，切勿再如此耽搁了。”迟愿静淡且礼貌的谢过白上青，语气里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味道。
　　白上青哈哈一笑，于他口中的便餐来说，桌上尚且遗剩许多的十二盏菜碟确实过于丰盛了。
　　两人简单打点离席，刚走出雅间便看见方才推门而入的风雪旅客。
　　那是两个身形纤瘦的女子。个子稍高些的穿着一身竹青色厚冬袍，手中持剑，正漫不经心的掸着肩上雪花。
　　另一女子约有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素白锦衣，锦衣之外还加了件丰满厚实的短绒披风。一条蓬松柔软的雪貂皮毛簇拥在领口周围，更为主人平添几分娇柔矜贵。
　　女子发色如黛未染风霜，显然是乘在了车轿中。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依然比常人更加清白，如画眉眼亦难掩羸弱病容。
　　白上青对这两个旅客无甚兴趣，轩然走向门口。迟愿却不自禁放缓了脚步，在将与白衣女子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垂眸细看。
　　只见那女子用修长干净的手指解开披风，稍一用力，凉冷的指尖便泛起一阵粉红。她把披风折了一弯搭在手臂上，任凭乌墨发丝从白色貂绒上缓缓滑落，倾泄在香肩两畔，更映得她纤细柔嫩的脖颈愈显清冷透白。
　　犹是心x有灵犀一般，那女子不期然间也向迟愿投来柔软和善的目光。迟愿不及防，这一瞥便倏然撞进一双如夜深邃似水静谧的眼眸里。
　　迟愿怔住几分。
　　直到那女子向她微微颔首浅然一笑，将世间一切静好在清净淡泊的眉宇间氤氲开来。那笑意，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迟愿的心，便随着这畔山云雪月重重沉下一拍。
　　客栈外，风雪依然。
　　白上青向客栈中低声唤了句迟提司。迟愿闻声，于山月间收回视线，沉默着走进了风雪。
　　随着御野司提司的离去，福通客栈里的食客又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旌远镖局的几个镖师已不再争论银冷飞白的正与邪，只聊起行镖路上喝过的酒。
　　绿袍镖师先道：“稍后启程老子定要带它十大坛酒再走，不然天寒地冻苦行三日实在难挨。”
　　“你带它干什么？”褐袍镖师驳斥道：“就算你总说喝点酒能御寒，可外面天寒地冻的，十坛酒走出去半日就冻成冰坨子了，下处落脚又不是没酒给你喝。”
　　绿袍镖师嫌弃道：“豪沙烧又烈又灼，哪有这儿的玉楼春且绵且柔好入喉。”
　　青衣镖头点头道：“玉楼春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酒。”
　　绿袍镖师得了赞同，得意道：“你看那既州虽是天子脚下，还真没什么好酒能敌过清州玉楼春的。”
　　“是这么个理儿。”褐袍镖师低声道：“本来这趟镖也没机会喝到玉楼春，偏偏货主是个奇怪人。托他的福，不仅喝到玉楼春，还尝了许久未饮的竹里白。”
　　绿袍镖师把酒一干，低声笑道：“看在这趟值百抽十和玉楼春竹里白的份上，多走一月就多走一月吧。谁让咱们天生劳碌命，就是赚这份辛苦钱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银冷飞白疑云生
　　风雪中，两骑高头大马直奔清州正云台。
　　正云台乃是云天正一总盟所在。自泰宣三十二年凌波祠脱盟出走，如今云天正一盟下尚有正青门、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霁月阁、旌远镖局六大门派。云天正一盟主名唤虞英仁，便是盟下侠剑世家正青门的门主。
　　而今日，云天正一六派齐聚清州不为别的，为只为那银冷飞白杀手不知好歹，竟将黑手下到挽星剑派莲心剑师的头上。如此逆事一出，便是一向只行监察之权不主动参与江湖之事的御野司也无法再作壁上观，急遣提司白上青、提司迟愿前往正云台调查银冷飞白。
　　马蹄卷起雪花冻土，在正云台前高高扬起。马上乌衣如墨的两人一一向云天正一戍卫弟子示出腰牌，那弟子便高声向正云台内唱喝：“御野司提司到————！”
　　白上青手握棠刀澈坚，气宇轩昂走在正云台宽敞开阔的庭路上。即使风雪不时侵扰亦不为乱，反衬得他那玉树临风的潘安之貌更加俊逸几分。
　　迟愿与白上青并肩而行，目光沉静安稳。相较于寻常女子，迟愿身姿更显秀颀。天生眉目凌厉，纵然不怒已自有威严。加之官家身份在身，更令常人不敢轻易近前冒犯。
　　踩着松软的落雪，迟愿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她留下的足迹却远比白上青的脚印要轻浅得多，高洁孤傲，如一株凌霜傲雪的泠冷寒梅。
　　细雪轻落长睫，明眸端雅清正。迟愿步伐均稳款款向前，滚着金边的黑靴不曾沾染半点残雪。墨袍衣襟既是随人亦是随风的轻盈摆动着，宛如以身为毫以雪为纸在天地间的走笔。而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握在黑如沉夜的棠刀鞘上，便是这幅风雪水墨中那抹最具韵味的留白。
　　两人步步登上正云高台，台上矗立着宏伟森严的盟会议事殿，白砖青瓦，云檐飞翘，正中高悬一块匾额，端正书写“云天正一”四字。而厅堂内则高高悬起另块匾额，潇洒题着“义逸云天”四字，豪气干云。
　　殿堂中，五家门派已经到齐。听闻御野司提司到来，纷纷起身相迎。
　　“二位提司风雪兼程一路辛苦，且请上座。”虞英仁今年恰逢甲子年岁，但发色青黑精神矍铄，丝毫无有苍老之势。只见他身着正青门黛蓝色厚制长袍，头戴冲云正气银冠。腰间所佩九云长剑便是云天正一盟主的身份象征。
　　出乎虞英仁意料之外的是，御野司中主理云天正一事务的提司乃是白上青。然而白上青却是向他拱了拱手，便在迟愿下首安然落座去了。
　　见虞英仁面露疑色，白上青笑道：“今次虽是云天正一召集聚会，但所议银冷飞白之事实乃江湖是非，提督大人已令迟提司全权处理。在下此行，只是供迟提司调遣的帮手罢了。”
　　众人闻言，纷纷以委婉目光打量正襟而坐的迟愿。红尘拂雪的名号他们早有耳闻，只是这位在御野司中主理江湖之事的提司是个独行侠，鲜与各派来往。因此众人虽已听过诸多迟提司侦破江湖迷案的轶事，却从未如此这般相近的与她同堂议事。
　　尤其众人皆知这位迟提司的父亲乃是御野司上任提督迟于思，就免不了要对她瞩目好奇。毕竟当年的永夜霜刀迟于思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风云人物，武臻霞移九境高手，名达天箓太武榜首，官至大炎正三品提督，还娶了开京城第一美人为妻。这些成就常人若能占上一条，便足矣称得上是人生之幸。而迟于思竟仿如天选，将此诸般殊荣一人独揽。
　　虞英仁得知银冷飞白之事乃由迟愿主理，再次向迟愿拱手致意道：“如此，便劳迟提司费心了。”
　　迟愿微微颔首，应道：“虞盟主客气，此乃在下职责所在。况且御野司非受所托，绝不允擅专各派内事。所以迟某调查银冷飞白一事，还需虞盟主鼎力支持。”
　　“那是自然。”虞英仁深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之物。
　　众人不禁愕然，虞英仁手中所持竟是一枚烂银打造的六角雪花。于此银冷飞白闹得人心惶惶之际，这枚六角雪花之意不言而喻。
　　果然，虞英仁神色凝重道：“不瞒诸位，就在昨日，正青门下我虞某人的金师弟也……收到了银冷飞白。”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什么？连正剑尊也被下了诛杀令！”三不观的六道道人双眉倒竖，咬紧牙关。
　　他之所以坚持要求代替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前来清州赴会，正是因为靖威十八年，云天正一盟下第一个被银冷飞白诛杀的，便是他六道道人的亲传弟子，妙手摘星何巍巍。
　　天箓世家家主鹿饮溪道：“靖威十九年，银冷飞白无辜杀我天箓世家画师妙笔丹青梅年妆。想我门下弟子无甚武功，挡他不得。可正青门和挽星剑派并称当今武林两大祖派，这银冷飞白刚害了挽星莲心剑师的命，现在当真又要向正青正剑尊下手么？”
　　正青门下，收到银冷飞白的正剑尊金英芝一直脸色严峻闭口不言。他身后的青衣少年却忍不住开口叫道：“银冷飞白号称三日夺命，如今云天正一各大门派高手齐聚正云台，难不成他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夺我爹爹性命不成？殊不知今日这碎雪大会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那银冷飞白要是敢来，我金泽九定叫他有来无回！”
　　“住口。”金英芝眉峰一抖，低声喝止道：“堂上都是盟中各门的宗主，岂有你一个后生插嘴的余地。”
　　“是，泽九失礼了。”金泽九一时愤懑难消，又不得不听他爹的话，捏得手中长剑咯咯作响。
　　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道：“二十年前，江湖就被银冷飞白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永州无相苑、角州飞霜山庄、凉州霁月阁，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门派全被他戮杀个遍。如今二十年过去，江湖格局早已天翻地覆。未料银冷飞白却再次卷土重来，又在云天正一和自在歌之间搅动风云。此人行事如此诡谲，当真不知他究竟如何目的，安的是什么心。”
　　众人听闻，又是一阵议论。
　　“说到霁月阁……”迟愿目光微敛扫过厅堂，清声问道：“为何云天正一五大门派均已到场，霁月阁主却尚未到来？”
　　虞英仁应道：“迟提司有所不知，霁月阁代行阁主之权的掌命使张照云曾飞书前来，说他收到会帖当日便准备启程奔赴清州。可偏偏就在那日，霁月阁二十年前被人掠走的少阁主突然回来了，霁月阁光是验明少阁主身份就花了一日时间。而后那少阁主执意要亲自出席清州之会，作为她回归霁月阁的第一件大事。谁知那少阁主不但武功全无，身子更是羸弱至极，因此行程缓慢需得迟些到达。”
　　“极弱？能弱到什么程度？”白上青倾了倾身子，不以为然道：“这少阁主x一点武功都不会，还想接手霁月阁？”
　　“那孩子体弱是因为满月之日在数九寒天的冰天雪地中冻了太久。半点功法皆无则是因为她的手筋也在那日被利刃斩断，此生都无法提刀持剑。”言说此话的乃是挽星剑派掌门，破云剑宗弋。
　　宗弋此人年已悬车，须眉皆白。虽贵为挽星之主却与门下弟子无异，穿着一袭象牙白的长衫，外罩薄雾墨星纱衣，于清逸磊落中隐含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宗弋腰间佩剑名唤集澜，其剑亦如其主，乍看去不过是柄云海不惊山水不显的普通长剑。然而宗弋破云剑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江湖亦流传着“集澜在鞘与世无争，集澜一出风起云涌”的盛赞。
　　宗弋一言过后，堂上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竟都不再出声。倒不是宗弋此言有何不妥，而是众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接宗弋的话茬。毕竟在名噪一时却如昙花一现的迟于思意外身亡后，那天箓太武榜首的位置就一直落在宗弋的身上。
　　没错，挽星剑派破云剑宗弋，正是龙泉心经八境的高手，当今天下的武林至尊第一人。
　　不过，云天正一的总盟大殿也只安静了须臾，盟主虞英仁便开口道：“霁月阁生乱之日，阁主狄晚风确实收到了银冷飞白。也正是那日，狄晚风夫妇惨遭不测双双身亡。他们刚刚足月的女儿也不知被何人掠走，从此没了音讯。”
　　当堂上众人为这段不堪回首的旧事叹息不已时，白上青却道：“倒也不算双双身亡，那玲珑七心狄晚风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秋万里皱了皱眉，冷声道：“狄晚风那人……说不定银冷飞白之事就是他干的。”
　　迟愿闻言，目光一凛。正要再听秋万里讲下去，却不想被鹿饮溪打了岔。
　　鹿饮溪转动着手指上翠绿无暇的翡翠戒指，不可置信道：“都说虎毒不食子，那狄晚风做事再绝，也不至于朝自己的老婆孩子下手吧。”
　　秋万里似对狄晚风敌意很大，不屑哼道：“他可是玲珑七心，他心里想的什么，谁也猜不到！”
　　鹿饮溪摇了摇头，道：“二十年了，那孩子如今还能活着回来，本侯真想看看她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正此时，风雪中的正云台下，戍卫弟子一声唱喝再次凝固了云天正一大殿里的空气。
　　“霁月阁，阁主到————！”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在没开文之前就来投弹灌溉的小可爱还有在一章投弹灌溉的小可爱
　　老咸鱼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20-06-0123：28：48
　　神明的泠大人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20-08-2717：00：24
　　十里平湖那只鹅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20-11-1111：29：08
　　读者“神明的泠大人”，灌溉营养液＋702020-08-2717：00：07
　　读者“夏夏”，灌溉营养液＋602020-06-3023：02：04
　　读者“老咸鱼”，灌溉营养液＋42020-06-0123：28：42
　　读者“云中锦书”，灌溉营养液＋502019-12-0320：59：00
　　谢谢大家^-^
　　

第3章 真假浮霄匿凛锋
　　众人循声望去。
　　等了很久，正云台下终于有人缓缓拾级而上。
　　众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青石阶上，白上青和迟愿刚刚留下的足迹已被大雪掩盖无踪。与那两人墨染一般的黑白分明不同，此刻的来人穿着一袭绒暖的白色锦袍，自然而然的模糊了漫天风雪的边际。但她腰间却悬着一条青蓝色云纹流苏，于无暇洁白中十分醒目。
　　那流苏，正是云天正一的信物。
　　堂上众人倾身凝目，仍看不清来人压低在锦袍罩帽中的容颜。只看见几缕轻盈发丝从罩帽中倾泄出来，在她苍白透薄的脸颊边微拂轻动。女子手中无有一物，西子捧心般按着锦袍的衣衿，似想将萧瑟风雪抵在身外。可惜天不遂人愿，女子依然被寒意侵袭至深，连浅无血色的唇边呼出的白色气息都比常人淡薄许多。
　　正因如此，正云台二十七层的台阶女子登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跋涉在风雪呼号的峭壁山巅。冷风来时，她便像无骨弱柳一样纤柔无力行步不稳。惹得堂上许多人顿生怜悯，恨不能立刻上前把她扶进正殿里来。
　　好在女子身旁还有一个身着竹青色冬袍的女子与她同行，在女子履步维艰时助她稳住身形。而这穿着竹青冬袍的女子眉目清朗，身材高挑几与迟愿不相逊色，一看便是精通武艺的练家出身。她靠近白衣女子的手是空着的，想来是为随时搀扶而备。另只手中牢牢抄着一柄好剑和一个层层包裹严紧的长物。
　　看起来，很像是另一柄剑。
　　待那两个女子终于走进厅堂中，汇聚了云天正一六门人众的大殿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白衣女子的身上，只等她脱下披风摘去罩帽好一睹她的庐山芳容。
　　“抱歉，霁月阁狄雪倾让诸位久等了。”白衣女子轻声一语竟是清绵甜软沁入人心，轻似殿外风雪息停沉云消散，净如斜风细雨涤过碧蓝晴空。
　　单是听这轻柔干净的声音，众人便觉得霁月阁那光风霁月之意与她再相符不过了。而后，狄雪倾缓缓取下罩帽，更将众人的奇望之心提到了制高点。就连迟愿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也不免轻轻握紧了几分。
　　罩帽退下，狄雪倾梳挽精致的墨色长发顺滑流落肩头，偶有几丝凌乱亦被她用青葱柔荑理整安稳。纤纤玉指仿如用清透淡玉雕琢而成，欺霜赛雪吹弹即破。
　　当狄雪倾缓缓抬起脸颊，堂上已有定力稍差的弟子低声惊呼。
　　只见狄雪倾生得冰肌玉骨清丽不俗，眉如远山染浅黛，眸有剪水落繁星。唇色虽略染绯红带着寒意未消的凉冷，但唇角却微微向上勾起，总似笑意浅藏如沐春风。
　　因常年气血虚亏，狄雪倾肤色要比旁人更显清白。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意不但没有夺去她动人的光彩，更为她加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
　　迟愿的双眉微微蹙起。
　　狄雪倾，就是她在福通客栈里萍水相逢的那畔云月。
　　这时，狄雪倾向堂上居中而坐的虞英仁施与一礼，微笑道：“见过虞盟主。”
　　虞英仁既是正青门主，又是正青门下敬剑堂堂主，因此江湖人除虞盟主外亦常称其为敬剑尊。而虞英仁为人最讲的也是一个敬字，所以他虽年长狄雪倾许多，但仍以一派之主身份看待她。
　　虞英仁起身向狄雪倾拱手回礼道：“狄阁主自西境凉州一路远来东隅清州，实在辛苦，请上座吧。”
　　狄雪倾不急就座，缓缓言道：“雪倾方归霁月阁，尚未与云天正一盟中各派掌门见过。今日又姗姗来迟，理应向诸位掌门赔罪，还请虞盟主不吝引荐。”
　　“也好。”虞英仁点点头，向正青门下一人道：“古师弟，烦劳你引狄阁主与各派当家相识。”
　　古英安年逾不惑，乃是虞英仁的四师弟，正青门义剑堂堂主，江湖人称义剑尊。由他来给狄雪倾做引荐，既不屈正青门的尊，亦不折霁月阁的面，也不辱其他五门的名，倒是十分合适。
　　待狄雪倾分别与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和旌远镖局招呼完毕，古英安又将她引到迟愿和白上青面前，道：“这位是御野司白上青白提司。”
　　未料前日店中偶遇的女子竟然就是霁月阁主，白上青不禁目露光彩兴致盎然。狄雪倾亦是客气，笑颜未收礼貌向白上青点头致意。
　　“这位是御野司的迟愿迟提司。”最后，古英安向狄雪倾介绍迟愿。也不忘告知狄雪倾这次银冷飞白之事正是由迟愿来主理。
　　狄雪倾抬眸凝视迟愿，眼波中似有恬淡微光在缓缓流转。她浅浅欠身施下一礼，轻声言语道：“常处红尘事，清如风拂雪。久仰了，迟提司。”
　　“狄阁主谬赞。”迟愿起身回敬，视线循着那光芒追进一片静谧。
　　狄雪倾再向迟愿嫣然一笑，收回视线，转与虞英仁道：“今日雪倾初来拜会，匆匆给虞盟主备了一份薄礼。”
　　虞英仁有些讶异，问道：“不知狄阁主有何美意？”
　　“西辞。”狄雪倾缓缓坐进椅中，向同行的女子轻一颔首。
　　那身着竹青冬袍的女子向前几步，把手中三尺来长以旧布包裹的长物呈在众人面前。
　　莫说云天正一诸人皆是第一次见狄雪倾，就是这二十年来，江湖也全无半点有关狄雪倾的消息。所以堂上人对狄雪倾的脾气秉性全无了解，他们实在好奇狄雪倾会给虞英仁带来怎样一份见x面的礼物。
　　然而，当顾西辞把包裹长物的旧布层层展开，露出一柄长剑时，众人却是倒吸一口冷气再不敢出声了。
　　“这是……浮霄？”虞英仁难掩惊愕，手下意识抚向腰间。而他腰间的袍带上也正端端的挂着柄一模一样的宝剑。
　　浮霄剑非比寻常，乃是挽星剑派专为云天正一盟主而铸，于正青门来说更是意义重大。只因数百年前正青门与挽星剑派实为一家，即号云天正一。这也是先前鹿饮溪为何称正青门和挽星剑派为武林祖派的缘由。
　　而那时，云天正一门下仅分正青和挽星二堂。正青堂弟子好以剑行侠，不安于山中静修剑法。挽星堂弟子则厌江湖是非，唯喜闭门燃炉铸剑。两堂弟子大道不同渐生嫌隙，终于各立山门分裂成正青门和挽星剑派两大剑宗世家。之后，正青一脉向往江湖，东迁清州开宗立派。挽星一脉则原地据守晋州，埋首炼剑懒理江湖。
　　云天正一如此变故，起初倒是无妨。可时经日久，挽星剑派的武功心经龙泉便逐渐荒废败落下来，门中可达七境以上者少之又少。而正青门也并非不受影响，其武功心经阳南本就与挽星的龙泉心经有云泥天壤之别，昔日有挽星名剑鼎力相助才可凭空提升两层功效。如今失了挽星名剑的加持，正青门武功修为滑跌严重，已经数十年鲜有弟子登入天箓太武榜十位之内了。
　　怪只怪当初两派分家时正青门人太过激愤，将手中挽星之剑销毁殆尽，未遗一柄传承下来。以至现在整个正青门上下全赖虞英仁的云天正一盟主身份，才可以名正言顺的拥有一柄挽星名剑。而且虞英仁今日能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六，便是倚仗着浮霄之力。毕竟虞英仁的三师弟侠剑堂堂主书英才分明和虞英仁一样同为阳南八境修为，却只能在天箓太武榜上屈居十三位而已。
　　所以无论出于何种缘因，正青门绝不会让镇派之剑浮霄再出生半点差池。
　　而现在，两把刻着九云之纹的浮霄赫然摆在眼前，怎能不叫人惊愕万分。各大门派既不敢妄断两柄宝剑孰真孰假，又猜不透狄雪倾初来乍到便当众给云天正一盟主和整个正青门这样一个下马威的目的。
　　“狄阁主，这是何意啊？”虞英仁到底还是一盟之主，纵然心中已然生疑，但神色却从讶异转为寻常。无论狄雪倾想卖什么关子，他绝不会在众门面前折损威严。
　　狄雪倾轻启樱唇，道：“虞盟主别多心，雪倾别无他意。只是雪倾前几日初回霁月阁，盘点阁中旧库物资时无意发现此剑，才认出此乃云天正一的盟主剑浮霄。而我霁月阁不过是仰仗云天正一庇护多年的微门小派，自然是不敢擅留盟主佩剑的。因此便趁此行之机携浮霄剑来物归原主。”
　　“一派胡言！”不等正青门人出言，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先拍桌低喝道：“先不提浮霄剑现在就挂在虞盟主腰间，老夫倒是想问问，浮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霁月阁的旧库中！”
　　“浮霄剑当然不会在霁月阁的旧库里，因为狄阁主带来的浮霄剑，是假的。”金英芝久未出声，此时倒是开了口。
　　狄雪倾微微一笑，反问金英芝道：“正剑尊，何以如此斩钉截铁便下定论？既然挽星剑派的破云剑宗老前辈和惊风剑江老前辈都在，何不让他二位一验真伪呢？”
　　“这……”惊风剑江牧顾及虞英仁的颜面，隐有难色。
　　虞英仁则是面色铁青不发一言。
　　堂上众人无不面面相觑，眼下六派齐聚正云台，本该共商讨伐银冷飞白之事，怎料那狄雪倾竟无端生出一柄浮霄剑来。而且就算真假两把浮霄剑另有隐情，她也应该私下里告知正青门主，怎么还大张旗鼓的扯着挽星掌门来当场验剑呢！
　　迟愿一直默坐椅中，饶有兴致的看着狄雪倾，嘴角不动声色的扬了起来。狄雪倾这出粉墨登场的戏哪里是完璧归赵物归原主，分明就是唱的图穷匕见以剑诛心。
　　“西辞。”狄雪倾声音依然干净清软，浅而决绝道：“验剑。”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真假浮霄匿凛锋
　　顾西辞依言，把手中浮霄拿到宗弋和江牧面前。
　　江牧接过，仔细端详剑鞘上的九云刻纹，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他又把这柄浮霄呈给宗弋，宗弋亦是目光一颤，随即抽剑出鞘。只见堂上银光一闪，剑气喷薄如豪云冲霄，清脆的金属嘶鸣声直悠悠持续许久才消散不闻。
　　江牧和宗弋对视一眼，笃定道：“此剑，确是我挽星所铸之浮霄。”
　　此言一出，堂上皆尽哗然。
　　虞英仁再绷不住沉默，隐忍道：“浮霄乃云天正一盟主印信之剑，自得此剑老夫从未离身。除了三月前曾由金师弟代我……”
　　虞英仁话说一半，目光阴沉严厉的落在了金英芝身上。
　　金英芝现在的脸色已是一阵青红一阵皂白，比收到银冷飞白时还要难看。他俨然是因为心虚愧疚而无法辩驳，只能哑口无言任凭豆大汗珠从额头沿着鬓角滑落下来。江湖人只道金英芝素来君子如竹正气凛然，却不知他竟也会现出这般狼狈模样。
　　众人见金英芝反应，便知两剑真假已初揭晓。有人隐约露出不满神色，有人则肃穆以待不愿轻信。其中以旌远镖局秋万里的意愿最为强烈。
　　秋万里道：“挽星两位剑尊只验了狄阁主带来的浮霄，却未曾鉴过虞盟主的浮霄。倘若狄阁主带来的浮霄精工细仿难辨真假，岂不冤枉了虞盟主和正剑尊，更儿戏了整个云天正一！老夫提议，既要验剑便需一验到底。还请宗掌门和江堂主把虞盟主腰间那把浮霄也验上一验。”
　　秋万里坚信虞英仁和正青门十分看重浮霄，断然不会轻易有失。此言本为金英之和正青门正名，同时也想挫挫狄雪倾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怎料狄雪倾并不在意，甚至微笑着望向虞英仁，似乎在说她既然敢挑起事端，自然不惧同验两剑。
　　虞英仁则紧握浮霄，作势要解下剑来，结果沉默半晌都不见他有下一步动作。秋万里一句话把虞英仁逼进了修罗场。挽星剑派已先认狄雪倾的浮霄为真，而他二师弟金英芝的状态又着实反常，虞英仁敏感察觉此事必有蹊跷。
　　不过虞英仁之所以不愿立刻验剑，不是因为他笃信自己佩戴的浮霄剑为真。而是正云台上六派面前，他必须考虑如何为正青门保全颜面。倘若挽星不验他的浮霄，两剑孰真孰假就不能定论。倘若验了，一旦结果对正青门不利，就再没有回转的余地。如此，众人越是瞩目在意，狄雪倾越是步步紧逼。秋万里越是急于求证，虞英仁便越是不敢贸然犯险。
　　“不过！”秋万里虽为一介武人，毕竟还是在江湖中从年少趟到年老的行镖人。他很快就察觉到虞英仁的难言之隐，话锋猛然一转道：“既然狄阁主坚称自己带来的浮霄剑是真，那在验证虞盟主的浮霄剑之前，还请狄阁主给大家释释疑，详详细细的解释一下这把浮霄到底是怎么进的霁月阁旧库！”
　　众人听出秋万里言中之意。狄雪倾之所以能携浮霄真剑来刁难虞英仁，必是用了什么手段夺取浮霄在前。也就是说，无论稍后验出虞英仁的浮霄是真是假，都说明是霁月阁盗剑在先羞辱在后，任狄雪倾怎样辩白亦难辞其咎。狄雪倾这次的发难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不必……”金英芝面如蜡纸，抗拒之音细如蚊蝇。
　　“没错，你必须解释清楚！倘若说不明白，我金泽九可不管你是不是一派之主，定叫你给我虞师伯磕头认错！”金泽九为护父亲尊严和正青门面附声高叫，把金英芝刚说出口的话给盖了下去。
　　“好啊。”狄雪倾不愠不怒，向堂上众人娓娓言道：“既然诸位都好奇这把浮霄的来头，狄某便不收银两，免费向诸位透露一条霁月阁探得的消息。”
　　说着，狄雪倾站起身，从江牧手中索回浮霄剑，莲步轻移道：“三月前，在晋州汉宛城中的采薇楼里，有位名唤柳依依的姑娘曾和一位江湖人物一夜温存共度良宵。那英雄年知天命，一树梨花却还老当益壮，当真把依依姑娘那朵娇嫩海棠欺负得好生辛苦……”
　　众人闻言，面露尴尬之色。本以为事关云天正一盟主之剑，狄雪倾会说些离奇曲折的江湖秘事，不料她竟毫无羞色当众讲起那香艳俗鄙之事。
　　“狄阁主！”虞英仁不得不厉声喝住狄雪倾，怒道：“正云台上怎可出此污言秽语。”
　　狄雪倾故作委屈道：“雪倾也觉此x言不妥，但方才是秋镖主让我把一切详详细细解释清楚。正青门金少侠也……”
　　秋万里被狄雪倾倒打一耙，面红耳赤道：“老夫是让你解释浮霄剑，没让你说那些腌臜事！”
　　“腌臜事……？”狄雪倾意味深长的看了金英芝一眼。
　　金英芝目光低垂没甚反应，已是双目失焦一幅面如死灰的模样。
　　“好，我不提采薇楼那段逸闻就是。”狄雪倾勾唇浅笑，继续言道：“待到第二日天明老英雄从沉睡中醒来，不仅依依姑娘未留半点蛛丝马迹凭空消失，就连他随身携带的宝剑也一块跟着没了踪影。老英雄还以为自己误入黑店遭了暗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向采薇楼要人。怎料采薇楼只说他们楼中可没有什么依依姑娘，反倒向老英雄追讨房中原本的主人霏霏姑娘。老英雄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中了美人计呢。”
　　分明仍是在讲灯红酒绿的事，但正云台上的各派听众还是被狄雪倾吊足了胃口。白上青已经换做手拄桌子托着下巴的坐姿，仿佛在坊间茶馆里听书取乐。迟愿则眉头微蹙，用杯盖撇挡青翠叶片呷了口香茶，视线在狄雪倾、虞英仁和金英芝之间来回游移。
　　她倒不觉狄雪倾尚为闺中女子又乃一派之主，却当众来说此风花雪月是因为性格乖张无有廉耻。殊不知狄雪倾仅凭这一段捕风捉影的艳俗故事，就已悄然把当今武林的第一侠剑世家推到了身败名裂的深渊边缘。
　　果然，狄雪倾不紧不慢言道：“倘若此剑只是寻常兵刃便罢，可那柄宝剑偏偏对老英雄的出身门派来说至关重要。老英雄遗失此剑不但无法向他的门主师兄复命，更无法向以此剑唯马首是瞻的天下豪杰交代。所以老英雄虽无可奈何却也当机立断，从晋州转道角州，委托一家黑铁铸坊连日铸了把篆刻着九朵云纹的长剑。”
　　“九云浮霄……”三不观六道道人叹了口气，深深摇头。
　　狄雪倾向六道道人点头微笑，随即目光骤然一敛，冷声无情道：“浮霄伪剑铸成，黑铁铸坊当夜即遭灭门。一家七口，无一生还。”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顿时惊愕瞠目。如果方才狄雪倾讲的故事还只是对金英芝含沙射影，说他与烟花女子纵情声色品德失格。那此刻便已是锋芒毕露，直指金英芝有杀人灭口之嫌了。
　　金英芝号为正剑尊，素来品格端正行事不阿。如果他真的遗失浮霄剑却瞒而不报，又为逃脱罪责残杀无辜，而虞英仁身佩伪剑三月却对此毫无察觉，那正青门想平息今日的浮霄风波，就非让贤盟主之位且公审金英芝定罪而不可服众了。
　　“你放屁！竟敢用下三滥的风言风语对家父出言不逊！”金泽九只觉堂上众人批判正青门的目光极致严厉，刺得他脸上阵阵火辣的疼。他决不允许狄雪倾再多说一句鬼话来诋毁金英芝和正青门，头脑一热拔剑便直刺向狄雪倾。
　　未及狄雪倾反应，顾西辞竹青色身影闪过，以两指运劲儿戳中金泽九手腕脉搏，金泽九手中利剑即刻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身为剑门弟子，一招未出就被当众卸下武器，金泽九不禁羞愤难当，操起拳头就向顾西辞挥去。然而顾西辞又是轻晃避开，回身一脚踹在金泽九膝窝，直接把金泽九牢牢按跪在地上。
　　只露这两招身手，顾西辞就引得众人不住侧目。眼看这女子身手干脆利落，虽是年纪轻轻，武功境界却明显高于金泽九许多。再想起狄雪倾对她的称呼，众人终于把这位“西辞”姑娘和天箓太武榜上排名十六的落月晓星顾西辞联系起来。
　　如此一来，众人不免又对狄雪倾多了一分忌惮。
　　狄雪倾柔柔俯身，拾起金泽九的佩剑递给顾西辞，轻描淡写道：“说起来，虞盟主不知此事也有霁月阁的不是。门下掌库使金佛爷只知贪钱放贷，竟连盟主之剑也不识得，还当它只是寻常宝剑。有人来当也不加以细问就稀里糊涂的收押进来，无端让浮霄在旧库之中蒙尘许久。雪倾赴清州前已在阁中对金佛爷施以家法，并在此郑重向盟主谢罪，还望盟主见谅。”
　　秋万里白眼瞪过狄雪倾，兀自哼道：“连你一个黄毛丫头都知道这是浮霄剑，金佛爷那只识铜臭的贪财鬼怎会不认得！”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真假浮霄匿凛锋
　　然而，秋万里想起方才只想为正青门打抱不平就引出一桩天大的丑事，现在再去惹狄雪倾不知又要被她诡辩出什么。而且三个月前狄雪倾尚未回归霁月阁，金佛爷富扬尘所做之事她定会托词与己无关推得干净。万一狄雪倾所言采薇楼之事非虚，那么遗失盟主浮霄剑终究还是金英芝的过错。
　　要是富扬尘再抵死不认一口咬定不识浮霄剑，而正青门却还死抓着霁月阁不放的话，那就有真真儿有股寻人替罪，来背失剑黑锅的味道了。所以追究到最后，这浮霄之事总归还是得正青门自家出面解决。
　　堂上众人当然也想到此间道理，因此没有任何人对狄雪倾的“详细解释”提出异议。秋万里也不想再乱捅马蜂窝好心做坏事，只好强忍不快不再作声。
　　面对狄雪倾无甚诚意的请罪，虞英仁脸色严峻，咬紧牙关道：“金佛爷不知不怪，狄阁主既已先行家法罚过，云天正一便不予追究了。”
　　狄雪倾眉眼一弯，清甜言道：“虞盟主宽仁，雪倾代金佛爷谢过。雪倾已把浮霄剑来历说明，虞盟主该应秋镖主之请当场验剑了。”
　　虞英仁不置可否，死死攥着握紧浮霄剑柄，用力到手指都褪去了血色。
　　“有意思。”白上青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催促道：“虞盟主，不如你就验给大家看看吧。”
　　“白提司。”迟愿担心此剑一验恐引云天正一横生变动，低声提醒白上青注意自己的身份，不可擅扰江湖之事。
　　白上青却是凤目一扬，微笑道：“不碍事，我有分寸。”
　　连白上青也发了话，虞英仁已是骑虎难下却仍不肯松口。
　　“虞盟主。”六道道人不悦的甩动墨色拂尘，道：“浮霄剑乃云天正一六大门派共同的印信，可不是你正青门一家之物。此事关乎云天正一颜面，虞盟主却如此推搪，莫不是有意袒护包庇正剑尊？”
　　三不观虽为道观，却是出了名的喜走江湖好打不平。三不观弟子精进武功之道也很有趣，便是在江湖中遍寻高手与之比试，不断汲取众家之长。而且众人皆知，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有心云天正一盟主位已不是一朝一夕。现在六道道人突然对虞英仁发难，于公于私都在情理之中。
　　怎奈众目睽睽之下，虞英仁仍然无动于衷。狄雪倾暗向顾西辞使了个眼色。顾西辞立刻箭步上前，提起金泽九的佩剑轻身跃起又狠狠劈向虞英仁。
　　若在平日，虞英仁自会轻易将顾西辞拦下。但此刻他心神不宁焦虑分心，竟被顾西辞在电光石火间杀到了面前。堂上众人虽不乏可以救驾的高手，不过没人料到顾西辞敢在正云台上公然挑衅云天正一盟主，因此也没人反应过来。
　　顾西辞杀气灼灼丝毫没有玩笑意味，虞英仁危急之中下意识抽剑格挡，便听殿上响起清脆的金属断裂声，一截断刃应声落地。
　　众人低声惊呼，但见虞英仁手中浮霄已只剩剑柄和短短一截残刃，而顾西辞所持金泽九佩剑却是丝毫无伤。
　　“得罪。”顾西辞即刻倒提金泽九佩剑向虞英仁拱手赔罪，然后挥手一掷，那佩剑便嗖的一声完完整整落进了金泽九的剑鞘里。
　　众人已无暇追究顾西辞以下犯上冒犯盟主，只等虞英仁如何说辞。白上青也想和迟愿说些悄悄话，却见迟愿面色微白愁眉紧锁，怔怔看着假浮霄落在地上的断刃。
　　白上青关心道：“迟提司怎么了，可是身体有恙？”
　　“我没事。”迟愿把视线从浮霄断刃上收回，依稀感觉堂上除了白上青还有人在看她。待她抬眸一寻，发现那目光原来是狄雪倾在凝眸望她。
　　迟愿心中一凛。白上青就坐在她身边，发现她的异样实属正常。可现在整个云天正一都在关注虞英仁和顾西辞，为何狄雪倾却偏偏注视于她呢。
　　不过狄雪倾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她只是向迟愿微微勾唇一笑，便清声向堂上众人言道：“金少侠佩剑不过上品之质，浮霄乃堂堂挽星名剑、云天正一之锋，怎会被那种糙剑斩成两段。归根到底，还是那黑铁铸坊只能仿浮霄之形却难得浮霄之髓。秋镖主，你看虞盟主所佩浮霄已经断成那般模样，还需劳烦宗掌门和江堂主再验真假吗？x”
　　金泽九怒道：“你说谁的剑是糙剑！”
　　秋万里也不曾想过会发生眼前这一幕，顿时吃瘪，靠在椅背上不得出声。
　　狄雪倾明媚一笑，双手捧起她带来的浮霄剑，献在金英芝面前，道：“说好要物归原主，这剑还是由正剑尊亲自交还给虞盟主，才算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金英芝脸色苍白，快和狄雪倾的肌肤一样惨无血色。他起身接过有如千钧之重的浮霄剑，脚步踉跄向虞英仁走去。众人的心情也随着金英芝的步伐上下起伏。
　　虞英仁看着昔日正气凛然的师弟颓靡成这般落魄模样，不由得双目泛红痛心疾首，道：“英芝，你……可有什么苦衷？若是有苦衷你便当众讲出来，师兄为你做主。”
　　“门主师兄……我……”一口积郁之气涌上心头，金英芝身形一晃紧紧捂住胸口，心脏爆裂般疼痛难受。
　　“父亲！”金泽九护父心切，冲上前去搀住金英芝。
　　六道道人道：“就算正剑尊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该上下欺瞒云天正一盟友三月之久。倘若今日没有狄阁主揭穿真相，正剑尊还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鹿饮溪叹了口气，惋惜道：“还有黑铁铸坊的七条人命，正剑尊恐怕也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行了。”
　　“就算我不说，大概也瞒不住很久。”狄雪倾安然坐在椅中，捧着茶杯暖手道：“听闻银冷飞白专杀名不副实之人，正剑尊这不就收到了。”
　　“妖女！”金泽九又拔剑出来指着狄雪倾大骂道：“谁不知道你父亲狄晚风也收过银冷飞白！明明号称自己是玲珑七心，却是靠着入赘燕州王府，凭燕州王施加压力才让邪/教霁月阁忝居云天正一之位！一定是我父亲当年极力反对霁月阁加入云天正一，你才盗走浮霄剑专程来污蔑羞辱！别以顶了二十年云天正一的名头，天下人就忘了你们霁月阁做过的那些杀人放贷的勾当！你一个邪/教妖女，凭什么在云天正一的集会上大放厥词，以正人君子的口吻来评判嘲讽我父亲！”
　　金泽九激动所言虽不入耳，但却句句属实。当初大炎燕州王景序丰强行插手江湖之事，逼得凌波祠离盟出走，又使云天正一各派不得不与暗杀起家的霁月阁为伍，着实是五大派心中一直横亘至今的暗刺。
　　霎时间，众人又把目光汇聚在狄雪倾身上。金泽九这般贬低狄晚风揭霁月阁的旧丑，已与狄雪倾玷污金英芝声名不相上下。大家都想看看这甫一登场便敢剑挑虞英仁的霁月阁新阁主会有如何反应。
　　狄雪倾依旧安然的捧着那杯暖茶，轻声道：“霁月阁当年跻身云天正一，确是仰仗了燕州王的面子。不过，最终的决定也是虞盟主首肯，其余四派掌门一致同意的。金少侠和我同是无知小辈，霁月阁入云天正一时尚未出生于世，哪来的资格质疑前辈豪杰的决定呢？至于少侠称我为邪/教妖女，不配出席云天正一的集会……”
　　狄雪倾说着，向身侧扬起肤白如雪的手腕。衣袖微微向下垂落的瞬间，众人清晰看见那细嫩柔软的手腕上深深刻着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
　　迟愿目光一震。想起宗弋说过，狄雪倾的手筋在她满月那日就被不幸利刃斩断了。没想到二十年过去疤痕依然如此清晰，可见当年狄雪倾的伤该有多深。迟愿自己也是过着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由得把那利刃切肤之痛共情在自己身上，对狄雪倾心生一丝怜惜。
　　顾西辞从怀中抽出一张请帖，放在狄雪倾的掌心。狄雪倾翻转手腕，把请柬拿在手中把玩道：“这张发给霁月阁的碎雪大会请柬，按规矩由盟主所在的正青门发出，清清楚楚盖着云天正一的祥云印纹。金少侠难道想说这请柬也是假的……？那就真不知正青门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假的了。”
　　“血口喷人，妖言惑众！你这个妖女……！”金泽九双目殷红青筋暴起，正要再和狄雪倾对骂，却被金英芝紧紧拉住。
　　“师兄。”金英芝面露愧色，把浮霄剑奉在虞英人面前，哽咽道：“狄阁主所言晋州采薇楼之事……的确属实，不容争辩。”
　　虞英仁听金英芝亲口承认，脑海一片空白，又恨又恼道：“师弟，你不是贪恋俗色之人，这是为何啊！”
　　金英芝苦苦笑道：“怪我一时糊涂，那柳依依生得好像……好像……”
　　“……阿锦？”虞英仁一语中的。
　　陶锦乃是金英芝一生挚爱，可惜生下金泽九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其后近二十年时间，金英芝从未曾再对任何女子动心。如果能有女子让他重堕温柔乡连佩剑丢失亦不自知，那必然只有神似陶锦这唯一的原因了。
　　金英芝深深叹了口气，道：“我金英芝一生行事端正谨慎，不曾踏错半步有辱正青门楣。那日却是酒醉愁肠恍惚犯错，让浮霄剑落入贼人之手，又未能及时追回浮霄。不但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亦连累正青门贻笑于天下英雄面前……我……”
　　金英芝话说一半，猛然抽出手中浮霄，横颈一割，竟是当场自刎谢罪了。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灼烫鲜血喷溅在虞英仁和金泽九的身上和脸上，惊得两人一时无措。堂上其他门派众人也是惊呼连连，议论声起纷乱一团。
　　金英芝的身体瘫倒落在虞英仁怀中，虞英仁痛心叫道：“英芝！采薇楼之事尚未调查清楚，你为何要做这样的傻事！”
　　“师兄……铸坊匠人……没有杀……”金英芝喉咙已断再难成音，口中混着鲜血吐出最后几个字眼，头一歪竟就死去了。
　　一代大侠身败名裂凄然自尽，整个正云台霎时笼罩在愕然悲恸中。虽然说金英芝于采薇楼犯下了过错，但追根到底罪不至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唯有金泽九哭天抢地的扑在金英芝遗体上泣不成声。
　　“还以为能等到银冷飞白前来索命，没想到正剑尊竟挂不住颜面自行了断了，真是可惜。”狄雪倾用衣袖掩住口鼻，浓烈的血腥气似乎让她不是很舒服。
　　秋万里闻言，怒而起身指责道：“狄阁主可真是狄晚风的好女儿，无情无耻到了极致！生生逼死了正剑尊不说，还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说起风凉话来！”
　　“妖女逼死家父，我与你此仇不共戴天！纳命来！”金泽九亦愤恨怒骂，持剑刺向狄雪倾。
　　顾西辞自不会让金泽九伤到狄雪倾，连出三掌将金泽九打回正剑堂弟子队中。众人扶稳金泽九，金泽九怒喝：“家父平日带你们不薄，如今他老人家凭空遭人陷害，快随我杀了妖女给父亲报仇！”
　　正剑堂下都是金英芝的弟子，被金泽九这般一喝，顾不得霁月阁仍是云天正一盟下门派，也不再顾及狄雪倾乃是一派之主，纷纷抽剑出鞘向狄雪倾斩杀而去。
　　迟愿心知狄雪倾没有武功傍身，顾西辞虽是条好手却未必好招架十几名弟子群起攻之，倏然起身就要上前劝和解围。
　　“慢着。”白上青一把拽住迟愿，道：“云天正一事务由本提司负责，迟提司不要僭越。”
　　迟愿眉目一凛，低道：“我并非有心僭越，可白提司如此无动于衷，是要眼睁睁看着云天正一横生变故么。”
　　“哪有那么严重。”白上青用视线指了指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和旌远镖局，道：“正青门和霁月阁闹误会，那四家还在作壁上观，我们急什么？再说，有虞盟主在，他肯定不会纵容事态发展失控。倒是迟提司平日最沉得住气，这次为何如此激动？”
　　迟愿闻言一怔，如此冲动确实不像她的行事风格。她再次坐回椅中，目光紧随着顾西辞的一举一动游走，狄雪倾的安危全系在她一人身上了。
　　“都给我住手！正云台上与盟友门派兵刃相见，成何体统！”虞英仁眼见正云台骚动不堪，一声狮吼喝退了正青门弟子。然后命人将金英芝的遗体抬回堂下正青门别院，又吩咐四师弟古英安把金泽九和一众正剑堂弟子带出大殿。
　　虞英仁强忍悲痛，正了正神色，道：“云天正一今日集会，本是为银冷飞白一事。如今正事未商正青门却先横生枝节，实在让各派见笑了。关于浮霄失窃和黑铁铸坊灭门之事，正青门一定会查清原委给诸家一个交代。然则银冷飞白危害武林已久，绝不能因金师弟身故便草草了事。银冷飞白一日不除，便会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武林中人受其戕害！”
　　秋万里闻言，振臂道：“虞盟主高义，不知盟主有何擒贼计策，我等但听盟主安x排！”
　　虞英仁隐隐愤怒道：“正云台宛如城池固若金汤。今日金师弟虽已故去，但那银冷飞白却未必知晓。两日内他还是如约要来取命。老夫将即刻下令封闭正云台，三日内只许进不许出，还望各位盟友严守此令，莫要再起争端！”
　　白上青道：“虞盟主这是要封锁正剑尊已故的消息，再恭候银冷飞白大驾光临，来个瓮中捉鳖？”
　　六道道人道：“盟主有令三不观自当遵循，反正贫道也不急着回永州去。”
　　宗弋亦道：“老朽但听盟主安排。”
　　秋万里和鹿饮溪也没什么异义。
　　迟愿却道：“虞盟主此计虽然可行，但只可行一半。”
　　虞英仁不解道：“迟提司有何高见？”
　　迟愿又道：“倘若银冷飞白不在六派之中，自然后来者有疑。倘若他此刻已在正云台里，虞盟主闭守三日岂不等了一场空？三日后群雄散去，那银冷飞白也随之一同离去，虞盟主再到哪里去寻？”
　　迟愿说这番话时狄雪倾目不转睛的看她。待迟愿说完，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浅浅喝下一口暖茶。
　　虞英仁闻听迟愿此言，心有不悦道：“迟提司的意思，是怀疑那银冷飞白乃我云天正一之人？”
　　迟愿道：“银冷飞白武功高强行事狡猾，至今无人见其真颜，说他是什么人都有可能。况且……”
　　迟愿说着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况且……”狄雪倾眉头微扬，接着迟愿的话茬道：“……收到银冷飞白的金英芝已经死了，谁知道是不是银冷飞白搞的鬼。”
　　秋万里听狄雪倾这么说，憋了一口气着实难忍，不禁怒道：“正剑尊不就是被狄阁主你生生逼死的吗！如果这也算是银冷飞白下的手，那谁知道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狄阁主是不是银冷飞白呢！”
　　众人听秋万里这么一说，心中泛起一阵寒战。虽然他们亲眼所见金英芝是自己拔剑自刎而亡，但狄雪倾这一出杀人诛心的手段未免还是太心狠手辣了点。
　　而且他们也觉得迟愿说得也没错。既然没人见过银冷飞白杀人，那就不可能断定银冷飞白每次都是用的何等方式杀人。像狄雪倾这样在六派眼皮底下兵不血刃的逼死金英芝，何尝不是最高明最安全的方式之一。
　　突然被众人怀疑，狄雪倾也不急着辩解，假意向迟愿埋怨道：“我只是把迟提司没讲完的话说出来罢了。是吧，提司大人？”
　　迟愿之所以没有把话讲明，就是顾及到虞英仁和正青门的痛处，哪知狄雪倾竟还逼着她承认。
　　迟愿无心引战，清了清嗓子道：“以在下愚见，今明两日就按虞盟主的意思封锁正云台，严阵以待银冷飞白。期间由各派掌门详细排查随行弟子，我和白提司也会在封闭的两日内去往各派别院做一份详细记录。还请各位掌门同样配合才是。”
　　“二位提司可先记霁月阁一笔。狄雪倾，顾西辞，仅此两人。”狄雪倾半玩笑半认真，第一个响应了迟愿的号召。
　　迟愿无奈一笑。
　　随后，正云台大门紧闭。六派由正云台大殿出来，向深院各派别院驻地行去。
　　天空中的风雪似乎比来时轻减了些，但狄雪倾还是把披风围在肩上戴起了罩帽。看来这位霁月阁的新阁主当真很畏寒。
　　正云台深院宽路两侧各有三个别院，最靠近正云台的两间便是正青门和挽星剑派的驻地。通往正青别院的雪地被凌乱脚步践踏得一片狼藉。一连串鲜血渗入雪中染红冰晶，迹宛点点落梅被冰封在沙雪间。那是金英芝被抬回正青别院时，从尸身上流下的血。
　　狄雪倾看着那些很快就会被白雪掩盖的鲜红，微微停住脚步，脑海里不断浮现穆乘雪口中的画面。
　　二十年前，霁月阁，那天的雪，是红色的。
　　“狄阁主。”有人来到狄雪倾身旁。
　　狄雪倾一怔，从罩帽中抬起眼眸，看见鹿饮溪正背着双手看她。
　　“天箓侯。”狄雪倾点头示意。
　　鹿饮溪和狄雪倾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与她曾有一面之缘，你和她长得很像。”
　　“她？”狄雪倾微微蹙眉。
　　“你母亲，赫阳郡主。”鹿饮溪转动手上的翡翠戒指，声音低得一出口就烟消云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许是恰好有雪花落下，狄雪倾睫毛轻颤了一下。
　　鹿饮溪的万户天箓侯的称号并非只是武林人士对他的称呼，而是大炎皇帝御笔亲封、鹿家代代世袭的正统爵位。原本的天箓侯府也是主为编书修典之事并不涉江湖，直到鹿饮溪曾祖那一辈的天箓侯模仿朝廷科举放榜，对武林中人的武功高低进行论道排名，别出心裁搞出了天箓太武榜，天箓世家才渐渐染上了江湖气。
　　所以，以天箓世家与大炎朝廷的关系，鹿饮溪说他见过赫阳郡主并不为奇。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脆弱，凉无血色的双唇微微轻启，似乎想询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鹿饮溪又叹息道：“那时候，她比你现在还要年轻些，也比你更有生气些。如果没有二十年前那场祸事……唉，苦了你了，孩子。”
　　“雪倾谢过天箓侯关心。”狄雪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如水，道：“江湖最不缺的就是如果，最不存在的也是如果。”
　　鹿饮溪站定在天箓别院门前，呵呵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倔强。”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狄雪倾辞别鹿饮溪，余光看见不远处有道墨色身影缓缓行来。云天正一六派除挽星剑派服饰外罩黑色轻纱再无墨色，不必猜也料得到那人是谁。
　　而霁月别院与天箓别院相距不远，就在彼此隔壁。短短距离，狄雪倾身姿羸弱依然走得很慢。可迟愿分明身手矫健，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赶上她的步伐。
　　“西辞，我们走。”狄雪倾猜到迟愿心思，扬唇一笑，从主路转向了通往霁月别院的曲径。
　　刻着“霁月”二字的匾额上缘附着一层松软积雪，狄雪倾立身院前凝眸注视，总觉得同样饱经风霜，但霁月阁这块匾额就是比其他五派的要新一些。
　　“西辞，清一清吧。”狄雪倾吩咐。
　　顾西辞闻言，先调息内力于掌中再向匾额拂去。只见那匾额宛如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控制，于门楣之上震动起来。
　　积雪从匾额高处簌簌落下，透过落雪，狄雪倾看见迟愿似乎正驻足在深院主路上望着她。于是狄雪倾故意向迟愿施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霁月别院。
　　顾西辞没有随狄雪倾进门，而是双手环剑立在别院门前与迟愿灼灼对视。须臾之后，到底还是迟愿继续深入，走向离正云台最远又与正云台相对而建的闲散客房了。
　　正云台到底是江湖之地，与朝廷关系缓和时，御野司是客非主。与朝廷关系紧张时，那便连客也称不上，很可能是敌非友了。
　　迟愿离去后，顾西辞也回到别院房中。狄雪倾从腰间取下青云流苏，依在屏风后的简榻上休息。然而她不但没有脱下厚重衣衫，却把披风扯得更紧了。看着狄雪倾清无血色的面容和紧紧凝皱的眉头，顾西辞知道今日浸染太多风雪，狄雪倾羸弱的身躯已经撑到极限再坚持不住了。
　　顾西辞走上前，把自己身上竹青色的厚冬袍脱下来盖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勉强露出笑容，道：“谢谢。”
　　“别死。”顾西辞没甚表情。
　　狄雪倾撇了下浅淡樱唇，往竹青冬袍里蜷缩了身体，虚弱道：“放心，我不会这么快就毁了和你的约定。”
　　顾西辞目光一闪，沉默片刻，转身向门外走去。
　　“去哪？”狄雪倾合着双目，困顿问道。
　　顾西辞道：“手炉。”
　　正云台一夜风雪暗涌，待到第二日天明却是风停雪止天地安然。
　　狄雪倾刚喝下一小碗热粥，便听院外人声嘈杂似有争执。狄雪倾大概猜到一二，准备出门查看情况。顾西辞不想狄雪倾尚未日出就走去凛冽空气中，主动请缨出去探看。大约一刻钟时间，顾西辞由院外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秀颀的墨色身影。
　　狄雪倾已在门廊下烹药，抬眸一看即停下手中小扇，于眉眼间浮现轻盈笑意。
　　迟愿嗅着苦涩药香，下意识问道：“狄阁主身体抱恙？”
　　“陈年旧疾，不止一朝一夕了。”狄雪倾再次轻轻煽动罗扇，炉中火炭暗暗泛起通透的橘红色。
　　迟愿眉头一皱。她分明记得狄雪倾身质不佳，却不知自己为何一开口竟问出这样的粗浅问题。
　　狄雪倾也不急着询问迟愿来意，随意问顾西辞道：“外面为何吵嚷？”
　　顾西辞道：“金泽九。”
　　狄雪倾果然猜中，却故意惋惜道：“原来不是银冷飞白。”
　　迟x愿略微讶异的打量着狄雪倾，看她一下一下不惊不慌的扇动罗扇。
　　金泽九昨夜为金英之守了一夜灵，跪在尸身前是越想越恼越气愤。待到天明师叔侠剑尊书英才来替他休息，他走出临时搭建的灵堂到正青别院外透气时，正看见霁月别院就在不远处，顿时一股业火涌上心头，忍不住提起长剑便直奔霁月别院而来。
　　不管金英芝的死是否与银冷飞白有关，他金泽九定要狄雪倾先以命偿命！
　　陪着金泽九一起出来透气的，还有金英芝另外三个徒弟，于泽期、孟泽深和林泽时。这三人从小拜在正剑堂门下，和金泽九亲如兄弟，连行走江湖的名号也起了个共同名字，叫正剑四君子。所以对于师父金英芝的死，于、孟、林三人的怒火并不亚于金泽九。在他们眼中，狄雪倾除了欠他们一条命，还害得他们正剑堂从此落下了无法摆脱的骂名和笑柄。
　　所谓活争一口气死留一个名，于是当金泽九显露出刺杀狄雪倾的意图时，那三人便立刻会意并同仇敌忾的跟了上去。
　　然而四人气冲冲来到霁月别院前，尚不及发难就被三不观的六道道人拦了下来。六道道人指责金泽九胡作妄为有违盟约，金泽九咒骂六道道人多管闲事包庇妖女。双方因此一言不合竟动起手来。狄雪倾先前听见的吵嚷声和兵刃声便是如此来的。
　　不过六道道人身为长辈，自不会对小辈起甚杀心，只是卸了他们四个的兵器，又用墨色拂尘甩了他们几个耳光而已。待到迟愿、顾西辞和书英才闻声赶来时，便只看见正剑四君子捂着肿起血印的脸躺在雪地里打滚的狼狈画面。
　　侠剑尊书英才向六道道人致了歉，几脚踢在四君子的屁股上，把他们喝回了正青别院。
　　“顾女侠，留步。”顾西辞正要回去，却被迟愿叫住。
　　“何事。”顾西辞谨慎询问。
　　迟愿顿了顿，道：“在下想入霁月别院，见见你们狄阁主。”
　　顾西辞盯着迟愿看了看，想起她昨日说过会走访各家门派，便道：“请吧。”
　　迟愿本以为顾西辞跟自己不熟，所以说话时只用只言片语。结果让迟愿没想到的是，正剑堂弟子在门外搞出那般无礼骚动，当狄雪倾问起时她竟然只用“金泽九”三个字就当解释了。
　　许是怕狄雪倾不知金泽九来意而疏于防范，迟愿补充道：“正剑尊之死金泽九认准了狄阁主就是凶手，方才他是来找你复仇的。”
　　狄雪倾耐心烹煮的药汁似乎到了火候的关键时刻，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炉火，在眼眸中映下暖暖光彩。半晌才轻声问道：“所以提司大人，是来保护我的？”
　　迟愿道：“我是来调查你的。”
　　“调查我？”狄雪倾放下罗扇，拿起一块干净粗布垫在药壶的提柄上，把煎好的药从火上拿下来。
　　迟愿道：“昨日正云台上狄阁主故事讲得精彩，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剑尊的逸事上。浮霄剑如何落入霁月阁旧库中可是被狄阁主一带而过，讲的很是潦草。我来是想向狄阁主求证，是否真如金泽九所说，那浮霄剑是狄阁主为羞辱正剑尊使人盗剑去的吧？”
　　狄雪倾斜眸瞥了迟愿一眼，轻笑道：“雪倾素闻迟提司断案有方，难道一直都是这么审人的？”
　　迟愿不为所动，反问道：“狄阁主为何不答？”
　　“自然不是。”狄雪倾假意正了正神色，道：“那浮霄剑确是阁中掌库使金佛爷用真金白银换回来的。我本是好意免费归还，想和正青门亲近些关系，谁知正青门却不领情呢。”
　　“亲近关系？”迟愿目光微凛，话锋一转道：“那狄阁主为何还要当众揭穿正剑尊失剑之事，私下献与虞盟主岂不更博好感？”
　　“私下献与虞盟主当然好。”狄雪倾的声音冷下来，眼中划过一丝决绝，道：“只是不能还当年霁月阁初入云天正一时，金英芝给我父亲的大人情。”
　　迟愿捕捉到那丝冷酷，不动声色道：“狄阁主当众羞辱正剑尊，当真只是为了报复正剑尊当年羞辱玲珑七心之仇？”
　　狄雪倾没有回答，慢慢走向迟愿面前。迟愿不知狄雪倾何意，也没有退缩之意，只用目光迎着狄雪倾向她走来。
　　直到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距，狄雪倾才又露出笑意，微笑道：“提司大人审人的方式可真温柔。”
　　“温柔？”迟愿垂下眼眸，一字一句道：“那是狄阁主尚未见过我的真正手段。”
　　“哦？”狄雪倾扬扬唇角，转身道：“那提司大人是想对我使用手段么？”
　　迟愿道：“我对狄阁主用不用手段还是用怎样的手段，自然取决于狄阁主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狄雪倾感觉药罐中的药汁已经降到可以服用的温度，走去倒入碗中。那药也不知用什么材料配成，放冷之后味道反而更重了。
　　“提司大人此言何意？我对金英芝做了什么，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提司大人不是也在场目睹了么。”狄雪倾随口说着，似乎并不把逼死金英芝当作多么严重的事情。她蹙起的眉头多半是因为碗中的药汁实在太难下咽，便是整整喝了二十年也依然不习惯。
　　迟愿不再兜圈，直接了当道：“昨晚我去过正青别院，一来吊唁正剑尊，也顺便查验了他的尸体。”
　　“提司大人有什么发现？”狄雪倾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拭着嘴角。
　　迟愿道：“正剑尊虽然死于自戕，但他的眼睛内里有黑色乌血弥漫浮现，也是中了毒的。”
　　狄雪倾眉目一挑，道：“所以呢？”
　　这次，倒是迟愿逼近在狄雪倾面前，凛声问道：“狄阁主，你的青云流苏呢？”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云台城闭查无迹
　　狄雪倾的腰间确实没有再挂着云天正一的青色云纹流苏。
　　狄雪倾道：“提司大人来的太早，那云纹流苏昨日取下今天还不及佩戴。”
　　迟愿道：“那便先不要戴了，烦劳狄阁主将它交给在下。”
　　“要我的流苏？”狄雪倾犹豫一下，像是在质疑迟愿并不是云天正一中人，何以要收回她的盟会印信。但她还是顺应了迟愿的要求，推门进屋道：“提司大人随我来拿就是。”
　　迟愿正有此意，她之所以突然索要云纹流苏，便是不想给狄雪倾准备的机会。迟愿随狄雪倾一同进到屋内，目不转睛注视着狄雪倾把搭在榻边衣架上的流苏取来，然后拿在手中查看。
　　云天正一的印信名为云纹流苏。上半部乃是祥云形状的小巧香囊，青底白纹绣工精致。下半部则是天青色的流苏，流畅顺滑清雅灵动。
　　迟愿反复两面仔细看过，忽将那云纹流苏凑在鼻下嗅了嗅。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丝异色，打趣道：“迟提司，此举不妥吧。”
　　虽说如此嗅闻一个女子的贴身佩物实在有失礼数，可迟愿不但没有惭愧之色，反而端严正色道：“云天正一的云纹流苏内填有自然风干的幽凉果肉，气味清雅且有清毒之效。狄阁主的云纹流苏却是清雅不足甜腻有余，与幽凉果的气味完全不符。敢问狄阁主，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狄雪倾不以为意道：“只是普通的香料罢了，提司大人若是喜欢这味道，我把配料写给你就是。”
　　“狄阁主。”迟愿不理狄雪倾的调侃，追问道：“你为何要换掉云纹流苏中的药材。”
　　狄雪倾知道不说清楚的话迟愿是不会打消疑虑的，便给她解释道：“提司大人应该知道，大多解毒药材均性属寒凉，幽凉果亦是如此。而我自幼深受寒毒之苦，现在仍然畏凉怕冷经不得风霜。这幽凉果可为常人解毒，于我来说却是蚀骨毒药。我自然不会把它嵌进流苏佩在身上。”
　　迟愿皱了下眉，似乎觉得狄雪倾的解释尚有几分道理。但她并未轻易取信，把那云纹流苏往袖中一揣，严肃道：“昨日吊唁时，得知正剑尊近日正在阳南心经七境的破境关头，每日都会服用涌血草来舒活经脉。据我所知此草自身无毒唯独和芒背草药性相克，二者相遇则生剧毒。”
　　“绕来绕去，提司大人是在怀疑我。”狄雪倾盯着迟愿，眼中隐有哀怨之意。
　　“我不该怀疑你么？”迟愿却是目光一凛，严正道：“正剑尊向来无甚仇家，眼下唯一盼着正剑尊死的，除了银冷飞白就该是狄阁主了。倘若昨日正剑尊没有在正云台上拔剑自刎，那藏在云纹流苏中的芒背草就该是助狄阁主杀人于无形的底牌了吧？”
　　“迟提司此言毫无道理。”狄雪倾冷笑着反驳道：“昨日我只想借浮霄剑让金英芝名誉扫地而已。他那种人，与其让他去死，远不如让x他身败名裂更加痛苦。况且银冷飞白怎会料到金英芝会因为浮霄之事在碎雪大会上当场自裁，提司大人难道不该怀疑芒背草之毒是银冷飞白的手笔么？”
　　“我自然想过这种假设，那就更不利于狄阁主了。”迟愿神色凝重，口吻严峻道：“倘若狄阁主就是银冷飞白，岂不就既知浮霄之事，又有掩饰之嫌，更可步步诛杀了？”
　　“呵呵，有趣。”狄雪倾缓缓一笑，视线微微失焦，呢喃道：“可惜我一副残躯全无半点用处，提司大人这般抬举着实承受不起。”
　　“在下所说只是合理猜测，拿走狄阁主的流苏也是对一切有疑点的物品例行检查。俗话说清者自清。狄阁主究竟是无心错杀还是必置正剑尊于死地，待我将这云纹流苏送至御野司清阳卫所一验便知。告辞。”迟愿知道自己惹了狄雪倾的痛处，也已和她把话说尽，加之如愿取到流苏便想尽早离去。
　　“好。”狄雪倾也不拦她，只道：“等提司大人验出云纹流苏里不过是普通香料时，可带一壶清州玉楼春来我的新坟前说声抱歉。”
　　迟愿本已迈出狄雪倾房间，闻听此言不由停下脚步，问道：“狄阁主此言又是何意？”
　　“大概有人觉得霁月别院里只有我和西辞二人太过寂寥，偷偷送了一份礼物来助兴。”说着，狄雪倾把清冷的手指伸进衣怀深处，缓缓拿出一朵银质的六角雪花。
　　“银冷飞白！”迟愿神色一凛。
　　顾西辞也是惊愕万分，用力问道：“何时？”
　　顾西辞和迟愿两人几乎同时从门廊中挤进房间来。迟愿先奔在狄雪倾面前，拿过那薄薄一片银冷飞白仔细确认。顾西辞则迅速关闭房门，然后走近狄雪倾身边，神情凝重握紧手中剑，仿佛银冷飞白杀手立刻就会现身夺命一样。
　　狄雪倾拍拍顾西辞的手臂，示意她不必过于紧张，然后道：“昨日你去为我备手炉，出门不久房门即有轻声响动，我还奇怪你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西辞急道：“不是我。”
　　狄雪倾清浅道：“是啊，西辞何曾需我连唤三声却不应答呢。”
　　“咳……”迟愿清清嗓子，打断狄雪倾和顾西辞相互间的注视。
　　这枚银冷飞白确与金英芝所得一模一样，想来金英芝死后，狄雪倾已经成为银冷飞白的第十个目标。
　　不过迟愿心中还有一丝顾虑，她向狄雪倾问道：“狄阁主可曾看见送银冷飞白来的人是如何模样？”
　　狄雪倾摇了摇头，道：“我那时身体不适困顿迷蒙，因此疏于戒备，转目看时便只看见桌上留下这片六角雪花。”
　　迟愿闻言陷入沉默，片刻又问顾西辞道：“顾女侠武功资质甚佳，也没有半点察觉？”
　　“没有。”顾西辞摇头。
　　迟愿道：“既如此，狄阁主收到银冷飞白之事，在下需即刻告知白提司和虞盟主。正云台闭城也要向后延长一日。”
　　“不行。”狄雪倾拒绝迟愿提议，道：“我有件要事需办，本就打算今日离开正云台。”
　　迟愿道：“你已经被银冷飞白下了诛杀令，还有什么事比性命要紧。银冷飞白能绕过顾女侠把六角雪花放进你的屋中，也一定能绕过顾女侠取你性命。”
　　顾西辞感到自己被迟愿有意无意的看轻了，想要辩驳几句。奈何她不善言辞，只能不太高兴的瞪了迟愿一眼。
　　“怎么？”狄雪倾微笑问道：“提司大人不再怀疑我就是银冷飞白了？”
　　迟愿严肃道：“在下说过，先前的想法只是合理推论罢了。狄阁主是否有意诛杀正剑尊尚未查清，在下不会草率定论。况且，就算狄阁主确是有意而为，三日未尽银冷飞白仍有可能前来，也不能仅依此推论便断定狄阁主与银冷飞白有关。”
　　“真是道理都被你们这些官家人给说尽了。”狄雪倾别有意味的看着迟愿，道：“可惜，我一定要走，谁也拦不得。”
　　迟愿不解道：“狄阁主为何便要一意孤行。”
　　狄雪倾道：“提司大人以为六派齐聚云天正一，正云台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先不说方才在门外嚷着要杀我的金泽九，便是昨日来放雪花的银冷飞白，大可在那时直接取我性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大人强留我在此也未必能助云天正一擒获银冷飞白。而且金英芝刚刚身亡我就收到了六角雪花，说明银冷飞白很可能如大人预料，早就置身在正云台城中。现在，大人还要把猎物和猎人锁在同一个笼子里。敢问大人，真的在为我的安危着想么？”
　　迟愿听狄雪倾一言，也有些犹豫。
　　狄雪倾又道：“倘若后日无事，我并非不愿去挽星别院求宗老前辈庇护，满足虞盟主三日闭城的要求。但后日之事甚为重要，恕在下实难从命。”
　　当迟愿把狄雪倾也得到银冷飞白的消息带到白上青和虞英仁那，白上青十分好奇，笑道狄雪倾初出江湖还没听说有什么诨号做过什么恶事，如何就被专杀名不副实之人的银冷飞白给看盯上了。
　　虞英仁则森森板着脸孔。狄雪倾要离开正云台，如此要求明摆着就是在忤逆他的盟主之令。
　　可狄雪倾坚持认为银冷飞白既然又给她下了诛杀令，定然已知金英芝已死，且银冷飞白就在正云台中。如果云天正一还强行扣留，便是不在乎盟友死活，只想以她为饵抓人扬名。甚至为了封虞英仁的口，狄雪倾还搬出了金泽九大闹霁月别院的事来。
　　虞英仁脸上无光，连他自己也不想再留狄雪倾这个好生事端的硬茬子在正云台。加之云天正一本就是达成共识才会采取一致行动的盟会，霁月阁不愿自然没有强留的道理。再不济如果最后查出确是狄雪倾和顾西辞有问题，这二人身份已定，大可挥师西去直接向霁月阁兴师问罪就是。于是虞英仁不但没有阻拦反而应允了狄雪倾的要求。
　　待狄雪倾准备离开正云台时，天空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小雪。如同来时无人迎接一样，狄雪倾和顾西辞离去时依然是孑然二人。
　　“狄阁主。”身着墨色长衣的人匆匆赶来，叫停狄雪倾的脚步。
　　狄雪倾回过眸，嫣然道：“多谢提司大人相送。”
　　迟愿沉默一下，道：“狄阁主当真不怕离了正云台便遭不测。”
　　狄雪倾淡然一笑道：“命是我狄雪倾自己的，不需云天正一来护。”
　　清瘦的白色身影渐渐远去，宛如一片飘零雪花湮没进苍茫天地间。
　　迟愿凝眸远望许久，直到那抹白色完全消失。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寒鸦啼血白桦林
　　狄雪倾的马车离开正云台径直向北而行。天色渐晚，前路在朦胧中出现一片沐霜浴雪的桦树林，叶子落尽，只剩凝脂白玉般的笔直树干耸向天空。
　　“进么？”顾西辞牵住缰绳放缓车速，微微转头向车厢中询问。
　　车厢的窗帘随即被一只清白素手掀开，狄雪倾并不在意眼前的桦林，只向车后远处凝望。
　　那个墨色身影还在。
　　自从正云台出来不久，迟愿便骑马跟在她的马车后。若说有事，迟愿并不上前。若说无事，迟愿也不落后。就那么不远不近的随着她一起走，仿佛信马由缰漫步在雪野中。
　　“进。”狄雪倾扬唇一笑放下窗帘。
　　马鞭一声脆响震落枝头积雪，洒在缓缓延伸进桦林中的车辙上。须臾之后，不及风雪将那两道痕迹抚平，又有马蹄不偏不倚在两道车辙之间悠然踏过，仿佛那车辙便是给前人给后者划下的路。
　　越近北地，夜来得越早。没一刻钟天色已经暗到完全看不清前路，桦林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细簌的落雪声。
　　顾西辞在马车前挂出一盏昏黄小灯，摇摇晃晃，勉强照见前方微弱的视野范围。
　　须臾，狄雪倾在车中问道：“那位提司大人还在？”
　　顾西辞不必回头便可听见迟愿微弱的马蹄声，简单回道：“在。”
　　如此，狄雪倾轻声和顾西辞言语一句，顾西辞便停下了马车。
　　迟愿看见马车停下，也止住了马匹。本以为狄雪倾终于受不了她的跟随，准备下车来找她“理论”。谁知却是顾西辞摘了小灯绕到车后，又把那灯挂在了车尾。
　　迟愿与狄雪倾之间绝不是这盏昏黄小灯可以好心为之照明的距离。迟愿霎那会意，狄雪倾这是在讥讽她“别跟丢了”。
　　夜林深晚万籁俱寂，车辙缓缓压在雪地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迟愿没有那么容易被激将，依然远远的随着狄雪倾的马车前行。
　　忽然，林中一声寒鸦叫响，划破凝冷夜空。
　　顾西辞和迟愿几乎同时警惕起来。
　　很快，桦林中似有数人影影绰绰浮现在风雪里。来人似乎并未刻意隐瞒身x形，奔行时震动枝桠上的积雪不断落下，倒比漫天纷飞的小雪还更厚重些。
　　“小心。”顾西辞低声嘱咐，抽出长剑明前，身形一晃便刺熄了车后的小灯。
　　然而只是这须臾功夫，那些不速之客就已突围到了狄雪倾的车前。顾西辞扫目一看，来者共有五人。每个都披着纯白的披风，脸上用同样的纯白布料挡住了真容。
　　相视的瞬间，来人似乎认出了顾西辞，二话不说举剑便刺。顾西辞也懒得问这些人的来路，即刻以明前上前迎敌。
　　一个白衣人首当其冲，结果刚与顾西辞双剑相交，就被顾西辞手腕一转把长剑别落在雪中。来人发现顾西辞的剑法实在精妙擅长以巧取胜，立刻不顾道义四人一哄而上。
　　可尽管如此，那四人还是不能立刻得逞，只能牵制顾西辞暂时无暇顾及其他。
　　起初，迟愿还以为惊动寒鸦的夜袭者是银冷飞白如约来取狄雪倾性命。哪知来者人数众多武功又不甚高深，料想是狄雪倾在别处惹的什么仇家，便就不急着现身出手。
　　她轻跃下马匿入黑暗，默默观察着顾西辞的武功根基。毕竟天下之大高手如云，顾西辞能在仅排名武林前二十名高手的天箓太武榜上占有一席之地，就绝不会是浪得虚名的泛泛之辈。
　　而且据她所知，顾西辞出身辞花坞。辞花坞的武功心法名为锦溪，虽然在天箓心经序中排名最后，但却最为轻灵精巧。对战中千机暗含变化莫测，常以轻搏重出奇制胜。
　　最重要的，辞花坞一派世居角州南海小岛，岛上皆是殇情弃世的女子，非有岛主应允弟子不可擅自离岛。所以，像顾西辞这般资质甚高又寡言少语的少女，为何会离岛而出心甘情愿被狄雪倾所驱使呢？
　　迟愿凝目思考时，第五名白衣人见四人久攻不下，奋然跃起一掌击在车厢顶端。这一掌饱含内劲似有千钧之力，径直将马车车厢劈得崩裂开来。
　　没有了厢壁遮挡，狄雪倾第一反应竟是拉紧裹在身上的裘毛披风。迟愿无奈摇头，这狄阁主当真是畏寒到连恐惧也忘了。
　　白衣人劈开了狄雪倾的车厢抽剑便要刺杀狄雪倾，狄雪倾毫无抵抗之技只能坐等就死。但她依然倔强的抬起眼眸，用乌墨般的深瞳定定凝视着白衣人，目光森冷凛然极富震慑之力。白衣人骤然迟疑，手中利剑竟就不忍刺下。
　　和顾西辞缠斗的四人中有一人注意到马车上的情形，放肆呼喝道：“师叔如果下不去手，就让侄儿来！”
　　“金泽九。”那人一出声，狄雪倾即刻确定他的身份。
　　“既然被你这妖女认出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金泽九暴露身份，索性把蒙面布巾扯了下来，怒目吼道：“今日正剑四君子就要取你这妖女性命，为我父亲报仇！”
　　迟愿虽离得远，但金泽九这几句话讲得着实大声，她便也听得真切。金泽九劫杀盟友在先，不屑掩面在后，分明就没打算留狄雪倾和顾西辞的活口。
　　正剑四君子听从金泽九号令，调转剑锋纷纷袭向狄雪倾。顾西辞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持剑重新抵挡上去。
　　然而正剑四君子年纪不大资质平庸，其中武功造诣最高的于泽期也不过阳南五境而已。虽说行走江湖对付不入流的恶霸马匪已然足够，但对手若是顾西辞这种锦溪八境的高手，到底还是达不成威胁。
　　所以金泽九频频发力，却始终近不得狄雪倾的身。他忍不住气急败坏向那仍蒙着面的第五人叫道：“师叔！还愣着干嘛，快帮我拦住这女人！”
　　第五人还在犹豫，未有行动。
　　狄雪倾却似乎有意激怒于他，道：“义剑尊，既然来了，何必临阵心软。”
　　第五人神色一惊，低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狄雪倾道：“金泽九的师叔无非侠剑尊和义剑尊二人。侠剑尊人如其名侠骨清风，今晨便是他把金泽九从我霁月别院门前踢回正青别院去的。如此行事磊落之人又怎会在夜黑风高之夜掩着面目来袭击我呢。倒是义剑尊你义字当头最重兄弟意气，必是禁不住金泽九央求劝说，前来杀我给你金师兄报仇的。”
　　“罢了。”狄雪倾此言正中心思，如此，古英安也摘下蒙面白布，道：“泽九师侄约我一同劫杀盟友，如此有违道义之事我本不该来。但听说狄阁主也收到了银冷飞白，必将不久于人世。既然金师兄之死狄阁主难辞其咎，不如这条命就让我师侄亲手拿去。古某人可立承诺，待狄阁主故去，正青门绝不会再因金师兄之死叨扰霁月阁半分。”
　　“呵呵，义剑尊可是比狄某人还会做生意。我狄雪倾堂堂一派之主的性命，就这么被义剑尊拿去给师侄换了人情。”狄雪倾先是讥讽一番，然后面不改色冷冷言道：“义剑尊如此拦路劫杀盟友有何道义可言，金泽九蒙面夜袭岂是君子所为？你们此行做尽名不副实之事，难道就不怕它日也收到一枚银冷飞白，三日之内暴毙横尸吗？”
　　古英安闻言陷入沉默，手中长剑被他握到咯咯作响。
　　金泽九却是复仇心切，生怕古英安被狄雪倾说服，剑招更加犀利道：“古师叔！不用多听妖女废话！妖女不会武功，只是想拖延时间争取苟活罢了。我们已经暴露身份，若留妖女活口，日后哪有颜面立足江湖！”
　　古英安的手猛然一抖。想起金英芝在正云台上被狄雪倾逼得身败名裂当众自刎的惨相，眼中杀意顿时坚决起来。
　　狄雪倾见状，轻蔑一笑，轻声道：“西辞，算了。”
　　狄雪倾话音方落，几道快剑亮光闪过，搅动雪花乱了下落的节奏。当细雪重归于静时，已有四具尸体闷声跌进积雪里。
　　原来，狄雪倾这句“算了”并非束手就擒的受降旗，而是不再与他们周旋的催命咒。
　　顾西辞的剑很快，但狄雪倾的念更决绝。迟愿隐在暗处根本不及反应。转眼间正青门正剑四君子就全部殒命在暗夜桦林中。
　　迟愿心中暗生一股寒意，倘若狄雪倾不是毫无武功，当真不知会是个如何狠戾的人物。
　　“妖，妖女！你怎敢……如此歹毒！”这是古英安第一次如此称呼狄雪倾。
　　然而他不但不觉得冒犯，甚至还觉得骂得不够解恨。如果金英芝的死终究是他拔剑自刎，那于泽期、金泽九、孟泽深、林泽时就完完全全是死于狄雪倾的授意了。
　　古英安刚亡了二师兄，瞬间又死了四个师侄，他的理智顿时被强烈的内疚和自责吞没。他把正剑四君子的死归咎于自己方才犹豫不决，没有一剑立毙狄雪倾才害他们丢了性命，即刻便要杀了狄雪倾为师兄和师侄报仇。
　　顾西辞再次仗剑来救，和古英安战在一处。然而古英安乃是正青门四大剑尊之一，身负阳南七境之功，亦是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十五位的高手。不多不少恰恰凌驾顾西辞之上一位，顾西辞与他对剑必然不会轻松。
　　果然过了将近五十招，顾西辞招架增多攻势减少渐渐落向下风。
　　迟愿目不转睛关注着两人较量的局势变换，尚未决定一旦顾西辞不敌古英安自己是否要介入战场。毕竟这种仇怨厮杀在血雨腥风的江湖里早已司空见惯，她既管不过来，也限于御野司的律令不得擅自去管。
　　但……
　　迟愿还是不由自主握紧了墨如夜色的棠刀。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寒鸦啼血白桦林
　　那边，顾西辞为避剑锋被古英安狠狠拍了一掌。她重重撞在一棵结实的桦树上，震下凉冷积雪无情散落一身。脊背疼得钻心，顾西辞不得不撑着树干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古英安没心思和顾西辞缠斗，他虽可以压制顾西辞，但若真想取顾西辞的性命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况且他方才就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似乎悄然隐入了黑暗，所以他明知顾西辞可以躲过他这一剑，仍然假意去刺她的要害，为的便是趁机重创顾西辞。只要给他须臾无人打扰的时间，他便可以一剑结果手无缚鸡之力的狄雪倾。
　　狄雪倾此刻深深浅浅的行走在被积雪掩盖的厚重落叶里，每一下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都好像踩响在迟愿的心上。
　　迟愿不太来得及去想连古英安和正剑四君子都没能注意到她藏身的方向，为什么狄雪倾却清晰的越来越向她靠近。她只知道，狄雪倾知道她在这里，狄雪倾该是来向她求救的。
　　长剑在狄雪倾与迟愿四目相对的瞬间刺进了狄雪倾纤弱的肩背。凉冷的剑锋，凉冷的鲜血，狄雪倾甚至感受不到长剑酷寒的温度，也习惯了肌肤被撕裂的痛。幸亏脚下踉跄，才让她x躲过这直刺心口的致命一剑。
　　“提司……大人。”狄雪倾隐忍着长剑抽出血肉在伤口里旋转的痛楚，艰难吐出四个字。
　　“妖女，受死！”而古英安追到这里，已经清清楚楚的看见了迟愿，但他根本不想停下对狄雪倾的制裁，挥剑再向狄雪倾喉咙刺去。
　　迟愿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狄雪倾眼眸中的希冀让她实在无法无动于衷。而且迟愿天箓太武榜九的修为轻一出手便卓有成效，她用尚未出鞘的棠刀搪开古英安的剑锋，把狄雪倾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迟提司？”古英安自知不是迟愿对手，红着眼睛质问道：“何故在江湖门派恩怨中横插一手！”
　　迟愿一时不得解释，索性沉默以对。
　　古英安气愤道：“既然迟提司早在此处，方才霁月阁妖女所做恶行都该看在眼里。于情于理，提司大人都不该阻我报仇！”
　　迟愿依然没有回应，但只要古英安挑剑行凶，迟愿便横刀拦下。几次三番古英安大抵明白，今夜，狄雪倾的性命迟愿定是要护下的。
　　古英安因此怒意激增，让他就这么带着四个师侄的冰冷尸体掉头回去正云台，他该怎么跟虞英仁交代！拼着鱼死网破的决心，今夜，古英安也是势必要杀了狄雪倾才肯罢休。
　　料想迟愿不会无端残杀武林人士，古英安剑势更加逼人，便是迟愿再来挡架也不收力。那剑隐隐更有连迟愿一并刺伤势头。迟愿不得已将棠刀出鞘，以刀刃对剑锋来镇克古英安。
　　顾西辞这时也已提剑赶来，见狄雪倾雪白衣襟已经染透殷红鲜血即刻上前扶助。
　　古英安见复仇大势又去几分，彻底乱了心绪，狠恶的和迟愿厮斗起来。迟愿更厌倦古英安的纠缠，索性棠刀一震直压古英安手握剑柄之处。
　　古英安心头一凛，御野司提督和几位提司的棠刀皆出之挽星剑派之手，均是当世不二的嗜血利器。手指齐断的恐惧霎时袭上心头，古英安潜意识里只想护住自己持剑的手。却忘了指关一松，手中长剑便自然坠下没入雪中。
　　“呵。”狄雪倾倚着顾西辞冷笑一声，脸色苍白清透得像一张薄纸。
　　为防古英安赤手空拳还来拼杀，迟愿顺势将刀刃重重压在古英安的肩上，那道寒冷锐利的刃锋和古英安脖子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许是被挽星名刃的杀意震慑，许是被狄雪倾的讥笑刺痛清醒，古英安终于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他恨恨怒视目光如水镇定的迟愿，质问道：“没想到迟提司如此不顾御野司律令，相助于杀人夺命的妖女！今夜古某技不如人实难如愿。倘若能够活着离开，他日定将提司助纣为虐之行诉到御野司宋提督案前！”
　　“可以。”迟愿面无神情，淡道：“在下也会将今夜所见义剑尊和正剑四君子所做之事公诸天下。”
　　言毕，迟愿便有收刀入鞘放古英安离去之意。未料手上突然被一阵清凉覆盖，迟愿只觉持刀的手被人双手握着狠狠一推，霎时便有温热血气喷薄而出，融化了空气中嫣然纷飞的细雪。
　　挽星名刃，见血封喉。古英安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栽倒进桦林下的深雪中。迟愿惊愕的收回棠刀，狄雪倾也已坚持不住气喘吁吁软倒在迟愿怀中。想来身负剑伤的她为拼下这一刀已然透支了最后的体力。
　　迟愿小心扶起狄雪倾，垂眸时便看见那张皎月一般素雅的容颜，还有几点鲜血沾染在她清透脆弱的肌肤上。
　　狄雪倾也在这时扬起眉睫，艰难而清甜的向迟愿莞尔一笑。眸中丝毫无有劫后余生的感幸，只有胜者如愿以偿的骄傲。
　　迟愿心中震悚，此刻的狄雪倾宛如一朵即将凋零在风雪中的蔷薇，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刺伤摧折它的人。
　　顾西辞解下自己的披风，把奄奄一息的狄雪倾从迟愿身边揽回来。
　　“值得么？”迟愿无处安放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
　　“有什么所谓……”狄雪倾虚弱道：“……我死了便是罪有应得，他死了却是岂有此理，这种笑话我懒得听。”
　　迟愿叹道：“诛杀盟友，霁月阁和正青门的仇，终究还是结下了。”
　　风拂动狄雪倾额前散下的几缕发丝，映在她深谙孤寂的眼眸里，恰似一绦弱柳幽怨曳动在寒潭之畔。狄雪倾一言未发，怔怔看了迟愿须臾，然后在顾西辞的搀扶下缓缓向残破马车走去。
　　“云天正一，从未将霁月阁视做盟友。”风雪中传来狄雪倾凉冷羸弱的声音。
　　步步淌过雪野，寸寸挨到马车前，狄雪倾已无力自行上车。顾西辞犹豫一下，屈下身横抱起狄雪倾将她轻缓置在车上。
　　迟愿随在二人身后，将这动作看得清楚，终究还是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马车车厢早被古英安打得支离破碎，狄雪倾只能勉强依在残壁上。她本就苍白的颜面开始染上青寒之色，浅淡樱唇也氤氲了一层黯淡绛紫。便是此时风轻雪细星点纷落，于迟愿和顾西辞不过如摩如挲，对狄雪倾来说却是侵肤透骨的冷。
　　“取暖，包扎！”顾西辞急急牵起缰绳便要驱动马车。
　　“西……辞……”将要堕入昏沉的狄雪倾唤住顾西辞，艰难开口道：“把……古英安的伤口……再割烂些。”
　　一句轻绵柔软的嘱咐，竟让迟愿心尖骤然一紧。
　　顾西辞也会了意，瞪了立身马车旁的迟愿一眼，飞快向古英安陈尸之处走去。
　　“狄阁主的好意……迟愿心领。”看着无力依在车中的狄雪倾，迟愿轻叹口气，不知不觉中向她称了自己的名字。
　　桦林寂静，狄雪倾沉沉合目，没有任何回应。
　　轻风绕指，牵动迟愿缓缓扬起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迟愿想帮狄雪倾摘去落在发丝上的细雪。但当狄雪倾紧蹙的眉心映入她的眼眸时，迟愿放弃了这个念头。
　　狄雪倾的剑伤不轻，透过微微敞开的竹青色披风，迟愿看见她雪白的衣襟已是半染绯红。顾西辞说得没错，狄雪倾现在需要立刻止血包扎伤口。
　　迟愿犹豫再三，才用手指轻轻拈紧狄雪倾身上的竹青披风，助她稍挡风雪。
　　“别动！”匆匆赶回的顾西辞谨慎而严厉的喝止住迟愿。
　　迟愿收回手，想着也许该解释一下，又觉得并无此必要。
　　“处理……好了？”狄雪倾微微睁开眼睛，声音比先前更加虚弱。
　　顾西辞回道：“放心。”
　　迟愿不由怔住。原来狄雪倾并未陷入昏迷，所以她刚才的举动大概也都被狄雪倾洞悉知晓了。一想到此，迟愿难掩尴尬，默默打声呼哨唤来马匹。
　　顾西辞驾上马车，认真向迟愿道：“跟着。”
　　其实不消顾西辞来说，迟愿也会继续“尾随”狄雪倾。她从正云台一路随行至此本就有所目的，只是现在狄雪倾的伤让她在无形中有了一丝牵挂。
　　而这丝牵挂，迟愿自己还不曾察觉。
　　顾不得马车疾驰下的颠簸，顾西辞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走出那片苍茫的白桦树林。林外视野开阔，凛冬时节，被霜雪灌溉的土地中还干耸着没有除尽的残枝败草。
　　又行一刻钟时间，依然不见村落。顾西辞再等不及，驱使马车斜向远处一个模糊轮廓行去。那似乎是农人留在田间的一间茅草屋，该是为农忙时节日夜休憩于此而建。
　　“看看。”来到草屋前，顾西辞也不客气，指使迟愿先行入内查看。
　　迟愿并不计较，翻身下马推开草屋门扉。但见屋中虽然久无人住没甚烟火，却也能遮风挡雪暂避风寒，不失为一处休歇调整之地。
　　“扶狄阁主进来吧。”迟愿向外招呼。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霞移七境护弱雪
　　顾西辞再次横抱着了无声息的狄雪倾走进草屋中来。她见茅屋中还留着一张仅剩床板的木床，便小心扶着狄雪倾躺倒在简陋木床上。
　　此时，狄雪倾的意识已经陷入昏沉中，但她的身体却像秋雨枝头的黄叶一般止不住的颤抖。顾西辞伸手摸了摸狄雪倾的额头，狄雪倾的体温已经凉得吓人。
　　顾西辞指着狄雪倾，急切向迟愿道：“止血！”
　　迟愿有些意外，常常行走江湖止血包扎于她来说并非难事。让她不解的是，顾西辞分明与狄雪倾更为熟识，为何不亲自给狄雪倾止血，却交由萍水相逢的她来做。
　　而顾西辞说完那句话，便匆匆忙忙似要再出门去。
　　迟愿问道：“顾女侠何处去？”
　　“找柴！”顾西辞丢下两个字奔进了风雪里。
　　迟愿不知，但顾西辞却很清楚。让狄雪倾陷入如此糟糕境况的不只是那道正在流血的剑伤，还有她久病难愈的一项宿疾，寒症。
　　寻常寒症伤于肌表，大多发热身痛，服药静养数日即可痊愈。但狄雪倾x的寒症很重。是那种深入肺腑肌理的冷。是出生刚满一月便在鹅毛大雪中险些流空血液，被冻到乌黑青紫的冷。是悬命青灯穆乘雪调理了二十载也无法治愈的冷。
　　就是她现在这条命，也是完全靠着一剂名为火噬散的猛药生生吊着。制药的火噬花是穆乘雪亲手栽种，抑病的火噬散由穆乘雪亲手调配。若是断了火噬散，狄雪倾活不过七日。可经年累月的服用火噬散，她便要一生承受火噬花透骨入髓的毒，非清蒙丹而不得解。
　　而现在，天寒地冻加之失血过多，剧烈引发了狄雪倾的寒症反应。取暖和止血每个都耽搁不得需得同时进行。顾西辞是想过让迟愿外出拾柴，但她方才和古英安斗得艰难，此刻便忧心再有高手趁人之危对狄雪倾不利，于是在权衡之下选择让武功高过于她的迟愿陪在狄雪倾身边。
　　迟愿在床边小桌上发现一摊燃烧后凝冷下来的半截残烛。她取出墨竹所制的小巧火折，挑起烛芯点燃。这间荒凉破败的旷野茅屋终于有了点微弱的暖色。
　　借着这一丝昏黄光线，迟愿坐到了狄雪倾的身边。虽说如此去解别人的衣物既唐突又失礼，但此时狄雪倾的伤已经容不得思想太多了。迟愿用尽量轻的动作解开竹青披风，手之所及处已有冰冷粘腻的触感。无需去看，那一定是狄雪倾伤口中流出的血。
　　当竹青披风像寝褥一样被平展在床榻上，露出狄雪倾被染红了大半边的白色披风时，迟愿的眉心不可避免的蹙了起来。刺眼血色宛如盛放在皑皑白雪中的红色牡丹，就连簇在狄雪倾颈边的蓬松裘毛也沾上了点点猩红。
　　与那鲜红形成鲜明对的，是狄雪倾枯无颜色的容颜。少了一层披风御寒，她的战栗仿佛更加明显了。迟愿不再耽搁，微微将棠刀出鞘把狄雪倾的披风割开几道小口，用力撕成几片修长的布条。然后把手伸向了狄雪倾的衣领。
　　狄雪倾依然没有丝毫反应，任凭迟愿用修长手指解开纽襻后又分开了两片衣襟，最后露出清瓷一样细腻凉冷的肌肤来。迟愿俯下身，仔细察看狄雪倾胸前的伤口。古英安那一剑刺得很重，剑刃由背后刺入，已经穿透了狄雪倾纤弱的身躯。
　　迟愿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金疮药，将药粉洒在狄雪倾的伤口上，然后把一片布条折了几折叠成小块按压在狄雪倾胸前。
　　“狄阁主……”迟愿轻声唤了唤，搂着狄雪倾的肩把她扶坐起来。
　　迟愿想试着唤醒狄雪倾，也好帮她处理背后的伤。然而狄雪倾意识昏沉，不但对呼唤声毫无回应，甚至整个人都瘫倚进了迟愿怀中。
　　一阵淡雅幽香混合着凉冷血腥侵入迟愿的鼻息，迟愿清晰感到狄雪倾的身体正在不由自主的颤抖。如此迟愿别无他法，只能以一己之力为狄雪倾包扎。
　　她把狄雪倾轻软的身体稍稍推离，让狄雪倾依然背对自己。然后把狄雪倾松散的衣领再向下拉开，露出被利剑刺进身体的伤处。
　　当狄雪倾的肩胛毫无遮挡呈现在视野里时，迟愿的目光僵住一瞬。狄雪倾背上的肌肤同样苍白透薄，却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旧日伤痕。而且那些伤显然不是一日而就，分明就是长年累月屡受侵害所积。
　　迟愿无法去假设狄雪倾曾经历过怎样的噩梦。她还记得虞英仁说过，二十年前霁月阁横生变故那日，狄雪倾不知被何人掠去了何处。
　　许是半身裸/露在寒冷空气中，狄雪倾的体温更加低凉。一直昏迷的她终于有了些反应，但也只是轻柔微弱含糊不清的喘息而已。
　　迟愿迅速把药粉洒在狄雪倾背上的伤口处，再用叠成小块的布条按紧，最后用剩余布条绕着狄雪倾瘦弱的肩背缠了几个来回固定妥当。
　　狄雪倾的血止了许多，但身体依然打着寒战。迟愿索性任狄雪倾靠进怀里，也好尽快从背后帮她把衣服穿好。而这时，少了一件披风御寒，狄雪倾在昏沉中本能的被温暖吸引，更向迟愿怀中依偎。
　　迟愿为狄雪倾理好衣衫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她平生多与御野司同僚为伍，从未接触过这般柔弱的女子。此刻的狄雪倾在她眼中，就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羽翼的幼鸟。而她自己，就是片宽大而坚韧的芭蕉叶。
　　迟愿犹豫了。犹豫该不该为这只小鸟遮挡片刻风暴，犹豫要不要把狄雪倾拥进怀中为她取暖。
　　“火！”茅屋外，顾西辞风尘仆仆抱着一大捆枯枝赶了回来。
　　当她推门进屋时，狄雪倾已经安然躺卧在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竹青色的外袍，身上，盖着墨色嵌着金丝线的披风。而迟愿，则笔直端正的立身在床榻边。
　　“生火。”顾西辞利落的在房中把枯枝架成一小堆。
　　“我来吧。”迟愿随意拾了一束稻草，再次取出火折，走近前道：“狄阁主的伤已经包扎好了，给她涂了些御野司调制的金疮药，伤口很快就会止血。”
　　顾西辞去到狄雪倾身边，仔细看了看狄雪倾的气色。确定狄雪倾伤势有所缓和，才向迟愿拱手道：“多谢。”
　　“举手之劳。”迟愿埋着眼眸，专心生火。
　　很快，茅屋里亮起了温和的火光。融融暖意随之而来，缓缓氤氲了干冷的空气。
　　顾西辞就坐在狄雪倾的床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狄雪倾的神情变化。迟愿则守在火堆旁，透过跃动的火光默默看着那两个人。
　　夜，更深，也更安静了。
　　茅屋里只有枯枝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茅屋外的天地间，便只有轻如鹅毛满天纷飞的雪。
　　“顾女侠。”须臾，迟愿轻声唤醒顾西辞的注意。
　　“何事。”顾西辞的回应依然简单，但语气却比那日在霁月别院前舒和许多。
　　“你既拜在辞花坞门下，为何又随狄阁主左右行走江湖？”迟愿随口问着，听不出丝毫酝酿过的痕迹。
　　但这问题却又那般犀利，单刀直入得令人无法回避。倘若是旁人，定会被迟愿的官家身份震慑，细细把个中缘由说个清楚。
　　偏偏顾西辞不喜多言，只道：“有恩。”
　　迟愿微微展露笑意，对顾西辞的知恩图报予以赞许。她也不再追问，继续随意聊道：“你随狄阁主行走江湖，可知她有何名号称谓？”
　　顾西辞道：“知道。”
　　迟愿眼眸中映衬着跃动的火光，不疾不徐低喃道：“是什么。”
　　顾西辞目光不离狄雪倾，冷淡道：“问她。”
　　迟愿又笑了一下。这次，便是笑顾西辞太过谨慎知而不言了。
　　两人再次无声相对，任凭夜色随火光缓缓流逝。
　　忽然，迟愿只觉屋外风声有变似有异情。她立刻握紧棠刀倏然起身，茅屋纸窗几乎同时轰然破碎，被一道漆黑身影破窗而入直接闯了进来。
　　“谁！”顾西辞厉声询问，已经冲上去和来人兵刃相见打在一起。
　　来人身形健硕，是个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服也蒙着面，只露出两只冷静且无情的眼睛。
　　男子进入房间后，立刻借着火光判定迟愿和顾西辞不是目标，招招剑剑皆指向昏沉在床的狄雪倾。
　　银冷飞白？
　　迟愿心神一振。直到临近窗前她才察觉这男子的声息，想来此人定是内力高深的武学高手。再看他的架势，俨然是来取狄雪倾性命的。迟愿立刻把他和狄雪倾收到的六角雪花联系在一起。
　　果然，即使有落月晓星之称，顾西辞亦不是来人对手。那男子踢开顾西辞，一剑刺向狄雪倾。
　　迟愿怎会放任送上门来的嫌犯行凶，毕竟她一路从正云台随行狄雪倾至此，为的就是等候银冷飞白现身。
　　迟愿即刻拔刀出鞘也刺向狄雪倾，两刃剧烈相交的瞬间，竟生生硌出几点火星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霞移七境护弱雪
　　迟愿在离狄雪倾咫尺之距的地方挡住了男子的剑。那男子目光一凛，似乎对迟愿的存在很是不满。
　　两人不发一言，即刻战在一起。
　　迟愿发现此人虽然思路清晰剑招凌厉，但却并不擅长缠斗。迟愿心中生疑，这种一击即中绝不拖泥带水的路数很像江湖杀手的行事作风。难道那银冷飞白只是为何人所雇的杀手而已？
　　男子也发现自己并不是迟愿的对手，目光频频瞥向茅屋草门。在闪过迟愿一招后，晃身移步破门而去。
　　迟愿不相信扰动江湖风云变幻却至今无人能见的银冷飞白只有这点本事，当然也不能就此放过唯一有嫌疑的线索。
　　“顾女侠，小心戒备。”她向顾西辞吩咐一声，随之追进了风雪。
　　男子的黑衣虽不融于白雪，但却能很好的潜入黑夜。不过御野司一向以墨色为袍，迟愿和同僚皆已看惯此色，并不x会因此便跟丢了目标。
　　男子逃出一段距离，却怎么都甩不开迟愿。他愤而转身，大有与迟愿一拼高下的架势。怎知此举正中迟愿下怀，她亦想快些擒住此人带回御野司清阳卫所审讯。
　　两人于雪野中再次交手，仿佛两颗落在纸上却不能彼此相容的墨滴，将风霜扰得纷乱。
　　此时无需顾忌误伤狄雪倾，迟愿施展得更开。她的霞移心经已经修至七境，当今武林已知姓名且凌驾于霞移七境之上者不过寥寥八人。
　　不过可惜，这个男人不是八者之一。
　　很快，迟愿就以绝对的压倒性将那男人打翻在雪地里。经此一战，她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绝非是令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都忌惮万分的银冷飞白。而且那男子的武功心经她也辨出几分，极像是夜雾城的莫残。
　　秘设于义州的夜雾城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组织。只要有足够的钱，几乎可以在那里买到任何人的命。尤其是那万金一块的明夜令，倘若出得起万两黄金，夜雾城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将取回目标的项上人头。
　　“你是何人，为何行刺。”迟愿将棠刀冷刃压在男子的脖颈上，冷声质问。
　　那男子微一起身，颚下顿时袭来一阵凉冷的痛。挽星所制棠刀果然名不虚传，仅是触到刀刃分毫他就被割破了脖子上的皮肤。
　　认出迟愿的御野司提司身份，男子心中一阵凄绝。盖因夜雾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杀手执行任务可以失败，但决不可被官家俘获。倘若不幸被擒只能以死明志，否则就算侥幸逃脱也会被夜雾城亲自清理门户，且以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致死。
　　夜雾城如此不容官家俘虏的原因，要追溯至数十年前夜雾城发出的一块明夜令。那次任务的目标乃是当朝浒西郡王，其中就有一个杀手刺杀失败失手被擒。不料那杀手竟慑于浒西郡王的权势临阵倒戈，将幕后雇主和夜雾城一并供出。
　　浒西郡王凭官家身份大举报复重创夜雾城，不但时任夜雾城主一掷千金苗衣也被设计诛杀，更连续十年以剿匪为名出动御野军对夜雾城进行围剿，以致昔日令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夜雾城竟是蛰伏十年不得施展。
　　从那以后，继任夜雾城城主浮冷幽香叶寒溪便定下规矩，夜雾城决计不容官家俘虏。
　　黑衣人料定自己今夜绝无可能逃脱御野司的缉拿，与其回去饱受折磨不如就地自裁更加痛快。他猛的歪头把脖子往迟愿刀锋上一扯，顿时血溅三尺暴毙殒命。
　　男子如此决绝的选择自尽令迟愿非常失望，无论他是不是银冷飞白都失去了活口。迟愿只能用最后的方式来排除确定。
　　她反转棠刀，用笔直刀刃的顶端划开男人胸口前衣料，一个被乌云半掩的弯月刺青露了出来。
　　果然是夜雾城杀手。迟愿不由生疑。究竟是银冷飞白与夜雾城有所关联，还是说有人买凶让狄雪倾成为了夜雾城的目标？
　　想到此，迟愿匆匆返回茅屋。
　　草屋中，狄雪倾已经醒来，正围着竹青色的披风倚坐在火堆边。
　　狄雪倾见迟愿归来，露出清浅笑容，轻声道：“提司大人在担心我？”
　　“狄阁主何出此言？”迟愿目光微动，面色却依然沉静。
　　狄雪倾浅道：“大人进门时眉头是紧锁着的，但在看见我的瞬间就放松了。我猜，大人或是在担心追出去是不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迟愿淡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又向顾西辞道：“雪夜冷寒，西辞，把大人的披风还给大人吧。”
　　顾西辞从身旁拿起折叠整齐的墨色披风，送到迟愿面前。
　　“狄阁主无恙便好。”迟愿目光如水，落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正慵懒而认真的在火堆前取暖，清白纤瘦的手指终于不再那么僵冷。许是伤口在隐隐作痛，她微垂下脸颊凝起了双眉。
　　迟愿有些问题想问狄雪倾，也在火边坐了下来。
　　“多谢提司大人。”狄雪倾幽幽望着荧动的火焰，却比迟愿先开了口。
　　迟愿道：“狄阁主不必客气。形势所迫，非我本意。”
　　“大人知道我谢什么？”狄雪倾饶有兴致的转过视线。
　　迟愿道：“正青门古英安和方才的刺客。”
　　狄雪倾清白的手指按在胸前伤处，轻道：“还有御野司的金疮药。”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背，迟愿没有接言，默默拾起一根枯枝添进了火堆里。
　　狄雪倾也向火中添了根枯枝，随口道：“不知御野司律令怎样惩罚擅自左右江湖之事的提司。”
　　迟愿道：“狄阁主命顾女侠毁去古英安伤口的棠刀痕迹，不就是在帮迟某掩饰么。御野司查不到迟某头上。”
　　“那刺客呢？”狄雪倾微笑道：“提司大人可处理干净了。”
　　迟愿眉目一凛，道：“狄阁主如何断定那杀手已经死了？”
　　狄雪倾道：“听西辞说那杀手是为我而来，却因不敌提司大人夺门而逃。而大人为查银冷飞白之事断然不会取他性命。如今大人独自一人归来，该是那杀手任务失败又走不脱只能含恨自尽了吧。这般行径倒像是夜雾城的手段。”
　　迟愿点头道：“确是夜雾城。”
　　狄雪倾闻言目光失焦须臾。很快，她扬起唇角道：“有意思。刚收了银冷飞白就有这么多人迫不及待的来杀我，那银冷飞白反而却不来了。”
　　“狄阁主虽初入江湖，不知可有称号？”迟愿终于有机会发问，她坐下来和狄雪倾攀谈的目的便是如此。
　　“我的称号……”狄雪倾回望迟愿，脸色清白神情素雅，眉目间透着坚定的回绝之意，道：“只是几个不入流的江湖人咒骂出的诨名，不提也罢。”
　　迟愿心知狄雪倾不愿说也就不再追问。
　　一个称号而已，就算知道狄雪倾做过什么名不副实的事情，也不能阻止银冷飞白的到来。
　　顶多，就是再了解几分狄雪倾这个人而已……
　　三人守着暖火陷入沉默，夜和风雪都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退去了颜色。
　　东方微明，枯枝也已燃尽，顾西辞扶着狄雪倾走出茅屋又要出发。她从屋中取出些柔软稻草铺在马车上。车厢被古英安打碎不能遮风，这么做至少还能为身负剑伤的狄雪倾略微减轻些颠簸。
　　等候顾西辞整备马车时，狄雪倾对迟愿道：“昨夜烦劳提司大人替我杀了两人，狄雪倾欠大人一个人情。他日大人若有难杀之人，雪倾自当助大人出手。”
　　迟愿闻言扬眉一笑，不置可否。
　　狄雪倾道：“大人可是觉得我羸弱如斯尚难自保，如何敢夸此海口。”
　　迟愿目光凛然，半真半假的反问道：“是啊，狄阁主要如何杀人呢？”
　　“大人不必顾虑。”狄雪倾双眸清澈，认真言道：“雪倾自身虽弱，但若举霁月阁之力倒也承得起今日之诺。”
　　迟愿笃定自己无需狄雪倾帮忙杀人，随口应道：“既如此，狄阁主美意迟某谢过了。”
　　“走吧。”备好马车，顾西辞走来提醒狄雪倾该启程了。
　　狄雪倾婉然一笑，向迟愿道声告辞，乘上马车又向北行去。
　　未时时分，永州南界的恒兴客栈中，狄雪倾因为肩上有伤，不得不用一柄瓷勺缓缓的喝着一碗清淡的疙瘩汤。永州地处大炎北境，这里冬天和燕州一样霜天雪地冰寒刺骨。在这种天气里，能够悠然的吃些温暖食物当真是件惬意的事情。
　　“客官，您的卤鸭腿。”小二把一只肥美的泛着暗褐色光泽的鸭腿放在桌上。
　　迟愿停下筷子，拒绝道：“送错人了，卤鸭腿不是我点的。”
　　小二爽朗道：“是您的没错，那边桌上的姑娘让我给您送过来的。”
　　迟愿抬起眼眸，正对上狄雪倾远远望着她的目光。见迟愿看她，狄雪倾只是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去喝她的热汤。
　　这时，小二又在一旁道：“那位姑娘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你说。”迟愿依然看着狄雪倾。
　　小二抓了抓后脑勺，复述道：“姑娘说，小鸭子……找妈妈。”
　　迟愿眉目一耸。狄雪倾分明是在取笑她像雏鸭印随一样，又从那茅屋一路跟她来到了永州。
　　“真不巧，我已经吃完了。”迟愿搁下筷子，对小二道：“把鸭腿给那姑娘送回去。”
　　小二为难道：“送来送去的……也不知这鸭腿的银子算在哪位账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风雪客栈夜行镖
　　迟愿闻言，拿起棠刀倏然起身，吓得小二连退几步，生怕这些舞刀弄剑的侠客们一言不合就在店里打砸斗武。
　　“只是一个卤鸭腿，小店赠给客官也行，客官千万别因这等小事动怒啊。”小二紧张的向迟愿陪笑。
　　迟愿未语，拿出四十文铜钱按在桌上，然后走到x狄雪倾的桌边坐下。
　　“大人。”顾西辞目光严谨打量迟愿。
　　狄雪倾却是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道：“狄阁主请人吃鸭腿，怎么却不付钱。”
　　狄雪倾用手帕轻拭唇边，反诘道：“提司大人也说过告辞，不是也还没走。”
　　迟愿扬眉道：“茅屋外只有狄阁主一人说过告辞，迟某并未应下。”
　　未料迟愿也会和她玩文字游戏，狄雪倾饶有兴致道：“所以迟提司不离不弃，是想一路陪雪倾回到凉州么？”
　　迟愿机敏道：“狄阁主出正云台即一路北上，走的可不是回凉州的路。”
　　狄雪倾轻声笑了笑，弯起眉眼道：“那提司大人步步相伴是想护雪倾周全，还是只想利用我抓捕银冷飞白杀手？”
　　迟愿正色道：“自是缉拿银冷飞白为先。”
　　“为先？”狄雪倾目中光彩流露，盯着迟愿的眼睛看。
　　迟愿没有回应，也没有移开视线。
　　狄雪倾轻叹口气，惋惜道：“看来大人是要跟足雪倾三日才会罢休了。”
　　“至少三日。”迟愿细细品读狄雪倾的目光。
　　狄雪倾提醒道：“大人可曾想过，你是霞移七境的武林高手，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九的麒麟人物。你这样接连数日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任谁是那银冷飞白也不会轻易现身自讨苦吃。”
　　迟愿严肃道：“金英芝已死，狄阁主现在是银冷飞白杀手唯一的目标。他能不费吹灰之力轻取两盟九条人命，甚至在云天正一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自不会把迟某区区一介御野司提司放在眼中。迟某当然也不会错过任何与他照面的机会。狄阁主如觉不便，迟某离得远些就是。”
　　狄雪倾清甜一笑，道：“倒也不碍事，反正我暂时不走了。”
　　不走了？迟愿仔细打量狄雪倾。天寒地冻，不知她又打了什么主意，要留在这清永两州边界的小客栈中。
　　狄雪倾在恒兴客栈二楼定了一间客房，推窗而望便可看见清州方向的来路。寅时过后乌云重聚，接连数日未绝的雪又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狄雪倾畏寒，自不会亲自守在窗边。留下顾西辞环抱长剑在窗畔极目远眺，像是在等候着什么人的到来。
　　迟愿面前还摆着那只卤鸭腿，是狄雪倾专程吩咐小二给她端到二楼来的。而且狄雪倾说吃肉少不得喝酒，又给她点了一壶恒兴豪沙烧。
　　当然，这酒钱也记在了迟愿的账上。
　　狄雪倾见迟愿迟迟不饮，调侃道：“提司大人不喜欢雪倾为大人备的下菜酒？”
　　迟愿无奈道：“狄阁主说有要事相告，为何邀请迟某前来却又只字不言？”
　　“大人何必心急。”狄雪倾从温热的水中提出粗陶酒壶，给自己也甄了一盅酒，微笑道：“皑雪漫漫，白驹行缓，雪倾有幸在此江湖小店中与大人煮酒观雪，心中倍感荣幸。可大人却时刻紧绷警惕，岂不辜负了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迟愿不为所动道：“清闲？狄阁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昨夜连连被暗杀的人是谁。”
　　狄雪倾拾杯浅尝，只饮下半盅豪沙烧就皱了许久的眉，半晌才道：“生死一瞬，浮生偷闲。大人再不饮，酒便冷了。”
　　狄雪倾口吻清浅，却似包含许多沉重思绪。迟愿终于还是被狄雪倾眼眸中流转的隐忍之情触动，将半温半冷的整盅豪沙烧缓缓饮尽。然后她也明白狄雪倾为什么把眉头蹙得那么紧，便是在温酒器中煮了许久，豪沙烧依然烈得灼喉。
　　仿佛对迟愿的一饮而尽很满意，狄雪倾主动攀谈道：“雪倾有个疑问，望大人不吝赐教。假如大人从角州出发欲达永州，该如何取道行走？”
　　狄雪倾的假设来得很突然，迟愿有几分意外。又见狄雪倾神色清正没有玩笑之意，便道：“自是出角州，过既州，直达永州最好。”
　　“我亦觉得此为上选。”狄雪倾似在深思，幽幽言道：“倘若有一趟角永之镖，出了角州却入阳州境内，再由阳州进清州，最后才从清州转回永州，大人作何感想？”
　　迟愿道：“行镖之人最忌夜长梦多，若不惜如此绕行远路，定是为避开既州……”
　　迟愿话未言尽，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盯紧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进一步问道：“再假如，护这趟镖的是既州旌远镖局呢？”
　　迟愿愈加不解，道：“旌远镖局总舵就在既州，身处云天正一又与朝廷关系亲近。旌远镖车打自家门前经过最为安全不过，为何要如此舍近求远？”
　　“我也想不通。”狄雪倾遗憾一笑。
　　“来了。”这时，守在窗边观察多时的顾西辞低声提醒两人。
　　迟愿一直暗中关注着狄雪倾到底在等什么，听顾西辞提点即刻起身来到窗边。
　　雪中路上，一队镖车正缓慢向恒兴客栈行来。镖车上迎风招展着蓝底红边的镖旗，不必看清旗面上的“旌远”字样也认得出那是旌远镖局的镖车。
　　迟愿眉目一凛心中生疑，莫非狄雪倾方才那些问题并非只是假设？
　　“提司大人可好奇镖车箱中装的是什么？”狄雪倾这时也立身在迟愿身旁，目光淡淡看着行进的车队。
　　难怪狄雪倾急着离开正云台，且一路向北而行，便是身负剑伤也不愿耽搁，原来就是为此而来。
　　迟愿沉眸。
　　镖局行镖本就与御野司无关。何况旌远镖局是大炎朝廷认证的行镖之局，深得九州商号和万方百姓的信赖。迟愿身为御野司提司，断不能唐突前去要求旌远镖局打开镖箱。又或者，就算她对旌远镖局舍近求远的行为有所怀疑，强令镖师开箱查验货物，到头来也必被镖局主人秋万里告到提督宋玉凉面前。
　　除非……
　　迟愿斜眸，问狄雪倾道：“狄阁主是在怀疑什么？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微笑道：“怀疑是有怀疑。不过我并非御野司提司，想看旌远的镖也不需要证据。”
　　迟愿眯起眼睛，心中无端兴起一丝不好的念头。
　　狄雪倾是来劫镖的？
　　狄雪倾仿佛读懂迟愿眼中的警惕，淡定道：“大人多虑了，我尚不知这趟镖送的是什么，不会贸然打劫镖的主意。否则若箱中只是些寻常物件，岂不白白连累霁月阁得罪旌远镖局。”
　　迟愿反道：“如此说，箱中若是稀世珍宝，便值得狄阁主动手了？”
　　“大人。”狄雪倾轻笑道：“霁月阁自入云天正一，已久不做杀人夺命打家劫舍之事。我狄雪倾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意人，便是再怎么贪财如命也深知生财有道之理。更何况……”
　　狄雪倾微抬双眸，凝望迟愿道：“我还不至于傻到约着官家的人来劫镖吧。”
　　迟愿将信将疑。
　　霁月阁虽久不做杀手勾当，但阁中仍不乏大批武功高强的豪杰高手。狄雪倾若真看上了这趟镖货当然无需亲自出手，只要令阁中下属来此埋伏动手即可。
　　可偏偏狄雪倾此刻笑得真诚，神情坦然不似有假，迟愿倒希望真的是她多虑了。
　　说话间，旌远的镖车陆陆续续进了恒兴客栈。客栈老板亲自迎出来，和青衣镖头寒暄几句，便把镖车尽数引进院中一隅。留下几人先行守卫，青衣镖头带着绿袍、褐袍镖师和其他人走进了客栈。
　　狄雪倾目送一行人消失在视野里，便让顾西辞关了窗。迟愿略略在意，看来狄雪倾到底还是为这趟镖车而来。
　　果然，狄雪倾系上披风，对迟愿道：“不知提司大人可愿陪我下楼和云天正一的盟友打声招呼？”
　　“狄阁主，请。”迟愿当然不会放任狄雪倾一人出去惹事。
　　三人来到恒兴客栈一楼，正见绿袍镖师在和褐袍镖师吵嘴。大意便是褐袍镖师讥笑绿袍镖师嫌恒兴豪沙烧不入喉，却还迫不及待的点了一壶。绿袍镖师不服气，只说豪沙烧虽烈却自有它的妙处。
　　狄雪倾假意咳了一声。镖师们循声望来皆面露讶异之色，不但不再争执豪沙烧的优劣，便是连话也不怎么讲了。
　　狄雪倾轻声对迟愿道：“大人你看，你们御野司再怎么隐忍不乱江湖事，也始终要被江湖中人忌惮。”
　　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道：“狄阁主不可……”
　　然而迟愿话音未落，狄雪倾已走到镖师们的桌前，拱手道：“几位行镖辛苦，我家大人想与几位简单叙话。”
　　那不就是前几日在清州福通客栈中和玉面郎君白上青坐在一起的女提司么。白上青已赴云天正一调查银冷飞白，这女提司怎么没有一同在正云台却出现在永州了呢？
　　青衣镖头第一眼就认出了迟愿，所以十分惊讶。但他不敢怠慢迟愿，即刻起身随狄雪倾来到迟愿面前，拱手道：“不知提司大人专程提点草民，有何吩咐？”
　　嘴上说是下来面见盟友，如今却“狐假虎威”的把旌远镖局的人引到了自己面前。迟愿瞪了狄雪倾一眼，对青x衣镖头道：“在下无甚要事，镖头请回……”
　　正想让青衣镖头回去休息，迟愿的后襟忽然被人轻扯了一下。迟愿垂眸一看，狄雪倾正悄悄把手收回袖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风雪客栈夜行镖
　　迟愿转念一想，倘若旌远镖局这趟镖当真那般古怪，多问一句倒也无妨，顺便也算如了狄雪倾的意。
　　于是迟愿神色严正，清朗问道：“不知几位此行从何地出发、途经何处、去往何方，镖中运的什么货物？”
　　青衣镖头犹豫一下，为难道：“大人，恕小人不能如实相告。”
　　料到旌远必是如此回答，迟愿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扫了狄雪倾一眼，意思便是：我只能问到这种地步了。
　　可狄雪倾这时却在打量一个醉倒在客栈角落里的酒客。
　　那人似乎喝了不少的酒，桌上歪歪扭扭倒着两个空了的粗陶酒壶。他俯着身子躺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呼呼大睡，因此辩不出容貌年纪。只是他的衣衫着实比寻常北地人单薄许多，估计也是因此才想多喝几杯来御寒，却因酒量不济醉倒在此。
　　听到青衣镖头拒绝，狄雪倾收回视线，三人一起回了二楼房间。
　　狄雪倾假意失望道：“江湖中人如此忌惮御野司，却不知御野司办事束手束脚，连一趟镖车的动向也问不得，全无威风。”
　　迟愿看出狄雪倾是故意揶揄，扬起眉目道：“狄阁主此言差矣，御野司若真像狄阁主说的那般草包无用，又怎会被江湖人时时忌惮。”
　　狄雪倾微微笑道：“大人如此一说，我反而很期待见识见识大人的雷霆手段了。”
　　迟愿亦微笑道：“只怕那时狄阁主后悔莫及。”
　　“也罢。”狄雪倾话锋一转道：“既然大人不方便查旌远镖局的货，稍后自会有人帮我们打开来看。”
　　“狄阁主又是何意？”迟愿闻言瞬间警惕。
　　“没什么，大概真的有人要傻到当着官家人的面劫镖了吧。”狄雪倾回忆道：“堂中角落里那个酒客醉得太快了。我与大人刚到楼下时，他可是大睁着眼睛视线丝毫不离旌远镖师的看。但一见到大人您，他就突然昏睡不醒，真是欲盖弥彰。”
　　迟愿皱眉道：“不知那人如何来路，单枪匹马就想劫旌远的镖，胆子不小。”
　　狄雪倾趁机道：“大人若是好奇，不如和我一起在店中完完整整看了这场热闹。”
　　“好。”迟愿竟爽快的点头答应了。
　　说到底，御野司毕竟是大炎朝廷为统御或分化江湖势力而设。
　　自古朝代更替或外族入侵时，除了朝廷军队能力挽狂澜颠覆乾坤，许多江湖势力也足以左右风云。当年大炎先皇问鼎九五，麾下也有许多江湖志士辅以成事。所以大炎朝廷向来对武林有着半拉半打的态度。
　　若天下武林崇尚精进武学醉心提升造诣，若各家门派暗中攀比互生嫌隙，朝廷则可于武林自身制衡中高枕无忧。别的暂且不提，只说近百年来让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天箓太武榜，它背后的天箓世家和世袭罔替的天箓侯又何尝不是大炎朝廷的一步暗棋。
　　武林和谐江湖安宁时，御野司只起监察之用。倘若哪家门派势力做大引起江湖动荡，哪位能人志士仗着武功造诣高深有了不轨之心，御野司即会以铁腕之力为朝廷解忧。
　　需知御野司并非仅有几名提司供职，于既州京畿处还有兵强马壮且悉听御野司调遣的五千御野军坐镇。当年夜雾城便是被御野司围入困境，不得不祭出城主苗衣，以苗衣之死向浒西郡王谢罪。
　　所以，所谓“不主动涉足武林事”不过是御野司为避嫌朝廷打压江湖而立的表面规矩。而江湖中的重事要事，又有哪桩哪件不在暗地里受御野司的影响呢。
　　迟愿亦是觉得旌远镖局这趟镖车故意绕开既州，很大原因便是不想在天子脚下和御野司总卫地界经过。身为提司的责任和敏感让迟愿宁可查错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不必“主动涉足江湖事”便可查明此事的理由。
　　所以，狄雪倾此时邀约迟愿一起“看热闹”，她自然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午后的雪越来越浓，天色亦如旅人守在暖炉旁的睡意般昏沉不明。狄雪倾缓缓又饮了三两盅豪沙烧，清白肤色里浅浅映出一丝绯红。
　　迟愿倒是中途出去在客栈院中巡看过一圈，归来便安静坐在桌边等候。那只无人问津的卤鸭腿忽然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被狄雪倾祭了五脏庙，还是遭了顾西辞的毒手。
　　卯时将尽，云低雪暗。恒兴客栈院中传来了整备车马的声音。
　　“走。狄雪倾披裹上厚暖的披风，轻声道：“再去和那镖头聊一聊。”
　　顾西辞眼光一亮，那边迟愿已持着棠刀站起了身。
　　三人来到院中，迟愿走在最前。她直奔旌远镖局车队，不出所料果有镖师上前阻拦。
　　迟愿道：“行镖有言，行路不改，入店需熟，易主不住，昼行夜宿。几位都是旌远的老镖师了，为何天气这般恶劣仍要连夜启程？”
　　“少废话！”那青衣镖头阴冷道：“哪来的闲人敢拦旌远镖车！”
　　狄雪倾轻笑道：“我家大人下午还和镖头说过话呢，怎么镖头转眼就不认得了？”
　　“大人？什么大人。”青衣镖头仔细打量迟愿一眼，似心虚一样移开了视线，怒道：“已经换人接镖了，永州境内由我们来行镖。下午和她说话的人不是我，没什么事别挡道，耽误了行程你们担待不起。”
　　言毕，青衣镖师向身后行镖的兄弟们挥了挥手，即刻便要将镖车赶出庭院。
　　迟愿又走几步，拦在青衣镖头面前，道：“以双钩为武器的，该是阳州走海的顺水寨吧。”
　　那青衣镖头闻言肩头一震，目光凶狠道：“既然瞒不住，便送你和他们一起上路！”
　　青衣镖师话音方落，镖师们纷纷从车上抽出隐藏的双钩，向三人围攻而来。
　　迟愿下手不绝，棠刀并未出鞘，贼人在她手下还有余命。去攻狄雪倾的就倒了霉，皆被顾西辞一剑毙命。
　　众贼见大事不妙竟遇到了硬茬子，顿成鸟兽散状连滚带爬的逃进了雪夜中。
　　“西辞，捉个活口。”狄雪倾淡淡吩咐道。
　　顾西辞踏雪而行追进暗夜，不一会便逮了个假镖师回来。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听命行事，还望大人开恩留小的一命吧！留小的一命吧！”这贼人一见狄雪倾和迟愿，也不管她们是什么大人先跪地求饶起来。
　　迟愿皱眉，骨头软成这样还敢来劫镖。殊不知顾西辞刚在他面前把其他逃散贼人都一剑抹了脖子，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他早就被吓破了胆。
　　迟愿拿出御野司腰牌给那贼人看了清楚，威严道：“如实回答问题，便饶你这条性命。”
　　那人一见竟是撞在御野司的刀下，顿时萎靡道：“小人不敢欺瞒提司大人。”
　　迟愿道：“旌远顺水皆以行镖为业，尔等为何干起了劫镖的勾当？”
　　那贼人道：“大人知道，旌远走路，顺水走海。虽同为行镖之人，却也是同行冤家。尤其旌远镖局勾结朝廷，深得狗官庇护……”
　　“嗯？”迟愿立目。
　　狄雪倾看着迟愿，微微一笑。
　　“……呃不不不，小的说错了！”那贼人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慌忙改口道：“旌远又与朝廷交好，誉满天下生意兴隆。我们只是接到二寨主的命令，来此劫一趟旌远的镖，毁毁旌远的名声，挫挫旌远的锐气。”
　　迟愿又道：“旌远镖局的确生意兴隆，每天远近百十趟镖车在路上走着。你们为何不碰近的，偏偏远赴永州来劫这趟？”
　　贼人嗫嚅道：“我们也不清楚，二寨主只说旌远这趟镖非比寻常丢不得，令我们务必得手。”
　　狄雪倾道：“顺水寨多是些粗莽之人，但凡稍有头脑也不至于被旌远镖局逼得要来劫镖车。说吧，你们哪来的消息，为何这趟镖旌远丢不得。”
　　贼人为难道：“小人真的不知道，二寨主一会说是花大价钱买来的消息，一会又说有什么财神指点。小的在寨内职位低微，只管听命行事，哪敢多问呢。”
　　江湖中收高价贩卖消息的行家，除了自在歌的同喜会就是……
　　迟愿斜目盯着狄雪倾。
　　狄雪倾恍然，微笑道：“消息不是霁月阁卖给顺水寨的，再怎么说霁月阁和旌远镖局也是云天正一的盟友，哪会做这种事。”
　　迟愿面无表情道：“正云台上，旌远秋镖主言语态度对狄阁主多有冒犯。谁知狄阁主会不会像羞辱正剑尊那样，也给自己出出气呢。”
　　狄雪倾解释道：“大人可还记得清州福通客栈？无论大人相信与否，我之所x以得知这趟镖的消息，便是恰好那时在客栈中听来的。”
　　“听来的？”迟愿微微眯起眼睛。这趟镖如此重要，旌远镖师怎会随意聊天讲出来。
　　迟愿正要再问狄雪倾，顾西辞从镖车边来到两人面前，低声道：“开了。”
　　“辛苦了。”狄雪倾向顾西辞点头，又对迟愿道：“迷底揭晓，这趟丢不得的镖到底运的是什么，大人和我同去看看就知道了。”
　　顾西辞揪住那顺水寨的贼人，狄雪倾和迟愿走去镖车前。
　　这趟镖共有八辆车，或许因为太过沉重，每辆车上仅装了四个镖箱。顾西辞随意选了几箱撬开，每一箱里都装满了成块的上好私铁。
　　迟愿面色凝重。
　　银冷飞白虽惹得江湖谜团重重，但也只是江湖中事。而贩走私铁却是触犯大炎律法的重罪。没想到她此行本为追踪银冷飞白而来，却机缘巧合撞破这样一桩大事。
　　狄雪倾适时在旁风凉道：“还真是一趟丢不得的镖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风雪客栈夜行镖
　　迟愿点头道：“当年燕州王兴兵谋反，以致陛下严令民间私铸兵刃。便是普通铁匠铺也不得贮存这般多的生铁。”
　　狄雪倾闻言，目光骤然沉落，脸色也冷淡下来。
　　迟愿不由一怔，即刻想起狄雪倾的母亲正是燕州王长女赫阳郡主。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迟愿轻声致歉。
　　狄雪倾微微扬起唇角，道：“深究起来雪倾乃是罪臣之后，皇帝陛下赦令不追赫阳郡主之罪已是莫大恩典，大人不必介怀。”
　　迟愿点头，思虑道：“永州王年近古稀抱恙在身，两个世子均为大炎战死沙场。永王孙尚且年幼，正是永州王最为记挂之人。他应该不会做这般糊涂事牵连子孙家族。这件事我会尽快飞书御野司调查。”
　　“恭喜提司大人，截获贩走私铁要案。”在雪夜中停留许久，狄雪倾的手指已经泛起青色。她笑了笑，似乎不小心牵动了伤处，笑意未消已皱起眉头。
　　看着狄雪倾抬手轻轻按在伤处，眼眸中依然流动着愉悦恬淡的光彩，迟愿的目光凝住瞬间。
　　宛如一株坚韧绽放在高山凌寒之处的雪绒花，狄雪倾盈盈清泠柔弱动人。便是立身于长夜飞雪中，昏沉夜色不能侵她半分雅洁，絮絮飞雪亦无法扰她一身恬然。
　　迟愿脑中渐渐浮现那首前朝旧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
　　但愿这寒夜飞雪一般悄然现身武林的霁月阁少阁主，他朝不会像她父母那样侵扰天下纷乱武林。
　　“提司大人？”狄雪倾轻声唤醒迟愿，凉冷的声音已经染了些许鼻音。
　　“狄阁主，请进房中再叙。”迟愿从狄雪倾身上敛回目光。
　　狄雪倾回到房中。迟愿因为还有话要审问，便让顾西辞把那捕获的贼人一并扯进了房间。那贼人自知不敌不敢造次，如此顾西辞又去店中要暖茶热水来给狄雪倾暖身。
　　然而店中此刻早就不见店家和小二的身影。问过贼人才知，店家早就被顺水寨买通，把旌远镖局十九口镖师尽数暗中下毒谋害，尸身也丢在店后雪坑中冻僵成了雪人。想来劫镖一事这伙贼人早就蓄谋多日，难怪狄雪倾和迟愿这半日并无丝毫察觉。
　　无人服侍，顾西辞只得亲到店中灶上生火煮水，留下狄雪倾和迟愿两人在房中审讯。
　　迟愿面色暗怒，问那贼人道：“我本有意留你性命，但你们手上害了十九条人命，实属罪大恶极。若想苟活，速将这趟镖的收货地址和收货人从实招来。”
　　“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不知道啊！”贼人吓得筛糠一般的抖，哭丧道：“别说这些消息，就是这镖车里装的是什么小的们也不知道。二寨主只交代说，得手之后离开恒兴客栈，行几里路再打开镖箱来看。若是钱财珍物就运回寨中，若是棘手货色就推进永清交界的黄沙江中沉了。我们二寨主劫这趟镖真的就是为折旌远镖局的名声，那神秘人开价又高得离谱，所以他只买了恒兴客栈这个停镖地点，并没买收镖人的地址和名头。”
　　“呵。”狄雪倾轻笑道：“这卖家好会做生意，一趟镖的信息分开两份赚钱，可比霁月阁黑心多了。听着倒像是同喜会的作风。”
　　迟愿凝眸不语，仔细琢磨这贼人话中有几分真假。
　　狄雪倾又调侃迟愿道：“提司大人，如今武林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各占半壁江山。云天正一对玉面郎君白上青极为尊捧，白提司不务正事还落得轻松快活。而铁手残刀唐镜悲却不得自在歌待见，御野司对自在歌的统御之力也是形同虚设。什么时候你们御野司能好好的管管自在歌，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御野司。否则那专杀名不副实的银冷飞白说不定就不请自来的出现在御野司的大堂上了。”
　　狄雪倾所言虽有戏谑之意，但确是无争的事实。比起与朝廷交好的云天正一，由夜雾城和同喜会联合建立的自在歌虽不敢明着与朝廷唱反，但却着实与云天正一水火不容两相为仇。因而唐镜悲唐提司主责自在歌之事亦是事倍功半举步维艰。
　　迟愿听狄雪倾这般说，转眸看她道：“狄阁主初入江湖，倒是深谙江湖。”
　　“迟提司过奖。”狄雪倾微扬唇角。
　　顾西辞这时已煮好热水，亲自提着回到房中，给狄雪倾趁热斟了一盏。
　　迟愿兀自揉了揉冰冷的手指，向狄雪倾问道：“狄阁主怀疑顺水寨是从同喜会买的镖车路线，却不知狄阁主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狄雪倾捧起热茶盏暖手，幽幽言道：“大人好健忘。雪倾和大人说过，是在清州福通客栈中听来的。”
　　迟愿追问道：“这镖车如此丢不得，信息又这般隐秘，旌远镖师更不是愣头青的新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行程随口讲出来让旁人听去。莫不是狄阁主也向同喜会买了……”
　　“大人。”狄雪倾打断迟愿，假意不悦道：“旌远镖局和顺水寨是同行冤家，难道霁月阁和同喜会就不是同行冤家了么？霁月阁就是变成聋子哑巴，也不会让半文铜钱写进同喜会的账册里。”
　　迟愿哑然须臾，继而认真道：“此事至关重要，查到何人知晓贩走私铁的消息，即可顺藤摸瓜追捕涉案人员。还请狄阁主如实告知。”
　　狄雪倾见迟愿态度诚恳，松口道：“提司大人若不将我当嫌犯来审，我倒是愿与大人分享一些行路轶闻。”
　　迟愿倾身道：“愿闻其详。”
　　于是狄雪倾把自己从旌远镖师口中听来的“酒言酒语”一一转述给迟愿。
　　那绿袍镖师唯恐路上三日无酒耐寒想带些玉楼春，被褐袍镖师驳斥说下处落脚即有酒喝，绿袍镖师却厌豪沙烧灼喉。众所周知豪沙烧乃是永州特产，因而狄雪倾便判断镖队将于三日后由清州到达永州。
　　绿袍镖师提到既州无甚好酒，说明镖车本来许是该走既州。褐袍镖师又感叹因货主奇怪而侥幸饮到阳州竹里白，说明这镖车先前当是从阳州境入的清州。
　　假如以上推论全部成立，凉、燕两州与永州相邻，无需避开既州即可直达。从义州出发，则走凉入永更为快捷。倘若从晋州出发，北上则经晋义凉永行走四州，东行需过晋角阳清永五州，并非上选。
　　再排除目的地永州，以及中途经过的阳州、清州和绕路而行的既州，大炎九州便只剩下最南端的角州。因此这趟镖车的路线很可能就是由角州出发，避开既州，先入阳州，再进清州，最后到达永州。
　　迟愿听闻不由讶异。狄雪倾不仅有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从旌远镖师谈论酒水的闲言中抓住重点，还冰雪聪明从此中分析出一趟行路怪异的镖程来。
　　更令迟愿钦佩的是，狄雪倾行事如此自信果断，竟为验证一份猜测不畏酷寒远行至此。
　　只是狄雪倾总以生意人自居，她来查这趟镖有何益处……？
　　狄雪倾的目的迟愿一时无法琢磨透彻，因而沉思不语。
　　狄雪倾盏中热水已经变得温吞。她双手握着小盏缓缓喝着，羸弱可人的模样完全不似方才心思缜密般机敏，更难以让人联想昨夜推刀斩杀古英安时的决绝无情。
　　一直站在屋中不敢开口的顺水寨贼人似乎感到了生的机会，他小心试探道：“两位都是做大事的人，就放过小人吧。只要不杀小人，便是坐牢流放，小人也绝无半句怨言。”
　　“十九条性命……”迟愿把手按在棠刀上，有意无意的看着狄雪倾。
　　而顾西辞的剑已经出鞘半分，只等狄雪倾一声令下。
　　“放了他吧。”狄雪倾饮尽最后一口温水。
　　放下茶盏的瞬间，那贼人提x到嗓子眼儿的心似乎也随之落在了肚子里。
　　顾西辞拉开房门将贼人丢出房间，那贼人便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恒兴客栈，匿进雪夜再不见踪影。
　　“提司大人为何如此看我？”狄雪倾问迟愿。
　　迟愿道：“狄阁主也会饶人性命。”
　　狄雪倾笑道：“我又不是嗜血魔头。”
　　迟愿道：“他已知晓你的身份，狄阁主放了他，不怕他回顺水寨去禀报二寨主，说是霁月阁坏了他的劫镖大事？”
　　“无妨。”狄雪倾淡道：“他不是说他们二寨主此举只为折损旌远镖局的名声么？反正旌远丢镖已成定局，顺水寨心愿得成，无所谓谁来坏事。况且顺水寨这会儿应该更怕霁月阁把劫镖人的身份透露给旌远镖局吧。”
　　迟愿又道：“可是放他回去毕竟麻烦，狄阁主为何不像杀古英安那样杀了他。”
　　狄雪倾目光一闪，幽幽言道：“提司大人不必再试探我了，这件事与霁月阁毫无利益关联。”
　　迟愿道：“狄阁主不惜卷入旌远镖局和顺水寨的纠葛，亲自引我来此，难道不是想借御野司之力治旌远镖局贩运私铁的罪？”
　　“大人这么想，那就是这样吧。”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神情似有委屈却又不再申辩。
　　迟愿追问道：“怎么，狄阁主还有其他计划？”
　　“好，我便与大人说出心中所想。信与不信，皆随大人。”狄雪倾说着，神情认真起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松枝叠云青丝改
　　“你且说来，信与不信我自有判断。”迟愿亦神色严正，倾身聆听。
　　狄雪倾道：“今次清州盟会要捉银冷飞白，可金英芝已死了大人却未能查到凶手。如此回去御野司复命，免不了要被宋提督责备。与大人相识短短数日，大人虽对雪倾百般怀疑，但雪倾仍慕大人红尘拂雪之名，实不忍大人无功而返，故而将这消息送与大人做个人情。”
　　狄雪倾这样说自是很出迟愿意料，她下意识道：“如此在下还要多谢狄阁主美意了？”
　　狄雪倾知道迟愿不信，微笑道：“大人先别忙谢，霁月阁从不做亏本买卖。大人若受此美意，可是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迟愿皱眉。这狄雪倾好做生意便罢，竟还算计到御野司提司身上来了。但她又着实想知道狄雪倾步步为营到底在谋划什么，所以也没有立刻拒绝。
　　狄雪倾道：“自不会让大人为非作歹，大人可愿答应？”
　　迟愿想了想，又觉狄雪倾行事诡谲，或许是想利用她的提司身份做些自己办不到的事。迟愿有些犹豫，试探道：“昨夜林中狄阁主说欠我一条人命债，不然就以此两相抵消。我不用狄阁主还人情，狄阁主也不要遣我做事。”
　　“不行。”谁知狄雪倾坚决道：“我欠大人的我来还，大人欠我的大人还。做生意，一码归一码。”
　　迟愿见狄雪倾说得认真，同意道：“好，就依阁主之意。但阁主所托之事若有违道义，迟某定当拒绝。”
　　迟愿应下，狄雪倾嫣然一笑。她目光如水，轻声邀约道：“无关道义，只是想劳大人陪我去趟角州。”
　　角州？
　　“狄阁主还想再去追查镖车的源头？”迟愿凝眸浅思。
　　狄雪倾悠然道：“那是你们御野司的差事，何需我一介草民忧心。提司大人可知角州飞霜山庄？”
　　迟愿恍然。
　　虽没有云天正一六门和自在歌四派那样的赫赫威名，但飞霜山庄于武林众家门派中也颇有些名气。其中又以两件大事最为人知。
　　第一，是飞霜山庄每十一年举办一次的嫏嬛夜宴。其二，是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初现江湖，那飞霜山庄的老庄主便因得此令而三日毙命。
　　想到狄雪倾也是银冷飞白的目标，迟愿先行问道：“那是为银冷飞白一事？”
　　“也是，也不是。”狄雪倾微微一笑，道：“十一十一，飞霜有期。”
　　迟愿接道：“嫏嬛夜宴，奇珍毕现。”
　　“正是。”狄雪倾见迟愿懂她，眉目一扬，饶有兴致道：“飞霜山庄十一年一次的嫏嬛夜宴就在今年，据说宴上展出的奇珍异宝都是绝世之物。大人与我同去鉴赏鉴赏该是无关道义，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没有。”迟愿冷着神情。
　　嫏嬛夜宴上的珍物确是价值连城天下难觅，但江湖人尽皆知，飞霜山庄寻觅珍宝的手段却并不干净。因此名义上嫏嬛夜宴广迎四海豪杰来者不拒，大多名门正派的侠士却是鲜与为伍耻于入席的。
　　迟愿不愿去，狄雪倾面露失望颜色。
　　迟愿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很有兴趣再随狄阁主走一程，看那银冷飞白到底来不来取你性命。”
　　时下正是靖威二十年十月，时间尚且充裕。隔日，迟愿把旌远镖车一事写进密信，用点子鸽送归开京御野司卫府，即随狄雪倾继续南下角州。
　　一入角州地界，立刻便感到此处气氛与他地大有不同。不仅因为角州地处南疆气候比北境永州温暖许多，也因为越靠近飞霜山庄所在的庐灵城，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便越来越多。
　　狄雪倾、顾西辞和迟愿三人住进庐灵城的朋来客栈。
　　为掩身份，迟愿没有再着御野司的制式墨金袍。但她似乎不喜其他颜色，依然选了一身轻便且不失温暖的黑色锦衣作为便服。
　　没有厚重披风的遮挡，迟愿颀长的身姿一览无余，修身黑色更显气质凛然。
　　狄雪倾笑嫣嫣的盯着迟愿。
　　迟愿不解道：“看什么。”
　　狄雪倾道：“不知是不是大人久处官场，就是换作便服仍有威仪。要是和这样的大人一起去逛庐灵城，恐怕又要被人忌惮无功而返。”
　　“怎么，嫌我有官威？”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道：“狄阁主不就是要借在下的身份才邀我同行永州的么。”
　　狄雪倾道：“大人的身份要留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那难道，我要再换身衣服……”迟愿垂眸看着身上锦衣，心中有些犹豫。
　　“不必。”狄雪倾走来迟愿身边，自然的牵着迟愿手腕将她按在镜前坐下。
　　迟愿不知狄雪倾何意，从镜中看着狄雪倾。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上相视时，狄雪倾轻轻拆散了迟愿梳理整齐的发丝，让她如瀑般的黑发尽数倾泻下来。
　　“狄阁主！”迟愿抗拒。
　　狄雪倾清浅一笑，双手轻按在迟愿肩上，温柔道：“换身衣装太麻烦，我帮大人换个发式就好了。”
　　迟愿依然抗拒，但狄雪倾轻柔的手指已经潜进了她的发丝里。
　　发间传来手指轻柔的摩挲，意外让迟愿感到十分舒缓。她下意识的微仰起头，似在无声牵就着狄雪倾，目光却在镜中暗暗打量身后的人。
　　狄雪倾唇角微勾浅带笑意，仔细的为迟愿理着缕缕青丝。她的手本就清白通透，此刻与迟愿的墨色发丝缠绕起来，便更显得素白雅洁。
　　狄雪倾的手指很冷，打理鬓边散发时不可避免的触到了迟愿的耳廓。当那丝微凉迅速从耳边游走进感官中枢时，迟愿脖颈上的肌肤倏然为之一紧，心尖里也泛起一阵既凉寒又酥麻的感觉。
　　狄雪倾的身体仿若无骨，柔软至极，举手之间若即若离的轻依着迟愿。迟愿避无可避又无法忽略，只能默默接受这突来的亲近。
　　淡淡药香是狄雪倾身上的气息，也是迟愿心中的不忍。一路与狄雪倾同行至角州，她发现狄雪倾几乎每日清晨都会煎煮一副药剂喝下。而每天傍晚，狄雪倾也会服用一颗蓝紫色的药丸。
　　虽然不知狄雪倾的药对的是什么症，但自从受了古英安的剑伤，狄雪倾本就羸弱的身体便更加虚弱了。
　　迟愿不知不觉陷入思绪，忽然嗅到一丝清甜香气。未及反应，一股清浅温暖的气息也在鬓边氤氲开来。
　　“不错，侠气，正气，飒气。”狄雪倾的脸颊就偎在迟愿耳边，她的视线款款如水，流进镜中人的心湖。
　　只是简单梳起马尾，就为镜中人褪去了一丝不苟的严正之色。迟愿仿佛在镜中看见蝉鸣炎夏的既州开京，还有安野伯府中那株新植的罗汉松。
　　那时，松枝层层叠叠宛如云盖。庭中少女马尾灵动，豆蔻初成。
　　“有劳狄阁主……”迟愿声音微哑，从狄雪倾浅浅的臂弯中起身走出镜中世界。
　　“大人稍等。”狄雪倾唤住迟愿。
　　迟愿伫立原地。
　　狄雪倾缓步向前，近得快走进迟愿怀中。她右手勾住左边衣袖，用小指轻轻在迟愿眉目边拨下一缕刘海。发丝轻触眼睫，迟愿垂眸而避，于是便从狄雪倾镜月般的双眸中看见了略有无措的自己。
　　“再添一分灵气。”狄雪倾欣然笑着，玉轮融化成新月。
　　迟愿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指也微不可察的随之x舒缓。
　　“可以了，大人现在就像行走江湖的女侠。若不是眼光毒辣之人，断不会看破大人的身份。”狄雪倾退离几步再次端详，终觉满意。
　　带上顾西辞，狄雪倾迟愿三人在庐灵城中随意而行。根本无需专程打探，入了十一月，城中几乎处处都在谈论飞霜山庄和嫏嬛夜宴。
　　飞霜山庄名字起得清凌，面上也以收罗天下奇珍古玩为号，暗地里却是祖辈都做着摸金都营生。掘人坟墓的事情做得多了难免招惹是非，贩卖冥物赚的银子多了也难免被各方势力暗中挂记。
　　而且飞霜山庄虽精通探穴之术，武学造诣却是浅薄得很。因此这十一年一次的嫏嬛夜宴赏，名义上是飞霜山庄邀请天下群雄共赏稀世珍宝，实际上则是笼络江湖人脉的非常手段。
　　每次嫏嬛夜宴前，飞霜山庄都会提前把即将展出的三件宝物张榜声明。夜宴结束后又立刻将宝物的最终得主公诸于世。能从飞霜山庄白拿出一件宝贝的人，怎么说也是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人物，谁也不会为了逃避契约而食言自毁名誉。
　　就这样，飞霜山庄在江湖人士的庇佑下安安稳稳度过了数十载，直到泰宣三十四年那场银冷飞白之乱。
　　当时飞霜山庄的庄主名唤云不流，江湖人称一见阴阳。这名号来源于云不流多年往来墓穴练就的鉴辨明器之术，却不知怎么就被专杀名不副实的银冷飞白给下了诛杀令。
　　云不流死后的下个嫏嬛夜宴在靖威九年。其时云不流独子云相烛年纪尚轻，并无自行下墓得来的奇珍异宝。于是云不流的妻子黄四娘便从飞霜山庄藏宝阁中取出三件旧物，匆匆办了一次最为潦草的嫏嬛夜宴。
　　到了靖威二十年，新庄主云相烛业已弱冠三年，正是意气风发时，大有重振家风之志。因此黄四娘特将血玉蟠螭剑首、鲛泪夜光葡萄和凝脂冷印莲台三件罕世玉物尽数献出。希望以此重礼助云相烛在江湖扬名立万，并为飞霜山庄重寻三位得力靠山。
　　飞霜山庄设在庐灵城中的古玩店名曰飞霜斋。今次嫏嬛夜宴的开席时间和三件玉珍的详细信息就张贴在飞霜斋门前，引得许多为夜宴而来的武林人士纷纷聚集。
　　“大人，我们也去看看。”狄雪倾说着，不等迟愿已向飞霜斋行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半亭玉虚落金叶
　　迟愿摇摇头，伴在狄雪倾身旁漫步而行。
　　她虽然无意嫏嬛夜宴，但庐城满城皆是江湖游客，难保银冷飞白不在其中。正如她那日所言，便是三日已过狄雪倾仍未横尸殒命，也不代表银冷飞白已经放过了狄雪倾。
　　三人来到飞霜斋前，入眼便看见那张大得几乎掩住飞霜斋半边门面的告示，上面书写着三件玉器的名头来历。
　　血玉蟠螭剑首，司马灯邕佩剑剑饰。
　　鲛泪夜光葡萄，古沧国皇家玉摆件。
　　凝脂冷印莲台，上觉法师坐化莲台。
　　寥寥数字，懂者自识。
　　狄雪倾阅毕，叹息道：“这三件玉器虽然不净，却果真价值连城。寻常人家若能得其一件，也可三世富足衣食无忧了。”
　　“狄阁主也想取一件？”迟愿斜眸狄雪倾。
　　“拿人家的手短。”狄雪倾微笑道：“我狄雪倾此生只愿制人，而不愿受制于人。”
　　这张告示旁还有一张写着入席嫏嬛夜宴的方法，便是庐灵城中人人谈论的金叶子。
　　而金叶子当真就是以足金打造而成的一片叶子，大小和真的枫叶一般模样，乃是作为贵客进入飞霜山庄的敲门拜贴，也是江湖中人出席嫏嬛夜宴的凭证。
　　十一月初九那天，飞霜山庄会把十片金叶子放在庐灵城外的玉虚亭中，名曰：落叶子。不设任何规矩，技高者自取得之。夜宴当日，飞霜山庄也只认金叶邀人进庄。
　　如此方式看似简单，但江湖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从不讲先来后到你谦我让的道理。所以当金叶子被送入玉虚亭的那一刻起，一场争夺奇珍异宝的厮杀就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片金叶仅允两人同行。”狄雪倾读到这条规矩。
　　顾西辞瞟了一眼迟愿，道：“两片。”
　　迟愿明了顾西辞的意思，如果她们三人都想入飞霜山庄出席夜宴，则需要入手两片金叶。可金叶一出，势必整个庐灵城的人都会虎视眈眈奋力争夺。莫说两片，就是一片恐怕也要费尽心力。
　　“狄阁主想怎么拿金叶子？”迟愿问狄雪倾。
　　“还没想好。”狄雪倾神秘一笑，道：“无外乎偷抢骗买巧取豪夺，怎么方便怎么来。”
　　迟愿再次摇头。
　　霁月阁虽在云天正一，但这新任的阁主却着实透着一丝邪气。
　　待到十一月初九落叶子那天，庐灵城外三里处的玉虚亭早早便集满了各色人群，狄雪倾三人亦在其中。
　　玉虚亭以汉白玉为质，建在西出庐灵的官道边。背依几株高大树木，前有小片空地可停车马。与北境不同，庐灵城外树木叶片仍在，植草亦不枯萎，绿意簇拥之下更衬得玉虚亭仙如琼宇。
　　众人摩拳擦掌翘首企盼，把玉虚亭西的来路看到望眼欲穿。直到午时，飞霜山庄的金叶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看着来人。
　　那金叶使共有三人，皆为二八年华的青春女子，看起来文文弱弱没甚战力。居中一人手中捧着托盘，于托盘中映着太阳金光闪烁的正是排列整齐的十片金叶子。
　　“如此重要的金枫叶片竟然只派三个黄毛丫头送来？”人群啧啧有声。
　　又有人道：“也不知这三个柔弱姑娘是怎么从飞霜山庄一路安然至此的。”
　　那人话音方落，即有一道彪悍黑影拦路杀出。显然这人并没把三个姑娘放在眼中，金叶子就在面前，捷足先登才是硬道理。
　　中间的金叶使面色不改依然缓步行进。左右两个金叶使则快步迎上前，将掌心凑在唇边向那来人轻轻一吹。众人只看见金叶使做了动作，却不见她们吹出了什么，那拦路的人便突然痛苦哀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等到那捧着托盘的金叶使走到拦路者面前，拦路者已经烂做一摊猩红血水，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直叫人头皮发冷甚觉恐怖。
　　金叶使视而不见，眼睛也不眨的踏着那摊血水继续向前，在身后留下一串渐渐变浅的血红脚印。
　　“天呐！那是什么妖术！”
　　“是飞霜山庄的化尸毒吧？”
　　“区区肉/体凡胎，还以为人家小姑娘好欺负便上前招惹，殊不知那化尸毒连千年鬼僵都能融掉！”
　　人群中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但却再没有人出去抢占先机了。
　　迟愿掩住口鼻，胃中翻滚。尽管见过不少残忍血腥的场面，但亲眼目睹活人腐蚀成挂着内脏的白骨还是太恶心了些。
　　然而狄雪倾却是无动于衷，目光始终随在金叶使身上。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场面不过是在闷热的夏夜里随手拍死一只恼人蚊虫。
　　迟愿第三次摇头。
　　如此惨绝人寰狄雪倾竟能冷漠至斯，若非是她天生无情，便是她已司空见惯。而这二者，无论哪个都让迟愿心中隐隐泛起不快。
　　三个金叶使安然走到玉虚亭畔，后面两人再次赶到前面。原来，在玉虚亭外的草丛里一直躺着个乞丐。那乞丐面如死灰骨瘦如柴，看起来病病恹恹的，仿佛只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两个金叶使把乞丐围起来，掌心又托到唇边。
　　那乞丐依然不动，只因阳光被人遮挡而睁开了眼睛。当他看见有两个小姑娘站在面前时，先是露出一丝惊讶表情，随即目光一闪，也颤抖着伸出手放在嘴边抖了抖，像是在向金叶使讨要吃食。
　　一时间，三个人都举着手在嘴边又面面相觑的样子当真是又诡异又好笑。
　　狄雪倾的唇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一下。
　　迟愿眉心微蹙。
　　狄雪倾的心思，实难琢磨。
　　病乞丐举了半天手也没讨来半点东西，失望且生气的又蜷缩回草丛里。两个金叶使相视一看，竟放过了乞丐，一左一右站好在玉虚亭门前，把捧着托盘的金叶使迎进亭中。
　　金叶使目光扫过亭外众人，轻声道：“十一十一，飞霜有期，落叶。”
　　言毕，便把盛着十片金叶子的托盘端正摆在亭心石桌上。
　　有了拦路人暴毙横死的前车之鉴，直到三个金叶使离开玉虚亭逐步远去，众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呵——啊——”草丛中的病乞丐翻身打了个哈欠，突然看见亭中多了一个托盘，便颤巍巍的站起身向亭中走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在病乞丐身上。有人帮忙试毒，又能打开僵局，当然求之不得。
　　病乞丐走到托盘前，看见盘中虽不是食物但却是黄澄澄的金子，x顿时双目放光十指乱抓，把全部金叶子都拿在手中。
　　霎时人群中刀剑出鞘声锵啷不绝，众人只想拿这病乞丐做引子，又怎会真的让他拿走金叶子。
　　乞丐喜滋滋的得了不少金子，正想藏进褴褛衣衫里，便感觉周围气氛忽然变得紧张又压迫。他战战兢兢斜目一看，才发现自己俨然已是掉进饿狼窝里的腐肉，下一秒就会被亭外的人群拆碎撕烂。
　　乞丐的脸扭曲起来，像是中了剧毒一般。众人狐疑，停下逼近的脚步静待发展。然而乞丐的痛苦仅仅来源于他若想活命，就必须割舍掉那些还没捂热的金叶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乞丐把十片叶子尽数放回托盘，然后拖着蹒跚步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看来，这乞丐虽然又穷又病，但他真的不傻，也不想死。
　　人群给乞丐让出一条路，在乞丐走到外围的时候，还有人狠狠一脚蹬在他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啃屎。然而奇怪的是，就算乞丐已经挨个金叶子都摸过一遍，也还是没人再做出头鸟第一个上前去抢。
　　玉虚亭周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我去。”顾西辞已有觉悟。狄雪倾不可能去抢，迟愿也不会主动涉入，完成收集两片金叶子的任务自是非她莫属。
　　“不急，再看看。”狄雪倾摇摇头，制止顾西辞。
　　“各位江湖豪杰，大侠女侠少侠怪侠们，敬请一听！”这时，人群中传出一阵吆喝声。
　　众人寻声望去，乃是个衣着华丽的小厮手执布幡在人群呐喊。小厮在玉虚亭畔选块大石站了上去，高高撑起幡旗，让众人看见旗上绣着的四个大字：百金一叶。
　　尽管其意不言而喻，小厮还是认真宣传道：“我家主人愿出百两黄金购入一片金叶子，倘若哪位大侠女侠少侠怪侠有意赚这百两黄金，就到庐灵城的逑凰楼来。咱们一手交叶一手交金，童叟无欺啦！”
　　“嚯，这手笔真阔气。”人群中又有人赞叹。
　　金叶子虽以足金制成，但重量不过二钱有余。以二钱金子去换百两黄金可是翻了五百倍的价值！对于那些无力保障飞霜山庄的鸡鸣狗盗之辈，冒险偷来的金叶子当然是卖掉换钱才最有利益。
　　然而偷盗之人定不会于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他们只会默默观察今日入手金叶子的人，待到恰当的时机再去行窃。所以，小厮喊了一阵也无人应和，便把那“百金一叶”的招子往石间缝隙一插，自己不知躲去哪里取暖偷懒了。
　　金叶使离开玉虚亭已有半个时辰，始终无人上前的人群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鹰啸声划破长空。不等众人仰头去看，已有一金色飞禽疾如飞箭般冲进玉虚亭中。待众人反应过来，那禽鸟早就抓了一片金叶直冲九霄，振翅消失在遥远的天际之外。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一盏清茗识娉婷
　　“金雕。”狄雪倾猜到什么。
　　“大漠田家。”迟愿也想到相同事情。
　　人群中亦有见多识广者高声嚷道：“姓田的还没露面就用金雕抢走一片叶子！要是再来个姓酸的姓咸的，呼狼唤犬再叼走几片，咱们可就没有叶子拿了！”
　　被这人不怀好意的一搅和，玉虚亭外的江湖客们再也按耐不住纷纷扑向亭中。
　　人潮涌动，又有刀刃出鞘，人人都是抢夺金叶子的对手，玉虚亭外霎时变得危险万分。
　　顾西辞刚帮狄雪倾拦下一个猎户打扮的壮汉，就被那壮汉冲撞得和狄雪倾越离越散。狄雪倾身姿柔弱，不由自主的被人群拥着往里挤。可越近玉虚亭就越会被人误以为是来夺叶片的对手，很快就有人盯上了孱弱的狄雪倾。
　　那人手持朴刀直劈向狄雪倾，狄雪倾下意识蹲身躲避。
　　“不要命了，想被踩成肉泥么。”迟愿举刃架住朴刀，一把将狄雪倾扯回在自己身旁。
　　狄雪倾微微一怔，抬眸凝望迟愿。
　　只见迟愿英眉轻凛星眸浅怒，那一缕由她亲手掠下的刘海轻盈垂落，抚扫着一张端庄清正的脸庞。迟愿口吻中虽有责备之意，却难掩关切心情。狄雪倾对她笑了笑，便连那丝责备也烟消云散了。
　　袭击狄雪倾的人从迟愿尚未出鞘的棠刀上察觉到彼此内力的差距，灰溜溜的收回刀去寻找其他目标。
　　玉虚亭外已是刀光剑影一片纷乱，迟愿把狄雪倾安稳环在怀中，逆着人群把狄雪倾护出了这片修罗场。
　　很快，脸上还染着鲜血的顾西辞也退了出来。
　　“西辞，你受伤了？”狄雪倾关切道。
　　“没有。”顾西辞否认，又道：“你呢？”
　　狄雪倾摇摇头，目光落在迟愿的背影上。
　　迟愿此刻正远眺着厮杀惨烈的玉虚亭，难掩厌恶语气道：“飞霜山庄真会杀人诛心，凭着几片金叶子就将武林中人戏弄得如扑食恶犬一般体面全无。”
　　狄雪倾微笑道：“才刚刚开始就用这种蠢办法明抢，即使争到手也只会成为别人的目标，这种乌合之众本来也无甚体面可言。”
　　迟愿冷漠道：“无论先后，无谓巧取还是豪夺，飞霜山庄已在无形中把一叶难求的印象深深印入他人心中。即使最终拿到叶子的人，也难免不怀有幸得见的心情，心甘情愿的做了飞霜山庄的座上宾。”
　　狄雪倾闻言，赞道：“还是提司大人思虑深远，雪倾口中的体面倒是肤浅了。”
　　平日于御野司中，迟愿最是反感下属武员们的奉承之言。但不知为何，无意中被狄雪倾夸赞一句倒觉受十分用。
　　心知狄雪倾在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迟愿不由轻扬薄唇悄然一笑，继而又收了笑意，回眸道：“不知清逸高洁闲云雅致的狄阁主想出什么体面入手金叶子的办法了？”
　　狄雪倾机敏捕捉到迟愿嘴角最后一缕消散的笑意，发现迟愿竟在揶揄她，索性道：“不劳提司大人忧心。有人出钱等着买，自然是因为有人会抢来卖。所以有人会去抢金叶子，自然也会有人把金叶子送上门来。”
　　“玄之又玄，不过有趣。”迟愿眉目一扬，道：“那迟某就等狄阁主提携，带迟某去飞霜山庄赴宴赏宝了。”
　　“大人静候佳音便是。”狄雪倾目光流转，转移话题道：“玉虚亭当真又冷又无趣，我听说庐灵城有家茶馆以前朝七汤点茶法制茶，这次就由雪倾做东请提司大人前去一品香茗，如何？”
　　“狄阁主请客，迟某自当赏光。”想起那只自己出了钱却不知被谁吃掉的卤鸭腿，迟愿一口应下。
　　三人回转庐灵城中，便发现今日的庐灵城已与昨日大有不同。昨日尚且安然蛰伏的许多江湖客，今日各个如临大敌草木皆兵。他们不但时刻谨慎观察身周，还将各自兵器时刻出鞘，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各种情况。
　　狄雪倾懒理争夺金叶之事，向街边店家打听了那有七汤点茶法的茶楼，径直前去光顾。
　　“不茗？”顾西辞仰目一块高高挂起的牌匾，不理解明明是个茶楼为什么要叫不茗。
　　狄雪倾看出顾西辞眼中的疑惑，微笑道：“许是谐音，不鸣则已。”
　　“不茗楼，未必是庐灵最好的茶楼，但一定是庐灵最贵的茶楼。”迟愿重复着客栈店家介绍不茗楼时使用的说辞，笑对狄雪倾道：“狄阁主破费了。”
　　狄雪倾亦扬眸与迟愿玩笑道：“那雪倾便先与大人约好，楼中纵有三千弱茶，大人也只能饮一杯。”
　　请人饮茶还有只允一杯的道理？堂堂霁月阁阁主难不成是个吝啬鬼铁公鸡！
　　迟愿无奈蹙眉，推开茶楼木门走了进去。
　　一入堂中，茶楼正中果然另悬着一块牌匾，上曰：一茗惊人。看来狄雪倾还真是猜中了“不茗则已”的隐意。
　　迟愿扫目四周，发现这不茗楼的格局很别致。
　　茶楼共有两层，正中天井处乃是一个八方可见的琴台。一层有四间雅间，二层有三间雅间。七个房间皆为月门，面向琴台，半垂竹帘可使宾客既闻音律又避喧嚣。
　　倘在平日，不茗楼一席难求。今日倒是托玉虚落叶的福，大家都没有了饮茶的兴致，二楼还空着一间雅席。狄雪倾迟愿和顾西辞三人自然进了那间空屋落座。
　　狄雪倾打开茶单，但见上面只有“七汤七点”一道茶，会心一笑。这倒也算是另种含义上的“一茗惊人”了。她正想与迟愿说很遗憾没有“三千弱茶”可选，却发现迟愿的目光轻散向琴台，似乎已经浸入琴师奏出的清妙音律中了。
　　狄雪倾稍等片刻，迟愿回过神。
　　见狄雪倾似乎一直在看她，迟愿问道：“狄阁主又在看什么？”
　　狄雪倾微笑道：“没想到提司大人也是精通音律之人。”
　　迟愿谦虚道：“粗浅略懂。”
　　狄雪x倾也看向琴台上动情抚琴的琴师，悠悠问道：“大人擅奏何等乐器，也是古琴么？”
　　“并不是。”迟愿淡道：“我有一支……”
　　迟愿似要说起什么，又有新的客人进到不茗楼中。
　　狄雪倾眉心一皱，既为门外袭来的冷风不悦，又为不速之客的打扰而恼。而她下意识拉紧身上竹青披风的动作也被迟愿看在眼中，迟愿心神一柔也微微蹙起了眉。
　　三人循声望向不茗楼堂中，但见来者四人皆着同样服饰，乃是荼白长衫为底外罩月白轻纱的年轻人。狄雪倾和迟愿相识一顾，断定这四人绝非是来品茶的。虽然他们举手投足依然彬彬有礼，但看他们神色谨慎四向而顾的样子差不多该是来寻人的。
　　四个年轻人先以目光扫过一楼四间雅席，却并没有找到要寻的目标。当他们扬目望向二楼看见迟愿时，目光忽然一怔，随即便相互低声细语起来。
　　狄雪倾叹息道：“到底不是江湖杂鱼，大人的身份瞒不过他们。”
　　迟愿闻言，下意识把置于桌上的棠刀往里收了收。
　　四人从这个微小的动作中读懂迟愿无意与他们有任何牵扯，便放下心来向另外两个房间继续寻人。
　　忽有一阵清凉温度轻落在手背上，迟愿垂眸，但见狄雪倾正用指尖抚触她按在棠刀上的手，示意她看向二层与她们相对的雅席。
　　迟愿心中一顿，默默收回手，但见对面雅席上单独坐着个品茶听琴的小公子。
　　小公子年纪不大，大约二八年华，一身朱紫极尽贵气。只是他虽面相清秀，却在唇上蓄了两撇浓密的与他目上柳叶细眉极不相符的小胡子。而且公子身材瘦小文柔，腰间的玉带上却大大小小坠着四五个葫芦。那些葫芦似乎也不寻常，有天然长成的，有玉制的，有陶制的，甚至还有泥制的。也不知小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小公子看见进了不茗楼的四人先是露出惊愕神情，继而慌张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月门再不向外听琴。而那四人盯上小公子的背影后立刻相互交换目光。像是确定了什么，即刻向楼梯逼近准备登上茶楼二层。
　　小公子这时又忍不住用衣袖挡着脸颊偷偷回眸，但见那四人已经在上楼梯，便再也坐不住身赶快离席向他处行走躲避。
　　“西辞。”狄雪倾犹豫一下，轻道：“去楼下催一催店家，快些上茶。”
　　顾西辞读懂狄雪倾眼中的暗示，起身走出雅席月门。
　　迟愿正要规劝狄雪倾不要横生枝节，便听得席外楼梯处竟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
　　迟愿一怔，探目去看。
　　原来是顾西辞故意挡住整条楼梯，四人请让未果，她又少言便直接抽出长剑明志。如此，那四人既不愿放弃上楼探查又碍于迟愿身份不敢贸然强闯，也就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狄阁主，那四人可是……”
　　迟愿正想让狄雪倾唤回顾西辞，方才还在对面雅席里的小公子忽如灵猫一般，闪身溜进了狄雪倾的雅间。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一盏清茗识娉婷
　　“沧浪凌波，荼月双白。凌波祠的人我不好招惹。”狄雪倾替迟愿说完未尽的话，作势要唤顾西辞归来。
　　那小公子紧忙进前一步施礼央求道：“公主姐姐，求求你帮我躲一躲，小生当有重谢。”
　　迟愿默默摇头，给狄雪倾递了个眼色。
　　狄雪倾却对迟愿视而不见，兴致盎然问道：“公子为何叫我公主？”
　　“我在天箓名刃谱上见过这种佩刀，乃是挽星剑派专为京都御野司打造的挽星棠刀。大人既有此刀便一定是御野司的提司了。”小公子从迟愿的佩刀上收回视线，又对狄雪倾道：“而姐姐你姿容秀丽、不怒自威。身旁既有侍卫在侧，还有提司陪同，想来该是微服至此的皇亲国戚吧？”
　　狄雪倾对小公子的猜测不置可否，只笑吟吟的看向迟愿。
　　冒充皇族？难道这就是狄雪倾邀她同游角州的目的？
　　“公……子。”迟愿眉心微蹙，一语双关道：“错认皇亲国戚乃是大逆死罪。”
　　小公子闻言面露犹豫，又将狄雪倾上下打量一遍，支吾道：“那难道……是郡主姐姐？”
　　拜迟愿的棠刀和顾西辞的蛮横所赐，他已经认定狄雪倾必是大炎皇族了。不过也罢，若从狄雪倾母亲赫阳郡主那边算起，狄雪倾身上多少还是带着些皇族血脉的。
　　狄雪倾又道：“小公子目光如炬，既猜到这位提司大人的身份，也应该想到我可看不上金银珠宝之类的寻常谢礼。小公子是否有别的珍物能打动我心，令我改变主意？”
　　迟愿轻扯嘴角。张口便向人索要好处，狄雪倾确像个锱铢必较不肯吃亏的生意人。
　　那小公子也不含糊，当即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握在掌心里。就算送到狄雪倾面前，也仅仅张开几根手指，把那黄澄澄的东西露出一半来。
　　迟愿斜眸一看，倍感意外。
　　那小公子握着的，竟是一片玉虚亭外引无数人厮杀抢夺的金叶子！
　　“金叶子……？”狄雪倾面不改色，唯有唇角轻轻扬起。
　　小公子认真道：“不知公主姐姐远来角州可是为了嫏嬛夜宴？”
　　“确是为此而来。”狄雪倾淡然认下。
　　小公子殷勤道：“只要公主姐姐帮我拦住那帮黏人精，小生愿与公主姐姐同享此叶共赴夜宴。”
　　“说叶子，叶子到。”狄雪倾笑眯眯看了迟愿一眼，又与小公子道：“既如此，公子的美意我就收下了。”
　　言毕，狄雪倾展开肩上宽厚披风，对小公子道：“委屈公子了。”
　　“不委屈，不委屈。”小公子面露喜色，钻进狄雪倾的披风，在桌下紧紧依偎着狄雪倾蹲好，大气也不再出一声。
　　迟愿凝眸，狄雪倾此举可并非她方才说的那样不想和凌波祠扯上关系。
　　“西辞，茶还没来么？”狄雪倾提高声量唤了唤顾西辞，但气息仍比寻常人柔弱许多。
　　顾西辞听见，收剑入鞘，瞪了那四个凌波祠弟子一眼返回二楼。
　　那四个凌波祠弟子终于有机会登上不茗楼的二层。他们先去了先前发现小公子的雅席，可惜此刻雅间早已人去屋空。四人检查窗边并无人翻越的痕迹，只好再去另个雅间叨扰，而那边依然亦不见小公子的身影。
　　刚才一直和顾西辞在楼梯上僵持，小公子绝不会从此处下楼离开。
　　如此一来……
　　四人不禁把视线集中在狄雪倾的雅间。
　　狄雪倾正悠然聆听琴曲，清白手指随着韵律在案上轻轻点动。迟愿与狄雪倾同桌而坐，锁眉注目着月门之外。与近前的四人对上视线时，迟愿目光一凛，竟震慑得那四人脚下犹豫停了下来。
　　一个弟子低声道：“她拿着御野司的棠刀。”
　　另个弟子道：“黑鞘金纹，是红尘拂雪。”
　　又一弟子道：“连红尘拂雪都要坐在下首，那病怏怏的女子说不定姓黄。”
　　他们不知这顿茶是狄雪倾要做东请迟愿因而才坐了主席，所猜所想竟与小公子有几分相似。
　　于是，最后一个弟子小声道：“找不到大小姐事小，反正她在祠中呆不住，这次抓回去下次还会溜出来。但要是惹上御野司和姓黄的，恐怕会给祠中平添麻烦。到时祠主降罪下来，倒霉的还不是你我几个。”
　　四人畏惧狄雪倾可能的身份，打起了退堂鼓。但狄雪倾的一句话让他们大松了口气。
　　狄雪倾幽幽问道：“几位是在寻人么？”
　　四人喜出望外，拱手施礼道：“正是。”
　　感到厚披风里小公子紧张的拽了拽她的衣摆，狄雪倾微微一笑，道：“看来几位是想到本……我的雅间里来检查一番了？”
　　狄雪倾故意停顿说话又改了自称口吻，四人便更加坚信狄雪倾身份不凡，恭敬道：“草民不敢冒犯。”
　　迟愿无奈一笑，狄雪倾倒是会利用人心来做戏。
　　小公子躲在下面，本以为狄雪倾以退为进吓走四人便罢，谁知又听狄雪倾言道：“那你们便进来搜搜吧，确定没有才好放心出去。”
　　四人纷纷相视，不确定狄雪倾话中真假。既想走进去寻看，又怕狄雪倾只是假意客套，当真进去后便要责怪他们扰驾。
　　狄雪倾故作不悦，催促犹豫不决的四人道：“如若不查就请几位离开不茗楼，莫停在门前坏我听琴品茗的雅兴。”
　　“那就……失礼了！”凌波弟子心下一横，掀起雅间的半竹帘。但还不及进门，又被顾西辞拦在月门前。
　　四人不解其意，问道：“贵客，这是何意？”
　　顾西辞冷道：“一人。”
　　“好。”为首的弟子担起责任，主动道：“我来。”
　　那名凌波弟子走进房间，拘谨的四顾而望。狄雪倾巍然不动，也懒得看他，只悠哉听琴。迟愿x则以目光缓缓游移在那人身上，静观发展。
　　雅间不大，也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那弟子寻了一圈毫无收获，悻然失望。
　　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的竹青披风好像动了一下。那弟子不禁狐疑的盯着狄雪倾厚重披风仔细打量。
　　“少侠。”迟愿半劝半斥道：“这般看着一个女子，可是无礼。”
　　“啊这……是在下失礼了。”凌波弟子颔首垂目，再不敢肆无忌惮的盯着狄雪倾。只道是狄雪倾身弱体病不经风寒，所以才穿了这么厚重的披风。
　　至于披风会动，不是他自己眼花，就是狄雪倾身手牵动的吧。
　　四名弟子在七间雅间皆巡查无果，又恐那小公子早从别处溜走，急急离开不茗楼。
　　“他们走了。”狄雪倾轻拍披风道：“姑娘出来吧。”
　　“公主姐姐怎知我是女子！”那小公子掀开厚裘披风爬出来，理了理衣服，扯得腰上葫芦叮咚作响。
　　迟愿淡道：“不是女孩子，她怎会让你躲进衣袍里。”
　　小姑娘惊讶道：“提司大人也看出了我的伪装？”
　　迟愿点头。
　　“唉，难怪扮成这样还被他们追上。”小姑娘重重叹了口气，嘀咕道：“亏我还专门躲在茶楼里，早知道这么好辨认，我就还去酒楼吃酒了。”
　　狄雪倾趣道：“箫姑娘也不错，认出了这位大人的提司身份。”
　　“公主姐姐认得我？”小姑娘愈加惊讶，不可置信道：“我身上并没带什么凌波祠的信物呀！”
　　狄雪倾把手指放在唇边，神秘道：“箫姑娘不可这般称我。”
　　“对对对，公主姐姐是微服私访来着。”小姑娘捂住了嘴巴。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微笑介绍自己道：“我自清州来，姑娘可叫我阿倾。”
　　阿倾。迟愿下意识在心中默念一下。
　　大炎的公主都住在既州开京呢，这位公主怎么从清州来？小姑娘捏起下巴，似乎在思考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不过她也没有多想下去，毕竟一介平民身份能直接称呼皇族公主为阿清已是莫大的荣幸，何必还要细究这公主是从哪里来的呢。况且小姑娘还有更别的更好奇的问题。
　　“阿清。”小姑娘问狄雪倾道：“你是怎么猜到我姓箫的？”
　　狄雪倾指着小姑娘腰间那一串葫芦，道：“素闻凌波祠大小姐天性无拘自在灵动且好美酒，姑娘又被凌波祠弟子急切找寻，我便大胆猜测该是遇到飞鸿仙子箫无曳了。”
　　“阿清猜得一点都没错。”箫无曳开心道：“这里面装得都是我这几日逛遍庐灵城搜刮……收罗来的上好佳酿！”
　　箫无曳与人相识先聊美酒，狄雪倾不禁与迟愿相视一笑。
　　箫无曳也笑着扯去唇上的小胡子，露出一张甜美可人的真颜来。许是常在凌波祠中被人宠爱，小姑娘目光桀骜又不失天真热烈。没有那浓密的胡子煞风景，现在的箫无曳配上一身华贵男装反倒更有几分秀气少年的模样。
　　箫无曳坐倒狄雪倾身边，愉快道：“刚才阿清说要去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我这片叶子刚好能带阿清一起进去。”
　　说着箫无曳嘟起嘴巴，看着迟愿和顾西辞，惋惜道：“但是这位提司大人和侍卫大人就不行了。”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不愧是凌波祠，外面还在明争暗斗，箫姑娘就已经金叶在手了。”
　　“我就偷偷跟阿清说了吧。”箫无曳面带骄傲之色，道：“飞霜山庄与凌波祠同在角州，他们开嫏嬛夜宴岂有不知会凌波祠的道理。而且若有凌波祠的人出席嫏嬛夜宴，于飞霜山庄来说也是很有面子的。所以他们早早就派人送了一枚金叶子到祠中来呢。”
　　“如此，那玉虚亭中的十片叶子里本就有个赝品？”迟愿不由凝眉。
　　狄雪倾目光清晗，淡然道：“江湖尔虞我诈，提司大人久涉江湖，又何尝不知。”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月隐迷雾烙紫肤
　　迟愿没有回应。不知为何，狄雪倾说这样的话时，她似乎从狄雪倾的口吻中读到一丝凉薄的意味。
　　“箫姑娘，不如我来做个主。”狄雪倾与箫无曳道：“你这片金叶子就与提司大人一同进去吧，我和西辞另想办法。”
　　“都依阿清。”箫无曳不打算忤逆这位刚刚助她解困的“皇亲国戚”，爽快点头。但她心中仍有疑惑，她很好奇狄雪倾会用什么方式再得一片叶子。
　　正此时，月门外款款走来两名女子。为首女子妆容精致衣着素雅，只是神色有些拘谨。后面女子衣着素简神情冷厉，手中端着整整一大盘的点茶器具。
　　“几位贵客……久等了。”素雅女子轻声招呼，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素简的女子更是招呼也不打，径直走向雅间中与狄雪倾所坐客席相对的桌案边。她草草把托盘里的茶具一样一样铺陈在案上，冷漠而生疏的向素雅女子道：“请。”
　　狄雪倾笑与众人道：“我原以为西辞是这世上最惜字如金的人，没想到这茶侍更胜西辞几分。”
　　箫无曳听闻愉快的笑了笑。
　　“我！”顾西辞脸颊一红，为证明自己并不如此，努力辩解道：“没有。”
　　狄雪倾笑而不语，扬眸看着顾西辞，笑容里写着“倒是比平日两字两字的说话多了一个字。”
　　顾西辞知道自己争不过狄雪倾，况且这本就是个不争的事实。她向狄雪倾翻了个白眼以示抗议，脸色终因想起一个故人而沉了下来。
　　倘若那时她能多说些言语出口，那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故人至少会知晓她的心。
　　不知顾西辞心中思苦，箫无曳倒是笑得更开心了。她平日最厌循规蹈矩，此刻见顾西辞身为侍卫却敢毫不客气的给主子甩脸色，不由对顾西辞平添几分“同道中人”的亲切感。
　　迟愿神色专注，与席上的欢声笑语格格不入。她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茶师与茶侍二人，仿佛对这七汤点茶法犹有兴趣。
　　谈笑间，那素雅的女茶师已经开始制茶。众人随即安静下来，认真欣赏茶艺。
　　点茶是前朝官家推崇的一种饮茶方式，既繁琐又精致。而七汤点茶更是将这种奢靡优雅的茶韵发挥到了极致。茶师先将茶饼以小磨碾成极细的茶粉盛入碗中备用，再以釜烧水，待水微沸初漾时即刻冲点碗中的茶粉，制成香茗。
　　为使茶粉最终与水交融成一体，茶师需以茶筅先后七次快速击拂，使之产生沫浡。七汤点茶之道便是：一汤调如融胶，二汤珠玑磊落，三汤粟文蟹眼，四汤轻云渐生，五汤茶色尽矣，六汤乳点勃然，七汤乳雾溢盏。
　　而茶师行此七汤时更需手轻筅重指绕腕旋，将茶与技娴熟结合，点出一盏泡沫丰富口感细腻的上佳之茶来。
　　然而，这位坐在对席的茶师似乎并没有把心思专注在给客人炮制出一盏好茶上。仔细一看便不难发现，茶师缓缓搅动茶筅的手腕不但用力不均且动势虚浮，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与其说这茶师的神情是平静，倒不如说她是在用过度的沉默来掩饰强烈的不安。
　　这样的神情自然瞒不过迟愿的眼睛。她看了狄雪倾一眼，狄雪倾却似浑然不觉，只饶有兴致的盯着茶师，目光随着茶师指尖捏着的茶筅在翠绿浓稠的茶汤里旋转。
　　经过漫长且静谧得略显诡异的制茶工序过后，茶师终于烹好一盏茶氛四溢的香茗来。
　　狄雪倾点头道：“好事多磨，好茶多待，终于可以尝尝这一茗惊人的七汤七点之茶了。”
　　迟愿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茶师把四个茶盏置在托盘中，轻声向狄雪倾席上道：“贵客，请品茶。”
　　话音方落，茶师身后的女茶侍便端起托盘准备过来奉茶。
　　“有劳。”狄雪倾只说了浅短一句话，却无端抚起衣袖轻咳一声。
　　顾西辞即道：“慢着！”
　　茶师和茶侍皆为一怔。
　　“你来。”顾西辞指着坐在案边的茶师。
　　迟愿即知这又是狄雪倾的意思，立刻对心中怀疑有了进一步的猜想，也把视线落在那女茶侍身上。
　　只见那女茶侍依然面如坚冰毫无笑意，被顾西辞喝止之后目光中竟又添了几分恨恨之意。
　　迟愿一直怀疑那茶师有古怪。现在看来，或许那茶侍便是让茶师魂不守舍的根源。
　　被顾西辞点名奉茶，茶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本可以拒绝顾西辞的要求，因为平日也是茶师制茶完毕后由茶侍为客人呈上茶汁。但那茶师却是下意识的转过头怯怯的看着茶侍，似乎在等待茶侍应允或者不允她的行动。
　　如此一来，狄雪倾和迟愿便更加确定心中猜想。
　　“快点。”顾西辞故意凶恶的催促。
　　茶侍犹豫一下，把盛着茶盏的托盘交到了茶师手中。
　　茶师一步步x走到狄雪倾面前，刚将托盘放在案上便被狄雪倾牵手拉在身边。
　　“不必害怕，既是冲我来的，自然不会无辜连累姐姐。”狄雪倾目光婉转柔声安慰，唇角一弯若浅若深的笑意漾着令人心悦的明媚。任那茶师已在不茗楼阅人无数，竟也混不自知的愣住一瞬。
　　听狄雪倾这般说，茶侍自知暴露。她不再掩饰，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刺向狄雪倾。
　　一时间，墨色与竹青的两道身影几如同时离弦的快箭从狄雪倾左右疾射而出。迟愿凛风折梅一般从茶侍手里卸下凶器，顾西辞横扫千军之势把那茶侍制服在地。
　　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赞叹道：“阿清姐姐的侍卫和提司大人都好厉害啊！”
　　迟愿闻言心生尴尬。
　　顾西辞还在，她怎么也冲出来了。但愿……狄雪倾没有注意。
　　迟愿冷下神情，若无其事的转身，却见狄雪倾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迟愿别过目光，向那茶侍严厉询道：“你是何人，为何行刺。”
　　但那茶侍只是冷笑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果然有御野司红尘拂雪在，这单子好亏！”
　　单子？莫非又是夜雾城？
　　迟愿心道不妙，如果是夜雾城的杀手，恐怕又是难留活口追问更多。
　　果然那刺客刚说完话就迅速往口中吞咽了一颗药丸，她的身体立刻剧烈抽搐起来，不消须臾便歪头断了气。
　　迟愿无奈，抽出棠刀划开刺客胸前的衣襟，便看见刺客因毒发而泛着青紫颜色的皮肤上清晰纹着黑月迷雾的刺青。这假扮茶侍的女子确是夜雾城刺客无疑。
　　“挽星棠刀，果然锋利。”狄雪倾悄然来到迟愿身旁，口中夸着迟愿的刀，视线却落在刺客裸/露的肌肤上。
　　那刺客身姿本就曼妙，此时没了衣襟遮挡胸前即刻跃出半弯饱满的曲线。若不是她身中剧毒肤色变得绛紫暗淡，此刻映入狄雪倾眼帘的当是一幕怡人的旖旎春光。
　　迟愿以刀割衣本为查探确认，但被狄雪倾“不怀好意”的一说一看，却似做了什么羞于见人的事情。迟愿忽然不自在起来，赶快不动声色的又用刀尖在刺客衣摆上切了块布料，挑盖在刺客胸前。
　　这时箫无曳也凑近前来，口中啧啧有声，惊讶道：“阿清怎么会被夜雾城的杀手追杀？他们不是吃过官家的亏么，竟还敢对阿清下手？”
　　“是啊，为什么呢。”狄雪倾摇摇头，若有所思道：“或许哪天真要去夜雾城亲自向叶城主问个究竟了。”
　　说着，狄雪倾又把脉脉目光落在迟愿眼中。
　　迟愿板脸道：“恕迟某不能奉陪。”
　　“提司大人紧张什么。”狄雪倾莞尔一笑，道：“我又没说让大人陪我走这趟夜雾城。”
　　“……”迟愿默默收刀入鞘。
　　狄雪倾回到案边，抚袖抄起茶盏，浅酌一口七汤点茶道：“一茗惊人，名不虚传。可惜染了血腥味，扫兴。”
　　箫无曳在自己的雅间已尝过七汤七点的不茗茶味，附和道：“我也觉得品茶什么的太无趣了，还是喝酒痛快些。”
　　狄雪倾与顾西辞道：“西辞也尝尝，莫负了茶师的雅技。”
　　言毕，狄雪倾又拾起一盏香茗轻奉在迟愿面前，幽幽言道：“说好要请大人一杯茶，大人也莫负了我的心意。”
　　迟愿心中正想着夜雾城杀手那句遗言。
　　夜雾城频来杀手，却个个因迟愿的身份不得不饮恨自尽。倘若迟愿一直陪在狄雪倾身边，夜雾城就必须动用杀榜三以上的高手才有胜算。否则就真的是来一个折一个，亏得大了。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想要霁月阁阁主的命呢。
　　所以狄雪倾约她同行角州，是为了抵御夜雾城的追杀么。
　　狄雪倾……在利用她？
　　迟愿目光骤然闪烁。
　　她抬起眼眸，长睫下映入一张柔弱而淡素的脸颊。狄雪倾的浅笑和手中的乳绿色茶汤一样诱人心驰。迟愿深深凝望，却只读得进那双深眸里最浅薄的一层。
　　倏然，迟愿感到指尖触到一寸细腻的微凉，是她接茶时无意抚触在狄雪倾的纤细手指上。
　　盏心绿茗微微荡漾，狄雪倾的明眸却无半点波澜。
　　“大人，请用茶。”狄雪倾轻声提醒。
　　迟愿沉默着取过茶盏，将满腹思绪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鸡飞狗跳闹庐灵
　　“走吧。”狄雪倾取些银子放在案上，道：“闹了这么一出我也疲累了。”
　　迟愿垂目扫过，无奈一笑。
　　迟愿在御野司供职正四品提司，一个月俸禄十八两银钱。而狄雪倾自称锱铢必较，终日把生意银两挂在嘴边，连一只小小鸭腿也要迟愿自己付钱。不茗楼这一顿吃茶她却豪爽掷下七两银子，当真让人猜不出她的吝啬究竟是真是假了。
　　四人离开不茗楼重归庐灵城街巷。此刻距飞霜山庄午时落下金叶子已近两个时辰，庐灵城中已然成了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处处纷争的修罗场。顾盼四向，城中处处皆有江湖人物飞檐走壁行来往去。放眼八方，目之所及必有兵刃相向争夺打斗。
　　想起玉虚亭外曾被持刀人冲散的意外，顾西辞下意识走得更近狄雪倾一些。迟愿也压下目光，暗暗戒备。唯有箫无曳将双手枕在脑后，兴致盎然的享受着庐灵城里的喧嚣。饶是没人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的身上竟然早就揣了一枚金叶子，否则哪还容她如此悠哉。
　　四人如常信步，与周遭纷乱截然不融。
　　迟愿冷道：“一片金叶子，搅得庐灵城乌烟瘴气鸡飞狗跳。御野司《雨灯志》亦有记载，嫏嬛夜宴虽不上台面，却也对江湖暗流影响深远。但愿夜宴过后，江湖不会像这庐灵城一般横生变乱。”
　　箫无曳不以为然，兀自言道：“我觉得这样蛮好，多热闹。一潭死水一样的江湖才没意思呢。而且要是没有这么凶险的江湖，提司大人呆在御野司不就像我呆在凌波祠一样，终日无所事事无聊的很了？”
　　狄雪倾闻言，斜眸轻瞧迟愿，想看她怎样反应。
　　迟愿神色平静如常，淡道：“若御野司门可罗雀，便是天下太平，何尝不好。”
　　“太平很好么？我就更喜欢……呀啊啊啊！”箫无曳正要辩驳，突然有件既软又硬的重物疾速从天而降，砸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把她吓了一大跳。
　　箫无曳定睛一看，那凭空飞来的东西竟是一只紧紧攥着金叶子的断手！
　　断肢连手带腕，血肉模糊，白骨碎烂。便是已脱离主人肢体也还抓着金叶子不肯松开，生生透着一股残忍且诡异的执念。
　　“哇啊……好恶心！”顾不得和迟愿“辩论”，箫无曳跳到狄雪倾身旁，抱紧了狄雪倾的手臂。
　　狄雪倾亦皱起眉头纹丝未动。即便这金叶子也算是自己送上门的，她也实在不想亲自去剥开那“至死不渝”的断手五指。
　　正此时，四人不远处的一条巷口忽然斜刺里冲出个人来。
　　只见那人浑身血污脚下踉跄，唯有一双眼睛湛着贪婪而又亢奋的精光。他似乎也没料到逃命路上会走来狄雪倾一行人，避之不及便狠狠撞了过来。
　　狄雪倾下意识扬手去挡。
　　迟愿当即反手倒提棠刀，以刀鞘顶端顶重击在来人腹胃处，将那人隔离在狄雪倾半臂之外。
　　那人吃痛，却是半分也不敢耽搁，只用双手捂着腹部，狠狠瞪了迟愿一眼便闪身夺路而逃。
　　“多谢大人。”狄雪倾衣未染尘，对迟愿颔首。
　　迟愿与狄雪倾浅触目光，作为回应。
　　箫无曳鄙夷道：“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来抢金叶，再不逃得快些怕是连命都要折在庐灵城。”
　　话音未落，方才有人逃出的小巷中又跌跌撞撞抢出个人来。只见那人佝偻着身子，用左手抱着右边胳膊。身上半边衣衫都染成了殷红色，伤处还在不断的向下滴血。
　　“叶子！我的叶子！！”那人额头冷汗淋漓青筋爆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断手，口中却着魔般只记得曾被他短暂拿在手里的金叶。
　　原来，这人才是断手的主人。
　　顾西辞不愿错失良机，下意识便去夺那断手。那人哪肯放弃，奋力向顾西辞扑去。
　　不过不等顾西辞踢开他，他就自己重重摔在了地上。那人狼狈又惊恐的回头望向巷中，便看见一柄浸血未干的八棱铜锤。
　　那大锤的主人，就是断了他手臂的人。
　　联想到断手上的粉碎骨茬，箫无曳不禁打了个冷战。这只手怕不就是活活被那大锤砸碎碾断的。
　　“叶子是洒家的，旁人勿动！否则，别怪洒家的铜锤不长眼！”巷中传来一声底气十足的警告。话音方落，便有一道黑影嗖的从巷中飞出来。
　　看那八棱铜锤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重量，就那么不偏不斜的砸在断手之人的头上，当场请四人赏了一场脑袋开x花的戏码。
　　箫无曳看不得那摊红白参杂，霎时脸色苍白胃中翻滚，中午喝的茶早上喝的酒险些都给吐出来。
　　“这就是箫姑娘喜欢的江湖热闹？”迟愿瞥了一眼躲在狄雪倾身后的箫无曳。
　　箫无曳闭着眼睛捂着嘴巴，勉强回嘴道：“我……我是喜欢看热闹。但这又断手又碎头的，算哪门子热闹。”
　　八棱铜锤的主人这一手杀鸡儆猴吓住了箫无曳，却威胁不到顾西辞。顾西辞不等那人来到近前，便挑剑去扎那只捏着金叶的断手。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一只土黄野狗，叼起那只断手，四爪紧蹬几下就溜进街巷的狭仄之处不见了踪影。
　　“有趣。”狄雪倾掩唇一笑，道：“有人驭金雕，有人唤黄狗。这庐灵城还真被提司大人给说中了，确是鸡飞狗跳的呢。”
　　迟愿对狄雪倾的风凉话无甚反应，巷中大汉倒是气得不行。但他眼睁睁看着金叶子是被黄狗叼走的，也没什么理由向狄雪倾一行人发难，只来到断手人的尸体旁取回八棱铜锤便匆匆离去了。
　　“西辞。”狄雪倾对顾西辞使了个眼色。
　　顾西辞点点头，使出轻功向黄狗逃窜的方向一路追去。
　　迟愿微有惊讶。
　　狄雪倾挑眉道：“怎么？别人可以当街争抢，我却不能掺一脚么？”
　　迟愿淡道：“我记得有人说要坐等金叶子上门，可惜最后也难免沦入俗套，血肉相搏。”
　　狄雪倾反讥迟愿道：“我本来是坐着等到了一片金叶子，并慷慨将它让给了某位大人。怎知那位大人金叶在手便翻脸无情，反倒清高冷言教训起人来了。”
　　迟愿板着面孔道：“我不领情，是因为我本来就对嫏嬛夜宴没有兴趣。”
　　“可是我有。”狄雪倾眉目舒展，轻道：“如果我拿着那片金叶子和箫姑娘一起赴宴，只怕这会儿满街追着黄狗抢叶子的人……”
　　说着，狄雪倾抬起眼眸，口吻若轻若重道：“……就是寸步都不想离我左右的提司大人了。”
　　“……”迟愿无言反驳，避开狄雪倾的目光。
　　她确是不想离开狄雪倾的左右，但仅仅是因为应了狄雪倾的约。以及更想借狄雪倾收到的银冷飞白守株待兔，等那银冷飞白杀手现身。
　　可狄雪倾口中的不离左右，却好像蒙着一丝朦胧不清的暧昧……
　　想到此，迟愿霎时止住了思绪。
　　“箫姑娘，我要回客栈了。”狄雪倾正与箫无曳相谈。
　　箫无曳不舍道：“阿清住在哪家客栈？”
　　狄雪倾道：“朋来。”
　　箫无曳兴奋道：“朋来君子窖，恬淡清浅，十盏难醉。待察觉醉意时，早已酒入心髓，非酣睡一日而不得解！是以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相偕一梦入蓬莱的说道。真是太巧了，我本来也想去朋来客栈尝尝君子窖的！”
　　狄雪倾闻言，微笑道：“也好，方才我请提司大人饮了茶，现在便请箫姑娘饮酒吧。”
　　“好啊，好啊！”箫无曳愉快挽起狄雪倾的手臂，拉着她往朋来客栈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不知道阿清你的酒量怎样，我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哦。而且那君子窖又是寡淡清酒，十盏肯定不行，恐怕得喝上十坛才能尝出个中奥妙。”
　　狄雪倾正要说些什么，箫无曳忽然牵起狄雪倾的手，认真询问道：“阿清请我喝君子窖，是不是就表示我和阿清是朋友了？”
　　狄雪倾看着箫无曳，一时不忍覆灭小姑娘眼中明媚无邪的光彩。她顿了顿，轻声道：“如果箫姑娘愿意，我亦愿与箫姑娘为友。只是我……”
　　“我当然愿意啊！”箫无曳抢着表了态。
　　狄雪倾微微一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归于沉默。
　　稍后，狄雪倾迟愿和箫无曳回到朋来客栈。箫无曳开口便叫了十坛君子窖让小二送到桌上。狄雪倾倒也宠她，二话不说付了银钱。迟愿看着那小山般堆起的满满十大坛酒，不由得皱眉摇头。
　　狄雪倾揭开一坛新酒，对迟愿浅笑道：“酒坛颇重，烦劳大人帮我倒上一盏。”
　　迟愿面色沉冷，却并非不悦于狄雪倾放肆无礼的使唤。她的目光轻落在狄雪倾剑伤初愈的肩畔上，拒绝道：“你最好不要喝酒。”
　　“无妨，只一盏。”狄雪倾领会到迟愿的好意，垂下眼眸，轻柔且认真道：“这君子窖，我想与箫姑娘同饮。”
　　迟愿微微一怔，想起御野司《云歌志》中那段尘封许久的江湖流言。是说二十多年前凌波祠突然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正是因为与霁月阁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仇怨。
　　这酒，狄雪倾是代表霁月阁与箫无曳喝的。
　　于是迟愿神色未变，默默帮狄雪倾斟好一盏酒气微弱淡漾清香的君子窖。
　　作者有话说：
　　----------------------
　　看那八棱铜锤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重量，就那么不偏不斜的砸在断臂之人的……
　　o-o阿咧？好像哪里不对？
　　======
　　

第22章 相偕一梦入蓬莱
　　“箫姑娘。”狄雪倾捧起酒盏，一字一句道：“昔时旧日不可追忆，他朝多变亦不可期。唯今日我身于此，愿以无杂无扰无尤无怨之心，与姑娘满饮此杯。”
　　箫无曳被狄雪倾的郑重之言感染，还当狄雪倾口中的他朝便是她挑明皇家身份回归既州之时，自然受宠若惊。能得大炎公主诚心诚意同饮一杯君子窖，便是只能做数日朋友，何尝不是荣幸至极。
　　“阿清，我先干为敬！”箫无曳将盏中清酒仰头而尽。
　　随后，狄雪倾如言只饮了一盏酒，便陪在桌边看箫无曳一盏接一盏的喝光了两坛君子窖。
　　“不喝了不喝了，真是淡口无味。”箫无曳把空坛一推，跃跃欲试道：“阿清，我想去城北三真楼尝尝他们的椰露香，你去不去？”
　　狄雪倾微笑道：“天色渐晚，夜风凉寒，我便不去了。”
　　“哦。”箫无曳失望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箫姑娘还是留在朋来客栈。”迟愿低声劝阻道：“庐灵城如今凶险万分，入夜更是危机四伏。若被人发现你身藏金叶，恐遭人觊觎令姑娘陷入危难。”
　　箫无曳眉目飞扬，轻描淡写道：“那有什么关系，我把叶子放在阿清这里就好了。”
　　狄雪倾打趣道：“放在我这里？箫姑娘不怕我拿了叶子就和迟大人去赴宴了？”
　　“当然不怕。”箫无曳胸有成竹道：“反正这叶子是我从兄长那儿偷出来的。爹爹和兄长并不允许凌波祠弟子出席琅嬛夜宴，我就是不去也没关系。”
　　狄雪倾与迟愿相视一笑，难怪那些凌波祠弟子在到处搜寻箫无曳，原来这位大小姐是偷拿了金叶子溜出来的。
　　箫无曳又道：“而且我和阿清喝过君子窖，已经是朋友了，阿清不会撇下我一个人去赴宴的。”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
　　迟愿瞥了一眼狄雪倾，淡道：“箫姑娘，在下有一言相劝。行走江湖最忌轻信于人，尤其是闪烁其辞名不副实之人。”
　　迟愿话中有话，一句“名不副实”既明点狄雪倾向箫无曳隐瞒身份，又暗戳她收到银冷飞白之事。
　　狄雪倾果然敛起笑容，白了迟愿一眼。
　　箫无曳不知迟愿所指，自有另种理解，神色黯淡道：“凌波祠虽避世而居，却也不容他人诓骗戏弄。如果阿清和我做朋友只是为了骗我的金叶子，那我便将此事告知兄长，让他帮我向阿清讨回公道。”
　　“冠玉公子箫无忧，天箓太武榜七。”狄雪倾轻瞄迟愿，似在回敬迟愿方才拆她的台，故意衅道：“箫姑娘的兄长可是比榜九的提司大人还凌厉些呢。”
　　迟愿轻呵一声，似在嘲笑狄雪倾不但锱铢必较还很记仇。
　　可箫无曳却误会了迟愿的意思，还以为迟愿此笑是不将箫无忧放在眼里，倔强道：“若兄长不行，我便央爹爹一同前来。”
　　“哦？孤弦问水箫世机，天箓太武榜二。”狄雪倾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对迟愿道：“那便更有趣了。凌波祠箫祠主和御野司宋提督一较高下的话，远比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更有看头。”
　　迟愿冷脸道：“想都别想。”
　　狄雪倾莞尔一笑，温柔对箫无曳道：“我虽说过他朝多变不可期，但也确是真心实意与箫姑娘共饮君子窖。”
　　箫无曳见狄雪倾说得真诚亦重现笑颜，道：“嗯，我相信阿清。”
　　迟愿轻叹口气，正色道：“你的这位阿清姐姐是个绣花枕头，身处乱境自身尚且难保。箫姑娘把金叶子交付于她恐是所托非人。既然我将与箫姑娘同用一片金叶，不如夜宴开始前便放在我这里保管。箫姑娘大可放心，迟某从不食言。”
　　狄雪倾举手挡在唇边，假意防着迟愿向箫无曳补充道：“她要是食言，就请冠玉公子和孤弦问水x到御野司门前讨公道。”
　　“噗。”箫无曳被狄雪倾逗笑出声，大方将金叶子放在给迟愿手中便出门去了。
　　迟愿目送箫无曳出去，转过头来正看见狄雪倾端坐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看她。
　　迟愿警惕道：“狄阁主看为何这样看我？”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好个红尘拂雪，果真人如其名。聊聊几句言语，丝毫未有痕迹，便已将他人用性命去搏的金叶收入囊中。”
　　迟愿知狄雪倾故意讥她，低低一笑，反击道：“现在可是狄阁主寸步也离不得我了。”
　　然而狄雪倾不但不恼，反而眉目含情脉脉凝望迟愿。
　　迟愿一怔。她分明是在提醒狄雪倾，此刻金叶在她手中，若想赴嫏嬛夜宴就必须乖乖随在她的左右。如此明显的反讽怎么又被狄雪倾浅浅笑出了别的味道。
　　“狄阁主不是疲累了么……还不休息。”迟愿不打算再与狄雪倾拌嘴斗舌下去。
　　“是累了。”狄雪倾缓缓起身，道：“并非是对大人下逐客令，雪倾只待大人回房后便准备歇下了。”
　　原来为方便护卫狄雪倾，顾西辞一直与狄雪倾同住一间屋子。这次在朋来客栈亦是如此。迟愿则单独一人住在她们的隔壁房间。现在迟愿一直留在狄雪倾房中，狄雪倾自然没有兀自躺上床榻去休息的道理。
　　“我不回了。”迟愿解下棠刀放在桌上，扬起眼眸对狄雪倾道：“顾女侠不在，狄阁主又没有武功。我若回去，倘若再有夜雾城或银冷飞白前来袭击，恐怕不及护你周全。”
　　狄雪倾莞尔一笑，道：“如此看来，提司大人和我还真是互相离不开彼此呢。”
　　“胡言。”迟愿面色静如止水，心念微动。
　　狄雪倾照例服药，便在塌上和衣而卧安然入睡。迟愿则端正坐在桌边，心中思虑着接手银冷飞白案件后所有的线索和疑点。
　　时光缓逝，夜渐入深，顾西辞却迟迟不见归来。迟愿坐得太久，身体不免有些寒凉僵冷。她站起来，本意是为舒缓身姿，却不知为何下意识的走到了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背对迟愿而眠，看不见她的容颜。
　　迟愿轻轻蹙眉，虽说是出门在外投宿客栈，但狄雪倾这般衣不解带的蜷缩睡着应该并不舒适。而且狄雪倾的呼吸轻且微弱，没有一丝声息。若不是借着昏暗烛光看见她身上新袍裘绒的细小拂动，狄雪倾便安静得像融进了寂夜里一样。
　　仿佛察觉光暗淡下来，狄雪倾微微动了一下。迟愿一怔，轻且快的重新坐回桌边。可狄雪倾却没有醒来，须臾，房间里又静默得好像只有迟愿一个人。
　　迟愿不再勉强自己，放松身姿用手肘撑在桌上擎着额头小憩。原本放在桌上的棠刀被她重新按在手中，若有异况也好第一时间反应。
　　烛火摇曳，思绪朦胧。迟愿目光平静，透过残烛的黯淡光影凝视沉眠中的狄雪倾。
　　和银冷飞白一样，狄雪倾身上也有许多谜团。迟愿不是冒失好奇的人，但却隐隐被狄雪倾牵动了心绪。无论是狄雪倾乍现江湖便卷入纷扰的缘由，还是她纤纤柔背上的触目伤疤。
　　亦或，仅是狄雪倾邀她同行角州的真正目的。
　　迟愿陷入另种思而不解的谜题，忽觉一阵绵软在颊边徘徊揉蹭。斜眸一看，倒是只乖巧可爱的小狸奴。迟愿心生爱意，将那狸奴环抱怀中。狸奴即刻娇柔窝成一团，霎时让迟愿紧绷的心神松软许多。
　　迟愿一边轻抚狸奴一边继续思考，谁知那小狸奴没一会儿就失去了耐性，倏然从迟愿怀中跳出溜走。思绪被打断，迟愿正要起身，便有一物从肩上滑落在地。定睛一看，那不是狄雪倾入睡时裹在身上的裘绒新袍么？
　　那日狄雪倾在林中被古英安刺伤，旧披风已经染满鲜血无法再穿。后来狄雪倾便去永州的服饰店再添新衣。那时狄雪倾还说，北人好裘，以貂为贵，既到永州自是要入乡随俗穿上一穿的。于是便购入了这件上好的雪貂毛厚袍，穿起来果然既轻软又保暖。只是价格也着实不菲，与其他兔子皮狐狸皮制成的裘毛有着云泥之别。
　　迟愿拾起这件裘绒新袍，放眼一看，狄雪倾果然已不在塌上。她眉心一紧，一时不知狄雪倾去了哪里，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睡得那么昏沉，沉到连狄雪倾是什么时候如何离开房间竟也未能察觉。
　　迟愿还发现房间中微微漾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腻香气。仔细一想，骤然忆起这味道恰与那日闻过的狄雪倾的云纹流苏气息相同，只是今次房间里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迟愿不悦。
　　不只因为她从未如此深睡误事，更因为她之所以留在狄雪倾的房间，是出于对狄雪倾的关护之情。而狄雪倾不但不与她坦诚相待，反而对她用药将她迷昏。
　　一瞬间，迟愿心中似有细雪零落，悄然凉寒。
　　带着裘绒新袍提起棠刀，迟愿走出房间。但见天色尚未明朗，也不知狄雪倾这时出去能做什么。
　　这时，厅堂中值夜的小二看见迟愿出来，低声招呼道：“客官，那位叫阿倾的姑娘托我给您留句话。”
　　阿倾？
　　迟愿快步近前，问道：“她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豪夺金叶逑凰楼
　　小二道：“她说如果客官醒来，可去小店内院寻她。”
　　“多谢。”得知狄雪倾还在朋来客栈，迟愿即刻前往。
　　待到内院，不及推门迟愿便闻到一股烹煮草药的味道。她微微摇头，怪自己方才一时急切先入为主，竟忘了今日顾西辞不在，狄雪倾只能亲自给自己熬药了。
　　推门而入，狄雪倾果然坐在小炉边暖手看火。
　　见迟愿向她走来，狄雪倾凝眸道：“大人是不是又以为我不辞而别了？”
　　“那倒未必。”迟愿不愿被狄雪倾说中心事，又暗怨狄雪倾用药迷她，便按着腰间藏着金叶的地方，若无其事道：“此物还在，狄阁主怎舍得下我。”
　　狄雪倾笑了笑，起身来到迟愿面前。
　　“我是舍不得这件雪貂裘袍。”说着，狄雪倾缓缓轻抚迟愿臂弯上搭着的那团柔软雪白，温柔问道：“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注意力被迫聚焦在狄雪倾若即若离的触碰上，迟愿迟疑一瞬，才把那件貂袍递还狄雪倾，冷道：“托狄阁主的福，睡得够沉。”
　　狄雪倾明白迟愿的意思，呵呵轻笑，道：“我见大人日夜提防劳心伤神，便自作主张在普通香料中添了些安神草药。不过是想让大人安然入眠休息一夜罢了，别无他意。”
　　确如狄雪倾所说，迟愿俯在桌上睡了半晚，醒来时不但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有疲劳一扫而空的轻松。但就算她可以姑且相信狄雪倾此行是出于好意，也仍不认可狄雪倾所采用的方式。
　　“真是胡作妄为。”迟愿压眉凝视狄雪倾，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一旦……”
　　“一旦有人来袭，便不能护我周全？”狄雪倾兀自披上雪白貂裘重归炉边，边倒出煎好的药汁边幽幽言道：“大人多虑了。以大人的机警和意志，岂是区区安神清香能囚得住的。若大人不喜，雪倾今后便不再如此就是了。”
　　迟愿当然不喜欢，即道：“请狄阁主言出必行。”
　　狄雪倾不再理会迟愿，目光静淡没入盛满苦涩药汁的瓷碗中。
　　晨曦破晓，狄雪倾和迟愿沉默不语各自吃着清粥小菜的时候，箫无曳带着一身寒意从外面归来了。小姑娘腰间又添一只新葫芦，看来三真楼的椰露香是对上了她的口味。
　　许是彻夜饮酒胃中空灼，见桌上尚有许多暖粥，箫无曳眼睛一亮立刻飞奔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正狼吞虎咽吃得开心，顾西辞也风尘仆仆回到了房中。
　　箫无曳回首，想招呼顾西辞一起来喝粥。谁知顾西辞二话不说，先便往桌上丢了一个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侍卫姐姐！”箫无曳一见霎时被倒了胃口，大声怨道：“你怎么把这个断手给捡回来了！天呐！这上面的齿痕是什么？”
　　顾西辞带回来的是一截从手腕处断掉的人的手掌，而且正是那横死在他们面前之人的手掌。不同于新断时的血肉模糊，这手掌经过整晚寒夜冰冻已经变成了青紫僵硬的模样。
　　迟愿亦皱起眉头。
　　如果猜的没错，箫无曳所说的齿痕应该是……
　　狄雪倾语气淡然，道：“这手，是从黄狗嘴里抢来的？”
　　顾西辞低哑道：“是。”
　　箫无曳瞠目结舌，实在想象不出顾西辞和黄狗抢断手时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金叶子呢？”狄雪倾又问。
　　“假的。”顾西辞眉目一凛，半羞半恼的把那片假叶子放在桌上。
　　仿佛早就料到结果，狄雪倾只是微微一笑。
　　箫无曳却顿时尴尬x不已。
　　飞霜山庄为补送去凌波祠那片真叶子的空缺，专程造了一片赝品混在其他叶片中。恐怕被黄狗衔走又被顾西辞抢回来的恰是那片假叶子。
　　于是箫无曳起身盛了一碗清粥递给顾西辞，赔笑道：“侍卫姐姐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胃吧。”
　　顾西辞点头致谢坐到桌边。
　　“早知你会无功而返。”狄雪倾说着从袖中取出手帕，包起那片假叶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顾西辞喝粥的勺子停住一瞬，用犹疑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像是发现什么端倪，狄雪倾眉心忽的轻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放下金叶，连那帕子也不要了，只道：“还记得昨日第一个从巷中逃出来的人么？我本意是想让你去追他的。可惜你轻功太好走的太快，白白辛劳一晚。”
　　顾西辞不解，迟愿也看着狄雪倾。
　　箫无曳更是好奇，问道：“阿清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真的金叶子吗？”
　　“十之八/九。”狄雪倾点点头，缓缓言道：“那人从巷中奔逃出来，如若只是畏惧持锤大汉，脸上当为惶恐之情。而他双目闪烁隐有得意之色，想必正是刚刚如了什么心愿。”
　　箫无曳不太相信，疑道：“仅凭眼神，阿清就知道他有金叶子吗？”
　　“自是不能。”狄雪倾笑了笑，又道：“但断手中分明有片金叶他却不拾，待到断手之人冲到我们面前时，便大概可以确定了。”
　　“为何？”迟愿饶有兴致。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与迟愿道：“不知大人是否留意，那二人腰间悬着相同的腰牌，说明断手者与先逃者彼此相识。而断手者肉碎骨折也舍不下那片金叶，先逃者却头也不回的溜之大吉。且不说生死面前不必提什么同门之谊，倒是那断手者用自己的性命去护一片假叶子当真令人钦佩。”
　　箫无曳恍然道：“所以断手的人知道他们有金叶子，却不知他拼命抓在手中的是赝品！”
　　狄雪倾微笑道：“所以，真叶子去哪里了呢？”
　　箫无曳道：“被那先逃的人掉包换走了！”
　　狄雪倾道：“如此，持锤大汉只当金叶已被黄狗衔走，必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
　　箫无曳不住的点头。
　　迟愿却道：“那逃离之人武功浅薄，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得到真假两片叶子？”
　　狄雪倾意味一笑，道：“不如我们亲去问问。”
　　箫无曳诧异道：“可他都逃走了，我们去哪里寻他？”
　　狄雪倾成竹在胸，起身道：“逑凰楼。”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替迟愿开解道：“贤言帮只是江湖中的旁门左道，那八指猕猴更是个芝麻粒大的小角色。并非大人不察，只是大人当日专心护我不及留意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狄雪倾说完，向迟愿微微一笑。
　　迟愿神色冷淡，似乎并不领情。
　　其实她那日也看见二人带着贤言帮的腰牌，但却着实没有留意狄雪倾所说的八指猕猴。
　　那八指猕猴虽不入流倒也好分辨。他仗着一身上好轻功常做偷盗之事，但又偏偏好赌，偷来的金银珠宝永远抵不上他欠下的赌债。那左右两手各少了一根的食指也并非盗窃时被人捉脏而切，反而是欠下赌债久还不得，被生生按在赌桌上给剁下来的。
　　八指猕猴有几斤几两重他自己心中清楚。这样的人得了金叶子，与其以卵击石把主意打到嫏嬛夜宴的珍宝上，远不如卖到逑凰楼换得百两黄金做赌本更实惠。
　　而迟愿神情不悦的原因无非有二。第一，她在暗恼自己昨日竟未留心到这般重要的细节。第二，有些事狄雪倾心知肚明就好，何必当众说出来。
　　箫无曳疑道：“可是阿清，那人昨日下午逃去，我们现在才去逑凰楼，他会不会已经交易完了，让我们白走一趟？”
　　狄雪倾淡定道：“放心，他一觉醒来最早也是未时。”
　　“你又……！”迟愿眉目一凛。想起自己昨夜的酣睡，料是狄雪倾不知何时也给那八指猕猴也下了药。
　　狄雪倾悠悠浅道：“若不是大人以棠刀将他推开，那剂量足够他睡到酉时了。”
　　“……”迟愿一阵无言。她为护狄雪倾疏忽到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八指猕猴，狄雪倾不但不谢还反来怪她？
　　而且……
　　迟愿凝目深思。
　　那时她和八指猕猴都与狄雪倾近在咫尺，狄雪倾究竟如何下药才能让她丝毫不觉且安然无恙呢。还是说，她昨夜的昏睡并非是狄雪倾所说的静神安眠，而是与八指猕猴一样也中了招。之所以现在一切如常，却是因为清晨嗅到的甜香恰是将她提前唤醒的解药？
　　迟愿心中异样。她斜眸打量神色静淡的狄雪倾，不由坚信了几个想法。
　　狄雪倾看似优雅柔弱，实则思维敏捷手段果决。
　　狄雪倾久染寒症羸弱无力，却也因此是个制药用毒的行家里手。
　　狄雪倾口称慕她名号邀她同行，其实所言真真假假……并无几分诚意。
　　想到此，迟愿目光随着心绪微微一沉，又抬起眼眸灼灼凝视狄雪倾。待银冷飞白案破之日，她定要让狄雪倾知道，她红尘拂雪可不是轻易为人摆布的角色。
　　狄雪倾也不退却，只用怡然浅笑默默受下了迟愿的犀利目光。
　　箫无曳酒醉，顾西辞疲累，早餐散后两人各自休歇。待到午后，四人简单打点启程前往逑凰楼。
　　看名字也知这逑凰楼是何等玩乐之地，果然日上三竿犹未开门迎客。倒是楼外原本挂满刻着姑娘芳名的招牌，如今全部被“百金一叶”取代。这阵仗一眼望去端的惹人瞩目。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豪夺金叶逑凰楼
　　四人进了富丽堂皇的逑凰楼，但见楼内物饰皆尽豪华风艳奢靡至极。此时虽未迎客，却仍是歌舞升平一派欢愉。只是座上嘉宾不多，仅有一人。
　　那人年近天命，雍容富态。微微浮起的肚腩被紧紧包裹在金丝银线织就的锦袍里，手中随意揉着一块鹅蛋大晶莹剔透的橙黄琥珀。寻常琥珀这般大小已是价值不菲，这人的琥珀中竟清晰可见两只正在交尾的不知名小虫，想必更是价值连城。
　　而他面前的桌案上除了好酒好菜好果，还放了一个盛满金豆子的托盘。盘中金豆辉光耀眼，个个都有黄豆般大小。只要哪个女子猜中他下一口想吃的菜色，夹起来被他吃进嘴里，就可以从盘中自取一颗金豆纳入囊中。因此，逑凰楼里除了正在卖力起舞的数人，其他大小姑娘无不环绕在他身边大献殷勤。那场面，活像一群衔着食物归来的成鸟围着鸟巢争相投喂一只慵懒而肥胖的幼雏。
　　见此情形，迟愿眉宇间自然流露一丝厌恶不屑的神情。狄雪倾却不以为然，饶有兴致的看着那男人身旁的两个女子。
　　迟愿淡道：“我当是谁这么大手笔开出百金一叶的价钱，原来是他。”
　　狄雪倾调侃道：“既是点石成金亲自出马，这百金一叶的价钱倒是开低了。”
　　“点石成金？”箫无曳疑惑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点点头。
　　看来凌波祠到底是云天正一出身，虽已出走自在歌却仍保持着清高风骨。像箫无曳这样一个未经风浪的小丫头能认得出迟愿的挽星棠刀，必是平日里得了长辈教导。但她又对大炎最大钱庄的当家掌柜闻所未闻，想来也该是祠中长辈刻意未加提点。
　　眼前，这高居于遒凰楼中极尽享受之能事的人，正是阳州万两钱庄的当家大掌柜钱进锡。提起钱进锡点石成金的名头，莫说行走江湖之人，便是上到天子官员，下到贩夫走卒寻常百姓也皆有所耳闻。
　　迟愿冷淡道：“钱进锡富可敌国，可惜有钱归有钱，却难改吝啬本色。”
　　“不但吝啬，而且好色。”狄雪倾用玩味目光打量着钱进锡身旁那两个衣着艳丽神色妩媚的女子，低低一笑，道：“据我所知，钱进锡倒也不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是他的钱只舍得花在女人身上。”
　　迟愿轻蔑道：“呵，我看这位钱大官人早晚要栽在女人手里。”
　　“大人言之有理。”狄雪倾敛笑轻道。
　　钱进锡见有四人走进遒凰楼来，也不开口询问，只把一双酒到酣处的醉眼放在狄雪倾身上一顿乱瞧。直到被顾西辞上前一步给挡了个结实，钱进锡才随便一拂衣袖，唤个家丁小仆前来问询。
　　小仆施礼道：“几位姑娘，可是有金叶子来售？”
　　狄雪倾微一思量，反问道：“你们钱掌柜收到几片金叶了？”
　　小仆陪笑道：“不瞒姑娘，若是已经收到叶子我们掌柜早就收摊了，他可不会为金叶子花两份儿钱。”
　　“好。”狄雪倾满意一笑，道：“我们没有叶子卖。”
　　“没有……？”小仆一愣，又道：“既然姑娘没有金x叶子，这遒凰楼已经被我们掌柜包下了，姑娘就请回吧。”
　　“六子，怎么可以赶人走呢？”钱进锡揉着那颗大琥珀，在女子们的前呼后拥下走来狄雪倾面前，向狄雪倾笑道：“小姑娘柔柔弱弱娇嫩可爱，当然不会去和那帮草莽武夫抢叶子。江湖之大，相逢即为有缘。姑娘何不入座与在下浅饮几杯，倘若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待在下收到金叶子便邀姑娘同去那嫏嬛夜宴鉴宝，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钱进锡话说得漂亮，倘若不看他脸上的猥琐神情险些就要令人相信了。
　　顾西辞冷哼一声，把狄雪倾挡得更严实了些。但似乎真有人把钱进锡的话当了真。
　　“大官人，不是说好了要带我们姐妹去赴宴的么。”一直缠在钱进锡身边的红衣女子嗲嗲的开了腔。
　　另个与红衣女子长得十分相似的绿衣女子也不甘示弱的撒娇道：“就是嘛，人家也想去夜宴上看宝贝的呀，大官人怎么又要许诺别的女子。人家不许，人家不许嘛。”
　　眼看钱进锡左揽又抱在那红绿女子的香腮上每人狠啄了一口。迟愿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骤然漫上眉头，就连箫无曳也似真似假的打了个冷战。
　　唯有狄雪倾微微笑道：“多谢大官人邀请，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
　　“不行。”迟愿未料狄雪倾竟会同意，下意识牵住狄雪倾。
　　狄雪倾手腕瘦弱纤细，迟愿五指青葱修长，如此一握便是将狄雪倾的手腕紧紧环在了掌心里。
　　“有你在，无妨。”狄雪倾抬眸凝视迟愿，轻轻挣脱了手腕。
　　迟愿一时无言，默默看着狄雪倾与钱进锡同去落座的背影。她重新握起手心，握住寸缕没来由的落寞。
　　席上，狄雪倾与钱进锡相谈有多么甚欢，席下，迟愿的神情就有多凉冷。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狄雪倾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而狄雪倾却仿佛只把迟愿视为透明空气不置一顾。
　　迟愿的克制一直持续到再次有人走进逑凰楼。认出来人身份，原本端坐桌边的她微微凝神倾身。
　　这时闯进逑凰楼的正是那日的八指猕猴。然而不过一日未见，八指猕猴就像是遇了瘟神一样狼狈不堪。他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脸色青中带绿还暗暗发紫，活像在冰天雪地中冻了一宿的烂茄子。
　　“你看他胸前的衣服！”箫无曳低声惊呼。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八指猕猴身上冬袍还算干净，唯独胸前衣襟星星点点的沾染了不少血迹。正疑惑时，那八指猕猴恰好从袖筒中伸出手紧张按住衣襟胸怀处。
　　迟愿眉目一凛。
　　虽说断了两根食指，但八指猕猴毕竟常做偷盗营生，手指原本也是颀长有力的。但现在，他余下的几根手指不知遭了什么变故，支支溃烂流血肿如丝瓜，大有十指尽断的趋势。
　　显然，八指猕猴的衣襟中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斑驳血迹便是他这样不时按紧衣襟时染上去的。
　　八指猕猴一进逑凰楼，自然也看见了迟愿。他微微一怔，但还是咬紧牙关开口问道：“谁……？这里哪个……收飞霜山庄的金叶子？”
　　“怎么？你有叶子吗？”钱进锡厌恶且傲慢的盯着八指猕猴，假意怕狄雪倾受惊，作势去揽狄雪倾的酥肩。
　　狄雪倾侧身避开，顺手端起酒杯往钱进锡手中一递，淡道：“他有。”
　　钱进锡目光闪烁，顿了顿才讶异道：“姑娘如何猜到他有金叶子。”
　　狄雪倾微笑道：“大官人百金一叶写得清楚，大概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空着双手来逑凰楼骗酒喝。”
　　钱进锡这才哈哈一笑饮下那杯美酒，与八指猕猴道：“既然兄台有货，不妨拿出来验验。若是买卖成了，留下金叶子，桌上的百两黄金兄台尽管带走。”
　　八指猕猴斜瞥了一眼迟愿，踉跄向前奔到钱进锡案前，用溃烂手指艰难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
　　钱进锡嫌他血中带浓实在肮脏，向家仆吩咐道：“六子，把叶子上的污秽擦擦干净。”
　　小六百般不愿却也没有办法，正要去拿那叶子，忽被狄雪倾阻止。
　　狄雪倾静淡道：“这位卖家手染恶疾，你若不想像他一样双手尽烂，最好不要碰那片叶子。”
　　如此一言，不但小六僵在原地，就连钱进锡也对那片叶子打起了怵。
　　“你这话……什么意思！”八指猕猴恨恨看着狄雪倾，眼里快要喷出怒火来。
　　狄雪倾轻声一笑不予回答，只道：“兄台昨日归去，可否感到全身燥热筋肉剧痛却又神识昏沉困乏不堪？待到今日醒来，双手双脚便已开始溃烂露骨血流不止。”
　　“你怎么知道……？”狄雪倾所言全中，八指猕猴先有三分惊讶，随即立刻意识到什么，愤怒低吼道：“是你！”
　　狄雪倾轻描淡写道：“蚀骨散见血生效，若无解药不会自停。今日你烂了一双手脚，明日便是四肢化为脓血。寻常人不出两日已经活活疼死，不过你要是忍得住百蚁噬肉之痛，倒可以尝尝第三日五脏六腑慢慢融化消失的奇妙感觉。”
　　“你！”八指猕猴眼中终于露出惊恐神色，对狄雪倾破口大骂道：“妖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下此狠手！”
　　钱进锡亦是神色大惊，顿时躲开狄雪倾老远。
　　“谁说下手就一定要有怨仇？”狄雪倾向面色惨白的钱进锡莞尔一笑，无辜道：“想我一介女流柔柔弱弱娇嫩可爱，当然不会去和那些草莽武夫抢叶子。可我又不想白受大官人的好意惹两位姐姐不开心，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来夺这金叶子了。”
　　“好……好好……”钱进锡被狄雪倾用他的原话反诘回来，倍感恐怖，慌张道：“这片叶子我不收了，让给姑娘便是。”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狄雪倾起身，徒手拿起那片染血的金叶子在钱进锡的华服肩头正反揩了几下，清浅道：“还好，我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狄雪倾走下座席作势离去。钱进锡既不甘心又有畏惧，既不舍得又不敢拦。
　　“妖女站住！”八指猕猴猛然扑来，大声叫道：“老子今日认栽，这一百两金不赚了。你既拿了我的金叶子，还不把解药给我！”
　　“妖女……？”狄雪倾目光一冷，幽幽言道：“你既唤我为妖女，又何必指望我这个妖女心生慈悲救你性命呢。”
　　言毕，狄雪倾面不改色，翩然离去。
　　“你，你！”八指猕猴绝望嘶吼，似要上前撕扯与狄雪倾同归于尽。
　　但他负剧毒重疾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刚一近前就被顾西辞一脚踢出，踹倒在钱进锡的桌前，登时把桌上垒成小山一样的百两元宝伴着半盘金豆珠子和满席琼浆佳肴一并打翻在地。
　　迟愿摇摇头，心思沉重。箫无曳也有几分心疼，但只是为那些尚未饮尽的上好美酒而感到可惜罢了。
　　离开逑凰楼，狄雪倾沉默不语缓缓行走。迟愿犹豫一下，走在了狄雪倾身边。
　　“是真的么。”迟愿把目光锁向远方。
　　“什么。”狄雪倾轻问。
　　迟愿道：“蚀骨散。”
　　狄雪倾道：“是真的。”
　　迟愿一时不知这是否是她想听到的答案，沉默须臾，才又言道：“一日断指，二日断肢，三日断命。这么毒的药，你一直随身带着。”
　　狄雪倾没有回答，侧目轻看迟愿，浅浅反问：“大人也觉得我是妖女？”
　　迟愿一怔。
　　说是，太过伤人。说不是，难平失望。
　　狄雪倾这样手段，确实不该是云天正一所为。或者……不是她心目中狄雪倾的模样。
　　狄雪倾捕到迟愿眸中暗澜，淡道：“八指猕猴对同门下毒手，我给他下毒药，正是般配。何况那日他手上沾着同门的血，我便顺势用此药引他毒发罢了。”
　　迟愿冷道：“如此说来，你是在为那断手的人打抱不平。”
　　“不，我只想让八指猕猴乖乖交出金叶子。”狄雪倾微微一笑，道：“倘若那时蚀骨散不成，我这里还有别的奇毒恭候。”
　　迟愿心绪念愈冷，沉默不言。
　　两片金叶在手，狄雪倾懒理庐灵城里的纷争，整日留在房中取暖休憩。箫无曳闲不住，早就到老街旧巷里四处去寻美酒了。
　　迟愿似乎暗中与狄雪倾拉开了距离，竟是一天半日未和狄雪倾有只言片语的交流。趁着顾西辞近来无事可以一直守在狄雪倾身旁，迟愿便独自漫步庐灵城中，亦如往昔一般冷眼旁观江湖。
　　待到十一月十一日悄然来临，十片金叶已各有所归。
　　子时将近，狄雪倾走出房门，却见近日不怎与她相言的迟愿已伫立在门外等候。
　　狄雪倾微微一笑，清甜道：“大人久候了。”
　　“恰好路过。”迟愿面色清冷，予以否x认。
　　狄雪倾扬浅唇角并不戳破，径直走下楼梯出了客栈。
　　时虽已深，庐灵城里却是灯火辉煌宛如不夜。明里暗处依然有许多江湖客行来往去，似在为夺取金叶做最后一搏。越近飞霜山庄，人迹络络绎绎不减反增，甚至还有贪黑的摊贩提灯点火在叫卖暖浆，仿佛正月上元节里热闹的花灯街。
　　飞霜山庄位于庐灵城东南城畔的昇宸山下。云家数代积累财力雄厚，置了一片广大宅地。所以飞霜山庄的正门虽建在山下，但园中楼宇蜿蜒连廊绕山，到了最中主楼清霜阁已是磐座在半山腰了。
　　“好气派，比我们凌波祠的楼还多！”箫无曳仰头惊叹。
　　“嘘……”狄雪倾把食指压在唇上，向箫无曳笑了笑。
　　箫无曳捂住嘴巴的时候，四周已有江湖人士向她四人侧目。顾西辞立刻挺身向前，机警的把狄雪倾和箫无曳挡在身后。
　　再看那飞霜山庄，此时尚未开门迎宾，门前置着一个硕大的沙漏正在流动时间。直到最后一滴沙石落下，子时更声精准响起，飞霜山庄的大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众人翘首期待。只见门中先走出一队挑着六棱宫灯的侍女。灯笼红木龙骨雕花刻锦，灯上有两款提字，分别为“雲”与“飛霜”。
　　侍女之后，乃是一管家模样的老年男子。老者身态龙钟须眉皆白，唯有一双慧眼暗藏精神。老者之后又是八名身强体壮的年轻后生，一水的飞霜山庄家客打扮。
　　“诸位久候了。”老者站定在那沙漏旁，向四周拱了拱手。
　　狄雪倾侧目，笑向迟愿低道：“恰好路过。”
　　“……”迟愿瞪了狄雪倾一眼。
　　那老者又朗声道：“十一十一，飞霜有期。夜宴已备，请客入席！”
　　众人闻言，皆无所动。就像那日在玉虚亭外一样，似乎都在观望等待第一个出去试水的人。
　　老者见状，摇头道：“各位金叶贵客，飞霜山庄宴客没有请二次的规矩。倘若贵客们对自己的本事没有信心，也就不配入这嫏嬛之席。眼下夜深天冷易感风寒，听老朽一劝，即刻请回吧。”
　　老者的话似乎激怒了一些好勇斗狠之辈，人群中顿时喧喧嚷嚷议论声起。
　　“我有金……”有一人猛然冲出重围，抢到老者面前。
　　可惜他手刚向怀中掏摸，话还没说完，忽有一道凌厉身影不知从哪闪现出来贴在他的身旁。寒光骤闪，瞬息之间那人便已横尸在地。
　　“可以进去了么？”说话的男子身材精瘦，穿着玄色短打。头上一顶旧斗笠低得压到了眉目，手里则提着柄像他本人一样细瘦的剑。
　　他的动作太快了，没有人看清他从哪里跳出来，也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的剑怎么杀的人。当众人回过神时，就只看见死者的金叶子已经易了主，还有那瘦剑上沾满了滚烫的热血，滴滴落下融化了青石板路上的积雪。
　　“贵客，有请。”老管家掏出手帕，缓缓擦拭脸上溅到的血腥，目光平静而不失礼数。
　　看着男子轻快步入飞霜山庄大门，众人纷纷嗟叹。这时候能拿着金叶子来到飞霜山庄门前的，哪个不是捕蝉的螳螂。而这男子却是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武功精深连捕都懒得捕，直接守在飞霜山庄门口当黄雀。
　　狄雪倾与迟愿相视一顾。
　　身轻如燕，疾如闪电，无痕瘦剑。这男子该就是夜雾城杀榜六的杀手，无影快鹞李舟行。
　　迟愿不由眉心一紧。正不知何人在夜雾城挂了狄雪倾的赏单，就有夜雾城的杀手成了嫏嬛夜宴的座上宾。即使李舟行这次不是为了截杀狄雪倾而赴宴，稍后也免不了在席间再生风云。
　　而狄雪倾却不似迟愿那般忧心谨慎，只轻描淡写了一句“冤家路窄”。
　　经此一变，飞霜山庄门前清净须臾，终于又阔步流星走来一个豹头环眼的髭髯大汉。那大汉身着厚实的兽皮冬袍，头戴硕大兽皮帽子，背后背着一把无鞘的几乎与他等身长的大砍刀。
　　不同于寻常美观至上便把裘绒缝制在外的服饰，大汉的兽皮袍帽实打实的是皮质向外毛料向里。观感上虽显凡俗粗陋，穿起来却是更加保暖御寒。大汉左边手臂上还整整缠着半个胳膊的硬质皮料，想来自有其用。
　　来到老管家面前，大汉大咧咧拱了一下手。
　　老管家客气道：“贵客，可有金叶？”
　　大汉得意一笑，把手指凑在嘴边打起一声呼哨，夜空中霎时传来犀利的猛禽呼啸之音遥相呼应。很快，深空中霹雳般疾速飞来一只禽鸟，却又轻缓稳准的向大汉擎起的手臂上降落下来。
　　那是一只羽毛丰厚神态精健的金雕，它落下后便不偏不倚的抓在了大汉的手臂上。一双鹰爪又粗又长极为锐利，众人几乎可以想象金雕捕猎时用这双利爪刺进猎物要害，撕裂皮肉扯破血管的场面。原来，大汉缠在手上的硬质皮料就是为这双利爪而备。
　　大汉从金雕弯钩一样的利喙里取下它紧紧衔着金色的叶片，递给老管家。众人当即想起落叶子那日玉虚亭中第一片被叼走的金叶。果然，老管家检看一番后便也将那大汉奉为上宾请进了山庄大门。
　　狄雪倾眯起眼睛，似在思考什么，淡淡言道：“大漠田家出身猎户，以豢养鹰隼著称，子弟多以强弓为武器。使这么大一把钢刀的唯有一人，便是霹雳金鹏田中来。”
　　“哦？这等细枝末节的武林杂事你也如此清楚。”迟愿似疑非疑的诘问狄雪倾，依然目不转睛盯着飞霜山庄门口的动向。
　　狄雪倾自嘲道：“谁让我此身不济却又向往江湖，只能把大人经年习武的时间用来读些闲书，聊以慰籍。”
　　向往江湖……
　　迟愿暗在心中细细品味这四字背后的隐意，目光微微分心，斜睥了一眼狄雪倾。但见狄雪倾正按紧了肩上披风，神色凝重似陷入哪般深思。
　　迟愿愈加怀疑。
　　狄雪倾神秘消失二十年又骤然出现，既是云天正一旗下一派之主，杀起盟友来却又毫不留情。既收到了银冷飞白的诛杀令，却又在无数个三日之后依然安然无恙。既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时刻命悬一线的弱女子，出手下毒时却又如春风化雨般精巧无息。分明只是个被江湖遗忘了二十年的旧案遗孤，却又似对当今江湖各方势力的明枝暗线都十分了解。
　　莫非这二十年，狄雪倾被什么人掠走后却是有心栽培，只为有朝一日让她重归江湖……？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狄雪倾察觉迟愿目光，抬起眼眸，神色认真道：“或许我也该添一件裘绒向内的厚袍才好。”
　　迟愿微微错愕，难道狄雪倾方才的沉思竟是如此简单的问题？
　　狄雪倾亦微微疑惑于迟愿的讶异，明眸清澈，怔然看她。
　　就在两人相互注视时，飞霜山庄的老管家又向何人问起是否携有金叶。两人齐将视线投去，却见这次的“贵客”乃是个青蓝长衫身背竹箱的年轻书生。
　　江湖上奇人异士各有性格，倒是不可貌相。果然，那书生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与老管家客气寒暄一句便悠然踱步进了山庄大门。
　　人群中有人暗自懊恼，李舟行强杀夺叶的手段倒是给了他们一些启发，然而他们却错过了这个看起来最是无用的书生。
　　眼看书生安然无恙，又有一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向老管家交出金叶。男人衣着华丽，脖颈上还围着一整条火红的狐狸皮毛。他拿着金叶子的手指上亦带着一枚沉甸甸的纯金扳指，看来又是个有钱多金的富家人士。
　　此人金叶既是用钱买来，武功或许不济。人群再次隐隐骚动，大有自信之人将要效仿无影快鹞所为，为自己谋一张嫏嬛夜宴的入门拜帖。
　　谁知那老管家检看了男子的金叶，却是双指用力一捏就把叶子震了个粉碎。众人纷纷惊呼，不知是惊讶老管家的突然行为，还是震撼于老管家深藏不露的雄厚内力。
　　男子顿时脸色苍白，疑惑无措道：“老先生，这……这是何意啊？”
　　“意思还不够明显么。”老管家拍拍手上粉尘，冷道：“鱼目混珠。”
　　“什么！怎么会……？”男子听说自己的金叶是假的，一时无法接受。他愣住须臾，随即大声嚷道：“这叶子是我五十两黄金买的！卖我叶子的两个女人是……是并蒂双莲！她们怎么可能卖假叶子！”
　　不等老管家说话，有一妩媚女声婉转道：“人家当然不会卖假叶子。”
　　话音方落，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体态婀娜妆容精致的女子。一人身着绯红霞衣，一人身着翠绿青衣，皆是x轻如蝉翼薄如雾纱。在这天寒地冻人人包裹严实的凛冬季节，如此妙龄女子又穿得这般轻透，着实光鲜靓丽风情万种。
　　人群中心绪浮躁些的难免耽于美色，而意志沉稳的则对这两个女子心生敬佩。道是这二人必是练过极寒的功法又有着至刚至暖的内力，否则怎会穿着单薄却于风雪中丝毫无恙。
　　先否认没有售出金叶的是绯衣女子。待两人袅袅行至老管家面前，翠衣女子便从自己的发髻间抽出一片金叶递在老管家手中，娇滴滴道：“因为人家的叶子要自己用呀。”
　　“怎么是她们？”箫无曳认出这两人正是逑凰楼中陪在钱进锡身旁的红绿女子，小声嘀咕。
　　迟愿亦眉心微蹙。回想那日，狄雪倾似乎一早就频频留意这两人，不知是否在那时她就已对这二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想到此，迟愿心中一凛。
　　如果是真，狄雪倾识人辨色的眼光未免太过犀利。
　　“你们，你们是……并蒂双莲？！”富家男子听了女子所言，神色大惊。
　　“当然。”趁老管家检查叶子的功夫，红衣女子凑在富家男子身边，抽出一条香喷喷的绯红丝帕一边暧昧为男子拭去额上冷汗，一边魅惑道：“除了人家，天底下还有其他女子配得上并蒂双莲的美名么？”
　　富家男子踉跄一步。眼前的并蒂双莲分明不是卖给他金叶的两个女子。事到如今，他已经十分确定自己被骗了。而且损失五十两黄金是小，再来不及另寻金叶进入飞霜山庄，也没机会列席嫏嬛夜宴才是最令他崩溃的。
　　这时，老管家已确定并蒂双莲的金叶为真。绯衣女子留下丝帕，恋恋不舍离开富家男子。翠衣女子也不甘示弱，便是莲步已入飞霜山庄大门，还不忘回眸向那怔怔望着她们的富家男子抛了个秋波流转的媚眼。
　　老管家轻咳一声，提醒富家男子道：“这位……请回吧。”
　　“我付了金子，那并蒂双莲手里的叶子该是我的！我要进嫏嬛夜宴！”双目失神的富家男子身子猛然一震，大声嚷着，作势就要往山庄里冲。
　　老管家面露不悦，向身后招了一下手，即刻有两名家丁箭步上前把手凑在嘴边对准了富家男子。人群中亦有人下意识捂紧了口鼻，想来该是在玉虚亭外亲眼目睹过金叶使化人为骨的手段。
　　“请回。”老管家再次冷言重复，瘦骨嶙峋的手擎在半空。
　　谁都知道，那富家男子的生死就在老管家放手的瞬间。然而富家男子仍然不肯退却，只狠狠盯着老管家，把满心的愤怒和不甘都写在了脸上，惹得周围一干看客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那枚假叶子……”迟愿心生疑云，低声问狄雪倾道：“……不是在你手上？”
　　狄雪倾眉眼一弯，向迟愿勾勾手指，示意迟愿把耳朵凑近前来。
　　迟愿犹豫。
　　狄雪倾无所谓的扬了下唇角，重把目光投向富贵男子和老管家的对峙。
　　“你说。”迟愿无奈，微微低头，靠近狄雪倾几分。
　　狄雪倾又是一笑，漫不经心抬起手，指背若即若离将迟愿耳边几丝碎发掠向耳后。
　　迟愿心尖轻酥。
　　“卖了点银两。”狄雪倾浅淡双唇贴近迟愿简洁清润的耳廓边，柔声呢喃道：“雪倾不似大人每月有御野司俸禄，一路吃喝用度是要靠自己赚盘缠的。”
　　“……”狄雪倾怕不是在开玩笑，迟愿登时站直了身子。
　　霁月阁这么多年虽不再做买凶/杀人的营生，但靠着买卖消息、放贷收利的活计依然敛财不少。就算狄雪倾刚刚归来也应是不缺银钱的，何至于要去贩卖从狗嘴里抢回来的假叶子呢。
　　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迟愿将信将疑道：“你何时离开过客栈，我怎么不知情？”
　　狄雪倾无辜道：“怎么，只准大人潇洒畅游庐灵城，却不准我与西辞出门做生意？”
　　迟愿明知狄雪倾故意气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庐灵城危机四伏，你们独自贸然出行……”
　　“就当大人是忧心于我吧。”狄雪倾打断迟愿，淡漠道：“昔日没有大人陪同，西辞一样护我安然。希望大人不要忘记，我不是大人的囚犯，大人也无权来管制我的自由。”
　　迟愿闻言，怔住一瞬。
　　她从未想过要时刻掌控狄雪倾的动向。她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把狄雪倾的安危和自己的责任牵连在了一起。许是霁月别院中狄雪倾取出六角雪花的瞬间，又或者是桦林雪夜中那一句至深至切的提司大人。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把她的一番好意当作了来自御野司的监察控制。
　　迟愿心中微微泛起一丝失落。
　　转念一想，她又确是因为对狄雪倾有所怀疑，并且想在狄雪倾身旁守株待兔等银冷飞白现身，这才一路随狄雪倾行至角州的。狄雪倾那般善察人心，对她的好意不领情本就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迟愿方才那阵不快倒也释然了。
　　飞霜山庄门前，富家男子终究还是选择了活命，悻悻离去。人群纷纷后退，为倒霉的他让开一条退场通路。
　　然而在男子经过四人面前时，迟愿分明看见行事一向坦然大方的顾西辞竟极不自然的侧了侧身，还用衣袖遮挡住半边脸。直到男子消失在人群中，顾西辞才松了口气放下手来。
　　“并蒂双莲，嗯？”迟愿颇有意味的盯着狄雪倾。
　　“别这样看人家。”狄雪倾效仿朱衣翠服的女子语气，悠然浅笑道：“愿买愿卖而已。”
　　也不知是谁信誓旦旦说过“自知生财有道的道理”，迟愿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奸商。”
　　从顾西辞的反应看，还真是狄雪倾用假叶子坑了那富家男子五十两黄金。迟愿叹了口气。不过在逑凰楼见过并蒂双莲一面，狄雪倾怎么就想出这般无赖的馊主意来。
　　“百两黄金赠佳人哎，原来钱大官人重金收叶是为博红颜一笑。”那边厢箫无曳不住砸舌，语气里竟有几分钦佩的意味。
　　鉴于那所谓的红颜佳人其实是江湖人士，加之钱进锡的家仆小六也曾说过，只要收到一片叶子钱进锡就会收摊儿。迟愿觉得，钱进锡应该不会从阳州赶来角州，仅仅是为了收一片金叶给并蒂双莲姐妹献殷勤，他自己却不出席嫏嬛夜宴。
　　于是迟愿冷淡道：“钱进锡再怎么宠爱女色，也未必那么大方。即使并蒂双莲那片金叶是钱进锡买的，多半也是她们从钱进锡手中……骗来的。”
　　迟愿不知并蒂双莲为取金叶用了什么手段，她也懒得去猜。
　　这时，山庄远处似有脚步声渐渐行来。越是近前便越厚重，一声声又沉又稳，震得地面细雪似乎都在轻轻抖动。
　　这般千钧之力，未见其人时，脑海中难免会浮现出有人骑象而来的场景。可当那人现出真身来到面前，现场众人不由震惊到瞠目结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0512：35：00～2020-12-1122：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7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8个；EGOIST2个；fghj、鬼、Mango、小鸡啄米啄死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00684370瓶；阿饭30瓶；EGOIST20瓶；小鸡啄米啄死你10瓶；赫默与恶龙6瓶；半块奶油3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来者乃是一个极其高大壮硕的年轻男子，有着远超于常人的身高和体重。以至于他在夜色里徐徐而来，竟仿如一座小山在缓慢移动。方才那声声入耳的沉重脚步，也是他一步步足踏地面而生。
　　众人议论纷纷，并不知天下还有这般人物，连飞霜山庄那波澜不惊的老管家也面露惊异之色。显然，此等引人注目的奇人异士，武林里却全然无人听过他的名号，着实不可思议。即便久走江湖见多识广如迟愿，这壮汉依然是个未闻之人。
　　迟愿下意识看向狄雪倾。
　　遗憾的是，狄雪倾也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待壮汉踱步到老管家面前站定，众人忽然发现他身边还同行着一个被忽略了的男子。
　　那男人年约五十，衣着普通，相貌普x通，气质普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特别。难怪他一路随壮汉走来，却稀薄得仿佛一道幽暗黑影，没有丝毫存在感。
　　老管家仰起头，按例询问金叶。
　　那普通的男人从怀中摸出一片金叶，递了过去。
　　老管家向男人歉意一笑，便是在说他并非以貌取人之辈，实是壮汉过于抢眼，才让他一时无法错开视线。
　　普通的男子并不在意，视线越过老管家，落进飞霜山庄的山门里。
　　接连目睹数人入庄赴宴，箫无曳终于耐不住对庄内乾坤的好奇，向狄雪倾询道：“阿清，我们什么时候去？”
　　狄雪倾淡然道：“箫姑娘喜欢热闹，何不多待片刻，多见些趣事。”
　　箫无曳撇撇嘴，点头道：“也是。”
　　“钱进锡来了。”迟愿低声提醒。
　　狄雪倾循声望去。
　　但见钱进锡正不住手的搓着他的虫儿琥珀，绕在那壮汉身旁百般打量。与壮汉硕大的身躯相比，钱进锡微胖的身形无异于小巫见大巫，活像一头矮脚小驴见了庞然巨象。
　　“妙啊！”钱进锡先把金叶交给老管家，转身便拍了拍壮汉宽阔的肚皮，兴奋道：“这位小兄弟，你我今日同持金叶在此相逢，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不如咱们交个朋友，你来哥哥庄上，给哥哥当个保镖？”
　　壮汉垂着眼皮看了看钱进锡，没有回答。
　　钱进锡咬咬牙，补充道：“每月五两银子！”
　　壮汉依然未有言语。
　　倒是那普通的男人忽然开口问钱进锡道：“你收那金叶花了多少银钱？”
　　钱进锡瞟了普通男子几眼，傲慢道：“黄金百两。”
　　那男子轻蔑一笑，冷道：“我出黄金千两，买你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开，如何？”
　　钱进锡坐拥大炎最大钱庄，何时被人用银两砸过。就连家仆小六也觉得这男人夸下的海口未免太过离谱，猖狂护主道：“嘁！区区千两黄金，就敢对我家老爷不敬？你知道我家老爷是……”
　　小六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阵强风贴脸扫过。千钧之力砸在面前，霎时天崩地裂掀起碎石飞扬。小六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惨白闭上了嘴。
　　众人只见壮汉拳如石锁，已将小六身前的青石板路砸锤得粉碎。这一下要是砸在小六身上，他现在怕是已经变成了一张肉饼。
　　钱进锡被扫了威风挂不住颜面，又觉这壮汉似乎无甚智力油盐不进。众目睽睽之下，嫏嬛夜宴开席之前，钱进锡害怕横生枝节，忍气吞声道：“兄台，你这小兄弟如此无礼，该当管教。今日看在你我同为孔方之友的份上，我便不与你深究了。”
　　言语上撑完场面，钱进锡准备进入飞霜山庄。谁知那壮汉又横跨一步拦在飞霜山庄门前，将钱进锡堵了个结实。
　　小六连推数下，壮汉纹丝未动。小六后退几步冲撞上去，壮汉依旧岿然，反倒把他自己弹出去摔了个大屁墩儿。人群中爆出一阵欢乐笑声，更期待那壮汉多挡他一挡，好看小六如何移开那肉山一般的人。
　　箫无曳本以为嫏嬛夜宴只是一众江湖人士吃菜喝酒赏宝贝的无趣宴席，要不是听说云家藏着俗世绝无踪迹的珍贵古酒，她才不会专程偷了金叶子来赴这十一之会呢。
　　没想到还没进飞霜山庄的门槛，就一波三折看足了戏码。箫无曳拍手道：“阿清说得对，多留一会果然有热闹看！”
　　狄雪倾温柔而笑，浅浅望了迟愿一眼。
　　迟愿却目光清冷，严肃道：“箫姑娘如果喜看热闹，今夜嫏嬛夜宴定会如愿。”
　　“什么热闹，什么热闹？”箫无曳双目放光。
　　迟愿眉睫微沉，垂眸看向狄雪倾。
　　两束目光就这样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不期而遇，纠缠一瞬，又各自分开。
　　飞霜山庄前，小六还在为如何让自家老爷体面的走进飞霜山庄而和壮汉胶着。众人太过关注这场有几分荒唐又杀机暗藏的对峙，几乎没注意又有一个剑客已经和老管家验好了金叶准备入席。
　　只见那剑客衣着精简，一身藏蓝。头上发髻梳得清正，双目却用一条与衣物同色的布条遮挡起来。他手中的长剑也很特别，无鞘无锋极其宽厚。与其说它是把剑，倒不如说它更像一杆放舟撑船的桨。
　　人群中有人议论道：“这人怎么挡着眼睛，难道是个瞎子么？”
　　有人言：“一个瞎子来凑什么热闹，看都看不见，怎么赏云家的宝贝？”
　　又有人道：“你们这群人真是没见识，不怪只能挤在飞霜山庄门前眼巴巴看着别人去嫏嬛夜宴上吃酒。”
　　众人还当那人有何真知灼见识得剑客来路，纷纷等他说出下文。
　　结果那人却只心虚道：“他，他虽然看不见宝贝，但还是可以用摸的嘛。”
　　众人一阵哄笑。
　　迟愿打量着剑客手中宽剑，目光突然凛冽，确定道：“重峦剑，是金指佛陀刘正轩。”
　　“腕有金刚力，睁眼必杀人。”狄雪倾遗憾道：“钱进锡运气不错，有人帮他开门了。”
　　果然，那剑客验过叶子走到壮汉面前。似乎对壮汉挡住山门的行为很不满意，他蒙眼的藏蓝布带上一双浓眉拧成了疙瘩。
　　“让开。”刘正轩低声冷道，随手一拂，那壮汉竟是向旁歪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众人无不失声惊叹，箫无曳更是惊得连叫好都忘了。
　　迟愿脸色愈加阴沉，不知不觉把手中棠刀握得极紧。
　　狄雪倾把迟愿神情看在眼中，似有所想道：“我听说，御野司的唐镜悲唐提司本是性情儒雅之人。后来不知何故失了一只手，所以才性情大变乖戾许多。”
　　迟愿闻言眉头紧簇，冷道：“江湖谣言，不可尽信。”
　　狄雪倾认真道：“我与大人曾有约定，可为大人取一人性命。大人若有心为唐提司报断手之仇，我可以……”
　　“不必。”迟愿断然拒绝。
　　狄雪倾顿了一下，将未尽的言语化作一丝浅淡笑意，然后陷入沉默。
　　“你……”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决绝拂了狄雪倾的好意，迟愿犹豫须臾，终道：“……毋需为我去做这些。”
　　“只是约定罢了。”狄雪倾无声笑笑，声音淡得一出口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说者无意，顾西辞听见约定二字，思绪恍惚了一瞬。
　　那边刘正轩拨开壮汉后阔步走进飞霜山庄，小六赶快拉着钱进锡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溜了进去。普通男人也不再为难他们，也和壮汉踏进山庄大门赴宴去了。
　　夜色越深，气温越冷。天寒地冻等了一刻，始终不见再有人来检验金叶。围观看客按耐不住，不知不觉间已散去了三四成。
　　狄雪倾亦在冷风中伫立许久，本就清冷的脸颊上更蒙一层寒色。好像入宴诛杀刘正轩的提议被拒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字一句，也再没显露过一丝笑意。狄雪倾就那般安静的沉默着，仿佛在周身筑起一道无形高墙，把她自己和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迟愿有些许在意。她看见狄雪倾的视线微微失焦，目光中氤氲着寂寥落寞。那一畔清晰而尖锐的孤独感顿时让迟愿无处可避。
　　可偏偏就是这个看来楚楚可怜的人，上一瞬想着的竟是去杀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
　　迟愿忆起狄雪倾与她立下的约定。
　　那时狄雪倾说，来日迟愿若有难杀之人便由她来代劳。时至今日，迟愿豁然开朗。所谓难杀并非是那人武功有多强地位有多高，而是她身为御野司提司，如起杀心必受限制。
　　而狄雪倾，愿举霁月阁之力，为她解忧。
　　原来那时，狄雪倾许下约定的瞬间就已把这层关系想得清楚透彻。
　　迟愿心中撼然，用矛盾的心情细细品味着狄雪倾的善恶，但终究还是得不出一个是非分明的答案。
　　“走吧。”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的目光，只幽幽开口道，“十片金叶已入七枚，最后一枚不必再等了。”
　　狄雪倾低哑的声音很倦，若不是迟愿一直在审度她几乎便要错过了。迟愿心中柔软，正要应下，狄雪倾却只唤了一声“西辞”便走出了人群。
　　“我们也和阿清一起过去吧！”箫无曳难耐兴奋，扯着迟愿的衣袖。
　　“好。”迟愿凝眸走进夜色灯火的清白身影，自嘲一笑。
　　那一分本不该有的柔软，果然是错付了。
　　

第28章 十方枭雄聚霜轩
　　狄雪倾将要走去老管家面前，可刚出人群便又停住脚步。
　　迟愿来到狄雪倾身后，视线越过狄雪倾肩畔，也看见了令狄雪倾驻足的原因。
　　稀散人群中，有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正逆着离去的看客缓缓行来。他的瘦和李舟行那种x精干矫健的瘦不同，他的瘦更像是病入膏肓耗尽了气血的消瘦。
　　瘦男人步履沉重一步一挨，来到老管家面前时已是呼吸急促气息不稳，生生把一张病怏怏的脸憋得乌青绀紫，极其可怖。
　　“不会吧，他也有金叶子？看他那虚弱的样子，今夜风要是再烈些，他就要被吹走了。”箫无曳不可思议的盯着那个瘦男人。看着看着，忽然又道：“可是阿清，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呀？”
　　“是玉虚亭外的病乞丐。”狄雪倾亦是因此停住脚步，而且这时她已有了答案。
　　狄雪倾说的没错。那日此人一身褴褛蓬头垢面，众人只当他是个寻常乞丐。今日他换了身清净衣裳理好仪容，穷酸落魄之意已尽数散去，唯有病容依旧无法消除。
　　“深藏不露，骗过所有人。”迟愿警惕道：“此人与李舟行一样，不得不防。”
　　箫无曳疑惑道：“难道，病乞丐也要对阿清不利么？”
　　“不。”狄雪倾扯紧披风走出一步，又回眸迟愿，一字一句道：“是今晚嫏嬛夜宴上的所有人。”
　　迟愿闻言，心中凛然。
　　狄雪倾所指分明是那扮猪吃虎的病乞丐。可有一瞬间，迟愿却觉得狄雪倾言语中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病乞丐验过金叶，拖着缓慢步伐走进飞霜山庄。狄雪倾和迟愿最后上前，交付两枚金叶。
　　面对眼前的四个女子，老管家的神色也闪过一丝惊异。于箫无曳，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于迟愿，他却是反反复复看了许久，仿佛在脑海中对一再确定的想法又一再的产生怀疑。
　　老管家迟迟未肯说出那句“贵客请入席”，狄雪倾浅淡问道：“怎么，飞霜山庄不欢迎我这位朋友？”
　　老管家一愣，犹豫道：“如果姑娘这位朋友是来饮酒鉴宝，敝庄荣幸之至。可如果……”
　　狄雪倾看着老管家手中的两片金叶，悠悠言道：“若不是来饮酒鉴宝，这位朋友又何需凭叶入席。”
　　老管家闻言眼睛一转，陪笑道：“姑娘说得是，是老朽多虑了。几位贵客，有请。”
　　四人走进飞霜山庄后老管家和提灯侍女、八名家客鱼贯而入，飞霜山庄的大门随即紧紧关闭。有两名提灯侍女在前引路，四人便跟在她们身后一段距离缓步而行。
　　走在飞霜山庄的庭院中，箫无曳仿如进了东海龙王的水晶宫。只见庄内灯火盈盈，亦明亦幽。亭台楼阁虽朦胧于夜色之间不见真颜，但也能品出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布局考究。循着引路灯火一路行去，道路两旁始终是雕栏玉砌宝树珠花，一应奇珍应接不暇。
　　“天呀，这也太华丽了！阿清，飞霜山庄是不是和皇宫一样啊！”箫无曳低声惊叹。
　　狄雪倾笑而未语。
　　迟愿淡道：“皇城肃穆，无需把诸多珍玩一一摆在路旁来自证身价。况且这些东西……还透着一股死人味儿。”
　　“噫！”联想到云家幕后的营生，箫无曳掩住口鼻，抱怨道：“一会还要吃菜饮酒呢，提司姐姐把我的胃口都说没了。”
　　四人行走片刻，来至一处雅轩。
　　“贵客，请入飞霜轩稍待。”两名引路侍女向她们施礼后，就幽幽退入暗处消失不见。
　　狄雪倾提眸一看，但见雅轩门上悬着两块牌匾。一块是轩号“飞霜”。另块则笔锋飞扬的题着“晴初霜旦”四字。
　　狄雪倾领会其中意味，浅然道：“也算有志气。”
　　然而轩内何人不知何故似在争吵，四人未入轩门已闻其声。细心一听，原来是钱进锡和并蒂双莲起了争执。
　　只听钱进锡大声恼道：“我待你姐妹二人不薄，你们却偷光了我的金豆子！”
　　并蒂双莲一人道：“偷你的豆子？人家这些天一直陪在你这油腻胖子的身旁，那是人家应得的银钱。”
　　小六不服气道：“那你们两个还，还把我们老爷脱了衣裳绑在床上，抢了他的金叶子！”
　　“小六！……那个，呃……不是那回事。”钱进锡尴尬的咳了咳。
　　“钱大官人好情趣。”轩门外，狄雪倾斜眸迟愿悄然一笑，轻声道：“大人可是料错了，并蒂双莲姐妹的金叶是明目张胆抢来的呢。”
　　迟愿目光微一闪烁，正色道：“我们进去吧。”
　　四人进了飞霜轩，轩内数人虽然没有太大反应，但都不约而同有了神色变化。当然，除了钱进锡还对狄雪倾心有余悸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对持着棠刀的迟愿起了戒备之心。
　　迟愿并不言语，和狄雪倾等人一起在长桌边寻了几张空椅安坐下去。
　　钱进锡曾在狄雪倾面前折过面子，此刻见她到场虚荣心又起，对那并蒂双莲道：“你们姐妹想入嫏嬛夜宴，直说便是。百两黄金赠佳人，说出去也是件风流韵事，何必做那偷鸡摸狗之行。若不是我又收到一片金叶，真是被你们误了大事。”
　　钱进锡话音方落，那普通男人忽然插言讥讽道：“原来是二百两金买的金叶。”
　　钱进锡闻言，狠狠瞪了普通男人一眼。
　　田中来手里捏着一丝冰冷鲜肉，一边喂他手臂上停驻的金雕，一边笑道：“我倒是觉得百两黄金买这两个美人一夜温存，老兄你不亏呀。”
　　翠衣的并蒂双莲立即啐道：“粗野汉子，龌蹉下流，讲话恁地难听。”
　　钱进锡嘀咕道：“真有那一夜就好了，关键就是什么甜头都没占到还……”
　　似乎想到什么烦心事，钱进锡话说一半没了声息。
　　小六以为钱进锡心中难过，想起他发现钱进锡被捆的那天早晨，痛心疾首的补充道：“对啊！老爷被你们绑得手足难动不说，你们还塞了老爷的嘴！”
　　“小六！！”钱进锡揪住小六的耳朵，往他屁股上蹬了一脚，斥道：“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爷我阉了你，把你送进宫中当太监。”
　　“不说了，不说了……老爷我错了！”小六满脸委屈，一时不知该捂紧嘴巴还是捂紧下面才好。
　　普通男人听到“宫中”二字，不由自主露出厌恶神情。他冷冷呲笑一声，仿佛并不忌讳当众展现对大炎皇家的不屑。甚至不由自主的将这种情绪牵扯到迟愿身上，不时打量迟愿的目光里盛满敌意。
　　钱进锡不知普通男子心情，有了山庄门前的不快，还道男子又在对他轻蔑挑衅。
　　“笑什么笑！”钱进锡奋一拍桌，起身向那男子道：“你的叶子还不一定是花多少冤枉钱买来的呢。”
　　普通男子并不理睬钱进锡，甚至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钱进锡更为光火，大有一把将男子揪起来理论一番的趋势。
　　一直站在男子身后的壮汉见状，毫不客气的用手掌压着钱进锡的肩头，生生把他按坐回椅中。
　　“无名鼠辈！”钱进锡没有挣到面子反而更加丢脸，气得骂道：“仗着有五大三粗的保镖护着，就敢目中无人！有种报上名来，让大爷好好查查你到底有几分家底儿！”
　　钱进锡虽然吵闹，但轩中各人似乎都没有上前劝和的意思。饶是稍后嫏嬛夜宴开席三件宝玉登场，这轩中的每个人都可能是互相争夺宝玉的对手。那壮汉和普通男人来路不明，钱进锡多与他有些摩擦让他多透些信息出来，倒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二位财神爷，你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自是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听小生一句劝，不要吵了嘛。”众人沉默时，一直在看书的青衫书生合上手中书卷，做起了和事佬。
　　生意人。
　　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
　　狄雪倾似有灵犀，向迟愿轻扬唇角回以浅笑。
　　迟愿一怔，即刻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那青衫书生身上。
　　青衫书生进入飞霜轩后便一直不声不响的埋首看书，所以众人先前并未太过注意他。偏偏这时他无端来淌这混水，众人心中了然。他若不是书生意气楞头莽撞，就是和那病乞丐一样隐藏了真正的实力。况且他既拿了金叶来到此间，难免也是暗藏着独门本事的个中高手。
　　“呃……只是小生的一点建议，一点建议。”被众人一齐打量，青衫书生顿时紧张起来，匆匆打开书卷又把头埋了回去。
　　钱进锡自然知道自己和小六暂时不是那普通男子和壮汉的对手，好在青衫书生一席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愤愤不平的从壮汉掌下躲出来，抖抖衣衫搓着琥珀，换到刘正轩对面坐下，客气道：“这位兄台，今夜有缘在此雅轩相逢，便是你我之间天定的缘分。不知兄台可愿赏面，与钱某x人交个朋友？”
　　在山门前轻松把壮汉拨到一边的刘正轩，果然成为钱进锡今夜首要拉拢的目标。
　　“哈哈哈哈。”不等刘正轩回应，一个衣着华锦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爽朗笑着走进了飞霜轩，向钱进锡调侃道：“云某来迟一步，险些就被富甲天下的钱庄主捷足先登，先交下在座的高朋贵友了。”
　　

第29章 三品宝玉溯旧缘
　　众人循声望去。
　　这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便向众人正式施礼道：“各位英雄豪杰有礼，在下飞霜山庄第十二代庄主，云相烛。感谢各位英雄赏光，驾临敝庄十一年一度的嫏嬛夜宴。”
　　十路人马中有人客气拱手回礼，有人傲然，亦有人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云相烛并不在意，大方的在长桌一端欣然落座。
　　方才听云相烛招呼，田中来这时趁机向钱进锡道：“莫非阁下就是阳州万两钱庄的大掌柜？”
　　钱进锡自觉找回些面子，满意的向田中来拱了下手。
　　田中来又道：“万两钱庄遍布大炎九州，能跟钱庄主交朋友当是莫大的荣幸。”
　　钱进锡闻言更为得意，几乎快用鼻孔在看那普通的男人了。
　　普通男人无甚触动，只是轻蔑一笑。
　　云相烛坐稳后，再向众人道：“诸位能在三日内击退各路高手，拿到飞霜山庄金叶子，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英雄豪杰。今日就由我云相烛做东，与众位交下朋友。诸位若瞧得起飞霜山庄看得起云某，便请报上真名实号，以及倾心三件玉宝中的哪件。倘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出，云某也不强求。毕竟交朋友这种事确是需要些诚意的。”
　　云相烛话音方落，田中来大咧咧向四方一拱手，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漠田家霹雳金鹏田中来，想要那夜光葡萄。”
　　云相烛赞道：“田舵主果是豪爽之人！”
　　青衫书生又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笑眯眯道：“鲛泪夜光葡萄，古沧国皇宫里的珠宝摆件。传说那上面的每一颗葡萄都是用海中鲛人的眼泪制成，夜里熠熠发光极为夺目，实在是件价值连城的稀罕物。田舵主好眼力。”
　　“哪里哪里，我大漠田家虽是猎户出身，那也是要懂些风雅的。”田中来连连摆手谦虚，却不由自主的嘿嘿笑出声，爽朗道：“今夜若能有幸把夜光葡萄带回去，爷就把它摆在田家大堂正中，振振威风。”
　　箫无曳闻言把手掌弯在唇边，低声向狄雪倾道：“什么懂风雅，我看他是附庸风雅。”
　　狄雪倾轻道：“腐吏堂上悬明镜，豪绅宅中多古书。”
　　云相烛见书生说得头头是道，颇为自豪道：“不瞒各位，今次夜宴上的三件宝玉，那血玉蟠螭剑首和凝脂冷印莲台皆是昔年由家父一见阴阳收入庄中。唯独这鲛泪夜光葡萄，乃是云某亲下南海古国旧址，几经磨难艰险觅来，可以说是云某继承家业后的第一件大作。若不是家母一再坚持，云某还舍不得让它在嫏嬛夜宴上现身呢。”
　　“云庄主。”青衫书生唤了一声云相烛，目光深沉一字一句认真赞道：“可真是少年英雄。”
　　“过奖。”云相烛迟疑一下，但见书生分明面露笑意，还以为方才是自己没看清楚，便向他颔首道：“这位是……”
　　云相烛正准备询问青衫书生名号，却被钱进锡插言打断。
　　“在下阳州万两钱庄点石成金钱进锡，在座各位应该都认得我。”钱进锡用力揉了几下虫儿琥珀，扬眉道：“既然这鲛泪夜光葡萄是云庄主的出山大作，钱某自然是要不遗财力纳入囊中的，各位大侠权当给钱某个面子，莫再来争抢，哈哈哈哈。”
　　田中来方才刚向钱进锡示过好，忽然听说钱进锡与他目标相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嗨哟，钱庄主富甲天下，家中什么金葡萄玛瑙葡萄珍珠葡萄没有？非要和人家田大侠来抢玉葡萄。”绯衣的并蒂双莲白了钱进锡一眼，向云相烛眨眨眼睛，娇媚道：“云公子，我们姐妹就是并蒂双莲了，我是姐姐莲心红，她是妹妹莲子青。”
　　“我们姐妹想要的呢……”翠衣的莲子青大胆走去云相烛身旁，用手指在云相烛的肩头柔柔捏了几下，妖娆道：“……是那凝脂冷印莲台，但若云公子有心……”
　　“姑娘好选择。”云相烛礼貌拂去莲子青的手，徐徐言道：“凝脂冷印莲台，前朝高僧上觉法师清修所坐之岩。法师圆寂后化作肉身佛，那岩座亦现佛光鎏异彩。时至我朝大兴之役，寺庙蒙了战火，岩基为人盗凿，竟发现岩内实乃凝脂美玉一块，故刻成冷印莲台。这莲台温润清凉消火助修，有事半功倍之效，堪称习武之人的上等佳器。”
　　并蒂双莲闻言相视一笑，她们确是在双修碧莲步摇功时遇到了瓶颈，才来取这凝脂冷印莲台的。
　　钱进锡见状酸声道：“你们姐妹这等手段，还需练功么。想要什么，骗骗汉子发发嗲不就到手了。”
　　见并蒂双莲没有理他，钱进锡又向那普通的男人挑衅道：“说说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普通男人也不理钱进锡，只向云相烛简单道：“鄙人姓何，名不慈。家中略有银钱，人称散财菩萨。”
　　箫无曳皱了皱眉。何不慈？为何不仁慈？这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善良，倒是那诨号听起来显得他很大方似的。
　　何不慈身后的壮汉也瓮声瓮气的自我介绍道：“俺，离魂血手，常百齐。”
　　尽管两人如实报上名号，但众人依然对他们的来历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任何头绪。
　　云相烛照例问道：“那三件宝玉之中，不知二位倾心哪件？”
　　何不慈瞄了钱进锡一眼，悠然道：“生意人么，喜欢图个富贵吉利。我便也要那鲛泪夜光葡萄好了。”
　　“什么！”钱进锡指着何不慈怒道：“姓何的，我看你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
　　何不慈道：“是又怎样？”
　　“那就要看你到底有几分斤两。”钱进锡哼了一声，想起他的拉拢目标，故作大声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迟愿肃然凝眸，目光犀利盯紧刘正轩。
　　而刘正轩眼上虽然覆着布条，却似有所感应，微微转向迟愿那边望了望，才道：“本座金指佛陀刘正轩，我要……血玉蟠螭剑首。”
　　听刘正轩自己报上名号，迟愿的眉峰又凛冽几分。刘正轩也依然看着迟愿的方向，仿佛那藏蓝色的布条背后隐藏着一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
　　云相烛点点头，介绍道：“血玉蟠螭剑首乃是三百年前狂剑客司马灯邕之物……”
　　时光荏苒百年，武林豪杰辈出。便是迟于思那般名震九州的天之骄子，抑或狄晚风那样世间罕见的枭雄才子，也不过是身故名去，匆匆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而司马灯邕的名字却仿佛一句不朽的诅咒，深深烙印在习武之人的内心深处。只因司马灯邕一生为剑疯魔，痴与他人比剑，并且剑下从不留活口。按司马灯邕的话说，他的剑技不过初窥皮毛，比他还不如的人用剑便是辱剑，该当去死。
　　实际上司马灯邕的剑技早已出神入化，世间能胜他之人绝非凤毛麟角，而是并不存在。所以，当司马灯邕日复一日但逢剑客必要过招，却始终寻不到一个能够与他酣畅对剑的高手时，天下用剑之人已被他屠戮无数，九州习剑之门亦岌岌可危濒临覆灭。就连数百年前崛起于江湖的名剑大派“云天正一”，也是在司马灯邕死去之后才兴盛起来的。
　　是以那时的江湖，只流传一句话，叫做“宁习刀斧不习剑，一遇琼璎黄泉现。”
　　琼璎，便是司马灯邕的佩剑。
　　“……琼璎剑上有首、格、璏、珌四件玉饰，这血玉蟠螭剑首便是其中之一。”云相烛目光闪烁，继续道：“司马灯邕杀人如麻，以血养剑。时经日久，原本的碧玉剑首无需入土已自化为血玉，可是件杀意斐然极其凶险的物件。”
　　刘正轩淡道：“无妨，本座镇得住它。”
　　钱进锡立刻向何不慈鼓掌道：“好得很妙得很，你是菩萨，人是佛陀，专压你一头。”
　　“呔！”何不慈未语，常百齐却是一拳砸在钱进锡面前。
　　只听咔擦一声脆响，钱进锡面前的长桌即被劈成一摊烂木碎在地上。
　　方才在远处不得细看，如今近在咫尺，狄雪倾悄然瞥见那常百齐虽壮如蛮象，双拳虎口处却有桂x花图样的秀气刺青。约是一边四朵一边五朵，共有九瓣。
　　按常理说，常百齐这样的粗莽之人应当更好青龙猛虎之类的图腾，必不会喜欢清雅的花卉图案。这桂花刺青或许是他不得不纹的身份象征。但狄雪倾并不能忆起江湖上有哪家门派是以金桂为符，便先默默记在了心里。
　　上好的红木古桌被锤个稀烂，云相烛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了下去。
　　那青衫书生又再上前，两厢安抚道：“别别别，别伤了和气。”
　　云相烛即道：“还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衫书生拱起手，向四方客气的作了几个揖，自报家门道：“小生姓卫，名莘，字叔卿，号无名书生。今夜来赴这嫏嬛夜宴倒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久仰飞霜山庄嫏嬛夜宴可鉴奇珍异宝，叔卿特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常言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稍后宝玉入席，还望各位大侠别把叔卿当成对手，对叔卿百般为难才是。”
　　卫莘一席话说得恳切，但却没有几人买账。寻常书生成日只想削尖了脑袋去应朝廷科考，哪有本事持着金叶独自找到这方地界来。
　　众人皆不做声，唯有一人冷冷哼道：“好个无名书生，你口中一直念着的不就是你的名字么。”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那人用手指抬了抬头上的旧斗笠，平淡道：“无影快鹞李舟行，为血玉剑首而来。
　　狄雪倾和迟愿相识一顾，顾西辞则握紧了手中长剑，刘正轩亦蒙着双眼向这边看来。
　　唯有云相烛微微一笑。
　　他不怕李舟行和刘正轩争夺血玉蟠螭剑首，他就怕李舟行无欲无求。能让夜雾城杀榜六的人物为飞霜山庄所用，云相烛求之不得。况且夜雾城背后还有自在歌做靠山，倘若攀上李舟行这根高枝，飞霜山庄未来许多年或可高枕无忧了。
　　就在众人为夜雾城无影快鹞的到来感到震惊时，迟愿缓缓站起身，冷目凝视李舟行开了口。
　　“御野司提司，迟愿。”寥寥数字，清冷威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1121：32：41～2020-12-1421：5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7个；鬼3个；anonymousme2个；海里的鱼飞不出水面、As～ileli、噜噜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鬼20瓶；baekhyunee925610瓶；赫默与恶龙6瓶；狸猫纹漆食盘5瓶；白泽、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提司语之谓为友
　　御野司。
　　任何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都不会忽略怠慢的名头。
　　迟愿语毕，飞霜轩刹那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在缓缓凝固的声音。
　　半晌，云相烛面上终于重现笑意。他起身向迟愿郑重施礼道：“方才已从大人手中棠刀认出大人的提司身份，未料是红尘拂雪亲自驾临，飞霜山庄当真蓬荜生辉，荣幸之至。”
　　狄雪倾坐在迟愿身边，眼眸轻扬，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
　　她本可以晚些再亮身份，又或者干脆不去戳破这层窗纸。如此，众人的嫏嬛夜宴还能吃喝得没那么尴尬谨慎。而且，迟愿并非唐突莽撞之人。断了唐镜悲一只手的金指佛陀就在面前，她尚能隐忍不发。何以在李舟行自介过后，她便将提司身份公之于众了呢。
　　迟愿在说给谁听？
　　但见李舟行并不自然的将刚推上去的斗笠又向下压了压，狄雪倾莞尔一笑。
　　迟愿这是在为她“仗势欺人”么。
　　果然，卫莘听说是红尘拂雪驾临，立刻有意无意道：“听闻夜雾城杀榜二的无血葫芦白冬瓜，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八。倘若明刀明枪的计较起来，应当与天箓太武榜排名第九的迟提司不相上下。如此推算，迟提司该比杀榜六的无影快鹞厉害得多。”
　　李舟行闻言，嘴上冷哼一声，神色悄然变化，像迟愿戒备他一样戒备起迟愿来。
　　云相烛心中暗喜。
　　夜雾城与自在歌虽好，但终究还是受云天正一的钳制，哪比得上在御野司这棵大树下乘凉更加惬意。莫说一件宝玉，要是能拉一个御野司提司下水，就算把三件玉珍都孝敬上去也是只赚不赔。
　　况且他云家的嫏嬛夜宴，江湖豪杰来过，自在歌来过，云天正一有人瞒着名号偷偷来过，唯独御野司从来无人踏足。他云相烛接掌山庄的第一场嫏嬛夜宴，就来了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传出去便足够他在江湖上声名乍起了。
　　因此，云相烛甚至不避讳对御野司的奉承，百般客气道：“提司大人对庄上哪个物件有兴趣，差人来取便是，何须劳您亲自去夺金叶子呢。”
　　众人本就忌惮御野司，但见云相烛对迟愿如此殷勤，不禁对迟愿更生几分妒厌。
　　迟愿目光凛然，扫过众人，淡道：“在下无心贵庄任何一物，只是陪同朋友前来。”
　　说着，迟愿微微颔首眼眸低垂，狄雪倾恬然的姿容便盈盈纳入了眼帘。
　　狄雪倾眉宇间轻轻漾起一抹柔波，似对迟愿的言辞颇感兴趣。见迟愿看她，便用唇语无声道：朋友……？
　　迟愿怔住一瞬，没有任何回应，只重新抬起了眉睫。
　　而云相烛已从老管家那听说十片金叶皆已回收，便知凌波祠也来人了。又听闻凌波祠来的是大小姐箫无曳，且是和御野司提司共用了那片预先送去的金叶，不禁心生犹疑。
　　难道这提司的朋友是凌波祠的箫家大小姐……
　　凌波祠什么时候和御野司走得这么近了？
　　云相烛下意识把箫无曳当做迟愿的朋友，仔细打量箫无曳。
　　箫无曳被看得不自在，摆手道：“不是我，是阿清。”
　　“阿倾……？”云相烛这才注意到迟愿与狄雪倾的短暂对视。
　　这女子清虚柔弱又一直沉默不语，从进了飞霜轩的门，云相烛便未见她说过一字一句。他对狄雪倾的来路做了许多假设，唯独没想到她会是御野司提司的朋友。
　　莫非，她姓黄？
　　一瞬间，云相烛也难免与那日的箫无曳有同样想法。但很快，云相烛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大炎皇家怎会依他飞霜山庄的规矩行事，实是这次嫏嬛夜宴来了夜雾城，来了凌波祠，又来了御野司，让他无端膨胀罢了。
　　想揭晓狄雪倾身份，云相烛顺势问道：“这位姑娘是……？”
　　狄雪倾目光流转，轻声道：“我与云庄主相同，无有名号，唤我阿倾便好。”
　　云相烛心中一阵凛然。
　　一则，钱进锡富甲天下不曾隐瞒身份，李舟行身为杀手不曾隐瞒身份，就连供职御野司的迟愿也不曾隐瞒身份。偏偏这女子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想来她应是无心与飞霜山庄有所牵连。
　　既无此意，那这阿倾姑娘列席嫏嬛夜宴的目的何在？
　　二来，云相烛执掌偌大飞霜山庄却无名号，江湖皆不知其原因。这女子却专程在言语中提起，还说与他相同。莫非是她知晓什么，故而暗有所指？
　　狄雪倾将云相烛的犹疑尽收眼底，目光静淡仿如并无察觉。
　　“不知……阿倾姑娘心仪哪件宝玉？”云相烛再次借机试探。
　　迟愿亦侧过眉目。
　　想知道狄雪倾欲在嫏嬛夜宴上得到什么的，不只云相烛一人。
　　狄雪倾未答，却向箫无曳道：“箫姑娘先选。”
　　云相烛有些许不快。这叫阿倾的女子不但对飞霜山庄无甚结交之意，反而还有反客为主自作主张的意味了。
　　“我？”箫无曳面色欣喜。
　　“是啊，小仙子喜欢哪件宝玉呀。”云相烛重复着再问了箫无曳一次，以此拉回山庄主人的主动权。
　　箫无曳认真思考道：“血玉剑首戾气太重，与我所习心法背道而驰。夜光葡萄么又太浮华，和我家中风骨格格不入。至于冷印莲台……我连半刻都闲不住，打坐是不可能打坐的，要来最是无用。”
　　“哦？”云相烛犹疑道：“这三件宝玉都不合小仙子心意？”
　　在云相烛心中，今夜最佳上选便是把迟愿和她背后的御野司拉上他云家的船。其次则是暗中送去金叶的凌波祠，凌波祠之后当为夜x雾城。至于万两钱庄和那自称散财菩萨的人并不在他意向之内，毕竟飞霜山庄多年经营缺得也不是银钱。
　　所以，云相烛不确定箫家收了他的金叶子，却只派了箫无曳这个小丫头来出席是何用意。许是箫家无心嫏嬛夜宴，让箫无曳来，就算给他云家一个天大的面子。又或许，是箫世机有意宝玉，但碍于身份颜面不便现身，便遣箫无曳来暗度陈仓。
　　如此一来，那阿倾姑娘让箫无曳先选……反倒说得通了。
　　云相烛再次审视狄雪倾，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是她，把御野司和凌波祠牵在了一起。
　　“要不然，等我亲眼见见那三件宝玉再做决定吧？”箫无曳打断了云相烛的思绪。
　　云相烛呵呵笑道：“也好，小仙子尽管看便是。”
　　狄雪倾亦道：“那我便随箫姑娘，看过再定。”
　　云相烛应道：“无妨，阿倾姑娘亦可随意。”
　　迟愿闻言，蹙起眉头。直觉告诉她，狄雪倾才是那个对三件宝玉都无兴趣的人。
　　轩中众人皆已自介完毕，只剩那病怏怏的瘦男人还未开腔。云相烛对他不抱任何希望。莫说他得了宝玉也未必能助飞霜山庄一臂之力，今夜宴上高手如云，他恐怕根本就没有去夺宝玉的机会。
　　但他毕竟是拿着金叶来赴宴席的，云相烛自不会失了礼数。
　　云相烛向那病男人拱手道：“这位是……”
　　病男人深吸口气准备说话，却又在开口时猛然咳嗽起来。他的脸色瞬间憋得青紫难看，活像阴曹地府里面相恐怖丑陋的恶鬼。
　　“在下……病阎王……沈、沈潘……”病男人喉咙里发出嘶嘶鸣音，气息断断续续极为不畅，连得他人听了仿佛也像被什么卡住了嗓子，胸闷得紧。
　　病阎王沈潘！
　　云相烛顿时后悔先前的怠慢。
　　沈潘乃是晋州沧泽宫沧幽毒宗门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用毒高手，病阎王的名号早年间在江湖里更是颇有声名。此人用毒神出鬼没，出手狠绝且无声息。所谓病阎王，正是沈潘要谁三更死，他便活不到五更。沈潘下手去毒的人，也只能成为临终亦不知死因的糊涂鬼。
　　所以方才沈潘若有杀心，此刻飞霜轩中的所有人皆已是黄泉路上相伴的亡魂。
　　以至于抛开那些拉拢名门大派的宏谋远略，云相烛现在的期望，就是沈潘今夜只为宝玉而来。
　　病阎王隐匿江湖已久，突然现身着实令人震惊。但迟愿注意到，轩中唯有狄雪倾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病阎王的身份。听闻沈潘报上名号，狄雪倾不但未有丝毫惧色，反而唇角轻扬，流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意味。
　　迟愿不禁思虑，难道是狄雪倾亦善用毒，故而不惧？
　　但迟愿没有想通的是，在飞霜山庄门前尚不知沈潘身份时，狄雪倾为何已断定沈潘能毒杀今夜赴宴的所有人。
　　云相烛没有给迟愿太多的思考时间，他的语气谦恭许多，向沈潘询道：“敢问老前辈是为哪件宝玉而来？”
　　沈潘深深提气，又道：“……冷印莲台。”
　　云相烛暗中松了口气。
　　并蒂双莲姐妹自然不悦起来。本以为无人看中凝脂冷印莲台，她二人即可轻松抱得宝玉归，怎料到了最后却杀出个拦路病虎。
　　莲心红小声嘀咕道：“还病阎王呢，看起来可是病到快见阎王了。”
　　莲子青也悄声问道：“姐姐，这莲台除了能练功还能治病么？”
　　莲心红不屑道：“看他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莫说高僧莲台，就是药仙的莲座也救不回来了吧。”
　　莲子青便道：“那还跟我们争什么莲台呀，趁着还有口气，多寻几场人间极乐算了。”
　　沈潘似乎并未听见并蒂双莲姐妹的粗鄙言语，兀自一边努力呼吸，一边不住的嘶嘶咳嗽。
　　并蒂双莲姐妹见着沈潘就心生厌恶，恼火道：“云庄主，该说的都说完了，什么时候让我们入席见见宝玉呀？”
　　-----------------------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读者小天使的阅读和收藏
　　这一次榜单涨了许多收藏（^3^）租租开熏
　　不过这几天租租有点忙顾不上安心写文
　　（都是在地铁上用手机码的QAQ）
　　过了这周或许会好一些
　　（所以我为什么在说这些）
　　租的意思是收藏到1000的时候
　　想试试那个抽奖功能
　　欢迎小天使们到时候来参加抽奖鸭～
　　======
　　感谢在2020-12-1421：54：02～2020-12-1600：1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fghj2个；海里的鱼飞不出水面、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葱50瓶；wwt6t20瓶；fghj、EGOIST10瓶；赫默与恶龙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冷霜辟瘴渡恶浊
　　“两位毋需心急。赏鉴宝玉之前，需先行服下敝庄的冷霜辟瘴丹，才能随云某一同到达设宴的肃霜楼。”云相烛缓缓说着，轻声拍了两下手掌。
　　飞霜轩门即刻为人推开，那老管家带着两名侍女走进了来。只见两名侍女手中各擎着一个红木雕花托盘，盘中又各乘着八个红木雕花木匣。
　　江湖有传，嫏嬛夜宴所陈珍宝极为珍贵，故而那嫏嬛夜宴向来设在山庄深处的肃霜楼中。而肃霜楼建于密林之间，四周瘴气经年环绕不散。且与其他发于春末敛于秋末的林中浊气不同，肃霜楼的瘴气尤以冬春为最厉害。此行若不服下飞霜山庄秘制的冷霜辟瘴丹，必定要被林中浊恶浸染，后患无穷。
　　迟愿浅一掠目。堂上宾客十五人，这二八之数恰够众人服用。然而飞霜轩中一行赴宴之人几乎都是初次与飞霜山庄打交道，难免有防范之心。对云相烛提到的冷霜辟瘴丹更是满心生疑，既不知药丸用几味药物制成，也不知它对自身修习的功法是否有所影响，因而皆面露难色不愿痛快服下。
　　云相烛料到众人必有质疑，即道：“冷霜辟瘴丹乃云家护门之秘，恕不能向诸位公开配方。但云某可以保证，辟瘴丹只有屏去瘴气之效，绝不会对任何功法有任何伤害。”
　　莲心红娇柔道：“就算害人之心飞霜山庄不曾有……”
　　莲子青妩媚接道：“……但防人之心人家也不可无呀。”
　　云相烛胸有成竹道：“故而嫏嬛夜宴历来有此一例，请宾客中最值信服的侠士任选一枚辟瘴丹，由山庄主人即刻当众服下以证清白。”
　　说着，云相烛把目光落在迟愿身上，两名侍女便端着托盘走到了迟愿身边。
　　云相烛客气道：“论身份，论武功，论江湖声名，今夜这首枚冷霜辟瘴丹由红尘拂雪提司大人来选，众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迟愿微微犹豫。
　　众人亦面面相觑，又不由纷纷点头。任凭云相烛怎样去攀附御野司，御野司却是没有分毫必要自降身价和飞霜山庄勾连在一起的。
　　狄雪倾眸目轻动，向迟愿道：“真是江湖变幻人心莫测，方才大人还是今夜最被忌惮的人，此刻倒成了人人信服的那个。”
　　迟愿未理狄雪倾的调笑，凛起眉目看着面前两个托盘，淡道：“那迟某，恭敬不如从命。”
　　语毕，迟愿从十六个完全一样的木匣中随意选出一盒，凝力一掷投向云相烛。云相烛未料迟愿竟用这般方式招呼，一时间不及反应几乎要被木盒砸在脸上。多亏老管家疾速伸掌一拦将木盒牢牢抓在掌心，然后翻手呈在云相烛面前，才免去云相烛的一场尴尬。
　　众人还当迟愿此举是在试探云相烛的身手，不禁更加相信迟愿与云相烛并不相熟。
　　狄雪倾却是逸致盎然的看着迟愿，微笑着浅浅摇头。
　　这位提司大人的意图很明显了。她是在警告云相烛不要再擅作主张，过度把御野司牵扯进嫏嬛夜宴中。她今夜之所以会出现在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上，也确如先前所说，只是为了陪一个……朋友。
　　见狄雪倾又意义不明的看着她笑，迟愿目光微怨。仿佛在说若不是应了狄雪倾的约，她怎会置身在这乌烟瘴气之地。而狄雪倾这罪魁祸首不但没有丝毫谢意，还敢在一旁悠然的看她笑话。
　　果然，狄雪倾全无愧色x，将目光投向了云相烛。
　　“嗯，那……就是这颗了。”云相烛缓了缓错愕的神色，打开木匣将里面的药丸一口服下。
　　“对嘛对嘛。”无名书生卫莘见云相烛毫不犹豫的吃下了药丸，第一个响应道：“自飞霜山庄举办嫏嬛夜宴以来，只听说有人为抢夺宝物而送了命，可真没听过云家下毒谋害宾客的。这冷霜辟瘴丹，我吃！”
　　侍女闻言走去无名书生身旁。卫莘假意在八个盒子上选了选，很快就拿了一盒药丸打开服下。
　　云相烛拍手赞道：“卫公子好爽利，够气魄，令云某刮目相看。”
　　卫莘则笑吟吟的拱手回敬云相烛。
　　云相烛又补充道：“我云家代代经营，向来做的是信义买卖，交的是过命朋友，怎会在冷霜辟瘴丹中做文章呢。”
　　言外之意便是，飞霜山庄未来还指望得到宝玉的侠士照拂，自然不会在辟瘴丹里下毒。
　　“有没有文章……看看不就……知道了。”病阎王沈潘向侍女招招手，也要了一颗冷霜辟瘴丹。
　　众人已知沈潘身份，便都注视着沈潘的一举一动，只待他来分辨。
　　只见沈潘把药丸举在烛火下仔细看了须臾，又凑在鼻边认真嗅了嗅，最后用力分开药丸在舌尖稍稍舔尝了一下。一番谨慎品味后，沈潘终于把两瓣药丸都放进口中吞下，并向云相烛拱手道：“云庄主，多有冒犯。”
　　云相烛知道沈潘已用行动向众人给出答案，悦色道：“老前辈，言重了。”
　　众人见席间最擅用毒的病阎王都放心服下，便也不再怀疑，纷纷取了冷霜辟瘴丹吃下。
　　众人出了飞霜轩，由老管家亲自提灯在前引路，一路向肃霜楼出发。
　　凉夜冷寒，林中瘴气缭绕，一行人走得极为沉默安静，唯有脚下枯枝烂叶不时发出簌簌之音。便是已经服下冷霜辟瘴丹，众人亦不愿频繁沉重的呼吸，唯恐吸入瘴气于己有害。
　　林路无形，又似在向上攀爬，狄雪倾走得艰辛而缓慢，渐渐落在队尾。于是迟愿也慢下脚步，装作殿后监察的样子若无其事随在狄雪倾身后。
　　不知何时，深茫密林在迟愿的视野中逐渐模糊，渐与如墨夜色混成一片杳无彼岸的虚无。只有一道轻柔羸弱的白色身影深深映入心湖，冥冥牵引着她行进的方向。
　　待迟愿骤然从这片伶俜思绪中回过神时，狄雪倾正轻轻依偎在她的肩畔仰眸望她。
　　“你……小心。”迟愿的声音有些许拘谨。
　　狄雪倾指尖清冷，轻推迟愿腰际立稳身姿，才幽然言道：“不妨，有西辞在。”
　　迟愿一怔，这才看清狄雪倾踉跄时顾西辞已稳稳扶住狄雪倾，倒是她忽然抢了一步把狄雪倾揽进怀中的动作太显唐突了。
　　众人听见声响，纷纷驻足回头观望。
　　“无事。”迟愿忍下尴尬，正色清声道：“林深路滑而已，诸位且请继行。”
　　云相烛遥道：“无事便好，烦劳红尘拂雪殿后照拂，云某谢过。”
　　献了殷勤的并不领情，无意多言的反而百般道谢。迟愿心中莫名不悦，沉默未应云相烛，又退后一步准备与狄雪倾拉开距离。
　　“大人。”狄雪倾将迟愿的黯然收入眼底，浅声轻唤。
　　迟愿心间悄然缩紧。不仅因为狄雪倾忽然牵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身旁。更因为，分明身处暗林之中，狄雪倾的双眸却似朗夜繁星，自有光彩。
　　“何事……？”迟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
　　狄雪倾神秘一笑，再次将清冷朱唇覆在了迟愿微微温热的耳边。
　　自检验金叶、自报家门到服食冷霜辟瘴丸穿越瘴气林，时间已近丑时，众人终于立身在肃霜楼前。
　　箫无曳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嫏嬛夜宴可真是累人，折腾半宿还没见到宝贝，人都要睡着了。要是宴上没有好酒提神，我可真撑不住了。”
　　狄雪倾莞尔道：“只怕一会热闹起来，箫姑娘舍不得睡。”
　　云相烛将众人请进肃霜楼。但见楼内厅堂十分开阔，席上十条矮桌五五对置，每张桌几皆设二人之位，正应了那句一片金叶仅供两人同行的要求。两侧客席尽头乃是正中主位，主位背后立有一扇华贵屏风，其上所绘云涛翻涌气势磅礴、松林冰针蔚为壮观。额首飞龙走笔，题着“雾凇怒云”四个大字。
　　主位对面，则是三桩三尺高的木质方台。每张台上悬着一盏烛火明亮的清简纸灯，洒落柔然之光笼罩台上所呈之物。台后则各垂一席清幽雅致的宣纸卷轴，纸上大片留白如雪无迹，只在角落用小字题写着三件宝玉之名。三方木台上陈列着的，便是那三件价值连城的罕世宝玉。血玉蟠螭剑首居左，凝脂冷印莲台居右，蛟泪夜光葡萄居中。
　　在灯火与生宣的映衬下，三件宝玉更是珠光绽射宝气袭人。那血玉剑首质地朗润红纹若丝，蟠螭栩栩杀气凛然。夜光葡萄颗粒饱满如珍如珠，莹光内敛奢华自现。冷印莲台则净若凝脂纤毫无暇，梵摩意境超然脱俗。
　　众人鱼贯而入，目光都集中在三件宝玉上。
　　云相烛颇为自豪，兀自坐到主位，拂袖道：“诸位侠士，请自落座。”
　　有人欣然入席，那病阎王沈潘却径直走向了三尊宝玉。并蒂双莲姐妹记得沈潘要与她们争夺冷印莲台，刚要出言斥责，却见沈潘拿起了夜光葡萄前后看了又看。
　　于是莲心红改口道：“病阎王，你不是要冷印莲台么，摸那夜光葡萄做甚？”
　　莲子青娇嗔道：“怕不是在葡萄上涂了毒，想要害人呢。”
　　田中来闻言，即打一声呼哨。金雕应声而起，往沈潘手上狠狠啄去。
　　“看一看……不行么？”沈潘放了夜光葡萄，抬手挥开金雕，缓缓入席坐下。
　　无名书生道：“好了好了，马上就开席了，要拼要打一会宴上见真章。这会儿就不要吵了嘛。”
　　“确如卫公子所言。”云相烛接过话茬，起身向两边客席正式拱手道：“诸位侠士久候了，飞霜山庄十二代庄主云相烛所设嫏嬛夜宴，即刻开席！”
　　-----------------------
　　作者有话说：好气呀，竟然有小偷偷了租的午饭外卖！
　　租租必须逢人便说，到处控诉！
　　emmm，还有8个收藏就到1000啦！
　　小可爱快快关注，来玩抽奖呀！
　　======
　　感谢在2020-12-1600：19：33～2020-12-2113：4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8个；鬼、未流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岁月静好29瓶；4225331815瓶；回舟13瓶；2000684310瓶；赫默与恶龙8瓶；Fill＿blanks3瓶；九言2瓶；21609691、咕咕咕、9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肃霜危楼起风波
　　云相烛话音方落，在肃霜楼等候多时的云家侍女便将各色佳肴琼浆美酒一一奉上桌案。
　　众人只见满桌珍馐琳琅悦目色香俱全，有许多菜品便是吃遍天下百味的钱进锡也不曾见过。
　　云相烛道出个中玄机。那些菜品的烧制方法源自云家私藏古籍上的记载，民间酒家食店早已失传，故而世上并不常见。
　　无名书生即啧啧称赞，恭维此刻所食已非简单珍馐，而是在同古人共赏饕餮味道。
　　迟愿则眉心微蹙，未有动筷。
　　私藏古籍？云家祖上可不是做厨子的。所谓私藏古籍多半同其他明器一样，是从墓穴中摸出来的。想到此间，再难得一见的珍馐也就索然无味了。
　　不过，席上所设酒水倒是没让箫无曳失望。
　　云相烛为众人奉上了珍藏多年的蒲桃美酒。那酒色殷红宛如玛瑙，盛在琉璃瓶中光泽熠熠惹人心动。浅浅嗅之，即可闻到沁人鼻息的丰厚酒香。
　　老管家亲为云相烛斟了酒，云相烛轻轻摇晃剔透琉璃杯，向众人道：“寻常酒水皆以五谷酿成，而此酒乃以上等蒲桃果为材精酿而成，且在敝庄静置七年光阴才沉淀出今夕之味。”
　　无名书生掐掐手指，惊叹道：“原来庄主早在二八年华时，就已为今日的嫏嬛夜宴做下谋划了！云庄主此番心思，在下佩服。”
　　“不敢当。”云相烛既谦虚又满足的摆手道：“既是云某首次设宴，自然不可怠慢x诸位贵客。”
　　箫无曳迫不及待，自斟半杯品下一口，惊奇道：“蒲桃酒平日里我也饮过，但味道酸涩爽淡，与云庄主的酒大不相同。难道云庄主酿酒的方子也是私藏古籍上的记载吗？”
　　“那倒不是。”云相烛笑着摇了摇头，道：“这酒方自古有之，云某也无甚改动。我想小仙子口中的不同，该是寻常人家等不得多年时光专候一坛酒成，故而酿出的蒲桃酒不及此酒醇厚香浓回甘饶喉吧。”
　　“是啊。”无名书生亦端起琉璃杯，幽幽抬目向云相烛言道：“正所谓，欲成大事，自当隐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卫公子此言……？”云相烛一愣。
　　无名书生立刻笑道：“嗨呀，小生这比喻好像不够恰当，云庄主莫怪莫怪，哈哈哈。”
　　云相烛精心筹办嫏嬛夜宴，为的就是借此一宴扬名立万。这无名书生处处捧他，在群雄面前给足了面子，云相烛自不会计较他这一时的阴鸷之言。
　　“无妨。”云相烛大方举杯，与众人道：“那云某便以此酒敬诸位一杯！饮过之后，即来鉴宝。”
　　侍宴婢女盈盈而入，为每位宾客的琉璃杯中斟上八分满的玛瑙美酒。众人纷纷饮下，就连那病阎王沈潘也少啜了一口。然后被蒲桃酒引起一阵剧烈咳嗽，又惹得并蒂双莲姐妹冷嘲热讽的讥笑一番。
　　狄雪倾素手如玉，执起酒杯。清透肌肤里润出一丝微弱血色，恰如晶莹的琉璃杯里凉冷透出的殷红珀光。
　　“如此美酒着实难觅，箫姑娘盛酒的琉璃瓶已下半觥，大人为何不饮？”狄雪倾凝眸身畔坐得笔直的迟愿，悠然发问。
　　迟愿无心饮酒，轻瞥一眼已然沉浸在酒意中的箫无曳，低声道：“狄阁主想喝，自饮便是。”
　　狄雪倾莞尔。
　　她与顾西辞同用一叶，故而同桌同席。迟愿与箫无曳共用一叶，亦是坐在一起。只是两桌之间刚好相邻，狄雪倾与迟愿相距咫尺，并不遥远。
　　“大人是怕喝了云相烛的酒，便算给了飞霜山庄颜面？”狄雪倾略略倾身，靠近迟愿。
　　“只是其一。”迟愿面色清冷。
　　“其二呢？”狄雪倾眉目轻扬，似在明知故问诱迟愿多言。
　　迟愿不防，淡道：“其二，嫏嬛夜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邪气。稍后鉴宝若有异动，当心吃酒误事。”
　　“哦～”狄雪倾假意相信点了点头，又道：“雪倾这里还有其三。”
　　“其三？”迟愿试问。
　　狄雪倾调侃道：“或是大人不善饮酒。犹记大人在永州喝过那半盅豪沙烧，可是把眉头皱了许久……”
　　“自然不是。”迟愿矢口否认。
　　狄雪倾即道：“不是便好，不然雪倾还不好来勉强大人。”
　　“狄阁主到底要做什么。”迟愿惊觉自己好像被狄雪倾绕进去了，瞬间提防。
　　“没什么。只是良宵难得，想在腥风血雨来临前和大人小酌一杯罢了。”狄雪倾声音清甜温柔，目光却悄然飘向了对席某处。
　　迟愿微一思量，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对席的病阎王似乎正在暗中观察，留意众人是否饮下蒲桃酒。
　　迟愿会意，敛回视线提起酒杯，便要喝下杯中琼浆。
　　“朋友？”狄雪倾轻声一问。
　　“什么。”迟愿酒到唇边，戛然停下。
　　“方才飞霜轩中大人说过，此行是同朋友而来。”狄雪倾顿了顿，明眸轻浮几分悦色，又道：“提司大人愿视我为友？”
　　迟愿擎着酒杯，下意识去辨狄雪倾的欣喜是真是假，一时未有回答。
　　“大人为何不答？”狄雪倾果然目光渐凛，半真半假的追问道：“莫非，大人只是信口而言？”
　　迟愿犹豫一下，终于开口道：“……暂时，算是。”
　　狄雪倾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神色，但仍是舒缓眉宇，微笑着向迟愿举杯致意。
　　醇厚的蒲桃酒缓缓流过琉璃杯畔，那玛瑙色的酒汁在狄雪倾清冷唇瓣上平添一抹垂涎欲滴的朱红。狄雪倾舌尖微现轻扫过唇，无端吸引了迟愿的目光。可还不及迟愿凝眸深视，她已轻轻抿起双唇，咽下了所有心绪。
　　酒饮了，狄雪倾默默无言坐回在自己的桌前。
　　迟愿略感寂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分明是狄雪倾说要敬她，到最后，这酒却仿佛她一人在独自闷饮。
　　侍宴婢女再次为众人杯中填上新酒，但除了箫无曳便无人有心再饮。云相烛也不拖延，径自宣布鉴宝开始。
　　云相烛话音方落，老管家以气为剑遥将夜光葡萄和冷印莲台上的烛火熄灭。三件宝玉中，血玉剑首瞬间凸现出来。看来，这便是今夜第一件物有所主的宝贝了。
　　无影快鹞李舟行当即倒提细剑站起身。
　　云相烛看了看蒙着眼睛的金指佛陀刘正轩，欲言又止。他不知金指佛陀是否能够看见，又怕贸然提醒显得他小觑了刘正轩。
　　好在刘正轩也缓缓起了身，云相烛暗松口气，向那二人询道：“两位想要如何鉴宝？”
　　虽然嫏嬛夜宴口口声声呼之为鉴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谓鉴宝便是各凭本事将那宝物据为己有。否则又怎会有无名书生方才所说，有人在鉴宝宴上送了性命。
　　李舟行冷瞥刘正轩，打量着他那船桨一般的阔剑，无甚情绪道：“既然同为剑客，又欲同争剑首，自然是比剑。”
　　云相烛道：“金指佛陀意下如何？”
　　刘正轩淡道：“正有此意。”
　　李舟行轻身跃入宽敞厅堂中，足下几乎毫无声息。但那刘正轩却似目如明镜，拿起重峦剑稳稳立身在李舟行面前，仿佛李舟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吃酒，看剑，有趣！”箫无曳畅快又干一杯，兴奋与迟愿道：“提司姐姐，你猜他们谁会赢？”
　　迟愿正英眉微蹙目光凛然的直视着刘正轩，周身隐有肃杀之意。
　　想起刘正轩似与御野司的唐提司结有旧怨，箫无曳怯一吐舌，不敢再扰迟愿，隔着迟愿又向狄雪倾道：“阿清阿清，你猜他们谁能赢。”
　　不待狄雪倾开口，迟愿忽道：“无影快鹞速度虽快，但若不能一击制胜，必被金指佛陀反制。”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提司大人好像并不想见无影快鹞落败。”
　　迟愿未语，再次陷入沉默。
　　箫无曳叹道：“不是说金指佛陀睁眼必杀人么？我要是无影快鹞，肯定先戳他的眼。”
　　狄雪倾微微一笑。
　　顾西辞忍不住提点，道：“金指。”
　　“什么意思？”箫无曳满目茫然，向狄雪倾求教。
　　仿佛怕箫无曳听不清，狄雪倾稍稍提高声量，悠悠言道：“睁眼杀人只是刘正轩唬人的噱头，他那双眼早就盲了许多年，睁与不睁没有区别。但金指佛陀的金指确是名不虚传，刘正轩的腕力和指力在当今江湖中可堪一绝。甚至连那柄造型奇特沉重无锋的重峦剑可能也是他的障眼法。如若是我，要防便防他那只没有用剑的手。”
　　狄雪倾说完，斜眸轻看迟愿。
　　迟愿果然面露疑色打量着她。
　　狄雪倾索性直言，道：“十数年前，刘正轩因眼疾向一位医者寻求救治。我与那位医者……相识。”
　　迟愿沉默颔首。
　　狄雪倾身负旧疾，与医者相识并无不妥。只是那医者不但与金指佛陀有所关联，还将这等江湖秘事讲与狄雪倾听。怎么看，也不是狄雪倾口中简单的“相识”二字。
　　那医者是何身份？
　　与狄雪倾又是如何关系……
　　肃霜楼厅堂上，刘李二人兀自伫立许久，也无人先行出手。但两人之间的气场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狄雪倾方才那些字句被无影快鹞和金指佛陀听得清楚，必然有所影响。
　　只见李舟行嘴角微扬，视线不住的打量着刘正轩的右手。
　　刘正轩则比先前谨慎得多。即使被藏蓝布条遮挡了整双眼睛，也能轻易看出他浓眉紧皱的严峻神色。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2113：49：44～2020-12-2222：5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GOIST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嫏嬛夜宴血色染下三滥，“^-^
　　李舟行向旁轻移寸许，刘正轩立刻侧目追寻。李舟行正提细剑，刘正轩当即也握紧了重峦。
　　箫无曳顿悟道：“我知道了，金指佛陀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却聪敏得紧。无影x快鹞那么轻的动作，我什么也听不见，他可是一点都没落下呢。”
　　箫无曳率直而言声音略响，刘正轩该是感她聒噪，怒眉飞张向箫无曳撇去厌恶神情。箫无曳赶快捂住嘴巴不再做声。
　　狄雪倾微微一笑，坐正身姿，手指随意在几案上无声点了点。
　　顾西辞目光平静，收在眼底。
　　“我说两位大侠，你们这宝是鉴还是不鉴了。”刘李二人久久不动，莲心红忍不住出言相激。
　　莲子青亦道：“就是，你们倒是出剑呀，人家还等着鉴赏冷印莲台呢。”
　　高手过招最忌滋扰，并蒂双莲这一催促，便是无需听声辩位的李舟行也倍感不悦。他神色肃穆，起手甩了几个剑花，仿佛在试探刘正轩听力的敏感度。刘正轩侧耳聆听辨出李舟行意图，依然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悉知这一战必是刘正轩扬长避短死等李舟行先行出手，于是更把目光聚在李舟行身上。
　　果然，众人只见李舟行身形一闪顿时便飞出了视野之外。乒乓之声和悲鸣呜咽随之而起，肃霜楼厅堂里骤然飙出一注鲜红热血，喷射四周。
　　“噫啊，真晦气！”钱进锡匆忙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腥，迫不及待去看那死生一招的胜负。
　　李舟行的剑，滚落地上，细得像夕阳里一道深厚云层的赤色金边。他那只用剑的手，从小臂开始以极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暗红血色缓缓从粗糙布料里渗透出来，让摇摇欲断的胳膊看起来活像一块浸水后又被人拧干了的烂抹布。
　　迟愿微一蹙眉。
　　那曾将细剑使得无形无影，杀人取命只在瞬息之间的快手，已经废了。
　　“你……！！！”刘正轩咬紧牙关，怒不可遏，持起重峦剑狠恶劈向狄雪倾的几案。
　　顾西辞即刻起身举剑挡下。
　　血一滴滴落在盘中珍馐里，融入琉璃杯内殷红的蒲桃酒光中。
　　“金指佛陀是来向御野司还手的么……”狄雪倾云淡风轻的指正道：“迟提司在另张桌上。”
　　刘正轩的重峦剑还在。但他那没有持剑的手，那只曾经劈山断海力拔千钧的右手，却连着整条臂膀落在地上，和李舟行染血的细剑落在一处，鲜活柔软的躺在刺眼血泊中。
　　狄雪倾案前，一盏高脚精银果盘翻落在地。盘中脆枣到处散滚，有几颗还沾染了刘正轩断臂的血迹。
　　众人错愕万分。
　　李舟行出剑的瞬间，刘正轩俨然已断出他剑来的方向。他的手指触到李舟行手臂三分，只需再用力捏下去，就可以像拆了唐镜悲一只手那样，把李舟行的胳膊也卸下半截儿来。
　　然而，刘正轩没想到会有一只精银果盘在同一时间突然坠落。果盘在青砖上跌出很远，传出不绝于耳的铮铮之声。刘正轩亦因此刹那分神，错过了李舟行紧急反剑上撩的变招。
　　于是，刘正轩仅使出三分力把李舟行的胳膊拧成了骨断筋连的麻花，他的整条右臂却被李舟行锋利无影的细剑给齐肩削了下来。
　　“我杀了你！！”刘正轩歇斯底里的嘶吼，黏稠鲜血从肩头无臂的伤口汩汩流落在狄雪倾面前。他不是来还欠唐镜悲的那只手的。辨出银盘的落地处，他是来诛杀那打翻银盘害他从此变成废人的卑鄙凶手的！
　　刘正轩本就暗憎狄雪倾方才有意无意的提点了李舟行，现在便更觉这银盘也是她故意推下来搅扰他聆听的阴诡。
　　“抱歉。”顾西辞语气平淡，从口中吐出一颗枣核。她手里的明前却丝毫未有放松，牢牢抵着刘正轩不断压下的重峦。
　　若在平日，更擅轻灵精巧的顾西辞定然抵不过刘正轩的磐石之力。但此刻，刘正轩没了那只摧枯拉朽的手，大量失血和断骨之痛让他的压迫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不等顾西辞主动搪开，他自己就体力不支身子一栽，重重砸在案上瘫倒下去。
　　云相烛没料到会有这意外一幕，他也无法判断顾西辞究竟是否故意打翻银盘。而且就算顾西辞是有意为之，他也不会对这场比试作出怎样的裁决。毕竟嫏嬛夜宴群雄鉴宝，讲的是各凭本事。云家自己做的就是摸金营生，时常被机缘左右生死，便更认同时运也是种不容忽视的实力。
　　昔日，刘正轩仗着这副金指铁腕的虎臂钳手，不知毁了多少江湖浪客。今夜，又在嫏嬛夜宴中遇见混不讲道理的狄雪倾。这，就是他的时运不济。
　　“承让……”李舟行咬紧牙关盯着痛苦的刘正轩，艰难道：“血玉蟠螭剑首……我就收下了。”
　　刘正轩脸色惨白，根本说不出话。
　　云相烛亦沉着脸。
　　李舟行虽不及刘正轩伤重，但他持剑的手废了，那一套神出鬼没的剑法便也不复存在了。夜雾城历来是个弱肉强食啖肉吞骨的地方，李舟行这一伤，夜雾城便再没有他的位置，夜雾城的杀榜上也再不会有他的名字。
　　如此，云相烛想借李舟行依附夜雾城的计划算是彻底覆灭了。
　　而且，李舟行如果是云天正一盟会中人，或许还有些利用价值。毕竟云天正一六派之间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他背后的门派在，江湖相逢时自然也会留他几分薄面。但自在歌从不怜悯弱者，李舟行现在的境况于夜雾城和自在歌来说较之鸡肋尚且不如。血玉蟠螭剑首就这样被李舟行拿走的话，无异于白白打了水漂。
　　“先扶两位贵客到偏厅包扎疗伤吧。”云相烛心情不悦的挥挥手，隐约觉得胸口发闷。
　　肃霜楼家客即刻将刘李二人各自搀下，侍女则快速为狄雪倾和顾西辞扶正桌案，重新奉上新的佳肴美酒。
　　迟愿默默端坐，视线落在交叠双手轻揉清冷手指的狄雪倾身上。
　　顾西辞是个沉稳的人，怎会为了贪吃一颗枣子而打翻整个果盘。这般无赖行径倒真真像狄雪倾的手笔。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狄雪倾轻轻向后掠了掠刘海发丝，即用余光浅浅望向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
　　本以为狄雪倾有心替她除去金指佛陀，此刻又该是那副诡计得逞的邀功神色。怎知狄雪倾不过恬淡清闲的瞥了她一眼，便幽幽收回了视线。
　　迟愿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分明没有拜托狄雪倾为她做任何事，却不知为何，总是隐隐有种已经亏欠了狄雪倾什么的感觉。
　　这时，云相烛又道：“血玉蟠螭剑首暂且鉴赏到此，下一件摆在正中的鲛泪夜光葡萄云某心有偏袒，便留在最后压台赏鉴吧。”
　　云相烛话音一落，即有侍女上前吹熄血玉剑首上方的灯火，然后点燃了最右边凝脂冷印莲台上的火烛。
　　“先赏莲台，自然不错。”莲心红妩媚起身，婀娜万千的走进厅堂正中。
　　莲子青亦莲步轻摇站定在莲心红身边，娇声道：“人家都快等不及了呢。”
　　沈潘冷冷看着并蒂双莲妹，仅仅是用手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就止不住的咳起来。
　　待沈潘慢悠悠走上厅堂，云相烛便向双方询道：“不知老前辈和两位姑娘想要如何鉴宝？”
　　莲心红即道：“病阎王，你当年在江湖中是有些威名。但不管怎么说，用毒都是下三滥的手段。今日嫏嬛夜宴众目睽睽之下，你是不是该使些正大光明的手段？”
　　莲子青似乎想起什么，下意识瞟了狄雪倾一眼。
　　连并蒂双莲姐妹都嫌下毒是下三滥手段，迟愿不由斜眸窃看狄雪倾。但见狄雪倾已然会意，却只面带微笑向莲子青扬了下眉毛。那副不以为意的神情竟像是在对还记得她也会用毒的莲子青致以谢意。
　　莲子青讥讽未遂自讨无趣，娇嗔愤懑的转回了头。
　　病阎王则用力呼吸道：“两个娼妇……不配与我比试……”
　　“呸！你这……”莲心红怒从心生便要开骂，但刚一张口就感到浑身虚脱，咕咚一声闷倒在地上。
　　“姐姐！”莲子青心中一惊，怕是莲心红已经着了沈潘的道儿。她立刻俯身去探看莲心红的安危，却也在蹲下去的片刻当场晕倒。
　　“二位女侠……？”云相烛讶异的站起身，不由自主询道：“她们这是怎么了？”
　　“快死了。”沈潘冷冷哼声，咳嗽不止。
　　“快死了？！”钱进锡倏然而起。他虽被并蒂双莲姐妹骗了百两黄金，但见她们二人转眼便昏死在面前，难免还是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可钱进锡刚一起身，就觉得自己也是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倒头便摔倒在桌案上。可怜那坚实的木几生生被钱进锡微胖的身躯给砸成了两半。
　　钱进锡身如软棉无力动弹，哼哼几声想唤小六x扶他，才发现小六早就歪在一边没了声息。钱进锡心里一凉，方才没有留意，还以为小六是喝多了蒲桃酒躺在桌上醉倒了。
　　现在看来，莫非小六已经……
　　“怎么回事？怎么都倒了？”田中来刚有错愕，一阵眩晕随之而来，自己也撑不住倒了下去。他臂上金雕失去落脚处，振翅飞起，盘旋在肃霜楼的高梁上。
　　散财菩萨何不慈亦是四肢沉重提不起劲来，但好在他还勉强撑得住身体，没有像其余人那样东倒西歪摔得狼狈。而且何不慈似乎提前一步发现自己中了毒，此刻额角上正有以内力逼毒蒸发出的丝丝汗气来。
　　离魂血手常百齐则不然。只见他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提起石锁般的拳头在冬瓜大的脑袋上狠狠捶了几下，然后就像一滩塌方的山石，咕咚一声堆在了地上。
　　“她们怎么了……？”箫无曳见四座宾客皆有中毒迹象，紧张得在自己身上到处摸了摸，却也没觉得有哪处不舒服。
　　迟愿心中亦有疑惑，但见各路高手尽数中招，即刻转目去看狄雪倾。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2222：57：21～2020-12-2622：1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5个；鬼2个；阿諾、fghj、baEkhyunee925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离船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沧海故国红枝衰
　　狄雪倾眉心微蹙双目轻合，俯身倚在桌案边。几缕墨色发丝轻轻散下，落在她清浅白皙的脸颊上。
　　顾西辞则倾斜身子用手肘撑着几案擎起低垂的额头。虽不知她身体情况如何，但从她严峻的神情来看，似乎也不乐观。
　　迟愿不由剑眉微凛，牢牢握紧棠刀。
　　“阿清！你怎么了！”箫无曳急切来到狄雪倾身边，又摇了摇顾西辞的衣袖，关切道：“侍卫姐姐也不舒服么？”
　　狄雪倾浅睁眼眸，挽住箫无曳，轻笑着摇了摇头。
　　箫无曳不解其意。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无事呢？她转目向迟愿求证，却见迟愿此刻竟也起手按在胸口，神色凝重一言不发了。
　　箫无曳心中慌张。若单单只有她一人在病阎王的毒下安然无恙，她可真没有救下任何人的解毒本事。
　　眼见宴上宾客全都着了道儿，云相烛又气又恼，拂袖而起向病阎王质问道：“老前辈这是何意？纵然鉴宝各凭本事，你也不该无有分寸累及他人！在座宾朋都是我飞霜山庄请来的贵客，你如此恣意蛮行，扫的可是我云家的脸面。况且各路豪杰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呵呵呵。”病阎王哑声笑着缓缓走向云相烛。
　　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云相烛面前。
　　“老夫自是与诸位无有怨仇。”病阎王停住脚步，吃力道：“不过是拿了别人的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语毕，病阎王又猛烈咳嗽起来。
　　“别人？”云相烛反应过来，厉声问道：“究竟何人要对云家不利，老前辈大可说来让云某知晓明白。”
　　“他今夜……不就在这里吗。”病阎王转过身，目光落在席上某处。
　　云相烛和老管家下意识追寻病阎王的视线，却不知病阎王趁此机会突然振袖一抖，不知又将什么无色无味的东西扬到了云相烛和老管家面前。
　　“嗨呀，大家别这么看着叔卿嘛，叔卿没有恶意。”在众人怨愤的目光中，无名书生慢悠悠站起身，踱步到厅堂正中，满是不屑的睥睨云相烛道：“叔卿出此下策，只是想让在座各位替叔卿做个见证而已。”
　　“狗屁穷酸书生……你……！”田中来忍不住大声怒喝，却胸口憋闷得差点昏厥过去，后半句咒骂自是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无名书生懒看田中来，只厌恶的“啧”了一声。
　　“你要见证什么……？”一阵恍惚袭来，云相烛心道不妙。
　　即使强行忍耐也还是力不从心，云相烛足下站立不稳，直接跌坐回椅中。老管家担忧云相烛，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内力空虚提不起劲儿来。
　　“云庄主不要心急么。”无名书生看着云相烛的窘态，轻蔑笑了笑，走向盛着三件宝玉的木台。
　　“卑鄙！”箫无曳守在狄雪倾身旁，忧心忡忡盯着无名书生怨道：“为了独吞三件宝玉就要这般害人，一箱子的圣贤书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黄毛丫头，你懂什么！”无名书生闻言，突然激动，恶狠狠瞪着箫无曳，吼道：“谁稀罕云家在坟地里挖出来的脏东西！”
　　钱进锡虽然还扑倒在桌案上，但也对时下情形听出个大概。得知无名书生意不在宝玉，他紧忙道：“那个……病阎王，恶书生给了你多少钱？你，你开个价。我点石成金给你三倍价钱，快把毒给我解了吧！”
　　“呵呵呵。”病阎王沈潘干笑道：“卫公子不爱明器，难道老夫就独喜铜臭吗？”
　　“钱掌柜，别以为有几分银钱就能买到一切。”无名书生颇为得意，道：“小生可是答应沈老前辈，事成之后送上一道盖世难寻千金不换的毒方。”
　　“呵。”一缕低柔女声悄然轻笑，却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缓缓摇头。
　　沈潘眉头一皱，循声瞥向狄雪倾和迟愿的坐席。当目光落在箫无曳身上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无名书生神色一冷，向沈潘质问道：“那黄毛丫头为何无事？”
　　病阎王转了转眼睛，低声道：“老夫这冲克诱毒之法绝无失策之理。那日在玉虚亭外，我已将十片金叶尽数过手。先前得公子密报，今次夜宴云相烛将用蒲桃酒宴客，老夫便将那十片金叶都染上了会被蒲桃酒激发毒性的断虚散。公子且看，今夜席间饮下蒲桃酒的宾客无不毒发，唯独那小姑娘一人饮得最多却是安然无恙。个中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从未触过玉虚亭中的十片金叶。但依老夫看，那丫头虽是凌波祠人，但却没习得二三层沧浪，公子大可不必介怀。”
　　显然，沈潘并不想进一步再把箫无曳怎样去惹上凌波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言语后，便兀自咳嗽用力呼吸起来。
　　“没触过亭中金叶便进得飞霜山庄大门……”无名书生再次仔细打量箫无曳，略一沉思便讥讽云相烛道：“叔卿此来庐灵曾在坊间有所听闻，道是飞霜山庄每次嫏嬛夜宴，都会提前给同在角州的凌波祠送去一片金叶，以求凌波祠赏面光临。然后再将一片假叶混入其中掩人耳目，避免在江湖中落人口舌。叔卿本以为，这不过是闲侠浪客捕风捉影的传闻罢了。现在看来，倒是证据确凿真有此事了呢。”
　　堂上众人早知飞霜山庄有心攀附凌波祠，却不想口口声声“做信义买卖交仁义朋友”的云家，暗中也是这副趋炎附势的低贱嘴脸，不由得用异样目光去看云相烛。
　　被众人这般审度，云相烛虚愧难当，身上毒性疾走奔流，顿感天旋地转脸色愈加难看。
　　“行了云庄主，你也不必太过难堪。这种嘴上漂亮背地肮脏的行事作风，你云相烛也不是飞霜山庄第一人。”无名书生似乎很享受让云相烛颜面扫地的快感，进一步讽刺道：“说不定你那英年早逝的老爹一见阴阳云不流，就是因为假仁假义才被下了银冷飞白令，当夜便横尸暴毙了呢！”
　　“住口！不许你侮辱我爹！”无名书生这一席话，触到了云相烛的逆鳞。他瞪红了眼睛，切齿怒道：“你既非为三尊宝玉而来，就别再卖关子了！云某和飞霜山庄到底与公子有何过节，公子不妨直言！”
　　“侮辱？论侮辱，我卫莘卫叔卿可比不上你云相烛云庄主。”无名书生神色骤然狰狞，狠狠两袖将血玉蟠螭剑首和凝脂冷印莲台拂翻在地，愤慨嘶吼道：“这等腌臜物，根本不配和鲛泪夜光葡萄摆在一起！”
　　不及云相烛震怒，无名书生忽又变得神色凄婉，满目爱怜的凝望着鲛泪夜光葡萄，呢喃道：“……沧海长歌夜不寐，蔚蔚红枝鲛人泪……”
　　“你怎么知道x这副陵寝楹联？”云相烛惊愕万分，道：“你也去过古沧王的地宫墓冢？”
　　“叔卿何须去。”无名书生冷笑一声，傲然挺直腰身，道：“难道云庄主盗窃古沧王陵前未曾读过《红枝记》么？且忘了古沧国先王的尊名贵姓了么！”
　　云相烛当然读过《红枝记》。他便是从这本关于古沧国的杂记中寻到蛛丝马迹，才于遥远的南海之外探入古沧国先王之墓，盗回了旷世奇珍鲛泪夜光葡萄。
　　经无名书生一提，《红枝记》中介绍古沧王室的文字瞬间涌入脑海，云相烛终于将无名公子卫莘和他那般在意鲛泪夜光葡萄的原因联系到了一起。
　　“卫……”云相烛不可置信道：“你是……古沧王族之后？”
　　无名书生目光一瞬光彩绽放，随之渐渐黯然，继而又恨恨言道：“云相烛，你是不是没想到古沧王族仍有后裔在世？可笑你为了在江湖中扬名立万，不惜毁我卫氏王陵，玷我先祖遗骸，辱我故国之威。而今更将古沧至珍带上嫏嬛夜宴当市而沽，着实该死！今夜，我卫莘卫叔卿便要在天下英雄面前，让你云家声名扫地，再用你这鸡鸣狗盗之辈的贱命脏血向古沧先王赎罪！”
　　言语间，云相烛毒性更甚，此刻已是脸色蜡黄双唇乌紫，只有呼吸的力没有说话的劲儿。
　　卫莘神色得意，忽有恬静女声悠然调侃道：“明知是贱命脏血，还用来向先王赎罪。卫公子孝心之独特，确是天地可鉴。”
　　“闭嘴！”卫莘转身一看，原来是那自称阿倾的女子唇角微扬淡然笑他，不由恼道：“小生留你性命在此苟延残喘，是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云相烛如何慢慢痛苦死去。倘若再敢对小生指指点点，别怪小生不留情面，毁了断虚散的解药，让你和云相烛一起给先王陪葬！”
　　迟愿闻言，按在棠刀上的手顷刻捏紧。
　　狄雪倾斜眸迟愿，目如止水。
　　迟愿犹豫半分，终于还是循了狄雪倾的意，微微松了指尖。
　　“《红枝记》我也读过。”狄雪倾深暗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色，淡淡言道：“如果没猜错，卫公子口中的旷世奇毒应该就是幻红枝吧。可惜，令人闻风丧胆的幻红枝不过是海中异株珊瑚遇热蒸出的毒气罢了。不识者虽然无解，但于识者而言，解毒不过颇费功夫而已。病阎王，你若想凭此毒在沧泽宫除夕之夜的克解大会上助沧幽毒宗夺魁，也未免太小瞧了泽兰药宗的本事。”
　　病阎王听狄雪倾一言，讶到连咳嗽也顾不得。他直勾勾盯着无名书生，哑声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无名书生未料这连姓氏名号都没报出来的什么阿倾姑娘，竟然如此了解古沧国的秘毒。一时支吾，应不上来。
　　“还以为自己寻了稳操胜券的杀手锏，结果却是为他人做嫁衣，鞍前马后白白被驱使一场。”狄雪倾云淡风轻，缓缓起身，目光倏然凛冽道：“病阎王，不如你与我做笔交易。杀了卫叔卿，换一剂真正无解的毒药？”
　　-----------------------
　　作者有话说：OvO开奖啦！开奖啦！
　　有没有幸运的小伙伴随机到大的红包呀～
　　^-^下次2000收的时候再来玩抽奖吧～
　　毕竟系统规定一个月才能抽一次。
　　而且……一个月以后还未必有2000收。
　　嘛，是租租想多了，hhhhhhh～
　　=3=谢谢大家收藏订阅《大雪》！
　　提前祝大家2021跨年快乐！
　　（=。=提前预祝是因为知道自己31号不能更新么）
　　======
　　感谢在2020-12-2622：10：31～2020-12-3012：4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阿3个；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阿5个；十里平湖那只鹅、anonymousme、fghj、Fill＿blanks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32瓶；小阿30瓶；旗杆上的软妹20瓶；Fill＿blanks12瓶；闻子愚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素手翻波毒中毒
　　“你也……懂毒……”病阎王咳了几下，仔细打量脸色清白纤纤羸弱的狄雪倾。
　　幻红枝这等世间秘毒在狄雪倾口中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普通得仿佛只是寻常药铺里信手捏来的一剂闲方。但越是如此，便越显得病阎王甘为人奴却做错交易这件事，将来定是桩落人笑柄的奇耻大辱。
　　病阎王心中迅速闪过一丝强烈怀疑。如果这病恹恹的女娃子连幻红枝之毒都不放在眼里，那他的冲克诱毒之法很可能早就被她识破了！
　　病阎王不由惊愕，转向无名书生。
　　然而，还不及病阎王说出只字片言，他的胸口里便透进一道凛冽凉冷的坚硬。长年累月被呼吸侵扰的双肺终于得到解脱，在涌出大量暗色血沫后散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狄雪倾的唇角不为人知的轻柔上扬，悠然坐回椅中。
　　“老匹夫，还想临阵倒戈！还好我早备了一手。”无名书生把深没到柄的匕首从沈潘的心肺中抽出来，又一脚将病瘦佝偻的病阎王蹬倒在地。
　　比起用毒，病阎王神出鬼没，无名书生不是对手。但无名书生到底是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猝不及防一刀扎死毫无防备的病阎王，却并不难。
　　霹雳金鹏田中来见状，又惊又怒喝道：“姓卫的！你杀了病阎王，谁来给我们解毒！”
　　“解毒？我改变主意了。”无名书生掂着手中染血的匕首，步步走向云相烛，阴冷狞笑道：“待我结果云相烛之后，你们就可以边欣赏云相烛的死相，边享受全身麻痹气血凝固的美妙毒效。如此安安静静鉴赏死亡的嫏嬛夜宴，岂不比互相争夺肮脏明器的闹席要优雅得多？”
　　“我呸！……你……”田中来怒气中烧正要再骂，竟是眼目一坍唇舌歪斜，连口涎都流出来了。
　　“哼，这副低贱模样，还痴心妄想觊觎鲛泪夜光葡萄！”想起田中来的鉴宝目标，无名书生万分厌恶啐了一口。
　　随即，无名书生提起匕首，用染着暗血的刃背在云相烛的脸颊上缓缓抵拭。云相烛无力反抗，只能用愤怒目光狠狠盯着卫莘。最终，无名书生竖起匕锋，悬停在云相烛的瞳孔前。
　　“云相烛，你不是跟我讲羞辱么？”无名书生将匕首咄咄逼近，嘲讽道：“你老爹素有一见阴阳之称，你却没有什么名号。不如叔卿助你子承父业，在你临死前给你个一见阴阳之实吧。”
　　言毕，无名书生一手揪住云相烛的发髻，一手高举匕首便向云相烛的眼睛刺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一唤。
　　顾西辞倏然起身，将明前长剑铿锵出鞘，像离弦快箭般掷向无名书生的后心。随后，顾西辞疾步迅移到无名书生背后，握住剑柄手腕一翻抽回了明前剑。
　　无名书生的身体踉跄着向前倒去，瘫扑在云相烛身上。他手中的匕首亦随之滑落，从云相烛的颧骨划过脸颊，割开一道浅浅血痕。
　　迟愿见顾西辞已然出手，也离开座席，先去厅堂中探了探并蒂双莲姐妹是否还有鼻息。
　　“侍卫姐姐和提司大人，原来你们没有中毒啊！”箫无曳终于松了口气，又喜又嗔的怨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瞒着我呢？你们知不知道刚才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们全都……害我好一阵担心！”
　　“放心，我们无恙。”狄雪倾温柔一笑。
　　迟愿由并蒂双莲身旁站起身，环着棠刀凝目狄雪倾。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病阎王会在嫏嬛夜宴上用毒，到时还请提司大人假意配合。”瘴气林中，狄雪倾唇齿间的轻声嘱咐还氤氲在迟愿耳畔。
　　“你既知晓，为何不阻止？”那时，迟愿也曾这样问过她。
　　狄雪倾却更近迟愿鬓边，轻道：“没有利益的生意，雪倾向来不做。”
　　而今，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已双双毙命，狄雪倾的利益又在哪里？
　　狄雪倾说，病阎王只对天下奇毒有兴趣。狄雪倾还问她，提司大人难道不想知道病阎王究竟为何要来飞霜山庄行恶？
　　这问题，此刻已是水落石出。
　　但那涂过断虚散的金叶她和狄雪倾顾西辞都碰过，那诱起毒发的蒲桃酒x她三人也都依次饮下，为何她们却丝毫没有中毒迹象？
　　这问题，尚且无有答案。
　　迟愿幽幽凝眸望着狄雪倾，心中浮现一丝念头。或许，待嫏嬛夜宴尘埃落定，她真应该细细的把狄雪倾“审”上一审。
　　“有趣。”狄雪倾缓步走来云相烛桌前，对覆在云相烛身上的卫莘尸身调侃道：“这无名书生对云庄主恨之入骨，死前倒是颇有一抱泯恩仇的气度。”
　　云相烛肌肉麻痹无力呼吸，又被一具尸体压在身上，早就憋得脸色铁青。他直直盯着狄雪倾，艰难动了动嘴角，似在求助。
　　狄雪倾垂眸一瞥，轻声道：“怎么，云庄主连古沧王陵都去得，却奈何不了一具古沧后裔的尸首么。”
　　云相烛总觉狄雪倾此言有意无意在羞辱他，但为求活命只得尴尬的重重眨了下眼睛，露出恳求神色。
　　狄雪倾轻拂衣袖，并未为难云相烛。顾西辞便用剑鞘把无名书生从云相烛身上推落在地。
　　云相烛如释重负，艰难道：“阿倾姑娘……既识毒术……可有解毒良方……？”
　　狄雪倾道：“有自然有，但不知云家可愿付出些器物来换。”
　　早知狄雪倾出席嫏嬛夜宴意不在三件宝玉。事到如今，她终于要崭露此行的真实意图了么？迟愿不由微微蹙起眉心，认真聆听狄雪倾的将言之语。
　　“不知姑娘……意欲何物……？”云相烛的目光下意识瞥向身侧隐蔽的暗门，喘息道：“只要飞霜山庄有……云某……甘愿奉上。”
　　狄雪倾亦望向那片暗处，悠然道：“只怕这物件，云庄主虽为一庄之主，倒也未必能擅自做主将它送人。既然老管家已经去请云老夫人了，云庄主的毒不妨坚持片刻再解吧。”
　　“这……”云相烛自觉中毒颇深，生怕等不到母亲到来就一命呜呼了。但此刻他也别无他法，更不敢去招惹狄雪倾，只得忍气吞声道：“好……”
　　迟愿方才已留意到，在病阎王和无名书生发现箫无曳并未中毒时，云相烛身旁的老管家便从那暗处密门悄然退去消失不见了。想来该是见情形不妙，急急去请一见阴阳云不流的遗孀、云相烛的母亲、云老夫人黄四娘了。
　　迟愿不禁眯起眼睛，打量狄雪倾。
　　难怪当时在瘴气林，狄雪倾请她假意装作中毒却单单瞒着箫无曳。如今看来，很可能就是为了让病阎王和无名书生“恰好”发现箫无曳的安然无恙，再“合理”推出箫无曳没有毒发的缘由。
　　如此，自负的病阎王便会更加坚信，满堂宾客除了箫无曳其他人都着了断虚散的道儿，反倒不会过度怀疑她和狄雪倾以及顾西辞。狄雪倾亦可一箭双雕，给未饮下蒲桃酒的老管家一个金蝉脱壳的机会，让他顺利从暗门离开肃霜楼去向黄四娘求援。
　　迟愿深深沉眸。
　　原来从一开始，狄雪倾想见的人就是为捧独子扬名立万、刻意隐居避客五年之久的黄四娘！也不知黄四娘手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宝，竟引得狄雪倾这般吊着云相烛的毒不解，非逼她用宝贝儿子的命来交换。
　　果然不过须臾功夫，那暗处隔门骤然被人翻开，一位衣着奢华但却贵气内敛的中年妇人匆匆闯了进来。
　　“烛儿！娘来了！”黄四娘惊呼一声，奔在云相烛身前。
　　老管家则第一时间将伏在地上的无名书生尸体踢到了厅堂正中，然后又在病阎王的尸身上大肆搜索起来。
　　狄雪倾见老管家内力充沛行动自如已无中毒迹象，便知黄四娘虽嫁入飞霜山庄多年，解毒的功夫到也没有荒废。
　　然而黄四娘仔细探过云相烛的脉象后，脸色却瞬间变得既担忧又阴沉。
　　狄雪倾微微一笑，开口道：“老管家，不必找了。断虚散无需解药，它以蒲桃酒为引，中毒者只要能活着挺到酒气散去，毒自然就解了。”
　　“这位姑娘似乎深谙毒术。”黄四娘揽着面色苍白的云相烛，且克制且谨慎的向狄雪倾询道：“姑娘可曾见得我儿中毒后，又有何人靠近前来？”
　　“云老夫人叫我阿倾便好。”狄雪倾向黄四娘盈盈施礼，眉睫轻扬，恬淡道：“令郎的僵骨杀之毒，是我下的。”
　　僵骨杀？
　　眼见黄四娘目露杀意凶光，迟愿不由讶异。
　　狄雪倾何时又给云相烛下了僵骨杀之毒？
　　难道就是她拂袖令顾西辞推开卫莘尸体的刹那？
　　关于僵骨杀，迟愿亦有所耳闻。传说此毒乃是沧泽宫宫主王卜霖尚为沧幽毒宗宗主时所研之毒。虽然有解，但中毒者必须在中毒后的一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便会全身僵硬麻痹，骨头寸寸崩碎而亡，便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你倒承认得快！”黄四娘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隐忍低问狄雪倾道：“且不知，阿倾姑娘用此急毒候着老身前来，究竟有何所求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0-12-3012：46：03～2021-01-0321：0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神明的泠大人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神明的泠大人、十里平湖那只鹅、紫鸦是真的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ill＿blanks、fghj、Ponen、紫鸦是真的、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昼111瓶；众叛亲离80瓶；汐66瓶；紫鸦是真的20瓶；EGOIST、雅典娜19瓶；2000684310瓶；神明的泠大人9瓶；Ponen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银冷飞白。”狄雪倾轻声细语，缓缓吐出四个字。
　　二十年前的旧记忆便像林间的细雪骤然被凛风吹拂而起，缭乱纷飞在黄四娘的心绪里。
　　迟愿亦是看着那雪色身影无奈一笑，这回答可真是既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绕了这么一圈，狄雪倾终究还是为银冷飞白而来。
　　黄四娘愣了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云老夫人不会想说，银冷飞白不在你手中。”狄雪倾微笑着将黄四娘的情绪波澜收入眸中。虽是缓缓一句反问，语气中却有着令黄四娘难以否认的笃定。
　　黄四娘又顿片刻，终于冷道：“云家是有一片银冷飞白，但老身绝不会将它拱手送人。”
　　二十年前，风霜山庄庄主云不流猝然死于银冷飞白令。黄四娘穷尽云家所有江湖人脉，也未能觅到银冷飞白的半点蛛丝马迹。年经日久，岁月沧桑。当时间让世人渐渐淡忘了泰宣三十四年凛冬里的那场神秘杀戮，那片银质六角雪花便成了黄四娘唯一仅剩的追凶线索。
　　黄四娘把这片银冷飞白牢牢的锁在铁匣里，深深地藏进密库中。不是她不想为云不流缉凶复仇，而是那时云相烛尚且年幼，她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将儿子云相烛抚养成人。
　　靖威九年，云相烛年方十二。黄四娘匆匆办了那年的嫏嬛夜宴，几乎是双手奉上三件珍宝，只求为飞霜山庄寻些依靠。
　　而靖威二十年这场嫏嬛夜宴不同。二十有三的云相烛已是可以独闯古沧王陵、带回罕世之宝的青年才俊。加之靖威十八年起，银冷飞白重现江湖。黄四娘年岁渐长，行走江湖已是力不从心。便只待这一席夜宴为云相烛在江湖里立下声名，再寻得三两高手相助，即可将为云不流报仇的大任交付给云相烛了。
　　所以那唯一的线索，被黄四娘深藏了二十年之久的六角雪花银冷飞白，她当然不肯轻易送给无端出现的狄雪倾。
　　狄雪倾自是明了黄四娘的心思。
　　“云老夫人，我知道你对银冷飞白恨之入骨。二十年深寂蛰伏，片刻未尝忘记为云老庄主报仇。”狄雪倾眉目轻转，淡淡言道：“但你心中应该很矛盾吧。你真的想让云庄主承下那片六角雪花，去和银冷飞白作对么？”
　　“我当然……！”黄四娘扶着云相烛的手骤然一抖，下意识把云相烛揽得更紧了些，口中呢喃道：“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老身当然要助烛儿手刃银冷飞白为武林除害，且使飞霜山庄从此名扬江湖。”
　　狄雪倾微微浅笑，道：“可云老夫人至今不允云庄主冠上任何名号，不正是因为忌惮银冷飞白专x杀名不符实之人，以此免去令郎重蹈老庄主覆辙之忧么。”
　　被个小丫头一言点破心中笼罩了二十年的恐惧，黄四娘的心防又悄然坍塌三分。
　　狄雪倾轻含灵眸，乘机言道：“如今有人要侦此案，既无需飞霜山庄献上奇珍异宝来讨好，也不必云庄主亲自奔袭江湖以命相博。云老夫人只要顺水推舟，交出银冷飞白略表诚意，即可安等银冷飞白案破告，以慰云老庄主在天之灵。老夫人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人要破此案？总不会是你……”黄四娘将信将疑的打量狄雪倾，并不觉得这个沉疴在身的年轻女子有什么追查银冷飞白的本事。
　　“当然不是我。”狄雪倾莞尔一笑，略侧身姿凝眸迟愿，道：“是她。”
　　迟愿瞳眸轻扩。
　　这就是狄雪倾说的，她的身份要留在关键时刻才有奇效？
　　这分明是胆大妄为到拿御野司提司做筹码，强逼黄四娘做下这笔不得不从的交易。
　　“二十年了，御野司真的要查银冷飞白……？”黄四娘与迟愿四目相对。
　　“是，提督大人确命在下追查此案。”迟愿无奈应下。
　　在这桩“强买强卖”的交易里，她明明和黄四娘一样受了狄雪倾的“迫害”。怎么这句简单如实的陈述一出口，反让她看起来像个与狄雪倾一唱一和来骗老人家六角雪花的帮凶呢。
　　不过，迟愿也确实没想到黄四娘手里还藏着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如果这桩陈年迷案的线索证物唾手可得，她也不是不能大人有大量，对那造次的“奸商”既往不咎。
　　黄四娘再次陷入沉默。
　　“老夫人。”狄雪倾揉了揉凉冷的手指，淡道：“一个时辰的时间不多了。”
　　“娘……”云相烛身体紧绷僵硬，僵骨杀的毒已是痛入骨髓。
　　黄四娘紧锁眉心，怨毒盯着狄雪倾。片刻之后，终于压低声道：“罢了，民不与官斗。”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
　　御野司三个字，到底被狄雪倾用得尽致。
　　黄四娘遣老管家速去密库取来铁匣，又当着迟愿的面来和狄雪倾换取僵骨杀解药。
　　狄雪倾先打开铁匣，目光微微一颤。
　　只见盒中静静置着一枚颇为陈旧的烂银雪花，虽有岁月蒙尘之色，但仍不掩其打造工艺的细腻精致。
　　迟愿粗略过目，不禁沉眸看向狄雪倾。
　　这枚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和狄雪倾在正云台上收到的那片六角雪花，不一样。
　　然而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只轻轻合上铁匣，交给顾西辞收入囊中。
　　“解药呢？”黄四娘急切询问，甚至顾不得质疑银冷飞白为何不是交到御野司提司的手上。
　　狄雪倾淡然一笑，如约将僵骨杀解药交与黄四娘。
　　云相烛服药后，身体逐渐舒缓。但病阎王投下的毒素还在，他的性命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黄四娘救子心切，无意与嫏嬛夜宴上的宾客有再多纠缠，就此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先去检查堂中众人生死。
　　并蒂双莲姐妹不胜酒力，没了呼吸。
　　而霹雳金鹏田中来出身大漠，酒量向来甚好。所以毒发时虽然反应最烈，却也因此最先醒酒。
　　劫后余生，田中来一声呼哨，那只金雕便凌空落下，随他一起匆匆离开了肃霜楼。
　　散财菩萨何不慈不知何时也已恢复如初。此刻正将掌心紧紧压在离魂血手常百齐的额头上，以内力强行为常百齐逼出体内残毒。
　　但闻黄四娘下令散客，何不慈便收了手掌暗暗看向方才摆放三件宝玉的木台。也不知他发现了什么，那壮汉常百齐脚下尚还踉跄，便被他催促着走出了厅堂。
　　点石成金钱进锡平日更是花天酒地惯了，这会儿也自行摇晃起身，并惊讶发现最先倒在一旁的小六竟发出了阵阵鼾声。
　　钱进锡又气又喜，在小六屁股上蹬了一脚。只待小六酒醒后把他狠狠骂上一顿，再让这浑小子搀他回客栈去便罢。
　　“回么。”顾西辞立身狄雪倾身边，低声询问。
　　狄雪倾看向迟愿，故道：“大人？”
　　迟愿本就无意嫏嬛夜宴，何况狄雪倾此行竟寻到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自是无心在此多留。
　　迟愿点了点头。
　　狄雪倾含眸浅笑，盈盈行出肃霜楼厅堂。
　　四人走在廊中，忽闻偏室传来窸窣之音。狄雪倾停下脚步，淡淡向顾西辞递了个眼神。顾西辞即刻俯身偏室门前，从门扇缝隙中往房间里窥看起来。
　　迟愿亦停下脚步，默默注视狄雪倾。如此行为实在有失云天正一盟下一派掌门的浩然风骨。但那一派掌门若是从不按常理行事的主儿，便就见怪不怪了。
　　很快，顾西辞看清门内端倪，转身报道：“刘正轩。”
　　迟愿闻言，下意识握紧持刀的手指。
　　狄雪倾冷淡厌道：“还活着。”
　　“杀么。”顾西辞浅抽明前，一分出鞘。
　　“大人？”狄雪倾故技重施，又把决定权抛给了迟愿，并幽幽言道：“你我之间，那个约定，仍还作数。”
　　廊中烛火晦涩，黑暗轻摆浅晃蠢蠢欲动，试探侵染那一袭墨色的锦服。狄雪倾的眼眸亦在昏黄流光下缓缓摇曳，更将一丝无名情愫浸到了迟愿心里。
　　“不必了。”沉默片刻，迟愿走出暗处，仍是神色肃然眉宇清朗的模样。
　　“也罢。”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意，浅望迟愿道：“他已经还了一条胳膊，就让他像唐提司一样，慢尝无手的余生吧。”
　　迟愿未语，与狄雪倾清浅擦肩，径自走向长廊彼端。
　　四人出了飞霜山庄，天色已渐微明。
　　店铺门前的灯笼早已燃尽清蜡，徒剩一副失魂躯壳深嵌在凝冷的空气中。街巷里不见首尾懒懒氤氲着一层寒霜薄雾，卷起湿冷潮气寸寸攀上鞋靴。
　　狄雪倾和迟愿之间仿佛也晕起一丝无息隔阂，让她们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直到一声凄厉雕啸骤然撕开庐灵城静谧的晨空，狄雪倾才与迟愿刹那相触了目光。
　　这时，迟愿看见狄雪倾的脸颊已如雾色一样浅白，还有半层孱弱倦色浮于深眸之中。她微凉的鼻尖被墨线般柔软的发丝精致勾勒，蹙起的眉心似乎也在勉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迟愿声音微哑，把敛回的视线移向金雕盘旋的沧冷寂空，轻道：“我去看一下。”
　　狄雪倾点头，但却并未停驻，也循着迟愿离去的方向随行而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0321：04：12～2021-01-0700：4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ecode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ill＿blanks、baEkhyunee9256、fghj、搞咩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风肃兮146瓶；老咸鱼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人迹未醒的街巷里，清白薄雾被血色染上一层斑驳殷红。
　　可惜那霹雳金鹏田中来逃过了病阎王的毒，却终究难逃一死。第一个从飞霜山庄匆匆离开的他，此刻已是面目全非毫无完人模样。他的身体竟从中间被生生撕开，腹中那些心肝脾脏肠胃因此散滚在地，死状堪称惨不忍睹。
　　迟愿立身在这滩混乱不堪的污秽前，被浓烈的血腥气呛到蹙紧眉心。
　　狄雪倾随后姗然而来，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骸，提起雪白衣袖掩住口鼻，道：“手段倒是骇人。”
　　顾西辞即刻警惕四周，以备再生不测。
　　“他是……被自己的刀劈开的吗？”箫无曳阵阵作呕，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
　　也难怪箫无曳这样想，田中来背着的那把大刀就落在不远处。能把一个壮硕男子伤到这等地步的，很大概率就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粗犷武器。
　　迟愿摇了摇头，道：“我检查过，伤口边缘粗糙，不是刀刃所为。而且他腹部破损严重，肩颈附近伤得轻些，倒像是被人提着双足撕成两片。”
　　狄雪倾暗一沉眸，思索道：“大人的意思是……离魂血手？”
　　迟愿未予肯定，只道：“何不慈与常百齐紧随田中来离开肃霜楼，按常百齐的身型力量来看，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况且尸身附近地面的冷霜上，凝结着几个硕大的鞋履之印。此刻天方将明路无车马，那鞋印很可能就x是常百齐的。不过我来时并未见那二人身影，也一时想不到他们和田中来之间有何冤仇，只能做些无端的猜测罢了。”
　　“原来，红尘拂雪也有靠直觉判断的时候。”狄雪倾凝眸迟愿，清甜一笑。
　　迟愿微微怔了刹那，垂下眼眸道：“回客栈，我有话与你说。”
　　比起第一时间研究那片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六角雪花，狄雪倾回到朋来客栈的第一件事，却是立刻向店家借用一灶小炉来煮她晨间需服的汤药。
　　送箫无曳回房休息后，迟愿单独折返回狄雪倾烹药的小厨。
　　推开木门，一袭清白娴雅的聘婷身影如约映入眼帘，无端牵动迟愿微微扬起唇角。她没有招呼，只默默走进小厨在桌边安然坐下。
　　“暖的。”顾西辞在迟愿面前放下一个粗瓷茶杯，给她倒满方才煮好的热水。
　　水尚灼烫，迟愿未饮。谢过顾西辞，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狄雪倾身上。说来也怪，狄雪倾常常吩咐顾西辞做许多事，唯独每日烹药皆是自己亲力为之。
　　这时，苦涩药香和炉火的热度已温暖了披霜戴雪而归的狄雪倾，也让轻摇小扇的她渐渐双目困倦垂眸欲睡。迟愿看着狄雪倾这副清闲柔软的慵懒模样，那些本来想好好“审”她一番的话倒有些问不出口了。
　　须臾之后，迟愿才浅尝一口温热清水，放下粗瓷茶杯，若无其事道：“你喝的……是什么药？”
　　狄雪倾无意多言，简道：“驱寒药。”
　　这世上哪有什么驱寒药需得每日雷打不动喝下一副。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回避，顿了顿道：“倘若某日不能及时服药，狄阁主会怎样？”
　　“不会怎样。”狄雪倾手指微动，神色如常道：“只会觉得冷罢了。”
　　迟愿抬眸细看狄雪倾，又道：“除了寒症，狄阁主还有其他旧疾？我见你每日傍晚也会服食……”
　　“大人急着与我说的，便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狄雪倾嫣然一笑，打断迟愿道：“待汤药煮好服下，雪倾便回去休息了。大人真正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好。”狄雪倾如此爽快，迟愿也不绕弯，扬起眉目道：“狄阁主可是在永州时，就已打定主意要取银冷飞白。”
　　狄雪倾淡道：“是。”
　　迟愿追问道：“狄阁主如何确定云老夫人手中留有银冷飞白？”
　　“买的消息。”狄雪倾目光未离炉上药壶，答得很随意。
　　“买的？”迟愿将信将疑，直视狄雪倾道：“狄阁主的霁月阁就是九州诸门里数一数二的消息卖家，狄阁主还需向何处去买消息？而且我记得狄阁主说过，不会让一文钱落进同喜会的账上。”
　　“霁月阁……”狄雪倾轻合双目，片刻才向迟愿婉然道：“提司大人何必关心消息来处。雪倾助大人拿到银冷飞白，大人非但不谢，还要来审讯雪倾不成？”
　　迟愿剑眉轻挑，趁机道：“既是助我，那便请阁主把银冷飞白交给在下。”
　　顾西辞闻言，下意识按紧了怀中装着银冷飞白的小铁匣。
　　“不行。”狄雪倾果然懒懒一笑，赖道：“我取来的，我先看。”
　　小厨中的药气已十分浓郁，咕嘟咕嘟的翻滚着苦涩的气息。狄雪倾向不食言，服下药汁她定会回去休歇。而迟愿本也没想争这一时的先睹之快，她还有其他的疑虑需要答案。
　　扫去清净眸底里狄雪倾的慵懒笑意，迟愿肃穆神情，认真道：“比起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狄阁主似乎更关心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
　　“这也是红尘拂雪的直觉么？”狄雪倾淡淡反问，又道：“大人呢？御野司宋提督让大人专责银冷飞白一案，应该不会只让大人来查靖威十八年这一桩吧？”
　　“不瞒狄阁主，提督大人确有此意。”迟愿言毕略略沉默，眸中闪过一丝肃色，徐徐言道：“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初现江湖，落入霁月阁、飞霜山庄和无相苑。短短一月时间，即完成对令尊狄晚风、一见阴阳云不流和嗔无相三人的诛杀，然后便销声匿迹遍寻不见。如此一桩陈年旧案早已对江湖格局无甚影响，御野司怎会牵扯精力再去翻案。而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卷土重来，却是花了几近三年的时间缓缓取下九条性命。而且这九人，无一不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名侠豪客。敢问狄阁主，你不觉得这位新的银冷飞白如此行事，是有意在逼御野司出面介入么？”
　　只因狄雪倾方才那一手太极打得实在明显，迟愿不得不仔细品味，逆向思考狄雪倾真正的目的。这番话，她也是以退为进来探狄雪倾的反应。
　　狄雪倾神色依旧，无甚感情道：“大人这么快就确定靖威十八年和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不是同一个人。”
　　迟愿道：“两枚六角雪花样式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不知实情者借其名义故意模仿作案。”
　　狄雪倾驳道：“雪花只是信物，便是两次银冷飞白案的真凶同为一人，又何必一定去用相同的雪花。”
　　迟愿同样反驳道：“那狄阁主又为何一口咬定两次银冷飞白案是同人所为？”
　　狄雪倾没有回答。她沉下眼眸，将药壶从小炉上取下，才冷目看向迟愿，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迟愿微微一笑，起身走近狄雪倾身旁，似有所指道：“狄阁主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令吧？如果令尊当年收到的六角雪花还在霁月阁，阁主又何需不远千里到飞霜山庄去取。”
　　“所以呢？”狄雪倾轻扬眉睫，回望迟愿。
　　“所以，狄阁主说雪花只是信物，却仍要去寻二十年前旧的银冷飞白，是想从旧银冷飞白上寻些什么端倪呢？”迟愿细细凝视狄雪倾的神情，加深了质疑的语气，迫问道：“还是说……狄阁主早就心中有数，新的银冷飞白并不能查到任何关于银冷飞白凶手的信息？”
　　“有趣。”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抚手取过一块轻薄麻布垫着粗陶药壶，慢慢把热烫的药汁倒进碗中。
　　“狄阁主这般在意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么？那阁主自己呢？你就不怕银冷飞白忽然来临，要了你的命。”迟愿边说，边缓缓走到狄雪倾身后。
　　极致临近狄雪倾清寒纤弱的背影，迟愿几乎可以清晰感觉到狄雪倾周身散发着的寂寞孤冷。她犹豫一下，还是微微俯下唇角，在狄雪倾鬓边低声询问道：“阁主是不是也早知新的银冷飞白于你没有丝毫威胁。”
　　“大人，此言何意。”狄雪倾没有动，她的声音也依然平静如水。
　　迟愿浅道：“狄阁主冰雪聪明，当真猜不到？”
　　狄雪倾安静的在迟愿近在咫尺的身前陷入了无声沉默。她轻轻低下半分眉目，任凭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眼前，柔弱摇曳着沾染了药汁的苦涩气息。
　　“你怀疑我。”端起那盏依旧烫人的苦药，狄雪倾淡唇轻启，声线清虚。
　　短短四字，刚一出口便氤氲进药汁迷蒙的热气中消散不见了。而狄雪倾也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仰起眉睫，把同样沉默的迟愿满满映入一双深邃幽怨的眼眸。
　　迟愿下意识握紧手指，却没有移开视线。
　　“无论泰宣三十四年还是靖威十八年，收到银冷飞白的人不出三日皆已毙命，唯有狄阁主三十几日过去依然安然无恙。而那时御野司已介入此案，狄阁主先以一枚银冷飞白引我注意，随后一路诸多铺设，邀我到角州飞霜山庄逼黄四娘献出旧案银冷飞白。我原以为狄阁主身姿羸弱，面对义剑尊那等二流剑客尚难自保，该当不会是来去无踪的银冷飞白。但与阁主相处一月以来，却亲眼目睹阁主数次无形无影以毒杀人。”迟愿深深凝望狄雪倾，半分笃定半分无奈，重重问道：“狄阁主应该就是新案银冷飞白，无端杀戮九条性命只为引御野司入局，助你去查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旧案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0700：42：11～2021-01-1022：2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雅典娜3个；十里平湖那只鹅、搞咩呀2个；李家大少、海里的鱼飞不出水面、fghj、八颗牙齿晒太阳、渡边边边梨、EGOIST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荒心飞雪二十载
　　小炉灶里炭火未熄，忽明忽暗燃着点点火星。苦涩药香x浸染了悄然来临的寂静，在两道凝眸相视的目光中缓缓蔓延。
　　狄雪倾眼中似有万般心绪，手中汤药微微泛起波澜。迟愿的心弦亦被无声悬紧，不知欲言又止的狄雪倾下一刻将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就连懒理世事的顾西辞也不禁斜过眼眸，暗自等待狄雪倾开口。
　　“推理得很精彩，可惜没有丝毫证据。”狄雪倾淡淡一语，将粗陶碗凑在唇边轻轻吹拂。
　　“你……不否认？”迟愿垂下眼眸，语气中失落味道又添几分。
　　“大人执意这么想，雪倾无话可说。”狄雪倾言毕，缓缓饮下苦涩药汁。然后将粗陶碗往迟愿手中施力一置，顺势推开那墨色颀长的身姿，走出了被迟愿压迫的“包围圈”。
　　“西辞，我累了。”狄雪倾声音喑哑，绝然走出小厨。
　　顾西辞冷冷瞥了迟愿一眼，紧随狄雪倾离去。
　　手中粗陶碗余温尚热，寸寸烫着指尖掌心。迟愿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笑意，狄雪倾吞下这碗滚烫的汤药匆匆离去，是在逃离么？
　　她在逃离什么。
　　被揭露的事实？
　　还是揭露了事实的人……
　　迟愿把那盏空了的粗陶碗轻轻放回桌上。
　　心，也无端空了几分。
　　狄雪倾站定在房门前，那身着墨色锦袍的人人也随之停了脚步。
　　狄雪倾冷漠眼眸，淡道：“大人随我至此，还有何事。”
　　迟愿欲言又止，轻瞥了一眼顾西辞。
　　狄雪倾会意，冷道：“说过了，我先看。”
　　语毕，狄雪倾不再理会迟愿，径自推门而入。不及迟愿上前，顾西辞也走进了房间，并把房门重重关在迟愿面前。
　　迟愿吃了个闭门羹，轻叹口气，默默回了房间。
　　浅浅休息一两个时辰，迟愿始终无法安然。她反复回想着相识以来狄雪倾所有的布局行止，还有方才小厨中狄雪倾的音容神情。
　　可惜她暗暗跟在狄雪倾身边这么久，种种迹象都显示出狄雪倾的可疑，她却始终捉不到半分证据。否则，她也无需这般猜测，早将狄雪倾拿回御野司去提审。
　　究竟是狄雪倾隐匿太深，还是她怀疑错了人。
　　如今这样骤然挑明，又是不是打了草惊了蛇……
　　翻过身来，迟愿仍在思量。
　　只靠用毒，狄雪倾杀得了那么多人么。
　　那日正剑尊金英芝在正云台上和狄雪倾打了照面，或有可能被毒杀在狄雪倾手中。但靖威十九年，银冷飞白于凌波祠内剑挑棋痴隋亮，真真儿用得是一剑封喉的硬功夫。
　　且那隋亮，人称落子无悔，虽一心专于棋艺，却也是沧浪七境的高手。天箓太武心经序将挽星龙泉排在首位，其下便是凌波沧浪，随之三位才是御野司的霞移。隋亮既有沧浪七境之能，其武功造诣当在霞移七境的迟愿之上。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被人杀死在避世简居的凌波祠中，实在令人骇然。
　　顾西辞纵有锦溪八境，也绝然做不到如此。
　　狄雪倾就……
　　“提司姐姐，你在想什么？”
　　迟愿正在深思，忽被箫无曳打断。那小姑娘睡了许久，此刻已精神奕奕醒转过来。
　　“没有。”迟愿敛回思绪，轻坐起身。
　　额前一缕发丝悄然滑落，在目光中缓缓摇曳。迟愿下意识抚手掠过眉边，却突然忆起那日狄雪倾用小指勾下这缕青丝时的明媚笑靥。
　　“昨夜在飞霜山庄有好多想不通的事情，不知阿清休息好了没，我去找她。”箫无曳边说，边往门边走。
　　“箫姑娘。”迟愿犹豫一下，叫住箫无曳。
　　箫无曳转过身，疑惑看着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低道：“她……若是醒来，烦劳箫姑娘回来告知迟某。”
　　“嗨。”箫无曳还以为迟愿有什么重要托付，闻听只是这等小事，爽快道：“提司姐姐随我同去就是了。”
　　迟愿顿了顿，又道：“不了。”
　　箫无曳不知迟愿和狄雪倾曾在小厨中针锋相对不欢而散，看迟愿神思凝重面露倦容，还当她没有休息好想再多躺一会，就一个人出了房间。
　　迟愿早已无心再憩，索性坐到镜前散了青丝，再一丝不苟的理清梳整好每一缕如墨发丝，直至镜中渐渐浮现出眉如远山目如朗星的清正容颜。
　　片刻，房门被人扣响。
　　迟愿回眸，不是箫无曳，倒是顾西辞来了。
　　顾西辞简道：“有请。”
　　迟愿理理墨色锦袍，轩然走出房间。
　　狄雪倾的房间显然更暖，迟愿来时她正捧着一只精巧手炉坐在圆桌边。桌上，端正放着黄四娘交与她的小铁匣。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一直说要先看，但铁匣却是纹丝未动并不曾开启，倒像是在等她。
　　见迟愿来，狄雪倾未有言语，只以目光扫过一尊空的圆凳，示意迟愿落座。迟愿微微悻然，但为了细睹那片六角雪花的庐山真颜，只得默默坐下。
　　“西辞，你呢。”狄雪倾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对迟愿。
　　顾西辞摇了摇头，她丝毫无意银冷飞白，便环着明前依在门边，半有休歇半有守卫。
　　“我本可先行查看银冷飞白，现在当着提司大人的面打开铁匣，大人可知我意。”狄雪倾目光静淡，虽主动向迟愿开口，却不再和她交流视线，只脉脉看着那只铁匣。
　　迟愿心中明了。
　　在她挑明对狄雪倾的质疑后，狄雪倾既不承认也未否认，此刻这般做法当有自证清白之意。但那雪花在狄雪倾和顾西辞手中放了两个时辰，便是狄雪倾有意做些手脚，她也不得而知。所以在自证清白之上，狄雪倾多此一举，实是有意谴责她的质疑。
　　迟愿无奈，轻轻颔首。
　　狄雪倾放下手炉，打开铁匣取出那片陈旧的六角雪花。迟愿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只通透清冷的纤纤素手上。
　　旧日的银冷飞白用银更少，雪花愈加轻薄。但六角花瓣上的纹理反而更加精巧细腻。如果说新的银冷飞白只是一枚雪花形状的催命符，那旧的银冷飞白倒更像是件值得收藏的精致珍玩。
　　狄雪倾端详片刻，悠悠言道：“这等巧技应当出自精工匠人之手。”
　　“我看看。”迟愿向狄雪倾伸出手。
　　狄雪倾终于抬眸，淡淡看着迟愿。
　　迟愿手指微微一动，又道：“你先看过了。”
　　狄雪倾沉眸片刻，用指尖把六角雪花点在迟愿掌心。
　　迟愿即刻小心拿起雪花，一分一寸仔细观察。狄雪倾则懒懒捧回暖炉，时而有意无意看向迟愿。
　　箫无曳见狄雪倾此时无事，好奇心起，问狄雪倾道：“阿清，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和提司姐姐侍卫姐姐都摸过金叶子，也都喝了蒲桃酒，你们怎么没有中毒呢？还是你们的酒量特别好，刚喝下去酒就醒了？”
　　“并非如此。”狄雪倾轻轻抚摸暖热手炉，温柔道：“断虚散一触即中，又可在体内潜伏许久。我只是提前解了断虚散之毒，便不必在意喝下多少蒲桃酒。”
　　“什么，阿清竟然早就发现飞霜山庄的金叶上有毒了吗？”箫无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什么时候？是在逑凰楼的时候吗？”
　　狄雪倾假意回想，浅笑道：“箫姑娘可还记得黄狗口中那只断手。”
　　迟愿闻言，思绪一顿。
　　她隐约记得，那时狄雪倾用一方手帕拾起断手中的金叶仔细查看，眉宇间确是闪过一丝迟疑。原来从那时起，狄雪倾就已经看破了病阎王的把戏。
　　箫无曳亦是恍然大悟，钦佩道：“想不到阿清出身高贵，还这么懂毒理。要不是有阿清在，大家就要着了那病阎王的道儿了。”
　　狄雪倾嫣然道：“我倒觉得箫姑娘酒量甚好，便是误触了断虚散也该安然。”
　　被夸赞酒量好，箫无曳愉快一笑，又道：“那断虚散的解药，阿清也是随身带着吗？”
　　狄雪倾浅浅摇头。
　　顾西辞在门边，插上一言道：“配的。”
　　“啊，我记得了。”箫无曳回忆起来，捂着嘴巴笑道：“那天阿清回来说把假叶子卖掉了，我还不信呢，结果阿清真的给了我一锭五两的黄金！”
　　“你那日……不是去卖金叶？”迟愿倏然扬起眼眸，狄雪倾又在骗她。
　　“顺手的生意，不赚白不赚。”狄雪倾懒懒敛回笑意，留给迟愿一个冷脸。
　　迟愿无言。
　　狄雪倾无甚神情，淡漠又道：“提司大人检视许久，可看出什么端倪？”
　　迟愿尴尬道：“没有什么特别。”
　　狄雪倾缓缓向迟愿伸出纤白素手。
　　迟愿犹豫一下，还是把银冷飞白交还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一手揽着手炉，更加专注的探看起那片六角的雪花。
　　“x阿清。”箫无曳似乎意犹未尽，托着下巴仍然问道：“你真的有比幻红枝还无解的毒药吗？”
　　那片烂银雪花早已在岁月中失去熠熠光泽，古旧得仿佛狄雪倾平静眼眸中潜藏的情愫一样沧桑斑驳。六支花瓣上精致延伸出的细腻纹理，却像巧手精工的匠人在迟愿深藏的隐忍里刻下了繁复的心绪。
　　片刻，狄雪倾垂眸浅应箫无曳，静淡道：“人心。”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1022：24：10～2021-01-1223：4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雅典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GOIST30瓶；baEkhyunee9256、清风肃兮10瓶；赤子之心2瓶；渡边边边梨、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迟愿的心重重跳了一拍。
　　人心之毒，着实无解。
　　箫无曳似懂非懂，又向狄雪倾问道：“阿清怎么知道无名书生一定会动手？要是他不去杀病阎王怎么办，提司姐姐和侍卫姐姐会亲自出手吗？”
　　狄雪倾没有回应，盯着六角雪花陷入沉思。
　　迟愿顿了顿，代狄雪倾答道：“古沧卫氏，亡国于叛。百年已逝，卫莘仍如此偏执。以叛诛心，料无差池。”
　　“呵。”狄雪倾轻笑一声，放下雪花，扬眉迟愿道：“原来提司大人也读过《红枝记》。”
　　迟愿见狄雪倾目中浮现一层流彩，又有心揶揄于她，料想狄雪倾该是有所发现。
　　果然，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向迟愿道：“素闻挽星棠刀锋芒盖世，大人可否将棠刀借来一用？”
　　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轻道：“银冷飞白虽薄，中间却有一线浅痕，恰似两片雪花贴在一起，我想将它剖开看看。”
　　“啊？”箫无曳讶异道：“雪花这么薄，万一切坏了，好不容易拿到的物证可就毁了呀。”
　　狄雪倾成竹在心，安然道：“若在平日我也不敢贸然犯险，但眼下天下至锋挽星名刃和霞移七境的红尘拂雪俱在。我想，由迟大人出手该是万无一失。”
　　“……”迟愿闻言，扬起眉目。
　　狄雪倾想出的馊主意却要她来操刀。若是手上施力不稳真的把银冷飞白给劈坏了，难免落个大意莽撞毁坏证物的罪名，回去御野司必被宋提督责罚。
　　更重要的是，确如箫无曳所说，六角雪花毁了，二十年前的银冷飞白案线索许就也因此断了。这般贸然切开雪花，未必是上策。
　　“怎么？”看出迟愿的犹豫，狄雪倾冷眸一瞥，似激似衅道：“迟大人推人罪行时振振有词底气十足，却对自己的心经刀法没有信心？”
　　迟愿知道狄雪倾有意激将，故意反诘道：“我认为箫姑娘言之有理。况且御野司无意银冷飞白旧案，迟某也不怕切坏这片雪花。倒是你，确定要把它剖开？”
　　狄雪倾目光微漾陷入沉默。须臾之后，还是沉淀下来。
　　“不破不立。”静淡的声音写满笃定，狄雪倾扬起眼眸，郑重凝望迟愿。
　　迟愿按着棠刀的手指微微一动。任狄雪倾如何牙尖嘴利，此刻在目光中流露出的托付依赖之意倒是让她无法推辞了。
　　迟愿抽刀出鞘。
　　这柄棠刀，黑鞘金纹，肃穆庄严，却有一个清朗静淡的名字，唤作初白。
　　初白极有意境。鞘刀之合，有如深寂晚空月色泠泠，又似暗夜将尽破晓黎明。配在迟愿手中，人刀相映，墨染鎏金，更添凛冽傲然。
　　迟愿祭了初白来做工具，狄雪倾眉目里的冷意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她把六角雪花交付给迟愿，简单且信任道：“请。”
　　迟愿接过银冷飞白，仔细看清那道浅浅细痕，凝力一掷，即提起内劲挥刀斩去。
　　这一式，疾如闪电，势如破竹，精细稳准无有丝毫偏差。待迟愿收刀入鞘，已有两片薄如宣纸的六角雪花自半空纷然飘落。
　　迟愿信手一掠，把两半银冷飞白拈入手中，献在狄雪倾面前。
　　“多谢。”狄雪倾黛眉轻扬，抚手去取迟愿指间的雪花。
　　未料迟愿却是斜唇一笑，翻转手腕将雪花挽回到自己身前。
　　芊芊素手扑了空，狄雪倾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霎时蒙上一丝怨色。迟愿不以为意，兀自把两半雪花凑在眸下仔细观瞧。
　　这一看，倒让迟愿也凝起了眉睫。
　　迟愿发现，其中一半雪花的内侧似乎以细如牛毛的刀工刻了两个字。只是年经日久字迹难辨，她不得不再聚心神认真去识。
　　片刻，迟愿终于读懂。那两个字飞花走笔，好像写得是“阳鬼”。
　　迟愿的思绪愈加静沉。“阳鬼”二字难解其意，但却并不完全陌生。她总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又深深思虑许久，迟愿终于想起她确实见过同样的“阳鬼”二字。
　　那时迟愿不过及笄之年，方入御野司不久。提督宋玉凉因公事震怒提刀斩断书案，不幸波及案上一方青铜蹲虎镇纸。迟愿收理蹲虎镇纸时意外发现，本该实心的青铜虎身内里竟有一隙中空之处，里面也是这样刻着“阳鬼”二字。
　　不过那时迟愿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有些自负好显的匠人就喜欢在作品暗处偷偷镌上自己的名号。连那些进贡到宫中御用的物件，也免不得要冒死设计一番来满足虚荣之心。哪知近十年后，这“阳鬼”二字竟又出现在银冷飞白旧案的证物里。
　　得此线索，迟愿心中振奋。
　　如此只需向御野司查明青铜蹲虎镇纸来处，即可寻到打造旧案雪花的工匠。然后再顺藤摸瓜牵出订制雪花之人的信息，或许更有另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里面有什么？”
　　“里面刻了字。”
　　狄雪倾见迟愿拿着雪花观看许久，神色从凝重疑惑逐渐变得释然轻松，即知那银冷飞白内里必有端倪。迟愿亦感叹狄雪倾剖开雪花的提议，令这桩迷案现出了柳暗花明般的关键转机，下意识在第一时间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视线不期而遇在迟愿扬起眼眸的瞬间。甚至连心绪也有着暗通的灵犀，让她们同时脱口而出的言语充满了默契。
　　“阳鬼。”迟愿微微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
　　想着狄雪倾深谙许多江湖上的偏门秘事，若恰好听说过“阳鬼”，倒是比飞鸽御野司一来一回快得多。迟愿将有字的半片雪花递给狄雪倾，又道：“你……可知晓些什么？”
　　可惜，狄雪倾仔细端详片刻，只言未语。
　　箫无曳好奇凑过来看，也是茫然摇头。
　　“西辞？”狄雪倾问顾西辞。
　　顾西辞亦道：“不知。”
　　四人皆不知“阳鬼”来处，迟愿只能依照最初计划提笔书信一封，交由角州府衙以信鸽送回既州开京的御野司。
　　如无意外，从庐灵城到开京，体质强健的信鸽四日即可折返。而现在，飞霜山庄嫏嬛夜宴已毕，庐灵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安逸宁静。
　　这些天，狄雪倾足不出户也不理睬迟愿，只安心在朋来客栈中调理身体。迟愿倒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烹药的小厨中看了狄雪倾一看。显然少了奔波和劳心，狄雪倾的气色较之先前好了许多。
　　迟愿本想再过问一下狄雪倾肩背上的剑伤是否已经痊愈无碍，但狄雪倾却并无几分与她寒暄的意图。迟愿懒讨无趣，少留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待到第五日午后，角州府遣人来报说既州信鸽已归，且带回一封御野司蜡封密函，需得烦劳迟愿持御野司提司腰牌亲到角州府衙去取。
　　迟愿匆匆前去提拿。展信一看，却见密函里言简意赅的写了三件事。
　　其一，云纹流苏中草药为公丁香、白芷、山柰、甘松、檀香、陈皮，并未检出芒背草。
　　其二，青铜蹲虎镇纸乃万户天箓侯鹿饮溪相赠，司中并无任何“阳鬼”记载。
　　其三，既州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遇刺，尸边遗有六角雪花一片，疑为银冷飞白作案，已遣提司白上青前往调查。
　　密函看罢，迟愿心中五味杂陈。
　　那时她就是发现狄雪倾私自替换了云纹流苏中的药材，才怀疑狄雪倾以此暗藏芒背草诱发金英芝中毒身亡。但现在，云纹流苏中不但没有芒背草，就连那几味药材也都是x性温之物，倒恰恰应了狄雪倾所说的寒症缠身，故而不喜将寒性的幽凉果佩戴在身旁的说辞。
　　而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在狄雪倾离开正云台之前并未收到银冷飞白令。狄雪倾离开正云台后，她又寸步未离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想那旌远镖局远在既州，无论狄雪倾还是顾西辞，想在她眼下悄无声息的潜去诛杀秋万里，必是分身乏术的。
　　难道……银冷飞白当真另有其人？
　　那她一直以来对狄雪倾抱有的怀疑，岂不都是……
　　小厨之中，狄雪倾倔强而幽怨的目光骤然浮现迟愿眼前。那时狄雪倾有多少沉默被她当作哑口无言，如今，那些沉默便尽数化作无声纠葛的荆棘，深深刺进迟愿心中。让她的心又疼又软，涓涓流出难以言表的歉疚疼惜。
　　而“阳鬼”一事，御野司中虽无甚记载，但至少为她指明了进一步追查的方向。可笑的是，这么重要的线索，竟也是在狄雪倾的决绝和对她的信任下才得见天日的。
　　迟愿下意识捏紧手指。片刻，她将那将密信小心收好，离开了角州府。
　　为尽快与狄雪倾商讨“阳鬼”一事，迟愿一路疾行返回朋来客栈。待到客栈门前不远处，迟愿忽见狄雪倾与顾西辞正双双立身在客栈门口。
　　而狄雪倾的面前，还站着另一个女子。
　　迟愿停下脚步，默默观察那陌生女子和狄雪倾之间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身着一套简单的檀棕色御雪冬装，举止优雅仍难掩一身仆仆风尘。而且她的冬装又厚又暖，即使是冬日，在庐灵城这样的南疆城镇中，也显得格外沉重。
　　迟愿猜想，此女若不是像狄雪倾一样畏寒，就一定是餐风宿雪由北地寒处而来。
　　再看那女子年纪大约与狄雪倾相仿，和狄雪倾交谈时却时刻谦卑谨慎的低垂着眼眸。她藏在袍袖中的手臂时而微微抬起，似乎有心与狄雪倾多亲近几分。但又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扯克制着，让她在一次次动了心念后又一次次的无奈放弃。
　　看来这女子，与狄雪倾是旧识。
　　但让迟愿没有想到的是，狄雪倾始终静如止水将女子的一切拘谨收入眼底，却又主动向女子伸出了清透素手。
　　迟愿即刻提起视线，专注去看女子有何反应。
　　可惜，女子并未像她想那般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从随身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尊黄花梨木盒，郑重交付在狄雪倾手中。
　　迟愿低下眉目，用微凉手指触了下寒冷的鼻尖，心也随之悄悄释然。
　　这女子是来给狄雪倾送东西的。
　　且不知那盒中盛着的是什么。
　　好奇心既起，迟愿也不急着过去叨扰。她索性立身巷中静静观看，只待狄雪倾打开盒子检视，也顺便跟着瞄上一眼。谁知狄雪倾并无此意，接过木盒后，便把木盒递给了顾西辞。
　　寒风偶来，穿透墨色锦袍，凉入心头。迟愿神识一振，忽觉自己这般窥看他人的行径着实不妥，于是提步将行。
　　但那女子却也在同一时间，毫无预兆的扬起双臂，将狄雪倾且轻且深的拥进了怀中。
　　迟愿刹那怔住。
　　狄雪倾没有回应女子，她的目光依旧净淡如水，幽然越过女子肩畔，触进了迟愿的眼眸。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1223：49：16～2021-01-1722：2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阿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留数、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夏木唯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留数、清风肃兮10瓶；雅典娜9瓶；夏木唯花7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幽幽北地故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出格，女子很快推开狄雪倾，后退几步，决然转身离去。
　　狄雪倾没有任何挽留，甚至没有将丝毫视线落在那女子的背影上。她只是远远看着迟愿，微一颔首，然后缓缓走进了客栈庭院。
　　女子别了狄雪倾，反步逆行，却是离迟愿越来越近。待到当那檀棕色身影与迟愿擦肩而过时，迟愿终于看清罩帽下女子的模样。
　　那女子生得娟雅秀气，神情却凄然惨淡。目中虽满含不舍，却又透出咄咄凌厉之意。且她眼角之下，清晰垂着一颗棕色泪痣，为那张轻愁重怨的面容平添几分楚楚哀婉。
　　女子与迟愿交错，并未刻意留意，只轻轻一瞥就匆匆离去。
　　迟愿斜眸回望，见那女子步履身姿，料她该有两三分稀松平常的功夫。难与高手过招，仅够行走江湖勉强自保罢了。
　　敛回视线，迟愿再次提步回到朋来客栈，只见顾西辞已在二楼梯口等她。
　　“请。”顾西辞展手将迟愿引向狄雪倾房间。
　　迟愿顿了顿，终究还是移步到那扇门前。
　　御野司的封密函就在锦袍怀中，被她委屈误会的人亦在门内咫尺。想到立刻就要去见狄雪倾，歉疚之意漫漫萦上迟愿心头。
　　推门而入，狄雪倾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温暖，狄雪倾也一如既往的捧着黄铜小手炉坐在圆桌边。圆桌上，那尊黄花梨木方盒不遮不掩，端端的放在狄雪倾面前。倒是箫无曳不知又跑去哪里喝酒，今日不在。
　　“狄阁主。”迟愿轻声招呼，沉默入座。看着专心取暖的狄雪倾，她本有许多言语，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西辞。”狄雪倾懒看迟愿，问顾西辞道：“你请提司大人来的？”
　　顾西辞淡定否道：“不是。”
　　“那……”狄雪倾把审视的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哑言，回眸去看顾西辞。
　　顾西辞却是把头一偏，避开了迟愿的视线。
　　迟愿瞬间明了。显然这是狄雪倾余怒未消还在怪她，所以故意弄些不痛不痒的难堪来敲打她。
　　因为心怀歉意，迟愿也不争执，顺着狄雪倾的小脾气认道：“是迟某有事要见狄阁主。”
　　“哦？”狄雪倾抿了抿唇，淡道：“大人取回御野司的密函了？”
　　狄雪倾如此直接，迟愿便如实道：“拿到了。”
　　狄雪倾目光轻扬，追问道：“御野司可有阳鬼消息？”
　　迟愿心道，既是狄雪倾发现了“阳鬼”字样，理应让她知晓“阳鬼”来路，便将青铜蹲虎镇纸之事和那镇纸的来路向狄雪倾说了清楚。
　　狄雪倾沉思片刻，道：“天箓世家世居阳州，那阳鬼之阳或许便是阳州之阳。”
　　迟愿赞成道：“我亦正有此意。”
　　回想上月在正云台，她还和天箓侯鹿饮溪简单寒暄过，狄雪倾不禁揉了揉手炉，幽幽叹道：“看来，免不得要走趟阳州了。”
　　狄雪倾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天箓侯鹿饮溪曾与“阳鬼”有所交集，自然是要向他问问青铜蹲虎镇纸的来处。如果问出“阳鬼”恰巧就在阳州，她便亲自登门，再向那“阳鬼”问一问，二十年前，究竟是什么人定下三片六角雪花，害她家破人亡至此残生。
　　迟愿则盯着狄雪倾面前的木盒，忍不住狐疑。
　　她本以为狄雪倾歇在朋来客栈不走，是在等她今日去角州府取回御野司密函，未料竟还有故人相约在此相见。且那木盒用料考究密封紧致，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在里面，需得千里迢迢专程给狄雪倾送过来。
　　“大人。”狄雪倾低声一唤，打断迟愿思绪。
　　迟愿抬起眼眸。
　　狄雪倾道：“既然大人一向怀疑我有心铺排，借御野司之力为己所用，这趟阳州我便不邀大人同行了。待箫姑娘回来，我与大人就此作别，你我各行其道。”
　　迟愿沉默一瞬，忽而问道：“狄阁主方才在客栈门口见的是什么人？”
　　狄雪倾也不隐瞒，淡道：“家里人。”
　　“家人……？”迟愿不由疑惑。
　　二十年前那场银冷飞白旧案早就夺了赫阳郡主景如的命，也让玲珑七心狄晚风不知所踪。狄雪倾哪来的其他家人？
　　而且，天箓侯鹿饮溪说过，狄雪倾刚刚满月就在那日被人掠了去。回想起狄雪倾对那女子漠然冷淡的态度，迟愿心中倏然闪过许多念头。
　　或许银冷飞白的确不是狄雪倾本人，但却与她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或许狄雪倾从被掠走的那天起，便因狄晚风之女的身份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手中的工具。
　　那暗处的人将狄雪x倾养大，从小教她使毒，让她广涉江湖秘事。待她在没有一丝温情关爱的绝境中长成，便将她像棋子一样狠狠推入江湖。
　　否则，狄雪倾的旧疾、狄雪倾的毒术、狄雪倾的凉薄、还有她满背触目惊心的伤……到底因何而来？
　　迟愿的眉心紧紧蹙起，隐约觉得狄雪倾的所谓“家人”并不简单。
　　且不知暗处之人先将霁月阁捏在手中，再将云天正一搅个混乱，然后攀上御野司究竟有何目的。只说狄雪倾如此心思诡谲行事狠断的一个人，又怎会心甘情愿的任由摆布听命行于人？
　　还是说那黄花梨木盒中，有狄雪倾根本无力摆脱的纠缠？
　　“狄阁主……”迟愿心思百转，试探问道：“这盒中，装的什么？”
　　“与大人何干。”狄雪倾轻描淡写一言，浅浅看着迟愿。
　　迟愿无声叹息。
　　看来，先前只盯着狄雪倾一人来怀疑，还是她思量得太浅。狄雪倾背后的“家人”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幕后暗流。
　　沉默须臾，迟愿决定开诚布公，将御野司密函上的第三件事向狄雪倾分享。一来或可缓和当下她与狄雪倾之间的紧绷关系。二来，还可借秋万里死于银冷飞白之事，观察狄雪倾会有怎样的微妙反应。
　　“好。”迟愿微扬唇角，向狄雪倾释出几分诚意，道：“狄阁主家人送来的盒子与迟某无关。但迟某自御野司取回的密函，或许狄阁主会有兴趣。”
　　“御野司密函……”狄雪倾无甚兴致，道：“与我何干。”
　　迟愿徐徐道：“先前不懂为何狄阁主收了银冷飞白，却是三日开外依然无恙。更因多番巧合对狄阁主妄加猜测，实是委屈了狄阁主。迟某在此向狄阁主正式致歉，还望狄阁主快意泯恩仇，将不悦之事一笑置之。”
　　狄雪倾抬起眼眸，眉间清冷浅消几分，悠然揉着手炉道：“大人请继续。”
　　终于没有再在狄雪倾那碰一鼻子灰，迟愿亦松缓些许神色，认真道：“御野司密函上说，又有一位江湖人物遭了银冷飞白的暗算。”
　　狄雪倾瞳眸微微一震，似乎略有思量，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这次是谁？”
　　迟愿凝眸狄雪倾，把她目光中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在眼底，却又卖起关子道：“狄阁主常自诩为商，迟某此刻愿与阁主做笔交易。”
　　狄雪倾扬眸，疑道：“怎讲？”
　　迟愿将视线落在狄雪倾面前的黄花梨木盒上，言道：“我把御野司密函的内容卖给阁主，开价便是迟某要看那盒中的东西。”
　　狄雪倾抬手轻抚木盒，淡道：“还算不亏，成交。”
　　狄雪倾应得爽快，让迟愿颇有一丝意外，但话已经出口不容反悔。况且她本就决意将银冷飞白之事告知狄雪倾，便也不再计较，向狄雪倾直言道：“十一十一，嫏嬛夜宴之日。受害者乃是旌远镖局主人，秋万里。”
　　“万里风霜……”狄雪倾浅浅眯起眼睛，轻声呢喃道：“这等无趣名号，如何名不副实惹上银冷飞白。”
　　不出所料，迟愿果然在狄雪倾的神情里读出几分鄙夷，甚至还有许多未加掩饰的怡然惬意。
　　显然，对于江湖来说，秋万里的死是云天正一的极大憾事。但在狄雪倾眼中，却不过是那二十年前为难过狄晚风的人终于挨了天谴，那个在正云台上处处看轻于她的人遭了现世的报应。
　　而狄雪倾对于银冷飞白再现并无多少反应，迟愿有些失望，也更加琢磨不透。到底是狄雪倾一心只在银冷飞白旧案上，还是连秋万里这起命案也早就在她的预料中。
　　迟愿决计再随在狄雪倾身旁观察数日，只是这次她的目标从狄雪倾一人移向了狄雪倾背后的“家人”。
　　于是迟愿向狄雪倾道：“我已将密函之事告知狄阁主，狄阁主的木盒……”
　　“大人自己看吧。”狄雪倾如约将黄花梨木盒推到迟愿面前。
　　迟愿犹豫一下，打开木盒盖子，即有淡淡的药材味道盈入鼻息。
　　只见那黄花梨木盒中装着数包用芦苇纸包好的药材，微微透出独特的苦涩，该是狄雪倾每日清晨熬煮的药物。药包旁还有另外一个小瓷瓶，盛着不知什么药物。
　　迟愿抬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未言，以目光默许。
　　迟愿小心打开瓷瓶木塞，里面正是狄雪倾每日傍晚服食的那种蓝紫色药丸。
　　迟愿心头一紧。
　　狄雪倾日日服药，年经岁久也不知吞下了多少岐黄药石。她身体的虚亏孱弱一半是病，另一半难免不是大量服药所致。
　　可这去疾保命的药，竟是由狄雪倾的“家人”千里迢迢由北地送来？
　　迟愿不禁思量，她随在狄雪倾身旁一月有余，那女子才第一次出现。倘若那女子武功稀松在路上遇有不测，狄雪倾岂不是无药可用？况且，狄雪倾看来极度依赖此药，一日也不得停。也就是说，无论狄雪倾走去天涯海角，都必须时刻向“家人”汇报行踪，丝毫不得自由。
　　迟愿忽然觉得，狄雪倾时而流露出的孤寂就像一阵清冷的高天之风，将她这只飘摇无依的风筝吹向无尽辽远。可线，却始终牵在他人手中。
　　于是那药，就成了狄雪倾无法挣脱的线。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1722：24：56～2021-01-2111：5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雅典娜、Ponen3个；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00684315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一湖星火语千秋
　　“这……是什么？”尽管没有抱有希望，迟愿还是想试着问一下。
　　狄雪倾果然未答。她将黄花梨木盒收了回去，又从盒中深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油纸包，招呼道：“西辞。”
　　顾西辞应声而来，把那油纸包层层打开。
　　迟愿看见纸包里放着三块松软甜糯的三色糕，料想该是那送药女子的一番小巧心思，不由微微感到尴尬，一时无言，垂下眉睫。
　　顾西辞却似早已习以为常，捏起一块三色糕放进口中安心享用。
　　迟愿浅蹙眉心。
　　看来，那女子不是第一次在盒中放进三色糕，狄雪倾也不是第一次把她的一厢深情贱送他人了。
　　见迟愿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西辞看，狄雪倾揽着手炉，调侃道：“怎么，提司大人也喜食三色糕么？”
　　“不是。”迟愿敛回心绪，正色道：“银冷飞白此番跳过狄阁主另谋他人，实在令人生疑。无论如何，阁主都是收过银冷飞白令的人，此行阳州实不应疏于戒备。”
　　“哦？”狄雪倾眉目轻扬，饶有兴致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迟愿正想说要和狄雪倾同行阳州，忽在狄雪倾唇角捉到一抹明知故问的玩味笑意。
　　迟愿心神一恍。
　　她本意是先留在狄雪倾身边，也好进一步去查狄雪倾背后的暗流。怎么现在又有种被狄雪倾算计到了感觉？该不会是狄雪倾欲擒故纵，嘴上故意说分道扬镳，心里却正等着她要求结伴而行呢吧？
　　而此刻，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坚持要听她把话说完。
　　迟愿不甘就此落入狄雪倾的“新圈套”，眉目一凛，义正词严道：“我的意思是，狄阁主此去阳州一路当需慎行。”
　　“好，大人美意，雪倾心领。”狄雪倾浅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抚袖右手舒指，将迟愿的视线引向门边。
　　忽然被下逐客令，也算意料之中。迟愿欲言又止，深看狄雪倾须臾。但狄雪倾却似再无意与她多言，迟愿无奈只得起身。
　　“提司大人。”在迟愿拉开房门时，狄雪倾叫住了她。
　　迟愿略略回眸。
　　狄雪倾漫不经心道：“我与西辞，明日巳时出发。”
　　迟愿未有回应，只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进微微扬起的唇角，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确定迟愿走远，顾西辞关好房门，转身问狄雪倾道：“她，信了？”
　　狄雪倾目光如水，把药材从黄花梨木盒中一一取出，合上盖子，淡道：“无所谓。”
　　待到第二日天明，顾西辞已经备好一辆新的马车。箫无曳听闻狄雪倾要到阳州去，自是百般恳x求要求同行。
　　且不说小姑娘久居冷清避世的凌波祠，想去大炎最富庶繁华的州府见见世面。便是只为尝一口阳州望江楼的竹里白，她也不会错过这次大好机会。
　　被箫无曳扯着衣袖央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瞥了眼在不远处默默备马的迟愿，终于同意让箫无曳坐进她的车與中。
　　于是，顾西辞驾着马车一路东行奔赴阳州。迟愿则像从正云台出来时那样，继续不远不近的随在狄雪倾车后。也算如狄雪倾所愿，她们各走各的。
　　数日后，四人安然到达阳州首府临江城。
　　眼下虽是清州飞雪角州深寒的凛冬时节，但那森森寒意却仿佛被多水的临江城拒之在外。缎带般的西芜江水穿城而过，轻柔氤氲起低暖潮湿的空气，缓缓弥散于华灯初上的临江城中。
　　箫无曳心心念念望江楼的竹里白，随狄雪倾在飞花小筑入住后，便马不停蹄的钻进了临江城星火如昼的夜色里。
　　几人落脚的飞花小筑也是一方妙处。临水而建、逸致清雅。登楼推窗即可见临江城中最大的一片水泽，碎云湖。
　　狄雪倾收拾停当，出门时正看见迟愿在小筑长廊上凭栏而望。
　　那一湖静水波澜不惊，偶有船只游过，才将投在湖面上的夜色打碎成斑斓闪烁的星河。那一袭黑衣的人就被这样若即若离的夜色深情拥在怀中，也将无言的思绪投入了沉默的夜。
　　狄雪倾下意识止了脚步，无声凝眸迟愿清丽明逸的侧颜，目光亦如碎云湖水般清浅。
　　“自在闲碎浮云，一湖星火千秋。”迟愿没有回首，清声一言。
　　狄雪倾知她已经察觉，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同迟愿一样，将视线揉进如月下明镜一般的碎云湖中。
　　迟愿念的，乃是碎云湖畔石碑上的碑文。她望着的，是碎云湖心那一从灯火绚烂的岛中水榭。
　　那水榭也有名字，唤作光阴榭。
　　光阴榭四周环水，景致宜人。一条凌水而建的木栈道曲折蜿蜒通往湖心，更添小榭雅意风韵。踏水临风缓步栈道，昼可赏清波碎云恍似时光伫停，夜可观银河逆影宛如身临九天。
　　是以常有游人误将奢美风华的光阴榭认作是湖心酒家，殊不知这不备客房也未设守卫的湖心妙境，便是势占当今武林半壁江山的自在歌总盟所在。
　　狄雪倾悄然把视线移在迟愿脸庞。
　　但见迟愿眉宇清朗，神情雅正。纵有万千星辉落入眼眸，也无力撩扰她半分静宁。波光月影之下，迟愿聘婷玉立的身姿仍如一缕入画的素墨，穆然清凛到无以浸染。
　　许是感到了狄雪倾的目光，迟愿浅缓回望。
　　狄雪倾却将视线重新投进光阴榭中，幽幽言道：“我以为大人更喜欢碧波随云。”
　　迟愿淡然一笑。
　　碧波随云，已是陈年轶事。但狄雪倾深谙江湖，怎又会不知。
　　这四字说得是早年间碎云湖并非以此为名。那时这方水泽开阔辽远、清澈碧翠。云朵倒影湖上流过万年光阴，似水与云相依相伴两不相离，故而得名随云湖。那岸边石碑上刻着的，也是狄雪倾口中那句“碧波随云”。
　　后来江湖动乱武林两分，自在歌把总盟光阴榭设在了随云湖心，随云湖便更名成了碎云湖。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随云碎云，皆为浮名。”迟愿淡漠轻言，也望回光阴榭。
　　“也是。”狄雪倾略略思量，兀自低道：“云天正一也好，自在歌也罢，于御野司来说没有差别，一样是江湖乱流。”
　　迟愿没有应答，只微微眯起了眼睛。光阴榭中的灯火便和她的思绪交织在一起，混成了斑斑驳驳的模糊光团。
　　狄雪倾也没有再说话，同样看着湖心里那片璀璨灯霓，眼眸中却只有一片空洞且幽暗的深邃。
　　“定了。”顾西辞风风火火出现在飞花小筑的长廊拐角处，终于打破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沉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顾西辞。
　　狄雪倾询道：“哪日？”
　　顾西辞简道：“明日。”
　　狄雪倾又问道：“何时？”
　　顾西辞答道：“随时。”
　　说着，顾西辞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那是她刚从天箓侯府带回的鹿饮溪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迟愿也凑近前些，垂眸同看。
　　信的大意是，鹿饮溪听闻当年赠与提督宋玉凉的青铜蹲虎镇纸与打造银冷飞白的匠人有关，也是十分震惊。但因年代久远实不能立刻想起那镇纸何时何地由何人采买而来，故而今晚将连夜遣人去库房中翻查旧账。且银冷飞白案虽事关重大，但也不急在今夜一晚。他知道狄雪倾身姿羸弱又车马劳顿，便劝她今日初到临江城还是好生休整安顿。待到翌日天明即在府上恭候，欢迎狄雪倾随时造访详议此事。
　　“既如此，失陪了。”狄雪倾阅毕信笺，用清透手指将那信笺折叠起来。
　　“不送。”目送狄雪倾盈盈走回房间后，迟愿一个人独在长廊阑干边又留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狄雪倾服过汤药即刻与顾西辞启程前往天箓侯府。
　　鹿饮溪的宅邸虽为侯府建制，却半点未取王侯将相府第的磅礴气势和雍容华贵。整个天箓侯府白墙墨瓦，松竹掩映。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无不精心雅设，清静安然。就连侯府正门高悬的匾额也只题着先代皇帝御笔亲书的“天箓世家”四字。
　　整体看来，天箓侯府更像一间书香缭绕肃穆森然的古朴书院。唯独侯府门外那扇墙身宏大飞檐庄重的影壁，端端的惹人注目。
　　狄雪倾饶有兴致走近影壁，抬眸凝望影壁上镌刻有力的铭文。
　　只见影壁上，一面阳刻着现任天箓侯鹿饮溪题写的“天箓世家”。另一面，则满满刻着被当今武林人士热衷追崇的“天箓太武榜”。
　　这是一张变更一个名号、变换一处排位亦会引起武林风云变动的榜单。榜上有名的二十人，便是当今天下武功最为精湛高深的绝顶高手。
　　虽然常言有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深处或许暗藏着比榜上高手更厉害的角色。但那等人物既是无人知晓，大抵便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了。
　　况且，天箓太武榜上从无徒有虚名之辈。
　　况且，天箓太武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在江湖中沽名钓誉扬名立万的手段。
　　迟愿信步随在狄雪倾身后，也仰目观看起这面影壁。
　　她从榜首的“破云剑宗弋”看起，缓缓向下扫目，看到榜二的“孤弦问水箫世机”，再看向榜三的“冷刃金刀宋玉凉”、榜四的“浮冷幽香叶寒溪”……
　　直看到榜九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深切的谦逊之意让迟愿下意识垂低了眼眸。
　　“红尘拂雪，迟，愿。”狄雪倾“恰”在这时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把迟愿的名字给读了出来。
　　迟愿尴尬板起脸孔，瞥了狄雪倾一眼。狄雪倾却是扬眉一笑，又向顾西辞读起榜上排名十五位的名字。原来古英安殒命之后，这天箓太武榜也已及时替换过了。
　　“拜，拜访。”顾西辞腼腆抓抓头，快步走去天箓侯府门前，敲响了门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2111：52：25～2021-01-2717：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神明的泠大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雅典娜、十里平湖那只鹅、我是你的DJ2个；八颗牙齿晒太阳、渡边边边梨、夏夏、what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EGOIST20瓶；sonder、李家大少3瓶；摇尾巴-8888、渡边边边梨、haowendoukengl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天箓侯鹿饮溪如约在侯府会见了狄雪倾和迟愿。遗憾的是，天箓侯府也没有任何关于阳鬼的消息。
　　侯府下人翻了整夜账册，唯一查到的消息，便是那尊青铜蹲虎镇纸乃是府上采办由临江城中的文房珍玩店购入。
　　狄雪倾和迟愿未在天箓侯府久留，立刻转道去了那间珍玩店。谁知珍玩店店主一口咬定那镇纸就是普通货色，并没有什么特别来路。
　　狄雪倾淡道：“店家久居阳州，天箓太武榜上那二十位高手可曾识得一二？”
　　店主狐疑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狄雪倾道：“你觉x得榜上十五位的落月晓星能否让你开口？”
　　店主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恐惧，顿了顿，才不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区区十五位的落月晓星，就是同喜会大当家来问，我也是这句话！”
　　顾西辞摇了摇头，向店主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狄雪倾面前隐瞒，狄雪倾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的吐出真言。她这天箓太武榜排名十五的落月晓星，反倒是种种手段里最简单痛快的一个。
　　“多谢。”谁知狄雪倾竟是向那店主浅一点头，便移步离开了珍玩店。
　　顾西辞一愣。虽不明所以，也只能按回出鞘半截的明前剑，随狄雪倾走了出去。
　　迟愿微微蹙眉。
　　这店主否认得太刻意。第一时间，她也以为狄雪倾会再用毒来迫他说话。但狄雪倾那句谢意一出口，她便立刻懂了。
　　迟愿走出珍玩店，狄雪倾果然有意无意的在等她。
　　迟愿走近前去，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心思敏捷，但未免太过自信。”
　　狄雪倾微微一笑。
　　此间珍玩店已在阳州开设多年，背后少不得有家靠山。可无论那靠山如何硬气，天箓太武榜十五的落月晓星就在眼前，那店主的生死便就只在顷刻间。
　　而店主眼中的惶恐却仅有一半为此。另一半更深更真实、让他一口咬定无有此事的，则是对那靠山的惧怕和忌惮。
　　不过，也正是这份忌惮，让他不假思索的把同喜会大当家的名号给透了出来。
　　狄雪倾即刻意识到，这店主不知阳鬼是真，但那青铜蹲虎镇纸一定与同喜会有渊源。加之迟愿走来说她自负，便是该与她有了同样的猜想。
　　于是，狄雪倾直言道：“同喜会大当家和我一样，没有半点功夫。店主拿她来和西辞比较，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迟愿亦道：“同喜会贩售天下信息，尤擅洞悉武林暗流。在阳州查询阳鬼之事，同喜会确是更好的选择。”
　　“提司大人冰雪聪明。”狄雪倾满意的看着迟愿，眸中流露出几分知音相谈颇为畅快的惬意。
　　迟愿扬眉道：“哪里，狄阁主一语惊醒梦中人罢了。”
　　狄雪倾浅笑道：“我可不敢扰大人清梦。”
　　顾西辞听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依然懵懂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明白阳鬼的事要到同喜会去问，至于那二人怎么就心有灵犀的一致认为该去同喜会问，她默默思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又回了碎云湖畔。
　　迟愿忆起旧事，对狄雪倾道：“我记得狄阁主说过，半文银子也不会写进同喜会的帐，且不知阁主打算用什么来付同喜会的喜红。”
　　狄雪倾浅笑道：“我虽不行，但大人可以。”
　　语毕，狄雪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碎云湖碑，起步栈道，走向了碎云湖的水央。
　　迟愿无奈一笑。是狄雪倾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错了，她应该早就盘算好把她这个御野司提司卖给同喜会做苦力了。
　　光阴榭不似正云台庄重肃穆守卫森严，三人随意信步便来到了湖心岛上，确是应了自在歌的自在二字。
　　临近光阴榭门前，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从一盘棋局中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狄雪倾三人。虽然来者是三张生面孔，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迟愿手中的挽星棠刀，目光里倏然多了几分谨慎。
　　“恭喜。”狄雪倾淡淡招呼，揽过那两人的注意。
　　两人愣了一下，即刻同时向狄雪倾拱手道：“同喜。”
　　狄雪倾道：“初次拜访，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大当家在家。”一名男子思量一下，又道：“三位可进厅中稍歇，容在下去通禀一声。”
　　此男嘱咐另个男子则把三人引进光阴榭，便匆匆离去。
　　狄雪倾对自在歌和光阴榭素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走进光阴榭中亲眼一观。
　　但见光阴榭确如书中记载，厅堂里既没有山墙交椅，也没有盟旗会标，完全不像寻常盟会的会客处。尤其那堂上匾额更不见半个与自在歌相关的字眼，反倒朱匾金漆的写着“天下同喜”四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错进了同喜会的大门。
　　不过也是，自在歌本就是同喜会牵头与夜雾城同建。起初盟下仅有同喜会、夜雾城、沧泽宫三派。直到二十多年前凌波祠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这才有了第四派。
　　而夜雾城深居义州，凌波祠隐居角州，沧泽宫偏居晋州，三派一向懒来人声鼎沸的阳州，便把打理碎云湖中总盟驻地光阴榭的事务都丢给了在阳州的同喜会。
　　前几任同喜会大当家为保持光阴榭通透整洁，常遣人上岛清尘打扫。到了这一任同喜会大当家，人称一壶浊酒的喜相逢，偏偏不喜欢同喜会古老陈旧宛如当铺的总堂。索性便把同喜会那套“做喜事”的模式翻了新花样，大张旗鼓的都搬进光阴榭里来了。
　　所以现在光阴榭堂中结构也变得有趣许多。棚上红线千丝万缕密如蛛网，却又错落有致一丝不紊。每条红线上都吊着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竹牌，有些竹牌表面刻着元宝，有些则刻着铜钱。竹牌不同，元宝和铜钱的数量也不相同。
　　千百块竹牌被红线牵着从棚顶上垂下来，浅浅摇曳颇为壮观。时而有同喜会的掌柜和江湖豪客往来走动，竹牌便随着行来的轻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敲竹声。
　　狄雪倾知道，那些竹牌便是同喜会所谓的“喜事”。上面标注的元宝和铜钱则是这件喜事的价值，在同喜会被称为“喜红”。而方才在光阴榭门外下棋的两个男子，就是负责喜事的掌柜了。
　　与霁月阁简单以银钱来买消息不同，同喜会的消息需用喜红来换。倘若买家实在没有能力去做喜事，就要付出百倍喜红价值的银钱。
　　喜事之行看似多此一举，但那些无甚银两又急需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却十分中意。毕竟只需出些力气就能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而同喜会更是居于其中两不吃亏。做喜事，同喜会赚事主的钱。交钱，同喜会豪赚百番盆满钵满。
　　那男掌柜把狄雪倾三人引到厅堂的一间雅间，奉了香茶即退了出去。未过许久，有人翩然而至。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明媚胭脂色服饰，风姿妩媚，目含旖旎。一只底青口白的小酒瓶被她浅浅捏在指尖随意的摇晃着，既有七分富贵人家的端庄，又携三分洒脱明快的江湖气息。
　　“恭喜。”那女子进门来简单看了看三人，便把视线落在狄雪倾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打量起她来。
　　“同喜。”狄雪倾目光静淡，望回女子。
　　“初生牛犊，身子虽差，胆色可嘉，我喜欢。”那女子轻快爽朗的笑起来，衣装上的胭脂色灼灼映在脸上，将她的笑颜衬得像朵欣然绽放的木芙蓉。
　　狄雪倾微笑道：“久仰大当家赫赫威名。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一壶浊酒的名号把大当家的雅逸风韵给讲糙了。”
　　“我也觉得糙了点，不过名符其实。”喜相逢颇有意味的摇了摇手中小酒瓶，呷了一口，又道：“数月前初闻霁月阁的大小姐一回来，就赴了云天正一在清州的碎雪大会。后来又听说她拐了个御野司提司，到角州飞霜山庄去吃嫏嬛夜宴。且不知二位今日又为何来我自在歌的光阴榭啊？”
　　喜相逢简单几句话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身份双双点透，看来同喜会的信息网确是既详实又迅速。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淡淡言道：“自然不是雪倾有事叨扰。”
　　喜相逢抿唇微笑，也不戳破，笑问迟愿道：“那便是红尘拂雪大人公务在身了？”
　　“……且算是吧。”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无奈应下，又直接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阳鬼二字。”
　　喜相逢轻轻眯起眼睛似在思索。须臾，她恍然若悟道：“我记得，这阳鬼是个工匠，擅制精密的金银铜器。”
　　迟愿眉心轻蹙。
　　喜相逢看似坦诚而言，传达的信息却与她和狄雪倾已经推测掌握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无甚增益的信息根本没法协助她们寻到阳鬼本人。而且喜相逢明知她是御野司提司身份，也不肯卖个情面泄露半点阳鬼的信息，看来此行免不得要为同喜会出些力气了。
　　果然，喜相逢向迟愿微笑道：“同喜会规矩，想要消息，需用喜钱来换。便是御野司红尘拂雪大人亲临，也无例外。”
　　迟愿早知如此，轻叹道：“那这x阳鬼值多少喜钱？”
　　喜相逢想了想，向门外招呼道：“戚掌柜，把三月前挂在左堂上的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拿进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1-2717：53：08～2021-02-0723：1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2个；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明的泠大人3个；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nlike、八颗牙齿晒太阳、sonder、渡边边边梨、留数、阿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绿豆桂花糕73瓶；三色25瓶；EGOIST20瓶；留数18瓶；清风肃兮、忙完再看10瓶；阿饭8瓶；多多洛5瓶；李家大少4瓶；老咸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是临江城头号粮米富商林全民林员外挂在同喜会的喜事。上面的需求很简单，便是请人来护他独子林岳顺利成亲。
　　迟愿心有不悦。
　　喜相逢把这竹牌递给她，难道想让堂堂当朝四品大员，去一个富绅之子的婚宴上当保镖？
　　若果真如此，恐怕她难以从命。毕竟她身上担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有御野司的颜面和大炎官家的体统。
　　但迟愿依然耐心的看着喜相逢。
　　这女人无甚武功，却能稳坐同喜会大当家和自在歌盟主的位子，自然不是欠于思量的人。因此迟愿仍还有意去了解，这看似保镖护卫的喜事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但见喜相逢啜了一小口酒，悠悠言道：“近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
　　这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不过不是武林江湖，而是百姓人家的婚配嫁娶。
　　城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丧天良的采花大盗，专挑人家新人成婚之夜迷晕新人，再当着新郎的面去辱那凤冠霞帔仍穿在身的新娘子。
　　而且那采花盗轻功甚好，无论寻常人家还是富贵人家，皆防不胜防屡屡遭殃。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每每被他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得踪迹。
　　半年下来，已有十数名被玷污的女子羞愤难当，于新婚之夜当场寻了短见。这还只是有家人到阳州府衙报案的数字，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羞于启齿，便默不作声的把那屈辱忍下了。
　　如此一来，本该是人生头等大喜的洞房花烛，反倒成了临江城青年男女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大患。
　　而林全民林员外家的儿子林岳，恰在半年前得了场重病。此病又急又凶，任凭林老员外请了全临江城的郎中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眼看林家公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萎靡下去，林老员外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神婆来瞧。神婆一番做法后，说是林公子命遇业障被女鬼缠身吸了精气，需得结一门亲事占据主妻宫位，以此冲喜逼走女鬼。
　　且不论神婆这套理论是否行得通，那林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他未过门的妻子乃是临江城丝绸商人万征还的女儿万凝。
　　说起万凝，也是个临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家闺秀。这姑娘从小生得一副清丽标致的模样，南地女子轻如微雨、柔如细柳的恬静和美更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待万凝初初长成之时，来万家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万家的门槛。
　　亏得林家与万家乃是世交，林岳和万凝打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林万两家便就顺水推舟为两个孩子定下了这天作之合。
　　得知林岳染病在身久不能愈，万家小姐亦为此牵挂于心清减许多。她本不在意提前婚期为林家冲喜，怎料临江城中竟突然出现一个专门祸害新娘子的采花大盗。万家不得不因此改变主意，迟迟不敢应下林家三书六礼的催促。
　　眼看腊月十二，林万联姻婚期将至。一时间，几乎全临江城的人都关注起林岳和万凝的婚事来。
　　有人说是林家公子病入膏肓，万家怕万凝嫁过去守活寡，所以借此机会干脆悔婚了。
　　有人说，不是万家无情无义，而是万家怕女儿新婚之夜亦遭不测，被那采花贼侮辱。到头来既不能给林公子冲喜，又搭了万家小姐一身清白。
　　还有人说，林万两家都是临江城的富户，大可调用两家家丁把新房别院围个水泄不通。那采花贼只要敢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便有人驳说，那采花贼就跟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银冷飞白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没人见过他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混在围房拦院的家丁里，反倒来个近水楼台。
　　但无论怎样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一点，只要林岳和万凝如期举行婚礼，那采花贼就一定不会放过万凝。
　　所以，林老员外为保婚礼如常进行给儿子冲喜，不惜豪掷重金将这护卫之事挂在了同喜会的喜帖上。
　　喜相逢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浅浅啜酒润喉，一边眯起眼睛观察迟愿的神色。
　　“好。”迟愿将那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握在手中，严肃道：“这喜事我接下了。”
　　“就知道红尘拂雪大人不会任由此等宵小之辈为害百姓。”喜相逢露出满意的笑容。
　　迟愿冷眸淡看喜相逢，只觉得这女子擅用人心的手段与那扮猪吃虎的某人不相上下。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直来直往让人无法拒绝，另一个么……
　　迟愿斜眸坐在身畔木椅上悠然饮茶的狄雪倾。
　　分明她与喜相逢各在势不两立的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又是贩售信息的同行冤家。这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怎么就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喝酒品茶谈起生意来了？而且还约好了似的，一齐放肆使唤着她这个御野司提司。
　　“告辞。”迟愿不太喜欢这种任人摆布却又不得不从的无可奈何，冷冷一声招呼，起身离开了光阴榭。
　　狄雪倾随在迟愿身后，默默陪她走下蜿蜒的水中栈道，终于在迟愿要回飞花小筑的客房前留住了她。
　　“大人。”狄雪倾轻声一唤，柔和道：“若是得闲，不妨来我房中一叙。”
　　“我倦了。”迟愿停住脚步。
　　那采花贼轻功了得，躲得开重重围剿亦不惧官差追拿，想必武功也不至太过逊色。腊月十二林府新婚之夜，定无狄雪倾施展之处。迟愿这般想着，只想尽快回去房中独自思量应对之计。
　　“可是今晨起得太早？”狄雪倾声音清甜，更近一步道：“我房中有提神的香茶。”
　　狄雪倾打定主意要“黏”着她，迟愿轻一蹙眉，谢绝道：“狄阁主好意迟某心领，不必……”
　　果然，狄雪倾打断迟愿道：“大人若是觉得雪倾累赘，直说无妨。”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至迟愿身前。她仰起眼眸灼灼凝望迟愿，目中满是坚定之意。
　　迟愿顿了顿，无奈道：“缉凶追逃，不是狄阁主擅长之事。”
　　“大人多虑了。”狄雪倾浅然一笑，道：“此事关系阳鬼，我虽无有出力之处，但应该有权听听大人如何计划吧。”
　　迟愿一时无言反驳。迟疑间，便被狄雪倾素手轻按，推进了房间。
　　入座后，狄雪倾向顾西辞耳语几句，顾西辞转身又出了房门。迟愿便只漠然的看着，也不知狄雪倾神秘兮兮又搞什么鬼。
　　很快，顾西辞提着一壶香茗和一方食盒回到了房间。她把盒中小点一一列在桌上。那一碟红黄白三色相对的三色糕，色泽鲜艳，最为诱人。
　　“晨起奔劳又未进午膳，腹中空空可是想不到妙计，大人请用。”狄雪倾示意迟愿随意享用。她自己也轻提竹箸夹了一块三色糕，凑在唇边浅咬半分慢慢品尝，眉宇间渐渐浮现出舒缓满足的神色。
　　迟愿犹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三色糕？”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何出此言。”
　　迟愿轻瞥顾西辞，道：“那日在角州……”
　　“哦，我其实是喜欢的。”狄雪倾淡淡说着，失焦了目光，轻声呢喃道：“只是不吃她做的。”
　　寥寥数言，又在迟愿脑中激起诸多猜想。
　　那突然出现朋来客栈的女子立时浮现在迟愿的记忆里。她尤怨尤艾的神情，她眼角的泪痣，全部历历在目。甚至与她擦肩而过时，那檀棕色冬袍被风吹动的簌簌微声也清晰重现在迟愿的耳畔边。
　　分心的瞬间，迟愿忽然意识到，对x于狄雪倾背后那些她所不知的谜团，她远比心中以为的还要在意。
　　就在迟愿浅陷思量时，狄雪倾暖暖饮着香茶，悠然问道：“林万联姻之日，大人打算怎样去擒采花贼？”
　　迟愿收起思绪，亦呷了口清茶，道：“那采花贼向来只在新人洞房之内行事，到时迟某提前潜进房中候他前来便是。”
　　“呵。”狄雪倾悄然一笑，道：“那万一采花贼没来，迟大人可是要在人家小两口的燕尔之夜守上整晚？”
　　“这……”迟愿清清嗓子，又饮了口茶。
　　采花贼不似银冷飞白行事前会先放一枚六角雪花“打招呼”。林家婚宴之夜，他来的几率极大。但也确有一丝可能，就是没来。
　　狄雪倾继续道：“我知大人应下这桩喜事，一来是为阳鬼之事，二来也是想一举擒住那无耻的采花贼人，还临江百姓一个清净太平。”
　　迟愿未语，默默饮茶。
　　狄雪倾又道：“倘若大人守在门外，贼人许从窗入。大人守在窗外，贼人又或许早在屋中。”
　　迟愿自信道：“贼人从何而入倒也无妨，我便就在门外守候。但有一丝异动，即可立时入内……”
　　狄雪倾轻蔑一笑，反手向迟愿挥指轻弹，以播撒奇毒妙药之姿反诘道：“那要是贼人先对屋中二人下了迷药，并无半点声响呢？”
　　迟愿沉下眉目。
　　昔日行走江湖，更棘手的案子她也轻松办得。怎么区区一个采花大盗，反而要畏首畏尾不得施展呢。
　　狄雪倾将迟愿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缓言提醒道：“大人莫要忘记，这喜事的竹牌是林家挂在同喜会的。林公子重疾在身，可经不起采花贼一记闷棍或者一帖迷药。倘若林公子有任何闪失，同喜会定然拿不到林家的银钱。我们呢，也就拿不到阳鬼的消息了。”
　　狄雪倾所言，又是同喜会的规矩。无论什么人，只要喜事做砸一次，同喜会就再不会和那人做任何生意。这也是为什么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在光阴榭挂了三月之久，都没有人敢贸然接下的原因。
　　“狄阁主……言之有理。”辛苦寻觅至此，迟愿也不愿轻易失去阳鬼的消息。她点了点头，见狄雪倾依然看她，似乎欲有所言，便顺势问道：“狄阁主可是已有了一箭双雕的高见？”
　　“有是有。”狄雪倾扬眉浅笑，道：“就是不知大人愿不愿依雪倾之计行事。”
　　-----------------------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新春快乐，牛年大吉～
　　新的一年，小可爱们也要跟租租约起来呀。
　　（其实养肥了看可能效果更好）
　　（TAT来自周更租的卑微）
　　==========
　　感谢在2021-02-0723：13：55～2021-02-1320：1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神明的泠大人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ill＿blanks、渡边边边梨、4424743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风肃兮10瓶；Fill＿blanks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狄雪倾明眸善睐笑意嫣然，迟愿看在眼中却是暗难道不妙。
　　“你且……说来听听。”不过，迟愿仍决定给狄雪倾一个机会。
　　狄雪倾弯起眉眼，献计道：“与其候在门外左右为难，大人何不直接扮作万家小姐，守株待兔？”
　　“荒唐！”迟愿清眉倒凛，嗔怒之言脱口而出。
　　狄雪倾却不以为意，笑意犹在，半真半假道：“怎么？大人是怕被采花贼认了出来？鸳鸯喜服上可是有大红盖头在的，那厮定然看不出破绽。到时他只要敢进房间，大人就……”
　　“好了，别说了。”迟愿瞪了狄雪倾一眼，凛然道：“我绝不会去和林家少爷拜堂。”
　　“又不是真的成亲，做戏而已。”狄雪倾仿佛在迟愿的反应里找到了什么乐趣，故意追问道：“大人为何如此在意？”
　　“做戏也不行。”迟愿再次断然拒绝。大有狄雪倾再敢提让她假扮新娘之事，她便立刻拂袖弃狄雪倾而去的意思。
　　“好吧。”狄雪倾假意扫兴，敷衍一句，随即又道：“倘若大人实在不肯扮作万家小姐，装成林家公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和女孩子敬敬天地拜拜高堂，大人总不会觉得吃亏了吧。”
　　“这就是狄大阁主想出的双雕妙计？”迟愿倒吸口气，忍不住又再嗔道：“吃不吃亏暂且另谈。假如那夜采花大盗恰恰没来，无论我与林公子万小姐哪个独坐整晚，岂不都尴尬至极？况且，那两人是选了良辰吉日来合卺冲喜的，怎可单独与我守在房中去擒采花贼？”
　　“哦，是哦，雪倾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呢。”狄雪倾纤纤素手托着香腮，笑吟吟望着迟愿，口是心非道：“这么说，又想引采花贼自投罗网，又要让林公子万小姐美满圆房，便只能再邀一人粉墨登场，与大人共同上演这出洞房花烛的大戏咯。”
　　“你想……怎样？”迟愿忽然一怔，惊觉自己又中了狄雪倾惯用的步步为营的路数。
　　狄雪倾不理迟愿，转向顾西辞，笑问道：“提司大人嫌我没有武功累累赘赘，这为民除害的机会只好让给西辞了。当新郎还是做新娘，选一个吧。”
　　顾西辞闻言神色大惊，连连摆手道：“我不！”
　　“西辞何故如此推辞？”狄雪倾假愠对顾西辞不悦，却把目光落在迟愿眸中，拾起茶杯淡淡言道：“迟大人清秀雅正，姿容俱佳。若不是大人嫌弃，我倒有心与她共饮一盏交杯之酒呢。”
　　墨绿色的茶盏宛如一片秋老醇熟的青叶，盛着甘露般的香茗被狄雪倾轻轻捧在手中。血色浅淡的唇瓣与清透茶汤轻轻触碰，宛如小石入水泛起清浅涟漪。待那小巧的波光渐趋平静，便缓缓倒影出一双淡含笑意颇有玩味的墨色深眸来。
　　迟愿的心绪不经意间随着那缕秋波微微摇曳。她浅浅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囫囵饮尽手中的茶，却发现刚刚还炙暖熏烫的香茶此刻已变成了晦涩温吞的口感。
　　“反正……”顾西辞被狄雪倾反问，一时难于解释，索性便拒绝到底道：“不要。”
　　“呵，有趣。”狄雪倾放下茶盏，揶揄道：“原来迟大人也有被厌弃的时候。”
　　“狄阁主，莫再拿此事说笑。”迟愿无意争辩，静下心思，严肃道：“我虽日常行走江湖，却也是大炎的官员，怎可众目睽睽下行此儿戏之为。”
　　“原来大人在意的是提司威仪。”狄雪倾嫣然一笑，道：“其实雪倾之计本不需大人胸佩锦花打马过街，惹人注目。”
　　迟愿疑道：“怎讲？”
　　狄雪倾道：“那采花贼不明身份，又伏于临江城许久。许是林万两家的熟人也不一定。若马上新郎轿中新娘换了人，岂不一眼便被认出来了？”
　　迟愿反问道：“既如此，狄阁主方才为何还要唱一出以假乱真的戏。”
　　狄雪倾微扬唇角，提了茶壶起身来到迟愿身旁，一边为迟愿斟满香茗，一边柔声言道：“戏还是要唱，合卺酒也还是要喝。只不过是林公子和万小姐唱前半段……”
　　左肩传来轻微压力，是狄雪倾的掌心若即若离按在了颈边。迟愿的心倏然收紧，悄然屏住呼吸，只等狄雪倾把整句话讲完。
　　狄雪倾微微俯身，鬓边滑落一缕发丝。她浅然笑着，用清透白皙的指尖将那发丝掠向耳后，向迟愿缓言道：“大人与我……唱后半折。”
　　话既至此，狄雪倾的计划迟愿便全然明了了。狄雪倾就是想和她一起假扮新婚夫妇，在那对新人拜过天地送入洞房时，偷梁换柱替下林岳和万凝。如此一来，她二人便可在房中安然等待采花贼送上门来，林岳和万凝也可另寻他处去做那合卺冲喜之事。
　　此计行来确实不至令迟愿抛头露面有损威仪，但狄雪倾毕竟不像顾西辞那般身怀武艺，她……
　　“我说过……狄阁主不适宜缉凶追盗。”迟愿无声息的握了握修长手指，将狄雪倾微凉的掌心从肩畔拂落。她的声音低沉得几近黯哑，仿佛对狄雪倾的毛遂自荐毫无兴趣。
　　狄雪倾黛眉轻皱似有x不甘。她直起纤然身躯，垂眸迟愿道：“那贼人轻功不弱，大人虽有天箓太武榜九的威名，但轻功却未必至臻上境。”
　　迟愿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这是自然。”
　　狄雪倾又道：“大人就没想过，倘若林万联姻的新婚之夜有雪倾在洞房中，等采花贼摸进门来，就被我用药迷倒了？”
　　迟愿素知狄雪倾用毒厉害，顿了顿，道：“狄阁主又是否想过，那采花贼会不会是第二个病阎王，并不畏惧毒药？”
　　“雪倾自然想过。”清浅笑意重新浮现在狄雪倾的眼眸中，仿佛她就在等迟愿如此反驳。
　　迟愿微微一怔，又觉不妙。
　　果然，狄雪倾悠悠言道：“所以这后半程的戏，才需大人与雪倾同台共演方可圆满。相信大人与雪倾联手，定会万无一失将那采花贼人当场擒获。”
　　狄雪倾所言确有道理。
　　上等轻功需要醇厚的内力来做基础，如果那采花贼被毒素侵扰，为防毒素在经脉中扩散游走，定然不敢猛提内劲。而且，就算他为逃避缉捕强行使出轻功，身形和速度也一定会受药力侵扰大打折扣。
　　“也罢，迟某争不过阁主。且为阳鬼亦为百姓，便依了阁主这一回。”迟愿神色凛然，应了下来。
　　言毕，迟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狄雪倾的路数总是一样，她也早有防备，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被她编排。
　　而迟愿在暗自思量时，狄雪倾就环着双臂立身在她的身旁，也似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狄阁主？”熟悉的不祥预感陡然攀上心头，迟愿决定立刻打断狄雪倾。
　　可惜为时已晚。
　　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却又一本正经的与迟愿分析道：“雪倾身子病弱，与林公子颇为相似。迟大人出身名门端庄雅正，与万姑娘气质相通。不如新婚之夜就由大人来扮万家娘子，雪倾来做夫君，为大人掀起红帛盖巾吧。”
　　说着，狄雪倾趁迟愿眼瞳惊绽之机，柔柔伸出手来，以指为笔由下至上浅浅在迟愿的脸颊边勾勒出一畔姣好曲线。
　　狄雪倾的走笔停下时，迟愿的耳垂已悄然浸染起一丝红晕。那放肆的手指将要离开时，突然被紧紧锁进了一方温暖且有力的掌心。
　　“狄阁主如此安排，恕迟某难以苟同。”迟愿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气势驳回了狄雪倾的安排。
　　她掌心里还牢牢握着狄雪倾柔细的手腕，仿佛在指间捻着一块清凉细腻的清透白玉。可拇指指腹上清晰传来的斑驳触感，却让迟愿微微蹙起了眉头。
　　指关微松，迟愿埋下视线，狄雪倾手腕上那道丘壑起伏的古旧疤痕便立时迎入了眼帘。迟愿心中悯然一酸，些许不忍再去与狄雪倾相对眼眸。狄雪倾亦是瞬时冷了神色，稍加用力从迟愿掌中收回手腕。
　　须臾，狄雪倾重新扬起眉睫，嫣然浅笑道：“无妨，做戏而已。为夫为妇，雪倾尽听大人安排就是。”
　　腊月十二，临江城林宅红锦满院、囍字高悬。久病在身的林家公子难得神气清爽几分，虽不得常服簪花、披红乘马亲自去迎万家小姐，也是在府中与万家小姐一一行过了敬天地拜高堂的婚礼典仪的。待夫妻对拜后，一对新人便在九名女傧相的簇拥下被送往内院。
　　冷润月色中，偌大的林府庭院明如白昼，处处张灯结彩甚为喜庆。唯有院中一处四角小亭附近光线昏沉晦涩，暗得便是连盏贴着囍字的灯笼也不曾挂起。
　　亭畔蔽处，又有两个身着墨色披风的人深深隐匿在月影下。远远看见林公子和万小姐一行人即将走来，那二人松了罩帽解下披风，将身形埋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送亲的女傧相提着红色囍灯，行过四角亭畔，引着天作之合的一双璧人，向那红烛待宵的青庐洞房缓缓行去。
　　-----------------------
　　作者有话说：所以没有抽奖的时候也理理租租嘛TAT
　　==========
　　感谢在2021-02-1320：15：57～2021-02-1521：52：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Fill＿blanks2个；夏夏、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苹秋一枝10瓶；不平8瓶；柒6瓶；sonder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秀阁夜兴烛阑珊，华堂琼筵酒正酣。
　　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欢愉声依稀仍在，新房中一对簪花盖帕的爱侣却是相处得异常安静。
　　红烛摇曳的晴光下，端端坐着面如润玉、眉目雅正的新婚郎君。新郎神情清凛，眼眸低垂，时而用微不可察的余光轻轻瞥看安坐在身畔的新娘。
　　那新娘身姿娇柔，红衣如霞。一片嫣红锦绣轻覆云鬓之上，将她且怜且美的容颜藏隐其中，春山秋水犹不可见。
　　两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如此沉默许久，案上红烛已燃过半，恰将这双拘谨相对的身影清晰映在了窗纸上。
　　“夫君。”终于，新娘半半倾身柔声浅唤，引得红帛锦帕上的嫣红流苏也随之曼曼摇曳。
　　“嗯……？”新郎指尖微微一动。
　　“入夜已深，莫负良辰。我们……”新娘呢喃着，清甜的声音愈加轻涩低媚。
　　新郎戛然怔住，眉心凝起一丝淡薄愁云。
　　新娘的意思很清楚。候着的人迟迟不来，若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便是二人只在屋中安坐而不行夫妻之礼，难免惹人生疑。
　　新郎暂不忧心那贼人不该去的地方，毕竟那处已布人暗中盯守。如有不测，第一时间便会示警联络。倒是如今，此间之戏不得不做。而且要演的，还得是场逼真的皮影戏。
　　于是，新郎也向新娘侧过身，沉声道：“也罢，那我们便……安歇吧。”
　　新娘闻言，娇柔身躯像三月里被清风抚过的杨柳一般，完全转向了新郎。不似寻常新妇怯怯羞涩，她清润白皙的下颚被潜意识驱使着微微扬了起来。烛光沁入眉目前的嫣红锦帛，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身影正缓缓起身向她临近。
　　掀起盖头，合卺交饮，熄灭红烛，共赴喜榻。
　　新郎心有无奈。既不知所待之人何时现身，这洞房花烛里的戏折就要按部就班演下去。
　　新郎从常服双袖中探出的手指修长且干净，不过微微抬起，便与那悠然轻舞的红帛流苏近在咫尺。新郎倏然一怔，指尖僵停在了半空。
　　新娘将这份情怯朦胧看在眼中，匿在锦帕下的唇角悄然勾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半分提点，只是安然端坐在木椅上，矜持且无声的等待着。
　　新郎迟疑须臾，还是用净白手指捻住了红帛锦帕的双角。仿佛那帕下盖着的是精工巧制的旷世奇珍，亦或是温热掌心将要掬过一捧清凉的雪，新郎的动作几乎柔到了极致，轻撩缓扬，终将那层嫣红迷雾尽数抚去。
　　掩映在山云间的明月皎然落入心湖，迟愿屏住了呼吸，眸中骤然纷飞起初见狄雪倾时的那场雪。
　　那云中雪月般的佳人粉黛精施，清浅别致。烛影轻映，她的脸颊仿如染过被春风剪碎的最娇嫩的山桃花瓣，白皙里泛着粉润的薄霭。而她曾淡如落雨海棠的唇色，今夜亦在檀口唇脂的缀点下，化成一瓣含苞初放的红色蔷薇。
　　迟愿看着狄雪倾，墨色深瞳微微阔散。
　　狄雪倾唇上那抹明媚绯色，就像大红喜烛突然落下一颗滚烫烛泪，清晰且锐利的滴在了迟愿的心尖上。
　　“夫君？”狄雪倾笑意浅含，轻扬眉睫，清亮眼眸即刻映进一畔半怔半涩的隽秀容颜。
　　“饮……酒吧。”迟愿收回手指，把那片锦绣红帛从狄雪倾柔顺的发鬓上取下来，却又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狄雪倾微微一笑，声音里的清甜和迟愿的低哑声线截然不同。她提起翠玉酒壶，将两个碧玉嵌金的酒盅斟满佳酿。一杯拾给自己，另一杯，奉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将手中红帛置在桌上，去接酒杯。但那金玉酒盅实在小巧，尽管她已万分小心，仍不可避免的抚到了狄雪倾的指尖。
　　狄雪倾的手指依然清透凉冷，稳稳持着那盏碧玉嵌金酒盅，杯中佳酿不曾泛起半点涟漪。
　　“请。”狄雪倾淡一声唤，将手中金玉酒盅轻柔贴近在迟愿x唇边。
　　迟愿深了眼眸，凝凝望着狄雪倾，却见狄雪倾也正脉脉看她。于是她还是垂下眉睫，浅浅啜了一口杯中佳酿。
　　酒入齿间，清冽甘甜的味道瞬间微醺了鼻息。那没来由的羞涩拘谨仿佛也随之蒸腾消散，令人释然许多。
　　迟愿也将自己手中的金玉酒盅覆在狄雪倾嫣红欲滴的唇瓣上，低喃道：“你也……”
　　狄雪倾嫣然一笑，朱唇轻抿含住杯沿，饮下一露琼浆。待那唇瓣离去时，竟在杯边浅浅留下一抹薄红。
　　迟愿的目光被那道缱绻的绯色吸引，狄雪倾却是浅勾手腕，将迟愿缓缓引向了自己。
　　迟愿察觉腕上传来的柔弱力道，那是狄雪倾牵着她，将要与她交杯共饮合卺酒。
　　迟愿的心狠狠沉下一拍，然后不安的鼓动起来。
　　金玉酒杯上还残存着狄雪倾的唇印，而她，现在便要去饮尽那杯中的佳酿了。
　　况且狄雪倾手中那只酒盅，又何尝不是被她浅酌过的。
　　“愿与夫君，此生长守。”狄雪倾轻声一语，樱唇已至杯边。
　　这一霎，两人玉臂相叠。迟愿只觉得，狄雪倾腕上那道伤痕正狠狠刻进她的肌肤，与她沉重且急促的脉动紧紧纠缠在一起。
　　“此生……长守。”迟愿深沉应诺，竟如当真般慎重。
　　尽管迟愿清楚知道，狄雪倾今夜对她的称呼和那些情深意重的言辞，不过都是计谋时担心隔墙有耳，早就约好的戏文假语罢了。
　　青庐外，纸窗上，朦胧映着一双壁人的身影渐渐相依交腕而饮。须臾之后，红烛暗熄，徒留灯火阑珊的林府庭院依然沐浴在清寒月光里。
　　冷夜更深，迟愿的双目已经适应了房中黑暗。狄雪倾就在迟愿身边，与迟愿同坐在一张喜床上。
　　但不知为何，她们之间好似又添了一堵无影无形的墙。狄雪倾沉默不语，迟愿便也不发一言。唯有狄雪倾身上浅浅弥散着的胭脂香气总是不时越过那道心墙，若即若离的撩拨着迟愿的鼻息，无端为迟愿平添了几分扰恼。
　　又过片刻，青庐窗边似乎细细传来一点纸张破碎的微弱声响。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迟愿眉目骤凛，即刻就要起身以备迎敌。
　　黑暗中，狄雪倾无声牵住了迟愿。不及迟愿诧异，她的双唇便被狄雪倾用清透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住。
　　迟愿感到狄雪倾的指尖置着一颗小巧的药丸，而狄雪倾正试着探开她的齿关，让她把这颗药丸吞下去。
　　迟愿微微睁大双眸，却看见狄雪倾成竹在心的清朗笑意。也正是这弯自信的笑颜，让迟愿的记忆倏然复苏惊醒。
　　狄雪倾，依然是那个杀伐果决的狄雪倾。
　　这药，应该就是她将对那采花贼人所施毒素的解药。
　　迟愿只得默默启唇，小心将那粒药丸衔在齿间。她只想尽快将解药吞进腹中，以此避开狄雪倾的手指。哪知狄雪倾却似故意与她玩笑，偏偏让那凉冷的指尖在她唇上轻抚淡抹而过，才笑吟吟的收手回去。
　　迟愿无奈时，从纸窗破洞里弥漫进来的薄雾已悄然攀到了喜床边。狄雪倾随手拉下半边床幔，又向迟愿倾身俯去。就那么浅浅压在迟愿身前，扯下了另外一半床幔。
　　大约一刻钟光景，青庐中已是静如寂夜。有人万般小心将那破了一角的纸窗拉开，窗轴发出微弱的吱扭声，就在这宁静的寂夜中越发显得清晰刺耳。
　　且这来人果然轻功上乘，翻窗而入时竟毫无任何声息。他对自己吹入室内的迷药也没有半分犹疑，端端笃信着暖床喜帐里的佳人此刻已是玉体横陈，只等他来折花采撷。
　　那人斜着嘴巴，全然不掩邪靡笑意，一边走向床畔，一边解开腰间缠做束带的两条柔韧布绳。他只想立刻将病弱的林公子捆绑结实，然后再用尽此夜，让林家公子慢慢饱尝新婚妻子被人当面奸污的滋味。
　　临近床边，贼人迫不及待猛然掀开床幔。然而床幔中等着他的哪里是万家小姐的娇柔胴体，倒是有口刃直锋锐的寒刀疾速刺了出来！
　　贼人愕然大惊，倒也快如巧燕般闪身避过了这封喉的一刀。但几乎就在同时，帐中又有一人趁机向他挥来衣袖，把不知什么古怪药粉撒了他满满一脸。
　　贼人更加惊恐。眼看那持刀的人已从喜榻上跃然而下，他自是半点也不敢恋战，转身提足，顷刻间便破窗而出。
　　“独自小心！”迟愿匆匆丢下四字，话音未落也消失在了窗棂之外。
　　狄雪倾淡然一笑，下床来再次点燃残半红烛。
　　柔光再起，缓缓映着桌案上的锦绣喜帕。狄雪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嫣红婚服，便是临江城这般温吞的冬夜，她依然还是觉得幽幽得冷寒的刺骨。
　　贼人遁出青庐，翻身跃上一株老树，又借力攀上了屋顶。迟愿紧随而至，追着那贼人在林府高低起伏的屋脊上踏碎了月光。
　　与那贼人仅有咫尺之距时，已将轻功尽数使出的迟愿不由暗中庆幸。这贼人轻功之妙绝非等闲之辈。倘若不是他自己毒素发作内力不支，或许她已被甩得无影无踪，被那贼人趁夜逍遥离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2-1521：52：30～2021-03-0401：2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阿饭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三色、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特仑苏3个；夏夏、伏特转换、fghj、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ueciales、凛江春樵、海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47瓶；老咸鱼37瓶；夏夏24瓶；fueciales、Fill＿blanks15瓶；八木雨10瓶；同学你今天学习了吗8瓶；目独7瓶；特仑苏6瓶；多多洛、487759342瓶；卫子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贼人逃至墙院边，眼看便要跳进林府西侧的黑暗偏巷中，却突然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迟愿趁机飞身凌跃，利落的将那贼人从墙垣上踢落进林府院中。
　　贼人实实扑进灌木丛，身上绸缎锦袍也被少叶的枝条扯开一道裂痕。他不甘束手就擒，起身便要再溜。迟愿箭步上前，用墨色刀鞘重重点在贼人腿上两处要穴，那贼人霎时酸麻在地动弹不得。
　　“讨厌！”贼人按着空虚无力的丹田，分明是雄浑男声，却似娇嗔般叹道：“在本公子的软香散里浸了那么久，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来这贼人也是奇怪，如此狼狈的成了阶下囚，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他的软香散为何失效。
　　“区区软香散。”迟愿冷声，信手从袖中取出一片边缘生满锯齿的小叶。
　　原来在林府喜宴前，狄雪倾已借迟愿的提司身份，从阳州府衙调来有关采花贼的卷宗仔细翻阅过了。卷宗里清楚记载着，几家受害者都提及安歇后被悄然迷翻的情况。
　　于是狄雪倾又央迟愿以阳州府专差的名义，亲自登门拜访几家受害者，详细询问那夜有关迷药的端倪。终于有二三人依稀记得，成婚之夜洞房时隐约嗅到过香甜的气息。但彼时他们都将那气味当作是新娘身上的胭脂香氛，故而并未留意。
　　狄雪倾思虑片刻，从这只言片语中断定贼人惯用迷药应该是软香散。因为软香散见效虽缓，却可以让人在骨酥肉靡的同时保持清醒意识。如此迷药，倒也符合那采花淫贼的荒唐心思。
　　既知晓贼人所用之药，狄雪倾便有应对之策。迟愿手中的银丹草叶正是那软香散的对症解药。
　　“好吧，算本公子倒霉，竟被你寻到了银丹草。”那贼人依然用浑厚的男声娇嗔着，手上还不停揉着丹田之处，又向迟愿挑眉怒道：“你们是什么人？给本公子用的什么药？本公子这里怎么一点力气都没了！”
　　“你猜呢？”院落中缓缓传来清甜的女声。
　　迟愿蓦然回首。
　　狄雪倾提着一盏红烛喜灯，独自姗姗行来。
　　“林公子那边……你怎么出来了……？”迟愿低声警惕四周，不见顾西辞身影，又忧心起狄雪倾的安危来。
　　“放心，我来时已去西辞那边看过，林家夫妇无碍。”狄雪倾向迟愿嫣然一笑，又反问迟愿道x：“我为何不能来？新婚之夜便被夫君留下一人独守空房，实在无趣。自然要看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淫贼偏爱坏人喜事。”
　　戏已唱罢，狄雪倾还用戏文逗她。迟愿沉默着没有回应，只将棠刀初白重重压在贼人肩头，以防他突然动作对狄雪倾不利。
　　狄雪倾举灯细照瘫坐在地上的贼人。烛火下，只见那贼人面如傅粉眉目疏朗，远比寻常男子生得秀丽俊美。而贼人此刻也举目回望起狄雪倾，倏然睁大的瞳孔中瞬息略过讶异、淫靡和懊恼的情绪。
　　“空有一副好皮囊，做得却是龌龊事。”狄雪倾收回灯笼，淡道：“想知道我给你用的什么药么？”
　　“到底是什么药嘛！”贼人急切追问，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哭腔，道：“小娘子如此曼妙，本公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动静。究竟什么药这般……无情歹毒！”
　　先前那贼人一直暗暗揉着下腹，迟愿还当他是中了毒药丹田虚空。如今这厮竟当着狄雪倾的面说出此等下流言语，迟愿眉目一凛，当即听出些弦外之音来。
　　“无耻！”迟愿翻转手腕，提起初白刀鞘狠狠戳在贼人手臂穴位上。贼人的胳膊立刻像两条松绦的布条一样，无力的垂了下来。
　　狄雪倾浅含笑意默默看着迟愿，倒觉她此刻眉宇间的清朗正气有几分可爱。然后在迟愿察觉前，把视线落回了贼人身上。
　　“不是无耻，是无欲。”狄雪倾漫不经心道。
　　“无，无欲？”贼人瞪大眼睛，一听这药名便惊得“花容失色”。
　　狄雪倾微笑道：“我用此药卸去你的丹田之气，日后若想重结内力，十年二十年内恐怕都要禁了那档事。即便阁下天赋异禀又或寻了解药能再举事，此番根基已伤，日后也只会次次伤身。若不收敛，相信不久便能如阁下所愿，当个阎王帐下的风流鬼。”
　　“你！你可恶，你讨厌！”那贼人闻听此言，似比被迟愿当场擒住还要愤懑，一双桃花凤目里快要向狄雪倾喷出火焰来。
　　狄雪倾不以为意，狡然一笑依回迟愿身边，从袖中扯出两根布带递给迟愿。
　　迟愿认出此乃贼人遗落洞房之物，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边用布带将贼人手脚捆绑结实，边严厉道：“今日将你当场擒获，你已无可辩驳。至于临江城其他数起采花案是否与你相关，待……”
　　迟愿话音未落，院中突然赶来数十名手持木棒的家丁，挑烛提灯顿时将整个庭院照得灯火通明。林老员外和数名酒醉宾客更是气势汹汹带头杀至近前。
　　“就是你这无耻之徒要害我家儿子和媳妇！”林员外狠狠踏了采花贼人一脚。
　　不及迟愿阻拦，宾客们也一拥而上，一顿乱拳雨点般砸在贼人身上。
　　贼人的“娇柔”哀嚎声声入耳，狄雪倾只笑吟吟的看着，轻瞥迟愿道：“本想给他去个势，让他一生难行所好之事。现在想想，打死倒也无妨。只要林公子和万娘子安然无恙，咱们的喜钱便就有了。”
　　“目无王法。”迟愿轻语浅斥狄雪倾，又提起些许内力将那群宾客家丁震开数步。
　　此时此刻，那贼人的俊美样貌早被已揍得鼻血横飞眼青脸肿。
　　迟愿正了神色，凛然言道：“贼人已经伏法，大炎严禁私刑，你们可以住手了！”
　　林员外向迟愿拱手道：“老夫感谢女侠护卫犬子之恩，但这厮为害临江已久，人人得而诛之。宾客中更有两位老夫的至交好友，儿女成婚时亦曾遭此贼算计。女侠既是江湖中人，这朝堂王法今夜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不可。”迟愿严谨道：“正因此人或许涉及多宗案件，更该将其绳之以法按律定刑。还更多受害人家一个公道，予天下不法之徒一个警慑。”
　　宾客中有一中年男子站出身来，向迟愿道：“这位女侠，我乃阳州府衙正七品推官陈豫。既然女侠执意要将此贼扭送官府，不如将他交给本官，由本官代为羁押。今日夜深，女侠辛劳，亦可早些休息。”
　　“七品推官。”迟愿眉目轻扬。
　　这陈推官能在林府喜宴饮酒深至入夜，自然是林全民的知交故友。倘若把贼人交在他的手上，定是转身便被家丁乱棍打死。
　　看破了陈豫的心思，迟愿也不戳破，只淡声应道：“那倒正好，你且上前来，我有一物要予你看。”
　　陈推官见迟愿不过一介绿林，却对朝廷命官言语高傲，顿时心生不悦。但又忌惮迟愿武功高强，只得凑近前去且看迟愿究竟要示他何物。
　　迟愿缓缓将修长手指没入衣襟，低声道：“陈推官稍后静看便是，莫要惊声，事后也不可对外宣扬。”
　　迟愿越是这么说，那陈推官便越是好奇。而狄雪倾似乎已料到迟愿要取何物，漫不经心的把手中灯笼往陈豫眼前靠了靠。
　　陈豫借着灯火定睛一看，迟愿手中持着的竟是一块黑曜石底、镌嘲风图、嵌足金字的正四品御野司提司腰牌。
　　“啊，这！下官……”陈豫微醺的酒意瞬间散得清醒，下意识便要向迟愿大行揖礼。
　　迟愿神色微凛，以棠刀搪住陈豫，肃然道：“这贼人今夜就交给陈推官。还请推官转告阳州知府李舻，限他十日，务将贼人所犯案件一一查实。倘若有半点差池遗漏……”
　　“是是是，下官明白。”不等迟愿说完，陈豫连连低声唯诺道：“下官定将贼人缉拿到案，由知府李大人明察秋毫从严审判，还临江百姓一个公道太平。”
　　“嗯，你退下吧。”迟愿轻一拂袖，示意陈豫将那采花贼人带走。
　　陈豫上前拽起贼人衣领，召唤林家壮丁道：“还不速速协同本官，把这贼厮连夜绑到阳州府牢去！”
　　家丁们不知陈豫在迟愿手中看了什么，立场转换如此之快，神情态度如此谦卑，一时伫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员外林全民能在阳州府安家置业富甲一方，必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他怔了片刻，但见陈豫不停向他眨眼，立刻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陈推官吩咐吗！”
　　家丁正要拿下贼人，狄雪倾却忽然开口道：“且慢。”
　　迟愿心生忧疑，斜眸打量狄雪倾。
　　“姑娘还有何事？”陈推官也知这女子和四品提司同来，自然不敢忤逆。
　　狄雪倾提起灯笼，凑在贼人颈边，轻声道：“烦劳推官大人再向下扯扯他的衣领。”
　　“是……”陈豫不明就里，依言照办。
　　迟愿亦凝眸垂看，原来那贼人的脖子上刻有一处刺青。后颈正中纹了一朵秀雅桂花，桂花两侧又各有三朵同样的小桂花，加起来共是七朵。
　　迟愿浅扬目光看向狄雪倾，但见狄雪倾黛眉轻蹙若入沉思，似乎对那桂花刺青颇为在意。
　　迟愿不解，仔细又看。
　　金桂刺青于男子来说固然略显秀气，但这贼人恰是个妖冶淫靡极欠阳刚之人。迟愿也因此联想不到什么不妥之处。
　　似是察觉迟愿的疑惑，狄雪柔柔望着迟愿，低语道：“大人可还记得霹雳金鹏田中来惨死庐灵之事。”
　　迟愿点头道：“记得。”
　　狄雪倾幽幽言道：“大人若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常百齐，不妨在了结阳鬼事后，亲去阳州府牢细审此贼。”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0401：29：41～2021-03-0922：0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广西优质猛1、200068432个；十里平湖那只鹅、fghj、渡边边边梨、EGOIST、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00684310瓶；李家大少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月辉清冷，灯火暖柔。
　　两畔光芒凉暖相融，轻轻交映在狄雪倾的眼眸里，却朦胧得让迟愿无法看进她的心湖。
　　迟愿不知狄雪倾是如何将这采花贼人和离魂血手牵联在一起的。但她隐隐觉得，狄雪倾一定又藏着些秘事把她蒙在鼓里。
　　到最后，落幕时，这场两心相倾此生长守的戏文，始终还是她一个人唱罢的独角戏。
　　擒下滋扰临江城的淫贼，护了林家公子洞房周全。翌日，狄雪倾和迟愿又再回到碎云湖心的光阴榭。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果不食言，将“阳鬼”的x消息悉数奉上。
　　“阳鬼，原名杨规，自称阳州鬼匠，现匿于暗水虾市中。”喜相逢摇着青白小酒瓶，浅浅啜了一口，然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道：“两位可知暗水虾市？”
　　狄雪倾淡然道：“略有耳闻。”
　　迟愿则沉下了脸色，静默不语。
　　暗水虾市，听名字即可知在那市集上兜售东西的货主大多都是铤而走险的不法之人，他们所卖的货物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连这集市的所在，也是深藏在临江城以东某处海域暗礁里。
　　如此灰色之地，自然不会按大炎的例律纳税行事。所以阳州府衙也曾派遣水师来取缔暗水虾市。怎奈虾市周围暗礁凶险水势无常，又常有滔天巨浪暗涌漩涡。莫说阳州府的官船，便是私往虾市进行买卖船只也不知被吞没了多少。
　　阳州府数次围剿皆出师不利，折损许多座船不说，连虾市的入口处也不曾寻到。最后实在无奈，便奏报朝廷说那暗水虾市不过是江湖中捕风捉影的讹传罢了。
　　如今喜相逢却说阳鬼就在暗水虾市中，迟愿的沉默便是在思量，她和狄雪倾该怎么去到那处所谓子虚乌有的地方。
　　迟愿缓转目光，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摇了摇头。
　　此情似在预料之中，喜相逢悄然一笑，对那二人道：“两位若信得过我，我可代为引荐一个东海上的掌舵艄公。”
　　“怎么？”迟愿严肃道：“大当家又想让我赚喜钱来换消息？”
　　“草民哪敢呢。”喜相逢又饮了一口酒，妩媚笑道：“这艄公是我喜相逢的私人朋友，与同喜会无关。我之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来是对提司大人先前赏面去做喜事聊表敬意。二来也算向大人示个好，毕竟已经有人先同喜会一步……”
　　喜相逢话说一半，用颇有意味的目光撩了一眼狄雪倾。
　　狄雪倾宛然一笑，不轻不重的应道：“红尘拂雪向来不近两盟，大当家多虑了。倒是大当家，如此随意便把朝廷的人送进了暗水虾市。就不怕哪日大炎水师的战船冲进暗礁，引得无数仇家上门来纠缠么？”
　　“呵呵呵。”喜相逢目中光彩流转，愉悦道：“又或者，狄阁主年纪轻轻便殁在深水暗礁中了呢。”
　　迟愿闻言，浅蹙眉心。
　　昔日玲珑七心狄晚风为霁月阁主时，霁月阁摒弃暗杀之行，转精信息贩售和金钱借贷之道。其时，负责金贷事务的掌库使是金佛爷富扬尘。而负责信息贩售事宜的掌秘使，便是人称笑面鬼的孙自留。
　　孙自留人如其名，脸上笑意常在仿如文质彬彬的普通书生，一旦探起讯息来却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是以狄晚风非常看中孙自留，常与他兄弟相称。二人联手无往不利，将霁月阁的消息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一时间，不知压过同喜会多少风头。
　　直到泰宣三十四年霁月阁横生变故，由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代行阁主之权，孙自留在霁月阁中的风头才渐渐趋弱势微。同喜会的消息买卖也终于在喜相逢的苦心经营下，重新回到与霁月阁平分秋色的程度。
　　如今，狄雪倾翩然归来，以阁主身份接手霁月阁。喜相逢一定看出狄雪倾绝非寻常之辈，自然不愿她和孙自留再现霁月阁当年的盛况。
　　倘若这次狄雪倾出海去寻虾市，不幸卷入漩涡成为海鱼裹腹之物，于喜相逢来说倒也是件大喜之事。便是狄雪倾侥幸活着回来，那也是卖了她和迟愿一个大人情，今后一定会有用处。
　　“劳大当家为雪倾忧心了。狄雪倾清浅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喜相逢的无礼恶言，只淡淡应道：“雪倾此番与迟大人同船出海能否安然归来，天时地利只占三分，剩下七分可就全赖大当家引荐的那位艄公了。细细想来，同喜会虽不惧暗水群礁里那群虾兵蟹将来寻仇，但应当还是挡不住御野军的汹汹铁骑吧。大当家怎会为盼雪倾一死，便让同喜会担上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呢。”
　　见狄雪倾不恼不怒，不但沉得住气还利用御野司提司对她反唇相讥。喜相逢脸上笑容敛了几分，垂下眉目用力喝了一大口清酒，冷淡道：“今日傍晚酉时，临江海岸码头，寻到珍珠黑旗即可登船。记得，务必酉时。多一分迟一刻，便就不必去了。”
　　冷日渐沉，酉时将近。辽阔而无浪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浅藏着青紫色的浓郁橙黄。
　　临江城海岸码头上走来一行四人。其中年纪稍小的少女正挽着另个身姿娇柔的人在亲昵叙话。
　　这几日，趁着狄雪倾和迟愿忙于缉拿采花大盗之事，箫无曳几乎把临江城的大小酒馆都跑了个遍。这会儿正滔滔不绝的给狄雪倾讲着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酒不好喝。并央求狄雪倾一定带她一起去暗水虾市上看看，有没有珍稀美酒在那神秘的集市上售卖。
　　迟愿缓缓踱步随在两人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箫无曳聒噪，目光却沉如寂夜，默默关注着码头上的泊船。
　　顾西辞依旧无言，更缓一点走在最后面。瞥着迟愿颀长肃凛的背影，顾西辞暗暗捏紧了剑鞘。她一定要与狄雪倾同去暗水虾市！她寻了那个人太久，大江南北走过六载寒暑春秋，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而如今，一个进入海市蜃楼般的暗水虾市的机会突然摆在眼前，顾西辞绝不想错过。或许她一直寻而不得的人，就藏在暗水虾市里。
　　海岸边，出海归来的舟船一艘接一艘陆续泊入码头。迟愿见酉时将到，怕被进港船只挡住视野，便将轻功一挑，飞身跃上一座大船的桅杆。
　　桅杆高耸入云，迟愿墨色的身影深深印在被夕阳烧红了的暮色里。落日余晖仿如饱蘸璀璨金墨的湖笔，细细腻腻将迟愿周身轮廓勾勒出一抹耀眼的走线。
　　狄雪倾仰起眼眸，逆着光，看着那傲然睥睨整个码头的人。却不知为何如此巧合，迟愿恰也在这个瞬间将狄雪倾收入了眼底。
　　直到鼓楼传来酉时的更声，打断了缓缓流淌在粼粼波光中的相视凝望。迟愿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愈加细致的扫巡着码头上的船只。
　　很快，迟愿注意到一艘普通的单舱木船上，站着个身着黑色短袄的老艄公。那老艄公手中正在整理一片黑色的东西。迟愿定睛瞧看，老艄公手中收的并不是渔网，而是一展黑色的旗帜。
　　然而此刻，酉时鼓声不过刚息，那旗帜便已被老艄公卷起收了半边。只剩另外半边旗上，隐约可见一点白色绣纹。
　　珍珠黑旗？
　　迟愿不及多想，拂开衣袍前摆从腿侧革袋抽出一枚柳叶镖，裂云破空般凝力掷去。然后自己也是脚下一点，以轻功借力向那单舱船俯冲而去。
　　“西辞。”狄雪倾轻呼唤。
　　顾西辞亲眼看着迟愿丢出了柳叶镖，不消狄雪倾说，她已奔向柳叶镖的去处。
　　迟愿比顾西辞先一步落身在那单舱木船上。刚一上船，便见那老艄公正狠狠瞪着她。
　　迟愿神色严肃，抬手将深刺在船舱上的柳叶镖取下，并将被柳叶镖紧紧钉住的黑色旗帜拿在手中展开，但见那黑色旗帜上果然绣着一颗白色珍珠。
　　迟愿眉目轻舒，淡定道：“老人家，我不算迟吧？”
　　老艄公依然怒视着迟愿，并不言语，只用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手掌左右摆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闷哼声。显然，他对这从天而降的女子心怀怨气。那柳叶镖锋利至极又迅如疾雷，倘若掷镖人掌控不精失之毫厘，便会将他的手掌戳个筋断骨碎血肉模糊。
　　迟愿也在这时察觉，这老艄公原是个无法言语的哑人。
　　“如何？”顾西辞跃身登上木船。
　　迟愿道：“未迟。”
　　顾西辞这才放心的返身回去，小心搀扶狄雪倾走上这艘单舱木船。
　　狄雪倾上得船来，未言其他，倒先向迟愿嫣然一笑，道：“好快利的飞镖。”
　　迟愿微微一怔，却见那老艄公的脸色愈加的难看了。
　　狄雪倾转向老艄公，浅浅施礼道：“老船家，我们人齐了，烦劳开船吧。”
　　老艄公冷着脸，并不听令。他仔细看了看上船来的四人，先指着顾西辞和箫无曳，又指向了码头。这意思再清楚不过，这趟船，只能载狄雪倾和迟愿二人出海。
　　“不行！”顾西辞少有激动，这一次却是连明前剑都扯出了鞘。
　　“就是啊，老爷爷，为什么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啊？”箫无曳刚上船来，尚不x知老艄公无法言语，不甘心的嘟起嘴巴追问起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0922：00：45～2021-03-1500：4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ill＿blanks2个；fghj、夏夏、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与海棠俱醉20瓶；狸追、赫默与恶龙10瓶；闻子愚、nine5瓶；多多洛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老艄公根本不理会箫无曳的质问，更不在乎顾西辞的剑。他索性将脖子往顾西辞的剑上一凑，冷冷瞪着顾西辞，目光既强硬又挑衅。
　　剑还架在老艄公的肩头，顾西辞已经冷静许多。其实她心里清楚，总不能真的要了老艄公的命，否则她们四人谁也去不得暗水虾市。
　　“西辞。”狄雪倾轻轻覆住顾西辞持剑的手，把她手中的剑缓缓压了下来。
　　喜相逢的人情只卖给了狄雪倾迟愿二人，其他人终究不能同行。
　　狄雪倾柔和对顾西辞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到了暗水虾市，我会代你打听她的消息。”
　　顾西辞沉默着点了点头，把明前纳入剑鞘，转对迟愿道：“护她。”
　　迟愿未语，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箫无曳见顾西辞已不坚持，自知没戏，摇着狄雪倾的手臂道：“那阿清也帮我寻寻美酒。”
　　“好。”狄雪倾微笑宠道：“只要有卖，一定给你买来。”
　　待顾西辞和箫无曳下了船，老艄公这才解开缆绳，启船出发。
　　夕阳中，木船破开粼粼波光，逆着归息的航船向茫茫大海缓慢行去。那炽烈绯红的天空也和船周海水一样，渐渐变成了深暗的墨蓝色。
　　今日更近月圆，一轮皓月满挂天穹。在清朗且辽远的月辉下，斑斑驳驳浮着许多水汽凝成的浅云，掩着月与星河时而清晰可见时而羞面半遮。
　　老艄公目光如炬，以天星为引，独自于船尾摇着船橹。迟愿则立身船头，透过有限的月光深望进四周昏暗的海域里。
　　“不会有了。”狄雪倾服过清蒙丹，从船舱里走出来。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迟愿微微回眸。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而立，目光缱绻流连月色，幽幽言道：“起初，我与大人也有同样想法。但现在木船行出许久，早已进入深海区域。这单舱船若是摆渡舟，早该将我们送上海船了。”
　　迟愿淡道：“我知道。”
　　“那……大人是在记航路？”狄雪倾敛回眼眸侧目迟愿，月光反在她的长睫上薄薄涂了一层银色辉光。
　　“夜色苍茫，浮云掩星，海域昏暗辽远，且无一物可做参照。记航路，阁主难为我了。”迟愿回望狄雪倾。
　　狄雪倾嫣然不语，只淡淡看着迟愿浅笑。许是渐感海风寒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厚绒披风，却依然难抵潮湿水汽的侵袭，清白通透的脸颊又褪去几分血色，唯有精致鼻尖上晕了一点粉粉的红。
　　海风徐来，扯着迟愿的目光，轻轻抚弄狄雪倾鬓边的发丝。又在不知不觉间牵起她的思绪，随着飘摇的木舟一起浅浅摇晃。
　　“大人。”狄雪倾笑意阑珊，扰断迟愿道：“稍后若入暗水虾市，总不好一直这般称呼。大人不妨与箫姑娘一样，叫我阿清。”
　　迟愿道：“阁主思虑周全。”
　　狄雪倾轻扬眉目，调侃道：“还不改口。”
　　迟愿怔了一下，却是下意识的抿住了双唇。
　　狄雪倾又道：“不知我该怎样称呼大人才好？”
　　迟愿沉眸思量几分，淡道：“白月。”
　　“白月……”狄雪倾远眺云层深处的凉冷蟾宫，柔声低吟道：“白月照世界，山河受清光。”
　　迟愿略有讶异，微微蹙眉。
　　“白月，阿清。”狄雪倾莞尔轻笑，点破迟愿。
　　迟愿神色倏然一窘，即刻别开目光，颊边半抹绯红恰被厚云暗影吞没，很快散了踪影。
　　夜空中的阴云缓缓堆积，这会儿已经密布交织，沉重得足以挡住月与星光。海上独有的腥湿气息不断侵袭鼻息，似乎在预兆一场冷雨的来临。
　　“要变天了。”迟愿转移话题。
　　狄雪倾随之亦道：“海上多夜雨。”
　　老艄公也暂时停下摇橹，一边穿起蓑衣一边用手比划着，让狄雪倾和迟愿坐进船舱里去。
　　俩人依言，弓身进入舱内落座。
　　海上风雨莫测，聚得快，来得也快。木舟很快开始颠簸起伏，在汹涌的波峰和浪谷间艰难保持平衡，狄雪倾的脸色也在浮浮沉沉中变得愈加苍白。
　　自相识以来，迟愿从未见狄雪倾的眉心凝得这般紧过。
　　又过片刻，狄雪倾干脆将清白柔弱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唇上。看得出来，她这会儿应该被海潮翻动得十分不舒服。
　　迟愿回手将船舱上的小窗向旁侧滑开，为狄雪倾调整一隅视野，也换进了新鲜空气。但海风立刻随之猛烈灌进船舱，惹得狄雪倾再次抚手拉紧披风。迟愿看在眼里，一时竟不确定这窗是开对了还是开错了。
　　而此刻，夜空中风雨大作，低沉乌云裹着青色的闪电越压越低。船周晦暗的海水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掀得木船一时冲上浪尖，一时又卷入深水。
　　忽然间，船身在巨浪低迷时骤然失重，猛的向下坠落。狄雪倾本在狭小舱中与迟愿相对而坐，木船尾高头低倾得这般厉害，竟将她整个人都推到了迟愿面前。
　　迟愿下意识扶住狄雪倾，正想助她回坐安稳。怎奈一浪又来，霎那间却是她随着昂起的船头反向狄雪倾深深压去。
　　“……抱歉。”迟愿用力撑着舱壁，但海潮的力量还在不断按她向前。甚至，她额前滑落的发丝已经在亲近垂拂着狄雪倾的脸颊。
　　“无妨。”狄雪倾抬起素手轻轻撑在迟愿肩头，将那张清雅的脸庞推离些许，才又轻声浅道：“多谢。”
　　迟愿缓将掌心从狄雪倾后脑和舱壁之间抽回来，略显局促的看着狄雪倾，道：“……没事。”
　　然而，这短暂的平衡很快又被新一波的海浪打破。木船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从上下起伏的剧烈颠簸变成了左右甩摆。宛如一片飘零孤叶落进了苍茫大海，下一刻便会被深不见底的昏腥暗水撕碎吞噬。
　　狄雪倾的身体和五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拉扯着，让她无力挣脱，只能任凭木船旋转的惯性蛮横把她陷落进迟愿的怀中。
　　霹雷滚滚，无情震动浓厚的积雨云。巨浪则放肆挑拨，随心所欲戏弄着沧海中的一粟扁舟。木船尾端，老艄公掌橹的双臂青筋暴现。这场与豪雨海浪的殊死抗争，他已倾尽全力。
　　透过船舱小窗，迟愿默默凝看着船外的惊涛骇浪。自入江湖，刀光剑影，她从未畏惧过生死。而这一刻，她心中正隐忍泛起一丝微微酸楚的不舍。
　　“是漩涡。”迟愿低声呢喃。
　　狄雪倾安稳依偎在迟愿怀中，她能感觉到迟愿用一支胳膊牢牢攀着舱壁，另只手臂则轻柔且稳妥的拥着她。迟愿言语时，下巴若即若离蹭到她的发丝，分明浅淡，却轻易屏退了所有的凛冽海风。
　　狄雪倾此生，只有两人给过她如此亲近的怀抱。一个逼得太紧，甚至勒到她透不过气来。她却无法挣脱，只能默默承受。另个人，太过索取，她不喜欢。
　　而迟愿，第三个这般亲近她的人，她的拥抱……不同。
　　在这场狂风骤雨的呼啸中，狄雪倾悄然听见迟愿沉稳且温暖的脉脉心音。没有任何侵略掌控，也没有任何予取予求。迟愿臂弯里，只有一方为她遮蔽了风雨的简单而纯粹的安心。
　　狄雪倾沉默着，放任自己片刻贪恋这轻柔安稳的怀抱。须臾，她睁开双眸，清冷道：“也好，倘若今夜入不得虾市，便与大人一起葬身海底罢。”
　　狄雪倾话音方落，木船已在漩涡高速回旋的水壁上越升越高。
　　迟愿也陷入了沉默，只是更轻更深的把那畔瘦弱身姿纳近了自己的心湖。
　　极致的旋转过后，木船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抛离了水面。狄雪倾和迟愿双双屏住呼吸，迎接随之而来的下落感。然后便感到船身猛然一震，又重重砸回x了水面。
　　船外雨声犹在，但船身终于恢复了平稳。狄雪倾松了清透白皙的手指，在迟愿黑色锦袍的衣袖上残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痕。
　　“……还好吗？”迟愿感到狄雪倾依偎在身的重量正在抽离，顺势扶着狄雪倾坐回原处。
　　“无碍。”狄雪倾垂下眼眸，浅声应答，继而又道：“方才多谢……”
　　“生死关头，互救互助罢了。”迟愿知狄雪倾在谢什么，理着衣襟打断她。
　　顿了顿，迟愿又道：“阿清姑娘……不必反复言谢。”
　　狄雪倾怔住须臾，终是释然一笑。
　　这时，老艄公拉来舱门低头进来。
　　迟愿下意识正襟而坐。
　　“老船家。”狄雪倾先声询道：“我们可是到了暗水虾市？”
　　老艄公点了点头。
　　狄雪倾道：“老船家艺高人胆大，如此险恶天气，尚且护我二人平安到达，实在感激。”
　　老艄公先是客气的把手按在胸口，然后指了指船舱中的一处暗格，在身上比划着“穿上”的动作。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俯身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两件墨色薄布斗篷和两张纯黑色的面具。
　　原来，这暗水虾市还有一个说法，叫做暗水瞎市。往来其间的商贾和顾客都要穿着墨色斗篷，带上黑色面具。如此一来，人眼在那本就昏暗的夜色海礁里便如盲了一样，根本无法依靠任何明显特征来判断买卖双方的身份。
　　迟愿将墨色斗篷展开，自上而下直接套在身上，又戴起斗篷上的罩帽。罩帽帽檐垂得极低，几乎完全遮住了迟愿的眉目。
　　狄雪倾浅含笑意，拿起一张面具递给迟愿，调侃道：“白月白月，乌云蔽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1500：45：05～2021-03-1923：3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三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2个；夏夏、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59瓶；夏木唯花10瓶；多多洛5瓶；sonder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迟愿微微一笑，接过狄雪倾手中面具戴在脸上。
　　此时的迟愿已经完全看不出样貌，唯有颀长挺拔的身姿犹在彰显她的清正凛然。
　　狄雪倾也将黑色斗篷和面具穿戴完毕，全身遮挡严实，只露出藏在黑色面具后的一双明眸。
　　两人走出船舱，发现船只现在正停泊在海礁形成的山洞里。礁岩并不完全闭合，洞顶还有雨丝簌簌滴落。时有海风穿过礁岩上的缝隙，发出野鬼呜咽般的呼啸声。
　　洞中岩壁上，高低起伏星星点点亮着昏暗的微光。远远望去，像极了稀疏缓慢飞舞于旷野中的萤火虫。
　　狄雪倾与迟愿离了单舱船，向偌大的海礁洞穴深处行去。走得近了，便发现每一处昏暗微光都是一盏小小油灯。油灯下照着的，或是那摊主的招牌，或是一些珍奇货物。摊主们则与买家一样，也穿着墨色斗篷戴着纯黑面具。不愿现身于灯下的他们，几乎都躲进了油灯光芒映不到的暗影里。
　　狄雪倾与迟愿边走边看，但见虾市所售之物确实各有妙处。有朝廷明令禁售的矿石火/药，有世间难寻的珍禽奇药。有奇巧妙用的夺命机关，有邪功心法的诡书，更有黑医在替人易容改命。
　　狄雪倾低声道：“这营生好，只要有足够的银钱，进暗水虾市时是张三，走出去时便是李四了。”
　　迟愿正色道：“人生在世，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使换了声音容貌，也未必能完全蒸发消失。”
　　狄雪倾沉思一下，轻道：“是吧，所以我一直坚持那句话。”
　　迟愿道：“哪句。”
　　狄雪倾淡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迟愿立刻想到二十年前的那场横祸。霁月阁所有幸存的人都见了赫阳郡主的尸，唯有玲珑七心狄晚风生死难辨杳无踪迹。所以即使二十年时光匆匆逝去，狄雪倾依然这般苦心追查旧日的银冷飞白，也许就是为她父亲究竟是生是死寻一个结果。
　　狄雪倾转上小路，走近黑医的摊子。但见摊上的昏暗油灯照着一块老旧的被潮湿海风常年侵蚀的小木牌。牌上粗糙糙用锋刀刻了两个字：改颜。
　　有人来到摊前，不等询问，那黑医先开口道：“黄金万两，一钱不让，不问去来，死生由命。”
　　面具下，黑医的声音有几分苍老。声音且细且绵，又有些难辨雌雄。
　　狄雪倾闻言，心中略知一二，但仍问道：“何谓不问去来，死生由命。”
　　黑医缓道：“在我刀下走过的人，我从不过问姓名出身。那万两黄金只是切切缝缝的开刀贴补。下了刀，人能活着，就换个身份离开。死了，就在身上扎几个血窟窿，扔进海里去。”
　　“走吧。”迟愿听黑医这般说，隐隐叹了口气。
　　她猜想狄雪倾本是想用点手段，从黑医口中探问些狄晚风或是顾西辞所寻之人的消息。但黑医既然问都不问易容者的身份，甚至根本懒理那些人的死活，应该就探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狄雪倾何尝不懂此间缘故，所以也未在黑医摊前更多流连，只沉默着随迟愿一起走向了礁屿的更深处。
　　又过五六摊位，迟愿远远看见有个摊主把竹竿插进了岩洞里，竿头高高挑起一盏残旧油灯。那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飘飘摇摇，随时都有被雨丝熄灭的可能。油灯下还吊了一块黑黢黢的牌子，被海风吹着打转。牌子上虽然坠着条流苏，但流苏的垂线已经破败不堪，眼看就要零落得秃掉了。
　　而且，这盏灯下的摊主并不像其他摊位上的卖家一样小心谨慎。他却是大咧咧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和黑牌流苏同样破烂的竹椅上。摊主手中端了一盏圆溜溜的紫砂壶，四顾无人时便偷偷把黑色面具往上掀一掀，露出嘴巴来美美吸上一口。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向那摊子走去。
　　待到离得近了，迟愿却下意识停了脚步。
　　原来，竹竿上吊着的黑牌子乃是一块打造精致的银质招牌，想必是常年被潮湿含盐的海风侵袭，才变成这般污黑斑驳的模样。
　　借着暗光，迟愿仔细分辨，只见那牌上刻着的正是“鬼匠”二字。她即刻回眸去看狄雪倾。
　　狄雪倾这时也已看清鬼匠招牌，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缓缓越过迟愿，走向了悠然饮茶的黑衣人。
　　鬼匠见有人朝摊前走来，赶忙放了茶壶扯下面具挡住脸孔，然后颇为愉快的搓手道：“太久没有生意上门，老夫手都痒的快要断了。不是老夫吹擂，凭我鬼匠的手艺，绝对是，造堪比天工，仿必同原物。不知这位客官想做些什么？”
　　“依这片模样，再做几枚相同的雪花。”狄雪倾轻声一语，缓缓从黑色斗篷里伸出清白手指，递给鬼匠一片银质雪花。
　　“雪花……？”鬼匠原本兴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
　　迟愿见狄雪倾拿给鬼匠的银冷飞白并非二十年前的旧物，而是靖威十八年的新物，暂且不知狄雪倾此举何意。但见狄雪倾正细细凝眸鬼匠，似乎在观察鬼匠反应。迟愿便就明白，狄雪倾应该是在探这新的银冷飞白与旧的银冷飞白是否出自同一银匠之手。
　　果然，鬼匠默默接过雪花，举进灯光里反正两面看了看，然后十分不悦的冷哼一声，把雪花交还给狄雪倾，倨傲道：“这等粗鄙工艺，恕老夫不屑去仿！”
　　鬼匠这般反应，迟愿倒也不觉意外。论工艺，新的银冷飞白确实不如旧的银冷飞白/精致淫巧。而阳州鬼匠既然是敢在作品上暗刻名号的工匠，自然也不甘去做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对于鬼匠的拒绝，狄雪倾不以为意。她把那片雪花收回黑色斗篷，又取出另件东西，一字一句道：“那此物呢？”
　　“又是什么破东西……”鬼匠嘀咕着，接过狄雪倾手中之物。
　　迟愿敏锐发现，鬼匠触到那薄薄半片银冷飞白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了几分。她立刻暗中提起真气，以防鬼匠有所动作。
　　然而鬼匠却是既心疼又气恼的骂道：“是哪个有眼无珠的俗子庸夫，竟x将老夫的三生雪劈开成这般模样！”
　　“咳咳。”迟愿清了清嗓子，凛然问道：“你叫它三生雪？那你可知它在江湖上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不就是银冷飞白么。”鬼匠目光爱怜尺寸不离那半片雪花，口中却怨恨言道：“当初那人来订雪花，说是要做让人永世难忘的信物。老夫还当是用来定情，哪知竟是用来索命。呵呵，真是不见三生白头雪，反见三门血横流。”
　　狄雪倾沉默着，未有言语。
　　迟愿追问道：“那人，是什么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鬼匠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黑色面具后睥睨迟愿。
　　狄雪倾终于开口道：“不如，我与你做笔生意。”
　　“你是想复刻三生雪？”鬼匠狐疑看着狄雪倾，又断然拒绝道：“鬼匠手下银器，皆为世间孤品，姑娘这单生意恐怕做不成。”
　　狄雪倾侧眸看了看迟愿，淡与鬼匠道：“不，她刚才问你什么，我就做那笔生意。”
　　“哈哈哈，真是笑话。”鬼匠笑了起来，从摊位上端起圆溜溜的紫砂壶凑到嘴边，正想美美的啜茶，却尴尬的把壶嘴怼在了黑色面具上。
　　于是，鬼匠借机向狄雪倾道：“喏，这暗水虾市讲的便是一个瞎字。三生雪的买家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难道不是跟你们现在一样，穿戴得严严实实密不可辨？依老夫看，姑娘这笔生意也是做不得。”
　　狄雪倾反诘道：“既如此，鬼匠一口一个姑娘的叫我，又是如何断定我是个年轻的女子？”
　　鬼匠莫名其妙道：“你当老夫傻么，从声音就听出来了啊。”
　　狄雪倾不语，只静静看着鬼匠。
　　鬼匠一愣，随即道：“那……那我也不能向你们透露买家的信息，这不合规矩。”
　　狄雪倾成竹在心，淡道：“生意里只谈价码。”
　　说着，她从衣怀里拿出一张纸，捻在指尖，道：“前朝亡国之君大婚时，曾有晋州银匠贡奉腾龙、翔凤、眠龟、麒麟、貔貅五瑞兽银丝绣卷为贺。据说那银匠心思精巧技如天工，卷上瑞兽栩栩如生须眉皆活。后来我朝兴起，腾龙、翔凤、眠龟、貔貅手稿图纸皆于战事中流入民间，引得天下巧匠争相观瞻。可惜独独欠了一张麒麟，让人遗憾。”
　　“你！”鬼匠双目圆瞪，激动道：“你手中的难道是五瑞麒麟图！”
　　“搨本而已。狄雪倾把那合着的图纸微微露出一角，凑近在鬼匠面前，道：“不过鬼匠如果见过另外四瑞的纹样，便是只看此麒麟图的一角，也足够辨出这张搨本的真伪了。”
　　“没错，没错……是这个，就是这个！”鬼匠仔细看了看狄雪倾手中图纸上的纹样，激动得便要伸手去夺。
　　迟愿上前一步护住狄雪倾，挥手打开鬼匠的胳膊，严声道：“这价码，你应还是不应？”
　　鬼匠左右为难，狄雪倾却是轻轻瞥看认真与人“做生意”的迟愿，悄然一笑。
　　半晌，鬼匠终于不再摩挲他的紫砂壶，咬牙道：“我答应了！反正那人暴殄天物，将同气连枝的三生雪拆得支离破碎散落江湖。老夫又何必为他放走近在眼前的麒麟图。”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1923：35：28～2021-03-2413：0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南倾、夏夏、fghj、噜噜噜、八颗牙齿晒太阳、清木、渡边边边梨、卑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特仑苏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无血葫芦白冬瓜
　　狄雪倾重新站到迟愿身旁，注视鬼匠。
　　鬼匠似乎无需回忆，低声便道：“是个男的，年轻人，听声音大约而立之年。”
　　“麒麟图可以给你，不过……”狄雪倾假意把图纸往鬼匠面前一推，又在鬼匠来拿时收回了手。
　　鬼匠不悦道：“姑娘这是何意？”
　　迟愿也有几分诧异。狄雪倾与人做生意时，可从未不讲信用。不过她还是立刻提防起来，倘若鬼匠有所动作，自然要先护下狄雪倾的安危。
　　“我突然想起些旧事，还需劳鬼匠多言几句。”狄雪倾轻轻眯起眼睛。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鬼匠警惕看了看四周。即使有违暗水虾市的规矩，那张麒麟图他也是志在必得。
　　狄雪倾顿了顿，道：“你何时入的暗水虾市，中途可曾离开？”
　　鬼匠不知狄雪倾为何探问往昔，谨慎道：“自三生雪化为银冷飞白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老夫便为避祸事躲进了暗水虾市。如今一算差不多有十九、二十年了。这其中别说重归阳州，就是一块陆地老夫也未曾再踏足过。”
　　“好。”狄雪倾目光微扬，又再问道：“靖威九年至今，暗水虾市可曾来过一个年轻女子摆摊做生意。女子当时年约二八，如今也该近至而立。”
　　鬼匠摇摇头，心情沉重的叹道：“但凡在江湖还有一寸立锥之地，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寸草不生的鬼地方？你们只看到了海礁洞里灯火纷繁漫山起伏，又怎知那灯下照着的不过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腐躯朽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从来也没有。”
　　狄雪倾无言，轻轻颔首。
　　鬼匠见状，迫不及待道：“现在，可以把麒麟图给老夫了吧？”
　　“还有一问。”狄雪倾见鬼匠蠢蠢欲动，轻往迟愿身旁躲了躲。
　　迟愿即刻双指如剑迅击在鬼匠喉前又戛然停下，言外之意便是警告他莫再向前。
　　鬼匠被迟愿的凛然之气震慑，恼羞成怒向狄雪倾低吼道：“要问快问！”
　　狄雪倾有恃无恐，悠然淡道：“暗水虾市里，有好酒么？”
　　“好酒……？”鬼匠不由一愣，这问题意外简单，或许另有他意。但他早就失去耐心懒得多猜，只不耐烦道：“没有没有，谁会来这种鬼地方买酒。”
　　“行，麒麟图归你了。”狄雪倾轻扬手腕，那张薄纸便从她清白的指间飘落下去。
　　鬼匠抢近前一步接住薄纸，转身便把挑着油灯的竹竿从岩洞里抽出来，然后借着那一点昏暗灯光在摊位上津津有味的研读起麒麟图纸。直到狄雪倾和迟愿转身离去走出很远，还隐约听得见鬼匠大呼精妙的称赞声。
　　“而立之年……”狄雪倾边走边思虑道：“如果当年的银冷飞白在三十岁上下，如今也该是个知天命的老人了。”
　　迟愿侧眸狄雪倾，道：“鬼匠未加思索便说出银冷飞白的身份，你不怀疑？”
　　狄雪倾轻声一笑，道：“我倒觉得，越是不假思索的随口之言，越为可信。”
　　“阿清姑娘高见。”迟愿语气净淡，道：“难怪那日出了光阴榭你不回飞花小筑等船，却转去拜访天箓侯府。原来你早知天箓侯府藏着五瑞麒麟图，也早料到鬼匠会为此图吐露秘密。这般心思，当真深远。”
　　“白月女侠谬赞。”狄雪倾言毕，沉默须臾，又抬起眼眸幽幽向迟愿道：“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迟愿闻言，一时怔在原地。
　　投其所好……
　　从正云台初见，她明知狄雪倾步步为营诱她为伍，却仍然心甘情愿一路随狄雪倾行至此处。
　　狄雪倾又是投了她的什么好？
　　一想到此，迟愿心中倏然凉寒，不由凝望那渐行渐远的人。
　　习惯了狄雪倾的一袭白衣，今晚，倒是第一次见她身着玄墨。而狄雪倾纤瘦的身姿在笼罩全身的黑暗里更显脆弱，迟愿就那么看着她一步步远去，最后，完全湮入了昏风暗雨的苍海晦夜里。
　　第二日中午，被风浪蹂/躏整夜的单舱船终于将狄雪倾和迟愿重新送回了临江城。两人已经脱下黑色的斗篷和面具，正从舱中出来与那哑的老艄公辞别。
　　此刻，临江城码头上停泊着单薄的木船，有质朴的艄公，有彬彬有礼的船客，还有雨过天晴后的碧空如洗和明亮温暖的冬日薄阳。一切看起来既平凡静谧又安逸祥和，以至于昨夜那场险些让人葬身海底的暴风骤雨，反倒像一场亦幻亦真的诡梦了。
　　狄雪倾和迟愿回到飞花小筑，房中却是空无一人。
　　“西辞不在。”狄雪倾轻声呢喃，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定好在飞花小筑等她回来，顾西辞不会无故失约。
　　迟愿缓和道：“或许和箫姑娘一起，在我的房间。”
　　两人走去迟愿房间，近门时，隐约听见房中x似有喝酒划拳的声音。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上前推开房门。忽听风声呼啸，一枚暗器迎面疾来。迟愿立即以棠刀格挡将那暗器搪在身外。只听当啷一声碎响，却是一盏粗陶酒盅被打落在地摔得粉碎。
　　迟愿定睛一看，房中圆桌边端坐着顾西辞，双颊醺红的箫无曳也在。小姑娘正和一个身披墨衣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者饮酒，也不知这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到底喝了多少。迟愿粗略扫眼，圆桌上下立着的倒着的不下三五十个空酒瓶。还有几尊开了封的酒坛被他们堆在桌脚边，大概也已经被喝空了。
　　“回来了，老夫等你一夜了。”那老者目光越过迟愿，直盯盯看着狄雪倾，泛着醉意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线杀机。
　　迟愿察觉，严声问道：“老人家是……？”
　　老者不言，信手又操起只空酒瓶狠掷向迟愿。迟愿拂袖挥去。这刹那，老者已闪身袭至迟愿面前。迟愿只觉眼前明光一晃，却是一柄锋利匕首擦面而过。她下意识偏身闪躲，哪知老者醉翁之意不在酒，反将匕首寒芒直直朝狄雪倾的喉咙刺去。
　　迟愿暗然一惊。
　　老者看似古稀之年，速度、力量和敏捷却都至臻上境。难怪狄雪倾遇险顾西辞还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看来她应该是被老者控在桌边动弹不得了。
　　而迟愿在老者的一击之下虽有闪躲，但也在电光石火间抽出棠刀，提刃架住了老者的匕首。那初白不愧为挽星佳品，刀刃刚猛出鞘的瞬间便迸发出灼灼杀意凛压匕首。以至迟愿虽是后发，却凭兵刃之利大有制人之势。
　　而且经过第一手交锋，迟愿已粗略探知老者的武功与她不相上下。尤其此刻老者神态轻松自若毫无难色，更让迟愿隐隐觉得老者似乎在内力上更胜她一筹。
　　于是，迟愿愈加谨慎，再提几分内劲压在棠刀之上。如此，既可借初白之锋逼退老者之匕，亦可充分牵制老者，为狄雪倾赢得几分反应时间。
　　两柄利刃短兵相接，激烈相克出铿锵震耳的金属声。那老者似乎厌恶这尖锐的声音，竟忽然将手腕一松，卸力收回了匕首。
　　这一式可谓棋行险招！
　　要知道棠刀之锋与迟愿内劲相应相生，正是势如破竹无往不利。老者如此陡然撤去抗衡力道，无异于亲自把半只胳膊送到了初白刃下。他最为安全的化解之道，应当是以内力灌注匕首全力相抵。待二人外战兵刃内斗气劲双双及至临界，便会各收一步再谋交锋。
　　迟愿此举本来稳妥，未料老者竟豁出一只胳膊来以退为进。而且老者不但没有被初白削去手臂，还翻腕转刃，借迟愿施在棠刀上的千钧力道顺势牵拽，生生把迟愿从狄雪倾面前扯开数步。然后一掌狠拍在迟愿背上，把迟愿打进了屋子里。
　　“白老头！”箫无曳猛灌一碗烈酒拍案而起，口齿含糊道：“不许杀我的……朋友！”
　　话音方落，箫无曳又踉跄瘫坐回椅中。
　　而箫无曳大声疾呼前，老者的匕首已在狄雪倾白皙清透的肌肤上刺破了一点殷红。但正是这一声呵斥，竟真的让老者停下了匕首。
　　“又是夜雾城么。”狄雪倾冷眸浅寒，不卑不亢。颈间那滴血珠亦随之缓缓流落，仿佛一缕红线绣在柔白锦缎上。
　　“原来是……无血葫芦。”迟愿微微抚按胸口，言语间已重归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眉心浅蹙，凝看迟愿的目光虽有怜询之意，却又平淡得仿佛仅仅是出于礼貌。
　　迟愿轻一摇头，缄默握紧棠刀。
　　老者见状，索性撩开披风把匕首收进刀鞘。这一刻，狄雪倾和迟愿都看见老者腰间果然挂着一只半大葫芦。那葫芦不知跟了他多久，外皮已经磨得乌黑发亮，和箫无曳那一身珠光宝气的珍玩葫芦完全不同。
　　“呵呵呵，红尘拂雪，白冬瓜叨扰了。”老者揉着重击过迟愿的手掌，悠悠言道：“老夫本不想来，怎奈夜雾城接了霁月阁主这一票，竟连着折了几个好手。早就听闻狄阁主身子羸弱武功全无，原来倒是真人不露相吗？”
　　被白冬瓜点透身份，狄雪倾下意识望进房中去看箫无曳。却见箫无曳不知何时已酣然入梦，俯在桌上睡得正深。
　　狄雪倾眉心微舒，淡道：“侥幸苟活而已。”
　　“是么？”白冬瓜借着酒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向迟愿道：“老夫还听说，霁月阁主身旁随了个御野司提司。老夫久不入江湖，且不知御野司何时与霁月阁走得这般亲近。不过，老夫此行无意和御野司结梁子。既然红尘拂雪曾逼得老夫两个同门服了绝命毒药，方才那一掌便当做老夫为他们抚灵泄恨了，你还受得住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2413：00：23～2021-03-3121：2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南倾、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闻子愚5瓶；sonder4瓶；清^＿^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无血葫芦白冬瓜
　　“你多虑了。”迟愿神色清正，凌眉傲目道：“不过天箓太武榜上高我一阶，区区一掌我自无碍。”
　　此言并非逞强。白冬瓜虽有莫残八境，但霞移心法却在莫残之上。所以迟愿纵然是霞移七境，也并不比白冬瓜差上许多。只是她方才应敌之策过于保守，白冬瓜又太过激进，才于瞬息间挨了他一掌的力道。
　　迟愿正欲反身再战，白冬瓜却收了手。她本就在意白冬瓜不经意透出的消息，又见白冬瓜似乎有意与狄雪倾交流，便暂且提着初白不入刀鞘，只小心警戒在狄雪倾身旁。
　　“呵呵呵，也是也是。红尘拂雪年少风光，老朽佩服。”白冬瓜哑声笑了笑，用余光瞥了眼箫无曳，转对狄雪倾道：“老夫与小酒友相约，倘若她能醒着喝完二十坛酒，就不杀她的朋友。方才她喝下的正是最后一碗，所以老夫暂且便不杀你了。”
　　言毕，白冬瓜饶有兴致的盯着狄雪倾，似乎想看她如何回应。
　　“怎么，在等我谢你的不杀之恩？”狄雪倾淡淡一言，冷漠至极。
　　白冬瓜反问道：“不该谢么？”
　　“要谢，当然要谢。”狄雪倾平静道：“谢谢这位提司大人拔刀相助，也谢谢箫姑娘舍命拼酒。唯独不需谢你这把人命当作儿戏，还一副予人恩惠沾沾自喜的老酒鬼。”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牙尖嘴利的倔丫头！”白冬瓜仰天大笑，道：“不管你怎么想，老夫终究是因小酒友那声朋友才饶你一命。若是哪天你和小酒友情谊不在，老夫还会再来索命。”
　　狄雪倾眼眸幽深，略显失意道：“夜雾城一直觊觎我这条残命，三番五次遣人来拿。如此契而不舍，想必不久之后便无需你再来了。”
　　言毕，狄雪倾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迟愿。
　　敏感捕捉到狄雪倾眸中一丝转瞬即逝的凄怜，迟愿的心重重沉了一拍。
　　即使有她陪在身边，狄雪倾依然难逃白冬瓜前来追杀。而狄雪倾能安然无恙的活着，不过因为箫无曳打赢了和白冬瓜的赌。
　　倘若箫无曳喝不到二十坛酒便睡着了呢？倘若箫无曳根本不曾和白冬瓜打赌呢？倘若白冬瓜抵赖不去遵守约定呢？狄雪倾此刻便已经是一具清冷透寒的尸首了么？
　　迟愿深深沉眸。
　　狄雪倾何曾不是个下手狠戾杀伐果决的人。可即便如此，她的性命也不过是别人手中一场毫无意义的赌局。狄雪倾说得没错，她躲得过今日，那以后呢？
　　迟愿知道自己不会一直陪在狄雪倾身边。
　　而狄雪倾，比她更清楚这点。
　　“罢了。当初狄三更还在夜雾城时，老夫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丫头既是同门故人之后，便让你死个明白。”白冬瓜似乎也被狄雪倾微弱难察的脆弱情绪感染。他揉了揉两条白眉的中间，一开口语气竟也缓和许多。
　　狄雪倾暗沉的目光终于微微泛起一点星芒。
　　这一次，白冬瓜没有注意到狄雪倾的神色变化，只道：“你被人下了明夜令。只要买家还活在世上，夜雾城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来取你性命。”
　　“呵，明夜令。”狄雪倾扬唇一笑，淡道：“是哪个不会做生意的蠢人x，竟为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开出万两黄金的价钱。”
　　“阁主过谦了。”白冬瓜挑起两道白眉，讽道：“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夫可听说，若能谋了你们霁月阁狄家，远不止万两黄金的好处。”
　　狄雪倾神色一凛，忽道：“这话，可是下明夜令之人所言？”
　　白冬瓜即刻讳莫如深道：“老夫老了，幸得叶城主照拂留得几分薄面，表面上还居着夜雾城杀榜二的高位。其实啊，明夜令那些机密之事早就没有老夫置喙的余地啦。”
　　迟愿心生几分犹疑。白冬瓜此言似在回应狄雪倾，细细品来又全无应答之意。她不禁垂眸去看狄雪倾，却见狄雪倾微微颔首已有领悟。
　　“既然不杀我，就请离去吧。”狄雪倾与白冬瓜擦肩，兀自走向顾西辞和箫无曳。
　　“红尘拂雪，那银冷飞白你可要小心喽。”白冬瓜盯着迟愿，颇有意味的咧嘴一笑，然后迈步出了房间。
　　“无血葫芦。”狄雪倾叫住白冬瓜，轻声道：“十文钱，还清了。”
　　“你知道……？”白冬瓜怔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深深叹了口气，恍然呢喃道：“原来……你知道……”
　　白冬瓜沿着飞花小筑的长廊渐行渐远缓缓离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碎云湖的远端，迟愿才小心关好房门走进屋子。
　　狄雪倾已把睡得昏沉的箫无曳扶到榻上安顿好，正坐在顾西辞身旁等她。迟愿走近前来，便看见狄雪倾的额头上细细散着一些汗意。想必方才她一个人搬动箫无曳时，是颇费了些力气的。
　　“十文钱？”迟愿也在桌边坐下来，严肃打量着狄雪倾。
　　这个字眼让迟愿骤然想到霁月阁的开派人、狄雪倾的爷爷，一命十文狄三更。狄三更曾经确是夜雾城的杀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活着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派的人。
　　有人说，狄三更为了十文的赏钱也会杀人，所以才叫一命十文。也有人说，是因为狄三更杀人如麻，无论什么身份到了狄三更面前，一条人命便都贱若草芥不值十文。
　　所以，当白冬瓜提到狄三更时迟愿并未过于留意，毕竟“故人之后”四个字并不足以让夜雾城杀手主动放弃任务目标。但当狄雪倾以债主之姿向白冬瓜提起十文钱的时候，迟愿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白冬瓜此番不是来杀狄雪倾，而是来向她示警的？
　　于是，迟愿压低声音求证道：“昔日里，白冬瓜可曾欠下狄三更一条命？”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指了指顾西辞道：“可否烦劳大人，先给西辞解开穴道。”
　　“当然。”迟愿欣然起身，给了顾西辞自由。
　　“我……”解开穴道的瞬间，内疚之情霎时侵染了顾西辞的神情。
　　狄雪倾轻拍顾西辞手臂，安慰道：“白冬瓜胜你太多，你无事便好。”
　　顾西辞点点头，便揉着肩头舒缓筋骨不再说话。
　　狄雪倾转过眼眸来，凝视迟愿须臾却没有回答，反而以问代答向迟愿道：“大人是觉得白冬瓜来得也怪去得也怪？”
　　迟愿闻言即知狄雪倾也与她有同感，便道：“他或许并非为杀你而来。”
　　“他是。”狄雪倾言语笃定，见迟愿微有讶异，又补充道：“至少本来是。”
　　迟愿犹疑道：“阁主此言何意。”
　　狄雪倾回眸看了看安睡的箫无曳，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迟愿莫再这般唤她。
　　迟愿歉意的垂下长睫，又低声道：“白冬瓜临走时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大人果然机敏。”狄雪倾明眸浅笑，轻声细语道：“家祖年轻时的确救过白冬瓜一命……”
　　旧日里，狄三更与白冬瓜都是被掠进城中的孤儿。从进入夜雾城那天开始，他们就在暗无天日的地堡里度过了整整十年时光。十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严苛残酷的训练，每一月都有人不堪重负因伤死去。
　　如果说五年是莫残心经小成之期，只要根骨不至太差都可修入三境。那么，十年便是莫残心经的分水之岭。倘若一个人苦修十年都不能将莫残心经提升至五境，也就注定他此生不能再向上突破莫残至更高的境界了。
　　在夜雾城五年后，白冬瓜刚好三境，狄三更却已修入五境。是以，那年白冬瓜接了他此生的第一张杀单，不料眼看得手时目标却突得朋友赶来相助。若不是狄三更恰巧撞见出手救下，他大概便要当场折在那里。
　　再后来，狄三更有了一命十文的诨号，白冬瓜便常常笑说自己还欠着狄三更十文铜钱。
　　“……莫残三境的杀手在夜雾城里宛如蝼蚁一般，数不胜数极致低贱。那会儿白冬瓜的命廉价得还不值十文钱呢，家祖救他一次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倒是还记在心里。”狄雪倾说这些话时一直沉着眼眸，似在自言自语。
　　顿了顿，狄雪倾终于抬起目光，柔柔凝视迟愿道：“他说的知道，大概就是指这件往事吧。”
　　迟愿却是目光一凛，忽然问道：“你未生时，狄三更已经身死。你出生后，尚在襁褓不懂言语便与父母死生相离。所以，你又从何处得知了白冬瓜和狄三更的年少往事？”
　　狄雪倾对迟愿的责问不以为意，淡定道：“自然和那些江湖秘闻一样，有人讲给我听。”
　　迟愿陷入沉默，方才亲口言说狄雪倾与家人死生相离。此刻，那“家人”二字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人无需纠结白冬瓜此来真意。”狄雪倾仿佛看透迟愿心思，释然一笑，道：“毕竟我才是这场赌局最后的赢家。”
　　迟愿疑道：“你……赌什么？”
　　狄雪倾狡黠道：“我赌白冬瓜还认不认那十文钱的帐。”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3121：24：58～2021-04-0503：1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卑微、fghj、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愈加疑惑。
　　狄雪倾悠悠言道：“白冬瓜不杀我，确是箫姑娘二十坛酒的功劳。但他把明夜令之事泄露于我，却是在还狄家的十文债钱。”
　　迟愿微微颔首，示意狄雪倾继续。
　　狄雪倾又道：“大人可知，夜雾城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债主死了，无论旧帐是恩是怨也将随之一笔勾销。白冬瓜方才大可一刀结果了我，从此狄家再无生人，他即拿得明夜令的报酬，又与狄家两不相欠，岂不美哉？”
　　迟愿闻言，沉默不语。杀了债主便理所应当不用还债，夜雾城的手段未免太过邪性。
　　“同样道理。”狄雪倾话锋一转，道：“要么下明夜令的人死，要么我狄雪倾亡，否则夜雾城的杀手就会一直来犯。光靠躲，能躲到几时。”
　　迟愿微微蹙眉，猜道：“所以你想利用白冬瓜欠狄家的人情，从他口中问出下明夜令的人究竟是谁？”
　　狄雪倾不置可否，淡然道：“探取信息，有时须得用强，有时也可示弱。”
　　迟愿目光轻颤。
　　难道狄雪倾那时流露出的凄婉神色，竟只是为诱白冬瓜心软的伎俩？那仿佛极力克制却无法压抑的绝望，那转瞬即逝却扯得她心生怜惜的脆弱，不过是让白冬瓜信以为真的表演？
　　迟愿神色越来越阴沉。
　　“莫非……”狄雪倾笑看迟愿，半真半假调侃道：“大人那时也心疼我了？”
　　迟愿的心狠狠一紧，又忿又冷道：“谁在意你这虚实难辨的奸商。”
　　“不在意？”狄雪倾微扬唇角靠近迟愿，轻将掌心抚在迟愿背上，低缓道：“那又是谁为救我性命，在这里挨了一掌呢？”
　　“你！”迟愿拂开狄雪倾，怔怔怒视却不知该斥她些什么好。
　　狄雪倾收回白皙素手，悠然道：“其实这些言语，我本不必说给大人听。念在大人救我于刀下，才多说这许多句。可惜，大人徒得了夜雾城的秘密，却不领情。”
　　“你是说……”迟愿收敛情绪，仔细思考狄雪倾的话语，顿时有些开悟。
　　白冬瓜坐着夜雾城第二把交椅，却被排除在明夜令秘事之外。也就是说在白冬瓜和城主叶寒溪之间，另有其他人取代了白冬瓜的位置。
　　而叶寒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四，白冬瓜排名第八。那么，x在以实力说话的夜雾城，那神秘人的武功境界至少该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到五至七名。
　　然而，夜雾城本该以实力说话，却偏偏不给那高手名号，甚至不露声色隐匿了此人的存在。很可能是看似独行独往夜雾城，也在这场江湖暗涌中酝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
　　想到此处，迟愿不由深凝狄雪倾。
　　狄雪倾对于信息抽丝剥茧的敏锐力着实令人钦佩。倘若二十年前狄晚风没有失踪，狄雪倾尽得玲珑七心真传，那她的思谋又该细腻缜密到何种程度。
　　狄雪倾轻托香腮回望迟愿。但见迟愿明眸半含恍然若悟，便知她已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假意谴道：“同样做戏，大人怎么只怪我假扮凄凉博人同情，却半分不提白冬瓜的欺瞒。”
　　迟愿回忆一番，疑道：“白冬瓜骗我什么？”
　　狄雪倾道：“他深知大人正当盛势，他已强弩之末。所以铤而走险拼了十成功力来击大人一掌。待大人重新归来，他却故作姿态谢而不战，以此避开败局之下只能服毒自尽的屈辱。我若是大人，就不会白白放白冬瓜离去，反要趁此良机在天箓太武榜上更进一名。”
　　迟愿无奈道：“可惜我不是你，也没有这般争强好胜的心思，更不会为了天箓太武榜的排名随意杀人。”
　　“也是。”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御野司除了宋提督和大人，还真没有人再在那张榜上的。不过，大人既不喜追名逐利，起初又为何起了登榜的心思？”
　　迟愿沉着脸色，反问狄雪倾道：“阁主身边不是有人讲述江湖秘闻给你听么？不会迟某之事恰好就缺失了吧？”
　　“我当然听过。”狄雪倾似有几分失望，意犹未尽道：“只是今日提及，一时兴起，想听红尘拂雪亲自道来罢了。”
　　迟愿眉宇微蹙，拒绝道：“陈年旧事，无须赘述。倒是你，从第一人到白冬瓜，到底避过了几个夜雾城杀手？”
　　“白桦林外茅草屋，大人亲见之前，来过四人。”狄雪倾目光薄凉，言语清淡，仿佛轻描淡写说着的事情与她的性命毫不相关。
　　四人……？
　　狄雪倾隐疾缠身弱不禁风，顾西辞也并非绝顶高手，夜雾城的杀手何时这般不济了？
　　回想起狄雪倾和白冬瓜的对话，迟愿又绕回了最初与她相识时的困惑。
　　狄雪倾，真是侥幸而活，抑或深藏未露呢。
　　……………………
　　箫无曳酣睡许久，终于缓缓醒来。
　　顾西辞倒了一盏暖茶，送到榻旁。
　　“我……我干了！”箫无曳双眼迷蒙接过茶盏，畅快饮尽后突然睁大眼睛，惊呼道：“阿清呢！白老头你敢动阿清一根汗毛，我就……！”
　　“你就怎么？”狄雪倾缓步走来坐在床边，柔和道：“沉沉睡了两日，再不醒来，我便扔下你不管了。”
　　“阿清，你没事了！侍卫姐姐也安然无恙……太好了！”箫无曳看清眼前人，一头扑进狄雪倾怀中，委屈道：“白老头走了？他没有对你怎样吧？那老头真是可恶，先来骗我喝酒，突然又点了侍卫姐姐的穴道，还说等阿清回来就取阿清性命。我说阿清是我的朋友，不许他伤你。他便说除非我能喝下二十坛湖心月。”
　　狄雪倾轻责道：“二十坛，你不怕醉死了。”
　　箫无曳嘟嘴道：“醉死还好说，倒是撑得要命。可为了阿清的安危，我只能答应他呀。还好那白老头说话算数，阿清无恙。否则我就回去喊上箫无忧，掘地三尺也把他挖出来，给你报仇。”
　　“箫姑娘，谢谢你。”狄雪倾轻抚箫无曳发丝，道：“但以后再不要为别人拿自己做赌了。”
　　“阿清怎么是别人，阿清是我的朋友。”箫无曳憨憨一笑。
　　狄雪倾垂下眼眸，正迎上箫无曳单纯的笑颜，清白手指缓缓停在了墨色青丝里。
　　须臾，狄雪倾站起身来，轻道：“既然箫姑娘醒了，我也该向箫姑娘辞行了。”
　　“什么？阿清要走？”箫无曳脸上笑意骤然消散，惊问道：“你要去哪里？回皇宫吗？”
　　狄雪倾摇了摇头。
　　“原来不是回京城。”箫无曳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阿清去哪里？可不可以再带上我？临江城的酒我已经喝了个遍，实在是呆腻了。”
　　狄雪倾委婉道：“此番我将远行永州，乃是大炎的苦寒之地。箫姑娘十一月上旬自家中出来，如今已近腊月年关，还不归家与父兄共度新年么？”
　　箫无曳撇嘴道：“凌波祠哪有新年，日复一日都是同样的冷清模样。如果阿清不回皇宫，去永州就去永州。我不嫌远，带上我就是！”
　　“咳……”顾西辞清清嗓子，顺势向狄雪倾递了个眼色。
　　“日复一日，冷清模样么……”狄雪倾低声重复，似与箫无曳相谈，又像独自言语。
　　箫无曳附和道：“对！除了练剑、练琴、练画，就没有别的花样，无趣得很！”
　　“好。”狄雪倾黛眉轻展，嫣然道：“我带你去。”
　　“不好。”顾西辞坚持。
　　“太棒了，一言为定！”箫无曳对顾西辞的反对充耳不闻，向房间观望一周，疑惑道：“提司姐姐呢？她怎么不在？”
　　狄雪倾将目光投向窗边，淡道：“她走了。”
　　原来白冬瓜离去当晚，御野司又至一封密函，阳州府便遣人到飞花小筑来请迟愿。
　　密函所书大意是，白上青于既州调查旌远镖局灭门一案已有进展。镖局惨案现场之所以会出现银冷飞白，疑似与那趟遗失了的“角清永”镖车有关，且那趟镖车目的地也已查明。
　　“永州无相苑？”显然，狄雪倾也对这镖车的收货地点感到惊讶。
　　泰宣三十四年，霁月阁、飞霜山庄、无相苑相继为银冷飞白所害。无相苑本就香火不旺，更因此劫凋敝败落没入黄沙。没想到沉寂多年，它居然还在暗中接纳生铁，的确令人生疑。
　　加之旌远镖局新案与银冷飞白有关，无相苑旧案也与银冷飞白相关。故而御野司密函除告知案情，更急召迟愿赶赴永州调查。
　　迟愿思虑道：“泰宣三十四年，无相五僧一人身死，另外四僧与令尊狄晚风一样消失无踪。且那四僧之中，年纪最弱的疑无相正当而立之年，暗符鬼匠所言。先前诸多散落疑团终于隐隐牵连起来，确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狄雪倾沉默须臾，轻声问道：“大人何时启程。”
　　“今夜，即刻。”迟愿低语回应，忽又想到什么，严肃道：“我知狄阁主意在银冷飞白。清州同行至此，阁主亦助我查出许多端倪，所以破例将密函内文坦诚相告。但那日在永州客栈你我都看得清楚，这趟镖运的是大炎禁物。鉴于阁主与燕州王和赫阳郡主的关系，迟某奉劝阁主，不要再与谋反之嫌扯上干系了。”
　　“多谢大人好意。”狄雪倾目光笃定，嫣然微笑。
　　迟愿静静凝看狄雪倾，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她知道，狄雪倾不会接受她的建议，否则她就不是狄雪倾了。
　　狄雪倾不再说话，迟愿犹豫片刻，起身道：“那……迟某告辞了。”
　　狄雪倾明眸轻舒，不重不淡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迟愿紧了紧披风，推开房门。
　　碎云湖温吞的冷风缱绻而来，牵住迟愿的脚步。
　　迟愿微微停住一瞬，浅眸回望，欲言又止道：“阁主若来永州……可到府衙找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4-0503：16：04～2021-04-0900：0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风肃兮36瓶；李家大少10瓶；阿白、八颗牙齿晒太阳4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除夕之日，延绵半月的风雪依然纷扬未停。永州首府乌布城处处缀着阑珊的年意。说冷清，家家户户皆已张灯结彩旧符换新桃。说热闹，归家过年的百姓却又厚袍重裘行色匆匆。
　　在同样意兴阑珊的风雪里，一骑墨色骏马踏着如沙细雪缓缓行在街道上。端坐在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一袭黑衣。御野司的镶金墨袍虽在皑皑白雪中万般醒目，但在杳渺的大漠夜色里，便是最隐秘难辨的容装了。
　　在无相苑的勘察x颇有收获，迟愿深凝眼眸，信马由缰思量着下一步的应对。如此一人一马缓而不钝，正像暗藏锋芒的走笔，泰然行书于纸上。
　　转过横街，迟愿的眉宇微微蹙了起来。透过雪色，她远远便望见了一抹身影。那身影纤瘦恬静、淡雅娉婷。即使跻身于素洁的白雪中，也不逊半分清凛。
　　迟愿星眸轻烁，不自意勾起了唇角。但见那人撑着的纸伞上已积起薄薄一层浮雪，她的心尖又仿佛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半半心疼间掺着一丝隐隐的甜。
　　顾西辞此刻也看见了迟愿，但她没有出声，只目光平静的看着迟愿催动马儿快走几步，然后在临近二人时利落的翻身下马来到狄雪倾身后。
　　“你……来了。”迟愿轻声招呼，抬起的手似乎想如细雪一样柔和落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浅浅转过身，眉心里染着一羽怨念，淡道：“大人邀我来永州府，却又不给信物也不与衙役知会，如此待客之道……”
　　话音未落，狄雪倾拂袖掩在唇边轻轻咳了起来。她伞上的积雪簌簌垂落，片片映入迟愿的眼眸，落进一畔微澜轻泛的心湖。
　　“抱歉，我以为你……”迟愿歉意的垂下眼眸，正看见伞柄上狄雪倾冻得清白剔透的手指。她下意识握紧五指，想将狄雪倾的素手暖在掌心里的念头忽的就挥之不去了。
　　“大人以为我不会来？”狄雪倾察觉迟愿的歉意，褪去怨色嫣然道：“倘若大人愿将在无相苑探来的信息与雪倾分享一二，雪倾便不再怨怪大人了。”
　　“……”迟愿微微一怔，一时难辨狄雪倾先前的怨懑神色是真是假。她顿了顿，低道：“街上风雪冷寒，狄阁主先随我入府衙暖身，再行详叙吧。”
　　永州府衙里的仆役为提司的朋友送上暖热香茗，即刻退下不再打扰两人相谈。顾西辞依然寡语，沉默的坐在一旁饮茶。迟愿则在余光里暗暗瞥看狄雪倾，见她如获至珍一样双手捧着茶盏认真取暖，脸上分明是深思熟虑的神情，却不知为何平添出几分乖巧可爱。
　　迟愿看着看着，眉心也悄然随之舒展开来。
　　“所以……”狄雪倾抬起眉睫，正看见迟愿向旁处移开视线。她迟疑一瞬，又继续道：“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将大批生铁藏在无相苑，大人准备守株待兔等那人来？”
　　迟愿目光笃定，点头道：“为一车生铁就屠了旌远镖局满门泄愤的人，绝舍不下无相苑中堆积如山的生铁矿石，我料他定会再来。”
　　迟愿今日归返永州府，正是为飞鸽既州御野司，向提督宋玉凉汇报勘察所得。然后今夜，她将再次重返无相苑，暗中监守那批惹人生疑的生铁。
　　狄雪倾思考须臾，道：“素闻当年无相苑尚未破败时也是一处诡谲之地，庙中那尊通天高的无畏镇魔大佛我还不曾亲眼见过。大人今夜既要返回无相苑，不如带上雪倾同行。”
　　“好。”迟愿没有犹豫，干脆应允。
　　狄雪倾目含笑意望着迟愿。迟愿的态度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迟愿会意，故作清冷道：“狄阁主要查无相苑，迟某自是阻拦不得。况且阁主行事手段非凡，与其任你恣意妄为扰我大计，不如把你带在身边严加看管来得省心。”
　　“严加看管？”狄雪倾莞尔笑道：“大人总是不忘将雪倾当做御野司的囚犯。”
　　“阁主误会，迟某并无此意。”迟愿正正神色，又道：“天色渐晚，我让永州府帮你备了件黑色厚裘，阁主打点完毕我们便动身前往无相苑。”
　　“为我？”狄雪倾弯起眉眼，笑问道：“没有西辞的么？”
　　迟愿淡道：“习武之人自有内力御寒。”
　　“大人好偏心。”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盯着迟愿。
　　迟愿神色一窘，辩解道：“习武之人穿得太厚重，行动起来多有不便。这一点，顾女侠应当清楚。”
　　“是这样么，西辞？”狄雪倾笑眯眯看向顾西辞。
　　顾西辞面无表情放下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道：“不冷。”
　　大漠雪夜萧瑟森冷，三人将车马留在一处偏僻荒村，踏着沙雪继续向朔漠深处徒步行去。虽有顾西辞从旁搀扶，狄雪倾依然走得艰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让车马出现在破败多年的无相苑周围，无异于打草惊蛇之举。
　　重云底压，夜愈加深沉。身着黑色厚裘的狄雪倾渐渐隐进浓墨般的暗夜里。天地之间，唯有绵绵细雪寂静纷落，悄然抹去三行新印下的足迹。
　　“快到了，就在前面。”迟愿停下脚步，目光脉脉迎来步履蹒跚的狄雪倾。
　　狄雪倾从厚厚的罩帽中抬起眼眸，但见远方夜色中似有一道影绰起伏的痕迹。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目中所见。
　　“是岩山。”迟愿证实道：“居于永州大漠腹地，山无草木，皆为巨石。石峰嶙峋，险峭难攀。”
　　狄雪倾接道：“有无相僧苑，依山而建。又以山当石，于苑后雕凿无畏镇魔大佛一座。佛身之高，无可计量……”
　　短短几句尚未言毕，狄雪倾又轻声咳喘起来。
　　迟愿目色怜惜，继续道：“耸入残阳，似是通天。若临佛顶，或可一俯永州，全瞰大漠。”
　　“原来大人也会看些闲书。”狄雪倾轻展眉心。
　　“好大口气。”迟愿道：“难道《大炎永州志》在狄阁主眼中仅仅算作一本闲书么。”
　　“按当世人的权衡，不能求功名，不能增财禄，不能修长生，不能冶情操亦不能怡心情，不是闲书是什么？”狄雪倾微微一笑，行过迟愿身旁，淡声道：“不必歇了，我可以继续走。”
　　“闲书。”迟愿看着狄雪倾渐渐远离的身影，无奈道：“某些人可是把闲书背得烂熟。”
　　越近岩山，通天大佛的轮廓便愈加清晰。待到三人来到无相苑前，便见那昔年佛刹如今已破败不堪，残垣断壁斜斜没入沙土，四向弥散着毫无生机的荒凉。
　　无相苑后，有一尊以岩山为基石雕凿而成的大佛，虽为坐相，依然巍峨磅礴高接入云。大佛法相威严，右臂屈手向前，施的众生心安无所畏怖的无畏印。左手覆于膝头，指尖触地，施的降伏魔众之降魔印。夜风苍冷，细雪如烟。这尊睥睨众生的大佛森森笼罩在朔漠雪夜的沉寂肃杀中，着实令人心生敬畏。
　　狄雪倾于雪夜中伫立须臾，侧目迟愿道：“大人所勘端倪藏于何处。”
　　迟愿道：“原以为佛像取山为材，佛身俱为山体。但那降魔佛手下另有一处暗门，可通佛身之内。穿过破败禅寺，即可寻得大佛莲座下的暗门。”
　　狄雪倾淡淡扬眉，半有戏谑道：“带路。”
　　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率先进入黄沙半掩的无相苑。
　　无相苑的院子不深，才走两进便到了尽头。那暗门就在院落之后，嵌在院墙和山体之间，入口藏得迂回精巧。迟愿方才说得简单，真正寻起来却要费足一番功夫。
　　三人鱼贯走进暗门，一小段狭隘逼仄的通路过后，空间登时宽阔许多。只是佛身之中无甚光线，视野昏暗难辨，看不清什么。
　　迟愿似乎早有准备，此行除了腰间棠刀初白，她还背了一张轻弓半壶短箭。这时，她取出火折轻吹点燃，随手亮起身旁岩壁上的一处灯盏。然后抽出短箭在油灯边粘了火星，嗖嗖嗖三次张弓快射，瞬息又点亮三处灯火。
　　借着微弱火光，狄雪倾朦胧看清佛身里的另外一番景象。她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空地，空地上置着诸多冶金炼铁的炉台。空地周围的岩壁下堆着无以计数的木箱，每一个都和她们在永州恒兴客栈截下的镖箱一模一样。
　　“这么多生铁。”狄雪倾冷哼一声，调侃道：“明面上和大炎官家打得火热，暗地里却在做颠覆朝廷的勾当，难怪会被银冷飞白盯上。”
　　迟愿不置可否，她知道狄雪倾不过是在冷嘲热讽旌远镖局罢了。毕竟有大炎官家庇护，旌远镖局的生意如日中天，毫无理由去做谋反这种铤而走险的买卖。
　　狄雪倾走进空地，抚手摸了摸冶金台。所触台面平净光滑，仅有薄薄一层浮尘。加之她和迟愿拦下镖车正是月余之前的事，看来这里确实并未荒废许久。
　　“x狄阁主再看这些。”迟愿走去冶炼炉台的远端，掀开一个镖箱，低声召唤狄雪倾。
　　狄雪倾近前一看，那箱中整整齐齐摞着的竟是大量崭新的矛头。
　　狄雪倾取出一个随手把玩，淡道：“行走江湖的人很少使用枪矛，这些东西的用途可想而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4-0503：17：04～2021-05-1019：4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阿諾、三色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八颗牙齿晒太阳、卫子期2个；卑微、Fill＿blanks、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闻子愚、肆一、阿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102瓶；伊利99瓶；清风肃兮46瓶；夏夏30瓶；八木雨29瓶；阿饭18瓶；李家大少15瓶；赤子之心14瓶；一十二、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阿白、赫默与恶龙10瓶；闻子愚5瓶；八颗牙齿晒太阳4瓶；摇尾巴-8888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黄沙朔漠现法苑
　　迟愿神色深沉，正准备说些什么，静夜里隐约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有人来了。”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
　　狄雪倾微笑低道：“看来我是大人的福将。我一到，兔子就送上门了。”
　　迟愿亦压低了声音，回敬道：“是灾星还差不多。你一出现，必生枝节。”
　　三人谨慎退回暗门，小心向外窥听。无相苑的进深到底太浅，交谈的声音很快便近在咫尺。
　　“姐。”年轻男子的声音道：“这破庙荒废成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有人接镖的地方。”
　　另个女声道：“不会有错，那趟镖就是往无相苑来的。”
　　男子又道：“可这庙小得一眼就望到了头，咱们前前后后都翻了一遍，除了沙子和雪，什么都没有啊。”
　　女子冷静道：“镖局招牌被断，阿爹惨遭毒手，眼看御野司就要给秋家扣上私贩生铁的谋逆大罪。所以这庙就是再破再小，我们也不能放弃。只有找出蒙骗旌远镖局运送生铁的幕后黑手，才有机会为秋家洗脱罪名。”
　　女子话音刚落，狄雪倾的唇角便凑在了迟愿耳边。
　　“穿林燕秋岑，奔云豹秋逸……”狄雪倾轻声呢喃。
　　迟愿眉心一蹙。
　　那日银冷飞白来袭，旌远镖局中上至镖局主人秋万里，下至镖师家仆几乎都遭了毒手。秋万里的一双儿女恰恰在外走镖，才侥幸躲过此劫。
　　从两人对话的内容来看，狄雪倾判断得没错。但秋家姐弟初入江湖声名浅薄，便是迟愿自己也是从白上青递来的卷宗里才确切得知秋家姐弟的姓名和诨号。
　　为何狄雪倾竟能脱口而出……？
　　不过，迟愿此刻更在意的却是依偎在旁的狄雪倾。她的身体裹着墨色厚裘，压给迟愿一些若即若离的重量。迟愿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她曾经对狄雪倾有过的猜疑和警惕都已经烟消云散。但这感觉不过稍纵即逝，迟愿只一瞬的犹豫，便默默将狄雪倾推开了些。
　　“洗……怎么洗？”寺庙残垣中，年轻男子突然激动道：“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就是当年威震一方的燕州王都难免一死。仅凭我们两个人，怎么洗！”
　　秋逸的言语，一字一句，迟愿都听得清楚。所以她知道，这些话也同样刺进了狄雪倾的心里。可惜现在，她已经无法从狄雪倾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情绪波澜。
　　迟愿略低眼眸凝看狄雪倾，一丝悔意悄然来袭。或许方才，她不该把狄雪倾推离出去。
　　沉默着，狄雪倾微微垂首把整张脸都掩在了厚裘的罩帽里。迟愿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到院墙里的寺庙中。
　　“洗不掉也要洗！”秋岑也压不住愤懑，低声怒道：“旌远门风向来磊落，数代人近百年苦心经营，才有了通达九州镖行天下的赫赫声誉。到头来怎可像这无相苑一样屈辱破败，让秋家上下落个刁民反贼的下场！”
　　似乎被秋岑的训斥慑住，庙中沉默片刻，才听秋逸隐忍道：“好，就算这罪洗不清，我们也要查出银冷飞白的真面目。然后杀了那恶女人，给阿爹和镖局的人报仇！”
　　女人？
　　迟愿忍不住再看狄雪倾。
　　这一次，狄雪倾也正从罩帽里仰起眉目来看她。
　　自泰宣三十四年初次现身，江湖里从未有人见过银冷飞白的真正模样。今天倒是第一次听人言之凿凿的提及银冷飞白是个女子。
　　狄雪倾向迟愿挑了挑眉宇，大意是在询问，秋逸所言迟愿是否提前知情。
　　迟愿摇摇头，白上青调查旌远镖局的卷宗里并无相关记载。
　　狄雪倾颇有意味的勾起唇角，却又默默无言。
　　“什么人！”庙中，秋岑忽然惊喝。
　　迟愿一怔，先前她独守无相苑数日也不见半个人影，怎的今夜三番五次有人寻来。
　　“吾乃……”后到之人语气平淡无甚感情，一听即知是个沉稳的女子。
　　然而还不等那女子报上家门，利剑锵然出鞘的嘶鸣便撕开了簌簌风雪，破庙中即刻传来清脆的短兵相接声。
　　迟愿纵身轻跃勾手挂在院墙上，慢慢探出头向墙院里探看。只见破庙残垣中，一个身着黛色道袍的女子正和秋逸战在一起。
　　“姐！你看她的拂尘！”秋逸隐隐发觉自己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大声呼唤秋岑。
　　起初，秋岑被秋逸挡了视线，正想训斥秋逸为何如此莽撞出手。待她定睛看清女子手中的拂尘颜色后，登时也抽出佩剑迎了上了去。
　　姐弟俩不由分说的动手，又不讲武德以二敌一，那道家女子被斗得委屈，边用拂尘缠打二人持剑的手腕，边追问道：“吾乃三不观九回道人，烦请二位报上名号。”
　　“三不观……？”秋岑手上剑招慢下几分。
　　秋逸却不肯放松，怒道：“早就觉得阿爹指甲里的棕红细线有猫腻，原来是三不观道人的拂尘！姐，快帮我把她擒住，扭去御野司评理！”
　　“银冷飞白……女子……”秋岑低喃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把心一横，握紧长剑重入了战局。
　　迟愿蹙起眉心，从院墙上轻巧落下。
　　白上青确实在卷宗里提到，秋万里尸身的指甲里嵌着短短一根细线，棕红色，似是兽尾。但又因那细线太过短小，实在难以判断究竟是为何物。如今被秋逸一语道破，倒真像是以棕色马尾制成的道人拂尘。
　　而三不观内本就分为三脉，弟子们虽着同样道袍，却可以拂尘颜色来分辨支系。观主三不道人和座下弟子皆持白色拂尘。曾往清州正云台赴碎雪大会的六道道人及其弟子，用的乃是墨色拂尘。这位九回道人和她座下的弟子，便是使得棕色拂尘。
　　尸身残留的棕红色细线、不知如何得来的女子身份、生铁镖车前往永州、九回出现在无相苑……
　　迟愿猜想，秋家姐弟定是把这些线索联系在一起，因此怀疑九回就是那屠戮旌远镖局的银冷飞白。
　　但迟愿并不赞同秋家姐弟的推测。
　　毕竟，九回道人所修心经乃是三不观的鹤云，在天箓心经序榜上不过居于第六位。九回本人亦是刚过而立，鹤云方破五境。以此武功资质，对付初出茅庐的秋岑秋逸姐弟虽游刃有余，但若想丝毫不留痕迹杀掉莫残七境的无口貔貅杨半曲，简直是痴人说梦。
　　况且，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再现江湖，第一个就夺了三不观六道道人座下弟子妙手摘星何巍巍的脑袋。难道是九回为做银冷飞白，先拿自家人开刀以掩耳目么？
　　迟愿看向狄雪倾，狄雪倾同样没有神色变化。她似乎也不认为九回就是银冷飞白。不过狄雪倾从厚裘中伸出白皙手指，朝迟愿勾了勾。迟愿犹豫一下，把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讽笑道：“云天正一这么喜欢内斗，提司大人不管管么？”
　　迟愿直起身子，不置可否。
　　从一口认定银冷飞白的女性身份来看，秋家姐弟或许还掌握着卷宗上未有记载的信息。而九回就是银冷飞白的可能性虽低，但她偏在这个当口突然出现在无相苑，也着实令人生疑。
　　依迟愿之意，她还想再x暗中观察片刻，看那三人是否会透露更多的信息。但斜风细雪里隐约传来的窸窣声让迟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女侠，稍后有人落入此处，立刻把他们拖进暗门里去。”迟愿向顾西辞嘱咐一句，直接以轻功翻进了院墙。
　　顾西辞愣神的须臾，庙中传来几下利落的出招声，即有两道黑影从墙上直直掉落下来。顾西辞箭步上前，一一搭手接下，才发现那两个黑影竟是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的秋家姐弟。
　　顾西辞暗暗吃惊。她本以迟愿会将那三人引至暗门前，已做好与来人过招的准备。怎知迟愿居然是直上直下的把秋家姐弟给抛过围墙来。
　　秋岑清瘦，也就罢了。那秋逸正当时年，身材魁梧结实壮硕。也不知平素身形颀长不甚孔武的迟愿，到底从哪里爆发出这股力量。想来定是御野司霞移心经的无尽妙处了。
　　顾西辞不想误事，当下提些内力，用脚尖将秋逸抬踢到暗门边。回头再去扯秋岑时，迟愿已横抱着同样被封了穴道的九回跃回了院墙后。
　　“好内力。”狄雪倾淡淡看了一眼迟愿和她怀中的人，不疼不痒的赞了一句。然后拉低厚裘罩帽，转身走回了暗门中。
　　顾西辞和迟愿把三人带进大佛中的空地上。秋家姐弟和九回似乎都未料到大佛内里还有这般天地，虽被锁了哑穴不能言语，但都讶异得睁大双目四处望看。
　　狄雪倾冷声道：“还说我不是福将，这不，又有兔子撞上门了。”
　　迟愿低道：“还不确定是什么人，我再去察看。”
　　这时，秋家姐弟和九回已经反应过来。三人开始暗中提气，以图冲开穴道摆脱控制。
　　迟愿看在眼中，提醒道：“你们小心。”
　　很快，今夜第三次的来人也缓缓走近了破败的无相苑。
　　那人穿着简朴厚重的旧棉衣，戴一顶半新的狗皮帽，两条腿上各缠一片秃了毛的狗皮护腿来御寒。不过，他的行动并不灵便，似乎有些旧疾还残留在腿上。
　　待那人来到无相苑山门前，先在半扇缺失半扇风化的寺门前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便走进无相苑，一脚深一脚浅的直奔向庙宇尽头。
　　显然，沙雪地上新鲜的打斗痕迹让那人瞬间警惕起来。他沿着几道痕迹仔细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足迹通向院墙后面。于是那人加快步伐，拖着麻木僵硬的右腿绕过院墙，摸到了暗门前。
　　暗门里，迟愿静静的屏住了呼吸。
　　此人未在庙中多做停留，也无需大费周章就找到了暗门所在。说明他即使不是迟愿在等的兔子，也是早就知晓大佛秘密的人。
　　于是，迟愿稳稳握紧棠刀手柄，只待那人走进暗门就立刻把他拿下，擒他个措手不及。
　　可惜那人并没有进入大佛的意思。他在院墙和山壁间来回踱了数步，闷闷一声冷笑后，竟又拖着那条僵腿缓缓远去了。
　　迟愿侧耳倾听，雪夜仿佛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音色。朔漠冷夜万籁俱寂，唯有一点微弱的“嘶嘶”声令人感到强烈的不安。
　　“快出去！”迟愿意识到那声音或是火/药引信燃烧的声音，立刻向大佛里的人示警。
　　然而话音刚落，却是为时已晚。
　　爆竹声声冲破晚空，瑞雪丰年纷然落下。除夕子时，乌布城百姓在喜悦祥和中迎来了新的年景。
　　也是大炎皇帝景明治下的，靖威二十一年。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5-1019：46：19～2021-05-1500：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多多洛30瓶；赫默与恶龙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通天巨佛藏恼烦
　　远离乌布城的大漠腹地，巨大爆破声引发一阵地动山摇的晃动，沙尘混着细雪一股脑从缝隙里涌进暗门中。
　　迟愿拂袖挥去眼前纷扬的尘埃，她发现那道暗门已经破碎变形，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再不能开启了。细一查看，竟是被山岩封在暗门之外。
　　迟愿没有放弃，提了些内力重击在残破的暗门上。然而涓涓内力宛如泥牛入海，那山岩依旧岿然不动。
　　顾西辞受狄雪倾之意来暗门边探看，正见以迟愿内力之深也奈何不得山岩。她浅浅挽起袖口，对迟愿道：“再来。”
　　迟愿会意，两人一齐调动内力推动暗门。可惜她们肉/体凡胎终非仙神，便是内力再深再厚，终究无法撼动厚重的山岩。
　　“罢了。”顾西辞抹了抹鬓边细汗，放下袖口。
　　迟愿和顾西辞返回佛身空地时，狄雪倾正悠然摆弄着九回道人的棕红色拂尘。
　　九回尚未冲开穴道，依靠在冶金台边不能动弹。看得出来，拂尘被人拿去把玩，对九回来说是件极其屈辱的事。只见她面色微愠，盯着狄雪倾的目光虽然沉静，却始终透着无奈和不甘。
　　见迟愿折返，狄雪倾用拂尘轻敲掌心，微笑道：“怎么，提司大人出师不利，好好的守株待兔之计反被瓮中捉鳖了？”
　　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淡道：“你可是被关在一起呢，用词无需再斟酌斟酌？”
　　闻听狄雪倾对迟愿的称呼，秋家姐弟的神情明显慌张起来。迟愿索性走到秋家姐弟和九回道人身旁，亮出御野司的黑曜嘲风腰牌。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总说自有一套审讯方式，今夜可有缘一见？”
　　迟愿道：“与云天正一问话，无需费那周章。”
　　果然，解开秋家姐弟和九回的穴道后，三人便将为何到此的来龙去脉一一与迟愿讲述清楚。
　　秋家姐弟正如方才所说，是为寻觅镖车线索，给旌远镖局洗脱谋逆罪命而来。
　　九回则说自己最近得到消息，疑有无相苑弟子在漠中荒村出现。若在平时，她与三不六道都不会去理这等小事。毕竟三不观弟子向来喜入江湖，四处与人切磋。但出了银冷飞白和旌远镖局那档子事后，九回倒是觉得不能置之不理了。
　　“如此说来，九回真人今夜是来调查自家弟子的？”狄雪倾还把玩着九回的拂尘。
　　“无礼。”九回抢前一步夺回拂尘，正色道：“虽然惭愧，但吾正是为此而来。”
　　“好么，连你自己都觉得自家弟子有问题！”秋逸冲到九回面前，吼道：“那银冷飞白究竟是不是藏在你们三不观里！”
　　迟愿提起棠刀挡住秋逸，将审慎的目光落在九回身上。
　　九回明白，迟愿也想听她亲口解释，便道：“棕红拂尘确是吾门下弟子之物，但银冷飞白绝非三不观之人。”
　　狄雪倾道：“九回真人何以如此笃定？”
　　九回神色平淡，道：“三不观心经鹤云，于江湖两盟各派中能占几分斤两，吾明镜自知。”
　　秋岑冷道：“你倒是谦虚。”
　　秋逸又道：“那我阿爹指间的棕红兽毛你又如何解释！”
　　九回道：“许是嫁祸。”
　　秋逸道：“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银冷飞白怎么不寻别人来嫁祸，偏要选上你们三不观？还不是你们三不观身在永州，鬼鬼祟祟的说不清楚！”
　　“秋少侠言之有理。”九回轻甩拂尘，淡道：“三不观身在永州，临近无相苑，如若嫁祸，正是上选。”
　　秋逸本想怪责三不观，不料反被九回抓住话柄吃了个哑巴亏，恼羞成怒道：“总之，拂尘上的棕红兽毛出现在旌远镖局是不争的事实，你们三不观别想脱了干系！”
　　九回平静道：“旌远镖局与三不观同属云天正一，三不观绝不会危害盟友。吾座下弟子也断不会杀害令尊秋镖主。”
　　秋岑隐忍道：“九回真人可曾想过，三不观向来御下不严，观中弟子常走江湖，已为恶徒蛊惑入了歧路？”
　　“这……”九回认真思考须臾，抬目凝看秋岑，一字一句道：“倘若当真如此，吾定会给秋女侠一个交代。”
　　“交代？”秋逸吼道：“你拿什么交代我旌远镖局上下数十条人命！你倒是……”
　　“秋逸！”秋岑止住秋逸，向九回道：“江湖儿女，言出必行。如x果他日查出旌远血案与三不观相干，且请九回真人带着祸首同到秋家自刎谢罪。”
　　言毕，秋岑冷冷看着九回，目中大有讥讽之意。
　　九回却是不假思索，坦然应道：“好。”
　　“好，的确好。”狄雪倾轻轻拍手，淡道：“江湖人言，三不真人好名利，六道真人痴武艺，九回真人淡性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谬赞。”九回端着拂尘细看狄雪倾。见她似与御野司提司相熟，又不像官家身份。分明生了副清雅淡泊的容颜，眼眸里却透着股邪魅之气。
　　九回断不出狄雪倾身份，干脆径直问道：“这位是……”
　　狄雪倾嫣然一笑，回道：“霁月阁，狄雪倾。”
　　“原来是霁月阁主。”九回怔了一下，简单应答，没有任何寒暄。
　　而秋万里从碎雪大会返归旌远镖局，曾与秋家姐弟说过几嘴正云台上与狄雪倾之间的不快。如今秋万里故去，却在此地遇见狄雪倾，秋家姐弟便莫名对狄雪倾横生出一股忌惮来。
　　细雪深夜万籁俱寂，遥远的乌布城中爆竹声也已淡作零星。佛身里，六人忽然相看彼此陷入沉默，更比洞外绵冷的雪夜还要安静。
　　须臾，迟愿主持大局道：“旌远是非尚不明朗，今夜毋须在此争辩。况且夜色渐冷，暗门亦被山岩封死，与其困在此间争吵，不如先寻路出去再作打算。”
　　秋逸不知顾西辞武功深浅，不死心道：“提司大人内力虽深，但凭二人之力确难撼动山岩。但现在人多了，未必就推不开。”
　　说着，秋逸跃跃欲试撸起袍袖，拉着秋岑就往暗门走。
　　“那便再试一试。”迟愿向顾西辞点头。
　　顾西辞道：“好。”
　　九回没有言语，默默站到秋岑身旁的空处添一份力量。秋岑心中不悦想躲她远些，可暗门前甬路十分狭窄，实在无处可去。秋岑只好用目光冷冷瞪了九回一眼便不再看她。
　　除去羸弱无力的狄雪倾，五人聚在一起鼓足内力狠推暗门。可惜天不遂人愿，山岩依旧稳如磐石。五人最后只能作罢，无奈返回佛身。
　　秋逸小声嘀咕道：“提司大人乃堂堂御野司官员，还怕什么小毛贼不成。像抓我们一样把他制服不就好了，干嘛非把所有人扯进佛身里。现在好了……”
　　“秋逸，住口。提司大人做事自有考量。”秋岑小声呵斥秋逸，向迟愿赔笑道：“舍弟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还请大人不要计较。”
　　迟愿本想将秋家姐弟和九回藏进佛身，再暗中去探来人之意。未料那人竟将暗门炸毁，把所有人都困在佛身里。
　　迟愿因此已有自责，忽然被秋逸挑在明面上，心中更是愧疚。她知道秋岑完全是碍于她的身份才反来向她道歉，只得淡淡向秋岑摇头，示意无妨。
　　“呵。”狄雪倾眉目轻凛，冷向秋逸道：“你们姐弟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九回真人的对手。你知道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何等武功，有几个帮手？还敢让提司大人把你留在外面。留着干嘛，送死么？”
　　“你！”秋逸被狄雪倾连连问得难堪，有些挂不住颜面。
　　“你什么你。”狄雪倾不依不饶，追斥道：“我看你也是不自量力，既愚蠢又莽撞。”
　　“姐，你看她！快帮我……”被狄雪倾好一顿教训，秋逸忍不住向秋岑求助。
　　还不等秋岑帮腔，狄雪倾又打断了秋逸，幽幽讥讽道：“这么大个人，整日里姐姐长姐姐短的，好生聒噪。不如干脆把奔云豹的绰号改一改，就叫姐姐抱岂不正好？”
　　“噗。”九回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狄雪倾这才微微一怔，发现迟愿正讶异的看着她。一丝窘意倏然掠过狄雪倾瞳眸深处，她沉了神色再不言语，顷刻间又恢复了清雅冷淡的模样。
　　狄雪倾是在……维护她？
　　忽然意识到什么，迟愿禁不住唇角上扬。她把期待的目光落进狄雪倾的容颜里，想在狄雪倾的眼眸中再多读出些情绪。可惜狄雪倾已经微微侧过身畔，不再看她了。
　　九回挥动拂尘，平静道：“事已至此，各位不必再做无谓争执。就按提司大人之意，且来寻寻是否还有其他出路。”
　　“有。”狄雪倾轻声一言，语气笃定。
　　“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秋逸不长记性，阴阳怪气向狄雪倾道：“如此隐秘之地，你却了如指掌，还真是令人惊喜！”
　　众人听出秋逸弦外之音，且看迟愿如何话说。
　　迟愿并不意外，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葫芦里又装什么药，就别卖关子了。”
　　狄雪倾浅然一笑道：“方才趁大人和诸位在暗门前使力时，雪倾在这佛身中随意走了走，发现佛身暗处另有一番洞天。”
　　说着，狄雪倾抬起手指指向某处，道：“西辞，取个火折，沿着那处岩壁点燃灯盏。”
　　原来，在岩壁边缘暗处有条一人宽的斜坡。顾西辞按狄雪倾吩咐，沿着破路缓缓上行，不一会就点亮了十几盏贴在坡路上的油灯。
　　佛身之中火光霎时明朗起来，众人惊讶发现这佛身内壁的山岩竟也是经过巧工雕凿的。但那岩雕的景象却令人十分不适，甚至有一股压顶而来的森然可怖。
　　只见斑驳的岩壁上，刻着芸芸众生的浮雕像。刀工粗犷苍劲，简单而鲜活的呈现出一张张或苦痛或悲切、或躁怒或迷茫的脸孔。
　　众生下半身深埋在山岩间，上半身却是扭曲探出岩壁。仿佛那山岩就是一切罪与恶的深渊，让这些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抽身逃离苦海。
　　而这苦海，竟似无涯，沿着岩壁盘旋而上。幽暗火光中，更有源源不断的痛苦面孔从山岩中挣扎出来。直至岩壁越来越高，才渐渐淹没进空洞的黑暗里。
　　“什么意思？”秋逸不禁打了个冷战，问道：“你想让我们从这儿爬到上面去？我倒是可以，可某人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要扯后腿。”
　　狄雪倾未理秋逸，向面露忡忡之色的迟愿道：“山岩斜坡虽然陡峭，倒也够一人立足之地，我小心些走便是了。”
　　迟愿犹豫须臾，问道：“你为何确定攀到佛顶之上，会有出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6-1717：00：00～2021-06-19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闻子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35瓶；目独、Oouo10瓶；赫默与恶龙7瓶；落日余晖倚晚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通天巨佛藏恼烦
　　狄雪倾淡然一笑。
　　原来，这大佛的暗门设在山脚下，佛身里的空间宛如一个向上延展的山洞，本该是个避风保温的暖洞。但当山岩把暗门堵得严严实实之后，对寒意敏感的狄雪倾便隐约感到有一丝清冷凉意从头顶上漫延下来。
　　于是她取了盏油灯沿着岩壁仔细观察，不但发现了刻在山岩上的浮雕，更发现一条陡峭的盘旋向上的岩壁残路。
　　“这条残路，应是供匠人开凿浮雕时攀登所用。倘若浮雕里的人象征着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仅仅低处几张人面可是镌不完的。所以我猜，如果能沿着这条残路走上去，一定能到达佛身高处。至于高处是否通向外界……”说到这，狄雪倾下意识拉紧墨色厚裘，轻咳了几声才淡寞道：“……这副残躯不会骗我。”
　　迟愿前日也曾到此勘探佛身。只是那时来去自如，她的心思更多在生铁上，从未想过佛身高处有何洞天。而现在，狄雪倾的发现虽然给众人带来一线生机，但她察得端倪的方式却未免惹人心疼。
　　迟愿沉思一瞬，取下一盏灯火递给九回，郑重道：“残道险阻，我来殿后，烦劳九回真人在前代为开路。”
　　“愿为效劳。”九回欣然领命。
　　不出狄雪倾所料，岩路紧贴山壁盘旋而上，所经之处皆为挣扎而出的痛苦人面。残路每隔不远，都有一盏小小油灯。还有残油的，九回就俯下身点燃。油尽的，便放那枯灯在寂夜里蒙尘。
　　随着众人越攀x越高，岩路边斑驳亮起的灯盏也越来越多。只是这灯光昏暗晦涩，远没有银河星光浩瀚，也不似深林萤火宁和。幽森佛身里，零星火光诡谲摇曳，反映得岩壁上的张张面孔更显痛苦狰狞。
　　众人谨慎且沉默的向上攀登。不久，九回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脚下的岩路愈加狭窄，每走一步便有碎岩哗啦啦的向下落去。
　　秋岑随在九回身后，默默看着九回将拂尘掖在腰间背影。那缕棕红色的兽尾在她眼前摇来摆去了许久，惹得她心中莫名腾起一股焦躁业火。
　　“姐，这里好高啊。”秋逸向下望了一眼，忍不住又唤秋岑。
　　秋岑心头一激，那棕红色的拂尘竟突然从她恍惚的视野里消失了。她慌忙定睛细看，却见九回正转过身，把手中昏昏欲灭的油灯凑近到她的面前。
　　“秋姑娘，注意脚下。”九回的口吻和她的目光一样静淡。淡得秋岑完全无法判断九回有没有发现自己瞬间缩回去的手指。
　　一阵幽风忽来，九回手中的火光骤然跃动。刹那间，岩壁上刻着的痛苦面孔仿佛活了过来，怒目冷呲着秋岑心中的恶念。
　　秋岑不由骇然。旌远镖局是云天正一盟下的名门正派，自己也是从小受得仁义道德教诲。她怎会在尚未确定九回是否与旌远案有牵连之前，用这种阴险手段将她至于死地呢。
　　“秋姑娘，畏高？”九回见秋岑神色不定心慌不安，淡然又问。
　　“不是……”秋岑循声抬起眼眸，目中即刻映满九回神情漠然的脸。秋岑猝然一怔，垂下眉睫嗫嚅道：“……我没有。”
　　九回不语，提回灯盏继续向前。
　　越向高处攀走，岩路越是陡峭难行。很快，众人已暗中调起内力紧缚岩壁，再不敢分心多言。
　　迟愿看着眼前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心。毛质丰厚的墨色重裘虽然保暖，但在此刻却变成狄雪倾极为繁累的负担。尽管有顾西辞尽心护着，狄雪倾迈出的每一步仍然无比艰难。
　　好在这慢长且艰险的攀爬终于有了结果。走在最前面的九回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似乎在确认什么。
　　“如何？”迟愿问着，鼻息里已经嗅到了清新空气。
　　九回道：“对面确有一道裂隙通向洞外，但足下再无残路，需得向上越过此间，才得逃出生天。”
　　“这距离……”秋逸斜乜着眼睛向脚下看了看，判断道：“远是远了点，倒也不是不可以。”
　　佛身中，一路走来点燃的灯盏已经熄灭许多。只有高处新燃的几盏还亮着。偌大的佛身空间早已变得幽森昏暗，宛如一头巨兽潜藏于深渊中。那几盏灯火便是它寒光闪烁的獠牙，正等着失足坠下的人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九回仔细看了看深渊对面的落脚点，足下一点纵身而过，稳妥落在断路对面。
　　“姐，小心。”秋逸小声叮嘱秋岑。
　　秋岑诨号穿云燕，轻功自然不差。只是她月前走镖出了点岔子，伤到腿脚尚未痊愈。
　　“不妨事。”秋岑拍拍秋逸肩头，转身提了内力飞身跳跃。
　　不知是佛身昏暗还是伤势作祟，秋岑落脚时偏就生出些差池。本该双足完全落地的她，却只有脚尖踩在碎岩路边。为保平衡，秋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后仰摆。
　　这时间，一只棕红色的拂尘及时伸到了秋岑的面前。
　　秋岑刹那领会九回之意，但却没有领九回的人情。只顺势将拂尘挥开，凭一己之力站稳在岩路上。
　　秋逸年轻力足，自也不难。
　　待这三人过去，便轮到了顾西辞。
　　迟愿犹豫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顾西辞已神色凝重的从背后揽住了狄雪倾。
　　顾西辞修的锦溪心经，武功路数追求轻盈灵动。倘若只是单人跃过深渊当然不在话下，但要是携上一个身着厚裘的人……
　　迟愿的忧虑正在此处，她想对顾西辞说不必勉强。但又恐这般言语对顾西辞这样的武者来说，实有冒犯之嫌。
　　“挽紧。”顾西辞也不是那般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人，不待迟愿开口，已揽着狄雪倾一跃而起。
　　迟愿深深瞩目那两道凌空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呼吸。行走江湖多年，她还从未有过这种心悬一线的感觉。直到目测顾西辞可以平安抵达，迟愿的心终于松缓开来。
　　然而，不知是山岩太薄还是两人的重量太大，顾西辞携狄雪倾踏上残路时，那落脚处的岩石竟突然碎裂坍塌，猝不及防的将两人坠下悬崖。
　　“抓紧！”顾西辞狠咬牙关，一只手紧紧扯住全身悬空的狄雪倾，另只手则用力去勾山岩以止两人的坠落。即使五指立刻被石壁摩擦得鲜血淋漓，也没有放松一丝力气。
　　迟愿霎时警醒，飞身扑向深渊。
　　将一身墨色厚裘的人揽入怀中，狄雪倾并不沉重的身体让迟愿真实的感到了一个人的存在。她将那柔软且单薄的身体满满拥紧，厚裘之下，仍能清晰感觉到狄雪倾纤细的腰肢。
　　没有狄雪倾的牵坠，顾西辞翻身借力，踏着山岩上突出的人面重返岩路。随后，迟愿也揽着狄雪倾安全到达。
　　“西辞，你怎样？”狄雪倾关切顾西辞的伤势。
　　顾西辞下意识往背后藏起左手，平淡道：“无碍。”
　　狄雪倾微微颔首，目中歉意犹在。
　　沉默须臾，狄雪倾转向迟愿，轻柔道：“多谢大人，救下我和西辞。”
　　“阁主……无需客气。”迟愿依然深深看着狄雪倾，语气却比狄雪倾更柔几分。
　　一行人有惊无险，侧身从那道狭窄裂隙鱼贯而出。佛身外已是一派长夜破晓细雪初霁的清爽晨色。
　　此刻，众人正站在宏伟佛像的右肩上。虽未登上佛顶，也足已一俯永州，全瞰大漠。只见天地之间浩瀚长空湛蓝如洗，杳渺沙海一望无际。极目远眺，乌布城银装素裹安静祥和。一阵凉风悠然拂来轻抚容面，更令刚从狭暗之处走出的众人倍感心怡。
　　秋逸舒爽的伸了个懒腰，忽然定睛叫道：“姐你看！那佛手上是不是刻了字啊？”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大佛右手微微前伸，竖起五指持无畏印，其中无名指上确有几道斑驳划痕。只是昨夜细雪纷飞将那刻痕半遮半掩起来，一时无法看出端倪。
　　迟愿猜疑那划痕字迹与佛身中的生铁相关，轻身跃上大佛手臂近前查看。待她挥袖拂去佛指残留的霜雪，却见那上面刻着的，乃是前朝的一畔诗句。
　　“众里寻他千……”迟愿轻声呢喃，心尖倏的一紧，竟下意识转过身。于是，正看见晨光悄然寥落进狄雪倾的发丝，轻轻撩起心弦，又被清风抚入浅淡。
　　而狄雪倾身着墨色厚裘亭亭而立，清颜似雪明眸如月。迟愿不过蓦然一瞥，便被她捕到了掩藏在目光中的柔软。于是，狄雪倾嫣然浅笑，将那月光那细雪全然予以了迟愿。
　　迟愿深深呼吸，未料雪后干冽的空气竟也如此宜人。未加逗留，她轻盈跃身返回到大佛肩上。
　　“上面……写着什么？”狄雪倾目光流转，轻声询问。
　　迟愿脸颊轻绯，平静道：“无甚特别。”
　　“提司大人，我们……”秋岑本想简单询问，但见迟愿目光忽然一凛，顿觉自己发问的时机好像不太妥善。无奈话已出说一半，她也只能尴尬继续道：“我们可以下山回去了么？”
　　迟愿收敛视线，肃然道：“下山可以，回去不行。”
　　秋岑心中咯噔一下。这位提司大人不会真想把她和秋逸抓回御野司问罪吧。
　　-----------------------
　　作者有话说：在54章2分留言可抽奖～
　　今晚23点开奖，还没留言的小可爱快去哦～
　　============
　　感谢在2021-06-1900：20：00～2021-06-2400：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新街良人、南倾2个；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诶嘿10瓶；今天师尊A了吗5瓶；一条小蠢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向暖花钗十二树
　　迟愿无意多做解释，与顾西辞道：“顾女侠伤了手掌，下山之行，我可代为照看狄阁主。”
　　顾西辞闷着脸色点了点头。此言虽令她有几分难堪，但山岩陡峭她还负了伤，着实不必x逞强再让自己和狄雪倾坠到山崖下去。
　　“狄阁主，得罪了。”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不等狄雪倾回应，便将那清柔娇躯拉进怀中，轻快稳妥的抱着狄雪倾下山去了。
　　一行人各使轻功从佛肩下来。
　　落地的瞬间，迟愿即刻给了臂弯里的人自由。
　　出乎迟愿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这一次，狄雪倾没有急着谢她，而是默默垂着眼眸整理起身上的墨色厚裘。
　　迟愿暗松口气。此时此刻，她还真不太想与狄雪倾四目相对。她绝不想被狄雪倾看破她平静表情背后的起伏心情。
　　众人绕回昨夜进入佛身的地方查探。晃眼一看，那暗门前严严实实堵着一方房屋大小的山岩。定睛打量，却是大佛原本五指指地降魔的右手整只折断，牢牢砸进了暗门前的地面里。
　　“我滴个乖乖。”秋逸摇头咋舌，惊叹道：“这么大一只手掌堵在外面，难怪五个人也推不开。”
　　狄雪倾半真半假道：“如此，地下的邪魔可镇不住了。”
　　九回甩动拂尘念声慈悲，向迟愿道：“提司大人，昨夜秋家两位少侠疑吾三不观弟子有异。吾且先回三不观详查，若有消息当即刻向御野司通报。”
　　言毕，九回便要离开。
　　“抱歉。”迟愿轻抬手臂拦住九回，道：“九回真人也不能离开。”
　　“为何？”九回不解。
　　迟愿道：“无论谁炸断佛掌挡住暗门，很大原因是为了掩盖佛身里的东西。但他没有进入佛身检查便直接封了山洞，要么是不知我们在佛身中，要么就是觉得一定会把我们困死在里面。”
　　九回犹疑道：“大人的意思是……”
　　迟愿未答，追而问道：“真人此行，观中可有人知晓去向？”
　　九回道：“吾等三不观弟子，虽可自在出观云游江湖，但务必在云踪署记录行迹。所以三不观人人皆知吾昨夜是往无相苑来。”
　　迟愿笃定道：“既如此，就更不可回去了。”
　　迟愿尚不确定炸断佛掌的是什么人，如果三不观有弟子与佛身生铁有关，且昨夜来炸佛掌的人恰是那个弟子，九回如此回去调查便会打草惊蛇。倒不如让九留在外面，让人误以为九回已被困死在佛身中，再暗中观察三不观的反应。
　　迟愿的强势让九回有些意外，她面露些许不悦，冷道：“这恐怕不符规矩。”
　　迟愿严肃道：“御野司向来不随意干涉江湖各派自由，但生铁事关重大，迟某不得不为。”
　　九回与迟愿对视片刻，见迟愿毫无松口之意，只得甩动拂尘，道：“罢了。不知大人准备将吾等安置何处？”
　　迟愿扬起眉目，目光轻扫众人。
　　秋逸吞了下口水，低声道：“会不会把我们关进天牢里啊？”
　　秋岑也正忧心此事，闻听此言不由得瞪了秋逸一眼。
　　迟愿并没有把这三人关进永州府牢，而是将她们带到了近临乌布城的一处别院。
　　那别院素简雅致，颇有南地风韵，与永州大漠里的北地民居大有不同。别院门楣挂着一块字迹娟秀的牌匾，上书：向暖阁。别院前，正有精神奕奕的家仆在清扫昨夜积雪。
　　一行人刚来到别院前，即有一家仆上前询问。迟愿亮出黑曜嘲风腰牌，那家仆又问了迟愿姓氏，便立刻毕恭毕敬的将一行人引进了向暖阁。
　　秋家姐弟和九回被安排在阁中客房住下。她们被告知可以在向暖阁内无拘行走，吃喝用度也有人提供。唯一的限制，便是不可私自踏出向暖阁半步。
　　待迟愿寻了在城中喝酒的箫无曳回来，狄雪倾已经帮顾西辞处理好了手上的伤势。虽然比平时晚了些，但她还是在偏厅中支起小灶煮起汤药来。
　　箫无曳带着未散的酒气，扑倒狄雪倾身前，殷勤道：“给阿清姐姐拜年了。”
　　狄雪倾柔和一笑，淡道：“西辞，给箫姑娘压岁钱。”
　　顾西辞挖了挖荷包，丢给箫无曳一锭五两的银子。
　　箫无曳欢天喜地的接了，愉快道：“出来玩耍虽然自在，就是手头太紧银子不够花。不过阿清，昨夜你真该留在城里的。你知道吗，暮远楼的寒天烧真是一绝……哎？侍卫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箫无曳看到顾西辞缠了纱布的手掌，兴致顿时减了八分，一丝担忧漫上眉间。
　　顾西辞平静道：“小伤。”
　　箫无曳转而仔细打量狄雪倾。但见狄雪倾除了神色略显疲倦其他倒无不妥，这才稍稍放心。
　　箫无曳询道：“阿清昨夜去哪里了？”
　　狄雪倾淡然一笑，目光越过箫无曳，清浅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微微摇头。
　　狄雪倾敛回目光，打趣道：“昨夜随提司大人出城去捉野兔，熬了整夜，无功而返，还累得西辞受了伤。正月初一就走霉运，看来这靖威二十一年，注定不太平。”
　　箫无曳不解其意，认真道：“阿清姐姐不要这么说。你想嘛，侍卫姐姐虽然受伤见血，但血是红色的啊，难道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开门红嘛？我看侍卫姐姐今年是要走鸿运的。”
　　顾西辞闻言，难得扬了扬唇角，却把受伤的左手藏得更深了些。
　　箫无曳得了压岁钱，又见狄雪倾无恙，一阵困意袭来，便打着哈欠回去房中休息。偏厅里再无人言语，一时安静下来，连药壶里汤汁细微翻滚的声音都清晰得声声入耳。
　　迟愿不是第一次默默看着狄雪倾煎药。只不过，上一次弥漫在苦涩空气里的，是她与狄雪倾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息。
　　而这次，她只想在轻柔的呼吸里浅嗅药的苦香。想眯起眼睛，透过小炉上氤氲着的轻薄雾气，缓缓从眉梢到唇角去细细品味狄雪倾的倦容。又或者，她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静静的、暖暖的放空所有思绪，只是这样看着便好。
　　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迟愿为何片言不发的留在偏厅，只专心烹煮着她的苦药。时而，她也会把目光穿过细蒙蒙的雾气来回敬迟愿的端详，但却始终惜字如金不肯一语。
　　迟愿的暗中观察没有持续很久，一阵匆匆的脚步过后，忽有向暖阁家仆前来寻她。家仆低声细语讲了几句，迟愿便要起身出门。
　　“寥寥数言，就不劳迟提司移步前厅了。”一道端庄沉稳的女声及时打断了迟愿。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贵气华服的女子在四个贴身小鬟的扶衬下，端端的迈进偏厅里来。
　　迟愿恭敬施礼，道：“御野司提司迟愿，问黎阳郡主安。”
　　黎阳郡主景幽芳慢一点头，挥手道：“在这向暖阁中，迟提司不必拘礼。”
　　言毕，景幽芳凤目轻扫，将狄雪倾和顾西辞看在眼中。
　　迟愿道：“今日一行人因与御野司要案相关，需在永州歇留数日，故而前来向暖阁叨扰。这两位是下官在江湖里的相识。”
　　狄雪倾借着迟愿的介绍，浅笑着向景幽芳施了一礼。景幽芳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恬雅，恍惚间竟有几分亲切之意。
　　但汤药的苦味让景幽芳无法静心安想。她忍不住拧紧了眉心，却不失优雅的关切道：“迟提司的朋友可是身体不适？若需医者尽管向阁中下人吩咐。”
　　狄雪倾闻言，浅看迟愿。
　　迟愿会意，回道：“无妨，是陈年的寒症了。喝了药让身子暖起来就好。”
　　“寒症……”景幽芳黛眉未解缓缓沉吟，须臾才道：“无妨便罢。迟提司是当朝太子属意的人，迟提司的朋友自然也是向暖阁的座上宾。他日迟提司花钗十二树，可也念着这份情谊，多多提携我家复暄阿弟。”
　　被景幽芳口中某些字眼牵动心念，狄雪倾幽幽望向迟愿。
　　迟愿霎时窘道：“郡主慎言。”
　　景幽芳呵呵一笑，也不再提，只道：“今日正月初一，永州王府酉时设宴。我这趟来，便是向迟提司下请帖的，还望迟提司百忙之中赏光赴宴。”
　　迟愿微微一怔。景幽芳言语客气，但她以永州王孙女、黎阳郡主的身份亲自来请，迟愿不过四品朝廷命官，断无推辞的资格。况且她又带着一行江湖人住进黎阳郡主的别院，也算欠了份人情，于情于理都该去永州王府走这一趟。
　　“下官荣幸。”尽管还忧心被炸断手掌的通天大佛，迟愿也只能恭敬应下景幽芳的邀请。
　　景幽芳点点头。她对苦药的味道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见迟愿答应赴约，便匆匆离开偏厅打道回府了。
　　迟愿目送景幽芳的车辇渐渐消失在乌布城的方向，转身回到偏厅，却发现厅中已不见了狄雪倾的身影，只剩顾西辞一人在清理药渣。
　　迟愿垂下眼眸，看见狄雪倾饮过苦药的浅盏边还残留着淡淡的药痕。
　　“狄阁主她……”迟愿犹豫一下，开了口，x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西辞头也没抬，冷淡道：“睡了。”
　　-----------------------
　　作者有话说：恭喜以下7名小可爱中奖
　　离船、浮一大白、Oouo、yukiiiw、赤子之心、我和冠希55开、摇尾巴-8888
　　============
　　感谢在2021-06-2400：10：00～2021-06-25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fghj、小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余21瓶；今天师尊A了吗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向暖花钗十二树
　　狄雪倾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午后。当她醒来时，短暂放晴的天空又叠起了深灰色的密云。
　　黎阳郡主景幽芳果然没有怠慢住进向暖阁里的客人，在这本该合家团聚的元朔之日，她亦吩咐家仆为这群或无家可归或无需归家的人备下了丰盛的宴席。
　　宴席设在向暖阁正厅，狄雪倾姗姗来迟。推门而入，却见九回与秋家姐弟都没有动筷，只有箫无曳忍不住酒香，捧着一壶琼浆偷饮开怀。
　　众人目光纷落在狄雪倾身上。箫无曳雀跃，九回平静，秋岑淡漠。唯独秋逸怔怔的狠盯着她，满目都是敢怨不敢言的意味。
　　狄雪倾向箫无曳扬起唇角，然后把目光落在一袭黑衣的人身上。反正那些人迟迟不开席也不是为了等她，而是因为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的人全无进食之意。
　　这是狄雪倾第二次见迟愿穿得如此隆重。提司官袍墨如永夜，乌丝细线锦绣嘲风，镶金滚襟气质自华。连平日少见的金纹乌纱冠，也端正戴在了梳理整齐的发髻上。
　　迟愿其人更是润玉清颜，眉剑目星。背后一扇屏风梨花盛放春桃吐芳，更为她暗衬几分不怒自威的傲然姿仪。
　　“入席吧。”见狄雪倾来，迟愿眉心轻轻舒展。
　　“酉时将近，大人为何还在向暖阁。”狄雪倾目光轻含打量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幽幽走到空案前落座，轻扬眼眸，半真半假道：“花钗十二树，相思莫相负。永州王府还等着大人赴宴呢，迟了不好。”
　　“胡言！”迟愿的眉心重新凝结起来。
　　狄雪倾微扬唇角，将琼浆斟满玉杯，玩笑道：“莫非……大人在等我？”
　　“自然不是。”迟愿立刻澄清。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被那双新月明眸盯得心虚，忽觉方才否定得太快反到添疑。于是她正了正神色，向厅中众人道：“案情所迫，牵连诸位久驻向暖阁。迟某借黎阳郡主盛情，祝此新岁初酒。愿贼人早日伏法，真相白于天下。”
　　众人随迟愿举杯，一饮而尽。即有家仆上前提醒，称永州王府的车马已在外恭候多时，还请迟愿即刻赴宴。
　　迟愿略显尴尬，瞥了狄雪倾一眼。
　　狄雪倾黯然轻笑，垂下了眼眸。
　　直到迟愿匆匆离去，狄雪倾才又扬起眉睫，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扇屏风上。
　　向暖南枝，梨雪桃霞。分明是一幕温暖盎然的宜人春色，狄雪倾却只觉得心湖空旷，宛如屏风前那席失了主人的空桌案，且冷且寒。
　　“好奇怪啊。”箫无曳凑来狄雪倾身旁，不解道：“阿清不是皇族贵胄么？怎么永州王设宴不叫你，却把提司姐姐请走了？”
　　狄雪倾没有回头，依然幽幽看着那扇屏风，呢喃道：“一丝血脉，往事如烟……”
　　“什么？”不知箫无曳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沉默须臾，狄雪倾终于转过身。
　　箫无曳微微一凛，狄雪倾的目光严肃得有些怕人。
　　“箫姑娘，其实我并非王公贵胄，不过是……”狄雪倾倦了再瞒，竟毫无预兆的要将霁月阁主的身份脱口而出。
　　“没关系！”箫无曳猛的打断狄雪倾，支吾道：“我不管你是谁，是什么人……只要你是阿清就好。”
　　狄雪倾默然一怔。
　　对箫无曳隐瞒身份，是伤害。难道对箫无曳坦白，就不是另一种残忍？或许箫无曳并非对她全然无知，或许箫无曳更不希望戳破这层窗纸。只要箫无曳还叫她阿清，她们就还是可以同行共饮的江湖朋友。
　　狄雪倾心有触动，倒也释然了。所以，当箫无曳避开她的目光闷头连喝了三盏酒时，狄雪倾也提起酒盏，默默陪箫无曳饮了一杯。
　　酒尽，箫无曳低声道：“所以，不是清州的清？”
　　狄雪倾摇头，淡道：“大概，是倾心的倾吧。”
　　“大概？”箫无曳浅浅笑道：“还有人不知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狄雪倾黯下几分神色。
　　她不是不知倾字怎么写，而是不确定那倾字的真正含义。毕竟她出生那日，凉州确有一场大雪倾落。
　　但……
　　赫阳绝不会用天气来给孩子取名字！
　　这句话，是穆乘雪述给她的。
　　是倾心的倾。
　　这一句，也是穆乘雪说的。
　　狄雪倾沉默的时候，箫无曳已恢复往日爽朗，她重新叫了几声“阿倾”，便去唤家仆来给她添酒。
　　狄雪倾随口吃了两枚点心，隐有离去之意。起身时，脸色醺红的箫无曳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狄雪倾垂眸。
　　“阿倾，我还有件事不明白……”箫无曳醉眼朦胧，道：“方才你跟提司姐姐说的什么花什么树……”
　　“花钗十二树。”狄雪倾目光清冷。
　　“……是什么意思？”箫无曳问。
　　狄雪倾顿了一下，淡道：“当皇后。”
　　箫无曳倏然惊叹道：“原来提司姐姐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秋家姐弟和九回闻听此言，不由露出惊讶神色。
　　狄雪倾却是将清白食指压在淡薄粉唇上，向箫无曳道声“慎言”，便缓步离开了向暖阁正厅。
　　卯时刚过，天空就开始纷扬细雪。待狄雪倾从向暖阁出来，清晨才被打扫干净的亭院又已覆上一层积雪。
　　狄雪倾慢慢踱过木阶长廊，扬眸望进灰色的低空里。永州的雪很好，且绵且柔。不似燕州狂烈，亦不如凉州凛冷。
　　快到住所时，狄雪倾停下脚步。她把清冷手指伸进灰蒙蒙的空气中，信手拈来一片雪花落入掌心。那瓣六角的冰晶竟也停驻片刻才缓缓融化。
　　雪夜静寂，簌簌无音。
　　待到天色将明，向暖阁的偏厅里又飘出清苦的药香来。狄雪倾目光沉静，专注在白瓷药壶上。顾西辞则环着手臂在旁卫戍。
　　厅外细雪骤然被轻风扰乱，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狄雪倾抬起眼眸，正对上顾西辞的目光。她无奈一笑，启唇欲言。还不及开口，已有两枚暗镖刺破窗纸分飞入室。
　　顾西辞闪身出剑，利落将暗镖击落。
　　寒意破窗而来，一切却又如雪轻落重归寂静。
　　顾西辞握紧明前剑谨慎探听窗外，然而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人来。
　　狄雪倾趁此机会俯身端详两枚简洁轻快的飞镖。无毒，无致命杀伤力，用来传讯更好，却又没有附带任何信息。
　　狄雪倾向顾西辞轻轻摇头。顾西辞按耐不住，唰的一声拉开偏厅房门。却见庭院中细雪纷扬一片静谧，雪地里也没有一丝足迹，仿佛方才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唯有屋檐之上落下几块积雪，许是昨夜承得太多不堪重负。
　　顾西辞愈加生疑，提剑护在身前准备出去探看。
　　“西辞。”狄雪倾轻声唤住她，手指无声无息指了指上面。
　　顾西辞先是一愣，随即会意。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顾西辞还是在踏出房门的瞬间，被两道从天而降的利刃压着剑锋一刺到底。
　　来人是个女子，身轻如燕却又力如千钧。招式轻灵飘逸，杀气却似泰山压顶。她手中持着两把匕首，银光寒寒，极其锋利却又坚韧无比。
　　顾西辞想将女子逼离，女子却如灵蛇一般缠在顾西辞的咫尺。长剑尺有所短，双匕寸有所长。顾西辞被凌厉的攻势击得无奈，将明前掷在厅外长廊的木板地面上，索性徒手与那女子过招。
　　只见那女子身着织锦灰的紧身素衣，用一条织锦灰色的长巾层层围着纤细脖颈。头上戴着织锦灰色的羊毛线帽，帽檐压得极低，和长巾一起把她的容颜严密隐藏，只露出一双初看静如止水，细看却又灵如山溪的眼眸。
　　顾西辞手上伤势未愈，每以左手挡架时都会因为吃痛而x暗自皱眉。说来也怪，那女子本是招招杀机，式式欲取顾西辞性命。但打着打着，她的招式却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好似带着七分试探三分逗弄，既惹顾西辞生怒又令她倍感受辱。
　　顾西辞被戏得生火，不由加快了攻势。她以为自己可以凭锦溪心法灵活致胜，孰知那女子偏偏时刻快她一招。十几招下来，顾西辞实在抢不过那女子，反被逼得在如此冷寒的天气里于额角浮出一层细汗来。
　　顾西辞越来越焦躁，那女子却是眉眼一弯，仿佛在暗中得意的发笑。
　　待到顾西辞心中莫名腾起业火，几乎开始用蛮力去摆脱女子的纠缠，那女子却忽然自行收了匕首后撤几步，然后将双臂环在身前失望的摇了摇头。
　　顾西辞就这么被留在了门廊上。她讨厌这种感觉，她讨厌被留在原地，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
　　细雪静静落在顾西辞的发丝、脸颊、肩头，轻柔抚慰着那被怒意侵袭了的人。庭院中，女子亦是许久未动，只淡淡的看着顾西辞，似乎刻意在等顾西辞冷静下来。
　　然而，顾西辞不但没有恢复平静，反而陡然一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眉宇深深凝结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哽咽出声，顾西辞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然后踉跄迈出一步，狠狠拔起明前剑，疯了似的冲进了庭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6-2500：10：00～2021-06-26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八颗牙齿晒太阳、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8个；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闻子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余19瓶；闻子愚10瓶；落日余晖倚晚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红颜遥渺思朝暮
　　细雪被困兽般的死斗扰得四野纷飞。明前剑光灼灼，每一剑都朝向那女子的心口，却又剑剑刺在顾西辞的心上。
　　女子见招拆招，武功明显于顾西辞之上。只听她轻轻一声叹息，便骤然出手将顾西辞牢牢反剪在身前。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即在顾西辞喉前拉出一道殷红血痕。
　　顾西辞无法反抗，甚至不能有一丝挣扎。只要那利刃再深几分，她的鲜血就会像凋零的梅花一样倾洒喷溅在雪中。
　　顾西辞危在旦夕时，忽有一物件从偏厅门中疾射而出。那东西不偏不倚击向女子额角太阳穴。女子眉心一皱，只觉那东西速度奇快还带着股灼人热气。她既不想被击中穴位身陷不利，也不想被滚烫的温度烫伤肌肤。电光火石间容不得多想，女子只能抽出手去拦阻。
　　只听那物件当啷一声撞在匕首上，震得匕首嗡嗡蜂鸣。然后滚落雪中，融化了沿途积雪，在滋滋声中烫出许多白色蒸汽来。蒸汽很快消散，女子和顾西辞同时看清那“暗器”原来是烹药瓷壶的盖子。它已在火上煎熬多时，难怪如此炽热。
　　女子微微一怔。来时听闻目标并无武功，可这壶盖掷得又准又狠，并不像出自常人之手。难道除了顾西辞，偏厅里还有第三人在场？
　　趁女子分心之际，顾西辞猛然转身，将女子围在面前的长巾向下扯开。女子刹那间略显惊讶，但立刻便恢复了平静。倒是顾西辞再也不能压抑心中的情愫，又憎又爱的委屈之情瞬间爆发，泪水默默夺眶而出湿透脸颊。
　　十一载岁月荏苒逝去，女子已从昔日二八少女成长到而立年华。但她容颜依旧青春不减，一抹翠眉未怒似怒，一双杏瞳未笑似笑，于严肃冷漠中透着几分亲切感。
　　“心姐姐……”只是一声低唤，顾西辞便已哽咽难言。
　　叶夜心揉揉手腕，淡然道：“打不过就哭，毫无长进。”
　　“我……！”顾西辞想要争辩，却说不出一段完整的字句。
　　十一年来，顾西辞腹中早已淤积了千言万语，也幻想过无数次与叶夜心重逢时，向她苦苦倾诉的场面。可如今，她朝思暮想的叶夜心真正出现在眼前，她却只叫得出叶夜心的名字。顾西辞心中纵有万分不甘，也只能怔怔望着叶夜心，暗中恼恨自己这副驽钝的唇舌。
　　这时，狄雪倾端着盛好的汤药走到门边。见顾西辞神色怅然面带泪痕，狄雪倾犹疑一瞬，也就猜到了什么。
　　狄雪倾浅啜一口苦药，冷淡道：“既是冲我来的，欺惹西辞做什么。”
　　叶夜心扬唇微笑，驳斥道：“西辞喜欢。况且我惹她哭时，她还不认得你这个人。”
　　说着，叶夜心重新持起匕首慢慢走向狄雪倾，边走边小心探听偏厅里的动静。倘若方才掷出壶盖的人还在房间里，那么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情报所载、跟在狄雪倾身边的御野司提司迟愿。此人武功精湛，不得不防。
　　“西辞喜欢？”狄雪倾冷冷回敬道：“但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也没有用，死人可没有资格表达情绪。”叶夜心未曾察觉偏厅里还有其他声息，把匕首一横，试探着向狄雪倾的喉咙割去。
　　“不行！”然而却是顾西辞一声惊喝，持剑上前阻住了叶夜心。
　　叶夜心的匕首狠狠卡在明前剑上，寸寸压近，刺破了顾西辞的肩头。血色渐渐渗透出来，染红了顾西辞竹青色的衣袍。
　　叶夜心眉心紧锁，隐忍道：“西辞，你走开。”
　　顾西辞摇头。
　　叶夜心再将匕首向前深深一推，狠声威胁道：“再不让开，连你一起杀了。”
　　“不……行……”顾西辞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松手。
　　狄雪倾饮尽汤药，轻拭唇边道：“看来西辞并不喜欢你的所为。”
　　叶夜心无奈低喝：“让开！”
　　“不让……！”顾西辞目光凝满哀伤，赌气般更往叶夜心的匕首上迎去。
　　匕首之锋深入肩畔，甚至可以清晰感到刀锋正整切开血肉硌在了顾西辞的锁骨上。叶夜心看着顾西辞的满目倔强，冷了神色，狠手旋转匕首，登时疼得顾西辞眉心深绞冷汗直冒。
　　“要杀她……”顾西辞艰难道：“先……杀我……”
　　“你以为我舍不得？”叶夜心翠眉一挑，口吻虽然冷漠，手中匕首却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什么人！胆敢私闯向暖阁！”叶夜心与顾西辞僵持不下时，向暖阁的护卫闻听偏厅动静，纷纷操枪持弩前来卫戍。
　　狄雪倾指了指叶夜心，淡道：“有刺客。”
　　护卫们即刻张弓撑弩，一拥上前。
　　区区几名护卫，叶夜心自有胜算把握。可是再纠缠下去，也还是耐不过顾西辞对狄雪倾的舍命相护。万一有更多护卫涌来，被向暖阁擒获……
　　一想到向暖阁背后的主子，叶夜心已无恋战之心。她把匕首从顾西辞的血肉中拔/出来，溅出的鲜血污了她织锦灰色的长巾。恰好有个护卫冲到面前，长/枪/刺来，叶夜心轻身一跃踏上枪柄，又顺势蹬着护卫头顶直上屋脊，然后如鹞燕般三纵两跃便消失在灰蒙蒙的细雪中。
　　顾西辞从叶夜心离去的方向转过视线，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煎熬。
　　“去吧。”狄雪倾轻声应允。
　　顾西辞闻言，眼中为难尽数化作歉意。她向狄雪倾郑重拱手辞别，转身踏起轻功追风而去。
　　狄雪倾没有留恋顾西辞的离别，她缓步走进雪中，俯身拾起白瓷壶盖。那盖子此刻已被冰雪散尽了温度，拿在指间氤氲着透骨的凉。
　　人走雪落，乱了脚印的偏厅庭院不久便被积雪铺满成无人问津的模样。向暖阁家仆将早膳送到几间客人房中，狄雪倾空对一副无人碗筷，安静的用了些清粥小菜。这种感觉于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既习惯又不惯。
　　禁不住黎阳郡主盛情挽留，迟愿在永州王府用过早餐才返回向暖阁。刚到向暖阁外，她便隐约觉得门外侍卫似乎较昨日添增了数人。迟愿心思一沉，提着手中锦盒匆匆走进院落。
　　才过一进，院墙中就传来刀剑交锋的声音。迟愿心头一紧，疾步迈入圆月拱门来到内院，却见那刀剑声不过是九回和秋岑在拼剑过招。
　　原来秋岑饭后出来院中透气，正遇到九回独自在院中练功。秋岑自觉瞧看别家门派弟子习武实为武林大忌，正准备回避。x哪料九回手中拂尘不巧甩到院中树枝，恰把枝上积雪弹到了秋岑脸上。秋岑本就对九回怨气未消，这一下更被激得怒从心生。
　　“赐教了！”秋岑头脑一热，拔剑便跳进院中与九回缠斗起来。
　　不过秋岑自知不是九回对手，也只是借着咄咄逼人的剑招宣泄不满，并无杀心。九回察觉，再想到旌远镖局一门惨案，索性就由着秋岑风扫落叶般对她乱打一通，然后风轻云淡的一一化解作罢。
　　迟愿见二人斗得投入，微微松了口气，用目光掠过庭院去寻狄雪倾身影。哪知未见狄雪倾，却有一柄利剑由背后向她猛刺而来。
　　迟愿早已察觉来人脚下踏雪的声音，轻盈侧身避开一剑，反身又以棠刀击中来人背心。细雪中，提司长袍衣摆飞扬，宛如嵌着金边的峻冷墨梅绽放在皑皑白雪中。而那偷袭之人直接被打了个踉跄，狼狈扑倒在雪地里。
　　“姐。”正摔在秋岑和九回面前，秋逸丧着脸倍感尴尬。
　　秋岑扶起秋逸，一眼便看见迟愿沉着脸色，即刻斥责秋逸道：“不可对提司大人无礼！”
　　“嘿嘿，我就是想试试迟提司的功夫。”秋逸抹了抹脸上残雪，佩服道：“不愧是天箓太武榜九，棠刀还没出鞘，我就被迟大人的杀气给制住了。下次……”
　　秋岑归剑入鞘，在秋逸后腰上揍了一剑，严厉道：“还敢有下次！”
　　秋逸急道：“姐你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是下次不敢了嘛。”
　　秋岑板脸道：“快给提司大人赔不是。”
　　“无妨。”迟愿示意秋岑不必为难秋逸，然后向三人询道：“诸位可知狄……霁月阁狄阁主在何处？”
　　秋家姐弟齐齐摇头。
　　九回用拂尘指向狄雪倾的房间，平静道：“早膳时见她开门接了饭菜，此后吾一直在院中练功，未见狄阁主出门，此刻应该还在房中。”
　　迟愿谢过九回，来到廊下敲响狄雪倾的房门。狄雪倾未来开门，只在房中应允，让迟愿自行进来。
　　推门而入，迟愿看见狄雪倾只身倚在案前，身披厚裘，烹茶取暖。这倒是狄雪倾平日里的寻常消遣，但迟愿却隐隐觉得房中实在清冷安静，寂寥更胜往昔从前。
　　“给你的。”迟愿把提着的锦盒放在案上。为避免触与狄雪倾四目相对，立刻若无其事的打量起四周来。
　　很快，迟愿发现了房间冷清的端倪，询道：“顾女侠呢？”
　　“走了。”狄雪倾悠悠打开锦盒，漫不经心的回答。
　　“走了？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迟愿连连询问，垂下眉目，发现狄雪倾正眼眸深邃的看着她。
　　触到迟愿目光，狄雪倾满意一笑，应答道：“清晨有刺客，西辞去追了。”
　　迟愿有些讶异，问道：“什么样的刺客值得如此冒险去追？况且去了许久仍未归还，顾女侠不会……”
　　“大人多虑了。”狄雪倾选中一块嵌着红枣的点心，悠哉道：“其一，刺客武功在西辞之上。倘若她想杀我，此刻我已无命受用大人的一片心意。其二，刺客是西辞的故人。若她对西辞下得去手，那雪倾此刻依然无命受用大人的……心意。”
　　狄雪倾眼波流转脉脉看着迟愿，也学她若无其事的咬重了“心意”二字。
　　迟愿心尖轻酥，神情依然清正道：“可她毕竟是你的护卫，着实不该把你独自留下。”
　　狄雪倾没有回答。待到清茶烹到恰好时候，她又翻转一枚茶盏，给迟愿了斟了一道香茗，才道：“西辞是与我有约要护我周全。但我也答应过她，若与那人相逢，她随时可以离开。”
　　迟愿沉默须臾，轻叹道：“看来那刺客与顾女侠颇有渊源。”
　　狄雪倾唇角浅勾，又从锦盒中选出一块点心，送在迟愿面前的小盘里，淡淡言道：“青梅竹马，红颜知已。”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6-2600：10：00～2021-06-27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倾2个；車仔面lovesong、fghj、小余、伏特转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橙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万僧供奉舍利归
　　一行人在向暖阁中静静候了三日，无相苑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带消息来的人是箫无曳。
　　正月初五那天，乌布城里的店铺酒家皆尽结束休业，开门迎财神。箫无曳迫不及待出去寻酒，又迫不及待奔回向暖阁向狄雪倾报讯。
　　“好多和尚，乌布城来了好多和尚！”箫无曳一见狄雪倾的面，就挥动双臂在面前画了一个尽可能大的圈，以凸显僧人之多。
　　“是么。”狄雪倾简单一应，看看院中再无他人，便把箫无曳拉进房中，关紧了房门。
　　很快，迟愿也眉心紧锁来到了向暖阁。她暗中吩咐向暖阁家仆务必向秋家姐弟和九回隐藏乌布城中信息，然后敲响了狄雪倾的房门。
　　迟愿带来的消息比箫无曳更详尽。
　　二十多年前，无相苑中有贪无相、嗔无相、痴无相、慢无相、疑无相五个和尚。泰宣三十四年，也就是银冷飞白初现江湖那一年，嗔无相接银冷飞白令遇刺身亡，贪痴慢疑四僧一夜失踪。至此，本就香火寥寥的无相苑终陷破败。
　　此番众僧来到乌布城，为首的和尚自称玉相法师。放言当初贪痴慢疑四僧弃苑而去，乃是为了游走四方探寻杀人真凶。四僧边走江湖边施布道，沿途收下弟子万千。玉相自己便是皈依四僧的首座弟子。
　　可惜四僧苦寻多年亦不得银冷飞白半点行迹，终于异域他乡悟成大道。所谓无形即无相，银冷飞白本就无形，自也无相。四僧于得道当日相继坐化，涅槃于火均出舍利。如今，这玉相法师正是为护送四僧舍利重归无相苑而来，故而先入乌布城觐见永州王。
　　“外面来的，真有一万个和尚么？”箫无曳咋舌。
　　“虚词罢了。”迟愿话锋一转，又道：“虽不至万，但千人有余。”
　　狄雪倾的着意点不在僧人多寡，她扬起眉宇，饶有兴致道：“无相苑远居大漠腹地，送归舍利又是他佛门自家之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来见永州王。”
　　迟愿道：“玉相法师自有一套说辞。”
　　原来，那玉相法师通秉永州王，说圣僧舍利长安无相苑，乃天降祥瑞庇荫永州。理应先在乌布城内大兴法会福泽百姓，然后再将四僧舍利隆重请送无相苑，永护一方水土。
　　而永州王景光朝长子永王世子景临、次子长泽郡王景斐，均在一场抵御外部的战事中殉国身亡。其时景斐年幼身无子嗣，唯有景临留下长女黎阳郡主景幽芳和长子永王世孙景复暄一双儿女。
　　如今景光朝年事已高，正终日忧心自己百年之后，孙子孙女无人扶持，被人掠去永州封地生受委屈。听闻四僧舍利可庇信众佑永州，自然要为孙子孙女积下这份深厚福德。
　　于是永州王不但应允众僧携舍利入乌布城开办福泽法会，还赏赐诸多银钱助众僧重新修无相苑。甚至在玉相和尚的请求下，景光朝更亲笔题下一块“无相宝苑”的墨宝，供玉相悬于寺庙山门。
　　“呵。”狄雪倾听闻来龙去脉，轻蔑道：“如此以一来，千人僧众招摇进驻无相苑，可是光明正大的很。”
　　迟愿亦道：“反客为主，一场假戏唱得倒是逼真。”
　　狄雪倾又道：“箫姑娘说今日城中众僧云集，可是那福泽法会将要开办？”
　　迟愿道：“正是。”
　　狄雪倾眉目轻转，嫣然道：“雪倾一人闷在向暖阁多日，甚是清净无聊。不如大人陪雪倾一起，去那法会上沾沾福气。”
　　迟愿凛眉一挑。
　　她此来向暖阁，正是为邀上狄雪倾同赴福泽法会打探端倪。但狄雪倾忽然也唱了一出“反客为主”，到让她一时不该如何反应。
　　“我，陪你？”迟愿假装高傲，向狄雪倾宣示提司威仪。
　　不料狄雪倾竟顺势改了口，悠悠言道：“若大人不愿，换雪倾陪大人同去也行。”
　　迟愿这才发觉狄雪倾有意作弄，唯恐言多又失，无奈应道：“打点一下，就出门罢。”
　　狄雪倾轻弯眉眼，向迟愿恬然一笑。
　　一直在旁的箫无曳不知听到什么，目中光华渐渐淡了下去。
　　迟愿从向暖阁借了辆马车，与狄雪倾一驾同乘，悄去法会打探消息。箫无曳爱凑热闹，也随车一起x进了乌布城。
　　乌布城中，经声大唱，香火缭绕。百姓接踵摩肩涌向法会高台，瞻观舍利以求福荫。
　　迟愿今日懒惹瞩目，简单着了件墨色常服，和狄雪倾箫无曳一起隐在人群中。倒是狄雪倾那一身厚裘暖袍着实贵重，不时被人侧顾。
　　福泽法会设在乌布城中的经轮寺外。只见那高台虽是新修搭建，却是香炉法器桌案供果一应俱全，分毫不失华丽。长案上整齐置放四座锦盒，盒中以浅红色袈裟衬着数颗五彩耀目的骨舍利。长案四周，僧众合十侍立虔诚诵经。长案后，同样新树的木制牌坊上高高悬起一幅牌匾，上面正是永州王景光朝题写的“无相宝苑”。
　　宝苑匾额下，置有一尊莲花法座，上面端正坐着个方脸长耳的和尚。和尚年近不惑，肤色白皙，黄色衲衣外亦着浅红袈裟，确有几分庄严法相，想来便是那位玉相法师了。
　　正此间，一段长经诵毕，百姓纷纷俯身叩首祈福许愿。狄雪倾三人忽如鸡群鹤立兀得显眼。那玉相法师似有灵犀，一睁开双目，便恰向此处看来。迟愿不假思索，牵起狄雪倾的手腕，拉她一起半蹲在人群中避开了玉相的视线。
　　迟愿眉睫轻举谨慎打量玉相，狄雪倾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眸。
　　迟愿指关有力，将狄雪倾的纤细手腕捏得阵阵酸麻。她的修长手指完全覆在狄雪倾右腕间的疤痕上，嵌进了她的不堪回忆里。狄雪倾有些愠怒，但那些旧年往事确与迟愿毫无关系。顿了顿这一丝起伏的情绪，狄雪倾默默用左手撬开了的迟愿的指尖。
　　当指尖传来微带着凉意的抗拒时，迟愿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无意识的冒犯。狄雪倾眼中转瞬即逝的怒意还是被迟愿敏锐的捕捉到了，于是迟愿误以为令狄雪倾不悦的原因正是自己。
　　“抱歉……”迟愿轻声道歉。
　　狄雪倾没有言语。
　　往事虽然不是迟愿的错，但到底是迟愿令她忆起不快。所以，狄雪倾并不介意收下这份歉意。
　　那边高台上，玉相法师起身来到台前。他振了振手臂示意百姓起身，然后沉稳道：“贫僧入永州前已去过无相苑旧地，可叹岁月苍茫，昔日琳琅庙宇金身佛像如今都已破败不堪。便是那通天大佛的降魔法印都已断为两截，着实不祥。”
　　百姓本就少去大漠腹地，听闻通天大佛的佛手竟然断了，无不惊呼连连。
　　玉相法师挥挥手稳住人群，继续言道：“贫僧此番携贪、痴、慢、疑四位圣僧的五彩舍利万里归来，正是佛陀怜悯，以至宝现世，震慑妖邪，度厄永州。”
　　百姓闻言，又是一阵交口称赞。道是佛祖显灵，天佑永州。
　　玉相又道：“得永州王鼎力相助馈赠银资，贫僧欲重无相苑，供奉圣僧舍利于宝苑之中。怎奈时下寒冬数九不宜土木，故而自明日起，贫僧将携僧门众人至无相苑内诵经一百零八天，以抚降魔印断却之灾。在此期间，百家施主便不要来宝苑顶礼舍利了，以免沾染邪运，空害自身。”
　　“难怪法师先送舍利入城开坛祈福，原来是那无相苑去不得啊！”
　　“是啊是啊，还是玉相大师一番苦心，想得周道！”
　　“一百零八百天后，春暖花开，确是破土开工的好时节。”
　　百姓议论纷纷，玉相法师笑而不语，只目光慈悲的睥睨众生默默点头。
　　“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滴水不漏，恩威并济。这玉相法师倒是心系众生……”狄雪倾说着紧了紧厚裘，淡淡又道：“可惜，是个假和尚。”
　　“假的？”箫无曳一声惊呼，立刻堵住了自己的嘴。
　　“不只玉相。”迟愿目光冷静巡看四周，低道：“僧衣整洁，发茬发青，所有和尚都不像久皈佛门的游方僧人。唯有玉相身后那个僧袍磨旧的和尚，不似今日剃度。”
　　“大人也注意到他了？”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玉相假和尚，话前话后总会瞄他一眼。恐怕，那个人才是这群假和尚的真主子，而玉相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人前摆设罢了。”
　　迟愿点点头，又道：“那旧衣和尚手持串珠，但指骨粗糙，更像是练过刚猛外家功夫所至。他若真在佛门，怎么满面凶相，目透杀机。我看，他应该不是什么善人。”
　　“我滴个乖乖哩！”箫无曳又惊又诧，忍不住叹道：“咱们不是来凑热闹看舍利的嘛，你们两个也太吓人了吧，连人家谁是真和尚谁是假和尚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你们快帮我看看桌上的舍利是不是真的，我方才可是许了愿的。”
　　狄雪倾笑道：“太远了。”
　　迟愿淡道：“看不清。”
　　两人几乎同时回复了箫无曳。言语一出，又几乎同时看向了彼此。
　　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左看看迟愿，右看看狄雪倾，瘪起了嘴巴。她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股怪怪的气氛，挤得她倍感多余无处容身。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6-2700：10：00～2021-06-28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伏特转换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6个；南倾2个；橙子、fghj、As～ilel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日余晖倚晚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柔荑缱绻凝脂暖
　　“内个……我今日出门本是想往咏梅酒家品品半壶春的。现在热闹也看完了，阿倾我，我先告辞了。”箫无曳话音一落，立刻脚底抹油，像条欢快的小鱼一样溜进了人群中。
　　圣僧舍利福泽永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此时，不只乌布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便是城外村寨民众亦闻讯而至，争着一睹五彩舍利真颜。
　　一时间，乌布城内民僧云集，将大小道路拥堵得水泄不通，倒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狄雪倾身单体薄，数次被人潮推得随波逐流。她环紧双臂护住自己，不悦道：“此处嘈杂令人厌烦，大人若无它事，雪倾便回……”
　　然而一言未尽，又有一鲁莽路人生生撞上狄雪倾的肩头，推得狄雪倾立身不稳，连连后跌险些跌倒。而那路人竟似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赶路更往高台前挤去。
　　狄雪倾眉头猛蹙，一丝杀意掠过眼底，环在胸前的手指也暗暗摸进了厚裘之内。迟愿心头一凛，生怕这行事随性的主儿从衣怀里摸出些蚀骨散断筋膏，当众麻翻整个乌布城。
　　“我已无事，这便送你回去。”迟愿犹豫一下，再次牵起了狄雪倾。
　　或许是有意避开手腕上的斑驳伤痕，这次，迟愿径直将狄雪倾的纤白素手轻握进了掌心里。
　　指尖霎时传来柔若无骨的凉润触感，迟愿的心速也随之紧迫起来。那一刻，她明显感到狄雪倾的手指微微挣动了一下。迟愿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或许下一刻，狄雪倾便会毅然决然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离。
　　像一个不敢直面挫败的孩子，迟愿迅速转过身。她面色严冷神态清正，看似随意拨开了几个涌到面前的行人，其实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狄雪倾的那只手上。
　　迟愿感觉自己手中正拈着一片轻薄的雪花。紧一分，便怕它不堪温热融化消散。松一分，又怕它随风飘去无迹可寻。
　　好在，狄雪倾的手一直都在。在迟愿若即若离小心拿捏的力道里，从孤寂变得安静，从凉冷渐渐温暖。
　　迟愿掌心里的雪没有消散，也没有融化。但她却依然没有勇气回过眼眸，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是如何心境怎样神情。她只是逆着人群走在前面，默默的帮狄雪倾拓开一条安稳行路。
　　出了人群，迟愿早已悄然藏匿起心思里的微甜。她若无其事的放开狄雪倾，目光平静得仿佛心湖里从未泛起过一丝波澜。
　　狄雪倾也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留给迟愿淡然一笑。
　　返回向暖阁的马上，两个人默契得一路无言。
　　下了马车，迟愿与狄雪倾一前一后进了向暖阁。刚入庭院，中庭里便一阵风似的扑出来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看起来和箫无曳年纪相仿。只是她身上端端穿着整套绣纹墨袍，头戴墨线镶边乌纱冠，手中提着把黑鞘黑纹的制式棠刀，俨然是名御野司的司卫。
　　“小姐！你可想死我了，出去那么久也不回府一趟！以前x还只是错过中秋上元，今次可是连除夕都在外面过了！”见到迟愿，小姑娘登时双眸闪亮眼放金光，拦腰抱住迟愿便开始撒娇。
　　狄雪倾随后步入中庭，眼前一幕让她不由慢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亦是猝不及防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这才发现迟愿身后还跟着个人。
　　“岚泠？”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先向狄雪倾侧眸，才回神问那小姑娘道：“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还揽着迟愿不肯松手，假意怨道：“我要是再不来，小姐还不得忘了我是谁呀。”
　　迟愿又瞄了狄雪倾一眼。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狄雪倾的眉睫比方才冷淡了些。
　　“好了，岚泠。”迟愿用手指推了推小姑娘的额头，正色道：“我有要务脱不开身。你回去禀告母……”
　　迟愿一语未尽，狄雪倾已幽幽走过身旁。
　　“狄……”也不知哪来一股心虚感觉，狄雪倾擦肩而过的瞬间，迟愿竟不自在到当即便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兀自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
　　正厅里，同样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悠然坐在椅中饮茶。见狄雪倾进来，男人扬起冠玉朗星般的俊颜，轻佻道：“狄阁主，久违。”
　　“白提司。”狄雪倾轻一拱手客气施礼，便在椅中安然坐下。
　　白上青瞥了狄雪倾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迟愿也进到了正厅中。
　　白上青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笑逐颜开的迎上前去，殷勤道：“一收到迟提司的飞鸽传书，我便立刻筹备奔赴永州。本打算正月初三就到，不料大雪延绵，还是耽搁了两日。北地苦寒，让迟提司委屈久等了。”
　　白上青边说边走，给迟愿往他方才落座的上首位引路。
　　迟愿淡漠的“嗯”了一声，却是看准狄雪倾桌边空位，路过时便顺势坐了下去。
　　白上青微微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笑意。
　　“白大人让一让，别挡着我家小姐喝茶暖身，冻坏了你可赔不起。”岚泠端着茶盏走来，轻车熟路的用胳膊怼了白上青一肘，为迟愿奉上了香暖的热茶。
　　“对对，对，迟提司快喝茶。”白上青瘪瘪嘴巴，悻悻坐了回去。
　　“岚泠，不可对白提司无礼。”迟愿轻斥岚泠一句，默默将那盏茶送到狄雪倾面前，柔声道：“你喝，暖的。”
　　“小姐，你怎么把我专门给你烹的茶送……”岚泠刚要抗议，就被迟愿瞪了一眼。
　　岚泠无奈，只好把抱怨吞进肚子，为迟愿重斟上一盏新茶。然后退到一旁，虎着张奶凶的小脸，紧紧盯着迟愿和狄雪倾两人来回看。
　　狄雪倾浅尝一口香茗，抬起眼眸，向岚泠嫣然而笑。
　　“怎，怎么……？你笑什么？”岚泠微微一楞。
　　小姑娘平素身在御野司，见的都是不苟言笑的提司和司卫们。白上青虽然常笑，但迟愿一向待他冷淡。小姑娘深受迟愿影响，也总觉得白上青不笑还好，一笑就恼人的讨厌。
　　而狄雪倾这一颦浅笑，半分如云半分似月，半分明媚半分妖娆，半分清远半分亲切，半分……
　　岚泠脑海里瞬间涌出许多词汇，待她细一搜刮，却只挖出来两个斗大的字——好看！
　　狄雪倾眼波流转，温柔言道：“小司卫这茶烹得极致有道，无论茶叶、泉水、火候、器皿都把握得十分精妙。想来我这一盏正是那最中之最的口感，倒是委屈你家小姐退而求其次了。”
　　狄雪倾一番言语，既显出自己深谙茶道，不是胡乱吹捧，又恰到好处的把岚泠的茶艺赞了个通透。
　　更让岚泠开心的是，她正耿耿于怀迟愿把她精心烹制的香茗随手送人。若是遇上个不懂茶的牛饮，当真白白糟蹋她对迟愿的一番心意。
　　但这女人不但品懂了她的好茶，更知道这杯好茶是沾了迟愿的光。而且这等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主，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岚泠瞬间就释了怀，开心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续一盏！”
　　“咳咳，嗯哼……”白上青清清嗓子，狠瞪岚泠，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要品茶就去偏厅里品，休在这里聒噪，扰本提司和迟提司商讨要事。”
　　岚泠刚想顶嘴，迟愿亦道“正事要紧”。岚泠又只能忍气吞声，放肆的朝白上青吐了吐舌头。
　　白上青不与岚泠一般见识，严肃道：“无相苑大佛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
　　话说一半，白上青斜眸睥睨安静饮茶的狄雪倾，再次提高声音道：“狄阁主何不如与岚泠司卫同去偏厅饮茶？”
　　狄雪倾悠然道：“我与迟大人早有约定，大佛谜案当互通讯息共同进退，恕雪倾不能退避。”
　　白上青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迟愿是一匹独行的孤狼。她虽然不吝与同僚分享情报，但她从来无需与他人共同进退。
　　“迟提司？”白上青转向迟愿确认。
　　迟愿端起茶盏，脑海里忽然浮现狄雪倾在永州府衙外等她归来的那天。
　　那时，狄雪倾手中撑着纸伞，伞面上薄薄积了一层清雪。她轻轻一咳，伞上雪便簌然而落。纷纷扬扬，飞飞洒洒，触了迟愿心中的柔软，让她与狄雪倾做下了约定。
　　“嗯……狄阁主说得没错，我与她确有此约。”迟愿吞了口茶，氤氲喉中干涩。
　　白上青眉头紧皱，低声道：“就算狄雪倾身在云天正一盟下，但她毕竟是江湖中人。大佛生铁乃御野司机密要案，迟大人怎么可以与江湖中人分享此案信息？”
　　迟愿放下茶盏，泰然道：“白提司应当还不知道吧，旌远镖局那趟生铁镖车正是为狄阁主所察，才牵出了无相苑大佛案。况且自正云台一别，狄阁主与我同路为银冷飞白案提供了诸多线索。也与我共赴东海暗礁，在滔天巨浪里历过生死……”
　　迟愿一语至此，眸中轻盈闪烁着笃定的光彩。
　　正云台煮药嗅香包，白桦林中溅血呼救，小草棚裸/身敷伤药，福通客栈妄为劫镖，铜镜里素手改云鬓，庐灵城散毒夺金叶，嫏嬛宴斗智取雪花，临江城洞房赚喜钱……
　　直至新岁，于佛肩上共瞰永州细雪。
　　直到今日，牵着她的手匆匆行于闹市……
　　往事幕幕，浮上心头，萦绕眼前。
　　迟愿蓦然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放下初见时对狄雪倾的谨慎防备。也不知何时，她的心意也已渐渐倾慕在那畔名为狄雪倾的细雪云月、飘渺山海。
　　“白提司问我为何与江湖人共谋进退？因为……她的江湖就是我的江湖。”话音落时，迟愿心意骤决。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6-2800：10：00～2021-07-01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6个；R4个；fghj、南倾、海音、Fill＿blanks、今天师尊A了吗、云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清晖映雪紫箫寒
　　岚泠从未见迟愿如此维护一个人。不只言语，甚至目光里都流露着莫可名状的意味。
　　岚泠不由重新打量起狄雪倾。尽管今日才是初次会面，但她立刻就意识到，狄雪倾在迟愿心中，绝非寻常。
　　白上青也察觉到迟愿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他拧紧了眉头，不甚愉快道：“迟提司与狄阁主相见恨晚，深情厚谊令人赞慕。但我这次来永州是奉了督公密令的，莫说狄阁主执意在场我不能言说一字，便是无相苑之事稍有任何差池……迟提司，你我同在督公麾下近十载，督公的脾气你比我更清楚。”
　　迟愿闻言陷入沉默。须臾，她抬起眼眸深深凝看狄雪倾，分明欲言又止。
　　“大人……是要我走？”狄雪倾目光幽怨。
　　迟愿重一点头，别开目光，轻道：“还请狄阁主……回避。”
　　白上青得意道：“狄阁主听见了？快回避吧。”
　　“好。”狄雪倾站起身，冷淡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迟提司与同僚商谋要事了，告辞。”
　　迟愿默默坐在椅上，看着狄雪倾拂袖而去，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向暖阁正厅忽然安静下来。
　　“咳咳。”白上青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向迟愿传达起宋提督的指令x。
　　原来，宋玉凉听闻江湖中竟暗藏这般多的生铁，唯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特命白上青集结五百御野军兵士开赴乌布城外。更下令即使尚未查出私藏生铁的是什么人如何身份，只要白上青与迟愿会了面，便立即率军直扑无相苑，收缴生铁兵器以绝后患。
　　“五百兵士……”迟愿略一思考，严肃道：“御野军向来不殆操练，只需布控妥当，对阵千余恶僧应有胜算。”
　　“千余恶僧？什么情况？”白上青匆匆赶来永州还未入乌布城，因而不知迟愿所云。
　　迟愿便把玉相和尚昨日面见永州王欲重建无相苑，今日又领众僧开坛祈福供奉舍利之事简洁明了的给白上青复述一遍。
　　岚泠在旁同听，忍不住道：“这么多和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小姐查到大佛生铁他们就冒了出来，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搞什么邪祟之说，一百零八日不让人近前。有这三个月时间，大佛里的东西早就被他们搬空了！”
　　白上青打趣道：“他不让近前就不近前？真是不巧，咱们御野军的虎威正克江湖邪祟。”
　　岚泠托着下巴，又嘀咕道：“永州王是不是老糊涂了，跟来历不明的和尚拎不清。佛身里那么多朝廷禁物，一旦追查起来，少不得落个谋逆之嫌。”
　　“不得妄议。”迟愿低声提醒岚泠道。
　　岚泠一愣，即刻捂住嘴巴。这向暖阁毕竟是永州王府地界，可是要小心隔墙有耳。
　　这时，白上青摸了摸光滑无须的下巴，眯起眼睛道：“也不知那千余假和尚武功高下，这一役许是场硬仗。”
　　“不行。”岚泠把迟愿的胳膊亲昵抱进怀中，瞪着白上青道：“打打杀杀这种事，白提司一人率军前去就好，别扯着我家大小姐。”
　　“岚泠。”迟愿轻斥一声，平静又道：“白提司既已知晓详情，便与我一起制定战略，备战无相苑罢。”
　　迟愿与白上青密谋排布许久，一切安排妥当时，永州已经浸入了阴沉夜色。白上青为保行事稳妥，决议今夜先走趟乌布城，摸摸永州王府、三不观和那舍利台的动静。迟愿便在向暖阁客房宿下，约定待白上青归来，再与他共同举兵奔赴大漠。
　　“小姐。”客房中，岚泠托着下巴怔怔看了迟愿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叨扰。
　　“何事？”迟愿简单一应，视线依然落在书卷中。
　　岚泠起身伸了个懒腰，疲倦道：“夜深了，小姐怎么还不休息？”
　　迟愿目光不离书卷，淡道：“你若累了，就回房睡下，我这里不需服侍。”
　　岚泠走到迟愿身后，一边给迟愿揉肩敲背，一边偷瞄迟愿的书卷，好奇道：“小姐看什么这么入迷？你可是在这一页停了很久了。”
　　迟愿犹豫须臾，合上书卷。她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纸窗。
　　只见窗外夜幕低垂，云寒月冷。满庭积雪映着萧瑟月光愈显荒凉，仿佛空气里都凝结着寂寥的味道。
　　满目冷淡中，隐有一处温暖牵住了迟愿的视线。越过无叶的枯枝，迟愿看见，那是狄雪倾的窗上还幽幽亮着如星火光。
　　迟愿下意识走出房门。
　　夜色已深，狄阁主为何不眠？
　　顾女侠不在，狄阁主小心安危。
　　他日清剿无相苑，狄阁主便不要去了。战时难以分心，我未必得暇护阁主周全。
　　…………
　　数步之间，迟愿凝望那火光想了许多敲开房门后的开场白，但还是在门廊上停下了脚步。
　　“小姐，你去哪儿呀？”岚泠抱着披风追出来，给迟愿披上。
　　迟愿犹豫一下，掉转方向，背对那一窗温暖，轻道：“书看闷了，去透透气。”
　　“闷了？”岚泠眼眸一闪忽然想到什么，愉快道：“我把你最喜欢的解闷之物带来了！小姐稍等，我这就去把它给你拿来！”
　　岚泠匆匆回房取了件物件，随迟愿穿过庭院，走入向暖阁深处。
　　夜深人寂，烛火已倦，狄雪倾还紧裹厚裘偎在案边。
　　仿佛院中有人正踏碎积雪渐渐靠近，狄雪倾放下手中残片仔细聆听。却闻得那步履微微辗转，然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狄雪倾无声一笑，把那片刺骨凉寒的残片放入锦囊，贴身收好按紧。
　　那一刻，狄雪倾眼中的冷，寒透彻夜。
　　万籁俱寂，火烛将息。狄雪倾恍然欲寐时，忽闻庭外箫声清起，随风而至。狄雪倾意致微兴，和目倾听。但闻箫声初起空寂辽远，雅正肃然。转而深邃低暧，既茫且慎。渐渐的，又添了几分如述如慕的缱绻柔情。
　　狄雪倾困意尽消，给手炉填了块新炭，走出了房门。
　　许是相处许久，来人步频早已留于心中。远远听见有人踏雪而来，迟愿停了箫声，回眸而望。
　　“气息绵软无力，意境浅显于表，宫商角徵有失音准……总之很难听。”狄雪倾一条条数落，言毕正站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有些错愕，一时不知所措。
　　狄雪倾嫣然一笑，又道：“这就是我的箫声与迟提司的区别了。”
　　惊大了眼睛的岚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揶揄道：“狄阁主这口气要是再喘得久点，怕是要把我家小姐气哭了。”
　　“岚泠。”迟愿严肃轻喝。
　　“哦？”狄雪倾笑盈盈问道：“你家小姐私下里原来是个爱哭鬼么？”
　　“那倒没有。”岚泠摆摆手，否认道：“我家小姐是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委屈，哪里有人敢这么说她。突然听到，我怕她承受不住……”
　　“岚泠！”不知道再放任下去，小丫头又信口胡说些什么出来，迟愿赶快制止了岚泠。
　　狄雪倾明眸轻弯，与迟愿道：“大人箫声清澈辽远，绵而不腻，哀而不伤，寡而不空，柔而……”
　　“狄阁主谬赞了！”迟愿似乎不想被狄雪倾听出她箫声里暗藏的情愫，也立刻打断了狄雪倾。
　　“大人果然是精通韵律之人。”狄雪倾没有为难迟愿，转而又道：“那日庐灵城不茗楼，我问大人擅于何等乐器，大人说自己有一支……便是这支紫竹洞箫了？”
　　“它叫无晴。”不等迟愿回应，岚泠趁机又插一嘴。
　　“无情……？”狄雪倾眼瞳微微一凝。
　　“看狄阁主的表情就知道你误会了。”岚泠得意的解释道：“是晴天的晴。我家小姐人美心善武功高，有情有义有担当，怎么会……啊！呜呜呜——”
　　迟愿用力捂住岚泠的嘴巴，尴尬道：“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若敢赖着不走或从旁偷听，等我回到安野伯府，便跟娘亲说你侍候不周净添麻烦。”
　　“呜呜呜！”岚泠乖乖点了点头。待迟愿松了手，岚泠嘟起嘴巴哼道：“走就走，小姐你也要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
　　“快走。”迟愿用无晴推了推岚泠。
　　“不要聊太晚哦。”岚泠不情不愿的挪了几步。
　　迟愿凛眉道：“知道了。”
　　“小心着凉。”岚泠一步三回头。
　　迟愿瞪道：“走！”
　　狄雪倾微笑目送岚泠依依不舍的离去，向迟愿询道：“岚泠姑娘究竟是……？”
　　迟愿干咳几下，正了神色道：“是我家府上的小丫头，从小与我一同长大的。”
　　狄雪倾点头，半真半假的羡慕道：“难怪岚泠姑娘和大人情如姐妹，这般亲近。”
　　迟愿无奈道：“既放肆又口无遮拦，被娘亲惯得无法无天了。”
　　“嘴上这样说，眼睛可是骗不得人。大人心里其实也宠着岚泠姑娘吧。”狄雪倾顿了顿，又道：“既是安野伯府的小丫鬟，岚泠姑娘为何一身御野司司卫打扮？”
　　迟愿微微羞涩道：“还不是娘亲放心不下我在御野司当差，硬逼着岚泠修了一境霞移，终日跟在我身边做眼线。”
　　“儿行千里……”狄雪倾轻声呢喃，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感受。
　　夜风清冷，浅浅拂动狄雪倾厚裘上的兽绒，一丝寒意悄然攀上了狄雪倾的青丝云鬓。迟愿恍惚一怔，回神时已亲手为狄雪倾戴上了厚裘上的罩帽。
　　狄雪倾不言，迟愿亦不语。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彼此相视许久。
　　“你……不气我？”迟愿终于握紧拳心，轻声开了口。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100：10：00～2021-07-02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ecode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6个；fghjx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code5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气啊。”狄雪倾淡淡回应。
　　迟愿心尖一紧，局促道：“那你刚才还与我谈笑……”
　　“不然能怎样呢。”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大人请雪倾回避也是为雪倾好，我难道不识好歹反来怪责大人么。”
　　“你……”迟愿眼眸一亮。
　　狄雪倾看着迟愿，幽幽言道：“白提司不知旌远镖车是我截下的，应该不是宋提督没知会他，而是大人没有上禀宋提督吧。”
　　迟愿点头，又解释道：“我不是为了贪功。”
　　狄雪倾道：“我懂，大人是怕我牵进谋反二字。”
　　迟愿眉睫轻扬望向远空，轻声道：“提督大人对谋逆之事一向使得雷霆手段。今次白提司并非孤身而至，他带了御野军，奉提督令即刻缴获无相苑生铁。”
　　狄雪倾揽着黄铜雕花手炉，道：“这不是白提司不可为江湖人道、迟大人令我速速回避的御野司机密么，为何现在又要告知于我？提司大人就不怕被我知道了，有什么差池？”
　　迟愿沉默须臾，把目光于虚空中移落在狄雪倾眸前，认真道：“我与你有约定，我也……信任你。”
　　狄雪倾微微一怔，垂下了眼眸。
　　“即便我不讲，你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追到无相苑。这向暖阁关得住秋家姐弟和九回，关不住你霁月阁狄阁主。”迟愿目光如水，淡淡看着把神情藏在裘绒罩帽下的狄雪倾。
　　“大人倒是了解我。”狄雪倾扬眸浅笑。
　　夜色晦暗，迟愿的目光愈加缠绵，深沉流连在这一隅柔暖的辉光中。
　　狄雪倾思量片刻，又道：“宋提督对无相苑不予调查即刻歼灭，那庙宇中关于银冷飞白的证据、线索许就断了。大人如此听命行事，便不在意银冷飞白一案了么？”
　　迟愿无声轻叹，道：“比起捕风捉影的江湖枭客，提督大人心系大炎，自是更重私藏生铁。”
　　看得出来，迟愿对此也有无奈。但她不同于狄雪倾是个自在的江湖人，她是御野司的提司，大炎的朝廷命官，着实不得违抗上命。
　　“但今夕不同往日。”狄雪倾追问道：“永州王刚为无相苑题写牌匾，到时永州王的字迹和大佛生铁一起摆在御野司堂前，宋提督他是审也不审呢？”
　　迟愿忽然沉默下去，许久才道：“难道狄阁主从未想过，那些生铁和武器……本就是永州王的。就像当年燕州王求良剑、赛宝马、宴豪侠一样，这大佛断掌、万僧入城、佛苑重建也全部是永州王布下的障眼法。”
　　狄雪倾没有说话，依然淡淡看着迟愿，目光却清冷了许多。
　　当年燕州王景序丰确是大炎八州亲王中涉足江湖最深的一位。他不但喜好收揽天下好剑、觅寻骏马，更常集绿林群雄于门下，与江湖侠客切磋武功。甚至将女儿赫阳郡主都下嫁给江湖人士狄晚风，一时传为武林佳话。以至于风波起时，“与江湖过从甚密”也成为燕州王谋反罪证之一。
　　二十年前，偌大的燕州王府被当时还是提司的宋玉凉率军抄没，除远嫁凉州的赫阳郡主外，无分男女老幼全部伏诛。今日，宋玉凉又下令纠察无相苑，即使永州王牵扯其中也全不忌惮。
　　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个不争的事实。并非御野司权利滔天，而是宋玉凉深知，越是查出这些皇亲贵胄有谋逆之嫌，他越能获得靖威帝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
　　而御野司不畏冒犯皇族的背后，自然也有靖威帝景明的默许。毕竟，统御大炎二十一年，“谋权篡位”一直都是景明的逆鳞。
　　不过狄雪倾质疑宋玉凉的密令，也不是在意永州王是否因此蒙冤。她更不舍的，是对银冷飞白追踪至此的线索。又或者，她只是想借御野司对永州王的态度，来佐证宋玉凉的功利和靖威帝的狭隘罢了。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在向暖阁的厅堂上，从白上青的口中说出来。
　　可惜，最终亲口给她答案的人却是迟愿。
　　这让狄雪倾有一丝不快。
　　尤其迟愿的弦外之音，恰恰透露了御野司背后暗藏的一些想法。
　　永燕两州自古相邻，永州王景光朝和燕州王景序丰又乃一母同胞，关系匪浅。当年大炎与图格一战，永州王两个儿子死得蹊跷。以至于坊间素有传闻，这二人乃是泰宣帝暗中授意被排除了异己。
　　战后，泰宣帝厚赏抚恤永州王。永州王心灰意冷本欲拒绝，却在与燕州王会面后改了主意，收下了泰宣帝赐予的重金。
　　所以，御野司很可能一直在怀疑永州王景光朝。疑他从泰宣朝起就与燕州王同谋合污，暗中招兵买马私屯兵刃。而后燕州王获罪伏诛，朝廷却始终查不到他藏匿的兵马武器。如今看来，就是借永州之地藏在了无相苑的佛身里。
　　绕到最后，御野司竟认为这生铁或与燕州王有关！
　　迟愿不想过多的将狄雪倾的名字递在御野司案前，就是因为，即使她相信狄雪倾靠近无相苑是为了调查银冷飞白，但御野司却未必采信。若狄雪倾再这般我行我素引起御野司的注意，仅是赫阳之女燕州王孙辈的敏感出身，就足以让宋玉凉请她到御野司既州总卫走一趟了。
　　狄雪倾于瞬息之间悟到许多，也明了迟愿早已对她有所“袒护”。纵然狄雪倾并不认可这份“情谊”，但她绝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深陷进御野司的囹圄。
　　掩去不甘，狄雪倾半笑半讽道：“迟提司真是铁面无私，黎阳郡主奉你为上宾，连向暖阁都借与大人会客，大人就是这么怀疑人家的？”
　　“我只是……合理猜测。”迟愿微微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回望迟愿，漠然道：“大人不必愧疚，倘若当真如此，雪倾还要感谢大人坐实燕州王的谋逆罪证。这样，我娘亲、舅父、祖父，燕州王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于九泉之下也不必再觉得委屈了。”
　　狄雪倾越是说得云淡风轻，迟愿越是于心不忍。但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她的任务，是她需要处理的案子，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存在的可能性。
　　而狄雪倾没有给迟愿再说些什么的机会，她拉紧身上厚裘，淡道：“手炉冷了，我也倦了。不扰大人演箫雅兴，雪倾告辞。”
　　“狄阁主！”
　　狄雪倾浅浅走出数步，被迟愿追上前来拉住了手臂。
　　狄雪倾停下来。
　　迟愿不自觉加重了指间的施力，郑重道：“顾女侠不在身边，狄阁主答应我，御野军清缴生铁那日，你不要去无相苑。”
　　狄雪倾默然而立，仿佛在无声拒绝。
　　“就在向暖阁……等我回来。”迟愿深深一顿，声音已近低喃。
　　狄雪倾依旧不语。
　　迟愿轻声又道：“让岚泠陪着你。此案一结，你想知晓的，我知无不言。”
　　“呵。”狄雪倾用力抚开迟愿的手，冷笑淡道：“大人是想让岚泠姑娘盯着我吧？霞移一境，与恶僧相斗太过危险，囚着没有半点功夫的人，绰绰有余。”
　　“我不是那个意思。”迟愿急欲解释。
　　“好。”狄雪倾转过身来，褪去迟愿亲为她戴上的罩帽。夜风清浅拂动青丝，不乱眸中冷寒净色。
　　“但愿大人的江湖，也是雪倾的江湖。”狄雪倾轻声细语似幽似怨，却字字清晰印进了迟愿的心海里。
　　翌日，白上青刺探归来。三不观与永州王府目前无甚异样，而乌布城中的和尚两日后便会奉着舍利回归无相苑。
　　初入寺庙必要安顿，迟愿与白上青决定，就在初八亥正率军出击，打假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夜，御野军分为两路。一路由白上青为先锋直捣黄龙，一路由迟愿坐镇中军截杀围捕。和尚们在无相苑外搭起营地，忙了一天方才睡熟，便毫无防备的被御野军冲杀溃败，乱作一团。
　　御野军倒也没有杀戒大开，所有求饶受降的和尚一并监为俘虏。对于负隅顽抗的就没有那么仁慈了，一一就地处决了事。
　　那领头的玉相和尚见大事不妙，趁着夜色就要逃跑，却被眼尖的御野军兵士逮住，一把掼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抽出棠刀初白，将那令人胆战的寒锋架在玉相颈上。结果还不及她张口审讯，玉相和尚竟是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了。
　　迟愿挥挥手，让兵士把玉相拖下收押，然后走进了玉相的帐中。帐里桌案上，散乱放着一张地图些许图纸。迟愿拿起来简单看了看，地图乃是寻常的大炎九州地貌，x图纸也不过是普通的车驾组装结构。
　　看来这临时剃度的千余和尚本来是些青壮脚力，准备假借重建庙宇的木材暗中打造车辆，再将生铁运往别处。可惜那地图上没有什么注释，一时也无法探知生铁去处。
　　迟愿命人将这些物证一并收起，心中略有惆怅。按此等情况追查下去，或许能挖出藏铁人的来龙去脉，但有关银冷飞白的线索却几乎再无蛛迹了。
　　再次来到帐外，迟愿沉心观察战事欲寻端倪。忽然，她发现选择投降的和尚大多没有武功，基本可以印证搬铁脚力的猜想。而那些抵死不从的和尚却是有些功夫在身，细细看来，那武功路数竟有些许精妙。
　　只可惜，这些和尚仿佛习武不久，只粗浅使得几招便被御野军斩杀在地。倘若不是她有心分辨，可能就错过不知了。
　　迟愿正凝思细节，白上青忽在远处大声唤道：“迟提司，快来助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200：10：00～2021-07-03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倾2个；fghj、海音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御野铁骑剿残寺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白上青与一个和尚斗得甚苦。那和尚武招式刚猛出手狠恶，即使有御野军兵士助阵，白上青也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眼看白上青被那和尚打得连连推后，相助的御野军兵士也遭了毒手。迟愿提刀近前，用刀鞘拦下恶僧一掌，把白上青从头骨破裂脑浆横流的险境里救了下来。
　　“好险。”白上青扶正头上金纹乌纱冠，心有余悸对迟愿道：“迟提司小心，这和尚的外家功夫好生刚猛，近身不得！”
　　不消白上青提醒，迟愿已从初白刀身上发现了这点。
　　那和尚用手掌握紧初白，加力施压。棠刀尚未出鞘，原本与刀鞘紧密契合的刀身此刻竟在鞘里疯狂振动。仿佛那和尚只要铁拳一攥，整个刀身和刀鞘就会被他一起捏碎，爆裂成片。
　　为求反制，迟愿深提一股内劲儿狠力抵抗。只见和尚两个宽大的僧服袍袖登时如布袋涨满了强风，猎猎鼓动起来。
　　和尚有些惊讶，目露凶光打量迟愿。
　　女提司若以她纤瘦颀长的身型来与他硬碰硬，定是要吃大亏的。她却在瞬息间把自身内劲之柔化为外力之刚，再以此刚来克外来之刚，可谓是既惊险又精彩的一招。
　　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提司，内力竟已深厚如斯。今夜不除此人，他日必成尊主大业的绊脚石。想到此处，和尚环眼怒睁，杀意骤浓。
　　迟愿这时也发现，眼前的和尚就是那日站在玉相法师后面的旧衣僧。看来她和狄雪倾猜得没错，此人果不寻常，正是关键。
　　“擒住他！”迟愿轻声一喝。
　　白上青立刻提起澈坚健步上前，抽刀直刺和尚肋下。旧衣僧不吃眼前亏，猛收回压在初白棠刀上的手，转而攻击技不如他的白上青。
　　迟愿亦将初白出鞘助白上青解围。
　　那旧衣僧外便是家功夫再脆利刚猛，也要惧这两柄挽星棠刀三分。畏首畏尾的心态让旧衣僧顷刻失去优势，很快他便应接不暇被迟愿削破右边僧袍衣袖，露出一条白花花的胳膊来。
　　不及旧衣僧反应，迟愿第二刀又至。为避初白锋芒，旧衣僧连退数步愿。虽然一时还摸不清这女提司的底，但他已在瞬间做出决定。
　　旧衣僧缓缓将足尖铲进夹着积雪的黄沙中，在迟愿第三次进前来时将沙雪狠狠踢撩起来。趁迟愿拂袖挡却的瞬间，旧衣僧双手虎爪一勾，闪身狠按上了白上青的肩膀。
　　白上青俊颜大惊，奋力一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白上青的整条胳膊都垂垂挂在身侧，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哼。”旧衣僧提着夺来的棠刀澈坚，低声冷道：“小子，识相的就给老衲滚远点。”
　　旧衣僧看来不惑年岁正值盛年，自称老衲着实有些奇怪。
　　但白上青已顾不上质疑，哑口楞在原地。若不是方才那关键一搏，他肩上的骨头应该已经被捏得粉碎了。如今只是脱臼失力，着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退后。”迟愿挡在白上青身前，攻势愈加凌厉的袭向旧衣僧。
　　白上青不甘心的瞪着旧衣僧，却也无可奈何。
　　两柄挽星棠刀猛烈相击，于暗夜间撞出星点明亮。迟愿也不蛮拼，反手便将利刃再次逼近旧衣僧面前。旧衣僧似乎不擅使用兵器，提刀来挡又被两片反复在臂前飘来摆去的残袖碍了事。
　　匆匆架了迟愿几招，旧衣僧反手狠狠一掷，竟用澈坚刺穿了一个御野军兵士的胸膛。
　　“你！”白上青大怒，却没有挽星棠刀护身无法靠近旧衣僧。
　　迟愿沉稳吩咐道：“你先去，这里我来。”
　　“好，你小心。”白上青心知迟愿武功在恶僧之上，自己拖着一只胳膊只会给她徒增不便。不如先喊人矫正手臂、取回棠刀后再来助阵，于是转身匆匆离去。
　　“女施主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旧衣僧见战局又回到了一对一的模式，杀意顿生。他决定趁此机会一举干掉迟愿，来日回到尊主座前，也好让尊主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他失了大佛生铁的过错。
　　迟愿懒理废话，持刀直进。
　　那旧衣僧亦嫌两片烂袖碍事，索性将残袖撕断，两手虎爪起势反逼迟愿。
　　待两人缠斗近时，迟愿忽然看见旧衣僧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窝之间，纹着两个三角形的图案。然而月色昏暗，旧衣僧又挥动双臂频用招式，着实令她难以分辨。恍惚间，迟愿只看见一些类似藤枝花瓣的纹理。
　　一丝记忆迅速闪过脑海。
　　迟愿无心恋战，趁旧衣僧一招虎钳锁喉来时，突将棠刀反手倒持，看准旧衣僧的手腕狠扣下去。初白刀身紧贴手臂从手肘处凌厉而出，最锐利的尖锋恰恰抵在旧衣僧的喉头。
　　旧衣僧被逼无奈，不得不猝然急停，否则就要自己撞死在迟愿的刀下了。
　　趁旧衣僧停滞的功夫，迟愿定睛细看。不出所料，旧衣僧手臂上的纹饰图案正是那秀雅的金桂。每三朵凑成一个三角，两个三角，一共六朵。
　　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后颈也有同样的桂花纹身！
　　霎时，迟愿敏锐的意识到，这之间的关联绝非巧合。
　　阳州、阳鬼、银冷飞白、镖车、生铁、无相苑、假和尚、采花贼……
　　这些看似分散的信息，一定也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旧衣僧亦在这一招之下察觉自己不是女提司的对手，她之前一直有所保留定是想抓他的活口回去审讯。猛忆起御野司确有一位女提司在天箓太武榜上占九席之位，旧衣僧不由得暗中叫苦，看来面前这位就是了。
　　清楚知晓杀迟愿回去邀功已是无望，旧衣僧立刻打定主意，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趁迟愿因他手臂上的纹身分心，旧衣僧左手拨开初白刀身，右臂一沉，狠力挣脱出迟愿的控制。边扯过一个假和尚撞向迟愿，边转身向大漠暗处奔逃。
　　迟愿顺势以轻功起身避开假和尚，然后踏着假和尚的肩头借力一跃，轻盈追击。不消数步，迟愿已至旧衣僧近前，准准一踏踢在了旧衣僧背心中间。
　　旧衣僧脚下乱步踉跄，直摔到在沙雪中，被四柄寒光烁烁的棠刀瞬间架在脖子上。原来是附近有御野军兵士注意到此间战况，来得刚好。
　　“拿下。”迟愿淡淡吩咐。
　　四名身型壮硕的御野军兵士得令，把旧衣僧从沙雪里揪了起来。
　　迟愿思虑一下，又道：“此人力大，需绑紧些。再寻一队人严密看守，押回永州府大牢。”
　　“嘿嘿……”眼看旧衣僧被擒住，无相苑暗处，隐隐传来一声低哑干笑。
　　混乱中他人没有留意，唯有迟愿循声望向了笑声来处。但见残庙深处，正有个枯瘦的身影幽幽没入了黑暗中。迟愿心中生疑，穿过已近尾声的战场，快步追进无相苑内院。
　　无相苑并不深，迟愿很快就追到了尽头。除了倒在地上的假和尚尸体，院中便再无人迹。
　　迟愿微微一顿，转出墙外。
　　果不其然，院墙与通天大佛底座之间的狭窄沙路上，正匆匆走着个一瘸一跛的人。
　　只见那人穿了一身破旧棉衣，戴一顶半新不旧的狗皮帽子。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和那群假和尚并不是一伙。
　　“站住。”迟愿低声警告x。
　　那人不应，依旧拖着僵硬的右腿用最快的速度向远处急行。
　　“立刻停下！”迟愿提高声音，谨慎近前。
　　可那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迟愿见状，只得越步上前将那人拦下来。
　　昏暗中，迟愿看清此人乃是一个老者，粗略估算已有花甲年岁。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迟愿横起棠刀，肃然质问。
　　“我……我只是住在附近的村民。”老人似乎没有什么武功，目光既闪躲又忍不住想打量迟愿。
　　“村民？”迟愿并不相信。
　　老人支吾又道：“对……对，我听见无相苑周围吵闹，因此才来看看。来了看见外面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又想赶紧离开。”
　　“即使骑马，最近的村落距无相苑也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如果步行……”迟愿目光冷冷扫过那人绑着狗皮护膝的跛腿，淡道：“此间吵杂声起，不过半个时辰。老人家倒是来得及时。”
　　老人仓皇往下按了按帽子，解释道：“那些假和尚白天就来了，所以我也早就……”
　　“哦？”三言两语，迟愿已从此人口中听出几处端倪。她将棠刀抵在跛脚老人胸口，令道：“即使这样，你也得随我走一趟。”
　　“好，我跟你走。”跛脚老人似乎并不在意被捕，很配合的转过身，缓缓向无相苑门前走。
　　老人如此服从，迟愿有些意外。她仔细盯着老人蹒跚的背影，总觉得他身上应该藏着更多更深的秘密。
　　快近无相苑门前，迟愿忽闻一阵凄惨惊呼。但见不知从何处冲杀而来一匹快马，直闯战场。
　　全身墨色的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马，手中利剑就像长了眼睛，正反两手已精准割喉枭首了四名御野军兵士。
　　“尊主念你旧功，命我救你。”那人跳下马，持剑左探右挑，眨眼功夫又将看守旧衣僧的整队兵士诛杀殆尽。
　　“多谢尊主大恩。”旧衣僧咧嘴一笑，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马匹，绝尘而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300：10：00～2021-07-0513：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8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三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7个；咿咿呀呀、Fill＿blanks、南倾、4939964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翁若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看着他！”迟愿将跛脚老人推向最近的御野军兵士，轻功上前欲阻黑马。
　　那黑衣人见迟愿追来，似乎早有准备。他双脚踏沙向后腾起，一连从左袖中射出近十只短小的袖箭。
　　迟愿闪身躲过数枚，又用棠刀摒落几枚。但仍有支漏网之箭不幸射中一名兵士，那兵士竟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不刻便毒发身亡了。
　　迟愿眉目一凛，不畏不弃仍要追击。
　　黑衣人斜唇蔑笑，一边疾速后退一边扬起右边衣袖。这次，他的袖箭没有瞄准迟愿，而是胡乱散射向了迟愿身后的御野军兵士。
　　迟愿骤然一顿，留给她做决意的时间只在瞬息。
　　清脆的金属锵鸣之音阵阵击碎凝冷晚空，迟愿还是选择回身救下御野军兵士性命。当她回首再去寻黑衣人去向时，茫茫夜色中早已没有了他的踪迹。
　　迟愿垂下初白，默然伫立在寒意侵人的荒漠沙雪中，久久未语。
　　“迟提司……对不起，我们……”获救的兵士走上前来，既感激又内疚。
　　“无需道歉。”迟愿将棠刀纳入刀鞘，淡道：“你们的性命远比两个绿野贼人的口供重要。”
　　兵士们沉默一瞬，郑重道：“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收兵，回城。”迟愿转过身来，神色清冷如初。
　　御野军先将一众受降的假和尚和那跛脚的老人一同带回永州府衙，一时间府衙大牢几乎人满为患。接好了胳膊的白上青也不得休息，只能连夜提审和尚们。
　　迟愿简单喝了口暖茶，立刻遣人将那跛脚老人带来面前审讯。可无论怎样质问，那跛脚老人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乌布城北展旗村里的普通村民。
　　迟愿也不恼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永州大牢时，天色已然将明。迟愿骑上快马向乌布城北驰骋而去，待到未时左右才风尘仆仆从城外归来，将那跛脚老人重新提到面前。
　　跛脚老人一看又是这女提司来审他，哀求道：“大人，草民真的是……”
　　“你是住在展旗村。”迟愿打断老人，悠悠言道：“但你并不是祖辈就在村中的村民。十五六年前，有个游方和尚腿上带伤倒在展旗村外，被村民当做死人抬进了乱坟坡。”
　　跛脚老人沉着眼皮，一言不发。
　　“不过那和尚命不当绝，不但没死，这十几年来还活得好好的。”迟愿目光锐利，严厉审视跛脚老人。
　　“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始终不肯抬头，声音里也露了怯。
　　“来人。”迟愿面有倦色，但声音依旧清宁凛正。她向御野军兵士吩咐道：“拨开此人额前头发，看他头皮上可有戒疤。”
　　“大人！大人，这……”老人神色大惊，十分抵触。然而他又奈何不得御野军兵士身强力壮，被两人掀去狗皮帽子扳着脑袋看了个仔细。
　　很快，御野军兵士回报道：“禀提司，确有六个圆形戒疤。”
　　迟愿微微一笑，淡道：“看来老人家也曾是佛门中人。”
　　跛脚老人一把夺回狗皮帽，转了转眼珠争辩道：“是又怎样，我……我早就还俗了，不行么？”
　　迟愿眉目微耸，道：“巧舌如簧，不识时务。你以为御野司的刀不敢染你的血？”
　　老人颤颤一抖似有犹豫，但又不肯屈服，只低声嘀咕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有什么好怕。我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呵。”迟愿并不在意，扬眉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说，活着或死了于我来说没有分别。你说了，省了我审你的麻烦，也活你一条性命。你不说，我一样有办法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老人一愣。
　　“不知老人家可听过这首童谣。”迟愿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瘸和尚，死还阳。住坟场，哭断肠。又像鬼，又似狼……”
　　老人闻言瞬间狞红了眼睛，怒怒瞪着迟愿。
　　迟愿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盯紧老人浑浊的眼睛，漠然道：“我看过了，那片坟场里荒坟残破不堪，露出来的人骨甚至还留有野兽啃咬过的旧痕。唯有四座坟墓打理干净杂草全无，坟前供着些新鲜果饼……”
　　“你！你……对那坟做了什么？”老人此时已握紧了拳头，连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迟愿不答，自顾说道：“那四坟中间还有一块空位，可是你给自己留下的葬身之所？看来，当年不只嗔无相死于银冷飞白，其他三僧也遭了毒手。无相五僧本为一体，为何今日仅你一人苟活！贪？痴？慢？疑？你倒是哪一个？”
　　迟愿紧追不饶，厉声质问字字诛心，仿佛要彻底击溃老人心中的防线。
　　“够了！”老人一声嘶吼捂住脑袋，喉中如困兽般呜咽起来。
　　迟愿也不怜悯，声音低凛威胁痛苦的老者，道：“你不说或者死了，我只需费些力气挖开坟墓坟，掘出尸骨，总会查到一丝半点端倪。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或可答应你，无论你死在哪儿，只要尸身还在江湖，御野司会遣人在那乱坟坡的空位上给你起座新坟。”
　　“好，我说。我说……”跛脚老人缓缓放下双手，一副头发蓬乱目中噙泪的沧桑模样。他犹豫须臾，又央求迟愿道：“先前是草民多有冒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不要扰他们安息。”
　　迟愿点头，命人给跛脚老人搬了一条长凳，坐回案边听他诉白。
　　原来，这跛脚老人真的是无相苑五僧之一，且是排行第三的痴无相。
　　得此消息，迟愿眼中一瞬闪过熠熠辉光，但仍不露声色道：“既如此，你且从二十年前无相苑生变说起罢。”
　　痴无相顿了一下，试探问道：“可是御野司要查那六角雪花？”
　　“是。”迟愿并未避讳。
　　“兴风作浪闹了三年，御野司终于肯查了。x”痴无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也是，这次他杀得都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哪像当年，死的不过是无相苑和飞霜山庄的无名之辈，御野司可是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惜呀，霁月阁狄晚风好不容易做了燕州王的东床快婿，却也难逃是死是活都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
　　“咳……”迟愿握拳唇边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这次不止靖威十八年的要查，泰宣三十四的也要查。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
　　痴无相将信将疑的看着迟愿。许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哑道：“罢了，大人若真有心于此，我便说于你听。”
　　痴无相忆道，那是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无相五僧一如既往并坐在佛堂修禅。坐着坐着，他忽然感觉神识昏沉倦怠无比。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定力不足疏了修行，然而顷刻间他便已摇摇欲坠无法支撑身体。连眼皮都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了。
　　很快，痴无相听到身边咚咚几声闷响。想来其他四僧也与他一样着了什么道。意识渐渐在抽离，痴无相不甘心这般稀里糊涂的昏死过去。他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勉强睁开眼，只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宛如地狱里来的佛陀，周身银光闪耀，似有两轮银色圆月衬托左右。而后，一阵温热滚烫的红色便溅湿了他的视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翌日，有人在冰冷的腥腻中将痴无相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三僧都安然无恙，唯有师兄嗔无相被割破喉咙血尽身亡。
　　“嗔师兄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袖，淋在我的脸上，流满地面，薄薄冻了一层冰霜……他的手心里，就握着……握着……”痴无相苍老的面孔因为克制哽咽而变得狰狞，剩下半句话犹如被打上了禁咒，顿了半晌都说不出口。
　　“银冷飞白。”迟愿轻声补全。
　　痴无相颓然垂下头，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字眼。
　　迟愿向御野军兵士递了个眼色，兵士会意为痴无相端来一杯温茶。
　　仿佛将满腔悲怆都随着茶水吞了下去，再抬起头时痴无相已稍微平复了情绪。他用力揉了几下泛红的眼睛，继续道：“后来……”
　　后来，四僧匆匆在无相苑中葬了嗔无相。再然后，他们的确为缉凶报仇出走大漠入了江湖，但却并非玉相和尚宣扬那样沿途传经布道广收门徒。因为四僧本就没有武功傍身，一路全赖化缘乞食走过大炎九州。自保尚且困难，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收徒。
　　更让四僧沮丧的是，他们一连查了五年，江湖里一日更比一日淡去了银冷飞白的传说，却没有半点他的音讯踪迹。这个人，就那么突然的出现又突然消失。明明杀了人，却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五年后，贪无相不堪辛劳害了重病，四僧因此心灰意冷归乡情切。怎料再回无相苑时，却发现早已有人鸠占鹊巢霸了那破败的无相苑。
　　“谁？”迟愿心中自有猜测，发问确定。
　　痴无相目露凶光，狠道：“无一物。”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513：30：00～2021-07-0800：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As～ileli、fghj、南倾、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橙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当时沧海两轮月
　　“无一物？”迟愿初次听说，下意识重复。
　　痴无相不甘心道：“就是先被你抓住，又被人救走的那个和尚。”
　　迟愿道：“你认得他？”
　　痴无相怒道：“不共戴天！”
　　那旧衣和尚自称法号无一物，修得三为禅。所谓三为，便是无所不为、任意妄为、胡作非为。因此当无相四僧游方归来，他不但不肯让出无相苑，还大开杀戒将贪、疑、慢三僧生生打死。
　　痴无相慌不择路逃入岩山，也被无一物追落高崖摔得筋骨寸断。或是觉得他决计没有生还的道理，或是觉得他卑如蝼蚁不值一提。无一物没有下到山间里寻找他的尸首，痴无相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拖着断腿残身，痴无相爬到了离无相苑最近的村落，还不及呼救便筋疲力尽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被村民当成死人扔进了乱坟场。
　　悲愤与羞辱交加，痴无相也曾想过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然而无相五僧本为一体，如今却死散得连尸首都无人掩埋。一想到此，痴无相难抵心中凄凉，终究咽不下这口恶气。
　　于是痴无相下定决心，即使独自一人苟活残生，也要将四僧合墓而葬，并设法铲除恶僧无一物。
　　“找不到银冷飞白，我还杀不得他么！”痴无相咬牙怒嗔，浑浊双眼崩出灼灼杀意，完全不像曾经供奉在青灯古佛前的慈悲僧人。
　　迟愿思虑一下，问道：“所以这些年你以守墓的名义在展旗村中住下，一直暗中监视无相苑？”
　　痴无相道：“没错。”
　　迟愿道：“可有何发现？”
　　“有……”痴无相的凶狠目光渐渐扩散，陷入回忆。
　　痴无相发现无一物并不常驻无相苑。有时月余，有时数月，每当有七八辆车马深入大漠，他才会来无相苑里住上几天。
　　趁无一物不在时，痴无相也去探过。无相苑年复一年的破败下去，却不知那一车车的辎重装了什么，箱内之物被藏在了哪里。
　　直到后来某天，痴无相发现院墙尽头和大佛底座之间，不知何时被开凿出一扇暗门，这才撞破了无一物于佛身暗藏生铁的秘密。
　　从那时起，一个计划在痴无相脑中逐渐形成。他常在无相苑无人之际潜入岩山，在大佛右手腕上凿洞钻眼。又在不去无相苑的日子里，四处收集硫磺、硝石、木炭。他要将无一物和他的禁物一起，永远埋葬在无畏降魔的座下。他要让这恶僧染血的灵魂被世世镇克，永不超生！
　　所以除夕那日，他发现无相苑又有来人足迹，便以为是无一物前来佛身藏铁，终于用火折引爆了蓄谋多年的复仇。至此，痴无相自认三僧血债终于得报。哪知天意弄人，却是误把狄雪倾和迟愿一行人封在了佛身中。
　　是以当玉相法师率万僧欲以四僧名义入主无相苑时，痴无相才知道那魔头恶僧仍是无恙。于是他趁夜又来无相苑窥看，终在无一物被迟愿拿下后，忍不住内心喜悦笑出了声。
　　虽然走脱了无一物，但意外得了许多重要信息。迟愿只觉这两天一夜的辛劳颇有收获，心绪里隐隐念起一个人来。
　　出了府衙，又是一日暮色沉沉夜意渐浓。远方天际徐徐袭来深邃墨色，寸寸浸染灰色的苍穹。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永州的雪总是来得悄然又安静。不知何时而起，待到发觉，已是纷飞漫天。
　　迟愿没有驻留，一骑快马驰入夜色，飞赴心念之处。
　　向暖阁很少有这般吵嚷的时候，欢声笑语闹得积雪都颤落了枝头。迟愿稍稍在庭院中停下脚步，让窗棂里透出的温暖火光浅浅融化在她的眼眸中。
　　拂去肩头细雪，迟愿带着一身冷意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转过身来，着黑衣的立刻摇晃着起身迎上前。
　　“小姐，你回来啦！”岚泠双眼朦胧，脸颊醺红。
　　“你喝酒了？”迟愿眉头微蹙。
　　“嘿嘿嘿，是她输的，还欠着三杯没喝完呢！”箫无曳大咧咧把胳膊往岚泠肩上一揽，卡着岚泠的脖子硬将它拖回了几案旁。
　　迟愿的目光循着两个小丫头游入房间深处，但见暖炉近处正懒懒倚着丰衣厚裘的狄雪倾。尽管室内温暖如春，狄雪倾的脸色却依然透白清冷。黛眉之间似有雾色轻笼，隐隐散发着不逊细雪的绵寒。
　　见迟愿归来，狄雪倾从书卷中抬起眼眸，目含清辉，嫣然一笑。
　　迟愿霎时眉睫舒展，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狄雪倾身旁还伴着一个熟悉身影，却是多日未归的顾西辞。
　　迟愿下意识正了神色，与顾西辞道：“顾女侠，可寻得那日杀手？”
　　狄雪倾合上书卷，轻缓道：“大人风尘仆仆清剿了无相苑x，不在州府审和尚，怎么一进门就问起西辞来了。”
　　迟愿心知狄雪倾还在怪她不允她去无相苑，许是有意刁难，便故意不理她，追问顾西辞道：“如何？”
　　顾西辞犹豫一下，轻道：“没追到。”
　　“听说，那杀手是顾女侠的故交。”迟愿记得狄雪倾说过的话。
　　顾西辞听懂迟愿的意思，回道：“叶夜心。”
　　“她姓叶？”迟愿的眉头再次虬起。
　　顾西辞如实道：“夜雾城。”
　　听到这三个字，桌案边的箫无曳边给岚泠往盏中倒酒，边愤愤不平道：“夜雾城还在找阿倾的麻烦？可真是阴魂不散！”
　　顾西辞为难道：“还会来。”
　　迟愿的目光沉了下去，似在思考。
　　狄雪倾从厚裘中探出净白手指，轻轻拍了拍顾西辞，淡然道：“这样也好，省得你再去追她。你就陪我在这儿，等她来杀我便好。”
　　“对不起。”顾西辞面露难色，踌躇半晌，却也只能再次道歉。
　　狄雪倾轻声浅咳，摇了摇头。
　　“可是我……”顾西辞难得主动开启话题。话音刚起，便见迟愿、岚泠、箫无曳都齐齐看向了她。绯红之色瞬间涨满顾西辞脸颊，此刻的她反倒像是醉得比岚泠还深。
　　难消众人期待，顾西辞不得不支吾道：“……打不过。”
　　“嗨，那怕什么！”岚泠把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自豪的向众人推荐迟愿道：“我家小姐武功高！我家小姐打得过！我家小姐回来了！我家小姐来保护狄阁主！”
　　“岚泠，休要胡言！”迟愿恨不能立刻把这醉鬼丫头扔进院中的积雪里醒醒头脑。
　　“小司卫言之有理？”狄雪倾盈盈含笑，凝看迟愿。
　　迟愿微微一怔，却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似是满意，又与顾西辞道：“好了，不必担心我。”
　　顾西辞迟疑片刻，也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这一次，倒是迟愿有些无措了。
　　“好，很好，非常好！”岚泠开心的拍拍手，塞给箫无曳一整壶酒，愉快道：“这次是你输了吧，顾女侠并非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讲两个字，她刚才可是每句话都讲了三个字！”
　　“是哦，侍卫姐姐这次回来，怎么有些不一样了呢。”箫无曳讶异的瞪大眼睛，一边嘀咕着一边豪饮美酒。
　　迟愿还有事要与狄雪倾相谈，暂时无暇管教岚泠，只严厉的瞪了小丫头一眼，便向狄雪倾道：“迟某此来，有些江湖上的事……”
　　狄雪倾会意，隐有起身之意。但不知是厚裘过于沉重还是如何原因，狄雪倾的动作很慢。
　　顾西辞面露忧色，目光扫过箫无曳和岚泠，询道：“我们走？”
　　“不必。”狄雪倾浅浅摇头，道：“她们嬉得开心，便不扫兴了。”
　　“我扶你。”顾西辞将手臂借予狄雪倾助力。
　　“你……身体可有不适？”迟愿来时已觉狄雪倾神气不振，见此情形更笃定几分。
　　狄雪倾却是莞尔一笑，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否道：“没有不适，坐得久了，有些乏力罢了。”
　　迟愿将信将疑看向岚泠。
　　岚泠托着下巴，确认道：“狄阁主在这里等了整天，小姐没看完的那本书，她可是要读完了。”
　　“我的书……？”迟愿恍然想起被她随手置在房中的那本《燕风辞》，又知狄雪倾竟整日在向暖阁中候她归来，心中蓦然柔软犹沐春风。
　　“阅卿燕风辞，报以永州雪。”狄雪倾踱步门前，素手一展，清甜向迟愿道：“大人，请。”
　　迟愿欣然一笑，赴了狄雪倾的“邀约”。
　　细雪簌簌，夜色悠深。木廊庭柱上高高悬着两盏晚灯，细雪于光中浮动，宛若流萤纷飞。
　　向暖阁窗中也透出明亮柔和的烛火，如月如雪，洒落门廊，也映在狄雪倾凝脂若玉的清冷容颜上。
　　迟愿失焦了视野，将目光游于细雪之中。痴无相的供词被她娓娓道来，仿佛在柔声述说一段与狄雪倾全然无关的旧日江湖。
　　狄雪倾安静的聆听着，呼吸愈加轻浅。夜色里，细雪间，微微的起伏唯有她的如黛眉睫。
　　迟愿言毕，把目光敛回在狄雪倾身上。
　　“大人是说……圆月？”狄雪倾在意到她的在意。
　　迟愿颇为意外。
　　痴无相透出的信息，深至无人目睹的银冷飞白行凶现场，广及大佛暗藏生铁的复杂幕后。为何狄雪倾最在意的，却是痴无相在昏死之前看到的景象？
　　其实审讯痴无相时，迟愿也曾细思此处。但嗔无相蒙难之夜乃是冬月下旬，残月如钩。痴无相所见自不是天上的月相。
　　因此，迟愿猜测了两种可能。其一，那两轮圆月是经堂火烛的光晕。其二，五僧中毒在先，两轮圆月是痴无相于混沌中产生的幻觉。
　　但这两点猜测对于整个银冷飞白案来说，几乎都没有任何价值。
　　除非……那两轮圆月别有他意。
　　而这个秘密，狄雪倾知道。
　　迟愿目光微凛，轻声问道：“狄阁主可知圆月之意？”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700：35：00～2021-07-0900：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8个；海音、n、As～ileli、南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橙子、谢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狄雪倾沉思道：“或许知晓，但尚且无法确定。需得等一等才会有答案。”
　　“等什么？”迟愿不解。
　　狄雪倾淡然道：“等一个来杀我的人。”
　　迟愿道：“叶夜心？”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调侃迟愿道：“她年纪轻轻，武功颇高。既有辞花坞锦溪的灵动，又有夜雾城莫残的狠戾。不知哪日与大人动起手来，孰高孰低。”
　　迟愿神色轻凝。
　　叶夜心随时会来，她近日却是公务缠身，必不能时刻护卫。至于把狄雪倾带在身旁……迟愿念头方起，立刻就打消了。
　　看着迟愿落入沉默中，狄雪倾也不打扰，只以目光脉脉勾勒着迟愿的羽眉星眸。
　　夜风不经意吹来几许细雪，掠过迟愿眼前，凝在狄雪倾的墨色重裘上，迟愿长睫下的心绪终于触到了狄雪倾的视线。
　　“大人有难以言说之事？”狄雪倾一语道破。
　　迟愿决定不与狄雪倾坦白心中所忧，她顿了顿，另转话题道：“阁主还记得在临江城擒下的采花贼？”
　　狄雪倾道：“记得，怎么突然提他？”
　　迟愿严肃道：“他后颈上的桂花刺青，无一物手臂上也有。样式相同，数量为六。我觉得这应当不是巧合，此二人之间或有某种联系。”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有所思量。
　　迟愿敏感意识到什么，追问道：“阁主也觉得事有蹊跷？”
　　狄雪倾反问迟愿道：“那大人可也记得，发现采花贼的金桂刺青后，我曾建议大人去做的一件事？”
　　迟愿犹疑一瞬，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狄雪倾当晚说过的话。片刻，迟愿忆起一些端倪。狄雪倾好像说过，如果她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就去阳州府牢细审采花贼。
　　迟愿讶异道：“难道……那常百齐身上也有金桂刺青？”
　　狄雪倾点头，道：“双手虎口，左四右五。”
　　迟愿恍然。
　　难怪那时隐隐觉得狄雪倾有所隐瞒，原来竟是藏了这等秘密。如今突然知晓，心中难免异样。迟愿眼眸深处不觉蒙上一层黯色。
　　“大人怪我当时不言？”狄雪倾捕到迟愿的失落。
　　迟愿没有回应，反而更像默认。
　　狄雪倾淡然一笑，反诘道：“那时大人猜我疑我，还望雪倾真心以待？”
　　迟愿眉睫轻颤，须臾才道：“我……并无此意。”
　　“罢了。”狄雪倾轻声一叹，道：“既然这三人隐有联系又牵扯至深，大人千万把那采花贼看紧才好。”
　　迟愿道：“今日来向暖阁前，我已命人快马急信驰往阳州府和御野司清阳卫所，令人派谴重兵看守于他。”
　　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
　　“好。”狄雪倾清浅应答，却依然伫立在庭廊的灯光下。直到迟愿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才缓缓依着廊柱瘫软下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呼唤，声音冷寒得止不住颤抖。
　　“还好吗？”顾西辞即刻开门出来，横抱起狄雪倾走出门廊，走出了那畔还在落雪的暖光。
　　得知迟愿将调查永州王府，黎阳郡主来意明确。她与迟愿相谈许久，离去时已近亥时。
　　迟愿送景幽芳出了向暖阁，归来时视线不由透过风雪落向庭院远隅。那里有狄雪倾的客房，客房窗棂灯火已熄，想来该是狄雪倾不敌夜深已经睡下。
　　迟愿孑然静立，凝望那畔冷窗。只觉得抚雪夜风竟也变得缱绻，轻挲掌心，缭绕指间，缠绵心湖。
　　迟愿微勾手指，终于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夜里，放任一线浅笑攀上唇角。
　　一连两日奔波实在疲累，第二天清晨，迟愿少有的被岚泠给摇醒在床榻上。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迟愿赶快洗漱穿戴，也好在出门前喝完她煲在灶头上的热粥。
　　被岚泠挽到偏厅，迟愿环顾厅中陈设，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轻盈米香让迟愿隐约察觉一丝不妥，她询问岚泠道：“今晨你一直在这里？”
　　岚泠应道：“是啊。”
　　“一个人？”迟愿又问。
　　岚泠疑道：“当然一个人，煲粥又不需要帮手。”
　　迟愿思虑一下，低道：“狄阁主她……几日没来烹药了？”
　　“几日？”岚泠愣了一下，细细数道：“今日没来，昨日没来，前日好像煮过……小姐干嘛问这个？狄阁主生病了？”
　　“这几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迟愿追问。
　　“要说异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岚泠认真回忆道：“阁主每日用过午饭，就会来正厅静坐读书。一直到入夜才回房间去。如果说异样……嗯，我觉得她穿得比旁人多上太多了。向暖阁暖墙火炉一应俱全，我穿着司卫单袍都要冒汗呢，狄阁主却是重袍厚裘裹得紧密，雕花手炉片刻不离身……呀？她不会真的病了吧？”
　　迟愿与狄雪倾同行数月，虽知她有寒症旧疾，但从不至严重到如此程度。迟愿暗觉不对，与岚泠道：“粥先放放，我稍后来尝。”
　　言毕，迟愿匆匆穿过庭院，直奔向狄雪倾的房间。
　　扣响房门后，来开门的人是顾西辞。迟愿已经习惯，为护狄雪倾周全，顾西辞向来与狄雪倾同宿。
　　“狄阁主可在？”迟愿一边询问，一边将视线越过顾西辞，试图向屋内巡望。
　　“还没起。”顾西辞有意挡住迟愿视线。
　　“她身体不适？”迟愿疑心更重。
　　“西辞。”房中，狄雪倾声音细弱却不失清朗，道：“请迟大人进来吧。”
　　顾西辞侧过身给迟愿让出一条通路，迟愿迟疑一瞬，稳下步伐走了狄雪倾的房间。
　　转过堂前遮挡寒意的屏风，迟愿看见狄雪倾已经捧着手炉安坐在案旁候她。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恬然一笑。她的笑颜依旧清丽甜美，脸色却比昨日更加凄白柔弱，黛眉之间更是倦意分明。
　　迟愿悄然疼惜，却平静问道：“阁主近日为何不去烹药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0900：20：00～2021-07-1115：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8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海音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4个；景苑、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南倾、53178006、孔雀囍南飞、夏木唯花、今天师尊A了吗、玉青璃、fghj、伏特转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丢20瓶；羊羹、八颗牙齿晒太阳、47012135、清风肃兮10瓶；云起7瓶；摩卡、446064776瓶；闻子愚4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私事了？”狄雪倾语气轻松，似在玩笑，却透着一丝微妙的拒绝之意。
　　迟愿尴尬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
　　“小姐，你在这啊。米粥再不喝可就过火变软了。你不是急着出门吗，还不快去用早膳？夫人专门叮嘱过，你就是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的。”岚泠恰在此时寻来，无意间为迟愿解了围。
　　“狄阁主误会了。”迟愿顺势对狄雪倾道：“迟某是来向阁主辞行的。稍后我将赴永州王府办案，依然要把岚泠留在向暖阁。阁主若有所需，可差她来报。”
　　“雪倾谢过大人。”狄雪倾颔首致意，轻道：“大人慢走。”
　　离了狄雪倾的客房，岚泠嘟起嘴吧对迟愿表达不满，道：“小姐，你怎么又把我留下，是不是嫌我啰嗦。”
　　迟愿垂眸道：“你不想和箫姑娘一起多玩几日？”
　　岚泠一愣，讪讪笑道：“哎呦，想是想，但还是更想跟在小姐身边嘛。”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严肃道：“你二人玩闹归玩闹，且不可穿着司卫服裳当街饮酒。”
　　岚泠挽紧迟愿手臂，撒娇道：“知道啦，小姐，我有分寸。”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迟愿停下脚步。
　　“怎么了？”岚泠不解。
　　迟愿道：“今日晚起误了时辰，来不及用早膳了，把煮好的热粥给狄阁主送去吧。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在x她身边，狄阁主要是……”
　　“小姐。”岚泠眯起眼睛盯紧迟愿，狐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狄阁主？”
　　迟愿先是一怔，随即板脸道：“问问问，我吩咐什么还得向你解释了是吗？照做就是。”
　　语毕，迟愿调转方向往向暖阁外走去。
　　“无事献殷勤。”岚泠环起手臂，小声嘀咕。
　　乌布城又是一场绵绵细雪，断断续续纷扬三日。不知不觉，迟愿也在永州王府留了三天。
　　白上青于永州府牢提审玉相和尚，得知他不过是无一物找来的落魄老戏子，为了糊口钱新剃了头发来做戏的。
　　而永州王景光朝深知靖威帝景明的脾气，与其争辩洗白，不如上表忠心。黎阳郡主从向暖阁回来那晚，他立即连夜上奏靖威帝连请三愿：一、即刻让永王世孙景复暄代其御前认罪。二、愿将永州兵马调配权与靖威帝亲封的大炎镇北将军虎符各半。三、愿将永州五年赋税全部上归大炎国库。
　　不出所料，靖威帝欣然准奏，并御笔亲笔道：朕与二伯是一家人，怎会生疏亲情贻笑天下。
　　三日后，御野司提督令和靖威帝圣谕一并到达永州王府。景光朝千恩万谢的接了圣谕。迟愿则遵从宋玉凉的新指示，将这三日于永州王府闻讯的供词整理成卷，收归档库。
　　然而，永州王府之危虽然暂且化解，宋玉凉却未允白上青完结大佛生铁案。他令白上青务必查清无一物背后的潜藏势力，揪出真正的幕后藏铁人。
　　白上青本就难为，傍晚又有一羽信鸽归返永州府。白上青拆开信鸽带来的密件后，脸色愈加阴沉。
　　“何事？”迟愿放下手中狼毫。
　　白上青无奈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把那密信放在迟愿案前。迟愿拾起一看，竟是御野司清阳卫所回报，说那采花贼收监不久便被人劫狱救走了。且来人仿如出入无人之境，毫无声息了无痕迹的杀了当晚所有值夜的狱卒。
　　也就是说，至此为止，与金桂刺青有关的线索便全部断掉了。
　　迟愿重重把密件按在桌上，郁结之气由心而生。
　　白上青也拧紧一双俊朗剑眉，苦恼道：“先前审讯九回和秋家姐弟也没有结果，三不观和旌远镖局根本不知道大佛生铁的事。咱们现在只剩下牢中关着的二三百个假和尚，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此等机密，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愿坚定道：“大海捞针也要查，但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查，当然要查。”白上青捏了捏双目间的睛明穴，犹豫一下，又客气道：“不过，永州王府那边如已无需操心，迟提司可否在府衙牢中多留几日，助我提审……”
　　“好。”迟愿也正寄望于此，简单应下，又提起狼毫软笔继续撰写起卷宗来。
　　巧得与迟愿更多相处，白上青不禁抖擞精神，暗自欣喜。
　　待到夜色稍深时，岚泠忽然风风火火奔进永州府牢。
　　“小姐！”岚泠扑在迟愿案前，紧张道：“狄阁主真的病了，还很严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迟愿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笔写完纸上残余的半片文字。
　　“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迟愿将毛笔置归笔架，站起身。
　　“狄雪倾病了？她不是一直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么。”白上青从旁走来桌前，瞪了一眼岚泠，道：“大惊小怪，我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狄雪倾病了喊你家小姐回去看有什么用，她是御野司提司，不是回春堂郎中……”
　　“白提司。”迟愿打断白上青训斥岚泠，清正道：“来时我与狄阁主约定，若她有所需要便遣岚泠来寻我。白提司，失陪。”
　　“迟提司你不能走。”白上青想拦迟愿又觉不妥，只能悻悻望着迟愿离去的背影，不甘心道：“你走了谁帮我审口供啊。”
　　迟愿和岚泠快马赶回向暖阁，匆匆踏过庭院积雪，直奔狄雪倾房间。她本想推门而入，又在廊下猝停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岚泠不小心撞在迟愿背上。
　　迟愿仔细敲打着身上裹挟的落雪，顺便问道：“是狄阁主让你去找我的？”
　　岚泠会意，也拍打起周身风雪，回道：“不是。那日小姐走后，狄阁主的病情就开始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的萎靡不振。到了今天下午，已经昏昏沉沉的快要失去意识了。我说快请郎中来看，顾女侠明明也很焦急，却总是说没用没用不可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想着去永州府牢找你回来拿个主意。狄阁主这么年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无缘无故的交代在……”
　　“不许胡言。”迟愿严凛喝止了岚泠。
　　稍稍去了身上寒意，迟愿举手轻敲门扉，顾西辞早听到廊下对话，立时为她拉开了门扇。
　　迟愿走进房间，一阵厚重暖意霎时迎面而来。她绕过屏风急至狄雪倾榻前，但见平日置在房中的火炉已被简单改造，并移到了狄雪倾的榻旁。
　　榻边温度熏热，迟愿隐隐觉得烘烤炙人。但狄雪倾身上却盖着厚厚两层重被，压得她胸前起伏甚微，几乎无力再去呼吸。
　　迟愿忧心近前，凝目细看。只见狄雪倾容颜憔悴，面色如纸，气若游丝却又不止颤栗。
　　“狄阁主……”迟愿轻声浅唤。
　　闻听迟愿声音，狄雪倾无甚反应。她双目紧闭，意识混沌，唯有眉下长睫轻然一颤。
　　迟愿怜惜不已，下意识将掌心覆在狄雪倾额头。她摸过岚泠害病时的温热，却从未触过这般冻人的凉冷。狄雪倾的体温寒意刺骨，比那日在白桦林中负伤失血后还要僵冷。
　　迟愿心头一紧，起身与顾西辞道：“阁主的寒症如何到了这般程度？”
　　顾西辞犹豫道：“药……没了。”
　　“药？”一想到狄雪倾前几日忽然不去烹药竟是这般简单的原因，迟愿不禁讶道：“狄阁主的药不是有家人按时来送么？”
　　顾西辞摇头道：“还没来。”
　　那一身檀棕色衣衫的女子容貌在迟愿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迟愿记得，她曾从身姿上判断，那女子该有几分可以自保却无法畅行江湖的粗浅功夫。而今本该按时出现的她，却迟得让狄雪倾陷入如此痛苦的境地。
　　莫不是那女子在途中遇险，生了什么变故？
　　又或者真有这般不幸，那女子不能来，狄雪倾便只能躺在这里慢慢等死？
　　迟愿眉头紧锁，质疑道：“到底是什么药必须等人来送，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其他良药能医阁主的病？”
　　顾西辞看着迟愿，无语沉默。
　　迟愿顷刻察觉自己的情绪，强稳心境道：“就算没有，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大炎最好的漠医忽觉台正是永州王府的门客，立刻请他来看或许会有转机。”
　　顾西辞犹豫。
　　“或者至少……为她缓解一些痛苦。”迟愿疼惜垂眸，凝看狄雪倾。
　　顾西辞的目光随着迟愿一起落在狄雪倾身上。
　　陪在狄雪倾身边数年，顾西辞也从未见过狄雪倾的寒症发作得如此严重。她更不是有意阻着岚泠，不让小姑娘寻人来救狄雪倾。而是狄雪倾早有吩咐，无论病至如何程度，都不要请江湖郎中来看，只需等那女子前来送药便好。
　　然而此刻，狄雪倾已近危殆。顾西辞心中早有动摇，她也不想再循狄雪倾的嘱咐。加之迟愿句句情真意切言之有理，顾西辞终于重重点头，对迟愿道：“快去请。”
　　迟愿与岚泠兵分两路。她先到永州王府向景光朝乞下一样信物，岚泠则牵一匹良马直奔圣手漠医的药庐。迟愿不刻同至药庐，将永王信物交给忽觉台。忽觉台难却景光朝情面，被迟愿拽上空马杀回了向暖阁。
　　诊断之后，忽觉台神色凝重，止不住的摇头。
　　“如何？”迟愿心里绷紧了一根弦。
　　忽觉台重重叹了口气，哀道：“这位姑娘寒症结得太早，少说也有十数年光阴。恶寒积淤至深，遍侵五脏六腑，没法救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景苑小可爱在《鲜橙烂》投的雷雷，那边完结了，就在这里表达感谢吧！
　　========
　　感谢在2021-07-1114：09：36～2021-07-1312：5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ghj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x使：南倾、今天师尊A了吗、n、帝王和海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景苑30瓶；一十二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怎么会……”迟愿心弦骤然铮鸣。
　　忽觉台捻着胡须，仔细思量，又道：“这世间有一味奇药可化恶寒。她想活下去，非火噬散不能续命。”
　　“此药，圣手漠医可得调配？”迟愿眼中燃起希望。
　　“火噬散乃沧泽宫门下泽兰药宗的偏门圣药，我等寻常医者终究难窥门径。”忽觉台谦逊摇头，更又叹道：“而且那沧泽宫，大人应当比在下清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求药的。”
　　迟愿自然清楚。
　　晋州沧泽宫，自在歌盟下，深踞大炎南陲密林，宫内且分沧幽和泽兰两宗。沧幽好制毒，所制奇毒出神入化，莫可能解。泽兰善制药，所配良药惊泣鬼神，无病不医。是以沧泽宫两派弟子大多懒走江湖，只把心思用在宗内“毒”与“药”的相克相解上。
　　然而，沧幽毒宗和泽兰药宗虽然连年斗法各不相让，但对待外来人的叨扰时，却是出奇一致的冷漠厌恶。
　　传闻有云，前去沧泽宫求医问药的江湖人无一得以善终。有病的去了，会被泽兰药宗抓去试药。没病的去了，又会被沧幽毒宗逮住试毒，然后再被泽兰药宗拿去试解药。那些踏进沧泽宫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便是撞了大运被医好了重病，也是生不如死惨烈至极。
　　但江湖人毕竟是江湖人，倘若由司中专理自在歌事务的唐镜悲出面一言，沧泽宫必不至浑横到连御野司提司也敢囚起来喂药下毒。
　　迟愿眉心稍展，道：“烦劳圣手漠医细说一二。”
　　忽觉台便道：“火噬散由来已久，沧泽宫曾以此药成功为十数寒症恶疾之人续命。只是此药的主料火噬花含有剧毒，至今无人能解。所以那十几人的寒症虽然去了，却也中了火噬花的毒，没有一个能活过七日的。”
　　“也就是说，以火噬散驱除寒毒，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迟愿眸中光华隐隐黯淡。
　　忽觉台笃定点头，更加投入的揉捻着下颌胡须。他苍老松弛的皮肤在双眉间虬结出一个大疙瘩，似有什么诡异之事令他万分不解。
　　片刻，忽觉台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怪了，倘若不是火噬散的功效，这姑娘寒症如此之重，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难道火噬花的毒有人可解了？没道理啊……原本也只有泽兰宗主能依病患寒症轻重配出适宜的火噬散，可她早已绝迹江湖二十多。这孩子尚未出生她便不在了，真是奇怪奇怪……”
　　泽兰宗主……悬命青灯穆乘雪。
　　迟愿还是在书典和御野司前辈口中听闻这位江湖前人的名号。
　　穆乘雪曾是沧泽宫百年难见的用药奇才，年纪轻轻便凭着炉火纯青的医药之术登上泽兰药宗宗主之位。所著药典《青灯药术》，玄之又玄。所创岐黄之技，虚蔑鬼神。便是阎王要他三更死的人，只要到了穆乘雪手下，也能生生拖得到五更。穆乘雪亦因此被江湖人称为悬命青灯。
　　二十五年前，沧泽宫两宗相互比药的“克解”大会上，出身沧幽毒宗的沧泽宫宫主王卜霖用一剂名为“私缘”的毒药难住了穆乘雪。穆乘雪自然不服，为寻解毒药材远走江湖。谁知这一去，竟是杳无音讯再未归来。
　　迟愿细思忽觉台的只言片语，又将悬命青灯的轶闻详加考量，继而想到狄雪倾每日晨起喝下一副汤药，傍晚又吃一颗青紫药丸……
　　“顾女侠。”迟愿向顾西辞询道：“狄阁主是晨起的药用尽了？”
　　顾西辞不知迟愿为何发问，只如实摇头。
　　迟愿又道：“那是晚上吃的青紫色药丸没有了？”
　　顾西辞依然老实点头。
　　迟愿心中已有主意，与顾西辞道：“烦劳顾女侠取些阁主早晨服用的药剂给圣手漠医。”
　　顾西辞不解。
　　迟愿柔柔凝望狄雪倾，轻声道：“听我的，我不会害她。”
　　顾西辞依言取来一包苦味极重的药剂，交给忽觉台。
　　迟愿目光严凛，有意叮嘱道：“圣手漠医可将此毒带回药庐，谨慎试验，小心钻研。若有机缘制出解药，可第一时间说与黎阳郡主听。届时，保你圣手漠医声震江湖，名垂医史。”
　　忽觉台似乎觉察什么，不可置信的捧着药包，如获至宝。
　　迟愿又低声补充道：“解药未研制成功前，此药机密且莫流入江湖。否则，别说御野司，便是再加上永州王也保不住你……”
　　“我懂。”忽觉台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把药包藏进宽厚的衣袍里。
　　顾西辞这时也理明了迟愿的意图。
　　如果狄雪倾寒症之重非火噬散不得续命，那她每日晨起服下的汤药很可能正是火噬散。而火噬散剧毒，若无解药狄雪倾必然活不过七日。那她每日傍晚吃的青紫药丸应当就是火噬散的解药。而现在，狄雪倾宁可受寒毒刺骨之痛也不再去烹煮汤药御寒，正是因为她已没有驱毒的解药了。
　　所以，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药可解。
　　所以，狄雪倾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做出青紫药丸的人偏偏不给狄雪倾希望，反倒用此药束缚了狄雪倾二十年。只看他在药尽之时放任狄雪倾恶寒噬体痛不欲生的手段，便知他绝不会把解药配方拱手奉上。
　　所以，迟愿才起了这个念头，寄望于圣手漠医。让这生机不仅今日一时，不止往后月余数载。而是终生受用，直至命尽。
　　“夜深了，圣手漠医辛苦，回去休歇罢。”迟愿向忽觉台拱手致意。
　　顾西辞也对忽觉台多了一份期待，起身道：“我送他。”
　　须臾功夫，顾西辞送客归来。进门时，顾西辞被周身暖意环绕，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顾女侠近日应该都不得安睡，不如好好休息一夜，修养精神。今夜我替你……照看她。”迟愿言语越说越轻，微微瞥看狄雪倾的目光更是如水晴柔。
　　“不劳你。”顾西辞向上撑了撑手臂，本想警醒精神，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这一次，可是连眼角都挂上了困泪。
　　迟愿无奈，劝道：“迟某公务繁忙，今夜只是暂时回来。倘若明天我又离去，你却累倒了。待叶夜心来时，你既无力阻止叶夜心，也无力救下狄雪倾。岂不事与愿违？”
　　“有道理。”顾西辞愣了一下，不再坚持。她自走去隔壁房间和衣而卧，将看护狄雪倾的重任交予了迟愿。
　　吵嚷扰闹整晚，庭中细雪轻缓时，狄雪倾的房间终于归至静谧。炉火盈盈，温暖了安静的空气。桌上烛灯寥寥，只将近处氤氲了轻黄的色彩。
　　迟愿解下棠刀，脱了厚重的墨色外袍轻置椅间。正欲坐下时，忽见狄雪倾床头枕畔好像藏了一本书卷。迟愿好奇心起，轻步床前。
　　早于指间触到书卷，迟愿的视线先触到了狄雪倾的脸庞。她的肌肤寒凉清冷，却如白壁净透无暇。黛眉浅浅凝蹙，绕出三分我见犹怜。柔唇血色轻浅，缓慢起伏着微弱的呼吸。
　　迟愿眸中疼惜，但还是清然勾起手指，若即若离掠狄雪倾的楚楚病颜，缓缓抽出了书卷。迎光一看，又是那本她只看了一半的《燕风辞》。
　　迟愿欣然一笑，看来这漫漫长夜不必寂寥了。
　　迟愿持着书卷坐回椅中，借着柔和昏弱的灯火，细致翻看《燕风辞》。
　　烛火之下，纸上楷字愈现端庄秀正，仿似一畔墨色身影娴雅于皑皑白雪。辞风里却是行行清宁辽阔，句句凄凄怆然。迟愿慢看细品，若有所思。
　　暖光远处，狄雪倾渐入安然。她短暂且悠长的二十载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本辽远凄然的书卷，字字泣血，烙印下无以言说的悲与微。
　　若非那场变故，狄雪倾应是一半大炎血脉，极致尊崇。一半江湖后裔，快意平生。既有父母福泽厚爱，又无苦寒病痛摧身。何来那布满肩背的累累伤痕，怎会添增虬结于腕的沟壑伤疤。
　　便是命运弄人，让她重归故里再入霁月阁，却已物是人非事事皆休。非但触景伤情不得半点安慰，还要以羸弱残躯孤走江湖循谜复仇。
　　且她如今身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缘何得自在歌沧泽宫青睐，有匿迹许久的泽兰宗主亲自为她配药？难不成是那一身罕见的重度寒症被穆乘雪看中，也成了悬命于青灯之下的试药之物？
　　既如此，穆乘雪只要终日囚着狄雪倾反复试药便好，又何必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讲述江湖，更放她出来行走江湖？x狄雪倾口中的家人，就是这般伤她毁她，却又让她不得不依附甚至依赖的存在么……
　　啪嗒一声，书卷落地的声音惊断了迟愿的思绪。她才发现自己手中的《燕风辞》未看几页，却在不知不觉中，隔着烛火又深深凝望狄雪倾良久。
　　许是被落卷之音惊扰，狄雪倾微微轻动，一并牵动了迟愿的心绪。
　　迟愿歉意的站起身，拂手取下椅上墨色厚袍，来到床前。那乌线锦绣金丝暗镶的衣袍已被炉火烘烤温暖，从迟愿手中至轻至柔的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轻颤渐止，沉入静宁。迟愿眉心舒展，回身拾起书卷重新落座。桌角那盏暖灯依然荧荧缭绕，漫漫缱绻着落雪深夜，也抚得未寐之人心神倦困意渐生。
　　不知深宵流过几许，辛劳数日的迟愿双眸轻合，浅然浸入梦畔。
　　而绵绵烛光的彼端，隐有一缕视线淡如止水，和晚灯暖色一起悄然攀上迟愿的清雅侧颜，柔看深长。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1312：51：18～2021-07-1413：36：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ecode、景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倾5个；53178006、想再了解婉儿多一点、橙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米粥、recode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秋心可拆情难诉
　　翌日清晨，顾西辞很早醒来。虽然只是短暂休息，但精力恢复得不错。她来到狄雪倾的房间时，狄雪倾还在沉睡。
　　“辛苦了。”顾西辞低声问候迟愿。
　　迟愿摇摇头。
　　比起野外的风餐露宿，牢狱里的连夜提审，安静陪在狄雪倾身旁渡过悠悠长夜，跟辛苦二字全然无关。
　　不一会，岚泠也小猫一样蹑手蹑脚摸到了门外。小姑娘拉着长音用气声唤道：“小姐……你醒着嘛……该用早膳啦……我煮了粥……”
　　迟愿无奈皱眉。
　　顾西辞听见，走到床边，把盖在狄雪倾身上的锦袍取回给迟愿，轻道：“你去吧。”
　　迟愿接过，重将墨色锦衣穿着上身，打理整齐，转眼又是一袭清姿雅正的模样。
　　提了棠刀走过屏风，迟愿禁不住慢下脚步回眸又看。但见狄雪倾脸颊净无血色，彷如白瓷覆霜，寒意犹比昨日更重。
　　迟愿心中钝钝酸楚，却也只能黯然离去。
　　岚泠今日终于如愿，喜滋滋盯着迟愿喝下一碗米粥。正想问她是否再添一碗时，向暖阁仆役忽然来报，说门口来了一个女子，要见霁月阁主。
　　迟愿眸色一烁，询道：“可是身着檀棕服裳，眼下有颗泪痣。”
　　仆役讶道：“原来她与大人相识？”
　　迟愿即道：“请她进来。”
　　须臾，女子被仆役带进了向暖阁。迟愿凛然立于庭中廊下，睥睨打量。但见那女子仍是一身檀棕色御寒冬装，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仍风尘仆仆戴着罩帽，仍是谦卑恭谨神色凄婉。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月余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送药女子。
　　她来了，狄雪倾的苦难也便尽了，迟愿悬着的心终于落归原位。
　　那女子走上庭前木廊时，似乎认出迟愿的衣着。她微微从罩帽中曳出一缕目光浮向迟愿，又迅速埋下了眉目。
　　迟愿捕到女子眼波微动，默默环起手臂，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你晚了。”顾西辞对姗姗来迟的女子很不客气。
　　女子唯诺道：“天寒路远，实在难行。迟了四日，倾姑娘……无恙吧？”
　　“你说呢！”顾西辞愤愤伸出手，示意女子立刻交出黄花梨木盒。
　　女子哀婉道：“先让我看看倾姑娘，这药我只能亲手给她。”
　　看得出来，顾西辞虽然不情愿，却也侧身为女子让了行。
　　女子急急奔入内室，扑到狄雪倾床前。
　　“倾姑娘……倾姑娘，是我，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女子眸中疼惜又带惶恐，呢喃着试图唤醒狄雪倾。
　　迟愿提醒道：“既已见过狄阁主，还请姑娘尽快为狄阁主用药。”
　　“那是自然。”女子站起身，回眸扫过迟愿和顾西辞，低声道：“先请二位到门外稍候，我有些许言语要与倾姑娘讲。说完这几句话，她才能服药。”
　　顾西辞不解，用力道：“先吃药……再说话。”
　　“那可不行。”那女子坚持道：“只能先说话后服药。你们越是拖着不走，我便越不能说，倾姑娘就越受痛苦。如果你们也和我一样心疼倾姑娘，就快些出去吧。”
　　“你竟敢！”顾西辞似被激怒，但也只是狠狠握了握拳，便推门而去。
　　迟愿尚有几分犹豫。
　　“请。”那女子索性展手向屏风外催促迟愿。
　　迟愿不得已，只好也离开房间。
　　岚泠等在门外，见迟愿出来，凑上前道：“这位姑娘专程来寻狄阁主，是来救她的吗？”
　　迟愿点头。
　　“太好了，狄阁主不会死了！”岚泠也松了口气，又道：“白提司今日约小姐一同会审假和尚，小姐是不是该动身前往永州府牢了？”
　　“知道了。”迟愿敷衍一句，注意力又再探入狄雪倾的房间。
　　岚泠未觉，挽上迟愿的手臂，嘴里碎碎念道：“小姐早些去早些审，晚上也好早些回早些休息。免得累坏了身体，夫人又来责备我。”
　　“好。”迟愿嘴上很快答应，身子却伫立廊下，岿然不动。
　　岚泠一下没拉走迟愿，才发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某处。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的房间，岚泠立刻懂了。
　　“岚泠，别去打扰……”迟愿低声轻喝，制止岚泠走向狄雪倾房前。
　　岚泠回过头，狡黠眨眨眼睛，道：“又想打探又放不下身段偷听，还不是要靠我。”
　　语毕，岚泠已轻手轻脚凑在狄雪倾房前，耳朵也贴在了房门上。
　　“不可无礼。”迟愿挑起眉毛，似是不允。最终却是没有下文，俨然默许了。
　　迟愿和顾西辞离了房间，女子放下包裹，轻坐在狄雪倾床畔。
　　“是寒意太重，冷得无力看我？还是……”女子有意无意的从檀棕色衣袖里伸出手，缓缓凑近狄雪倾的脸颊。
　　在女子触到自己之前，狄雪倾睁开了双眸。
　　“我就知道。”女子勾唇一笑，柔声道：“听见我的声音，你怎么会不醒呢？”
　　狄雪倾寒意仍重，无意言语，盯着女子的视线愈加幽冷。
　　女子对狄雪倾的漠然视而不见，自顾道：“目光切切，如思如怨。你呀，总是口是心非乱逞强。上次那么急着赶我走，这次还不是如此盼我来。”
　　“笑话。”狄雪倾气如游丝。
　　女子不以为意，自顾道：“迟来的四日里，倾姑娘定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的念着我吧？”
　　狄雪倾懒与争辩，缓缓冷言道：“上次藏了几颗清蒙丹，这次又故意来迟。你费此心机令我受苦，就是为了从我口中听一句想见你？”
　　“倾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女子尴尬笑笑，呢喃道：“姑娘忘了小时候，你冷得牙齿打颤，是谁整夜把你抱在怀里。你被火噬花毒侵袭的时候，又是谁被你抓破了寸寸肌肤，却没有叫过一声痛。”
　　女子声音低暧幽幽动情，却惊得门外岚泠瞪大了眼睛。
　　岚泠捂紧嘴巴，溜回迟愿身旁。
　　“听到什么了？”迟微微握了握手指。
　　“她们声音太轻了，我听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是说……”岚泠脸颊泛红，凑近迟愿耳边，羞涩道：“那女的说，狄阁主日日思念她，想到夜不能寐。还说狄阁主小时候，她整夜把狄阁主抱在怀里，即使被狄阁主抓破了肌肤，都没有叫痛。”
　　“什么乱七八糟的。”迟愿瞳孔倏然放大，脑海里说不清闪过一个怎样的画面。她板起脸孔，止住岚泠道：“污言秽语，不要再听了。”
　　“哦。”岚泠悻悻留在迟愿身边。抬眸时，正看见迟愿把情绪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房门。
　　女子提起的旧时旧事，令狄雪倾不甚愉快。她冷言回道：“私藏清蒙丹，再来怜悯我？这把戏你从小玩到大，还没腻么？”
　　“当然不会腻。”女子不但没有愧意，反而向前欺身压近狄雪倾，一字一句道：“你如果不喜欢，怎么不去庄主面前告我的状？你从未向庄主x提起我对你做过的事，是舍不得我被庄主责罚？”
　　女子说完微眯起眼睛，视线近乎痴缠的流连在狄雪倾的眸底。她想从狄雪倾心湖深处寻到她所期待的答案，可惜，却只看到了无尽的漠然与空洞。女子怅然若失，愁绪满目，眼角的痣便更像一颗泪珠，滚落了暗恨满心的求而不得。
　　“因为一介贱婢的刁难，就去庄主面前哭鼻子？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狄雪倾轻蔑一言，像一把冷刃彻底刺进女子的心脏，把她的心思和自尊一起撕成了碎片。
　　“不许叫我贱婢！”女子目光瞬间狰狞，压低声音狠狠宣示道：“我是庄主最信任的心腹，是她最得力的助手，是梅雪庄未来的主人，更是总有一天会拥有你的人！”
　　“药送到了，你可以走了。”狄雪倾轻合双目，不再看她。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那女子猛伸出手来，狠狠扳住狄雪倾的下巴，怒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狄雪倾无力挣脱，只能沉默不语，以无声之力抵御女子的冒犯。又被狄雪倾漠视轻贱，女子心中业火腾然爆发，愤恨拂袖起身。
　　房中乒乓一阵乱响，迟愿与顾西辞相视一顾，齐齐闯进门去。
　　但见房间中，崭新的黄花梨木盒不知被谁打翻在地，芦苇纸裹的药包四处散落，更有一个小巧瓷瓶滚到了桌脚下。那女子神色凄楚可怜，立身在狄雪倾床畔，缓缓理着衣袖。而狄雪倾则是半半起身斜依床头，分明容颜清白如雪，下颚边却泛起一丝淡薄绯红。
　　顾西辞来得匆忙，也不知踩了什么软糯的东西在脚下。提足一看，原来是油纸包着的三色糕遭了殃。
　　女子眉宇隐隐残留尚未褪尽的怒色，怪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是倾姑娘最喜欢的……”
　　“你走。”狄雪倾淡淡打断女子，下了逐客令。
　　女子微微愣住，似受了莫大委屈，继而幽怨道：“好……我……我去帮倾姑娘烹药。”
　　“走……”狄雪倾气息渐弱，合了双目。
　　“倾姑娘……”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迟愿已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她上前一步拦下女子，平静道：“狄阁主身体不适，姑娘勿再叨扰。”
　　女子顿了一下，抬起眉目楚楚可怜的看着迟愿，须臾轻声言道：“好，容我与倾姑娘再说最后一言。”
　　迟愿放下手臂，盯紧女子。
　　那女子走近床前，俯身在狄雪倾耳边，低喃道：“一个顾西辞还不够，又多个御野司提司。倾姑娘可真是会驭人……”
　　“来。”狄雪倾睁开双眸，示意女子靠近。
　　女子悠然一笑，将耳朵凑近狄雪倾唇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1413：36：04～2021-07-1700：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浣曦泉浣花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萨小小小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南倾、recode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海音、As～ilel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810236、狸师子畈10瓶；越人歌。4瓶；闻子愚2瓶；酒窝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浮光流雪星满路
　　“再多言，送你进断念堂。”狄雪倾轻声细语，语气却极致清冷，仿佛比永州夜雪还要寒凉。
　　语毕，狄雪倾重合双目，萎靡依在床边。羸弱病体连日受寒毒侵噬，她已经撑到了极限。
　　女子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缓缓走出几步，满眼幽怨目光尽数落在了迟愿身上。
　　迟愿不为所动，亦向屏风外轻一展手，淡道：“请。”
　　女子离开后，顾西辞拾起地上散落的药品，整齐装进木盒里，然后拿了一包药去偏厅煎煮。
　　迟愿见狄雪倾撑得艰辛，来到床前，轻声道：“我扶你躺下？”
　　“不必。”狄雪倾柔弱拒绝。
　　迟愿犹豫须臾，又问道：“那位姑娘是……”
　　狄雪倾道：“与大人无关。”
　　“可是你……”迟愿蹙眉。
　　“我说了，与大人无关。”狄雪倾睁开眼睛，目光依然冷得骇人。仿佛心湖坠入凛冬，缕缕柔波寸寸凝结成冰，坚硬且决绝。
　　迟愿会意，将那冷意融入眼底，不再追问。
　　“药送到了，阁主应当无恙。”迟愿理正神色，拱手道：“迟某还有公务，不扰阁主休歇，就此告辞。”
　　“慢走。”狄雪倾独自安躺下去，亦无意多言。
　　离了向暖阁，迟愿直奔永州府牢。暂且放下其他思虑全情投入审讯，一日下来倒是审了不少和尚。可惜，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到了傍晚，岚泠又来到府牢中。
　　迟愿见了小姑娘，轻一皱眉。
　　岚泠笑道：“小姐别紧张，狄阁主安好。”
　　迟愿这才看清岚泠手中提着两个食盒，是送晚膳来的。
　　食盒上下两层，装了六道菜。迟愿一人吃不完，喊白上青岚泠一起食用。
　　席间，岚泠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道：“小姐，我们还会在乌布城留几天？”
　　迟愿未言，白上青先道：“什么时候审完和尚什么时候走，少说还要五日。”
　　岚泠目中放光，喜道：“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白上青不解。
　　迟愿也看着岚泠。
　　岚泠试探道：“这不是马上就到上元节了嘛，方才来时看见城中已经贴出了告示，说要举办上元灯会……”
　　白上青道：“你想去？”
　　岚泠飞快点头，道：“我猜永州王刚刚洗脱大罪，要借上元节祈福迎喜，这场灯会肯定又盛大又好看。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
　　迟愿依旧不语。
　　白上青不疾不徐道：“乌布城的灯会，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去。开京城的上元灯会，满城霄灯火树银花，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堪称大炎之最。还不是年年约某位大人同行观赏，某位大人却年年吝不赏光呢。”
　　白上青假意调侃岚泠，实则暗指迟愿。
　　迟愿终于开口，道：“我有任务在身，未能与御野司同僚共度佳节。”
　　白上青驳道：“去年没有任务，迟提司也没去。”
　　迟愿淡然道：“人又多，火烛也乱，我不喜欢。”
　　白上青猜到迟愿会拒绝，习以为常的笑着摇头，继续夹他的菜。
　　岚泠还不甘心，托着下巴道：“傍晚从向暖阁出来时，狄阁主的身子好像好些了，那姑娘送的药真是立竿见影。”
　　迟愿微微停顿，看着岚泠。
　　岚泠漫不经心，继续又道：“我还听箫无曳说，让狄阁主再快些好起来，然后一起去逛灯会。”
　　“她去赏灯，身体吃不消。”迟愿不信。
　　岚泠无辜道：“大概可以吧，我也不清楚，反正狄阁主答应了。唉……真羡慕箫无曳，可以跟着狄阁主到处玩。不像我，一介卑微小司卫，只能跟着自家小姐在这里吃牢饭。”
　　迟愿有些讶异，但还是严肃道：“吃你的饭，吃完连夜加审十个疑犯。”
　　“啊？不去就不去嘛，怎么还要加审。”岚泠偷鸡不成蚀把米，狠扒几口米饭，低声控诉道：“劳碌命，没情趣。”
　　迟愿淡道：“不抢出时间，上元节谁带你去看灯。”
　　“真的吗？！”岚泠转忧为喜，雀跃万分。
　　白上青却是筷子停在半空，盯着迟愿的眼神仿佛看见西天出了大太阳。
　　迟愿对白上青的惊讶视若无睹，轻推碗筷，道：“我吃完了，白提司慢用。”
　　细雪稍停半日，永州的上元之夜终于露得浩然星空玉轮满月。乌布城的上元灯会虽然不及开京城繁华，却也是花灯清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韵味。
　　百姓不知永州王今年为何大张旗鼓如此操办，只一门心思要去夺那鳌头魁首的五福之灯。所以张挂满街的灯谜下，到处都是踮足昂首凝眉苦思的看灯人。
　　岚泠和箫无曳牵着手，欢快奔向五彩缤纷的各式花灯，活像两只刚学会飞行看什么都新鲜的小燕子。
　　狄雪倾身着重裘，在顾西辞的陪伴下缓慢走在熙攘人群中。任满街灯火缤纷琉璃，她的神情依然凉冷净淡。两羽黛眉浅凝着尚未散尽的寒意，一点粉唇轻抿起无声的安然。
　　远处，一缕视线轻盈绕过人群，深婉流连在狄雪倾的清澈容颜上。
　　其实迟愿猜得不错，匆匆恢复x两日，狄雪倾的身体确实吃不消在北地的寒夜里这般徘徊。然而她还是应允了箫无曳的请求，迟愿料定狄雪倾必是另有图谋，便随她一起来了。
　　“别说，这永州王还挺会编排的。猜中一条灯谜即送铜铃一颗，猜出五条灯谜可得许愿花灯一盏，也算有趣。不知迟提司喜欢什么样式？牡丹灯，鲤鱼灯，寿桃灯，还是如意灯？”白上青今日也未着提司墨袍，一身青衫厚衣锦绣华贵气宇轩昂，更称玉面郎君之名。
　　迟愿没有回应。
　　白上青循着迟愿的视线向远处看了看，茫然道：“迟提司在看什么？”
　　“赏灯。”迟愿笃定回答，目光悄然瞥向别处。
　　白上青趁机殷勤道：“迟提司在此处稍待，我去猜十条灯谜换两盏灯来。咱们一起写下愿望，放飞晚空。那花灯要是飞得又高又远，心愿就会被上天看见。”
　　“许愿？”迟愿顿了一下，冷淡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也是……那还是算了，反正那些彩纸竹签糊的小灯也配不上迟提司。”白上青尴尬笑笑，又道：“今日灯会还有五盏鸿福魁灯，那几盏灯造型精美华贵大气，才与迟提司相衬。虽说只有今夜猜中灯谜最多的人，才能在那魁灯上朱笔祈愿。但本提司还是很有信心为迟提司夺下一盏的！”
　　“那白提司就别耽搁了，快去猜谜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语柔弱轻音，迟愿转过身，正看见手中提着盏小巧兔灯的狄雪倾。
　　“迟大人。”狄雪倾病容犹弱，向迟愿嫣然一笑，却如细雪涤月，清雅明朗。
　　“狄阁主。”迟愿微笑回应，眸中映满小兔灯的烛光。
　　狄雪倾将小灯递在迟愿面前，缓缓言道：“才一会儿功夫，箫姑娘就猜了许多花灯回来。雪倾没有那么多愿望，送大人一盏许愿。”
　　“许愿？”白上青冷冷一嗤，严肃道：“幼稚！与其把愿望写给老天爷看，还不如靠自己去实现。”
　　狄雪倾也不气恼，只幽然抬起眼眸，凝看迟愿。
　　“好……”迟愿满面严正接过小兔灯，提在手中时，更显那小灯娇趣万分莫名可爱。
　　而白上青这次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白提司。”笑意轻攀上狄雪倾的唇角，她指了指不远处，道：“再不动身，魁灯就是别人的了。”
　　白上青扭头一看，但见顾西辞无奈站在街边，一手捏着三只花灯，另只手攥了满满一把锦线系着的铃铛。说话间，岚泠和箫无曳一起跑回来，又朝她塞了一盏花灯五枚小铃。
　　“哼，后来居上，那魁灯本提司志在必得。”白上青撂下一句“狠话”，拂袖而去。
　　只剩迟愿一人，狄雪倾眉眼浅弯，邀约道：“箫姑娘想占一盏称心如意的鸿福魁灯，大人博学聪敏，可愿助她一臂之力。”
　　“要我猜灯谜？”迟愿蹙眉回首。
　　但见乌布城中央，高高架起一个锦绸交织，红灯成壁的平台。台上悬着五盏巨型花灯，每只都有一人来高。魁灯制作精湛，色彩绚丽，火烛通明，着实气派。
　　灯下各坠一块雕花朱漆木牌，上刻魁灯名号。从左向右依次为“富贵临门、寿比南山、平步青云、百年好合、称心如意”。字句虽然无华，却深得乌布城百姓青睐。
　　“如何？”狄雪倾紧了紧厚裘披风，忍不住在指尖呵了口气。轻薄白雾缓缓缭绕唇边，却未掩她眸中期许。
　　迟愿点点头，提着小兔灯走去悬挂的灯谜下，扬眸须臾，便取下两条灯谜。一条递给狄雪倾，一条自己拿在手里。
　　狄雪倾含目轻扫。只见灯谜上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打的是个寻常物什。而迟愿那条则是“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同样也猜一件器物。
　　狄雪倾淡道：“我这应是油灯。”
　　迟愿亦轻松道：“我的乃是秤杆。”
　　“对对对，两位答的都对。”奉谜的老者呵呵笑着，给两人各送上一枚小铜铃。
　　狄雪倾玉指轻拾，走近迟愿，恬柔道：“雪倾帮大人系上。”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将铜铃锦绳轻掖过迟愿腰间袍带，稳妥挂在上面。
　　迟愿提着那盏小兔灯，微微张开双臂怔在原地，狄雪倾便在这时浅笑着扬起了眉目。
　　晚空璀璨，正有烟花腾空绽放。那光彩如落雪缤纷，流过狄雪倾白皙薄透的脸颊，烁进她静若止水的眸底，恰似星河掠光，浮影动人。
　　-----------------------
　　作者有话说：1、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2、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3、灯谜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感谢在2021-07-1700：00：20～2021-07-2212：5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0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小余2个；孔雀囍南飞、21759119、秃驴火烧、橙子橙、帝王和海洋、As～ileli、南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余、旧灵魂50瓶；方周35瓶；4914351825瓶；小崔15瓶；秃驴火烧14瓶；此情可待成追忆13瓶；46031430、人与海棠俱醉、羊羹10瓶；番茄大帆船7瓶；blurb5瓶；谢行、慢一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浮光流雪星满路
　　迟愿一时无措，狄雪倾却将纤细清冷的右腕和腕上的旧日伤痕一并呈现在迟愿面前。
　　“大人也帮雪倾……系上铜铃吧。”狄雪倾声音轻柔，仿佛刚出口就湮没在沸腾的烟火中。
　　但迟愿却无端听得清晰，清晰到每个字都像依附在她耳边的低暧呢喃。
　　迟愿顷刻从恍然中醒来。她把兔灯放在旁处，默默用颀长手指勾着铜铃的锦线，轻浅环绕在狄雪倾手腕上。指尖依稀触碰着狄雪倾的细腻肌肤和斑斑伤痕，手上动作竟也变得半是灵活半是笨拙起来。
　　“好了。”直到打上最后的扣结，迟愿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屏住了呼吸。
　　狄雪倾收回手腕垂眸细看，轻然一笑，似是满意。迟愿不由自主也勾起了唇角，反手提回小兔灯，与狄雪倾并肩向霓光深处走去。
　　几许铃音跃动，是狄雪倾看中一条灯谜信手拈来。
　　“大人方才可是想借机考我？”她先把灯谜藏在身后，笑问迟愿。
　　迟愿摇头，道：“狄阁主冰雪聪慧，区区灯谜难不住你。”
　　狄雪倾扬了下眉目，把身后的灯谜展在迟愿面前，道：“换大人来猜。”
　　迟愿举起兔灯照亮字面，但见纸上写着“娇身不大，黄金无价，满面胭脂，花前月下”。
　　迟愿轻蹙眉头。并非谜面难解，而是被最后四个字柔柔的戳了一下心。
　　“大人？”狄雪倾浅深声轻唤，凝眸迟愿。
　　“是印章。”迟愿落下兔灯，目光隐有几分不敢与狄雪倾相触。
　　狄雪倾笑道：“也难不住大人。”
　　“阿倾！”箫无曳恰在此时拿着一条灯谜奔到两人面前。
　　“小姐！”岚泠不甘落后，也扯着一片彩纸随后而至。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回眸，两个小姑娘便像展示春联一样，将两条灯谜呈在她们面前。一条，写着“春去，花落无言”。一条，写着“古月，照水长安”。
　　箫无曳得意道：“是字谜，两位猜得出来吗？”
　　岚泠急切道：“小姐，狄阁主，你们一定要猜出来啊！我押了大半月的俸禄，输了要请箫无曳在开京城锦阳楼喝到醉呢！”
　　迟愿用小兔灯照向岚泠手中彩纸，别有兴致对狄雪倾道：“碎云湖。”
　　狄雪倾明眸一闪，拂袖掠过箫无曳那张灯谜，悠然答道：“光阴榭。”
　　话音落尽，迟愿与狄雪倾已相互会意，不禁相视一笑。
　　箫无曳先是愣了愣，随即抓抓头，对岚泠道：“好吧，下次你到角州来，我请你喝遍十四城的头牌茶馆。”
　　“一言为定！”像上次箫无曳揽她那样，岚泠愉快揽回了箫无曳的肩头。
　　“哇！快看！”箫无曳惊呼着指向天空。
　　几人一同举目瞻望。但见不远处正有一盏接一盏的橘色暖灯飘然而起，缓缓流入飒爽晚空。数十上百盏花灯逐渐汇集，点点缀于深蓝夜幕，宛x如星汉璀璨，映照月下长街欢声笑语，霄灯琉彩夜色未央。
　　“大人，许愿么？”狄雪倾回眸轻询，烛火与夜星一并盛在她深邃的眼眸里。
　　迟愿郑重点头，似乎她心中已有所愿。
　　五人来到放灯台畔，铺着彩锦的长桌上早备好了温着的笔墨。
　　箫无曳第一个提起笔，先在灯面上写了“逍遥自在”四字。那是她凌波祠门风“卓然隽秀、逍遥自在”的后半句。翻转花灯，箫无曳又洋洋洒洒写下了“好酒好菜”四个字。这恐怕就是小丫头自己的私心之愿了吧。
　　岚泠不屑的啧啧舌，在花灯的一面写下“忠心耿耿”，另一面写下了“侍候小姐”。
　　箫无曳反来嘲笑道：“你这算什么愿望。”
　　“怎么不算愿望啦？”岚泠不服气道：“忠心耿耿是本司卫给自己起的江湖名号，而本司卫的愿望就是侍候我家小姐。”
　　箫无曳摇摇头，又去偷看正在写字的顾西辞。顾西辞瞬时发现，立刻侧身挡住了箫无曳的视线。不料还有岚泠站在对面，被看了个正着。只见那灯上三两字一断，小小写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迟愿饱蘸墨汁的毛笔正在冷夜里渐渐变得僵凉，她迟迟没有下笔，目光悄然倾落在狄雪倾手中的花灯上。而狄雪倾也没有半点要下笔的意思，似乎在认真思考即将许下的愿望。
　　见迟愿心意不定，岚泠往毛笔上呵了口暖气，催促道：“小姐快写呀，笔尖都冻住了。”
　　“好……”迟愿敛回目光，一笔一画认真在灯上写了八个字。
　　箫无曳好奇心起，又凑上来看，却发现迟愿端正慨然的写下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鸿图大愿。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先是单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双手向岚泠竖起了大拇指。
　　完成任务，迟愿倒是可以专心凝看狄雪倾的心愿了。
　　这次，狄雪倾没有让迟愿久等。她拾起迟愿刚用过的毛笔，缓缓走笔灯面。随着手腕运转，锦绳系着的铜铃幽幽发出清慢灵动的声响。那铃音如毒似蛊，点点啃噬着萦绕在迟愿耳畔的干冷空气，寸寸吞没了其他所有的一切声音。
　　而狄雪倾笔下的字迹随着笔墨铺陈，越来越呼之欲出。
　　迟愿的心便随着那一笔一笔的笔画，一下比一下跳得激荡沉重。
　　狄雪倾的灯上，单单只有一个字：愿。
　　愿什么……
　　她的愿望是什么……
　　迟愿不得不微微按住胸口，心脏莫名的悸动已经让她有了些轻眩无力的感觉。
　　虽是最后一个写完，却是第一个放飞了许愿霄灯。狄雪倾仰起脸颊，目光清淡恬静，默默注视那盏霄灯渐渐远离飞向远空。仿佛满天星火皆入寂夜，唯有那盏是最柔最暖最明亮的一颗。
　　伴着铮鸣心声，迟愿也将手中许愿霄灯捧起升空。她的目光没有追寻灯上宏愿浮往高天，而是不可自已的深浸在狄雪倾的容颜里。红尘锦瑟，难弄柱弦。一曲心音，终敌不过猎心之人如此轻拨绵奏。
　　“圣上祭天不过如此，大人的愿望好无趣。”狄雪倾于漫天星火间收回视线，不忘调侃迟愿。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心狠狠一沉，寂寥道：“阁主于江湖来，心藏夙愿。迟某于朝堂来，心系天下。”
　　狄雪倾净淡凝望迟愿，反问道：“难道大人不是自御野司来，心在江湖？”
　　迟愿钝钝一怔，她可才说过狄雪倾是个江湖人。
　　心在江湖……倒也……
　　“还是说……大人其实才是身在江湖，心藏夙愿的那个人？”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追问迟愿。
　　迟愿别过视线，低声道：“我没藏什么。”
　　“好吧。”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雪倾的愿望就也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了。”
　　迟愿诧异回眸，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求证。
　　狄雪倾慢悠悠揉着僵冷的手指，轻声道：“我之所愿，即为大人之愿。”
　　迟愿恍然。
　　狄雪倾只写一个“愿”字，又先她一步放灯。便是无论她在灯上写下什么，狄雪倾都是在祈愿她的愿望可得实现。
　　狄雪倾这番精巧心思，让迟愿半尝清甜半惹幽怨。毕竟那盏霄灯飞入夜空的瞬间，迟愿也曾纵容自己肖想片刻。
　　她希望那个“愿”字，是个名字。
　　骤然响起的锣鼓声惊扰了放灯台上的沉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鸿福魁灯处已是台前双龙翻腾，四周八狮舞动。有一长者徐徐登上五魁灯高悬、红灯笼环伺的方型木台，宣布靖威二十一年乌布城上元灯会夺魁迎福之仪正式开始。
　　台下欢声雷动，箫无曳拉着岚泠一头挤进人群，凑到前面去看热闹。狄雪倾却是身子柔弱禁不起推搡，只能站在远处微微扬起下颌向台上眺望。
　　迟愿无声一笑，询道：“不如……我们到高处去？”
　　迟愿说的高处，是锦台后的浮空廊桥。那锦台两旁各有一座三层楼阁，两阁二楼之间以木制廊桥连接。若能置身桥上居高临下，锦台上的魁灯迎福之仪必将尽收眼底。加之此前百姓多在街上放灯猜谜，桥上游人稀少，登桥瞰赏更可免去接踵摩肩之苦。
　　“不必，这里……”狄雪倾微微犹豫。
　　“走。”迟愿心意已决。
　　系着锦绳的凉冷手腕被一方温暖掌心轻轻握紧，铃声骤起。小兔灯的柔光中，另一枚铜铃也轻盈悦动在腰际。两畔清脆之音交鸣相应，呼唤相合。恰如月辉与清雪共洒长街，星光与灯火同沐夜色。
　　迟愿牵着狄雪倾攀上廊桥时，“富贵临门”魁灯已有了它的归属。一个货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在欢呼声中登上锦台，提笔于魁灯之上写下愿望。
　　当司仪老者开始征询“寿比南山”魁灯的属意者时，廊桥上开始聚集更多的游人看客。迟愿有意向后稍撤半步，用挺拔身姿为凭栏而望的狄雪倾挡去拥挤纷扰。
　　也正是此时，晃眼间迟愿好像看见廊桥右侧的高阁上，正有一人暗暗向此处监看。
　　原来，观台上的游人都是颔首向下瞩目魁灯迎福典仪，这一束平射而来的目光混杂其中，便显得极其突兀锐利。
　　迟愿因此心生警惕，定睛细察，却发现高阁观台上不过都是普通的游人百姓，并无异样。她知道，那来者不善的人已经默默隐入了如织人潮。
　　“狄阁主……”迟愿离近前几分，垂首于狄雪倾耳畔，轻声道：“要小心了。”
　　狄雪倾被迟愿若即若离环在怀中，目光仍如止水。她扬起血色淡薄的唇角，平静道：“终于来了么。”
　　-----------------------
　　作者有话说：1、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2、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3、灯谜还是网上搜索的国人智慧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感谢在2021-07-2212：56：16～2021-07-2514：5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2078903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南倾、风长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a1412、多多洛2个；时久歌、南倾、风长歌、R、57、fghj、21759119、46031430、2859688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078903、方周、白驹过隙30瓶；风长歌、4944634920瓶；26393722、antilost10瓶；景7瓶；37398720、橙子、闻子愚、董小海5瓶；泡泡水4瓶；一十二、摇尾巴-8888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狄雪倾话音方落，已有一枚暗镖泛着寒光精准而至。迟愿棠刀尚在腰间，且不便于人群中骤然亮出刀刃。她扬臂一揽，迅速从背后把狄雪倾拉入怀中。那枚暗镖就在这时擦着狄雪倾的鼻尖眉睫呼啸而过，深深钉进一旁的朱漆廊柱上。
　　“是她。”狄雪倾认出那枚暗镖，和上次在向暖阁时叶夜心掷进房中的一样。
　　“叶夜心？”迟愿放开臂弯里的人，转身将狄雪倾护在身后。廊柱上的暗镖被她顺势当做支点把兔灯挂了上去，也好空出手来护卫狄雪倾。
　　很快，人群里一袭杀意锐然突现。那女子穿着织锦灰色紧身素衣，像一阵穿梭在人群中的冷雾，疾速且x安静的透到了狄雪倾身旁。
　　刃如其名，只见两缕明光一闪，叶夜心已抽出腰间匕首直刺狄雪倾肋下处。那匕首虽为两只，却唤作“一闪”。感其锋芒即知其利，迟愿断不能空手去拦。她向后轻推狄雪倾，并快速从腰间压下初白，反手以刀鞘驾住一闪。
　　叶夜心眉心微蹙，显然是认出了棠刀，也猜到了迟愿身份。
　　“哦？你就是那个赖在狄雪倾身边不走的御野司提司？”叶夜心露出一抹笑意，悠哉挑衅道：“也罢，今夜我就辛苦些，多杀一个好了。”
　　迟愿压低眼眸，冷淡回敬道：“你是险被向暖阁家仆擒下的那个夜雾城杀手？杀我，还不够格。”
　　“不会吧，狄雪倾是这么说我的？”叶夜心用力将匕首压向迟愿，似怒似笑道：“那她可真是个……爱说谎的女人。”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叶夜心分明在说那日之事，但不知为何，却触到了她心底里的某个深处。
　　叶夜心抓住这一瞬迟疑，掠过迟愿直刺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被逼无奈连退数步，纤弱肩背登时撞在另一根廊柱上，止不住重重咳了起来。
　　迟愿不及多想，即刻抽刀出鞘疾步追上，以棠刀之长去拦匕首之短。迫于挽星名刃之利，叶夜心不得不躲。迟愿也趁机环住叶夜心的手肘狠一送力，险将叶夜心的左手匕首给卸下来。
　　“你还可以，但还不够。”叶夜心落后一招也不气恼，扬唇轻笑间右手匕首已悄然点在迟愿眼前。
　　迟愿同样避其锋芒，霎时又被叶夜心摆脱钳制重获了自由。须臾间，两人短兵相接，你攻我防，快速拉扯了几个回合。廊桥上的游人唯恐殃及自身，纷纷惊叫着逃下桥去。但这区区呼声哪比得上台下争夺魁灯的热闹。所以尽管迟愿与叶夜心斗得刀来剑往惊险万分，烟火声中魁灯之下，众人的注意力也还留在那方锦台上。
　　不过顾西辞是个例外。
　　方才见迟愿陪在狄雪倾身边，顾西辞知她定会照看狄雪倾安危，便未近前打扰。目送狄雪倾登上廊桥后，顾西辞独自立身廊下远眺星火。可惜满目暖灯飘摇，却不知那缕寄于灯上的绵薄相思，何时才能映入所念之人的心湖。
　　顾西辞轻叹口气，收回视线。再看向廊桥时，却发现迟愿已经与人大打出手了。而她的对手，那身影……
　　顾西辞瞳孔猛然放大，踏起轻功便往廊桥上赶。
　　“怎么又来添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叶夜心看见顾西辞逆着人群出现在面前，忍不住训斥。
　　“你怎样？”顾西辞不敢看叶夜心的眼睛，先上前去扶起了依在廊柱上的狄雪倾。
　　狄雪倾气息不匀，无声的摇了摇头。
　　顾西辞也鼓起了勇气看向叶夜心，认真道：“别杀她。”
　　“我说过，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叶夜心轻蔑一言，手中熟练翻转的匕首又被牢牢握紧。
　　顾西辞面露急色，用目光瞥了一下迟愿，提醒叶夜心道：“太武榜！”
　　“我知道，红尘拂雪迟愿，天箓太武榜九。”叶夜心不以为意的打量迟愿，突然又狠了目光道：“但……那又如何？”
　　话音一落，一闪又至，是叶夜心兴致盎然的开启了新一轮袭击。
　　原本迟愿与叶夜心谁也不能立刻将对方制服，说明两人武功应当不相上下。但现在多了顾西辞从旁阻碍，叶夜心便有些施展不开了。于是叶夜心改变策略，对于狄雪倾的躲避她以莫残之戾狠下杀手，对于迟愿的控制她则以锦溪之捷百般解脱。
　　至于顾西辞，叶夜心丝毫不留情面。只要顾西辞迎上来挡了她的路，她便一脚把顾西辞踢开作罢。反正顾西辞的武功差她太多……又不听话。
　　叶夜心一套穷追猛打，狄雪倾身披重裘行动不便，又被寒夜冷意侵袭，终是虚弱不支依在栏杆上无力再逃。
　　叶夜心愉快摇着匕首，一边眯起眼睛欣赏狄雪倾的狼狈模样，一边笑问迟愿道：“我若从红尘拂雪手里杀了她要保的人，是不是就可以把那榜九的位子取而代之了？”
　　迟愿不为所动，冷声警告道：“真以为我擒不下你？要是不想尝不散的味道，我劝你就此罢手速速离去。”
　　“不散。”叶夜心挑了下眉，又轻松道：“那还是杀了你吧，杀了你一样做榜九。”
　　“带她走。”迟愿轻声吩咐顾西辞。
　　顾西辞犹豫一下，挽着狄雪倾缓缓走出数步。叶夜心当然不放，又去抢人。迟愿也不客气，继续横刀断下。
　　两人兵刃再次缠击在一起，所使招式也愈加精猛。很快，叶夜心发现迟愿所言不假，她确实出于什么原因保存了几分实力。回想方才提到狄雪倾时迟愿不自觉柔软了的语气，叶夜心恍然扬起唇角，计上心头。
　　“西辞！”叶夜心惊声急呼。
　　顾西辞闻声回眸，但见方才还与迟愿打成平手的叶夜心忽然落了下风。而迟愿似乎也失去了和叶夜心纠缠的耐心，两畔冷眸陡增决然之意，势要将叶夜心擒在初白刀下。
　　顾西辞下意识松开了扶着狄雪倾的手。
　　夜雾城的规矩，被大炎官家擒住便要服下“不散”之毒当场自尽，叶夜心也无可例外。否则那日在向暖阁，她就不会在弓/弩护卫聚来时选择暂时退走。
　　而迟愿一直有所克制，正是看在顾西辞与狄雪倾交情颇深的颜面上，才没有对叶夜心赶尽杀绝。但现在，迟愿似乎改变了主意。
　　顾西辞怎能忍心让叶夜心就此枉死。她怔怔立在原地，脚下像拴了石锁一样再难移动半步。
　　“西辞……”狄雪倾轻唤一声，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迟愿刀光更疾，叶夜心渐渐只有招架之力。忽然一道明光翻转炫动，疾从顾西辞身边擦过。那明光猛然刺进廊桥地板，发出沉闷鸣响。定睛一看，竟是叶夜心被迟愿击中手背，吃痛脱手了一柄匕首。
　　“顾西辞！”叶夜心呼声更甚。
　　眼睁睁看着叶夜心落败自尽？她做不到。顾西辞银牙狠咬把心一横，抽出明前剑直向迟愿袭去。
　　顾西辞临阵倒戈，迟愿却不能无端伤她。分心接了顾西辞几剑后，叶夜心便灵蛇一样从她手下脱了身。
　　叶夜心轻快拾回匕首，向迟愿狡黠一笑，转身即向狄雪倾扑去。
　　眼看一闪迎面而来，狄雪倾不得不卯尽力气侧身闪躲。这一次，她虽勉强避过灭顶之灾，厚裘袍袖却被匕首刺穿，牢牢定在了栏杆上。
　　愉悦笑容又在叶夜心脸上恣意漾开，她片刻未停举起另只匕首横向狄雪倾喉咙割去。狄雪倾惊愕之余已是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能奋力仰身向后闪躲。怎料那栏杆过于低矮拦她不得，狄雪倾竟是重心不稳失足跌下了廊桥。
　　一切尽在电光火石间，迟愿刚定住顾西辞，回眸便见狄雪倾坠下廊桥。她再顾不得缉拿叶夜心，飞身踏上栏杆，纵身向狄雪倾跃去。
　　锦绣高台上，第三盏“平步青云”魁灯也已尽明灯有主。老司仪此刻正在征询有心夺下“百年好合”魁灯的多情人。白上青觊觎此灯良久，立刻献上手中所有铃铛。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司仪数过铃铛，笑呵呵邀约白上青道：“恭喜这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便请公子携心上人一同上台共写夙愿吧。别的不敢说，咱们乌布城的魁灯啊就属这百年好合最为灵验。每对同至灯下的小情人儿可都成了神仙眷属呢。”
　　“老人家稍等，我……”白上青心中大喜，转身扫看人群想寻来迟愿。
　　怎料，台前百姓忽然惊声哗然。白上青转身一瞧，便见那高台之上，锦绸倾然飞舞，红灯串串摇曳，映着一双相拥身影急速落向魁灯面前。
　　狄雪倾的身体依然柔而无力，和那日在佛像身中如羽坠落时一样轻软。迟愿不由深深护紧这畔几近无重的羸弱娇躯，在安然落地后才略略松了臂弯里的力量。
　　“大人……”狄雪倾微微从迟愿怀中撑起尺寸距离。她身上那件墨色厚裘已被一闪撕碎了袖腕，又在坠落时被扯得万般松散。此刻正一半危挂在纤瘦肩头，一半残破得露出了里面的雪色冬袍。
　　狄雪倾的发丝也在躲避一闪时散下许多。因为无暇顾及，那些凌乱了的青丝黛发这会儿便像夜风的清影一般，撩在迟愿鼻峰睫前缓缓摇曳。
　　纵然锦台之下吵杂纷繁，纵然廊桥之上有人紧随而至。但那“百年好合”的魁灯依旧华彩琳琅，烛火暖暖，温柔笼罩着立身灯下的两个安静的人。
　　“啊这……”司仪老者一时无言。他看向台下白上青，却见那潇洒俊朗的公子也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x。
　　老司仪正正神色，准备请狄雪倾和迟愿下去。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一掌推倒了一旁。
　　“真有闲情逸致。二位可是要在这百年好合的灯下，一眼万年，共许佳愿？”叶夜心转着两把匕首，飘然而至。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在作者专栏里投雷的小可爱会不会在下面显示。如果没有，租租就在这里表达感谢啦，小可爱的心意租租收到了哦～
　　感谢在2021-07-2514：51：37～2021-07-2901：0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8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羊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711446、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南倾、景苑2个；多多洛、**次、As～ileli、53178006、果园园、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Nanm50瓶；**次20瓶；懒猫淼淼、目独、017我儿子、爱喝水不深情、某某芋10瓶；你的暴躁庆姐6瓶；21759119、烁迦罗心不动转、林允家的小花农5瓶；闻子愚4瓶；摇尾巴-8888、花虫物语7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廊桥锦台夜语心
　　迟愿默默将狄雪倾护在身后，盯紧叶夜心。
　　“有趣，霁月阁主寒夜赏灯，红尘拂雪随身护卫。原来御野司说什么制衡两盟以稳江湖，不过是些场面话，私底下分明更重肯听话爱讨好的云天正一吧。”叶夜心不忙袭击，却来调侃。她细长的眼睛半藏冷漠半含盎然，似乎在等着看迟愿和狄雪倾的反应。
　　“哪里来的九流之辈，敢在御野司面前妄言！”白上青将台上言语听得清楚，抽出澈坚飞身跃上锦台。
　　叶夜心认出那把白鞘白纹的棠刀，小声嘀咕道：“狗皮膏药，黏人精。”
　　语尽时，顾西辞恰从廊桥落下。听到话尾还以为在说自己，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上青怒道：“你说什么！”
　　叶夜心笑道：“我说御野司擅扰江湖，拎不清。”
　　白上青怎能容忍这般妄议，提刀直袭叶夜心。叶夜心并不把白上青放在眼中，随手戏弄两招就把一只一闪刺到了白上青胸前。然后趁白上青错愕时，反身又把另只一闪抵在了白上青的喉结上。
　　叶夜心道：“御野司累我夜雾城数条性命，杀不了红尘拂雪，杀个玉面郎君也不亏。”
　　“放肆，你敢！”白上青又气又恼，未料这女子竟有如此本事。
　　“我有什么不敢。”叶夜心把白上青拽在身前，目光越过白上青肩头，笑问迟愿道：“没记错的话，你们御野司的人，如果没有上命就擅入江湖之事，便是被杀了也是活该吧？”
　　说着，叶夜心把匕首刺深几分，白上青的血立刻沿着刃身流了下来。白上青大惊挣扎，叶夜心正要勉力控制，忽然一阵眩晕袭上眉头，整个人都提不起力来。白上青察觉异样立刻摆脱控制，不顾自身伤势反身便去缉拿叶夜心。
　　“不可以！”顾西辞深知叶夜心一旦被白上青控住，意味着什么。她持剑挑开白上青，护在叶夜心身前，神情里已有了破釜沉舟的杀意和决心。
　　“我来。”迟愿拦下白上青，对刚赶到台下的岚泠道：“检查一下白提司的伤势。”
　　岚泠立刻登上锦台，把白上青扶到红灯架旁。
　　“大人也不必插手了。”狄雪倾叫住迟愿，从她身后缓缓走近顾西辞面前。
　　顾西辞脸色深沉，凝看狄雪倾的目光中翻涌着藏不住的复杂情绪。
　　“好了，西辞。”狄雪倾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叶夜心，道：“她想让我死，我倒不想要她的命。”
　　顾西辞点点头，俯身把叶夜心扶了起来。
　　“你……”迟愿一时不知狄雪倾有何意图。
　　狄雪倾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从正剑四君子到义剑尊古英安，再到那两个夜雾城杀手，她可从没手下留情过。
　　狄雪倾嫣然向迟愿道：“感谢大人危难之际拔刀相助，但夜雾城追杀雪倾终究是江湖事。此刻叶夜心中了我的毒，便是我狄雪倾的俘虏，还请大人把她交给雪倾处置。”
　　迟愿无言。
　　夜雾城追杀狄雪倾，确实是一桩江湖事。而这场江湖事中，她也确实染指过深了。
　　况且，以叶夜心的身手虽不能从迟愿那里占到上风，但全身而退总不在话下。迟愿之所以与叶夜心动起手来，无非是她忧心狄雪倾的生死，擅动了心念。
　　追根到底，迟愿是没有理由非要逼叶夜心服毒自尽的。
　　“不行！”见迟愿隐有放弃之意，白上青按着伤口近前怒道：“她杀狄雪倾是江湖事，她伤我便是御野司的事！今晚除了御野司，今晚谁都别想把这个女人带走！”
　　狄雪倾轻瞟白上青，道：“白提司方才自己跳上台来，却又技不如人血溅当场。现在还要不循御野司章制，当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两盟的面强行抢人么？”
　　“你！唔……”白上青正要斥责狄雪倾，不只伤口又开始渗血，连腿脚也忽然软弱无力，扑通一声跪在了锦台上。
　　狄雪倾扬唇一笑，对迟愿道：“抱歉，许是下毒的时候染到匕首，连累了白提司。这毒虽不致命，却也不好解。解药么，有一颗，但我不打算留给白提司。大人不如现在就带他去寻圣手漠医，免得毒解晚了，留下些口眼歪斜四肢不调的遗症。”
　　迟愿不由一怔。
　　圣手漠医的事，狄雪倾知道？
　　难道那夜，她一直醒着……？
　　“我还有些话要私下里和叶夜心聊聊，失陪。”狄雪倾将残破的墨裘裹紧在身上，走下了锦台。
　　顾西辞扶着叶夜心一同离去。箫无曳朝岚泠挥挥手，也跟着狄雪倾消失在了灯火辉煌的街巷中。
　　方才还在一起赏灯猜谜许愿的一行人，转眼便散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感觉，就像升腾的烟火仍在绚烂绽放，它的光彩却璀璨得恍如隔世，只在火树银花落尽后留下一片幻光犹存的空虚。它的喧嚣也遥去得既空旷又辽远，甚至不如收刀回鞘时触到的铃声刺耳。
　　“走吧。”迟愿落寞收回目光，右手轻轻解下锦绳，把那枚铜铃攥紧在掌心里。
　　叶夜心被狄雪倾带到离锦台不远处的一间普通客栈里。狄雪倾没有急着与她对话，也没有给她解毒，而是先让顾西辞把她放在房中的木床上独自坐着。然后叶夜心便在气力缓缓流逝中看着狄雪倾不紧不慢的饮茶暖身，直到她的脸色不再清惨透白，直到她的双唇渐渐浮现一丝血色。
　　此刻，叶夜心不仅体力弱到虚无，耐心也已完全耗尽。绷不住屈辱难堪，叶夜心先开口道：“狄雪倾……我堂堂正正来取你性命……你就这么使阴招……”
　　狄雪倾放下温暖茶杯，唇角笑意浅然，道：“反正都是杀人，明的也好暗的也罢，谁又比谁高贵几分。”
　　叶夜心哧了一声，不屑道：“知道我要杀你……刚才怎么不借红尘拂雪的手杀了我？把我绑来这里搞花样……有意思么你？”
　　“有意思，当然有意思。”狄雪倾起身走到叶夜心面前，用纤白清冷的手指探进叶夜心的腰间。
　　“怎么……？”叶夜心虚弱却又低魅道：“狄阁主对女人有兴趣？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换解药的话，我倒乐意奉陪……不过，西辞还在后面看着呢……”
　　顾西辞闻言，不由得握紧了拳心。
　　“想多了。”狄雪倾从叶夜心腰际卸下两把一闪，一边在手中把玩一边道：“你应该不是非要杀我不可罢？否则我卧病在向暖阁时，你大可前来索我性命。”
　　叶夜心撇嘴道：“我当然要杀你，只是向暖阁官军太多，我懒得去。”
　　狄雪倾莞尔笑道：“所以啊，等了好久也不见你来，雪倾只好在灯会上候着叶女侠了。”
　　箫无曳闻言叹了口气，低声与顾西辞道：“难怪天寒地冻的阿倾还出来赏灯，原来是挖好了坑给夜雾城的杀手跳。”
　　顾西辞抿紧双唇不发一言，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狄阁主这么想见我……？真令人受宠若惊……”叶夜心扬起眉目，愉悦道：“阁主想聊些什么话题……我这会儿好像唇舌都不听使唤了呢……把解药给我……咱们有整夜时间，定让狄阁主尽兴x……”
　　“当然。”狄雪倾也浅浅笑着，悠然道：“相信一会儿聊起来，叶女侠也会很尽兴。”
　　“客官，你要的东西送来了。”这时，客房外响起了敲门声。
　　箫无曳本无意反客为主，但见顾西辞撑在桌上一动不动，狄雪倾又向她微微点头，便上前开了门。
　　客栈按狄雪倾先前的嘱咐，由杂役大娘送来一捆麻绳。大娘半身探进房间，询道：“姑娘，这可是捆牛的绳子，够结实嘛？”
　　“正合我意。”狄雪倾点头，又指着瘫在桌上的顾西辞道：“还要辛苦阿姐搭把手，帮我把她抬到床上去。”
　　“阿倾，你要干什么？”箫无曳惊得长大了嘴巴。
　　狄雪倾扬了扬眉目，无辜道：“叶女侠方才料事如神，说我把她绑了来。现在当然要如她所愿，把她绑起来了。”
　　杂役大娘走进房间，迟疑道：“搭把手是没问题，毕竟姑娘付了银钱，小店理应让姑娘满意。只是……”
　　狄雪倾温柔道：“放心，不会闹出人命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娘松了口气，把顾西辞抬起来，却见顾西辞正瞪大了眼睛狠狠瞪她。大娘惊叫道：“呀！这姑娘怎么还是醒着的！”
　　被吓了一跳，大娘三步并作两步把瘫软无力的顾西辞扔在床上，匆匆关门离去了。
　　“狄雪倾！你什么时候把西辞也……”叶夜心眉心间微微凝起一丝怒意，不悦道：“解药真的只有一颗么……”
　　“我没事……”顾西辞艰难开口，却是瘫软在床动弹不得。她深深喘了口气，又道：“……给你吃。”
　　叶夜心闻言，很想蹬不争气的顾西辞一脚。可惜浑身上下实在没有气力，只好作罢。
　　“箫姑娘，帮我扶西辞起来。”狄雪倾一边吩咐，一边用那根粗绳把叶夜心和顾西辞面对面捆在一起，道：“西辞一直跟在我身边，想什么时候下手不行？倒是有些人，总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让西辞痴痴寻了数年好不辛苦。今夜叶女侠想聊得尽兴，便让西辞好好陪着你罢。”
　　“狄雪倾……你！”叶夜心下意识挣扎，很快又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顾西辞却突然涨红了脸。
　　狄雪倾悠然笑道：“这毒，越用力药性越强。这绳结么，越挣扎捆得越紧。叶女侠是聪明人，切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语毕，狄雪倾收了一闪和明前走到门口，又回眸道：“对了，西辞讲话慢，长夜漫漫，叶女侠可不要欺负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7-2901：09：14～2021-08-0120：46：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hammer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711446、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海音、As～ileli、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mmer、柒月猫踪20瓶；此情可待成追忆、景苑、5317800610瓶；17538121、一十二、夜西风5瓶；470121352瓶；旧灵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廿年梦魇起故园
　　天色将明，永州又开始纷扬起绵绵细雪。狄雪倾早早来到关着顾西辞和叶夜心的房间，但见二人已疲累至极，正相互依在对方肩头休息。
　　狄雪倾清清嗓子，道：“长夜将尽，叶女侠可否聊得尽兴？”
　　叶夜心闻言，睁开细长眉眼，虚弱道：“尽兴，特别尽兴……这等好事……下次定让你也……”
　　“西辞？”狄雪倾打断叶夜心，轻唤顾西辞。
　　顾西辞从叶夜心肩上抬起头，重重眨了下眼睛。
　　“既然两人都已尽了兴致，便可解毒了。”说着，狄雪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如她所说，只有一颗药丸。
　　狄雪倾用纤细手指捻起那颗樱桃大小的解药，笑吟吟走到两人面前，假装犹豫道：“只有一颗，给西辞呢，负了叶女侠向暖阁刀下留人之谊。给叶女侠么，又怕是农夫救了蛇，它日养精蓄锐再来杀我。”
　　叶夜心笑道：“你放心，就是不给我解药，只要你的明夜令还挂在夜雾城，总会有人来杀你。”
　　“多谢叶女侠提醒。”狄雪倾说着，将那药丸递在顾西辞面前。
　　“我不要。”顾西辞转过头去，不肯吞下。
　　“还真是不听话。”狄雪倾眉心一凛，把顾西辞的脸颊扳过来，硬将药丸塞进她的唇齿间。
　　“她吃还是你吃，你自己决定。”狄雪倾站起身，向顾西辞眨眨眼睛。然后把明前和一闪留在桌上，便关门离去了。
　　“顾西辞，你干什么？……顾西辞！我警告你，离我远点……唔……”很快，房中传来了叶夜心虚弱的惊呼声。
　　狄雪倾尚未走远，听闻呼声，淡淡扬唇一笑，悠然而去。
　　借了客栈炉灶烹药，狄雪倾静静沉浸在浓郁的苦涩气味中。厨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凉冷空气卷着羞恼怒火一并冲进屋里来。
　　叶夜心已经能动了，但还没有恢复全部气力。她腰间别着两把一闪，肩依在门边，愤懑盯着狄雪倾。
　　“终究还是叶女侠服下解药了么？”不等叶夜心张口，狄雪倾意味深长道：“我记得，我把你们两人手脚捆得结实。不知叶女侠是怎么从西辞口中夺去解药的呢？难不成是西辞她强……”
　　“你住口！”叶夜心及时打断狄雪倾，生怕她再往下说出些荤话来。
　　不过，叶夜心也不是来找狄雪倾打架的。以她现在刚刚解毒的虚弱状态，便是狄雪倾这病病秧秧的样子，也可以轻易将她放倒。更何况，她可不保证狄雪倾身上还藏着什么毒不死人又要人命的损药。
　　“狄雪倾，你给我记住！昨夜你对我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我还会加倍奉还！”叶夜心只是来放狠话的。
　　“总有一天？”狄雪倾悠然煮着汤药，道：“那叶女侠可要抓紧时间，我的明夜令还挂在你们夜雾城，迟了怕就等不到那天了。”
　　“我说你等得到，你就等得到。”叶夜心压低了眼眸，也压低了声音，道：“去问顾西辞吧，我知道你还有解药。”
　　叶夜心离去后，狄雪倾回到客栈房间。房间里，明前还安放在桌上，榻边则散落着几段断绳。顾西辞已经被松了绑，但没有叶夜心可以依靠，她只能无助的倒在桌边。
　　见此情形，狄雪倾大概猜到，一定是顾西辞心疼叶夜心，将解药给了她。叶夜心能动后，就拖着顾西辞取了一闪，然后割断了捆着两人的绳索。
　　“你把解药喂给她了？”狄雪倾明知故问。
　　顾西辞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刮目相看。”狄雪倾笑了一下，扶起顾西辞，又摸出一颗樱桃大小的药丸给顾西辞服下。
　　顾西辞嚼了嚼，疑惑道：“味……不同？”
　　狄雪倾顿了一下，问道：“先前那颗比较甘甜？”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一本正经道：“怕苦了你们，我多加了一味甘草。”
　　顾西辞脸色愈加绯红，羞涩的垂下了眼眸。
　　狄雪倾莞尔道：“逗你的。”
　　可狄雪倾这么一说，顾西辞的头便埋得更深了。
　　须臾，顾西辞的毒散去大半。
　　“叶夜心说了么？”狄雪倾安坐桌边，凝眸询问。
　　顾西辞点头。
　　狄雪倾淡漠道：“是谁。”
　　顾西辞答道：“张照云。”
　　狄雪倾面色如常，捧着手炉的手指却微微握紧了一些。
　　须臾，狄雪倾似乎释然了情绪，平静道：“早怀疑是他下的明夜令。也罢，那便新仇旧怨一起算。”
　　顾西辞目含惋惜，认真道：“我帮你。”
　　狄雪倾摇摇头，拒绝道：“当初说好的，寻到叶夜心，就解除约定。你已经自由了，无需再随着我。”
　　“可是你……”顾西辞仍然忧心。
　　狄雪倾淡淡言道：“掌命使买我的人头，是霁月阁的家事。但银冷飞白为害武林，便是江湖事。江湖事，自有心系江湖的人来理。这番回凉州，西辞不必跟来了。去找你的心姐姐，诉诉相思之苦，也代我向她转达谢意。”
　　“我……我……她……”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语结起来。
　　傍晚将近，飞雪依然纷扬在乌布城的天空中。迟愿从永州府牢出来，沉峻x神情亦如这昏暗雪色般晦涩不明。
　　连夜送白上青去忽觉台的医馆解毒养伤，天明又一人回到牢中审讯。此刻的迟愿身心俱疲，连那双澄澈星眸也微微泛起了血丝。
　　走到府衙门外，迟愿又于细雪中瞥见一畔撑伞而立的身影。那身影依然纤瘦恬静，淡雅娉婷。即使跻身于素洁的白雪中，也不逊半分清凛。
　　迟愿眉心微蹙，凉冷了目光。
　　纸伞上薄薄积着一层浮雪，该是伞下人在此恭候多时。那人见了迟愿，也透过点点雪色递来了轻柔笑意。
　　如同那日狄雪倾初来永州于雪中候她时一样，迟愿的心又被生生揉紧然后松开。只是这次，她心中不见了那丝甜意，只剩下一缕隐隐的痛。
　　“是你。”迟愿目如止水，掠过轻落在狄雪倾肩头的雪花，声音亦如止水。
　　狄雪倾柔声道：“白提司无碍？”
　　迟愿冷道：“托狄阁主的福，没死。”
　　狄雪倾歉意的点点头，解释道：“昨夜白提司受伤是意外，他……”
　　“那不如请狄阁主告诉我，昨夜哪件事不是意外？猜谜？赏灯？许愿？还是叶夜心？”迟愿打断狄雪倾，低声质诘道：“从决定去上元灯会的那一刻开始，狄阁主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了吧？叶夜心不来，你要等她。叶夜心来了，你又敌不过她。于是让我来替你挡驾，也好方便你伺机下毒，最后再用御野司的章制把我摒于事外。狄阁主，真是好一手以逸待劳，借刀杀人啊。”
　　狄雪倾安静听迟愿讲完，淡然道：“大人过奖了。”
　　“你当我是在夸你么！”迟愿眉目一瞪，拂袖要走。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煞费周章是为了什么？”
　　“狄阁主的心思，谁敢妄猜。况且，我也没兴趣猜。”迟愿冷言一句，提步将行。
　　狄雪倾轻咳几声，幽幽言道：“我问到了明夜令的买家。”
　　“呵，那真是恭喜狄阁主了。”迟愿语毕，径直离去。
　　“大人还记得圆月之谜？”狄雪倾仍立身原地。
　　迟愿缓缓停了下来。
　　那日狄雪倾确实说过，她对痴无相口中的圆月别有想法，只是要等一个要杀她的人来了以后才能确定。而那个人正是叶夜心。如今狄雪倾与叶夜心相谈整夜，便是连明夜令的买家都问了出来，想必圆月之秘也应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犹豫一番，终究还是转了身。
　　狄雪倾恬然看着迟愿一步步走回自己面前，便将手中纸伞举高了一些，慢慢撑在迟愿头顶。伞上积雪随之倾斜簌簌滑落，引得迟愿下意识垂眸轻看。那伞柄上，狄雪倾原本清白净透的手指早被雪中寒意染上一抹绯红。
　　“说吧。”迟愿冷着面孔，从狄雪倾手里接过纸伞。
　　狄雪倾会意一笑，把手缩进披风中，认真道：“下明夜令的人是张照云。而张照云的武器，是一对圆月弯刀，名为漠月。”
　　“张照云？他不是……？”迟愿略有惊讶。
　　狄雪倾平静道：“对，霁月阁的掌命使。我祖父最得意的弟子，我父亲的义兄。霁月阁这二十年来的代阁主，口口声声说我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卸下担子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
　　难怪一路行来，她总觉得狄雪倾虽有霁月阁主之名，却无霁月阁主之实。她始终没想通，为何霁月阁掌秘部消息灵通，狄雪倾却要亲去同喜会赚喜钱换讯息。她也看不透，为何掌库部财力殷实，狄雪倾却处处锱铢必较，甚至假扮并蒂双莲出售假的金叶子换盘缠。更别提为什么掌命部本就干的杀人勾当，狄雪倾却三番五次被人追杀，也没有半个霁月阁的人出手来救。
　　原来，狄雪倾被掠二十年，终于重归霁月阁，并不是回到可以庇她往后余生平安无恙的旧家故园。原来，狄雪倾只是回到了这一生噩梦开始的地方，然后坠入了另一个噩梦。
　　没有了墨色厚裘的簇拥，狄雪倾的清瘦身姿在风雪中愈显单薄。她就这样微扬起深邃的眼眸，怔怔凝望着迟愿。既不沮丧，也不愤怒。既不控诉，也不郁躁。仿佛她清楚知道，只要把事情陈给迟愿听，迟愿自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些都是霁月阁的家事，狄阁主不必说与御野司知晓。”迟愿抑制不住心生怜悯，却狠狠抑住了口吻和神情。
　　“大人，张照云就是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狄雪倾字字铿锵，又垂下眼眸，轻声呢喃道：“帮我杀了他，帮雪倾报杀父弑母的仇，也为御野司了却这桩江湖悬案。”
　　迟愿尚未应答，只觉那薄披风中缓缓探出一对清冷掌心，轻轻的，也重重的覆在了她撑着纸伞的手指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0120：46：35～2021-08-0217：1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神明的泠大人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梧桐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R、玉青璃、南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antan30瓶；丘丘20瓶；李家大少、云散霞10瓶；闻子愚5瓶；stef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一路柔风细雪，慢慢行进的马车终于停稳在凉州东界的客栈里。驾车的女子穿着一袭墨色冬袍，优雅利落的从车上跳下来。
　　车與木门轻开，又有一白衣女子从车尾探出身来。那女子纤瘦清弱，偏又裹着厚暖绒衣。离地不到二尺的高度，在她脚下仿似山中深涧般难以逾越。
　　黑衣女子身姿清凛，环着手臂看了白衣女子一会，终于还是轻叹口气，走近前去向白衣女子伸出了手。
　　“多谢大人。”白衣女子手指微凉，搭在黑衣女子柔和温暖的掌心里。她眼中的明巧春风便顺着两人轻轻触碰的视线沁进了黑衣女子的眸底。
　　黑衣女子面色平静，从白衣女子的指尖抽离掌心，扫视周遭道：“这就是狄阁主要入住的九里铺客栈？”
　　“是这儿。”狄雪倾应着，转身从车與中提出一个大包裹，颇为吃力的挽在胳膊上。
　　迟愿见了，假意去关车與的木门，然后路过狄雪倾身边，顺势接下包裹提在手中。
　　那包裹稍稍有些重，里面装着狄雪倾在既州开京购来的物什。迟愿不知道包裹里装着什么，因为狄雪倾和箫无曳在市集里精心挑选时，她正在御野司总府向提督宋玉凉汇报。
　　不出所料，宋玉凉即刻应允迟愿前去凉州。并嘱咐她务必调查清楚张照云是否就是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如果是，更要把张照云缉回御野司，彻查他与靖威十八年银冷飞白的关联。
　　快入凉州时，箫无曳和狄雪倾、迟愿分道扬镳。小姑娘这一趟出来玩得够本，可惜知晓了狄雪倾的身份之后，霁月阁便不是她这个凌波祠弟子该去的地方了。
　　箫无曳离去后，马车离凉州界还有半日路程。迟愿在外驾车，狄雪倾在與中避寒。两人竟是一路无言，一直行到凉州境内的九里铺客栈。
　　迟愿提着包裹先进了客栈门堂，轻含目光谨慎打量。
　　也不知是寒冬数九行客寥寥，还是这客栈又小又偏生意冷清，总之除了掌柜靠在柜台边取暖，店里便再无他人。
　　“哎唷两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有客登门，掌柜立刻迎上前去。
　　迟愿道：“打尖。”
　　狄雪倾道：“住店。”
　　两人同时开口，选择却迥然不同。
　　掌柜看看迟愿，又看看狄雪倾。只见这着黑衣的女子神情雅正气质傲然，身上衣物样式精美用料考究，一看就是个身份贵气的主儿。那白衣的女子么，柔柔弱弱面带病容，但却双眸深邃暗藏锋芒。细细一看，更触到一股骇人的冷。
　　掌柜猜不到这两人谁会做出最终决定，只好脸上堆笑等她们自行抉择。
　　迟愿也有些许诧异。
　　霁月阁地处凉州西缘。此刻天色尚早，她们完全可以稍作休息，然后再走半日深入凉州。傍晚到达凉州首府西泉城，刚好暂住一夜。待到天明再次出发，即可赶在天黑前x抵达霁月阁。
　　狄雪倾早早便要住店，莫不是身体不适，或有其他缘由？
　　“那……两位姑娘，倒是打尖还是住店？”掌柜见两人都不说话，又问一遍。
　　“住店。”狄雪倾目光笃定。
　　迟愿也不坚持，只道：“那便住店罢。”
　　“好咧。”掌柜立刻应下。
　　两个姑娘家家打尖，能吃几口饭点几道菜，当然是住上一晚更有得赚。
　　似乎已经判断出这两人哪个更有主动权，掌柜直接询问狄雪倾道：“姑娘开几间房？”
　　迟愿下意识道：“两间。”
　　狄雪倾纠正道：“一间。”
　　迟愿即刻恍然。狄雪倾病体柔弱又无武功，以往和顾西辞同行都是两人同住一间。一来方便照应，二来可护她安全。眼下顾西辞不在，这同宿护卫的“任务”也就由她代劳了。
　　“好的，上房一间。”掌柜无需再问，径直应下，回身取了一把钥匙交给狄雪倾。
　　看着两人徐徐登上二楼的背影，掌柜惋惜的撇了撇嘴。少赚一间房钱，没办法，谁让那黑衣的姑娘说了不算。
　　推门进屋，绕过门前的枣木屏风，迟愿微微睁大了瞳眸。这房间桌柜齐全整洁干净，什么都好，唯独那床……只有一张。
　　趁迟愿迟疑，狄雪倾已在桌边落坐。她顺着迟愿的目光微微回眸，不禁莞尔轻笑。
　　迟愿神色严正道：“今晚我睡椅上。”
　　狄雪倾却道：“天黑还早，不急思量。”
　　迟愿也来到桌旁，把那大包裹放在桌上，有意无意的打探道：“阁主一向轻装行走，这次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狄雪倾神秘道：“乌布城上元灯会，雪倾惹大人不快。这些……都是买来哄大人开心的。”
　　“哦？”迟愿倍感意外，积郁的牢骚脱口而出道：“阁主当迟某是七岁小孩么？先把我使作马前卒，用尽便弃如敝履。现在非但没有丝毫歉意，还妄想用几串糖葫芦哄我开心，你可真是……”
　　迟愿话说一半，又觉失言，立刻改口道：“反正阁主行事从不与人商量，迟某有什么立场不悦。”
　　“大人当然不是一串糖葫芦就能哄好的。”狄雪倾嫣然一笑，把包裹往迟愿面前推了推，道：“所以我买了好多东西，打开看看？”
　　“很多也没用。”迟愿冷哼一声，将信将疑的打开了包裹。
　　那包裹里，最显眼的就是一条包裹严实的长物。迟愿早怀疑那是一柄兵刃，此刻拿在手中便更加确定。解开装着长物的布袋抽绳，里面果然露出一把木鞘斑驳的旧剑。
　　“送我的？”迟愿狐疑着抽剑出鞘。
　　但见此剑剑身也留有诸多战痕，只因保养甚好，所以战痕瑕不掩瑜，更显此剑历经百战杀意森然。剑身靠近剑柄处，刚劲刻着“飛鏡”二字，想来该是这剑的名字。
　　狄雪倾道：“明日出门前，大人把棠刀藏进布袋收好。这把知金堂收来的旧刃便是大人的新佩剑了。”
　　“用剑……？”迟愿仔细端详手中长剑，明镜般的剑身上清晰映出一双清凛眼眸。
　　“难道大人只懂用刀？”狄雪倾一半认真一半调侃。
　　迟愿把飞镜收入剑鞘，平静道：“粗浅略懂，并不擅长。”
　　“也罢。”狄雪倾似乎并不在意，又问道：“不知大人除御野司霞移之外，可还修过其他心法？”
　　迟愿严正道：“心法乃武学根本，单修则深，杂修则均。我自幼心无旁骛，才将霞移修进七境。再看叶夜心，以她的资质，无论锦溪还是莫残，若肯专修其一，也不至那日受你投毒之辱。”
　　“大人说的是。”狄雪倾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不过，众家武学各有精华，亦有糟粕。天下之大，未必无人可去尽芜杂，集数种心法精髓于大成。别人杂修不得，是他们自己根骨庸俗，天赋驽钝。大人根骨天成，悟性极高，年纪轻轻已是太武榜九般的麒麟人物，若一生只拘泥于霞移，可是要受限了。”
　　迟愿闻言，眉心轻蹙，隐隐觉得狄雪倾此言另有所指。
　　御野司《云歌志》确有这么一段记载，说当年玲珑七心狄晚风曾以博览众长之道，汇集诸多偏门冷派心法于一体，自创武功心法云弄。可惜他本人就是那根骨浅薄不宜习武之人，终其失踪之前，也未能将云弄风采示于人前。倒是若干年后，霁月阁掌秘使孙自留自称已达云弄三境，便在上上次挽星鸣剑之期，一举将云弄提上了天箓心法序的榜七之位。
　　一种新创不到十年的心法，一个半路重练的普通武人，区区几年修行之后，竟胜过别家心法数十上百年几代人的传承，将旌远中和、沧泽葶溟和辞花锦溪狠压一头。可见那云弄心法若在天赋异禀之人手中，将会激发出怎样登峰造极的造化。那天箓太武榜，也不知会迎来怎样激烈难测的动荡。
　　然而，正当武林人士对云弄既期待又畏惧，不知其将如何发展的时候，孙自留却不知为何主动放弃深修云弄，又回去练他从狄三更那承来的莫残了。而霁月阁上下，掌命使张照云对云弄态度冷漠，掌库使富扬尘体态丰腴懒得习武。那一时惊为天人的云弄心经，忽然便落了个无人问津的结局。
　　起初，江湖还有一片惋惜声。随着岁月匆匆流逝，到后来便鲜少有人提起了。
　　迟愿想到这儿，试探问道：“狄阁主是指……云弄？”
　　狄雪倾浅然道：“我是说，来日到了霁月阁，大人莫露了霞移心法。”
　　迟愿尴尬沉默。
　　不过话说到此，她已经明白了狄雪倾的意图。从改用旧剑飞镜，到隐藏霞移心法，狄雪倾是想让她另谋身份再入霁月阁。
　　于是迟愿应道：“阁主不必顾虑，迟某虽独修霞移，却也有独修的妙处。”
　　狄雪倾点点头，脉脉凝看迟愿道：“雪倾信任大人。”
　　迟愿微微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又在包裹里翻了翻。这次，她扯出一套粗布冬衣和半张银制的面具来。
　　那布衣剪裁结实，样式粗犷，颇有江湖豪客的不羁之风。说是男装吧，又不似男装宽大。说是女装吧，大概没有哪家女孩子有机会穿这种衣服。
　　那面具则是纯银打造而成，样式虽然简单，做工却十分精致细腻。尤其面具一角浅浅刻着的纹样十分特别。乍一看，像树木向上生长的枝桠。细一看，又像一角冰冷凛冽的雪花。
　　迟愿随手将面具覆在面上，大小起伏意外的合适。放下面具，她又摸了摸那套布衣，指尖霎时传来了沙沙的粗糙手感。
　　“这……也是给我准备的？”迟愿皱起眉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0217：14：01～2021-08-0422：1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柒月猫踪、景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倾3个；476287622个；53178006、果园园、景苑、21759119、As～ileli、不懂爱情、十里、十里平湖那只鹅、宫沢昧、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风肃兮、此情可待成追忆、李家大少20瓶；王小样、yuniia10瓶；白月凌洲、董小海、你的暴躁庆姐5瓶；blurb、有时时风时时雨、stef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狄雪倾颔首，问道：“怎么，大人平日穿惯绫罗绸缎，这寻常衣衫不入法眼？”
　　“无妨。只是这旧剑、粗衣、面具样样俱全，看来狄阁主已为迟某谋划好了假的身份。”迟愿再次抚触衣料，似乎在仔细感受这套衣衫的主人应有的模样。
　　狄雪倾嫣然一笑，道：“正是暗水虾市里那位白月女侠。”
　　“白月……”迟愿垂下眉睫，眸中浅盛一缕柔光。
　　“二位姑娘，小店送热水来了。”忽来的敲门声在那柔光里激起一丝涟漪。
　　迟愿起身开了门。但见掌柜正一手拎着铁壶，一手托着棋盘站在门前。
　　掌柜殷勤道：“茶壶茶碗和茶叶房中就有，二位姑娘随意取用。这天寒地冻的，周围也x没什么好去处。我看两位姑娘气质不凡，定懂方圆，顺便带来一副黑白子，二位闲来无事也好解闷。”
　　“掌柜有心了。”迟愿接过水和棋，回到房中。
　　狄雪倾先斟一碗茶递在迟愿面前，然后捧起自己的茶碗，边暖手边道：“大人雅兴，想与雪倾手谈？”
　　“是掌柜自作主张送来的。”迟愿尝了口粗茶，淡道：“我更想聊聊到达霁月阁后，阁主有何打算。”
　　狄雪倾微笑道：“霁月阁的事……容雪倾先行思量清楚。”
　　狄雪倾的反应，在迟愿意料中。诱骗叶夜心她尚且铺排许久，杀张照云夺霁月阁，她又怎会草率。但正如迟愿所言，狄雪倾行事从不与人商量，此刻再多追问也只会是徒劳。
　　迟愿轻轻摇头，放下茶碗继续翻看包裹。这回，她一口气从包裹里陆陆续续拿出了暖靴、腰带、轻银链甲、鱼鳔胶以及各色脂粉和上妆用的细笔。然后那原本装得鼓鼓的包裹就像漏了气的鞠球一样瘪了下去。
　　迟愿微微错愕，她盯紧狄雪倾，诘问道：“这就是阁主口中哄我开心的东西？”
　　狄雪倾忍住不笑，反问道：“大人喜欢么？”
　　迟愿冷漠道：“全为扮作白月所用，分明想骗我尽心出力。我看为这些东西开心的人，是狄阁主罢。”
　　“大人哪里话。”狄雪倾终于还是弯了眉眼，起身来到迟愿身边，柔声哄道：“侦破银冷飞白案，应是白月女侠与雪倾同心所愿。”
　　“强词夺理。”迟愿无奈，白了狄雪倾一眼。
　　“那大人要是不喜欢……”狄雪倾板起脸色，又逗迟愿道：“来日功成宋提督赏赐下来，大人需得把采办的银钱还给雪倾。霁月阁做买卖一向本小利薄，没有理由自掏荷包帮御野司办案。”
　　迟愿眉目一挑，低道：“你可真是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
　　狄雪倾愉快轻笑，俯身又在干瘪的包裹里摸出一本书，递进迟愿手中道：“不惹大人徒增恼烦，此书赠予大人消遣时光，雪倾少陪。”
　　言毕，狄雪倾端起棋盘回到座位，一人同执乌鹭，独自铺开了一场弈棋。迟愿怔怔看着狄雪倾渐渐忘我浸入棋局，只得操起书册随意翻看。
　　“澜星山中岁月长……”迟愿平日阅书甚广，但恰恰少看此类怪力乱神的书籍。看见书名的时候，迟愿禁不住抬眸瞥看狄雪倾。她没想到茫茫书山卷海间，狄雪倾竟为她选了一本天马行空的志怪闲书。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目光，狄雪倾视线未离棋局，悠然道：“《燕风辞》空凉悲切，看久易增心中郁结。不如神游虚幻，光怪陆离，酣畅痛快。”
　　“也罢，开卷有益。”迟愿耐下心来，读进了故事中。
　　风雪轻缓，天地静安。这一隅小小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纸页窸窣翻过岁月，棋子滴答轻敲光阴。桌前二人执书行弈各自怡然，分明互无往来，却又以意为伴两不孤单。
　　不知不觉，斜阳西下。迟愿从书中敛回了思绪，狄雪倾却还安静沉浸在棋局中。迟愿不忍打扰，依然持书在手，目光却悄然远眺，落在了棋盘上。
　　但见此刻，黑白双子的搏杀已陷入两不相让的僵局，无论落子何处都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危机。而掌控战局的狄雪倾对攻守双方也没有偏好之意，每一颗深思熟虑后落下的棋子都是致命的杀伐果决。
　　须臾，狄雪倾用清冷手指捻起一颗白色棋子后，便陷入了良久思量。迟愿细观棋势，只见黑棋攻势略优，胜算显见。而白棋虽然势危，但不乏转机。只是这转机藏在何处，又能否一击扭转颓局，还需谨慎推敲。
　　迟愿又等片刻，狄雪倾仍是举棋不定。
　　“阁主为何悬而不决。”迟愿颇感意外，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
　　狄雪倾淡道：“行棋如心。”
　　迟愿轻笑道：“阁主也有心意不决的时候。”
　　狄雪倾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欲有所言，但却未语。
　　“我助游鹭一乘风。”说着，迟愿将纤长手指探进棋罐，取出一枚白子，稳稳落在盘中某处。
　　狄雪倾凝看棋盘许久，半晌终道：“大人棋力精深。”
　　迟愿谦虚道：“当局谜旁观清罢了。眼下游鹭未散，柳暗花明，阁主可继续缠杀相战。”
　　言毕，迟愿展开书本正欲落座。
　　“大人。”狄雪倾心神已入局中，却轻启唇齿道：“陪我下完这局吧。”
　　迟愿微微怔住。
　　狄雪倾将一罐寒鸦轻推到棋盘对面。
　　迟愿犹豫几许，端正坐了下来。
　　正式加入弈局，迟愿发现在狄雪倾的铺排下，黑子兵分三路，虽互相牵制争锋却又同仇敌忾共扑白子。而白子则有两种抉择，其一，拼尽全力直面抵御势头最盛的一股黑子。其二，避其锋芒转吞两翼迂回求生。
　　迟愿略一思量，幡然顿悟。
　　狄雪倾烂柯半日，哪里是在消遣。她分明是以棋为喻，将霁月阁当下的形势影射进棋局中。那掌命、掌秘、掌库三使就是咄咄逼人的三路寒鸦。那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只为谋求一息胜算的游鹭，便是狄雪倾本人。
　　悟出这层深意，迟愿对眼前棋局更有领会。方才她那一手白棋落在盘边，显然已引白子走入第二种境地。于是她顺势而为，转以此支与狄雪倾周旋。同时不忘寻找机会，频频调动另外两支力量来围杀白子。
　　狄雪倾亦沿着那一瞬的转机神思巧构，时而主动出击时而诱敌深入，倒是渐渐将先前的颓势扭转回来。两人在方圆之间你来我往杀了个痛快，最终竟是迟愿投子认输了。
　　迟愿将两枚黑子按在棋案右下，欣然道：“进退有据，出奇制胜。”
　　“为何大人输了棋，反比我这赢棋的人还喜悦几分。”狄雪倾目含深意，凝看迟愿。
　　迟愿眸中星辉轻烁，柔声道：“我收回先前那句话。”
　　“哪句？”狄雪倾随口一问，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她垂下眼眸，一颗颗收纳起盘中的棋子。
　　迟愿并未言明，只道：“来日霁月阁，你我便依此计行事。”
　　狄雪倾拾棋的手微微停顿，随即轻声道：“孤羽游鹭，愿赖大人为翼下风。”
　　夜色初兴，客栈依然静而无客。迟愿做东，在前堂请狄雪倾吃了晚餐。掌柜暗暗心喜，那黑衣姑娘果然出手阔绰，直接点了四道最贵的菜色。算下来，可比一晚房费多赚了几百文钱呢。
　　饭后，两人又回到二楼房中。掌柜贴心送来火烛，并在烛上添了一笼糙纸灯罩。简朴房间立刻被昏黄柔光充盈起来，空气中仿佛也有融融暖意随之流转，缠得人心舒神倦意兴阑珊。
　　狄雪倾就着温水服下清蒙丹，很快就被困意染上了脸颊。她将身上衣物揽紧，默默站起身。迟愿听见，不但不理不看，还把目光在书中埋得更低了。
　　狄雪倾偏偏不放迟愿逃避。她来到迟愿面前，抚手抽走书本，似命似劝道：“夜深了，早些安歇罢。”
　　“好，阁主自去先睡。这书还挺有趣的，迟某再读几章……”失去书本作挡箭牌，迟愿倏然感到一丝无措。
　　于是迟愿神色严肃向狄雪倾伸出手，示意狄雪倾快快把书还来。哪知狄雪倾非但不从，竟还顺势把手牵进了迟愿的掌心里。
　　“书是大人的。大人喜欢，随时都可观阅，不必贪此一夜。”柔色轻轻跃上狄雪倾的眉睫，也映亮了她眸中的光。
　　“也是……明日还要行路，是该休歇……”迟愿喉中浅涩，简单一言说得又顿又缓。
　　狄雪倾嫣然一笑，手指微微用力，似乎想将迟愿从椅中牵起身。
　　迟愿立刻收回手，拒绝道：“我，我睡在这里就好。”
　　“为何？”狄雪倾凝眸迟愿，神色平静道：“床虽只有一张，却也宽大，我与大人同卧足矣。大人为何执意要在椅中煎熬一夜呢？”
　　迟愿一时无以反驳，却又止不住在脑中搜刮借口。
　　“昔日阁主与顾女侠夜宿，也是……同床共……”迟愿越说声音越弱，连自己都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问来。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像今夜这般只有一张床的，便只能二人同宿了。这……有什么不妥么？”
　　迟愿顿了顿，应道：“……没有。”
　　狄雪倾轻一扬眉，兀自走去床前就寝，留下迟愿一人默默守着暖灯又独坐了许久。
　　直到灯中烛火将尽，房中光线渐暗，迟愿终于从椅子里站起身。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0422：10：50～2021-08-0621：4x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2个；南倾、fghj、景苑、风长歌、53178006、玉青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丘子233328瓶；目独、起20瓶；塘10瓶；你的暴躁庆姐、狸师子畈5瓶；47012135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九里白月转朱颜
　　烛影如心，浅浅摇曳。
　　迟愿把灯上的纸罩拿掉，只端着蜡烛来到床前。床的外侧留了大半空间，狄雪倾就安静睡在床的深处。许是习惯了警惕，她的睡姿是背向墙壁的。
　　烛火微光慢慢爬上狄雪倾的脸颊。狄雪倾似有察觉，合着双目微微蹙起眉头。迟愿立刻弯起手指，把那缕放肆的柔光拦回掌心。
　　“大人……”狄雪倾睡语含糊。
　　迟愿尴尬道：“吵醒你了。”
　　狄雪倾温柔道：“无妨，睡吧。”
　　迟愿不忍多扰，把火烛放在床边柜上，自己轻稳坐在了榻边。正准备吹熄火烛和衣而卧，忽闻身后人细声又语。
　　“大人明日将变装而行，今夜何必再着旧衣。穿得太厚反而睡得拘谨，不解困乏。”狄雪倾微微睁开眼眸，好意相劝。
　　“阁主说得是。”迟愿面色平静道：“但我见阁主向来厚衣入眠……”
　　“我不一样。”狄雪倾淡淡打断迟愿。
　　“抱歉。”想到狄雪倾寒入骨髓卧病在床时的楚楚模样，迟愿无奈陷入沉默。
　　纤长手指在无声中抚上衣襟，但迟愿却迟迟没有解开那里的纽襻。她总觉得身旁枕畔上有一缕目光正幽幽的看着她，可她又不好去对视确认。
　　“是雪倾看着大人，大人害羞了？”狄雪倾笑意清浅，勾唇问道：“那……雪倾转过去？”
　　“不，不是，阁主不必。”迟愿欲盖弥彰的阻止了狄雪倾，口中却似不经意道：“同为女子，何来羞涩。”
　　残烛蜡油将尽，恰如某人心境，仍不肯乖乖就范，还要勉力挣扎几分。然而将息的火光还是被无情吹灭，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绝望悲鸣。
　　黑暗中，迟愿收身回来，莫名感觉松了口气，衣襟边也终于传来轻柔的窸窣声。
　　小心将厚衣外袍置在一旁，迟愿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冬月客少，这一床棉被当是新鲜浆过不久，触感粗糙中带着松软，厚实的重量更让人倍感安心。
　　可惜，迟愿依然睡意全无。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虚空，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房间里的各处轮廓又渐渐清晰回来。她的耳畔也在敏感聆听，甚至连空气缓缓流过发丝的细腻摩擦也被捕捉殆尽。
　　不过，迟愿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集中精力，都不能听清狄雪倾的呼吸。因为她只要稍稍把注意力往床里深处倾斜，脑内就会重重回响起自己心跳声。
　　更让迟愿不能理解的是，平日里狄雪倾分明那般娇小柔弱，怎么安睡在身边时，反到释出了让人避无可避的存在感。于是迟愿抱紧被角，几乎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唯恐哪个细微动作再把狄雪倾吵醒。
　　不知神志在清醒和游离间循环了几个来回，窗外竟传来了鸡鸣之音。迟愿感到覆在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扯动，垂眸一瞥，却是狄雪倾悠然醒转无意所为。
　　迟愿立刻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仍然沉在梦乡。实则却是屏息静听，且待狄雪倾如何动作。
　　狄雪倾缓缓坐起身，有意无意的理了理微微凌散的发丝。借着尚且晦涩的晨光，她把目光浅浅落在枕边人身上。
　　只见迟愿神色平静似眠，呼吸起伏却是克制过后的缓慢。还有只手臂看似不经意的留在了被子外面，指间偏又透着些着力的感觉。
　　狄雪倾微微一笑，一只手越过迟愿，俯身撑在迟愿身上。
　　迟愿矜持不住，立刻睁开眼睛，正撞上狄雪倾审视的目光。
　　“大人也醒了。”被迟愿按住腰身，狄雪倾索性依在迟愿身旁，向她轻笑。
　　迟愿镇静道：“阁主压在我身上，想不醒也难。”
　　狄雪倾悠悠道：“鸡鸣声起，雪倾需得去煎药了。见大人睡得深沉，不忍惊扰，所以才……”
　　“……我让开就是。”迟愿说着，从狄雪倾的臂弯里坐起身。黑色发丝倏然从枕畔被提起，柔柔披散在她清隽的双肩上。
　　狄雪倾的眼眸微微停顿。
　　幽蓝晨光透进稀薄窗纸，也将朦胧冷意浅浅映在迟愿周身。但她身上却自然弥散着一股温暖，轻盈抚触着咫尺之距的狄雪倾。倦色依稀残留在迟愿眉边，她微微垂下眼眸，尚未藏好的拘谨便悄然出卖了伪装的镇定。
　　原来晨色里的迟愿，柔软得全然不似那墨衣威严身姿清凛的御野司提司。
　　原来睡意阑珊的红尘拂雪，是这般动人模样。
　　狄雪倾敛回目光，与那柔暖且僵紧的人擦身而过，独自下了床。
　　待狄雪倾离去，迟愿将手指缓缓探进身旁的被子。手到之处果然一片冷寒，几乎没有温度。迟愿收手不及，那寒意便顺着指尖沁进了她的心里。
　　不到半个时辰，狄雪倾用药归来，迟愿已换好了粗布衣衫。
　　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把飞镜拿在手中潇洒转了几周，向狄雪倾亮相道：“如何？可有几分江湖流气？”
　　“不错。”狄雪倾点头，又道：“但白月是我从暗水虾市请来的亡命之徒，还需增添几分凶恶乖戾，才与身经百战煞气连天的飞镜剑更加相配。”
　　“乖戾。”迟愿略一揣摩，压低眉宇，狠了目光。
　　“大人这是肃杀，并非乖戾。”狄雪倾轻笑道：“到底是大炎的四品官员，御野司的提司，还好雪倾早有准备。”
　　语毕，狄雪倾款款将昨日买来的物什拿到妆台前，然后朝梳妆小凳拂袖道：“大人，请吧。”
　　迟愿微微一怔。想起那日在庐灵城的朋来客栈里，狄雪倾也是强行为她换了发式。今日是要故技重施，再帮她装扮一番么。
　　“大人？”狄雪倾轻声唤醒犹豫的迟愿。
　　反正已有“前车之鉴”，也无所谓再由她一次。迟愿走去坐在凳上，挺直身姿，示意狄雪倾可以开始了。
　　狄雪倾左手拿着烹药时一并温好的鱼鳔胶，右手持笔在胶盒里环转调弄，道：“霁月三使非比宵小，随便换身衣装可骗不过去。雪倾浅学几分易容之术，且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易容？”迟愿不由仰头看着狄雪倾。
　　易容之术，大至磨皮切骨，小至妆粉改颜。只要技艺精湛，均可使人摆脱原本皮相，换作他人模样。迟愿实在不知，狄雪倾除了心思机敏擅长用毒，竟还会这等淫巧之技。
　　狄雪倾莞尔道：“放心，雪倾自不会在大人脸上动刀的。”
　　迟愿扬眉，应道：“量你不敢。”
　　将调暖的鱼鳔胶粘稠润在笔尖，狄雪倾收敛笑容，认真在迟愿左侧脸颊上勾勒起来。
　　迟愿只觉走笔之处，肌肤瞬间变得紧致。凝胶从暖变凉后，便慢慢依附在她的皮肤上。须臾，迟愿微微斜眸，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颧骨上凭空多出一条伤疤。
　　那伤疤触目惊心，一直延续到下颚，生生将迟愿的左脸划为两半。不但令人不忍多看，更将她原本的五官结构拆解破碎，容貌异变。
　　显然，狄雪倾的易容之术颇有成效。迟愿因此不再排斥，狄雪倾便也一笔一笔细涂胶膏，愈加静心投入。
　　端坐良久，迟愿有些许分神。她下意识去看狄雪倾，但见她双目长睫之下明眸缓移微动，分明专心看着自己，却又似乎没有聚焦。而迟愿一直熟悉狄雪倾身上带着的微弱的药草苦涩。未料此刻狄雪倾俯身面前，吐息清浅，轻柔拂面，她却隐约嗅到一股清冷幽雅的淡梅之香。
　　也许无须服药，狄雪倾便是这般清甜味道……？
　　迟愿思绪难止，不禁再次抬眸，偏巧竟被察觉。
　　狄雪倾笔触稍停，勾起唇角，笑而不言的看着迟愿。
　　两人眼中满映彼此，目光蓦然相接。
　　沉默中，狄雪倾手上的细笔重新动了起来，她也终于开口道：“大人昨夜睡得不好？”
　　迟愿哑声道：“阁主何出此言。”
　　“眼睛红红的。”狄雪倾边说边放下细笔，转身取过脂粉精心修饰，让假伤痕更接近迟愿的肤色。
　　迟愿别开视线，否道：“劳阁主挂心，我睡得安稳。”
　　“那就好。”狄雪倾轻声应着，稍稍向后拉开些x距离，认真打量着几乎换了大半模样的迟愿。
　　迟愿转向妆台，亦难掩惊讶。只见镜中人与先前的自己已仅有四分相似。
　　狄雪倾道：“雪倾先用鱼鳔胶牵扯大人面部肌肉走向，再以一条明显伤疤夺人眼球，诱使观者忽视其他。最后以不符大人容貌的妆容移去雅正之气。大人意下如何？”
　　迟愿点头道：“若非与迟某相熟且仔细辨认，定是识不出来的。”
　　语毕，迟愿忍不住抬起手，小心碰触脸颊上平添的起伏。果然，那伤疤看着逼真，摸着也一样逼真。迟愿不由怅然放手，狄雪倾腕间旧伤的斑驳感还清晰缠绕在她的指尖。
　　狄雪倾见迟愿神色忧忡，解释道：“大人不必顾虑，这鱼鳔胶稀释过了，只需用帕子热敷即可去除干净，不会伤及大人肌肤。”
　　“我并非为此……”迟愿顿了顿，改口道：“阁主的易容之术施展好了？”
　　狄雪倾端详片刻才道：“还差一步。”
　　迟愿道：“那便完成吧。”
　　“好。”狄雪倾淡然一笑，走近迟愿。
　　取了一盒眉黛，新换一只柔笔，狄雪倾清凉的手指忽然扶起迟愿下颚，她竟细细腻腻的在迟愿眉睫上描绘起烟云之色。
　　迟愿清眸震动。
　　狄雪倾垂下目光，浅唇低语道：“大人黛眉雅致，不妥。”
　　柔音婉转中，狄雪倾身姿轻软若即若离，仿佛比方才更依近身前。迟愿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睫已经随着心跳的频率在微微颤抖了。而那清甜气息偏生又在此时来添撩扰，迟愿无法静心安坐，恍惚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大人困倦了？狄雪倾凑近迟愿耳边，轻声调侃。
　　迟愿心尖倏的缩紧，猛然睁开眼睛。
　　“大功告成。”狄雪倾嫣然一笑，倒持眉笔，掠起迟愿鬓边垂发掖向耳后。
　　清凉指尖缓缓划过脸颊，然后，轻轻捻住了白中透粉的温烫耳垂。
　　“耳朵……红了。”狄雪倾深深凝看迟愿，声色如魅似魇。
　　-----------------------
　　作者有话说：恭喜中奖的小可爱
　　下次抽奖见～～
　　感谢在2021-08-0621：48：21～2021-08-1022：4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柒月猫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ous8个；南倾、R2个；21759119、果园园、柒月猫踪、景苑、十里平湖那只鹅、孔雀囍南飞、As～ileli、宁止、悕君、28596881、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歧梦、blood、燕凝竹、图南20瓶；李家大少、宁止、三弎叁、大脑一片空白0＿0、yuniia、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suede10瓶；47012135、blurb5瓶；慢一拍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朱墙练瓦入深阁
　　“是，是冻的。”迟愿从狄雪倾的指尖里挣脱出来，下意识揉了揉被抚触过的耳边。
　　狄雪倾莞尔。
　　迟愿尴尬道：“我去备车。”
　　“大人。”狄雪倾从桌上拿起银色面具，走近迟愿面前道：“雪倾帮大人戴上……”
　　“我自己来。”不等狄雪倾说完，迟愿神色一窘，立刻接过面具，夺门而出。
　　两人出了九里铺客栈，掌柜立在院前搔头不解。白衣姑娘还是昨日的白衣姑娘，怎么黑衣姑娘不但换了身装扮，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天色倦懒，雪意却更盎然。一乘车马径直西去，越往凉州深处而行。
　　申时初过，马车已至凉州西境。狄雪倾让迟愿在西境小镇的一家爆竹店前稍停，自己下车到店中跟掌柜的说了些什么。待狄雪倾走出店门时，那爆竹店的内院便向天空冲起了一颗红白两色交织的烟火。迟愿明白，这烟花店应是霁月阁设在镇上的暗哨。
　　很快，马车行进一片繁密槐林。
　　隆冬时节，树冠槐叶早已落尽，只剩一根根枯枝冷干四向扩散于干冽的空气中。衬着落雪的晦暗天色，仿佛一只只虬结鬼爪从冻土里伸了出来。
　　迟愿不太喜欢这种萧瑟的感觉，不禁在脑中假想。若是夏秋之际，这片槐林当是枝繁叶茂，串串槐花垂挂枝头。细碎阳光透过林间，洒落满地斑驳。时有清风掠过，吹落花瓣缤纷，清香摇曳，洁白胜雪。
　　倘若兴致来了，还可在林下置一方竹桌凉椅，烹半壶香茗，摆几盘黑白。她倒是要从第一颗子开始，好好和狄雪倾较量一番。
　　想到此处，迟愿蓦然惊醒！
　　明知狄雪倾坐在车與中，不会察觉她的痴想。迟愿还是微微回眸，小心听了听身后动静。确定狄雪倾安然，迟愿重将视线眺向远方。只是这次，阳光槐叶清风白花皆已不见，视野里仍是满目的荒远苍凉。
　　车出槐林，朦胧雪色中依稀浮现一片飞檐起伏的楼阁。那楼阁朱墙练瓦，盈盈立于天地飞雪间。且静穆且娉婷，且清幽且豪雅。
　　狄雪倾的声音从车與中传来，打趣道：“白女侠，前面就是霁月阁了。”
　　“我知道了。”迟愿沉下眉目，扶正了面具。
　　马车停稳在山门前，早有霁月阁弟子列队迎接，想来该是那红白爆竹的功效。
　　迟愿扶狄雪倾下了车，一众弟子中又有四男一女迎上前来。
　　“恭迎阁主。”率先向狄雪倾拱手致敬的，是个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此人头发灰白，整齐束在墨色头冠里，颇有浸染霜雪的沧桑。但眉下双目依然冷傲刚毅，曾逐风千里杀人无形的压迫感丝毫未被岁月消磨。男人脸颊削瘦，蓄着打理整齐的灰白胡须，左右两条短髭更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之意。
　　看着狄雪倾时，男人眉宇微皱，眼中不乏慈爱关切。
　　迟愿趁机打量此人。
　　但见他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内着朱红长褂，腰间封一束玄色宽带，外披同色玄墨厚袍。墨袍对襟系带松散未系，又在带末垂下两道乌丝流苏，于风雪之间轻轻拂动。
　　如此华贵衣装，尽显男子于霁月阁中的高上地位。但迟愿更在意的却是吊挂在男子腰间的两柄半弧形的刀鞘。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霁月阁的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了。
　　狄雪倾神色静淡，向张照云道：“掌命使见我为何这般神色，是在忧心我一路为人所害么。”
　　“阁主体弱，又执意独自前往正云台。碎雪大会十月末便散了，阁主既未归来也不曾回报行踪，实在令人牵念。”张照云仔细看着狄雪倾，似乎在揣测她话中的真假。
　　“让掌命使为我操心了。”狄雪倾面无神情，难辨思绪。
　　“我就说没事吧。”张照云身旁，一个与他着同样服饰，却把衣襟流苏端正系紧的男人笑眯眯迎上前来，轻快道：“咱们阁主小姐福大命大造化大，二十年前躲过那场大劫，早就苦尽甘来了。”
　　狄雪倾闻言，方才还平静淡漠的神情微微起了涟漪。
　　迟愿亦有些许意外。
　　当年银冷飞白之祸重创狄晚风一家，铸下狄雪倾漫漫二十年的苦难之源。霁月阁里竟有人敢这般当着狄雪倾的面，肆无忌惮的提说起来。而且还是风轻云淡笑容满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人家里再普通不过的琐碎小事。
　　“掌秘使玩笑了。”狄雪倾沉默须臾，冷静回敬。
　　迟愿因此心中有数。难怪此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却说出那等刺伤人心的话来。原来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当真对得起他笑面鬼的诨号。
　　“孙兄弟，我劝你收敛些吧。”同来相迎的女子开口斥道：“少阁主可不是你的阁主兄弟，更不是由着你嘴损舌毒也不管教的主儿。”
　　女子年过不惑，风韵富态。虽然穿着同样的朱红长褂，腰封却不是玄色的，乃与长褂相同，是为朱红。她身上也披着玄色冬袍，但两襟没了流苏，只有简单一双长带。
　　“瞧我这张嘴。”孙自留笑呵呵拱手道：“这不是阁主小姐平安归来，我一开心便懈怠了规矩么。嫂嫂教训得是，属下给阁主小姐赔礼了。”
　　狄雪倾未语，摇了摇头。
　　女子又瞪了孙自留一眼，向狄雪倾道：“笑面鬼跟别人阴阳怪气的我管不着，他要是再敢对少阁主不敬，你就罚他。像罚我们家富胖子那样，狠狠的罚。看x他还敢不敢再犯。”
　　听到这里，迟愿不屑一笑。
　　这女子表面看似帮狄雪倾训斥孙自留，怀里话外却是在对狄雪倾处罚金佛爷富扬尘一事表达不满。早听说掌库使和他的副使是对恩爱夫妻，看来这女子正是摇步金花阮芳菲。
　　迟愿微微侧目，想看狄雪倾如何应对。
　　“这次回来，阮副使气色好了很多。”狄雪倾却是轻描淡写，转了话题。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突然与阮芳菲寒暄起来。但她发现，狄雪倾此言一出，张照云、孙自留和阮芳菲的脸色竟不约而同的沉了下去。于是迟愿断定，狄雪倾这句话应是另有乾坤。
　　“托阁主的福，确实好多了。”阮芳菲幽幽回应，又汇报道：“我家富胖子……不，掌库使富扬尘因浮霄一事被阁主责罚，现在还没赚够五千两金。因此无颜来见阁主，请阁主见谅。”
　　“可有四千两了。”狄雪倾目如止水。
　　阮芳菲谨慎道：“四千三百二十一两。”
　　狄雪倾道：“罢了，允他今晚来见。”
　　阮芳菲谢过狄雪倾，后退一步不再说话。
　　孙自留仰头看看天空，笑呵呵道：“这还下着雪呢，阁主小姐身子弱，咱们就别傻站在门口挨冻了，进去再叙吧。得知阁主小姐归来，阮副使可是第一时间就吩咐厨房，要设盛宴给阁主小姐接风洗尘呢。”
　　狄雪倾点点头，回眸与迟愿道：“走吧。”
　　迟愿刚要启步，张照云不紧不慢上前一步，隐隐拦住两人道：“慢着，这位好像不是阁主初来时带在身边的护卫吧？烦劳阁主告知属下，此人又是如何身份？”
　　狄雪倾黛眉微凛。
　　张照云严肃道：“阁主勿怪属下多疑，霁月阁有规矩，闲杂人等与无名之辈不得入内。”
　　“霁月阁的门规我还没来得及读完，倒是疏忽了。她叫白月，是我新请来的护卫。”狄雪倾靠近迟愿身旁，语气终于轻缓几分。
　　“白月……？”张照云仔细打量迟愿，似乎想从露在面具外的半边容颜来判断些什么。但除了那道从面具里延伸出来的狰狞疤痕，便再也探不到更多信息了。
　　很快，张照云注意到了面具边角的纹理，瞳孔不由主瞬间放大。
　　狄雪倾即刻问道：“掌命使认得白女侠？”
　　张照云道：“属下……不认得。”
　　狄雪倾顺势道：“白女侠并非无名之辈，只是平素行事隐秘，未在武林扬起声名。但在暗水虾市里……可是非常抢手呢。”
　　“阁主去暗水虾市了？”张照云神色严峻，低声问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狄雪倾清眸如水，幽然言道：“掌命使不是说我离了正云台就没了音讯么，其实我是去了角州飞霜山庄。那嫏嬛夜宴十一年才开一次，既然赶得上，又怎舍得错过呢。说来也是巧合，夜宴上的宝玉我无缘染指，却从黄四娘那得了一件昔年旧物。一时好奇心起，便拿着那东西去暗水虾市寻主了。”
　　张照云眉目阴沉，连那旧物是什么都没细询，便追问道：“阁主探到什么消息了？”
　　狄雪倾颇有意味的扬了扬唇角，淡道：“暗水虾市，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还奢求探到什么消息。倒是因此结识了白月女侠，也算不虚此行。”
　　“是么。”张照云突然反手拔/出身后副使丧魂剑尤速的长刃，向迟愿亮剑而来。
　　迟愿霎时提起内力，足尖轻点向后速退。抽出飞镜剑后又疾冲而归，与张照云战在一起。行招间，张照云招招式式虽不致死，但无不咄咄逼人。迟愿便一改往日清凛雅然的武功风格，强势且狠戾的逐一击退了张照云的挑衅。
　　两人无缘无故连打了数个回合，狄雪倾终于耐不住风雪，轻声咳嗽起来。迟愿闻声，立刻寻了空档收剑入鞘，重回狄雪倾身旁。如此，张照云也不好再继续下去了。
　　张照云把长剑反了剑锋，掷还副使尤速，对狄雪倾道：“属下试试白女侠的功夫，阁主不要见怪。”
　　“掌命使是怕白月护不住我么？”狄雪倾凝目张照云道：“你大可放心，她的武功，更胜西辞。”
　　-----------------------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tiao）乐（xin）小剧场】
　　倾倾（微笑）：今日七夕，我带女票回家了，诸位呢？
　　===租租可能因此被打的分割线===
　　虽然还有十分钟
　　虽然倾倾迟迟也没干什么
　　但祝各位小可爱七夕快乐～
　　（打开紧急求生通道）
　　================
　　感谢在2021-08-1022：45：43～2021-08-1422：3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南倾、一二、柒月猫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倾2个；**次、此情可待成追忆、别喝汤了、萨小小小、柒月猫踪、景苑、wandcia、21759119、xx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情可待成追忆、wandcia、狼崽20瓶；25711446、1008510瓶；孔雀囍南飞6瓶；你的暴躁庆姐、xx5瓶；470121353瓶；有时时风时时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朱墙练瓦入深阁
　　张照云沉默着点头。
　　江湖百家，心法虽各有千秋，但万变不离其宗。即使是自立门户的旁门小派，多少也留有几分天箓心经序上几大宗家心法的影子。
　　但白月的武功套路很怪，说不上来师承何门，又隐隐令人感觉相熟。张照云本想再多试她一试。不想白月并不恋战，出手也只用了两分力气，当真是谨慎得很。
　　狄雪倾微微扬起下颚，凌然走过张照云身边，携迟愿一并进了霁月阁山门。
　　孙自留看着两人渐渐行远的背影，笑问张照云道：“掌命大哥，试出什么来了？”
　　张照云脸色阴沉，摇头道：“只看见剑上写着飞镜。”
　　“还是看兄弟我的吧。”孙自留低声笑了笑，向身后道：“听见了？飞镜。去查查那个白月的底细，暗水虾市来的，给你三天时间。”
　　“够了。”掌秘部副使潜夜雨马渡一口应下。
　　霁月阁由外看着恢宏，入内更是阔大。一行人光是通过正中的皎晖楼，就走了好阵功夫。出了皎晖楼再往深处走，便是掌库部的浮金院、掌秘部的藏机院、掌命部的离尘院，如三星拱月一般衬在皎晖楼旁侧。
　　迟愿随意望进浮金院，只见门内庭院深深，远不见底。目之所及处，亭台楼阁层叠不尽。本以为这是金佛爷那吞钱貔貅好面子讲排场，将他的庭院修得奢华。却见那藏机院和离尘院何尝不是重重飞檐挂瑞雪，道道庭门锁冬寒，好不阔气。
　　三院过后，终于到了狄雪倾的住处——望晴居。原本跟在狄雪倾和迟愿身后的霁月阁弟子远远望见望晴居的牌匾，就纷纷此止步不前了。看来霁月阁的规矩是不允寻常弟子随意进入这间庭院的。
　　霁月三使与狄雪倾约定，今晚在皎晖楼设宴为她洗尘，便也各自带着弟子退去了。剩下狄雪倾和迟愿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望晴居。
　　刚进院门，即有幽冷梅香混着清凛雪气沁入鼻息。迟愿稍慢脚步细看四周，但见与三院的锦绣宏伟相比，这间庭院雅静清减许多。宽大院落里仅有一座双层楼阁，余下空处排布少许山石树木造就的景致。此时冬深，那些草木枝叶亦如半途槐林般落得干净，略显萧瑟。好在沿途数株红梅开得正盛，又为这枯院平添几分盎然。
　　“此处并非霁月阁主庭院，是父亲另造的别居。”似乎察觉迟愿的疑惑，狄雪倾驻足回首，浅然一笑。
　　一时间，细雪压枝，白霜染红。
　　迟愿瞳眸轻动。
　　只觉狄雪倾便是前人诗中的一朵梅，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纵遭风雪逆境，心性里仍是孤高绝俗，于淡淡幽香中秉持着不屈不畏的铮铮傲骨。
　　尤其梅枝横斜错落似病似愁，恰如狄雪倾身孱体弱惹人生怜。迟愿霎时共情，唯愿凛冽朔风和诡谲江湖皆可稍解人意，减却几分无情摧残。
　　“看得出来，这楼阁虽x与燕州房屋样式相同，却比普通民居端雅考究。想来是令尊一片心意，以解令慈乡愁。”迟愿用平静口吻回应着梅下浅笑的人，目光极致怜柔，恨不能以此温暖视线为狄雪倾隔绝一方风雪。
　　“白女侠好眼力。”狄雪倾重新启步，踏雪而行道：“望晴居确是仿照母亲闺阁而建，与昔日燕王府中的赫阳庭院一模一样。”
　　“如此，令慈应是淡泊明志之人。”迟愿闻言，不禁再看庭院。
　　狄雪倾却是垂眸未语，踱步进入楼阁。
　　迟愿随后进来，但见楼中陈设整洁简利，少有织秀，多陈弓剑，颇为英武。
　　这倒并不让人意外。传闻赫阳郡主尚在闺中时已有霞移四境之功，乃是个英姿飒飒的俏美佳人。加之燕州王向来尚武，赫阳郡主从小得父亲熏陶，难免布置出这样一间风格俊朗的闺房来。
　　想到此处，迟愿不由斜眸狄雪倾，且不知她静之清雅笑而恬然的容貌有几分与赫阳郡主相似。
　　狄雪倾懒理迟愿无故投来的目光，兀自坐去桌边，浅浅向指尖呵气暖手。
　　迟愿见了，回身要关房门。
　　狄雪倾却悠然道：“不必了，该来的马上到。”
　　话音刚落，院中便传来阵阵踩踏积雪的咯吱声音。迟愿向外察看，正是数名女弟子连提带拿的送了许多物什来。
　　那些女弟子身着同款玉白色长衫，系同样的朱红色腰封。腰际前后又各有两条朱色飘带垂下，于七分清雅肃穆中点缀三分炽烈灵动。恰似院中丛丛梅枝探雪，点点红瓣争春。
　　走在最前的女弟子迈进屋，看也不看迟愿一眼，只对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恭迎阁主归来，离尘院文柳携藏机院单春、浮金院郁笛前来服侍阁主。”
　　这文柳面相森冷，不苟言笑。即使面对一阁之主狄雪倾也没有太多敬意，所谓前来服侍更像一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单春则生得细眉细眼柔和许多，微微含笑的目光里透着一丝精明。而郁笛看起来比文柳和单春年幼几岁，什么情绪都还写在脸上，一进门就被迟愿那条戴着面具都挡不住的伤疤惊大了眼睛。
　　见狄雪倾未应，文柳又道：“去年十月阁主初回霁月阁，掌命使令人为阁主新裁衣装。哪知新衣未成阁主已匆匆赶赴清州。今日掌命使特命属下为阁主呈上新服，烦请阁主沐浴更衣。”
　　说着，文柳一挥手，三名捧着衣装服饰的弟子便鱼贯行入了中屋。
　　狄雪倾轻勾唇角，道：“我这一路危机四伏，倘若不小心死在外面……岂不辜负了掌命使的美意。”
　　文柳顿了一下，应道：“掌命使日日盼阁主平安归来，他……”
　　“罢了。”狄雪倾打断文柳，起身走到迟愿面前，浅藏笑意道：“白月女侠不必拘束，望晴居内允你自便。”
　　允？
　　危机四伏下，龙潭虎穴中，狄雪倾竟还不忘用阁主身份逗她。
　　迟愿眉头一挑，可惜被面具当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视线紧随的双眼，目送狄雪倾转身离去，绕过屏风走进了中屋。
　　中屋里，女弟子已燃起四座暖炉环伺左右，又在香柏木的浴盆中注满温烫清水，撒下了红白相间的香梅花瓣。众弟子筹备完毕退出望晴居，文柳、单春、郁笛便上前准备侍奉狄雪倾沐浴。
　　狄雪倾褪下染尘冬袍，递在文柳手中，冷淡道：“单春留下，你与郁笛外屋听候罢。”
　　“……是。”文柳隐有不甘，盯着单春看了几眼，也只能抱着旧衣悻悻回到外屋。
　　迟愿无声一笑，扯得那伤疤愈加狰狞，又把郁笛吓得往文柳身后躲去。
　　须臾，中屋水声轻起，薄雾氤氲，时有幽香飘散而出，若即若离，惹人遐思。
　　迟愿安心静待，不经意间就忆起了狄雪倾肩上的伤痕。三月过去，她的剑伤应当痊愈了。可那些斑驳交织的旧疤却是永远都抹不去的刻痕，清晰且锋利的烙印在狄雪倾的肌肤上。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忍心如此折磨一副难经风雪的羸弱娇躯。
　　究竟是何等深怨，才让那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无情伤害一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孩子。
　　迟愿无法臆断狄雪倾背后的“家人”，就像她以前从未意识到霁月阁于狄雪倾来说，竟是个暗流汹涌的深窟。但从区区一介送药婢子就敢随意迟来数日，给狄雪倾颜色来看，狄雪倾没死在这一身伤痕上，已是那人手下留情了。
　　“文柳、郁笛，来为阁主更衣。”迟愿放任思绪自由随想时，中屋里传来单春一声轻唤。
　　迟愿也随之扬起眼眸，微微期待着屏风后将走出一个怎样的霁月阁主。
　　未几，一道微霜细雪般的身影轻盈浮现。
　　那人清丽宛若皎月，璀璨仿如明珠。黛发深似染墨，于鬓边向耳后少绾些许，半掩窗笼，半露香颈。一条朱色精绣长带系于青丝之上，两端随垂瀑秀发顺滑坠下。行止时，发间暗香轻涌，且清幽，且旖旎，令人难抑心仪。
　　转过屏风，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望向迟愿。那一瞥，却是眉浮柔色，眸含星光，牵动迟愿心思流乱，意驰神往。
　　只见狄雪倾贴身穿着半立领的玉白内衫，两颗素色纽襻轻偎颈前，舒雅温婉。外罩朱色对襟襦裙，长垂至足，腰间宽封绯红、细系玉白，典雅尊贵。红衣之上，又披一袭玉白外袍。两肩银线暗走，精绣繁花团纹。双襟一对短缨流苏，摇曳生姿。扶风宽袖里，素手暗藏。盈盈窄腰间，曼妙乍现。
　　那玉白锦袍高洁傲雅不惹尘埃，映着狄雪倾清透肌肤，更似霄辉千里，欺霜赛雪。那红衣鲜若沁血内敛锋芒，折尺寸绯光跃然颊上，为凉白若雪的狄雪倾添补几分温润。真的是她静时，一袭素泠，如雪妆成。她行时，朱砂时现，若梅绽放。
　　此时的狄雪倾，早已尽数褪去行走江湖时厚裘裹身的沉重感。在霁月阁主的锦衣华服的映衬下，呈现出百般娇贵尊崇，万种柔美风情。
　　迟愿痴痴望着，心神怦然鸣动，一股冲动凭空而来。
　　她想将修长手指探进狄雪倾的发间，先用指背感受云雾缠山般的撩绕柔滑，再用指尖轻抚狄雪倾的净白雪颈，探触那畔凝脂般的肌肤倒是温润还是凉腻。她也想轻埋鼻息，俯首在狄雪倾垂珠半露的耳边，浅嗅几分从黛发里沾染的梅香。她更想……
　　迟愿猛然一怔！
　　方才还怪怨狄雪倾乱开玩笑不得轻重，如今自己竟也在危机四伏之下龙潭虎穴当中，因她情难自已，为她春情萌动。
　　一想到此，迟愿顿感局促。好在还有银制面具挡却了狄雪倾的审视目光，不必为妄念被看破而难堪。
　　但面具挡不住的，是已近身前的幽然冷香。
　　挡不住的，是心底呼啸而出的无关理智的爱念与情思。
　　-----------------------
　　作者有话说：前人的诗篇
　　《梅花》
　　唐代崔道融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
　　感谢在2021-08-1422：32：35～2021-08-1914：3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景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piphany、As～ileli、**次、南倾、别喝汤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风肃兮34瓶；**次、凌荫的猫猫眼、Nobody20瓶；tantan14瓶；17739824、番茄大帆船10瓶；孔雀囍南飞6瓶；蒲、月黑5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白女侠，久侯了。”狄雪倾站定在迟愿面前，红梅凌霜雪，清水出芙蓉。
　　“没有……不久。”迟愿拂手按了按面具，微微低哑了声音。
　　狄雪倾淡然浅笑，转身吩咐道：“郁笛，帮白女侠安顿一下。”
　　郁笛依言，将迟愿的行囊锁入柜中，又把钥匙交在迟愿手上。很快，望晴居外有弟子来请。单春将一袭厚软的白色裘皮披肩覆在狄雪倾身上。迟愿亦抖擞精神，陪伴x狄雪倾前往皎晖楼赴宴。
　　皎晖楼中灯火通明，耀如白昼。三部正使、副使及各部机枢五人皆已列席等候。狄雪倾走进正厅，在正中主位安然落座。主位之侧，还临时加了一套桌椅，想来是为白月而设。迟愿会意，径自走去坐下。
　　阮芳菲面露悦色，拱手先道：“上次少阁主回来，先忙着验明身份，后又远去清州，都没来得及设宴洗尘。今日这一席，便算属下们正式恭迎少阁主回家了！二十年未见，也不知阁主是喜咸甜还是好辛酸。我便自作主张点了一十八道菜肴，还望能和阁主口味。”
　　阮芳菲语毕，拍手上菜。俄而，众人面前菜色齐备酒香扑鼻。张照云先提杯敬酒，恭迎阁主归返霁月阁。孙自留和富扬尘也立刻举杯而起，各道本部对狄雪倾的欢迎之意。
　　狄雪倾也不客气，依旧端坐如初，轻拾面前酒杯，道：“请。”
　　待众人尽饮佳酿坐回椅中，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堂下，道：“诸位既奉我为阁主，今夜我便有两桩要事，需说与诸位知晓。”
　　孙自留满面堆笑道：“阁主小姐有甚要事尽管知会，我等定当鼎力支持。”
　　狄雪倾轻瞥张照云，淡道：“此去碎雪大会，正青门和旌远镖局于正云台上公然羞辱霁月阁，甚至将我这一派之主唤作妖女。究其原因，不过是抓着掌命部杀人的买卖不放。”
　　张照云闻言，锁眉不语。
　　副使尤速将酒杯重重一放，怒道：“哪个挨千刀的敢如此造次？信不信本使连夜带人灭他满门！”
　　“坐下。”张照云低声呵斥。
　　孙自留笑着饮了一杯酒，悠哉道：“我听说了，确有此事。就是正青门金英芝和他家那个混小子金泽九。不过……”
　　孙自留话锋一转，又道：“我还听说，除了金英芝当日自刎而亡，金泽九和他那几个平辈兄弟没出三日就全死光了。就连义剑尊古英安也不知被什么人一起抹了脖子，伤口切得稀烂，鬼都认不出来喽。这不，三个多月都过去了，正青门还气急败坏的满江湖捉拿凶手呢。”
　　迟愿闻言，垂下眼眸，默默在指尖转动小巧酒杯。
　　尤速开怀啐道：“死得好，死了活该！”
　　孙自留调侃道：“义剑尊加正剑四君子，正是笔灭门买卖，不会是尤副使你……”
　　“可不是我！”尤速立刻否道：“别人说什么都行，掌秘使你是消息头子，万不能胡乱讲话。”
　　孙自留哈哈一笑。又道：“后来旌远镖局不是也被杀了几十口么，传言又是银冷飞白所为。看来啊，得罪我们霁月阁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就叫神明有眼，天道昭彰。”
　　“唉。”富扬尘边点头边叹道：“都怪那劳什子的银冷飞白，他可杀得痛快，我在旌远那还存着一批货，害得现在都没人给送来。”
　　“咳……”张照云清清嗓子，严肃道：“阁主尚且有话要说，你们休再乱扯家常。”
　　众人又将视线重聚于狄雪倾。
　　狄雪倾道：“江湖二十年才出一次银冷飞白，而非议常在。难道日后霁月阁每每被人诟病诋毁，便只等着天道神明来罚？”
　　“呃这……属下失言，自罚三杯。”孙自留避重就轻，大事化小。
　　张照云此刻已隐约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眼露冷锋，低沉问道：“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狄雪倾不畏审视，目如止水的看着张照云，粉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在我治下，这杀人的勾当，霁月阁就不做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骤雪过境，将皎晖楼中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厅堂里分明有二十几个人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铜炉里细微的木炭燃烧声。富扬尘一口菜尚未进嘴，戛然停在半空。孙自留那自罚的最后一杯酒，也险些失态喷将出来。就连迟愿也微微皱起眉宇，目光不由徘徊在狄雪倾和张照云之间。
　　唯独狄雪倾依然不轻不重的凝看着张照云。
　　只见张照云双颊灰白胡须细微一动，似是暗中咬紧了牙关。但他只是缓缓捻起酒杯，兀自饮尽，然后平静向狄雪倾确认道：“阁主的意思，是裁撤掌命部。”
　　“什么？！那怎么行！”未及狄雪倾言语，尤速先拍案而起。
　　“行，如何不行。”张照云挥袖制止尤速，镇定道：“其实老夫早有此意，既然阁主今日提起，便容老夫也敬酒三杯，多言几句吧。”
　　狄雪倾轻扬素手。
　　张照云饮了第一杯酒，低声慢道：“我风里刀自幼随师父学杀人手艺。和他老人家一起，靠着云天正一口中的所谓肮脏买卖，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建起了霁月阁。哪知霁月阁终可立足江湖雄踞一方时，师父却不幸亡于箫世机之手。老夫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始终未能替他老人家报仇，此乃老夫一大愧事。”
　　迟愿在面具背后扬了下唇角。
　　张照云好个以退为进，三言两语便将他在霁月阁的资历，予霁月阁的付出道得淋漓。狄雪倾厌恶掌命部，他便让霁月阁立于掌命部。狄雪倾要治霁月阁，他便提起老阁主。当真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这位仅凭一丝血脉，便享渔人之利的新阁主。
　　狄雪倾何尝不解张照云之意，却仍面无表情的听着。
　　张照云顿了顿，见狄雪倾没有言语的意思，继续道：“后来，晚风兄弟子承父业，做了霁月阁主。他将霁月阁带入云天正一，让霁月阁名扬武林。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天妒英才。一场银冷飞白之祸，连累晚风兄弟二十年音讯全无死活不知，此又乃老夫一大憾事。老夫唯有勉行阁主之权，尽心守护师父和兄弟留下的这份庞大家业。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黄泉相见，对得起师父的知遇之恩，也不负晚风兄弟的高瞻远瞩。”
　　说到此处，张照云再次停了下来。而狄雪倾依然无言。倒是孙自留和富扬尘一起，垂首的垂首，点头的点头，似是心酸又像赞同。
　　“唉……岁月匆匆催人老啊。”张照云将第二杯酒举向高处，仰头饮尽，深深叹道：“老夫一生颠沛，如今已近花甲，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确是力不从心了。好在阁主你回来了。心思沉腻，冰雪聪明。狄家后继有人，霁月阁未来可期。老夫本想多多侍奉左右，尽最后一份心力。怎知却因掌命一部让阁主在正云台受了委屈，老夫惶恐……惶恐……”
　　说着说着，张照云声音里已有些许哽咽，那双如鹰警利的眼睛竟也微微泛红。倘若不知狄雪倾的明夜令就是张照云所下，可真要被他这番深情厚谊给蒙骗了。
　　沉默须臾，张照云深深吸了口气，向狄雪倾坦然道：“掌命部，阁主想撤，便撤了吧。”
　　“风老爷！”尤速见张照云竟毫不争取就同意撤部，愈加焦急。
　　“掌命使，舍得？”狄雪倾终于了开口，询问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张照云举杯敬道：“若说没有半点不舍，那是假的。只愿阁主好生安顿部中兄弟。外人口中，他们是只管杀人夺命的凶神恶煞。但在老夫眼里，他们都是为霁月阁出生入死的忠心弟子。”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狄雪倾轻声一语，提杯与张照云一起饮尽了第三杯酒。
　　随着两盏酒杯落桌，厅堂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富扬尘和阮芳菲不禁面面相觑，暗通心意。
　　当年狄晚风初为阁主，欲推掌秘部为霁月阁主导，也不过是事事对孙自留多几分偏心照拂，不敢动张照云分毫。这狄雪倾雏燕归来，羽翼未丰，便要将这森天大树连根拔除？而那张照云竟还一口应下了？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疯了，就是心中各有盘算。没见三杯酒的功夫，他们就针锋相对的试探过几个回合了。
　　富扬尘摇摇头，着实不知狄雪倾哪来的底气，硬要找张照云的茬。就像他始终没有想通，那把货真价实的云天正一盟主剑，是怎么出现在他重重深锁的秘库里一样。
　　“第二件事。”
　　狄雪倾音色本来绵软清恬。可她话音一起，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只怕这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但狄雪倾只是云淡风轻道：“江湖里，有人在夜雾城买了我的明夜令。”
　　众人闻言，稍松口气。但立刻觉得不妥，纷纷换上严肃神情，向狄雪倾投去关切目光。
　　阮芳菲更义愤填膺道：“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夜令都买到霁月阁主身上来了！”
　　“这倒不什么大事，只是x麻烦而已。”狄雪倾眼眸一沉，再次凝看张照云，平静道：“毕竟明夜令并非无解，要么我死，要么买家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1914：30：08～2021-08-2422：4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景苑、xx、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s～ileli、三弎叁、陈总貌美如花3个；海音、没有梦的淳于棼、fghj、34779382、橙子橙、景苑、浅倾、风长歌、赤伶、hamme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弎叁28瓶；风长歌、凌荫的猫猫眼、suede、赫默与恶龙20瓶；三叶草、**次10瓶；番茄大帆船7瓶；470121355瓶；太白居士3瓶；摇尾巴-8888、xx、没有梦的淳于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阁主想杀买家？”张照云假意不在意狄雪倾的目光，边说边往杯中倒酒。
　　“难道不当杀？”狄雪倾淡淡反问。
　　张照云顿了顿，隐忍道：“当杀。”
　　“杀个人不难，难的是查出来谁是买家。”孙自留捏着下巴，思虑道：“这么多年，霁月阁在江湖里也结了些仇家。阁主这趟出门，又少不得招惹是非。千头万绪的，要费一番功夫喽。还请阁主宽限几日，半月……不，一月时间，让掌秘部详寻此人。”
　　狄雪倾道：“何不直接去问夜雾城，我……”
　　孙自留不等狄雪倾说完，笑着摆手道：“夜雾城口风紧着呢，问不出来的。何况，白冬瓜那老头儿性子犟，向他去问无异于当面侮辱他。怕是买家没问出来，命就先没了。”
　　“是么。”狄雪倾眸中清光流闪，颇有意味道：“白冬瓜为明夜令的事来找过我了。”
　　“啥？”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看着狄雪倾，讶异道：“无血葫芦见了阁主，却没杀你？”
　　狄雪倾眉目一凛。
　　孙自留忙改口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白老头近年少入江湖，竟为阁主的明夜令专程出山。而阁主与无血葫芦打了照面，却是安然无恙。看来……白老头并无取阁主性命之意。况且，他与老阁主深有旧交，应该是来提醒阁主的。”
　　狄雪倾点头，道：“正是白冬瓜告知明夜令之事。”
　　“哈哈，妙啊！”孙自留思考一下，猜测道：“半年前，叶寒溪硬把叶夜心推上夜雾城二席之位，明摆着就是让白老头解甲归田放马南山。白老头哪受得了这种委屈，肯定想着法儿的给叶夜心使绊子，没想到便宜了咱们阁主。”
　　阮芳菲插嘴道：“什么叫便宜了咱们阁主，那是咱们阁主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孙兄弟怎么竟说些不着调的鬼话。”
　　“看我这嘴，又犯毛病了不是。”孙自留嘿嘿一笑，问狄雪倾道：“白老头可说是谁买的明夜令？”
　　张照云闻言，沉默将酒杯凑在嘴边，看似不以为意，耳朵却在细听狄雪倾如何应答。
　　“白冬瓜不知道，明夜令应是叶夜心接的。”狄雪倾目光不离张照云。
　　张照云髭须微动，将得意之情掩在杯中，一饮而尽。
　　“叶夜心啊……”孙自留又揉起下巴，嘀咕道：“现在掌秘部只探得那丫头性格乖张狡诈，行事不讲规矩。阁主的明夜令若是叶夜心接的，还是多给属下些时间，让属下仔细的查查吧。”
　　“不劳掌秘史。”狄雪倾幽然道：“叶夜心也与我照面过了。”
　　孙自留惊愕道：“叶夜心也杀不得阁主？不，我是说……”
　　“掌秘史不必解释。”狄雪倾淡淡言道：“叶夜心杀我易如反掌，但她并无此意。”
　　张照云听见，眉心骤然耸动。
　　狄雪倾看在眼中却不动声色，只继续道：“说来也巧，叶夜心幼时出身辞花坞，正与顾西辞同门。二人两小无猜，情深义重。今因明夜令久别重逢，西辞已是夜雾城的座上宾。我们只需静候数日，待西辞修书而来，那买家的身份……”
　　“……就不攻自破了。”孙自留一声慨叹。
　　皎晖楼的厅堂再次沉寂下来。众人已不知该如何形容狄雪倾。说她运气好吧，刚及满月便逢大祸，流离失所二十载。说她运气差吧，分明被人下了明夜令，竟还有白冬瓜和叶夜心接二连三无心助她。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夜雾城……
　　皎晖楼外天色渐深，风卷碎雪吹得繁乱。一时间，仿佛密不见边的藏雪厚云全都低垂在霁月阁上空，也阴沉的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众人虽各怀心思，却又不约而同达成共识：今夜洗尘宴后，霁月阁将会落下一场涤天濯地的大雪。
　　“信到之前，我会暂居阁中。待谜底揭晓，就把那人杀了罢。”狄雪倾深眸如水，幽幽俯瞰众人。
　　孙自留点头，道：“如此甚好，夜雾城杀人之技再精，也必不敢闯进霁月阁中来伤阁主。”
　　富扬尘道：“掌秘史言之有理，阁主且请保重。”
　　狄雪倾并不理会，只拉紧身上轻裘，轻声向迟愿道：“我累了，随我回去吧。”
　　张照云这时才站起身来，向狄雪倾离去的背影拱手道：“要变天了，阁主小心御寒。”
　　回到离尘院，进了机枢房，副使尤速重重关上房门，转身直奔张照云面前。
　　“还说别人太岁头上动土，我看那妮子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尤速怒不可遏的数落道：“她算什么东西，开口就要裁撤掌命部。掌命部是老阁主的出身，岂是她说撤就撤的！瞧她刚才那副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轻狂模样，叫她一声阁主，她还真把自己当霁月阁的主人了！试问平日在霁月阁，谁不对咱们风老爷敬畏三分？今晚她可是半分面子都没给老爷啊！说什么谜底揭晓杀了便是，也不知道她和顾西辞叶夜心，有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再大声些，吵得人尽皆知如何？”张照云坐在椅中，轻合双目似在思考。
　　尤速撇撇嘴，凑近张照云耳边，低声道：“要不老爷你点个头，咱们先下手为强，今夜我就去结果了她。”
　　“亏你想得出来。小丫头刚说裁撤掌命部，转眼就死在霁月阁，你是生怕掌命部嫌疑小么。”张照云斥责一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阴沉道：“若能在阁中动手，三个月前她就死了，何需等到今日。”
　　尤速又气又闷道：“不杀她？不杀她掌命部就没了。万一真被她问出明夜令……”
　　“杞人忧天。”张照云笃定道：“连明夜令都能走漏风声，以后谁还愿意把万两黄金花在夜雾城？就算叶夜心有意出卖，叶寒溪也绝不会答应。”
　　“风老爷说得对，我看那妮子也是虚张声势。”尤速稍稍放了点心，但依然咽不下一口恶气。他转转眼睛，又询问道：“可阁里不能动手，她又缩在阁中等顾西辞的信，夜雾城那边再不放消息，咱们岂不是要一直祖宗一样供着她？”
　　“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张照云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小丫头躲着不出去，就想办法逼她出去。出去之后，江湖广大，明夜令尚且未销……”
　　尤速恍然若悟，盛赞张照云深谋远虑。
　　张照云拂手制止，谨慎道：“在那之前，还有件要事务必安排人手前去探明。”
　　尤速道：“老爷吩咐。”
　　张照云捻着胡须，低声言道：“小丫头不是省油的灯，她身边那个白月，更透着一股邪气。我听闻她在正云台上结交了一个御野司提司，嫏嬛夜宴也是二人一同出席。即刻派一路人马到阳州，查那白月。再派一路到既州，探探红尘拂雪如今身在何处。”
　　“白月？不是笑面鬼去查了？我们还需要……？”尤速费解。
　　“他？”张照云冷哼一声，不屑道：“二十年了，我始终信不过他。毕竟是跟狄晚风穿过一条裤子的人。”
　　“好，属下就去安排。”尤速应下，离开机枢房。
　　北风似刀，疾雪凌乱。两伙人乘着夜色悄然出走离尘院，离了霁月阁。几行清浅足印很快便被大雪覆盖干净，再没痕迹。殊不知，飞檐高处的x暗影中，已有一双清凛眼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望晴居的房门被人扣响三声，文柳站在风雪中，静待白月前来开门。
　　“进来。”屋中远远传来的，却是狄雪倾的声音。
　　文柳迟疑一瞬，推门而入。
　　外屋没人，狄雪倾与白月都不在。
　　文柳更加生疑，试探着向中屋走近几步。但见屏风之后，狄雪倾还裹着那件白裘披肩，独自倚在木榻边休歇。
　　“白月……不在？”文柳大胆询问。
　　“文姑娘，寻我？”迟愿掀开门上垂帘，带着一缕细微凉意从内室走了出来。
　　文柳皱眉斥道：“白女侠怎可擅入阁主内室，当真无礼！”
　　迟愿环剑怀中，反诘问道：“在下是狄阁主请来的护卫，为她检查一下卧室，有什么不对？”
　　文柳一时语噎，改口追问道：“检查卧室……为何周身缠着凉气？”
　　“有凉气么？”迟愿假意感受，又推脱道：“那应是文姑娘方从院中来，自己染的风雪。”
　　狄雪倾轻咳一声，冷漠问道：“我要的名册拿来了么？”
　　说话间，迟愿已近至狄雪倾身旁。那塌前端端设着一尊铜制暖炉，可是炙热得很。人一近前，什么凉寒之气瞬间也就氤氲不见了。
　　文柳无法再去发难，只得应道：“已为阁主取来了，不知阁主要掌命部的名册作何用途？”
　　狄雪倾眉心轻蹙，露出不悦神色。
　　迟愿知她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如此做作神情，应是故意给那文柳看。于是配合道：“霁月阁主要做的事，一个弟子也敢过问，谁才无礼？”
　　“我，我只是关心而已。”文柳自知理亏，上前献上名册后，便垂首退了下去。
　　“她是掌命部的人，知道也无妨。”狄雪倾悠然翻看名册，半是有心半似无意道：“临行清州时，我罚金佛爷赚够五千两黄金，就是给掌命部弟子筹的安身立命钱。取来名册，明日点卯，撤部。”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2422：48：49～2021-08-2600：1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As～ileli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愿逆流而上、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116瓶；景苑60瓶；阿利亚达斯特8瓶；还记得那个5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尔虞我诈勾心角
　　“撤部……”文柳恍然一颤，再难安然立于狄雪倾面前。她勉强镇定道：“天色已晚，阁主早些休歇，属下告退。”
　　得到狄雪倾应允，文柳匆匆走进风雪，离开了望晴居。
　　此刻房中，只剩狄雪倾和迟愿二人。
　　“白女侠。”狄雪倾随手把掌命部名册放在榻边，目光清浅看着迟愿，打趣道：“内室可否安全？”
　　迟愿半止笑意，道：“固若金汤。”
　　狄雪倾莞尔，慵懒从木榻上起身，走进房中。
　　“白女侠，你也来。”须臾，屋中传来绵软清恬的音色。
　　迟愿应邀，初次从中屋走进内室。
　　环顾四周，这房间不如外屋明朗，不似中屋阔大，却也小巧雅致温馨可人。房中灯火轻软，暖意葱茏。一副胡桃木制的灯架静立窗前，架底雕刻流云祥纹，架顶悬一盏细长锦罩清灯。灯下又坠一尾金色流苏，于净素中平添半缕风情。
　　看着灯中流光缓缓蔓延，恣意深拥立身窗畔的背影，迟愿不禁柔和了目光。分明是同一个房间，怎么狄雪倾在与不在时，竟是如此不同。
　　恰有夜风拂过，一丝凉意从微掩的窗隙潜进屋中。狄雪倾即从厚裘披肩里伸出手，关紧窗扇隔绝风雪。她转身时，有片雪花正在发丝间悄然融。哪知灯火不肯轻易放过，追捉着，将它映成一点朦胧闪烁的星光。
　　“白月女侠，辛苦了。”狄雪倾浅浅一笑，灯火又陷落眸中，粼粼闪闪，流转成河。
　　迟愿心酥神软，轻声应道：“阁主不必客气，暗查张照云，也是在下分内之事。”
　　“可发现些什么。”狄雪倾眸色温柔，褪去白裘披肩。又着阁主袍服时，仍是雍容典雅不失侠骨，身姿矜贵映火生辉。
　　“有两路人马出了离尘院。”迟愿本想正色，却忍不住和颜。
　　“这么快就行动起来了，风里刀也不算浪得虚名。”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迟愿遗憾道：“可惜我暂不能前去追踪，尚不知他们如何去处。”
　　狄雪倾并不在意，她走近迟愿，隔着面具细看那双清凛明眸，略略思量道：“定是对你有兴趣。”
　　“我？”迟愿浅退一步。
　　“放心，白月没有故事，但飞镜有。”狄雪倾说着，双手素指攀拿衣襟，将那玉白色的锦袍轻缓脱下，只着一袭朱红襦裙立于迟愿身前。
　　迟愿只觉目中霎时晕起一抹飞霞，火一样将寒夜凉雪焚烧殆尽。那被云霞缱绻的人仿佛周身都浸染着诱人的光彩，绯色明媚，无可逼视。
　　“你是要……休息了？”迟愿别开视线，轻声猜问。
　　“方才饮了几杯酒，确有几分倦意了。”狄雪倾说着，缓缓转过身去，把纤瘦肩背留给迟愿，低声细语道：“阁主华服穿着繁复，烦劳大人……帮雪倾解开腰间束结。”
　　迟愿蓦然怔住。
　　两日来，狄雪倾无论人前人后，一直唤她白月女侠。迟愿已经习惯了以白月的身份自居。甚至为了入戏逼真，她还就着江湖人的脾性，改换了言语方式和动作习惯。而狄雪倾不过一声旧称，一句细微得仅止于两人唇耳间的“大人”，便摧枯拉朽般撕毁了她的所有伪装，在她心上狠狠勒紧了熟悉与陌生相互交错的矛盾感。
　　迟愿似受蛊惑，双手默默探向身前的弱柳纤腰。脑海中竟是理智与情思一起，双生出如醉若瘾的欢悦之情。
　　狄雪倾黛发深如染墨，由雪颈流过酥肩垂垂倾落。迟愿忽觉痴念得偿，拆解玉白束带时，那梅香轻送的柔滑发丝就时时缭绕手边，仿佛在亲昵缠吻她的青葱玉指。
　　迟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让自己把精力只集中在玉白色锦带的束结上。
　　“那件轻银链甲可还合身？此时境地，冷枪暗箭防不胜防。大人武功虽高，却也切莫脱去。”狄雪倾偏偏在这时与迟愿低语相谈。
　　迟愿亦有不解，道：“行动自在，出奇贴附，像量身剪裁的一样？”
　　狄雪倾柔肩轻动，半真半假道：“我当真量过。”
　　“什么时候？”迟愿手指微停，她不记得狄雪倾何时给她量过裁衣尺寸。
　　狄雪倾浅埋眼眸，轻声数道：“东海木舟中，永州大佛里，上元灯会上……”
　　似是染了朱裙之色，迟愿双颊霎时绯醺。
　　狄雪倾口中的量裁，不都是她们两人曾相拥依偎的瞬间么……
　　迟愿错愕羞涩时，指间玉白束带已倏然舒展坠落，静静附在狄雪倾的腰肢侧畔。
　　“大人今夜宿在何处？中屋木榻，还是……再与雪倾同卧。”狄雪倾一边用清白净透的手指整理衣衫，一边回过身来，深眸悠然凝看迟愿。
　　迟愿心神一晃。
　　狄雪倾的卧榻乃是一尊胡桃木的月洞门架子床。床身浮雕缤纷，云纹四簇。与那垂火灯架同出天工，两相交映，且幽且雅，且娴且静。观时如小阁半山藏明月，用之则似清梦高潜入蟾宫。加之此时正值冬寒，月门里挂起两畔绣锦绸缎帷幔。眠寐深床中，正如浮云缥缈伴明月，薄雾氤氲拢宵光。
　　“中屋木榻，就好。”迟愿未经犹豫，已有选择。
　　须臾之后，望晴居柔光已熄，窗棂渐冷。
　　风雪的另一侧，离尘院机枢房的火烛还依然晦涩生明。
　　文柳将狄雪倾的那番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张照云，便退了下去。
　　“明日撤部？”尤速咬牙切齿道：“那妮子可是一天都等不得，这么快就容不下我们了。”
　　“呵，老狐狸生了只小狐狸。”张照云平静的笑了笑，目光深暗道：“若为夺权，小丫头确是盛气凌人操之过急了。但若是声东击西一石二鸟之计，倒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魄。”
　　尤速闻言皱起眉头。
　　张照云手指叩着桌面，慢慢言道：“裁撤掌命部是表，逼老夫出手是真，此乃声东击西。老夫若不出手，她又可不费吹灰之力化解掌命部，此乃一石二鸟。可惜，她越是x这般大动干戈故意为之，越是暴露她无论在怀疑老夫什么，手中都没有真凭实据。”
　　尤速茫然道：“那……我们明天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如她所愿。”张照云目光一狠，将手掌重重落在桌上。然后压低声音，向尤速念了二十几个名字。
　　尤速成竹在心道：“明白了，属下一定通知到。”
　　翌日天明，雪色比夜里轻缓了些。掌命部弟子齐聚皎晖楼外，脸上神情亦如凉州的清晨一样阴云密布。初闻撤部之事，大多数弟子都还不信。直到狄雪倾带着掌命部名册走进皎晖楼，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裁撤掌命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狄雪倾沉默安坐了一刻钟时间，左侧下首之位仍是空空不见人影。她也不恼，兀自抚着铜制雕花手炉凝思。
　　须臾，副使尤速煞有介事的小跑进来，向狄雪倾拱手，道：“禀阁主，昨日阁主归来，老爷甚是欣慰。夜里多喝了几杯，现在还醉着未醒。恐怕是……不能来了。”
　　“无妨，此后无需刀口舔血，他想醉多久都行。”狄雪倾说着，拾起案上名册吩咐文柳道：“掌命部最后一件大事，你且记录详细。”
　　文柳无奈接过名册，在旁侧书案上铺展笔墨，等候安排。
　　而后，狄雪倾令掌命部弟子依次进到堂中，当着她的面做出决定。就从副使尤速开始，选择继续留在霁月阁，还是从此离开。如若离开，即可获赠一笔丰厚的安家钱。而选择留下的弟子，则会被分配到掌秘部或掌库部门下。
　　迟愿环抱飞镜剑，立于狄雪倾身旁，默默看着这场几乎不近人情的胁迫。
　　只见狄雪倾全程目光清冷，没有丝毫情愫。对于领了钱财面露喜色的弟子，她没有鄙夷厌恶。对于那些上表忠心决定留下的弟子，她也没有赞许动容。
　　狄雪倾也只是默默看着这场不近人情的仪式。仿佛这一个个走来她面前的人，并非因她的决策而不得不做出选择。即使这些弟子的命运轨迹将会在走出皎晖楼后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她也并不关心他们将赴的去处，更不在乎他们的心绪感受。
　　面具之后，迟愿的眉宇缓缓凝结。今日置身事外静看狄雪倾许久，她反而难以分辨清楚。究竟那暖阁中柔如弱水的人是狄雪倾，还是这厅堂上凛然无情的人，才是真正的狄雪倾。
　　又或者，狄雪倾本就如此，从不为心思外的人与事多留一分情谊。却唯独只对她一人，青眼相看，浅情暗藏……
　　迟愿胡乱思想片刻，掌命部去留之事已近尾声。
　　“不在阁中的十几人，去往何处了？”狄雪倾简单翻看文柳呈回来的名册。
　　尤速犹豫一下，应道：“掌命部手上还有几个未完的任务。”
　　狄雪倾合上名册，淡道：“那就等他们回来再报罢。”
　　已经决定去留的掌秘部弟子聚在皎晖楼前，既有相互道别亦有议论纷纷。狄雪倾走出皎晖楼时，弟子们便骤然收敛声音，为她让出一条通路。细雪依旧，不时侵扰在狄雪倾的鬓边肩头。而众人的目光更冽如风刀，寒似冰雪，如影随形的追瞩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神情淡漠仿若无睹，孑然步入了风雪。
　　文柳随后走出皎晖楼，手中提着请狄雪倾来时为她避雪用的纸伞。而这时，她本该跟上狄雪倾，再送狄雪倾回去。但当文柳看见掌秘部同门脸上的复杂神情时，她犹豫着慢了下来，最终还是止住脚步，停在了廊下。
　　一袭身影与文柳擦身而过，拿了她手中的纸伞，撑开来，走近狄雪倾身旁。
　　纤纤薄伞，于无声中挡却了细雪纷扬，挡却了不善目光。缓缓穿过斜风薄雪，留下两行相邻足迹，漫漫相伴，渐行渐远。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2600：17：12～2021-08-2822：2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s～ileli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hammer、景苑、Epiphany、南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学生爪巴60瓶；As～ileli20瓶；番茄大帆船15瓶；hammer、言色、多多洛、王小样10瓶；奥斯丁爱饭团6瓶；blurb、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尔虞我诈勾心角
　　出了皎晖楼，狄雪倾与迟愿一前一后默默走着。
　　迟愿心中思量。狄雪倾将掌命部弟子分入掌秘、掌库两部，虽是化整为零之策，却也有诸多隐患。即使那些选择留下的弟子无有二心，但他们平日杀人夺命桀骜惯了，一但在其他两部重新开始做不熟悉的行当，事事需听他人安排，恐怕也是野性难收不服管辖。
　　纸伞稍倾，盈落几片雪花。
　　狄雪倾斜眸探看迟愿，但见她薄唇深抿，双目黯凝，便知她心有所虑。狄雪倾慢下脚步，淡然道：“不必忧心，我本就不指望他们安分守己。”
　　迟愿眼眸一烁。
　　难道，狄雪倾此举是在拆散掌命部之余，再为掌秘和掌库两部暗埋动荡伏笔？总有一天，那不安的种子会破土而出，打碎虚假的平静。狄雪倾即可借题发挥，将其余两部彻底瓦解。然后，再在这棵轰然倾倒的参天大树上，培养出自己的绿株翠枝，绽放崭新的繁茂枝叶？
　　一想到此，迟愿心中不禁凛然。这无疑是一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的险棋。倘若三使有所察觉，联合起来反扑于她，狄雪倾必将瞬间被自己布下的危局吞噬。
　　“不必忧心。”狄雪倾竟似读入迟愿脑海，目光沉静的将那四字又重复了一遍。
　　两人继续前行片刻，迟愿忍不住又道：“昨日满口答应撤部，今日却又不来。张照云如此阳奉阴违，忤逆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否则掌命部弟子也不敢吃人一样看你。倒是你，如此强硬夺权，就不怕张照云气急败坏，不择手段的对付你？”
　　狄雪倾不以为意道：“他最好狗急跳墙兔子咬人。奈何我的杀手锏大有时限，等不得他乌龟一样隐忍数年。”
　　迟愿疑惑道：“时限？”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回过眼眸，既狡黠又明媚的向迟愿打趣一笑，道：“除非……白月女侠一直留在霁月阁，那雪倾就有得是耐心与他慢慢周旋了。”
　　“我，我自然不能一直耽搁在此。”迟愿心中已然酥软，口中却偏要逞强。她正了正神色，转移话题道：“既然霁月三使这般不愿让你回来，三月前，你与顾女侠初归霁月阁，他们为何相信你是狄家后人，认你为霁月阁阁主？”
　　“白女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事兴趣盎然？”狄雪倾眯起眼睛打量迟愿。
　　迟愿板脸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在别处知彼难。在阁主这啊，倒是知己更难。”
　　狄雪倾莞尔，道：“好了，雪倾想得白女侠照拂，自会拿几分诚意出来。”
　　狄雪倾十月初归时，霁月三使当然不肯轻易相信。但狄雪倾手上的三件物什，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那三样东西，一件是赫阳郡主的金钗，一件是狄雪倾腕上的伤痕，一件是阮芳菲的解药。而这三件物什，都与二十年前那场大雪里的血案息息相关。
　　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雪花送到的那天。景如本该带着狄雪倾，一起出席皎晖楼中的满月酒宴。但那日她偏巧身体不适，因而在霁月阁主的霄光院中多休歇了片刻。
　　待到众多白衣蒙面之人闯入皎晖楼大肆砍杀，阮芳菲立刻于混乱中奔赴霄光院查看景如母女。可惜阮芳菲到时，景如已经倒在血泊中，守在霄光院中的戍卫弟子也是无一幸免。
　　但那时，院中还有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着淡雅的天青色冬袍，袍上染满斑斑血迹。阮芳菲大声喝止女子时，她已将包裹着狄雪倾的襁褓系在身前，正抱起景如的尸身想要背到背上去。
　　阮芳菲无暇多问，持剑上前便要拦下女子。怎料刚一近前，那女子便猛挥衣袖将一把药粉抛在了她的脸上。阮芳x菲顿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再没力气出手阻拦。
　　那女子狞红了眼睛，从景如头上取下翔凤金钗，折下一只羽翼丢在阮芳菲面前，又悲又怒道：“从今以后，你的呼吸吐纳都会沉闷堵塞气若游丝。日后这孩子若活着回来，你就以此半截凤钗为信，让霁月阁认下她，她也会为你带来解药。否则往后余生，你将永受虚肺散之苦。”
　　阮芳菲半跪雪中，有气无力道：“你是什么人？那孩子要……要是死了呢？我怎么办！”
　　“这孩子活着，你们还有几分苟活的意义。她要是死了……”女子背起景如，凶狠且冷漠道：“那你们整个霁月阁，就给阿如陪葬吧。”
　　女子话音方落，胸前襁褓里滑出一只小小的沾满了血污的苍白手臂。那嫩藕一样的胳膊上，深深翻开一道利刃划过的伤痕。伤痕又深又重，触目惊心。黏腻的鲜血甚至薄薄冻了一层冰，覆在孩子的手腕上。
　　孩子早已没了声息，不哭不闹。阮芳菲看见那垂垂将死的孩子正是狄晚风和景如的女儿，今日满月宴的主角，狄雪倾。
　　阮芳菲最后的视野，是女子将那血淋淋的胳膊塞回襁褓，背着景如的尸身迅速消失在风雪里。再醒来时，她已经是个走着坐着都虚弱难为的人，更别提再去习武练剑了。
　　狄雪倾简单给迟愿讲了些陈年旧事，眸色幽深道：“阮芳菲因此受了二十年的无妄之罪。她虽是霁月阁中唯一真心盼我回来的人，却也是最憎恶我的人。”
　　迟愿轻叹一声，开解道：“此事于你无关，这二十年你受的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雪倾淡淡扬唇，没有说话。
　　迟愿思量一下，试探问道：“那个救下你的人……是悬命青灯穆乘雪？”
　　“你早就猜到了罢。”狄雪倾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疾风忽然骤袭，竭力拉扯纸伞。狄雪倾的目光便从伞下投射出去，怔怔望向远处一片缥缈于雪中的楼阁。迟愿稳住纸伞，也循着狄雪倾的视线看向远方。
　　“是霄光院。”狄雪倾的声音，轻过落雪。
　　午后到傍晚，狄雪倾又只安坐在望晴居的中屋里看书取暖。迟愿暗自思想许多，揣测着穆乘雪与赫阳郡主之间会有怎样的关联，但却始终没有推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狄雪倾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关于穆乘雪，她已是缄口到一个字都不肯言说。
　　天色渐暗时，院中传来匆匆脚步声。迟愿以为是单春来为望晴居掌灯，开了门才发现是文柳前来请狄雪倾速速前往离尘院。
　　文柳一进门，便大声呼道：“阁主，你快去看看吧！分到掌秘部和掌库部的弟子正在离尘院里闹事呢！”
　　“掌命使的酒还没醒么。”狄雪倾的视线依然埋在书卷中，漠然道：“他的旧弟子，在他的庭院中聒噪，何需我去训诫。”
　　文柳焦急道：“掌命使的酒是醒了，可是也管不得那些弟子呀。他们如今都是掌秘部和掌库部的人了。”
　　“那就去找掌秘使和掌库使，把人带回去，按律惩罚。”狄雪倾从书中抬起眼眸。
　　文柳为难道：“那些弟子就是不愿回去才……还说从今以后只认掌命使风老爷。”
　　“是么。”狄雪倾目光微冷，放下了书卷。
　　离尘院中，数十个义愤填膺的弟子振臂高呼吵吵嚷嚷，将穿着朴素玄色布袍的张照云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控诉着在掌秘部和掌库部受到的嫌弃和排挤。
　　有人道：“掌秘部的机枢五算个什么东西！传我去领命，就给我一块破布，让我把他们装秘件的五千多个竹筒全都抹干净！奶奶的，老子以前杀人，刀上的血都不擦！”
　　有人道：“掌库部也不是人呆的地方，陈年账本堆得比山还高。而且那些账目分明已经算得分毫不差了，还非让我从头再盘一遍。美其名曰给我练手。可惜我这双手啊，舞刀弄剑行。打算盘写字，一百个不中用！”
　　众人一阵哄笑，还没注意到已经有两道身影默默站定在离尘院门口。
　　人群中，也不知哪个弟子突然倡议道：“与其留下来受这种鸟气，兄弟们不如从阁主那领了钱出去单干。老阁主都能从夜雾城出来，咱们有掌命使带着，还怕不成气候？”
　　“胡闹。”张照云悠然背着双手，任细雪纷飞落在他灰白色的须发上。
　　其实张照云早就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立身远处的狄雪倾，只是一直假装没有察觉罢了。当他确定狄雪倾真真切切听见了那番自立门户的话，便摇了摇头，神色严正道：“少阁主虽然年轻，但毕竟是阁主的女儿、狄家的血脉。她为老夫着想，让老夫早享清闲。老夫更不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自是要留在霁月阁，助她在江湖上……”
　　“想走的，现在就报上名字，我不拦着。”张照云说话时，狄雪倾已缓缓走到了人群外围。
　　众人被悄然而至的狄雪倾吓了一跳，纷纷噤声。
　　“早晨签字画押说要留下，傍晚出尔反尔想要走人，霁月阁也不愿留你们这等言而无信的人。”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众人。
　　众人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阁主息怒。”张照云立于台阶之上，垂目向狄雪倾拱手道：“这些弟子跟随老夫多年，习惯了那套按实力说话的旧规矩而已。”
　　狄雪倾并不接张照云的话茬，只平静的看着他。
　　张照云顿了顿，向众人挥手道：“都散了吧，阁主少年英才，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她的厉害。”
　　众人依言退出离尘院，张照云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阁主别见怪。当年你父亲从老阁主手中继承阁主之位，门下也是有些不谐之音的。好在晚风兄弟能力过人，先带着霁月阁入了云天正一，又力克同喜会风光无限，方才服了众。如今阁主归来，尚未建功便先取缔掌命部。老夫虽无怨言，但悠悠众口可不好堵。”
　　狄雪倾淡然道：“掌命使可是觉得，我该做些什么，以立威严。”
　　“非是老夫为难阁主，但这样对你对霁月阁，都好。”张照云捻着胡须，眼底杀机暗掠。
　　“但有适宜时机，我会证明自己。”狄雪倾应了张照云，转身之后，唇角终于露出一丝冷冷笑意。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8-2822：20：06～2021-08-3121：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xx、As～ileli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As～ileli2个；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绿豆桂花糕、游人观渡、景苑、Yoongw、As～ileli、孔雀囍南飞、Oha、hammer、浅倾、fghj、Epiphan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绿豆桂花糕47瓶；As～ileli40瓶；xx22瓶；**次、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20瓶；王小样、景10瓶；闻子愚5瓶；你的暴躁庆姐4瓶；blurb3瓶；摇尾巴-8888、4701213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羲女遗孀献铜丸
　　翌日清晨，霁月阁悄悄来了主仆两人。
　　主人是个女子，穿着朴素的罩帽披风。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桃花妩媚的柔润杏目。那仆人便是个普通丫鬟，与寻常大户人家里的婢子无甚不同。
　　那女子先说此来是有秘事需要探听消息，见了掌秘副使马渡，又改口说需得阁主亲来才能言说。于是马渡请来孙自留，待孙自留询了她的身份，才知她竟是凉州羲女轩主人奚亭牧的五姨太苏年。
　　羲女轩是一家典当各式珍玩珠宝古董旧物的大庄园，于凉州界内及西陲边境颇为有名。表面上看，羲女轩的买卖与角州飞霜山庄相似，但实际上却完全不同。飞霜山庄人脉欠缺，珍物多靠分金定穴从死人手里抢。而羲女轩恰恰相反，靠得是广大人脉，只做活人抵押出售的买卖。
　　但一月前，羲女轩发生了一件怪事。先是奚亭牧的正房妻子莫名死在家中。起初，奚亭牧怀疑是与妻子积怨最深的二姨x太暗下毒手，怎知还不到两日时间二姨太也一命呜呼了。
　　三姨太说二姨太许是畏罪自尽，家中丧事未尽，便时时催促奚亭牧把她扶正。奚亭牧不堪其扰，罚三姨太房中禁足七日。然而第三日仆人再去送饭时，已不闻三姨太动静。闯进房中一看，三姨太果已死去多时。
　　奚亭牧自知无力自查，赶快到凉州府报了官。结果仵作也对这三具尸首无可奈何，只道三人应是死于毒杀。至于凶手用的什么毒，如何诱发，却是毫无头绪。
　　四姨太隐约察觉情况不对，吓得连夜收拾行囊逃往娘家避祸。可惜，那装满金银细软的马车尚未行出西泉城，四姨太便在车與中断了气。更可怖的是，几乎同一时间，奚亭牧也在羲女轩中猝然而亡。
　　那奚亭牧之所以取了多房妾室，正是因为膝下无子。成了年的六七个女儿都已嫁入夫家，余下三两个未成年的女儿年纪尚弱。这灾祸一来，原本人丁兴旺的羲女轩突然失了主心骨。不但庞大家业群龙无首，就连能出来主事调查凶手的人都没有了。
　　等到几个女儿匆匆赶来奔丧，也是勾心斗角争起家产。能拿的能分的各自带走许多，剩下偌大宅院想要变卖换成银钱，却又因是克主的凶宅无人敢买。于是就那么放着放着，一个月没人打理，已是凄凄凉凉处处衰败。
　　孙自留命人给苏年奉上热茶，笑呵呵道：“奚家之事，在下有所耳闻。江湖么，就是这般凶险无常。奚家主人又是风云人物，难免有个三长两短。苏娘子还请节哀。”
　　“妾身明白。”苏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容颜。
　　孙自留笑意更甚，又问道：“奚老爷和四房妻妾接连遭遇不测，为何苏娘子独自安然？”
　　苏年闻言，拧紧蛾眉。
　　“哎呀，你看，我不是那个意思。”孙自留笑嘻嘻的抱歉道：“在下是想问苏娘子是如何独善其身，躲过一劫的？”
　　“许是上天怜悯我们母子。”苏年目光慈爱，素手轻按肚腹，道：“妾身给老爷做五姨太不久，便有了身孕。老爷唯恐那四房太太欺压妾身，便买下一间民居将妾身私藏在外安心养胎。两个月来，妾身都不曾踏入羲女轩半步，想必正是因此避过了滔天祸事。”
　　孙自留点点头，追问道：“那……苏娘子此来，是要委托霁月阁收集讯息寻找凶手了？”
　　“非是委托。”苏年杏目一沉，严肃道：“羲女轩横祸或与前任霁月阁主相关，霁月阁理应出力，为羲女轩缉凶雪恨。”
　　“与前任阁主相关？”孙自留向前探了探身子，道：“还请苏娘子详细说来。”
　　“抱歉，掌秘使。”苏年拾起茶盏，殷红朱唇轻轻一抿道：“这件事，妾身务必与你们阁主当面相谈。”
　　孙自留想了想，与马渡道：“既然事关晚风兄弟，你且前去把阁主小姐和风里刀、金佛爷都请到皎晖楼来。”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均至皎晖楼。
　　孙自留向苏年引荐狄雪倾，道：“这位就是前任阁主狄晚风的女儿，现任阁主狄雪倾姑娘。”
　　苏年由上至下细细打量狄雪倾，不禁叹道：“当真是不惹凡尘，风姿胜雪。”
　　狄雪倾轻轻展手，请苏年坐下。
　　孙自留道：“听苏娘子语气，认得我家阁主？”
　　苏年目露哀伤，幽幽言道：“三月前听老爷提起过，说霁月阁的少阁主回来了，是个清雅羸弱的小姑娘。当时未曾留心在意，现在才知道，从阁主归来那日起，羲女轩便已危机暗埋。”
　　狄雪倾冷着眼眸，询道：“苏娘子此言何意。”
　　“翠湘，把那物件给狄阁主呈上来。”苏年向身旁的丫鬟吩咐。
　　小丫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布袋，倒出一颗外形圆润鹅蛋般大的红铜疙瘩，献在狄雪倾案前。
　　狄雪倾目光微凛，无需细看心中已然有数。
　　孙自留眼露精光，好奇道：“阁主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不妨给我们老哥几个也看看？”
　　狄雪倾轻一抚手，孙自留立刻上前把那铜疙瘩拿在手中仔细观瞧。
　　但见此物入手沉坠，四周光滑，一面圆润无奇，另一面却是深深凹陷下去。那凹口边缘极不工整，非方非圆，非人非物，非花非鸟亦非走兽，着实看不出是个什形状。
　　铜疙瘩传到张照云手中，张照云用拇指在空心里摸了摸。他总觉得这东西并不完整，那空心处应该还有一件异形物体，可与之契合，将其填满。
　　张照云看罢，随手将铜疙瘩丢给金佛爷。
　　富扬尘拿在手中掂掂重量，又用胖手指甲悄悄按了按，道：“就是一块普通的红铜，莫非是个小把件儿？”
　　孙自留笑吟吟向苏年道：“苏娘子，阁主也给你请来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吧。”
　　苏年点头，道：“此物是老爷罹难那日，奚府上的管家带到妾身住处的。管家说，二十年前霁月阁阁主狄晚风曾将一件秘物存进了羲女轩的千机宝库。那时他与老爷约定，只有霁月阁主手持信物心知口令，才能打开宝库取走秘物。可是从那之后，狄晚风再没来过羲女轩。霁月阁好像也并无第二人知道此物的存在。”
　　闻听此物乃是狄晚风所留，他还在羲女轩藏了宝贝，霁月三使不由得面面相觑，互相顾看。迟愿也提起了兴致，将目光落在铜疙瘩上。
　　苏年继续道：“管家还说，两月前，存着霁月阁秘物的千机库几次遭贼人觊觎。怎奈库门上的千机锁非同一般，贼人只能无功而返。虽然羲女轩藏宝甚多，常遭小贼惦记，但无非都是偷些宝物盗点钱财。唯独此贼频频光顾后，老爷和几房太太就都死于非命了。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此案与霁月阁之物密切相关。”
　　“苏娘子。”张照云眉头竖耸，低冷道：“霁月阁可容不得旁人乱泼脏水。”
　　“妾身怎敢。”苏年急忙解释道：“老爷临终将此事托付妾身，定是让妾身来霁月阁求得助力，为他报仇雪恨的。所以妾身一听说你们少阁主回来了，便就匆匆赶来。想问问少阁主可有信物口令打开千机库，取走那件秘物。”
　　说着，苏年又轻轻摩挲着她并未见多少起伏的肚子，幽怨言道：“如果霁月阁不愿帮忙缉凶，妾身亦无怨言。但现在妾身已知此事，必将成为贼人的下一个目标。妾身腹中或许是奚家最后一线血脉，只求少阁主快些将那害人匪浅的东西取走。给妾身和孩子一线生机，保命平安。”
　　“好。”狄雪倾应下苏年，与霁月三使道：“我那里确有一样东西，与这铜上凹处大体相似。且请苏娘子随我到望晴居中确认详谈，稍后有了结果，再遣人告知三位。”
　　狄雪倾语毕，携迟愿、苏年先行离去。文柳、单春和郁笛紧随其后。将出皎晖楼时，张照云暗暗咳了几声。文柳回头一望，即刻会意。
　　望晴居中，狄雪倾从景如的旧柜里取出一块形状奇异的铜制挂件。苏年接过，往那“铜鹅蛋”的中空凹处一扣，两件东西立刻契合在一起。
　　“合上了，是它，合上了！”苏年按耐着激动，捧着“铜鹅蛋”的手都在颤抖。
　　狄雪倾道：“既如此，便只差一句口令了。”
　　苏年颇有意外，愕然道：“狄阁主……不知道口令？”
　　狄雪倾淡漠道：“我的身世苏娘子应有听闻。所以这东西虽自小在我身边，但却从来无人告诉我它的用处。口令，自也无从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苏年从失落中燃起一丝希望。
　　狄雪倾淡道：“那物件上篆有一行小字，或许藏有端倪。”
　　苏年迫不及待，将凹槽里的小铜块抠出来仔细查看，只见上面确有淡淡的字迹刻痕。也不知是年久模糊，还是本就雕得清浅，苏年辨别许久，终于识得那是一条诗句。
　　“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为向狄雪倾确认，苏年下意识读了出来。
　　狄雪倾立刻将手指按在唇边，制止苏年。
　　“抱歉，我……”苏年环顾四周，但见屋中除了她和丫鬟翠湘，狄雪倾和那个戴面具的江湖女子，还有三个霁月阁的女弟子。
　　狄雪倾摇摇头，转向那三人吩咐道：“你们各自回去转告三使，就说我已与苏娘子对上了信物。那秘物既然只有霁月阁主可取，便让他们暂且等候。待我确定千机库中藏x的是什么，再决定是否向他们告知罢。”
　　-----------------------
　　作者有话说：那句诗是引用的，以后还有用，嘻嘻。
　　《高人》
　　宋舒岳祥
　　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
　　燕翻红雨乱，莺出翠微深。
　　迥矣苏门啸，怀哉梁父吟。
　　高人不可见，谁见此时心。
　　=========
　　感谢在2021-08-3121：57：04～2021-09-0119：2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siY嘿、卑微、Oha、As～ileli、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赫默与恶龙20瓶；凌荫的猫猫眼、爱喝水不深情10瓶；卫子期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羲女遗孀献铜丸
　　文柳回到离尘院机枢房，掌秘部副使马渡正在与张照云相谈。说是前几日放出去的探子有了回音，孙自留遣他前来知会。
　　马渡道：“江湖上没有白月这号人。”
　　张照云疑道：“如此，掌秘部可探得她的真实身份？”
　　“算是。”马渡继续道：“以飞镜为剑的剑客，名唤纪出槿，江湖人称盗玉窃钩。”
　　“盗玉窃钩？”张照云不屑道：“怎么是这样的名头，不过是个小贼么？”
　　“非也。”马渡道：“纪出槿习武天赋不错，但因少时多方偷习别家心法，因而坏了名声。她脸上的那条疤，正是在飞鹤观偷学翠虹剑法时，被山又道人留下的教训。”
　　尤速从旁笑道：“难怪改名换姓叫白月，还躲进了暗水虾市里，原来是没脸见人了。”
　　马渡将消息带到，回了藏机院。文柳上前，把狄雪倾的转告和在望晴居听来的诗句一一转述给张照云。
　　张照云想了想，确认道：“那诗是苏娘子说的？”
　　文柳回道：“她不经意时读出来的。”
　　“如此尚有八分可信。”张照云捻捻胡须，又恨又笑道：“狄晚风这条七心狐狸，难怪老夫暗寻多年无果，原来被他藏进了羲女轩。”
　　尤速不解。
　　张照云手指扣着桌面，低声道：“云日弄轻霠，云弄。前溪给缓寻，羲女轩奚家去寻。”
　　尤速恍然。
　　“你可看清狄雪倾手中信物如何模样？”张照云又问。
　　文柳回忆道：“是个小巧的铜挂件，奇形怪状。而且中间好像是空的，她们两人转手时，能听见挂件里有细微的撞击声。”
　　“唉，竟是那件东西。”张照云叹了口气。
　　原来狄雪倾出生不久，霁月三使曾一起前去探看。那时狄雪倾的小床上方，就悬着一颗小巧的铜物件。时有气流熏风，推动此物悠然摇荡，发出盈盈之音。狄雪倾的目光便好奇的逐着此物微微游移。那时，众人只道此物是个很好的逗趣之物，何曾料到那上面竟刻着关于云弄的暗语呢。
　　“看来，狄晚风早就给她女儿备好了云弄心经。”张照云忆起往事，愈加确定。他低低一笑，道：“笑面鬼还当狄晚风多么好心，授他上乘功法。依老夫看，那七心狐狸不过是自己根骨太差，练不得武，先找个人给小丫头试心法罢了。”
　　张照云越想越开朗。分明孙自留武功造诣比他逊色许多，狄晚风却将云弄让给孙自留先修。正是因为狄晚风信不过他，因此才选上自己的兄弟先做试探。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孙自留虽试出云弄确有奇效，但狄雪倾却是个不能习武的废人。加之羲女轩的秘事又无人知晓，徒留云弄心经躺在千机库里吃灰蒙尘二十年，当真是暴殄天物。
　　尤速也对孙自留修炼云弄心经的旧事有所了解。当年孙自留把云弄练到三境就放弃了，江湖人皆不知原因。其实就是那会儿他练会一层，狄晚风才给他下一层。练到第三层的时候，狄晚风就在银冷飞白祸事中失踪了。孙自留的云弄也就没了下文，他想多练也练不成啊。
　　于是尤速捏着下巴，猜测道：“既然是留给自己女儿的，千机库里的云弄总该是整本的吧？”
　　张照云目露杀机，低沉道：“等小丫头把心经取出来，老夫一看便知。”
　　尤速又想到什么，警惕道：“那，在羲女轩下毒杀人的……”
　　张照云只道：“笑面鬼，笑面鬼。再怎么笑面，终究是鬼。”
　　“对对对！”尤速点头，道：“说不定就是三个月前，小妮子刚一回来就被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想独吞云弄心经，便暗中在羲女轩行事。我听说奚亭牧为防不测，常将各个千机库的暗线透给那几房妻妾，让她们既知道些什么又不完全知道。现在这几个妻妾接二连三的死了，十有八九是姓孙的搞的鬼。”
　　张照云闻言，皱了皱眉。
　　如果这世上有人比他还想得到云弄，那么那个人必是孙自留无疑。但羲女轩之祸若真是孙自留的手笔，他怎会查不到那个五姨太苏年……
　　尤速尚未想到这一层，上前一步向张照云道：“小妮子听说老爹在外存了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了，那苏娘子又催她尽快去拿。如此一来，她肯定是要走出霁月阁的。我们何不借此良机螳螂捕蝉，杀人越货？然后再把谋害阁主的罪名，移花接木到笑面鬼头上？”
　　一句螳螂捕蝉提醒了张照云。他忽然又觉得，孙自留一定查到了五姨太苏年。之所以没有动她，应该是对千机锁的秘钥和口令无可奈何。所以他一直若无其事的等待狄雪倾归来，只要苏年自己送上门来求救，他反倒可以顺水推舟大行其事。
　　“我们是要螳螂捕蝉。”张照云轻一拍桌，阴沉道：“但更要小心黄雀在后。”
　　“属下明白。”尤速点头应下，又道：“还有件事。派去既州的人返来消息，说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往阳州办案去了。虽不是亲眼得见，但消息是确切的。属下在阳州府的暗桩也飞鸽过来，证实牢中走脱了红尘拂雪亲自抓捕的逃犯，阳州府上上下下正一边抓人一边请罪呢。”
　　“我知道了。”张照云心中有数，念了几个名字，令尤速先行退下准备。
　　午时刚过，狄雪倾又传消息给霁月三使。为防夜长梦多，她将立即启程与苏年前往西泉城中的羲女轩。张照云和富扬尘得信，赶往霁月阁门前相送。
　　天色依然阴沉，细雪照旧绵延。狄雪倾又换上行走江湖时常着的玉白锦袍，即将登车启程。
　　张照云向狄雪倾辞别道：“愿阁主速去速归，一路平安。”
　　狄雪倾假意思量，淡淡问道：“掌命使觉得，取秘物后再为羲女轩寻得真凶，可够立威？”
　　“这……”张照云掩在灰白胡须中的嘴角微微扬起，道：“阁主若能破此谜案，正是为自己树威，为霁月阁扬名的两全美事。”
　　狄雪倾微露笑意，道：“如此甚好。”
　　张照云拱手道：“羲女轩之事诡谲异常，阁主可要当心了。”
　　“阁主小姐，等等再上车！”狄雪倾将行时，孙自留带着十个弟子匆匆赶了过来。
　　狄雪倾驻足。
　　孙自留殷勤道：“方才听说阁主要去羲女轩，属下立刻回去给阁主挑了几个人。他们都是我掌秘部的好手，希望此行能护卫阁主左右，助阁主一臂之力。”
　　“掌秘使，可有心了。”张照云冷哼一声。
　　“哪里哪里。”孙自留笑吟吟道：“要不是掌命使现在手下无人可用，护卫阁主的荣幸也轮不到兄弟我来表现呐。”
　　张照云瞪了孙自留一眼，狄雪倾却并未推辞，允那十人随车而行。
　　入夜，狄雪倾一行人到达凉州首府西泉城。
　　远远望去，若大一个羲女轩庄园，只零星悬着几盏白纸灯笼。灯上用乌墨森森写刺眼的“奠”字，不经意看上一眼，便如恶寒加身倍感压抑。更何况这庄园本就建在繁华之地，再被周遭灯火环绕映衬，就显得更加阴森晦暗凄败冷清了。
　　婢子翠湘先下了车，在紧闭的大门上用力敲了许久，才有一个老仆前来开门。大门拉开一条缝隙，那老仆谨慎向外观察。显然，他对这两辆马车十人护卫的架势很是警惕。待翠湘与老仆报了来者身份，他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大门。
　　羲女轩中，亭台楼阁尚且依旧。只是处处悬着白绫素练，光彩尽失，触目伤情。那老仆与苏年缓缓诉说，祸事之后，轩中家丁雇员走得走散的散，人手十不足一。就连千机库的护卫之力x也是大不如前。仿佛现在的羲女轩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而门外的寒风冷夜里，正蹲满了绿眼垂涎的恶狼。
　　一行人来到羲女轩正堂门前，苏年叹了口气，向狄雪倾道：“虽已落魄至这般境地，也不妨请狄阁主到厅堂上饮杯薄茶。”
　　狄雪倾否道：“苏娘子想尽宾主之谊，雪倾心领。但不必了，带路去千机库罢。”
　　苏年依言，吩咐老仆领路，转道千机库。
　　羲女轩的千机库颇为壮观。铜墙铁壁高高耸立，牢牢围起一片阔地。那墙壁许有三尺来厚，刀枪不入。表面亦是光滑无依，手足难攀。墙内仍有坚如壁垒的楼阁和地窖，乃为地上宝库和底下宝库之分。宝库和宝库之间也不尽相同，各有单独机巧，须得相应的秘钥和口令同在才能开启。
　　倘若有人想用蛮力撬开千机库，轻了，无异于蚍蜉撼树。重了，又会触动库内机关，顷刻间将所藏珍品毁于一旦。因此自有羲女轩以来，藏在轩中的物件许会遭人偷盗。但收在千机库里的珍玩，却从未丢失一件。
　　“便是此处了。”苏年在高墙外的一桩复杂机关前停下脚步，歉意道：“狄阁主与白女侠可随我进去，他们就……”
　　狄雪倾会意，吩咐那十个弟子留在千机库外守候。苏年又请众人转过身去，用管家离去前告知的方式操作起复杂的开门机关。等到墙体内一阵沉闷的机关运作声过后，原本光滑无痕的高墙上便开启了一道寻常大小的空门。
　　“狄阁主，请。”苏年朱唇微扬，将狄雪倾引进了门中的黑暗。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0119：23：17～2021-09-0319：2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6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xx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3个；小圈儿2个；南倾、As～ileli、Oha、46268918、橙子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圈儿200瓶；方周40瓶；2571144620瓶；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赫默与恶龙10瓶；奥斯丁爱饭团5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霁月阁的秘物被藏在一座地上宝库里。狄雪倾与迟愿来到库前，但见库门的千机锁上铸有一个与铜挂件完全相同的凸起。凸起下，则分列着五个十字形排布的凹孔。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
　　原来，那小巧的铜挂件不仅是个信物，更是这千机库的开门密钥。
　　“待妾身先用羲女轩信物为阁主启动秘钥的主控机关。”苏年说着，取出“铜鹅蛋”扣在机关的凸起上，手掌用力一按，那千机锁便发出了短促的咔嚓声。
　　然后，苏年为狄雪倾讲解开启机关的秘诀。
　　这十字千机锁共有五个锁孔，代表“上、下、左、右、中”五向。开库者需按既定顺序将秘钥嵌入锁孔，每放入一次，便按动上方主控机关解开一重锁。直到十次密钥全部放对位置，即可按顺时针方向转动主控机关，开启库门。
　　如果中途不慎放错了方向，那么所有已经开解的暗锁也将同时锁回。更要命的是，即使择错了方向，主控机关也没有半点提示。开锁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下就按错了，还是最后一下按错了，亦或是中间哪步按错了。因此，也绝无按序纠正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有人不知口诀，想用碰运气的方式来解千机锁。那他很可能会无穷无尽的一直按下去，直到老死在千机库里也未必能如愿。更别提羲女轩的护卫，根本不会给外人这般无限尝试乱按的机会。
　　苏年启动了主控机关，也讲明了开锁方式，后撤一步道：“接下来，就看阁主的了。”
　　狄雪倾看着十字千机锁，沉下眉心，把那小巧的铜挂件拿在掌心里仔细思量。
　　迟愿环起手臂，猜测道：“既是机密口诀，应无需他人转述。铜挂件上的诗句虽有指引之意，但恰巧也是十个字。或许……”
　　狄雪倾闻言，眼眸轻烁。
　　“云日弄轻霠，平仄仄平平。前溪给缓寻，平平仄仄平……”迟愿缓缓读了一遍，兀自又道：“不，如此只有两处变化，应该不在韵律上。”
　　“妙哉。”狄雪倾听闻迟愿的分析，轻扬眉目道：“虽然无关平仄，却可试试平上去入。”
　　“可平上去入，也只有四声而已？”苏年犹疑。
　　狄雪倾微笑道：“苏娘子若晓《广韵》，便知平声还可分为上下两卷。”
　　“原来如此。”苏年恍然道：“那倒是凑足了五向之数，只是不知该如何代入。”
　　迟愿想了想，推论道：“平为左右，上平左，下平右。上即上，去乃下，入则中。”
　　狄雪倾眉目轻弯，笑吟吟看着迟愿。
　　迟愿道：“怎么，你觉得不对？”
　　“没有。”狄雪倾眸中轻轻漾动一缕清光，柔声道：“只觉得，白女侠好生聪颖。”
　　“先试试吧。”迟愿神色一窘，按了按面具。
　　依照迟愿的建议，狄雪倾将“云日弄轻霠，前溪给缓寻”转换为“上平、入、去、下平、下平、下平、上平、入、上、下平”的韵调，又代入为“左、中、下、右、右、右、左、中、上、右”五种方向，最后由迟愿代劳，一一按动主控机关。
　　十次机关落下，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千机库门。只听门中机关隆隆作响，那千机库的大门豁然开启，现出一条通往内室的通道来。
　　迟愿不由与狄雪倾相视对望。喜怒鲜形于色的两个人，竟同时在对方眼中分享了彼此的喜悦。
　　“门开了。”狄雪倾微微一怔，垂眸收回目光，转向库中走去。
　　“阁主且慢，我先进去看看。”迟愿上前拦住狄雪倾。
　　“白女侠不必顾忌。”苏年看着那两人，半是调侃半是解释道：“用秘钥和口诀打开的千机库，是不会触发机关的。”
　　迟愿冉起几分尴尬，还是率先走进了宝库。
　　三人来到库中，但见正中台上果然端正放着一本微厚的书卷。那书卷半新不旧，岁月为封。页面平整，一看便是无人翻阅。纸张却又淡淡泛黄，染满时光。
　　狄雪倾取下书卷，轻轻拂去表面上的浮灰，但见书卷上楷正写着“云弄霁月”四个字。她把卷名转向迟愿，恬然一笑道：“此后二十年，江湖谁主沉浮？”
　　迟愿听出狄雪倾是在打趣，唇角上扬道：“有御野司在，谁也别想兴风作浪。”
　　狄雪倾莞尔浅笑，随手翻开书卷，眉心却渐渐凝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迟愿关切询问。
　　狄雪倾没有回应，又擎着书卷仔仔细细看了片刻。最终，她还是合上书卷，摇头叹道：“卷中言语颠三倒四，词词不达其意，句句晦涩不通。我暂时无法读懂，也不知这书卷……”
　　狄雪倾停顿不言，苏年立刻澄清道：“千机库的东西没人能掉包替换。况且妾身与奚老爷欢好方才三月有余，可没本事在这上面做手脚。”
　　“苏娘子不必紧张。”狄雪倾淡淡言道：“一会出了千机库，你便可告知江湖，就说云弄心经已被我带回霁月阁。至于卷中奥秘，我日后慢慢潜心钻研，应该会有所悟。”
　　苏年点了点头，低声又道：“那奚家的仇……”
　　狄雪倾小心收起书卷，道：“库中阴冷难捱，这会儿我倒想在羲女轩讨杯热茶喝了。”
　　“妾身谢过狄阁主。”苏年神色欣喜，忙为狄雪倾引路。
　　三人离开藏书间，刚走到千机库围墙中的空地，迟愿便察觉了异样。夜空虽然还飞扬着如丝细雪，却掩不住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血腥味道。她将狄雪倾和苏年护在身后，放慢脚步仔细倾听。但千机库中静谧如常，除了风雪拂过的微声，便再无其他响动。
　　三人轻步走到厚墙下，迟愿低声道：“开门机关要运作多久？”
　　“库内操作的机关都不难，开门关门皆是一触即可。”苏年悄声说着，把手放在机关上，用目光询问迟愿是否开门。
　　迟愿抽出飞镜剑，点了点头。
　　机关声音响过后，墙上的通路再次出现在眼前。迟愿谨慎向门外打量，却见门外同样有人往里面看过来。
　　“五夫人x，可以出来了？”说话的，正是守在门外的老仆。
　　老仆身后，丫鬟翠湘也还在。
　　迟愿犹豫须臾，略微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在意，反而误判了。但开门之后，鼻息里的血腥味道反而更加浓烈了几分。于是迟愿持起飞镜剑，最先走出了厚墙深门。
　　果然刚走出通道，即有四个黑衣人从墙外两侧冲杀而出。迟愿反身躲过突袭，便见院中站满了穿着黑色夜行衣的持械武人。狄雪倾带来的十个护卫，早已尽数化作刃下亡魂。连尸体都被拖到庭院的角落，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
　　其他黑衣人见迟愿出来，立刻围攻上来。
　　电光石火间，迟愿不得不与将近二十个人短兵相接。她只觉得这些黑衣人虽不是武功大家，却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行家好手。
　　迟愿不禁忧心乍起。若此刻只有她一人，倒是能应付这暴风骤雨般的群起攻之，然后再寻机会将他们逐个击破。但现在还有狄雪倾在，她被黑衣人缠斗时，没有武艺傍身的狄雪倾必将羊入虎口，成为黑衣人的阶下囚。
　　“快回千机库里去！”危急间，迟愿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可以暂护狄雪倾片刻。
　　可惜，在迟愿被黑衣人围住的时候，已有两个黑衣人冲进大门，硬生生把狄雪倾给扯了出来。好在狄雪倾也不客气，直接把那两人毒翻在地。然而，当狄雪倾脱身出来想要躲回千机库时，走在最后的苏年已经回到了厚墙的另一边。
　　苏年把手置在机关上，幽怨喊道：“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不能死！狄阁主，对不住了……”
　　话音方落，苏年决绝的按下了墙上的机关。那机关果然如她所说，在里面操作起来是开门也快，关门也快。若不是狄雪倾及时止住了脚步，可能就被那沉重的大门挤扁在三尺厚的铜墙铁壁里了。
　　狄雪倾目光一凛，又取出些许毒药，反手再撒向追近前来的黑衣人。但她随身所携药物终究有限，三两黑衣人痛苦栽倒雪中后，她还是被四个人牢牢反剪了双臂，再不能动弹。
　　而迟愿那边也不乐观。狄雪倾受制于人引她分心，四五个黑衣人便一起以剑锋狠啄飞镜，合力挑飞了迟愿的武器。
　　迟愿没了利刃护身，黑衣人愈加肆无忌惮。宁可挨上几拳受些内伤也拼命冲上前去，开始用蛮力压制迟愿。最后，这群彪形大汉终于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迟愿擒了下来。
　　“呵呵呵呵，东西拿过来，人就杀了吧。”庭院中，一个身着朴素玄色冬袍的人幽幽笑着从暗处现了身。
　　狄雪倾认出来者声音，冷道：“掌命使，可知谋害阁主是死罪。”
　　那四个黑衣人将狄雪倾推搡到张照云面前，把从她身上搜来的书卷呈给了张照云。
　　“谋害阁主？谁？在哪里？”张照云看见书卷上的四个字，一阵欣喜涌上心头，不禁邪邪笑道：“老夫只听说，霁月阁主立威心切，不幸遭人暗算，卒于羲女轩。”
　　“看来无需再等西辞印证，你早就想杀我了罢。”狄雪倾眼眸深冷。
　　“没错。”张照云捻着胡须，睥睨狄雪倾道：“只是没想到小狐狸崽子狡猾得很，废物夜雾城三番五次都杀不死你。只能辛苦老夫走一趟，亲手送你上路了。”
　　说着，张照云踱步到庭院里，从沾着鲜血的冷雪中拾起迟愿掉落的飞镜剑，又返回到狄雪倾身后。
　　将冰冷长剑贴在狄雪倾纤细清白的脖颈上，张照云得意道：“不过，多等了三个月的时间也算值得。你要是早早死在外面，老夫还拿不到七心狐狸藏在这儿的云弄心经呢。”
　　-----------------------
　　作者有话说：因为租租不是专业人士，也尽力去求索了一波。要是文中诗句的平仄和文字的平上入去还是弄错了，就请宽容的小可爱们一笑置之吧。当它是ABCDE也行，反正就是开机关用的办法。或者有专业小可爱给鉴定纠错的话，租租这里先感谢一波～
　　=============
　　感谢在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0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22078903、景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As～ileli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易十三、22261348、小圈儿、46268918、hammer、ara1412、浅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07890330瓶；hammer、凌荫的猫猫眼10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狄雪倾背对着张照云，不惊不慌道：“杀我之前，不先看看你夺到手的东西么？”
　　张照云不解其意，又料定狄雪倾已是釜底游鱼，无非故弄玄虚，便打开云弄翻了翻。这一翻不禁暗暗吃惊，分明整本书卷上的每个字他都认得，但连成句子之后却完全不能解意。
　　“这是什么胡图乱写的东西？”张照云神色微变，既怀疑起书卷的真假，又不相信狄晚风会大费周章用一本假心经来坑骗自己的孩子。
　　“呵，掌命使看不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讥讽道：“想必父亲早料道到掌命使只会暗中杀人，不会猜谜解字，才故意把云弄心经写成这般模样。”
　　“我看不懂……”张照云重把飞镜剑架在狄雪倾的脖颈上，凶恶道：“难道你就看得懂？”
　　狄雪倾悠然道：“当然。”
　　张照云思量一下，收回了飞镜剑，吩咐身边黑衣人道：“把她关进前堂地下锁库，杀了那个白月。”
　　“你若杀她……”狄雪倾缓缓转过身，凝视张照云，道：“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
　　黑衣人听了狄雪倾的话，只将利剑抵在迟愿心口前，一时不敢贸然下手。
　　“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搭救别人？”张照云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却见狄雪倾目光深寒幽冷，不似意气妄言。张照云顿了顿，改变主意道：“罢了，只要你肯乖乖写字，老夫也不介意让她多活片刻，带走！”
　　副使尤速带着数十个黑衣人将狄雪倾和迟愿押往前堂。张照云目光一冷，提起长剑反手便将老仆和翠湘抹了脖子。两具温热身体喷着鲜血瘫倒下去，殷红融染了积雪。
　　另个黑衣人敲了敲坚不可摧的厚墙壁，恭敬询道：“老爷，里面那个女人怎么办？”
　　张照云用手指捻了捻凝冷在飞镜剑上的血污，漠然道：“你留在这儿守着，她出来就杀了。不出来，就等她自己饿死在里面。”
　　羲女轩前堂本是买卖交易之地，地下锁库中存放的都是些很快便会易手或即将收入千机库的物件。而且平日里，雇员们就在此处做进出库的记录工作，也有大量家丁护卫于此。所以地下锁库的门锁不似千机库那般复杂，只是在直通天地的铁栅栏门上加了三道铜锁罢了。
　　张照云曾在羲女轩做过一笔交易，于是这地库被他想起来，就变成了羁押狄雪倾的牢狱。
　　待黑衣人把狄雪倾和迟愿双双推进铁门，锁死三重铜锁。张照云便命人把库中记账用的笔墨纸砚丢了进去。
　　“慢慢写，这里没人打扰。”张照云冷笑着丢下一句话，转身与尤速道：“人手都安排好了？”
　　尤速道：“老爷放心，现在的羲女轩就像一个捕雀笼。笑面鬼只要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库中阴森寒冷，张照云盯着狄雪倾写了几笔，便不想受这份罪了。他留下几个黑衣人在库中看守狄雪倾，自己从地库回到了前堂取暖。
　　没一会儿，黑衣人也禁不住库中寒冷，开始四处寻看。很快，他们发现地库的外间有一面火墙，旁边还堆放着未及用完的炭材。料想应是平日里为账房先生准备的，便丢下狄雪倾和迟愿在里间受冻，一起凑到外间去燃柴烤火了。
　　而地库里间本就作存放货物之用，并没有什么保暖之计。狄雪倾被锁在里间，被迫以木箱为案席地而书，早就寒侵肌骨，脸色也越来愈加惨白清透。不过艰辛写下数字，笔锋就被冻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木楔子。狄雪倾不得不时时停下来向毛笔呵呵气，才能继续写下去。但她x似乎并不为此懊恼，只是一笔一划的专注笔下。不知不觉间，也写满了两三张纸。
　　很快，狄雪倾又要提笔蘸墨，但砚台里的墨汁已浅浅结了一层冰碴。于是她用凉白手指拈起乌黑墨块儿，一圈一圈细致缓慢的研磨。仿佛这里不是羲女轩正堂地下的阴冷地库，而是望晴居中她那间暖意盎然的中屋书房。
　　但那寒意终究深重，狄雪倾不经意间微微咳了起来。面具背后，有人立刻锁紧了眉心。
　　沉默片刻，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低声道：“书卷中的乱文，你懂？”
　　狄雪倾悠然道：“心法之意尚且不解，只是暂时把杂乱无章的字句重新排列起来而已。”
　　迟愿略有讶异，又道：“排出来之后呢，真的要交给张照云？”
　　“无妨。”狄雪倾不以为意，边写边道：“就算我舍得给他看，他也来不及修炼。一时的权宜之计，拖延些时间罢了。”
　　迟愿轻轻叹了口气，狄雪倾这般处乱不惊，应是胸有成竹。只是她的援兵……实在令人担心。
　　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送在垂眸凝思的迟愿眼前，半认真半玩笑道：“白女侠要不要看一看，或有受益。”
　　迟愿摇摇头，严肃谢绝道：“擅习别家心法，乃是武林大忌。”
　　“说得也是。”狄雪倾目光落在迟愿面具外的伤疤上，淡淡一笑。
　　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张照云又从堂上来到地库。他让狄雪倾把写好的东西递出来，拿在手上仔细研读。
　　半晌，张照云犹疑道：“你这丫头，不会胡乱写些什么蒙骗老夫吧？”
　　狄雪倾不屑道：“抓我来写的人是你。我写出来了，不相信的人还是你。”
　　张照云一时语噎，又问道：“这是心经的第几层？”
　　“笑话。”狄雪倾道：“既是习武心经，自然是从第一层写起。”
　　张照云转了转眼睛，想起当年孙自留初习云弄，精通第一层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事。于是，张照云把纸上内容默记在心，向身后的尤速道：“找个根骨高悟性好好的先练一练，看这丫头写的云弄是真是假。”
　　“属下愿为老爷试书。”尤速接过纸张，如获至宝的捧在手中。
　　但见这心经的第一层，乃是一种别出心裁的呼吸吐纳之法。尤速依照心经所言，于丹田提气行走周天。地库如此寒冷，其他黑衣人早就冻得哆嗦，尤速却是渐渐面露红光，甚至还扯了扯领口来散发温热。
　　大约半刻钟功夫，尤速的额头上浮起一层细汗，显然已是小有所成。他反手用衣袖擦擦额头，迫不及待的向张照云回报道：“老爷，这心法确实玄妙。”
　　“算你识相。”张照云一把拿回纸页，瞥着狄雪倾道：“本想着你若敢愚弄老夫，就让你尝些苦头。”
　　语毕，张照云下意识拉紧了衣衫，准备离开地库。
　　“慢着！”迟愿低声止住张照云。
　　张照云假意问道：“白女侠，有何指教啊？”
　　迟愿严厉道：“速命人取熏炉来，给狄阁主御寒。”
　　“呵呵呵。”张照云漠然笑道：“一个阶下之囚，还和老夫谈什么条件。她要是不想冻死在地库里，就快些把剩下的心法写出来。”
　　“你！”迟愿看着拂袖离去的张照云，暗暗捏紧了拳头。
　　昔日在御野司中言出法随的提司大人，如今狠狠吃了瘪。狄雪倾悠然看着迟愿的背影，几乎可以想象出面具背后，她那瞬间沉冷下来的愠怒神情。待迟愿转过身来，露在面具外的唇角果然严肃向下紧紧抿着。
　　“不是每个人都似白女侠这般怜香惜玉。”狄雪倾不由轻笑，却引得自己连咳了数声。
　　迟愿没有说话，走到又开始书写的狄雪倾身后，默默解开外袍，覆在了狄雪倾身上。
　　瞬间被一股清浅温柔的暖意拥揽，狄雪倾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扬起眼眸，脉脉凝看迟愿道：“此处森冷异常，把衣物给我御寒，白女侠会吃不消的。”
　　“习武人自会御寒，这衣服你穿着就是。”迟愿居高临下，按住狄雪倾将要扯下外袍的手。她的指尖立刻被狄雪倾肌肤上的凉冷温度侵蚀，寒得她不由深蹙眉心暗中心疼。
　　“如此……多谢白女侠好意了。”狄雪倾垂下目光，浅浅收回手去。
　　迟愿不由勾起手指，轻轻握紧拳心，锁住了一缕残存的冷。
　　狄雪倾沉浸书中，继续翻看云弄，一个字一个字的在纸上行文誊写。虽然有时她会在唇边呵气暖手，但纸上的字迹还是止不住的从端正娟秀逐渐变得扭曲走形。
　　又过片刻，狄雪倾刚写了半个字，手中毛笔竟是啪的一声掉落纸面，又滚到了地上。狄雪倾轻蹙眉心，俯身拾起笔来。迟愿这才看见，狄雪倾的右手已经僵冷得浮肿透红不再灵活。
　　狄雪倾左手持笔，蘸了些墨汁，再把笔放在右边指间。正要重新开始书写，便觉一道身影在她旁侧半蹲下来。
　　两畔掌心，三寸温暖。翼翼小心又无尽温柔的覆在了清雪之上。
　　狄雪倾深眸轻动，一眼望进了潜藏在冰冷面具后的如水心湖。那里似有缠绵春风明媚拂过，粼粼波光中，映满她清宁素淡的模样。
　　至夜，凉州依然纷飞细雪。西泉城的灯火都已黯淡下去，却有一骑快马匆匆驰向羲女轩门前。
　　文柳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前堂，向张照云呈上了她在狄雪倾柜中搜到的东西。
　　那是一件装在布袋里的长物。
　　张照云还有些许印象，这东西来时被白月背在背上。当时他看到白月手中的飞镜剑，便以为那东西不过是一把收拢起来的纸伞。
　　而此刻，退去长物上的布袋，他却从袋中抽出一把黑鞘金纹的御野司挽星棠刀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0617：26：04～2021-09-0920：1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2613482个；此心如一、fghj、Oha、As～ileli、景苑、没有梦的淳于棼、易十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739872032瓶；（⊙o⊙）30瓶；清木、…20瓶；凌荫的猫猫眼10瓶；347793825瓶；没有梦的淳于棼、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红尘拂雪！”张照云心中一惊，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尤速也错愕道：“没有报备的话，御野司提司是不会涉入江湖之事的。那白月要真是红尘拂雪，御野司一定早就知道她来了霁月阁！”
　　张照云紧锁眉头，手指扣着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有关白月的信息是孙自留的人探回来的。是他探错了？还是他明知白月就是红尘拂雪，却故意隐瞒不说？
　　可他自己也另行派人出去调查了，怎么回报的信息竟与掌秘部毫无出入？
　　迷茫片刻，张照云突然顿悟。
　　如果一件事的说辞完全一致，要么即是真相如此，要么便是同为假象。
　　如果孙自留早知白月即是红尘拂雪，断不会来趟浑水。他不信孙自留会有这般好心，专程遣人护卫狄雪倾。那十人不过是孙自留用来捷足先登，强抢云弄的工具罢了。
　　如此说来，只能是狄雪倾事先在江湖里做足了白月与飞镜的铺垫，才同时蒙骗了他和孙自留的人。
　　一想到他们两个老油条竟被个小丫头戏耍，张照云的火气瞬间就腾了上来。
　　尤速见张照云神色阴沉面露怒色，试探问道：“老爷，咱们怎么办？御野司可惹不得啊。要不，咱们把那个白……红尘拂雪放了？”
　　“你傻了么！”张照云狠一拍桌，凶恶道：“她既然来了，便是有所图谋。把她放了？是要请她把我们都抓回御野司的既州总府去么！”
　　“那，老爷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尤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用手掌在脖子边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留她活口，后患无穷。”张照云死死盯着棠刀初白，狠决道：“如今只能先杀红尘拂雪，再杀笑面鬼，然后将他二人暴尸羲女轩。到那时，老夫只需亲往御野司见宋提督一面……”
　　张照云盘算着，待见了宋玉凉，便告上孙自留一状。只说他为夺云弄，谋杀羲女轩一门在x前，又害红尘拂雪在后。种种罪行，皆是笑面鬼一人所为。到头来，还要请宋玉凉主持公道，莫要迁怒霁月阁的无辜之人。
　　尤速隐约理解张照云之意，点头道：“属下这便去结果了她！”
　　“慢着。”张照云站起身来，谨慎道：“既是天箓太武榜九之人，岂是你随意杀得的。把老夫打黄雀用的惊风连弩手带上。”
　　“是。”尤速领命。
　　张照云把初白放回布袋提着，又和尤速来到地库。进门后，尤速挥挥手，将外间的黑衣人暂时赶了出去。毕竟暗杀御野司提司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里间中，箱上的墨砚早已寒凉多时。自毛笔落下后，纸上便再没增添一字。迟愿俯身半蹲在狄雪倾身旁，将一双轻软净冷的素手暖暖环在掌心里。
　　尽管迟愿已为她轻轻摩挲揉捂多时，狄雪倾的手指仍像凉玉琢成的青葱般寒气未消。掌心里虽然有了一丝暖意，指尖却还微微泛着红，柔懒无力的蜷搭在迟愿的食指边。
　　张照云见了，悻悻道：“小丫头，老夫真是看轻了你。我不给你设熏炉，便有红尘拂雪为你殷勤取暖。”
　　迟愿闻言，神色一凛。
　　狄雪倾目光落在张照云攥着的布袋上，悠然道：“霁月阁众无阁主令不得擅入望晴居，掌命使可是连这一条规矩也不遵了。”
　　“老夫连阁主也杀得，还在乎什么阁主令？”张照云把布袋打开，露出初白来，向狄雪倾道：“倒是你这借尸还魂之计，骗得老夫好苦啊。”
　　哪知狄雪倾神色一冷，突然问道：“那阁主令是我父亲下的，掌命使到底是想杀我这个阁主，还是我父亲呢？”
　　张照云闻言不由一愣，即刻又道：“你老爹无踪多年，碍不到老夫什么。老夫本来想杀的，也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崽子。不过，你倒是跟你那趋炎附势的爹一模一样。一心巴结朝廷，甘愿做朝廷的走狗。”
　　“呵。我与迟大人趣谋相合、情谊俱在。彼此早已真心相待，何来巴结之说。”狄雪倾轻蔑一笑，转回眼眸，温柔向迟愿道：“大人，我说得对么？”
　　迟愿沉默着点了点头，面具之后，眸光曳动。
　　掌心里，狄雪倾的手已不再似最初那般僵冷。察觉到狄雪倾的去意，迟愿微微松开双手。狄雪倾的指尖便在若即若离间缓缓划过掌心，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清润凉甜的涟漪。
　　狄雪倾起身来到栅栏前，假意高傲道：“既知提司大人身份，还不快放我们出去。”
　　“放了你们？”张照云冷笑几声，道：“如果红尘拂雪的身份就是你最后的救命草，那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
　　语毕，张照云挥挥手，尤速立刻从外面唤来三个拿着惊风连弩的黑衣人。那些弩手冲进里间，便将填满利箭的连弩对准了狄雪倾和迟愿。
　　张照云指着狄雪倾，与弩手道：“让她多活一会儿，杀了另一个。”
　　狄雪倾冷道：“我说过，你若杀她，我一个字也不会再写给你。”
　　“顾不得那么多了。”张照云狠戾一笑，道：“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之，老夫有得是办法逼你写。放箭！”
　　张照云一声令下，弩手扣动机括，三架连弩里的利箭离弦而出，顷刻落下。
　　好在弩手进门时，迟愿已有准备。她赶在连弩发射前提起内力，才在雨帘般袭来的利箭中辗转闪躲，避开了致命之击。
　　连弩手不禁惊讶。三弓齐发，十数支飞箭，普通人早就被扎成刺猬了。这人却轻如回雪灵若疾风的尽数避开，怎么说都得是天箓太武榜上有名的高手吧。
　　但那惊风连弩乃是十箭连发的大杀器，弩手十数箭未伤迟愿分毫自是不肯罢休。只见他们端着起连弩逐着迟愿连连追击，又放了十数箭，才将迟愿逼到了地库的角落。
　　三人见状，相一点头。暗中相约一人降低连弩，先射迟愿腿脚。一人平持连弩，再射迟愿身躯。另一人则微微扬起连弩，仔细瞄准迟愿头颅。对于这等身手之人，唯有如此配合，才能一击决杀。
　　迟愿无奈，不得不先提轻功躲避低处箭矢。但库中空间逼仄，实已无处闪躲。未及落稳脚跟，又有数支飞箭直击胸腹。迟愿勉强侧身闪躲，却觉身前接二连三阵阵剧痛，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快要碎裂了一样。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后背立刻抵在了阴冷潮湿的墙壁上。垂眸一看，果有三支利箭戳在身上。
　　不及迟愿反应，空气中又传来一道惊风破云的利箭呼啸声。迟愿蹙紧眉心，猛一抬头。登时被一股殷红粘腻的血腥之息喷在脸上。那骇人的红色越过面具，溅入了迟愿的眼睛，也模糊了她的视野。
　　最后一支长箭箭锋染血，锐利刺进了面具的眉心正中。血痕沿着那条贯穿脸颊的伤疤缓缓流了下来，完全浸染了迟愿眼前的一切。在所有视野都变成红黑色之前，她只看见，狄雪倾在她面前用力握紧了拳心。
　　迟愿忍痛抬起手臂，卸下扭曲变形的面具掷在地上。用袖口狠狠抹去眼前血色后，终于再次恢复了视野。但迟愿的心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利箭深深刺中，疼痛得令人窒息。
　　只见狄雪倾背对着她，右手无力悬在身侧。鲜血缕缕沿着她的指尖垂落地面，一滴便是一朵，怒放绽开出殷红的花簇。
　　狄雪倾的手腕上，正横亘贯穿着一只箭矢。深褐色的木枝箭杆，寒光闪亮的柳叶箭头，将她手腕上的古旧伤痕再次撕得支离破碎。
　　“你敢伤她……我一个字……都不会再写。”狄雪倾步履蹒踞略微向前，将迟愿完全挡在身后，眸中罕见露出了凛冽的狠厉。
　　“你！你……”张照云叹息一声，未料狄雪倾竟会护迟愿到这般地步。骑虎难下，他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红尘拂雪虽然非杀不可，却也并非必须此刻去死。如果狄雪倾执意以此为条件才肯书写云弄，那便等狄雪倾写完再杀就是。
　　但令张照云隐隐不安的是，狄雪倾明知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拼力以云弄为筹码求生，真的只是为了再多苟活片刻么？
　　她在等什么？
　　难道她料定此间还有变数？
　　回想起狄雪倾的泰然，张照云心中不由渗出一丝寒意。
　　“你在等笑面鬼？你想利用他来救你？”张照云压低声音质问。
　　狄雪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唇角，在眸中闪烁着讳莫如深的笑意。
　　张照云猛然意识到，狄雪倾在霁月阁毫无势力，若落入他的手中，唯有一死。就算孙自留黄雀在后来求云弄，结果也是一样。只要她写出云弄心经没了利用价值，就会横尸惨死绝无生机。
　　但，若能适时曝光红尘拂雪的身份，一切便就不同了。
　　坐实张照云谋害阁主，即可给孙自留一个“清理门户、英勇救主”的理由出手救她。坐实是张照云谋害御野司提司，又可让孙自留与此事划开干系。待孙自留赶到，已有张照云担此罪名，孙自留自然不会傻到再对迟愿动手。说不定，他还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御野司那讨些营救红尘拂雪有功的赏赐。
　　如此一来，孙自留只需杀了张照云一个，便是笔名利双收的买卖。而狄雪倾则可双双护下她与迟愿性命，顺利带着云弄心经离开羲女轩。
　　难怪来此凶险之地，红尘拂雪竟不佩挽星棠刀。原来竟是那丫头料定他会派人去搜，故意将初白留在望晴居，逼他开弓再无回头箭！
　　张照云一想到此，不禁愤怒握紧初白，阴鸷低吼道：“小丫头仗着几分小聪明，还算计到老夫头上来了。老夫经营掌命部许久，可也不是吃素的。你想让老夫与笑面鬼鹬蚌相争，自己从旁得利，却不看看笑面鬼有没有和老夫争的本事！”
　　“掌命使……我劝你还是多留些羽箭自保罢……”狄雪倾微微扫看库中散落满地的箭矢，浅淡一笑。身体却是硬撑不住，膝下一软跌落下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0920：19：53～2021-09-1311：3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三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5711446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浅倾、As～ileli2个；易十三x、惊台、Oha、景苑、fghj、Epiphany、xx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木20瓶；三色18瓶；林允家的小花农、奥斯丁爱饭团、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赫默与恶龙10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方才一阵箭雨插身而过，将迟愿身上衣袍割得斑驳。残破处，幽幽烁着轻银链甲的微光。链甲环扣细密交织，将三支利箭端端卡在其中。虽未能卸尽千钧之力，却也护得迟愿免受重伤。
　　迟愿取下三支羽箭丢在一旁，目光落在狄雪倾的右腕上。那里还嵌着一支无法轻易拔除的利箭，撕扯着狄雪倾沾满血污的素手隐隐颤抖。
　　一瞬间，疼惜与内疚如海潮般汹涌吞没了迟愿的心绪，她甚至宁愿那支箭干脆就刺进自己的眉心，也没什么不好。
　　与张照云对话过后，寒伤交加的狄雪倾再无气力坚持。她的身体轻软无依向后倒去，宛如一羽脱于悲雁翼下的染血残翎，飘然而坠，零落高天。
　　迟愿即刻上前，将那副娇躯弱骨深深揽进怀中，轻轻拥紧。
　　“待老夫擒下笑面鬼，再来收拾你们俩个！”张照云心生不安，狠狠丢下一句话，带着尤速和连弩手匆忙赶回羲女轩排兵布阵去了。
　　狼藉地库中，顷刻只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
　　迟愿垂眸一看，怀中人已是面色惨白双目轻合，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狄阁主。”迟愿疼惜低唤。
　　“我无碍……”狄雪倾微睁双目，依着迟愿勉强立稳身体，轻扶右手道，“烦请大人……帮雪倾折断箭矢。”
　　“折箭？”迟愿不禁惊愕。
　　狄雪倾被一支柳叶利箭贯穿手臂，必然伤筋动骨、绞肉割血。此刻两人身处囹圄，没有良医利刃。贸然折箭拔除话，可能会难以止血断送性命。
　　“我知道……”狄雪倾看出迟愿的忧虑，艰难道，“大人还随身带着……御野司的金疮药吧……那药很有效，上次……”
　　狄雪倾勉强说完半句话，声音已经虚弱到颤抖。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不得不停下来。擎着的右臂也难再坚持，沿着迟愿的臂弯滑落下去。
　　一时间，箭矢勾碰两人衣衫，疼得狄雪倾刹那黛眉紧锁，身枝轻颤。
　　迟愿无措的僵在原地，只觉得放松揽紧两相为难，生怕再弄痛狄雪倾。
　　静顿片刻，待剧痛略有止息，狄雪倾缓缓睁开双眸，再次请求道：“大人……折箭。”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执意如此，但她知道她若不依，狄雪倾便会一直坚持下去。好在御野司的金疮药乃是皇室御医为大炎军中将士精心研制的止血良剂，用料选材皆为上乘。而张照云的连弩手也留了不少羽箭在此，让她能干脆利落的斩断羽箭箭杆。
　　“好，你且稍等。”迟愿话音方落，俯身轻抄，却是小心拿捏力道，将狄雪倾柔柔稳稳的抱了起来。可她虽已万般留意，狄雪倾还是被剧痛激得沉闷轻哼了一声。
　　迟愿听闻，心中酥痛，像捧着脆纸薄冰一般，把狄雪倾缓缓安顿在了墙边的木箱上。
　　扶着狄雪倾依靠墙壁坐稳，迟愿先将身上残袍撕成若干布条。然后在木箱上拔下一根箭矢，转身取了砚台。最后回到狄雪倾面前，拿出了金疮药。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轻声询道：“开始了？”
　　狄雪倾垂眸不语，只默默颔首。
　　迟愿半蹲下去，用左手小心托起狄雪倾的右臂，将箭杆的尾端置在木箱上。然后将拾来的箭矢放在狄雪倾手中，无奈道：“请狄阁主把这箭锋压在箭杆上。”
　　狄雪倾略微转身，依言照作。
　　迟愿深知此刻绝不可犹豫，否则吃苦的便是狄雪倾。于是她提起内力把心一横，手起砚落，借箭锋之利斩断了箭杆。
　　尽管折箭的动作已在电光石火间，但加在箭杆上的力道还是无可避免的震动着狄雪倾的血肉。狄雪倾面色苍冷，神情隐忍。待那箭杆断开后，不由摊开左手指关，任手中箭矢滚落在旁。
　　迟愿看在眼中，又痛又怜，柔声道：“箭已经断了，现在我要把它从你的手腕中抽出来。可能会很痛，你……忍着些。”
　　狄雪倾闻言，扬起眼眸，幽幽望着迟愿。
　　迟愿一怔，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
　　狄雪倾却是勾起淡无血色的清唇，柔弱浅笑道：“大人与我说话……像在哄小孩一样……”
　　“不是小孩子，还这么逞强？”迟愿未料狄雪倾这时还有心思与她玩笑，心中愈加柔软。
　　狄雪倾目色黯淡，低道：“是雪倾笨拙……让大人……见笑了。”
　　狄雪倾随意一语，迟愿脑中倏然闪回她被利箭刺中的一幕。
　　那时狄雪倾察觉此箭凶险，即刻飞身赶来阻拦。情急之下，她只想抓住飞箭救下迟愿。可惜她终究没有武功傍身，无法精准截下箭矢，反被那利箭贯穿了自己的手腕。
　　难怪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右拳。
　　她掌心里，空空抓紧的，便是明知无力改变，也要决然相赴的无悔了。
　　迟愿不可抑制的连眨几下眼睛，鼻腔里微微传来酸楚的感觉。她轻启薄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中却生生哽得难受。索性，迟愿任自己就此陷入沉默，埋头将简易绷带和金疮药备好。
　　然后，迟愿将一片叠成方块的布条递在狄雪倾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摇头拒绝。
　　迟愿也不勉强，只把左手扣进狄雪倾染血的掌心里，用虎口和拇指压稳狄雪倾的手腕。然后右手捏住柳叶箭锋，轻轻的，缓缓的，从狄雪倾的血肉之间把断箭扯了出来。
　　许是吉人天相，这支飞箭虽然让狄雪倾受尽皮肉之苦，却没有割破血管夺她性命。
　　迟愿利落地将金疮药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浸血入肉，引得狄雪倾的纤弱之身难以自抑的微微颤抖。但她不过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着。从断箭那一刻开始，到迟愿一圈圈为她缠紧绷带，狄雪倾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点的沉吟声。
　　这让迟愿更不忍心去看狄雪倾的神情。但那被紧紧牵攥着的左手，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狄雪倾正在经历一场锥心刺骨的痛。迟愿再难忍耐放狄雪倾一人独自受难，她抬起眉睫匆匆一瞥。便见狄雪倾已经脸色清薄若纸，额角细汗暗浮，俨然痛苦至极。
　　“轻银链甲可防弩/箭，迟某尚且留有回转余地，阁主何苦上前受此妄难。”迟愿目色如愁秋水，半哀半柔。言语看似责备，却又字字爱怜，句句疼惜。
　　“我……不知道。”狄雪倾轻声回应，眸中掠过些许茫然。
　　心，猛然被狠狠抓紧。沉默片刻，迟愿给狄雪倾腕上缠绕仔细的绷带打了结。她站起身，把掉落地面的外袍取来，再将狄雪倾裹紧围暖。
　　狄雪倾无力言谢，只用楚楚目光凝看迟愿。
　　迟愿无奈道：“你，唉……何必委屈至此。”
　　狄雪倾垂目浅思，早有答案。只是酝酿许久才聚起气力言语，缓缓述道：“张照云自诩强者，自不容弱者凌驾其上……我若以弱者之姿杀其风头，必可……溃其心防。”
　　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正是狄雪倾此番归返霁月阁的制敌之策。
　　所以自达凉州，迟愿始终克制。便是这羲女轩失手被擒，地库里难逃箭矢，又何尝不是依照狄雪倾“示弱”的指示而故意为之。
　　只是迟愿从未想过，狄雪倾会因她受此一劫。
　　仿佛看破迟愿的愧意疚情，狄雪倾柔声又道：“这伤……本在意料之外。只要此行能撬开张照云的嘴，雪倾残身如何……都不委屈。”
　　说着，狄雪倾托着伤臂，竟试图想从木箱上站起来。
　　“要做什么？”迟愿立刻上前，扶住身形踉跄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弄心经上，虚弱道：“孙自留……修过三境云弄，他来后……需以四境驾驭，我……”
　　迟愿立刻明白狄雪倾为何要执意折断箭矢。已经伤成这般模样，她却还想着誊抄云弄来操控局势。
　　所谓伤是意外，便可当做没发生过么！
　　“不可！”迟愿严厉制止道，“御野司的金疮药再好，也敌不住一直牵动伤口。你若再去提笔写字，箭伤必崩！我不允……”
　　“大人。”狄雪倾打断迟愿，亦严肃道，“事关雪倾家仇……和银冷飞白旧案，怎可前功尽弃。”
　　迟愿不假思索，直道：“不许。”
　　迟愿竟不由她，狄雪倾不再僵持，幽幽盯着迟愿，执意要起身。
　　“我说，不行。”迟愿拂手按在狄雪倾的左肩上，轻易就阻x下了这个身负箭伤的羸弱之人。
　　唯恐狄雪倾心思不止，迟愿又向前逼近几分，将背倚墙壁的狄雪倾牢牢环在身前。其意便是警告狄雪倾，乖乖在此静心修养，不要再妄想前去造次。
　　“大人……”被迟愿且温柔且专横的囚在咫尺，狄雪倾着实无力抵御，只得暂且放弃。
　　片刻，狄雪倾面带忧色，又再询道：“那可否……由雪倾来读，大人代笔书写。”
　　迟愿稍做思量，犹豫道：“如此被我窥知贵派心法，终究不妥。”
　　“无妨。”狄雪倾轻声道，“这次从第四层开始写……大人再是聪颖，也难解其意。”
　　迟愿闻言，愈加难为。
　　狄雪倾如此孤注一掷，将赌注压在孙自留身上。便是因为驭下笑面鬼不仅是羲女轩时局的转机，更是她日后立足霁月阁的势力之本。若非这意外箭伤，迟愿怎忍悖拂她意。
　　狄雪倾见迟愿动摇，追言道：“雪倾之伤虽是意外，但血……不能白流。”
　　“也罢。”迟愿无奈松口，扶起狄雪倾，重归笔墨之畔。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1311：39：48～2021-09-1422：2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25711446、xx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橙子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西瓜桂花酒、4153108130瓶；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10瓶；烁迦罗心不动转、景5瓶；摇尾巴-8888、HR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铺纸陈砚，研墨润笔，迟愿细心选在狄雪倾右边坐下。这样就可以在书的写同时帮狄雪倾稍按书页，让她不必单手难为。
　　狄雪倾会意，嫣然轻笑。她把云弄心经向后多翻数页，目光渐渐专注进天书一样的“字谜”里。
　　“四海孤游，两壶霜雪……坎离二物，龙虎丹行。万劫千生，身始觉轻……”狄雪倾眉心微蹙声音轻弱，只读几句便止顿下来。
　　迟愿依言书写，落下雅正的字迹。
　　这云弄心法着实玄机暗藏、晦涩难懂。莫说满篇文字皆为乱序，便是被狄雪倾释义出来的内容，也不似其他心法那般清晰明了易于修炼。不过玄虚之间，这些似似而非的字句从狄雪倾口中淡漠诵出，倒与她此刻身置芜杂而从容不惊的境韵隐隐相和。于是，竟无端生出些宛若诗阕的别致意蕴来。
　　写罢二十几字，不闻狄雪倾有所继续。迟愿悬笔斜眸，悄然凝看。但见狄雪倾正将伤腕轻轻置在膝头，缓慢翻覆书页，潜心研读猜解。
　　迟愿无意叨扰，静候等待。
　　沁夜寒意慢慢笼罩，弱灯久燃已近枯竭。许是趋于对温暖的向往，狄雪倾似乎在不经意间向迟愿靠近了些许。迟愿能感到身边时而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清浅依偎。她亦不动声色，微微向左/倾了倾身。
　　须臾，狄雪倾又解数语，笃定道：“别云山外，炼魄魂精。见至九鼎，欲穷三清。如获……”
　　言且未尽，狄雪倾拂袖掩口，幽幽轻咳起来。
　　仿佛冥冥中忽起暗示，书页张张合拢，覆上迟愿手指。迟愿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抽出手，轻稳柔和的揽在了狄雪倾的肩畔。
　　“多谢大人。”轻偎相依，咳嗽带来的痛楚减缓大半。狄雪倾平息片刻，正要坐直身姿，却感到肩头掌心丝毫没有退去之意。
　　“就这样吧。”迟愿低声浅语。
　　狄雪倾微微一怔，想从迟愿的神情里确定此言之意。恰是扬眸的瞬间，鼻尖竟如飞燕点水轻轻掠扰过迟愿的颚线。细腻的凉润立刻在迟愿的脖颈上激起一圈涟漪，迟愿不由得轻咽涩喉。目光虽然直直盯在纸上，眸底却是浮光幽影摇曳不止。
　　“就这样……”迟愿喃喃重复，语气愈低。
　　狄雪倾未应，酥肩轻倚迟愿，柔声续下断句，道：“如获遇真，紫府仙名。”
　　迟愿心生怜惜，笔墨落处更显凝重。
　　书罢置笔，还记得狄雪倾方才读到哪页，迟愿独自翻开云弄递在狄雪倾面前。狄雪倾空出左手，浅托伤臂，含目细看。迟愿便擎着书本耐心静候，待狄雪倾视线扫至页底，再为她翻入下页。
　　两人这般配合无间，很快也写满了四五页纸。
　　须臾之后，狄雪倾缓缓又读一句。迟愿提笔书尽时，墙上灯火微光忽然明暗跃动，摇摆不止。迟愿顿了顿，亦觉得狄雪倾依偎在身上的重量也在慢慢变得沉重。斜眸一看，狄雪倾已是色若静空，目合如线的凄迷模样。
　　迟愿疼惜，又揽了揽狄雪倾，连着外袍一起将她小心拥紧。
　　“抱歉……我分心了。”许是腕伤作痛，狄雪倾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迟愿怜爱目光。她勉力在迟愿的臂弯中撑起身，询道，“大人写好了？”
　　迟愿点了点头，又道：“夜应深了，寒气沉重。阁主失血伤身不宜煎熬，不如就此休歇片刻。”
　　狄雪倾摇头，羸弱道：“四境之章已近尾声，还是……将它写完罢。”
　　迟愿轻声浅叹，拂手取来云弄。
　　狄雪倾再将视线落入乱文之中，眉心却是皱得更紧。较之初译云弄时的专注，此刻，她的神识已近涣散。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狄雪倾淡淡言语，轻缓得几乎甫一出口，便溶解进了阴冷的空气里。
　　迟愿不得不更加倾近，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分辩狄雪倾唇齿含糊的字句。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尘中……”狄雪倾音若游丝又语数句，呢喃戛然而止。
　　迟愿心弦骤悬，垂眸一看，才又缓缓松弛。
　　那曾凌于高天遍经风雨，疲于周旋明矢暗箭的倦鸟，终于在一方没有凄风冷雪的柔枝暖巢里，安然入眠了。
　　迟愿放慢呼吸，等狄雪倾又睡沉些许，才轻放书卷，深深为怀中人环住一畔静谧温暖。
　　时光轻缠，灯火渐暗。仿佛舍不下那张宁寂清幽的睡颜，微光荧荧欲褪，却又几番归返。就在这残灯阑珊里，还有一缕温柔目光且随灯火徘徊流连，将狄雪倾眉宇间的轻蹙微颦尽收眼底。
　　那颦蹙，是腕上伤口的叨扰，是阴冷寒夜的侵袭，更是时局晦涩的不安。牵扯着狄雪倾，让她于昏沉半眠中仍留薄识，不得释然。
　　迟愿愈加心疼，却见狄雪倾轻扶伤处的左手正不堪苦寒，悄然滑落。她缓缓俯身，将那只透白素手抄进掌心。不意狄雪倾竟也因此稍舒眉黛，循着这丝暖意，更深更软的偎进了她的心怀。
　　青丝浅就颌边，清梅冷香蓦然缭入鼻息。迟愿心中柔软，忽起一丝情夙。且愿幽夜永泽静宁，雪霁再无霜风。
　　残烛无力，灯火终息。轻吻油然，潜落青丝。
　　其时，林间煦日正暖。阳光透过斑驳碎叶，缱绻在倦鸟染血的翎羽上。
　　可惜，羲女轩今宵注定霜雪凄然、动荡难安。刀光剑影顷刻生死，惊风劲弩更煞亡魂。分明是奚家的破败旧庭，却借予霁月阁做了修罗坟。目及之处，不见素荼，尽染赤红。一时难分是夜乱了雪，还是雪惊了夜。
　　“阁主，白女侠，你们在吗？”最先擎着火把寻进地库里来的，是单春。
　　躁动光影霎时侵入黑暗。
　　迟愿察觉怀中人已经醒转，便顺势抬手半遮眼睛。既不唐突也不纠缠的把何时起身离开的自由交还给了狄雪倾。
　　“里间。”狄雪倾掌心余温尚存，口吻却已趋于淡漠。
　　“阁主，你没事吧！”单春话音方落，地库里间也已火光通明。
　　“无碍。”狄雪倾浅托伤腕孑然而立，黛眉深眸严静清冷。
　　“阁主受伤了？属下马上救阁主出来！”单春把火把塞给身旁弟子，急切近至三道铜锁前，抽出长剑用力劈了下去。
　　可那铜锁既是奚女轩护卫宝库所用，自不是俗兵凡铁能削切得开的。几缕火星飞溅，倒是震得单春自己虎口发麻。
　　“去擒尤速，钥匙在他手中。”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单春，平静又道，“交给孙自留。”
　　“请阁主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知晓掌秘使。”单春得令，留下数名弟子在此戍卫，自己返回了羲女轩战场。
　　狄雪倾回过身，神色稍缓。
　　“还撑得住么？”迟愿把云弄送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微微沉默一瞬，轻声道x：“方才小憩片刻，已经没事了。心经……可烦否劳大人暂代雪倾保管。”
　　狄雪倾托着伤腕，实已无力再往身上藏纳书本。
　　迟愿会意，将云弄纳入衣襟收好。
　　片刻，单春携取三把钥匙重新归来。重获自由，迟愿一马当先，护着狄雪倾回到羲女轩正堂。
　　堂上暖炉红炭尚燃，温热袭人。
　　迟愿止步，与狄雪倾道：“院中形势不明，阁主不如先留在屋中取暖。待我平息时局，再来接你。”
　　狄雪倾欣然浅笑，与迟愿道：“大人小心。”
　　迟愿点头，转身走进了血腥袭面的寒夜风雪。
　　挽星棠刀本为撼世利刃，持之可杀四方。尤速不傻，早以此刀替剑防身护卫。可惜，他终究没有迟愿那般身手。当迟愿寻到尤速时，他早已身中数箭死去多时。
　　装着初白刀鞘的黑色布袋还背在尤速背上，初白刀身却滚入雪中踪影半藏。想来应是单春自知难敌尤速，便远远的用箭弩射杀了他。单春近前来时，又一心只为翻找钥匙，便忽略了半埋雪中的棠刀初白。
　　迟愿持起初白，转腕一挥便将布袋从尤速身上削下。取回刀鞘，迟愿目光沉稳掠过雪夜，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身负双月，皆染血色的身影。
　　张照云战得正酣，虽有四五人将他团团围住，却难敌他手中一双圆月弯刀，一直奈何不得。有人毅然上前，本想奋起一搏，却难逃被两轮冷月枭首夺命的厄运。
　　血雾从无头的断颈里喷薄而出，在寒冷空气中凝华成细碎的红色冰尘，寥寥覆于残雪，慑得其他人不由后退。张照云杀意更兴，眼看月下又要再增几缕忘魂，忽有一袭清利刀光劈飞斩雪，迅疾而至。
　　张照云未及看清来人，便觉刀锋已近在尺寸。他立即抬刀抵挡，便听锵锒一声脆响，那圆月弯刀即在刹那之间断为两截。
　　幸亏来人些许迟疑，张照云才得时机暂且避退。待他定睛一看，这破空而来的人，果然是手持挽星棠刀的御野司提司迟愿。
　　张照云暗呼不妙。
　　虽说孙自留此来始终遮遮掩掩藏在暗处，令他不得先擒贼首。但就整体局势来说，掌命部在惊风劲弩的协力下，还是更胜一筹。
　　可这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一旦现身……
　　不给张照云再多喘息，迟愿提起内力疾驰上前。且是一刀接连一刀，迅如急雨敲叶，戾如凛风摧林。直劈斩得张照云只有招架之力，绝无还手之机。
　　踉跄退出十数步，张照云仅剩的那把圆月弯刀也再抓握不住，被迟愿扣刀一挑，飞入暗无月色的雪夜深空。
　　饱尝霞移之威，张照云方才惊觉。为何那日他试“白月”身手，总觉得她武功路数诡异又有几分熟悉。原来，她竟是逆向使出了御野司的霞移心法！
　　而逆行心法，实乃习武大忌。稍有不慎，即刻损及经脉，遗下无穷后患。因此，江湖中便是已将心法运用纯熟的艺高之人，也未必敢妄自一试。但这红尘拂雪不但“倒行逆施”得云淡风轻，还与他生生缠斗了一番。如此骇人之举，也唯有根骨天成一解，着实令人羡恨。
　　张照云正错愕不已，却在呼啸而至的棠刀背后看见一双凛如寒星的深邃眼眸。
　　迟愿举刀挥刃，初白杀气吞云，以破竹之势斩向了张照云的脖颈。
　　-----------------------
　　作者有话说：心法实在懒惰，扣脑壳也不想不出什么，干脆借用吕喦诗词若干。
　　【七夕】
　　四海孤游一野人，两壶霜雪足精神。
　　坎离二物君收得，龙虎丹行运水银。
　　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桥南畔有旧宅。
　　父子生来有两口，多好歌笙不好拍。
　　【献郑思远施真人二仙】
　　万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
　　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穷大药访三清。
　　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七言周行独力出群伦】（部分）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
　　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
　　尘中若有同机者，共住烟霄不死乡。
　　========
　　感谢在2021-09-1422：27：30～2021-09-1902：0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As～ileli2个；海音、有时时风时时雨、Epiphany、Oha、多多洛、景苑、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482007、八颗牙齿晒太阳20瓶；宁止15瓶；4053559110瓶；卫子期、长岛冰茶5瓶；347793822瓶；摇尾巴-888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张照云自知无活，闭眼受死。未料一丝隐痛过后，颈边寒意骤然止息。那刀刃力含千钧压在肩头，却只将他的脖子割破了些许皮肤。
　　张照云睁眼开眼睛，但见迟愿正稳稳擎着初白怒视于他。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孙自留见张照云被擒，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吟吟道，“掌命使平日可是最不肯服输的，怎么今天都不挣扎一下，就乖乖领死啦？”
　　“呸！”张照云狠啐一口，咬牙道，“虎落平阳，小人得志！”
　　“难听，太难听了。”孙自留挑眉毛道，“咱哥儿俩同门多年，好歹有些面子上的交情，你怎么能说我是狗呢。”
　　张照云冷道：“有自知之明便好。”
　　孙自留摇头笑了笑，走近前来。
　　迟愿制止道：“御野司将缉此人以备审讯，还请掌秘使退后。”
　　“我认得我认得，黑鞘金纹，红尘拂雪嘛。”孙自留笑眯眯看着迟愿手中刀鞘，回手指向院中堆满尸体的角落，道，“但那几个兄弟都是我为阁主精挑细选的护卫，就这么草草的被掌命使给杀了，我打他几拳给弟兄们报报仇，不过分吧？”
　　院墙深处一片幽森黑暗，已经看不清尸身到底是有几具。唯有素雪染红，半冻半凝，如疯枝乱长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趁迟愿目光瞥转的瞬间，孙自留猛一提力，以暴风骤雨之势向张照云袭去。张照云措手不及，前几拳便被打得胸腔震痛经脉崩断，喷了一大口血出来。等他再想提势防守却是为时已晚，生生挨了孙自留十数拳，最后被一股迸发的内力狠狠撞进雪中。
　　“你……！”张照云不可思议的瞪着孙自留。
　　张照云有莫残七境之功，而孙自留不过莫残五境，平素里根本不是张照云的对手。就算孙自留趁张照云不备占了上风，也着实不该压他到这等地步。
　　“厉害吧？”孙自留笑呵呵的揉着拳头，睥睨张照云道：“此乃云弄四境第一式，刚学的。”
　　迟愿闻言，不禁蹙眉。
　　狄雪倾将四境心法交给孙自留，不过须臾功夫。孙自留尚且无暇潜心修习，仅靠粗略浏览便已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倘若有人将云弄心经修得大成，且不知武林又将惊现几般风云人物。
　　“你！唔……”张照云向来不将孙自留和他的掌秘部放在眼里，如今被孙自留踩在头上撒野，胸口更加郁结淤堵，喉头一紧又哕出一大口血来。
　　羲女轩整夜恶战，终因一方群龙无首宣告终止。
　　正堂大门被人打开，冷风和血腥再次侵入狄雪倾的鼻息。
　　“属下救驾来迟，阁主莫要怪罪。”孙自留笑呵呵的把张照云掼在狄雪倾面前，殷勤道：“院中逆党业已伏诛，张照云也给阁主逮来了，全凭阁主发落。”
　　“掌秘使辛苦。”狄雪倾轻声一应，却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也不在意孙自留邀功，关切回望狄雪倾。
　　得见彼此无恙，两人相视浅笑，各自安心。
　　张照云被打得内伤不轻，身上又五花大绑捆得紧实，摔在地上后便连独自起身也成了一件难事。但他还是勉力挣扎着，似乎想站起身来。
　　想到他平日那副傲气凌人的模样，此刻却卑贱得犹如尘埃。迟愿不禁暗中感慨，狄雪倾又要使她那套杀人诛心的手段了。
　　果然，狄雪倾就只神情漠然、漫不经心的看着张照云吃苦出丑。直到他终于狼狈起身，才从唇齿间吐出几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字眼。
　　狄x雪倾道：“谋害阁主，论罪当诛。”
　　张照云仰起头，高傲道：“江湖从来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老夫今日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狄雪倾淡道：“为我阶下囚，或可生，或可死。唯独不能自求生死。”
　　“怎么，不杀我？”张照云眉头一挑，冷笑道，“也是，连御野司红尘拂雪都掺和进霁月阁的家事里来，想必不是好心助你排除异己那么简单。还是说，你们想从老夫这儿得到什么？”
　　“我不过想你一死，提司大人或有所问。”狄雪倾故作无谓，扬眸淡看迟愿。
　　迟愿略一沉目，严肃道：“泰宣三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不等迟愿说完，张照云放声大笑，随即又戛然收了笑意，阴鸷道，“那或许要让红尘拂雪失望了，老夫无可奉告。”
　　“不急。”狄雪倾轻抚伤腕，向孙自留道，“今夜我也有些倦了，先把张照云缉回霁月阁囚起来。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有一种办法能让掌命使开口。”
　　“啊，强辱……？”孙自留不知这是张照云恐吓狄雪倾的原话，不禁撇嘴一抖，同情的看向了张照云。
　　羁押张照云的马车先走一步，迟愿扶狄雪倾行至院中。羲女轩的夜终于重归平静，只是比来时更加阴森。处处凄风卷雪，如亡魂呜咽悲鸣。狄雪倾缓缓驻足，望进一片染血寂夜。血腥与寒冷，处处都是她讨厌的味道。
　　“苏娘子还在千机库中。”将行时，迟愿想起一人。
　　狄雪倾幽幽看了迟愿一眼。
　　“提司大人多虑了。”单春解释道，“你前脚刚出正堂，阁主就命人去千机库寻过。只是那库前守卫已中流矢而亡，且有一行女子足迹由隐蔽处通往轩外。想来那苏娘子早已逃出生天，无需挂念了。”
　　“如此……”迟愿顿了顿。
　　“走吧。”狄雪倾轻唤单春，离开了羲女轩。
　　再次回到望晴居，天色已过黎明。富扬尘一觉醒来，才知霁月阁出了此等大事。他紧忙唤来常驻阁中的郎中为狄雪倾详细诊治伤处，也好抓紧表现。
　　那郎中是个女人，名唤石衔珠。从三十几岁起便被富扬尘请来为阮芳菲调理身体，如今已是五旬有余。不仅生得慈眉善目，清伤敷药包扎的手段也是细致利落，很是在行。
　　待狄雪倾在内室的月洞门暖床上歇下，迟愿便随石衔珠一起来到廊下为狄雪倾煎药。
　　须臾，石衔珠忍不住问道：“提司大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可是不放心老身？”
　　“抱歉。”迟愿微微尴尬，委婉道：“此药对狄阁主来说至关重要，在下不得不……”
　　石衔珠笑了笑，和蔼道：“要说给阮副使瞧病的这二十年，老身确是不解。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药把个健健康康的姑娘给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把阮副使的苦难怪在狄阁主身上。况且阁主她……”
　　石衔珠说着，不住摇头。面色悲怆，难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为宿疾遭罪时还要无奈几分。
　　“阁主怎么？”迟愿关切询问。
　　石衔珠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望晴居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道：“狄阁主年纪轻轻，却已身如残灯，渐近枯竭。便是现在炉上煎着的吊命苦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老身见提司大人与阁主情谊颇深，不妨与大人直说。阁主今年正值双十年岁，倘若日日服药精心照料，满打满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载。”
　　“二十年……？”迟愿眉心骤然蹙紧。心中纵有百般滋味霎时涌起，最后却是尽数化作哀愁。
　　“对，二十年。”石衔珠赞钉截铁的确定，又深深叹道：“以阁主现在的情况，可再受不得伤筋动骨剜肉失血的大伤了。否则那二十年就只能有减无增，便是阎王有心开恩，也替她添不得阳寿。”
　　火噬散的味道渐渐氤氲，像苦涩笼罩的晨雾。迟愿怔怔望着清白雾气，坠入了沉默。
　　“大人，你这伤……”石衔珠仔细盯着迟愿脸上的伤痕瞧看，目色犹豫不定。
　　“假的，是易容术。”迟愿回过神，拂手轻触脸颊。
　　“竟是如此精致逼真么？”石衔珠惊声讶叹，道，“还是第一次见呢，连老身这个郎中都上当了。”
　　“狄阁主的手艺。”迟愿浅然一笑。
　　“呵呵呵呵，那丫头手真巧。”石衔珠笑着夸赞，忽又止了言语。
　　迟愿意识到什么，试探道：“阁主的手……”
　　无奈神色再次浮现，石衔珠顿了顿，一半玩笑一半宽慰道：“举箸提笔倒也无碍，只是重物再不得提，穿针走线也彻底无望了。”
　　迟愿目光轻沉。
　　“那一箭凶险得很，阁主的手能保住已是不易。”石衔珠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迟愿的手臂，慈祥道，“多亏大人处理得及时果决，又有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而且，包扎得很不错。”
　　迟愿知道石衔珠在开解她，点头道：“所幸平日在御野司有所训练。”
　　“好啦，提司大人不用愁眉苦脸的。”石衔珠把药壶端下小火炉，笑道，“雪倾姑娘贵为阁主，难道还要靠女红手艺找夫家不成？”
　　“石郎中误会了。”迟愿眼眸一震，解释道，“我并非替阁主愁嫁……”
　　“好好好。”石衔珠也不听迟愿解释，把盛满汤药的瓷壶递给迟愿，道：“稍晾凉些，就可以给阁主服下了。让她尽快安眠修养，有助伤口恢复。老身还要抓紧配些补血生肌的药，烦劳大人把药带进房中，单春和郁笛都在呢。”
　　迟愿小心接过瓷壶，走进望晴居，有人正在外屋等她。
　　“嘘……”郁笛把手指压在嘴巴上，低声道，“阁主好像睡着了。”
　　“没关系，药也要凉一会，让她先睡吧。”迟愿放缓动作，把灼烫药壶放在桌面上。没有面具遮挡，她脸颊上那条沾着血污的疤痕愈显狰狞可怖。
　　“是。”郁笛小声应下却不离去，只怯怯的看着迟愿。片刻，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气，从小柜上捧来一套服饰，小声道：“阁主归来时，已命属下为提司大人备了新衣物。郁笛这便服侍大人盥洗更衣。”
　　乘夜从羲女轩赶回霁月阁，迟愿一心只顾安顿狄雪倾，确实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闻听此言，她略略垂眸，但见身上衣衫既有弩/箭划破的褴褛，也有自行撕烂的凌乱。甚至胸前衣襟上，还残着狄雪倾的殷殷血色。
　　自是不能这样去见她的。
　　迟愿敛回视线，摸摸瓷壶依然炙手，便轻声道：“有劳郁姑娘。”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1902：05：34～2021-09-2317：1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ilmy、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s～ileli2个；惊台、易十三、不懂爱情、浅倾、Epiphany、清木、R、清酒、fghj、46268918、阿諾、S、景苑、ara141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西瓜桂花酒60瓶；blood20瓶；亦雨、多多洛、23230427、一口马猴烧酒、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憨憨、S10瓶；suyuxi9瓶；yuniia、云临兴亦5瓶；凌荫的猫猫眼4瓶；一十二3瓶；摇尾巴-8888、溜溜球0303、绿子绿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郁笛在铜盆中盛上温热清水，迟愿取了布巾，小心晕开附着在脸上的鱼鳔胶。仔细清洗过后，那道骇人的长疤痕便完完全全从迟愿面颊上消失了。迟愿又松了发丝，重新打理整齐。然后将身上的破烂衣衫和轻银链甲一并脱下，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
　　那是郁笛从藏金院物资库里拿来的霁月阁常服，依狄雪倾吩咐，选玉白色弟子长衫和墨色副使外袍。只因霁月阁历来尚朱白二色，穿墨袍的只有三部六使。故而这般墨雪相间的搭配穿在迟愿身上，更像一套不失江湖之气的锦绣华服，倒也没什么不妥。
　　迟愿盥洗完毕，转过身来。
　　“原来大人……”初次见到迟愿的庐山真面目，郁笛难掩讶异。
　　但见斯人青丝染墨x，肌无毫瑕。一双羽眉清丽入画，两畔明眸净若朗空。薄唇胭脂未点，却如雨线温润，勾勒初绽红荷。鼻峰轻挺秀致，更似卧山傍水，映照止水心湖。不仅那条偌大的疤痕消失不见，便是容貌和气质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和那煞气腾腾的白月女侠完全不同。
　　“嗯？”迟愿系好长带，理正衣襟。抬眸时，神情里自有半分娴静，缓走流云。威仪中更生几许清凛，飒风过林。
　　郁笛平日见惯江湖气重的霁月阁弟子，尤以掌库部里那些精于买卖计算的同门居多。此刻仅与迟愿对视刹那，便为她自华而出的清正肃雅而折服。刚刚退去的对白月的惧怕，尽数变作了对红尘拂雪的敬畏。
　　郁笛就这么怔怔看着迟愿，愣了半晌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药汁将温，迟愿端起瓷壶走过中屋。单春正倚在桌边闭目休息，闻听有人进来，朦胧睁开眼睛。正见一人青丝剪鬓，眉目柔然，身着白衫袭清雪，肩披墨袍曳乌云。分明散着矜贵凌人的傲气，却又隐隐惹人想要亲近。
　　迷茫中，单春忆不得霁月阁中还有这般人物。
　　“阁主该服药了。”迟愿轻声言语。
　　“是红尘拂雪……？”单春揉揉眼睛淡去睡意，终于看清卸去伪装的迟愿，露出和了郁笛一样的惊讶神情。
　　迟愿点头。
　　“我去唤醒阁主。”单春起身，要接瓷壶。
　　迟愿迟疑一下，轻道：“我来吧，正有些话想与她说。”
　　单春会意，退了下去。
　　望晴居的内室依然灯火轻软，暖意葱茏。只是这次，那畔凭栏观雪的身影已不在窗前。迟愿将瓷壶里的苦药盛入白瓷小碗，轻步来到帷幔相依的暖床前。
　　“狄阁主。”颀长手指拨云撩雾，拂开一半锦缎。在那柔光潋滟的半轮明月中，迟愿见到了牵动心弦的人。
　　“大人。”狄雪倾睡得不深，光透进来时便已悠悠醒转。待她侧眸浅看，正迎上迟愿满目怜爱，不由露出一丝清甜笑意。
　　迟愿怜惜更甚，小心端着瓷碗在床边坐下，轻声道：“虽不忍扰阁主清梦，但药已温好了。”
　　狄雪倾慢慢起身，半依床边，道：“单春不在么，怎劳大人亲送来。”
　　“她在。”迟愿垂下眼眸，捻住白瓷小勺在碗中不住调转，道，“是我自来的。”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方才与石郎中一起煎药，说起阁主这次保得手臂无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石郎中千叮咛万叮嘱，让阁主今后不可再受皮肉之苦。我来，就是要把石郎中所言郑重转告于你。今后无论什么人发生任何意外，阁主即使有心相助，也务必三思后行。切不可再鲁莽任性，由着一时意气胡作乱为……”说着说着，迟愿手上动作稍停。抬眸一看，狄雪倾果然目色浮动，笑意潜藏的看着她，似乎对她这般闲碎多言的模样很是意外。
　　“喝药。”迟愿立刻改口，盛起一勺药汁在碗边晾了晾，凑近狄雪倾唇边。
　　一缕不可思议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默默看着迟愿，欲言又止。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讨糖么。”迟愿板着脸，将白瓷小勺轻轻压在狄雪倾唇上。
　　狄雪倾不肯张口。
　　“是因为你手上有伤，我才……”迟愿脸颊绯红，还硬要解释。腕间不经意一动，倒把勺中药汁微微漾在狄雪倾唇上。
　　事已至此，狄雪倾终于不再坚持，启齿饮下汤药，脸上却倏然蒙了一层幽怨神色。
　　“烫？”迟愿仔细摸摸碗底，又转动小勺轻搅药汁。须臾，才满意的将第二勺汤药递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下意识向后回避，道：“大人是想一口一口喂雪倾喝完这碗药？”
　　“不然呢？”迟愿神色严正，强调道，“你手上有伤，不便持物。”
　　狄雪倾无奈，玩笑道：“火噬散又名人间极苦，如此浅啜细品，雪倾宁愿凌迟而亡。”
　　迟愿一怔，手中小勺滞在半空。忆起狄雪倾平日确是端着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的，颊上愈加绯红。
　　“大人好意，雪倾心领了。”狄雪倾柔柔一笑，抬手覆上迟愿手腕，牵着迟愿的手和白瓷碗一起靠近唇边，饮尽了温热的火噬散。
　　“服过药，就休息吧。”迟愿缓缓低语，收回了手。
　　狄雪倾却认真与迟愿道：“我已命人对张照云行无眠之罚。张照云心思沉重，大人昨夜问他半句泰宣三十四年，当时看似无功，在无眠之刻却有奇效。”
　　迟愿垂眸凝思。
　　无眠，一日萎靡，二日涣散，三日混沌，四日躁狂，五日致幻，六日失感，七日忘忆……再多些时日，其人必致癫狂，又或猝然而亡。
　　张照云既知她有心询问泰宣年间的旧事，潜意识里必为此事设防。随着无眠之时与日俱增，这谨慎提防的念头反而会变成他脑海里的一根刺。让他执念越深，无法摆脱。待四五日后，便是以弱凌强、摧其心防的最好时机。
　　“阁主好计策。”迟愿扬起眼眸，却见狄雪倾正温温含笑的看她，也不知这般端详了许久。
　　迟愿不解，拂手摸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狄雪倾轻道：“大人先不要动。”
　　迟愿依言，犹疑等候。
　　狄雪倾却是向前倾身几分，伸出手指，轻柔抚触在迟愿的眉心。
　　一丝凉润清晰在额上扩散，恰似小石投入静水，惹起涟漪连环。
　　“狄阁主……？”迟愿掌心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白瓷碗。
　　“还好伤浅。”狄雪倾目光专注，落在迟愿眉间。但双眸轻眨之后，便微微垂下了视线，于咫尺之距深深凝看着迟愿的眼眸，轻声道，“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迟愿的心深深一悸。
　　那帷幔浅遮的半弯柔光里，几缕情意油然暗生。似如薄雾缭月，无言缱绻，氤氲游走。
　　在望晴居安心修养四日，第五日清晨服下苦药后，狄雪倾便召孙自留一起到皎辉楼提审张照云。似是有意而为，她专程命单春郁笛为她穿戴好尊贵繁复的阁主华服，才与一身墨白相间的迟愿双双走出望晴居。
　　皎辉楼中，张照云身上的捆束比从羲女轩归来时减少许多，只在脚踝上拴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但他气色很差，花白头发凌乱无状，双目涣散失去光华。周遭还有三名弟子不停在旁走动，对他指点。惹得张照云口中喋喋不休，一直斥责三人。时而，又会指着无人处煞有介事的怒骂。
　　狄雪倾走进皎辉楼，不及落座便被张照云看见。张照云霎时像被激怒了的公鸡，眼睛一红就要冲近前来。迟愿也不客气，提起棠刀初白纵鞘狠点，生将张照云击退丈远。
　　镣铐缠绊张照云双足，他立刻失去平衡踉跄向后摔去。
　　孙自留箭步上前，从背后扶住张照云，笑呵呵道：“掌命使小心脚下，可知一失足必成千古恨。”
　　“臭丫头！臭丫头……”张照云挥肘甩开孙自留，恨恨盯着狄雪倾。但他也只是草草骂了两句，便无力再睁双目，只想瞌睡。
　　三名弟子见状立刻上前，又摇又戳的将张照云唤醒。
　　“无眠的滋味如何。”狄雪倾安然落座，轻轻挥手屏退那三人，漠然问张照云道，“接下来，该是下毒还是水刑呢。”
　　“乳臭未干，黄毛丫头……”张照云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兀自低吼道，“仗着一丝阁主血脉，就敢在霁月阁颐指气使，对老夫如此不敬！你知道老夫是谁？老夫是你爷爷的首徒，你父亲的兄长，是霁月阁堂堂的代阁主！”
　　“代阁主？”狄雪倾不以为然，冷笑道，“掌命使是困糊涂了么。不过压着掌秘掌库两部代行了几年阁主之权，就当自己真有阁主之实了？莫说那两部不认你，便是整个江湖，也只称你为风里刀罢了。”
　　“老夫本就该是阁主！本就该是阁主……”张照云张开手臂胡乱挥了挥，指点四周道：“狄三更，你说话不作数。明明要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为什么反悔？为什么举亲不举贤，硬要把那不成器的狄晚风推上阁主之位！”
　　孙自留闻言，悄悄瞄了一眼狄雪倾。只见狄雪倾神色平静，大有任张照云肆意而言之意。孙自留会意，便又退回半步。
　　“好，你是我师父，我不怪你。”厅堂上，张照云还在乱语，他目光迷离咧嘴一笑，又挺直身躯倨傲道：“而你，狄晚风！明知掌命部是霁月阁立命的根本，却视其为糟粕草芥。非要搞什么掌秘部，进什么云天正一，娶什么赫阳郡主，给朝廷当走狗！既然大炎郡马那么好当，你为何不入赘燕王府？为什么还眷着霁月阁的阁主x之位不肯放手！”
　　“所以你想做霁月阁主，便只能杀了狄晚风？”趁张照云气怒喘息，狄雪倾云淡风轻插了一言。
　　迟愿记得那日在羲女轩地库，狄雪倾也曾诱导张照云回答同样问题。但那时张照云自认胜券在握，意气正胜，轻易便将此问回避过去。
　　而此刻，经过五日无眠之罚和以下犯上的放肆滋扰，张照云显然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他的思维和他的神志一样，早就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他的意识更是轻易便被狄雪倾牵着走，脱口而出的都是在混沌思绪里，艰难捕捉到的第一缕最真实的念头。
　　“哈哈哈哈，要杀，当然要杀！”果然，张照云放声狂笑过后，便指着空气中的三个方向，凶狠道，“杀狄三更，杀狄晚风，杀狄雪倾。所有姓狄的，都要杀干净！”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2317：17：46～2021-09-2718：1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As～ileli、南倾、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2个；清酒、景苑、鱼、潜水淹死的、Oha、阿諾、As～ilel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367瓶；多多洛、闻子愚、狸追、张语格妈粉、丘丘、景苑10瓶；鱼2瓶；慢一拍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狄雪倾似乎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向孙自留点头。
　　孙自留上前接过，在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把药丸抓在手心，笑呵呵走向了张照云。
　　张照云自不肯乖乖就范，胡乱挥招抵抗。却因太过疲惫而功力大减，很快便被孙自留钳住下颚，硬将药丸给塞了进去。
　　张照云又想扣着喉咙把药吐出来，不料孙自留立刻锁了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须臾功夫，张照云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开始发紫，大口大口的吐起污血来。
　　狄雪倾再次点头，孙自留这才松开张照云。只见张照云登时站立不得，捂着下腹蜷在地上打滚。满头冷汗大颗落下，咬牙闭目，痛不欲生。
　　“阁主这是……？”迟愿有些意外。
　　狄雪倾轻扬眼眸，却又不语。
　　迟愿明白，俯身侧耳，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这才低声道：“只是绝气海断经络的猛药罢了，并不致死。”
　　迟愿唏嘘起身。
　　曾经张照云还想独占云弄，如今却是连最初的莫残也保不住了。
　　转回视线，狄雪倾看着张照云的目光凉冷下来。她微微正了神色，语气却更加不屑，道：“既贪权欲，又恋功名。一边做着弑同门害江湖的龌龊事，一边爱惜羽毛自诩救派之主，当真可笑。”
　　张照云绞痛难耐，无力言语。只从灰白乱发中射出灼恨目光，牙关咬到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狄雪倾喝血啖肉才得解恨。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一只在泥浆里打滚的癞皮狗还丑。”狄雪倾故在张照云面前轻抚伤腕，不疾不徐道：“你大概就要经脉寸断暴毙而亡了，想活命的话不如试试来求我？就跪在这皎辉楼中痛哭流涕的忏悔，哀求云不流的枉死怨灵莫来午夜入梦，无相嗔僧的旷野孤魂别在黄泉索命，祈求被你暗下杀手的我的父亲宽容饶恕，横遭无妄之灾的我的母亲得以安息。或者还是赶快爬近些，求本阁主大人大量赏你一颗解药苟且续命？”
　　狄雪倾连连数过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所为恶行，最终又以张照云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企及的阁主身份，压垮了他意志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照云闷闷憋了半晌，呕出一口淤黑脓血。他抬袖擦了擦嘴角，整个人渐渐沉钝下去，呓语般低喃道：“求饶……不可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语毕，张照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声息全无。孙自留上前几步，用足尖碰了碰张照云戴着镣铐的腿脚。张照云依然侧身躺在血污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自留悻悻皱眉，道：“不会死了吧？”
　　狄雪倾冷漠道：“是睡着了。”
　　迟愿闻言，凝目细看。果然看见张照云散在鼻前的乱发还在随着呼吸微弱颤动。
　　“把他弄醒。”狄雪倾淡淡吩咐，幽深目光游向窗边，道，“就用凉州的雪。”
　　孙自留没兴趣探寻狄雪倾此举是何用意，此时皎辉楼中又没有别人，他便亲自走去堂外抓了一大捧雪回来。
　　寒凉冰雪迎头落下，一股脑掼在脸上，落进衣领。那刺骨的寒意比二十年前只身单骑、穿梭风雪的无月之夜还要腥冷。
　　张照云猛一激灵，从短暂的沉眠中醒来。
　　这会儿，他比先前冷静许多。不再疯疯癫癫的咒骂，也不再怒不可遏的指责。他只是茫然且迷离的坐在地上，陷在思绪里，反复回溯着数十年来他那如枕黄粱的野心，到头来不过是脆弱得一触即破的痴心妄想。
　　“呵呵呵，二十年残念，雪落无痕，空梦一场，万事休。”张照云说着，提力挥手猛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可惜却是气海空寂，力如飘絮，求死无门。
　　“你忘了？做我的阶下囚便再无生死自主。”狄雪倾的声音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张照云不理，锲而不舍的一下下狠敲头顶。片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停手道：“丫头啊，你是不是已经查实，老夫便是三生雪的主人了？而且，也只有杀了老夫，让狄晚风和赫阳郡主大仇得报，你的往后余生才能活得心安呐？”
　　狄雪倾迟疑一瞬，避去后半问题，只逼问道：“所以你承认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你一手炮制出的江湖闹剧？”
　　“是我。”张照云满口应下。然后抬头看向狄雪倾和迟愿，平静道，“当年确是老夫以银冷飞白之名，在你的满月宴上暗杀狄晚风……”
　　昔年旧事终被重提，狄雪倾虽然面无表情的安静听着，却难掩眸底幽光微动。迟愿察觉，素手轻按，在狄雪倾肩上轻轻施下一缕抚心安神的力量。
　　“可惜，那七心狐狸或许早有察觉，竟趁着混乱一去无踪。至于赫阳郡主……唔啊……”张照云说着，偏在这时捂着腹部痛苦干呕。
　　狄雪倾依然隐忍克制，没再露现半点神色变化。但迟愿明显感觉到，她纤薄的肩头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出几分。
　　须臾，张照云平稳气息，继续又道：“至于赫阳郡主，她不是我杀的。老夫那日未曾踏进霄光院半步，待阮芳菲赶到时，赫阳郡主早就断了气。”
　　狄雪倾神色一凛。
　　张照云看在眼中，悠然道：“所以啊，御野司要找的银冷飞白，是我没错。但你想寻的杀父弑母仇人，又该到何处去寻呢？”
　　狄雪倾瞳眸骤扩，脸色霎时沉冷，亦如凉州深雪。
　　难怪张照云愿将银冷飞白的身份和盘托出，原来是自知身念皆休死生无望，便索性以此谜案来摧扰狄雪倾的心神。就像阴鸷蛇蝎身僵几死，更要反咬一口让人不得安宁。
　　“呵呵呵呵。”张照云面露悦色，沧桑笑道，“暗水虾市豁出性命，委于官权讨好御野司，拱手云弄拉拢笑面鬼。论计谋，你是胜过老夫一筹。可笑千机算尽，你也不过和老夫一样，为他人裁好嫁裳，白白空忙一场。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孙自留离张照云最近，在他肚上狠打一拳。
　　张照云吃痛蜷缩，仍是笑声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无眠失神将近癫狂的样子。
　　尘封二十年的悬案，如今终得答案。可惜这本该值得庆贺欣慰的事，却惹得迟愿心中五味杂陈。迟愿不忍垂眸，却也只能把柔婉目光默默落在狄雪倾身上。
　　“把他带下去。”狄雪倾只是声色清冷，一字一句道，“霁月阁从此再无掌命部，亦无掌命使。”
　　狄雪倾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孙自留颇感惊讶。他愣了一下，才遵令把张照云揪起来，扯出了皎辉楼。
　　偌大厅堂中，转眼又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狄雪倾一言不发，只安静坐在椅上，既似放空又似凝思。
　　迟愿沉默须臾，启齿欲言。
　　“恭喜大人，侦破疑案。”却是狄雪倾站起身来，先开了口。
　　迟愿摇头，问道：“你相信张x照云的话？”
　　“人虽痴狂，言无不妥。”狄雪倾简单总结，淡然又道：“他既亲口承认自己是银冷飞白，雪倾便按先前约定，把他交予大人缉返开京受审。”
　　迟愿郑重道：“御野司定会深究仔细，还原真相。”
　　狄雪倾点点头，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道：“无论如何，雪倾今日已是一阁之主，有护霁月阁安危声名之责。来日回京，还望大人在提督面前不吝美言。便说此事乃张照云一人所为，霁月阁已主动缉凶、裁部撤员，恳请宋提督祸不及无辜。”
　　迟愿见狄雪倾说得正式，轻叹口气，道：“在下自会如实禀报，狄阁主放心。”
　　狄雪倾未有言语，只沉默凝看迟愿。
　　迟愿心绪愈加复杂。
　　半晌，迟愿实在遣不出自觉合适的字句，只好低声轻道：“世间造化最是弄人，万事万物难免遗憾……”
　　“大人不必为我伤神。”狄雪倾轻舒眉心，浅然笑道：“清州相识，角州相行，阳州相知，永州相伴。这一路承蒙大人不弃，允行左右，已是雪倾偏得。至于旧年仇怨，线索断就断了。纵然雪倾万般无用，尚且寥有残生。日后多费心思，另加探寻便是。”
　　“阁主不因此事郁结就好……”迟愿轻声相应，眷看狄雪倾的目光里横生几分不舍。
　　“我有些累了，回望晴居吧。”狄雪倾错身走出迟愿的视野，少有的将落寞低靡的心绪写进神情里。
　　两人缓步雪中，并肩无言。离情毫无预兆，骤然陡增。细雪缠缠绵绵，纷落在右肩之上。掌心里的伞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往了心之所在的方向。
　　“大人何时出发。”狄雪倾突然且平淡的一问，霎时乱了风雪和迟愿的心。
　　迟愿狠狠握紧伞柄，神色泰然，道：“明晨。”
　　狄雪倾步履未停，足下积雪之音，声声窸窣在迟愿耳畔。迟愿垂眸凝目，只看得见一路雪白苍茫。
　　“不如大人多等雪倾一日。”狄雪倾声音清透，如似春风拨却风雪。
　　“你……又要出门。”迟愿缓了脚步。
　　“去燕州，雪倾想与大人同路，行至既州再分道扬镳。”狄雪倾悠悠说着，兀自走进细雪。
　　燕州，极北极寒。
　　狄雪倾去哪里，做什么？
　　迟愿想问，却只是赶上前把狄雪倾笼入伞下，另询它事道：“既州之后，你一个人？”
　　狄雪倾淡道：“到望晴居便与西辞传书，约在既州城北等我。”
　　“也好。”迟愿沉默一瞬，轻声又道：“有顾女侠在，我便放心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2718：15：38～2021-09-2900：1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南倾2个；小余、景苑、ilmy、鱼、阿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烁迦罗心不动转、861006910瓶；慢一拍5瓶；一十二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多驻留的一天，迟愿向凉州府发了封信函。得知御野司要押解囚犯赴京，凉州知府立即提供车马解差随行，以策万全。
　　出发当日，迟愿打马带队走在前面。身后囚车中，锁着内力全无、武功尽失的张照云。囚车两侧，各有五名解差押车。囚车后面，还随着一乘箱舆马车。安坐舆中的，正是即将北上燕州的狄雪倾。
　　一行人清晨启程，行路颇急。倘若顺利，第二日下午即可到达既州开京。如此披风走雪整夜未歇，车队进入既州界时，已是寒夜将明时刻。
　　但见天边晨光朦胧，四野暗色消褪。放眼望去，满目尽是幽蓝颜色。细雪纷飞整夜，此刻刚刚休歇，林间空气便凉冷得如同凝固了一样。车行土道早被落雪掩去痕迹，看不见半点足迹车辙。
　　一行人在没过马蹄的松雪中慢慢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枯燥的咯吱声，流连耳畔昏昏催人。车前尚有几盏白纸清灯缓缓摇晃，灯中烛火晦涩将熄，唯有“凉州府”三字依然清晰醒目。
　　迟愿轻敲马身，加快行路。只要走出这片梓林，便入京畿共益地界。车队即可停入共益县衙稍作调整，一来让疲惫饥劳的解差们吃些热食，二来也好为狄雪倾寻个炉灶烹药。
　　正此时，林间忽然惊起一阵破风呼啸之音。大量飞箭骤如急雨，毫无预兆的从四面八方射向了车队！原来雪中竟伏着十数个全身白衣的弩手！
　　迟愿提刀拨箭，躲过一袭。身后却是人仰马翻，哀嚎声起。迟愿回眸一看，已有数名解差闪避不及，落马摔进雪中。张照云似乎也中了箭，睁目无言表情痛苦。就连狄雪倾所乘车舆也布满了箭矢，不知车中人尚且安否。
　　那些弩手并不恋战，射过一轮乱箭，即刻各自择了个方向四散遁去。
　　“戒备！”迟愿一声令下，急至狄雪倾车旁拉开车舆。
　　“大人。”狄雪倾目露忧色。
　　“藏在车中，莫要出来。”见狄雪倾无碍，迟愿无暇多言，点起轻功追入雪中。
　　天如重帘，雪似雾幕，掩着弩手们逃得迅捷，很快便难觅踪影。迟愿亦不放心离开车队太久，她盯准一个弩手迅速追击，很快便近至弩手身旁。
　　只见那弩手一身白衣白裤，身披白色披风。头上罩着白色头巾将五官包裹严密，只留出一双眼睛。如此埋伏在雪中一动不动，四野天色未明，确实难以察觉。
　　被迟愿追在咫尺，弩手目中凶光毕露。他反手将手/弩指向迟愿，毫不犹豫的连连扣下机括。数只快箭袭来，迟愿急点松雪飞身踏上梓树枝干，三纵五越反抄在弩手身前，阻断了弩手的逃遁路线。
　　桠上积雪纷然落下，初白出鞘鸣音震动。细屑飞雪中，棠刀骤然而至。迟愿身影一晃便现身降临在眼前，那弩手来不及反应，只能凭感觉举起手/弩四向乱射。然而他只来得及按下两次机括，那硬木所制手/弩便像清脆竹筒一样，被直刃刀锋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弩手被初白利气震慑，踉跄跌坐在地。手中两半残弩已不成器，箭匣中尚有三只余箭，也滚散在雪地中。
　　弩手不肯服输，丢下残弩碎片，伸手便去抓了只散落的箭矢紧紧握在手中。
　　“别动！”迟愿将初白指向弩手，准备将他擒回去审讯。
　　“呵。”那弩手似乎早有准备，闷闷一声冷笑，竟是反手猛刺，毫不犹豫的将那箭矢扎向了自己的喉咙。
　　“住手！”迟愿挑刀去拦，箭矢应声折为两截。
　　可惜弩手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粗布还是渐渐渗出了一丝殷红颜色。只看这寡淡的出血量，箭伤应是不深。可那弩手却仿佛被人勒紧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怒睁的双目里，瞳孔也在不断扩张溃散。顷刻时间，那弩手便瘫软暴毙于雪中。
　　箭矢淬了毒！
　　迟愿心绪一沉，急急返回囚车旁。
　　“提司大人，情况不妙。”幸存的解差迎上前来，向迟愿汇报押解队伍的查整情况。
　　凉州府这边共有四匹马和三名解差中箭。虽然那几人只是被流矢擦伤，但因箭上淬过毒，已经毒发毙命。就连那四匹不幸中箭的膘肥体壮的官马，也难逃毒发身亡的厄运。可见此毒极其迅猛，令人不及施救。
　　迟愿忧心之事恐成事实，她快步来到囚车前查看张照云。
　　解差用佩刀抬起张照云的下巴。但见乱发之中，他花白的胡须已经染满了浊血。另一解差登上囚车，伸手探探张照云鼻下，又摸了摸张照云颈上脉搏，无奈的摇了摇头。
　　迟愿凝紧眉目，一言不发。
　　“死了？”狄雪倾无甚感情的声音从迟愿背后传来。
　　迟愿点头，将狄雪倾拉近些，道：“怎么出来了，危险。”
　　狄雪倾轻依在迟愿身边，道：“有你在。”
　　迟愿顿了顿，转向两名解差吩咐道：“西南不远处有具弩手尸首。你们去，把尸体和碎断的手/弩、残余箭矢一并带回来。小心箭上有毒，不要误触。”
　　两名解差领命，朝西南走进雪中。
　　“死得这么快，看来毒很厉害。”狄雪倾扬眸，向迟愿道，“我去看看？”
　　“的确很毒，见血封喉。”迟愿神情严肃，道：“阁主虽精于此道，但也……千万小心。”
　　狄雪倾微微一笑，走向最近处的解差尸体。
　　从袖中扯出锦帕x，狄雪倾小心拔出解差身上无羽的弩/箭，却见那伤口处的血液几乎已经凝结不动。狄雪倾把箭锋凑在鼻息前微微嗅了一下，即刻将箭放在一旁深深咳了起来。
　　“你还好么？”迟愿轻抚狄雪倾脊背，将她扶起来。
　　“多谢大人，雪倾无碍。”狄雪倾在囚车边捻了一缕清雪，在掌心里揉化，细细洗了洗手指，道，“凝血，味苦，大毒，死者心脉麻痹尤似窒息，应是箭毒木的汁液了。”
　　“箭毒木，那不是角州南地常见的植株么？就连药局里也买得到它的树汁和果实。”迟愿从怀中取出一块墨色方帕，牵起狄雪倾的手，一边言语，一边小心为狄雪倾拭去了手上的凉冷雪水。
　　“正是……”狄雪倾微微一怔，顺势将迟愿的帕子接过来，自己默默擦干了另只手心。
　　迟愿并未留意狄雪倾的动作，只蹙眉道：“如此说来，想从毒药来源缉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狄雪倾冷漠看着张照云的尸身，道：“囚车高挂凉州府名号，来人本不该知大人身份，亦不应知笼中囚犯乃是武林中人。”
　　迟愿点头，这正是她专程调用凉州府解差随行的目的。但如今事与愿违，张照云仍被人射杀在途。迟愿不由沉思此次行踪究竟纰漏在何处。毕竟知晓此次押解行程的，只有她与狄雪倾，以及凉州知府和那十个解差。而知晓张照云身份的，就仅有她和狄雪倾两人。
　　迟愿沉着眼眸，低道：“十数弩手，身着素白伏于雪中，显然早有准备。既有准备，必是我等此行走漏了风声。因此弩手若为张照云而来，这凉州府的名头反而成了提醒他们动手的信号。”
　　狄雪倾轻凛眉目，阴郁道：“大人又在怀疑雪倾？”
　　迟愿沉默一瞬，目光闪烁道：“阁主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幽幽一笑，道：“若放任张照云被御野司缉去，雪倾的明夜令岂非一生无解？”
　　这一次，迟愿沉默的时间更加长久。
　　这伙弩手无差别射出一通乱箭，即刻四处逃散。这种完全不顾张照云死活的行为，显然不是为了营救张照云而来。那么如果张照云死在押解路上，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迟愿暂时能想到的，确实只有狄雪倾。
　　她和狄雪倾都很清楚，张照云一旦进了御野司的大牢，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都难有重见天日之时。倘若张照云落个死生不明的下场，夜雾城便要坚守明夜令之约，对狄雪倾格杀到底。而那时候，狄雪倾再想除去这个麻烦，恐怕就只能去闯御野司大牢了。
　　甚至再偏执些，张照云对狄晚风早有杀意，对狄雪倾更是将杀心付诸行动。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
　　迟愿迟迟不语，狄雪倾愈加明了。
　　“雪倾已知大人如何思量。”狄雪倾轻眯眼眸，幽怨道，“雪倾既已答应将张照云交由大人处置，又何需当着大人的面做这一场戏。”
　　“我也希望不是你……”迟愿心中矛盾，语气也虚了几分。
　　“无妨。”狄雪倾冷道：“人犯遇刺，大人合理怀疑便是。”
　　“不过……”迟愿顿了顿，又道：“缉捕张照云，本也是为银冷飞白一事。或许他当真与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有所瓜葛，才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进入御野司。”
　　狄雪倾见迟愿改口，也不再言，独自一人往雪中走去。
　　迟愿叹了口气，向余下几名解差吩咐道：“把三位不幸罹难的解差和那弩手抬到马车中，继续赶路吧。”
　　林中积雪颇深，狄雪倾一人走得艰难。迟愿牵马前行，区区数步便赶上了狄雪倾。
　　迟愿拉着缰绳，临近狄雪倾，试探问道：“阁主在生我的气？”
　　狄雪倾目视前方，道：“雪倾一介草民，怎敢生提司大人的气。”
　　迟愿斜眸，但见狄雪倾分明神情幽怨怒色微露，却又嘴上不饶，不禁打趣道：“阁主大人是要一路走到开京城去么？”
　　狄雪倾随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既疑雪倾，雪倾自不该再与大人同行。”
　　积雪蓬厚，拔步难行。狄雪倾话音方落，忽被积雪绊得足下踉跄。
　　迟愿松了缰绳，近前一步揽住狄雪倾的肩头，柔声哄道：“我知道阁主是主动让出车马，让那几位解差不至曝尸荒野。待到共益县衙，我便命人送他们游魂归乡，身还故里。”
　　狄雪倾打掉迟愿的手，讽道：“雪倾阴险狠毒，哪有这般善心。”
　　“事情尚未查明便妄加猜测，确是迟某行事不妥，阁主勿要见怪。”迟愿说着，牵了马儿过来，诚挚道：“此处雪深风冷，狄阁主，先上马吧。”
　　狄雪倾不理迟愿。
　　迟愿蹙眉，又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射杀之行究竟何人所为，迟某日后定会彻查清楚。眼下阁主烹药时间将近，还是快些抵达共益县衙才好。”
　　“提司大人自是要查，免得信口污人清白。”狄雪倾终于停下脚步，也接过了缰绳。但却幽幽看着马匹，迟迟不肯上马。
　　迟愿想到什么，试探问道：“莫非阁主……不善骑马？”
　　狄雪倾侧目道：“雪倾残身不经颠簸，从来出行都是轻车暖舆，怎精骑术？”
　　“如此……阁主上马便是。”迟愿舒展眉宇，扶狄雪倾置坐马背之上。
　　怎知那马儿刚历箭雨惊魂未定，忽有人骑上身来不禁燥火顿生，又是喷鼻咴叫又是蹄踏飞雪，很是不安。
　　狄雪倾霎时神色严肃，黛眉深凝，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坐稳。”迟愿足下轻点跃身上马，将狄雪倾稳妥环在前身，道，“迟某护阁主一乘。”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2900：12：15～2021-10-0422：46：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ecode、丘丘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As～ileli、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形同陌路、ilmy、景苑、浅倾、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丘丘12瓶；8610069、夏夏、落、熊叔粉丝、多多洛、月黑、洛师10瓶；憨憨9瓶；recode7瓶；blurb3瓶；淡淡粉橙色2瓶；七包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车队在共益县衙整顿，迟愿将凉州府解差归乡之事交予共益知县处理，另调两辆车马将张照云和素衣弩手的尸首送往御野司。
　　安顿好相关事宜，狄雪倾也煎好了苦涩的火噬散。迟愿到偏厅去寻狄雪倾，推门进去，狄雪倾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把纸片叠起来，收进袖中。
　　迟愿好奇道：“阁主在写什么？”
　　狄雪倾神秘一笑，道：“天机。”
　　迟愿即知多问无用，道：“已为阁主备好新的暖舆马车，随时可以启程。”
　　“马车？”狄雪倾起身来到迟愿面前，扬眸道：“雪倾初次骑马，甚觉有趣。竟有几分羡慕大人，常可威风凛凛，策马而驰。”
　　迟愿微微一怔。
　　“雪倾与大人玩笑的。”狄雪倾嫣然轻语，道：“乘在马上，背后虽有大人拥怀之暖，迎面却是风雪如刀，割得脸痛，雪倾着实无福消受。”
　　迟愿微笑，道：“阁主若喜骑马，可选春光明媚日，游河踏青，观群芳盎然。亦可择秋高气爽时，穿林越径，赏红叶漫山。到那时，阁主便信马由缰，缓步慢行，不失为一番趣致。”
　　狄雪倾凝眸迟愿，目色欣悦，道：“大人所言，确是自在。”
　　迟愿心绪渐远，视线缓缓沉入了狄雪倾眼中的春花秋色中。
　　离别之意渐渐深浓，两人却都缄默不提，只心照不宣的把个中浅愁融进了飘渺飞雪。
　　县衙门外，车马等候多时。
　　迟愿撑伞与狄雪倾走到车舆旁，道：“阁主上车吧，我送你到开京城北去。”
　　狄雪深深看着迟愿，道：“人犯遇刺，此等要事，大人无需归返御野司亲理？”
　　迟愿轻叹，道：“两具尸首，唯有鬼神与仵作能与言谈。我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还以为大人万事皆以公务优先。”狄雪倾扶着迟愿手臂，稳稳坐进车中。
　　“轻重缓急，我自有分寸。”迟愿关合了车舆之门。
　　天灰似雾，细x雪如烟。车轮流转不止，开京城须臾竟在眼前。其他车马于西门进了京城，迟愿便从城外绕行，直去北门。
　　越近北门，往来开京的行商旅者愈加众多。迟愿远远望见一袭竹青身影立于雪中。那人头戴暖笠，手持长剑，正眺向车马来处。
　　迟愿心头微沉。
　　“迟大人。”待马车近前停稳，顾西辞向迟愿拱手致意。
　　迟愿看着面色红润，目含星辉的顾西辞，回道：“许久不见，顾女侠气色健爽许多。”
　　顾西辞脸颊微红，道：“……吃得好。”
　　迟愿平静道：“看来夜雾城的佳肴意外养人。”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加红润。
　　“又劳西辞陪我远行，叶夜心……可舍得？”狄雪倾从车上下来，随口问询顾西辞。
　　可这一问实在模棱两可，也不知是问顾西辞是否舍得叶夜心，还是问叶夜心是否舍得顾西辞。
　　果然，顾西辞思考片刻，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支吾道：“舍……舍得。”
　　然而话刚出口，顾西辞便恍然察觉，无论如何作答都难逃被狄雪倾套话。
　　“我等你。”顾西辞神色窘迫，牵着马车走去不远处，似给狄雪倾和迟愿临行话别之机。
　　虽然一路三缄其口，对离别避而不谈。怎奈此刻，离别就真真的近在眼前，迫着狄雪倾与迟愿不得不言。
　　“保重。”迟愿酝酿再三，才从薄唇中斟酌出两个字。
　　狄雪倾淡然道：“大人亦如是。”
　　迟愿沉默，却又欲言又止。
　　狄雪倾凝看迟愿片刻，道：“大人可是有临别赠言？”
　　迟愿把伞递进狄雪倾手中，低柔道：“别着凉。”
　　狄雪倾欣然接下，道：“大人赠伞为礼，雪倾也为大人备下一物。”
　　“给我的？”迟愿目光轻烁，询道：“是什么。”
　　“大人可伸出手来。”狄雪倾在袖中摸了摸，不知拿了什么握在拳心。
　　迟愿依言，向狄雪倾摊开掌心。
　　狄雪倾覆手其上，将一块巧妙折叠的纸条按捺进迟愿的手心里。
　　“这是……？”迟愿微微触着狄雪倾清凉的掌心。
　　“今晨煎药时，雪倾写下的。”狄雪倾神色清正，认真言道：“大人需在夏至后第一个雨天打开来看，一切自会知晓。”
　　迟愿犹豫一下。不禁猜想这纸条中或可叙写着狄雪倾有意告知的江湖之秘？又或是这数月来，狄雪倾与她同行的心思所想？还是说……那纸上写着下次相逢再遇的邀约之期？
　　可无论是如何内容，都让迟愿忍不住好奇心起。
　　仿佛看透迟愿心思，狄雪倾握紧迟愿的手，凝眸道：“大人可会守约？”
　　迟愿见狄雪倾语气着实严谨，又觉纸上内容或许万分重要，便静敛心意郑重应道：“定按阁主之言。”
　　“如此，雪倾告辞了。”得了迟愿承诺，狄雪倾神色安然许多。
　　迟愿将那纸条小心收入衣怀，再抬眸时，狄雪倾已行至马车侧畔将要登车。
　　“雪倾。”迟愿言犹未尽，不禁启齿轻呼。
　　狄雪倾闻声回眸。一缕笑意如若春风嫣然明媚，飞拂轻烟细雪，流入迟愿心眸。
　　迟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马车北去，那亭亭而立的一袭墨色身影，终似雪色冷空中的一点寒鸦，孑然渐远，消失不见。
　　顾西辞驾车，行至城北十里长亭。
　　狄雪倾在车中道：“西辞稍停。”
　　顾西辞依言停车，很快便有一身着檀棕色冬袍，戴着檀棕色罩帽的女子由亭中起身，向车边走来。顾西辞认得那身衣装，乃是梅雪庄侍女服饰，故而未加阻拦。
　　“倾姑娘。”那女子打开车舆，带着一缕寒意登上马车。
　　“久侯了。”狄雪倾并不介意，向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此行辛苦。”
　　“不辛苦。人人皆言，三十六计，唯美人之计最是省力。”女子摘下罩帽，露出一张多情妩媚的容颜。单是那含波杏目柔然一瞥，便叫人酥到心尖里去了。更别提她如莺燕轻啼的娇声细语，倘若与谁耳鬓厮磨，定如靡靡之音一般，蚀骨入髓。
　　女子落座在狄雪倾身旁，悠悠一笑，揶揄道，“不过，我可从没想过，美人计对男子好用，对女子也有奇效。”
　　“何出此言。”狄雪倾侧目，轻瞥女子。
　　女子愉悦笑道：“那一声雪倾，可是叫得痴情。”
　　“开京城北，你也在。”狄雪倾沉默一瞬，严肃道：“红尘拂雪机敏聪颖，你竟放肆从旁窥看，未免托大。”
　　女子娇颜失笑，尴尬道：“入髓以为去了易容之术，不会被她认出。”
　　“我并非责备之意，仅是为入髓姐姐担忧罢了。倘若失策被擒进御野司……罢了。”狄雪倾顿了顿，神色稍缓道，“上次劳你易容窃物，尚还未及感谢。这次羲女轩之谋，又累你扮作苏家娘子，生受三月委屈。待回梅雪庄谒见庄主，我自会为你邀功请赏。”
　　入髓杏目含烟，轻叹自怨道：“入髓这副皮囊早就脏了。能以此为计，为庄主和倾姑娘所用，也不过是涌泉之恩，滴水回报而已，何来委屈之说。”
　　“无需自轻。庄主座下四人，唯你最为得力。”狄雪倾看着入髓，认真道，“我也最为信任你。”
　　“多谢倾姑娘抬爱。”入髓感切道，“有倾姑娘此言，入髓手上多染些血命也无所谓。况且我随奚亭牧三月时间，即知羲女轩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随便哪件提出来，都是死有余辜的恶行。姑娘此行，也算为民除害了。”
　　狄雪倾淡漠道：“奚亭牧若是善类，我也不会选上他。”
　　马车缓缓而行，舆中半晌安静。
　　入髓忆起旧事，轻倚车舆道：“我见红尘拂雪生得标致，与她扮作白月时的相貌大相径庭。数月不见，倾姑娘的易容之术又精一层。”
　　“白月之颜，并非我一己之力。”狄雪倾合目淡道：“一赖入髓姐姐将易容之道教得细致，二是那红尘拂雪尽心投入演得逼真。”
　　“那依姑娘看……”入髓试探问道，“她对你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呢。”
　　“真心……？”狄雪倾下意识抚触伤腕，如自言自语般言道，“即是逢场作戏，何必妄言真心。”
　　入髓随狄雪倾动作垂眸，正看见狄雪倾隐于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带，不由柳眉紧蹙，关切道：“姑娘后来受伤了？”
　　“无妨。”狄雪倾睁开双目，眸如静水，道：“美人之计迷人眼，苦肉之计惑人心。欲收其果，怎能不种其因。”
　　“姑娘言之有理。”入髓忧道，“可是姑娘的身体……”
　　狄雪倾道：“一副残躯……”
　　“姑娘还说我。”入髓打断狄雪倾，道，“幽谷野花，尚有暗香。生不如意，毋需自轻。”
　　狄雪倾凝看入髓，道：“倒是敢用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入髓笑了笑。
　　两人又静静行车，安度须臾。
　　车外风雪渐兴，密如鹅毛。
　　顾西辞缓了车速，扣敲车舆，提示道：“看见了。”
　　狄雪倾拉开厢壁小窗，放目望去。
　　但见荒野远处有一院孤寂建筑，若隐若现于浩渺风雪中。那别院凋敝破落，被一条凝冰的深壑围成了孤岛。
　　狄雪倾若有所思。
　　在霁月阁时，孙自留向她透露过一个信息。说当年银冷飞白之祸后，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开京城外出现。可惜他去寻时，仍是一无所获。
　　狄雪倾问孙自留，狄晚风现身在城外何处。孙自留便答，城北，寒绝斋。
　　寒绝斋。
　　泰宣年间，废太子景澜的别院。
　　冷风卷雪，袭入车舆窗棂。狄雪倾蹙起眉心，阵阵轻咳。
　　“倾姑娘，别着凉。”入髓关了小窗。
　　狄雪倾蓦然回神，便再无言。
　　马车北上数日，终达燕州。顾西辞就此与狄雪倾作别，由入髓驱车继续北走，深入松海密林，直进覆雪山峦。又行半日，崎岖小路也难觅踪迹。直到前路尽数化作茫茫重雪，车马寸步难前时，便看见一株梅树下，候着一乘四人软轿。
　　狄雪倾弃车换轿，更入山雪深处。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时辰，那轿子终于落停。
　　“倾姑娘。”入髓轻道，“梅雪庄到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0-0422：46：10～2021-10-0915：37：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xmy、多多洛、小余、fghj、hammer、景苑、z.、49489931、As～ilel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ammer10瓶；九、闻子愚、4153108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深山，厚雪，梅林。梅雪庄依稀掩映在雪色与梅林之间，半幽半冷，半惹春意，又沾半分清寒。
　　梅雪庄的院墙不高。视线越过墙瓦，甚至可以看见院中一丛丛一簇簇凌霜傲雪的梅花。然而梅花虽多，庄主人却似乎只偏爱一种颜色，便是那滴血一样的鲜红。
　　狄雪倾走出软轿，拉紧衣袍。雪山深处的冷寒更比山外沉重。可这里，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倾姑娘回来了。”一名穿着檀棕色冬装的女子迎上前来，双手交叠轻搭，举至眉前向狄雪倾恭敬行礼。
　　这女子神态静柔，声音净暖。虽已年近不惑，却仍眉目清秀，温婉雅致。即使身为梅雪庄婢女，也难掩小家碧玉的芙蓉气质。
　　“倾姑娘……”另个容姿娟秀，神情楚楚的檀棕衣袍侍女也含情脉脉的唤了一声。施礼过后，从手掌后露出一双情意缠绵的眼睛，牵得眼下那颗浅棕色泪痣更显阴柔凄委。
　　“庄主在何处。”狄雪倾不理此女，只淡淡问那第一个来搭话的侍女。
　　女子应道：“本在留香冢。闻听姑娘将归，已至泠香居。”
　　狄雪倾伫立雪中，目光远向庭院深处凝望。片刻，才启了步伐，往梅雪庄门庭走去。
　　狄雪倾走过身前时，那眼下有泪痣的侍女悄从袖中伸出手，浅浅扯了下狄雪倾的衣衫，又迅速松开手指文静站好。
　　狄雪倾似是不察，沉着眼眸径直离去。
　　但这动作却被那温婉女子看在眼中。
　　“烙心。”温婉女子蹙眉斥道，“无状，不可对倾姑娘失礼。”
　　原来，那几番于风雪中为狄雪倾送去火噬散和清蒙丹的侍女，名唤烙心。
　　“是，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低眉顺眼，立即认错。
　　原来，这温婉如水的侍女，名唤彻骨。
　　彻骨跟上狄雪倾一起去了梅雪庄，留下烙心兀自立在原地。待到那两人离得远了，烙心斜扬起唇角，笑吟吟的呢喃道：“呵，无状又如何？更失礼的事我也对倾姑娘做过了。”
　　“烙心妹妹。”入髓如魅影一般出现在烙心背后，用修长无骨的手指挑起烙心的下颚，幽幽问道，“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烙心瞳孔一震，随即推开入髓的手指，匆匆走进了梅雪庄。
　　来到一间朴素且普通的房屋前，狄雪倾却不进门，只驻足立于雪中，轻声道：“庄主，我回来了。”
　　冷风习习，摇曳飞雪。吹着房前檐下一块儿小小的梅木字牌徐徐转动，也不断掀拨着狄雪倾的衣袍罩帽。狄雪倾静静候着，房间里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狄雪倾眯起眼睛，那梅木牌上的“泠香”二字似乎比她数月前离开梅雪庄时更加红艳了。又过许久，狄雪倾的眉睫上微微凝了一层冷霜。可那霜色的清冷，却不敌她脸上越来越清透凄白的萧寒。刺骨寒意从脚下向上蔓延，侵扰着狄雪倾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
　　彻骨忧心低道：“今次似比从前更久，倾姑娘……”
　　狄雪倾漠然看着梅木牌，摇了摇头。
　　烙心抬手，将冬袍的纽扣解了一颗，显然是想为狄雪倾加上自己的披风。
　　“别添乱了。”入髓按下烙心的手，低声道，“又想惹庄主把你们一起罚进断念堂么？”
　　彻骨亦道：“断念堂何等地方，你受得了，倾姑娘可受不得。”
　　“是，彻骨姐姐入髓姐姐教训得是。”烙心幽幽放手，目不转睛的看着狄雪倾，眸中哀嗔骤起，只怨那两人偏生多言碍她好事。
　　又过半炷香时间，彻骨悄然在袖中揉了揉冰冷的指尖，烙心下意识收紧了披风罩袍。就连三人中武功最上的入髓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狄雪倾更如风中细雪柳梢飘絮，身体僵冷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栽倒进雪里去。
　　“你进来。”那粗朴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一声沧桑低语。
　　“是。”狄雪倾神色稍振，脚下却是寸步难行。
　　烙心见状，又要上前搀扶，却被狄雪倾冷冷一句“不必”给斥了下去。
　　狄雪倾蹒跚推门进去，泠香居的正位上端端坐着一个素衣如兰女人。女人不过四十风华，却已满头银丝，如霜若雪。但她的眉目仍然柔雅，虽未施粉黛，亦不掩当年丽质。
　　看见狄雪倾的瞬间，女人平静的目光里倏然闪过一丝欣喜。但那欣喜之意很快便在狄雪倾开口施礼的瞬间化作失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厌恶的情绪。
　　“庄主。”寒意仍在，狄雪倾勉力将双手举止眉前。
　　“你受伤了？”穆乘雪眼眸一凛，声音里没有半点关怀，仿佛只是在训斥一个犯了过错的孩子。
　　“是苦肉计。”狄雪倾低声回禀。她的伤处虽然藏在袖中，但缠在布带中的药味儿终究瞒不过穆乘雪的鼻息。
　　穆乘雪那双婉约细致的秋娘眉突然皱成疙瘩，厉声斥道：“这具身体本就不济，你怎敢擅自做主，再去伤它！”
　　“事急从权，雪倾知错了。”狄雪倾立时认错，此时反应竟与方才的烙心并无二致。
　　“罢了。”穆乘雪兀自揉着眉心，半晌才道：“还有二十年，还能撑二十年。”
　　狄雪倾立身堂下，一言不发。
　　片刻，穆乘雪回复了平静神色，对狄雪倾道：“我已有所耳闻，你此去数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说吧，倒是为何？”
　　狄雪倾依言，从清州碎雪大会讲起，一直说到张照云在开京城外被暗箭射杀。她把这一行的细枝都向穆乘雪陈述清楚，唯独略了些许与迟愿相处的末节。
　　穆乘雪面色不悦，隐忍道：“竟不是银冷飞白所为。”
　　“如果……”将要提到那个字眼，狄雪倾谨慎几分，小心道：“……母亲的死与银冷飞白无关，或许还是要从大炎朝廷入手。”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片刻，道：“靖威帝下令赦免赫阳郡主，天下人尽数知晓，何人胆敢抗旨？”
　　“圣旨无人敢抗。”狄雪倾沉眸道，“除非靖威帝自己言出又悔。”
　　“你是说……”穆乘雪虽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先前在她心中，银冷飞白无疑才是最大的嫌疑。如今证实银冷飞白并非夺取景如性命之人，也只有如狄雪倾所说，再从大炎朝廷这边来寻端倪。
　　狄雪倾思量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当年给燕王定下的罪名是谋逆，为何由御野司宋玉凉带兵围剿燕王府。”
　　穆乘雪眼中绽出一抹恨意，道：“燕州王因与江湖私交过深获罪，由御野司来理有何不可？”
　　“燕州王毕竟是皇室宗亲。纵然有罪，又岂是区区御野司可抄其家治其罪的。”狄雪倾似是辩解。
　　“放肆！你在质疑我？”穆乘雪果然不悦。
　　“庄主息怒。”狄雪倾认真道：“我只是想说，御野司去燕州清剿，必奉靖威帝旨意。但那旨意上究竟写了什么，除了御野司提督旁人不得而知。”
　　穆乘雪目光幽暗，一言不发的打量着狄雪倾。
　　“所以，我想探一探到底是不是靖威帝出尔反尔，明里说着特赦母亲，暗中又生斩草除根之意。”狄雪倾顿了顿，试探道：“此番清州会上，我恰好结识了一位御野司提司，她正是……”
　　“红尘拂雪，迟愿。”穆乘雪打断狄雪倾，轻蔑道：“我听说了，你与她走得……颇近。”
　　狄雪倾微微一怔，冷冷看向烙心。
　　烙心却不知愧，大胆回望狄雪倾的眼神里，泛着三分得意七分如意。
　　狄雪倾只得向穆乘雪道：“我只是对她的身份加以利用罢了，并无其他。”
　　“量你也不敢再有其他。”穆乘雪漠然道：“红尘拂雪是永夜霜刀迟于思的女儿，也是冷刃金刀宋玉凉的下属。你想利用红尘拂雪渗透御野司的想法不错，但她应该不会帮着外人来察御野司的秘事。”
　　狄雪倾闻言，欲言又止。
　　穆乘雪道：“你此番拿回霁月阁实权，日后行事也算有了资本。但你毕竟是江湖中人，与御野司提司往来频繁，未免太过招摇，恐要节外生枝。”
　　狄雪倾沉默下去。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一眼，继续道：“听闻那红尘拂雪亦是聪慧机敏之人，你在她眼皮底下诸多操/弄，她就没有怀疑过你？”
　　狄雪倾道：“自然怀疑。”
　　穆乘雪道：“你不怕她也在和你演一场戏？”
　　“红尘拂x雪武功高深，却心慈手软，正是颗好棋子。”狄雪倾说着，垂下眼眸。片刻，又低语道：“对她，我有把握。”
　　“行吧，只要能为你母亲复仇，你想怎么做我不拦着。”穆乘雪犹豫须臾，终于松了口。她站起身来，目色迷离道，“走吧，随我去见她，她等你很久了。”
　　入髓和彻骨不禁相一对视，然后不约而同的把复杂的目光落在狄雪倾身上。唯有烙心眼底暗浮喜色，殷勤上前，为穆乘雪拉开了泠香居的房门。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一路向庄后雪山走去。狄雪倾默默跟在后面，进山的路她很熟悉，但下山的路她途经这么多年，依然陌生。
　　两人沐着风雪，进到山中深处。只见山岩峭壁下，梅雪庄浸在整片红梅白雪中，清净沉默。
　　于隐士来说，这是一方避世净土。于病入膏肓之人来说，这里是可以寻仙续命的冰上蓬莱。可惜，对于折翼畏寒的飞鸟来说，这里，不过是一座冷锋刺骨的牢笼。
　　穆乘雪在一处覆满霜雪的大石处停下，狄雪倾也缓缓止了脚步。
　　穆乘雪扫视跟在不远处的彻骨和烙心，冷淡道：“你们，在此候着。”
　　彻骨和烙心听命，不再向前。只有狄雪倾与穆乘雪绕过巨石，走进一条被巨石掩映着的狭窄山谷。
　　峡谷嵌在两座山峰之间，左右山岩相互交错，崖壁上覆着厚厚一层冰晶，仿佛万仞冰锋剑指云天。峡谷越往深处越加逼仄，到了底处，便现出一座瑰绮精雅的陵墓来。
　　那陵墓冰雕玉砌而成，上及千年纷飞清雪，下接万年不融之冰，晶莹剔透，不染一丝瑕埃。陵前一株红色梅树由雪地中破冰而出，孑然独立，孤傲盛放。满树花香幽冷，清雅可人。梅树的梅枝上也垂下一块梅木小牌，浅把“留香”二字娟娟刻进了年轮里。
　　穆乘雪走到树下，轻轻擦去木牌上沾染的细雪，口中喃喃不知所言。狄雪倾则垂手等候在旁，直到穆乘雪松了木牌，才随她一起走进了坚冰筑就的陵墓大门。
　　墓室里，寒气愈加逼人。刺骨凉意和无形死寂弥散在空气中，安静清冷得仿佛时间都被永久冻结在此。穆乘雪步步凝重，拾阶而上，临近那具由凝冰雕凿而成的水晶棺椁。当她越靠近那棺中的人，她的神情便悲喜相参忧嗔各半，复杂得无法言喻。
　　只见冰棺中静静安躺着一抹殷红色的身影。那血般红、梅般艳的赤色来自一套华丽尊贵的嫁衣。嫁衣的主人，是一个永入幽冥的年轻女子。女子发如乌云，面似白瓷。便是双目轻合沉然睡去，也难掩眉宇间的英凛之气。她的双手搭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枝盛放的梅花。那花枝便如持花的人一样，历经二十年冰封岁月，依然栩栩如生留香不散。
　　“跪下。”穆乘雪声音微微颤抖。
　　狄雪倾依言，来到冰棺前，将双膝印在冰雪中。然而穆乘雪却迟迟不语，只是看着棺中人伤神。寒意很快沿着狄雪倾的身体攀附而上，将她笼罩在刺骨的寒冷中。狄雪倾虽已极力克制，身体却止不住幽幽作抖。
　　“很冷么？”穆乘雪终于将注意力施舍给狄雪倾，语气却如这墓中的寒意一样冰冷。
　　狄雪倾轻咬牙关，道：“不冷。”
　　“不冷？”穆乘雪解下腰间的青囊布袋，从里面取出条柔软藤鞭，睥睨狄雪倾道，“不冷就脱了吧。”
　　狄雪倾沉默无言，用透白轻颤的手指解开外袍，慢慢褪到腰际，只着一身单衣跪在棺椁前。那藤鞭即刻狠狠抽在狄雪倾背上。
　　穆乘雪眼眶泛红，厉声斥道：“她在这里躺了二十年，她都没有说冷，你怎敢恐凉畏寒？你可知你能活到今日，是谁给了你体温，是谁用自己的性命护了你的周全？你却迟迟不能为她报仇，便在这里陪她受受苦寒之痛，难道不应该么！”
　　狄雪倾扬起眼眸，冷静看着穆乘雪，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穆乘雪见状，又甩了几鞭下去，冷道：“你不似她，你不似她！你这张又冷又媚的脸，像那个男人。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不要再看了！你的眼神里有他的影子，我不喜欢！”
　　穆乘雪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竟将藤鞭的手柄直戳向的狄雪倾眼睛。狄雪倾不为所动，仍然直直盯着穆乘雪。藤鞭骤然停在狄雪倾眼前，却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用力的鞭打。
　　藤鞭一下下落在狄雪倾的肩背上，血色慢慢从白色衣衫中渗了出来。狄雪倾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穆乘雪眼中全是那个名为玲珑七心的男人身影，下手愈加尽力。半晌，她忽然想到什么，扔掉藤鞭扑倒冰棺前，极尽温柔的依偎着棺椁，宛如依进了爱人的怀中。
　　“阿如，你不会怪我吧。”穆乘雪轻声细语，仿佛怕惊醒棺中安睡的人，“我对她严格是为她好。不，她是狄晚风的孩子。我是为了你，我只想为你……”
　　穆乘雪如泣如诉之际，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她厌恶这声音惊扰了她与棺中人相叙，不耐烦的转过头。却见狄雪倾已是痛寒不支，晕到在地。
　　雪倾……
　　穆乘雪怔怔看着狄雪倾，耳边忽然传来景如的一声轻唤。
　　二十年前血色中的一幕乍现眼前，那时，景如便是这样将狄雪倾推进了她的怀里，告诉她这孩子的名字。
　　穆乘雪登时惊醒，俯身将狄雪倾揽进臂弯，就像那天她紧紧抱着的婴儿一样。
　　“我知道，她叫雪倾。是倾心的倾，是你倾心于我……”眼泪从穆乘雪眼中滴落，很快便在狄雪倾的脸颊上冻结。
　　须臾，穆乘雪轻轻拭去泪水。起身时，又是一副清淡冷漠的神情。她重新把狄雪倾的外袍穿好，拖着她走出了冷寒刺骨的冰墓，走过了冰雪覆盖的峡谷。
　　一直等候在外的彻骨和烙心迎上前来。
　　穆乘雪冷道：“倾姑娘追思亡母，悲伤过度，你们送她回孤香居吧。”
　　语毕，穆乘雪独自又转回了峡谷中。
　　彻骨与烙心扶着意识模糊的狄雪倾步步挨到山下。
　　待到将狄雪倾送归孤香居，烙心向彻骨道：“烦劳彻骨姐姐先扶倾姑娘进去，我稍后便来伺候。”
　　彻骨道：“侍奉倾姑娘是你的职责，你又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此时去办？”
　　“倾姑娘今夜应是难熬。”烙心笑了笑，道：“我去趟蚀魂姐姐的烹香庐，向她讨些医伤的良药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0-0915：37：16～2021-10-1821：52：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ecode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八颗牙齿晒太阳、南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2个；景苑、浅倾、形同陌路、帝王和海洋、fghj、R、ara1412、萨小小小、秃驴火烧、As～ileli、闻子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0瓶；4460647710瓶；recode5瓶；阿饭3瓶；有时时风时时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靖威二十一年，开京安野伯府中那株植下十数年之久的罗汉松，又叠出了一层新的枝桠。自入夏来，一日比一日里炎热。到了夏至，更是骄阳似火令人焦灼。
　　御野司提司迟愿今日无差，驻在家中书斋赋闲。虽在府内，她身上衣着依然端庄，一袭墨色纱衣合襟而系，颈口也一丝不苟理得整齐。唯独为了书写方便将袖口轻轻挽起，露出一双净如玉藕的手臂来。
　　“岚泠。”迟愿停下毫笔，轻声呼唤。
　　小丫头陪迟愿在书斋呆了一上午，早就无聊得合目点头、魂游太虚。听迟愿唤她，骤然回神睁开了眼睛。
　　“小姐，何事？”小睡须臾，岚泠身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一手拎着衣襟，一手抓起团扇用力向自己摇了几袭凉风。
　　迟愿懒斥岚泠不雅，侧目窗外道：“蝉鸣弱了。”
　　岚泠起身来到窗边，向外张望。夏蝉聒噪，她并未听出什么差别。岚泠不明所以，回头问道：“所以呢？”
　　“蝉鸣息，雨将至。”迟愿由窗外敛回视线，目光柔软道，“要下雨了，夏至后的第一场。”
　　岚泠早知迟愿和狄雪倾的约定，恍x然暗笑道：“小姐今年何故如此在意阴晴？可是为了农家人的好收成？”
　　被岚泠故意揶揄，迟愿瞪了小丫头一眼，道：“才耕半日书田，便昏沉了两三柱香时间，还不快回去看你的书。”
　　“对哦，正是如此才犯困的。”岚泠似是想到什么，认真道，“书中有一首诗，我读来读去百思不解，不知小姐可否为岚泠答疑解惑？”
　　迟愿未答，默默看着岚泠等她说完。
　　岚泠狡黠一笑，摇着团扇走向迟愿，慢慢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说着，岚泠已至迟愿案前，将那团扇凑在迟愿眼前轻轻一扇，道：“空一缕余香在此。”
　　迟愿未料岚泠还敢造次，先是一怔。
　　那岚泠便趁机插嘴，窃窃笑道：“小姐，你说，这相思可是病么？”
　　“相思，相思，也不害臊。”迟愿会了岚泠的意，脸颊浅绯，却板着面孔，提笔在岚泠鼻尖点了一滴黑墨以示惩罚。
　　“呀，小姐你太坏了，就知道欺负我！”岚泠扔下团扇，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院中枝叶轻曳，一缕清风流入窗轩。迟愿静静沐着空气中弥散着的濡湿气息，心音不由像夏日里的鸣蝉一般鼓动起来。
　　端端坐着，却又殷殷盼着，一个时辰左右，雨丝轻掠叶片的声音清晰落入迟愿耳畔。
　　“下雨了。”迟愿置笔书案，沉净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啊，还是夏至后的第一场雨呢。”岚泠望了望窗外，站起身来。一边走向书斋里的乌木博古架，一边嘀咕道，“也不知狄阁主给小姐下了什么情蛊降头，不过一张小纸条，就让小姐如此痴痴念念。”
　　“休要胡言。”迟愿轻按桌面，神情严肃道，“我与狄阁主乃是江湖好友，金兰之谊。那纸条上许有奇谋要计，快些取来便是。”
　　“江湖好友？”岚泠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陈着的飞镜剑。
　　“金兰之谊？”岚泠又看了看架上另一格里小心安放的兔花灯。
　　“哎呀呀，狄阁主送给咱们小姐的锦书放在哪里了呢？”岚泠提高声音，故意问迟愿。
　　迟愿隐忍着就要亲自起身。
　　岚泠见状，立刻道：“哦～原来在上元灯会带回来的铜铃边呐。”
　　“快些，取来。”迟愿双眸一凛。
　　“是是是。”岚泠笑吟吟捧着锦囊，双手递在案前。
　　迟愿用修长手指拾起锦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确认窗外雨意渐浓，她脑海里那一畔清柔羸弱的素白身影也愈加明丽起来。
　　“快看呀快看呀。”岚泠催道，“盼夏至，盼下雨，终于盼到了夏至又下雨，小姐怎么反而不急了？”
　　迟愿又瞪了岚泠一眼，岚泠识趣的捂住嘴巴。
　　迟愿这才缓缓拆开那折叠精巧的纸张，但见上面娟娟秀秀的只写了四个字。迟愿先有几分诧异，随即忍不住唇角上扬，露出一副又气又笑又掺了几分宠爱的复杂神情来。
　　“小姐你怎么笑得跟个小女儿家似的，狄阁主到底写了什么呀？”岚泠迫不及待的凑过去，想看那纸上的端倪。
　　迟愿却随手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书斋地上，悻悻道：“可真是个神算子啊。”
　　岚泠见迟愿竟把从冬日归来便仔细珍藏的纸条捏成了废纸球，好奇的跑去捡起来看。
　　只见纸上四字乃是：今日有雨。
　　岚泠双眸大睁，错愕道：“狄阁主真的好厉害，竟早早就算出今日的阴晴来了！”
　　迟愿无奈瞥了岚泠一眼，向岚泠伸出手。
　　岚泠将纸条放回迟愿手中，仍是满目震惊，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迟愿叹了口气，将褶皱的纸张细细摊平，折叠整齐，才道：“放回去吧。”
　　岚泠将纸条放回铜铃旁侧，迟愿却也无心再阅书卷。窗外雨声淅沥，轻敲细琢着枝上新叶，也缕缕撩拨着迟愿的心绪。
　　不知那留字之人所往燕州所见何人，亦不知她几时几许是否已回凉州。不知某年某月再复得见，更不知她心中可曾也念过……
　　“大小姐，御野司有客到。”府上管家轻声叩门。
　　“谁来了。”迟愿将心思从雨声中收回。
　　管家道：“是楚提司，正在堂上等您呢。”
　　“知道了。”迟愿放下袖口，起身离开书斋。
　　迟愿来到安野伯府的正堂时，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正在一颗接一颗的吃着冰镇樱桃。
　　那是一个与迟愿年纪相仿，性情却大相径庭的女子。相较于迟愿的清凛内敛，楚缨琪更加爽朗外放。而她的五官又与性格完全相反，两条清柔的流星眉下生了一双魅惑如丝的柳叶眼。不动不言时，既有七分小家碧玉的清秀安然，又沾三分乐坊舞伶的婀娜姿色。
　　楚缨琪身上穿着御野司提司的夏制轻式官衣，虽以丝绸为料，仍是墨如寂夜挑绣金丝，于华贵里透着森森威严。她的武器置在案上，是一柄黑鞘红纹的挽星棠刀，名唤春惜。而她的腰间还另外缀着一柄半长短刃，红鞘黑纹，比御野司的制式棠刀短了寸许，又比寻常匕首长了几分。这短刀与春惜一样，也是挽星手笔。只是铸成之日，挽星并未给此刃赐名。楚缨琪便顺势而就，至今也没给这佩刀起个名字。
　　见迟愿到来，楚缨琪亲切迎上前去，赞叹道：“夏日里当值真是热得难受，好在天公作美下了这场及时雨。再配上迟提司家的冰镇果子，嗯……大概那城里的日子，便是这般美妙的罢。”
　　“冰镇果子还冻不上你的嘴。”迟愿淡然劝道，“安野伯府虽然没有耳目，但城中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多言。”
　　“我一个乡野草民草莽出身的小提司，怎么就不能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啦？”楚缨琪爽朗的笑了笑，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小巧红果。很快，冰镇樱桃的凉意冻就麻了楚缨琪的牙齿，她拧紧眉心，不掩艳羡道，“我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热疯了也只能泡在溪水里纳凉。哪像安野伯府上还有一口冰窖，藏着冬天里冻好的冰块儿来取用。真羡慕迟提司啊，这么爽口的冰镇果子，可是从小吃到大的吧？”
　　迟愿心知楚缨琪口中的此城并非方才说的彼城，神色严肃道：“府上冰窖并非先父所为，乃是……”
　　迟愿说到此处，忽然止住不语。
　　安野伯迟于思并非享乐之人，自未在府上修此破费之物。而这冰窖，其实是前些年太子景佑峥趁迟愿外出办事时擅自差人来建的。怕迟愿不受，还美其名曰赐下。迟愿本不是贪凉之辈，但禁不住母亲安野夫人和府上一众家仆齐齐喜爱，便由着他们去用了。
　　迟愿不愿楚缨琪将她和父亲认作贪图享乐之辈，更不想将那“景姓城中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与旁人听。于是她顿了顿，正色道：“永州大佛案尚且疑云重重，楚提司此时不在司内督案，却跑到安野府来，可是督公有要务召迟某前去？”
　　“嗯，你说对了。”楚缨琪边吃樱桃，边点头道，“我就是来给督公传话的。”
　　迟愿道：“督公有何吩咐？”
　　楚缨琪吐了一颗樱桃籽出来，学着宋玉凉的语气道：“天箓世家近日来报，十年之期已到，今年又是天箓心经序重写之时，当邀天下武学宗门再聚巅峰，倾力一战。挽星剑派亦报，夏至已过，月余便到大暑。其时将有剑铸成，名为孤心。挽星愿将此剑赠予当世豪杰。本督思量着，反正这两件都是武林盛事，不如合而为一，邀武林两盟十派及四海英雄共聚晋州。边论武，边赏剑，岂不快哉，美哉？”
　　迟愿听闻，心中知晓。
　　武林群雄同聚一处本是朝廷大忌，宋玉凉久居御野司提督之位怎会不知。他如此撮合两宗足以震动武林的盛事，无非是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紧紧盯着两盟十派的一举一动，以防有所变动时分兵两处牵扯精力。
　　加之天箓心经序之战，各门宗主无论是否应战，必将亲自出席。正是御野司趁机观察微妙的大好时机。再有挽星名剑从旁催化，各家门派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勾心斗角定会绽出些玄机来。
　　迟愿思量至此，心跳缓缓钝了一下。
　　“所以……”迟愿眸光轻动，却若无其事的问楚缨琪道：“督公遣你来寻我是……”
　　“还能是干嘛？”楚缨琪又是满目艳羡道，“自然是提督大人令提司迟大人和提司白大人筹备妥当，择日与他同往晋州，赴那热热闹闹的挽星剑会呗。”
　　----------------x-------
　　作者有话说：11月11日！！！
　　大雪一周年啦～
　　（明明就已经13号了好吗？）
　　==========
　　小“思人”岚泠的“古思”出自元代徐再思的《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
　　感谢在2021-10-1821：52：57～2021-11-1301：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EGOIST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小八、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尽快了解、0304121、R2个；ilmy、多多洛、As～ileli、红酒冲雪碧、来瓶牛奶、recode、EGOIST、景苑、有时时风时时雨、没有梦的淳于棼、长岛冰茶、潜水淹死的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62瓶；夏凉40瓶；凌荫的猫猫眼34瓶；南倾30瓶；七包糖24瓶；猫中薛定谔、12359318、天生我材必能吃20瓶；夏夏、摸你一个团子、EGOIST、多多洛、八颗牙齿晒太阳10瓶；小八、recode、123565瓶；日渐秃头的飞鸭2瓶；太白居士、2748525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又过一月，时至大暑。在这酷热与豪雨交织的时节，江湖大小门派、武林英杰奇侠纷至沓来，聚首在晋州清塘镇西的元垠山下。
　　元垠山远离俗尘，清幽且深。山中林木茂密，多得是冠如华盖的参天古树。越进山中，酷热暑气也随之层层消退。待到挽星剑派山门前，竟有习习凉风拂面，仿佛入了异境桃源。
　　近几日，除了独门散派早早登山拜访，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盟九宗也已悉数驻进了挽星剑派的集贤馆。十年一度的天箓心经序重新排位，江湖中人自是心如朝圣、万般重视。唯独那官老爷一行姗姗来迟、许久未至。直等到盛会前日午后，御野司提督冷刃金刀宋玉凉终于带着提司白上青、提司迟愿和二十名司卫威风凛凛的进了元垠山。
　　自在歌盟下各派随性惯了，素来懒理御野司。反正这一遭连专理自在歌事务的提司唐镜悲都没来，他们更懒得招呼八竿子打不到的提督宋玉凉。倒是云天正一几家宗主得了音讯，便齐齐汇到集贤馆外寒暄相迎。
　　只见那提督宋玉凉着了一身乌墨染金的夏制提督冠服，衣由上好轻纱细密织就，两肩各绣金丝威武嘲风，腰间软带双搭墨玉薄扣，带上轻吊一柄金鞘红纹挽星棠刀。此刀名为烈燎，刀身澄黄熠熠生辉，赤红纹理如火似血，耀眼夺目得当真像从金灿灿的烈阳上，扯下了一抹汹涌燎原的焱火。
　　而宋玉凉本人尚不到知天命的年岁，正是年富力强时。棱角凌厉的脸廓上，一双英挺剑眉，一点乌痣嵌入其中，当真是眉中含珠的富贵之相。眉下凤目狭长，平静中透着杀伐果决的森森戾色。加之唇上无髭，下颚须髯相连，紧贴皮肤修剪成薄薄一层青茬，既显利落又染沧桑。
　　宋玉凉身后，随着白上青和迟愿。两人各着一袭墨色挑金的夏制提司冠服，双双如玉似砌、卓尔不群。迟愿更是身姿清雅，神情严凛，静似寒潭的深眸中浅浅藏着一丝悄然期许。可惜，这缕暗流只盈动须臾，便在失望中归为沉寂。
　　宋玉凉冷眸道：“云天正一既然都在，为何不见霁月阁主？”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多言之人。
　　天箓侯鹿饮溪出面应道：“不知宋提督可否知晓，霁月阁狄阁主身体羸弱，也是今日午时才至元垠山。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不堪辛苦，正在行居中修养解乏呢。”
　　说着，鹿饮溪下意识往霁月阁的驻馆庭院指了指。迟愿心未设防，顺着鹿饮溪所指方向远远望去。但她哪里能望见心中念着的那畔身影，目之所及处，不过是一片被翠木繁枝掩映着的青灰色院墙。
　　“如今的霁月阁主……狄雪倾。”宋玉凉若有所思低吟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进了集贤馆。
　　“迟提司，稍待。”鹿饮溪上前一步唤住迟愿，悄悄询道，“数月前，狄阁主当真与迟提司一起到了暗水虾市？”
　　“确是去过。”思及鹿饮溪于阳州府曾数次相助，迟愿并未隐瞒。
　　鹿饮溪眸光一闪，慨叹道：“那孩子身体虽是至弱，性情却又至坚，当真令本侯佩服。”
　　迟愿心中正挂念狄雪倾，被鹿饮溪一提，更忆起与狄雪倾相处的往昔种种，一时无言。
　　两人沉默片刻，鹿饮溪又道：“大人远路而来，快入行馆休息吧，明日教武场见。”
　　“天箓侯不必客气。”迟愿亦不便再多逗留，拱手辞别。
　　“静晨。”目送迟愿远去，鹿饮溪转身向在一旁等候的次子鹿静晨勾了下手掌。
　　鹿静晨凑近前来，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鹿饮溪道：“立即修书侯府，让你大哥筹备船队，乔装易帜，去暗水虾市接个人回来。”
　　鹿静晨低道：“可是那有另外四张图纸的匠人？”
　　“没错。”鹿饮溪转了转手指上的阳绿翡翠戒指。
　　原来，狄雪倾那日向天箓侯借用五瑞麒麟图搨本时，曾说要与人做一笔交易。并许诺事成之后，会为鹿饮溪荐上一位能纤毫再现五瑞祥兽图的匠人作为答谢。前几日，就在鹿饮溪准备启程前往晋州时，狄雪倾忽然致信阳州天箓侯府。信上说：此匠便是“阳鬼”，如今蛰身于暗水虾市中。机缘巧合下，他躲避的“债主”已不在人世。侯爷可以此信息为筹，将其带回阳州故地。此匠必感侯爷大恩，鞠躬尽瘁为侯爷所用。
　　鹿饮溪长子鹿冬晓得知此事，不信狄雪倾竟肯做这“以一换四”的亏本买卖。鹿饮溪却笑道：这丫头可是精明得很，连那一的本钱也没付，便已得偿所愿。说不定五瑞祥兽图大成之时，天箓侯府反还要领她的“举荐”之情呢。
　　至于狄雪倾为何数月之后才有信来，鹿饮溪心中自也明白。能把鬼匠逼进暗水虾市终年不敢上岸的债主，又岂是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取其性命的人。想来这数月里狄雪倾应是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有了结果这才写信来报。这便是鹿饮溪为何说它日瑞兽图成，还要再谢狄雪倾的原因了。
　　只是通往暗水虾市的航道向来由自在歌的同喜会把持。天箓侯府隶属云天正一，若不能完全确定狄雪倾确实到过虾市见过鬼匠，鹿饮溪并不敢贸然让自家船队行往自在歌控下的海域。但他又不好反复向狄雪倾求证，便借着挽星剑会之机侧面探问迟愿。倘若狄雪倾真将五瑞麒麟图用在暗水虾市中，迟愿定会念他好处据实相告。果不其然，迟愿给了鹿饮溪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后，鹿饮溪便顺水推舟，明里慨叹狄雪倾的不易，打消迟愿怀疑。暗中便立刻决定遣人出海去寻鬼匠了。
　　那边厢，宋玉凉住进行馆也未休息。元垠山此间正是鱼龙混杂之时，他着人向挽星剑派调来访山名册，关起门来暗向迟愿和白上青面授机宜。直到酉时日落热意消散，宋玉凉才有休息之意，便屏退了迟愿和白上青。
　　离开行馆，迟愿下意识缓了脚步，目光不由向那筑枝叶掩映下的青灰壁墙方向望去。犹豫一下，迟愿简单理正墨纱夏服，走下厅廊步入庭院。
　　“迟提司！”白上青见迟愿不归住处反要出门，从后面追上来。
　　迟愿不知白上青是否有要事相谈，止住脚步。
　　白上青近前陪笑道：“夜色清凉，月光皎洁，不知迟提司要往何处去？”
　　“随处走走。”迟愿微微蹙眉，重新启步。
　　“我陪你。”白上青接过话茬。像是料到迟愿定会拒绝一样，他马上又道，“恭喜迟提司。”
　　迟愿疑道：“恭喜？”
　　白上青笑道：“方才督公说，明日比武时将把墨玉嘲风符交由迟提司保管，迟提司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迟愿心有所念欲有所往，自是无心和白上青打哑谜，半厌倦半敷衍道，“意味着明日天x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为示公平，各派出战之人都要素服轻身而战，督公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了。”白上青又凑近迟愿一些，神秘道，“墨玉嘲风符是进入御野司密旨阁的唯一钥匙，乃历任提督寸不离身之物。督公比武时不能携带，便把它交给迟提司保管。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迟提司必将女承父业。咱们御野司继安野侯之后，要有第二位迟提督了。”
　　白上青说得煞有介事，迟愿却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呵。”迟愿轻嗤一声，驳道，“首先，御野司不是开京街边的族氏店铺，何来子承父业一说？再者，就算有子承父业之事，御野司中自有宋提司接督公的班。”
　　“宋提司？宋子涉？”这次轮到白上青不屑嗤笑。
　　但很快，白上青就捂住了嘴巴，回头看看已经离宋玉凉的行馆远了，他才又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连他从司卫擢升提司的案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亲自喂的。如今做了两年提司，也没见他有什么进展。要不是生在督公府，有个做督公的爹，就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连御野司的门都进不来。想当御野司提督？他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宽的肩，挑不挑得起御野司这偌大的担子。”
　　迟愿默默听着白上青的牢骚，并不回应。此刻已至御野司行馆门前，她有意要与白上青分道而行，于是再次停了下来。
　　“迟提司？”白上青一只脚迈出御野司行馆的庭院，却发现迟愿不在身旁，转头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迟愿未言。
　　一阵温吞夜风拂过，轻揉墨色纱衣，便似情思缕缕牵弄，撩惹愁绪。
　　迟愿微微扬眸，望进深远星空。
　　且不知相隔几许的院落里，那月光撒落的树荫下，可有一人，身着白衣，轻摇罗扇，用白玉般的手指轻捻串串琥珀葡萄，浅尝蜜甜果实。还是说，他人只觉炙热难耐的暑气，于她，却是温润轻暖的环抱。她也终于可以静坐席椅之间，心无旁骛，身无所累，安享此夜晚风轻柔、月色爽朗。
　　又或者……
　　迟愿敛回目光，幽幽言道，“今日行路疲惫，我……不去了。”
　　白上青亦有所失落，问道：“迟提司本要去哪里，为何不去了？”
　　“没什么。”迟愿摇摇头，转身离去道，“白提司也早些休息罢，告辞。”
　　无端叨扰，终究不妥。
　　既已许久未见，便待明日又如何？
　　无非夜久，念长，罢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1-1301：07：12～2021-11-2323：4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老咸鱼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老咸鱼、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长空2个；一整个大破防、长岛冰茶、景苑、闻子愚、天生我材必能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114瓶；昭沐、方周、红酒冲雪碧、凌荫的猫猫眼20瓶；景15瓶；洛师、47097469、花凛、赫默与恶龙、我亲爱的偏执狂10瓶；多多洛6瓶；几道小山、张语格妈粉5瓶；孔雀囍南飞4瓶；关山月2瓶；慢一拍、xmx996、一颗大番薯、董小海、花虫物语7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元垠竞武华灯上
　　翌日清晨，挽星剑派的教武场上聚满了各宗门派的行家里手。
　　这心法之战弱招式重内劲，便无兵刃暗器，更去纷繁芜杂。只见众人皆穿着薄软的素色短打，轻靴赤手，布带束发，极有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味道。
　　御野司心经霞移已在榜上，无需参与初轮混战，白上青便奉宋玉凉之命前去场边观战。迟愿无令，被留在行馆陪宋玉凉下棋。
　　未几，有司卫来报。
　　宋玉凉润着香茗，不紧不慢道：“可有什么新鲜？”
　　司卫禀道：“场上无甚异常，只是有个道家人实力不俗，连连获胜，一路败了许多好手。”
　　“道士？”宋玉凉放下茶杯，询道，“哪家门派，什么来头？”
　　“是匹独狼。”司卫顿了顿，又道，“白提司查过名册了，此人名唤方士殷。来时曾放话说，逍遥游道，尚无门派。却有心法，名为圣应。天下群雄，可敢一战？”
　　“圣应？”宋玉凉冷淡笑道：“名气不大，口气不小。”
　　迟愿乘机问道：“那道士几许年纪？”
　　司卫思量道：“将知天命，似与督公相仿。”
　　“半生砺剑，终试锋芒。”宋玉凉重新端起茶杯，断言道，“如果没猜错，那游道定是想借心法之战扬名立万，再以圣应心经开宗立派。”
　　迟愿立刻起身，向宋玉凉请命道：“许是江湖又一缕波流，属下这就前去细察。”
　　“不必了。”宋玉凉落下一颗棋子，似笑非笑道，“校场烈日正灼，你去，可是要晒坏的。到时候那位怪罪下来，本督如何担当得起。就让白上青那小子继续留在场边，代为观察吧。”
　　“可是……”迟愿还想争取些什么。
　　“没有可是。”宋玉凉剑眉一竖，严厉道：“本督面前，休来讨价。”
　　迟愿无奈，只得听命。沉默着将棋子按在棋盘上，心，却漫漫倾向了行馆外的碧空骄阳。
　　直至酉时将近，元垠山又入凉夜，一众散门宗派终于决出了雌雄。获胜的，乃是逍遥游道与他的心法圣应。以及拳法世家璞光宗宗主海作涛，和他门下的心法玉局。至此，天箓心经序的初战便告段落。是夜，方士殷和海作涛将与榜上十家宗派一起，进行最后的决战。
　　很快，十二派众人受邀前往心经比试之地，鸣剑堂。一进门，便见堂中晚灯初上，火烛相映，照得宽阔挑空的厅堂处处通敞明亮。堂边四角各有一盏雕花雅致的铜鹤香炉，熏着净淡清爽的干香，令人倍感神清气朗。挽星剑派尽地主之谊，在堂中两侧为十二派宗门备下席位。每席设有一主二陪三张几案，又在案上盘中呈了许多时令新鲜的甜瓜小果。
　　众人来到鸣剑堂，并不急着入席。各家许久未见，自是要打个照面攀谈几句。譬如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一见夜雾城主叶寒溪进来，立刻近前招呼。
　　“浮冷幽香。”喜相逢指间摇晃着翠云净瓷酒壶，来到叶寒溪身旁，笑道，“叶城主，别来无恙？”
　　叶寒溪冷冷看了喜相逢一眼，防备道：“同喜会并无自家心法，天箓心经序上也无同喜会之名，喜当家为何在此？”
　　“叶城主，这是什么话。”喜相逢抿了一口酒，嗔道，“比心经是没我同喜会什么事，但挽星剑派广邀天下群雄前来赏剑，我这堂堂的自在歌盟主、同喜会大当家，还不够资格来看上一眼么？”
　　叶寒溪一时语噎，微微按着胸口铁青了脸色。
　　“怎么？”喜相逢目光敏锐，追问道，“叶城主身子不舒服？”
　　“喜当家若来赏剑，便找个边席坐下罢。”叶寒溪不想与喜相逢纠缠，言语中下了“逐客令”。
　　喜相逢并不接招，反而更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叶城主，看见云天正一那边席位上的妮子了么？可是霁月阁的新阁主呢。”
　　叶寒溪目光轻瞥。
　　此时云天正一各家门派亦在相互招呼寒暄，唯独狄雪倾一人安座在案前，无意与他人言语。似乎察觉一缕视线，狄雪倾轻扬目光，缓缓向此间看来，正与喜相逢视线相接。喜相逢笑着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狄雪倾却是唇角微扬，仿佛有所回应，又好似全然不识。
　　“看见了，如何？”叶寒溪颇不耐烦。
　　喜相逢笑意残留，收回视线，却忽然低声询道：“大半年前，可有人在叶雾城买过狄雪倾的明夜令？”
　　未料喜相逢如此直白来打探本门机密，叶寒溪不由一愣。
　　“听说同喜会买消息从来不惜价钱。”叶夜心从旁接话道：“喜当家张口就问明夜令，莫非准备了不菲喜钱？”
　　“叶小城主。”喜相逢眯起眼睛摇晃酒壶，转而打量起叶夜心。
　　但见叶夜心一身薄灰色软布短打，发缠轻绳高系马尾，显然是稍后要代替叶寒溪为夜雾城出战的装束。
　　喜相逢又抿一口佳酿，悠然道：“看来今夜，叶小城主是要一鸣惊人了。”
　　“喜当家x过奖。”叶夜心说着，顺势推着喜相逢的胳膊把她让到一旁，言外有意道，“夜雾莫残乃心法渊源大宗。传承至今，武林江湖有目共睹，倒也不必非以天箓心经序的排位来证名。今晚代父出战，不过是父亲对我的一点历练罢了。喜当家可不要捕风捉影，把夜雾城的家事当做江湖秘事儿。更不要添油加醋的写上喜牌，挂进光阴榭里去啊。”
　　话音方落，又有一行人进入鸣剑堂。不同于其他门派男女弟子双全，这一行人齐整整的均为女子。叶夜心见了，立刻严肃神色，恭敬向那为首的中年女子深深稽首施礼。
　　只见那中年女子气质如兰，清幽淡雅，亦是身着朴素布衣轻装而来。她虽然注意到了叶夜心，但又不得不辨认须臾，才和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叶夜心不必多礼。
　　中年女子身后随行的弟子里，还有一人含情脉脉，将目光流连在叶夜心身上。叶夜心也不矜持，流转秋波向那人眨了眨眼睛。如此一来，那人反倒微微垂眸红了脸颊。
　　随后，中年女子在“辞花锦溪”的幡旗下落座，便从袖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白水晶串珠，心无旁骛的合目诵经起来。原来，此人便是号为离尘离怨的辞花坞主人，黎枝春。而她身旁坐在陪席上的人，就是辞花坞的落月晓星顾西辞了。
　　喜相逢在叶夜心面前晃了晃小酒壶，拽回叶夜心的视线，仍是直白问道：“霁月阁主那笔买卖，夜雾城殁了不少好手吧？也是，前段时间，她可是跟御野司的某个提司走得很近呢。”
　　提了霁月阁，提了明夜令，又提御野司。叶夜心料定喜相逢这般直接，心思反倒不在夜雾城身上，应当另有图谋。恰逢此时，宋玉凉携迟愿、白上青也入了鸣剑堂。
　　“喜当家，背后莫论人呐。”叶夜心向喜相逢一拱手，坐到了夜雾城的陪席上。
　　喜相逢悻悻一笑，颇有意味的看了看狄雪倾、迟愿和顾西辞，悄然隐入了人群中。
　　另一边，宋玉凉身着黑色轻衣、简装而来。身后白上青迟愿仍旧衣如墨夜，姿如青松。略有不同的是，白上青腰上系着自己的棠刀澈坚，手里又环着宋玉凉的棠刀烈燎。而迟愿手中提着自己的棠刀初白，腰间却多系了一个拳头大的锦囊。
　　一进鸣剑堂，迟愿立刻将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她在那面“霁月云弄”的幡旗下蓦然止住了视线。
　　只见那霁月阁的首席上，娴静淡雅的安坐着一个皎如明月、清若山雪的人。那人黛眉低垂，目光轻含，仿佛在浅浅思量着什么。周身嘈杂音色便如一层朦胧浮光，如云绕月般将她映衬得愈加清冷离尘。
　　迟愿的心倏然收紧。
　　初见时的光风霁月，别离时的流雪回风。还有风雪之中，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在霎时间涌上心田，历历在目的生动起来。但迟愿深知此刻不能上前与她闲叙离愁，便不由自主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雪倾。怎知狄雪倾却似心有灵犀，悠悠扬起眼眸，向迟愿望来。
　　两道目光穿越喧嚣，邂逅在只见彼此的静谧中。迟愿深瞳不禁轻柔颤动，情思刹那难抑，溢满双眸。可狄雪倾却只清清浅浅的看着迟愿，平静得好像在审视一个已闻其名却未见其身的陌生人。
　　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措得不知是否该就此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好在狄雪倾没有让她为难下去。不及迟愿反应，狄雪倾忽如释怀般摒去神色里的清冷，向迟愿投来一缕清恬笑意。
　　正在渐渐僵硬凉冷的心绪顷刻沐入春风，迟愿再绷不住严凛神情，半分委屈半又欣悦的回应给狄雪倾一个温和明朗的笑容。
　　“诸位掌门宗主、江湖豪杰。此番得众位赏光莅位元垠山，我挽星深感荣幸！”见十二家心经皆已到齐，挽星匠剑堂堂主闻怅登上鸣剑堂正位方向，代表挽星剑派向台下众门致辞。
　　只见那九曜剑闻怅生得高大健硕，肩宽背阔，很是结实。他虽与挽星门人穿着同样的牙色布衣，外罩同样的墨色轻纱，却把双臂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来。闻怅的背上，还斜斜背着一只巨大的剑匣。匣中收纳七柄完全由他一人打造的绝世好剑。此七剑以北斗为名，唤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闓阳、摇光。他的腰间还悬着两柄同样出自本人之手的剑刃，名曰：洞明、隐元。这九把剑合并起来，便是闻怅“九曜剑”之称的由来。
　　狄雪倾闻声，回眸轻瞥闻怅，转来又向迟愿微微点头。迟愿会意，和宋玉凉白上青一起落座在“御野霞移”的席位上。
　　闻怅继续道：“值此天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之际，挽星借花献佛，将以新铸之剑孤心，敬赠心经序榜首宗门！”
　　众人听闻，不禁轻声议论。
　　白上青最先向迟愿打趣道：“咱们御野司个个都是用刀的，提司们的棠刀也都是挽星造的。督公要是赢回这把剑，不但没什么用，还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迟愿淡道：“汝之敝履，彼之珍宝。御野司不稀罕，自有人趋之若鹜。”
　　那边，正青门门主虞英仁向侧席上的侠剑尊书英才低语道：“愚兄为此心经之战已苛训数年，今夜定给兄弟也挣一把挽星利剑来，跟愚兄的浮霄做个伴儿。”
　　书英才拱手道：“师兄有心了，祝师兄旗开得胜，扬我正青阳南威名。”
　　“敬赠榜首？挽星不会以为他们的龙泉心经，还能在下个十年独领风骚罢。”那边“凌波沧浪”的主位上，一个身着荼白色素衣的“老者”冷笑一声，狭长凤目里暗暗浮起肃杀之色。
　　但其实，此人看似年长，却并未至花甲年岁。只是黑色发丝胡须里参杂着丝缕白色，大有时光浸染岁月侵袭的模样。他便是凌波祠主人，孤弦问水箫世机。也是天箓太武榜上仅次于榜首破云剑宗弋的二席豪强。
　　“云天正一向来如此，做得难看，却说的好听。”凌波祠的侧席上，端正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眉若柳叶，明眸赛星，面如净美琼林，姿如玉树临风。一袭荼月双白的丝绸轻袍穿在他身上，更是脱俗清雅又不失矜持高贵。此人即是箫世机的长子、箫无曳的兄长，冠玉公子箫无忧。
　　倘若因箫无忧容颜秀美举止有度，便误将他当作弱不禁风的世家子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箫无忧年纪虽浅，却早已凭借出神入化的凌波剑法在天箓太武榜上高居七席之位。
　　此刻，箫无忧冷淡看着闻怅，缓缓讥讽道：“依我看，挽星此举不过是以赠剑之说博慷慨之名罢了。实则还想着兜兜转转之后，再把那孤心剑留在自家门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1-2323：43：43～2021-11-3023：4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见、池井月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见90瓶；丘丘20瓶；夏夏19瓶；阿白10瓶；道辻、一十二、嘟嘟、爱喝水不深情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挽星抚剑琴瑟鸣
　　说话时，箫无忧手中轻摇折扇，缓送凉风。但见那宝扇亦不寻常，乃是一副“冰肌玉骨”模样。扇面题着两行小字，细看便是“琴剑酒棋龙鹤虎，逍遥落托永无忧”的字样。对于此扇，江湖人道：公子如琼树，其名唤无忧。洒银绢纸面，十寸白玉骨。三年精工制，仙翁亲笔书。
　　箫无忧腰间还悬着一把玉柄玉鞘、通体凝白的长剑。江湖人对这宝剑也有一番品评，说是：美人生玉肌，横陈待夜放。剑在鞘中时，温润且娴雅。剑露锋芒时，魅影杀四方。
　　这一扇一剑，都是上代凌波祠主人、青松仙翁箫松雁亲赠长孙的珍物。所谓“公子无忧”本是那宝扇之名。箫无忧出生时，箫松雁便以扇名为长孙之名，正有“扇也无忧，人也无忧”之意。待到箫松雁弥留之际，又将所用佩剑“夜放”赠予箫无忧，也是寄望他未来可承下凌波箫氏的衣钵。
　　或许正因箫世机和箫无忧都是人中龙凤般的风云人物，箫家对次女箫无曳的管教亦是十分严格。怎料凌波x祠门下“琴剑酒棋”四艺中，小丫头偏偏更擅玄醴之道。这着实让做兄长的箫无忧颇为头疼。加之上次箫无曳逃出凌波祠，足足在外游荡两月有余才翩然归返。此番晋州之行，箫无忧就更不放心让箫无曳一个人留在家里。否则等他父子二人回到凌波祠时，小丫头一定又跑得不见踪影，不知去哪里寻美酒瞧热闹去了。
　　好在这武林群雄争夺天箓心经序排位的盛事，箫无曳自己就乐得前来。又听闻挽星剑会不仅霁月阁主会到场，连御野司提司也会出席。箫无曳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见见那两位“老朋友”。
　　果然，箫无曳这会儿正立身在凌波祠弟子的阵列中，偷偷向狄雪倾招手。狄雪倾莞尔，赶在箫世机和箫无忧察觉前，向箫无曳温柔一笑。然后敛回视线，重将目光落在闻怅身上。
　　众人纷论稍停，鸣剑堂也重归平静。
　　“现在，就由我挽星剑派一展孤心之华，为心经之战助助雅兴！”闻怅言毕，响亮拍掌三声。
　　众人便听鸣剑堂正位的屏风后悠然传来琴瑟相映的韵律。若平日，这样的演绎当是琴在台前瑟在幕后。但此刻，台上琴瑟皆不见形迹，唯有挽星剑派为剑堂堂主、惊风剑江牧，手持一柄青色长剑走上前来。
　　江牧也不寒暄，向众人浅一抱拳，便将那长剑连剑带鞘一起挽了个剑花，开始为众人献技舞剑。只见江牧身姿俊逸，行云流水。每个招式细节都以孤心剑为主，让台下众人尽览孤心剑之妙。孤心剑在江牧手中，时如青空流云，时如山林冷涧，肃雅各半，相得益彰。
　　须臾，厅堂里一记亮音铮鸣，剑气便如霹雳雷电破空来袭。众人不由向后倾身，凝眸细看，正是江牧把手中孤心剑出了鞘，将这撼世之刃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剑光青影，缤纷寥落，又惹众人赞叹连连。便是先前不屑一顾的白上青，此刻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孤心剑忍不住频频点头。
　　咔哒一声脆响，青色剑鞘吞没了剑锋利光。琴瑟和鸣之音也悠悠远扬，消于空灵。江牧将孤心交还护剑弟子收入养剑围，再次向众人拱手致意后便坐入“挽星龙泉”的席位。
　　众人静默一瞬，登时爆出称赞艳羡之声。
　　喝彩声中，天箓侯鹿饮溪登上鸣剑堂正位，宣布天箓心经序决战正式开始。毕竟天箓心经序和天箓太武榜一样，都是由天箓候府一手炮制的榜单。所以挽星今次也只是尽尽地主之谊，赛会主理之事还是要交予天箓侯府。
　　今夜第一场比试，是两家新晋心法。由电掣双雷海作涛的“璞光玉局”，对战逍遥游道方士殷的“圣应”。他二人中的胜者，将继续挑战现在天箓心经序上排名第十位的“辞花锦溪”。
　　只见海作涛首先来到鸣剑堂正中央，向方士殷抱了下拳，便拉开架势准备战斗。方士殷回礼之后，却依然将双手背在身后，用两道审视目光仔细看着海作涛。
　　海作涛大声一喝，提起士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双拳直袭方士殷胸口和丹田两处。他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为电掣双雷，正是因为他那雷公锤一样的双手。出起拳来不仅速度堪比惊雷，力道也有千钧之重。尤其其他门派平日惯用武器，而璞光宗本就是拳宗，在心法战只允徒手而战的约束下，海作涛便更显迅猛灵活、游刃有余了。
　　可惜，海作涛的力量和速度都在方士殷那里吃了闭门羹。只见那方士殷看起来瘦骨嶙峋不甚精壮，却在海作涛近前来的瞬间就把他整个人都击飞了出去。结实壮硕的海作涛竟如一包厚实的棉絮，咕咚一声闷闷跌坐在地。
　　众人不由错愕。璞光宗为使自家玉局心法登上天箓心经序，历代宗主掌门从未懈怠修持。海作涛自己也是一路击败众家散门心法才进了这鸣剑堂的，绝不该如此不堪一击啊。难道说，是那方士殷太过厉害，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
　　坐在地上的海作涛面色绛红，又羞又愧，愤然便要起身。方士殷立刻上前一步，泰山压顶般又按下一掌。海作涛不及起身，扬拳去接，却被方士殷轻轻松松越按越低。最后，硬是整张后背都严严实实的压贴在了地面上。
　　此战输得一败涂地，海作涛颜面尽失，只得诚服道：“海某败了。”
　　“承让。”方士殷阴冷轻笑，站起身，将视线落在辞花坞主人黎枝春身上。
　　黎枝春目光一沉，手中的水晶串珠不由停转下来。
　　待到黎枝春来到场上，方士殷仍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人相互施礼后，这次是方士殷先出了手。但见方士殷腾跃而起，对黎枝春连环出掌、步步紧逼，且没有一掌不是内力深绵、辛辣劲狠。
　　这心经之战拼得便是内劲，对方纵是万钧雷霆也不得躲避。所以黎枝春坦然应对，迎面接下方士殷五掌。怎料竟也被方士殷击得双臂僵麻、心肺鸣颤。尤其最后一招，方士殷双掌齐齐发力，直将黎枝春震得喉头一甜，险些呕出口鲜血。
　　胜负已分，黎枝春按着胸口重归席位，远远向叶夜心无奈的摇了摇头。叶夜心亦是眉心微蹙，握紧了拳。
　　“下一家。”方士殷斜眸看了看两侧席位，颇为倨傲道，“该谁了？”
　　“到我了。”那边“沧泽葶溟”的旗下，站起一个穿着粗麻衣料的中年男子。男子须髯及胸、丰神俊朗。虽是武林人士，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文人墨客的书生气。
　　中年男子走到堂中，拱手道：“沧泽宫王卜霖，前来讨教。”
　　“讨教不敢当，王宫主，请吧。”方士殷嘴上客气，却丝毫未掩目光中的轻蔑。
　　狄雪倾颇有兴致的看着王卜霖。这江湖人称生不如死的沧泽宫宫主，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用毒高手。正是他的成名作“私缘”之毒，将当年泽兰药宗的首席穆乘雪逼得出离故地、远走燕州。
　　不过沧泽宫门人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一心扑在制药炼毒上，武艺修习便松懈许多。王卜霖虽为宫主，倒也不例外。是以王卜霖和方士殷交手打过三十几招，便开始渐落下风。三十五六招时，王卜霖已被方士殷耗得气海几近虚空，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而方士殷却还面不改色，应对自如。不到四十招，王卜霖竟似秋风中的无根枯草，脚下站立不稳了。
　　“生不如死？”方士殷不屑一笑，提起拳头，狠狠向王卜霖面门袭去。
　　“住手！”鹿饮溪大声喝止。
　　“天箓侯多虑了，我与王宫主无冤无仇，怎会害他性命呢。”方士殷在王卜霖眼前停下拳头，煞有介事的揉着手腕道：“下一个，又到哪家了？”
　　鸣剑堂里突然极其安静，只剩沧泽宫弟子将王卜霖扶回席位的脚步声。刚一落座，立刻有泽兰药宗弟子为王卜霖献上滋补精气的药丸。王卜霖默默服下，一言不发的坐在席位上合目静养。
　　按说黎枝春和王卜霖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大家，他们的心法造诣绝非寻常武人可以企及。但这方士殷竟摧枯拉朽般耗到二人内劲虚浮，可见此人气海之精深，内力之充沛。而且经过这两场比试，各派心中已经有数。方士殷应对天箓心经序榜十榜九尚且面不改色，想必下一家心法也是挡不住这逍遥游道的。
　　“姐！”少年的声音突然打破鸣剑堂里的凝重。“旌远中和”旗下，奔云豹秋逸腾的一下站起身，紧紧拉住身着素衣的穿林燕秋岑，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你别去了。”
　　“莫要在这里使孩子脾气。”秋岑拂开秋逸，走在堂中向众人严肃拱手道：“家父虽蒙不幸，但旌远后继有人。秋岑不才，愿以旌远之名，为中和一战。”
　　“好！”鹿饮溪大赞道，“秋姑娘有志气！”
　　“啰嗦。”方士殷掸掸袖口，一撇嘴，直接将刚刚站定在场中的秋岑击飞到了场外。
　　乒乓一阵杂响，三不观的席位被撞了个零乱。秋岑只觉有人用绵柔沉稳的力道拦腰接稳了她，又把她放在地上。定睛一看，乃是三不观的观主，三不道人。
　　“多谢三不真人。”秋岑立刻道谢。
　　“不必客气。”三不捻了捻胡须，道，“贫道听九回提起过秋女侠。”
　　“九回真人……提起我？”秋岑颇为诧异，扫看三不观席位，却发现九回并不在列。
　　“小姑娘，你还比不比了？”不及三不道人开口，方士殷已在堂上睥睨挑衅。
　　----------x-------------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1-3023：40：40～2021-12-0723：4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oNanm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oNanm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海音、SoNanm、戏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120瓶；伊利40瓶；七包糖、凌荫的猫猫眼、SoNanm、云散霞、洛师20瓶；张语格妈粉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星河清佩云雨歇
　　“她没来。”三不向秋岑淡然一笑，又道，“秋姑娘初出江湖学艺未精，也不要再上前去受罪了。方才那一掌已经伤了你的心脉，再去勉强，必毁习武根基。”
　　秋岑犹豫道：“可是我……”
　　三不道人轻甩白色拂尘，严峻道：“年轻人何必以肉喂虎，留得青山在方才有柴烧。”
　　秋岑本无实力与众家高手同台，无奈旌远中和心法居于旧榜之上，她不得不战。是以秋岑明知不敌，也只能做好以卵击石的准备，硬着头皮前来应战。此刻有三不道人助她言语解围，秋岑终于松了口气，坦然认败。
　　如此，方士殷和他的圣应已在顷刻间胜过三家心法。
　　“下一家是……霁月，云弄。”鹿饮溪看向坐席上那如云似雪的身影。
　　狄雪倾神色净淡，似乎并不在意输赢胜负。倒是迟愿爱屋及乌，深望着狄雪倾，微微蹙起了眉心。狄雪倾很快察觉，遥向迟愿悠然一笑。
　　众人目送孙自留来到鸣剑堂正中，隐有期许之色。
　　多年前，孙自留就曾以云弄心法技惊武林，其势如破竹之势不亚于今日的方士殷。可惜云弄上榜后孙自留却再无精进，使得原本可以大有所为的云弄心经不过屈居第七之位。如今霁月阁少阁主风光归来，于群雄之间仍是怡然自得、无虑无畏。那孙自留更是春风满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让人猜想这霁月阁的云弄心经，是不是已经柳暗花明起死回生了。
　　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方士殷轻松连胜几场，却在与孙自留的比试中陷入了僵持。两人你来我往，频繁过了近百招也还没有分出胜负。一时竟难分辨是孙自留的云弄突飞猛进，还是方士殷的圣应强弩近末。
　　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狄雪倾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她沉着目光，将方士殷的一招一式默默看在眼中。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狄雪倾主动看向迟愿，想与她确定一二。但见迟愿亦是面露疑色，仔细盯紧方士殷。显然，她也在怀疑着什么。
　　转眼，孙自留和方士殷又斗了四五十招。两人实打实的拼着内劲，此刻都有些气喘虚浮。趁着交手的空档，方士殷扫看过御野司宋玉凉、凌波祠箫世机，还有挽星剑派的宗弋。那三人所代表的心经，正是天箓心经序上“探花、榜眼、状元”三家。野心趋势下，方士殷少见的皱起眉头，眼中透出不耐烦的情绪。
　　果然，再次出手时方士殷明显斗了狠。他的内劲不再像缠斗时那般克制，而是猛的提升了两三个境界，生生将孙自留身上的粗棉布衣都震得破裂开来。孙自留本人更好不到哪去，踉跄退了数步后，从鼻孔嘴角里缓缓渗出了两注鲜血。
　　“到此为止吧，霁月阁认败。”狄雪倾云淡风轻，示意天箓侯停下比试。又遣人将孙自留扶回侧席，倾身与他低语数句，便就安坐如初。
　　“方道长，可否需要稍事休息？”鹿饮溪询问方士殷。
　　方士殷拂袖一抹额头，道：“不必。”
　　鹿饮溪点头，又道：“下一家，正青，阳南。”
　　正青门主敬剑尊虞英仁站起身。
　　侠剑尊书英才嘱咐道：“掌门师兄，谨慎。”
　　“原来是云天正一，虞盟主，失敬。”方士殷向虞英仁拱拱手，颇有意味的笑了笑。
　　虞英仁回礼，冷道：“出手吧。”
　　台上两人一触即发，迟愿却在余光中瞥见狄雪倾抚案而起，似要离席。迟愿以目光征询，狄雪倾便向她微微颔首，示意邀她堂外相谈。
　　迟愿半是犹疑半又忻悦，随之起身。
　　宋玉凉专注场上，未理迟愿。白上青却审慎的盯着迟愿看，似在问她要去哪里。
　　迟愿自知难找借口，索性直言低道：“霁月阁主中途离席，恐有什么蹊跷。我……跟去察看。”
　　白上青瞥了一眼霁月阁的席位，确实不见狄雪倾踪影，只好点头。
　　离了鸣剑堂，狄雪倾正在一段只燃着几盏小灯的庭廊中等候迟愿。昏黄烛火在狄雪倾清静的容颜上洒下一片微光，仿佛还不满足于大胆袭吻她的脸颊，那光，又悄然攀附在那袭皎月清雪般的身影上。
　　迟愿深深凝眸，顿了须臾，才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近狄雪倾面前。
　　“久违了，迟大人。”狄雪倾轻言细语，沉静眼眸中映满烛火的柔光。
　　迟愿心头霎时柔软，脉脉低应道：“久违。”
　　招呼过后，狄雪倾却只静静看着迟愿，并不言语。迟愿没来由的横生几分局促，不由得用修长手指理了理衣襟领口。
　　狄雪倾莞尔，道：“唤大人出来，是有紧要事。请大人随我至他处细说清楚。”
　　“好。”迟愿清明眼眸，收敛心绪，随在狄雪倾身后浅步慢行。
　　两人来到鸣剑堂旁的东偏厅。这东偏厅与其说是一个厅，但其实不过半个房间大，是宾客等候进入鸣剑堂时暂作休息的安静小所。此刻厅中已无旁人，甚为安静。但狄雪倾似乎并不准备在东偏厅内与迟愿相谈，她拉开对墙上的门扇，走了出去。原来厅外还别有洞天的藏着一个小巧隐秘的庭院。
　　但见那小庭以青灰碎石铺地，居中留有一许方圆。院墙下矮篱疏环，围种丛丛丈许高的青翠慈竹。竹间立着两只铜鹤香炉遥遥相望，缓缓放送着宜人的香氛。
　　“此处……”迟愿犹疑。
　　狄雪倾立身门廊灯下，环顾四周，道：“此处清幽雅致，适宜。”
　　“适宜……什么？”迟愿心念微动。
　　“没什么。”狄雪倾避而不提，只道：“大人是否觉得方士殷的心法招式似曾相识。”
　　迟愿见狄雪倾开门见山便说正事，也思量道：“逍遥游道自成一派，又是初出武林，他的心法招式理应陌生新颖才对。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圣应心法中的某些细处有几分相熟。”
　　狄雪倾眉目轻晗，道：“雪倾武侠造诣疏浅，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他的招式。”
　　迟愿慢慢回忆，道：“大概记得。”
　　狄雪倾扬眸迟愿，道：“可劳烦大人辛苦，为雪倾演示一二？”
　　“你是想……”狄雪倾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猜到了几分。
　　“对。”狄雪倾嫣然一笑，伸出素手扶在迟愿腰间，缓缓推着迟愿走进小庭院中，淡淡言道，“我是想仔细确定一下，以解大人之惑。”
　　夏衣轻薄，迟愿清晰感到腰际传来若即若离的施力。仿佛狄雪倾的每点指尖都精准按在要穴上，迟愿的腰身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当那轻柔触感消失时，迟愿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定在庭院中央的青灰碎石上了。
　　“大人，请。”狄雪倾明眸清朗。
　　“……好吧。”迟愿轻叹，持着初白翩然起武。
　　门廊灯火幽柔，任尺寸月辉洒落庭中，将那袭墨色身影覆上一层皎然清凛的颜色。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动作，方士殷使来尽是急功近利的迫切，却被迟愿演绎得循序有礼、温文尔雅，别有一番飘逸姿态。
　　“迟大人，稍慢些。”狄雪倾浅声唤道，“雪倾看不清了。”
　　迟愿点头，收了大半速度。却见狄雪倾饶有兴致，缓缓向她走来。
　　“狄阁主？”墨夜般的身影稍有迟缓。
　　“不必停。”那雪白清秀的娇躯惊鸿而起，与那墨衣之人合身同影，琴瑟和鸣。
　　一时间，纱衣染夜，暗铄金芒，轻缦携云，丝绦淬火。两畔身姿如雾似雨，双影相印。既似徐风忽来，零落梨花覆青岩。又如飞白皑皑，轻舒漫绕偎乌山。
　　“狄阁主，你怎会……”迟愿难掩讶异，却未停息。
　　狄雪倾缓缓随着迟愿举止移步，略有喘息道：“自家心法，我自然知晓。可惜气海无力，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空架势罢了。”
　　话音方x落，正是一招腾跃。迟愿捷如飞燕，凌空而起。狄雪倾却似风摇枯叶，踉跄欲坠。
　　“小心。”迟愿眼疾手快，俯身而来，将狄雪倾的腰肢稳稳捞在臂弯。
　　“大人见笑了。”狄雪倾亦扶着迟愿墨色嵌金的袍带，站稳了身姿。
　　迟愿轻一摇头。低垂眼眸时，正看见满夜星光荧荧缀点在狄雪倾的薄羽长睫上。狄雪倾的轻喘尚未平息，温润颚线下，清白脖颈在明暗交织的烛火和夜光中微微起伏。晚风闲来送爽，牵扯一缕青丝曳动，将细碎幽影投进了黛眉下的心湖。眼前人便如粉妆玉琢般惹人爱怜，却又让人不忍企及近前。可恨冥冥中偏还有徐来暗香，撩拨心弦，扰乱方寸。
　　迟愿目光沉沦，痴凝许久。
　　狄雪倾柔声道：“大人为何这样看我？”
　　迟愿心神一震，无言应对，只得低涩道：“……以阁主之意，方士殷的圣应果然就是云弄？”
　　狄雪倾故作思量。她早已立稳了身姿，一双素手却还按在迟愿腰间。两人之间明显过于亲近的距离让迟愿的呼吸微微变重。迟愿犹豫一下，双手握住狄雪倾两只纤细手腕，想将她推离一些。
　　谁知狄雪倾并不就范，反而更加一些力气，压近迟愿道：“所以，大人又在怀疑我什么？”
　　“难道不该怀疑？”迟愿口吻强硬，却不由退后一步。
　　狄雪倾眸色盈动，魅然又近迟愿几分，颇有意味道：“我也很奇怪，霁月云弄从未外传，唯独在大人那里短暂寄存过。莫非，是大人在雪倾负伤昏沉时……”
　　“我从未将云弄透露给他人！”迟愿立刻辩白。
　　“雪倾自然相信大人，可惜，大人却不相信雪倾。”狄雪倾莞尔一笑，眸中映满迟愿略显窘迫的严肃神情。
　　迟愿早被那不断欺近的弱柳娇躯迫得慌乱，却又不舍干脆将狄雪倾驱离。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鼻息间隐有寒梅凛香氤氲弥漫，缠绵思绪，绕上心头。那香氛来处，更有一畔楚楚身姿，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诱着她放肆抛却理智管束，只把满心爱念尽拥怀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2-0723：40：40～2021-12-1423：4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老咸鱼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池井月生2个；橙子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只有石头一动不动20瓶；闻子愚、凌荫的猫猫眼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星河清佩云雨歇
　　“不是的，我相信你……”迟愿缓步慢退，却始终拉不开与狄雪倾的距离。一向清朗的她忽然也语结起来，急着解释道，“……但那方士殷既用了云弄，却又称之为圣应，背后必定有蹊跷……”
　　话音未落，迟愿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阻隔退路，膝窝一软，霎时便有向后倾倒之意。但那瞬间，迟愿本可以侧过身体来保持平衡。怎知狄雪倾竟明目张胆的“使坏”，顺势推着她，把她按坐在庭院边的木质厅廊上。
　　“大人，不如陪雪倾稍坐片刻。”狄雪倾微微俯下身，仔细凝看迟愿。碎星般流光动人的眼眸里，隐隐透出一丝暧昧不清又决绝凛然的情愫。
　　“狄阁主……”仿佛怕惊动寂夜，断了虫鸣，迟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两人缓缓交融着的视线里。
　　但，狄雪倾双手掌心里的力道更轻。轻得拈不下一瓣花，戳不破一片纸。轻得挽不住一缕光，掬不起一抔水。可正是这弱似病柳、柔如翎羽的绵薄力道，却让迟愿倍感凝重。心思怔然间，早已无力抵御。
　　“自雪倾由燕州归返凉州，便与掌秘使孙自留开始重修云弄心法。时至今日，孙自留的云弄已近五境。雪倾也将九境云弄通览数遍，虽不能修习，却也牢记在心。”狄雪倾悠然聊说起的凉州事，正中了迟愿身在京中的念想。轻言细语中，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来到迟愿身旁，与她一起并肩坐在了厅廊上。
　　清凛梅香愈加明晰，更有一缕清甜幽幽沁入迟愿的呼吸。狄雪倾真的很近了。近得余光里便能细数她鬓边的乌墨青丝，近得只要垂手身侧就能挽住她的青葱玉指。
　　但此刻，迟愿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那一角被狄雪倾略略压住的衣摆上。不过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牵扯感，却让她如坐针毡，两难取舍。离狄雪倾远些，就要伸手拽出衣角。如此，难免会触到狄雪倾的腰身。离狄雪倾近一些来缓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更要与她相临相亲？
　　迟愿揣着反复难解的小心思，狄雪倾却似不察，目色朦胧看着庭院边幽香氤氲的铜鹤香炉，幽幽言道：“方士殷的云弄层境比孙自留更高一些，或许已达六境上层，不日即可臻至七境。往昔江湖人不曾见四境以上的云弄，故而不知圣应即是云弄。但雪倾知道，此事绝瞒不过大人。所以才约大人来到此处，想就此澄清一番，那逍遥游道与霁月阁完全无关。霁月阁也一定会查明他的云弄是何人相授，又是从哪里学来。”
　　狄雪倾鲜少如此多言，又字字句句说得缓慢。迟愿一直微倾着身子迁就衣摆，此刻已是腰肢酸软百般不适。趁狄雪倾讲完，她立刻一边起身，一边应道：“云弄六境绝非朝夕之功，狄阁主确实该详察仔细。”
　　“大人。”狄雪倾轻声低唤。
　　一袭凉润从背后倏然勾上指尖，又温吞流进掌心。迟愿眼中波光骤颤，仿佛庭中烛光被揉碎成万点星火，粼粼摇曳在心湖上。
　　“雪倾想知道一件事。”狄雪倾静坐如初，玉臂微扬时，白纱轻袖半褪腕下，露出清冷细腻的素手，牵住了迟愿。
　　“何事？”迟愿故作镇定，却是心音难平，紊乱不堪。
　　可笑庭院幽深，木廊敞广，迟愿有心抽手回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留给她的只有偏灯之下、狄雪倾旁侧那一隅方寸。她只觉自己仿如一只被越收越紧的纸鸢，只能默默回到掣线人的身边。
　　“开京别时，雪倾留给大人的字条，大人看过了么？”迟愿落坐身畔时，狄雪倾还若即若离的勾着迟愿的手指。
　　“看过了。”迟愿竭力克制着想与那凉润素手十指交缠的欲念，缓缓从狄雪倾的掌心里收回手来，故作轻松道，“阁主倒是深谙天机，迟某还想问问阁主，不知冬至之后哪日有雪呢。”
　　“怎么？”狄雪倾目色暧昧，凝着迟愿半有期许半又闪躲的眼眸，悠悠调笑道，“大人也觉得雪倾这通晓阴晴，能断雨雪的本事厉害？”
　　迟愿本不相信狄雪倾会无聊到花几个月的时间来作弄她，还准备这次晋州相见时再向她询问清楚。怎知狄雪倾此刻半藏在笑意里的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愉快颜色，这才确定那张纸条竟真的只是狄雪倾的一个玩笑而已。
　　迟愿无奈，正色道：“阁主此举着实荒唐，害迟某一度误以为那纸上有什么要紧事，心心念念记挂许久。今后绝不可再……”
　　“记挂，许久？”狄雪倾唇角浅扬，突然打断迟愿道，“不知大人，是想着纸条里的字，还是……”
　　“什么……？”迟愿全然沁润在那清新微甜的味道中，心脏不由狠狠顿了一下，然后剧烈的鼓动起来。
　　“想我。”柔软清凉的唇角轻轻厮磨在迟愿耳畔边，将如魔似魅的低靡呢喃温暖递送进迟愿耳中。
　　迟愿的心跳戛然而止，一道酥麻凉意直从白皙脖颈通透到双臂指尖，攻城掠地般将她的肌肤激得僵紧起来。脑海也如疾烈暴雪席卷过后的萧瑟大地，空旷瑕白得毫无一丝思想心绪。
　　“我，我自然是……想字条的内容。”耳中轰鸣作响，开口时，迟愿甚至听不清自己的支吾言语。
　　“扯谎。”狄雪倾缓缓从迟愿耳畔转来面前，将瞳眸里的流光幽影都纤毫毕现的倒影在迟愿的双眼里。
　　直觉告诉迟愿，狄雪倾那柔波潋滟的目光正像出鞘的利剑一样刺穿她的心防，透进了她的心思，看破了她所有的情思和念想。
　　迟愿再不敢与狄雪倾对视，下意识垂了眼眸，喉舌干涩轻声述道：“也……想你。”
　　狄雪倾手指微微怔动。
　　飒爽月辉下，一如山云雪月般清浅x的容颜上，终于现出一缕明媚嫣然的笑意。
　　弱灯昏黄，草木无声，鸣剑堂东偏厅外的小庭院霎时安静得连虫鸣都难再听闻。也不知怎么就被这夏夜静庭蛊惑心神、又被烛火幽香冲昏头脑，竟贸然说出如此令人羞愧的言语，迟愿顿时尴尬无措。
　　“是迟某唐突了！”片刻沉默后，迟愿强按纷乱心绪，努力辩解道：“迟某自感与阁主同行江湖时，意气颇为相投，故而愿引阁主为知己。又在凉州羲女轩得阁主舍身相救，实在……实在记挂阁主伤情。所以才说出那般冒犯之言……你我已出来许久，鸣剑堂中鏖战尚未休止，迟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许是发觉在狄雪倾意味深长的审视下，所有的徒劳的解释不过都是可笑的掩饰。迟愿决定与其越描越黑，不如干脆逃离。
　　“大人稍等。”狄雪倾抚手按在迟愿腕间，再次挽留迟愿道，“除去雪倾想问，还有一事，雪倾愿为大人知晓。”
　　“那……你说。”迟愿脸颊醺红，仍不敢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却也因狄雪倾所言而不舍离去。
　　狄雪倾轻快道：“雪倾此去燕州拜见故人，恰巧得知粗名鄙意。”
　　“雪倾？”迟愿脱口而出。忽的意识到自己竟当着狄雪倾的面直呼其名，双眸霎如被轻风吹皱的两湖春水，涟漪不止。
　　“正是。”狄雪倾温柔一笑，认真凝看局促的迟愿道，“原来这雪倾的倾字……”
　　迟愿的心被无形的手牢牢捏紧，让她不由忘却了呼吸。
　　“是倾心的倾。”狄雪倾说得且柔且缓、云淡风轻，却一字一句重重点在迟愿的心尖上。
　　“狄阁主……”迟愿瞳眸倏然扩展，结舌无言。她着实不敢自作多情，去猜想狄雪倾言语之外是否另有他意。但狄雪倾那愈来愈加欺近的香软娇身，却又让她麻木停摆的思绪，在一波又一波汹涌袭来的晕眩感中反复沉溺。
　　“雪倾。”狄雪倾淡淡纠正。
　　迟愿恍惚道：“……什么？”
　　“从此以往，大人私下只唤我雪倾，可好？”狄雪倾轻柔诉说，淡薄唇色逐渐临至另一抹秀致红润之前。
　　迟愿再不敢讲出只言片语。不知何时，她们两人的唇齿间已相近得只有一息之隔。
　　“那张字条，确实荒唐。有些心意，更是无状。可惜，情不知起，亦不该起，却叫人辗转无措，患失患得。”狄雪倾幽幽言罢，沉默片刻，又深晗眼眸眷看迟愿道，“大人……可教雪倾如何释怀。”
　　夜风氤氲拂来，狄雪倾鬓边发丝暗香浮动，轻盈撩拨在迟愿鼻尖。
　　“我亦苦无良策。”迟愿扬起手臂，缓缓的缓缓的环住了狄雪倾的娇弱腰身，双目迷离道：“世上情思最难为，偏偏易结却难解……或许，就任它去吧，不解也罢……”
　　“不解也罢。”狄雪倾浅浅一笑，柔声低语道：“既如此，唯愿君心，更似我意。”
　　短短一言，骤然扯断了迟愿紧绷的心弦。
　　再抑不住情理焦灼，唇齿拉扯，迟愿沉沉抚着狄雪倾的纤柔软背，把她纳入怀中，暖唇相覆，深吻下去。
　　-----------------------
　　作者有话说：以下省略九万字（并没有o口o）
　　圣诞快乐，就用倾迟初吻当礼物吧
　　mu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笑得像头300斤的驯鹿）
　　

第104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鸣剑堂上惊呼连连，东偏厅的庭院里，却是夜色静淡灯影阑珊。丛丛竹叶相偎，袅袅熏香醉人。灯下更有一双缱绻身影，轻拥浅揽，细腻感受着彼此。
　　无声的亲吻从小心试探，慢慢变得轻柔缠绵。一畔梅香凉甜，一畔爱意怜人。虫鸣窸窣再起，掩去了着意克制的喘息。只有残烛私心暗藏，留予青墙两缕清影，交错朦胧。
　　“怎会如此！”
　　“这方士殷到底是什么来头！”
　　“已经连胜八场了！”
　　“连夜雾城的莫残都拦不住么？”
　　“浮冷幽香为何不亲自下场？这种时候还遣年轻后辈历练勉强，那不就是白白把大好排名拱手让与他人吗！”
　　“叶小城主好内劲。”方士殷大咧咧向叶夜心一拱手，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夸赞道，“这莫残少说也有七八层境了吧。可惜啊，混了不上台面的锦溪底子，反成累赘。不过无妨，日后若能去锦溪糟粕留莫残精华，倒也大有可期！”
　　顾西辞闻听此言，愤然握紧了明前剑。黎枝春脸上神情无甚变化，但手中捻动的串珠却骤然停了下来。
　　叶夜心微微按着心口正中，方士殷嘴上说得好听，下手时却丝毫未留情面。她隐忍抬起眼眉，向顾西辞微笑一下，默默走回了夜雾城的坐席。
　　叶寒溪目光平静，并无喜怒，只向叶夜心点了点头，便举起一块灰色的帕子闷声压住了低咳。
　　鹿饮溪深吸口气。方士殷连连得胜，转眼这旧榜上的十家心经，当真只剩下挽星龙泉、凌波沧浪和御野霞移三门魁首了。
　　“下一家，是……”鹿饮溪正正神色，向宋玉凉颔首道，“御野霞移。”
　　凉风习过，夜虫惊伏。再次骤然静默下来的方寸小庭中，终是轻雪初霁、细雨消歇。
　　狄雪倾的手还轻柔勾在迟愿肩头，便浅浅睁开双眸，回望向烛火下的东偏厅门廊。
　　“怎么了。”迟愿目色如水，恋恋流连在狄雪倾的侧颜上。
　　狄雪倾敛回视线，温润垂眸道：“似乎到宋提督出场了。”
　　绵长柔久的细吻过后，狄雪倾云袖懒散、衣襟微乱，半偎迟愿怀中。那轻似薄雪软如弱羽的荼白纱衣，此刻更像一缕掩不住清晖的天霄，还依依不舍的牵攀着月色皎然。她原本清淡的双唇上亦如覆上一层胭脂，柔腻红润，饱满诱人，衬得她血气淡薄的肌肤愈加清透净润。
　　这一回眸，更让迟愿对这弥散些许情/欲却又静凛如雪的人爱怜有加，不由拂手撷取那红果般的柔唇于指尖浅浅摩挲。
　　“该回去了。”狄雪倾嫣然轻笑，将迟愿的右手笼进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站起身来，缓缓理起身上的罗衫衿带。
　　迟愿唇角悄然扬起，又痴痴看了狄雪倾片刻，才也打理起乌墨染金的提司夏服。黑色纱衣稍有松弛，从腰带间浮出些许。那是狄雪倾情不自禁拥紧她时，指间牵扯而过的痕迹。迟愿心中甜蜜，仔细将衣襟铺展陈平。但当她触到悬于腰际的锦囊时，不由蹙眉一怔。
　　锦囊的袋口有些松散，与最初系在袍带上时袋口收紧的样子不同。迟愿立刻捏了捏锦囊，好在里面的墨玉嘲风符还无恙安在。她稍有犹疑，抬起眼眸，却正对上狄雪倾眸中盈满光彩，脉脉含情的望看着她。
　　此刻，狄雪倾浅披一抹柔光，亭亭立入夜色。荼白纱衣仍似清雪，却再不冷寒。目光依然净澈明洁，却再无孤寥。
　　“大人，有何不妥么？”狄雪倾也仍是这样唤她。
　　迟愿顿觉春风如沐，只道狄雪倾寥寥字句之间，也似藏着柔情万种。
　　“没什么。”收紧锦囊束带，迟愿起身牵住狄雪倾，和悦道，“情若久长，不在朝夕。虽有许多言语愿与阁主详说细叙，但此刻还是暂且回去，免生无妄枝节。”
　　“大人叫我什么。”狄雪倾眉目轻凛，盯着迟愿。
　　“雪倾。”迟愿微笑改口。
　　两人相视莞尔，十指相扣，并肩归入东偏厅内。及至通往鸣剑堂的长廊木门前，又心有灵犀双双停下脚步。与火光一墙之隔的幽暗中，狄雪倾与迟愿都没有言语。迟愿松了二人相牵的手指，拂手掠过狄雪倾鬓边发丝，在那柔润的额角上深情印下一吻。
　　“不在朝夕？”狄雪倾低语调侃迟愿。
　　迟愿不急争辩，只向狄雪倾轻一扬眉，露出半抹宠爱半抹如愿的称心笑意，然后拉开了房门。
　　狄雪倾先行离开东偏厅，回到鸣剑堂中落座。堂上，宋玉凉已与方士殷连过百十招数，两人都还气息平稳难解高下。片刻之后，迟愿也回到了鸣剑堂。
　　“迟提司查到什么了，我看霁月阁主方才就回来了。”白上青环着烈燎棠刀，悄声询问迟愿。
　　“无有异常。”迟愿提起案上茶盏，浅润一口已近凉冷的茗茶，悄然凝望狄雪倾。
　　但狄雪倾却是目光净淡如初，再不向御野司席位看来。
　　“没有？……没有就好。”白上青总觉迟愿自堂外归来后，眉目神情里似有几分变化。他又侧目仔细打量迟愿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只得悻悻作罢。
　　高手交锋招招致命，却又干脆利落。眨眼功夫，堂上两人x又针锋相对了半百招数。只是这次，方士殷渐渐落向下风。十家众人不禁暗中松了口气。倘若让这来历不明的方士殷甫一出手，就拔下天箓心经序新十年的头筹，云天正一与自在歌两盟岂不颜面尽失。
　　但方士殷并不甘心就此认败，他卯足内劲与宋玉凉抵撞在一起。可惜，宋玉凉单掌便接住了方士殷的奔袭，还顺势借力将他扯往身后。随即，宋玉凉扬起另只虎爪，直向方士殷后颈窝擒扣过去。方士殷破绽大出，眼看就要被宋玉凉力克压制，忽有一挽星弟子跌跌撞撞闯进鸣剑堂来。
　　“养剑围……出事……了！孤心剑……”那弟子话还没讲完，只报了声讯，便呕出一股黑血，当场扑倒在地面上。
　　“怎么回事！”九曜剑闻怅猛站起身。
　　“他中毒了。”沧泽宫主王卜霖看着那滩黑血，用衣袖掩住鼻息，淡漠道，“不过，还没死透。”
　　堂上众人亦是议论不止。各派随行弟子为探究竟，已有人近前至那昏死的挽星弟子身旁围观。
　　“各位且请骚安勿躁。“挽星掌门宗弋摆摆手，镇定道，“待挽星遣人前去养剑围调查清楚，再与诸位知晓事由。”
　　破云剑宗弋，不仅是今日东道主挽星剑派的宗主，更是天箓太武榜首的至尊人物。宗弋发了话，众人自会卖他面子，纷纷回归各派席位落座。闻怅立即带人匆匆离去。惊风剑江牧亦是神色肃穆，不断与身旁弟子低声耳语，似乎在交代什么事宜。
　　“诸位，诸位。”鹿饮溪这时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养剑围虽然发生些意外，但霞移与圣应之战也已有了结果。”
　　众人闻言看向场中。但见方士殷在宋玉凉手下挣扎许久，仍是徒劳无果。此刻已内劲耗尽，满面不甘的被宋玉凉牢牢制服。至此，技惊四座的圣应心法终于败下阵来。
　　宋玉凉理理软绸短打，向宗弋和箫世机道：“接下来便是御野霞移、凌波沧浪和挽星龙泉之战。但挽星剑派突生变故，想必宗门主定是牵挂在心，难聚精力。不如稍待片刻，等养剑围那边传回消息来再做比试。宗门主箫祠主，意下如何？”
　　宗弋拱手道：“多谢宋提督体恤，老夫亦有此意。”
　　箫世机向来不喜官家人，只冷哼一声，表示无甚所谓。
　　宋玉凉也不多言，剑眉逆凛，归席落座。
　　宗弋起身来到沧泽宫席前，与王卜霖客气道：“方才王宫主只看一眼，便知门下弟子一息尚存。不知宫主可有灵丹妙药，回转他的性命？”
　　王卜霖颇为意外。他没想到武林众家面前，宗弋竟愿为一个寻常弟子亲来与他对话。倘若依他平日心性，定会断然拒绝。可现在他本就在挽星剑派的地界上，满堂又聚着云天正一各家门派。再由着性子拒绝宗弋的话，定会惹云天正一不快，恐会生些不必要的是非。
　　“有。”王卜霖不情愿应着，心中着实无意去救云天正一的无名草芥，便索性细细对身后人吩咐道，“此人之毒淤积在心，需先灌三瓶温清水，服下一颗初荷丸。再以羽扇清风拂其脸面，重扇十五，轻扇二十。然后寻一掌力生猛的主儿，照背心处狠狠一锤。只要他能喷出口鲜血来，这条小命也就捡回来了。你们只管照我说的一一去做，谨记每一步都少不得，也乱不得。”
　　两名泽兰药宗门人领命，准备去救治那挽星弟子。
　　“慢着。”仿佛拖延的时间还不够，王卜霖再次叫住那两人，又补充道，“你等解毒时，切莫沾到那口腥臭污血。免得过几日肌肤生疮，疼痒到骨子里。”
　　众人不知王卜霖实属有意拖延，尽被这奇怪的解毒之法震撼，不禁面面相觑。暗中赞叹那挽星弟子不过呕了口难闻的黑血，王卜霖便已看出他中的什么毒该用什么解，真不愧是当世毒理名家之巅峰。
　　鸣剑堂中，两盟诸派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解毒的沧泽宫门人，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用这古怪的方法救人。唯独狄雪倾一人既不惊异也不好奇，只悠然坐在案前，慢慢品着一盏新泡的暖茶。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2-1423：40：40～2021-12-21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bod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闻子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很快，九曜剑闻怅匆匆从养剑围回到了鸣剑堂。
　　那养剑围乃是挽星剑派暂时存放新铸之剑的所在。匠剑堂每有利剑新成，必先送入养剑围中进行一番润养。而且每柄剑的材质不同铸法不同，所需的润养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也不尽相同。至于养剑之法，就更是挽星剑派密不外传的独门诀窍了。
　　闻怅神情严肃，直奔宗弋座前，禀告道：“我到养剑围时，围中已空无一人。除了方才来报信的弟子，其余值守养剑围的十一人已全部罹难。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弟子尸身亦无外伤。但看他们全身僵直，牙关紧扣，面色暗紫的死状，应该也是中了毒。”
　　“唉……”宗弋无奈摇头，道，“将他们好好安葬了罢。”
　　闻怅郑重应下，又道：“事发时养剑围存剑四柄，其中三柄锁在剑匣，检查过了，无恙。唯有孤心将许新主，置于匣外剑架……”
　　“丢了？”宗弋目光一黯，已料到结果。
　　闻怅点头，道：“我在养剑围内外寻了三遍，到处都不见孤心踪影，必是遭窃了。”
　　听闻孤心剑失窃，且盗剑人还兵不血刃地毒杀了十余名弟子，众人不禁讶异万分。且不知那大胆狂徒如何来头有何背景，竟敢在天下群雄眼前，挽星剑派的地盘上行此不义之事。
　　正此时，沧泽宫门人按王卜霖所言几番操弄，那中毒的挽星弟子终于猛喷一口鲜血，醒转过来。其他挽星弟子立刻将他扶到宗弋面前。
　　江牧先道：“感觉如何，可能言语？”
　　那弟子捂着胸口，艰难道：“劳江堂主挂心……能言。”
　　江牧又道：“养剑围究竟发生何事？”
　　那弟子擦了一把嘴角残血，悲道：“弟子奉命看守养剑围，忽见夜色里浮现一缕身影……便上前探看。哪知那人只向我挥了一下衣袖，我的胸口就像被石锤狠狠擂了一下，闷得生疼。弟子无能，登时昏厥过去……待醒来时，便看见其他同门也遭了毒手。弟子忍痛连试了三五个人……结果都没了呼吸……再看剑架时，孤心剑果然已经不在了……”
　　闻怅追问道：“你可看清用毒之人如何样貌，穿甚衣着？”
　　众人闻言，更加瞩目那弟子。盗剑人既下如此毒手，必是冲着死无对证去的。怎知这弟子大难不死，竟被沧泽宫救活。如今武林诸门齐聚挽星剑派，那盗剑人身份模样若是当着两盟的面儿被指证出来，可有他好看了。
　　“看清了。”中毒弟子恨恨言道，“那人是个女子，生得十分好看……穿着一身白色纱衣，站在月光下就如广寒仙子下了凡。而且她肩上饰着两条纤细的朱红长缨，抚袖时，那缨穗就在我眼前掠过……好像，好像一枝伸展在白雪中的红色腊梅！”
　　那弟子话音方落，众人忽觉这盗剑人的样貌装束隐隐相熟。
　　女子，擅毒，白衣，红缨，仙姿婆娑，清婷泠洁。
　　迟愿心中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看向了狄雪倾。
　　更有眼尖者立即高声叫道：“那配色和样式，不是霁月阁主的衣衫吗！”
　　众人目光霎时聚集在狄雪倾身上，果见狄雪倾一袭雪云纱衣浮光粼粼，仿有清凛月晖织进绸锦，映得她肌如洁玉、腻润无暇。她纤弱的双肩上，也确有两缕红色丝缨浅埋云纱之中，既将那纯白的素袍点缀一抹浓色，又在肩背之后垂下几分灵动风姿。
　　“是她……就是她！！！”那中毒弟子的视线越过人群，在看到狄雪倾的容颜时露出了错愕惶恐的神情。
　　狄雪倾轻轻眯起眼睛，倒也不急理论，只饶有兴致的拾起茶盏，继续饮她的香茗。
　　“后生。”孙自留从旁起身，冷笑道，“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可知你指着的是什么人？”
　　“她……是霁月阁主？”弟子愈加震惊。一时也想不通狄雪倾既有这等身份，为何还会毫无避讳的x去盗剑杀人。
　　“知道就好。”孙自留没给弟子思考的时间，严声斥责道，“你这小卒，可是想凭一副空口白牙，来毁一派之主的声名？”
　　那弟子愤而不甘道：“我虽是浩桑武林中的一介微尘，却也出身名门正派，怎会用养剑围中十一位同门的性命来行污蔑之事！”
　　“有趣。”狄雪倾放下茶杯，抬眸注视中毒的弟子，淡然询道，“足下何以如此肯定，下毒盗剑的人就是我？”
　　弟子笃定道：“你当时离我不过一步距离，我将你的容貌衣着看得清清楚楚！”
　　狄雪倾淡笑一下，问道：“那你可曾听见我的声音？”
　　“这……”中毒弟子犹豫一下，如实道，“你顷刻间就毒倒了我，并未与我说话。”
　　狄雪倾似乎验证了什么，转向宗弋道：“宗老前辈，霁月与挽星同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着实无意与挽星剑派互生罅隙。何况，雪倾残躯天定难以习武，对那孤心剑没有兴趣。”
　　宗弋似乎认可狄雪倾所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闻怅却突然发问道：“狄阁主方才离席许久，此番言词若是为了自证清白，何不干脆说一说阁主离开鸣剑堂后去了哪里？”
　　“是啊，狄阁主。”正青门主虞英仁义正词严的附和道，“老夫记得你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爽快人，最喜欢将一切隐情当众讲明。怎么今日轮到自己头上，却遮遮掩掩的不肯交代了呢？”
　　虞英仁暗有所指，自在歌虽不谙内情，却也乐得作壁上观，欣赏云天正一突来的内讧之兆。而云天正一则是清楚明了，虞英仁这般发难，无非是对正剑尊金英芝的死耿耿于怀。
　　狄雪倾被正青门和挽星剑派共同逼迫，迟愿于心不忍，抚案起身启齿欲言。却见狄雪倾暗中向她摇头，有意制止。她只好缄口不语，静待狄雪倾自行处理。
　　“弟子殒命，孤心失窃，我亦深感遗憾。”狄雪倾幽幽言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但我是赴天箓心经序十年邀约的宾客，不是正青挽星随意提审的嫌犯。今晚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不过，既蒙宗老前辈信任雪倾，我便向挽星剑派提一件保证好了。”
　　众人闻言，纷纷盯紧狄雪倾，且听她如何承诺。
　　狄雪倾含目扫过诸家门派，淡淡言道：“方才我确有离席，但并未离开鸣剑堂庭院。至于养剑围，更不曾涉足半步。正青想逼供，挽星要缉凶，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及正青挽星回应，鸣剑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便有十几名凌波祠弟子风一样闯了进来。一进厅堂，他们立刻抽剑出鞘将狄雪倾团团围住。
　　狄雪倾安坐未动，只扬起眼眸，默默看着直奔到她面前的冠玉公子箫无忧。
　　“狄雪倾！”箫无忧星目贯恨柳眉倒竖，剑指狄雪倾怒斥道，“你这肮脏无耻、人面兽心的恶毒女人！”
　　“箫公子何出此言。”狄雪倾悠悠环转茶盏，漠然道，“莫非凌波祠也看见是我狄雪倾毒人盗剑？”
　　“挽星死什么人丢什么剑，本公子根本不在乎。”箫无忧狠狠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但是我家小妹她……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怎敢如此对她！”
　　“箫姑娘？”狄雪倾微微一怔，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我杀了你！”箫无忧一剑挑翻茶盏，剑锋直刺狄雪倾喉咙。
　　茗茶轻溢，将雪白衣衫染上几点斑驳。茶香中，另有两物争先恐后疾驰而至。一个很是沉重，狠狠砸在箫无忧握剑的手臂上，打得箫无忧胳膊酸胀不已，差点连夜放剑也握持不住。另一件则准准击中夜放剑身，将那剑尖撞偏寸许。夜放就此贴着狄雪倾颌边透过了她的发间，斩断几缕青丝凌落肩头。
　　箫无忧定睛一看，那两物乃是一颗梨子和一枚暗镖。
　　“无忧，勿要在天下群雄面前失了礼数。”箫世机站起身，低沉询道，“你说清楚，无曳怎么了？”
　　“小妹她，她……”箫无忧有口难言，支吾许久，含恨返回箫世机身边，与箫世机悄然耳语。
　　“想知道箫家大小姐究竟如何了么？”喜相逢不知何时摸到了狄雪倾近旁，浅笑道，“不如狄阁主现在就赊些喜钱，来买这第一手的消息？”
　　狄雪倾犹豫着，取出丝帕擦了擦指间的茶汁，还是应允道：“成交。”
　　喜相逢神色如意，凑近狄雪倾耳边，低声言道：“箫姑娘刚刚在西偏厅里被人轻薄了。亏得我恰巧路过，才惊走了那个登徒子。小姑娘少不经事该是吓坏了，哭得真叫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呐。”
　　狄雪倾闻言，一双黛眉霎时蹙结起来。
　　“狄阁主，你就是这样束下的！”那边厢，箫世机也已得知箫无忧向狄雪倾发难的缘由，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两只深炯鹰目绽出咄咄凶光，恨不能立时将狄雪倾撕成碎片。
　　狄雪倾沉默须臾，隐忍道：“不知箫姑娘的事……又与我有何相干？”
　　箫无忧愤懑道：“我妹妹说，是看见你中途离席，才随你出去。也是看见你进了西偏厅，便跟了进去。怎知与你随行的恶徒将她击晕后，你却只顾向养剑围去杀人盗剑，全然不理小妹她……”
　　箫无忧再讲不下去，便对围着狄雪倾的凌波祠弟子一挥手，决然道：“杀了她吧。”
　　这次，连箫世机也不再阻止，那十几弟子即刻操剑再向狄雪倾刺去。
　　“笑话，凌波祠真当霁月阁无人了？”孙自留一蹴而起，游龙而行，转眼就将那十几个弟子缴了武器，击伤到一旁。
　　本就在鸣剑堂中的凌波弟子立刻架势起阵，把孙自留围入其中。堂上的霁月阁门人也不甘再克制忍耐，纷纷亮剑对峙。一时间，鸣剑堂中竟是剑拔弩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箫无忧。”狄雪倾幽幽唤了一声，冷眸道，“我只说一次，箫无曳的事与我无关。你若再无理取闹纠缠下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2-2100：10：00～2021-12-27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6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景苑、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梗迹、xx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3个；池井月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多多洛4个；Breathless3个；ilmy2个；Oha、渡边边边梨、ara1412、长岛冰茶、As～ileli、玉青璃、EGOIST、易十三、惊台、池井月生、Epiphany、戏来、matlab不会、折戟、dfjzwcwd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66瓶；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60瓶；狸师子畈40瓶；红酒冲雪碧、猫中薛定谔30瓶；ara1412、EGOIST、多多洛20瓶；Breathless、七包糖、poghy、清木、闻子愚、一株仙人掌、阿白10瓶；浅倾8瓶；张语格妈粉5瓶；长空、关山月3瓶；慢一拍、惊台2瓶；阿利亚达斯特、渡边边边梨、吃西瓜桂花酒、伏特转换、Qw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箫无忧不理狄雪倾的警告，仗剑便要来袭。
　　“箫公子，且慢。”九曜剑闻怅挡在箫无忧面前，问询道，“公子方才说，令妹随狄阁主进了西偏厅？”
　　“是又如何。”箫无忧不知闻怅何意，谨慎回答。
　　闻怅目光一凛，看向江牧。江牧亦是无奈摇头，神情愈加严肃。
　　虞英仁从旁看出端倪，借机言道：“云天正一向来崇尚端信，没什么不可直言道来。倘若今日盟中当真出了武林败类，虞某自会集全盟之力清理门户，给挽星一个交代。九曜剑有何隐情，不妨就此说来。”
　　闻怅闻言，咄咄逼视狄雪倾道：“养剑围并非机要秘处，虽有诸多方式可达，但若从鸣剑堂去，那西偏厅便是必经之路！”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唏嘘哗然。
　　“还说自己没去过养剑围，没去养剑围怎么在西偏厅被凌波祠大小姐给看见了！”
　　“也不知箫家姑娘到底怎么了，不会正巧撞破狄雪倾的不义之行，遭了她的毒手吧？”
　　“这还真不好说，你看冠玉公子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都当着两盟和御野司的面动x起手来了。凌波祠本是出了名的高傲性子，若非证据确凿，怎会不管不顾失仪至此。”
　　“狄雪倾怎么说也是一派之主，哪会当众扯谎呢。况且她刚刚不是跟宗门主保证过，绝没去过养剑围。”
　　“笑话，现在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都有人看见那毒人盗剑的人就是她。这若不是实情，难道还是两盟联手冤枉她不成。再说，她分明就在养剑围出事的当口悄悄离开了鸣剑堂，却又故弄玄虚不肯讲明去处。我看她呀，就是想不出狡辩的说辞，死鸭子嘴硬罢了。”
　　“凌波祠和霁月阁素有旧怨，箫无忧自然会咬定狄雪倾不放。但挽星剑派那边，宗老前辈还没发话，你们如此就下了结论，实在过于草率。”
　　“呵呵，就算毒人盗剑并非霁月阁所为，这事恐怕也和狄雪倾脱不了干系。”
　　堂上风言影语不止，狄雪倾仍是淡淡聆听，缄口不言。
　　“狄阁主。”天箓侯鹿饮溪似乎也有些稳不住了，试探劝道，“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阁主既是问心无愧，要不……就给大家说说方才去过哪里？”
　　狄雪倾轻瞥鹿饮溪，漠然道：“我说过，今夜无需向任何人辩白。”
　　“狄阁主！”闻怅严肃道，“事已至此，怕是由不得你清者自清。若狄阁主不愿在天下群雄面前失了体面，便请随我到执剑堂细说仔细。”
　　“狄雪倾不能走！”箫无忧振剑阻拦闻怅，道，“挽星剑派和霁月阁这笔糊涂账，你们可以慢慢算。但她必须先交出西偏厅中的随行者，让那无耻之徒以死谢罪！然后，她自己再向我家无曳小妹叩首认错。否则，她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鸣剑堂！”
　　闻怅不悦道：“虽不知狄阁主何处招惹令妹，但查清她是否与我挽星失剑伤人有所瓜葛，才是今夜最紧要的事。冠玉公子要求诸多，却又无理至极。便是狄阁主愿以公子之事优先，我挽星剑派的鸣剑堂，也不容你来撒野！”
　　“撒野？”箫无忧柳眉一震，道，“九曜剑应知本公子在天箓太武榜上的排名，为免伤及无辜，本公子已是极力克制。九曜剑可不要逼人太甚！”
　　“放肆！”闻怅喝道，“冠玉公子还想反客为主不成！”
　　“未尝不可。”箫无忧傲然一笑，暗示门下弟子去擒狄雪倾，自己挺剑直挑闻怅。
　　闻怅不料箫无忧竟不惧寻衅挽星剑派，当真对他出手，亦是招呼门人与之针锋相对。一时间，凌波祠与挽星剑派忽然兵刃相见，鸣剑堂上刀光乍起。
　　“够了，都住手！”两派喧嚣撕斗中，一袭墨色身影如疾射之箭凌然入场。
　　但见棠刀初白刃锋凛凛，先借洞明、隐元之力震荡夜放，将杀气腾腾的冠玉公子格出刀长之外。反身又与那双剑横刃相抵，纵劈直斩，逼得九曜剑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连退丈远。
　　“红尘拂雪！”箫无忧略收剑势，不快斥道，“你是忘了，御野司不得擅扰江湖事？”
　　闻怅亦道：“迟提司，这是何意？”
　　“你们不是问狄阁主方才去向。”迟愿目色幽深，冷眸扫过鸣剑堂诸家众人，唯在狄雪倾的视线里温柔稍停，道，“我知道。”
　　狄雪倾迟疑一瞬，随即低垂了眉睫。
　　闻怅意外道：“迟提司知道狄阁主去了何处？”
　　迟愿点头，半明半昧道：“她方才……与我在一起。”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闻怅亦将信将疑的打量迟愿。
　　迟愿知他心思，补充道：“狄阁主一直与我在东偏厅庭院中。”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因涉江湖事，宋玉凉久未言语。如今听闻迟愿似乎也被牵扯其中，宋玉凉不由眯起眼睛，一双狭长凤目藏着不怒自威的精光。
　　迟愿顿住，欲言又止。
　　狄雪倾缓步来到迟愿身旁，淡然一笑，又向宋玉凉道：“我与迟提司曾在角州飞霜山庄结下一些旧谊。自冬日相别已是许久未见，便乘今夜月白风清，与迟提司……叙叙旧。”
　　“叙旧？”宋玉凉审视迟愿。
　　“确是……叙旧，并无其他。”清白手指微微握紧了墨色的棠刀，迟愿净朗道，“我可以证明，狄阁主自离席起到重归鸣剑堂，从未去过西偏厅及养剑围。”
　　迟愿如此笃定，闻怅不禁质疑道：“若迟提司所言为真，那挽星和凌波两家共见的狄阁主，难道另有其人？”
　　狄雪倾瞥了虞英仁一眼，微笑道：“浮霄之妙，尚且还有赝品。江湖之大，为何不会有相似的人？”
　　去年清州正云台的碎雪大会，闻怅虽不在现场，但也从江牧那知晓一二内情。正青门正剑尊金英芝正是被一名与亡妻面容极为相似的女子所惑，才遗失了云天正一盟主剑。最终，狄雪倾当众以挽星之口验证浮霄为假，使金英芝失颜天下，被迫提剑自刎。此事已成云天正一一桩羞于启齿的家丑，狄雪倾却在此刻旧事重提，不仅是在言语中提点挽星，莫要拘泥于目之所见，更狠戳了正青门失剑亡人的痛与耻。想来也是虞英仁方才对她咄咄相逼，才惹得狄雪倾笑里藏刀反唇相讥。
　　想到此处，闻怅心中一震。如此心机叵测睚眦必报的主儿，便在挽星剑派与凌波两相交迫下，依然云淡风轻浅笑坦然，又怎会犯下杀人盗剑却被看见面孔还留活口的拙劣错误。
　　“呵呵呵，真是蹊跷，这些人都没脑子的么？”叶夜心恰在这时环着手臂，嗤笑道，“岂不闻江湖自古便有易容术，那暗水虾市里更有令人改头换面的邪医术。你们两家还整夜揪着狄雪倾不放，恐怕真凶这会儿已经逍遥到九天云外去了。”
　　“叶女侠言之有理，我亦正有此意。”迟愿点头道：“无论在养剑围行凶的贼人是谁，她有意穿着与狄阁主相似的衣装，扮做与狄阁主相似的模样，很可能就是为了扰乱视听，将不义之举栽赃嫁祸给霁月阁和狄阁主。”
　　闻怅听见，更是暗叫不妙。只觉自己方才不仅被门下十数弟子的死状蒙蔽了心思，更被箫无忧蛮横抢人的行为激昏了头脑，以致于不但错失缉凶良机，还要被两盟江湖嘲笑。
　　“迟提司。”这时，宋玉凉制止了迟愿的言辞，严肃道，“即使你方才与狄阁主在一起，也只能证明杀人盗剑的不是狄雪倾本人。此乃事实，你话说至此便就够了，不可再做更多推测。”
　　宋玉凉所言并无不妥。迟愿当众被警醒，即刻回过神来，亦觉自己方才不同往昔，莫名心气浮躁情绪难静，委实有些僭越规制。
　　“多谢大人出言相护。”狄雪倾向迟愿微微颔首，又与鸣剑堂众人道，“看来此事我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也罢，反正我也想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冒我名讳、污霁月阁的清白。那雪倾便请先行离席，同九曜剑走一趟。待有结论，自会给挽星剑派和凌波祠一个交代。”
　　“狄阁主……”迟愿目晗忧色。
　　“大人不必挂怀，雪倾只是去养剑围和西偏厅调查，并非到执剑堂受审。”狄雪倾浅看迟愿柔和轻语，再向闻怅道，“九曜剑现在不会再逼我认罪了吧。”
　　闻怅隐忍道：“若查明一切确与狄阁主和霁月阁无关，闻某愿向狄阁主负荆请罪。”
　　“二位稍等。”狄雪倾与闻怅正要离开，宋玉凉突然言道，“御野司本不该参与江湖事，但迟提司方才私自出头为狄阁主作证，已是置身其中。不如本督就惩她随你二人同去调查，为此案出谋献力，助挽星早日擒得真凶，二位意下如何？”
　　闻怅闻言，看向宗弋。
　　宗弋客气道：“迟提司清凛严正，聪颖机敏。能得迟提司襄助，挽星幸甚。”
　　宗弋话音刚落，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便冷冷瞥了宗弋一眼，眸中满是不悦之色。
　　“狄阁主呢？”宋玉凉又问狄雪倾。
　　嘴上说着不涉江湖事，却偏偏要遣人来掺合。宋玉凉的醉翁之意十分清楚，无非是想第一时间渗进这桩牵扯两盟的怪案中来。更何况，这怪案里还有个与赫阳郡主后人极其相似的人。
　　狄雪倾料到宋玉凉心思，淡然道：“一切但听宋提督安排。”
　　宋玉凉满意点头，道：“如此，天箓心经序之战，便也可以安心继续了。”
　　宗弋道：“那是自然，挽星万不会因自家琐事误了武林大事。”
　　“你去吧。”宋玉凉向迟愿拂袖挥手，吩咐道，“望你时刻牢记提司身份，莫做不适宜的举动。”
　　“属下领命。”迟愿将腰x上锦囊解下交与白上青，同闻怅和狄雪倾一起离开了鸣剑堂。
　　“父亲为何拦我。”眼看三人离去，箫无忧怒意未消，心生愤懑。
　　箫世机阴沉道：“那狄雪倾心思诡谲，欲擒故纵，多番缄口不语竟引得御野司为她出言作证。而你不顾大局公然喧闹鸣剑堂，早已失却人心在先。此时再与她明争对峙，定然理亏，难有如愿结果。”
　　箫无忧郁郁道：“倘若平时，我定不会失态至此。只是这次事关无曳小妹，我受不得小妹委屈！”
　　“无忧啊，这便是你与狄雪倾的参差所在。”箫世机慨叹一声，低道，“众目睽睽之下，狄雪倾被两盟同时指为盗剑杀人的凶手，她不但泰然处之方寸不乱，最后还反客为主，得允亲去调查。便是这份沉静心谋，就值得你反思一二了。”
　　箫无忧沉默不语。
　　“为父并非说你不如她，只是狄家人心思深的很。当年你祖父和为父都吃了狄家的亏，为父不想你无端在此被狄雪倾折辱。”箫世机目含冷光，话锋一转道，“更何况，霁月阁弄丢了凌波祠的东西，还不曾双手奉还归来。既然狄雪倾和狄晚风一样狡诈，又是个锱铢必较的主，何不等她将那物件寻回之后……”
　　箫无忧应道：“父亲深谋远虑，是无忧目光短浅了。但小妹的事……”
　　箫世机蹙眉握拳道：“狄雪倾不是自请查找嫌凶么，老夫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2-2700：10：00～2022-01-03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池井月生3个；长岛冰茶、海音、ilmy、一株仙人掌、4304713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鸦四搭叭40瓶；逗比征服世界30瓶；Moondown20瓶；凌荫的猫猫眼16瓶；中野祐里13瓶；扇底风、折戟、浅倾、EGOIST10瓶；魏小抽、日渐秃头的飞鸭5瓶；46776617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三人离了鸣剑堂，向养剑围而去。那条一分东西的长廊此刻已被点燃诸多灯火，照得通明。长廊上也多了许多挽星弟子职守。很快，三人来到西偏厅门外。闻怅拉开木门走进去，但见西偏厅中安安静静空无一人，箫无曳并不在此处。
　　闻怅环看四周，道：“老夫方才匆匆途径此处两次，均未察觉异样。但冠玉公子称，萧家小姐曾随狄阁主来到西偏厅，然后便遭了暗算。此刻仔细一看，这待客茶案确比本来位置偏移了寸许，案上的铜鹤摆件也已滚落在地。除此之外，厅中再无其他痕迹，显然是没有经过激烈打斗，而是突袭所致。”
　　迟愿思量道：“贼人或许并非想取飞鸿仙子性命。但从冠玉公子咄咄逼人，执意要置狄阁主于死地的举动看，飞鸿仙子应是受了重创。且不知她究竟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迟愿，目中流露几分难色。
　　迟愿微微低头，凑近狄雪倾唇边。狄雪倾窃窃私语，简单将箫无曳的境况告知迟愿。
　　“竟有此事？”迟愿眉宇凝竖，眸中隐含怒意，须臾又道，“喜相逢和某些人一样，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生意人。你如此轻易应她，日后若是……”
　　“原来雪倾在某些大人眼里中，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不过……”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道，“同喜会和霁月阁做的是同路买卖。喜相逢不肯做亏钱买卖，雪倾自然也不会做折本生意。更何况，我可是说过的……”
　　“是，你说过，一文铜钱也不会落到同喜会账上。”迟愿接过话茬，只道自己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还记得。”狄雪倾微扬眼眸。
　　“咳咳。”闻怅清清嗓子，拉开西偏厅另一侧的门，道，“飞鸿仙子此刻应被送回凌波祠行居了，当务之急，还请二位将心思放在养剑围内。”
　　狄雪倾与迟愿道：“那我们便先去养剑围查看，晚些时候再去探望箫姑娘罢。”
　　“好。”迟愿颔首。
　　与东偏厅外是个玲珑庭院不同，西偏厅外是一条通幽曲径。曲径三回五转愈加明朗，到了尽头便是一方开阔竹林。此时夜色正浓，轻薄月辉抚落翠色竹叶，撒下满地斑驳碎影。竹林不深，举目即可望见一圈低矮的竹篱墙。竹篱墙又在这林中围出一间小小院落，一座二层高的竹楼就安安静静架落在竹院的正中央。
　　三人来到竹院前，便见院子的竹门上简单嵌了一块薄竹木匾，但匾上题着的“养剑围”几个字却是气度非凡，深有底蕴。
　　守卫的挽星弟子见闻怅到来，上前施礼道：“我等依匠剑尊之命在此看守，自您方才离开，便再无人来过，围中一切亦保持原样无有变动。”
　　“好。”闻怅应着，引狄雪倾和迟愿进入养剑围。
　　三人刚进院门，立刻就看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迟愿上前粗略看了看，那尸身僵硬绷直，脸色青紫，除此之外即无外伤，也未流血。
　　三人再向竹楼行去，短短数步之距，尸身三三两两越现越多。直到登上竹楼二层，正是不幸陨灭的十一条性命。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彼此心中有数。
　　迟愿犹疑道：“这些弟子确是中毒身亡，只是这贼人所用之毒……有些蹊跷。”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也对毒物有所钻研？”
　　迟愿谦虚道：“并非是我深谙毒理，而是这些尸身的症状很像中了乌头之毒。大炎军中常以乌头之毒涂抹箭锋，我也曾见过被乌头毒箭所伤之人的模样，所以才在阁主面前班门弄斧，大胆生出些猜测出来。”
　　“大人猜得没错，毒确是乌头。”狄雪倾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散在尸身附近的棕色粉末，道：“但乌头熬成汁液，毒素更甚百倍。碾作粉尘吸入的话……便需要极大的份量才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毙命。大人说蹊跷，可是不解那贼人为何不选些行之有效的剧毒，却要费这般力气？”
　　“正是为此，不知雪倾你……有何高见？”狄雪倾灵犀知心，迟愿不由忻悦，凝看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情。
　　“我？”鲜少有人这般温柔唤她名字，狄雪倾清浅勾唇，道，“乌头虽毒，少量使用却可入药，有祛风除湿、散寒止痛之效，故而大城小村的药铺中都可以买到些许。我想，贼人大概是看中这点，既能制毒又不易引人怀疑。”
　　“十一人的致死药量，应该要提前绸缪许久，才攒得下这么多药粉。”迟愿思虑道，“或者，贼人本就与药材买卖相关。”
　　“大人方才也说军中常备乌头，未必不是……”狄雪倾目光幽然。
　　迟愿讶道：“屠戮江湖，窃人器物？朝廷若有意孤心剑，自会明令来求，何必用这种下作方式。”
　　“是么。”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凉冷，淡漠道，“我只是把可能性都提出来罢了，并无他意。”
　　迟愿将狄雪倾的目光浅漾看在眼里，心中也泛起微澜。
　　沉默须臾，迟愿又道：“此案还有一点奇怪，养剑围中十一人皆死于乌头，唯独那报信的弟子中的却是淤心。贼人此举，可谓居心叵测。”
　　“呵，还不是因为乌头不及消解，淤心却能救治呢。”狄雪倾冷笑道，“杀人盗剑本是死无对证最好，偏偏却要留着活口来鸣剑堂指凶认人。如此大费周折，无非是想把我拉下这趟浑水。”
　　“所以那女子才穿了与霁月阁主相似的衣装，甚至易容成你的模样。”迟愿垂下眼眸，认真思考道，“但淤心之毒解法繁复，倘若来不及救治，岂不失策。”
　　“故弄玄虚罢了。”狄雪倾轻嗤一声，道，“除了那颗初荷丹是解毒必需，其他一切过场都是无用的花架式。”
　　“两盟水火，处处相难。”迟愿悟到王卜霖心思，不由慨叹。
　　狄雪倾又道：“倒是那初荷丹，大有稳心脉补经络的功效。平时虽不常用，但出席天箓心经序之战，内劲有限王卜霖确是要随身带着呢。”
　　“好个步步为营，精于谋算。”迟愿侧眸x瞥看狄雪倾，半真半假道，“若不是那时你就在我身旁，这等铺排便说是你的手笔，我亦会听信半分。”
　　狄雪倾先是一怔，即觉迟愿是在玩笑，不由重重嗔道：“大人。”
　　狄雪倾娇斥于她，迟愿也乐得消受。转过身来，迟愿又正色与闻怅道：“养剑围详细便是如此，一时再查不出多余线索。飞鸿仙子曾与那贼人的随行者打过照面，在下此刻想去凌波祠行居与箫家小姐见上一面，看看可有其他端倪。”
　　“老夫为二位引路。”闻怅言毕，先行下了竹楼。
　　狄雪倾与迟愿随在闻怅身后，沿着一条石路向山下的灯火阑珊处行去。山路清幽，两侧种满了高挑的慈竹。笔挺竹干虽隔着石阶遥遥相望，茂盛竹叶却在碎星点点的夜空中交接相牵。忽来一缕默契，让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闻怅不察，渐渐将两人拉下些许距离。月辉捉住时机，一路映上竹叶，将那双悄然勾起的手指掩进了夜影里。
　　狄雪倾缓言轻语道：“震开夜放剑的暗镖，是大人掷的。”
　　“嗯。”迟愿柔声回应道，“箫世机只用一颗梨子去啄箫无忧手臂，分明是怕错伤爱子分毫。虽有舔犊深情，却不顾他人死活。我不会……任你为夜放所伤。”
　　狄雪倾轻顿一瞬，随即淡淡笑道：“若箫无忧再早几分说出那句与我随行的人是个衣冠禽兽，大人的暗镖会不会改戳他的喉咙？”
　　“胡言。你又不是那滥杀无辜的贼人，我自然也不是那色/欲焚心的……”话说一半，迟愿戛然顿住。东偏厅庭院中的细腻缠绵又上心头，那“辩白”的言语便忽然说不出口了。
　　山风徐来，轻送夜爽。
　　两人沉默着同行了片刻，狄雪倾幽幽言道：“箫无忧那一剑，是真正要取雪倾性命的。便是箫世机掷了颗梨子，也不过是夜放剑在我喉上刺得深一分还是浅一寸的区别罢了。若非大人庇护，雪倾早已血溅当场。救命之恩，雪倾铭记，还要谢过大人……”
　　“最后一次。”迟愿板起面孔打断狄雪倾，又将那只纤细微凉的手掌全部握进了掌心。
　　“什么？”狄雪倾浅蹙黛眉。
　　迟愿故意严肃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什么大事小情的，你都要谢过大人。大人她啊，听得腻了。”
　　狄雪倾眉心倏然展开，抽手挣出迟愿掌心，反来还在迟愿的手背上狠狠按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多谢二字，以后休要与我再提。”迟愿还想再装装严肃，终究还是忍俊不禁，柔声又道，“之前就觉得你太过客气，甚至生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味道。我一直想着，你其实不必如此。救人危难，本就是向善之举。何况今夜之后……护你平安更是我心之所愿，你亦无需再对我言谢。”
　　狄雪倾闻言，静静垂下眼眸，任长睫细影遮去了深沉心湖中的涟漪。迟愿也不再言语，只扬起眼眸望向幽远晚空，淡淡将狄雪倾重新牵近了身畔。
　　山路浅短，转瞬之间三人已置身阑珊灯火处。
　　“二位，前面就是客舍行居了，凌波祠的居所就在院中西首。”闻怅回首招呼。
　　迟愿环臂身前，神色清正道：“此事涉及狄阁主，我与她贸然前去恐引纠纷，烦劳九曜剑遣人先行通报凌波祠。”
　　不出迟愿所料，凌波祠虽请狄雪倾进去，但门下弟子却用利刃般的眼神将她“凌迟”了一路。
　　箫无曳此时正在自己房中静缓心神，榻前留了一名亲近的女弟子陪伴，屏风之外又有两名相熟的女弟子策应。
　　迟愿敲门进来，止步屏风前，问候道：“箫姑娘，御野司提司迟愿，多有叨扰。”
　　语毕，迟愿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抿唇摇头。
　　迟愿会意，轻声道：“还有阿倾……也来看你。”
　　“阿倾……？”屏风后，传来箫无曳一声微哑颤抖的呢喃。
　　-----------------------
　　作者有话说：再来一更，然后27号见～
　　ppppps：emmm……乌头这个东西我也不是很懂，要是有什么写错了丢人的地方，大家多见谅。
　　=================
　　感谢在2022-01-0300：10：00～2022-01-10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景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5个；47617368、潜水淹死的、4304713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图南20瓶；冉桐、凌荫的猫猫眼10瓶；吃西瓜桂花酒、见生9瓶；430471395瓶；duang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狂蜂浪蝶惊初蕊
　　“是我。”狄雪倾低语相应。
　　屏风之后，却是一阵沉默寂静。
　　“我去吧。”迟愿轻轻抚按狄雪倾肩畔，转入了屏风。
　　箫无曳此刻偎在床榻上，身旁放着一壶静心凝神的淡茶。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尽，原本灵动的明眸里蒙上了一层阴霾颜色。见迟愿进来，箫无曳抬起眼眸，小心翼翼看向迟愿身后。确定狄雪倾没有与她同来，箫无曳露出了既安心又失望的复杂神情。
　　“可以坐下么。”迟愿指指箫无曳身侧。
　　箫无曳点头。
　　“箫姑娘，受委屈了。”迟愿轻轻坐在榻边。
　　箫无曳摇了摇头，道：“以前父亲和哥哥总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我虽然也在江湖里走过几遭，却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事。着实有些……难受。还好同喜会的喜当家恰巧路过，不然，真不知那坏人还要做些什么。”
　　听闻登徒子并未伤害箫无曳太深，迟愿安心几分。
　　“其实我心里最难过的是……明明我和阿倾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却放任那个坏人欺负我……”箫无曳低下头，委屈道，“如果那时阿倾有事要做，嫌我妨碍了她，只要直接与我讲清楚就好，我一定不会去再打扰她。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人，不是阿倾。”迟愿抬起手来，本想安抚箫无曳，又怕她此刻对身体接触太过敏感，只好再默默收回了手。
　　“不是阿倾？”箫无曳终于抬起眉睫，眼中燃起一丝光彩。
　　“不是。只是个故意扮得与阿倾相似的凶徒罢了。”迟愿下意识看向屏风。
　　屏风之外，鸦雀无声。
　　“此事另有蹊跷，须得仔细调查。”迟愿顿了顿，小心试探道，“箫姑娘可愿与我讲讲从鸣剑堂离席之后的事。”
　　箫无曳提起几分精神，问道：“我说了，提司姐姐会去捉那坏人么？”
　　“会。”迟愿郑重应道：“不仅为箫姑娘和狄阁主，还有挽星剑派十一条弟子的性命，我定要将那两个贼人缉拿归案。”
　　箫无曳点点头，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切。
　　那时，箫无曳看见狄雪倾离开鸣剑堂，便想一起出去闲叙旧话。哪知刚一起身就被箫无忧发现了。箫无忧将她拦下，不允她独自出去造次。箫无曳自知明争不过，便假意放弃离席，转为暗中寻找“逃跑”良机。很快，箫无忧被那逍遥游道牢牢吸引了注意，箫无曳便趁此机会溜了出来。
　　鸣剑堂外的长廊上烛火晦涩不清，但箫无曳却认得狄雪倾那袭洁白如雪的轻纱薄衣。她匆匆一瞥，正看狄雪倾准备进入长廊西侧的房间。箫无曳唤了声阿倾，狄雪倾却不止步，径直走进了屋子。
　　箫无曳奇怪狄雪倾为何不理她，又以为狄雪倾或许想在那间屋子里等她。于是，箫无曳快步上前也追进了西偏厅。没想到刚进房中，忽然就被人用帕子捂住了鼻息。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浑身瘫软难以站立。
　　对箫无曳下手的人是个体态清瘦的男子，穿得锦衣玉服极致华美，生得面如敷粉眉目疏朗。不但风姿俊逸不输冠玉公子，甚至比那箫无忧还要柔美几分。
　　男子将娇小无力的箫无曳揽进怀中，便埋着鼻子在箫无曳的领口间四处闻嗅，一边贪婪吸吮着少女玉肌自然散发清香，还一边急切切的念叨着：“起来，起来呀！这可是如花似玉娇滴滴水嫩嫩的小姑娘，怎么还不起来！”
　　“阿倾……救我……”箫无曳心中惊恐，趁着药效未深奋力挣扎，却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推开了西偏厅的另一扇门，正要出去。
　　听到箫无曳求救，狄雪倾终于微微止x步，回眸睥睨孤立无助的箫无曳。月光清冷映在狄雪倾的容颜上，她眼中的凉薄却比月晖更冷。许有那么一瞬，狄雪倾的眼底生出过一丝淡淡怜悯。但最终，她还是漠然离去，在那条曲幽的小路上渐行渐远。
　　“阿倾……！”大颗泪珠不住从箫无曳眼中滚落脸颊。那一刻，箫无曳好像蓦然领悟了父兄口中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真是邪了门了！”男子似乎哪里不如心意，焦躁的把箫无曳按到厅中几案上，伸手便扯去了箫无曳身上的月白披纱。
　　桌上未填燃香的小铜炉被打翻在地。那钝闷的坠落声，仿佛箫无曳的脆弱之躯被压在重岩之下，叹出的无人听闻的悲怆哀鸣。
　　箫无曳大惊失色。虽未曾经历男女之事，亦知自己已成砧板鱼肉，将被宰割。但箫无曳不愿束手就擒横遭玷污，她硬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并集中气力挣扎呼救。
　　男子恐怕叫声引来是非，空出一只在箫无曳荼白布裙上乱摸乱拽的魔爪，按紧了她的嘴巴。箫无曳仍不服输，扭头抢出机会，在男子手上狠狠咬下一口。
　　咸腥味道冲进口舌鼻息，箫无曳忍不住胃底翻腾，阵阵作呕。
　　“呦呵，还是个小刺猬！好，很好，兴致来了，兴致来了！”男子虽然吃痛，眼里却闪起了兴奋的靡光。不知为何，那男子竟又主动把手掌塞进箫无曳齿间，兴奋道，“咬我，小刺猬，用力咬我！”
　　箫无曳本就是弱小女子，又中了软香散之毒，一番搏力下来早已筋疲力尽。此刻，男子清瘦的身体更似千钧之重，压得她再怎样努力也挣扎不脱了。
　　就在箫无曳临近绝望时，西偏厅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男子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回望。箫无曳趁机深吸口气撑开男子，然后用力挪动身体滚下几案，瑟缩进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哪家的淫贼，竟在此处行龌蹉之事！”进门来的，是同喜会的大当家喜相逢。她一眼就认出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穿的是凌波祠服饰。只可惜，西偏厅中并无灯火。仅借着长廊里的微弱烛光，喜相逢并不能辨清那华服凌散的男子是谁。
　　男子慌愣一瞬，立刻从西偏厅的另一扇门落荒而逃。喜相逢追到门边，便见那男子轻功精妙，三摇五晃就消匿在茫茫竹海里。喜相逢眯起眼睛又想了想，隐隐觉得那身影多少有几分眼熟。
　　“好在喜当家来得及时，箫姑娘不幸之中得之大幸。”听闻西偏厅中细节，迟愿不禁再次感叹。
　　“嗯。”箫无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所以无忧哥哥说，他会亲去阳州光阴榭向喜当家道谢。”
　　“对了。”沉默须臾，箫无曳又想到一事，向身旁同门女弟子道，“把那东西也给提司姐姐看看吧。”
　　“好。”凌波祠门人犹豫一下，去到了屏风外，从柜阁中拿出一方锦帕递回在迟愿面前。
　　“这是……”迟愿接过绢帕仔细瞧看。
　　箫无曳幽幽言道：“是我与坏人推拉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听闻此乃贼人之物，迟愿愈加细致观察。
　　但见那晴山蓝的帕子色彩清润、雅致宜人。赛品月还深几分幽隽，比天青更淡几许浮华。拿在手上时，帕子柔若凝脂、顺滑如丝，仿似一缕山雾缭绕指尖，又似一抔凉泉掬在掌心。帕上以晴山蓝素线暗绣满幅银杏，那绣活巧如天工，叶片瓣瓣脉络清晰，纤细入微。
　　如此贵重的绢帕，绝非俗市流通之物。迟愿心神一振，提起手帕两角迎着火烛又再凝看。这一看，果然让她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将晴山蓝的绢帕折好，与箫无曳道：“这帕子倒是捉拿贼人的重要线索，我想将它带回……”
　　“不行！”凌波祠女弟子一把夺回手帕，道，“我家公子早吩咐过，必须妥善保存此物。红尘拂雪想私下带走，恕在下不能从命。”
　　迟愿犹疑一下，起身道：“也罢，冠玉公子有意亲自缉拿凶徒，我自不会干预。烦劳姑娘代我传句话，便说为了箫姑娘，我送冠玉公子两个字：云锦。如此，他便无需再走弯路了。只是这名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望他莫要像今夜为难霁月阁这般恣意妄为了。”
　　那女弟子也算精明，听懂迟愿话中之意，立即拱手道：“多谢红尘拂雪提点。”
　　“不必。”迟愿摆摆手，又向箫无曳道，“叨扰多时，迟某先行告辞，箫姑娘早些休息。”
　　走出数步，迟愿犹豫再道：“箫姑娘……或许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确是迟某心意。有道是天辽地远，人间锦绣。箫姑娘年纪还轻，来日方长，切莫因一时失意，将悲郁之情淤积心中。”
　　箫无曳点了点头，道：“提司姐姐好意，我懂。”
　　迟愿温和一笑，走出屏风。狄雪倾亦默默站起身，准备与迟愿共同离去。
　　“阿倾！”屏风之后，骤然传来一声呼唤。
　　狄雪倾止住脚步。
　　屏风后的少女怯怯问道：“那个人，真的不是你？”
　　狄雪倾沉默一瞬，道：“不是。”
　　“可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箫无曳声音幽怨。
　　狄雪倾眸色净冷，道：“我与迟提司，会给你答案。”
　　狄雪倾和迟愿离开凌波祠行居，闻怅还等在门外。迟愿上前与他说了几分西偏厅内的详情，又道此事关乎箫无曳清誉，切莫广传。
　　闻怅点头道：“老夫明白。”
　　迟愿又道：“在下还有些许言语要与狄阁主相谈，就此别过。”
　　闻怅亦赶着回去与宗弋江牧商议，便就与两人拱手告辞。
　　转过身来，迟愿与狄雪倾蓦然相视。虽说行居就在眼前，两人却又心有灵犀，共向行居之外走去。
　　-----------------------
　　作者有话说：紧张，不知道能不能上新年期间的双周榜～
　　===================
　　感谢在2022-01-1000：10：00～2022-01-17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池井月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163瓶；凌荫的猫猫眼10瓶；池井月生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心猿意马钗摇香
　　“大人不吝分享，挽星剑派、凌波祠、霁月阁和御野司便有了同样的信息。日后四家各自调查，还不知是哪家先缉住那杀人盗剑的凶徒。”狄雪倾与迟愿边走边聊。
　　迟愿浅看周围，四下安静无人，于是她轻轻牵起狄雪倾，道：“自然是御野司与霁月阁联手，拔得头筹。”
　　“江湖人，最忌与御野司走得亲近。”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说着，从迟愿指间收回手来，又道，“方才听箫姑娘说那登徒子色相猴急，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迟愿道：“临江城那专害新娘的采花贼？”
　　“看来大人也想到了。”狄雪倾点头。
　　迟愿目色轻凛，道：“箫姑娘给我看了从贼人身上扯来的帕子。那帕子样式娟秀，晴山蓝色，绣满银杏叶片。男人用这样的帕子未免脂粉气太重，但若是阳州府那阳气不足的采花贼，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狄雪倾淡淡言道：“万一，是哪家姑娘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不会。”迟愿斩钉截铁道，“且不说哪家姑娘被蒙心窍，误看上这等恶贼。便是那手帕本身，也绝非寻常人可赠之物。”
　　狄雪倾微微凝眉，道：“雪倾只是随口一言。”
　　迟愿轻怔。
　　狄雪倾又道：“我在屏风外听到大人与箫姑娘对话，大人提到的云锦，可是那间绫罗绸缎、刺绣染织仅供大炎皇家御用的云锦织造局？”
　　“没错。”迟愿笃定道，“那方绢帕质地轻柔、薄如蝉翼，迎光更有飞云暗纹幽幽浮现，正是出自云锦织造的御制贡品。而云锦织造局绝不会，也绝不敢私自将御制贡品流入民间。所以，待我回到开京，在大炎内织造局的贡册上对照查找一番，就知道这条绢帕是从哪里出了深宫大院的门，又流向了何处。”
　　“难怪大人舍得把帕子留给箫无忧，原来早已成竹在心。”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道，“从箫姑娘的陈述推断，落下帕子的登徒子和那个与我相似的女子应是相识。或许厘清绢帕的脉络，便可窥知那两个贼人的端倪。”
　　迟愿脉脉回望狄雪倾，道：“能为你洗清嫌x疑的关键，也一定在那女子身上。”
　　狄雪倾沉默着，淡淡一笑。顿了顿，又问道，“大人准备何时回京？”
　　迟愿道：“我不想你多蒙一刻不白之冤，这便回行居打点，尽快启程。”
　　狄雪倾思量道：“雪倾与大人同去。”
　　迟愿眉目轻舒，道：“自然。”
　　两人回转行居，各归房中整理。
　　进了客舍，单春和郁笛正在外厅奉茶等候。狄雪倾吩咐两人也回去收拾行装，稍后与她同行开京。
　　两人领命离去，狄雪倾缓缓坐在椅上，轻声道：“出来吧。”
　　“呵，你知道我在。”内间里传来一声妩媚笑意，一道檀棕色的倩身魅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狄雪倾给自己倒了一盏暖茶，淡淡抚杯道：“养剑围出了事，挽星加派人手四处警戒查探。以你的性子必然懒得在外周旋，所以我猜，你应该会藏在房间里等我回来。”
　　“竟是被你诈出来的么，还真不甘心呐。”入髓笑了笑，环着手臂打量起狄雪倾。
　　狄雪倾被看得不自在，浅饮一口清茗，问道：“东西拿到了么？”
　　“拿到了。”入髓应着。
　　“那便好。”狄雪倾眸色微微凝顿，声音低如轻澜。
　　入髓轻蹙眉心，问道：“姑娘如果为难，何不用别的法子？”
　　“无所谓。”狄雪倾神情已如平常，淡淡言道：“这办法行之有效，而且快速迅捷。我又何必舍近求远，自寻烦恼。”
　　入髓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是她，所以无谓？”
　　狄雪倾漠然道：“只要需要，是谁又有何妨。入髓姐姐行之此道游刃有余，可曾挑拣过半分？”
　　“那倒是没有。”入髓顿了顿，又道，“但倾姑娘与我终究是不同的，你……”
　　“没什么不同。”狄雪倾打断入髓，幽幽言道，“你也好，我也罢，不过都是在为庄主做事。”
　　入髓听闻，陷入沉默。
　　狄雪倾说得没错，棋子哪有选择保与弃的权利。纵然心有千般意志，也只能随弈者操控而动。入髓虽是心甘情愿被穆乘雪操持，甚至愿为穆乘雪把自己牺牲为弃卒。但狄雪倾不同。入髓看得出来，狄雪倾从来没有安于此身此命，她也绝不会终此残生，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或许，狄雪倾口中那无甚所谓的人，正是可以助她打破棋局、脱离棋盘的关键……
　　无声轻叹，入髓向那在苦闷夏夜里仍用温茶缓缓润暖身体的人笑了笑，打趣道：“素闻红尘拂雪心性淡冷，为了给她制这钗摇迷香，我可是大费周折，用尽诸多心思。听那制香的匠人说，钗摇最诱人欲。便是庙里和尚闻了，也禁不住心猿意马呢。不知倾姑娘可还满意？”
　　狄雪倾见入髓满目戏谑之意，分明在等着看她的好戏，索性回道：“效果不错，可惜香气太重，与挽星铜鹤香炉中的清香气味格格不入。”
　　“是么，那她不是也没察觉么。”入髓撇了撇嘴，笑道，“谁叫她望人而忘香，醉香却更醉人呢。”
　　狄雪倾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看着入髓。
　　“如何？”入髓娇笑更媚。
　　“又是什么如何。”狄雪倾慢慢将茶盏凑近唇边。
　　入髓道：“就是那唇齿相接，舌津缠绵的滋味呀。”
　　狄雪倾手中茶盏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个中滋味，还算有趣。”
　　见狄雪倾不肯接招，入髓笑着点点头，又道：“看不出来，红尘拂雪一副清禁模样，竟连咱们倾姑娘的香肩雪颈都……”
　　狄雪倾抬起眼眸，没有言语，只审慎的看着入髓。
　　入髓走近狄雪倾，打量道：“倾姑娘穿衣打理一向细致，今夜这雪白纱衣上的红缨流苏可是转了一道劲儿呢。”
　　狄雪倾下意识垂眸，余光瞄向左肩。但见绯色流苏却是规规整整的依附在轻纱中，哪有什么翻滚扭曲的痕迹。狄雪倾即知不妥，凛眉看向入髓。
　　果然，在这里诈回狄雪倾一城，入髓一双杏目弯得嫣然。她伸出青葱玉指，在狄雪倾左肩轻点一下，笑吟吟道：“哦……原来是吻在这里了。”
　　“胡言乱语，适可而止。”狄雪倾站起身，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束带，将那染着淡淡香气和晕开些许茶渍的阁主华服轻脱下身，目光沉静道，“东西拿到了，便启程去阳州罢。天箓侯府近日会从海上接个匠人回来，那物件就交给他去做。他若有意推辞，只需提三生雪即可，他自会乖乖听遣且懂闭嘴。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入髓意犹未尽，悻悻笑道，“倾姑娘是要对我下逐客令了。”
　　狄雪倾走入屏风后，缓缓言道：“近些日我会住在开京城的市隐寒舍，阳州事成之后，来此寻我。”
　　入髓应下，正要离去，忽闻门外弟子通报，说是御野司迟提司前来会见阁主。
　　“小狸奴，真粘人。”入髓低低一笑，回首看了看屏风。
　　狄雪倾请迟愿进来。房门开时，入髓微微压低容颜与迟愿擦身而过。匆匆一瞥间，迟愿只觉那女子面孔陌生应是初见，但眉目中却有一缕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人都走远了。”狄雪倾从屏风后走出来，提醒立身门口的迟愿道，“大人若想结识那位姐姐，不如雪倾把她唤回来，为大人当面引荐？”
　　迟愿转过身，但见狄雪倾已经褪去华装繁服，换了件淡色轻简、亭亭如沐的素采薄纱。房中烛火浮动，轻拥着狄雪倾漾入一片潋滟柔光中。那凝脂如玉般的人，便更似疏星寥落秋湖，月晖碎撒波间。狄雪倾也因此散去了昔日荼白雪色的凉冷，却又被这一袭素采云纱端衬得清如寒水，净如凌冰。
　　迟愿目光流连，不禁走近狄雪倾，尴尬道：“不必引荐……我只是看她的衣着颜色，像是梅雪庄的人。”
　　狄雪倾如实道：“确是。”
　　“来送药的？”迟愿犹疑道，“好像和前两次的婢女不是同一个人。”
　　狄雪倾平静道：“上次那个婢子多有僭越之举，被关进断念堂思过，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忽然说起晴雪庄送药婢子，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提及的回避又涌进迟愿的脑海。夏季不似冬日苦寒，狄雪倾的气色也较风雪之中暖润许多。但她依然是那个需得晨昏用药的人，那二十年寿尽的命咒也还不得开解。
　　“你……”迟愿难掩心疼，却又无从开口。
　　狄雪倾若有似无的避开了话题，问道：“大人来找雪倾所为何事，可是要出发了？”
　　迟愿道：“我已将车马安排妥当，前后思量一下，又觉你今日应是辛劳疲累。所以来与你说，不妨安稳休息一夜，天明再出发也不迟。”
　　狄雪倾摇摇头，轻声道：“若无雪倾，大人此刻应已启程。既有雪倾，却反成累赘。如此一来，绝非雪倾坦言告解的本意。更别说大人口中的来日方长，雪倾也不敢再妄加期待了。”
　　“也罢。”迟愿温柔一笑，应道：“那便请阁主与我一同赴京吧。”
　　-----------------------
　　作者有话说：T-T上了个毒榜，55555
　　=================
　　感谢在2022-01-1700：10：00～2022-01-24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云散霞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池井月生、一株仙人掌2个；长岛冰茶、39912439、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0瓶；八颗牙齿晒太阳10瓶；长空3瓶；399124392瓶；池井月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鸳鸯双缨南城外
　　轻车快马，星夜兼程，一行人自晋州清塘直赴既州开京。待到临近开京城南，已是第三日傍晚。
　　城南门外，迟愿远远便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在路边不远处摆了张木桌，正一边用手指敲点着桌子，一边向路上张望。很快，那人也瞧见了迟愿，倏的站起身来。
　　“楚提司为何在此？”迟愿催马近前，与那人招呼。
　　“你说呢？”楚缨琪牵住骏马缰绳，压低声音道，“迟提司刚从晋州出发，白提司就一纸书信传回了御野司的府衙上。信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此迎候迟提司大驾。还说迟大人这次要查的人颇有来头，万望楚提司全力配合。我左思右想，连迟提司都需要帮手的案子，定是和城里人有关，可不敢怠慢呢。”
　　“小题x大做。”迟愿轻声一言，瞥见楚缨琪的桌上正煮着香茶，翻身下马道，“还有多余的茶盏么？”
　　“当然有。”楚缨琪朝迟愿眨眨眼睛，神秘道，“而且不仅有茶盏，还给你带了好东西。等着，我给你拿去。”
　　说话间，狄雪倾的车驾已至近前。
　　透过车舆小窗，迟愿邀约狄雪倾道：“车中闷热，先下来舒展舒展，饮杯清茗再进开京城吧。”
　　楚缨琪捧着一个棉布包裹回来时，便见迟愿身边站着个素采淡衣的清泠女子。那女子身后，还陪着两个霁月阁门人。
　　楚缨琪柳目轻弯，打量道：“这位就是……霁月阁主？”
　　“正是在下。”狄雪倾浅浅施礼，道，“你是鸳鸯双缨，楚提司。”
　　“认得我？”楚缨琪眼眸一亮，饶有兴致道，“是不是迟提司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狄雪倾轻瞥楚缨琪腰间，淡道：“是从这对黑红双刀认出来的。”
　　“嘁。”楚缨琪扫兴的哼了一声，转向迟愿打开了布包。
　　那布包层层棉布裹得严实，最深处却是一个小巧食盒。
　　楚缨琪把食盒推在迟愿面前，又开开心心道：“看，你最喜欢的冰镇樱桃。听说你今日回来，我专门去找安野夫人讨来的。快尝尝，又凉又甜。吃下三颗，什么暑气都散了。”
　　迟愿眉目轻扬，道：“用我家的果子宴请我，还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嘿你这人，人家费尽心思给你带来的，不领情就算了，自己喝茶去吧。”楚缨琪埋怨几句，随手从食盒中捡了颗红得发紫的饱满樱果丢进口中，满足的享用起来。
　　见狄雪倾仍在看她，楚缨琪又单手把盒子递向了狄雪倾，大方道：“狄阁主也来一颗么？”
　　“多谢楚提司，不必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怕什么，又没有下毒。”楚缨琪慢悠悠收回手来，瞥着迟愿嘀咕道，“御野司赏的果子都不吃，还真是不给我楚某人面子。”
　　“哪里的话。”迟愿解释道，“是狄阁主身体不适，吃不得冰的而已。”
　　楚缨琪一听，笑吟吟凑近狄雪倾，调侃道：“内个来了？”
　　“行了，吃还堵不住嘴。”迟愿轻轻别开楚缨琪，将沉默的狄雪倾引到桌边，回首招呼陪同前来的单春、郁笛也可一同落座。
　　转眼，木桌四边都坐满了人。待楚缨琪端着食盒悻悻走来，已无安身之处。楚缨琪也不在意，踢了踢郁笛的椅子脚，吩咐道：“去，跟那姑娘挤一挤。”
　　“提司大人您坐，我站着就可以。”郁笛初来江湖，对御野司心生畏惧，立刻乖乖起身躲到了单春身后。
　　这时，单春已将香茗斟入茶盏。
　　迟愿取来先递给狄雪倾一杯，自己才浅饮润喉，道：“颠簸一路，着实辛苦。眼看天色渐晚，不如进城后先安顿好你的宿处，再来商议后续之事。”
　　“开京城大人应是相熟，想来已为雪倾想好了去处。”狄雪倾摇动清茗，慢享茶香。
　　“嗯……”迟愿犹豫一下，言道：“安野伯府中有许多清静房间，府上家人也都和善。阁主若是不弃，今夜可随我回府中……”
　　“什么？”楚缨琪闻言，顾不得再吃冰镇樱桃，震惊道，“迟提司，我们共事多年，你可从没主动邀请我到安野伯府上做客过夜啊？”
　　迟愿不解楚缨琪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道：“楚提司就住在南和门外，自御野司出来，行路不过须臾时间，何必绕路到西治门内的安野伯府？”
　　“唉。”楚缨琪叹了口气，一双流星眉凄凄楚楚凝作一团，委屈道，“可怜我堂堂四品御野司提司，还租住在开京的一间小单屋里。我也想逛一逛那雕梁画栋的庭院，住一住满铺生香的锦床啊。难道这就是穷苦出身的卑微草芥，永远触之不及的富贵命嘛。”
　　迟愿见楚缨琪说得夸张，随口附和道：“你若想来，哪日直来便是。待我与母亲招呼一声，即使你来时我不在府中，也留你逛花园住锦床。”
　　“好！”楚缨琪立刻眉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让我和狄阁主一起到你府上叨扰叨扰。”
　　迟愿本也有事要与楚缨琪商量，正要答应。
　　狄雪倾忽然拒绝道：“大人好意雪倾心领，只是安野伯府便不去了。”
　　迟愿倒不意外，只默默看着狄雪倾。
　　“为什么不去？”楚缨琪却压低了眉目，直白询问起狄雪倾拒绝的理由。
　　狄雪倾道：“安野伯府虽然清净，但始终是大炎官员的府邸。雪倾一介江湖人，进进出出多有不便。倘若被有心人瞧了去，加油添醋的言说一番，于雪倾倒是无妨，却要累及大人声名。”
　　“难得阁主愿为迟提司着想。”楚缨琪面露惋惜之色，又询问道：“既如此，不知阁主准备下榻何处呢？”
　　狄雪倾道：“市隐寒舍。”
　　“市隐寒舍……？”楚缨琪柳目轻烁，向狄雪倾道，“那市隐寒舍不是普通客栈，它在京中经营多年，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野客，却始终查不到幕后老板究竟是哪路神仙。听闻狄阁主不擅武功，又只带了两个文文弱弱的女弟子，当真要住进那里去么？”
　　“江湖人住江湖地，没有什么不妥。”狄雪倾悠然呷了口清茶，凝眸楚缨琪道：“况且，市隐寒舍鱼龙混杂，于寻常人来说许是龙潭虎穴。于我，却更像是信息丰富的消息场。”
　　“那就随你喜欢吧。”楚缨琪漫不经心，又拈一颗樱桃入口，道，“险些忘了，狄阁主的霁月阁可就是做消息买卖的呢。”
　　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仅从几个酒客的三言两语中，就猜出了旌远镖车的走向，自然也相信狄雪倾选择住进市隐寒舍，必有她的用意。
　　思量须臾，迟愿对狄雪倾道：“依你的意思也好，但还是要做些防范才能有备无患。稍后我会从府上遣些人来，让他们宿在你的左右房间，我不在时也好从旁照应。”
　　狄雪倾摇头道：“若在往昔，雪倾又要当大人想派人来监视我了。大人不必劳心，有单春和郁笛在就好。”
　　“言外之意，狄阁主现在不怕迟提司监视了？”不及迟愿回应，楚缨琪忽然插言，追问道，“迟提司调安野伯府的人手去给狄阁主当护卫，虽说也没什么不可，但总有一丝无事献殷勤的意味。难道说，你们之间……还有些公事之外的来往？”
　　“并非如此。”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只是相识久了，知她更深罢了。”
　　“久？有多久？”楚缨琪扬起一双流星眉，睥睨狄雪倾道，“能比我和她认识得还早么？”
　　“自是与同袍多年的楚提司不能并论。”狄雪倾平静看着楚缨琪。
　　“算你识趣。”楚缨琪得意扬唇，目光忽又一重，道：“与迟提司相熟是好，不过狄阁主也别忘了，御野司最擅的就是捕风捉影，洞察视听。阁主可别有心猎雁，却被雁儿啄瞎了眼。”
　　“多谢楚提司提点。”狄雪倾垂下眼睫，慢慢饮尽最后一口清茶。再抬眸时，却将寂淡的目光望向了迟愿。
　　“我怎么不知道捕风捉影是这样用的？”迟愿也搁下茶盏，对楚缨琪道，“你就别再逗狄阁主的趣了。她虽初归霁月阁，却不是江湖涩新，才懒得听你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哈。”楚缨琪爽朗笑道，“吓不到她吗？我怎么觉得狄阁主已经当真了？”
　　迟愿不再理楚缨琪，与狄雪倾道：“休歇片刻，也解了乏渴，咱们就此进城吧。我先送你到市隐寒舍落脚，然后再去内织造局寻觅信息。”
　　狄雪倾颔首，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去内织造局？”楚缨琪环着手臂，道：“内织造局那几个老奴才，终日做惯了肥差事，脾性可是娇贵的很。你这么晚去，他们才不理会你呢。”
　　“不是我，是我们。”迟愿轻扬眉宇，道，“内织造局的主事太监敢不理我，却不敢不理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嗯，这话我爱听。”楚缨琪理理衣衫，边去牵她的枣红马，边道，“那就快把狄阁主安顿在市隐寒舍，我再好好陪你去夜访一趟内织造局。”
　　迟愿点头，向狄雪倾道：“上车出发吧。”
　　狄雪倾沉默未语，转身走向车驾。
　　“雪倾……”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迟愿总觉得狄雪倾的心思好像忽然重x了。她轻轻唤了一声，狄雪倾没有回首，只在单春和郁笛的陪伴下坐进了车舆。
　　迟愿幽幽看着落下垂帘的车舆小窗，心绪微乱。
　　她不会真把楚缨琪的“疯话”听进心里去了……
　　“迟提司，还愣着干嘛，快走呀。”楚缨琪这时已置身马上，催促迟愿道，“再晚些，那班老宦官睡下了，可就真不理人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1-2400：10：00～2022-01-2900：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3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长空、fghj3个；ara1412、帝王和海洋、池井月生、多多洛、形同陌路、秃驴火烧、影秩束、云、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渐秃头的飞鸭15瓶；阿饭、林允家的小花农、七包糖10瓶；池井月生6瓶；长岛冰茶、云间5瓶；长空4瓶；E.3瓶；211854312瓶；有时时风时时雨、树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市隐寒舍绝字房
　　一行人由南门进入开京城。刚入夏夜，城中正是灯火璀璨、车马喧嚣时。那市隐寒舍却开在京城东南外围的僻静地儿，不孤不躁，仿佛在融入京城繁华的同时，又刻意与息壤闹市保持着几分距离。
　　迟愿送狄雪倾进到市隐寒舍的前厅客堂。只见堂中淡淡映着几盏白烛纸灯，柜台之上氤氲熏着一炉清凉的竹香。掌柜不在柜中，唯在桌面上放了一座小巧铜钟。迟愿走近前去，拾起台上小锤轻轻敲响铜钟。须臾，一个身着粗蓝布衣的中年男子从客堂旁侧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男子不似其他小店掌柜那般殷勤，只向堂上客人拱了拱手，平静问道：“市隐寒舍，两位稀客和三位女侠打尖还是住店？”
　　狄雪倾道：“住店。”
　　掌柜仔细看了看狄雪倾，又平静道：“寒舍房间分为天地人绝四字，女侠想住哪里？”
　　狄雪倾道：“各是如何价格？”
　　掌柜道：“吃喝另算，天字号每晚一千六百文，地字号四百文。人字号么，最便宜，百文铜钱即可安睡一夜。”
　　“天尊地贵，倒是人最无足轻重。”迟愿从掌柜的话中品出些别的意味，转而问道，“这么说，天字号就是贵店最好的房间了？”
　　“非也。”掌柜微微摇头，道，“寒舍最好的房间乃是独一无二的绝字号。宽敞舒适、清幽雅致……”
　　“不劳掌柜介绍，我们三个人，选两间地字房即可，宿费先按十日算。”狄雪倾说着，示意单春付账。
　　“地字房两间，十日。”掌柜在心中算了价钱，道，“承惠，八两银子。”
　　“且慢。”迟愿抬手拦住单春，与掌柜道，“还是要那间最好的绝字号，我来会账。”
　　“这位……”掌柜愣了一下，平淡的脸上终于有些了表情，试探问道，“绝字房虽有三间居室，方便几位女侠同宿，但却要二两半银子才得租住一晚。若仍按十日起算，便是二十五两雪花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您当真……”
　　“二十五两？”楚缨琪倒吸口冷气，拽着迟愿的衣襟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言道，“咱们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拿十八两银的俸禄，你这给别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五两……也太阔气了吧。”
　　“无妨。”迟愿认真道，“我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是家中帮衬，俸禄很少有处消用。二十五两银钱，我出得起。”
　　况且……
　　迟愿回眸看了一眼狄雪倾。
　　那并不是别人。
　　“谁说你出不起了？我说你出不起了么？”楚缨琪见迟愿不拾重点，眉目倒竖，低声嗔道，“你想尽地主之谊我懂，但人家狄雪倾自己都只说住地字号，你干嘛非要白做冤大头呢。再不然，你就补点银钱意思意思，给她单独开一间天字号。至于那两个女弟子，还是让她们在地字号里挤挤就好了。”
　　“那样不妥。”迟愿收回视线，目光深切道，“她曾舍生忘死的救过我，我也该用一切最好的享用来回报她。”
　　“她？没有武功，救你？天箓太武榜九？”楚缨琪不可置信的咋了咋舌，但又不得不信。毕竟从南城门过来的短短时间，她已经感觉到迟愿对这位霁月阁主与旁人完全不同。两人之间若非结下什么深情厚谊，迟愿绝不会对他人这般殷勤。
　　“行，那也随你喜欢吧，反正不是花我的钱。”楚缨琪松开迟愿，幽幽望着迟愿走向柜台前。
　　“只是暂时容身之所，不必周章破费了。”狄雪倾向归来的迟愿浅然一笑，道，“而且，我已在凉州当家做主，不缺钱了。”
　　“与银钱无关，你只管住下就是。”迟愿目色坚定柔和，从荷包里拿出三张十两银票，嘱咐掌柜道，“余下银子全做她在寒舍中的食饮杂用。”
　　掌柜接下银票，引着单春先去房中安顿。郁笛则陪狄雪倾将迟愿和楚缨琪送到市隐寒舍院外。上马前，迟愿少不得又殷殷叮嘱狄雪倾，既要安心休息，也不要松了警惕，一切以安全为重。倘若有事，无论何时都可以直接去南和门内的御野司，或是西治门附近的安野伯府叫人寻她。狄雪倾笑意嫣然，一一应下，直到迟愿和楚缨琪上马转出这片街坊，才返身回了绝字客房。
　　街市行人犹众，两人信马由缰并驾慢行。虽然已经看不见市隐寒舍，楚缨琪却还时不时的回首张望。
　　“挺好的。”终于，楚缨琪忍不住跟迟愿搭话。
　　迟愿淡淡询道：“什么。”
　　“你终于开始交朋友了。”楚缨琪慨叹道，“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我厚着脸皮贴上来，也不见你与谁过多来往。说好听了，是你心性高雅不沾尘事。说难听了，就是仗着那位的青睐，目中无人，孤高凉薄。”
　　“开京城中耳目甚多，楚提司慎言。”迟愿微微巡看四周。
　　但楚缨琪似乎来了兴致，歪着身子凑向迟愿，压低声音道，“我一直都不太明白，那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大炎朝日后的君主。虽说太子府上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但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联姻罢了。反观太子殿下对迟提司的心思，朝堂上哪个明眼人看不出来？更何况他日殿下登位大宝，那后位的废立……也不过一旨昭告的事。”
　　“口无遮拦，越来越放肆。这番言语被人听去，有几颗脑袋也不够你掉的。”迟愿低声警示，顺手把楚缨琪的头推了回去。
　　楚缨琪不服气道：“怎么了，皇上宫中佳丽三千，太子府上三妻四妾，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难不成，你是把那些风花雪月的闲书看多了，还迷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你看，你一直不应太子殿下，殿下也不曾强娶。这要不是怕强扭的瓜不甜，那就是可歌可泣的真爱啊！”
　　“真爱？”迟愿无奈道，“我看你才是茶馆里的戏折子听多了，整日里的胡思乱想。”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不喜欢太子殿下什么？还是说……”楚缨琪愉快的笑了笑，神秘道：“咱们迟提司的那颗芳心呀，早就另有所属了？”
　　迟愿顿了一下，沉默着把目光望进了流光溢彩的夜色里。
　　须臾，迟愿终于启齿，平静问道：“方才你说，那班老宦官一旦就睡下就不理人了？”
　　“对呀。”楚缨琪不解的看着迟愿。
　　“那还不快走，进不去内织造局的门，误了事拿你是问。”迟愿白了楚缨琪一眼，兀自催马向前。
　　“嘿你这个人！”楚缨琪嗔了一声。
　　开京城的夜虽然璀璨，月光却似与人渐渐疏离。而满街灯火越是通明，映在暗处的影子便越是幽暗。楚缨琪轻微勒马，深眸凝看迟愿的背影。那明暗交织的流光攀附在迟愿身上，就像她的某些妄念，从来都是那么近在咫尺，却又仿佛永远不可企及。
　　距离内织造局尚有些距离时，迟愿和楚缨琪停了下来。
　　迟愿叮嘱道：“这次要查的事许与皇家有关，内织造局名义上归内廷司管理，但内廷司里x那位当家的主子，你也清楚。”
　　楚缨琪道：“二皇子，宁亲王。”
　　“正是。”迟愿点头，她已在路上想好行事计划，便向楚缨琪安排道，“所以在排除宁亲王的可能性之前，万不可被他洞悉我们的真实来意。一会进去，我不出声，你来招呼。他们知道你在御野司的司职，即使猜测不到我们的目的，也不敢怠慢不应。”
　　“放心，交给我了。”楚缨琪一口应下，忽然悟道，“哎？不对呀，本提司好心陪你来办差，怎么好像反被你使唤了？”
　　迟愿微微一笑，道：“你我同为朝廷做事，何来使唤一说。”
　　“你笑了。”楚缨琪没有接话，只细细看着迟愿。
　　“笑？”迟愿反问楚缨琪，道，“我笑与不笑，有什么奇怪么。”
　　楚缨琪讶道：“何止奇怪，简直太奇怪了好吧？”
　　“我怎么觉得，楚提司今日才更异常。好了，咱们先做正事。”迟愿不再与楚缨琪闲谈，从锦囊中取出黑曜嘲风腰牌，向内织造局大门走去。
　　内织造局门前的侍卫看过两人令牌，倒是没有刁难，直接遣人前去通传，并将迟愿和楚缨琪请进了内织造局的正堂里等候。不一会，统领内织造局一干事宜的首领太监宝凌总管匆匆赶到了正堂。
　　宝凌一进门，楚缨琪就背着手，严肃问道：“宝总管，认得我是谁吗？”
　　宝凌谦恭道：“自然认得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既然知道我谁，也就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楚缨琪慢慢踱步，目光犀利的打量着正堂各处。
　　“知道，知道。可是老奴这内织造局里整日里都是跟那些染织啊刺绣啊打交道，怎么也跟楚提司那摊子事儿搭不上边儿啊。”宝凌的视线跟着楚缨琪扫了一圈厅堂，最后却落在迟愿身上。
　　楚缨琪转过身来，悠悠笑道：“我又没说你这儿有反贼，你紧张什么。”
　　宝凌陪笑道：“既非为此，且不知二位提司大人趁夜造访，所为何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1-2900：10：00～2022-01-3000：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ilmy、一株仙人掌、海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晴山蓝帕织造局
　　迟愿悄然递给楚缨琪一个眼神。
　　楚缨琪依照进门前的约定，吩咐道：“去，把你们阳州云锦织造局、角州霓彩织造局，还有清州白澜织造局近两年的贡册，都给本提司拿来。
　　“这么多？”宝凌小声嘀咕。
　　“怎么，宝总管是有什么不情愿么？”楚缨琪柳目一瞪。
　　宝凌见楚缨琪摆脸色，不敢再说半个不字，携人去账目房将方才点到的贡册统统呈了上来。
　　“还……真挺多的。”楚缨琪看着眼前少说二十几本厚厚的账簿，揉了揉眉心。她在那些账簿中间随意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把两三本云锦织造局的贡册递给迟愿，道：“分头看吧。”
　　“好。”迟愿平淡应着，接过贡册，慢慢翻看起来。
　　宝凌垂手在旁陪了片刻，实在摸不透两人心思，干脆问道：“两位大人想找什么，不妨与杂家说说？杂家虽不敢称对内织造局的东西样儿样儿了如指掌，却也还是每件儿每件儿都有些粗浅印象的。”
　　“宝总管，我劝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楚缨琪抬起眼眸瞥了宝凌一眼，又垂眸翻阅账册，道，“御野司办的案子，只有向圣上禀报的规矩，旁人可没有过问的道理。而且，宝总管身居高位应该比我还明白，这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若想活的平平安安的呀，需得牢记一句话。不该说得，不说。不该问的呢，别问。”
　　“是是是，楚提司教训的是。”宝凌被说得一愣，急忙解释道，“杂家这不是看天色晚了，想着能为两位大人尽尽力气，搭一把手么。哪知一时心急，光想着帮忙，竟是僭越了，僭越了。”
　　楚缨琪埋目书中，道：“无妨。宝总管既是无心之言，又是出于好意，本提司当然还是领情的。”
　　宝凌松了口气，奉承道：“楚提司年纪轻轻，却是格局开阔，为人大度！假以时日，必将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楚缨琪闻言，隐隐笑道：“宝总管，谬赞了。”
　　两人说话功夫，一行“晴山蓝满绣银杏绸帕”的字样映入迟愿眼帘。迟愿不动声色，慢慢浏览关于帕子的记载。看罢记在心中后，又默默翻到下一页继续浏览。
　　迟愿和楚缨琪就这么不紧不慢的翻着一本本贡册，直到两个时辰过去，宝凌已经困得坐着都要睡着了，楚缨琪才合上最后一本贡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迟提司，我好了，你看完了吗？楚缨琪把手里的贡册按在桌面上。
　　迟愿合卷道：“好了。”
　　宝凌听闻，提起精神，迎上前道：“怎么样？两位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嗯？”楚缨琪拖长声音，冷冷一哼。
　　宝凌恍然大悟，假意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赔笑道：“忘了忘了，不该问的，不问。”
　　迟愿向宝凌拱手道：“深夜叨扰，耽误宝总管休息，我们这便告辞了。”
　　宝凌马上回礼道：“哪里话，哪里话，小迟大人客气了。小迟大人能亲来内织造局，实乃小局荣幸，当真是陋室有庆，蓬荜生辉……”
　　“好了，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还这么多话。”楚缨琪打断宝凌，与迟愿一起出了内织造局。
　　两人牵回马来，楚缨琪仍是沉着神色，有几分闷闷不乐的情绪写在脸上。
　　“怎么了？”迟愿微微蹙眉。
　　似乎就在等迟愿问她，楚缨琪立刻控诉道：“不是我说，你看宝凌太监那谄媚模样，一口一个小迟大人的叫着，好像与你家沾亲带故似的。”
　　迟愿想了想，道：“说起来，他确与安野伯府有几分浅缘。”
　　“这我知道。”楚缨琪道，“不就是当年他为令尊筹备大婚喜服，被安野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才谋到了内织造局的肥差么。”
　　迟愿挑眉道：“我家的事，你这么清楚。”
　　“哎呀，事先说好，我可不是有心调查迟提司啊。”楚缨琪讪讪笑道，“你看我做的就是这分差事，但凡与江湖有所涉及的官员，他们的卷宗都要通读一遍才行。我就是不想看，也得看。更何况，大名鼎鼎的安野伯，咱们御野司的老提司。我更是带着满腔瞻仰之情，双手捧卷仔细读完的。”
　　“浮夸。”迟愿摇头。
　　楚缨琪目露羡色，慨叹道：“不过，你爹爹真厉害。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改变了宝凌太监的一生。可惜京城这么大，贵人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也能遇见一个，随口说说，我就可以……”
　　少有的，楚缨琪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楚提司有什么愿望。”迟愿淡淡看着楚缨琪。
　　楚缨琪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任凭温吞夜风将一切不能言说的心思和轻愁浓怨混作一团，闷闷的梗在了胸口心间。
　　又过须臾，风韵妩媚的流星眉下，那双多情似柳的眼眸柔然一弯。沉默着的楚缨琪忽然问道：“我若说了，迟提司会帮我实现么。”
　　迟愿本想说力所能及自会助她一臂之力，但又觉得楚缨琪的情绪似乎有些异样，便迟疑了片刻。
　　“好了，逗你的！我哪有什么愿望非要迟提司来成全。”爽朗笑意重归脸上，楚缨琪匆匆抢在欲言又止的迟愿之前，打趣道，“依我看，先有安野伯提携知遇，现有小迟大人蓬荜增辉。今夜你就是不喊我来，那宝凌太监也巴不得乖乖听你使唤。”
　　“你不来，他是会听我吩咐。”迟愿顿了顿，将枣红马的缰绳递在楚缨琪面前，真诚道，“但若没有你，这台戏我一个人唱不成。”
　　楚缨琪闻言，怔怔看了迟愿片刻。随即接过缰绳，转身道：“行，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陪你熬这么晚。”
　　楚缨琪上了马，又问迟愿道：“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迟愿点头。
　　“那就好。”楚缨琪微笑道，“天色晚了，回去休歇吧。咱们还有半程同路，我还可以陪你再走走。”
　　“今夜辛苦楚提司。x”迟愿亦翻身上马，却道：“你回家的话，从这条斜街出南和门会更近些，毋需再陪我绕远了。而且，我还要再去趟……”
　　“你还去哪？不会是市隐寒舍吧？”楚缨琪眉头一皱，微嗔道，“我是听白提司说狄雪倾这次来京城是要与你共同查案，但也不至于急在这一时吧？你不累我还累呢。就算我也不累，那狄雪倾不需要睡觉么？她不累么？夜这么深，你听听，连鸡狗都睡了，她狄雪倾难道还秉着夜烛在等你吗？”
　　待楚缨琪连珠炮的质问完，迟愿才无奈道：“我是要去御野司。”
　　“御……！咳咳……”楚缨琪正要再责，听到御野司三个字顿时收了声，尴尬道，“迟提司这么晚还要回御野司？你听我一句劝，查案固然重要，但更要珍惜身体。倘若累坏了，可没人替你生病。”
　　“知道了。”迟愿催马而行，道，“楚提司小小年纪，却和我娘亲一样啰嗦。”
　　“迟提司也没比我大几岁，还不是说话行事都老气横秋的。”楚缨琪笑了笑，跟了上来。
　　灯火与月影，此消彼长。满街流光阑珊时，蟾宫清晖便悄然清亮起来。被月色拉长的两道墨色身影投在渐入寂静的街路上，看似时时相近，却从不曾交融相接。
　　待到入夜更深，夜幕星斗高悬，人间万籁俱寂。安睡中的楚缨琪应是猜想不到，带着一身倦意的迟愿还是绕回了市隐寒舍外。
　　那绝字号房间的轩窗位置极佳，因而并不难寻。迟愿微微扬起眉睫，注视着沉静黯淡的窗棱。寒舍瓦檐飞影交错，映落在迟愿柔情怡然的容颜上，却掩不住她眸中那缕缓缓流动的明媚韵色。就连几番流连在发丝间的晚风也断不出，那阵光影倒是情思拂过心池掠起的涟漪，还是九天星月尽落眼底迸出的光彩。
　　再次走进市隐寒舍时，穿着粗蓝布衣的老板就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椅上。迟愿无需敲响铜钟惊扰住客清梦，便近前低询道：“店家，绝字号两侧可还有空房间。”
　　“没有了。”掌柜摇着一柄蒲葵扇站起身，向迟愿摆了摆手。
　　“那……”迟愿想了想，又道：“给我开一间离绝字间最近的空房。”
　　“也没有了。”掌柜又向迟愿摇头。
　　自晋州归来，迟愿还不及换下墨色染金的夏制提司官服。此刻，她不免有几分犹疑，猜测道：“是真的没有房间？还是因为是我这身衣裳？”
　　“您的身份倒还次要，便是强要住下，小店也没有拒客的道理。只是您看……”掌柜用蒲葵扇指了指柜台后挂着的一方木板，解释道：“今夜着实不巧，小店已经客满了。”
　　“满了？”迟愿看着柜台后忽然空空如也的木板，隐约记得傍晚掌柜给狄雪倾介绍天地人绝四字房间时，那上面分明钩着不少钥匙。
　　“满了。”掌柜重复一遍，既不留人也不送客，就那么一边摇着蒲葵扇，一边等迟愿自行离开。
　　“好吧。”迟愿只得作罢离去。刚至门前，转身又嘱咐掌柜道，“假如明晨，那绝字房的姑娘来向掌柜借用后厨，还望掌该柜不要提起我今夜来此之事。”
　　掌柜淡道：“这您放心，市隐寒舍从无闲言碎语乱嚼舌根之为。”
　　-----------------------
　　作者有话说：31号，除夕了！
　　租租祝各位小可爱虎年大橘～虎啸风生！
　　===================
　　感谢在2022-01-2621：52：52～2022-01-3017：0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4个；ilmy、一株仙人掌3个；池井月生、多多洛、海音、形同陌路、橙子橙、fghj、Breathless、秃驴火烧、影秩束、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reathless80瓶；2303507570瓶；一株仙人掌30瓶；云中君20瓶；Alloner15瓶；阿饭、林允家的小花农、七包糖10瓶；池井月生6瓶；长岛冰茶、云间5瓶；长空3瓶；211854312瓶；有时时风时时雨、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3章 鲜做赤豆桂花羹
　　翌日，天色方明，一道清正端雅的身影提着锦盒来到了市隐寒舍。
　　“您……又来了。”掌柜打了个呵欠，一边打理庭院里的花苑，一边像招呼熟人一样向迟愿打了个招呼。
　　迟愿今日换了身墨色的轻绸凉衣，向掌柜微微颔首，问道：“绝字间的姑娘在后厨烹药了么。”
　　“后厨无人，清晨倒是有个姑娘来借煮茶的小炉，应该是在房间料理了吧。”掌柜指着寒舍二楼一扇开敞着的轩窗，用力嗅了嗅空气，笑道：“嚯，真够苦的，是吧？”
　　迟愿扬眸，轻道：“放冷之后，会更苦。”
　　“二楼，左转，唯一的一个房间就是。”掌柜一时不解迟愿所言，也懒得关心其中含义，给迟愿指了绝字房的方位后，又买埋头侍弄他的花草去了。
　　迟愿直入厅堂，上到二楼，叩响了绝字号的房门。来应门的是郁笛。门开时，过堂清风带着苦涩味道倾泻而出。迟愿只微微屏息，这辛涩的味道竟已是很熟悉了。
　　进门来，房间里光线很好，一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先入眼帘，透出满框清丽出尘的金彩晨色。屏风后，那清丽出尘的人正斜倚在这金彩的晨色里，手中持一柄小巧团扇，慵懒搅摇着轻纱般的阳光。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稍稍端正身姿，柔声启齿道：“大人来得好早。”
　　“昨日调查有些进展，想着早些来讲与你知情。”迟愿目光轻快，打量一周，感叹道，“于客舍来说，这绝字间当真宽敞，难怪整个二楼左首便只有这一间房。”
　　狄雪倾嫣然道：“房间着实不错，却让大人破费了。”
　　“又在与我客气？”迟愿凝着狄雪倾，假意责她，却慢步走近狄雪倾烹药的案前，言道，“以往煎药只能借店家的厨灶，这次倒可以在自己房中悠然烹煮。再加上这屏风、木案、瓶花映衬，忽然间还生出几分闲情雅致。”
　　说着，迟愿浅浅一笑，向狄雪倾展开掌心，道：“来，让我也试试这岐黄之趣。”
　　狄雪倾明白迟愿有意帮她煎药，便轻将团扇细柄按纳在迟愿手中。迟愿在案前坐下，把随身带来的小盒放在案角，然后轻轻勾起右边衣袖，一边摇曳小扇，一边细细看起炉中火候。
　　“大人查到什么。”狄雪倾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陪在迟愿身旁，漫不经心的将视线混进晨光，洒落在迟愿的侧颜上。
　　迟愿目不转睛盯着文火慢煮的药汁，又分出心道：“昨夜我去内织造局看过贡册，那晴山蓝的银杏绣帕，竟然就是赐在二皇子宁亲王手里。”
　　“有趣。”狄雪倾勾起唇角，思量道，“当年民间盛传，圣上三问易东宫。宁亲王因此为避太子嫌，自弃军权愿掌内廷司。如今圣上赏赐宁亲王的绢帕却流到了江湖里……”
　　迟愿不由欣慰点头，与狄雪倾相谈从来无需多言。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这次，你我擒得只是小虾，楚提司却是要摸条大鱼了。”狄雪倾说着，忽然凝眸看紧迟愿，问道，“怎么不见楚提司？我还以为她会缠着大人，一起到市隐寒舍来。”
　　迟愿手中团扇停刹须臾，又继续扇动道：“她太聒噪，我便没约，自己来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半真半假的调侃道：“要不，大人也别时常过来了。这市隐寒舍里总有御野司的提司进进出出，着实奇怪。万一搅得店家生意冷清，怕不是要把雪倾也一并赶出去。”
　　“冷清？”迟愿不服气道，“他这店里可不愁住，昨夜就已经客满了。”
　　话一出口，迟愿戛然怔住。
　　此刻，炉中火候正好，烧得药汁焦灼难熬，咕嘟咕嘟的翻滚不止。
　　“大人昨夜来过？”狄雪倾眉目轻弯。
　　“啊……我……”迟愿放下团扇，硬是岔开话题道，“雪倾你看，这个药，是不是已经煮好了？”
　　“不错，恰到好处。”狄雪倾也不为难迟愿，只是悠然笑着，拾起团扇，缓缓为迟愿摇去几缕凉风，又颇有意味的言道，“辛苦大人了。”
　　“举手之劳x。”迟愿说着在案上取了药盏，盛了浅浅半碗药汁，递在狄雪倾面前，道，“放冷会苦，盛满却又烫口。这样刚好，你小心些饮用。”
　　狄雪倾眸中轻光微漾，接过药盏，缓缓饮尽。
　　迟愿又再为她添好半盏。
　　如此四次，今晨的火噬散很快就用完了。
　　狄雪倾放下药盏，凝眉不语。
　　“苦吧？”迟愿爱怜心起，忍不住在案下悄悄牵住狄雪倾的微凉柔荑，柔声道，“我给你带了些甜的。”
　　双手嵌在迟愿的掌心里，狄雪倾抬起眼眸，饶有兴致的看着迟愿把那进门时就提着的锦盒拿到面前。
　　那盒子用料上乘，雕花雅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但此刻，迟愿的心思似乎更在盒中之物。她松了狄雪倾的手，小心打开盒盖。一缕清甜淡香倾溢而出，即使空气中苦涩未尽，这清幽香气还是弥散开来，丝丝缕缕沁入了狄雪倾的鼻息。
　　清香源头，是一碟五块精心摆放过的小点心。点心上下双层，下层乃是两分暗红绯色的赤豆糕，上层则是一分清透淡金的桂花冻。桂花冻上，均匀点缀着小巧的干桂花，更是诱人食欲。
　　“赤豆桂花羹，早起让府里厨师新鲜做的。”迟愿将乘着糕点的乌漆盘端出来，放在狄雪倾面前，轻声道，“小时候，我若生病不肯喝药，娘亲就用这个来哄我。记得你不喜欢三色糕，尝尝这个吧。”
　　“红豆益气补血，桂花性温散凉。”狄雪倾慢慢说着，拂袖拈起一块赤豆桂花羹在指尖，扬起眼眸，目色明媚道，“大人有心了。”
　　轻轻咬下半块点心，最先入口的便是那清淡宜人的桂花香气，顷刻席卷了唇齿间残留的苦涩。继而，打碎成沙的红豆与细磨成粉的糯米相约为伴，用略有粗糙的口感强行唤醒被苦药麻痹的味觉。然后，赤豆与糯米的甜味丝丝浮现，弥散口中，让人在不知觉中就忘却了苦药的滋味。
　　狄雪倾微微舒展眉心，迟愿霎时心湖柔波潋潋。她深深看着轻嚼慢咽着的狄雪倾。薄雾晨光里，她是那般娴静清宁，如卷似画。但不知为何，迟愿又总觉得，手中拈着赤豆桂花羹认真品尝的狄雪倾，忽然好像府中罗汉松上那乖乖捧着松果大快朵颐的小松鼠。
　　“……味道如何？”蓦然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迟愿脑海里的小松鼠倏然间逃得不见踪影，只顾得仓促询问。
　　狄雪倾悦色道：“甜糯轻软，还不错。”
　　“喜欢的话，以后常让府上做给你吃。”迟愿向前推了推乌漆盘，语气真诚得好像在立下一份誓言。
　　“以后……？”狄雪倾看着迟愿，眼里掠过一丝异色。
　　迟愿不察，微笑道：“吃腻为止。”
　　狄雪倾幽幽垂下眼眸，没有言语，沉默着把另外半块赤豆桂花羹放进口中。
　　迟愿也不再说话，耐心等狄雪倾用完整块糕点，才继续说起正事。
　　“既然那晴山蓝帕是从宁王府上流出去的，昨日去内织造局查阅贡册的事，很快就会被宁亲王知晓。为免打草惊蛇，我不能直接向宁亲王盘问手帕去处。还需另辟蹊径，暗中查访才是。”迟愿先把自己的意图告知狄雪倾。
　　狄雪倾点头道：“大人有什么信息，不妨说来听听，雪倾或可为大人献策。”
　　迟愿摇头道：“无需你劳心费神，我已有所计划。”
　　狄雪倾闻言，微微一顿。
　　迟愿向前倾身，低声讲道：“五年前，宁王府来了个江湖好手，跟在宁亲王身边做贴身侍卫。当时御野司也曾暗中记载此事，但并未做紧要之事予以关注。昨夜想起来，我便去御野司的卷库中重新翻看了那个侍卫的暗查记录。”
　　狄雪倾专注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卷上记载，那侍卫化名葛石。真实身份乃是当年的霞袂飞花，葛赴。”
　　“霞袂飞花……”狄雪倾慢慢在记忆里思索。
　　葛赴其人，出身清州世家剑派，门族剑风信雅，闻达君子。但葛赴虽然剑技精湛，却是个纨绔不羁、形骸放荡的主儿。因喜着一身红衣，并于檐帽上簪一只新鲜蔷薇，故被江湖人称作霞袂飞花。
　　五年前，霞袂飞花当是而立年岁，也在江湖中稍稍树了些声名。但却不知为何，这人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样。从此江湖再不见其踪影。有人说他被仇家暗中灭口，连尸首都扔在清州海湾喂了海鱼。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去寻天箓太武榜十二比剑。结果欲夺其名，却反被取了命。也有人说霞袂飞花乃是遇见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从此浪子回头，愿为那女子弃名封剑远走天涯。总之便是江湖众说纷纭，唯独无人知晓，他竟是隐姓埋名在宁王府中做了差事。
　　迟愿又道：“如今，葛赴已在宁亲王麾下五年之久，深得信赖，几乎与宁亲王形影不离。我想，宁亲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他应该一清二楚。”
　　“所以，大人想从这霞袂飞花葛赴入手？”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可爱新春快乐
　　感谢大家一年来对《大雪》的厚爱
　　以及对租租的支持、鼓励和包容
　　虎年也要和《大雪》约起来呀
　　======================
　　感谢在2022-01-3017：03：34～2022-02-0118：4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老咸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景苑、暖和3个；长空、十里平湖那只鹅、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3个；fghj2个；老咸鱼、小生不才、潜水淹死的、Breathless、多多洛、17538121、ilmy、43047139、池井月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57瓶；poghy、2859688110瓶；易十三8瓶；阿利亚达斯特、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霞袂飞花祥瑞坊
　　迟愿正有此意。
　　狄雪倾思量道：“江湖之人素来桀骜，突然依附朝廷权贵，无外乎两个原因。或是贪慕名利，或是身不由己。这霞袂飞花五年来都在宁王府寂寂无名的当差，若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宁亲王手中，便是对宁亲王有所图谋。倘有把柄，我们或可助他解脱一二……”
　　“并无把柄。”迟愿摇摇头，解释道，“御野司的案卷上粗有记载，葛赴投奔宁亲王时，还带着一个女子。他向宁亲王投诚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女子。”
　　狄雪倾扬起眉目，静静聆听。
　　迟愿继续言道：“葛赴向宁亲王介绍，说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因他在江湖中结了仇家，妻子被人下了毒，需要靠一味名贵的药材才能吊着性命。那药材既稀少又昂贵，各地药铺都鲜有留储，唯独大炎的生药库每年才有些余存。而生药库与织造局一样，都归宁亲王执掌的内廷司管辖。所以我想，这就是葛赴心甘情愿供宁亲王驱使的原因。”
　　“想不到这葛赴浪荡名声在外，骨子里还是个痴情种。”狄雪倾随意一言，继而问道，“如此说来，大人打算如何用这葛赴？”
　　迟愿简短道：“离间。”
　　狄雪倾听闻，不由淡淡浅笑，道：“原来大人早就把雪倾算在计策之内了，昨夜造访应是来拉雪倾入局的罢。”
　　“不，当然不是。”迟愿神情微窘，忽然顿住。只觉得不知为何，分明在鸣剑堂东偏厅中已与狄雪倾那般亲近，但心中的思慕之情却仍是难以对她启齿言说。
　　迟愿缄了口，狄雪倾便重提正事，猜测道：“葛赴如此仰仗宁亲王，大人却要使离间之计，那便少不得足够的好处来拉拢。以现有的信息来看，葛赴唯一的痛处便是他那中了毒的妻子。所以稍后，大人是不是要约上雪倾一起到葛赴家中探探究竟了？”
　　迟愿用修长手指在赤豆桂花糕的锦盒上点了点，玩笑道：“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就辛苦冰雪聪明的狄阁主大驾屈尊，陪我走一趟吧。”
　　狄雪倾简单打点，随迟愿来到一处距宁王府十分相近的民居，祥瑞坊。但卷宗上只记录葛赴寄居于此，却没有详细注明他究竟住在哪间庭院。迟愿四处漫看坊间，恰好瞧见一间x大院里正有个大娘在荫凉下酿制酸梅蜜水，便敲敲院门走进了院子。
　　“两位姑娘是……”大娘停下动作，小心打量迟愿和狄雪倾。
　　迟愿施礼道：“大娘叨扰了，我姓迟，也是开京人。这是我一位远乡朋友，来京城寻亲的。”
　　“寻亲？”那大娘又再仔细看了看狄雪倾，渐渐露出几分悦色。
　　只见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素采轻纱，却难掩娇柔矜贵。一畔肌肤清白赛雪，双眸明丽透澈似月。周身优雅气质里既含三分内敛静淡如云，又带七分羸弱惹人生怜。纵然是在闺秀云集碧玉常现的开京城，也很少见得这般风姿旖旎、绝色流转的佳人。
　　迟愿见大娘对狄雪倾颇有好感，认真述道：“这位姑娘家中有个长姐，早年嫁作人妇。四五年前，长姐曾随夫君进京来寻差事。后来姑娘家中不幸遭遇变故，从此与长姐断了音讯。如今，姑娘想来京城投奔亲人，却不知该从哪处寻起。只隐约记得姐夫好像是在宁王府当了差，便想着先来祥瑞坊撞撞缘分。”
　　狄雪倾微微讶异，忍不住看向迟愿。迟愿却是神色清正的向她眨了下眼睛。
　　“竟是这样。”大娘阵阵感慨，愈加觉得老天不公，怎么舍得让这么好的姑娘摊上如此颠沛多舛的命运。她拿起桌边的青灰布帕擦了擦手，殷切道，“不瞒两位姑娘，能在咱们祥瑞坊里住着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和宁王府里有些干系。快说说，你阿姐的夫家姓甚名谁，没准大娘就认得呢。”
　　狄雪倾轻声道：“长姐夫家姓葛。”
　　“姓葛。”大娘皱着眉，好像想到了什么。
　　迟愿适时补充道：“那位长姐还有些沉疴在身。似乎是陈年旧疾，很难医治。”
　　“巧了！”大娘猛一拍手，道，“这么说是有个姓葛的，带着个病老婆住在这里。”
　　“真的？”狄雪倾面露惊喜之色。
　　大娘知无不言道：“那男的叫葛石，平时出入还带着兵器，应该是在宁王府里做侍卫。而且还是个大忙人，总是早出晚归难见踪影。他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婆，也不跟人来往，就那么一个人整日整日的坐在院子里发呆。刚来的时候，我见她孤独怕她把自己闷坏了，还想着以后常去葛家她聊天说话。哪知她性子孤僻得很，硬是把我给撵出来了。”
　　“她……盲了……？”狄雪倾的神情由喜转忧，声音涩涩的哽咽道，“可否劳烦大娘，现在就带我去看她。”
　　“带个路倒是没问题。”大娘犹豫一下，又道，“就怕姑娘见了葛家娘子会失望。”
　　迟愿疑道：“大娘何出此言？”
　　那大娘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先去看看再说吧。万一那葛娘子不是姑娘的长姐，就别惹姑娘徒悲伤一场了。”
　　三回五转，大娘将狄雪倾和迟愿引到一处僻静小院。那院子院门紧闭，只看得见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天井中伸展出来，向着明灿阳光恣意生长。大娘停下脚步，示意迟愿上前敲门。看得出来，被葛娘子赶出门来的记忆还没散尽，和葛娘子照面仍让大娘心中打怵。
　　迟愿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从门扇的缝隙间向院中观瞧。
　　但见那翠色盎然的槐枝下，有一方小小石桌。石桌旁安静的坐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一眼望去，女人年纪颇长，隐约已有五十岁上下。她花白色的发丝虽然梳理整齐，却稀疏寥少的只能贴覆在头皮上。她的皮肤褶皱松弛，更因紧紧抿着的嘴角愈加向下低垂。尤其她苍老憔悴的脸颊上，一双眼瞳黯淡无光，深深陷进了干枯眼窝里，仿佛在沉默控诉着岁月对她的无情吞噬。
　　女人不察人来，正用松软布片小心擦拭着一柄华贵宝剑。那剑，剑身熠熠生辉，剑锋寒芒灼灼，完全没有陪伴主人久历风霜的模样。而女人亦是神情平淡安详，好像养护宝剑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细细寻觅起来，却又不难捕捉那平静中透出的留恋与绝望。
　　迟愿带着一丝疑惑，侧身让出半人空位，示意狄雪倾前来窥看，然后低声询道：“大娘，那个老妪就是葛娘子么？”
　　“是她。”大娘点头道，“要不我怎么说姑娘可能会失望呢。我看这姑娘不过双十年华，那葛娘子却是半截入土的年岁。怎么看也不像姑娘的阿姐，便说是姑娘的娘亲都有人信呢。”
　　狄雪倾从门缝中敛回视线，肩背还浅浅偎在迟愿怀中，轻声问道：“她……住进祥瑞坊时就是这般模样么？”
　　“那倒不是。”大娘回想道，“五年前初来时，葛娘子虽然身上带着病，但人还不瞎。看着也没有现在这么老，顶多三十多岁，与他夫君年纪相仿。这五年间，她的病情是每况愈下，不但眼睛看不见了，人也老得厉害。啧啧啧，那寿命精气儿啊，活活像被老天爷抽走了一样。”
　　狄雪倾闻言，陷入沉思。
　　大娘恍然又道：“哎？这么一说，这葛娘子没准还真是姑娘要找的人。”
　　“你觉得如何？”迟愿垂下眼眸，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摇头道：“管窥所及，难以断言。再近些看看罢，也好仔细定夺。”
　　迟愿闻言，叩响了紧闭的院门。
　　“……是谁？”那女子不似其他失明后耳朵更显灵敏的人，她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却又不是十分确定，只茫然且警觉的向门口看过来。
　　狄雪倾和迟愿一齐看向大娘，示意大娘先来招呼。
　　大娘推脱不掉，隔着院门，硬着头皮喊道：“哎……是我，赵大娘。”
　　“我不是说，不用来管我么。”葛娘子微微握紧剑柄。
　　赵大娘急忙解释道：“这回不是来找你说话的，是外乡来了个进京寻亲小姑娘。她说……”
　　“我没有亲戚，你们走吧！”葛娘子冷淡打断赵大娘，下了逐客令。
　　赵大娘试着推了下院门，院门已经从内里插上了门栓，纹丝不动。她只好尴尬的看着狄雪倾和迟愿，摊了摊手。不过，这却难不到迟愿。只见那墨色身影从门前撤后几步来到院墙下，只轻轻提起一些内力，便似轻燕逐云般越上墙头，转身翻进了院内。
　　“这……这小姑娘……她怎么……！”看着恁大一个活人瞬间不见了踪影，赵大娘不禁瞠目结舌。很快，她就看见葛娘子家的院门从内里被人打开，来开门的正是那轻绸黑衣的姑娘。
　　赵大娘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惊声道，“乖乖，这好的姑娘，这俊的身手。就这么光天化日的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也不知道犯不犯王法，好是不好。哎呦……”
　　赵大娘虽觉不妥，立在院外不肯进门。可偏偏又好奇心起，不看个寻亲结果便不舍得离去。
　　狄雪倾则是莲步轻移，迈进了葛家小院。
　　葛娘子此刻已知不速之客闯入家门，猛然起身，用手中宝剑指向虚无的空气，严声怒道：“什么人！退回去！”
　　狄雪倾目色淡然，将那警告置若罔闻，径直向葛娘子走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0118：49：46～2022-02-03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ilmy、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ecode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2个；多多洛、一株仙人掌、景苑、ara1412、池井月生、长空、fghj、玉青璃、子非鱼、pogh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雨转多云转晴86瓶；遗忘了的半杯茶20瓶；什么东东、2110040710瓶；一颗大番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没听见吗！我让你退回去！！！”葛娘子更加紧迫，一边嘶吼，一边开始挥舞长剑。但她的手好像握力极弱，仅仅甩动几下，那宝剑竟就脱手飞出，掉在了地面上。
　　“我的剑……我的剑！”葛娘子登时激动起来，甚至顾不得狄雪倾和迟愿，急切的俯下身在地上摸索。
　　狄雪倾先葛娘子一步拾起那把长剑，便看见熟铜雕花的剑格上铸着姿骨饱满的“五陵”二字。狄雪倾微微蹙眉，翻转长剑。不出所料，剑格的另一侧果然也刻铸着两枚字迹，乃为“阳舒”。
　　意识到长剑已经落入他人手中，葛娘子摸近狄雪倾，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看架势，誓要以性命相拼夺回宝x剑。
　　然而葛娘子虽然已无缚鸡之力，但方才短短几个挥剑招式，便暴露她也曾是个习武之人。所以迟愿不想让狄雪倾去冒哪怕一点风险，立即箭步上前束稳了葛娘子的双手。
　　狄雪倾向迟愿淡淡一笑，顺势握住葛娘子手腕，倒转剑柄纳进葛娘子手中，清冷道：“是我认错人了，多有打扰，这是你的剑。”
　　迟愿默默凝看狄雪倾。她察觉到狄雪倾与葛娘子说话时微微调整了语气音色。那声音里不带丝毫情感，有的，更像是对陌生人的漠然与凉薄。
　　葛娘子听见狄雪倾声音，蓦然怔在原地！便是那无华的双眸也绽出了丝丝惧色。只见她慌乱提着长剑后退数步，似有转身逃离的惶恐，又有就此认命的决绝。然而最终，她却是颓然坐回了石凳上，再也不吭一声了。
　　狄雪倾没有太多反应，只向迟愿轻启唇齿道：“走罢。”
　　“认错了？”赵大娘跟在两人身后，反复回头看向院中的葛娘子和平静离去的狄雪倾，兀自嘀咕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同样是生了病的姐姐，同样夫家姓葛，又同在宁王府当差。你说，天底下这么巧的事可不常见，怎么就没认上这门亲戚呢？”
　　三人慢行远去，葛娘子仍紧紧握着长剑不肯松手。就像身体里不断流失的生机，她的指尖也正在逐渐失去血色。但葛娘子丝毫不觉，只睁着一双空洞眼睛，恍恍惚惚向院庭门口望了许久许久。
　　谢过赵大娘，又离了葛家庭院，时辰已过正午。
　　迟愿扬眸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关心道：“雪倾，暑气灼热，你还好么。”
　　狄雪倾沐着阳光，微微摇头，道：“无妨，阳光很舒服。”
　　迟愿又道：“早晨只见你吃了一口赤豆桂花羹，此时腹中可否饥饿？”
　　狄雪倾细细看着迟愿，轻声道：“倒也还好，但有些许口渴。”
　　“嗯……”迟愿微微一笑，道：“依你这客客气气的习惯，还好便是饿了，些许就是很渴。”
　　狄雪倾目色明媚道：“大人这般玲珑心思，终于还是猜到雪倾身上来了。”
　　“你若今后不再与我客气，我也就没机会再猜你了。”迟愿逗了逗狄雪倾，又道：“我知道一家食肆，那里的菜点应该合你口味。不如我们先去吃些小食，尝碗鲜茶，再来详说葛娘子一事。”
　　狄雪倾点头应允。
　　迟愿口中那家食肆，名唤“鱼饮斋”。店中东西美食、南北菜色一应俱全。不仅口味丰富，而且量少精致。两人上了鱼饮斋楼三层，定下一屋雅间。迟愿让小二将菜单交由狄雪倾亲自点选，狄雪倾看罢，只要了一份小碗阳春。
　　迟愿又劝狄雪倾不妨再试试其他口味。狄雪倾想了想，将菜单交还迟愿，说自己平日对饮食少有挑拣，不如趁此机会也尝尝大人的口味。迟愿欣然接受，她也确有几份喜爱的菜色想与狄雪倾分享。
　　于是迟愿仔细考究一番，甄选了三彩丝绦游湖仙、芙蓉绝色占鳌头、锦上添花舞绣球、凝脂白玉翠玛瑙四道菜品。并且和狄雪倾一样，也点了碗阳春细面。
　　稍待片刻，四道菜品依次上了桌。但见那三彩丝绦游湖仙乃是一盘淡汁清蒸的鲜嫩鱼片。鱼肉细腻白皙，列如雀屏。雀屏两边伴着朱红的椒丝，鹅黄的姜丝、青绿的葱丝，勾勒出炫彩多姿的雀羽。每片鲜嫩鱼肉顶端，都点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椒丁，恰如孔雀翎羽上那最为夺目的一枚翠眼，令人尚不曾动筷，便已联想到这清蒸鱼片鲜淡清香，却又小有微辣的多重口感，不由得味蕾生津，食欲大开。
　　而芙蓉绝色占鳌头，则是一颗被菜心嫩叶簇拥着的浑圆肉丸。那肉丸外皮酥香金黄，香气扑鼻，应是在滚油中大火烹炸所致。后在酥香之上，又添一道文火收汁的勾芡红烧，使得整颗肉丸色泽红润，浓汁醇厚。最后再以清水烫过数瓣菜心，将肉丸安置其中，淋上红烧原汁。那盘中景色刹那犹如芙蓉花开，秀色满园。倘若扯下一块，大口咀嚼，定是唇齿受用，回味无穷。
　　第三道锦上添花舞绣球，乃是一碟且素且鲜的小炒。只见盘中以翠绿油菜做底，恰似满碟铺锦。青菜之上，环了一圈小巧可人的珍味香菇。那香菇颗颗圆润、伞盖弹嫩，切过十字刀后，便似一朵朵绽放的山野小花惹人怜爱。而碟心正中，被花儿们环绕着的则是淡油清炒过的饱满虾仁。红粉剔透，团团相抱，好一派繁花似锦不落清幽，绣球团簇更增素雅的碟中景致。
　　最后一道，凝脂白玉翠玛瑙。便是在素白底青花纹的小碗中盛着的杏仁豆腐。那切成小丁的杏仁豆腐，奶香清淡，清白细腻，仿佛天然生成的羊脂白玉。与寻常此菜不同的是，这里每块白玉上都嵌了一颗细心剥去外皮的青色葡萄，宛如粒粒翠色玛瑙与羊脂白玉相辅相成。待到入口时，那清甜与微酸的滋味亦是彼此交融，相得益彰。
　　开胃、厚味、清鲜、甜润，四道菜，将整顿午膳的食序完美衔接起来。迟愿的推荐似乎受到了的认可，狄雪倾少见的多吃了几筷菜，并破例与迟愿边吃边聊起葛家庭院的事情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竟是个扯谎不眨眼的人。”狄雪倾玩笑着，用目光审视迟愿。
　　“非也。”迟愿笑着否认道，“我还是向你眨了眼睛的。”
　　狄雪倾想起迟愿那时的清正神色，不由淡淡怨道：“咬文嚼字。”
　　“又或者……是近朱者赤？”迟愿假意思量，然后倒打一耙道，“若非自己就是那始作俑者，以你在赵大娘面前呈现的种种神情，我也会深信不疑。”
　　狄雪倾闻言，目光在迟愿眸中流连片刻，然后缓缓垂下来，避入了小勺中的凝脂白玉上。
　　沉默须臾，狄雪倾轻声道：“并非雪倾擅于做戏，只是戏入得深了，自然逼真。”
　　迟愿浅浅一怔。只觉得说这话时，狄雪倾的语气里仿佛又透出了那令人不安的淡漠与凉薄感来。
　　轻快的敲门声打破两人之间突来的宁静，是店中小二送来了饭后的香茗和茶点。
　　这茶，是迟愿叫的上好罗山冻顶。茶盛盏中，青翠多豪，叶嫩均齐，汤色明亮，香凛持久。那点心也是迟愿亲指的梅花小冻，五瓣绯红，精致小巧，晶莹明澈，冷香暗送。
　　两人缓缓品茶，各理思绪，认真谈起离间之计的关键。
　　迟愿本以为狄雪倾要花些时间来诊断葛娘子身中何毒，但狄雪倾却只停留片刻便从葛家院落出来，甚至都不曾对葛娘子行些“望闻问切”之道。
　　“莫非，雪倾心中有数，不知那葛娘子的毒可有法解？”迟愿试探询问。
　　狄雪倾笃定道：“可解。”
　　“仅是匆匆一瞥，便能如此确定？”迟愿不吝赞美道，“你这鉴毒的本事，分毫不比苍泽宫的王宫主差。”
　　“大人过奖了。我若在王卜霖面前卖弄毒术，无异于班门弄斧。”狄雪倾微微摇头，目光幽远道，“世间无巧不成书，那葛娘子姑且算是雪倾的一个旧识罢。”
　　迟愿愈加讶异。想到狄雪倾拾起葛娘子的宝剑时，曾观察过那柄剑，于是问道：“你们曾在江湖相识？她是……？”
　　狄雪倾神情静漠，眸底却起一丝微澜。她顿了顿，对迟愿道：“大人可知当年天外亭与啸风谷的恩怨。”
　　迟愿颔首道：“靖威十五年深冬，百年剑门永州天外亭被啸风谷围困半月有余，最终势微难支，门终系灭。”
　　迟愿口中的天外亭，百年前也是江湖中的名门剑派。
　　其时，云天正一尚未分成青云门和挽星剑派。因剑法精妙，铸剑犀利，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日渐显赫。云天正一亦是敞开门庭、广招弟子。是以天下学剑之人无不慕名而来、拜进山门。反观天外亭，历来清高孤傲，不屑争名逐利、大张旗鼓之事。只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以其冠绝天下的鸣仙心经和神鬼变幻的有天剑谱，何愁无人问津香火不延。
　　怎知世事难料，天外亭老门主意外病故，仓促继位的新门主尚且修技不精，鸣仙心经因此在江湖中一落千丈，甚至跌出了天麓心经序的排名。门下弟子对此颇有微词，新门主一怒之下，不顾众愿，执意要闭关十年再战天箓。以至此后数年，天外亭弟子无人指点，剑技不是停滞不前便是荒废殆尽。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因此负气出走，另投他处。天外亭门x中香火更是日渐衰败，飘摇寥落。
　　然而坚守十年的弟子终于殷切盼到出关之日，却始终不见门主出山。众人又待两日之后，再也忍耐不住，闯入门主清修禁地，才发现门主早已在禁地中死去多时。那尸体斜斜歪倒在乱石中，肉腐骨枯，惨不忍睹。经此一事，仅剩不多的天外亭弟子也纷纷心灰意冷，决然离去。百年名门至此仅剩三十余人，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而啸风谷并不是什么江湖门庭，不过是聚集在永州大漠上的一伙五六十人的劫道马匪罢了。常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天外亭一遭破败，便被马匪头子盯上了身家。虽说天外亭并非财阀商贾，没有什么钱财值得劫掠。但那马匪头子偏偏是个懂些粗浅功夫的人，也知道天外亭的有天剑谱才是无价之宝。可笑他自以为是，打着先礼后兵的幌子，亲自登门招揽天外亭门人落草。说什么与其眼睁睁看着天外亭树倒猢狲散，不如让弟子们尽数加入啸风谷。还说天外亭门人来了啸风谷，日日有好吃好喝供着，并不需外出抢劫。只要他们给兄弟们当当练武教头，再教他修习有天剑谱即可。
　　天外亭虽然式微至此，但傲骨仍在。尤其那坚守到最后的三十几人，都是宁折不弯的倔强主儿。他们哪受得了这般折辱，当场将马匪头子连人带礼一并逐出了门外。据说，他们辱骂啸风谷的词语用得那叫一个不堪入耳，连痞气十足的马匪头子都恨得铁拳捏碎、钢牙咬崩。
　　回去之后，马匪头子越想越气，嚷着天外亭敬酒不吃吃罚酒，定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既然好请不来，这伙不吃素的家伙便动了明抢的心思。很快，啸风谷纠集人马，将天外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外亭人数虽然少于啸风谷，但这三十人也不是不学无术的废物。啸风谷困了天外亭数日，硬是打不进去。狗头军师又为马匪头子献上一计：如今天寒地冻，既然打不下来，就让他们没粮没碳，饿死冻死在里面。
　　此计策果然奏效，天外亭门人抵御数日逐渐不支。当真陷入了留下是死，出去还是死的两难困境。正在为难时，末代门主忽然想到自己昔日东去清州，曾与号称五陵剑侠的五位剑客结下一段侠缘。这五陵剑侠在江湖中素有义薄云天，路见不平之事必当倾力相助的美名。若能得五陵剑侠鼎力相助，必可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啸风谷恶匪。于是趁着夜深人静时，天外亭便向清州放飞了带着信函的信鸽。
　　数日后，五陵剑侠如约赶到永州天外亭。五陵剑侠、天外亭同仇敌忾，整整与啸风谷血战一日。结果却是双方死伤殆尽，无人生还。也不知什么人最后一把火焚尽了整个战场，直烧得房倒屋塌，焦尸遍野。
　　此战之后，不仅天外亭从此绝户，便是五陵剑侠也绝迹江湖不见了踪影。世人定论，他们应是舍生取义，殒命其中了。
　　“前面那些事，江湖人尽皆知。”狄雪倾冷淡道，“后面的事，唯有雪倾略知一二。”
　　靖威十五年……
　　那时，迟愿方才初出江湖，狄雪倾亦不过及笄年岁。
　　迟愿不由全神贯注的看着狄雪倾，既好奇她究竟知道些什么江湖密情，又不解那时的她究竟如何去刺探这些隐秘之事。
　　“五陵剑侠确是卷入了那场恩怨，但却没有死在天外亭。”狄雪倾说着，目光忽然凉冷，低幽道，“至少三年前，他们还活着。”
　　迟愿面露讶色，轻叹道：“这倒是御野司也不曾察觉的秘密了。”
　　狄雪倾继续又道：“大人应知五陵剑侠乃是长微剑、安世剑、阳舒剑、茂英剑、平罡剑五人义结金兰的合称。而今日我们在葛家院落见到的葛娘子，正是五陵剑侠中的阳舒剑。她虽然比五年前衰老许多，但眉目骨相依旧未变，所以我认出了她。而且，她手中长剑也铸着五陵阳舒的字样。”
　　迟愿只觉狄雪倾话中信息丰富，一时生出许多疑惑，便捡着最关心紧要的事情，率先问道：“可是那时，雪倾如何会与五陵剑侠相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0318：00：00～2022-02-0615：5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老咸鱼、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子非鱼、Breathless、长空、blurb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reathless、Yoongw20瓶；妈妈们别打了10瓶；230350759瓶；都好说给钱就行5瓶；长空、西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因为他们五年前，来梅雪庄求过药。”狄雪倾慢慢摇动茶盏，那盏中缓缓流转的香茗，就像靖威十五年深冬里回旋在梅雪庄外的雪。她的目光也逐渐失焦，随着盏中飘雪融入了五年前的冬夜。
　　寒冬数九的日子，梅雪庄外的山雪已经积得快要齐腰深。山外的江湖里，人人都在津津乐道天外亭与啸风谷的那场战事。仿佛一家百年门派的没落与消散，就像冬树落下最后的叶片一样简单。
　　梅雪庄门前的深雪中，突兀的杵着五个矮墩墩的诡异雪人。剥开风雪才发现，那原来是五个跪在雪地里的活人。这五人一字排开，又彼此依偎得很近。他们已经在这里跪了许久，头上肩上身上都覆满了积雪。但他们气色不佳神情疲劳的样子，却并非只来自于风雪。而是因为，他们中了毒。
　　“那五人还在。”彻骨为穆乘雪送来厚裘时，顺口提到已在庄外跪了两日一夜的人。
　　穆乘雪无甚表情，淡淡问道：“她呢？”
　　彻骨犹豫一下，回道：“也曾远远的去看过两次。”
　　“呵，小丫头长大了，敢动心思了。”穆乘雪蹙起眉头，冷声道，“罢了，随我去看看。有用就留下，没用快赶走。免得病怏怏的挨在山庄门前，晦气。”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余光中看见狄雪倾也默默从远处跟近上前。穆乘雪没有理狄雪倾，甚至没有给她一道正眼相看的目光。
　　“求求神医，救救我们吧！”那五人终于看见庄里有人走来，立刻挪动僵冷麻木的身体拥上前去。
　　“这位是梅雪庄的庄主，不得无礼。”彻骨展开手臂将五人拦了下来。
　　五人不敢再造次，眼巴巴看着穆乘雪。
　　“见过梅雪庄主人。”五陵剑侠的长兄长微剑上前一步，道，“我等五人是义结金兰行走江湖的兄弟姐妹，因助朋友抵御恶匪不幸染毒。还望庄主念我等一片侠义仁心，相救性命。”
　　穆乘雪冷漠的打量着长微剑。只见此人气息虚浮、满目倦意，除此之外倒没其他什么症状。如此模样与寻常中毒之人动则口眼乌青、指甲黑紫的表象完全不同。
　　穆乘雪微微好奇，将目光扫过五人，问道：“你们五个都中毒了？”
　　五人纷纷点头。
　　“伸腕过来。”穆乘雪随意指了一个女剑客。
　　被点到的女剑客，乃是五陵剑侠中排行第四的茂英剑。她立刻用持剑的左手手背托住自己的右腕，伸到穆乘雪面前。
　　穆乘雪仔细感受须臾，平淡道：“确是中毒了，但此毒毒性隐晦，寻常医生应是探不出来。你们为何不去角州沧泽宫，反跑到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去过了。”行二的安世剑从旁答道：“可那沧泽宫向来视人命如草芥，怎么会理睬我们这种普通人。不像庄主您，菩萨心肠，慈悲为怀，还亲自来给我们诊脉。那生不如死的王卜霖可是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行了，王卜霖堂堂一派之主，凭什么要见你？再说他是沧幽毒宗出身，解毒还是要看泽兰药宗。”长微剑打断了安世剑。
　　安世剑不服气道：“可是那泽兰宗主穆乘雪都失踪多少年了。还什么悬命青灯，呵，等她来救，我们哪还有命可悬，早就变成五架枯骨了。”
　　“啊……”茂英剑的手腕被穆乘雪按痛，不由闷哼一声。待穆乘雪收回手，她的肌肤上竟深深印了两条指甲印。
　　“是啊，沧泽宫不救，我为什么要救？化作五架枯骨，倒也是x个不错的归宿。”穆乘雪平静说着，裹紧厚裘，转身离去。
　　“神医！神医！”长微剑不知穆乘雪为何突然翻脸，万分急切的想要追上去留人，却被彻骨给拦了回来。
　　行五的平罡剑又气又恼，咒骂安世剑道：“二哥你不会说话就别出声，又没人把你当哑巴！生生把马屁拍到马腿上，现在怎么办！”
　　“五弟，二哥说的可没错。”茂英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斥道，“要我看，那梅雪庄的庄主可能也解不了这毒，又怕丢了自己的神医名声，才假装生气离开。”
　　平罡剑狠狠踢了一脚积雪，气道：“生气也好，解不了也罢。反正她不给我们解毒了，咱们到底怎么办？真像二哥说的那样，等着变骷髅吗！”
　　五人正在焦灼，庄门里传来了轻悠踩踏积雪的声音。五人精神一振，还以为是穆乘雪回心转意。未料走出门来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衣、肩绕轻裘的小姑娘。
　　只见那姑娘年方及笄，本是无邪年纪，却透着一股沉静娴雅、清丽脱俗的清冷气质。小姑娘身后也跟着一个身着檀棕色冬衣的婢子。婢子年纪与小姑娘相仿，生的也还不错。尤其眼下点缀一颗小巧浅痣，就像刚刚滴落眼眶的清泪，楚楚动人。
　　但那婢子的性格却不可怜，她先白衣姑娘几步走近前来，盛气凌人道：“你们几个，中的什么毒？”
　　五人面面相觑。但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他们，江湖之中，即使是老幼病残也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必有后患。
　　长微剑犹豫一下，客气拱手道：“这位姑娘是……”
　　那婢子骄傲道：“这是我们梅雪庄上的倾姑娘，别看她年纪小，也是得了庄主医术真传的高人。”
　　长微剑又思量须臾，从怀中摸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呈在掌心，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但我们把毒液带来了，可请姑娘转交庄主甄别。”
　　“你们有什么症状。”狄雪倾淡淡问着长微剑，把小瓶捏在指尖慢慢转看。只见那药汁碧如翡翠、透澈似冰，封在琉璃瓶中翻转流动，色泽甚是夺目。
　　不及长微剑回答，仍对穆乘雪心怀不悦的茂英剑小声嘀咕道：“问这么多，你会解毒么？”
　　婢子闻言，神色骤变，怒道：“我们倾姑娘解毒的功夫不比庄主逊色！庄主说不救你们，就是不会救。我劝你们不如多给倾姑娘磕几个响头，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五人见这婢子言之凿凿，已是犹豫。再看那白衣姑娘确如雪中仙子，不似凡尘俗人，也难免心生动摇。但无论如何，五陵剑侠在江湖成名已久。区区梅雪庄婢子就想让他们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叩首，那便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婢子见五人无动于衷，更加气恼道：“怎么？你们还不信么！”
　　“烙心，退下。”狄雪倾轻声吩咐，然后从袖间取出个小盒，在五人面前打开来随手一拂。
　　烙心撤得慢了，不由捂紧了鼻子。那五人却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狄雪倾轻扬唇角，问道：“这瓶碧翠毒液，可有淡淡酒香？”
　　“确有酒香！”长微剑讶异道，“可姑娘还没打开琉璃瓶，如何知道？”
　　狄雪倾并不解释，又道：“诸位是否自中毒之日起，便日渐疲惫。只觉身体大不如前，真气流失殆尽。近来更是闻不到任何气味。尤其你们五人中武功最弱的那个，已经开始目绕飞蝇、眼眩金星了吧？”
　　听狄雪倾一席话，茂英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长微剑急切道：“姑娘知道这是什么毒？你……能解？”
　　狄雪倾淡道：“略知。”
　　五人又再互相对了一圈眼色。
　　烙心从旁加油添醋道：“真不知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到底跪不跪？”
　　“姑娘若是可解此毒，安……俺必定涌泉相报！”安世剑立刻跪下去，俯在狄雪倾脚下的深雪中，恳切道，“这辈子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取，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狄雪倾不理安世剑，缓缓扭开小瓶，凑在鼻前轻轻闻了一下，幽幽言道：“通体翠色，置之无味，轻轻摇曳，酒香氤氲。你们这毒，是天外亭的飞魂露吧。”
　　此言一出，五陵剑侠中的另外四人，也都神色惊变。
　　狄雪倾笑了笑，悠然道：“我想你们大概不知道飞魂露的用法，此露嗅其香芬可增内力。喝了的话……侵血入骨，寿元大损。所以服下之后，每活一年，你们的身体就会衰老五年。我看诸位年长的尚未不惑，年幼的许刚而立。掐指一算，最多再有六年你们便可齐聚九泉了。而这期间，你们还会不断失去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言语之力。最后只剩一缕残魂，游离躯壳内外，正合飞魂之意。”
　　几个人一听，扑通扑通全部心服口服的跪在雪中求狄雪倾救命。
　　“此毒虽有解法，但庄主说过不救，我亦不能擅作主张。”狄雪倾盖上小瓶，递给烙心收好，又道，“你们且随她住进庄外茅屋，待我再来。”
　　语毕，狄雪倾转身返回山庄。那五人千恩万谢，对着那道轻裘白衣的背影在雪中叩首，直捣得细雪飞扬，粘满发丝。
　　烙心脸上映着满足的笑意，居高临下道：“行了行了，跟我走吧。”
　　五陵剑侠随烙心离去，狄雪倾来到泠香居求见穆乘雪。此刻，穆乘雪正坐在桌边，连身上的厚裘也还没有脱下，仿佛专程在出门前等着狄雪倾。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神色冷漠道：“你来干什么，羽毛丰了，想飞了？”
　　狄雪倾谨慎施礼道：“雪倾不敢，雪倾并非有意救人。只是想借此机会磨炼解毒之技，日后行走江湖也好……”
　　“还早！行走江湖，你还早得很！”穆乘雪突来一声怒斥，又露出失望神情，质问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梅雪庄，回那霁月阁去？呵呵呵，是啊，你虽是阿如的女儿，却到底还是姓狄的。”
　　狄雪倾微微一怔，暂且不敢多言。
　　须臾，穆乘雪抬起泛红的眼睛，冷淡道：“你出去候着，让我想想。”
　　“是。”狄雪倾只得从命，重新走进风雪里。
　　烙心将那五人带到一间茅屋。这里与其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座稻草围起来的柴棚。不仅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吹透进来，连屋中地面都灌了半边的雪。
　　烙心安顿完毕，正要离去。
　　排行第三的阳舒剑轻轻拉住烙心，问道：“姑娘可知我们要等多久？”
　　烙心道：“要你等就等着，哪有那么多话问。”
　　阳舒剑又道：“那……不知姑娘可否帮我们弄些干柴来取暖，或是取些干粮清水来……”
　　“哎，那可不行。”烙心拒绝道，“没有倾姑娘的指示，我什么都不会给你。倘若你吃错了喝错了影响毒性，我可向倾姑娘赔罪不起。如果实在太渴，这里四处都是白雪，诸位吞几口便是了。不过事先说好，要是你们吃雪吃出了问题，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狗仗人势。”茂英剑不快低咒。
　　“茂英！”长微剑生怕再惹恼了梅雪庄的人，赶快拉住茂英剑，摇了摇头。
　　“行，那你们呆着吧，我要回去伺候倾姑娘了。”烙心扔下一句话，得意洋洋走出了茅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0615：50：05～2022-02-0919：0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斯蒂芬森、一株仙人掌、ilmy、iiimcu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闻子愚2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11瓶；初级vip用户10瓶；李家大少5瓶；一颗大番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五陵剑侠恰风华
　　回到梅雪庄庭院，便见渐兴的风雪中羸羸立着一畔纤瘦身影。烙心心中暗喜，慢慢解开披风前襟走近狄雪倾，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走开。”狄雪倾冷淡一言，目光依然倔强的盯着泠香居门口。
　　“我不走。”烙心将缀着泪痣的半边脸颊贴在狄雪倾背上，柔声呢喃道，“我走了，姑娘又要冻坏了。到时夜里冷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我好心疼。”
　　“走开！”狄雪倾隐忍重复x。
　　“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呢？”烙心反将狄雪倾拥得更紧，哀怨道：“是烙心的身子不够温热么……”
　　“烙心，不可无状。”彻骨从泠香居中出来，臂弯上搭着穆乘雪那件厚裘，斥责烙心道，“休要仗着庄主宽容，便如此恣意妄为。若再敢用这一身梅枝檀棕僭越倾姑娘的静雪之白，小心庄主罚你一辈子种药去。”
　　烙心委屈道：“可我看不得倾姑娘受苦。”
　　“伪饰造作。”彻骨把厚裘递给烙心，道：“庄主也不是第一次让倾姑娘在雪中受冻了。即使你愿为倾姑娘着想，也要恪守尺度，莫惹庄主不快。这是庄主的雪貂衣，给倾姑娘加上吧。”
　　“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知错了。”烙心将那雪白厚裘披在狄雪倾肩头，幽幽退到一旁。
　　又过许久，狄雪倾身上已经覆了许多霜雪，那泠香居的门里终于走出了一个人。
　　“试出是什么毒了？”穆乘雪来到狄雪倾面前站定。
　　狄雪倾把厚裘脱下递给穆乘雪，自信道：“是天外亭秘药，飞魂露。”
　　穆乘雪联想到前些日江湖上的风雨，点头道：“天外亭的飞魂露存世已久，外人却鲜少得见。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我按着秘传的毒方教过你飞魂露的解法。但天外亭把飞魂露藏得很深，那秘方终究只是传言，并没有真正身中此毒的人让你来试解。看来，你今天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验证我那解毒的方法是否灵验了。”
　　既不能说救人，也不好说试方，狄雪倾犹豫着如何回答才能让穆乘雪应下她。
　　穆乘雪却不耐烦道：“我要进山去看她了，那几个人，随你处置。”
　　狄雪倾眸光一亮，谢过穆乘雪。
　　穆乘雪不应，兀自向山中走去。
　　须臾，彻骨折返归来，道：“庄主有言传予倾姑娘，她说日后行走江湖，别总想着救人，也要学会杀人。”
　　狄雪倾抬起眼眸，望着山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句话便一半飘入了风声，一半融进了心里。
　　壶中茶香弥散，鱼饮舍的夏日午后温暖安然。狄雪倾懒懒抚弄茶盏，只字未提穆乘雪与烙心的言语细节，只给迟愿讲了她与五陵剑侠的旧遇。
　　迟愿神入其中，不禁疑道：“方才你说那五人至少三年前尚在人世，可是悬命青灯的解毒之方并未成功？”
　　“我至今不知那方子是否有效。”狄雪倾淡淡言道：“因为后来，我没有为他们解毒。”
　　“后来发生了什么？”迟愿微微讶异。
　　狄雪倾道：“也是巧了，许在雪中等待太久，又听说奇毒终于有救，便放松了警惕罢。当我走去庄外准备为五陵剑侠解毒时，正听见他们在茅屋里争吵。”
　　迟愿道：“他们在吵什么？”
　　狄雪倾冷漠一笑，道：“他们说……”
　　“长微大哥，如果这毒解不了，咱们真的只能再活六年了么？”阳舒剑言语悲切，满含不舍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听他的，不来和你们趟这趟浑水。”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跟他在一起就算不被辜负，早晚也要死于非命。”长微剑严厉训斥了阳舒剑，又低声埋怨道，“这一趟本来不是浑水，要不是老二贪婪，我们五陵剑侠此刻早已功成名就，好好的当着天外亭的座上宾，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的悲凉下场。”
　　“就是！”平罡剑插嘴道：“我们已经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天一夜，现在又要等着那个小姑娘，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假如那小姑娘一去三五日，咱们就在这傻傻等着，不被毒死也被冻死了。”
　　安世剑被大哥和五弟一起数落，激动道：“怎么了，我的计策有什么不好？我们是答应天外亭帮他们抵御啸风谷，也履行约定将啸风谷的杂碎杀了个干净。但我们没答应不杀天外亭的人啊。天外亭本就无力回天，没有我们，有天剑谱也是白白便宜了啸风谷的马匪。况且天外亭那帮窝囊废，拼到最后只剩十二个人，还伤的伤残的残。杀了他们，从此有天剑谱更名五陵剑法，由我们五陵剑侠帮他们发扬光大，天外亭门人也算死得其所了，这有什么不好？”
　　“对啊，还有最后那把火把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反正啸风谷都是打家劫舍的凶徒，正好来背这恶名。再说了……”茂英剑揉揉眼睛，小声又道，“安世二哥的计划，长微大哥当时也是点头同意了的。如今出了纰漏，便来责安世二哥的不是，未免太不讲情义了。”
　　“茂英四姐，你怎么跟长微大哥说话呢！”平罡剑驳斥茂英剑道，“要我说，安世二哥的计划没问题，长微大哥的决策也没问题。都是你这个蠢女人，误解了剑谱上的字句，才害得我们这么惨！”
　　茂英剑不服气道：“那你说，你说这些字什么意思！天外有天，剑上有剑，息饮仙露，剑魂戮仙。白纸黑字写着饮仙露三个字，剑谱旁边又摆着一瓶飞魂露，我当然以为是喝了这瓶药，就会对修炼剑谱有帮助啊！”
　　平罡剑骂道：“有帮助有帮助，有个屁的帮助，现在害我们全都中了毒！”
　　“行了！不要吵了！”长微剑看不下去茂英剑与平罡剑内讧，大声呵止道，“看看我们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互相埋怨怪罪，兄不友弟不恭，结义时的誓言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沉默不语，茅屋外的风雪声才重新呼啸起来。
　　须臾，那阳舒剑又轻轻问道：“可是那小姑娘已经发现这瓶药是天外亭的飞魂露了，她若知道了天外亭之战的真相，还会再救我们么？”
　　茂英剑嗤笑道：“阳舒三姐，你是不是被毒药毒糊涂了？咱们怎么可能让那小姑娘知道事情原委。”
　　“没错，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安世剑仔细想了想，阴鸷道，“那小姑娘要是问起来，咱们就先如实说。大哥当年与天外亭门主有交情，所以啸风谷围庄时天外亭才向五陵剑侠求救。可惜走漏了风声，啸风谷畏惧五陵剑侠，提前动手。当我们赶到时，天外亭早已无力回天。这药就是天外亭门主临终前留给咱们的，可惜还来不及告知使用方法他就断气了，所以咱们才不小心中了毒。”
　　阳舒剑为难道：“那小姑娘年纪虽弱，却异常聪慧沉稳。方才等待时，我仔细想了一下，她不过看了一眼药瓶，便向我们撒了不知什么药粉。我等全无反应，她也因此断定我们已经尽数失去了嗅觉。但绿色药剂并不稀奇，她又是怎么从一开始就猜想到这毒可能和飞魂露相关，所以才大胆试探我们的嗅觉呢？”
　　“阳舒三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思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茂英剑不屑道，“就算被那妮子识出身份，我们也只需按安世二哥教的话唬着她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是难辨。”
　　“茂英四妹，我言外之意便是想说，那小姑娘太过敏锐，不好骗。而且……”阳舒剑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并非真心在意我们的生死……”
　　“一群污浊之人，倒是有个心思明镜的。”茅屋外，狄雪倾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五人大惊，拉开房门奔出屋外。深昏暗夜里，他们看见那白衣姑娘的身上积了很多飞白清雪，就连她乌墨一般的秀发上，也缀着雪色霜寒，仿佛被染白了发丝。
　　“我确实只想拿你们试试药的，倘若药有效了，这条命便当做我送你们的谢礼。”狄雪倾淡笑道，“可惜，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或许在生命急速消逝中度过区区数年时光，才是你们应得的。”
　　语毕，狄雪倾转身而去。
　　安世剑又扑上去拽着狄雪倾的衣摆不肯松手，哀求道：“小仙子慈悲，小仙子尽管拿我们试药，求小仙子救救我们！”
　　狄雪倾扯回衣襟，垂眸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救你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不知不觉，杯中香茗空了。
　　迟愿放下茶盏，感慨道：“五陵剑侠昔日留在江湖的都是义气声名。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等背信弃义、沽名钓誉之徒。”
　　狄雪倾道：“善恶有报，若不是他们将天外亭弟子赶尽杀绝，也不至于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飞魂露喝不得。”
　　迟愿惋惜道：“五陵剑侠贪婪残暴，身中奇毒可谓咎由自取。可惜天外亭引狼入室，百年传承一朝零落。”
　　狄雪倾x微微扬起眼眸，轻声问道：“大人……不觉得雪倾出尔反尔，冷漠无情？”
　　迟愿叹道：“真是笑话，若非雪倾今日说出实情，我还与江湖人一样，当那五陵剑侠是胸怀大义、舍生赴死的义士呢。你大可不必为此介怀，换作是我，也不愿救这些人面兽心的恶徒。只是……”
　　迟愿转了话锋，狄雪倾不由看紧迟愿。
　　迟愿关切道：“五陵剑侠的丑事被你发觉，他们就没有对你起什么歹念么？”
　　“应是有罢。”见迟愿露出担忧神色，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我离开后，五陵剑侠应知无颜再进梅雪庄，便连夜下了山。沿途恶人先告状，给梅雪庄里的倾姑娘起了个恼人的诨号，一时间传得煞有介事。”
　　迟愿忽然想起狄雪倾也是收过银冷飞白的人，那时她尚且不知狄雪倾究竟因何名不符实。虽然她曾就此询过顾西辞，但顾西辞亦是缄口不言，这秘密始终不得开解。
　　今日狄雪倾自行提起，迟愿愈加好奇，趁机问道：“江湖人到底如何称呼雪倾？”
　　哪知狄雪倾点到为止，嫣然道：“恶言诋毁，不提也罢。”
　　狄雪倾仍不愿讲，迟愿也不逼她，只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狄雪倾微微一顿，轻声道：“嗯……”
　　迟愿叹道：“如此看来，当年阳舒剑口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霞袂飞花了。想不到葛赴声名不佳，却对阳舒剑不离不弃、死生相依。”
　　“是呢。”狄雪倾拂袖勾起茶壶，将翠绿香茗缓缓斟入迟愿面前的空盏，低语轻喃道，“确是意想不到的两个人。”
　　迟愿心中忽然柔软，不禁抬眸深深凝看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将视线落在茶盏里，平淡道：“阳舒剑活至今日却尚未失聪，应是仰仗葛赴为她求药延年。”
　　迟愿问道：“此番若是为她解毒，阳舒剑又会如何？”
　　狄雪倾道：“衰老已不可逆，但至少可以不再依赖药材，安度晚年。”
　　迟愿仔细思量道：“起初并未料到葛娘子所中之毒已入膏肓，万一葛赴不在意解毒后的结果，我的离间之计恐怕行不通了。”
　　“会成功的。”狄雪倾目光幽静道，“大人或许不能理解，久困笼中的囚鸟，渴望自由犹甚生命。”
　　狄雪倾分明说得是鸟儿，迟愿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只无依飘荡的风筝，无论怎样在烈风中摇曳挣扎，却始终难逃被人牵扯的宿命。她忍不住轻轻牵起狄雪倾的手指，将那柔软的微凉掬在掌心，笃定道：“既然雪倾说此事可成，我便按旧计行事。”
　　“大人觉得拿下葛赴，需要多久时间？”狄雪倾反手勾住迟愿的指尖。
　　迟愿想了想，回道：“宁亲王谨慎多疑，想让他对葛赴完全失去信任，应该需要月余。”
　　“不错。”狄雪倾若有所思的点头，又玩笑道，“如此，倒是可以常常吃到安野伯府的赤豆桂花羹了。”
　　“嗯，吃腻为止。”迟愿脉脉看着狄雪倾，温柔的又把那承诺说了一遍。
　　-----------------------
　　作者有话说：T-T嘤嘤攒不出来7章先更更吧
　　===============
　　感谢在2022-02-0919：02：43～2022-02-161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sleept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sleept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偕誰隱2个；一株仙人掌、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三色、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荣荣、一株仙人掌、50303755、西窗过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色94瓶；24568632、一株仙人掌、林允儿枕边人30瓶；Yoongw20瓶；老咸鱼16瓶；等、日渐秃头的飞鸭10瓶；池井月生5瓶；～～～4瓶；长空3瓶；sleept、WilliamFr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两日后，御野司提司楚缨琪突然在内织造局和太医院里都安排了两个司卫。因为她所办事宜的特殊性，内织造局和太医院也都不敢太多过问。而那四个司卫进驻后，说是协同办案，却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早上按时点卯，傍晚按时回御野司复命。
　　如此又过三日，宁王景榆桑果然生疑。想起内织造局前几日来报，说鸳鸯双缨和红尘拂雪曾一起来查过三局的贡册，便立即传了门下谋士和内织造局总管太监宝凌来见。
　　宁王问宝凌道：“她们翻看贡册时，你可在旁？”
　　“回禀王爷。”宝凌恭敬应道，“从她们两个进了内织造居，点了书册，翻看许久，直到离开，老奴全程陪伴在旁。”
　　景榆桑思量道：“你可留心她们在哪一册哪一页多有停留，比别处看得都仔细？”
　　宝凌仔细回想片刻，答道：“依老奴观察，她们翻看每页的速度都差不多，并且也都看得十分仔细，实在是难以判断她们在找什么。”
　　宁王沉默不语，看了谋士一眼。谋士会意，让宝凌退出书斋到厅堂去等候。
　　待宝凌远去，宁王问谋士道：“此事没头没脑来得蹊跷，你怎么看？”
　　谋士低声道：“那鸳鸯双缨负责的案件都和谋逆有关，而红尘拂雪负责的都是江湖事。属下认为，应当先弄清楚鸳鸯双缨如此安排的目的。何况楚迟二人向来交好，那日红尘拂雪晚来内织造局，似乎也是被鸳鸯双缨拽来帮忙的。”
　　“话虽如此……”宁王沉思道，“但那红尘拂雪是太子那边的人……也不得不防。”
　　谋士道：“既然王爷有此顾虑，与其被动的闷声猜测，不如主动出手，旁敲侧击，试探究竟。”
　　宁王点头道：“本王正有此意。”
　　第二日上午，迟愿正在御野司中谋事，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突然找上门来。
　　见过迟愿，宝凌客气道：“小迟大人那日与楚提司连夜赶到内织造局，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但二位当时只提了云锦、霓彩、白澜三局的贡册，也不知是否查到所需之事。杂家思来想去，局里还有几本义州蓝凰织造局的册子，便想着带来给小迟大人看看，说不定就能帮上些忙呢。若是小迟大人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杂家回去就是去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也要给小迟大人送过来。”
　　“宝总管有心了。”迟愿示意司卫收下册子，点了点案上的卷宗道，“你看，我这里还有诸多事宜等着处理。宝总管若是放心，蓝凰的贡册待我稍后看完，便遣人完璧归赵送回内织造局去。”
　　“哎，这贡册别人杂家还真不敢托付。但如果是小迟大人的话，杂家当然放心。”宝凌满面笑意一口应下，却迟迟不肯离去。
　　迟愿沉默须臾，无辜道：“宝总管好意，在下只能心领了。你知道，御野司从来不兴赏赐辛苦钱。”
　　宝凌紧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能为小迟大人效力已是杂家的荣幸，哪里还有向小迟大人要钱的道理。只是小迟大人尚未示下，杂家还不知道回去之后还能再为小迟大人做些什么。”
　　“原来为此。”迟愿恍然道，“宝总管如此尽心，御野司不胜感激。只是此案重大、关乎社稷，实在不能透露半分消息。倘若因此辜负了宝总管一片拳拳之意，还望宝总管多多海涵万分见谅。”
　　宝凌顿住瞬间，似在思量迟愿的话语，但立刻又道：“小迟大人已然这般说了，杂家也不是那不懂分寸、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方才的话就当杂家一个字都没提过，杂家也不叨扰小迟大人，赶快回内织造局去了。”
　　“宝总管慢走。”迟愿唇角微扬，平静的送了客。
　　宝凌出了御野司，却没有回内织造局，命轿夫将他的灰布小轿径直抬到了宁亲王府的侧门口。宁王得知宝凌与迟愿相谈的内容，依然没有摸出什么大概端倪，却被两个字深深刺进了心里。
　　社稷……
　　午后，那位身着墨色鎏金薄纱衣的提司大人又来到了市隐寒舍。掌柜已经习惯，随意向迟愿招呼一声。
　　迟愿问道：“前几日留下的银两可还有余？”
　　掌柜道：“还剩许多。”
　　迟愿点点头，上到二楼转入左首房间。
　　“今日内织造局的宝x凌总管来了御野司，看来宁亲王终于注意到我和楚提司去内织造局的事了。”迟愿落座，与狄雪倾分享刚刚入手的新消息。
　　狄雪倾道：“宁王位高权重，江湖之事未必上心。由此可见，大人那夜邀楚提司同行，确是一招妙棋。”
　　迟愿微微眯起眼眸，道：“历朝历代，多少位高权重的人物都因谋逆二字万劫不复。宁王本就有三言易东宫之嫌，更比他人还要再敏感三分。”
　　“确实如此。”狄雪倾轻声附和，若有所思。
　　迟愿想到昔日的燕亲王，柔声道：“抱歉。”
　　狄雪倾看着迟愿，认真道：“大人不允雪倾频繁言谢，雪倾也不许大人再说抱歉。”
　　“好，我不说。”迟愿也觉得每次提及谋逆字眼，都要专程向狄雪倾致歉，何尝不是迫她忆起那些不悦往事，便一口应了下来。然后又道，“为了让宁王这条大鱼咬钩，我故意在宝总管面前透露了社稷二字。倘若宁王仍对太子心存罅隙，近日必有所动。”
　　狄雪倾很快明了迟愿的铺排，浅笑道：“那大人和楚提司身边，可要围上些恼人飞虫了。”
　　“求之不得。”迟愿亦微笑道，“我还怕他们来得太晚。”
　　不出迟愿所料，仅仅第二日，她与楚缨琪出入御野司时，就察觉身后远远的跟上了一些尾巴。
　　楚缨琪暗暗笑道：“没想到宁亲王平日里看着闲散无为，行动起来倒是果决飞快。”
　　迟愿低声道：“这两日一切如常便是。后天夜里，还要烦劳楚提司随我去趟祥瑞坊。”
　　楚缨琪眉目一弯，愉快道：“巧了不是，白提司昨日又有飞鸽传书来，让我务必配合迟提司调遣。有他这样三番五次的催着，莫说祥瑞坊，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陪你闯啊。”
　　迟愿微有讶异，道：“你与白提司同级，他竟是这样对你颐指气使么？”
　　“嗨，也没关系。”楚缨琪爽朗道，“白提司和我们不同，他是有志于督公之位的人。但御野司中，前有资历深远的唐提司，后有督公的亲儿子宋提司。白提司想上位，恐怕是难得很。这些日他又跟在督公身边，自然要事事多关心操持，才能让督公看见他的能力。我呢，有成人之美的高贵品德，既可以帮上迟提司的忙，又能为大炎朝廷和御野司出力。反正不吃亏，索性就让他差遣差遣吧。”
　　迟愿忆起在挽星剑派的行居院中，白上青曾煞有介事的吹捧她将来必将晋升督公之职。此刻想来，那时的恭维倒像是一种试探了。
　　思量至此，迟愿默默看着楚缨琪。他日自己只将心思放在江湖，这司中暗流反倒不曾留意。楚提司这几句关于御野司未来之主的言语，颇不合时宜。此时说来，可有其他深意？那日她欲言又止的心愿，又是否与仕途相关……
　　“哎？迟提司，你干嘛用这种审讯犯人的眼光看我。”楚缨琪见迟愿的目光渐渐严肃起来，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快笑道，“你别乱猜啊，我可没有当提督的念头。咱们女儿家家的，总不能刀头舔血打打杀杀过一辈子。趁着年轻花容月貌还在，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当上锦衣玉食的官太太少奶奶，才是上好的归宿。”
　　虽是玩笑之言，却也透着几分真意。迟愿暂不纠结楚缨琪的心思，放缓目光道：“那便祝楚提司如愿以偿吧。”
　　楚缨琪闻言，抿着嘴巴笑了笑，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又过两日，宁亲王府将入深夜，轮守的侍卫开始换班。已在宁王身边当值整日的近侍葛石下了职，立刻赶到生药库提了四朵珍贵的冰蓉花，小心翼翼包了又包，才匆匆折返祥瑞坊。
　　临近巷口，葛石远远看见茂盛榕树下的月影里，森森立着一道墨色身影。他下意识攥紧药包，另只手也握上了剑柄。
　　那人看见葛石，亦启步向他走来。
　　“葛赴。”黑衣人取出一块墨如暗夜的黑曜嘲风腰牌，开口便唤葛石的真名，道，“御野司正在调查一桩江湖案件，希望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葛赴似乎早有准备，理直气壮道：“在下名为葛石，乃是宁亲王府的侍卫，并非江湖中人。你们御野司办案，怎么也不该问到在下头上。”
　　迟愿淡道：“现在不是江湖人，往昔可是江湖身。”
　　“那又如何？”葛赴眉头一挑，驳斥道，“御野司不得擅涉江湖事，我若还是江湖身，便是对你置之不理，你又奈我何？”
　　“巧舌如簧。”迟愿不为葛赴的挑衅所动，兀自述道，“是五年前天外亭和啸风谷的案子。当初整个江湖都以为五陵剑侠战死在那场血斗里，如今倒是有了新线索，阳舒剑……似乎还活着。”
　　提及阳舒剑之名，葛赴的神色果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迟愿察觉，继续道：“听说葛侍卫和葛娘子正是五年前来到开京城的……”
　　“什么五陵六陵的，我不知道！”葛赴微微激动，打断迟愿道，“我家娘子是个瞎子，跟江湖更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迟愿目光犀利。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葛赴一口否定，又恶狠狠道，“提司大人若无其他事，在下要回去给娘子煎药了。这药误不得时辰，失陪！”
　　迟愿稍稍侧身放葛赴匆忙离去，自己则漫步踱回了树冠下的月影里。须臾，楚缨琪自旁支暗巷中走了出来。迟愿拂袖向楚缨琪窃窃低语。楚缨琪神情专注的听着，不时还神色严肃的颔首点头。
　　直到迟愿与楚缨琪相互拱手分道扬镳，坊间楼阁的暗角中才有个漆黑身影转身向宁亲王府奔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1619：00：00～2022-02-231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游人观渡、池井月生、Tgbyhn、ara1412、多多洛、长空、fghj、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20瓶；池井月生15瓶；dihdb、sleept10瓶；阿利亚达斯特5瓶；游人观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夜幕沉沉，晦涩天星。
　　黑衣耳目将所见之事汇报给宁王府上的谋士。谋士不敢耽搁，即刻又呈报给了宁王。
　　“御野司开始行动了，今夜红尘拂雪见了……葛石。”谋士琢磨着迟愿的目的。
　　“葛石……？”宁王思量道，“他每日随在本王身旁，确实了解本王诸多动向。”
　　谋士轻蔑道：“那葛石毕竟是江湖人，一条养不熟的狗，有求于王爷才肯摇尾巴。若是没了每月四朵的冰蓉花，恐怕要来咬王爷的手。”
　　“本王自然知道，所以那些事本王也从不当着他的面去做。”宁王又仔细回忆番，犹疑道，“他应该……不知情。”
　　谋士谨慎道：“今夜之事据探子回报，是红尘拂雪先拦住了葛石上前说话。待葛石离去后，鸳鸯双缨又从暗处出来与之相商。说不定，正是鸳鸯双缨摸到那些事的蛛丝马迹，又怕明目张胆的调查会露了马脚，这才让红尘拂雪来打头阵。”
　　“既然葛石的老婆全赖本王的赏赐才能苟全性命，量他也不敢对御野司胡言乱语。我们暂时不必有所举动。”宁王闭目沉思须臾，缓缓睁开双目道，“至于如何让狗儿忠心，待本王明日敲打敲打他便是。”
　　大榕树的投下的暗影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祥瑞坊中的一间民居上。万籁俱寂的夜忽然被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剌开一道细长锋利的口子，那些被缄封其中的焦虑、恐惧、煎熬终于有了宣泄点，一股脑地汹涌出来。
　　“夫君，今日为何心神不宁的？”阳舒剑举目望向堂屋外间，却只看见一片黑暗。
　　“没什么，许是当差累了。”葛赴简单把瓷碗碎片踢到一块，又换了个新碗，小心盛好药汁送到阳舒剑面前。
　　阳舒剑不肯接，悲切道：“五年前，我与你初到京城时不是约好了，哪怕再小的事也绝不隐瞒对方。如今我已是眼瞎耳背、憔悴不堪……你是不是心中有什么想法，想蒙骗我了？”
　　“怎么会呢。”葛赴用瓷勺调搅刚刚淬好的冰x蓉汁，低闷回道，“我怎么会有事隐瞒你呢。”
　　阳舒剑楞了下，终于意识到什么，急问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葛赴沉默须臾，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寻亲女子，是御野司的红尘拂雪，她来问我天外亭和啸风谷的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阳舒剑紧紧扯住葛赴的衣袖，一双盲眼睁得极大，激动道，“五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声音……是白首无情！一定是她把天外亭的事讲给了御野司！她是来索命的，她们是来抓我的！”
　　“阳舒，阳舒！你冷静点。”葛赴赶快放下药碗，把阳舒剑紧紧按进怀中，柔声道，“不要怕，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况且天外亭一战没有任何实据，仅凭白首无情一己之言难服江湖人心。至于御野司更是不足为患，它们只有监察江湖之责，却不能像朝廷衙门治理百姓一样来断江湖人的罪。你不要怕……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求求宁亲王。御野司再大，也没有宁亲王大。”
　　听闻葛赴得安慰，阳舒剑情绪平静许多。她缓缓偎在葛赴肩头，用无华的双目虚无眷看向葛赴，道：“你知道，我如此恐惧并非贪生怕死。我只是，舍不得你……”
　　葛赴的目光不住的震动，却只抬起手轻轻抚摸阳舒剑的青灰发丝，呢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我的脸变丑了么……？”阳舒剑忽然哽咽起来，哀怨之中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葛赴低声道：“没有，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阳舒剑下意识侧过一边耳朵，努力的倾听。
　　“我说！”葛赴又大了些声音，凑近阳舒耳边深情道，“你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变化，就像沐着云霞的飞花儿一样好看。”
　　翌日，又该葛赴当班。见到宁王时，宁王正在书房里接见内织造局的宝凌总管。葛赴向宁王拱手请安，便默默站去下首位置。宁王不时用余光瞟看葛赴，每一次，都觉得葛赴确是一副神色不定、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宝凌离去，宁王拾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啜了几口，忽然问道：“葛侍卫，本王看你今日神情疲惫、气色不佳，可是近来本王公务繁忙，也让你一直陪着站班，把你的身子累坏了？”
　　葛赴回过神，立刻道：“多谢王爷挂怀，属下并不劳累。”
　　“是么？”宁王眯起眼睛，盯着葛赴道，“葛侍卫一连三日当值到深夜怎会不累？昨晚应是一下了职，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家中休歇了吧？”
　　葛赴谨慎应道：“嗯，属下一下职就回家了。”
　　“这就对了。”宁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指道，“家中尚有贤妻殷殷期盼，哪还舍得在路上与人闲谈消磨时间呢。哦，对了。本王许久未及过问，你家娘子如今病势如何？”
　　葛赴道：“承蒙王爷每月恩赐冰蓉，内子病势平稳。”
　　“那就好。”宁王说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她的病情平稳了……你的心，也才安稳呐。”
　　葛赴不由一怔，立刻拱手俯首道：“属下必不敢对王爷怀有二心。”
　　“葛侍卫何来突表忠心啊？”宁王假意客气道，“那冰蓉花常人取来难如登天，对本王来说却不过举手之劳。每月用四朵冰蓉花就换来葛侍卫五年、十年、二十年的辛勤护卫，可是本王的偏得了呢。”
　　葛赴谦逊道：“二十年后，葛石老矣，恐难胜任……”
　　“哎，二十年后的事现在说起来还太早了。”宁王打断葛赴，道，“十二日后，倒是有件重要的事，需得葛侍卫陪同本王亲自前往。”
　　“十二日后，将有一批清州白澜织造局的布帛抵达开京。”市隐寒舍里，迟愿将此消息告知狄雪倾道，“倘若是寻常布帛，并不需宁王亲自操办。但这批布帛乃是圣上寿诞祭祀封赏所用，不容有错。所以届时，宁王必将亲往内织造局主理相关事宜，正是你我依计行事的好时机。”
　　“时间充裕，也好筹备。”狄雪倾认真向迟愿道，“虽然此事大人由全权主导，无需雪倾费心。但雪倾在这寒舍之中闲来无事，也为大人的计策思量了一些细微之处。”
　　迟愿调侃道：“阁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又通晓阴阳能料晴雨。阁主思量的细处，在下当然要洗耳恭听了。”
　　狄雪倾扬眸看着迟愿，淡淡言道：“内织造居的贡册还不够多么，大人都把旧账翻到雪倾这里来了。”
　　“好，不提旧事。雪倾有何妙策？”迟愿清正神色，却难掩唇角微微扬起。
　　“还真有张四字的纸条再赠大人。”狄雪倾微笑着临近迟愿些许，于午后明媚的阳光中将她的思谋娓娓道来。
　　十日后，葛赴在归家途中又看见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拦在坊间巷口。这一次，她没有藏在榕树的阴影中，而是任由清泠月光静静洒落在墨玉琼树般的身姿上。
　　“葛侍卫。”见到葛赴，迟愿唤了一声，算是招呼。
　　葛赴心生不悦，上次不过与她交谈几句，便被宁王敲点。倘若今日再被宁王猜忌，那救命的冰蓉很可能就没了着落。于是葛赴低头避开迟愿的目光，手也再次握紧了佩剑。他已经决定，倘若迟愿执意拦他，便索性与迟愿在此一战。
　　怎知迟愿仍然没有拦他，只在葛赴擦肩而过时平淡道：“阳舒剑有位燕州故人，托我给她带句话。”
　　“我家娘子本是清州人，哪有什么燕州朋友。”葛赴冷淡回应一句，不禁又问道，“那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她把名讳写在纸上，霞袂飞花不妨打开看看。”迟愿说着，从锦囊中拿出一张纸条。
　　那纸片轻如鹅毛，却被迟愿如掷铜板一样投到葛赴面前。葛赴心中暗叹，这红尘拂雪的内劲着实惊人。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谨慎的展开了纸片。只见小小一方宣纸上，娟娟秀秀写着“白首无情”四个字。葛赴的心咯噔一声，阳舒剑忧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迟愿顺势道：“那人说，前些日已暗中探过阳舒剑的脉势。飞魂露吞噬寿元，时隔五年已不可逆。但幸得冰蓉庇护，仍有其他转机。她手上的解毒之方虽不能令阳舒剑返老回春，但却能让过阳舒剑与霞袂飞花打破祥瑞坊的禁锢。从此风雪塞北、烟雨江南，任由这对痴侣怨偶携手而行，再无拘束。”
　　“哼！白首无情？”被迟愿说到痛处葛赴也不再隐瞒，恨恨道，“她若真有相救之心，我家娘子又何必受这五年辛苦！如今她还攀着御野司自己找上门来，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我家娘子本就时日无多，安然居于开京城中也可以用冰蓉花续命。根本不稀罕什么风雪塞北，烟雨江南！”
　　“喜不喜欢无需讲于我听，你只要将那段话原样转述给阳舒剑便是。”迟愿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当然了，那位姑娘也不是白做善事，倘若霞袂飞花改变主意，可于明日戌时到鱼饮斋来商谈价码。”
　　迟愿语毕，不等葛赴回应，兀自离去。
　　那藏在暗处的耳目虽不知两人相谈些什么，却又把御野司再次找上葛赴的事传进了宁王府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2319：00：00～2022-02-2714：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六尺七寸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许你一世长安、lpuli、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间50瓶；汐、56668496、sleept、清风肃兮20瓶；闻子愚、斯蒂芬森、凌荫的猫猫眼10瓶；摇尾巴-88882瓶；嚯哈哈、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葛赴匆匆回到家中，将迟愿所言据实告知阳舒剑。阳舒剑与葛赴所想相同，也不相信白首无情会有那种好心。而且她觉得，白首无情开出的条件也绝不会像葛赴在宁王府做侍卫那么简单。
　　葛赴思虑道：“可我若不去鱼饮斋，只怕她们不肯善罢甘休。三天两头的上门来，定会惹王爷不快。我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此事，一了百了。索性x明天向王爷告假半日，去看看那丫头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阳舒剑犹豫道：“彼时白首无情尚且年幼，便觉她是个心深思重的人。如今参商五载，她已不是青涩懵懂的小姑娘。你去赴这鸿门宴，一定要百般留心。”
　　“她们不会把我怎样。”葛赴抚着阳舒的手臂，道，“那红尘拂雪武功在我之上，却两次都没有为难我，应是有求于你不好对我不利。待我明日假意合作，弄清她们的意图。若是冲着王爷来的，便可探得实情禀告王爷，借此打消王爷对我的顾虑。若是冲着阳舒来的……”
　　葛赴说着，目光突然狠戾，决然道：“……纵然我不敌于红尘拂雪，亦会与她们拼个鱼死网破，为你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夫君切莫勉强。”阳舒剑握紧葛赴的手，悲切道：“明晚我在家中等你，你敢失约，我就……”
　　不等阳舒剑说完，葛赴一把将她揽进怀中，许久不舍松开。
　　第二日，葛赴本该当值入夜。但他清晨来到宁王府准备告假时，换班的丁侍卫却与他说，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正在觐见王爷，不允叨扰，有什么事且等瀚日局掌事走了再进吧。
　　葛赴依言在王府外院等候。又过片刻，忽有王府门童前来找他。
　　“葛侍卫。”门童抱拳道：“府外有个年轻姑娘要见你，她说祥瑞坊的杨叔给你带话来了，你去见见吗？”
　　“杨叔？”葛赴思量一下，领悟其中玄机。
　　门童还以为葛赴也不认得，皱眉道：“我打小就在祥瑞坊附近住着，怎么不知道哪家还有位姓杨的大叔呢？”
　　“祥瑞坊民户众多，你又岂能尽数相识。”葛赴神情严峻，匆匆向王府侧门奔去。
　　在宁王府侧门外等着葛赴的，是霁月阁浮金院的女弟子郁笛。但葛赴与她并不相识，他小心打量着小姑娘，猜测她的身份。郁笛也仔细看着葛赴，生怕传错了话认错了人。
　　“姑娘姓甚名谁，阳舒托姑娘带了什么话？”葛赴谨慎且急切的询问。
　　郁笛从袖中拿出一只旧发钗，递到葛赴面前，道：“葛娘子中毒至深，能早一日用上解药，对她的身体也是极好的。所以，我家姑娘知道霞袂飞花今夜一定会来鱼饮斋，便先将葛娘子接到别处修养去了。”
　　“你们！”葛赴横眉竖目，眼目露凶光，怒声喝道，“你们竟敢劫持阳舒？信不信我……”
　　郁笛见葛赴隐有拔剑之意，往后躲了躲，摆手道：“你大可不必迁怒于我，我只是来给主子传话的。主子说了，倘若我出来许久还未回去，就让葛娘子替我受罪。”
　　“你们敢！”葛赴语气蛮狠，言语却软下许多。他强迫自己冷静，低声威胁道，“鱼饮斋我会去，但阳舒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别怪我不客气。”
　　“这就对么。”郁笛点点头，又道，“主子还说，霞袂飞花最好在宁亲王面前管严嘴巴，倘若走漏半点在鱼饮斋与人相约的风声，便可到开京城四道城门外给葛娘子收尸了。”
　　听闻白首无情为让他守口如瓶，竟有杀人分尸之意，葛赴登时气得七窍生烟，连满口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他正要再吼郁笛几句，先前的门童已经归来，说是王爷的客人已经离去，正在找他。葛赴应下来，回首再看时，传话的小姑娘早已跑走溜远了。
　　葛赴急忙回到内院书房。宁王景榆桑见到他，便开门见山道：“葛侍卫本是江湖人，昨夜御野司又找上门来，可是有什么未了的江湖事？”
　　葛赴拧着眉头沉默一瞬，隐忍道：“御野司确想探询一桩江湖旧案，但属下已久不入江湖故而不知。可是御野司疑心不死，这才两次三番的拦路来问。不过王爷请放心，属下昨夜彻底断了御野司的念头，他们以后都不会再来叨扰了。”
　　“如此最好。”景榆桑冷淡看着葛赴，眼中满是质疑。
　　“属下……还有一事，恳请王爷恩准。”明知时机不妥，葛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
　　景榆桑冷笑道：“葛侍卫但说无妨。”
　　葛赴拱手请求道：“今夜本该属下轮值，但近日内子有清州旧戚到京中投奔，戌时于家中设宴款待。可惜她目不能视，行动多有不便。傍晚时分，属下想告假一二时辰，回家陪她宴客。”
　　“家人团圆，乃是大事。你去吧，守卫之事本王另行安排李侍卫替班便是。”景榆桑一口答应，又眉目半挑，假意提醒道，“不过葛侍卫也莫忘了，明日当随本王去内织造局办差。这家宴之上，可不能贪杯误事啊。”
　　葛赴谢过宁王，忧心忡忡当了大半日的值。待到骄阳西斜戌时将近，便匆匆和李侍卫做了交接，一路奔向鱼饮斋。
　　鱼饮斋的雅间里，弥散着一袭清新淡雅的香气。
　　“迷人的香，提神的茶。”狄雪倾用白皙手指捻住铁壶手柄，一边给迟愿斟茶，一边慢条斯理道，“大人请用，再喝晚些就要困倦了。”
　　“你这暗香的厉害，我也算领教过了。”迟愿拾起茶杯，无心而言。
　　狄雪倾茶至唇边，微微怔了一下。
　　迟愿饮尽香茗，解释道：“当初我与你宿在朋来客栈，便不知你用了什么迷香，害我昏睡整夜。这等坏事，你不会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狄雪倾闻言，释然浅笑，道：“雪倾所言皆实，那时确是只在普通香料中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草药。不过今次么……”
　　“姑娘，客人来了。”狄雪倾话音未落，今晨才到宁王府送信的郁笛轻轻叩响了房门。
　　“知道了，请他上来罢。”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静候猎物入瓮。
　　葛赴登上二楼，进了房间，但见房中圆桌旁并肩安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黑衣如夜的红尘拂雪。另个，便是清素如月的白首无情了。
　　葛赴不禁仔细打量狄雪倾。但见这被五陵剑侠称做白首无情的小妖女青丝垂肩，面如泠月，双眸深静，唇色浅淡。非但没有草菅人命的杀伐狠戾，反是一身幽柔恬淡的娇病模样。
　　葛赴一时无言。忽然觉得若是对这般羸弱的人刀剑相加，当真是一桩恃强凌弱的恶行。
　　“怎么？我与霞袂飞花想象中的白首无情不一样？”狄雪倾眼眸微扬，淡淡询问。
　　“呵，一样，当然一样。”葛赴恍然回神，心中懊恼自己怎会对阳舒剑的仇敌横生怜悯，不由讥讽挑衅道，“你们二位穿着白衣与黑衣坐在一块儿，可真像地府里那对催命拘魂的无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迟愿低斥一声。
　　葛赴无心再呈口舌之快，径直问道：“你们把阳舒劫到哪里去了？”
　　狄雪倾悠然半笑道：“尊夫人自然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葛赴想了想，又道：“那你们就少卖关子，直说找上阳舒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想与我谈什么条件？”
　　“霞袂飞花何必心急。”狄雪倾似在牵扯葛赴的耐心，缓缓摇着茶盏，道，“不妨坐下来，慢慢谈。”
　　“有话快说，我没心思跟你们喝茶。”葛赴立刻拒绝了狄雪倾的提议。
　　狄雪倾反而不语，悠悠看向迟愿。
　　迟愿接过话来，直言道：“很简单，我们想知道宁亲王某件物什的去处。”
　　“王爷的东西……？”葛赴眉心舒展许多，顿了顿，又试探问道，“你们想知道王爷什么？”
　　迟愿目光微凛，道：“葛侍卫与宁王行走亲近，可知宁亲王将一方晴山蓝的银杏纹绸帕赏予何人？”
　　“什么？你们如此折腾我和阳舒，竟只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吗？”葛赴惊愕不已，怨恨道，“你们可知阳舒为此事日夜惊心，有多煎熬！”
　　这次轮到迟愿轻轻饮茶，沉默不言。
　　狄雪倾从旁言道：“恐怕，煎熬阳舒剑的人不是我，而是五陵剑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
　　葛赴被狄雪倾噎得敢怒不敢言，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太阳穴。
　　“小事？看来霞袂飞花对那晴山蓝银杏绸帕是知情的了。”迟愿又再开口，严肃道：“只要你说出绸帕去处，这位姑娘就会如约为阳舒剑解毒。”
　　葛赴沉默须臾，紧盯着狄雪倾，问道：“你真的……愿意救阳舒？”
　　狄雪倾淡漠道：“我说过，救他们，那十二条亡魂不高兴。”
　　说话时，狄雪倾双眸静无波澜。x但恍惚之间，葛赴却从那双眼眸的极深处窥到一场凛冽呼啸的风雪，不由得背脊发冷，心中悚然深寒。
　　“那如今，为什么又肯救了？”葛赴仍是不解。
　　“我欠她的。”狄雪倾侧过眼眸，凝着身旁的迟愿，目光终于柔和些许。
　　迟愿微微讶异。狄雪倾此言半真半假，难理其意。想来应是做戏给葛赴看的，却不知为何无端让她生出一丝揪心的感觉来。
　　葛赴也愣了一下，须臾之后才又讥讽道：“都说御野司不涉江湖事，红尘拂雪竟能让深居雪山的白首无情俯首听命，也是好手段。”
　　迟愿不愠不怒，也不理葛赴挑拨，只道：“既已知晓价码，霞袂飞花可愿接受这笔交易。”
　　“如此简单的条件，即可换白首无情为阳舒解毒，我当然愿意。”葛赴满口应下，又问狄雪倾道，“只是那飞魂露侵袭阳舒五年之久，不知白首无情又需几日为她解毒？”
　　狄雪倾淡道：“快则七日，慢则十五。”
　　“这么久……”葛赴故作犹豫，道：“那你们现在就带我去见娘子，不见到她，我什么都不会说。”
　　“霞袂飞花想见阳舒剑，自然没问题。”狄雪倾不疾不徐的说着，又向迟愿道：“差不多了。”
　　迟愿闻言，起身走向葛赴。
　　“什么？什么差不多了？你要……”葛赴下意识后退数步，不料却是腿脚瘫软，神识昏沉。眼前那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就像青乌浓墨融浸了满天风雪。葛赴话还不及说完，便什么都再看不清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2714：20：00～2022-03-0614：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4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recode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9个；ara1412、长空、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98瓶；4152714661瓶；1911720430瓶；伯仲之间、长岛冰茶、八颗牙齿晒太阳、林允儿枕边人10瓶；38119瓶；丘丘5瓶；摇尾巴-8888、长空、467766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推涛作浪离间计
　　宁王府内，景榆桑已从耳目处得知葛赴去向。那探子禀报说，葛赴独自进入鱼饮斋后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最终只看见御野司提司迟愿一人离开，并不见葛赴出来。去葛赴家探看宴请虚实的耳目亦回报说，葛赴家空无一人，既无清州远亲也不见葛家娘子的踪影。
　　宁王谋士闻言，笃定道：“扯谎在先，匿走在后。这葛侍卫一定是和御野司达成协议，畏罪潜逃了。”
　　“是与不是，明日便知晓了。”景榆桑握住拳心，重落在几案上。
　　第二天，葛赴果然没有按时来宁王府上差。景桑榆倍感不悦，但白澜局的御贡布匹已经抵达内织造局，他也不再等待，按时前去接洽。临近内织造局时，白澜局的车马正被一行墨衣挑金、腰配棠刀的御野司司卫拦在门外盘查。
　　“哎呀，杂家说了多少次了，这不是永州来的车马。”宝凌太监竭力阻拦楚缨琪道，“楚提司，我的小祖宗，你可好好看看，这旗子上分明写着清州白澜呢！箱子里装的都是圣上诞辰用的布帛，金贵的很，可不敢这般翻腾。真要是弄坏了一分一毫，有十条命也不够咱俩掉脑袋的。”
　　楚缨琪在余光中看见宁亲王的车驾，便用未出鞘的棠刀抵住宝凌，蛮横道：“本提司不管你是清州污州，白澜还是黑澜。反正本提司得到确切消息，说有江湖贼人与朝廷中人暗通款曲，在这布匹的箱底隔层里藏了私铁铸造的枪头。宝总管如此拦着不让本提司检查，出了大事，你我照样担待不起！”
　　“何人喧哗造次。”景榆桑下了官轿，蔑视楚缨琪道，“无凭无据，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下官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楚缨琪向宁王拱手施礼，却不客气道，“下官敢这般拦驾，自然是有证据的。但证据就压在这几车木箱底下，宝总管一直拦着不让下官翻找，下官又该如何给宁亲王呈上证据呢？”
　　楚缨琪说着，狠狠瞪了宝凌一眼，质问道：“还是说，宝总管不敢让下官搜证，是怕搜到的东西把你们下到内织造局，上至内廷司都给送进天牢里？”
　　“你！我……唉！”宝凌被气得无言以对，只能看向宁王求救。
　　景榆桑想到消失的葛赴，沉静道：“藏私铁，铸枪头，都是谋逆大罪。楚提司言之凿凿，应是对消息的来源很自信。”
　　楚缨琪微笑道：“御野司监察江湖近百年，自有网罗消息的手段。况且这世上根本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啊，若想人不知，只能己莫为啊。”
　　“如此浅显的道理，还需你个黄毛丫头来教训本王么。”宁亲王斥了楚缨琪一声，又冷笑道，“内织造局归在本王的内廷司治下，楚提司专程来此处捉脏，便是怀疑本王就是那勾结江湖贼子的朝廷中人了？”
　　“拿到证据之前，当然不能指认王爷与此事相关。”楚缨没有一口咬定，反道，“天下人尽皆知，王爷为避太子之嫌，已经主动卸下兵权，只做药布闲差。下官如此冒犯，何尝不是想尽快收缴赃物带回去，才好让那运送禁物的嫌犯俯首认罪，还宁亲王您的清白呀。”
　　“嫌犯……？”景榆桑微有诧异。
　　楚缨琪眉目一扬，压低声音道：“昨日傍晚提来的，费了好大力气审了整整一夜，才问出这么点端倪呢。”
　　景榆桑目光重重沉下，问道：“不知楚提司……捉了什么人？”
　　“宁亲王，下官斗胆一劝。”楚缨琪笑了笑，假意提醒道：“御野司的事，尤其是下官负责的案子，您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啊。”
　　景榆桑闻言，下意识看向运送布帛的车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楚缨琪趁机道：“所以，下官要亲自检验这批布帛，宁亲王可有异议？”
　　景榆桑收敛目光，冷声道：“这批布帛确实异常珍贵，御野司人多手杂，便不要粗鲁翻动了。楚提司一定要查，就遣人随在收纳布匹的内织造局掌帛左右，一并监察吧。”
　　“宁亲王深明大义，监察之事御野司最擅长不过了。”楚缨琪满意笑着，拱手谢过景榆桑。
　　景榆桑拂袖走进内织造局内堂，立即将随行谋士招到身边，低声吩咐道：“马上派人去查，看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如今身在何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这让近一个月间常来饮茶的迟愿隐隐生出些游手好闲的错觉。昨晚甩了宁王府的尾巴，又在二楼的另间房中看守整夜，迟愿不经意间思量起一件事。
　　抚着茶杯，迟愿与狄雪倾道：“真是奇怪，我几乎日日都来市隐寒舍，也不见有空房。怎么阳舒剑刚到，便闲出一间来。”
　　“奇怪么？”狄雪倾清浅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迟愿微微蹙眉道，“也许吧。但直觉告诉我，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狄雪倾轻松道：“就算有人有洞悉你我之计，故意让出房间，也是有心相助于我。雪倾便就受用，倒也无妨。”
　　迟愿先点了点头，又道，“话虽如此，但这家店始终蹊跷得很。日后得暇，我定要来探探它背后的真主子。”
　　狄雪倾闻言，淡淡看着迟愿，笑而不语，浅尝香茗。
　　迟愿言归正传，道：“昨夜幸得霁月阁消息及时，再晚些那瀚日织造局的掌事就要出城了。”
　　原来昨日郁笛到宁亲王府给葛赴传话，临别前正听见门童寻找葛赴的言语。小姑娘毕竟是霁月阁弟子，平日早已学过刺探之技。加之近半年来一直侍奉在狄雪倾左右，耳濡目染之下更懂得“凡事多加留心，必有奇馈”之理。于是那宁王府的客人刚从侧门出来，就被郁笛悄悄跟在了身后。那人也没让小姑娘失望，两次舍近求远兜兜转转才回到住处。因此，郁笛更加笃定，此人必有异常。
　　回到市隐寒舍，郁笛x将一路所见所闻说给狄雪倾听。狄雪倾并未小觑，即刻调动几处霁月阁埋在京中的眼线，发现那宁王府的客人原来是永州瀚日织造局的掌事。
　　关于永州瀚日织造局，霁月阁也存着些陈年消息。卷上记着：瀚日局织布工艺不精，但仍契而不舍连年向内织造局进献布帛样品。掌秘部众人解析此事时，都认为是瀚日局掌事憋着股心气儿，一心只想做成御贡织品的差事，也好光大瀚日局的门楣。但如今狄雪倾将永州大佛、私铁枪头、内织造局和宁亲王府联系起来，许多谜团不禁豁然开朗。
　　狄雪倾置下茶盏，道：“霁月阁做的便是消息买卖，大佛生铁案雪倾亦有几分关切。所以才想让大人去查查那人底细，没想到还真是不虚此行。大人愿为雪倾豪掷千金租住在此，这则新鲜消息便当作是雪倾的微薄回报吧。”
　　“怎会微薄。”迟愿诚挚道：“不瞒你说，自去年冬月在永州清剿了无相苑，楚提司着手追查生铁和枪头的下落，着实费尽心思，却始终收效甚微。昨夜擒住瀚日局掌事，不仅让我们的离间之计一举得成，还帮困境中的楚提司破了局，当真是大功一件。”
　　“大功？”狄雪倾嫣然一笑，凝着迟愿问道，“那……草民提供线索有功，不知御野司该如何奖赏？”
　　似乎没有料到狄雪倾竟会“邀功”，迟愿怔了一下，认真应道：“容我仔细想想。”
　　狄雪倾看着陷入思考的迟愿，不禁莞尔道：“雪倾与大人玩笑的。倒是大人分明查到瀚日局掌事将禁物藏在别处，却还让楚提司到内织造局去为难宁亲王。大人就不怕宁亲王得理不饶人，欺负楚提司么？”
　　“楚提司此去，还未必是谁欺负谁呢。”迟愿露出一丝同情神色，道，“目前看来，宁亲王确有将谋逆心思做实之嫌。但御野司并未掌握确凿证据，也不能证实宁亲王与永州大佛案有所牵连。所以楚提司也想借此机会试试宁亲王的反应。雪倾大可不必为楚提司忧心，这是她的惯用手段。越是天不怕地不怕，旁人便越是忌惮她。”
　　狄雪倾闻言，淡淡言道：“如此说来，确是雪倾唐突了。楚提司供职御野司多年，自然精于此道，雪倾不该对大人妄加猜测。”
　　迟愿摇了摇头，温柔道：“无需自责，你只是关心楚提司罢了。”
　　狄雪倾对迟愿所言不置可否，慢慢斟了一盏新茶，将目光落进杯中涟漪，幽幽言道：“一张龙椅，方寸间大，引得景氏皇族人人觊觎。前朝太子无辜癫狂，赫赫燕王府一朝覆灭。今朝又生三言易东宫的乱象，长嫡暗斗，貌合神离。江湖纵有厮杀，无非就是几缕腥风点滴血雨。而朝廷纷争即便只暗涌细流，亦会倾塌山河震荡社稷。人在其中，如履薄冰。再高的身份，再多的荣宠，只要行差就错一步，便难逃粉身碎骨，必落万劫不复。”
　　狄雪倾嫌少议论庙堂，此刻所言字句斥诉。迟愿一时难断其中真意，不由得沉默下来。
　　狄雪倾亦沉默须臾，半真半假的问迟愿道：“不知大人介在江湖与朝廷之间，可有乏味倦怠之时？”
　　“你呢。”迟愿没有立刻回答，只认真反问道，“倘若有朝一日雪倾倦了江湖，是愿与我大隐市朝安住京畿，还是小隐山林远走避世呢。”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这何尝不是个难题，也容雪倾仔细想想。”
　　绝字房中再次安静下来，碧茶嫩芽在滚水中打着旋转。火上壶中本是酷热煎熬的温度，却令它身姿愈加灵柔舒展，于无声之中绽放开来。
　　“阁主、迟提司。”敲门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茶香满溢的沉寂。郁笛前来禀报道，“那俩个人都醒转了，想见阁主一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3-0614：20：00～2022-03-1314：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ayhtz、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0瓶；iiimcu、凌荫的猫猫眼、一只镇山河10瓶；532543296瓶；想喝奶茶5瓶；149841131瓶；
　　感谢在2022-03-1314：20：00～2022-03-2014：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自闭2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60瓶；2456863240瓶；自闭20瓶；凌荫的猫猫眼、长岛冰茶、淇洛10瓶；道辻5瓶；428241704瓶；
　　感谢在2022-03-2014：20：00～2022-03-2714：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一株仙人掌3个；空寒、玉青璃、ara1412、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dd叮叮当40瓶；等32瓶；云间30瓶；4304713925瓶；清风肃兮20瓶；晨昏将至、狸追、景苑、recode、2118543110瓶；空寒6瓶；428241704瓶；301918651瓶；
　　感谢在2022-03-2714：20：00～2022-03-2811：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中薛定谔20瓶；歧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正和长街七夕夜
　　狄雪倾和迟愿相视一顾。
　　迟愿起身道：“我陪你同去。”
　　两人来到绝字房对面的房间，推门进去正看见阳舒剑和葛赴在切切私语。夫妻俩一反常态，今日阳舒剑神清气爽，精神不错。葛赴却是气力虚弱、无精打采。
　　“倾姑娘来了。”单春守在房中，见狄雪倾到来，便依她的吩咐在葛氏夫妇面前对她改了称呼。
　　阳舒剑闻言，立刻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盯盯望向房门方向。
　　葛赴则用力撑起身体，怒问道：“你这妖女对我们做了什么？我睡了多久？”
　　狄雪倾似乎听惯了这样的称呼，不以为然道：“给你下了点消神卸力的轻毒，为葛娘子施了些回春挽命的针药。你们睡得也不久，不过一日一夜而已。”
　　“仅仅才过了一日一夜么。”阳舒剑轻声叹道，“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神魂离体，飞入太虚，昏昏沉沉的浮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怎么样，可有哪处不适？”葛赴揽住阳舒剑，满眸心疼颜色。
　　阳舒剑摇头道：“夫君放心，今次醒来身体已不似往昔那般疲乏。仿佛彻日漏水的器皿终于被补上隙痕，生机之力再不会从身体里流走了。”
　　“是这样么……”葛赴愣了一下，还是将阳舒剑往身后拦了拦，警惕道，“谁知那妖女是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才对娘子施了妖医术法。激得你一时精力充沛，实则更加伤身。”
　　“小人之心。”郁笛从旁小声嘀咕。
　　狄雪倾亦不介怀葛赴所言，拂手让单春和郁笛离去，才道：“葛娘子并非回光返照，霞袂飞花如若不信，再等六日即可卓见成效。不过……”
　　“不过什么？”葛赴追问。
　　“你现在就要兑现我开出的条件。”狄雪倾目光微凛道，“否则我失了耐心，便是这位御野司提司的面子，也不管用了。”
　　葛赴看着阳舒剑，心中纠结犹豫。
　　迟愿道：“霞袂飞花昏睡整日，应该还不知道。今日内织造局接收的布帛贡品里，似乎藏着罪涉谋逆的大炎禁物。近身陪伴宁亲王的葛侍卫迟迟不见踪影，侍卫家中亦是人去屋空……如此机密之事却走漏了风声，你猜宁亲王会怎么想？”
　　“谋逆？”葛赴眉头一皱，恍然大悟，愤愤道，“难怪御野司三番五次寻我，让王爷对我生疑。又掠走阳舒逼我到鱼饮斋，将我二人囚到现在！你们就是想把告发王爷卖主求荣的脏水泼在我身上！可惜我随在王爷身边多年，从未见王爷做过任何僭越之事。你们的诡计不会得逞，我现在就去x和王爷解释，戳穿你们的阴谋！”
　　“霞袂飞花。”狄雪倾不屑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认为景榆桑会当着你的面做那些事？如果你执意要走，便带着阳舒剑回去赌一赌，看看景榆桑到底对你们有多仁慈。”
　　说着，狄雪倾侧过身，将房间门扇展露在葛赴眼中。葛赴腾的站起来，身躯却无力得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
　　迟愿适时道：“宁亲王非但不再信任你，为了不让其他鹰犬觉得背叛他还有活路可言，他已暗中下令格杀侍卫葛石及其盲妻。你现在走出这间屋子，倒也无需再等六日，旋即便有答案。”
　　葛赴闻听迟愿所言，颓然坐回榻上，陷入沉默。
　　迟愿近前一步，严肃道：“如实回答问题，六日后阳舒剑病势转好，我自会遣人送你们安然离开京城。”
　　葛赴目光剧烈震动，却仍一言不发。
　　“如果你知道，就告诉他们吧。”阳舒剑缓缓握住葛赴的手，呢喃道，“我应是时日无多了。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与你许下同走江湖的约定，却再无如愿之期。前日夜里，我想了许多。与其瑟缩在祥瑞坊的庭院里流逝年华，我宁愿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也想与你挥缰策马远走天涯。”
　　阳舒剑说得很平静，葛赴却感到手背上正有温暖的泪水滴落下来，一颗颗重重凿在他的心头。葛赴不由得哑了声音，红了眼睛。终于，他从沉默中抬起头来，盯紧迟愿道：“我记得，宁亲王将那晴山蓝的绸帕赠给了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
　　梁尘乐坊？
　　狄雪倾与迟愿目光交接，各从彼此眼中读到些意外。见葛赴与阳舒剑再无离去之意，两人便回到绝字房关起门来私下商量。
　　“雪倾也知道梁尘乐坊？”从方才的反应看，迟愿基本确定狄雪倾应是知情。
　　狄雪倾道：“往日虽不曾详细了解，但确是听说过京中有这样一方存在。而且这几日为葛娘子筹备药材时，也在药铺中觅得几许消息。”
　　迟愿问道：“与梁尘乐坊相关？”
　　狄雪倾点头道：“养剑围下毒盗剑之人因晴山蓝帕指向京城，雪倾便在备药时顺便询了几家药铺的乌头存量。结果无一例外，药店掌柜都说店中近几年只存少量且昂贵的中上品，大量残次下品的乌头已全部低价供给梁尘乐坊了。”
　　“原来是这般联系么……”迟愿认真思量，恍然悟道，“梁尘乐坊自入京城立足，便做了两件人尽皆知的大事。其中一件即是常年赡养失能无助的内风患者。”
　　“好一招障眼法。”狄雪倾道，“乌头确是一味医治内风的药材。梁尘乐坊借善举之名囤积大量乌头，私下里却用乌头制毒行不义之事，其心可诛。”
　　迟愿闻言，神色愈加凝重。
　　狄雪倾问道：“大人可是想到什么？”
　　迟愿沉重道：“梁尘乐坊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收留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乐坊从小教导他们学习器乐，只为将来有件谋生的本事。此举更善，曾得开京府尹嘉奖。如今细思内里，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大人怀疑梁尘乐坊暗地里在京中培植势力？”狄雪倾想到京中权贵家中多有乐班驻留，官员富户府上也常有乐伶表演走动，便就猜中了迟愿的心思。
　　迟愿点头，道：“乐坊经营多年，不知已渗透到何许深度。”
　　“如此看来，你我要尽快去摸摸梁尘乐坊的底了。”狄雪倾目光微澜，看向迟愿。
　　迟愿浅思一瞬，应道：“明日正逢七夕，那梁尘乐坊素有拜星乞巧、鸣琴斗乐的盛筵。我们就趁此人多纷杂的机会，前去刺探一番。”
　　“七夕……”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重复。
　　迟愿道：“怎么？”
　　“没什么。”狄雪倾嫣然一笑，轻抚右边手腕道，“雪倾少做女红，倒把这节令给疏忽了。”
　　第二日入夜，开京城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仍不掩银河霄汉群星璀璨。街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亦不下除夕新正喜庆喧嚣。城中商贾酒楼最为繁盛的正和长街更是流光溢彩热闹非凡，那梁尘乐坊正坐落在此街的深远之处。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行街中。她今日着了件玉白色的轻纱衣，纱衣抹胸垂下，皎如润月、洁如山雪。一袭素绣腰勾勒纤细腰肢，左右各牵两缕丝带，结成巧结轻搭腰间，再展双绦流落身前。她的发间亦系一缕玉白丝带，同勾巧结垂下双绦，既束饰着如瀑倾泻的青丝，又与身前轻盈摇曳的玉白丝带两相遥应。
　　狄雪倾手中还持了柄长杆圆面的小团扇，扇面上以素墨简单绘着半柳竹枝，玉竹扇柄的末端坠着一截与她衣衫同色的玉白流苏。她很少用这柄小扇摇风送爽，大多时候，她只是为了拂去流萤蚊虫的叨扰罢了。
　　但迟愿却在狄雪倾摇动腕袖时隐约嗅到阵阵淡香，这香氛与狄雪倾身上时而散逸的冷香不同。迟愿放慢脚步仔细回想，总觉得这气息里透着一丝生疏了的熟悉。
　　“雪倾今日……用了新的香膏？”久思无果，迟愿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人果然喜爱这个味道。”狄雪倾从腰间取下一个玉白色的香囊，莞尔笑道，“犹记当年正云台上，大人清晨闯来霁月别院审问雪倾。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扯去人家的云纹流苏凑在……”
　　“哪有那种事！”迟愿及时打断狄雪倾，脑海中蓦然忆起那白芷、甘松、檀香、陈皮什么的配方来。彼时为断疑案，迟愿举动虽显唐突却也自觉无谓。如今两人这般关系，狄雪倾突然旧事重提，她反倒难为情起来。
　　“既然大人如此喜欢，雪倾便将这香囊赠予大人。”狄雪倾将那缕玉白之色递在迟愿面前，轻柔道，“虽说香囊本身非雪倾亲手缝绣，但里面的香料是雪倾亲自配制的。”
　　“什么时候喜欢了，我没有……”迟愿略微讶异，接过香囊。嘴上还在为自己当初的“怪行”辩解，下意识间已用掌心撩起一缕轻风，为鼻息送来香甜之意。
　　“你就是喜欢。”狄雪倾悠悠看着迟愿。
　　“好……我喜欢。”迟愿忍不住露了笑意，将那香囊浅勾在腰带上。
　　今夜虽未着墨色，迟愿仍选了件鸦青色的轻绸薄衫。那薄衫内外双层，内褂立领短矮柔软，更衬她白颈修长，颚线明朗。外褂薄如蝉翼，幽如夜纱，亦为她增添几分肃冷清雅。此行只为暗探，迟愿未佩初白棠刀，腰际那畔空余从此被狄雪倾的玉白香囊取而代之。迟愿行时，它如明月寂照晚空。迟愿止时，它似月影投落深湖。
　　长街过半，迟愿举目看见一家店面。她想了想，与狄雪倾道：“离拜星筵启幕还有些时间，不如雪倾陪我去买件东西。”
　　狄雪倾循着迟愿的视线，看见那店前高悬的朱漆牌匾上用金字题着“琢器轩”三字，便猜到迟愿些许心思，默默点头应允。
　　果然，迟愿进了这间京城一等一的珠宝店后，就让狄雪倾先在堂畔暂坐，自己独去台前甄选。须臾功夫，迟愿已付好银票拿了只锦盒回来，又携狄雪倾双双出了琢器轩。
　　两人缓行数步，狄雪倾忽然问道：“大人匆匆买了什么，莫非到梁尘乐坊听曲还要备下厚礼。”
　　“不是的。”迟愿微微怔住，停下脚步。手中锦盒被她缓缓握紧，又柔柔松开。
　　“那……”狄雪倾欲言又止，在暖意氤氲的夜风中轻轻摇动小扇，也凝眸注视着迟愿。
　　淡香萦绕，扇上竹影仿佛搅乱了整个夏夜，将四周的喧嚣霓彩化作斑斓流光，丝丝缕缕揉进了迟愿的心底。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3-2811：12：04～2022-04-0100：2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ara1412、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60瓶；2118543120瓶；扇底风15瓶；长岛冰茶、离船10瓶；狂甜水蜜桃8瓶；夏夏6瓶；阿利亚达斯特、467766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是……送给你的。”迟愿低声细语，只觉脸x颊微微曛热。那缎面绣银的锦盒被她托在掌心，打开后，露出一枚纤细凝润的玉白手镯，安然躺在墨蓝绒衬的盒底里。
　　这玉镯不似寻常手镯沉重，只有木箸粗细。羊脂白的质地，净透无暇。虽出自于琢器轩却无半点雕花，只以最质朴的切割打磨造就出平和内敛的优雅。
　　“寻常玉镯略显粗重，抑或凉透肌理。这一件轻巧温润，配雪倾正好。”迟愿声音轻缓，堪比晚风舒暖。
　　狄雪倾手中团扇停歇半许，明眸里流露几分笑意。她没有言语，只轻轻抬起手递在迟愿面前。玉白纱袖些微滑落，露出新伤叠着旧痕的细瘦手腕。被迟愿垂眸看见，心中骤起怜惜。于是迟愿轻勾指尖，牵住那无骨般的素手柔荑，将羊脂玉的细镯慢慢戴上了狄雪倾的右腕。
　　“赤金有值，良玉无价，是雪倾惹大人破费了。”狄雪倾挽扶着衣袖，烛彩星辉之下，她的腕上仿佛环着一湾清润的月光。
　　“与雪倾所付情意相比，不值一提。”迟愿目光缱绻，瞳眸盈满月影。
　　一曲琴音声动鹊桥，正和长街上的游人渐渐都往长街深处聚拢而去。越近梁尘乐坊，越是接踵摩肩人头攒动。直到乐坊楼外，便见梁尘乐坊主楼绕音阁外偌大的空地上，布着十数处低矮的听琴台。低台背有屏风，前有几案。案上又置焚香铜炉，清香袅袅。案旁更摆淡雅青瓷，寂插花枝。那十数台阁错落有致，皆面向中心奏琴台。奏琴台又在一方水上，水岸两侧各置瑶琴，两琴间隔一水，既似牛郎织女银河远眺，又似两军据垒针锋相对。
　　此刻，听琴台上已经座无虚位，唯有角落里空着一席静候客来。再看落座台上的贵宾，无一不是京中名流雅士。那些普通的听琴客便只能簇拥着，围凑在水榭台阁的外围了。人群中，有初来听琴的人与友人相谈道：七夕拜星乞巧都是女儿家的事，怎么梁尘乐坊的乐伶也要参拜银河呢？另一人答道：乐伶们也是靠双手吃饭的，当然要拜星乞月求得手巧才好演奏琴瑟琵琶呀。
　　两人尚未言尽，忽然有人从外面挤进前来。那人正要斥责何人这般自私自利不讲谦德，却见来人乃是挽手相牵的两个女子。一个静如浓墨，一个清如素雪，端端两个都是气质卓凡的佳人。直让那长街斑斓霓彩、水榭星影流光尽数化作道途衬幕，引着她们走向奏琴台畔。待那人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非但一字未语，还下意识退后数步把路给那两个女子让了出来。
　　迟愿护着狄雪倾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奏琴台前，平淡拿出块信牌递给守护秩序的乐坊中人。乐坊中人看过，恭敬将两人引到奏琴台上唯一的空席。至此，嘉宾皆至，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便就正式启幕了。
　　要说这拜星筵着实精彩绝伦，乐坊之中无论长幼，只要是可独当一面的乐伶，皆需登场献艺。而且乐伶们还被分为遏云、绕梁两方，同台竞技斗曲。可谓是你方奏罢阳春，我又鸣响白雪。一时间，长街深处当真是高山流水相映成章，曼妙之音贯耳不绝。
　　大约廿首曲目过后，台下观众忍不住开始念叫一个名字。狄雪倾和迟愿听得清楚，他们口中千呼万唤的正是梁尘乐坊的坊主宫徴羽。迟愿不由凝起眼眸，神情微微严肃。狄雪倾倒还是悠然坐在案边，轻摇手中团扇。
　　随着台下欢呼渐涨，台上曲声慢慢将息。方才还喧嚣嘈杂的一众听琴客好像意识到什么，竟不约而同的屏住了呼吸。果然空寂之后，一个清瘦雅致的身影自奏琴台后的绕音阁内款款走了出来。
　　那人携一柄瑶琴，步履轻然，缓缓登上奏琴台。但见她身着一套楝紫色的双层轻衫，内服交领相叠，敛三分优雅，外纱直襟对敞，放七分飘逸。分明一副嫣然姣好的女子容貌，却又男冠男服打扮成少年公子的俊朗模样。众人沉静一瞬，即刻欢声雷动。
　　宫徴羽就在这欢呼声中，安然落座在奏琴台上，不过指尖轻抚琴弦，那骤然鸣响的琴音便在顷刻之间穿云破月响彻夜空。听琴台周围在这声铮鸣中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听琴客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就连狄雪倾也将捻着团扇的素手微微压稳在心头上。
　　迟愿目光轻凛，道：“此人内力不浅，方才那声琴啸是掺了气劲的。”
　　狄雪倾淡笑道：“少不得有不知情的男子女子，误以为是对她心音奏鸣，红鸾星动了呢。”
　　“你也小心，莫伤了心脉。”迟愿浅蹙眉心，倾身临近狄雪倾些许。
　　狄雪倾会意，柔声道：“有你在。”
　　说话间，奏琴台上琴音又起。那琴音一如方才震人心弦、催心撼肺，一波接连一波呼啸而来，仿似海上骤起飓风，席卷怒涛拍击崖岸。听琴的雅客们若是闭上眼睛，刹那间便身临其境，如似跌进一片惊涛骇浪中。
　　迟愿稍提内力，为狄雪倾屏去琴音袭掠。再定睛细看时，竟发现宫徴羽十指飞花绽于琴上，那右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纹刺着精巧的桂花图案。
　　“这次是五朵。”狄雪倾也注意到了宫徴羽手上的刺青。
　　“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迟愿神情愈加严肃，沉着目光盯紧宫徴羽。
　　狄雪倾悠悠问道：“梁尘乐坊在京中立足多年，宫徴羽也当常常往来达官贵人府上，大人却从未见过她手上的刺青？”
　　迟愿目不转睛的看着宫徴羽，应道：“大多数时间，我都走在江湖里。即使闲暇，也多在轩中独自看书。鲜少与戏班乐伶……”
　　迟愿忽然停了言语。
　　原来宫徴羽琴曲渐入舒缓节奏，得闲眯起眼睛慢慢浏览一众听琴客的反应。此刻她的目光正反复流连在迟愿和狄雪倾所在的听琴台上。似乎被狄雪倾引起了兴趣，很快，宫徴羽也不再避讳冒犯之嫌，开始一边抚琴一边目光闪烁的审视起狄雪倾来。
　　狄雪倾自然不怯，眸色沉稳，默默回敬着宫徴羽视线。
　　须臾，宫徴羽的琴音开始浮躁起来。
　　迟愿察觉，愈加警惕。
　　“无趣。”奏琴台上，琴音戛然而止。众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见宫徴羽一推瑶琴，起身言道，“年年拜星筵的压台曲都是在下一人独自抚琴，虽得诸位拱星捧月鼎力赞许，可惜高处不胜寒，这份孤寂清冷着实无处消解。今日，在下便想打破往昔陈规，邀一位知音上台同奏。不知众位知音意下如何？”
　　忽然听闻有机会与宫徴羽同台鸣琴，台下那些痴音好琴之人立刻喧嚣沸腾起来。无数男女顾不得仪礼矜持，纷纷呼唤宫徴羽瞩目，只盼那曲魔琴仙一样的人能对自己青睐有加。
　　宫徴羽见众人跃跃欲试，随手在琴台旁的饰物上取下一颗香囊绣球，缓步走近琴台边缘作势欲抛。只是一个虚晃的动作，又引得台下众人呼声连连。不只男子琴客挽袖相争，便是诸多女子琴友也禁不住惊声相求。宫徴羽见状，笑着将香囊绣球在手中掂了掂，却是不及众人反应，看准一处，凝力掷了出去。
　　一片失望遗憾的哀叹声中，竟是迟愿将那绣球稳稳接在手中。
　　“这位雅客风姿绰约、神清气朗，一看便是通晓音律之人。”宫徴羽难掩诧异，但仍微笑道，“只是在下有意邀约的，是您身旁那位皎如清月的素衣姑娘。”
　　迟愿将香囊按在桌上，冷淡道：“这位姑娘身资柔弱，恐禁不住坊主的铮铮琴音。”
　　宫徴羽眉宇一振，笃定道：“如此，在下自有分寸。”
　　“这位姑娘她……”迟愿正要再次拒绝。
　　“坊主盛情，何必拂却。”狄雪倾却轻轻按抚在迟愿腰身背后，唇齿凑近迟愿耳边，低声道，“大人如若担心，看紧雪倾便是。”
　　迟愿知道狄雪倾想去试探宫徴羽，这正是她二人此行的目的。
　　“那你……千万小心些。”迟愿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宫徴羽未必会做出什么对狄雪倾不利的事，但还是禁不住蹙起了眉心。
　　“姑娘，请。”宫徴羽向离席而来的狄雪倾伸出手。
　　玉白细镯环着素手轻腕，腕上月光清泠，笼浸着璀璨盛开的金桂。蓦然间，仿佛炙夏暑意悄然消散。夜风中横来一缕秋凉，令人飒爽。狄雪倾便在这时勾起轻寒指尖，搭进宫徴羽温热的掌心，缓缓登上了梁尘乐坊的奏琴台。
　　“姑娘可会抚琴x？”宫徴羽欲请狄雪倾落座。
　　狄雪倾淡道：“浅显略懂。”
　　宫徴羽微笑点头道：“便用在下这把瑶琴可好？”
　　狄雪倾谢道：“此琴珍贵，怎好对坊主横刀夺爱。乐坊应是良琴众多，还是另取一柄罢。”
　　“横刀夺爱？呵呵呵呵。”宫徴羽忽然轻笑起来，须臾才道，“无妨，良琴自是要配佳人的。”
　　狄雪倾不再推却，默默应许。
　　如此，宫徴羽命人为自己重上一把瑶琴，又朗声对那献琴的乐伶吩咐道：“给这位姑娘取凤求凰的曲谱来。”
　　狄雪倾淡淡一笑，安坐琴畔扬眸凝视宫徴羽。
　　众人听闻两人要合奏这般妙曲，不由得连声喝彩。倒是听琴台一隅，那身着鸦青色薄衫的人目色幽幽，兀自饮了口无味淡茶。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100：26：49～2022-04-0501：1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6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2个；一株仙人掌、ilmy、闻子愚、Emo的废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来瓶牛奶44瓶；顾北清歌寒20瓶；夏夏14瓶；多多洛、扇底风10瓶；摇尾巴-8888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红鸾星动宫徴羽
　　曲谱呈上台前，狄雪倾拂手初试琴音。方觉音律不准，那宫徴羽已至身后。她不仅将狄雪倾半揽入怀，还倾身覆在狄雪倾背上沉着手腕缓缓去拧动琴轸。
　　狄雪倾下意识收紧双肩目光落向听琴台，不过是抬眸的瞬间便不期而遇了迟愿的视线。迟愿平淡勾起唇角向狄雪倾轻柔一笑，暗将饮尽的茶盏藏在掌心深深压在了几案上。
　　“许是方才推琴时将琴弦扯松了，在下已帮姑娘调整好，姑娘可再试一试。”宫徴羽站起身来，阻断了两缕交叠的视线。
　　狄雪倾敛回目光，又拨数弦，道：“有劳坊主，音色刚好。”
　　宫徴羽笑而不语，舒展衣袖坐到狄雪倾对面的琴案边。
　　随即，两人琴音合奏、曲声相鸣，直听得台下琴客魂牵梦绕、神浸其中。
　　痴醉间，有听琴客啧啧赞道：“坊主彬彬儒雅、清秀朗逸。若是男子，当真与这素衣姑娘天造地设的般配。”
　　又有人道：“我闻坊主琴声高亢，心气傲然，音律里英姿毕现，确有凤鸣九天之彩。但那姑娘指力低弱，音质绵柔，琴声中无有凤鸟华态，倒似静水涟漪、孤鸳寻鸯。”
　　众人闻言纷纷低笑，迟愿却浅浅摇了摇头。
　　宫徴羽琴技华丽着实令人折服，以至于暗藏在音韵中的阴鸷戾气也被粉饰成了磅礴激昂的情感。迟愿仔细品赏狄雪倾与宫徴羽的合奏，深究之下，便觉宫徴羽弹奏的哪里是凤求凰，分明是爱少妒多、明争暗夺的伏阵曲。看这架势，宫徵羽应该是想以琴音与狄雪倾一争高下。而狄雪倾琴声静稳、不疾不徐的应着，正是以四两之轻卸千钧之重的对策。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尽避锋芒以柔克刚。
　　然而，狄雪倾越是迁就承让，宫徴羽便愈加咄咄逼人。她本就不如宫徵羽娴熟于琴谱，弹指间恍惚拨错一音，宫徵羽便趁此机骤起杀意即扣凛音。可惜，那根琴弦在宫徴羽指尖落下前突然“铮”的一声绷断了。宫徵羽拧起眉头定睛一看，竟看见一枚小巧暗镖紧紧钉在琴木上。
　　街市熙攘，暗镖又疾，宫徵羽只怪自己方才太过专注，以至于忽略了暗镖来处。但她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掷出了这枚暗镖，于是她压低目光深瞪着迟愿道：“扫兴。”
　　迟愿神情平静，抚正鸦青色的衣摆，也淡淡看着宫徵羽。
　　宫徵羽幽冷一笑，反身对狄雪倾道：“姑娘曲调乐感皆属上乘，可惜琴中凤鸣情思辗转，韵意彷徨。莫非姑娘已心有所属，却又情意未决？”
　　“并非如此。”狄雪倾站起身来，缓缓揉了揉右腕，悠然道，“只是腕上有伤，难控弦柱罢了。”
　　宫徵羽灼视着白玉细镯下的破碎肌肤，忽然提住狄雪倾的手腕，试探问道：“不知姑娘的伤是怎么来的？”
　　狄雪倾没有回答，翻手托住宫徵羽的手指，反诘道：“那坊主手上的桂花刺青，又有何深意呢？”
　　宫徵羽略有意外，眯起眼睛沉默看着狄雪倾。
　　台下听琴客不知两人如此亲近的在言说什么，只从这二人执手相牵的仪态中又品出些别的味道。
　　有人道：“那姑娘与坊主好生相似，难怪觉得两人如此般配。”
　　又有人道：“言之有理，她们不若鸾凤，更似并蒂啊。”
　　迟愿亦早有察觉，一想到养剑围中假扮霁月阁主的人，眉宇间不由笼上一层肃色。
　　宁亲王将晴山蓝帕赠予宫徵羽，晴山蓝帕自采花贼身上落下。宫徵羽又和采花贼一样，都有金桂的刺青。加之先前虎口有九朵金桂的常百齐，手臂有六朵金桂的无一物……这些金桂之徒不但行事极有谋划，实力亦不容小觑，说明他们绝非临时汇集的流寇，而是一股潜心经营多年的隐秘势力。往昔他们从不曾引起世人注意，也不知其蛰伏几载目的为何。但如今忽然浮现在朝堂、江湖、佛门、商铺、乐坊诸处各地，想必应是到了时机成熟之时，开始蠢蠢欲动了。
　　迟愿暂止思绪，决定稍后将一众端倪仔细梳理。奏琴台上，宫徴羽也将五指从狄雪倾手中抽离出来。
　　“方才琴曲未尽，在下与姑娘的缘分便也未尽。”宫徴羽避了话题，若无其事道，“不知姑娘可愿赏光，与在下到坊中静处再续此缘？”
　　狄雪倾神色和蔼道：“我亦久闻坊主赡病救孤的美名，心中甚是钦佩。与此品性高洁之人往来，何尝不是件快意幸事。”
　　“爽快！”宫徴羽眸光微微闪烁，展手道，“姑娘，坊中请。”
　　“还请坊主带上我的一位朋友。”狄雪倾走出数步，回眸看向听琴台。
　　宫徴羽瞥了眼已经站起身的迟愿，欣然道：“当然可以。”
　　下了听琴台，狄雪倾随宫徵羽向梁尘乐坊深处走去。迟愿默默随在两人身后，看似悠然踱步浅览景致，实则却在仔细监闻狄雪倾与宫徵羽的对话。
　　狄雪倾随口道：“坊主名讳颇有意味，不知是何人所起？”
　　宫徴羽顿了一下，笑问道：“姑娘对在下的名字有兴趣？”
　　狄雪倾道：“稍有些许猜测。”
　　“不妨说来听听。”宫徵羽饶有兴致看向狄雪倾。
　　“那便冒犯了。”狄雪倾轻摇团扇，道，“五音之中，宫为君，徵为事，羽为物。坊主名取此三，或有为君之物，与君行事之意。”
　　宫徴羽闻言，下意识望向夜空中的幽远星河，轻声道：“这名字……确是一位心系天下之人所赠。”
　　狄雪倾浅勾唇角，道：“那看来，坊主自以商琴角音为号，便是向那赐名之人表明心志了。”
　　宫徴羽怔了一下，又轻快笑道，“呵呵呵，原来姑娘早知道在下这久无人唤的诨号。”
　　“欲与坊主相交，多了解坊主几分总是应该的。”狄雪倾目光更深，凝着宫徵羽道，“那么商为臣、角为民，便是以臣之琴奏民之音。身忠君而心系民，这便是坊主居京城近庙堂的抱负么？”
　　“哈哈哈哈哈，终于有人不将商琴角音宫徴羽当作一介乐伶看待了？”宫徴羽畅快大笑数声，目光蓦然犀利，道，“仅以在下名号便可联想至此，姑娘当真是心有七窍玲珑啊。”
　　七窍玲珑……
　　听到这个字眼，迟愿不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神色如常，云淡风轻道：“可惜坊主空有鸿鹄之志，却不得顺心遂意。”
　　“姑娘此言，又是从何处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宫徴羽没有回避。
　　狄雪倾清浅一笑，道：“坊主的琴音，有求而不得妒恨不甘的味道。”
　　“是么？”宫徴羽深深看着狄雪倾，沉默良久才道，“我应该是在忧心这江湖天下尚未尽善尽美罢。”
　　狄雪倾闻言，回眸浅望迟愿。
　　迟愿冷道：“所以坊主忧国忧民的寄托，便是在期盼一主明君么？”
　　宫徴羽轻扬眉目，颇有意味道：“开京城中，这样的话可不讲得。”
　　三人就这样止步在乐坊的步道中。夜色下，那奏琴x台和绕音楼竟已相距甚远了。
　　这时，巷坊街道上急急赶来两个乐伶。宫徴羽看见，便候着她们走近前来。
　　那乐伶来到宫徴羽身边，施礼道：“坊主前脚刚刚离席，宁王殿下后脚就到了，现在正在绕音阁中等候坊主呢。”
　　宫徴羽看看了饶音阁，又望进街巷深处，面上稍显犹豫神色。
　　狄雪倾会意道：“宁亲王虽不是大炎之君，倒也是坊主实现心愿抱负的门径。坊主不必介怀于我，且去相迎便是。”
　　宫徴羽否道：“世人皆知三言易东宫之事，宁王殿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亦是在下的琴友罢了。”
　　狄雪倾道：“既与坊主是高山流水之约，便更不该叨扰了。”
　　“我与姑娘……来日方长。”宫徴羽似是不舍，追言道，“倘若姑娘有意，可改日再来梁尘乐坊。在下当以琴声相伴，与姑娘相识尽兴。”
　　狄雪倾道：“好，我与坊主，后会有期。”
　　“失陪。”宫徴羽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身旁乐伶道，“送这两位姑娘原路归去。”
　　宫徴羽言毕，匆匆离去。只见她在坊中三折两转，忽然便不见了踪影。乐伶依照宫徴羽嘱咐，沿街坊巷路将二人带回听琴台。此时拜星筵已散，听琴客大多坐进绕音阁继续聆琴闻曲。狄雪倾和迟愿无心流连，一同离开了梁尘乐坊。
　　夜意尚且未央，霓彩不曾阑珊，两人披着星光灯影踱步而行，很快便不约而同望向了彼此。
　　迟愿先问道：“今夜一行，雪倾所获如何？”
　　狄雪倾道：“此处前为绕音主阁，阁后占据偌大街巷。整片街区环环相扣，连成一个梁尘乐坊。而且坊中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机关。倘若寻常人随她进了乐坊深处，恐怕从此就销声匿迹在世上了。”
　　“而且宫徴羽声声唤你姑娘，却始终不问姓名。若不是对你不感兴趣，便是已然知晓。”迟愿也提出自己的疑虑。
　　“我想多半是后者。”狄雪倾认同道：“大人的身份，她也应是了如指掌了。”
　　迟愿道：“我毕竟生在京中，奉职也在京中，被她识破不足为奇。但雪倾少来京城，她对你如此兴致盎然，倒像是早在别处见过你。”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所以大人就用暗镖摧了人家的瑶琴？”
　　“嗯？”迟愿微怔。
　　“大人不愿她对雪倾有兴趣？”狄雪倾似在解释，却更像追问。
　　迟愿立刻道：“我是担心她对你不利。”
　　狄雪倾莞尔一笑，又慢慢静下神色道：“她认得我，我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敌暗我明呢。”
　　迟愿惋惜道：“宫徴羽方才分明有意引你深入乐坊，虽不知她目的为何，却是个大好的刺探时机。可惜被宁亲王给拦了去。”
　　“正是此处，大人是否觉得奇怪。”狄雪倾垂眸思量道，“倘若宫徴羽一心期盼的明君就是宁亲王，那么景榆桑来见，她为何毫无避讳便在你我面前提及？”
　　迟愿浅蹙眉心，道：“我不相信所谓知音一说，许是她以进为退故意表现得坦荡。”
　　“又或者……”狄雪倾仰起眼眸，意味深然道，“宁亲王也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迟愿神情严肃，道：“你是说……宫徴羽心中的君者，另有他人。”
　　两人推论至此，不禁无言。自清州盟会风波初起，线索千头万绪。今日终于汇溪入海，引到宁亲王府和梁尘乐坊面前，却发现这明涛背后仍有暗澜。
　　沉默须臾，狄雪倾眸色坚定道：“无论如何，这梁尘乐坊定是要彻底刺探一番了。不如今夜大人与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501：10：22～2022-04-0914：0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六尺七寸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ilmy2个；形同陌路、matlab不会、长岛冰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岛冰茶38瓶；43047139、满船星梦压清河20瓶；海音16瓶；阿利亚达斯特9瓶；日渐秃头的飞鸭8瓶；摇尾巴-8888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可找到你了，不是说去听琴么，怎么在街上闲逛？”两人说话间，楚缨琪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风风火火寻到迟愿面前，兴奋道，“我给你带来一个大好的消息！”
　　狄雪倾话说一半蓦然而止，沉下眼眸安静看着楚缨琪。
　　“狄阁主也在。”楚缨琪瞥了狄雪倾一眼，顺势道，“罢了，那就一起听听吧，也沾沾御野司的喜气。”
　　迟愿低声问道：“御野司怎么了？”
　　楚缨琪神采飞扬道：“这次天箓心经序之战，咱们御野司的霞移拿了头名！督公明日返京面圣，城中有消息传出来，说圣上龙颜大悦要给督公封镇野伯呢。”
　　“恭喜大人。”狄雪倾向迟愿柔和一笑道，“此后十年，大人使的便是天下第一的心法了。”
　　迟愿认真道：“督公心法几近九境，已可窥霞移之大成。但霁月云弄仍藏精妙，倘若他日九境毕现，应是更胜霞移一筹。”
　　狄雪倾浅笑道：“可惜霁月阁没有大人这般的习武奇才，尚不知猴年马月才摸得到云弄上三境的门槛儿。”
　　“好了好了，你们俩怎么还在这互相谦虚吹捧起来了？”楚缨琪拽了拽迟愿的衣袖，催促道，“督公明日面圣，御野司所有提司都要随陪。此刻除了白提司与督公尚在回京路上，其他几位提司都赶到了御野司府衙。消息仓促，后续庆贺事宜需要在今夜定夺妥当，迟提司不在可不行，你快随我回御野司吧。”
　　迟愿拒绝道：“御野司的典仪一向由唐提司负责，明日诸事但且听从他的安排就是。今晚我还要……”
　　“我知道，迟提司今夜约了狄阁主听曲。可那梁尘乐坊的拜星筵不是早就散了么？”楚缨琪打断迟愿，又盯着狄雪倾，颇有衅意道：“还是说，狄阁主和迟提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比御野司提督面圣授爵还要紧？”
　　“没有。曲既终了，人自然是要散的。”狄雪倾淡淡应着楚缨琪，却像是把话说给了迟愿听。然后她转过眼眸，简单对迟愿道，“公事当先，大人与楚提司回御野司罢。市隐寒舍已经不远，雪倾自行回去便是。”
　　迟愿方露犹豫神色，狄雪倾已转身离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楚缨琪愉快的向狄雪倾的背影摇摇手，轻呼道，“开京城治安好的很，狄阁主慢走！”
　　“雪倾。”迟愿扯出被楚缨琪挽着的手臂，追到狄雪倾身旁，问道，“你方才说今夜……要与我……如何？”
　　狄雪倾止顿须臾，嫣然道：“雪倾本想邀大人到市隐寒舍，商讨如何再探梁尘乐坊。但既然御野司有大喜之事，也就不急在这一朝一夕了。今夜回去雪倾先仔细琢磨对策，明日大人应是无暇，待朝廷事毕再来市隐寒舍寻雪倾便是。”
　　“如此……也好。”迟愿温柔望着狄雪倾，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老迟，还在说什么，快点啦！让老唐等久了，他可是要发彪的。”楚缨琪忽然对迟愿改了称呼，还搬出唐镜悲来催促迟愿。
　　“去吧。”狄雪倾柔声一言，视线缱绻落入迟愿的眼底。
　　迟愿点头，目送狄雪倾再次转身离去。与楚缨琪行出数步，再回眸时，熙攘的人潮早将那一抹玉白素色的身影吞没殆尽。夜风之中，唯有身前腰畔还浅浅留存一缕清幽甜香。
　　第二日早朝，大炎靖威皇帝景明不仅给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封了镇野伯，还将一众居于京中的皇室子弟召至城郊校场，命御野司的提司们亲自教导皇亲国戚，修习霞移心法的入门炼气口诀。午后归去，又赐府第与御笔亲书的匾额。傍晚则在镇野伯府上赐宴，令群臣登门庆贺。如此恩宠，丝毫不逊当年迟于思拿下天箓太武榜首位的荣光。
　　镇野伯府宾客纷至，迟愿也因此久不得脱身。直到贺宴开席，五位提司终于得了些许空闲，来到伯府院中稍歇。
　　“天晚了，我先回去了。”唐镜悲不喜寒暄，招呼一声便径直离去。
　　楚缨琪望着唐镜悲的背影，遗憾道：“唐提司真是的，以前那么开x朗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上青环着手臂，对楚缨琪道：“又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是因为手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唐提司一直对你……”
　　“哎哎哎，大家面前你可不要乱说话！”楚缨琪伸手就要去捂白上青的嘴，似乎又觉得失礼不妥，只用力瞪了他一眼作罢。
　　白上青回头看了看华灯明艳的厅堂，慨叹道：“我自入御野司以来，从未见过督公如此兴致高昂。”
　　“那当然了！”宋子涉骄傲道，“当年安野伯拿下天箓太武榜首，受封伯爵，名震天下何其风光。我爹与安野伯师出同门，却一直没搞出什么名堂。如今他终于让霞移登上天箓心经序榜首，也封了爵位，他当然高兴了！”
　　说着，宋子涉向迟愿得意道：“迟提司，以后咱们就都是名臣之后了！”
　　白上青闻言，向迟愿尴尬笑了笑。
　　“嘁。”楚缨琪半真半假的讥讽道，“人家迟提司有太子属意，你宋提司将来也能挣个驸马当么？”
　　“怎么不能？”宋子涉不服气道，“我浪子金刀宋子涉，少年英雄玉树临风，便是娶个公主回来也未尝不可。”
　　“得了吧你。”楚缨琪不客气的笑着。
　　迟愿无意与众人闲谈，只道：“今日辛劳，诸位先且用膳。迟某尚有要事在身，告辞。”
　　“你怎么跟唐提司学得这么不合群呀。”白上青拦住迟愿，挽留道，“天都晚了，还有什么要事。白天跟那班皇亲国戚消磨太久，还没来得及给你们讲讲督公大战箫世机，勇退宗弋的英姿呢。迟提司就留下来多喝几杯，听我给你们叙一叙嘛！”
　　迟愿正要拒绝，楚缨琪挽住她的胳膊，向白上青道：“迟提司确有要事，她要陪我回御野司一趟。”
　　“回御野司做什么？”白上青想了想楚缨琪在办的差事，将信将疑的嘀咕道，“御野司今日只有为督公庆贺这一件大事吧。”
　　“算了小白哥，就让那俩个无趣的女人退下吧。”宋子涉拽着白上青边往厅堂中走边道，“她们不想听你可以给我讲啊，快说说我爹在比武大会上有多威风！”
　　趁着白上青被宋子涉缠住，迟愿和楚缨琪一起出了镇野伯府。
　　“多谢楚提司解围。”迟愿向楚缨琪辞别。
　　“嗨，你跟我客气什么。”楚缨琪爽朗道，“我也不想你被白提司拉着喝酒呀。”
　　迟愿微笑一下，转身将要上马。
　　“急着去市隐寒舍？”楚提司又拉住迟愿道，“别急嘛，先和我去一趟御野司，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迟愿疑道：“有什么急事么？”
　　“急与不急，就要看迟提司如何定夺了。”楚缨琪神秘道，“今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阳州府追查先前逃走的那个犯人有了些许线索，清阳卫所的司卫今晨已将卷宗递到御野司了。”
　　“是那个采花贼？”迟愿向楚缨琪确认。
　　楚缨琪点头。
　　采花贼正与养剑围盗剑案相关，既有新的信息，一并带去见狄雪倾倒是更好。于是迟愿应下楚缨琪的邀请，转路先回了御野司。
　　许是提司们和品级较高的司卫都在镇野伯府赴宴，今夜的御野司相比平时寂静许多，就连院中题着“御野司”三字的灯笼仿佛也暗淡了几分。
　　迟愿和楚缨琪进了御野司，直接来到纳卷所。此处虽然名唤纳卷所，却并非只存放文书资料，所有御野司收集来的证物珍物也都存放在此。因此，纳卷所里又分为文书房、证物房、鉴珍房、密旨阁等诸多分处。经年累月，随着所藏之物不断增加，纳卷所也在不断修缮扩建。如今的纳卷所已是一幢走廊曲折迂回，房间众多的宏大建筑了。
　　夜静无人，值守在前厅中的司卫早有几分困倦之意。楚缨琪推门进来，将那忍不住瞌睡的司卫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随后，迟愿依律坐在前厅等候，由楚缨琪独自进去提取卷宗。
　　在回廊中转折三番，楚缨琪来到收着阳州采花贼卷宗的文书房门前。借着廊壁上的烛火，她忽从余光中瞥到一丝异样。只见长廊远端，那间专门存放皇帝密召的密卷阁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楚缨琪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密旨阁的大门上镶着的是特制的千机锁。而且那把锁也没有钥匙，只能用御野司提督手中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
　　可现在……
　　楚缨琪近前几步确认，猛然发现那千机锁竟是真的被打开了！
　　督公这时明明在镇野伯府宴客，难道说……！！！
　　“迟提司！快来，出大事了！”楚缨琪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声呼唤迟愿。
　　不知此刻密旨阁中是否有人潜入在内，楚缨琪唤完迟愿，立刻抽出两把棠刀警惕靠近密旨阁。谁知她刚把厚重的门扇推了个缝隙，门里就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强扯了进去。
　　密旨阁中一片漆黑，长廊中微弱的灯火仅仅照进门缝几寸距离，便被黑暗完全吞没了。楚缨琪来不反应，下意识想退出门外摆脱黑暗，但黑暗里的人却像鬼魅一样将她缠得不得脱身。也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楚缨琪就被剑柄一样的东西重重敲在后颈，整个人骤然瘫软在地昏厥过去。
　　迟愿听见楚缨琪呼喊，立即起身奔入文书房。然而，因为文书房中卷宗众多，为防走水，仅在必要之处设置了廊壁烛灯。迟愿刚刚折到文书房的廊前，便看见长廊底端的拐角后有只黑色衣袖倏然收回了手。随之而来的，则是轻微一声脆响后的黑暗。想来应是躲在拐角处的黑衣人掷出暗器，将这段长廊中唯一的一盏烛灯给削灭了。
　　不过文书房迟愿来过多次，眼前虽然失去光明，但她仍可循着记忆向前追击。然而迟愿刚进一步，便觉得黑暗中有人快速突近至身前。迟愿并不意外，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御野司机要之处，定有些不寻常的本事在身。可当她立即抽刀准备应对时，那人竟疾似苍鹰般抢先在前，直接用剑柄抵着她的手臂，咔哒一声把刀镡刚刚离鞘的初白给按回了鞘内。
　　迟愿立刻向后卸力，余出一段距离准备再次拔刀。可那人忽然又灵如游蛇一般，紧紧掣着迟愿的手肘，隐约中更以内力压制着迟愿握刀的手。
　　两人在电光石火间连过数招，可叹迟愿招招有术却无的放矢，那初白棠刀更是被克制得毫无出鞘之机。
　　迟愿不禁愕然。黑暗中她看不见那人真正的样貌，只能洞察出此人身形娇柔却内劲充盈。仿佛集四两与千钧于一身，轻如鸿是她，泰如山亦是她。那人所用心法也明显高在霞移之上，着实让她无法凌越。
　　讶异的瞬间，黑衣人已与迟愿擦肩而过。那人信手又掷一枚暗镖，打灭下段长廊的灯火遁入黑暗。最后拉开前厅大门，像一笔挥毫泼洒的浓墨，闯进了开京城的夜色。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914：08：32～2022-04-1221：3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池井月生、阿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234瓶；～～～、荣荣、云间、赫默与恶龙20瓶；多多洛10瓶；嘟嘟5瓶；摇尾巴-88883瓶；想喝奶茶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密阁盗旨夜幕沉
　　迟愿立即追了出去，可那黑衣人竟然轻功也是极高。开京城楼阁鳞次栉比，街巷中明暗交错。那黑衣人便只选在阴影里行走，既轻盈又矫捷，仿如一股奔涌倾泻的溪流。迟愿提满内力赶去拦截，亦无法拉近和黑衣人之间的距离，更别提窥上一眼黑衣人的样貌。
　　短短须臾，黑衣人远离了御野司，摇身一晃混进了繁华的正和长街。昨日七夕盛会喧嚣未尽，迟愿追到街面上，就只看见人流如织夜灯璀璨，再觅不到那黑衣人的踪影了。
　　江湖中竟有这等武功精深的高手，迟愿担心御野司再有闪失，立刻赶了回去。
　　御野司中，楚缨琪已经醒来，并且调集司中各处三十余名司卫，重兵镇守在文书房门前。
　　“怎么样，可有大碍？”迟愿既关心楚缨琪伤势，又担忧密旨阁安全。
　　“没事儿，就是头还有点头晕。”楚缨琪下意识揉着脑后，询问道，“你呢？出去追到什么了？也x不知道躲在密旨阁里偷袭我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该是个女子。”迟愿眸光黯淡道，“她轻功高我太多，被她逃脱了。”
　　“竟然连迟提司都拦不住么？”楚缨琪难掩讶异。
　　迟愿沉思不语。有人轻功武功在她之上不足为奇，但令她隐隐不安的是，怎么会有人潜进御野司，还打开了密旨阁的千机锁……
　　“是人就好，是人就会留痕迹。只要精心调查，总能把她缉捕归案。”楚缨琪神色严峻，却又心有余悸的控诉道，“刚才她把我拽进密旨阁的瞬间，我还以为是被孤魂恶鬼给索了命呢。一只手又凉又冷，连点温度都没有，可吓死我了。”
　　迟愿听闻，心中一紧，眉宇不知不觉凝得更深了。
　　“唉，此事我已经遣人通报督公。”楚缨琪大大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在他老人家受封爵位的日子闹这么一出，完了，今夜整个御野司怕是要无眠了。”
　　“怎么回事！密旨阁怎么会进贼呢！平日里御野司养着你们五位提司大人，飞扬跋扈好不威风。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个毛贼都擒不住吗！”果然，听闻密旨阁失窃，宋玉凉雷霆震怒。他匆忙从镇野伯府的酒席上赶到御野司，训斥众人时，脸上的紫红颜色已分不清是酒气还是怒气。
　　几个提司默默立身堂下，无人敢来应答。
　　“密旨阁除了历任督公，从未有他人进去。你们可好，倒是让本督开了先河！”宋玉凉气恼的指着众人，狠狠数落道，“五个大活人，事发时一个不知所踪，两个在伯府喝得烂醉。还有两个就在现场，被打晕的不省人事，追出去的一无所获！你们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们自己说，今夜要是弄丢了密旨，本督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另外四人依旧沉默不言，宋子涉按不住脾气，顶嘴道：“爹，你也看到了。密旨阁的门墙完好无损，定是有人用墨玉嘲风符打开了千机锁，这才遭了窃。可那墨玉嘲风符一直都在你自己身上，你干嘛骂我们啊？”
　　“御野司堂上，你管谁叫爹！”宋玉凉正在气头上，宋子涉还来火上浇油，他登时从案上操起一本书册狠狠砸向宋子涉。
　　“是，督公大人。”宋子涉拉长声音应着，语气中透着叛逆不甘。
　　不过，宋子涉的话让宋玉凉立刻有了两个怀疑的对象。他稍稍压下怒意，视线凶冷落在了迟愿和白上青身上。
　　迟愿此刻何尝不是心如沸茶，翻滚难静。她微微垂着眼眸，目光中玉白香囊正坠在墨玉嘲风符曾经所在的位置。鸣剑堂东偏厅中氤氲的香气，也仿佛还萦绕在鼻息之间。
　　迟愿当时确实有所怀疑，装着符印的锦囊曾被打开过。可唯一有机会靠近她的，那个人，那时间，分明在与她柔怀轻拥，唇齿缠绵……
　　森冷寒意蓦然吞噬迟愿，思绪也刹那间空白得无法再继续思考猜测下去。迟愿暗暗捏紧今夜与她同样寂寥的棠刀初白，心不可自持的绞拧着隐隐作痛起来。
　　御野司堂上静寂更深。
　　“白上青，迟愿！”宋玉凉从腰带上解下那枚黑色的符印，重重按在案头，严厉道，“自接管墨玉嘲风符以来，本督从未将其离身，片刻不敢怠慢。唯在月前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将此符交由你二人短暂保管。定是你二人疏于看守，被人窃去做了赝品。”
　　听闻宋玉凉直接点两人头上，楚缨琪紧张看着迟愿，小声道：“倘若密旨阁失窃，便是杀头大罪。迟提司乃功臣之后，或可免于一死。白提司就……”
　　两人纷纷缄口不言，宋玉凉大为不悦，猛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说！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玩忽职守，失了印信！”
　　楚缨琪所言属实，出此大事御野司难辞其咎，涉案人更是在劫难逃。但迟愿迟迟不肯出声，并非是想推卸责任。她只是难以相信，狄雪倾竟是为了盗她腰间的墨玉嘲风符，才对她那般柔情细语、投怀送抱。难怪那日之后，狄雪倾与她亲昵无增反生疏离，甚至以礼相待得仿佛又回到了初识相交的时候。
　　而狄雪倾的若即若离，迟愿并非毫无察觉。但她一直都以为是狄雪倾对这份情意谨慎敏感，狄雪倾的心音流露也需得岁月悠长慢慢相付。所以，迟愿从不曾怀疑过狄雪倾。未料今夜横生此事，竟将她的满怀柔情心许一梦猝不及防碾落成尘。转眼间，云上清泠月色、漫山霁雪晴光，全都蒙上了一层悲哀可笑的灰色。
　　迟愿无心猜测狄雪倾究竟从何时开始看破她的情愫，然后心生利用，步步引她诱她，终至情思错付。她甚至不能立刻闯去市隐寒舍，把墨玉嘲风符和那番厮磨温存都向狄雪倾问个清楚。
　　迟愿只能狠狠的逼迫自己，逼自己又耻又悔的俯首认错。就在御野司的大堂上，把温暖夏夜里发生在东偏厅中的一切据实上报。
　　“提督大人……”迟愿唇齿沉重，声音小得连站在她身旁的楚缨琪都听不清楚。
　　“是我！”白上青低声嘶吼着，几乎与迟愿同时开口。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恐惧，颤抖呢喃道，“是我……弄丢了墨玉嘲风符。”
　　御野司再次沉入死寂，在明如白昼的灯火中，所有人都看向了白上青。
　　而迟愿更是双眸震动，第一次茫然得说不出话来。
　　“说！倒底怎么回事。”终于有人认罪，却并不能让宋玉凉感到好受。密旨阁遭窃已成事实，他能做的只有调查清楚后向靖威帝负荆请罪。
　　白上青脸色惨白，全然没有了昔日意气风发的精气神。他干涩的吞了下喉咙，颓丧回忆起迟愿离开挽星剑派的第八天。
　　那一日，挽星剑派为死在养剑围中的弟子做好七天法事，重新开启了天箓心经序的比试。白上青一早来到鸣剑堂观看宋玉凉和箫世机比试。那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较量起来自是难分伯仲。鏖战许久未分胜负，忽有一挽星女弟子前来寻见白上青。
　　那弟子说“御野司有急事来报，但鸣剑堂上已入高手过招境界，胜负瞬息骤变，些许打扰不得，还请白提司亲自到御野司行馆去见。”
　　女弟子言之有理，白上青没有多想，随她出了鸣剑堂。室外酷暑难当，白上青行走片刻就出了一层热汗。他正准备向那女弟子询问急报详情，突然便感觉天旋地转一阵眩晕。
　　白上青的印象截止在那女弟子凑近前来，似在关切他的样子。再后面，就只剩下自己在暴晒下醒来的记忆了。
　　醒来后，那女弟子当然不见了踪影。可白上青又觉得自己一切如常，没有受伤，内力也在，就连装着墨玉嘲风符的锦囊也安然无恙。
　　白上青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匆匆赶到御野司行馆。可当留守行馆的司卫问他“白提司不是在观战提督比武么，怎么回来了？”的时候，白上青就知道是自己着了道了。
　　白上青不敢对同僚直言，找个借口溜回鸣剑堂。好在宋玉凉和箫世机仍是战得难解难分，他才悄悄坐回了陪席。
　　此后数日，白上青一直惴惴不安犹豫反复。他也有几次想向宋玉凉坦白此事，但宋玉凉胜过箫世机后便一直在静心修养，准备迎战宗弋，白上青实在不敢拿这件事来惊扰宋玉凉。再后来，宋玉凉胜过宗弋，更是春风得意喜不胜收。白上青便再也不敢用这事来扫宋玉凉的兴了。
　　最后，十家门派轮战数日，新十年的心法次序终于尘埃落定。启程回京那天，白上青也暗暗做了个决定。只要没有败露，他绝不会自毁前程，干脆就把这件事儿死守在肚子里！
　　直至今夜东窗事发，白上青清楚知道，这秘密藏不住了。只要宋玉凉稍加调查，很快就会查到他的头上。
　　“你好大的胆子！”宋玉凉听闻白上青丢失墨玉嘲风符的来龙去脉，勃然大怒。
　　“属下，属下知错了。请督公责罚……”大势已去，白上青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小声嗫嚅着，完全不敢看宋玉凉的眼睛。
　　而迟愿的心也在剧烈的跳动着，甚至要微微按住胸口才能平息。她本不能笃定狄雪倾确实动过锦囊，加之白上青认罪之词如此凿凿，所历之事又那般荒唐。迟愿觉得自己忽然得到了拯救，明x知此时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却忍不住有种劫后余生大悲大喜的庆幸。那抹山云，那畔雪月，那清柔的笑颜，终于又明媚起来。
　　事已至此，宋玉凉当机立断。他先吩咐唐镜悲立刻在御野司甄选二十名目不识丁的杂役奴仆，按密旨阁图样清点藏旨数量。又令迟愿在追击养剑围杀人真凶的同时，一并将今夜意图盗取密旨的窃贼纠查出来。
　　至于白上青，宋玉凉毫不留情，直接将他革职投入狱中，待行定罪。而楚缨琪还有自己的生铁案要查，于是白上青手中的事务便由宋子涉暂为代办。
　　御野司一场喧嚣总归平静，开京城也坠入了夜色昏沉。迟愿终于抽身出来，策马疾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夜星抚背，清风入怀。而她的思绪里、心头上，纷纷扰扰萦绕着的，只有那一个人。
　　转过巷角时，马蹄渐渐轻稳下来，最后悄无声息的止在了市隐寒舍的院门前。迟愿举目寻望，未料绝字房窗中隐约透出的一点幽暗火光，竟毫无来由的惹她生出万般酸楚。
　　这一日太过漫长。漫长得让房中人侯至夜深，也漫长得让一颗心僵冷濒死，又再复生。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1221：36：19～2022-04-1423：3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老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3个；ilmy2个；荣荣、六尺七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30瓶；阿布15瓶；荣荣、yuniia10瓶；老咸鱼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白衫娉婷帐幔深
　　走进市隐寒舍，掌柜尚在堂中摇扇小酌。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四小碟菜点，正吃着的用料考究色泽诱人，还没动筷的摆盘精致颇有意蕴。只是这些菜看起来都有些凉冷，似乎并不是新鲜做好的。
　　看见迟愿进来，掌柜微笑招呼道：“原来绝字房的姑娘是在等您这位贵客。”
　　“此话怎讲？”迟愿确知自己今日与狄雪倾有约，但仍好奇掌柜有何说辞。
　　掌柜缓缓言道：“姑娘今天整日都在房中，倒是傍晚让后厨备了满桌菜色，也点了饭后的好茶小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却迟迟不见有客来访。这不候到夜深了，佳肴一点没动。姑娘让人撤出来，我便询了句是热一热再端上来还是不吃了？姑娘倒是善意，直接把那一桌的上好菜肴都赠给我和店中伙计做了宵夜。说起来，这顿大餐倒是托了您的福啊。”
　　听闻狄雪倾久候至此，迟愿心中歉意更深。她轻步来到二楼绝字间前，平复片刻抬手扣响了房门。
　　来开门的是单春。
　　迟愿轻声问道：“阁主她……睡下了？”
　　单春回道：“阁主已有倦意，但尚未休歇。”
　　迟愿正犹豫着是进门来赴这场姗姗来迟的邀约，还是下楼去还狄雪倾一个安然入梦的夜。
　　“请她进来罢。”房间中，传来了狄雪倾清淡的声音。
　　迟愿下意识屏住呼吸走进房间，但狄雪倾并非如她猜想那般坐在宽敞的客厅中挑灯夜读。
　　“阁主在内房。”单春将一方托盘递在迟愿面前，盘中盛着壶安神解郁的花茶，和两个小巧茶盏。
　　迟愿微微诧异。
　　单春侧眸看向屏风后浅灯柔然的内房，低声道：“新烹好的，温度正合适。”
　　迟愿会意，接过香气氤氲的茶盘，绕转屏风走进内室。
　　茶香流入烛光，吸引了倚在案前的人。狄雪倾微微侧身，慵懒扬起眼眸。一身软衣仿如轻薄的云纱雪雾，袅袅缭绕在冰肌玉骨上。
　　“是来得迟了些，倒也不必大人亲自奉茶认错。”狄雪倾心不在焉摇着团扇，酥声细语调侃迟愿。她似乎并不知自己今夜曾在迟愿的心中黯然生怨，一如往昔的清浅笑意又令此刻的迟愿愧歉丛生。
　　而与狄雪倾眸光相接的瞬间，迟愿很想走近前去把狄雪倾深深拥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失而复得的真实。但她只是来到案边置放好茶盘，然后便在狄雪倾身旁安静的坐了下来。
　　“长夜过半，大人何不明日再来。”狄雪倾凝着一言不发的迟愿。
　　迟愿提起茶壶，将目光投入盏中。她依然保持着沉默，好像在斟酌茶水的深浅，又似在回忆难以言说的旧事。
　　把茶盏递在狄雪倾面前，迟愿终于开口道：“离开督公贺宴时，天色尚且不晚。只是在来市隐寒舍前，我遇到一个武艺精深的女子，因此误了行程。”
　　迟愿不能将密旨阁失窃之事说得详尽，便将那黑衣女子的高超身手如实道来。
　　“不知她武艺精深到何等程度，竟让大人如此忧心？”狄雪倾饶有兴致的问着，手指缓缓抚过迟愿紧蹙的眉心。
　　迟愿看见眼前有一缕素纱薄袖微微滑落，狄雪倾右腕上那枚纤细净润的白玉镯环蓦地撞入瞳眸。就像映在她心湖中的那轮明月，皎然挣脱云雾，天与地之间顷刻洒落一派清晖。
　　狄雪倾微笑着收回了手，迟愿的心绪也在指尖残留的凉意中平静许多。
　　“那女子速度很快，身姿柔软。内劲半虚半实，力气如羽如山。功法上分明走得是轻灵套路，却又……压得我拔不出刀来。”犹豫一下，迟愿还是认真回应了狄雪倾。
　　“比大人更胜一筹？看来江湖中又多了个不容小觑的高手。”狄雪倾神色略有讶异，问道，“不知她缘何与大人交手？”
　　迟愿摇头道：“此人目的不清，但与我交手的原因涉及御野司机密，恕我不能向雪倾言明。”
　　“既与官家公事相关，雪倾便不问了。”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将清凉的掌心按在迟愿手上，温和道，“对方如此犀利，大人可有受伤？”
　　迟愿心中轻柔酥软，却神色依旧道：“那女子并不恋战，故而我安然无恙。可她的功法应在箫无忧之上，甚至不逊虞英仁与江牧。倘若动了真格，今夜我还能否在此与你相谈，就不好说了。”
　　狄雪倾沉默凝看迟愿，半晌才轻声叹道：“可惜雪倾残身无用，不能于危机之中襄助大人。日后唯有心诚意竭，祈愿大人时时平安。”
　　“说得哪里话。”迟愿目光如水，疼惜道，“即使雪倾身负云弄九境之功，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涉险。”
　　“云弄九境……”狄雪倾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眸。
　　迟愿自觉失言，反手握住狄雪倾的手指，暗付歉意。
　　狄雪倾浅浅摇头示意无妨，又道：“雪倾等候大人，是想与大人商谈刺探梁尘乐坊之事。昨日我见乐坊之中多布机关，位置走向暗合奇局秘造之术。今日时光悠长，雪倾细细回忆，于反复推演中猜出一条罅隙密路，或可潜进乐坊地下的深处去。”
　　“你说地下深处？”狄雪倾的新观点让迟愿颇有几分意外。
　　奇局秘造术乃是一本流传于江湖中的卷册，收录的尽是工事机巧之能。虽说此书人人皆可得其抄本，可书中高深之处实在太过晦涩，数理不精者读之便如坠五里雾中。以至观阅此书者虽众，明理此书者甚少，熟谙此书者更是寥寥。
　　“大人来看。”狄雪倾慢慢离了迟愿掌心，取过案上草草堆叠的十数张宣纸，依此次铺展在桌面上，与迟愿道，“若雪倾计算无误，这梁尘乐坊当是地上地下三七分建。众人平日所见循音台、绕音阁、善音坊，不过是管中窥豹唯见一斑罢了。”
　　看着纸张上排布细密且标注整齐的符号与数字，迟愿讶异不已。昨夜狄雪倾分明与她一样，只匆匆走过半条乐坊街巷。怎么仅仅依靠计算和推演，就能算出梁尘乐坊下面藏着偌大一片机关重重的暗城呢？一时间，迟愿竟不知到底是那奇局秘造术着实玄妙，还是此刻正凝眸看她的人太过聪明。
　　迟愿惭愧道：“奇局秘造术于我而言……难求甚解。雪倾有何良策潜入其中，不妨细说一二。”
　　“大人且看。”狄雪倾神色静淡，用一盏茶的时间，对照图纸把自己的猜想和计策详细向迟愿解释清楚。
　　迟愿只觉狄雪倾所言条理清晰，所想思路缜密。不但深入浅出的让她对奇局秘造术有所领悟，更将预设中的梁尘乐坊全貌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由衷倾佩道：“雪倾所谋万分周到，事不宜迟，我x们明晚便去那地下暗城走上一遭。”
　　“一切但凭大人做主。”狄雪倾欣然望着迟愿，不疾不徐的收拢了所有图纸。
　　两人谈完正事，忽来一阵沉默。内房中的烛火也是越来越淡，开始微微焦急的震跃。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但迟愿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缄口未语。
　　“夜深了，大人早些休息。明日要闯龙潭虎穴，需得养精蓄锐才是。”狄雪倾自案旁站起，半透冰肌的雪纱倾泻而下，敛满轻柔烛光。
　　“嗯，你也是。”迟愿应着，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
　　狄雪倾垂下睫羽，浅望着迟愿。
　　迟愿也半半扬起目光，将狄雪倾的容颜映入眼眸。
　　夜风攀窗，流转至此，也只悄然牵动一畔雪纱衣角，而不敢扰。星光拂首，点缀青丝，纵忧夜幕至深该当入眠，亦不忍催。
　　如此沉凝须臾，狄雪倾微微扬起唇角，向屏风之外轻声唤道：“单春，备些盥洗的清水，迟提司今夜留宿在此。”
　　迟愿闻言，倏的站起身来，解释道：“今夜那女子着实奇诡，只出一招已有暗无声息夺人首级的功力，且身体轮廓又与宫徴羽相似。先前旌远镖局的秋家姐弟证实过，说银冷飞白也是女子。如今我们刚刚去探了梁尘乐坊，斜刺里便生出这般一个不知名的高手。加之宫徴羽又对你……很有兴致。种种表象加起来，我怀疑这黑衣女子与宫徴羽或银冷飞白都有所联系。所以……”
　　“所以，大人担心我的安危？”狄雪倾缓缓摇着罗扇，笑意浅现。
　　迟愿顿了顿，点头道：“虽然三日早过，三月也已有余。但你终究收过银冷飞白，万一……”
　　“也罢。”狄雪倾置下小扇，嫣然道，“那今夜便烦劳大人护着雪倾了。”
　　说着，狄雪倾走到衣柜前，简单挑拣出一件素采色的轻薄睡衫，递予迟愿道：“这是雪倾的替换衣物，于大人来说或许紧小了些。倘若大人不弃，穿着入睡会舒适许多。”
　　“我无需……”迟愿正要推辞，狄雪倾已将素采薄衫搭在她的臂弯里。迟愿不忍拂意，轻声道，“多谢。”
　　盥洗妥当，迟愿再次返回内房想和狄雪倾相道晚安。转过屏风，她看见狄雪倾还留坐在案边，一边小口饮着安神香茶一边研看图纸。
　　听见迟愿进来，狄雪倾微笑着站起身。
　　簇拥着狄雪倾的暖灯，此刻也轻柔拥揽着迟愿。那平素里如墨深邃的身姿，而今仿如寂夜褪去深沉，晨曦微露曙光，浮散着一身淡雅静泠。眉目里的秀逸，眼眸中的澄澈，更在聘婷白衫的映衬下愈显清凛。迟愿的发丝也有些许松散了，顺畅披落在双肩上。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一丝不苟的严冷，却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亲切。
　　狄雪倾踱步到迟愿面前，目光不曾离开那稍显局促的人，缓缓打量道：“相识许久，还从未见过大人身着浅色服裳。看起来……”
　　“怎样？”迟愿自己也不知为何，询问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轻盈明丽，温婉如水。”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又莞尔笑道，“好看。”
　　迟愿心旌如风拂柳，不止摇曳，声音也低暧下来，道：“我也很少见你穿深色衣服，暗水虾市的黑斗篷暂且不算，便只有永州那一袭墨色厚裘了。”
　　“雪倾自幼长在北地燕州，雪山之中素色为佳。穿得习惯了，便鲜少再着深色服饰。”狄雪倾诉说只言片语，忽然沉默下来。须臾，她又问道，“怎么，大人想看雪倾身着墨衣的模样？”
　　迟愿不防，顺意言道：“应该另有一份不同气质。”
　　狄雪倾淡淡一笑，没再回应。
　　还以为狄雪倾眼中的回避是疲惫之色，迟愿辞别道：“夜实在深了，你也倦了，快睡下吧。”
　　“你呢。”狄雪倾声音清宁，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厅中竹席上枕星望月，消夏一夜便是。”迟愿早已想好去处，言毕即欲转身离去。
　　“大人独宿厅堂，怕是良宵难度却喂饱了蚊虫。”狄雪倾停顿片刻，轻声道，“今夜便与雪倾同榻而眠罢。”
　　迟愿的心与脚步都蓦然凝住。
　　狄雪倾便在这时临近了迟愿，将凉腻似骨的竹节扇柄按进那寸温暖掌心，平静道：“帐幔里也有月辉星光。”
　　-----------------------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上一章的回复纷纷猜测剧情，租租真的很想“加入讨论”TAT（而且有很多小伙伴猜对了哦～）不过租租不能剧透，所以话痨租硬憋着自己不去回复也是好煎熬（怎么好像话都说不明白了哈哈哈）超级感谢大家走进剧情，讨论剧情，真的给了租租很大的写作动力！感谢以猫猫眼、鹅鹅为首的大老爷们的鼎力支持！感谢仙人掌超级精彩的数篇灵魂长评！也感谢每次更新都来扔雷浇灌营养液热情回复的小可爱们～还有从不曾冒泡的小可爱们，租租也很感谢你们来看《大雪》。
　　=============
　　感谢在2022-04-1423：31：36～2022-04-2522：0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recode、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mo的废宅、R、fghj、六尺七寸、小美、王帅帅、Fill＿blanks、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荣荣、可乐白、王帅帅20瓶；recode19瓶；六尺七寸13瓶；林允儿枕边人、赫默与恶龙、叫什么好呢、长岛冰茶、不知该取啥名10瓶；蒲9瓶；池井月生8瓶；委自离难7瓶；一百乘以十、小美、八颗牙齿晒太阳、不吃香菜5瓶；摇尾巴-88883瓶；46776617、一颗大番薯、宝宝巴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说得没错，帐幔里确有月辉和星光。
　　迟愿轻身躺在床榻上，只觉得晚风入轩清幽送爽，竹席清凉舒适宜人。如若没有密旨阁那件突发之事，如果没有嘲风符的失窃阴云，今晚理应是个安静怡宁的夜。可现在，她微微侧过眉目，隔着薄纱帐幔遥望暗蓝似墨的远空。那星点闪耀的银河仿佛晕开一层朦胧雾气，既迷人眼，又乱人心。
　　手里还拈着狄雪倾塞来的团扇，迟愿无意识的缓慢摇动，携来几缕寂静轻风。窗外夜虫却无分寸，声声鸣唱扰人清净。迟愿的思绪也循着目光，投进了失焦的夜。
　　自幼长在开京城，这城中的街巷楼阁、花草树木、乃至白昼里的鸟叫，星夜中的虫鸣，她都再熟悉不过。可当她穿着别人的衣裳，暂居在一间客栈的卧榻上。当她小心侧过眼眸，便看见床笫深处安然卧着一个柔如清雪净若明月的人。迟愿忽然觉得，这开京城隐隐透着一股陌生，陌生得好像心无归处，身在异乡。
　　迟愿不知自己为何横生出如此这样一股念头。即使她心之所向的人就近在身畔，即使那人的言辞举止渐有接纳之意。她却依然感觉自己与那人之间的一切，就像帐幔外不甚明朗的星河，甚至还阻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而这份不安的源头……
　　“大人在想什么。”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睡，只微合着睫羽探问那抹混在月光中、流连在颊边的视线。
　　迟愿停顿须臾，轻声道，“我……在想你。”
　　“想我？”狄雪倾侧过些许身子，缓缓将迟愿印进眼眸中。
　　“我在想为什么越与雪倾亲近，就越觉得很多事情虚浮得不真实。”迟愿静淡的目光亦如隔着一层薄纱，渐渐氲起朦胧。
　　狄雪倾沉默一瞬，微笑道：“像月色可望却不可及，像山雪可见却不可留？”
　　迟愿慢慢眨了下眼睛，予以认同。
　　“大人于我，又何尝不是。”狄雪倾轻声呢喃着合了双眸，将微涟的目光藏进了夜色中。
　　这一语忽然戳痛心思，迟愿慢慢捏紧扇柄，将视线转回轩窗之外，低语道：“或许银河两岸鹊桥两端，你我亦是那双意想不到的人。多年后，我与雪倾若也能似葛赴与阳舒那般，坦诚相待，不舍离弃，x便就足矣。”
　　床笫深处，许久无言。直到迟愿眼中的星与月开始变得混沌模糊，才听到狄雪倾含糊的“嗯”了一声。迟愿以为狄雪倾倦得狠了，轻声叹道“睡吧”。狄雪倾没有再回应，迟愿也没有再摇动小扇，她只是轻缓的转过身来，且温柔且隐忍的凝看着枕边的人。又不知何时，连迟愿自己也沉沉梦入了星河。
　　被拿捏整晚的竹柄小扇终于得了自由，悄然溜出温暖掌心，滑进两道素白清浅的身畔之间。本以为可以自在渡过闲剩的夜，却又被微凉指尖轻羽般拾起柔置身前。有一缕视线借着泠薄月光淡淡落向清宁的睡颜，那鬓边几许青丝微乱，清凉的手指便轻轻勾了起来，小心临近，又黯然回转。
　　第二日清晨，两人心照不宣不提昨夜，只烹药研书、习刀啖茶。第二日上午，迟愿回安野伯府取了样东西，又折返归来。第二日午后，两人心有灵犀，再将宣纸上绘制的草图细细浏览数遍。到了第二日昼尽昏来，单春扣响房门，为两人各送来一套墨色素服。
　　狄雪倾接过黑衣，回眸调侃迟愿道：“看来大人七夕祈愿心诚，才说想看雪倾身着墨色，过了一夜便就实现了。”
　　难怪迟愿说要去为今晚夜探做些准备时，狄雪倾只说需取来上次赠予她的轻银链甲即可。原来，夜行的黑衣狄雪倾早就备好了。狄雪倾未雨绸缪，迟愿并不意外，但她的眉心还是微蹙了起来。
　　狄雪倾平淡解释道：“前日定下夜探之意，便差郁笛去稳妥之处裁好了衣裳。也提早盥洗干净，方便行事。”
　　“此行应是凶险，这件轻银链甲你……”迟愿有意将链甲让与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身负武功内力充沛，链甲穿在身上方可轻如无物。雪倾身质羸弱，倘若穿上它可是要寸步难行了。至于雪倾的安危么……”
　　“有我在。”一句话脱口而出，迟愿不由自住怔了一下，好像隐约察觉了什么。但还来不及仔细思量，狄雪倾便唤她快些换装整理，准备出发了。
　　两人各自穿好夜行黑衣，避开喧嚣的正和长街，乘着夜色摸到了梁尘乐坊的外围。这里离曲乐笙歌的绕音楼较远，却也归属在乐坊坊制里。
　　狄雪倾按推演方位寻到了一个巷院，院子围墙不高，狄雪倾向迟愿指了指院中深处。迟愿会意，揽着轻如弱柳的狄雪倾跃入院内。
　　院子里灯火稀少，仅有的一簇昏灯亮在了远处的小民房里。两人迅速藏进暗处，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只见院中整齐码放着许多木材，长木板制成的工作台上，散放着锯刨斧凿之类的工具。想来此处应是梁尘乐坊打造乐器的木工坊了。
　　狄雪倾自随身锦囊中拿出一个小巧罗盘，转了转方向，最后锁定了离民房不远处的一间仓库。
　　迟愿点头道：“我先去察看，探探仓库附近是否安静无人。”
　　狄雪倾微笑道：“倘若有的话，大人也不必客气，将其击晕便是，以免打草惊蛇。”
　　迟愿应下，轻快抄到民居附近，但闻屋中似有推杯换盏之声。她小心向屋内潜望，原来是木工师徒正在小酌。两人此时醉意半深感知混沌，很难察觉院中动静。迟愿又向仓库附近侦看，四处一片寂静连只猫狗的影子也没有，于是向狄雪倾招手示意她可以过来。
　　狄雪倾看见，沿着院落的暗影快步走向仓库。
　　起初，迟愿只是关切的注视着狄雪倾。但须臾之后，她忽然恍惚觉得正近前来的人，仿佛就是昨夜闯入密旨阁的女子。
　　迟愿的眼眸不禁微微震动。
　　狄雪倾与那黑衣女子的身形，实在太过相似了！
　　“怎么了。”狄雪倾这时已近前来。许是步履匆忙，还被置在地上的散木绊了一下。
　　“没什么。”迟愿扶稳狄雪倾，欲言又止道：“……你小心。”
　　狄雪倾轻轻颔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迟愿忍不住仔细看她。那墨色的夜行衣穿在狄雪倾身上，就像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服裳。她白皙的肌肤在黑衣的映衬下愈加显得清透脆弱，她明眸里烁起的歉意让她看起来就像御野司里那些初习轻功落地不稳的新手司卫一样笨拙。
　　迟愿心思反复。白上青难证无辜，宫徵羽谜犹未解，她着实没有确凿证据来质疑狄雪倾什么。况且狄雪倾病躯娇孱武功全无，又怎能在密旨阁中咄咄逼人来去自如。但若前来盗旨的人是与狄雪倾身形相似的宫徵羽，一切似乎就更说得通了。
　　或许，易容成狄雪倾在养剑围大开杀戒的，正是宫徵羽。
　　或许，击晕白上青击拓去嘲风符的，也是宫徵羽。
　　那么雪倾便没有盗取嘲风符的动机。
　　否则，还能是雪倾盗了符印，再交由宫徴羽来闯密旨阁么？
　　雪倾与宫徴羽并不相识，宫徴羽又对雪倾有所敌视，她们断然不会有所勾连。
　　所以，只要能印证一切事端皆是宫徵羽所为，那么……
　　迟愿心中浮起的疑云又暂缓落下。她默默看着狄雪倾柔弱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与其凭空猜疑，不如全力求证。迟愿暗下决定，梁尘乐坊要查，那宫徵羽的武功套路气劲底蕴，也必定得探一探。
　　思量间，两人已顺利潜进仓库中，并在角落地面寻到一个地窖。迟愿拉开地窖门板，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阴森黑暗的阶梯。那阶梯很快转了弯，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阵阵凉风冒上来。
　　迟愿先摸黑走下台阶，转弯后点亮了火折。这里果然是一条狭窄的秘路，但经久无人行走，已经布满破落尘灰。确定没有危险，迟愿转身把狄雪倾接下来，两人慢慢走进小路深处。
　　越向前行，地下空间愈加庞大，道口岔路转折也越来越多。此间多以泥石和木材建造，间隔很远才微微有几个昏暗的灯盏。迟愿注意到每个灯盏下的墙壁上都钉着数量不等深浅不一的铁钉，像是一些标记，一时又看不出什么门道。
　　“应该是指示方向用的。”狄雪倾借着火折微光，仔细看了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钉。
　　“你认得？”迟愿有时也好奇，到底还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狄雪倾不知道的。
　　狄雪倾略一思量，讲述道：“早些年，庄主医治过一个工匠。那工匠留在梅雪庄外养伤，便趁闲暇时推演奇局秘造术。我曾随庄主去给那工匠复查病情，正看见他用梅枝在门前地上勾画算式。然后……”
　　“让我来猜猜。”迟愿笑了笑，道：“雪倾聪颖好学，定是被地上算术之艺吸引。那工匠为报救命之恩，便将奇局秘造术倾囊相授。未想技多不压身，成就今日一番奇缘？”
　　“大人只言中一半。”狄雪倾摇了摇头，平淡道，“奇局秘造术确实引起我些许兴趣，但还不及询问，那工匠便因为折了梅枝，被庄主用封喉之药当场毒毙了。”
　　“这……悬命青灯当真是个生杀随兴人。”未料事情如此发展，迟愿顿了一下，又问道：“那雪倾的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道：“我自行研读的。”
　　迟愿道：“听闻奇局秘造术越进高深越是晦涩，世间可精读者凤毛麟角，雪倾果然天资聪慧。”
　　“大人也别急着夸我。”两人说着又走到下处转折，狄雪倾一边观察灯下铁钉，一边用罗盘校准了方位，继续道：“奇局秘造术确实难懂，所以我也有过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后来呢，雪倾是如何突破难关的？”迟愿也被狄雪倾吸引了兴趣。
　　“后来……”狄雪倾微微混沌了目光，似乎在回忆什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2522：05：01～2022-05-0118：4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2个；ilmy、fghj、43047139、荣荣、一株仙人掌、长岛冰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52714668瓶；浅倾50瓶x；今日没有西瓜汁40瓶；云间28瓶；景苑、狼崽20瓶；妈妈们别打了、扇底风1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8瓶；温南、秃头大宝贝biu5瓶；一颗大番薯、长空、小美、467766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其实狄雪倾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解不出的算式困了她七日之久。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放弃，便把工匠留下的奇局秘造术和算式置在书房不去理睬。可半月后，竟有人将整个算式的过程和结果都写在纸上，悄悄夹进她前日尚未读完的书页里。
　　狄雪倾试着用纸张上的方式继续研读，当真可以再进一步。如此反复五六次，她几乎在神秘人的指点下通读了整本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从不知梅雪庄中还有这样一位精通数理的人，但那时她尚且年幼又困于寒疾，始终无法亲自探查真相。再后来，狄雪倾也曾假意又遇难题等待神秘人现身。但那人似乎很清楚狄雪倾掌握的算艺足以精通奇局秘造术，再也没有将纸条夹进书中了。
　　狄雪倾仔细盘算，在梅雪庄能进到她书房中的除了负责清扫的两个婢子，便只有穆乘雪和彻骨、入髓、蚀魂、烙心。但入髓常年奔波在外，烙心则寸步不离围着她转，穆乘雪从不踏足她的书斋，蚀魂更是只呆在药庐。思来想去，狄雪倾去问了彻骨。彻骨倒也没有隐瞒，立刻承认是自己见她困于算艺，便在下山采买时代她向小镇上的私塾先生求的解。狄雪倾又问彻骨为何最后一次无解了？彻骨便说是那先生离开了小镇，新来的先生也解不开呢。
　　若干年后，狄雪倾从梅雪庄出来，便亲自到镇上私塾询问老先生之事。但众人都说老先生离去后便再无音讯。狄雪倾又仔细对比了算式纸张和老先生昔日的书写，字迹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事亦因此告一段落，但狄雪倾心中一直残存几许疑虑。
　　“当时所学奇局秘造术后来无所用途，我便暂且未有多想。如今来探梁尘乐坊，恰恰正用上……”狄雪倾缓慢聚焦目光，注视着被火折微光映亮方寸的迟愿道，“大人还会觉得，这是一份奇缘么？”
　　迟愿思量须臾，道：“你怀疑那时有人故意引你通读奇局秘造，只为今日来解梁尘乐坊的局？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武林中的种种暗涌，便是个偌大的棋局了。”
　　“是罢。”狄雪倾黯然一笑，幽幽言道，“雪倾身在局中，为棋自知。”
　　迟愿无言沉默。
　　又行片刻，狄雪倾寻到一处风门机关。她回眸与迟愿道：“如若顺利，从这扇风门潜进去，就可以进入绕音阁地下的核心区域了。但核心机关远比外围通路复杂，雪倾推理的地图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假想，倘若有所谬误，很可能会失去方向不知落入何处，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雪倾不必忧心。”迟愿握住初白，目光净冷道，“地下机城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只要它筑在开京地界，就关不住我们。”
　　狄雪倾会意道：“看来大人回去安野伯府不只取了轻银链甲，还搬了鱼死网破的救兵。”
　　“是万不得已时直捣黄龙的奇兵。”迟愿扬眉，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那雪倾便放手一搏了。”说着，狄雪倾看似随意，实则依序扳动风门前的几处开关手柄。
　　机关声声转动，风门缓缓拉开。那个低矮的仅有半身高的小门里缓缓透出了半明半昧的火光。
　　迟愿屈膝半蹲，率先进入其中。本以为门内也是条安静的通道，哪知刚探头进来，便有一阵凛风直面袭来。迟愿顺势将身子压得更低，提刀挑刺。那人不料来人身手如此敏捷，急转手腕旋转拂尘，欲将红棕色的尘尾缠上刀镡来防护喉咙。迟愿即刻收肘以守代攻，棠刀犀利，瞬间便将整束尘尾割断半簇有余。
　　好在攻守转换间，两人都已看清对方面貌。
　　“迟提司？”九回颇为讶异，收回残破的拂尘。
　　棕红尘尾散落在地，迟愿歉意道：“抱歉，没想到是你。”
　　“不怪迟提司，方才吾也下了杀招。”九回窘态难藏，只能侧眸回避目光。但风门中又有一人俯身进来，蓦然与她正相对视。
　　“久违。”狄雪倾理理衣衫，饶有兴致的打量九回。
　　半年不见，此时的九回比冬日永州相逢时清瘦许多，精神也有十分萎靡。定睛细瞧，更可见她手臂、肩头、腰腿的服裳上都有凝固的血痕。
　　“狄阁主。”九回避无可避，索性问道，“你二人为何也落到了此处？”
　　“说来话长。”狄雪倾微笑，道：“九回真人这般模样，应该不是梁尘乐坊的座上宾罢。”
　　“惭愧，吾入此间许久，早成阶下之囚。”九回目光晦涩，又道，“此间深入地下，难见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迟愿道：“七月初九。”
　　“漫无天日，一月有余，唉……”九回无奈叹息。
　　“困了这么久？”迟愿讶道，“莫非九回真人有备而来，带足了干粮清水？”
　　“非也。”九回摇头道，“吾没有那般远虑心思。”
　　迟愿随即问道：“且不知九回真人又为何来探梁尘乐坊？”
　　九回不藏心思，将自己所行所想如实告之。
　　原来上次在无相苑邂逅秋家姐弟，九回承诺会给秋岑秋逸一个交代，彻查银冷飞白屠袭旌远镖局那夜，为何会有棕红色的拂尘尾鬃残留在秋万里指间。于是她即刻赶赴既州详寻细究，哪知那银冷飞白行事缜密不留痕迹，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以至于从靖威二十一年正月到六月，整整花了近半年时间，她才终于坎坷摸到梁尘乐坊的门。
　　可惜九回来时并不知乐坊地下还有这样偌大一座机关城，随身也只带着一袋水和三张馍饼。丁点食物不出三日就吃完了，逃脱的路径却丝毫不见端倪。九回不敢再贸然乱走茫然寻找，只能缓缓行动减少消耗。可即使如此，又过三日后，她就乏力得又虚又饿寸步难行了。
　　九回自认此番注定殒命在此，便寻了一处角落安坐等待。然而不久后，近处忽有机关旋转作响。九回勉强前去查看，竟在响声附近寻到了馒头和清水。起初，九回谨慎，并未食用。可一连数日总有馒头清水在她附近出现，越来越虚弱的九回不禁心生动摇。
　　“吾本看淡生死，无意苟活。但着实不甘将所查秘事埋葬于此，故而失却理智，食用水粮，残喘至今。”九回难掩羞愧，凄然自艾道，“吾这般狼狈模样，与被豢养在尘埃泥水里的肮脏蛇鼠，又有何分别。”
　　狄雪倾敏锐问道：“你说豢养？”
　　九回愤恨道：“囚禁吾却不杀吾，吾之将死便来投食，岂非豢养玩弄于吾？”
　　“九回真人委屈了。”狄雪倾思量一下，又道，“换作旁人，我也懒得理她。但霁月阁与三不观同在云天正一，于情于理，雪倾都该助九回真人脱身。”
　　九回提起精神探问道：“狄阁主有办法离开此地？”
　　“应是可以全身而退，但不是现在。此刻还要烦劳九回真人暂与我和迟提司同行。”狄雪倾轻扬眉目，道，“顺便再说说这半年里，真人在既州都查到了什么。”
　　迟愿闻言，会心一笑。她就知道狄雪倾从不做亏本买卖，必定雁过拔毛。
　　九回本就对狄雪倾心存谢意，又有御野司提司在，便缓缓讲述起这半年艰辛调查的经历。
　　她提到六个月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用来寻找镖局惨案的目击者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初她终于觅到一个旌远镖局的弟子。从弟子处得知，当夜银冷飞白虽以秋万里为目标，却又对沿途所见之人痛下杀手。好像既不在意被人看见身手，又不愿留下任何一个活口。而且银冷飞白武功很高，心法路数又十分蹊跷。使一柄普通长剑，但凡出手定是一击必杀。
　　狄雪倾道：“既是追查银冷飞白，为何查到了梁尘乐坊来？”
　　九回道：“那幸存弟子说，银冷飞白右手持剑，向外指节有五个圆点。可惜天色太晚，看不清楚。吾以为此乃紧要线索，便牢记在心。某日吾于开京城中休憩补给，忽闻街边百姓簇拥高呼，口x中云曰菩萨降世，男像女身，折柳生花，济苦救贫。吾生好奇，近前去看。正见那人指上纹刺，乃是五朵金桂。吾疑此人，尾随打探，得知她乃梁尘乐坊访主，亦为女子身份，便佯装至乐坊听曲实则详探一二。怎知消息尚未探到，反被她识破身份，诱入此间，深囚暗牢。”
　　狄雪倾想了想，问道：“真人可确定旌远镖局幸存的目击者身份？确定不是有意引真人入瓮？”
　　“理应不是。”九回解释道，“那弟子乃是初入镖局的新晋，是夜已被吓破了胆。趁夜色龟缩暗处，不动不语，方才侥幸活下。后来此人藏匿家中，只字不敢与人提及旌远弟子身份。故而吾追查数月之久才寻到他，又不得不放弃些许道德坚持，威逼利诱，才问出这些话来。”
　　“原来如此。”狄雪倾悠然笑道，“若知九回真人为信守约定，既违本心又历磨难，穿林燕定然感激。”
　　九回顿了一下，正色道：“吾非为她，是为三不观。”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0118：47：11～2022-05-0802：26：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什么东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不吃香菜、ilmy、一株仙人掌、老咸鱼、fghj、Breathless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77瓶；Breathless20瓶；eleven、塘10瓶；执白8瓶；宝宝巴士、嘟嘟、荣荣5瓶；魏小抽4瓶；46776617、一颗大番薯、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狄雪倾淡淡笑了笑，又再向前进发。
　　三转九曲，四五机关，三人所到之处几乎畅通无阻。正如狄雪倾推断，她们离绕音阁应是更近一步了。
　　“狄阁主不过双十年纪，竟如此深谙机巧之术，令人钦佩。”九回随在狄雪倾身后，不禁赞叹。
　　狄雪倾道：“雪倾幼时长居岭间，山中岁月悠长，尽是读书时光。天象易理读过，毒术医术读过，机巧之术恰好也读过一些。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亏得有谢梁尘乐坊这座地下机城，给我一一解来，倒也有趣。”
　　“怪诞，荒谬。”九回无可奈何的甩了下仅剩半簇的拂尘，慨叹道，“他人的绝命困境，不过狄阁主手中偌大玩物而已。”
　　然而九回话音方落，身侧忽来咔哒一声脆响。狄雪倾迟愿同时回看，原来是棕红尘尾勾到廊壁上一处突起，九回下意识用了些力气想要抽回拂尘，却不知正是此举牵动了暗廊里的机关。眼看墙壁两侧暗格洞开，迅疾无妨的射出无数乱弩飞箭。
　　“小心，走这边。”狄雪倾指向侧旁某处。
　　迟愿旋即挡在狄雪倾身前，抽刀削砍，护送狄雪倾向外转移。九回也紧忙用拂尘左挥右拦，卷落几只飞箭。
　　三人边避边撤，直转到另外的回廊中，那些密如雨下的箭矢仍飞射许久才渐渐停下。
　　“有没有受伤。”迟愿小心询问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
　　九回闷哼一声，按着左腿膝处，艰难道：“难怪你二人无往不克，一个心思聪颖，一个机敏英锐，当真是两相契合的同伴。”
　　狄雪倾凝眸看向迟愿，笑而不语。
　　“九回真人谬赞，你的腿……”迟愿发觉九回衣襟下的薄裤已被箭矢擦烂，断裂的粗麻布茬正渐渐染上殷红血色，料想她身上的旧血渍或许也是拜地城中的机关所赐。
　　“不妨事。”九回扯正衣摆盖住伤处，自我解嘲道，“吾自入此间，没少着道，这回算浅的。”
　　狄雪倾道：“此处机关明显比外围杀伤力强，看来我们离绕音楼不远了。”
　　果然片刻之后，狄雪倾停下了脚步，回眸示意迟愿和九回仔细聆听。两人依言，屏息静气，便隐约听见了潺潺流水声。
　　迟愿轻巧近前，身在暗处向外探察。
　　但见不远处地下回廊的格局逐渐变得开朗，最开阔处的地面上建着一个偌大的蓄水池。水池高处正有水流不断流落其中，水池里面架起一座硕大的圆轮木水车。水车缓慢转动，又将池中清水盛起送回到高处。
　　狄雪倾自身后轻扶迟愿腰际，低声道：“大人应知此处方位了。”
　　迟愿想起七夕那日听琴台两畔的水色，点了点头。
　　狄雪倾松了手指，指向水车之后，道：“那边深处，便是绕音阁方向。”
　　迟愿目光眺远，望着水车后的机城深处。那边与来时的通路完全不同，不但灯火渐多，还有身着短打、手执长矛的武丁在地下巷道中值守。
　　狄雪倾道：“大人猜猜，她们在地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迟愿凛然道：“一探便知。”
　　狄雪倾道：“十数人呢，大人当心。”
　　迟愿点头，随即闪身跃出暗处，迅疾且轻快的突进到水车后的地下曲巷口。那些守卫忽见有人来闯，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一涌而出围堵在狭窄巷口，并将锐利的矛尖齐齐对外，当场给迟愿摆下座万仞千锋阵。
　　迟愿并不为难，只将削铁如泥的初白袭向最近一层矛头。挥手间，四把长矛便被斩去了锋利。第一层人墙见势不妙，只能将手中矛身当作乱棍杂乱无章的向迟愿捅去。迟愿跃身闪避，顺势踏着这班人的胸肩直杀向第二层守卫。
　　第二层的四人不敢怠慢，即刻翻动长矛戳刺迟愿。第一层的守卫也杀起回马枪，反身再来围截迟愿。迟愿稍聚精神避过群袭，展臂将几根长矛揽在一处，猛提内力向外崩震，直接就把第二层守卫震到虎口发麻，后退数步缴了械。
　　破了前面两层人墙，迟愿已经深入窄巷。此间棠刀犀利灵活，长矛难以施展，正是迟愿冒着矛锋之利也要突击进来的原因。于是迟愿稍纵轻功，辗转腾移，不但轻巧牵制了十数守卫，而且很快就把这些普通武丁尽数击打得丢盔卸甲、跌滚在地。
　　狄雪倾走到迟愿身边，俯身拾起一颗断掉的矛头，在手中把玩道：“似曾相识啊。”
　　迟愿亦凝眸注视狄雪倾，道：“虽然只是初窥门径，又用得长矛，但这些武人的武功心法……”
　　狄雪倾淡道：“云弄。”
　　“云弄？”九回兀自低声道，“那不是霁月阁的……”
　　狄雪倾未应，扳动附近机关开启了巷道里的一扇木门。然后指着武丁中首领模样的人，对迟愿道：“烦劳大人帮雪倾单独留下此人。”
　　迟愿依言，将棠刀压在武丁首领的脖子上，严肃道：“想活命，就让其他人进到门里去。”
　　那人仿佛在避初白锋芒，不由自主后退数步靠在巷壁上。他支吾犹豫，似乎很是为难。然而很快他便凄厉一声哀嚎，催着手下连滚带爬的赶快进到门里去。
　　九回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武丁首领偷偷摸摸的想要扣动墙上的弩/箭机关，被察觉到的狄雪倾用手中断矛扎进了手背。她不禁思量，狄雪倾气力薄弱，矛锋尚未刺穿武丁手掌，但她的反应速度和杀伐果决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此处，九回犹疑看向迟愿。但见迟愿亦是眉宇微锁、目光深沉，心思颇为沉重的样子。
　　“如实说。”狄雪倾漠然盯着武丁，冷声道，“你所学武艺为何人教授，否则……”
　　那人端着伤手，任手背上流出的血沿着手指滴落在地，依然不敢出声。
　　“怎么？以为不开腔就有机会在主子面前求个好死么？”狄雪倾随手摸出个小巧的药瓶，在武丁眼前摆弄道，“你若不说，我一样可以让你死得痛苦。”
　　被狄雪倾猜中心思，武丁首领神情开始慌乱起来。但还不及狄雪倾再次审问，巷道中又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四人不约而同望向水车所在的宽阔空间，但见诸多提刀持枪的武人正风风火火的赶进地城里来。
　　那些武人发现巷道中的异常，立即将巷道口围堵结实。人群中，那依旧穿着轻便男装的女子，手握一把无鞘木柄的长剑，缓缓走到四人面前。
　　“我当什么人闯进了寂音场，原来是这位因缘未尽的姑娘。”宫徵羽目光幽深，打量着狄雪倾。
　　狄雪倾淡淡一笑，应道：“既然坊主也说你我因缘未尽x，何不引我在此间尽兴游赏。”
　　“可惜，在下与姑娘的缘分都在琴曲里。”宫徵羽扫看过迟愿与九回，最终把视线落回狄雪倾身上，道，“姑娘不来绕音阁与在下约琴，却自己闯进寂音场，那便是断了与在下的缘分，更断了姑娘自己的性命。”
　　说着，宫徴羽提剑一指，招呼武丁道：“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武丁们正要上前，宫徴羽身旁的近侍乐伶急切提醒道：“可是尊主不允……”
　　“放肆！梁尘乐坊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宫徴羽的眉心猛然虬在一块儿，手起剑落，割开了近侍乐伶的喉咙，阴鸷道，“凡事，我说了算。”
　　其他武人见宫徵羽对近侍下了如此狠手，纷纷舞刀弄枪冲了上去。这一次，宫徵羽带来的武丁人数更多，轮番叨扰之下就像饥饿扑食的蝗虫一样令人生厌。迟愿不得不护着狄雪倾，和九回一起又陷恶战。
　　两人与武丁斗得难解难分，宫徵羽却从旁笑道：“二位还真是拼命得很，殊不知御野司提司也好，三不观真人也罢，既然进了寂音场，就统统别想着出去了。”
　　“尤其是你，狄雪倾！”宫徵羽用长剑指着狄雪倾，咬牙切齿道，“我正愁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你，你倒是自己把自己送进来了，着实省下我不少力气。不如今夜我便送你长眠此间，从此尘世无觅踪迹，亦再无人记起，如何？”
　　话音未落，宫徵羽已执剑逼向狄雪倾。迟愿正有与宫徵羽一战之意，立即提刀迎上前去。哪知刀剑相击，铿锵争鸣，初白与那柄利剑竟是势均力敌，无分高下。
　　“挽星剑？”迟愿怔了一下，瞬间联想到许多。
　　宫徵羽沉默不语，如排山倒海般使出招数，咄咄逼近迟愿。十数招过后，迟愿和狄雪倾都在宫徵羽的招式间认出了云弄的影子。于是迟愿假意不敌，渐渐退进狭窄廊巷。宫徵羽恣意跟进，与迟愿缠斗在一起。
　　迟愿见宫徵羽上钩，不再收敛客气，猛然加力予以反击，仿佛要打宫徵羽一个措手不及。宫徵羽忽临危机，不得不提起全力认真应对。
　　两人近身相杀须臾，迟愿心中更加笃定，宫徵羽使的就是云弄心法。而且宫徵羽虽不如几近云弄七境的方士殷厉害，但却远高于云弄五境的孙自留。如此看来，宫徵羽的云弄心法至少在六境之界。这等功力在旌远镖局杀人，在养剑围盗剑足矣。但若想在密旨阁中轻松压制她……
　　迟愿眉间疑云又升，被狄雪倾目色复杂的看在了眼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0802：26：25～2022-05-1400：3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ohh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宝宝巴士、长空、一株仙人掌、ilmy、荣荣、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冉桐20瓶；2118543117瓶；eleven、43047139、浅倾、不知名用户10瓶；234367495瓶；李家大少3瓶；长空、恰逢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1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激斗间，迟愿与宫徵羽秋色平分，却难为九回一人拖着伤腿应对诸多武丁。原本伤势不重的伤口在频繁发力移动下血流不止，涓涓染红了布裤。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继续暗探了。”迟愿察觉九回陷入困境，迅速从衣襟里摸出一只竹木短管掷给狄雪倾。
　　狄雪倾见那竹管乃是一枚传递信号的烟火，又想起迟愿与她同看推演地图时，确曾询问过地城与地面之间可有相通，便明了了迟愿的意思。她举目望向空场中间的巨大水车，对迟愿道：“水车木轮至高处与听琴台水榭相连，最为薄弱。”
　　宫徵羽闻言，意识到什么。她脸色惊变，不禁回望水车。迟愿便趁机向宫徵羽连环施以重击，直将她手中长剑挑飞出去。长剑锋利，没入木梁极深。是去取剑，还是牵扯迟愿？宫徴羽犹豫不决。
　　迟愿则在此刻一手牵紧狄雪倾，一手持初白疾袭宫徵羽。宫徵羽不及思量，只能拖延迟愿，但又不抵初白刃锋，反而连连败退。九回见势，靠拢近前策应左右，助力二人击退拥来的武丁。一行人终于渐渐突破阻截，逼近到木水车下。
　　倘若独自上去，又恐宫徵羽会擒住狄雪倾要挟。于是迟愿揽着狄雪倾一起，借水车木架腾跃攀升。但两人同行毕竟不如一人灵便，宫徵羽随后追来便迅速逼近了迟愿。眼看就要触到狄雪倾，宫徵羽忽觉脚踝被人扯住。低头一看，原来是九回赶到对她牵制阻挠。宫徴羽愤而摆脱，九回仍死缠不放。就在此刻，迟愿已登临水车高处，站定在粗木梁上。狄雪倾扬眸观察，指了两处木结构。
　　“你小心，我马上回来。”迟愿点头应下后，提起轻功凌空而起，以棠刀向狄雪倾所示之处斩去。
　　碧水倾泻而下，仿如一场倾盆大雨。武丁们被掉落的木机构和池水冲散开，本能的去找避难之处。宫徴羽和九回也不得不暂时逃离木水车，各寻安身之所。而迟愿早已返身归来，张开手臂将身陷危机的狄雪倾揽入怀中，然后携她跃出水幕，安然落向地面。
　　听琴台畔的池水很快流尽，失去着力点支撑的水榭也坍塌出一方天井大小的空场。水珠串成的垂帘沿着天井边际淋漓滴下，仿佛夜空中的繁星银河化作千缕清瀑垂挂此间。
　　“你可安好？”迟愿的发丝、衣衫，都沾上些许水迹。她低下目光，注视着狄雪倾，看见狄雪倾青丝微微濡湿，眼眸里似也氤氲着蒙蒙水气。
　　狄雪倾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周身飞羽如蝗，凶险来袭。
　　原来宫徴羽知道，经此一战，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梁尘乐坊必将毁于一旦。宫徴羽不由得怒愤横生，启动了巷廊里的机关。那些快箭就像淬过烧天的业火，无穷无眼，迅疾缭乱，射杀了许多避之不及的武丁。
　　迟愿不允狄雪倾受苦，挺身护在狄雪倾面前，挥刀斩却大多飞箭。又好在有轻银链甲傍身，几支漏网的箭矢也没有伤她分毫。只是她们闹出这般动静，早就惊动了梁尘乐坊和地下机城中的各路人马。原本空寂的巷廊从四面八方传来机关响动声，须臾便有越来越多的乐伶、武丁合围到停转了的木水车下。
　　宫徴羽势必不肯轻饶狄雪倾和迟愿，指挥属下蜂拥而上。
　　众人来势汹汹，水车下的空地绝不是有利的应战之所。迟愿打算再退进巷道，以一夫当关之势护住狄雪倾和九回。于是她一边招架，一边道：“雪倾，快用信弹。”
　　狄雪倾心有灵犀，已经捏碎竹筒上烫封的薄蜡，引燃了筒中烟火。
　　一连三道金色火光直入云霄，冲破了开京城的寂夜。
　　迟愿微微扬唇，放心送狄雪倾九回退入巷道。宫徴羽的脸色却是愈加阴沉。她兀自在刀光剑影的人群中呆立片刻，似在思量什么。然后便飞身行至嵌着长剑的廊柱前，用力取出长剑。
　　最后，宫徴羽拖着长剑踱步到了巷道前，邪邪笑道：“既然你们要毁了我的乐坊，便同乐坊一起香消玉殒，埋葬在此吧。”
　　献祭整座心血筑建的乐坊，宫徴羽说得很轻松。似乎以此来兑换狄雪倾的性命，可以让她得到某种解脱释放。
　　想通之后，宫徴羽毫不迟疑的扳动了巷口处的机关。只见机城地面先是陡然震动，然后开始旋转陷落。那架巨大的木水车被破坏了承力结构，不断发出噼噼咔咔的骇人声响，摇摇欲坠得随时都会崩裂倒塌。方才涌来截杀三人的乐伶武丁，顿时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去谋生路。然而逃脱的仅是少数，更多人只能失足落下机城深渊，抑或万刃穿心，抑或粉身碎骨。
　　狄雪倾、迟愿和九回所在之处亦是危机四起。不但木质的巷道地面由外向内依次坠落，就连廊道两侧的支柱，廊道顶端的棚顶也都倒塌砸落下来。一日时间毕竟短暂，纵然是狄雪倾也不及算到机城地下还有如此深邃的空间。如今巷道着力点依次尽毁，若是x连得地上绕音阁一并陷落，她们便真要在此给梁尘乐坊陪葬了。
　　狄雪倾在天塌地陷中挽住迟愿的手臂，冷静道，“从水车上方空处离开，应是上选。”
　　“那水车也要倒了，我们快！”没有乐伶武丁骚扰，九回迅速撕下一片衣襟勒紧腿上伤口，率先冲了出去。
　　“抱紧我。”迟愿深深一言。
　　狄雪倾目光微怔，沉默着将双手攀过迟愿两肩，环扣在迟愿的脖颈上。
　　迟愿就势拦腰抱起狄雪倾，凝眸细察木水车上的落脚点，如凌空踏云翩然而起，一连十数纵跃，终与狄雪倾一起逃出生天。
　　三人刚离了地下，那水车便轰然倒下，连着泥水瓦木一起横亘在地下的陷坑里。地面仍在坍塌，三人不得不再向外围撤离。好在机城的自毁机关不知卡在哪处，片刻之后震动趋于息止。再看那昔日华光流彩的绕音阁，此时已是一楼尽陷地下，二三层全然歪倒在狼藉废墟的尘埃里。
　　迟愿不由回眸，亦不知宫徴羽这般玉石俱焚，又将坑害多少无辜之人。
　　“哎哟哟，是谁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把开京城炸出这么深个无底洞啊！”一声调侃，身着夏制提司墨服的楚缨琪来到三人身后。
　　原来楚缨琪收到信号，便带着预先埋伏的御野军围住了整片乐坊。待尘埃落定，又指挥御野军兵分两路分别搜查地上乐坊和地下机城，然后自己寻了过来。
　　迟愿闻言，轻缓扶稳狄雪倾，若无其事的招呼道：“楚提司。”
　　楚缨琪瞥了迟愿一眼，又盯着黑衣的狄雪倾细瞧片刻，半半笑道：“本提司来得还算及时吧，狄阁主为何不谢本提司的救命之恩？”
　　狄雪倾轻理衣衫，淡淡言道：“楚提司稍后必有求于我，谢来谢去岂不麻烦。”
　　楚缨琪哈哈大笑，道：“狄阁主刚离龙潭又要再入虎穴，本提司还真有些不忍心呢。不过我们这些武夫都没有狄阁主的玲珑本事能在地下机城里游刃有余，就只能辛苦阁主再走一趟了。”
　　迟愿忧心狄雪倾安危，面露难色。
　　狄雪倾目色柔软看着迟愿，微笑道：“无妨，原本今夜也是来探地下机城的。如今没有乐伶武丁叨扰，又有楚提司亲领御野军护卫，大人无需担心。更何况……”
　　“什么？”迟愿问道。
　　狄雪倾覆唇在迟愿耳边，轻声道：“有大人陪我就好。”
　　迟愿深深呼吸，认真点头。
　　楚缨琪看不惯狄雪倾硬要在她面前与迟愿私语，哼声道：“事不宜迟，狄阁主，请吧。”
　　于是狄雪倾、迟愿、楚缨琪一行人又入机城废墟，把尚能达及的暗巷廊道都探了个遍。有狄雪倾在，御野军轻松避开了飞弩暗刺之类的伤人机关。至于其他阻碍，则被军士们打打砸砸暴力拆卸也是痛快。最后，御野军收获颇丰，在地下机城里查处了大量囤积的箭矢、长矛和乌头毒素。
　　楚缨琪满意道：“原来永州大佛里那些禁物都流进了开京城，这帮狂徒真是大胆，跟大炎朝廷玩起灯下黑来了。”
　　迟愿拿起一根长矛仔细观查，顿时悟到先前狄雪倾说的“似曾相知”并不单指宫徴羽的武功心法，而是她认出了那些武丁用的长矛和永州大佛里藏着的矛头极其相似。
　　停滞许久的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楚缨琪更是神采奕奕干劲十足，准备再去绕音阁中详寻端倪。这时有司卫急急来报，说是御野军正在绕音阁中搜查，那残垣断壁里忽然起了火。
　　楚缨琪眉头倒竖，喝令道：“速速扑火，全力保存重要证据！”
　　好似知道听琴台畔的水榭早已泄漏干涸，这场火熊熊燃了许久，终将那倾塌的绕音阁焚烧殆尽，只剩一副黢黑的枯架。从楼阁中逃出来的人尽数被御野军押下，不及逃出的则与绕音阁一并化作了焦炭。
　　看着满天的浓烟与火光，楚缨琪狠狠握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直到火势渐弱，陆陆续续开始有司卫向她汇报救下的疑似物证，楚缨琪才叹了口气开始一一过目。只可惜那些所谓证物，都让她提不起什么兴致。楚缨琪也知道，绕音阁毕竟是梁尘乐坊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宫徴羽能将地下机城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自然也不会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光明正大的放在绕音阁里。
　　不一会儿，又有司卫端着半幅残画来见楚缨琪。楚缨琪麻木打开那轴尚未燃尽的画卷，双瞳骤然放大。她专注看了画面许久，又将目光投向正在一旁休息的狄雪倾身上。
　　“怎么了。”迟愿注意到楚缨琪神色异常。
　　楚缨琪眯起眼睛示意迟愿自己过来，然后像狄雪倾在她面前故弄玄虚那样，只将画卷展给迟愿一人看。
　　狄雪倾才懒理她，转眸望向火光逐渐黯淡的绕音阁。
　　迟愿垂眸一瞧，神情瞬间严峻起来。
　　只见那被烟火熏燎过的画轴里，裱着的是一幅半身人像画作。卷中人清泠羸弱，如月似雪。无论眉眼脸庞、身姿气质绝无其他，正是狄雪倾。而画面被烧毁的角落，还残存着一份雪花棱角的纹样。那纹样，迟愿早已深刻心中。
　　正是银冷飞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500：00：00～2022-05-19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宝宝巴士、ilmy、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咸鱼56瓶；3055239920瓶；WilliamFre12瓶；mackenzie10瓶；一颗大番薯、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别有心思与日增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却随意问道：“画卷里绘了什么？”
　　楚缨琪冷笑着提起画卷翻转过来，她倒想看看狄雪倾要作何解释。
　　未料狄雪倾初见画像，神情反有几分释然。但当她注意到被焚烧得只剩一角边缘的银冷飞白纹理时，也随之蹙起了眉心。
　　“如何？”楚缨琪收回残卷，若有所指道，“狄阁主不想发表点高见么？先前你说与梁尘乐坊坊主不曾相识，可是当真？”
　　见狄雪倾仍然沉思不答，楚缨琪逼近一步，追问道：“你该不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老迟吧？”
　　楚缨琪这样说着，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迟愿。迟愿似乎被触动心弦，也默默凝着狄雪倾。
　　“我与宫徵羽确不相识。”狄雪倾一字一句向迟愿开了口，又道：“假如画中人是我，那画上我穿着的黑色厚裘迟提司应当熟悉……”
　　“她熟悉？”楚缨琪笑着打断狄雪倾，道，“这又不是我们御野司的制式冬袍，她怎么熟悉？难不成她还要日日夜夜盯着看你狄阁主穿些什么衣裳。”
　　狄雪倾平淡道：“这厚裘，是永州风雪沉重，迟提司忧心雪倾受凉赠予雪倾的。”
　　“你送的？”楚缨琪咋了咋舌，低声问迟愿道，“你什么时候送的，花了多少银子？”
　　“在永州。”迟愿懒理楚缨琪打诨，平静的只应了第一问。
　　狄雪倾继续道：“大人鲜见雪倾身着墨色，画中的雪倾却偏偏身披墨服。加之画中人的年岁样貌正与雪倾当下相仿，我想绘制画作的人应是那时在永州见过雪倾。”
　　迟愿点头，目色明锐道：“而且绘者笔下着意呈现雪倾容貌，又何必浪费笔墨绘下这袭厚裘？”
　　狄雪倾猜测道：“或记录时间，或传达信息。”
　　迟愿认同道：“若是后者，这画卷还要更花些心思再仔细审视一番了。”
　　“那这东西，狄阁主又有何解释呢？”楚缨琪点了点画面角落的雪花纹理。
　　“银冷飞白。”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笑对楚缨琪道：“我倒是收过一枚完整的，至于如何解释，那不是御野司正在调查的案件么？楚提司与其盘问作为受害者的我，为何不去问问你们老迟呢？”
　　楚缨琪威慑不成反碰一鼻子灰，悻悻的啧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了。唯有迟愿，黯然流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
　　狄雪倾看见，轻轻一笑，故意向楚缨琪道：“不过，我确有几许思量，若能打消大人疑虑，楚提司不妨一听。”
　　迟愿微微平复眉宇，将一缕期许藏进了凝着狄雪倾的目光里。
　　楚缨琪没想到狄雪倾忽然又愿意解释，便x环起手臂道：“愿闻其详。”
　　“疑问有三。”狄雪倾悠然道：“如若宫徴羽手中长剑出自挽星，又与养剑围凶徒身形相似，那么她是否就是那盗取孤心剑的贼人呢？又如果盗剑人与我样貌相似，宫徴羽的画卷上正有我的画像。那么她是否便是依靠临摹此像，才易容为我的呢？再如果绕音阁尽焚火海，却独剩一幅雪倾和银冷飞白绘在一起的画卷呈在大人面前，那么轻易便把这卷轴视作雪倾与银冷飞白相关的证据，又合了谁人假扮雪倾栽赃嫁祸的心意呢？”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楚缨琪瘪了瘪嘴，向迟愿道，“迟提司，你觉得呢？”
　　狄雪倾目光微扬望向迟愿。
　　迟愿沉默须臾，道：“御野司断案向来人证物证缺一不可，若仅以画卷定论未免草率。”
　　“本提司当然知道御野司的规矩，方才只不过是吓吓狄阁主的。”楚缨琪狡黠笑了笑，又道：“那这么说，三不观的九回和他的线人可以作为旌远镖局银冷飞白的人证，这画卷上的雪花纹理又是其打造银冷飞白令的物证。而凌波祠的箫无曳若是宫徴羽出现在养剑围的人证，那么她手上的挽星剑便是其在养剑围盗剑的物证了。而这画卷不过是宫徴羽最后丢下的障眼法，只为布下疑云再把狄阁主扯进乱局之中？”
　　狄雪倾唇角微扬，不吝赞美道：“楚提司通透。”
　　楚缨琪白了狄雪倾一眼，再次看向迟愿。
　　迟愿浅浅摇头。
　　那件事，与狄雪倾无关。
　　又过片刻，御野军已初步将整个梁尘乐坊勘察完毕。除了那卷画轴和大量的长矛乌头外，暂时再无有用线索。狄雪倾倦色更深，已有离去之意。迟愿看到，顺势将那卷画轴拿在手中。
　　“哎哎，迟提司你怎么顺手牵羊呐？”楚缨琪拍了一下迟愿的胳膊，提醒道，“这可是本提司搜到的证物，你说吞就吞啦？”
　　迟愿点点卷轴，道：“银冷飞白，我的案子。”
　　楚缨琪倒竖眉头，假意嗔怒道：“那你把银冷飞白撕下来，狄雪倾给我留下！”
　　狄雪倾听见，瞥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不甘示弱，又瞪了回去。
　　迟愿知道楚缨琪在与她玩笑，随口附和道：“私毁证物不仅入罪、还要罚银，你当真要与我平分卷轴？”
　　楚缨琪眉目一转，嘿嘿笑道：“那……当然是说说而已。撕什么撕嘛，你快些用完，早点还来就是。”
　　“好，我尽快。”迟愿应下，似要离去，又转身叮嘱楚缨琪道，“宫徴羽武功与我不相上下，手中疑有挽星之剑。机城塌陷后不知去向，你今夜独自坐镇千万小心。”
　　“怎么是独自呢？”楚缨琪踌躇满志道，“本提司遣了八百兵马驻守在此。御野军可不是草包饭桶，她若敢来，本提司正好给她奏一曲当场拿下。”
　　迟愿点头，犹豫一瞬，轻道：“你知道，狄阁主是现今江湖中唯一收到银冷飞白而未毙命的人……”
　　“所以呢？”楚缨琪盯着迟愿。
　　迟愿解释道：“所以，宫徵羽疑与银冷飞白相关，狄阁主又武功全无。眼下宫徵羽去向不明，狄阁主仍有性命之忧，我需得……”
　　“好了，要走快走，别在这里絮絮叨叨的耽误本提司办案。”楚缨琪看着已经踱步远去的狄雪倾，不耐烦的塞了根马鞭在迟愿手里。
　　迟愿无奈一笑，唤马过来，追上狄雪倾。
　　两人同乘归反市隐寒舍。狄雪倾立即命单春郁笛备水盥洗，换下了脏污的夜行衣，迟愿也穿回了自己的衣衫。分明夜深人静，却又睡意全无。两人心照不宣，又同坐在绝字间的厅堂里秉烛浅谈。狄雪倾和迟愿都将心中对此事的所虑所想一一讲明摆上台面，仿如穿针引线般把那些千丝万缕的琐碎线索联系在了一起。及至最后，两人不禁心思沉重，也都陷入了沉默。
　　此刻窗外天色青蓝，已有一缕曙光初现。
　　狄雪倾收拾疲惫神色，缓缓起身，道：“可以让他们走了。”
　　迟愿会意道：“我同你去。”
　　来到葛赴和阳舒剑的房间，那两人正依在床上休歇。察觉有人进来，阳舒剑警惕的坐起身，用空洞双眼望向了门边。
　　“他的解药和你的药方。”狄雪倾将两样东西置在床边，平淡道：“事情已了，你们自由了。趁今日宁亲王自顾无暇，远走高飞罢。”
　　“多，多谢……”阳舒剑一时不知该不该谢她，但还是把谢意说出了口，然后摸索着把药丸给葛赴服下。
　　很快，葛赴有了起身的力气。他紧紧揽住阳舒剑，细心询问她身体如何能否远行。尽管不懂岐黄之术，也把狄雪倾给的药方细细看了一遍，牢牢记在心中。
　　阳舒剑安慰葛赴道：“我这几日身子一天比一天的清朗，你放心，白首无情给的解药是真的。”
　　“好罢。”葛赴松了口气，尴尬的向狄雪倾拱了拱手，道，“谢谢你了。”
　　狄雪倾未言。
　　“若是他们四个也在就好了。”阳舒剑一声叹息，兀自呢喃道，“五六载未见，我甚至不知他们身在何方，又是否……尚在人世。”
　　“他们都死了。”狄雪倾语气清冷。
　　似在意料之中，又出乎预料之外，阳舒剑的手猛然抖了一下，问狄雪倾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狄雪倾平淡道：“两年前她们来杀过我。”
　　阳舒猛然意识到什么，止不住哀怨道：“怎么这么糊涂，你们怎么这么糊涂……”
　　浑浊眼泪从麻木无神的眼睛里垂落下来，阳舒剑没有哭出声，隐忍得身子像秋风中的黄叶止不住的颤抖。葛赴心疼不已，提起衣角轻轻为她拭去了眼泪。
　　须臾，阳舒剑深深呼吸，悲切的扬起盲眼，询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愿救我？”
　　“那日你没来，与我无冤无仇。”狄雪倾漫不经心的应道，“况且六年前我就想拿你们试药了，今天也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
　　阳舒剑听闻，低低的垂下了无华的目光，许久没有再做声。
　　倒是迟愿先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她问阳舒剑道：“你杀了几个人？”
　　“什么？”阳舒剑有些迷茫。
　　迟愿道：“幸存的十二个天外亭门人，死在阳舒剑下的有几人。”
　　阳舒剑愣了一下，不知迟愿是否相信，她如实回应道：“我没有杀人。”
　　“为何？”迟愿又问。
　　阳舒剑低声道：“因为我始终觉得那样做不对，但又拗不过他们四个。本想着到了天外亭，再见机行事拦下他们。可惜，人性极恶。一旦开启心中邪念，便是神佛也再难挡了。”
　　迟愿严肃道：“所以那日你便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杀，却眼睁睁的目睹着整场杀戮。”
　　“呵，是啊……报应不爽，活该我瞎了这双眼。”阳舒剑深深一叹，耻愧道，“这些年来，我终日坐在院中擦拭阳舒剑。就是觉得我虽没有亲手杀人，但剑上仍是沾满了无形的鲜血。”
　　迟愿再没有质询，只默默的凝着狄雪倾。狄雪倾却没有看她，微微低垂的眼眸仿佛一片无风的清湖，安宁平静。
　　葛赴与阳舒剑身无他物，便是这一对双人相互扶持着来到市隐寒舍院中。掌柜备好的马儿见有人来，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
　　“走吧，我们离开京城，也再不牵扯江湖事。”葛赴扣紧阳舒剑的手，低柔且坚定道，“从今以后，无论近游中原还是远走番夷，无论你想去南疆北地还是西域东洲，我都陪着你。”
　　“天地广阔，穷之不尽。”阳舒剑轻扬下颚，任清爽自在的晨风抚弄她花白的发丝，回应道，“只要能与夫君两厢厮守，余生虽短，却再无憾。”
　　车马驶出庭院，很快消失在一注目光里。葛赴与阳舒剑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留下一个空荡的房间，两行浅淡的辙痕。
　　绝字间的轩窗边，迟愿将那抹素采身姿深揽入眸。
　　余生虽短……
　　“白首无情？”迟愿暗声轻叹，若无其事的打趣着狄雪倾。
　　“让大人见笑了。”狄雪倾轻轻一言转过身来，似真似假道：“是五陵剑侠起的，为了老幼能言广传散播，故而简单直白。听说后来还讹传出什么白发无心，白帽无常之类的恶名。着实无谓，我可不认。”
　　“我也不认。”迟愿淡淡笑着。
　　狄雪倾仔细凝看迟愿，似乎在等迟愿的解释，又好像在端详她眉目中的笑意。
　　“你啊。”迟愿顿了一下，用纤长手指温柔掠过狄雪倾鬓边的发丝，轻声道，“既不白首，又不无情。”
　　狄雪倾眸x中的湖水微微一漾。
　　继而，一股更轻盈更柔软的温暖浅浅环住了那抹清泠孑然的身姿。然后，似羽清浅的吻与薄暖晨辉一起，眷眷印上了黛色的青丝。
　　须臾，那如夜的墨色松出些许距离，又似玩笑道：“难道说……”
　　“什么？”素采色的身姿懒懒依在夜色里。
　　“难道说，银冷飞白正是因此断定你名不副实，才送了枚雪花给你。”迟愿居然在一本正经的调侃狄雪倾。
　　“银冷飞白出于何意，雪倾尚不明了。”狄雪倾莞尔一笑，反制道，“但大人可是借此名义赖在雪倾车后，看了一路昏黄灯火呢。”
　　往事忽上心头，迟愿一时语噎。
　　狄雪倾轻轻推离迟愿，柔声道：“好了，走罢。”
　　“去哪？”迟愿微卷手指勾着狄雪倾的掌心，却感觉那阵清凉正像细沙一样，从她的指间慢慢流走。
　　狄雪倾眉目嫣然，明媚道：“陪我煎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923：00：00～2022-05-2120：3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多多洛、一株仙人掌2个；宝宝巴士、荣荣、池井月生、ilmy、长空、不知名用户、小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30瓶；小美14瓶；名不符实、THE9-谢可寅、Breathless、云间、扇底风10瓶；亦雨、池井月生5瓶；467766172瓶；一颗大番薯、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用过火噬散，辛劳整夜的狄雪倾已是疲态颇深、倦意难掩，迟愿亦当回御野司复命。两人便暂且辞别，约定稍后再做计较。
　　走到市隐寒舍院中时，一个佩剑的江湖人风尘仆仆与迟愿擦肩而过。迟愿微微回首，但见那人径直走进厅堂与掌柜耳语起来。她早知市隐寒舍与江湖牵扯颇深，也无暇理会，扬鞭催马直奔御野司而去。
　　很快，那江湖人带来的消息就传到了狄雪倾的榻前。狄雪倾只轻道一声“知道了”，便安然睡去。而同样的消息亦有哨子在清晨时分递进了御野司。
　　“乖乖，夜雾城那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头子死了？”听闻叶寒溪死讯，宋子涉不禁咋舌。
　　“是真的么。”楚缨琪右手拿着本薄册，缓缓敲打左手掌心。那册子里记录着的，正是她昨晚在梁尘乐坊清整一夜的结果。
　　“千真万确。”唐镜悲只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宋子涉愈加好奇，问道：“年富力强的，他怎么突然就死了？”
　　唐镜悲仍是简单答道：“病的。”
　　迟愿忆起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叶寒溪确实气色不佳。想来那时他已是终末之躯，故而才以锤炼为名让叶夜心代为出战罢。
　　众人轻声议论时，宋玉凉由堂外走进来。只见他神色欣悦步履生风，眉宇间一片泰然。原来，经过二十名杂役紧急盘点查验，密旨阁中的藏卷竟是一件不少全部在案。显然，无论那黑衣人想要什么，都因匆忙逃离而不曾得手。至此，宋玉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更严令禁止堂上四人将此事泄露出去。
　　四位提司其声应和，唯有楚缨琪壮着胆子进言道：“督公大人若不想让旁人知晓，那白提司随您自晋州扬威归来，好端端的却突然入了牢狱，岂不是……”
　　宋玉凉闻言，颇为不悦的瞪了楚缨琪一眼。楚缨琪见自己已经把话点透了，便不再提及此事，只恭敬将手中薄册呈了上去。
　　宋玉凉抄起册子仔细翻看，眉头也下意识锁了起来。梁尘乐坊在开京城中渗透如此之深，又隐匿如此之妙着实是他未曾料到的。此事往小了说，是剑指太子意欲夺嫡。往大了说，也可能是狼子野心颠覆社稷的谋逆大罪。倘若御野司迟迟不察，一旦祸起萧墙，那他这个御野司提督便是难辞其咎。
　　楚缨琪顺势上报道：“永州大佛所藏生铁数量巨大，而查获于梁尘乐坊的矛头却远不足其五六。属下认为，倘若无相苑中的勾当已经营多年，定有大量禁物藏匿在他处。”
　　“楚提司所言不无道理。”宋玉凉合上册子，向迟愿问道，“迟提司，你又查到些什么？”
　　迟愿道：“种种迹象表明，梁尘乐坊的坊主就是养剑围中的行凶者，且与阳州越狱的采花贼相识。她虽不知所踪，但属下还可循着采花贼的线索继续追查。而且清阳卫所已将采花贼卷宗送到了，只是纳卷所近日禁止出入，属下未及阅览卷宗，尚不能确定下一步动向。”
　　“很好。”宋玉凉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却犀利得像盯准了猎物的鹰隼。他冷静道，“如今御野司揪起一根长藤，藤上两颗瓜一颗长在开京城，一颗结在江湖里。你二人不妨抓紧这根藤一路查下去，本督相信，最终的结果定会令圣上非常满意。”
　　迟愿和楚缨琪双双领命。
　　众人正要退下，宋玉凉略一思量，又道：“天箓心经序之战乃武林盛事，竟有杀手公然夺剑行凶，御野司却丝毫未察。而挽星隶属云天正一，实乃提司白上青失职，故而将其投入牢狱面壁自省。今凶犯身份已定，本督酌情宽恕，将白上青降为司卫，暂赋闲职，尔等悉知。”
　　四人闻言，相视一顾，皆尽明了。
　　出了御野司正堂，迟愿准备去纳卷所提取卷宗，楚缨琪要将梁尘乐坊的册子入库，便与迟愿并肩同行。
　　“恭喜了。”楚缨琪向迟愿明朗一笑。
　　迟愿目有疑色，侧眸看她。
　　楚缨琪道：“如果这次拔了梁尘乐坊的萝卜，再带出宁亲王的泥，那便是为太子殿下消除隐患。到时候，太子殿下可是要对迟提司荣宠更盛了。”
　　迟愿义正词严道：“殿下荣宠，非我所愿。”
　　楚缨琪故意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迟愿微微扬起眼眸，目色飘渺道：“江湖。”
　　“江湖？”循着迟愿的视线望了望，楚缨琪恍然察觉，那重重亭台楼榭后的远处应是市隐寒舍的方向。再回过头来，迟愿已兀自前行数步。楚缨琪撇了撇嘴，盯着那袭墨色的身姿嘀咕道，“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偏要去刀口上舔血，想不通啊想不通。”
　　即便时令已至处暑，阳州临江城的天气却依然像闷在一屉蒸笼中。哪怕是设在碎云湖上的光阴榭，也难得几捋曳柳清风照拂。累得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也放下了爱用的翠云净瓷酒壶，手中换做一把小巧精致的芭蕉扇在不住摇动。
　　然而喜相逢对面却坐着三个穿着牛角灰长袍的男人。那几人不仅衣襟合围纽襻紧扣，头上竟还顶着副牛角灰色的帷帽。帽檐四周垂下三片牛角灰色的薄绢，将五官容貌尽掩其中。
　　“天气如此炎燥，你们还挡这么严实。就不怕昏厥过去，一头扎进屋外的碎云湖里。”喜相逢光看他们便觉得闷热，禁不住狠扇了几下芭蕉扇。
　　谁知喜相逢不说便罢，这一说那为首的男人更将帽檐按低几分，执拗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喜相逢懒得多费唇舌，正色道：“这位喜客，你挂的喜事同喜会已经查到一二。在贵派弟子遭遇不幸的白桦林外，有个农户歇脚的茅屋。我们在那儿找到些许残留的证据。据此推断，当时应该有三个人在。”
　　“三个人……”男人低哑重复，若有所思。想起那日执意先行离开正云台的三个人，他俨然心中有数。但他似乎仍想从喜相逢口中确认究竟，于是问道，“是谁？”
　　喜相逢干脆利落，答道：“霁月阁主狄雪倾，落月晓星顾西辞，红尘拂雪迟愿。”
　　“果然是那几个臭妮子。”说话时，男人的神情都埋在帷帽中。但抑制不住的愤怒便像肆虐在空气中的闷热一样，从薄绢之后溢散出来。
　　沉默须臾，男人追问道：“喜当家，你觉得那时，红尘拂雪出手了么？”
　　喜相逢轻扬唇角，不置可否，只悠悠言道：“狄雪倾没有武功，但落月晓星杀你那四个不成器的师侄可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呢，义剑尊古英安不是泛泛之辈，落月晓星对上他未必有胜算。但古英安却被人利落的杀死了，伤口也割得稀烂。你说，这多此一举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男人道：“自然是为了混淆视听x，掩饰凶器乃至凶手的身份。”
　　喜相逢点头再道：“无畏金刚裴俊绍，夜雾城杀榜九，就死在那茅屋外的不远处。他的死因我也问过了，是吞了毒药不散。天底下能让夜雾城杀手饮恨自尽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
　　“被官家……擒获。”男人声音愈加沧桑。
　　“是了。”喜相逢终于忍耐不住，捏住桌上酒壶抿了一口，这才倍感满足，继续又道：“古英安佩剑上沾染了血迹，茅屋中也残余了金疮药粉。药粉里呢，还验出了御野司独有的一味材料。也就是说，当晚无论受伤的人是狄雪倾还是顾西辞，人都是红尘拂雪救的。我敢说红尘拂雪绝对违背了御野司章序，擅自出手救人。但她有没有干涉江湖擅自杀人，我便不好妄加猜测了。”
　　“不必多言。”男人一拳锤在桌子，震得小酒壶微微摇动。
　　喜相逢立刻护住翠云净瓷酒壶，愉快问道：“这件喜事操办得虞盟主可还满意？当初若不是你亲自来下喜单，这几位难缠的主儿我还真不愿意去查呢。”
　　“请自在歌盟主办事，自然要云天正一盟主亲自出面。”虞英仁干笑一声站起身来，假意客套道，“喜当家，咱们合作无间。”
　　“哎哎哎，我与你可不是合作。不过是看你出手阔绰，舍不得丢这单喜钱罢了。”喜相逢亦站起身，摇动芭蕉扇道，“那么虞盟主，霁月阁在清州的暗桩点位就劳烦你费心了。”
　　“虞某从不食言。”虞英仁向喜相逢拱拱手，拉低帽檐带着那两人离开了光阴榭。
　　出了碎云湖，虞英仁低声向身旁人道：“辛苦刘师叔罗师弟随我走这一趟。消息探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待出了临江城，寻个不起眼儿的茶摊一边消暑一边筹谋吧。”
　　这两人中，被虞英仁称为师伯的，乃是上任正剑尊刘光市。自去年冬月正剑尊金英芝自刎，其子辈正剑四君子亦随之殒命，刘光市不得不再次出山，暂挑正剑一脉的大梁。而另个被虞英仁称为师弟的，乃是义剑一脉最小的同辈。此人名唤罗英新，年方不惑。因资历、武功、心性都还尚可，便被选为新一任的义剑尊，补了古英安的缺。
　　来到城外茶摊，虞英仁叫了三盏大碗茶，询问刘光市和罗英新对此事有何看法。
　　刘光市端起大瓷碗润了口粗茶，却捻着胡须默不作声。
　　“这仇，不好报啊。”罗英新顾不得喝茶，低声道，“狄雪倾是霁月阁的阁主，霁月阁与我正青门又是云天正一的同盟。虽然古师兄和四位师侄死得委屈，但毕竟是他们挑衅在前。如果以此为据，正大光明的向狄雪倾讨命，咱正青门的颜面上也不好看呐。况且那红尘拂雪是御野司的提司，这江湖里应该没有哪家门派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吧？”
　　“那么，依罗师侄所言，小古子和四个猴崽子的仇……就不报了？”刘光市放下茶碗，微有浑浊的双目幽幽盯着罗英新不放。
　　“师叔不必动怒，罗师弟的意思是明着不好报，可以暗着来。”虞英仁缓缓喝茶，顺口替罗英新解释了一句。
　　罗英新感谢虞英仁助他解围，深深点了下头。刘光市这才收回了严厉的视线。
　　虞英仁又道：“其实出城路上我已经想过了，红尘拂雪和狄雪倾不好下手，那顾西辞出身辞花坞，无依无靠的倒是无妨。就从她开始动手吧。”
　　罗英新吞了半碗茶，问道：“掌门师兄想怎么做？”
　　“听闻叶寒溪病死了，顾西辞与叶夜心曾为同门，一定会去夜雾城吊唁，这是个好机会。而且……”虞英仁目光一闪，邪狠道，“狄雪倾亦与顾西辞往来颇深，她若因此为顾西辞强出头，便是她自己撞进阎王殿，怪不得别人了。”
　　“一石二鸟，妙！”罗英新向虞英仁竖起拇指，又问道，“那……红尘拂雪怎么办？”
　　虞英仁冷笑着将茶碗凑到嘴边，阴鸷道：“如法炮制。”
　　罗英新愈加佩服，止不住的点头。但他心里始终顾忌着一个人，忍不住询道：“可是掌门师兄，这事儿真的不必告知书师兄么？”
　　“说什么昏话呢。”不等虞英仁回应，刘光市接过话茬，斥责罗英新道，“谁不知道小书子什么都好，唯独脑袋是块榆木疙瘩，净认死理儿。让他知道这事儿，他还指不定帮谁说话呢！”
　　“师叔所言极是。此事知情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才劳烦二位亲临阳州。”虞英仁半笑着拍了拍罗英新的肩头，嘱咐道，“回头，义剑尊也要选些口风严密的死士去办妥这件大事儿，才好啊。”
　　忽然被称剑尊，罗英新不禁正色道：“掌门师兄放心，都交给我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1823：33：10～2022-07-1212：3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三色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宝宝巴士、小舟从此逝、景苑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一株仙人掌3个；小舟从此逝、景苑、红酒冲雪碧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山抱雪眠4个；荣荣、星星小可爱、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5个；一株仙人掌、池井月生4个；宝宝巴士、ilmy、长空、多多洛3个；荣荣2个；小玉、逗比征服世界、又有谁知道我是谁、懒猫淼淼、老咸鱼、吃蔡健康、不止君、小舟从此逝、Po、小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星小可爱100瓶；三色86瓶；今日没有西瓜汁80瓶；长岛冰茶55瓶；老咸鱼46瓶；暖和40瓶；夏夏30瓶；扇底风29瓶；3627780620瓶；池井月生19瓶；030412116瓶；长山抱雪眠、晨昏将至15瓶；小美14瓶；一顆蛋塔11瓶；Yoongw、执白、江天一色无烟尘、名不符实、乌水、可乐白、赫默与恶龙、THE9-谢可寅、满船星梦压清河、Breathless、zzz、浅倾、mackenzie、无令春草生、狸追、景苑10瓶；WilliamFre6瓶；亦雨、莫道西风5瓶；一颗大番薯、467766173瓶；云将、小丑、长空2瓶；DH、填满银行、一台、形同陌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正青密谋缉嫌凶
　　顾西辞猛的勒紧缰绳，扯得疾驰中的马儿翻蹄腾空长声嘶鸣。突然被一群带剑的江湖人拦住去路，她本就焦急的心情便像这欲雨还休的低云一样，愈加沉郁起来。
　　那些剑客都穿着最普通的薄青衣，提着最普通的青铁剑。顾西辞扫目估算，看不出他们师承门派，只道人数应在八人左右。
　　这时，剑客中站出一人上下横竖打量顾西辞道：“落月晓星，恭候多时。”
　　“你们是……？”顾西辞并不认识这班剑客，却从他们身上嗅到了来者不善的味道。
　　“叶寒溪死了，让你捡了个大便宜，无端又在天箓太武榜上前进一名。”那剑客将青铁剑抽出鞘，指着顾西辞道，“今日，在下便是为夺你太武榜十四的名头而来！到那时，阳州天箓世家的照壁上自会留下在下的名号。”
　　“改日战。”顾西辞急着赶路，拒绝了青衣剑客的挑战，又要打马再走。
　　其余剑客见状立即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向顾西辞袭去。这些人虽然武功平平，但也凭着连环几轮挑刺，硬将顾西辞给逼下马来。
　　“一月后。”顾西辞被众人围在中间，不得不暂以明前剑呈守势谨慎戒备。
　　“呵呵呵，我可等不得那么多时间。今日之战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为首剑客轻蔑一言，提刃便刺。只见他杀意浓厚，招式狠戾。哪里像来切磋比试，分明就是来取人性命的。
　　顾西辞亦有所察觉，不得不举剑迎上。
　　利刃相抵，青影交锋。须臾之间，两人已匆匆打过二十几招。但那剑客的功法显然不敌顾西辞，露了个破绽便被顾西辞用剑鞘重重敲在膝窝，扑通一声极为狼狈的跪在了地上。
　　“你败了。”顾西辞收回架在那人脖子上的长剑，转身欲行。
　　谁知那剑客并不认输，反身一跃，又提剑向顾西辞背心刺去。
　　顾西辞侧身躲过，再将剑锋指在那人喉下，克x制道：“快滚吧。”
　　正战不敌，偷袭未成，青衣剑客自知难以如愿，便假意向后退了几步，用力向其他人挥手道：“都给我上！”
　　剑客们得到命令，齐齐仗剑围击。这一次他们目的明确，为了截留顾西辞，便似成帮结伙狩猎的野狼一般，不断从不同方向牵扯顾西辞的注意。左侧占不到优势，便改由右翼强攻。待顾西辞分心右侧，左翼又再乘虚而入讨些便宜。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好虎不架群狼。顾西辞对这帮剑客忍让再三，却换来几处深浅不一的剑伤割痕。怒意在顾西辞心中疯狂滋长，她咬紧牙关打退一波群袭，最后警告道：“天箓榜……一对一。”
　　“哈哈哈哈哈。”青衣剑客放声狂笑，讥讽道，“天箓太武榜是有这般规定，但只要弄死你，哥几个谁来坐天箓榜十四的位置，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又何必一对一的与你费功夫呢？”
　　顾西辞听闻戏谑之言，便知这群剑客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夺她天箓太武榜的名位，不过是强扯出来的由头罢了。
　　果然，那八名青衣剑客出手愈加无耻狠辣。他们几个虽然单人武功不济，但配合起来却是难以应付。招招由六人牵制束住顾西辞手脚，再由两人趁虚杀伐直逼要害。顾西辞再不以牙还牙，定有性命之忧。
　　就在这步步紧逼之势下，明前剑不知不觉已化守为攻杀意凌厉。想她落月晓星的功夫和地位亦不是浪得虚名，少时离岛已身负七境锦溪，行走江湖六年又将锦溪精进至八境中层。早在与狄雪倾相识前，便击败了当时的天箓太武榜上的第十六位高手，鬼头刀圣胡天。
　　如今这八人仗着人多便以为胜券在握，怎知在彻底激怒落月晓星之后，却是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了。当顾西辞清净刃上血迹收剑入鞘时，方还一派混乱的林路骤然变得鸦雀无声，真是应了那句“明前无光，月陨星沉。”
　　一骑快马飞驰离去，徒留几具温热尸体横在路边。虽不知那密布着连向远方的乌云究竟何时才能积累成雨，但阳州天箓世家外的照壁上却永远都不会铭上青衣剑客的名字。
　　直到叶寒溪祭礼那天，压抑在夜雾城上空的厚云终于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萧瑟雨声中，偌大的夜雾城静谧得仿似一隅枯岭荒村。没有低沉的丧乐，亦没有悲泣的哭声。只有黑色的楼阁，黑色的厅堂，黑色的帷幔，黑色的素服，一切都像坠入了肃穆的黑夜。白色的雨气氤氲萦绕在这片夜色中，便似那入了夜的雾。
　　山门外的聒噪令人不快，守卫弟子摆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将来人目的禀告给叶夜心。
　　“来夜雾城要人？”守在灵柩前的叶夜心眉目一凛。她依然还是穿着织锦灰色的素衣，置身于满堂黑衣弟子间，既不绝于墨色，亦不染于墨色，也像一缕游离的薄雾。
　　传讯弟子点头道：“那人指名道姓的，让我们把客人交出去。”
　　叶夜心回眸看了看她的客人，正看见顾西辞也面色迷茫的望着她。
　　“去看看。”叶夜心带了些许人手，起身而出。
　　山门前，双方虽未动手，气氛却已剑拔弩张。来人不下三十，各个撑着黛蓝色的油纸伞。其中还有个弟子正恭敬为一个四十年岁的男人撑着伞，那柄伞却是与众不同的靛青色。伞下人身着黛蓝长衫，交叠的衣襟镶着靛青色的滚边。他的手中还提着一柄剑鞘雕花的精钢宝剑。
　　叶夜心挑目问道：“正青门，为何来夜雾城喧嚣？”
　　那伞下人凌傲道：“我乃正青门义剑尊罗英新，前几日派出八弟子下山宣剑，途遇落月晓星顾西辞。其中大弟子陶泽中有意与之切磋比试一番，不料因此惹恼急于赶路的顾西辞。那外道宵小竟心狠手辣，杀性大发，将我派八名弟子悉数杀之后快！如此仇怨，正青门必将为门下弟子讨回公道！”
　　叶夜心闻言不由笑了一下，低声调侃身旁的顾西辞道：“杀了正青门八个人？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一只呢。”
　　“我……”顾西辞局促解释道，“……不知。”
　　叶夜心道：“你不知什么？”
　　顾西辞凝眉道：“正青门。”
　　“听听，这是什么话！”罗英新抢过话来，怒斥顾西辞道，“你不知他们是正青弟子便可胡作非为了？倘若是其他小门小派的弟子，就活该被你当街打死么！你如此不讲武林公义，今后还有何面目行走于江湖！”
　　“是他们……”顾西辞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却再次被罗英新打断了。
　　罗英新抽剑出鞘道：“不要掩饰罪行了，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快些出来伏诛受死吧！或者……看在你昔日与我云天正一盟下霁月阁主相识的份上，你若肯随我到八名枉死弟子坟前自废武功、磕头认错，正青门就放你一条活路！”
　　罗英新话音方落，随行弟子亦纷纷抽出剑来指向顾西辞。雨水落在露出伞外的精钢剑刃上，被切落成零散的小水珠，淅淅沥沥融进了雨气中。
　　“我说，那个罗什么尊。”叶夜心假意想了想罗英新的名号，又道，“你发泼撒野也不看看地方。夜雾城门口岂容你舌灿莲花，舞刀弄枪？到底是谁给你的狗胆子，要人要到我叶夜心头上来了。辞花坞从未自诩正道义士，顾西辞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是你那八个横死的弟子，怎么想找西辞比试却不敢报上正青门的名头？是怕又输阵又输人，还是另有别的猫腻隐情呢？”
　　罗英新闻言愣了一下，气恼道：“姓叶的小魔头，你老子新死，夜雾城群龙无首正是乱时。我劝你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起夜雾城与正青门的争端！快把顾西辞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与夜雾城无关！”
　　“我若是不放呢？”叶夜心眉目一凛，反问道，“义剑尊便要闯进山门来亲自拿人？那恐怕，你这区区三十人就要一起为家父的陪葬了。至于你们如此不分时机，大闹家父祭礼的无礼之为，我也会亲自到正青门去讨个说法。”
　　举起的精钢剑忽然凝驻在半空中，罗英新不禁犹豫起来。叶夜心这分毫不让的样子，着实令他进退两难。前日计划失败已经折了八名弟子，好在他们都已死无对证，可以顺势把过错都推在顾西辞身上。但若叶夜心执意包庇顾西辞，他们此刻再与夜雾城硬碰硬，不但得不到便宜，更可能挑起云天正一与自在歌的新一番对峙，到那时便不好回去跟虞英仁交代了。
　　为罗英新撑伞的弟子亦低声劝阻道：“剑尊，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可别上了那小魔头的当啊。”
　　罗英新思量片刻，收剑入鞘道：“夜雾城今日有白事，正青门自不会乘人之危。待她落月晓星出了夜雾城，叶小城主若再包庇，便莫怪正青门不客气。”
　　“夜雾城行走江湖，什么时候还需看他人脸色了？”叶夜心冷冷一笑道：“今天我叶夜心就把话放在这，顾西辞这个人，我护定了。义剑尊有招出招，我随时奉陪。”
　　罗英新哼了一声，不再理叶夜心，恶狠狠看着顾西辞道：“看来，落月晓星与自在歌夜雾城主也是关系匪浅。既然顾女侠执意与夜雾城勾结，从今以后便是云天正一的公敌！”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吓唬谁呢？”叶夜心拦住顾西辞，回敬罗英新道，“自在歌人人都以云天正一为敌，你云天正一的公敌多了去了。难道因为这句话，她就怕了你不成？我劝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了，要打就打，不打便带着人赶快滚。”
　　语毕，叶夜心拍了拍顾西辞，带她回了夜雾城中。
　　而罗英新这次自以为是的冒失行动，到底还是惹得虞英仁十分不悦。
　　正青门的门主书房剑砚斋中，虞英仁铁青着脸色呵斥道：“罗师弟，你这般行为实在是太鲁莽了！我让你揪住顾西辞，牵扯狄雪倾，你怎么给我捅到夜雾城那里去了！”
　　罗英新委屈道：“那日折损的八名弟子都是我的亲传弟子，怪我一时气恼失了理智，只想着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讨伐顾西辞。叶夜心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昔日同门与正青门为敌，没想到她竟然……”
　　“糊涂！”x虞英仁拍桌怒喝道，“夜雾城本就是个用钱买命的杀手组织，你还指望他们的新头子是个大义灭亲的圣人么！”
　　罗英新颓丧道：“我，我知错了。”
　　虞英仁怒意未消道：“御野司的宋提司听说此事，立即便飞鸽传书来了。问我他刚刚开始负责云天正一事务，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就纵容手下去自在歌挑衅宣战，可是要在他这上任的新官头上点三把火？你说，我是不是要惹御野司提督的亲儿子！”
　　“都是我思量不周，连累了掌门师兄和正青门。”罗英新更是萎靡，除了不住认错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虞英仁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也不必再去找顾西辞的麻烦了，容我从长计议。”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212：38：15～2022-07-1512：0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宝宝巴士、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ilmy、云将、多多洛、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扇底风、bote、kazuha10瓶；博莫5瓶；云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陈公巷甲观春居
　　迟愿在御野司纳卷所拿到采花贼卷宗，终于知道那贼人原来名叫柳色新，诨号夜夜惊花，孤身一人住在阳州府临江城的陈公巷甲七间。而阳州府已经派人将那半大的宅院查封了，只等着御野司再来人调查。
　　迟愿将此事告知狄雪倾，狄雪倾自然也带上单春和郁笛一同离开市隐寒舍，与迟愿同赴了阳州临江城。
　　数日午后，远来的车马在城中一处宿馆刚刚安顿好，来人便直奔陈公巷中第七间宅院。出示御野司提司腰牌后，守卫衙役为迟愿撕下了院门上的封条，将她与狄雪倾请进了院落。
　　放眼望去，这间宅院不是很大，倒也是庭树如茵，精巧雅致。因为久久无人打理，花苑中的野草肆无忌惮的恣意生长着，既呈现出一股蓬勃盎然的生机，又透着一丝溃乱无章的颓相。
　　推门走进院中房间，迟愿微微一怔，道：“想不到柳色新荒诞无耻，背地里还是个藏书纳典的好书之人。”
　　柳色新的房间是最常见的三间格局，正中乃是客堂，客堂左侧是书斋，右侧则为卧房。卧房门前挡着一扇屏风，暂不能窥见内里真容。但是书斋门前无甚阻隔，举目便可望见斋中三面墙壁都环着硕大的书架，且每座书架上都摆放着满满的书籍卷册。
　　迟愿方才便是因此发出的感慨，只是这书斋门楣上题着“观春居”三个字的匾额忽然让她觉得有些言之过早了。
　　狄雪倾似乎也对柳色新的藏书很感兴趣，踱步走进观春居内。哪知还不及她取看书卷，余光骤然瞥见墙上挂着的两幅图画，瞳眸便不禁扩大了几分。
　　“怎么了？”迟愿随之走进书斋。
　　那两幅玉体交织、极致露骨的春光画轴仿佛两道法力高强的定身咒一样，将迟愿牢牢钉在了原地。顿了顿，迟愿尴尬低斥道：“我就知道这登徒子藏这么多书是附庸风雅，正经人谁会把这种……这种阴阳调和图正大光明的挂在书斋里。”
　　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便看看这位登徒子寻常都看些什么书，与何人有书信往来罢。”
　　“嗯。”迟愿点头道，“我们分头查找，若有重要线索，互通知晓。”
　　狄雪倾和迟愿各自走到一座书架前慢慢翻看，发现这柳色新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色坯子。偌大的几个书架竟仿似活生生的春宫图集库，竟藏着什么绘着各色女子的美人鉴，众多男风的乾雅集，甚至还有豆蔻年华的总角将笄编，男男相亲女女相近的龙阳磨镜录。
　　狄雪倾皱着眉头，对柳色新的藏书失去了兴趣。但无意间，她忽然看见柳色新的杂书从中掩着一本湖山晚诗集。这本书出现在此间倒是个清新脱俗的存在。
　　狄雪倾抽出那本湖山晚诗集，但见扉页上题了四行似诗非诗的字：无角黄龙潜入渊，藏锋草庐砺霜寒。高堂名仕卿当取，推陈出新君可谈。
　　狄雪倾转过身来，欲与迟愿分享发现，正看见迟愿拿着卷画轴注视其中。迟愿脸颊轻绯，目光微含羞涩，想来又是被画中所绘之事惊了寻常认知。
　　狄雪倾悄悄凑近迟愿，轻目扫看画面。但见画中月光朦胧，轻纱幔帐，柔然坐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莲衣半遮，瓷肌玉骨，一双悠婉的柳眉之下，双眸浅合，目光于迷离中透着舒愉之色。另有一女子自身后将她轻拥浅抱，揽在怀中。玉指轻抚，勾起女子柔顺的颌线，低眸深吻在她半仰的雪颈上。背后女子柔顺亮滑的发丝流落下来，覆在怀中女子的肌骨之上，半遮半掩着令人欲意萌生的淡薄春色。
　　“想不到这柳色新涉猎甚广，藏物亦让人大开眼界。”狄雪倾浅笑一言。
　　惊得迟愿刷的合上了手中画卷，道：“都是些荒淫无度的闲书，毫无裨益。”
　　狄雪倾眉目轻弯，拂手在迟愿颊边掠过几缕凉风，道：“是哦，这临江城更比开京暑热，闷得大人脸颊都泛起红晕了呢。”
　　“热么？我觉得还好……好啊你。”迟愿忽然意识到什么，握住狄雪倾环着羊脂玉镯的手腕，假意用力扣了下去，正色道，“雪倾找我，是有何发现？”
　　狄雪倾浅笑挣出手腕，将那本湖山晚诗集递给迟愿，道：“这诗句，大人怎么看？”
　　迟愿仔细研读数遍，思量道：“霜刃尚待磨砺，潜龙仍犹在渊。倘若放在寒门学子家中，这登台拜将的宏愿倒也与之相配。可它偏偏混在这些……闲书堆儿里，便应是在说那金桂之辈的狼子野心了罢。”
　　狄雪倾将迟愿手中书卷合上，点了点封面上的诗集名字。
　　“湖山晚诗集。”迟愿对这本诗集有印象，言道，“这是本朝名仕蓝远从尚在寒舍中时撰写的三十六首诗篇。靖威二十一年二月一经问世，可谓是洛阳纸贵声动名噪，得诸州书舍争相印版贩售。”
　　“正如大人所言。”狄雪倾点头道，“所以雪倾认为，这诗集扉页上的字字句句与柳色新的爱好毫不相干，那这诗句或许不是他自己题上去的，这诗集也未必是他自己在阳州买的。”
　　听狄雪倾一说，迟愿翻转诗集，果见封底印着二酉书社的名章。
　　“角州二酉？”迟愿眉目轻凝，道，“那这扉页赠言，很可能就是一则掩人耳目的信息了。只是一时之间还难勘破，容我带回宿馆仔细再研。”
　　言毕，迟愿又再粗粗翻了翻这本诗集，忽然眉宇舒展，露出一抹轻松笑意。
　　狄雪倾看见，问道：“大人有何发现？”
　　迟愿道：“这诗集上有大炎广教司的允行印，应是首印试本。我正愁如何从角州人海中觅到这本诗集的买家，它倒是大概率把目标锁定在二酉书舍里了。”
　　原来，大炎国境内所有贩售的书籍，均需经过广教司审验许可才可印版发行。而发行前送到广教司进行审核的样册便是首印试本。首印试本的册书通常会根据书籍的不同提交五至十册，倘若广教司审核通过，便会在每一本样册上都加盖允行印，再送还送审书舍以示允许大量印刷进行售卖。所以这本加盖允行印的湖山晚诗集，一定是从角州二酉书舍内部流出来的。
　　得了湖山晚诗集后，书房中再无线索。迟愿又与狄雪倾在柳色新的卧房中仔细搜查一二，但那里除了一些令人羞于启齿的小玩意儿小摆件之外，就再没有其它有用的东西了。于是迟愿离了陈公巷甲七间，令随行司卫再将柳色新房中的一切排查一遍以防遗漏。至于对二酉书舍的怀疑，她也在第一时间传书角州，令人暗中彻查详细。
　　安排妥当，迟愿和狄雪倾一起回了宿馆，宿馆外却候着一个不速之客。那男人四十几岁模样，一身商贾打扮。两人都觉得此人十分眼熟，相一对视x，忆起那人正是同喜会的戚掌柜。上次临江城林员外儿子婚事的那块喜牌，就是他递进雅间里来的。
　　“二位，恭喜啦。”戚掌柜见狄雪倾与迟愿归来，拱手上前。
　　狄雪倾回道：“戚掌柜，同喜。”
　　戚掌柜和颜笑道：“都说贵人多忘事，难得霁月阁主还记得我区区一介同喜会小掌柜。”
　　狄雪倾亦笑着回敬道：“戚掌柜是想说我记性太好，非是贵人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戚掌柜连忙摆手道，“我是想说狄阁主又尊贵，又聪颖。”
　　“罢了，我也是玩笑的。”狄雪倾收了笑意，认真问道，“戚掌柜此来何事？”
　　戚掌柜客气道：“我们喜大当家说，前些日在挽星剑派的赏剑会上曾与阁主约下一笔生意。既然狄阁主大驾光临临江城，大当家想就此邀请狄阁主过光阴榭一叙。”
　　狄雪倾忆起那时与喜相逢的约定，浅一思量，应允道：“且请戚掌柜回报喜大当家，雪倾稍作打点便去拜会。”
　　戚掌柜得信归去，迟愿颇为忧虑道：“刚在临江城落脚，喜相逢便寻上门来，也不知她又挖了什么陷阱等着你往里跳。”
　　狄雪倾淡然道：“反正柳色新的行踪暂无突破，等待消息的时候也是无聊。不如就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事儿值得喜相逢来找我处理。”
　　迟愿恍然而悟。看来当初狄雪倾一口答应喜相逢帮她做事，并非全为交换信息，倒也有日后接触同喜会核心，趁机暗探彼方的考量。到底是江湖中两大运作信息情报的门派，何时何地都不忘明争暗斗、竞势逐利。
　　时至戌时，夜色方入，华灯甫明。碎云湖上月火相映，温柔荡漾着满湖漫天的波光粼粼。素采鸦青相随，踏上曲折廊桥，同行到灯光璀璨的光阴榭前。戚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将两人请进了邻水的雅间。很快，大当家喜相逢便一手提着翠云净瓷酒壶，一手摇着小巧芭蕉扇走了进来。
　　“久候了……二位。”看见迟愿也在，喜相逢意料之中的笑了笑，随即转向狄雪倾开门见山道，“月前同喜会的堂上来了个喜客，能接他这单喜事的人呢非狄阁主莫属。我本想差人专程前往凉州去催阁主的债呢，结果好巧不巧阁主恰恰就来了阳州，倒是为我这账簿上省了不少车马盘缠。”
　　狄雪倾淡淡言道：“欠人家的，始终挂怀。一直不知鸣剑堂上许下的喜钱，大当家会在何时以何事来让我还，没想到这么快就解了我的心谜。有何要事需雪倾出面，喜大当家但说便是。”
　　“这单喜客是大漠田家。”说完，喜相逢停下小扇抿了口酒，悠然打量起狄雪倾。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512：02：21～2022-07-1711：4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宝宝巴士、一株仙人掌2个；云将、长空、南宫、fghj、于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有23瓶；森林木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碎云湖畔话玄机
　　狄雪倾没有说话，也静静看着喜相逢。
　　喜相逢挑了下眉，继续道：“田家在我这里挂了单喜事，想揪出杀了他们二当家霹雳金鹏的凶手。”
　　狄雪倾依然缄默不言。
　　“哈哈哈哈，狄阁主，你不会是在怪同喜会抢生意吧？”喜相逢愉快笑道，“我知道，大漠西北之地本是霁月阁的生意地界。可那田家也是先找了霁月阁，但你们不愿做这份买卖，田家没办法，这才投到阳州同喜会来的。”
　　“确有此事。”狄雪倾终于开了口。
　　“那你们霁月阁……应该不是查不到消息吧？”喜相逢若有所指，却一语中的。她又看了看狄雪倾身旁的迟愿，颇有意味道，“还是说，霁月阁能查，但即使查到了却有所不能言呢。”
　　狄雪倾不置可否，再次归于沉默。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喜相逢喝了口酒，自己圆场道，“同喜会无意染指霁月阁地盘上的生意，但你我都是生意人，送上门来的喜钱，岂有拒绝的道理？”
　　狄雪倾微笑道：“明知霁月阁不做这笔买卖还硬塞给我做，喜大当家还真会强人所难。”
　　“狄阁主，言重了。”喜相逢又再笑道，“霹雳金鹏去赴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结果宴席散了他却死在了山庄外。我想着那场夜宴狄阁主也在场，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天底下还有哪件喜事比这件更适合狄阁主去做的呢？倘若狄阁主真有难言之处，我便不把这笔买卖挂到喜牌上去了。暗中交付狄阁主查明结果，再由同喜会出面通知大漠田家。这样一来，狄阁主还了喜钱，同喜会赚了喜钱，田家也得了消息，岂不是三全齐美嘛？”
　　说着，喜相逢又叫戚掌柜把东西拿进来。戚掌柜得令，呈上一张纸来。
　　喜相逢打开纸张，推给狄雪倾道：“这里记着一些手下人询来的详情，狄阁主可粗略看看，知悉一二。”
　　狄雪倾拿起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霹雳金鹏田中来，靖威二十年冬十一月十一赴角州飞霜山庄嫏嬛夜宴未归。第二日横死飞霜山庄外，身体撕裂，内脏零落，死状极惨。由角州府验明身份通知永州大漠田家收尸。其随行金雕数日后负伤归巢，喙上啄有污物一团。经辨认，许是半颗人眼。
　　狄雪倾眸色渐深，将纸张递给迟愿，却向喜相逢微笑道：“成交。”
　　“还以为狄阁主要推辞几番，没想到还是那么爽快！”喜相逢手中小扇稍停，随即饮了口酒，高兴道，“既然如此，我便附赠二位一则消息，或许对你们所查之事有所助力。”
　　察觉喜相逢仿佛话中有话，狄雪倾淡淡言道：“请讲。”
　　喜相逢道：“二位此番来阳州，是为了调查上次脱狱而逃的采花贼吧。”
　　狄雪倾浅一蹙眉。
　　迟愿冷声道：“同喜会好渗透，连御野司在查的案子都一清二楚。”
　　“没办法呀。”喜相逢悻悻笑道，“霁月阁有狄阁主终日伴在迟提司身旁，近水楼台，您红尘拂雪的动向她早早便就知息。可怜我同喜会人脉稀疏消息闭塞，只能靠多花银子多出力气，才探出同等的音信了。”
　　迟愿严厉看着喜相逢，正要说些什么。
　　狄雪倾微笑着抚了一下迟愿的手臂，向喜相逢道：“同喜会花些银子费些力气，倒是给江湖人看见你喜大当家宁折不弯的风骨，这买卖实是不亏。不像霁月阁和我狄雪倾，总给世人留下一副依附朝廷的庸俗媚态。”
　　“咱们俩呀，就别张婆卖瓜还非说李婆瓜甜了。”喜相逢目光一暗，把翠云净瓷酒壶凑在唇边饮了口酒，借此掩去嘴角一丝微弱僵硬，又道：“言归正传，那日在养剑围，我虽没看清欺辱飞鸿仙子的淫贼样貌，但他的背影我却觉得甚是熟悉。回到阳州我思前想后，那人原来曾在同喜会挂过一次喜牌。”
　　狄雪倾和迟愿闻言，不禁相一对视。
　　狄雪倾先问道：“那人所求何事？”
　　喜相逢认真答道：“找人。”
　　迟愿又问道：“他找的什么人？”
　　喜相逢缓慢摇动芭蕉小扇，婉拒道：“我知道，那人现如今是御野司想要缉拿的要犯，但他也是同喜会的喜客身份。作为同喜会的大当家，我还是要为喜客保守秘密的。要是御野司随口一问我便什么都说了，以后这江湖里谁还敢来同喜会做买卖呢？”
　　迟愿无言以对，倘若喜相逢不愿说，她也确实没法逼迫。
　　而喜相逢不但对拒绝回答迟愿的问话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笑着打趣道：“再说了，对御野司心怀戒备的可不止我喜相逢一个。就是她狄阁主，也未必对迟大人知无不言吧？”
　　“喜当家。”狄雪倾目光沉静，打断喜相逢道，“附赠的信息，雪倾谢过了。倘若确定了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雪倾自会来光阴水榭还账，告辞。”
　　“不送。”喜相逢面上笑意更浓，拂扇向狄雪倾致意。
　　“狄阁主。”狄雪倾刚刚行至门口，喜相逢忽然想到什么x，故意叫住狄雪倾道，“咱们合作愉快。”
　　狄雪倾微微回眸，淡道：“我与你并非合作，不过是来还欠下的喜钱罢了。”
　　喜相逢听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仰头饮尽瓶中美酒道：“不错，像我！”
　　从光阴榭出来时，幽蓝夜幕已经完全垂落在热风缭绕的临江城中。满城蒸闷，湖畔近水处便成了临江百姓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沿湖街路上已有许多商贩吆喝售卖，尽显临江富庶之地一派灯火璀璨，长夜未央的繁华。
　　狄雪倾颔首沉思，沉默走在缤纷灯火中，一身清冷始终不染喧嚣。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答案，终于扬起眼眸瞥看迟愿。却见迟愿也是神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忆起方才在同喜会中，迟愿言语不多，只讲了两句话，便都不很愉快。狄雪倾大概猜到迟愿闷闷不乐的心结，微笑道：“大人此行阳州本不是什么机密要事，柳色新的宅子也被阳州府查封许久。同喜会要是连这也探不出来，你叫喜相逢如何立足江湖呢？”
　　被狄雪倾说中心思，迟愿严肃反驳道：“同喜会有手段，我自然可以理解。但此事又不得不令人警醒，倘若是机密事宜也这般被她花些银钱，动些人力就轻松探了去，那御野司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狄雪倾柔柔看着迟愿，莞尔一笑，浅浅摇头。
　　“你……笑什么？”狄雪倾的神情里有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迟愿怀疑那是一丝取笑之意，半真半假的质问道，“难道霁月阁也在御野司里布了哨子？”
　　“我需要么？”狄雪倾蓦然止住脚步，深深看着迟愿。
　　几个嬉闹追逐的小孩子从迟愿和狄雪倾之间穿隙而过，打破了她们与喧嚣尘世之间的界限。一瞬间，吵嚷的吆喝声、欢快的喝彩声便像熙攘的浪潮一般向两人席卷而来。
　　迟愿怔住须臾，近前一步认真言道：“我与雪倾虽别有情分，但谋事还应保有分寸，倘若日后有涉及公务机密……”
　　“大人放心。”狄雪倾打断了迟愿，目色平静道，“雪倾永远不会仗着大人的身份打探让大人为难的事情。”
　　语毕，狄雪倾又再启步，缓缓而行。迟愿跟上去，默默与狄雪倾并肩。两人渐渐将灯火喧嚣留在身后，一言不发的走进了真正安静的夜。
　　“大人在意么？”狄雪倾忽然轻声问道，“喜相逢说的，知无不言。”
　　迟愿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保持分寸、涉及机密不可尽言”，这是她刚与狄雪倾说过话。
　　狄雪倾似乎也不在意迟愿的答案，兀自继续道，“喜相逢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愿染指霁月阁地界上的生意，故而仍将这喜事交还于我。但我想，以同喜会的手段她未必不知此间干系。”
　　迟愿怔住一瞬。
　　原来，狄雪倾的知无不言、口是心非，并不是在说她自己……
　　但这一次，狄雪倾在等着迟愿回答了。
　　迟愿不得不敛回心绪，认真思量。
　　发现霹雳金鹏尸身那日，她与狄雪倾就怀疑他是被离魂血手所杀。而离魂血手也是纹有金桂刺青的人。当时只道金桂之人行的是江湖事，如今看来他们所涉案件已非简单武林恩怨。永州大佛生铁，开京梁尘乐坊，皆有谋逆之嫌。加之大漠田家坐拥大炎第二大草场，马匹充裕，那些上等骏马又何尝不是举兵辎重……
　　于是迟愿应道：“喜相逢应是惮于成王败寇的准则，既忌讳当今朝廷，又怕有朝一日金桂事成，故而独善其身，不愿将同喜会牵扯其中。”
　　狄雪倾点了点头。她不允门下接田家的委托，除了不想将金桂之事喧哗于江湖，亦有此番考量。如今霁月阁洗涤门楣重立于江湖，着实不该再与谋逆之嫌有过多瓜葛徒留话柄。
　　“唤我行事做金桂的恶人，自己在大漠田家面前当好人，还意图扩张同喜会在永州的势力，喜相逢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够响。好像我狄雪倾初出江湖，便是棵根浅无依的小树，只能任由她来折枝绞叶一样。”狄雪倾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依稀投向了没有聚焦的远方。
　　迟愿闻言，心头不由一钝。
　　“所以雪倾方才故意拉我，是在借御野司的名头敲山震虎？”想起那时狄雪倾看似不经意的抚触，迟愿若有所悟。
　　“没错。”狄雪倾也不隐瞒，直接应道，“我就是要让喜相逢再算计我的时候有所顾虑，投鼠忌器。”
　　看着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得意样子，迟愿无奈的叹了口气，揶揄道：“我看你也是个善于偷东西的老鼠。”
　　“嗯？”一缕顽皮之情像夜色中稀罕少见的凉风，在狄雪倾湖光潋滟的眼眸中悄然掠过。她抬起手来，用纤白细瘦的指尖点了点迟愿衣襟前那鸦青色的暗绣，柔声问道，“莫非大人，丢了什么东西？”
　　那雪腕上的羊脂白玉手镯随着狄雪倾手指的动作浅浅摇晃，一下一下磕碰着鸦青刺绣下迟愿的心房，唤醒了迟愿心中所有潜藏过的犹疑。
　　曾经银冷飞白的阴云，后来墨玉嘲风符的猜忌，都让迟愿无法真切看清狄雪倾言行之下的真心实意。可眼前这个瞬间，当狄雪倾倔强的说着决不去探御野司的机密，却又口是心非的在风雨来临时用御野司遮风挡雨。迟愿只觉得狄雪倾的的确确就是一株枝柔叶软的小树，令人难忍爱怜照拂。
　　而且，无论狄雪倾对她的这种“利用”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和依赖，迟愿忽然发现，自己当真非常在意狄雪倾那些不能尽言的话，她也忽然很想狠狠拂去与狄雪倾之间那一层犹然存在的无形阻隔。一时间，又仿佛有人在面前抖开了观春居里的画轴，那缱绻缠绵的画面骤然侵入迟愿脑海。
　　迟愿垂下眼眸，不可抑制的深深眷看着狄雪倾清净平和的容颜，似有千言万语郁积心中，却又只字难言。
　　“大人想说什么？”狄雪倾偏偏问了起来。
　　迟愿顿了顿，让自己冷静下来，低缓道：“即使你我心中……对杀害霹雳金鹏的凶手有所猜想，但那也只是推断而已，没有确凿证据。如今应下喜相逢这单喜事，你……打算怎么做？”
　　狄雪倾沉默须臾，回道：“那就要看霹雳金鹏究竟为何被杀了。”
　　“你有答案？”迟愿感觉狄雪倾已经想到了什么。
　　狄雪倾点头，道：“回宿馆罢，我与大人秉烛夜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711：43：58～2022-07-1922：3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三色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4个；不一归2个；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渐秃头的飞鸭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铁梨木成宣金甲
　　处暑之后，天气稍有清凉。但在烈阳高照的正午时刻，行路之人还是难耐酷暑炙热，躲进了路旁树下的茶摊里。
　　“茶头儿，快给哥几个每人一碗清茶！”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剑客刚把个四十岁左右的剑客让坐在桌边的长凳上，就忙不迭的扯起嗓子招唤起茶摊老板。
　　待这两人坐定，又有三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剑客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坐在了茶桌边。
　　“好嘞，诸位客官稍等，爽口香茶马上就来！”茶摊老板一边热情应下，一边数了数人数，手里还不忘用力扇着炉中火。
　　要说这五人来得也是不巧，这小茶店不过是角州南北道路边的一个小简摊，前脚刚来了三十几个凌波祠门人，就把摊上的沸水给用尽了。
　　茶头儿常年在此售茶，倒也记得清楚。每年八月十五乃是凌波祠的制琴礼，是以七月下旬临近白露那几日，凌波祠的琴舍人孔平生便要带着门下弟子去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采选制琴的木材。途经此地时，琴舍人总会在他的茶摊上歇歇脚。为此茶头儿早就备下许多精瓷碗和好茶叶，因为他知道凌波祠门人爱讲究，倘若那琴舍人喝得开心，随手打赏的银子可不少。
　　不过今年带琴舍弟子来的却不是琴舍人孔平生，而是一x个风姿俊朗、眉清目秀的年轻小哥。
　　茶头儿见凌波祠门人对这小哥毕恭毕敬极为客气，甚至都不敢与他同桌而坐，只三五成群的聚在树下站着饮茶，便知他定是凌波祠里的大人物。再见那小哥腰佩一把玉柄玉鞘通体凝白的宝剑，手摇白玉为骨撒银绢面的宝扇。茶头儿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怕不是千载难逢，遇见凌波祠的冠玉公子箫无忧了！
　　但那五名剑客仿佛不识凌波祠衣装，也不畏凌波祠的阵势，仗着自己的茶桌离那一群人稍远，便在等茶的功夫低声闲聊起来。
　　那三十出头的剑客先对二十几岁的剑客们说道：“这次到辞花坞接我婆娘回家，兄弟们也别错过机会，有好看的姑娘多上上心。走之前再趁机把那些女人的房间都翻一翻，真要是搜到了鎏金锦云甲，咱们就发达了！那可是件无数武林人士都为之眼红的至宝啊！”
　　三个小年轻不知鎏金锦云甲为何物，不禁问道：“怎么发达？难道那宝甲是真金做的吗？”
　　“还说是武林至宝，什么宝甲能有这么玄？”
　　“可是沈大哥，咱们去接嫂子便罢，还翻人家女子的屋子，不太好吧……”
　　站着饮茶的凌波祠门人未察觉这番对话，但一旁茶桌上，正在合目休憩的箫无忧听见鎏金锦云甲几个字，立刻不动声色的侧耳倾听起来。
　　“你们几个有所不知。”那四十几岁的剑客敲了敲桌子，神秘道，“听说那件鎏金锦云甲本来是凌波祠箫氏的家传秘宝，穿上之后刀枪不入、内力不侵。后来不知为何被霁月阁得去，献给了当年的燕州王。凌波祠四处奔走，索要无果，最后才负气出走云天正一，转投了自在歌。”
　　一伙俗客武夫，竟在凌波祠少主面前嚼凌波祠的舌根！箫无忧不禁柳眉聚皱握紧宝扇，强耐着性子只等他们再讲详细。
　　那四十几岁的剑客问道：“沈老弟，你如何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里？”
　　“不瞒蒋老哥。”三十几岁的剑客低声道，“世人皆知那辞花坞里的女人都是死了男人、嫁不出去或被赶出家门的弃妇。而现任门主有个结拜的义妹，叫……曲红绡。那女人虽然在江湖里没什么名声，但实际的来头可不小。”
　　“哦？”蒋别面露疑色。
　　另个年轻剑客好奇道：“什么来头，难道是皇亲国戚不成？”
　　“臭小子，让你给蒙着了。”沈接撇着嘴，用力点头，道，“那曲红绡呀，是当年燕王世子的情妇。因身怀有孕被世子妃不容，才被迫从燕州远走东海苟全性命的。世子疼爱情妇，怕她和孩子有个闪失，就悄悄把老燕王的鎏金锦云甲偷出来给了那个女的。哪知没过多久，燕王府就落个谋逆的罪名被查抄一空，那鎏金锦云甲便从此不知所踪，销声匿迹于江湖了。”
　　蒋别思量一下，严肃问道：“沈老弟，你这消息可靠么？”
　　“当然可靠。”沈接得意道，“这是我从自家婆娘那得到的一手消息。前几年她跟我赌气，跑去辞花坞出家。结果刚过了两年没有男人的日子，就想我想得不得了，时常私下里给我写信。这消息就是她从辞花坞里听来的，保真，差不了！”
　　蒋别闻言，低声道：“那咱们确是要在江湖人尽皆知前把这宝甲弄到手了。”
　　其余四人纷纷点头。
　　箫无忧目光一狠，合了扇子。
　　这时，一个年轻剑客忽然惊讶道：“哎呀，那按沈大哥这说法，夜雾城的新主子和霁月阁的新主子岂不是表姐妹？”
　　另个年轻剑客道：“乖乖，一对燕王府余孽，执掌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大盟会的门派，这种情况御野司能坐视不理？”
　　第三个年轻人道：“御野司不是不知道嘛。看来叶夜心一直管叶寒溪叫爹不过是个幌子。否则燕州王一家都被诛杀了，叶夜心暴露了身份还能活命？”
　　第一个年轻人又道：“叶寒溪活着的时候，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就心甘情愿的给叶夜心当这个野爹呢？”
　　沈接嘿嘿一笑，不知真假道：“还不是因为那叶寒溪自己也是辞花坞出来的，上上任门主花月荷可不就是他娘呢，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声未尽，欢乐气氛犹在，忽然觉得身旁数道白色剑影闪过，便有滴滴血迹落在桌面上。三个年轻人讶异之余低头一看，三颗圆滚滚的人头便像秋日枝头熟透了的烂柿子一样，扑通扑通落在了桌面上。
　　“五位客官，茶……茶……”茶头儿端着刚烹好的鲜茶走来，就被溅了一脸的血。他虽然见过各色人士，却还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登时吓得双腿止不住打颤发软，手中茶盘里的精瓷碗也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直接哭爹喊娘的滚到旁边草丛里去避祸了。
　　“你这……！”三个师弟突然毙命，沈接执剑而起。结果话还没说完，也被那年轻公子一剑捅进胸口，结果了性命。
　　转眼间，一桌五人只剩年纪最大的蒋别。蒋别先是绽露惊怒之色，随即自知必死无疑，目光中开始交织着失望与决绝的神色。最后，他认了命，闭上眼睛等着那白玉长剑刺穿心窝，慢慢瘫倒在了茶桌上。
　　几个凌波祠弟子这才上前来，简单查看了五具尸首，回报道：“公子，他们太普通了，看不出是哪家的人，可能就是江湖里的虾兵蟹将而已。”
　　“那正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箫无忧冷淡说着，抽出袖间布帕擦干了剑上的血，又将染满鲜血的手帕连着一张十两的银票丢进了桌上的血泊里。
　　离开茶摊后，箫无忧并未按原计划向铁梨木场出发。他点了两个弟子回凌波祠给箫世机和琴舍人传口信，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手转道向辞花坞策马而去。
　　信鸽归巢，落入阳州府中。那是日前前往角州的御野司司卫探回了二酉书舍的消息。
　　迟愿取得密信回到宿馆，向那悠闲观书的人感叹道：“果然如你所料。”
　　“临江城明日也不会落雨么？”狄雪倾嫣然一笑，从书中抬起眼眸。一身清丽淡雅的浅云罗衫映得她面如泠月，肌似薄雪。
　　“又与我逗笑。”迟愿白了狄雪倾一眼，走近前来把信函插进狄雪倾手中的书卷里，严肃道，“角州二酉书舍有个辑修，正是那散财菩萨何不慈。”
　　“确定？”狄雪倾垂下目光，浅浅浏览着信函里的信息。
　　“嗯。”迟愿笃定道，“虽然二酉书舍在册的辑修不下二百多号人，何不慈平日里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泯于众人之中，但他府上那个小山般高的保镖常百齐可是极为醒目，藏掖不住。”
　　信函中记载了三件事。其一，御野司司卫确是据此坐实何不慈的寻常身份便是供职于二酉书舍的一个普通辑修。然而他居住的府院宅邸、家中的吃穿用度，远不是一个辑修的月钱能负担得起的。何不慈对外的说辞是祖上庇荫，而辑修之事又是他生平所爱，故而愿为此役。其二，司卫受迟愿之命，想办法弄到了何不慈的亲笔字迹。经过仔细勘验，与柳色新家中湖山晚诗集上的题字出于一人之手。其三，那常百齐果然瞎了一只眼睛。
　　狄雪倾阅罢，微微浅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迟愿不禁点头，愈加讶于狄雪倾的奇思妙想。
　　原来，那日狄雪倾约迟愿秉烛夜谈，便是根据金雕喙上啄有人眼的关键信息，将手上所有零散的线索大胆进了一番关联。
　　假如飞霜山庄外，是常百齐把田中来撕成了血肉模糊的两片。而金雕护主，在搏斗中遂啄瞎了常百齐的一只眼睛，是说得通的。
　　那么那日与何不慈针锋相对的乃是万两钱庄的钱进锡，并不是田中来。常百齐为何要害田中来的性命？难道因为他二人都看中了那座鲛泪夜光葡萄？
　　非也。
　　当晚无名书生大闹一场在先，云相烛身中剧毒在后，所以这一年的嫏嬛夜宴是没结果的。鲛泪月光葡萄、凝脂冷印莲台、血玉蟠螭剑首均不曾认主。也就是说常百齐既非为强夺夜光葡萄而下手，亦不是为泄愤而屠杀。
　　但，就像狄雪倾自己也不是为那三件宝玉而现身飞霜山庄一样，何不慈赴宴的动机真的是鲛泪夜光葡萄么？
　　“大人。”当狄雪倾幽幽问道，“你知道蟠螭的别x名么？”
　　“无角……黄龙。”迟愿心头一震，刹那恍然。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1922：33：06～2022-07-2418：2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不吃香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一归6个；不吃香菜、一株仙人掌2个；长空、形同陌路、fghj、宝宝巴士、多多洛、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eleven17瓶；2343674914瓶；一十二、43047139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8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常百齐、何不慈与血玉蟠螭剑首。
　　宫徵羽和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
　　柳色新在同喜会找人的喜单。
　　按狄雪倾的分析，那本湖山晚诗集扉页上的诗句应是如下解释。
　　第一句“无角黄龙潜入渊”，卦曰，潜龙勿用，在渊。句中却用了“入”字，乃为后来之意。而无角黄龙实为蟠螭，而所以此句暗含之意，便是说那血玉蟠螭剑首已经入手了。
　　第二句“藏锋草庐砺霜寒”，所谓十年寒窗，指人。而十年砺刃，为剑。草庐藏锋或是寒士之志，又或是那养剑围中的孤心剑。
　　第三句“高堂名仕卿当取”，高堂不是朝廷，名仕不是功名。那堂，是挽星剑派的鸣剑堂。那仕，是江湖两盟的豪客。那卿，当为宫徵羽。这一句实则是令宫徵羽于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盗剑。
　　第四句“推陈出新君可谈”，诗集是寄送给柳色新的，所以句中之君，应该就是柳色新。再结合上三句诗意，血玉蟠螭剑首乃为剑饰，宫徵羽手中利剑已退为剑刃粗胚，便可大胆猜想这推陈出新之意，便是金桂之人想将孤心剑重铸模样再成新剑。同时这第四句诗，也是在向柳色新下令，命他将孤心剑改头换面。
　　那么，熔铸挽星之刃对匠人技艺要求极高。柳色新又终日沉湎艳色，他如何能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君可谈……
　　于是居于阳州临江城的柳色新，便在同喜会中挂了一块寻人的喜牌。
　　“柳色新要找的人，是个铁匠？”迟愿向狄雪倾确定。
　　狄雪倾微微颔首。
　　迟愿道：“先前还在猜测田中来与何不慈之间究竟有何过节，现在看来，应是他趁乱逃离飞霜山庄时顺手牵羊，唤金雕抓走了血玉蟠螭剑首，故而遭何不慈、常百齐截杀。”
　　狄雪倾淡道：“如此，田中来命案、常百齐瞎眼、湖山晚诗集何不慈笔迹，三者互相印证，倒是把大漠田家和柳色新去向这两件事一并解决了。”
　　迟愿思量一下，严肃道，“柳色新和宫徵羽消失无踪，想必已经带着剑胚剑首去寻那铁匠了。我们要尽快查到同喜会给柳色新寻的铁匠姓甚名谁，居于何地。否则新剑造成，他们便又要销声匿迹了。”
　　“大人言之有理。”狄雪倾浅蹙眉心，又道，“未擒真凶之前一切仍是猜测，喜相逢那边雪倾晚些再去了结。”
　　迟愿应下，察觉狄雪倾眸中流露的细微疑色，问道，“雪倾还有什么不放心？”
　　狄雪倾犹豫道：“说到喜相逢，那日出光阴榭时，她曾说了一句像我。我反复思量，总觉得这句话背后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迟愿唇角微扬，调侃道，“许是她真心赞你，两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彼此惺惺相惜。”
　　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目色幽深道：“或许，她也与什么人讲过我说的话，也与不该有交集的人假意合作过。”
　　“是这样么……”迟愿闻言，笑意渐淡。一时不知是狄雪倾思谋太深，过于敏感。还是自己疏忽了，才不曾想到这般深处。
　　“罢了，应当是我多虑了，眼下之事应以寻找铁匠为重。”狄雪倾放下书卷，轻声叹道，“可惜喜相逢不肯透露再多信息，我若去探察同喜会的喜事儿，难免要花些工夫使些手段。”
　　迟愿收回密函，沉稳道：“无需雪倾费心，交给我。”
　　辞花坞就在角州外海，自海港码头登船向东南行驶，不出半日即可见一方海岛。岛岸水波清澈，净透若无。轻柔海浪就像若即若离的恋人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回，一次又一次深情拥吻着清雪般的细沙。离海岸远些，便有礁岩斜耸、高树环绕，仿似一幕天然碧翠的屏障，悄然庇护着那些破碎过的想要远离红尘世俗的心。
　　然而此刻，白沙之上淋漓绽开了许多鲜红得令人触目惊心的花朵。清浪混着血污，焦灼推搡着胡乱泊在岸边的船只。兵刃铿锵交错，打碎了海风中的宁静。一片刀光剑影中，只听闻激动质问步步逼迫，愤怒训斥针锋相对。
　　“黎掌门，那鎏金锦云甲本就是我凌波祠之物，不幸被燕王世子的情妇私下掠走，才进了你的辞花坞。本公子初登岛时，就曾好言相劝，只要你将宝甲归还，本公子自会分毫不扰告辞离去。可你身为一派之主却见利起意，拒不交出鎏金锦云甲。这般抵赖不认，当真是贪婪无餍，无耻至极！”箫无忧用滴血的剑锋指着黎枝春，认定自家宝物就是被眼前之人藏了起来。
　　黎枝春眼中含泪，看着岛岸上的一片狼藉，不禁心如刀割。
　　辞花坞中的女子，大抵分为两类。多些的，是为情所伤避世而来的弱女子。少些的，则是被遗弃的孤女。这些从小长在岛上的孤女还好，自幼便得传功使教导，可将锦溪心经修得精湛些。而那些半路投奔而来的女子，不过粗浅学了几分功夫，仅够强身健体而已。
　　今日这番局面，且不提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刚在天箓心经序之战中拿到第二名的排行，而辞花坞锦溪仅有九位之序。便只说两派门人的资质差距，辞花坞就远不是凌波祠的敌手。更何况这为首行凶的，还是天箓太武榜上排行第六的冠玉公子。辞花坞门人在他剑下，就像单薄无依的野花被暴风骤雨瞬间摧打凋零，落入泥、碾作尘，残香不存，只余血腥。
　　黎枝春以剑相对，怒斥道：“红绡师妹与燕王世子素不相识，更不是夜雾城主的母亲。你休要满口污言秽语，玷我师妹清白！”
　　箫无忧想起那几个剑客的言语，冷哼道：“你当然不能承认曲红绡的身份！窝藏朝廷钦犯之后，辞花坞可担不起这罪名！本公子向来一言九鼎，你现在把鎏金锦云甲交出来也不迟。否则本公子便将你们这班反贼余孽尽数诛灭，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箫无忧手起剑落，又挑了一个辞花坞的女弟子。黎枝春相救不及，被温热的鲜血烫红了眼睛。紧紧扭曲的眉心，狠狠扣着的牙关，顿时将她平素里娴静祥和的神情撕扯得支离破碎。
　　“箫无忧！我再说一次，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黎枝春愤声吼道，“如此伤我门人弟子，你也别想走了！今日我便是死在这片雪滩上，也要杀了你这个失心疯的狂徒！”
　　“不自量力。”箫无忧本就不将天箓太武榜十二的黎枝春放在眼中，闻听此言更是轻蔑道，“那你便死了吧，正好没人阻着本公子把辞花坞翻个底朝天。”
　　“竖子！无礼！”黎枝春怒火攻心，握紧长剑跃身而起。
　　箫无忧当即提剑回击。两人草草过了几招，黎枝春毕竟不是无名之辈，剑势自比那些弟子犀利许多。而且沙滩上落脚处比平日更软，箫无忧一时着力不惯，微微踉跄。黎枝春抓住机会，向箫无忧心口长刺一剑。
　　箫无忧即用夜放剑格挡，哪知黎枝春自知此剑不能决胜，便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一剑虚晃之后，黎枝春疾速翻转手腕改挑箫无忧喉咙。箫无忧长剑拗手不及改势，顺手以白玉剑鞘抵挡。
　　但听利刃划过润玉，割出一道刺耳的尖锐嘶鸣。箫无忧退后几步，仔细一看，那黎枝春竟在纤毫无暇的夜放剑鞘上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隙痕。
　　这下，箫无忧怒意陡升，重提宝剑踏沙而起，以狠戾的攻势击得黎枝春难以招架连连败退。最后更是飞起身来，狠狠踢在黎枝x春腹部。黎枝春承受不住如此重创，远远跌进了海水中。
　　“掌门！”辞花坞弟子见黎枝春落水，纷纷上前去救。
　　“公子且慢。”一个琴舍弟子拦住箫无忧，劝阻道，“公子此来是为取回本派宝甲，非为杀戮。眼下辞花坞已经吃了教训，相信那黎枝春上岸后，必不敢再与公子作对。公子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在江湖中落下凶恶残暴的骂名。”
　　箫无忧犹豫一下，收剑入鞘，向被海水浸透衣衫，狼狈不堪的黎枝春颐指气使道：“看黎掌门这副尊容，本公子也不忍再加逼迫。天色晚了，本公子便放你回去休歇稍整。希望明晨日出，黎掌门能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将鎏金锦云甲双手奉还给凌波祠。”
　　黎枝春目色悲愤，咬紧牙关道：“辞花坞……没有……你要的锦云甲！”
　　“黎掌门，本公子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箫无忧又近前几步，狠决道，“今夜我便守在你这辞花岛的雪滩上，别说一艘船，就是一只飞虫也别想逃出辞花岛。”
　　黎枝春心酸无奈的看着固执的箫无忧，虚弱呢喃道：“辞花坞……没有……锦云甲。”
　　“明早见。”箫无忧根本听不进去，转身扬长而去。
　　凌波祠弟子收了手，辞花坞的弟子们终于松了口气，搀着黎枝春，扶起受伤的同门退出雪滩，慢慢没入了高树屏障后的礁岩中。
　　勾月悬空，星光晦涩。这一夜，辞花坞注定无眠。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2418：24：57～2022-07-3015：5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3个；耶耶耶2个；523、于归、多多洛、叫什么好呢、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日没有西瓜汁83瓶；3230瓶；扇底风15瓶；长岛冰茶、耶耶耶10瓶；Freja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落花离枝散碧海
　　凌波祠门人在雪滩上点起篝火，取来携带的清泉香茗烹水煮茶，不再理会陆续收回同门尸体的辞花坞弟子。
　　夜色更深后，纷乱的雪滩终于安静下来。诸多凌波祠弟子已登返船只，倚着船舷阖目浅睡。而礁岩深处，辞花坞中仍是灯火点点明如白昼。苦涩药香混合着悲伤咽泣，让氤氲在空气中的焦躁、愤怒、无助之情愈加肆意的蔓延开来。
　　“掌门，你怎么样……？”一个柔弱的辞花坞门人匆匆赶到黎枝春床前，刚一见双目紧闭的黎枝春，眼泪便从眼中流了下来。
　　“我很好……不碍事。”黎枝春听出来人的声音，含糊应着。
　　那人又哀戚哭诉道：“是我害了掌门，害了辞花坞的姐妹。是我，害了大家。我……”
　　“红绡……此事与你无关。”黎枝春勉强睁开眼睛，安慰那已至不惑之年却依旧姿容明丽的女人道，“你先前何等身份，来时如何模样……我又何尝不知。怪只怪那凌波祠的狂徒，不知从哪里听来妄言，才给……辞花坞带来这场无妄之灾。”
　　曲红绡悲切道：“倘若红绡一死可证清白，我这便去寻那狂徒！”
　　“胡言！我说此事与你……”黎枝春提起力气喝了一声，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急促的喘息。
　　正在照看黎枝春的香主邓兰珊立刻向曲红绡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想唤她出去说话。
　　曲红绡看见，不敢再多言刺激黎枝春，只道：“掌门身体不适，理应静心休养，我……我先在外候着了。”
　　“嗯……”黎枝春昏昏沉沉的摆了下手，示意曲红绡可以离去。
　　来到房外，邓兰珊低声向曲红绡说明了黎枝春的伤情。
　　原来，黎枝春在天箓心经序的比试会上就受了严重的内伤，调理月余仍未见好转。今日急火攻心大动内力，又将伤情打回原状。加之箫无忧下手甚重，再被海水沁透全身，黎枝春已然新伤旧病齐发，状况不容乐观。
　　邓兰珊问道：“掌门虚弱至极，此后必要安心静养。但那箫家狂徒咄咄逼人，明早若是拿不出东西，他定会杀进辞花坞里来！曲香主，我们该怎么办？”
　　曲红绡蛾眉凝沉，思考道：“邓香主只管照顾好掌门，明日早晨，我会代掌门去见那凌波祠的冠玉公子。”
　　第二日，天色微明，兵荒马乱了整夜的辞花坞刚刚趋于平静，一道惊恐尖叫声便刺穿了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曲红绡得了消息，匆匆赶到黎枝春房前。但见那间素来打理整洁的房间仿佛遭了窃贼一样，被翻得门开柜敞七零八散。而黎枝春则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好像融化后又凝固住的白色残烛。她口中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斑斑驳驳从嘴角蔓延到脖颈，最后渗进了身下的薄席里。
　　“掌门！”曲红绡扑近床前，发现黎枝春早就没了呼吸，身上罗衫也散了衣襟松了系带，凌乱得很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曲红绡悲泣回望眼中噙满泪水的邓兰珊。
　　邓兰珊懊恼道：“昨夜曲香主离去后，掌门命我多筹医药，又命雷香主暗筹小舟，自己便昏沉睡去。我二人奉命行事，留了几个弟子在掌门外房守候服侍。怎知那几人竟不知被谁刺杀身亡。待到天明奉药弟子来送药时，便见掌门她已是……已是这般模样……”
　　“留下值夜的都是我的心腹弟子，那几人平日机敏伶俐的很。来人若非武功高强，她们怎会毫无预警便死于非命！”香主雷音音狠狠锤了一下门扇，骂道，“趁掌门虚弱难支时将房间翻个底朝天，不就是想找那件莫须有的鎏金锦云甲么。必是那凌波祠的无耻之徒等不得天明了！”
　　曲红绡泪若断珠，问道：“所以，掌门是遭了凌波祠狂徒的毒手？”
　　邓兰珊摇摇头，低哑道：“掌门她……是自断经脉，自戕身亡的。”
　　“什么……？”曲红绡哽住须臾，忽然明白。
　　箫无忧武艺高强，他来寻鎏金锦云甲，门前弟子自然拦不住他。然而他翻遍房间不见宝甲，难免怀疑宝甲是不是已经穿在明日将与他会面的黎枝春身上。所以他不顾礼义廉耻，扯开黎枝春的衣襟来查看。可惜黎枝春本就为情所伤，不喜与男子亲近。眼下重伤在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武林小辈掀衣探身肆意轻薄，自是羞耻难当无颜苟活，这才迸着最后的气力震断经脉，含恨而逝。
　　想到此间，曲红绡泪如雨下，慢慢帮黎枝春理好衣衫，仔细把她唇边和颈上的血渍擦拂干净。
　　雷音音愤慨道：“昨夜我寻了两艘小船出来，已载十余年少弟子趁夜离岛。一会我便带剩下的姐妹冲杀出去，拼死也要断箫无忧一只手臂下来！”
　　“雷香主。”曲红绡哽咽制止道，“掌门已经不在了，辞花坞也岌岌可危。你与邓香主绝不可再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了。”
　　“曲香主此言何意？”雷音音不解道，“掌门平日待你不薄，与你义结金兰如亲姐妹一般。难道因为箫无忧身在太武榜六的高位，你就没有为掌门报仇的志气了么！”
　　“自然不是。”曲红绡默默抹去眼泪站起身来，隐忍言道，“说到底，箫无忧如此迫害辞花坞、欺辱掌门，无非是为那件劳什子的宝甲。既然他深信不疑鎏金锦云甲被我曲红绡带进了辞花坞，那就由我来坐实他的妄想吧。”
　　“曲香主……”邓兰珊悲忧的看着曲红绡，不知她准备如何行动。
　　曲红绡稳了稳心神，坚定道：“雷香主，烦你再护坞中姐妹安妥，我会为你们争取船只离开辞花岛。上岸后，一定要带着她们尽快离开角州，另寻隐秘之处安身。”
　　雷音音亦猜不透曲红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的看向邓兰珊。邓兰珊也只能茫然摇头。
　　“邓香主。”曲红绡目光一暗，幽幽言道，“我现在写几个字，待我与箫无忧对话引他分心时，你便放飞信鸽将字条送到夜雾城，然后再寻机会与雷香主一起撤出辞花岛去。”
　　邓兰珊闻言，眉心紧蹙，询道，“曲香主知道那几个字x？”
　　曲红绡坚定颔首。
　　邓兰珊与雷音音相视一顾，纷纷向曲红绡施礼道：“谨遵曲掌门之命。”
　　“兰珊。”曲红绡唤住邓兰姗，在其耳边轻声道：“那字条，我不封缄。”
　　邓兰珊顿悟，再次向曲红绡深深一揖。
　　昔年，夜雾城主夫妇因怨断情，城主夫人出走辞花岛，改进本家心法创立辞花坞一派。夜雾城主寻妻不遂，又忧心辞花坞中尽为女子受人欺凌，故而承诺辞花坞若有危难，夫人可凭诀别六字前来求援，夜雾城定当全力相助。
　　为保辞花坞在江湖中立稳根基，初代辞花坞主人顺势与夜雾城主约定，这承诺只需兑现一次，但只要还没兑现，便要永远有效。夜雾城主欣然应允。是以，初代辞花坞主人在辞世之前将此约定与那六字共同告知亲传弟子。随后，这六字便在历代辞花坞主人与接任掌门之间口口相传。危机时，此六字甚至可被视为掌门更替的象征。
　　黎枝春正是在出席天箓心经序比试会之前，悄悄将这六字告知了曲红绡。所以当邓兰珊和雷音音得知此事时，便知道曲红绡早已是黎枝春指定的下任掌门了。而曲红绡不对书信封缄的意图也很明显。倘若她此去死在箫无忧面前，便由邓兰珊接任掌门之位，肩负起重振辞花坞的重任。
　　红槿枝，意参差。
　　叶夜心初闻辞花坞与夜雾城有六字之约时，还是一个在辞花坞教规堂上犯困的普通弟子。但当她真正知晓这六个字时，却是以夜雾城主的身份坐在雾月楼的正厅里。
　　“黎掌门……殁了。”叶夜心回眸顾西辞。
　　“怎么会！”顾西辞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本就不善言辞的口中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夜心目色阴沉，道：“凌波祠围困辞花岛，曲香主……嗯，应该叫曲掌门了。她施计拖延箫无忧数日，使邓香主、雷香主携诸多弟子离岛避难。如今这六字求援传到夜雾城，于情于理，我叶夜心都将履行两派前人之约，助辞花坞报仇雪恨。”
　　数日放晴，闷热的临江城终于等到一场大雨。迟愿撑着纸伞回到宿馆，准备将好消息告知狄雪倾，却见狄雪倾正坐在桌边凝眸沉思。
　　“怎么了？”迟愿收拢雨伞，拂去身上湿气。
　　狄雪倾简单道：“辞花坞出事了。”
　　“嗯，我知道。”迟愿应道，“凌波祠箫无忧做的，唐提司已经去追查详细了。”
　　狄雪倾欲言又止，扬起眼眸看着迟愿，沉默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询道：“大人那边有何进展？”
　　迟愿顿了一下，应道：“查到同喜会一个名叫秦长啸的掌柜，我有把握从他嘴里撬出消息来。”
　　狄雪倾微笑道：“大人可是要使出御野司中审讯囚犯的手段了？”
　　“威逼无用。”迟愿自锦袋中取出一张银票，在狄雪倾眼前摇了摇道，“此番须得利诱。”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7-3015：55：44～2022-08-04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21、陈、poghy、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赫默与恶龙16瓶；kazuha10瓶；是我是我就是我3瓶；闪光大狗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百两黄金诓赌棍
　　大雨绵绵延延下了一整天，临江城原本繁华的夜色也被冲刷得略显萧条。秦长啸再次输光了最后一文铜钱，被两个赌坊伙计推搡出赌坊大门。
　　“再借我十两银子，老子马上就赢回来！”秦长啸不甘心的叫嚷着。
　　“还想赊？”伙计不屑道，“不算今儿你输在桌上的十五两银子，你还欠着八十两呢！我们掌柜说了，什么时候你连本带利把一百两银子交到他老人家手里，什么时候再进咱们运胜坊来玩！”
　　秦长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上前道：“风转运，水为财，天上下这么大的雨，正是老子时来运转之兆。只要借我十两……哎呦！”
　　“快滚！”赌坊伙计才不听秦长啸胡言乱语，狠狠一拦，推得落汤鸡一样的秦长啸一屁股摔进了雨水滂沱的街巷中。然后狠狠在秦长啸身上踹了两脚，便扬长而去。
　　“狗奴才竟敢对老子无礼，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秦长啸还来不及起身，便气急败坏的指着赌坊门口大骂。
　　忽然，秦长啸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小了。抬头一看，乃是个年轻男子撑着一把纸伞帮他遮了风雨。
　　“同喜会，秦掌柜。”年轻男子仿似打了个招呼，又像在回应秦长啸的问题，并向秦长啸递了把合着的油纸伞。
　　秦长啸接过雨伞，疑惑道：“阁下是……？”
　　男子半真半假的调侃道：“我是这转运风落财雨给你带来的大主顾啊。”
　　秦长啸谨慎道：“什么意思？”
　　男子道：“我家主人想花钱买个消息，可惜你们大当家不愿意把同一个消息卖给两家喜客。主人从秘处得知，私下里找秦掌柜拿货无需喜钱，只要真金白银即可。所以我家主人想约秦掌柜喝杯好茶慢慢相谈。”
　　“你听谁胡说的！”秦长啸闻言转身即走，边走拒绝道，“同喜会挂喜单从来只认喜钱。”
　　“同喜会是同喜会，秦掌柜是秦掌柜。”男子启步跟上秦长啸，慢条斯理的劝道，“也不知在同喜会辛苦干上多久才能还清你欠下的赌债，但家中主人愿为这则消息出这个数。”
　　“五十两？”秦长啸扭头一看，男子伸出了五根手指。
　　男子点头。
　　秦长啸忍不住嗤笑道：“你方才也听见了吧，老子光是欠运胜赌坊的就有一百两，更别提它处还有不少窟窿等着老子去填呢。同喜会的月钱再少，那也是每天都下蛋的母鸡，可以月月拿来翻本。你们家主子用这点碎银子就想让老子铤而走险？老子可不是杀鸡取卵的蠢材。”
　　男子闻言也不气恼，只淡淡回道：“五十两，黄金。”
　　“金子……！”秦长啸下意识停了脚步，确定道，“你家主子想用五十两金子买一个同喜会已经探到了的旧消息？”
　　男子仍然点头。
　　秦长啸双目泛光，看了看四周昏暗寂寥的雨夜，低声道：“那倒是可以烦劳兄台引荐，带在下去见见你家主人。”
　　男子微微一笑，引着秦长啸转进了无光的暗巷。
　　来到一间偏僻的茶肆内，秦长啸见到了年轻男子的主人。那是一个在雅室中独自对弈的女子，只见她身着薄蓝衣衫，头戴一顶垂下半片薄蓝细纱的帷帽。衣衫用料华贵，刺绣精美，打眼一看便知其价值不菲。而帷帽上的细纱仿佛将女子的容颜隐约藏在雾色里，只看得出她眉目清朗，神色静雅。而女子身边虽然没有什么武器，但见她骨姿挺拔身形隽秀的模样，想必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秦长啸带到。”男子向执棋的女子拱手后，侧立到了一旁。
　　秦长啸下意识在大腿上抹了抹手心，也向那女子拱手，道：“不知这位女侠想做哪桩买卖？”
　　“开门见山，很好。”那女子在棋盘上搁下一枚黑色棋子，对侍立在侧的女子道，“给他看看。”
　　侍女立刻拿出一张银票，走近秦长啸。秦长啸仔细瞧看，那确实是一张万两钱庄的五十两黄金兑票。秦长啸不禁大为动心，眼巴巴看着执棋的女子，只等她说出想要的东西来。
　　执棋女子也直言不讳道：“数月前，有人在同喜会挂喜牌，寻一个能改铸挽星剑的铁匠。我要这个铁匠的信息。”
　　“挽星剑……”秦长啸的眼珠不由自主的转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果然，他支吾道，“江湖皆知挽星剑派丢了孤心剑，御野司也在查，女侠想要的信息在下……”
　　“再加五十两。”执棋女子也不啰嗦，利落道，“秦掌柜只管耽于博戏，莫要多问江湖事。只需探来铁匠信息，这一百两黄金就归你了。”
　　侍女闻言，又取出一张同样是五十两黄金的兑票，摊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目不转睛的而看着黄金兑票，一双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他再也按耐不住手痒，伸手就要去拿兑票。结果那侍x女抢先一步收回兑票不说，还以迅雷之势在秦长啸的手上狠辣辣扇了一掌。秦长啸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侍女应该也是有武艺在身的。
　　“女侠，这，这是何意啊？”秦长啸悻悻揉着手背。
　　那女子又拾一枚白色棋子，缓缓言道：“我说了，秦掌柜耽于赌戏，一百两黄金今夜交到你手上，未必能留到天明。我可没有闲暇时间像那些赌坊伙计一样，为了区区百两银子追着你讨债。”
　　“哎……怎，怎么会呢。”秦长啸陪笑道，“今夜风是转运风，雨是……”
　　“少说这些没用的。”女子将白棋按在棋盘上，严肃道，“在这张契约上按手印，探到消息再来找我换钱。”
　　侍女随即取来两张纸和朱砂印泥，摆在秦长啸面前。秦长啸一看，上面已经写好了契约条款，内容大概是“清州晚氏以百两黄金向同喜会掌柜秦长啸买一则消息，秦长啸可凭此契兑换报酬。倘若消息有误或有意以假消息行蒙骗之事，晚氏定取秦长啸双手双足为惩。”
　　秦长啸又转了转眼珠，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清州晚氏，但这契约上倒没有写与挽星剑派和铁匠相关的事儿，便是与她定下合约大概也惹不上什么麻烦。
　　于是，秦长啸按下两份手印，兴高采烈道：“成交。”
　　执棋女子令侍女收回其中一张契约，冷淡道：“送秦掌柜出去。”
　　年轻男子闻言，又将那把雨伞按进秦长啸手中，吩咐道：“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
　　秦长啸笑呵呵接过伞来，玩笑道：“要是我来那日没下雨呢？”
　　“有了消息，就撑着这把伞再来茶肆。”年轻男子神色冷峻，扳着秦长啸的胳膊把他扯到室外，加重语气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秦长啸终于意识到，这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也一定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放晴几日，又是雨天。秦长啸撑着油纸伞绕到那间偏僻的茶肆门前，果然看见年轻男子站在门前等他。
　　“少侠。”秦长啸心中大喜，快步迎上前。
　　男子将秦长啸引进茶肆，推门进去，但见房间中棋盘还在，却不见那自称晚氏的女子。
　　秦长啸狐疑道：“晚女侠何时到？”
　　男子从背后把秦长啸推进屋子，背倚房门道：“我家主人不喜雨水淋染鞋靴，今日不会来了，遣我前来与你交易。”
　　“不来了……？”秦长啸犹豫一下，谨慎道，“与阁下交易也无不妥，先给我看看黄金兑票便是。”
　　“可以。”男子从袖里取出一个信封，紧紧捏在手中道，“说吧，你都探到什么了，说完这信封里面的东西就归你了。”
　　秦长啸看着那不知装了什么在里面的薄信封，欲言又止，不愿开口。
　　男子见状，翻转手腕将信封掖回袖中，不悦道：“秦掌柜畏畏缩缩非成大事之人，不如这笔买卖就取消了吧。同喜会掌柜多得是，我家主人真金白银在手，大可换个对百两黄金真正感兴趣的人。”
　　“别别别，少侠别走哇。”秦长啸拦住准备开门离去的男子，低声道，“你们要的消息我查到了，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镇，是邢记打铁铺的大师傅，名叫邢之行。”
　　“晋州禾蒲，邢之行……”男子一边重复，一边用严峻的目光打量秦长啸。
　　“错不了！”秦长啸立刻打包票道，“契约上不是写着么，弄错了你们只管来砍我的手脚。”
　　男子这才把信封递给秦长啸。秦长啸接过信封，迫不及待的撕开来看。可信封里根本没有黄金兑票，只抽出一张契约来。
　　“少侠。”秦长啸怒上心头又不敢太过造次，只能试探问道，“你们弄错了吧？”
　　“错了么？”男子故作糊涂，冷笑道，“喜相逢有多憎恶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你是知道的。听说早些年有个私下贩售消息的掌柜被她抓住，不但不敢求饶性命，还一心只想死个痛快。秦掌柜正当壮年，上有高堂下有幼子，你应该不想这张字据出现在喜当家的案头上吧。”
　　“你们竟然骗我！”秦长啸气急败坏的连信封一起撕碎了契约，又去拉扯那年轻的男子。
　　“秦掌柜！”男子回身将秦长啸推开些许距离，随即一脚踏在秦长啸胸前，将他狠狠踹进屋子中央，严声警告道，“你可知为我家主人做事这几日，你的那些债主为何都消失了一样不来骚扰？”
　　秦长啸捂着胸口，气喘吁吁不敢应声。他的那些债主有许多都不是善茬子，背后的靠山就连喜相逢亲自与其打交道都要陪上几分面子。这次秦长啸是真不知道自己惹上了哪尊大佛，想想那姓晚的要是把她手中的契约交给喜相逢，别说百两黄金，就是有万两黄金他也没命去赌了。
　　发觉自己不但竹篮打水空忙一场，还险些把小命给搭进去，秦长啸终于像吃了黄连的哑巴一样颓丧堆坐在地上，再不敢去拦那年轻的男子。
　　男子离开茶肆，冒雨直奔一家书轩。书轩中，自称晚氏的女子今日没有穿着那身薄蓝色的华服，而是换回了平日里偏爱的鸦青色衣衫。见男子寻来，女子付了一百二十文铜钱，让书轩掌柜用油纸包好选中的两本书，和男子一同出了书轩。
　　街巷风雨依旧，男子轻声禀报道：“大人，属下拿到消息了。”
　　“好。”迟愿一手撑伞，一手小心护着怀中的油纸包，目光却留意着几个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
　　男子继续道：“那铁匠人在晋州禾蒲，邢记打铁铺，叫邢之行。”
　　“我知道了。”迟愿停下脚步，回望远去的路人道，“那几人方才是说天箓世家门前又在换新的太武榜，你去看看变化，然后到宿馆回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0217：01：16～2022-08-0513：2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3个；pogh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赫默与恶龙16瓶；日渐秃头的飞鸭、kazuha10瓶；闪光大狗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年轻男子领命离去，迟愿独自回了宿馆。敲响狄雪倾的房门，又道一声“是我”，再侯了须臾，才等来狄雪倾亲自开门。
　　“大人。”狄雪倾轻声招呼，透出一丝克制过后的低哑音色。她不经意瞥了迟愿一眼，便很快垂下眼眸，转身走进房间。
　　就在对视的瞬间，迟愿有些意外。她好像看见狄雪倾双目泛红，但又来不及看清楚。于是将纸伞立在门外，提着油纸包裹的书册也进了房间。
　　只见窗外雨幕厚重，遮得天色昏沉、窗棂无光。明明已近掌灯时辰，房中也有宿馆掌柜送来的灯烛，狄雪倾却独自坐回了阴暗晦涩中。
　　“单春和郁笛呢？”迟愿取出火折，一边点燃蜡烛一边将柔黄色的绢纱灯罩罩上去。房间里终于有了些暖色。刹那间，窗外的雨声好像也没有那么清冷瓢泼了。
　　“放她们出去游湖了。”狄雪倾似真似假的答着，下意识握紧了一直拿在手中的细竹管。
　　“这么大的雨，哪有船家载客游湖。”迟愿随口一言，把选来的两本书籍放在桌案上，又道，“秦长啸那有消息了，柳色新要找的铁匠在晋州。刚在阳州安稳几日，又要车马颠簸。我买了两本闲书，给你路上解闷。”
　　狄雪倾看着桌上的书册，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雪倾此番……不与大人同去了。”
　　“为何？”自门前照面时，迟愿便隐约感觉狄雪倾的情绪有些隐忍的低落。但狄雪倾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还是颇为意外。不知对于狄雪倾来说，发生了什么比擒拿金桂凶徒更严重的事。
　　“西辞。”狄雪倾把手中细竹管按在桌面上，凝重道，“……遇害了。”
　　“顾女侠？怎么会……”迟愿目光轻动，了然了狄雪倾眼睛里的微红，一阵心酸浮上心头。
　　迟愿知道那细竹管是霁月阁用来装蜡封密信的容器，不由联想到天箓太武榜的变动。若不是下午独自在书轩里挑选书籍，x唯一知道她去处的下属在与秦长啸周旋，她大概会更早些得知天箓世家因谁再次更替太武榜，也会更早些回到宿馆，不至让狄雪倾一个人守着如此悲切的消息在黑暗中孤独枯坐许久。
　　“虽在意料之外，但在情理之中。”狄雪倾淡淡望着桌上的柔黄绢灯，失了焦的双眸放空着敛住了所有的情绪流露。
　　迟愿明白狄雪倾所言之意。顾西辞是辞花坞的弟子，箫无忧斩杀黎枝春，她一定会去为本门掌门讨个公道。但以她的实力，根本不是箫无忧的对手。所以顾西辞的命，在黎枝春死去的时候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
　　“你不与我同去晋州，是要去为顾女侠复仇？”迟愿试探。
　　狄雪倾未语，却被猜中了心思。
　　迟愿蹙眉道：“我知道你与顾女侠情义深重，不忍她含恨九泉。可你不觉得一直以来，发生在顾女侠身上的几桩怪事都十分蹊跷么？”
　　狄雪倾依然不语，目色里悄然暗增了几分狠戾。
　　迟愿敏锐察觉，忧心道：“鎏金锦云甲的去向本是江湖秘事，这么多年来无人知晓。箫无忧为何突然断定宝甲就在辞花坞？定是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搬弄是非，利用凌波祠对宝甲的执念兴风作浪。此间干系未查清楚，不宜贸然行动。况且鎏金锦云甲本就与霁月阁有陈年纠葛，你此时掺合进去，实不明智。”
　　狄雪倾打破沉默，幽幽问道：“大人心中，何为明智？”
　　迟愿认真道：“辞花坞遭难，顾西辞离世，叶夜心不会坐视不理，顾西辞的仇夜雾城会替她报。而且，无论夜雾城和凌波祠闹得多僵，哪怕是箫无忧最终死在夜雾城手里，那也是自在歌盟下的恩怨。喜相逢身为盟主，必定会出面调解平息，你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狄雪倾对迟愿的劝诫不置可否，只把细竹筒握进拳心，再次陷入沉默。
　　“或许这句话以我的身份来说不合适，但因为关系到雪倾你……”迟愿怕狄雪倾听不进去，轻叹一声，无奈道，“既然辞花坞惨案已成，没有回转余地。箫无忧又认定了鎏金锦云甲在辞花坞，正是你霁月阁与此甲划清关系的绝佳机会。可你一旦插手进去，无异于引火上身，不但会激发凌波祠和霁月阁的矛盾，甚至还可能演变成自在歌与云天正一的冲突。自靖威十八年前来，两盟就因银冷飞白之事对峙不下。倘若此时再加以激化，一旦交战起来，江湖亦会随之……”
　　“大人不必多言。”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一字一句回敬道，“鎏金锦云甲的谣言，我自然知道大有蹊跷。但大人说的背后别有用心之人是谁，我不知道。查？要多久？一年半载，三年五载，还是十年二十年？这时间，即使大人等得，辞花坞等得，江湖等得，西辞的魂灵等不得，我狄雪倾……也等不得。更何况我还清楚知道，西辞就亡在箫无忧的夜放剑下。至于大人口中那些背后干系，箫无忧在大开杀戒前若肯动动脑子思想分毫，西辞就不会死！”
　　“雪倾，你……”迟愿还想再劝说下去，却被狄雪倾再次打断。
　　“我知道大人心中深处想的是什么。”狄雪倾目光灼灼，凝视迟愿道，“身为御野司提司，大人要的是江湖安稳，天下太平。但可惜，我狄雪倾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心中既没有大人这般格局，也没有义务助御野司维系两盟平衡。我在乎的，是西辞的冤屈，是箫无忧必要为她抵命！”
　　“雪倾你误会了。”迟愿焦急解释道，“我没有说顾女侠枉死就该作罢，也无意让你为御野司考量。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整个透着一股蹊跷劲儿，应当静观其变，究其根本。而且雪倾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被一叶障目到不管不顾，只盯着箫无忧一个人去报复呢！”
　　狄雪倾闻听迟愿质询，冷淡道：“大人与我这般情谊，到底还是不了解我么？”
　　“怎么？”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幽冷道：“堂前也好，幕后也罢，害了西辞的人终归都要死。箫无忧，不过是排在第一个罢了。”
　　“雪倾。”一番肺腑之言狄雪倾竟丝毫不予理睬，迟愿牵起狄雪倾的双手，苦口婆心道，“你就听我一句劝，暂且把此事先交给夜雾城或自在歌来解决。倘若最终结果不能令你满意……”
　　说到此处，迟愿顿了顿，掌心里下意识加重了几份力道，仿佛承诺般向狄雪倾保证道：“那时你再想做什么，我……不拦你。”
　　狄雪倾的视线安静停驻在迟愿的目光中，许久没有回答。
　　窗外雨声绵密，清晰且焦灼的敲打着迟愿的期许。
　　须臾过后，狄雪倾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是我错了。”
　　迟愿闻言，瞳眸蓦然闪烁，仿佛也被点亮了柔暖的火光。
　　但还不及迟愿开口言说些什么，狄雪倾却忽然自嘲道：“我只记得与大人走得亲近，便可借御野司之名敲山震虎。倒是忘了离大人越近，便离江湖的快意恩仇越发远了。”
　　迟愿眸中的明光忽如夜雨袭窗，剧烈摇曳。
　　“天晚了，雪倾今日很是疲惫，大人也回房休歇罢。”狄雪倾避开了迟愿的视线，从那双温柔的掌心里抽离了微凉的双手，拾起两本书卷起身道，“多谢大人赠书。”
　　“雪倾……”迟愿恍然回神，仍不放弃道，“顾女侠的仇，当真不宜冲动。”
　　“好了。”狄雪倾轻轻将迟愿推送到门口，浅浅一笑道，“我真的累了，不如明日再与大人从长计议。”
　　垂眸看见狄雪倾仍还泛着微红的双眼，迟愿不忍再多苦缠，心软应道：“好，明日再议。”
　　清爽的雨夜似乎格外令人安眠，雨滴刷过叶片的浠沥声轻柔得就像幼时母亲在床前的絮絮哼唱。本来心事重重的迟愿意外地睡了一个深沉且安稳的长觉，直到温暖阳光透过窗棂轻轻拂过脸颊，她忽然惊开眼眸，才发觉窗外已是雨过天晴的隅中时分了。
　　这熟悉的沉睡让迟愿暗道不妙，匆匆起床来到隔壁房间。
　　“大人，您来了。”果然，房间里只剩单春一人等候多时。
　　“你们……狄阁主呢？”迟愿甚至看见单春收拾妥当的行囊正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桌上。
　　单春应道：“天蒙蒙亮时，阁主就携着郁笛启程了。”
　　“她走了？”迟愿万没料到，说明日从长计议的是狄雪倾，今日自行离去的竟也是那言而无信的狄雪倾！
　　这时单春拿出一封信，递给迟愿道：“阁主命我将此信笺交给大人，大人收好，单春便回霁月阁了。”
　　待单春离去后，迟愿立即拆开信封查看。但见纸上以隽秀笔迹写着：常处红尘事，清如风拂雪。以大人身份确不该深陷江湖事中，雪倾就此与大人分道扬镳。晋州事宜早不宜迟，谨祝顺遂。
　　正文之下，还有一行小字。迟愿细看，乃是：大人机敏，才出下策。安神之香，有益无害。
　　难怪昨夜回房后，单春突然来送那日狄雪倾借她穿过的薄蓝轻衫。还说是她家阁主嫌衣衫宽松，大人穿着合适索性便赠予大人了。原来竟是狄雪倾打定主意独自离开，将安神迷香撒在轻衫里，故意送到她房中！
　　迟愿郁郁叠好信笺，重新收入信封，不知不觉间已紧锁了眉心。
　　狄雪倾离去多时，若走陆路，快马加鞭或许可以追及。但她若是从阳州海港乘船直下角州，那便不好拦截了。
　　可即使追上了，又能如何？
　　狄雪倾说得没错，她是江湖人，她要做的事，自己身为提司，终究还是逃不过御野司那条铁律：不得干预。
　　“说什么放出去游湖，根本就是遣去码头寻海船了罢。”迟愿怅然自语，远眺窗外。雨后晴空愈加明朗，她心中却隐约有片挥散不去的阴霾，让她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无力。
　　纵有万般无奈，终究不能放着晋州的事不管。前往禾蒲镇之前，迟愿召来两个属下，布下任务。白露时节箫无忧本该去铁梨木场制采琴木。之所以回马围杀辞花坞，定是在路上听到了鎏金锦云甲的流言。她令两人急去角州沿途探访，务必查明是何人放出消息令箫无忧中途折返。一有消息，立刻飞书晋州府与她知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0513：25：50～20x22-08-0911：1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一株仙人掌2个；于归、32、多多洛、5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岛冰茶40瓶；耶耶耶12瓶；扇底风10瓶；魏小抽3瓶；锦喵喵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一场秋雨，一场凉寒。当狄雪倾乘着夜色踱下海船时，已在浅云罗衫上加了件轻薄的练色披风。与她随行的郁笛倒是没有那么柔弱，只穿了件轻便的素色单衣便不觉得冷。
　　而辞花坞的弟子们大多已经离岛，只余一些年事已高不利迁徙的老嬷嬷们还留在岛上。凌波祠在大战之后就把辞花岛翻了个遍，这时已经退上岸去，辞花坞这才得了几日安宁。
　　循着药草的香气，狄雪倾来到辞花坞前厅院前。无人驻守，平日里清幽雅致的前厅也变得寂静寥落，仅仅保持着清扫过后干净。
　　绕过前厅，有几个老婆婆正在院中烹制草药。见两个年轻女子到来，其中一个姓齐的老妇人招呼问道：“姑娘是来投奔辞花坞的吗？那可要失望了，近日辞花坞横遭变故，掌门不在，香主们也不在，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弟子啦。”
　　“婆婆。”郁笛上前应道，“我们是来吊唁的。”
　　“吊唁……？”齐婆婆的视线约过郁笛，把狄雪倾打量了片刻，抱歉道，“怪我这老眼昏花的看差了。小姑娘目光沉静、瞳色清冷，怎么看也不像是被负心汉欺负到辞花坞来避伤的弱女子。”
　　狄雪倾平静道：“我是西辞的……朋友。”
　　“顾丫头的朋友？”齐婆婆目露讶色。
　　狄雪倾又道：“婆婆不信，可唤叶夜心出来印证。”
　　“你知道叶丫头在？”齐婆婆愈加惊讶。
　　“猜到叶城主会在岛上。”狄雪倾被齐婆婆带到辞花坞深处的海岸边，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着平素里常穿的织锦灰色短打衣衫，却着了一袭浅藕色的缥纱长裙，亭亭若若，极是娴雅。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发利落的梳拢起来，只毫无修饰的松散着满头青丝，任由凉薄海风肆意吹拂拨乱。那浅藕的长裙是最为寻常的辞花坞弟子服饰，那不曾绾起的长发亦是少时离岛顾西辞最后见她的样子。
　　“我也猜到狄阁主会来。”听闻狄雪倾声音，叶夜心转过身，眸中目色就和微冷的海风一样淡寞。
　　狄雪倾示意郁笛先与齐婆婆回去，自己缓步来都叶夜心身旁。
　　这里是辞花坞的眠芳园，原本数年或才新增一墓，而今却蓦然耸起许多新坟。叶夜心面前，那新碑上也以落英色的朱漆淡淡写着：落月晓星，顾卿西辞，芳魂所归。
　　狄雪倾垂下视线，默默把那几个至轻至重的文字读进心里，然后轻声问道：“西辞殁时，你在何处。”
　　叶夜心低哑道：“抱着她，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看着她。”
　　“好。”狄雪倾沉默须臾，平淡而坚定道，“烦劳叶城主把西辞遭遇的一切，全部述与我听。”
　　“狄阁主，你今夜能来辞花坞，已不枉西辞与你相交一场。”叶夜心斜瞥了一眼狄雪倾，劝阻道，“西辞还有我，你无需……”
　　狄雪倾轻蹙眉心，打断叶夜心道，“叶城主与西辞之情是刻骨情，我与西辞之谊便不是生死谊了么？”
　　“罢了。”叶夜心牢牢盯了狄雪倾片刻，把目光转回在那崭新的墓碑上，低声道，“黎掌门遭箫无忧毒手后，我与西辞收到了辞花坞的求援信函，便立刻带了一队人手先行启程直奔辞花坞……”
　　那日，叶夜心与顾西辞带了二十几人先行直奔辞花坞驰援。巧的是他们临近东海岸边时，正遇见大批凌波祠弟子在海岸泊船。
　　原来，前几日曲红绡代黎枝春去见箫无忧时，故意说自己确实知道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如果箫无忧想要宝甲的消息，就要给辞花坞三日时间，让与此无关的弟子们登船离岛。否则，她就是死也不会向箫无忧吐露半个字。
　　箫无忧虽未反对，却提出辞花坞弟子必须经过仔细搜身方可离去。曲红绡本就为弟子能安然离开才出此拖延之计，自然一口应下箫无忧的条件。只不过她要求前来搜身的凌波祠弟子必须是女子，这一点箫无忧也没有意见。于是三日后，辞花坞弟子基本都已撤离完毕，岛上就只剩下曲红绡和那些年老衰迈不适移动的嬷嬷们了。
　　然后箫无忧又将曲红绡提来，审问鎏金锦云甲藏在何处。
　　曲红绡却轻松释然道：“我与燕王世子不过一场露水孽缘，他怎会将那等宝物赠予一个抚琴卖技的风尘女子？我同黎掌门一样，只有一句话送你，那就是辞花坞没有鎏金锦云甲。”
　　“贱妇言而无信，竟敢欺骗本公子！”箫无忧不禁恼怒，既无法确定曲红绡说从未见过宝甲是否又在诓他，又懊恼放走辞花坞弟子失去了威胁曲红绡的筹码。
　　激怒之下，箫无忧恶从心来。想到岛上还留着些孱弱病老的嬷嬷，他倒要看看曲红绡在不在意那些嬷嬷的命。于是提剑便往辞花坞深处去，准备揪几个老嬷嬷来逼曲红绡再吐真言。
　　“冠玉公子。”曲红绡看穿箫无忧心思，轻淡唤了一声。
　　箫无忧以为曲红绡终究不舍那些老妪惨死在夜放剑下，得意的转过身来。却见雾霭晨光中，曲红绡挽起罗衫长袖，手里竟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
　　“螳臂当……”箫无忧以为曲红绡要与他拼力。哪知他话音未落，曲红绡却是调转刃锋，将雪白的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箫无忧顿感不妙急忙返还，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曲红绡在唇角留下一抹嘲讽笑意，然后缓缓抽出匕首，让那殷红之色像一枚明艳的花朵，在胸前瞬间盛放、刹那零落。
　　箫无忧这才明白，那看似楚楚柔弱胆怯顺从的曲红绡，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烈性女子。从那日代黎枝春来见他，她就计划好了今天的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死亡。
　　箫无忧万分无奈，没有了曲红绡，他就是夺去辞花坞中所有老妪的性命，也只是徒劳的杀戮罢了。加之连续数日饱受海风吹袭之苦，习惯锦衣玉食的他早对干粮海物心生厌倦。于是箫无忧留下随行人手继续监视辞花坞，自己则先行乘船返还东海陆岸。
　　不过箫无忧返回角州，并非放弃了对鎏金锦云甲的寻查。因为离岛的辞花坞弟子都被仔细搜过身，确定不曾将鎏金锦云甲带出岛外。箫无忧便想着曲红绡这般狡猾，说不定仍将宝甲藏在岛中某处。于是他回到陆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凌波祠传了一封集结书信。然后选了家上等的宿馆暂做休整，待后援弟子前来，便一起登上岛去把辞花坞给掘地三尺。
　　所以那日，顾西辞和叶夜心在角州东海岸上遇见的，正是在岛上挖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丧气归来的凌波祠弟子。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这一照面，自是心照不宣，各自抽刀拔剑战成一团。整个船坞瞬间刀光剑影，厮杀混乱。
　　凌波祠弟子虽多，但夜雾城这批先行好手都是阎王罗刹般的凶主儿。是以双方斗得你来我往，却又互相奈何不得。
　　箫无忧本在座船大舱中准备上岸，听闻船外吵闹，立刻提剑出来查看。不料刚从舱中露出半截身子，便有一道明光向他眉心直击而来。箫无忧侧身躲过，那明光即刻噗的一声扎进了舱门门框。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箫无忧眉头紧皱，不由想起曲红绡以匕首自缢前的淡淡笑意。无名业火腾然直冲脑门，他恨不得立刻就去寻这匕首的主人。然而无需他亲自费力，一袭织锦灰色的身影已带着另外的明光闪现在他面前。
　　一闪与明前硬生生硌在一起，叶夜心与箫无忧几乎在瞬之间便照了面，两人相近得甚至可以同在对方眼睛里看见自己杀意森然的表情。力量自刀刃相抵处迸发，叶夜心借势跃到舱门边，拔出那把嵌进木头里的一闪，重新将两把匕首都牢牢握在了手中。
　　箫无忧见来人乃是叶夜心，只稍稍提了些注意，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在天箓心经序的大会上，他早见过叶夜心出手。那时叶夜心表现平平，应在现今x太武榜七白冬瓜之下，实在不足为惧。
　　果然，两人又在激斗中连过数十招。叶夜心虽然攻势凌厉，让箫无忧不得不认真应战，却始终不能突破箫无忧的守势，对他造成致命伤害。
　　顾西辞那边击昏几个凌波祠弟子，得空瞥见座船上的战事，立即飞身踏上艞板加入战局。得顾西辞相助，叶夜心的攻势顺利许多。两人心照不宣，即以辞花坞的摘叶飞花阵将箫无忧困在阵中。
　　所谓摘叶，乃一人以长剑如削枝去叶般攻敌下盘，令其底盘不稳大乱方寸。所谓飞花，乃一人以长剑如花舞绽放般攻敌要害，令其无暇招架断送性命。此阵虽然简单，却极其考验摘叶与飞花心意相通配合无间。遥想当年雷音音向一众辞花坞弟子初传此阵时，弟子们大多磨合生涩，被她寻了破绽一一击溃。唯顾西辞与叶夜心相配，甫一登场，便险些将她这个传功师父打翻在雪滩上。
　　而今，叶夜心改习夜雾城莫残杀技十数载，顾西辞亦孤身行走江湖多年。但当她们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瞬间就回到了曾经携手执剑、共御强敌的旧日时光。两人花叶相依互为帮衬，匕光剑影流霞坠星，直逼得箫无忧步步后退，背心重撞在座船的桅杆上。
　　眼见顾西辞剑指膝关，叶夜心匕刺喉头，箫无忧当即反身抱住桅杆，顾不得风姿是否俊朗如故，三蹬两踩攀爬而上。
　　顾西辞与叶夜心相视一顾，止步在桅杆之下。但见那桅杆不甚粗阔，只能容一人追击而上。可若如此，她二人又将落入与箫无忧一对一的弱势境地，实在不利。
　　箫无忧心中亦是这般打算。那两人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要重新开启单打独斗的局面，他必将胜券在握。此刻，他已攀到船帆第一层的横杆上，正一手扯着帆绳一手提剑，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顾西辞和叶夜心。
　　先杀叶夜心，难度大。顾西辞再来相助，那摘叶飞花阵一出，实在不好应对。先杀顾西辞则更为简单，留下叶夜心孤掌难鸣，很快便会同死在夜放剑下。
　　决定了逐一诛杀的顺序，箫无忧心生一计。他足下点起轻功，沿着桅杆继续向上攀去。
　　叶夜心和顾西辞见箫无忧越登越高，倒是给了他们安然追上的机会。于是俩人相视点头，叶夜心连飞数枚利镖，直击箫无忧头首要害。顾西辞同时顺势而起，跃上第一层横杆，剑刺箫无忧下盘。
　　箫无忧见时机刚好，腾身而起挡去暗器。顺势翻转身体，头下脚上，以长剑斩断帆索。垂挂的船帆失去牵制之力轰然落下，箫无忧随之猛蹬桅杆，握紧夜放俯冲而下。
　　“西辞！”叶夜心见状，大吃一惊。意识到箫无忧的毒计，她不顾一切飞身扑向了顾西辞。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0911：16：53～2022-08-1612：2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3个；poghy、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kina50瓶；夏夏48瓶；扇底风10瓶；是我是我就是我6瓶；mackenzie5瓶；形同陌路4瓶；春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重云晦月晓星沉
　　可惜，顾西辞那时正在桅杆正下方。船帆宽大，左右都闪不出边际。硕大船帆迎头盖下，将顾西辞整个人都压在了帆底。陷入黑暗前，她的目光中只看见叶夜心焦急而来的身影。然后便是全身都被帆布裹压得寸步难行的沉重感。再后来，忽有一柄凉刃仿如撕裂夜空的晨光，刺入肌肤，绞碎血肉。
　　利刃即刻抽离而去，带来无以言表的痛楚直抵心扉，顾西辞闷声不吭的颓坐进茫然黑暗里。
　　“来人！快来人！”叶夜心急促的呼叫声遥远得仿佛在天的彼方。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箫无忧似乎也在惊慌失措的吵嚷着。
　　黑暗中，顾西辞努力集中意识。然而每一次微弱呼吸，温暖的血液都会从腹部伤口向外汹涌，将她的意识变得更加薄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明光划开了周身的黑暗。顾西辞微微仰起头，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看见了此生最为珍爱的面容。她眷恋的望向叶夜心，在唇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勉强道：“我好……笨……”
　　“给我闭嘴！”叶夜心看见顾西辞捂在腹部的手上已经染满了鲜血，不由得大声呵斥。
　　“你怕了……？”顾西辞听出了叶夜心声音里的颤抖。
　　“痴心妄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吓我了！”叶夜心的目光又气又恨，用力把船帆割得更破些，小心将顾西辞扶了出来。
　　顾西辞这才发现，夜雾城的杀手已尽数杀到箫无忧的座船上，正在协力合围箫无忧。叶夜心这才得暇过来救她。而箫无忧似乎也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的下船去了。顾西辞不由无声轻叹，原来方才的漫长黑暗，也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镇上的医庄不远，撑着，我带你去看郎中。”叶夜心利落的将两片织锦灰的衣袖全部撕下来，紧紧勒在顾西辞的腰身上。
　　顾西辞说不出话，轻轻摇了摇头。
　　叶夜心严厉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那边就有运货的马车……”
　　顾西辞无法争辩，即使叶夜心牢牢扶着她，她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自己从叶夜心的臂弯重慢慢坠下，然后用染血的手指不舍分别的握进了叶夜心的掌心。
　　“别走……”顾西辞语气虚弱，近乎哀求。
　　恍惚间，叶夜心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怯懦羞涩不善言辞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支吾许久，才从嘴巴里磕磕绊绊说出“别走”两个字。
　　可惜那时，年少的叶夜心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于是趁着夜色，叶夜心和女孩一起藏在了雪滩的高岩下。望着满天繁星，叶夜心说，来接我的船天明必须离岛，如果我们藏到月亮落下，晓星升起，她们就带不走我了。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叶夜心的手指，依偎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夜心。这一刻，她的眸中虽然没有星光，却如辽远的星河一般清朗明亮。
　　然而月色总会落下，晓星依然如约升起。当女孩在遥远的海浪声中醒来时，却是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女孩疯了似的赤着脚跑到细沙如雪的海岸边。万里晴空，海风轻盈，那艘大船早已离岛而去没了踪影。
　　女孩呜咽着寻遍了辞花岛上每一处与心姐姐常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后，她来到了辞花岛最高处的望海岩，独自一人从艳阳当空到日落大海，像心姐姐那样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默默坐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夜风吹拂而来的时候，女孩终于明白，辞花岛上分明有那么多奇秀景致，为什么心姐姐却独独最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更近的天，可以眺望更远的海。
　　或许，心姐姐不曾聚焦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的，是海岛之外的远方。
　　或许，一起藏在海岩下不愿分离的夜，不过是个善良又残酷的谎言。
　　倔强终于拗不过泪水，小女孩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埋进了双膝之间。孤独无声的抽泣中，她依稀记起昨晚夜幕低垂晚星昏沉时，心姐姐曾在她的耳畔轻柔低喃……
　　“别睡，睡着了就看不到我了。”时隔多年，叶夜心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被泪水湿润双眸的人不再是顾西辞。
　　“你……哭了。”顾西辞淡淡笑着，她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少废话！”叶夜心抹了一下脸颊，凶狠道，“不许睡，我带你去见郎中！”
　　顾西辞没有回应，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气。生机迅速在体内流走，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了。叶夜心看着顾西辞平静却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强让她受罪。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抱着顾西辞在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
　　“望海岩……”顾西辞呢喃着。
　　“嗯。”叶夜心轻声应着，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带着海水一样的咸涩，跌碎在顾西辞苍白的脸颊上。
　　“这次……我……”像那时小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心姐姐一样，顾西辞柔柔望x着叶夜心，吐出最后一言，“去远方……”
　　“好。”叶夜心深深抑住悲伤，用力扬起唇角，微笑回应道，“就走得远远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寻你。”
　　顾西辞安静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润，然后在失去光的视野里看见了一片遥远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雾城杀榜四号称无根游木的申林找到叶夜心，请示道，“凌波祠的杂碎都撤了，咱们追么？”
　　叶夜心温柔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平稳气息道：“穷寇莫追，角州是凌波祠的地盘，于我们不利。立即收拾残局，伺机再起。”
　　申林又问道：“那咱们……”
　　叶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带大家西出角州，在晋州边界等我消息。再备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风轻拂而过，顾西辞的新墓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狄雪倾目光轻动，仿佛眸中漾着昏黄的灯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轻拂过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须臾之后，狄雪倾轻声问道：“叶城主让属下等消息，其实是在等我。”
　　“猜你不会置身事外，不与狄阁主招呼好，误了事就不好了。”叶夜心浅淡一笑，随即神色凛然道，“不过我与箫无忧的仇不止西辞一人，凌波祠杀害诸多辞花坞弟子，这笔血债他也赖不掉！夜雾城与凌波祠难免一场恶战，即便如此，狄阁主仍要与我同行么？”
　　狄雪倾没有回答叶夜心，只反问道：“倘若我不来，叶城主准备如何行事。”
　　“能怎么做。”叶夜心决然道，“凌波沧浪固然厉害，但夜雾莫残也不是吃素的。两派根深势大，大不了耗尽家底儿，火拼一场。”
　　狄雪倾平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可是凌波祠，不是什么顺水寨、贤言帮。”叶夜心不服气的瞥了狄雪倾一眼，也不知狄雪倾是不把凌波祠放在眼里，还是连她夜雾城也一并看低了。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道：“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叶夜心疑惑道：“怎么，狄阁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倾顿了顿，又道，“但叶城主需应我一件事。”
　　叶夜心直爽道：“你说。”
　　狄雪倾清凛道：“西辞的仇，我定会让箫无忧用命来偿。只要擒下箫无忧后，叶城主愿意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自有办法助夜雾城以最小的代价重创凌波祠。”
　　“狄阁主的意思是……霁月阁不出面？”叶夜心立刻会了狄雪倾的意。
　　狄雪倾点头道：“并非霁月阁不舍人手，只是夜雾城与凌波祠厮杀，乃自在歌内战。霁月阁掺进来，难免扯上两盟诸派，徒增烦扰。”
　　叶夜心认同道：“也是，到时御野司坐不住，那唐镜悲肯定也要前来说教，搅得人头疼。”
　　忽然提到御野司，狄雪倾轻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倾便不着痕迹的平静言道：“叶城主方才也说，两派根深势大，跟凌波祠拼这一场恐要耗尽数十年基业。倒不如由我侧隐在旁，为叶城主谋几条良策，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叶夜心思量片刻，郑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向叶夜心露出一丝清淡笑意。
　　叶夜心似乎想起什么，又问狄雪倾道：“那个传言，狄阁主信么？”
　　“叶城主与我是表姐妹。”狄雪倾紧了紧身上披风，随口问道，“叶城主可信？”
　　“我也无法确定，甚至从小长在曲掌门膝下，直到离开辞花岛，我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叶夜心目色复杂，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新坟，叹气道，“如今父亲去世，黎掌门殁了，曲掌门也殁了，是真是假都无处证实了啊。”
　　狄雪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这什么态度，难道与本城主攀亲还让狄阁主屈尊降贵了不成？”叶夜心虽知狄雪倾言语用意，却故意抽出一闪在指尖转了转，逼近狄雪倾一步调侃道，“要不你伸手，咱俩现在就滴滴血认认亲？”
　　“西辞面前，如此胡闹。”狄雪倾瞪了叶夜心一眼。
　　“无妨，西辞不敢生我的气。”叶夜心目色爱怜，轻轻拂过墓碑，道，“算了，你以为我想查么。管他谁是爹来谁是娘，我叶夜心就是叶夜心。天高海阔，自由自在，没什么不好。”
　　狄雪倾沉默须臾，问道“你……悔么？”
　　“什么？”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问为何。
　　“其实你当年不是必须离开辞花岛罢。”狄雪倾目色锐利道，“听闻叶城主初入夜雾城时，虽有前任叶城主之女的身份，却也被投进老林之中历练。最后是凭本事，一刀一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叶夜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愧是霁月阁，都探到本城主头上来了。”
　　狄雪倾没有接过话茬，继续道：“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西辞便不会去寻你，也不会卷入江湖，更不会葬在这里。”
　　“离开辞花岛，我一刻也不曾后悔。”叶夜心轻声呢喃着，然后扬起眉宇看向远方的夜幕和沧海，坚决道，“即便是她，也该如此。我那日不走，她只会赖在我身边，畏畏缩缩，当一辈子爱哭鬼。江湖不会有落月晓星，天箓太武榜上不会有顾西辞。再说，辞花坞本就是个绝情绝爱的地方，我……”
　　叶夜心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又恍然悟道：“不对呀，害西辞殒命的人可是凌波祠箫无忧，狄阁主怎么还怪到我身上来了？”
　　狄雪倾避开叶夜心审视的目光，淡然道：“雪倾无有此意。”
　　“那为何要说这么没道理的话？”叶夜心想了想，故意猜道，“莫非……狄阁主情窦初开，想来学学什么样的欺骗可被原谅，又是什么样的痴子值得托付情思？”
　　“西辞墓前，又来胡言！”狄雪倾瞳眸轻散，微微愠怒。
　　“有趣。”叶夜心也不再惹狄雪倾，只撇嘴一笑，转移话题道，“那，你们呢？”
　　“我们？”狄雪倾微怔。
　　叶夜心道：“你与西辞，因何相识的？”
　　狄雪倾轻舒眉宇，反问道：“西辞不曾与叶城主说起？”
　　“她？”叶夜心半责半怜道，“笨嘴笨舌的，一句话讲不全四个字。”
　　“斯人已去，如何相识，不重要了。”狄雪倾幽幽望着墓碑上落英淡朱的名讳，短暂陷入了一片充满血色的回忆。
　　“生死之谊？”叶夜心不死心。
　　想到先前自己对叶夜心的诘问，狄雪倾转身离去道：“明知故问。”
　　“不想说就算了，人生天地间，行走江湖中，谁还没有点秘密呢。”叶夜心仍留在顾西辞墓前，唤问狄雪倾道，“狄阁主，何时行事？”
　　“秋分。”轻而无声的脚步渐渐没入深邃夜幕，托与清凉海风带来杀意深藏的讯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1612：22：42～2022-08-1911：0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t20瓶；poghy16瓶；子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火烧琴木焦尸悬
　　秋分过后，天气飒爽许多。干燥晚风掠过角州北缘的铁梨木场，蹿进窗扇间的缝隙，发出怨鬼夜哭似的呜呜声。但这丝毫不影响凌波祠琴舍弟子的酣睡，选伐了一天琴木，他们早就累得头一沾上枕头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直到一阵焦糊味道循着窗棂透进房间，才有几个觉轻的弟子猛然惊醒。睁眼一看，那窗纸上已经映满了冲天的火光！
　　“失火了！快救火！”
　　“桶怎么没了？没有桶拿什么舀水啊！
　　“这火起得蹊跷！快去看琴舍人可还安好！”
　　吵嚷声中，琴舍人孔平生已经醒来。他披上衣服匆匆来到门外，只见木场院中烈焰熊熊、烧烤炙人。而他们今日伐下的木材正在火海中焚烧，冒出一股股带着焦木香气的灰烟。
　　孔平生又惊又急，用衣袖捂着口鼻，大声咳道：“先，先护琴木！那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铁梨，烧坏了如何向门主交代！还有，你们两个……”
　　然而孔平生话音未落，夜色暗处嗖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径直戳进了他的心脏。箭锋沾着一丝乌黑的血液破背而出，整只羽箭就这么停在了孔平生的胸口。孔平生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木深处。
　　“箭上好像有毒！”一个琴舍弟子立即扶住向后倾倒的孔平生。
　　“快送舍人回房……啊！”另个弟子架着孔平生正要走，转身的功夫x也被羽箭射穿了身体。
　　暗林深处，一身墨色夜行服的女子轻轻放下了悬着的左手。无数支羽箭得了命令，便像见了嫩叶的蝗虫般疯狂扑向了林外火场。夜风送着烈火毒箭肆虐侵袭，一时间，凄厉的哀嚎声在林场中此起彼伏。但很快，化为一片火海的木场就渐渐安静下来，炙热焦糊的空气中只剩下火焰安静燃烧的声音。
　　暗林中，夜行服女子单手转动匕首，目色沉鸷道：“以牙还牙，死有余辜。”
　　“叶城主快些去罢。”叶夜心身后，一个将全身都隐没在黑色长袍中的女子清冷道，“倘若烧成焦炭，就不好辨认了。”
　　叶夜心向黑袍女子点点头，带了几许手下轻快抄出铁梨木林，冲进了木场大院。
　　和铁梨木场被焚、弟子尸身尽被悬于树上的消息一并传回凌波祠的，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木盒。送盒子的人把木盒塞给山门前的值守弟子，就踏起轻功飞也似的离去了。值守弟子狐疑着打开盒盖，不禁连连惊叫，下意识将那盒子和盒中物一并扔出去老远。于是一颗沾着血污和炭尘的人头便骨碌骨碌的滚下了凌波祠门前的台阶，最后停在了石阶边的草丛中。
　　“琴舍人！！！”值守弟子回过神来，连滚带爬的将孔平生的人头寻回来，重新装进木盒，哭丧着奔向沧浪台报信去了。
　　沧浪台上，箫世机命琴舍弟子修筑衣冠冢，将孔平生的头颅厚葬。然后便沉下脸色，一言不发的看着其他三位舍人。
　　酒舍人严仲卿醉醺醺的慨叹道：“平生今年身体抱恙，才请公子代为采木。怎料公子中途转战辞花坞，该是他命中有此一劫，终究还是横死在铁梨木场。”
　　“酒舍人此言何意？难道你想说是本公子去而复返，害了琴舍人？”箫无忧愤愤怒视酒舍人。
　　“公子误会，仲卿酒言酒语，仅为平生伤逝罢了。”棋舍人华一鹤劝住箫无忧，看着他仍旧缠着纱布的半边脸颊，又道，“公子这一遭辞花坞也是吃了亏的，都是那姓叶的丫头不好，仲卿昨夜还为你的伤势气得饮了三大坛烈酒呢。”
　　箫无忧羞愤的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左脸，咬牙切齿道：“那姓叶的趁本公子诛杀落月晓星时，用匕首割破了我的脸！此仇不报，我冠玉公子名号岂不成了江湖笑话！”
　　“你也知道自己是个笑话！”箫世机拍了一下桌子，低声怒斥道，“孽子，我叫你去采琴木，你非信誓旦旦说找到了鎏金锦云甲，跑到辞花坞里乱杀一通！现如今，宝甲呢？什么都没有就算了，还把夜雾城给扯了进来！别说你那张脸是叶夜心伤的，就是铁梨木场的火，十有八九也是那叶夜心放的！你自己说，琴舍人的死不怪你，怪谁！”
　　“门主息怒。”棋舍人摇了摇手中的羽毛扇，缓缓言道，“公子得到的消息未必无用，牵扯到夜雾城也并非是件坏事。倘若叶夜心当真是燕王后人，我凌波祠迟早容不下她。与其等到她在夜雾城站稳脚跟，举全门派之力与我凌波祠死战，倒不如趁她现在羽翼未丰，除之后快。”
　　箫世机闻言，目光狠戾的沉默着，似乎在思量什么。
　　箫无忧接话道：“叶夜心武功平平，本就不足为惧。诛杀落月晓星时她来叨扰，还被我反手抽剑削在右臂上，那只手恐怕一时半会使不得匕首了。待我面上伤愈，马上就去一剑结果了她！”
　　酒舍人低怒道：“难怪那臭丫头行事如此卑鄙阴损，竟趁月黑杀人风高放火……”
　　“酒舍人，你到底想说什么？”箫无忧神色不悦的打断严仲卿，诘问道，“是在怪我伤了叶夜心，才逼她用此毒计？”
　　“公子误会。”酒舍人冷哼道，“老严嘴笨，只懂喝酒，不会说话。”
　　箫无忧还想再斥些什么，被箫世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
　　“叶夜心谋了平生性命，送来人头便是宣战之意。”棋舍人摇着羽扇猜测道，“她此刻一定在赶回夜雾城的路上，纠集人手准备与凌波祠一战。”
　　一直不曾言语的剑舍人曹圣兮此时言道：“叶夜心若负了伤，行路必然迟缓。我这就带些精锐弟子沿途追击，杀她个措手不及。”
　　棋舍人摇头道：“前几日她在角州北缘，如今应入晋州境内，待你追上她恐怕已至义州地界。那里是夜雾城的地盘，她可遣人支援，我等却是鞭长莫及。”
　　剑舍人问道：“如此，一鹤可有良策？”
　　“釜底抽薪。”棋舍人摇着羽扇，眯起眼睛道，“江湖皆知，当初叶寒溪为扶叶夜心上位，架空了无血葫芦白冬瓜的权位。老头子明着叫叶夜心一声小城主，实则心中暗怀鬼胎。我还听说，咱们大小姐曾与白冬瓜有过二十坛酒的交情，堪称忘年之交。不如就借大小姐之名与白冬瓜见上一面，再行离间之计。能引得白冬瓜里应外合干掉叶夜心最好。便是不能，拖着夜雾城无暇施救，也准保让那叶夜心孤立无援死在城外。”
　　箫世机想了想，谨慎道：“白冬瓜又不傻，怎会甘心于我为刃呢？”
　　棋舍人冷笑言道：“霁月阁风里刀虽然死得不清不楚，却让整个江湖看得明明白白，什么叫养虎为患。白冬瓜老奸巨猾，难道就没有从中悟到些什么？倘若他无意合作，对那等满手血污的恶屠也不必客气，我便顺手为门主肃清这颗棋子罢。”
　　箫世机思量须臾，领会了棋舍人之意。
　　自凌波祠转投自在歌，向来与夜雾城两相不和。凌波祠虽认可了自在歌崇尚自由的信条，但却始终不愿与收钱买命的夜雾城同席而坐。而夜雾城本是自在歌的言权大派，凌波祠一来反倒事事掣肘，极为不快。是以夜雾城上下无不鄙夷凌波祠自视清高惺惺作态的样子。两派之间若非有盟主喜相逢巧妙牵制和唐镜悲提兵震慑，哪里能互相克制相安无事到今日。
　　如今两派一战必不可免，凌波祠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就是以叶夜心的人头为琴舍人偿命。白冬瓜要是懂得此间道理，那么凌波祠日后仍可与夜雾城保持表面上的平和。如果他不识抬举，莫说拿不回夜雾城的大权，便是连夜雾城也将不复存在。
　　箫世机觉得此计可行，点头默许。
　　“如此，我兄弟三人便分头行事了。”棋舍人羽扇轻摇，向酒舍人道，“那白冬瓜也是好酒之人，仲卿可带上两坛凌波仙，去夜雾城做说客。劝他大碗饮好酒，莫问城外事。”
　　酒舍人不情愿道：“两坛凌波仙可以，但他白冬瓜听话便罢，若是不应，休想喝老子一口酒！”
　　棋舍人阴暗一笑，半真半假道：“所以我便带棋、酒两舍弟子埋伏在夜雾城外，倘若白冬瓜不识抬举，就冲进夜雾城去，帮仲卿把酒抢回来啊。”
　　剑舍人问道：“我当如何？”
　　棋舍人道：“圣兮这时便可去追杀叶夜心了。事成之后，立刻赶到义州夜雾城下与我和仲卿汇合，协力剜除这块江湖毒瘤。”
　　剑舍人闻言，郑重道：“定不辱命。”
　　“江湖苦夜雾城久矣。”棋舍人目光轻散，摇着羽扇道，“只要我等今次能够将夜雾城连根拔除，武林中便再不会有人，也没有人敢去追究公子在辞花坞做过什么事。”
　　箫世机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唇角向下绷得很紧，却不由自主的频频点头。
　　众人的目光忽然齐齐落在箫无忧身上。
　　箫无忧立即道：“棋舍人，你的计划里怎么没有本公子？本公子也要去！那日翻遍辞花坞都没有寻到鎏金锦云甲，说不定曲红绡爱子心切，早将宝甲赠给了叶夜心。否则那日我削她一剑，她的手臂怎会安然无恙的还长在身上！爹，我也要同棋舍人去夜雾城。万一他们和夜雾城战起来，以我的武功定可保他们性命无虞！”
　　“你给我闭嘴！”箫世机大声呵斥箫无忧道，“你这般冲动妄为，去了只会坏棋舍人大计。这次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养伤，哪都别想去！”
　　箫无忧见箫世机真的动了怒，又想到脸上的深伤，怄着口气不再出声。
　　箫世机想了想，又松缓语气，颇有意味的对棋舍人道：“鎏金锦云甲遗失许久，倘若此番可以寻回，自是凌波之幸。”
　　棋舍人愣了一下，随即领悟道：“门主、公子放心。一鹤此去夜雾城，自当全力探寻宝甲踪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1911：04：10～2022-08-2216x：5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多多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森林木、poghy、长空、47625224、易十三、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董教授夫人60瓶；长岛冰茶40瓶；103820瓶；清木12瓶；一十二、poghy、扇底风10瓶；47625224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身着鸦青薄衫的女子一入禾蒲镇，便往铁水巷策马而去。
　　这铁水巷虽小，却也独具特色。人行巷中，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便不绝于耳。而且每家铁匠铺的招牌上大都写着“元垠佳铁，挽星铸技”，好像与西塘镇同在元垠山下，禾蒲镇的打铁师傅们就自然也得了挽星剑派的铸铁工艺一样。
　　然而和其他生意兴隆红火热闹的店子相比，邢记打铁铺却冷清得一片死寂。烟囱没有一缕烟，炉中未燃一星火，铺里也没有一个人。尤其铺门上两条交叉贴着的元山县衙封条，更森森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掌柜，邢记打铁铺怎么被封了？”眼前情形来得突然，来不及再往县衙去问，迟愿索性先到对街的炭火铺打听一下消息。
　　“撞邪了吧。”炭火铺的马掌柜停下算盘，见来人穿衣打扮好似江湖人，举止投足间却又清正疏朗没几分江湖气，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撞邪？”迟愿想了想，又问道，“那封条封了几日了？”
　　“不是撞邪是什么，好好的一家人，一顿晚饭不知吃坏了什么，半夜里说没就没了。”说话时，马掌柜的目光正落在迟愿手中的棠刀上。他虽然只是小镇店家，不识御野司之物，但也看得出来那鞘里藏着的定是把上好武器。
　　于是马掌柜叹气道：“你也是求武器的吧，早来两天就好了，封条是昨个早上刚贴的。”
　　迟愿沉默不语，思量更深。
　　马掌柜看出迟愿的怀疑，瞥了瞥街道左右，低声道：“反正县衙里的仵作斩钉截铁说是误食中毒。官府盖棺定论，邢家人也都死光了，谁还会在意真相呢。”
　　迟愿没有接茬，另外问道：“听掌柜的意思，最近还有人在邢记铸了武器？”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马掌柜顿了一顿，含糊道，“您瞧我这炭火小店的生意也忙得很，哪有时间总盯着他家活计看。不过对面老邢确实精于兵刃，镇上做刀剑的铁铺不下十家，数他铸出来的又趁手又好看，可惜喽。”
　　语毕，马掌柜又翻起账本噼里啪啦的敲打起算盘。迟愿见他无意再多说什么，道声告辞走出炭火铺。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从街上跑进铺子里来，险些迎面撞进迟愿怀里。
　　“爹！”小姑娘急停脚步绕开迟愿，一进门就大声问道，“小君姐姐来找我了吗？”
　　“女孩子家家的，一点也不文静。”马掌柜先是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抬的拨弄着算珠，半是糊弄半是命令道，“你说哪家的小君姐姐啊？她不会来找你了，以后不许你再提她。”
　　“就是对面邢伯伯家的小君姐姐嘛。”小姑娘不懂他爹怎么好像忽然就不记得小君姐姐了似的，一边认真提示一边嘟囔道，“小君姐姐怎么不会来？她昨晚还跟我说今天要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马掌柜大声喝止了女儿，再次停下算盘，语重心长道，“爹不是跟你说过，你邢伯伯一家搬走了，连门上都贴了封条呢。你那小君姐姐不会来了，以后你就把她给忘了，多去找李家的三丫蛋玩，听到没？”
　　“我不信。小君姐姐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而且我才不爱跟李三丫玩呢，我只喜欢小君姐姐。”小姑娘拨浪鼓似的摇头，一手一个抓起果盘里的两颗大桃子，溜进了内堂。
　　“小兔崽子！”马掌柜冲着内堂里高声训斥道，“再敢小君小君的，老子晚饭非赏你顿竹板炒肉不可！”
　　骂完女儿，马掌柜回过头来，猛然发现那问话的女子竟还驻足在店门口。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孩子嘛，以前门对门形影不离的玩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当父母的也不好给她讲那些生啊死啊的，只能扯个谎哄骗哄骗。小孩子不记事儿，过不了多久就忘了。”
　　马掌柜自己不愿多说邢记打铁铺的事，也不许女儿提邢家的孩子，显然是有所忌讳。迟愿理解他作为寻常生意人明哲保身的做法，目色平静道：“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说这许多。”
　　马掌柜抓了抓头上的布帽，悻悻道：“那……镇北段氏铁器的刀剑也造得不错，客官要不去他家看看？”
　　“不必了。”迟愿浅浅扫了眼通往内堂的门，离开了炭火铺。
　　在这样的小镇里找到铁水巷里长并不难，迟愿简单花了半两银子，那里长便把邢家人何时迁来晋州，家中几口人，各是男女，多大年岁一一说了个清楚。只是信息么，跟手下司卫递上来的完全一致。
　　不过迟愿这钱花得也不算亏，里长还给了她一条颇为有用的线索：元山县衙虽然对外宣称此乃一桩灭门惨案，但邢家本有七口人，昨日在村外草草下葬的尸体却只有六具。
　　“里长可知是谁幸免于难？”联想到马家女儿看似任性的话语，迟愿心中忽然有所猜疑。
　　里长摸摸下巴，不确定道：“邢家那两个小女娃年纪相仿，长得又像，还真分不出埋了的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反正是少了她们中的一个。而且从昨天早上出事儿到现在，都没人再见过那孩子。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躲没躲过这一劫。”
　　这结果，正如迟愿所料。
　　眼看天色不早，迟愿立即寻了个客栈将马儿安顿在马厩里，然后便轻装简行回到了铁水巷。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去走访问询，而是潜进了炭火铺的内院，在隐蔽处藏好身形，默默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
　　马掌柜的女儿回家后，应是在房中跟随母亲学习女红。但从马夫人不时提醒“绣错了、针脚歪了”的情况看，小姑娘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刺绣上。然而马夫人严厉得很，小姑娘几次喊累想出去玩，都被她给拦下了。
　　娘俩就这样在房中呆了许久，马掌柜又在店前忙着生意。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院子里安静极了，只看得见斜阳余晖向西沉落，最后留给夜色满幕漆黑。
　　迟愿依旧耐心等待着，直到掌灯后半个时辰，院墙外传来一阵石块敲击的声音。迟愿按兵不动，继续潜藏暗处。只听那击打声两下一停，连响三趟，总共六声。间隔须臾，又如法炮制重复了一次。
　　马家女儿立刻在房中闹起来，嚷着说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累酸了，要去前面铺子找爹爹。马夫人大概也觉得女儿绣够了时辰，终于松口应允。很快的，小女孩便飞也似的冲出房门，跑进了院子里。
　　迟愿暗暗看着。马家女儿自然没有到店前去见马掌柜，而是蹑手蹑脚靠近了院落里高高垒起的煤炭堆。
　　“小君姐姐，是你吗？”女孩小小声的问。
　　“嘘。”墙外有人轻轻回应。
　　然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忽然翻过墙头，熟练的顺着煤堆溜下来，拉着马家女儿藏进了煤仓里面。
　　迟愿轻一扬唇，继续侧耳倾听。
　　“小君姐姐，我爹说邢伯伯带着全家都搬走了，是真的吗？”煤仓里，马家女儿迫不及待的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有咔嚓一声脆响，然后便是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马家女儿又问道：“小君姐姐也会走吗？那你以后还能找我玩吗？我爹让去找李三丫，可是李三丫好无趣，什么点子都没有。不像小君姐姐，能带着我到处玩。小君姐姐，你可不可以跟邢伯伯说，别搬家了呀。”
　　“娇娇，你听我说。”女孩满足的咽了一口，安抚马家女儿道，“我爹他们……是搬走了，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一x定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我记得。”马家女儿保证道，“六声石响，就溜出来。”
　　“对。”女孩应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桃子，又脆又甜。”
　　话音刚落，女孩便从煤仓中钻出来，利落攀上了煤堆。
　　“小君姐姐，你再来时我还给你拿好吃的。”马家女儿仰着头看着，脸上满是不舍。
　　“好了，娇娇。”女孩转眼间已经骑在墙头上，轻声劝道，“快去你爹那吧，一会马婶婶不见你回去，又要出来寻了。”
　　仿佛知道只要自己还在，马娇就不会乖乖回去。女孩向马家女儿摆摆手，干脆的翻出了院墙。忽然只剩自己一人，马家女儿并不喜欢在漆黑的夜里独自呆在煤仓边，转身飞奔进了炭火铺的前厅。迟愿这时才从暗处现身出来，提起轻功沿着女孩翻墙出去的位置追了上去。
　　夜幕里，各家店铺都少有客人，唯独赶工的打铁师傅们还在砧台前抡锤敲打。女孩捡着灯火昏暗处轻盈溜到了街巷对面，三藏两隐的消失在邢记打铁铺黑漆漆的后院里。迟愿见状，轻身跃上屋顶高处，藏在高耸的烟囱后面默默观察女孩的举动。
　　只见那女孩先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火折，在身前燃起一丝微光勉强照明，然后迅速走进了屋子。须臾之后，女孩再回到院中时，已经换上一套看起来大得并不合身的男装。她肩上背着个装得鼓鼓的行囊，应是在房中搜刮了不少东西。最后，女孩在院中存放铁器的台架上拿了把匕首粗胚，转身向主屋郑重拜了拜，就从后院矮墙原路离开邢家大院没入了黑夜。
　　迟愿立刻从屋顶落下，一路追踪女孩来到镇外。
　　女孩急急往夜色里奔行须臾，忽然被几声夜鸦啼叫惊得停下了脚步。于是她站在路边怔怔望着不处的一片密林，很快就改变了主意，转身又往镇口的河塘跑去。
　　迟愿依然悄悄跟着，远远看着女孩摸到河塘边，用那把匕首粗胚把衣裤割了许多口子。然后，女孩撕下几缕布条把匕首缠了几缠，又胡乱揉乱了自己头发，便一头扎进塘边的烂泥里打起了滚。直到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臭烘烘的，女孩才随意往行囊上揩了些泥巴爬上了岸。
　　虽然时机尚可，但迟愿没有现身去擒那女孩。去而又返，还给自己弄了些伪装，迟愿倒有些好奇那女孩到底想做些什么了。
　　女孩没有进入禾蒲镇，而是来到镇子外围的一处破屋。那屋子应是一户衰败人家留下的旧宅，缺砖少瓦、摇摇欲坠。屋外院子里长满了藤草，和周遭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界限。旧屋里也不知燃着些什么连灯火都算不上的东西，从破窗中透出昏昏暗暗、乌烟熏人的光。
　　女孩四处瞧了瞧，蹑手蹑脚潜进院子。她没有走进破屋，像是怕被发现一样躲进了屋外的角落。在杂草深处，一手抓着行囊一手握紧匕首，悄悄的安顿下来。
　　迟愿目色微沉。
　　邢家出事后，这孩子整日里不见踪影。唯独乘着夜色见了马家女儿，又回家中取了东西，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镇。出来后，她也没有丝毫迷茫便选定了离去的方向。显然在女孩心中，是有一处目的地的。只是因为夜色深暗，她孤身一人实在没有安全行路的把握，才不得不回转禾蒲镇。
　　而这类散在村镇外的无主旧房里，通常都住着患上恶疾被遗弃的人和遭人厌恶的乞丐，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对于躲避仇人债主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处暂时藏身的避难所。女孩应该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偷偷的藏了过来。
　　那么女孩今夜所做的一切，包括把自己弄的满身泥泞，只有一个原因——怕被人认出来。
　　想到这里，迟愿的心不可抑制的皱了一下。从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她就看出女孩的身上没有一点功夫。但女孩小小年纪，做起事来却是目标明确思路清晰。面对马家女儿的情谊不拖泥带水，面对未知的危险也不逞勇冒进，尤其这一切还是发生在家破人亡之后。如此冷静决绝，脆弱又坚强的样子，着实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个人。
　　“小君。”迟愿走进暗处，将女孩堵在了角落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2216：50：12～2022-08-2823：4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派珀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11个；宝宝巴士3个；32、池井月生、多多洛、fghj、遗忘了的半杯茶、荣荣、长空、橙子橙、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秃头大宝贝biu50瓶；嗷40瓶；清木、景苑、黑喵喵喵、52320瓶；君璃-羽、靳夏走鳰、poghy、hahhh10瓶；清^＿^、mackenzie5瓶；江宗苏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一袭黑色身影忽然现身面前，还叫出了她的名字，小女孩惊得猛一激灵。但她没有应答，只谨慎盯着迟愿。
　　迟愿低声对躲在草里的女孩道：“不必害怕，跟我走。”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小女孩下意识握紧了匕首。
　　迟愿道：“我是大炎的官员，在查邢记打铁铺也就是你家里的凶案。所以你无需再四处躲藏了，我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小女孩眼睛一亮。
　　“嗯。”迟愿向小女孩伸出手。
　　女孩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慢慢向迟愿走去。然而在接近迟愿时，却忽然抽出怀里的匕首狠狠向迟愿的掌心挥去。
　　虽然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轻易的闪身躲过了。小女孩立刻抓住时机，试图从迟愿臂下溜走。迟愿轻点脚步上前，准备抓住女孩。怎料黑暗中，女孩回首又掷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迟愿下意识反手接住，才发现握进掌心里的竟是颗沉甸甸的大桃子。
　　许是想寻求帮助或制造一些混乱，女孩转身又向破瓦屋门口跑去。迟愿纵身一跃落在女孩面前，用提着棠刀的手臂一挽便顺利擒住了小女孩。然后像夹着卷铺盖似的把小女孩勒在腰间，快步离开了破落的宅院。
　　“放开我！我跟你去就是了，你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女孩一路拼命挥舞四肢。
　　“心思狡黠，气力还不小。”迟愿自然知道只要她松了手，那小鬼定要伺机再逃。于是不但没卸力，还将小女孩拎得更紧了些。
　　小女孩发现自己毫无挣脱的机会，忽然灵光一闪，双手抱住迟愿的腰肢张嘴就要咬过去。她不相信这黑衣女人软肋吃痛还揪得住她。
　　然而只听咯嘣一声脆响，小女孩只觉得自己四颗门牙上下齐痛，一阵清甜汁水随之蔓进了嘴巴。原来，那黑衣女人居然察觉了她的鬼主意，趁她张嘴的瞬间就把她刚才丢出去的蜜桃给塞了回来。
　　“唔啊……”小女孩不得不松开迟愿的腰，双手捧住嘴边桃子，一边下意识咀嚼一边骂道，“你这个坏女人，这么大的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也不嫌害臊！”
　　迟愿淡道：“激将法于我无用。”
　　小女孩见迟愿又不吃她的招数，沉默的啃完了桃子，然后怯怯问道：“姐姐，你真是当官的么？”
　　迟愿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黑曜嘲风腰牌，提在小女孩眼前。
　　“大炎……司……正四品……司。”小女孩磕磕巴巴的读着腰牌上的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迟愿这时终于还了小女孩自由，见小女孩乖乖站在原地，问道：“不逃了？”
　　小女孩拍了拍衣衫上干涸的淤泥，不服气道：“暂且相信你吧，不然我也跑不赢，没溜几步还不是要被你抓回来。”
　　“倒是识时务。”迟愿将腰牌掖入腰间，认真道，“我先带你到镇中客栈清洗梳理，然后你与我说说你在躲什么，夜半出镇想去哪里，以及家中凶案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要回镇子浪费时间了。”小女孩连连摆手道，“姐姐会武功的x话，干脆送我去元山县吧。”
　　原来女孩想去元山县。
　　“你去元山县做什么？”迟愿旧惑方解，又生新疑。
　　小女孩忽然搪塞道：“不做什么，就是……不想呆在禾蒲了。”
　　迟愿耐心道：“你既不愿浪费时间，为何还要与我周旋？若有什么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小女孩敷衍嘟囔道：“我又不识许多字，谁知道你的腰牌上写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如果你真是做官的，就证明给我看。带我去元山县衙，那里的官爷要是认得你，我就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原来是去报官的。”迟愿微微扬唇，猜中女孩心思。
　　女孩愣了一下，懊恼道：“我不管，见不到知县老爷，我什么都不说！”
　　然后女孩盯着眼迟愿手中的棠刀，悲伤道：“反正我全家都死了，能和爹娘兄妹相聚，也没什么好怕的。”
　　“恃我所需，来讲条件？”迟愿环着棠刀，垂眸凝看女孩。
　　倘若没有遇见这孩子，迟愿也会去元山县衙问询案件。所以满足女孩要去元山县的要求，于她来说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并不为难。只是这女孩小小年纪，又身在惊涛骇浪中，还能保持精明冷静，着实令她意外。
　　“可以。”迟愿应下女孩。
　　直觉告诉她，女孩执意要去元山县衙见当官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迟愿先带女孩去客栈取回了马匹，随即转向元山县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时，迟愿和小女孩入了元山县。
　　“醒醒，我们到了。”迟愿轻拍偎在怀中的女孩。
　　“嗯……？”小女孩睡眼惺忪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马背上如此颠簸自己却睡得深沉，定是身后人一路将她护得安稳。想到自己先前还叫人家欺负小孩的坏女人，女孩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眸。
　　迟愿把女孩抱下马，一起来到县衙门前。出示御野司腰牌后，守卫衙役立刻将迟愿引进院内。两人又在客堂稍待了片刻，那元山知县高见便穿戴正式匆匆赶来。寒暄间，女孩看的清楚，元山知县对黑衣女人毕恭毕敬奉若上宾，终于彻底相信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是做官的，而且还是大官。
　　小女孩偷偷瞄着迟愿，但见那鸦青色的长襟上还染着晨间清冷的露水寒气，心中忽然又羞又怯。以她这般身份，昨夜完全可以更凶更严厉的逼迫自己，审问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又或者，她也无需真的连夜将自己送到元山县来。反正自己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那六条枉死的人命。无利可图之下，也不会有人帮她去勘清因由缉拿凶手。
　　“哎呀，下官当然知道邢家还有一个孩子活着，怎么会置之不理呢？”高知县瞥了一眼小女孩，对迟愿保证道，“不瞒提司大人，下官正准备今日就增派人手去寻那孩子的踪迹呢。结果您这出手太快了，人都给带到县衙里来了，可是抢了下官的功劳了。”
　　“抢功劳？”迟愿冷淡道，“找到孩子算不上功劳，寻到凶手才是。”
　　高知县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笑道：“是是是，提司大人说得是。下官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大人莫见怪。”
　　“那便请高知县将邢记打铁铺一案相关案情与我细说清楚。”说着，迟愿轻轻抬手按在小女孩肩头，吩咐道：“再劳烦府内妇人给这孩子盥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带她安稳休憩片刻。”
　　感受到迟愿掌心里轻柔且坚定的力量，小女孩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温暖安稳的感觉。连日来强迫自己不许怕不能哭的委屈刹时冲破了假装的坚强，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
　　迟愿在袖间取出一块鸦青色的帕子递给小女孩，轻声道：“去吧，我稍后便来看你。”
　　女孩不舍用帕子擦拭眼泪，随意用衣袖抹了把脸，依依不舍跟着衙役向县衙内堂走去。刚出门外，女孩回眸再望迟愿时，目光中已不由自主的溢满了敬慕神情。
　　迟愿从高知县的汇报中得知，邢家六口人是饮用了有毒的茶水才不幸中毒身亡。泡茶的壶喝茶的杯都让仵作勘验过，与尸身里的毒素一致。而且凶案现场并无打斗痕迹，走访四邻也都说邢之行一家做生意向来谦逊和气，并未与谁人纠纷结仇。更让元山县衙将此案定为误服毒物的根据是，衙役在泡茶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空了的铁皮小罐，那里面残余的细粉末经过鉴定，正是导致邢氏一家死亡的雪砂。
　　高知县道：“铁匠经常围在炉火边，终日大汗淋漓。所以喝茶的时候，常常会加些盐巴进去。而邢家装盐巴的罐子和装雪砂的罐子都是他们自己打造的铁皮小罐，样式一模一样。想来应是泡茶之人拿错了罐子，才误毒了一家人吧。”
　　迟愿犹疑道：“高大人可有调查，邢家为何存有雪砂？”
　　高见不以为然道：“寻常人家藏点雪砂，无非是用来驱虫治病。又不是雪山莲夜明珠，药铺子花点钱就能买到东西，还至于兴师动众去查么。”
　　迟愿不悦的蹙起眉头，又道：“明知雪砂巨毒，还与盐巴装在同样的容器里，邢家人真就这般大意？高知县可曾想过，是什么人泡的茶，又是谁将茶水端上了桌？如果是打铁之人需补充茶水盐巴，为何连邢家的小女儿也一起饮了毒茶，横死当场？”
　　高知县沉默须臾，低声道：“泡毒茶的杀人凶手，不是已经被大人捉拿归案了吗？”
　　“你是说那孩子？”迟愿微微惊讶。难怪高知县方才说她抢功劳，原来他从未将小女孩当做这场凶案的幸存者。
　　“提司大人常走江湖，办的全是刀光剑影的大案。不像下官置身乡野，只会收拾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烂摊子。”高知县说着，阴鸷笑道，“您有所不知，这百姓啊多得是愚民，一天到晚稀里糊涂马马虎虎。像邢家这种弄混食物毒物，吃坏肚子闹出人命的事，可以说是屡见不鲜见怪不怪了。再者说，邢家的大人不会犯错，小孩子还不会么？大人问我为何认定这是一桩误服毒药的惨案，那下官也斗胆问问大人。既然邢家人都死了，为何只剩那姑娘一人独活？事发之后，她又为何不去找里长求助，反而四处躲避隐匿形迹呢？”
　　“高知县想说那孩子畏罪潜逃？”迟愿目光愈加沉冷。
　　“不愧是提司大人，您应该早就料到了吧！”高知县大声称赞，似乎觉得这位提司大人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如释重负道，“所以依下官之见，定是那孩子泡茶之后发现闯了大祸，就连夜逃之夭夭了嘛。既然迟提司亲自把她带到了下官这里，下官稍后就升堂审问，当着您的面把这案子给结了。”
　　“不必了。”迟愿失望的摇了摇头。
　　“您是要……亲自审？”高知县愣了一下。
　　“我即刻带她离开，此事元山县无需再过问。”说着迟愿站起身，冷漠看着高知县道，“迟某仍有一言，临行赠与知县大人。”
　　高知县起身陪笑道：“请提司大人赐教。”
　　迟愿道：“愚民无非自害，蠢官却是害人。”
　　语毕，迟愿不再理会呆立原地的高知县，径直离开了元山县衙的客堂。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8-2823：48：54～2022-09-0418：5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pogh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更。3个；南宫、玉青璃、523、小玉、pogh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日没有西瓜汁149瓶；晨昏、poghy、一念之间、阿呆呆20瓶；0304121、懒猫淼淼10瓶；hahhh、云散霞5瓶；形同陌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7章 灭门铁铺孤女还
　　从县衙内堂接小女孩出来，迟愿带她重新投入一处客栈。
　　得知高知县竟将她视作误杀全家的元凶，女孩一路上都很沉默。她终于明白帮她盥洗的老嬷嬷为什么对她那么生硬冷淡，还有那两个目光凶狠的衙役为什么总是形影不离的守在门外。
　　见女孩神情沮丧，迟愿沿街买了几种饭食菜点带回客栈。连日里只吃x了两个桃子，小女孩也是饿坏了，捡着汁咸味厚的饭菜狠狠吃了个饱。
　　迟愿就坐在桌边，悠然看着，浅浅微笑。
　　这可不像她，她喜欢吃清甜的。
　　饱腹之后，迟愿正色与女孩道：“元山县带你来了，高知县也见过了。你答应我的，是不是该兑现了？”
　　“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说过之后，你打算如何安顿我？”小女孩很是认真的问道，“你会带着我一起去抓凶手，还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昨夜女孩在臂弯中熟睡时，迟愿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既然女孩问起来，也为了让她安心些，迟愿便回答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即使家中无恙，一辈子留在打铁铺或嫁为人妇相夫教子，也都屈才了。我会把你送到善孤坊，拜个好先生悉心教导。日后无论你志趣落在何处，用心去做必有所成。”
　　“我不愿去善孤坊。好先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孩神色失落，试探道，“我想拜你为师。”
　　“我？”迟愿凝眸。
　　“在元山县衙，我听见他们叫你御野司迟提司了。”女孩笃定道，“迟提司就是红尘拂雪，我要做红尘拂雪的徒弟。”
　　“你知道我？”迟愿未料小女孩竟对御野司提司的名号如此了解。
　　“当然。”女孩骄傲道，“我家和那些只做农具物什的铁匠铺不一样，往来打造兵器的也都是些江湖侠客，我从他们口中听到许多红尘拂雪的传言呢。而且我二哥哥最不爱打铁了，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去开京城，到御野司做司卫。所以我也听他讲过很多提司们的故事，像是铁手残刀唐提司、玉面郎君白提司，还有鸳鸯双缨楚提司……”
　　小女孩如数家珍似的念着提司们的名号，最后还不忘大力称赞了红尘拂雪迟提司。
　　本想询问邢家事宜，却被小女孩给牵了话题。迟愿和善的皱了皱眉，拒绝道：“我不收徒弟，也没有时间照看你。如果你也像你二哥哥一样心怀志向，最好还是去善孤坊……”
　　“我不去，我不想去，而且我可以照顾自己的！”见迟愿不为所动，女孩大胆靠近迟愿，摇着她的手臂央求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挽星剑派的秘密，你可以不送我去善孤坊么？
　　“挽星？”迟愿眸光微动，问道，“你知道什么？”
　　小女孩撒娇道：“你先答应我。”
　　“不行。”迟愿严正道，“挽星剑派遗失孤心剑，此事江湖皆知。倘若这就是你的秘密，岂不惹我食言？除非你先说出来，我再考虑。”
　　女孩无奈，只好乖乖言道：“听二哥哥说，挽星剑派丢了一把宝剑却一直找不到窃贼。我想那两个窃贼应该就是前几日来我家铸剑的人。”
　　“为何如此觉得？”小女孩所言无意间又绕回了她想询问的信息，迟愿不禁谨慎起来。
　　“那两人来时我正在炉边帮爹爹拉风送火。”小女孩仔细回忆道，“他们一进门就说要铸剑，却又不用爹爹锻剑刃，而是自己从木鞘里抽出一条剑刃，银光闪闪，很是锋利。然后又给了爹爹一块血红血红的圆玉，让爹爹安到新剑上去。”
　　听到这里，迟愿心中已知一二。事情正如狄雪倾推论那样，是金桂之人夺了孤心剑和血玉蟠螭剑首，再搜寻名匠重铸新剑。所以很可能也是宫徴羽和柳色新过河拆桥，谋害了邢家人。
　　但迟愿还有些许其他念头，转而问道：“仅凭一条剑胚，就说那两位客人是盗剑人。这般草率结论，与元山高知县断定你是误毒全家的元凶有何分别。”
　　“不是的，我才没有凭空猜测冤枉人家，我有证据的。”小女孩急忙解释道，“那天晚上大哥跟爹说，那种绝世之刃寻常铁匠铺根本打造不出来，很可能是从元垠山上来的。大哥还劝爹明天跟客人说手艺不精难以胜任，推了这笔买卖免得惹祸上身。但是爹爹不听，结果真的出事了。所以那两人一定是盗剑的贼人，也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
　　“你爹应该也认得出挽星剑刃，你的推论暂且算有根据。”想到邢之行是同喜会荐给柳色新的名匠，迟愿满意的点点头。但她话锋一转，又问道，“既然你爹明知挽星剑来历不明，那两人来者不善，为何还要执意接下这单生意？”
　　小女孩犹豫着紧紧盯了迟愿片刻，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小声道：“我爹说上次仿造挽星剑徒有其表不得要领，这次竟有真正的挽星剑送上门来，错过实在可惜。”
　　迟愿听闻甚是惊讶，诸多细碎线索和怀疑猜测在脑中迅速闪过。她立刻捋清思绪，问道：“你爹上次仿造挽星剑，是在角州老家么？”
　　“你怎么知道我家以前住在角州？我们就是在那次仿剑之后才搬到晋州来的。”这次轮到小女孩讶异不已，但她很快承认下来。因为她二哥哥说过御野司神通广大，她只觉得迟愿查到这些事情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而迟愿得到这样的答案，心却不安的躁动起来。她忆起靖威二十年冬月的大雪，忆起那场大雪中带着一柄挽星剑登上正云台的人。正是那个羸弱得仿佛被冰雪侵透了肌肤一样的人，亲口指证正剑尊金英芝杀害黑铁铸坊满门，将他逼死在正云台上。
　　“那……”这一次，换作迟愿小心翼翼的探问道，“你可还记得上次是什么人来造的剑，那把仿制的剑又是如何模样？
　　女孩好像正在等迟愿问她，立刻点头道：“我记得。”
　　“你说。”迟愿声音干涩，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心。
　　女孩却道：“这秘密应该值得你改变主意了吧？你先答应收我做徒弟。”
　　迟愿犹豫一下，问道：“你今年十四岁了？”
　　“嗯。”女孩终于露出笑意。
　　迟愿道：“御野司制规定，无论男女十二岁起就可以参加司卫新寮的招募。稍后聊完，我会谴人送你去御野司清阳卫所。”
　　“多谢师父！”女孩向迟愿深一鞠躬，眸中飞扬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不要叫我师父。御野司内只有职级，没有师徒。”迟愿重申一遍，又严肃道，“而且到了清阳卫所，你还是要通过考试才能进入新寮。若不能通过，我仍然会把你送进善孤坊。”
　　“是，提司大人。”女孩悻悻应下，却掩盖不住志得意满的神情。
　　“可以说了？”迟愿重新凝起眉心。
　　“嗯。”女孩轻散瞳眸，追述道，“上次来铸剑的人是个老大叔，浑身上下穿得黑黢黢，一副生怕别人认出来的样子。吹风扇火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他要做的剑，清楚记得那剑身上有九朵云彩的图案。”
　　“九云浮霄……”迟愿的心缓缓缩紧，一时间又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她按捺住复杂心情，再追问道，“那位大叔拿了伪剑之后，可对你家人做过什么？”
　　“没有。”女孩摇头道，“大叔什么也没做，扔下剩余的银子就走了。倒是当天晚上我们刚睡下不久，街巷里突然起了火。我爹正要开门去救火，就有个漂亮姐姐闯进门来，逼着我们全家立刻改名换姓趁乱滚出角州，不然就要我们全家的命。我爹见她是动真格的，没有办法，只好连夜带着我们逃出来，躲到晋州来落脚。其实我本不叫邢斯君，我爹也不叫邢之行。”
　　迟愿听完女孩的话，深深陷入沉默。
　　她不知邢斯君口中的漂亮姐姐是否就是狄雪倾，只觉得那威逼利诱的手段确实像狄雪倾所为。
　　再退一步想，即使那女子不是狄雪倾，以她侦缉信息的能力，绝不会误断黑铁铸坊一家七口的生死。而狄雪倾当时在正云台上重述金英芝风月丑事在先，掠说浮霄剑入霁月阁在后，最后言之凿凿铁匠一家灭门乃金英芝所为。引得众人只觉得金英芝做下这等恶事也算死有余辜，却再没人去深究浮霄剑为何在她手中，那一家七口到底是死是活。
　　如今看来，邢家七口在那时分明好好的活着。那正云台上的一切，岂不是狄雪倾蓄意而为？所以她当着整个云天正一的面撒下弥天大谎，竟然真的是为了要金英芝的命么？
　　可那日金英芝非死不可的原因只有一个：银冷飞白，不请自来，名不符实，三日横尸。
　　迟愿的眉心不知不觉纠结在一起，她实在想不到狄雪倾一定要金英芝死的理由。
　　“提司大人，你不会因为我爹做过x假的挽星剑，就不送我去司卫新寮了吧？”邢斯君见迟愿脸色难看怕她反悔，突然打断了迟愿的思绪。
　　“此事与你无关，我亦不会食言。”迟愿回神道，“不过云纹剑的秘密已是旧事，我们还是说说时下你家中的案子罢。”
　　邢斯君点点头，继续回忆道：“那两个盗剑的人一来，就给了爹爹很大两块金锭。不但让爹爹关闭铺门，用最快的时间最好的技艺给他铸剑。还说剑成之前，不许我们家里任何一个人离开铺子半步。”
　　迟愿问道：“那两人如何模样，什么打扮？”
　　邢斯君露出一缕复杂神情，努力描述道：“一个是长得很好看，像女子一样的男人。但是他不能吃苦，总是嫌煅炉炎热，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摇扇喝茶。他还喜欢用眼睛乱看我娘、我还有我妹，惹得二哥哥很是不快。另一个是长得很英气，像男子一样的女人。那女的性情严厉，终日守在铺中监工爹爹和哥哥们铸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妹妹轮番吹风扇火的时候，她也会盯着我们看。只不过眼神很凶很凶，像要吃人一样。哦对，我还记得她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上都刺着黄色的小花图案。”
　　至此，迟愿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柳色新和宫徴羽盗走了挽星剑派的孤心剑。只要将他二人人赃俱获，养剑围的凶案即可结案。至于那时趁乱猥亵飞鸿仙子的淫贼，便是柳色新无误。也可一并通知凌波祠，还狄雪倾清白了。
　　还雪倾清白……
　　迟愿在心中默默斟酌，却是越想越加郁沉了。
　　-----------------------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给租租留言的时候小心敏感词汇鸭
　　因为jj会自动删除有敏感词汇的留言
　　如果发现自己的留言神秘消失了的话
　　要相信真的不是租租下的黑手TAT
　　=============
　　感谢在2022-09-0418：57：27～2022-09-08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pogh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5个；fghj、多多洛2个；知更。、长空、景苑、pogh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reathless92瓶；阿利亚达斯特50瓶；扇底风、清木、景苑20瓶；misaka10瓶；329瓶；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 两坛绝酿凌波仙
　　“迟提司又在想什么？”邢斯君坐在桌边，也观察着迟愿。
　　“案情。”迟愿淡淡回应，抚平心中微澜，继续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全家人都见过他们两人的模样了。”
　　邢斯君点头。
　　迟愿便知宫徴羽这般无所忌讳，应是早就打定主意：剑成之后杀人灭口。但以宫徴羽的身手，邢斯君绝无侥幸逃脱的可能才是。
　　于是迟愿问道：“那女子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或对你与其他家人有何不同？”
　　邢斯君摇头道：“她很少和我家人说话，也只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迟愿向前倾了倾身。
　　邢斯君道：“剑快完成时换妹妹来扇火，我正要去休息，她一把拉住我说，你和妹妹那么像，你爹更喜欢哪一个？”
　　迟愿道：“你如何回答。”
　　邢斯君道：“我说，我和小余虽是孪生，但她毕竟是家中最小的妹妹，所以全家人都更疼她一些。”
　　“然后呢？”迟愿追问。
　　“没有然后了。”邢斯君沮丧摇头道，“等我休息完再回到铺子里，新剑差不多已经锻好了。二哥哥刚给两位客人倒了消暑茶，就赶上对面炭火铺的娇娇来敲门，说爹爹欠着上个月的炭火钱，请他过去结账。我爹想打开铺门把银子交给娇娇带回去，但那女人却突然把钱袋夺来扔进我手里，跟爹爹说让我去送钱。二哥哥知道娇娇与我玩得好，还悄悄跟我说，你们小姐妹好几日没见了，一会送了钱去镇子上多玩玩，今夜不回来也无妨。娘亲要是责骂的话，他来替我挨打。谁知道我只是留在娇娇家吃了顿晚饭，家里就已经……”
　　迟愿听到此处，一切释然。
　　果然是宫徴羽有意放过，邢斯君才得以独活。倘若换做邢斯君是妹妹更受父亲喜爱，那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或许就是妹妹邢斯余了。
　　至于宫徴羽为何如此选择，迟愿一时难解。但脑中却不知为何，隐隐浮现出宫徵羽怒视狄雪倾时那满目妒恨的神情来。
　　邢斯君继续道：“我虽不能确定那两人就是杀人凶手，但可以确定爹娘兄妹绝不是误服雪砂。”
　　迟愿半好奇半考验的问道：“这又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邢斯君道：“昨夜我回到家中查看，发现县衙带走的有毒茶具是专门待客用的。那套茶具娘亲宝贝得紧，从不让家里人自用，只有在招待大主顾时才会拿出来。”
　　“你可知道，按你这番说法，那壶毒茶便是你二哥哥亲手泡给客人喝的了。”迟愿眉目轻扬，看着邢斯君。
　　邢斯君犹豫片刻，低声道：“二哥哥向来嫉恶如仇，绝不会有害人的心思。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迟愿轻声叹息。邢家二子这般做，应是察觉了宫徴羽的杀心，又自知与其硬碰硬毫无胜算，所以才想先下手为强，以毒茶索其性命。只可惜，铁匠儿子那点心思哪混得过老江湖宫徴羽的眼。
　　不过迟愿倒是略感欣慰，邢斯君并没有为了包庇二哥而隐瞒事实。她着实不愿邢斯君是个机智有余诚实欠佳的孩子。
　　两人又就邢家命案相叙片刻，忽有晋州府信差带着御野司密信寻到客栈。迟愿打开来看，但见信上说箫无忧采木途中突然调头的原因已经查到些眉目。
　　迟愿立即凝眸细读信件。
　　原来，那两个奔赴角州的司卫经过数日勘查，在贯角道上找到了箫无忧落脚的长亭茶摊。那茶头承认自己亲耳听到有几个茶客在候茶时议论辞花坞的事，然后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出剑飞快，眨眼间就把他们全给杀了。因为他在那条路上摆摊儿多年，所以从装扮上认出那公子哥应是凌波祠的人。至于是不是有人假借凌波祠的服饰做恶，他便不得而知了，毕竟他仅仅认得的琴舍人不在那伙人中。
　　凌波祠人离去后，茶头慌里慌张奔去县衙报了案。衙役在现场仔细检查过五位茶客的尸体，发现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能将他们暂时送到义庄停尸待查。随后，贡南县令下令准备缉拿疑凶到堂审问，但偏偏县内又生了极其猖獗的盗患。一面是百姓苦不堪言，一面是不好惹的凌波祠，加之那五个江湖茶客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也无人前来报案，县令权衡再三，决定调遣大部分人手优先侦缉盗匪为民解忧。恰好这时来了两个御野司司卫过问此案，简直就像正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贡南县令立刻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迟愿的下属们。
　　不过，两个司卫的目的与贡南县衙不同。他们此行目的并非缉凶，而是弄清那五个茶客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们在义庄验了整日尸体，却是无甚所得。于是两人又急急赶到贯角道上的长亭茶摊，方圆一里都勘查了个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两人实在没了办法，只得立即修书报向晋州与迟愿知晓。
　　“休息好了？”迟愿一边问邢斯君，一边取火折将密信缓缓焚了。
　　“吃饱了，也睡好了。迟提司是要带我去哪里么？”邢斯君忽然紧张起来。
　　迟愿起身道：“晋州府衙。”
　　义州夜雾城下来了几个远路而来的客人，那三人刚到城门前，便险些与守门的弟子刀兵相见。
　　酒舍人严仲卿出手制服上前阻止的夜雾城门人，生气道：“俗话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尔等这般无礼，是觉得本舍人闯不进你这夜雾城么？快滚进去告诉你们白老头，就说我严某人给他送酒来了。”
　　“送酒？”守卫弟子不明所以。
　　酒舍人侧身指向身后两个壮汉抬着的酒坛，高傲道：“凌波仙，两坛。”
　　那弟子虽不知酒舍人藏得什么心思，却知道白冬瓜嗜酒如命。那老爷子几乎喝遍了大炎全境的各色美酒，x也饮过其他诸国的稀奇佳酿。却因为两派素来不和，唯独没尝过凌波祠的秘酿凌波仙是什么滋味。倘若让老爷子知道送上门来的凌波仙被他拦在门外，那他的小命可能就活不过今晚了。
　　于是守门弟子又仔细向远处四下望了望，确定城外仅有酒舍人一行三人，料想他们不至于单枪匹马的闯进夜雾城造次，便下了城楼向内城汇报而去。
　　很快，夜雾城向酒舍人一行敞开了边侧矮门。酒舍人虽然心有不满，但为了策反大计，只好忍气吞声的转向矮门进了夜雾城。
　　临近雾月楼，酒舍人远远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那老人面露红光，身带酒气，在他快步逼近时，挂在腰间的那只乌黑发亮的半大葫芦止不住的摇晃着，发出液体撞击葫芦壁的闷闷窸窣声。
　　“无血葫芦，你我终于见……”酒舍人正要抱拳寒暄。
　　那老者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将足下轻功一点，径直向那两坛好酒奔去。
　　“白冬瓜，你不要欺人太甚！”先走侧门侮辱，又被轻看蔑视，他堂堂酒舍人在凌波祠中何曾过这般恶气，霎时挂不住颜面出手狠掏白冬瓜胸口。
　　白冬瓜摇晃身形躲了酒舍人，再扑向酒坛。酒舍人不甘心被如此戏弄，又连着三套攻势向白冬瓜后颈、脊心、下盘招呼上去。那白冬瓜也不反击，身体竟像根软骨的长蛇一样摇摆扭转，再次化解了酒舍人的攻势。然后又笑吟吟的朝抬酒大汉逼近，吓得两个抬酒大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远。
　　酒舍人无奈，俯身在地上拾起两颗大石子，卯足力气高声喝道：“白冬瓜！你再动一下，本舍人便将这两坛九十年窖龄的凌波仙当场打碎，让你又悔又恨醉死在满地的酒香里！”
　　“你敢！”白冬瓜头也不回，跳起身来扑向一个抬酒大汉。
　　酒舍人疾速掷出一颗石子，威胁道：“那就看看是你抢酒的动作快，还是本舍人的暗器快！”
　　未料话音刚落，酒舍人便感觉一道身影忽然闪到了自己的身后。剩下那颗石子被重重打落不说，眨眼间那老头子已经背着手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凌波祠酒舍人大驾光临夜雾城，找老夫有何贵干？”白冬瓜眼皮半睁半合，仿如大醉未醒。摊开手心时，已被捏碎了的石子便像沙砾一样散落在地上。
　　酒舍人顿了顿，愠怒道：“不是我酒舍人奈何不得你，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愿向你出手罢了。”
　　白冬瓜回头瞄着酒坛，问道：“可是多大的事呢，竟让酒老弟舍出两坛凌波仙？”
　　酒舍人看了看四周，不悦道：“这就是你们夜雾城的待客之道？你不会想让我站在庭院里与你商谈那价值两坛凌波仙的要事吧？”
　　“别人来是客，但你凌波祠……近日可未必是客啊。”白冬瓜言有所指。
　　酒舍人压低声音，道：“老弟我正是为两家近日之事而来。”
　　“倒是有诚意。”白冬瓜又看了看两坛酒，应道，“那……进去说？”
　　“好！”酒舍人一扫不快，道：“进去说。”
　　白冬瓜引着酒舍人进了雾月楼，又利落的屏退了左右。酒舍人便趁机向两个抬酒大汉使了眼色，两人会意，故意将酒坛搭在桌角悬着，明示白冬瓜别再试图下手抢酒了。
　　“说吧，这么两大坛绝酿，想买谁的命？”白冬瓜开门见山。
　　“酒话直言，无有诳语。”酒舍人重重言道，“叶夜心。”
　　“叶……”白冬瓜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大笑。
　　“怎么样？”酒舍人追问道，“这买卖你敢接么？”
　　“我老头子和那挑挑捡捡的小丫头不一样，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都接。”白冬瓜笑着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得意道，“听见了吗？人血。都是死在老夫手下的，每人只取一滴，快装满啦。”
　　酒舍人闻言面色未改，心中却是猛然一紧。世人都以为白冬瓜不离身的葫芦里装得是酒，没想到竟是深深的杀孽。不过这样一来，他倒也放了心。因为只有这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才会背弃门规誓言与叶夜心倒戈相向。
　　“白老前辈，爽快！”酒舍人幽幽笑着，想起临行前棋舍人嘱咐过，白冬瓜答应归答应，但煽风点火的话该说还是要说，便故意慨叹道，“其实这次本是凌波祠与辞花坞的恩怨，与你夜雾城毫无干系。那叶夜心虽出身岛上，可她既然做了夜雾城的城主，就不该再为小门小派的事动用夜雾城的人手。又没钱又没利的，真当夜雾城的兄弟是她的私院护卫了？就她这行事作风，即使今日不与我凌波祠为敌，来日也会打到云天正一那去。这一来二去的，伤的可是夜雾城的根基，毁的是白老前辈你的功绩啊。”
　　“谁说不是呢。”白冬瓜摇头道，“叶丫头武功不精，离老城主当年威风差得远了。做事莽撞不说，脾气还大。那云天正一还真被你说着了，前几天她就在城门口为了一个劳什子朋友，不顾城主之尊，跟正青门的杂碎大吵了一架。该着那天还是老城主的祭礼日，真是把夜雾城的颜面都丢尽了。”
　　“哎呦呵，略有耳闻。”酒舍人加油添醋道，“一城之主这般轻浮，必是夜雾城之劫难啊。”
　　白冬瓜叹气道：“就是你我两派之事，老夫也劝过了，可是她不听啊。谁让人家是大权在握的城主，老夫只是个闲散无用的老酒蒙子呢。”
　　“话已至此，那老弟我也不卖关子了。”酒舍人向白冬瓜拱了拱手，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夜雾城的规矩，何况事成之后白老前辈还要担起城主重任。所以这次由我们凌波祠做刀，前辈只要稳坐雾月楼，安心饮好酒，莫问城外事即可。”
　　“酒老弟的好意老夫明白了。”白冬瓜眯起眼睛，思谋道，“既然收了老弟的好酒，老夫亦当表表诚意。昨日那丫头刚有信来，说要回夜雾城整顿人手与凌波祠殊死一战，这可是箫世机和老夫都不愿见的局面。所以老夫虽不好亲自出手，却不妨向你透露一些消息。她如今已行至晋义边界，准备贪走近路从六道溪回来。熟悉那处地形的人都知道，六道溪山深路险水流湍急，若无准备遭了埋伏……”
　　“好，那严某人便多谢白城主指点了。”酒舍人高兴地站起身来，向抬酒大汉招了招手。
　　“你叫我什么？”白冬瓜双目放光，迫不及待的打开送到面前的凌波仙，深深吸了一大口酒香。
　　酒舍人陪笑道：“我说，多谢白城主。”
　　“哈哈哈哈，好听，好听，再叫几声来听听！”白冬瓜眉开眼笑，操起桌上空茶壶在酒坛里捞了满满一壶酒，畅快的喝起来。
　　“白城主您慢着点，这凌波仙需得浅盅细品才知其妙啊。”酒舍人难掩笑意，却又止不住阵阵心疼。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9-0800：00：00～2022-09-1100：06：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2个；poghy、一株仙人掌、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50瓶；殿下20瓶；扇底风10瓶；hahhh、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焚香索命云遮天
　　夜色将深，天空里渐渐汇集起暗灰色的乌云，丝丝缕缕，如缭绕的烟雾般遮蔽了星光。空气也变得愈加潮湿，细细闻嗅，便会察觉秋雨欲来的隐约气息。
　　一行人在晋州边界的树林中堆起几处篝火，分散着围坐修歇。炙烤肥美野兔的香气氤氲升起，夹杂着异域香料带来的诱人味道，飘进了密林深处。
　　一袭黑袍笼罩全身的人为织锦灰的女子缠好手臂上的伤处后，扭开水囊自己也服下了一颗蓝紫色的丹丸。
　　“多吃点肉，长长力气，后面的路越发不好走了。”织锦灰女子用一闪割下条兔腿，递给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拒绝道：“杀过人的匕首，你自己吃罢。”
　　“啧，还讲究起来了。”织锦灰女子嗤了一声，把那兔腿衔在自己的唇齿间，又用手撕下另一只兔腿塞进黑袍女子手中。
　　黑袍女子大概是不好再拒绝，接过来浅浅x咬了口鲜嫩的兔肉。
　　“呵，这就不嫌弃了？”织锦灰女子小心思得逞，立即嘲讽起来。
　　黑袍女子微微一怔。
　　织锦灰女子在黑袍女子面前反转手心，笑道：“手，杀过人的。”
　　“幼稚。”黑袍女子白了织锦灰女子一眼，压低声音道，“前日给你的药丸都发下去了？”
　　“放心吧，一拿到就分给姐妹弟兄了。”织锦灰女子边吃兔腿，边扫目四周，谨慎问道，“怎么，你感觉有动静？”
　　黑衣女子的容颜深深掩在罩帽里，织锦灰女子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她用清浅的声音笃定道：“咱们傍晚遇见的樵夫，是个哨子。如果没猜错，他们今夜就要来了。”
　　织锦灰女子想起日落时确实在林中偶遇一个樵夫。那人忽然从茂密树丛跌跌撞撞的走出来，险些与他们迎面撞上，然后便低眉顺目的立在一旁，等他们走过后才又钻回了树丛中。
　　织锦灰女子讶异道：“这片林子物产丰富，常有樵夫猎户出没，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凌波祠的哨子？”
　　“那人穿衣打扮无有异常，砍柴刀斧也有旧痕，确是常年砍柴的器具。”黑袍女子眸色轻烁，话锋一转细细数道：“但那时天气将雨又至傍晚，寻常樵夫劳作一天早该满载而归。那人非但只背着几根烂柴，遇到咱们这一行佩刀戴剑凶神恶煞的人也毫无惧色。其次，他头上领口都有汗湿，衣裤上也有许多树枝勾擦的划痕。如果只砍了那一小把树枝，决计不会累到如此地步。加之他的鞋子和裤腿上都蒙着厚厚的尘土，这一切应该都是匆匆赶路所致。第三，他对山中地形不熟，亦对我等有所图谋。否则林子这么大，怎么就生生闯到我们面前来了。如此疑点摆在面前，叶城主还不觉得奇怪么？”
　　叶夜心闻言，愈加惊讶道：“狄阁主当时与我并肩而行，对那樵夫也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怎么就看出这么多端倪来？”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微笑看着叶夜心的双眸，摇头道：“可惜了这双明如山溪的眼睛，只知道杀人，驽钝。”
　　“哎你这个人，也太记仇了吧。”叶夜心狠瞪了狄雪倾一眼，又认真思量道，“箫世机架子大，必不会亲自来。箫无忧爱惜他那张脸，一定留在家中养伤。剩下剑棋酒三个舍人，以狄阁主之见，今夜会是谁来？”
　　“你先伤箫无忧，又杀琴舍人。凌波祠此时怒气正盛，势必想速战速决取你性命。所以我猜今夜来的，应是四舍人中武功最好的剑舍人。”说着，狄雪倾从行囊里拿出一坨熟柿子大小、仿佛干草被压成饼一样的东西，递给叶夜心道，“拿着吧，即可保你不死，又能助你全胜。”
　　“我的天这是什么啊？干牛粪一样！”叶夜心嫌弃的用一闪戳住那团东西，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你刚才还用这匕首切兔子……”狄雪倾瞳眸一震，随即无奈蹙眉道，“罢了，这是久熏硬香，只一块便可以燃过整夜。还记得前日途径徐图镇有人来与我送东西么，此物就在其中。”
　　叶夜心顿悟道：“难怪你放着近路不走，执意要过徐图镇，原来是为了取它。”
　　“算是吧……”狄雪倾轻声一语。
　　叶夜心好奇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狄雪倾悠然道：“本来是驱除蚊虫的，现在么，我在里面加了些猎杀豺狼的东西。”
　　“好吧，想不到我叶夜心有一天竟然要用牛粪杀人。”叶夜心一边自嘲，一边在篝火边垒了几块石头，又取火种和那块久熏硬香一并丢了进去。
　　夜幕至深，原本如褴褛破衣般的乌云已经聚成一张厚重灰毯，铺满了整个夜空。星月皆尽不见，唯有点点篝火微光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林中窸窣声起，像落在叶片上的雨，也像穿梭林间的风。空地上的人却还在安然打盹，仿佛根本不知一队轻功精湛身形矫健的黑衣人正在悄然靠近。
　　“什么味道。”黑衣人的首领远远止住步伐，在鼻息间谨慎捕捉着那缕不寻常的香气。
　　“应是驱赶虫蚁的熏香。”他身旁属下低声应道，“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不烧点叶子熏点香，那林子里的虫子能把人吃喽。”
　　黑衣人首领想了想，握紧手中剑柄，向身后人吩咐道：“过去时都把最好的轻功都使出来，切勿打草惊蛇。咱们人多势众，再趁那帮杀人魔头熟睡，一刀一个全部歼灭，无需留下活口。”
　　众多黑衣人得令，提起剑来，如灵猴般又轻又疾的向林间空地杀去。那首领也将目标锁定在正中篝火处，身着织锦灰色衣衫倚着大树昏沉入眠的女子。
　　然而还不及黑衣人们利刃出鞘，空地上的人竟忽然纷纷起身，甩臂掷来诸多暗器。中招的黑衣人当即见血封喉，跌在地上痛苦抽搐着，很快就没了呼吸。显然，那些暗器上都已经淬过了巨毒。
　　偷袭不成，两派弟子霎时战在了一起。
　　“阴险狡诈！”黑衣人首领用长剑击飞暗器，挺剑直指叶夜心。
　　叶夜心右臂伤势尚未痊愈，便不接黑衣人首领的剑，只充分利用锦溪心经的轻盈灵动，四处绕着林木化解他的步步杀招。
　　黑衣人首领一时捉不到叶夜心，他的精妙剑招不是砍断树枝便是刺进树干，着实无的放矢。更可气的是，每当他被枝叶牵扯时，那叶夜心就飞快的蹿出来用锋利匕首割他要害。虽然如此数次都被他避了过去，但却扰得他怒火攻心极为烦乱。
　　“叶夜心！”黑衣人首领终于忍耐不住，大喝一声挑衅道，“你身为夜雾城主，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扑棱，丢不丢人！有种出来与本舍人正面拼剑！”
　　“哟，原来是凌波祠的剑舍人啊，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山林恶匪，趁夜打劫呢。”叶夜心依然躲在一颗粗大的树木后面不出去，嘴上还不忘嘲讽道，“你们凌波祠不是清高得很么，怎么也学我们夜雾城，做这种背后杀人的买卖了？”
　　“少废话！”剑舍人用剑指着那颗树木，威胁道，“你不出来也没关系，本舍人便先杀光你的门人，再来围堵你！”
　　“杀光？”叶夜心在树后笑了笑，转身走出来直面剑舍人道，“不如你现在回头看看，到底是哪家门下的弟子快被杀光了吧。”
　　剑舍人将信将疑，回首一看。只见自己的精锐门人不知为何都像湖中的水草一样，腿脚发软身体发飘。更有甚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着。而夜雾城的杀手此刻正一刀一个，不留情面的将他们扑杀殆尽。
　　剑舍人心中惊慌，只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又疼又重，一阵又虚又急的大汗瞬间布满他的额头和脸颊，难受得好像被人套了层布袋一样。他赶快再提内力，想趁大事不妙之前击杀叶夜心。哪知丹田一动，腹中更是翻江倒海，有股抑制不住的巨浪顿时便要从喉咙中喷薄而出。
　　“现在知道怕了？刚才笑我是无头苍蝇的时候不是很猖狂么。”叶夜心单手转着匕首慢慢逼近剑舍人，讥讽道，“我若不遛着你上蹿下跳的多跑几圈，你又怎么会大口大口的吸入这要命的牛粪烟儿呢？
　　“什么牛粪？什么牛粪！”剑舍人看着目露凶的光叶夜心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不禁又气又急。
　　想到自己一生数十载深藏山中精炼剑技，便是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第二的箫世机与他对剑也不敢轻敌。未料今夜出师未捷，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栽在一个小女娃的肮脏手段里。剑舍人心中又懊丧又恐惧，再压不住胃腹中的翻腾，哕的一声吐了满地。
　　叶夜心也趁剑舍人身体难以自控的时机，用一闪割断了他的颈侧血管，结束了剑舍人的莫大不甘。
　　天地间忽然归于沉寂。不仅因为林中空地一片狼藉，血腥混着秽物的味道让人倍感不适。也不仅因为一场死斗的结束，数倍于敌的凌波祠好手全死在了夜雾城刀下。还因为那些身经百战的杀手们都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那些曾经接下狄雪倾明夜令的同门为何全部有去无回。
　　“叶夜心，还不放我下来。”林中高树上，那清冷平静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剧烈跳了一拍。
　　叶夜心仰头望向粗壮大树的高处，用视线寻到隐藏在茂密枝叶深处的纤弱身躯。
　　狄雪倾正扶着树干坐在枝桠上，那一袭黑色长袍便是这深x夜里最完美的保护色，让她安然坐在制高点垂眸赏完了整场杀戮。
　　“带她下来吧。”叶夜心向护在狄雪倾身旁的女杀手点点头。
　　“遵命。”女杀手得令，抄起狄雪倾跃下高树。
　　“我说无需如此，你何必多此一举。”狄雪倾双足刚刚落地，便忍不住数落叶夜心。
　　叶夜心狡黠一笑，反问道：“狄阁主没有武功，我怕你留在地上连凌波祠的第一剑都挨不过，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狄雪倾幽幽看着叶夜心，不再言语。
　　这时，手下杀手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方木盒。叶夜心与狄雪倾相视一顾，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夜心吩咐手下道：“去凌波祠的路你认识，我希望这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摆在箫世机的桌案上。”
　　“属下明白。”那杀手领命，转身没入夜色里。
　　“解药渐弱了，先离开这儿罢。”狄雪倾抚袖掩住口鼻，边行边道，“剑舍人人头送到，凌波祠必将报复更甚。”
　　“我知道。”叶夜心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压顶乌云，凝眉道，“今秋雨水丰沛，恐要处处留人。明日过了六道溪，需得加快行进速归夜雾城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9-1100：06：09～2022-09-1216：2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poghy2个；长空、多多洛、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荣荣、扇底风10瓶；hahhh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山雨骤来言无信
　　阴郁的乌云越积越浓，终于在第二日入夜前汇成细雨丝丝落下。夜雾城一行人冒雨行进在枝叶茂密的森林中，只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湿滑泥泞。
　　狄雪倾撑着油纸伞与叶夜心并肩而行，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狄阁主还真是出人意料呢。”叶夜心忍不住调侃狄雪倾，道，“山路如此难行，我手下那些莫残六七境的高手都难免脚下打滑。狄阁主竟是步伐稳健，连衣襟都鲜被雨水沾湿呢。”
　　“怎么？”狄雪倾专注的看着前面的路，反问道，“一定要我在叶城主面前跌进烂泥坑里，才能让叶城主停止含沙射影的质疑我？”
　　“哟，听出来了？”叶夜心开怀一笑，凑近狄雪倾低声道，“不是我吹牛，这江湖里能用暗器打中我叶夜心的人，若不在天箓太武榜前十，那便是不存在的。以前与阁主关系生分，不好开口去问。如今你我也算上了同一条贼船，我便直说了罢。那日向暖阁中……啊！”
　　叶夜心话说一半，右边肋下骤然传来一阵酸入肺腑的扭痛。竟是狄雪倾脚下打滑险些摔倒，情急之下一把抓上她的腰肢，拧得她皮肉生疼！
　　“抱歉。”狄雪倾扶着叶夜心的手臂站稳身姿，道，“如叶城主所愿，我险些跌倒了。”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叶夜心强忍痛感推开狄雪倾，气道，“一只手看着柔弱无骨似的，掐人的力气倒是大！难怪那壶盖丢得又准又狠。”
　　“叶城主何必耿耿于怀。”狄雪倾目光平静道，“当时那一击并非我如何力大，只是你的心思都在西辞身上，一时疏忽罢了。叶城主自己也说，能打中你的人必在天箓太武榜前十。而我，不在其中。”
　　提到顾西辞，叶夜心沉默了须臾，然后揉着腰间继续前行道：“罢了，比起你这些玩弄字眼的鬼话，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又过片刻，天色越来越暗。雨滴不停敲打着林中枝叶，淅淅沥沥的像在催人加快前行。
　　很快，一条山溪横在面前断了去路。这已经是夜雾城一行人在山中遇见的第三条溪流了。而且像这样的溪流前面还有三条，这也正是六道溪的名字来源。只是途径前面两条溪流时，溪水清澈才过脚面。眼前这条却是深没脚踝，几近小腿了。
　　夜雾城的杀手三三两两走进溪水，准备继续前进。狄雪倾则小心站在溪边，拉低罩帽压深纸伞，仔细聆听着雨声和水声。
　　“过不去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叶夜心微微一笑，向狄雪倾伸出手。
　　“有劳叶城主。”狄雪倾牵住叶夜心，轻捏了下她的掌心，若有所指道，“走慢些，溪水混浊了。”
　　“好。”叶夜心灵眸轻动，朗声道，“那你可要当心了。”
　　话音刚落，密林中忽然杀出许多手持利剑的江湖人来。只见他们身上穿着的墨绿色衣装已被雨雾完全浸湿，想来已经在此埋伏多时了。终于等到猎物出现，他们便像收网一样从山溪两岸向中心聚拢，直至将夜雾城一行人尽数包围在溪水边。
　　叶夜心这趟出来带了二十几人，在东海码头上已经扔下了四五条性命。再后来铁梨木场和密林空地两场战斗，虽有狄雪倾以谋策相助，但还是折了近半人手。而她连续割了琴舍人剑舍人的人头，已经彻底激怒了凌波祠。今日便是棋舍人带了大量弟子从溪岸两方包夹而来，势要将叶夜心扑杀在此。
　　看着林间不断涌来的凌波祠弟子，叶夜心立刻招呼申林护住狄雪倾。因为她知道凌波祠的人是冲她来的，只要不暴露狄雪倾的身份，就不会让霁月阁陷进夜雾城和凌波祠的纠葛中。
　　至于狄雪倾到底有没有能耐用暗器击中她，叶夜心并不想趁这个机会冒险试探。毕竟凌波祠来势汹汹，夜雾城又是敌众我寡。即使狄雪倾真有点功夫在身上，依她那个每天早晚不停吃药的弱柳之躯来看，恐怕内力也高不到哪去，大概只够扔扔壶盖投投飞镖罢。若是失手把她折在六道溪，便是得不偿失了。
　　申林得了叶夜心命令，道声“得罪”，便赶在凌波祠封闭包围圈之前，拽着狄雪倾向溪岸近处的林中逃逸而去。
　　几名凌波祠弟子见有女子身型的人突破了包围，怕是叶夜心为自保扔下门人先行开溜，急忙追了上去。结果自然是被杀榜四的无根游木申林利落结果了性命。
　　叶夜心见有人朝狄雪倾离开的方向追去，立刻提高声音道：“这次又是来得哪路牛鬼蛇神？想要我叶夜心的性命，有本事就过来拿呀！”
　　叶夜心这一呼叫，瞬间吸引了凌波祠弟子的注意。有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见过叶夜心的弟子大声叫道：“没错！她就是叶夜心！”
　　确定叶夜心还在包围圈里，凌波祠门人也便不再理那两个贪生怕死逃之夭夭的人，径直向溪岸边的叶夜心飞扑而去。十数夜雾城杀手急急亮出家伙戒卫，却是不敢正面迎战。凌波祠人多势众逼得他们两头不得上岸，一行人只能蹚着浅水往溪流下游撤退。
　　叶夜心刚刚叫阵响亮，这会儿自知臂伤未愈难以苦斗，便像灵活的游鱼一般，且战且退尽力摆脱追击。那些凌波祠弟子只觉得叶夜心根本就是一条滑泥鳅，分明近在眼前却连她的衣襟也捉不到。
　　几番牵扯之下，凌波祠虽然又拿下夜雾城数条性命，却还是奈叶夜心不得。而不知不觉间，方才还阴柔绵密的细雨已变得大如豆粒，直淋得众人快要睁不开眼睛。
　　棋舍人隐约听见雨声里好像混着沉闷的震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再看叶夜心又站在山溪中的石块上肆意挑衅，似乎想到了什么。
　　“且慢追击，先退出溪道！”棋舍人立即招呼门下弟子停下。可惜雨势太大，他的命令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但叶夜心却好像听到了棋舍人的吩咐，看准溪岸旁侧的一棵大树，纵身跃出溪水攀向了更高处。凌波祠弟子怎会放过叶夜心，转头再向岸边追去。
　　棋舍人暂且松了口气，但还来不及庆幸，林中突然飞出一枚暗镖，正打在跑在最前一名弟子的喉咙上。那弟子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身的雨水。
　　察觉暗镖来处并非叶夜心的藏匿方向，凌波祠弟子不由愣住片刻。又有三两个胆大弟子再次启动步伐前去追击，顷刻间也毙命在暗镖之下。
　　凌波祠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有人正在溪道两岸埋伏他们。而且溪道下游林树更加茂密，一时难辩林中究竟藏了多少人。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凌波祠弟子再x不敢贸然冲向林中。
　　“怎么回事，仲卿不是和白冬瓜谈妥了吗？”棋舍人犹疑不解，除了凌波祠还有什么人知道叶夜心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六道溪。
　　“是谈妥了啊。”酒舍人门下的传讯弟子信誓旦旦道，“今早城中还发来消息，说我家舍人仍在陪那老东西喝酒。眼看着他一连三日都醉成滩烂泥，当真是从来都没有关心过叶夜心的生死。”
　　“罢了，今天就是夜雾城倾巢而动，也别想跑走叶夜心。”棋舍人怒一挥剑，命令道，“给我追！”
　　然而还不等凌波祠门人动身，溪道上游突然转来一道湍急水流。猛烈山洪夹着树枝山石随之倾泻而下，将诸多不及躲避的凌波祠弟子打翻在浑浊的溪水中，两浮三沉就不见了踪影。
　　这正是棋舍人方才的忧心之事，此刻也不必他再来提醒，凌波祠弟子自己便四散着向岸边高处避去。只是岸上密林里暗镖又起，跑得快的反倒成了先死的猎物。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山溪里的水也越来越汹涌。前路杀机暗藏，背后水波隆隆，凌波祠人本以为自己才是围猎的捕手，未料形势竟突然逆转，转眼便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可山洪哪会给他们留出谨慎择路的时间，仅是犹豫的瞬间又有不少弟子被卷进了滔滔浑水。
　　就在这时，岸边林中厮杀声起，诸多夜雾城杀手腾跃而出，反将凌波祠弟子围了起来。死战一触即发，凌波祠人却没有退路。往前拼得凶的难免伤亡，技不如人退后避让的则落入深溪丢了性命。
　　棋舍人大感不妙，这会儿也顾不上叶夜心了，匆匆喝道，“突出去，快突出去！”
　　“别走呀。”一个带着斗笠的老者从林中走出来，举着葫芦喝了口酒，醉醺醺道，“继续打嘛，人多热闹，正好给我老头子助助酒兴！”
　　“无血葫芦！”棋舍人眉目倒竖，白冬瓜显然不是酒舍弟子说的那样烂醉如泥。他的心猛然一沉，咬牙问道，“仲卿呢！”
　　“仲卿？”白冬瓜摇摇摆摆向前走了几步，恍然道，“哦，你说来给老夫送凌波仙的那位啊？他在我那喝醉了，老夫已遣人送他回了凌波祠。只是那人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光是人头回了去，身子却留在了夜雾城。这不是听说今日能在六道溪遇见凌波祠的人么，老夫便冒雨前来送还他忘记的东西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9-1216：25：02～2022-10-0419：1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poghy3个；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锦衣卫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荣荣、poghy3个；易十三2个；遗忘了的半杯茶、形同陌路、23436749、长空、派珀、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leven80瓶；丘丘50瓶；凌荫的猫猫眼、逗比征服世界、锦衣卫20瓶；44291006、清木、董教授夫人、---stitch---、长岛冰茶、2343674910瓶；耶耶耶、阿饭5瓶；云散霞、魏小抽3瓶；阿利亚达斯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1章 山雨骤来言无信
　　白冬瓜话音刚落，就有两人从林中被踢了出来。只见那两人并排倒在地上，背上牢牢横绑着一具无头的尸身。有夜雾城人给他们解了穴道，他们才能挣扎着跪起来。
　　“棋舍人，棋舍人！我们舍人……我们舍人他殁了！”那两人站不直身，只能四肢着地像丧家之犬一样，哭嚎着在满地泥水中爬向棋舍人。
　　棋舍人定睛一看，尸身上的衣装的确是酒舍人的服饰，那两人也正是随酒舍人前去夜雾城送酒的凌波祠弟子。
　　至此，一切不言而喻，酒舍人显然已经遇害，白冬瓜竟是假意投诚。
　　“你这出尔反尔的老匹夫！”棋舍人怒气直冲脑门，登时提剑向白冬瓜杀去。
　　“慢，可真慢。阁下是不是平日里坐着下棋太多，只记得纸上谈兵，却忘了舒展筋骨啊？”白冬瓜悠哉塞紧葫芦盖儿，一边躲开棋舍人的剑招一边将酒葫芦挂回腰间，醉意盎然道，“不过你们这凌波仙倒是釀得精妙，当真让人欲罢不能！哎呀，酒舍人如今身首异处，那酿酒方子不会失传了吧？”
　　白冬瓜三言两语，就把棋舍人和酒舍人嘲笑个遍。棋舍人自是又羞又恼，恨不得猛刺一剑当场戳死白冬瓜。
　　可方才一击未中，棋舍人现在反倒冷静了些。白冬瓜乃是天箓太武榜七的排序，单打独斗他必然没有胜算，须得以多对单力求稳妥。
　　棋舍人当即高呼道：“七星碎月！”
　　六名弟子听见召唤纷纷赶到棋舍人身边。
　　棋舍人恶狠狠道：“摆七星碎月阵！”
　　六名棋舍弟子得令立刻抚剑起势，将棋舍人置于天权之位统领魁杓。
　　白冬瓜笑了笑，面不改色道：“听说这七星碎月是你们凌波祠先代棋舍人在棋局里悟出的围杀大阵，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阵中一名弟子忍不住发问。
　　白冬瓜揉了揉拳头，兴致高昂道：“可惜你们棋盘上的规矩太多，凝出的阵法大概也是古板生硬。不像我老头子这套醉拳，酒意来时想到哪就打到哪，那才叫一个快活！”
　　“这算哪门子的可惜！”凌波祠弟子不服气道，“天下间从来就没有人习武筑阵是为了快活！”
　　“哎呀呀。”白冬瓜摇头叹息道，“这位后生年纪也不小了，悟性居然如此之差。既然听不懂老夫言语中的暗示，想必棋术和武艺都还未能突破六境吧？”
　　“你！”那凌波祠弟子被白冬瓜说中痛处，气得语噎。
　　“别被他酒言癫语扰乱心神。”棋舍人一边警示门的人一边反诘道，“北斗暗为舀酒之器，这老匹夫嗜酒如命，此阵岂不正是克他。”
　　白冬瓜听闻，不以为然道：“最糟糕的是，你们这阵法名字起得太俗气，一听就不是什么……”
　　“可恶！我现在就让你这老匹夫见识见识七星碎月阵的厉害！”那弟子不堪侮辱，不等白冬瓜说完便持剑冲了上去。
　　魁杓相连，一颗星动，六星附转。阵中其他几人亦随之而行，向白冬瓜发起肃杀攻势。
　　白冬瓜不慌不忙，依旧是那踉踉跄跄的模样。可他的身盘却像紧紧系在树枝上的软绸，即使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定也不乱丝毫分寸。
　　二三十招过后，七星斗剑阵收效甚微，白冬瓜却已寻到了剑阵的突破口。他瞧准其中两个薄弱弟子，左右开弓，将那两人肘击脚踢打落溪中。
　　一人情急之下，扔了长剑拽住白冬瓜的衣摆，也不知是想将白冬瓜一起拉下水，还是想拽着他上岸。但白冬瓜都没有让他如愿，一手握着那人手腕，一拳自下而上击在那人手肘弯处，直接把那人的胳膊拆了关节，任他手掌失去力道落入水里消失无踪了。
　　失了两星，七星碎月阵霎时沦作溃散。另外五人也顾不上什么招式章法，眼看白冬瓜就在水边摇摆，一拥而上照着白冬瓜背心袭去。
　　这时，一道织锦灰色的身影急袭而来，以手中匕首利落取了两人性命。棋舍人闪身躲过突袭，反剑又去刺那来人。白冬瓜刚好手刃两人顺势回身，便猛一拳殴在棋舍人腹胃上。重击之下棋舍人站立不稳，脚下一滑也跌进了奔涌的山溪中。
　　“冬瓜叔，快把他捞回来！”叶夜心向浑浊的溪水中张望，只看见棋舍人已经浮浮沉沉的流向了下游。
　　“是城主来了啊。”白冬瓜推起头上斗笠，醉醺醺笑道，“那家伙棋下多了，下水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哎呀，他应该会游泳的吧。”
　　“山洪如此汹涌，即使会水的好手也难以应对。”在申林的护卫下，狄雪倾此刻也回到了溪边。
　　“是啊，冬瓜叔。”叶夜心立刻站到狄雪倾身旁，半是真心半是调侃道，“这雨也大得很，咱们内力充沛挨得住，有人可是无福消受。”
　　白冬瓜看见狄雪倾端正撑着的油纸x伞已经破了几处，雨水正嘀嗒落下淋湿了她的罩帽，不由呵呵笑道：“好，老夫这就叫人把那臭棋篓子的人头给二位姑娘割回来。”
　　大雨之中，大多数凌波祠弟子都被夜雾城的伏击者歼灭了，有侥幸逃脱的他们也不再多去计较。等候片刻，申林揪着一颗人头匆匆赶了回来。
　　叶夜心满意道：“有劳了。”
　　“小事一桩。”申林不屑道，“属下本以为还要跟这厮过上几招，结果他在水里就被石头磕到头昏死过去了，这人头拿得不费吹灰之力。”
　　叶夜心点头道：“追回来就好，差人送到凌波祠去吧。”
　　狄雪倾轻声道：“四舍人都已毙命，又有诸多弟子陪葬，辞花坞的仇至此算是结了。”
　　“你这丫头，真不简单，可是算准了大雨和人心。”白冬瓜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我那小酒友若是知晓今日之事……”
　　一颗水滴轻轻滑落，润湿了狄雪倾的眼睫。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压低纸伞遮住了淡淡抿起的唇角。
　　白冬瓜没有继续说下去，笑着反问叶夜心道：“叶丫头，你就真不怕我老头子被凌波仙收买，跟酒舍人联手坑你？”
　　叶夜心爽朗道：“冬瓜叔想掌夜雾城还需要等到今日？要我说，凌波祠这次派人来给你当说客，简直就是当面侮辱您老人家。”
　　“可不是么。”白冬瓜瞄了沉默的狄雪倾一眼，哈哈大笑道，“我看那箫世机也是把自己关在深山老林里太久了，下出这么一招昏棋，还以为人人都跟张照云一样？”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纸伞压得更低了。
　　“咳咳，冬瓜叔，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夜心清了清嗓子。
　　“是么？”白冬瓜假意板起脸来，问道，“那叶城主说，现在该提哪只壶了？”
　　叶夜心思量一下，认真道：“折了四舍人，箫世机和箫无忧肯定要大动干戈，亲来与夜雾城决一死战。我们必须尽快筹谋，把能提的壶都提上。”
　　靖威二十一年的秋雨似乎过于稠密了，不止义州下了一场昏天暗地的豪雨，就连角州也是连日阴雨绵绵，让人心神烦闷，徒增秋思之苦。
　　一骑快马卷起蒙蒙烟雨，疾驰至角州贡南县衙门外。马上一袭黑衣的人刚落了脚，即有一位穿戴整齐的大炎官员和两个御野司司卫迎上前来。
　　那男司卫先接过缰绳，将来人的马匹交由衙役牵去马厩休歇。女司卫便撑开早就备好的纸伞，为来人挡住了纷乱雨丝。
　　“迟提司一路辛苦。”最后，先开口招呼的人却是贡南县的知县。
　　迟愿举手回礼道：“叨扰。”
　　贡南知县客气道：“提司大人驾临，贡南县衙蓬荜生辉。得知大人将至，下官已提前安排下去。但有任何需要贡南县效力的地方，您吩咐便是，县衙一应人手尽听大人调遣。”
　　“多谢。”迟愿向贡南县令点头致意，又道，“来时听闻县内盗患正凶，想必知县大人正值繁忙之际。长亭茶摊案全由御野司处置，不占用贡南县衙人丁。知县大人也……不必相陪了。”
　　贡南县令愣了一下，随即领悟了迟愿的意思，再次拱手施礼道：“看来迟大人要与两位提司商议案情，下官这就告退了，你们慢聊。”
　　目送贡南县令回了县衙之内，迟愿这才踱步向衙中的客院行去。
　　女司卫依然随在迟愿身后撑伞，男司卫则陪在迟愿身侧，边走边汇报道：“遵照大人信中吩咐，属下又去细致查问过了。死在长亭茶摊上的五个江湖茶客，所携武器乃是长剑。”
　　“剑呢。”迟愿问道，“带回来了吗？”
　　男司卫摇头道：“没有。”
　　“为何？”迟愿轻蹙眉目。
　　撑伞的女司卫接话答道：“那茶头儿嫌几个茶客死在摊子上误了生意，趁县衙来人之前把茶客们的剑藏了起来，然后拿去当铺里给卖掉了。”
　　“为了几两银钱，也是大胆。”迟愿轻斥一声，又问道：“可去当铺追查过了？”
　　“去过了。”男司卫立即解释道，“因为是崭新的剑，已经全部卖掉了，所以才追不回来。不过属下仔细问过当铺老板，老板说那五把都是兵器铺里最常见的青铁剑，没有任何稀罕。”
　　“五把都是新剑……”迟愿稍稍放慢了步伐，像是在思考什么，须臾再次询道，“那五名茶客年纪如何？”
　　男司卫回道：“年纪最大的四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余下的三个都是二十岁左右。”
　　迟愿道：“二十左右或许初出江湖，用的是新剑倒是无妨。另外两人已是那般年纪，仍用新剑未免欲盖弥彰。”
　　两个司卫相视一顾，不禁恍然而悟。起初他们以为迟愿让他们寻剑，是为了判定茶客身份。正担心线索断了没法交差，未料迟愿竟顺着五把新剑的茬儿，又推出些别的端倪来。
　　迟愿试探问道：“除了五把剑，那茶头儿还有没有当卖其他东西？”
　　男司卫点头道：“属下倒是问过一嘴，当铺老板说他收下的只有五把剑，还有一样东西没收成。”
　　“是什么？”迟愿眸光一动。
　　“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男司卫回答道，“据当铺掌柜形容，好像是块蓝色的方石头。当时茶头儿犹犹豫豫拿出来，结果还没等他细看，茶头儿又把那东西给收起来了，只说是拿错了东西不是卖的。”
　　“蓝色的方石么。”迟愿闻言，不由得凝紧了眉心，幽幽言道，“若是点黛石的牌子，江湖中确有一家门派以此为信。”
　　“正青门？”听迟愿这般说，两个司卫们顿时惊诧不已。
　　通常正青门弟子出外宣剑，本堂剑尊会给带头的总宣弟子配一块儿点黛石印信。这印信虽说不是独一无二，但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正因如此，两个司卫不但没有在意那块蓝石头，更没往正青门的点黛石印信上想过。
　　男司卫错愕道：“那茶头儿不过一介草民，怎么会有正青门的信物？”
　　女司卫道：“莫非是从茶客身上扒下来的？可他们都用新剑掩饰身份了，又怎么会带一块能证明身份的印信在身上呢？”
　　男司卫又道：“难道是想栽赃嫁祸，或者是……”
　　“何必在此胡猜乱想。”迟愿这会儿已经走进了客房的门廊下。她停下来，回眸阴雨连绵的灰色远空，忧心忡忡道：“去把那茶头儿羁来，一问便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0419：18：26～2022-10-0800：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遗忘了的半杯茶、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ggans30瓶；凌荫的猫猫眼10瓶；扇底风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点黛石牌义剑尊
　　不到半日，两个司卫便把那茶摊的茶头儿抓进了贡南县衙的大牢。
　　按迟愿的原话，那人不老实，先给他点下马威。司卫不含糊，把茶头儿直接推进了刑讯房，既不打也不骂，只叫他看着贡南县的衙役如何审讯犯人。
　　只见那些因盗匪案被抓来的嫌犯一个个都吃足了苦头，上夹棍的、烧烙铁的、脸上贴湿布喘不过来气儿的，皮鞭子沾凉水抽得皮开肉绽的，挨的手段虽各有各的不同，却当真是各有各的折磨。
　　就这样，司卫们让那茶头儿目不转睛的看，一直从午饭口看到快傍晚去。直看得茶头儿腿脚越来越软，额前更是湿汗淋漓，堪比角州阴冷的秋雨天。
　　这时，又一个疑犯扛不住笞打，头一歪扑在血迹斑驳的长凳上昏死过去。
　　“抬下去，弄醒了再问。”主审的衙役厌恶的挥了挥手，突然看向茶头儿道，“下一个。”
　　茶头儿猛一哆嗦，眼睛瞪得老大。双脚分明没有拴着镣铐，却是哆哆嗦嗦寸步难行。可就在茶头儿硬着头皮准备上去遭罪时，狱卒却从外面拽来一个疑犯，推推搡搡经过他的面前，把那嫌犯绑在了刑讯架上。
　　茶头儿被这出吓得不轻，脸色一阵殷红一阵x惨白。他终于忍受不住，几乎带着哭腔问道：“两位官爷，小的到底犯了什么事，您就给个痛快话吧！突然就把小的抓进大牢里来看这些东西，实在太吓人了！”
　　男司卫冷眼道：“现在知道怕了？”
　　“这可太折磨人了，再长几个胆子也都被吓破了。”茶头儿双腿筛糠，连连点头。
　　“知道害怕就好。”女司卫严厉道，“我现在带你去见一位大人。大人面前，她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交代什么。只要实话实说，我可保你安然无恙。倘若敢有一丝隐瞒一句假话，我就把你送回这里，请最有手段的衙役陪你练上一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茶头儿赶紧保证道，“别说去见官大人，就是让我对着三岁小娃喊爹，我也一定叫得情真意切孝感天地呐。”
　　“收起你在茶摊上卖弄的嘴皮子，油腔滑调遭那位大人讨厌。”男司卫瞪了茶头儿一眼，带他出了刑讯房。
　　三人来到贡南县衙的客院书房，女司卫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清朗严正的女声。
　　茶头儿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大人原是个女子。
　　推门进去，房间里正氤氲着一阵清幽的香气，似乎在燃着有竹叶味道的淡雅熏香。茶头儿只觉得在大牢里闻了一下午血腥之气瞬间便被驱逐一空了。他不由得紧张起来，祈祷着屏风后一定要是个心慈面善的主儿，才好免去他的皮肉之苦。
　　“走啊，愣着干什么。”男司卫推了茶头儿一把。
　　“哎哎，走。”茶头儿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下意识拽了拽衣衫才走向了屏风后。一过屏风，他根本不敢抬眼看那位大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道，“草民见过大人！”
　　那位大人平淡道：“起来说话。”
　　“哎，好好。”茶头儿已经做好跪着应答的准备，听闻大人让他起身，紧绷的神经顿时舒缓许多。心道这位大人如此客气，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然而当他起身之后，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位大人正襟坐在案前，一袭黑衣端严无比，目光凛然锋芒暗藏。尤其是她正拿了一把长刀在手上擦拭潮气，那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当真是杀意灼灼光可鉴人。
　　“官奶奶，官奶奶，草民不知犯了什么错得罪您老人家，千万请您高抬贵手啊！”茶头儿膝窝一软又跪了下去。
　　迟愿冷淡道：“不算得罪我，只是手脚不干净，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冤枉啊，草民没有！”茶头儿紧张道，“草民多年在那长亭上摆茶摊做生意，一向老实本分童叟无欺，从来没拿过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本分？”迟愿冷冷抬起眼眸，道：“本分人会为了补几两茶钱，便胆大包天去扒命案尸身上的佩剑？”
　　“又是因为那几把剑？”茶头儿露出尴尬又不解的表情，向那男司卫嘀咕道：“您不是说只要我如实讲述命案发生的经过，卖剑的钱就不计较了么，怎么又不作数了呢？”
　　“什么不作数，卖剑的钱让你上缴了吗？”男司卫横眉竖目道，“这次带你来不是为了那几把破剑，好好回大人的话！”
　　茶头儿赶紧看回迟愿，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回道：“那，那就真没有别的了呀。”
　　“不见棺材不落泪。”迟愿摇了摇头，严厉道，“我问你，你手上可有一块点黛石的牌子？”
　　“点……”茶头儿突然哽住，不敢再出声。
　　“你可知，捞偏财需得有命去花。”迟愿轻描淡写的说着。
　　茶头儿心尖一紧，眼看那位大人反手转过长刀，几道清光烁过面前，那刀便不轻不重的压在了他的肩头上。
　　刀锋远端，那位大人正压低了目光，一字一句道：“有，还是没有。”
　　“说实话！”女司卫故意插嘴提醒。
　　茶头儿浑身酸软，下意识歪着脖子躲避刀刃，支吾道：“是……是有一块牌子。”
　　“说吧，那牌子你从哪里弄来的。”迟愿将初白纳入刀鞘。
　　茶头儿如释重负道：“是草民捡的。”
　　“捡的？”男司卫狠瞪着茶头道，“那东西是你说捡就捡的？你今天要是不老实交代，就等着去刑讯房上大刑吧！”
　　“真的是草民捡的啊！”茶头儿见自己分明说了实话那司卫却不信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卷进了什么江湖阴谋，顿时紧张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不必害怕，我相信那牌子是你捡来的。”迟愿把茶头儿的表现看在眼中，适时放缓语气道，“告诉我，那牌子是什么时候从何处捡来的。说完之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茶头儿心道那点黛石牌可能不是横财而是祸害，该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还不如就此交到官府里，省得日后被江湖人找麻烦。再说，万一激怒这位大人被送进刑讯房，就自己这幅身子骨，可能也是没命走出贡南县衙了。
　　“好，我说……”茶头儿泄了口气，追述起命案那天的后来之事。
　　原来那日，茶头儿见那公子一言不发就动手斩杀了几个茶客，顿时吓得躲去草丛中避难。但那公子大开杀戒之后，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杀的是什么人，而是匆匆忙忙就带人离开了。
　　待凌波祠一行人稍稍走远，茶头儿发现那年纪最长的茶客竟还吊着一口气没死。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查看，那茶客却是艰难从衣襟里掏出一件蓝湛湛的东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东西丢进了草丛里。然后便俯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茶头儿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茶客的鼻息，确定他再已无力回天，便慌张跑进杂草中翻寻，想看那人临死前扔的是什么东西。结果就被他找到一块点黛石的牌子。
　　“那么大一块宝石啊，要是把它卖了能顶草民一整年的辛苦钱。草民一时忍不住贪念，就私下藏了起来。”茶头儿说得诚恳，再无隐匿。
　　迟愿点头，问道：“那牌子有什么特征？”
　　茶头儿道：“也没什么特点，方方正正的，没有雕花。一面刻着“正青”两个小字，中间还有个大大的“義”字。”
　　两个司卫闻言相视一顾，又齐齐看向迟愿。
　　迟愿严肃道：“确定今日所言非虚？”
　　茶头儿忙道：“不敢说谎。”
　　迟愿停顿一瞬，沉默着踱向了窗边。
　　女司卫随即问道：“牌子呢？交上来。”
　　茶头儿小心翼翼道：“藏在家中，没带出来。”
　　“送他回去罢。”迟愿推开窗，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轻声道，“再把点黛石牌取来对证。”
　　司卫领命，带着茶头儿离去。
　　迟愿依然停驻在窗前，她微微翻转手腕将掌心探出窗外，清凉雨丝划过指间，仿如一双清寒柔荑缠绵相牵。看着慢慢在手中汇聚又渐渐流走的水滴，迟愿眸光更深。
　　点黛石牌上的“義”字说明那五名茶客乃是正青门义剑尊门下的弟子。按茶头儿所说拾到点黛石牌的经过，可以想到那几人乔装打扮成不知名的江湖人，应当只是为了把鎏金锦云甲的信息带给凌波祠，将箫无忧引向辞花坞。未料箫无忧行事乖僻大开杀戒，为首弟子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愿因身上的点黛石牌暴露宗门，故而在垂死之际挣扎着将其丢弃。
　　可再想到正青门如今的义剑尊罗英新不久前曾在夜雾城向叶夜心要人，而那人正是因凌波祠和辞花坞冲突而故去的落月晓星，迟愿忽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正青门在凌波祠和辞花坞背后这般挑拨，莫非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
　　如此，正青门的确兵不血刃便拿了顾西辞的性命。
　　可即使有几名弟子死于顾西辞之手，正青门作为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也绝不该煽动凌波祠以大欺小，给辞花坞带去灭顶之灾。
　　况且罗英新行事如此不择手段，更惹得江湖纷争频起，他必不敢瞒着门主虞英仁私自而为。那岂不是说，这借刀杀人之计即使不是虞英仁的意思，也是他应许了的！
　　迟愿眉宇紧蹙，坐回案前垂眸沉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会让他不顾惜一盟之主的身份，做出如此阴险下作的决定。
　　虞英仁的目的仅仅是杀死顾西辞一人么……
　　窗外天色暗沉烟雨迷蒙，恍惚中恰似一幕轻雪簌簌的夜色。风雪间，古英安手持长剑刺进狄雪倾肩胛的画面毫无预兆的撞进了迟愿的脑海。
　　提司……大人。
　　狄雪倾脆弱而清冷的目光就这么穿破记忆中的雪夜，骤然与迟愿凝眸相对了。
　　“义剑尊，古英安。”迟愿重重握拳，落在案上。
　　虞x英仁在为金英芝、古英安、正剑四君子复仇，他在为所有死在狄雪倾和顾西辞手下的弟子复仇！
　　他的目标也不仅仅是顾西辞，还有……
　　狄雪倾。
　　猜到虞英仁心思，迟愿再坐不安稳。她匆匆铺开一张宣纸，在砚台中转动墨块。
　　此时此刻，狄雪倾已如虞英仁所愿卷进了凌波祠和夜雾城的厮杀。狄雪倾誓杀箫无忧，那无疑是件不成功便成仁的险事。即使成了，天箓太武榜二的箫世机又怎会放过她！
　　再退一步，就算再退一步，今日得到的信息终究是瞒不过狄雪倾。她也曾斩钉截铁的说过“堂前也好幕后也罢，害了西辞的人终归都要死”。一旦被她得知一切都是正青门在背后捣鬼，她定是会说到做到，要向正青门发难的。
　　倒那时，两盟必定内斗难平外战不止，江湖恐怕……
　　更何况，狄雪倾和叶夜心的关系尚且难断真假，楚缨琪便已上报御野司，以紫字记录在案。
　　想到这，迟愿刚在纸上写下“详禀提督宋大人”几个字，便再难落笔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0516：20：39～2022-10-0916：3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2个；董教授夫人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poghy、长空2个；形同陌路、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60瓶；Siggans30瓶；纯白傅全有、凌荫的猫猫眼10瓶；扇底风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暖茶轻盏杀意绵
　　自靖威二十一年八月秋分，过寒露，近霜降，短短月余时间，凌波祠突然便折了四大舍人和几近半数的精锐弟子。这是他们当初决定追杀叶夜心时，从未想到的一种结果。
　　棋舍酒舍两系弟子在孔平生和曹圣兮的墓侧，为华一鹤和严仲卿筑起两座新的衣冠冢。沧浪台上，琴音凄楚。箫世机此刻悲恸沉湎在琴弦间，曲调中流露着与惜别之情格格不入的恨意和杀气。
　　又将与夜雾城论战，又是敲定大计的时机。只是这一次，箫世机的身旁只有箫无忧和箫无曳一双儿女相伴，再无他人出谋划策、争论短长。
　　箫无忧在脸上戴了半张面具。那面具由一块清透的淡绿色翡翠精细打磨制成，样式纹理甚是优雅。许是为了防止玉气凉寒，面具与皮肤间还垫了一层轻软的碧色棉纱。倘若到了夏季，省去那层棉纱贴面而戴，应当又是清润宜人的触感。
　　可惜，掩映在这副雅致面具背后的，却是箫无忧愤怒狰狞的神情。
　　只见箫无忧狠狠握着宝扇，咬牙切齿道：“我若不手刃了叶夜心这个毒妇，实难平心头之恨！”
　　箫世机没有言语回应，琴音却是陡然激烈起来。
　　“兄长还要去么？你一定要把整个凌波祠都葬送在义州苦地才肯罢休吗？”箫无曳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诘问箫无忧。
　　“小妹怎么说得出这般话！”箫无忧反驳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愿意出门去打打杀杀，兄长不为难你。可酒舍人是你的授业恩师啊，你为人弟子竟无心为他复仇，实在不敬师道！”
　　箫无曳闻言，不免控诉道：“酒师父每日在舍中酿酒饮酒，原本快活得很！若不是你和爹谴他去夜雾城做说客，他怎又会身首异处客死他乡！”
　　“小妹什么意思，你这是把酒舍人的死怪在我和爹身上了？”箫无忧眉目一振，愤然道，“那毒妇叶夜心还杀了琴舍人、剑舍人和棋舍人，他们三个总没去夜雾城做说客罢！”
　　箫无曳似要隐忍，但还是忍不住指责道，“叶夜心下此狠手，还不是因为兄长在辞花岛上使的那通威风！”
　　“那本来就是辞花坞的老尼姑不对。”箫无忧争辩道，“她藏着我们凌波祠的宝甲不还，还企图据为己有。我自然要用些手段让她痛痛快快的交出来。”
　　“宝甲宝甲，你和爹爹就只认得那件破宝甲！”箫无曳听闻宝甲二字，不禁动怒。
　　箫世机指下琴弦微抖，琴音已然变色，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箫无曳亦无惧色，幽幽言道：“以前我年岁轻，很多事都不明白，也觉得别人拿了我们家的东西就该还回来。可这些年我和爹爹兄长老师舍人们一起在山中生活，日夜琴剑为伴、年岁棋酒相乐，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世上虚名无尽、江湖纷争难止。所谓名利也不过是最俗贱无趣的东西，和山中安然岁月相比全都一文不值！那件我连见都没见过的鎏金锦云甲，或许是别人口中刀枪不入的武林至宝，又或是商贾眼中价值连城的奇货。但在我的眼中，爹爹与兄长竟是为了一件如此虚无的东西，先和昔日盟友反目成仇，失了信义。又为它以大欺小牵连辞花坞，失了风骨。现在你们还要为那件破宝甲和新盟友杀得你死我活，拼个家破人亡，失去一切。爹，兄长，你们仔细想一想，它真的……值得么……”
　　箫无曳越说越委屈气恼，眼泪不可抑制的在眼中打起了转。
　　箫无忧只觉得小妹平日豁达乐观，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一时语噎说不出话来。
　　“你懂什么！”箫世机却是双手重重按在弦上，停下琴曲，恨恨言道，“想当年，凌波祠何尝不是高山流水缥缈尘世。只可惜，是霁月阁先失信义，巧取豪夺。是狄晚风毫无风骨，谄媚朝廷。是云天正一暗里施压，逼得凌波祠黯然出走，失去一切。你一个小孩子，生来就在这山中寻欢苟活。不曾经历那般屈辱，不知为父当年痛苦，有什么资格在这沧浪台上夸夸其谈！”
　　“我是没有经历那些往昔……”箫无曳犹豫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坦荡言道，“但是我知道，您如果一直抓着过去的事不放，那些屈辱痛苦就会一直缠着您不得解脱。要是爹爹能……”
　　“住口！谁给你的胆子说教起为父了！”箫世机再忍不得箫无曳，猛提内力以掌风抚琴向前一震。
　　箫无曳猝不及防，被强大内息卷起的声浪推了个趔趄。
　　“轻浮无状，不学无术，与敌为友，恬不知耻，真是白白姓了箫！”箫世机愤然起身闪到箫无曳面前，狠捏住箫无曳的肩头让她站稳了身子。瞪着箫无曳的目光里只剩不容僭越的威严和怒气冲冲的凉冷。
　　“爹……”没想到平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父亲会说出如此狠话，箫无曳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骨头深处疼得真切，轻漾在眸中的泪水瞬间化作一条直线流落下来，生生割痛了脸颊。
　　箫世机也怔怔愣住片刻。
　　“你下去吧，我不想看见你。”须臾，箫世机松开了箫无曳，却不知语气中的失望是因为造次的箫无曳，还是失态的自己。
　　“好，我走！”箫无曳眼含泪水，夺门而去。
　　这是第一次箫无曳在哭，箫无忧却没有追去哄她。他只是默默看着箫无曳离去的身影，又重重握紧了无忧宝扇。箫世机数落箫无曳的前四句话，他不赞同。但最后一句，却被他深深的听进了心里。
　　霜降刚过，夜雾城的探子就将消息递到了雾月楼叶夜心座前。说凌波祠箫无忧带了大量人手奔袭而来，已经逼近巴角山东北向的山坳口了。
　　叶夜心挥手让探子下去休息，然后独自来到昔日顾西辞在时住过的客房。推门进去，见狄雪倾正在案前焚香品茶，叶夜心扬唇一笑，问道：“这角山雾茶可合狄阁主心意？”
　　狄雪倾扬起眼眸，轻声道：“初嗅清雅，细品甘浓，确有别样风味，叶城主费心了。”
　　“这么好喝？我也尝尝。”叶夜心说着来到桌边，提着茶壶倒了满满一盏，仰头痛饮而尽，满意道，“暖和，舒坦！”
　　“牛饮。”狄雪倾微微摇摇头。
　　“牛饮。”叶夜心几乎同时抢了话。
　　狄雪倾眉心一蹙，又道：“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叶夜心再次同时猜到狄雪倾对她的评价，不由得哈哈大笑。
　　一连两句被抢白，狄雪倾瞥了叶夜心一眼懒得多说她，便放下茶盏问道：“叶城主专程来找我，可是那边x有什么消息了？”
　　叶夜心目光微烁，敛回笑意道：“阁主让我以逸待劳少安毋躁，等了这么多日，箫无忧那厮终于送上门来了。”
　　“他来了，走得哪条路？”狄雪倾一边询问一边展开了桌上放着的一卷义州地形图。
　　“巴角山，东北坳。”叶夜心见那张图上用笔墨标注了许多圈点线路，便知狄雪倾这几日藏在房中不只饮茶看书，还为此役做了诸多设想。
　　“箫无忧也算有点脑子，在巴角天险中选了一条虽然绕远但却最平坦的路。”狄雪倾的目光在东北山坳附近反复浏览。须臾，她指着山坳中段西南方向的一片密林，问道，“这处山林……叶城主应当熟悉。”
　　“老林？”叶夜心自豪笑道，“狄阁主不是探过，当初我与门中一众新人共同被投进老林试炼，需得凭着真本事才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夸张的说，每一个在老林里度过了四天五夜的人，都会对那片林子永生难忘。”
　　狄雪倾眉目轻扬，道：“这么说，夜雾城里其他叫得上名号的杀手也对老林了如指掌了。”
　　“是啊……”叶夜心炫耀不成，悻悻问道，“怎么了？”
　　狄雪倾合上地图，对叶夜心道：“不如叶城主先带上二三十人，去东北山坳里和箫无忧照个面，打上一架。”
　　“我？带二三十人？”叶夜心惊诧道，“狄雪倾，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若是敌得过箫无忧，哪还有今日之事？”
　　狄雪倾悠然道：“所以叶城主此去，只准输，不准死。”
　　“你是……想用我当诱饵，再设重兵埋伏他？”叶夜心领悟狄雪倾的意图，愈加不解道，“先说好，不是我怀疑你。但像这种粗浅的计策，坑些无名之辈尚有可乘之机。那箫无忧武功高深，又带着倾巢而出的凌波祠弟子，此来必定有所戒备。恐怕便是中了埋伏，我也未必能将他顺利生擒呐。”
　　“并非如此。”狄雪倾眸色一深，轻声向叶夜心详细讲解了整个计划。
　　叶夜心听完，半晌无语。
　　“叶城主，此计可行？”狄雪倾云淡风轻的问道。
　　叶夜心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狄雪倾于是提起茶壶，又帮叶夜心满了一盏清茶。香茗倒影中，她腕上净白皎洁的羊脂玉镯便像一弯明媚月色，轻柔漾动在温暖的湖光中。狄雪倾垂眸看见，目光恍然轻散。但她很快就端起茶杯，荡碎了那抹安宁月色，向叶夜心微笑道：“那便烦劳叶城主亲自走一趟巴角山坳了。”
　　“可以。”叶夜心接过茶杯，凑在唇边浅尝辄止，再没了一饮而尽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0916：34：18～2022-10-1115：5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3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2个；遗忘了的半杯茶、长空、长岛冰茶、32、荣荣、poghy、睡不着就要成仙、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ghj30瓶；荣荣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巴角山是一座横亘义州全境的绵延山岭。开阔平坦的山外是外十四县，山里面则环着义州内九县。因为巴角山的存在，山里山外仿佛被这道天然的屏障给隔绝起来。山路难进难出，一年四季都鲜有人流往来。
　　当凌波祠众弟子终于赶到巴角山东北侧的山坳口时，已是午后申时。
　　“公子。”一位苗姓门人与箫无忧商量道，“巴角山素来被称作天险，不但地陡林密，更有凶猛野兽和毒虫蛇蚁出没。咱们现在进山，若是在山中行得太久，夜里恐遭埋伏。不如就在山口暂作休整，明晨再进山中吧。反正过了巴角山也还有两日路程才能杀到夜雾城下，我们无需急此一晚。”
　　“你是怕山里的毒虫猛兽？”箫无忧扶了扶脸上的翡翠面具，不屑道，“还是怕叶夜心那个毒妇突然杀出来，要了你的命啊？”
　　苗门人好心进言，箫无忧却不在意，他不好再多言语，只能默默着跟在箫无忧身后继续前行。
　　另一薛姓门人接话道：“叶夜心不敢正面应战，数次皆以阴毒之计杀害四大舍人。这等机会不来埋伏，倒不像那毒妇所为了。公子切莫大意，理应提前做好应对。”
　　“本公子自然知道防范。”箫无忧冷哼一声，催马向前道，“叶夜心截杀本公子就是不自量力。今夜她不来便罢，若是敢来，本公子正好迎头痛击杀杀她的锐气。”
　　箫无忧志在必得，苗门人和薛门人相一对视，亦知大战当前最忌动摇军心，便不再劝阻，只默契的轻勒缰绳悄悄退后几许。
　　待离箫无忧稍远一些，薛门人低声与苗门人道：“算了，公子也是想早一刻手刃叶夜心，以告慰四位舍人在天之灵。”
　　“我理解公子的心思，可是……”苗门人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幽深山坳，道，“如今霜降已过，夜里不似白昼温暖。倘若深夜迷路陷在山中，再被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往好处想想吧。”薛门人拍了拍苗门人紧攥缰绳的手臂，开解道，“公子不是专程选了路平好走的东北坳口嘛。而且眼下刚刚申时，倘若一路顺利，说不定天黑之前就能走出山谷，赶到擒虎镇。那时候咱们就投个客栈，温酒软床睡上一夜多解困乏！回想一路风雨兼程从角州赶到义州，兄弟你应该也不想再住在大道两旁了吧。”
　　“你说得也对。”苗门人无奈附和，仰头看着逐渐被林木枝叶遮蔽的天空，叹气道，“这趟出来啊真是个苦差事，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薛门人又重重拍了一下苗门人，这一次他也没有言语再相劝了。
　　凌波祠众人又在山坳中走了一个多时辰，林中天色愈加阴沉。眼下尚且不到酉时，光线便已经像日落西山一样昏暗了。山林里十分寂静，除了偶尔被惊起的飞鸟，几乎看不见任何人影。地上的林路因为少有行人，已经渐渐长出杂草变得模糊斑驳。举目四周，目之所及处也都是树干粗壮的百年老树，还在枝桠上垂挂下或湿润碧翠或枯萎褐黄的藤曼来。
　　不一会，箫无忧传下命令来。说是已入山坳深处，让众人小心备战。若有伏兵来袭，就把此地变作他们的坟场！
　　薛姓门人看了看苗姓门人，小声道：“你看，公子嘴上大意，实则还是有心，把你的良言苦劝听进去了。”
　　苗姓门人道：“但愿如此，希望咱们这此……”
　　苗姓门人话音未落，忽然穿林一只羽箭袭来，正中他的心窝。苗姓门人低下头怔怔一看，绝望的向薛姓门人伸出了手。薛姓门人还不知他想表达什么，便见他身子一歪栽下了马。
　　随即，林中高处又有二三十只羽箭密集飞来，集中射向箫无忧身旁。除了三四名弟子不及反应毙命箭下，其他人倒是纷纷举剑抵御挡下了突袭。
　　“给我杀，一个活口也不用留！”箫无忧挽动无忧宝扇弹飞数只长箭，很快锁定了偷袭者的藏身之处，然后轻身跃马而起，夜放出鞘，瞬间便杀了几个弓箭手。
　　“哟哟哟，冠玉公子，怎么还戴着个眼罩呀？”一袭墨绿衣衫的女子从高树的枝桠中显出身来，居高临下的嘲笑箫无忧道，“是我上次那一剑戳爆了你的眼珠子么？”
　　“毒妇！”箫无忧仰头看见叶夜心，便踏着两棵大树借力攀升，提剑向叶夜心刺去。
　　赶在箫无忧剑到之前，叶夜心轻盈跃向另外一颗树上，又笑他道：“我就是毒妇怎么了？难道你冠玉公子行事就光明磊落了？再说，我怎么看你这副分明气急败坏却又奈何不得的样子有些眼熟啊？哦想起来了，应该是随了你那窝囊丧气的老爹吧？”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还不速速受死。”箫无忧被叶夜心含沙射影骂得恼火，调转身姿又向叶夜心扑去。
　　“我说的是什么冠玉公子难道不清楚？”叶夜心早有准备，立刻腾跃而起，更向林中深处躲避。边藏边不住嘴的调侃道，“可惜我是后辈人，没能亲眼看见你爹当年像个三岁小娃一样哭咧x咧出走云天正一的凄惨样儿。”
　　凌波祠转投自在歌，本就遭江湖非议。叶夜心一番话登时扯痛了箫无忧的逆鳞，他眼中杀意更深，恶狠狠道：“你敢侮辱我爹，看我杀了你之后不用利剑搅烂你那张臭嘴！”
　　眼见箫无忧追近，叶夜心匆匆避开几番挑刺，仍不知收敛的骂道：“当年要不是夜雾城点头同意，凌波祠还想进自在歌？恐怕这会儿早就沦落成没人理会的偏门小派了吧。结果呢，你们凌波祠就是匹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平日一副自命不凡的清高模样就惹人讨厌，如今还恩将仇报与夜雾城为敌。同喜会沧泽宫先不论，我叶夜心可早就看你凌波祠不顺眼了。你难道不知惹辞花坞就是惹我叶夜心？所以我便先杀了那四个狗屁舍人来祭旗。下一个，就是你这瞎了一只眼的冠玉公子！”
　　叶夜心越骂越起劲，越藏离那条蜿蜒山路越远。
　　“你以为凌波祠愿与你们这帮刀口舔血的屠夫为伍么？本公子此行，便要把夜雾城杀个干净，为武林天下除害！”箫无忧根本不把叶夜心放在眼中，一直追着叶夜心扎进了密林深处。
　　拉扯须臾，箫无忧频频回顾，似有止步之意。叶夜心立刻假装逃脱不及，让箫无忧追上些许距离。眼看叶夜心近在眼前，箫无忧猛然挥剑，那森冷的剑锋险些又撕开叶夜心的衣襟。叶夜心脸色惊变，身体向后一倒直挺挺的坠下树去。幸亏在半空抓住一根树枝，才得以调整身姿打了个趔趄落在地面上。
　　“虽然伶牙俐齿，却依然是本公子的手下败将。”箫无忧在高处睥睨叶夜心，鄙夷道，“上次在海边让你侥幸走脱，你不肯羞愧自尽就算了，如何还有脸面在此叫嚣？”
　　“区区夜放剑罢了，还想要我的命？”叶夜心转了转右臂，又随手掸掸织锦灰色的衣襟，得意道，“就是挽星剑在此，也未必伤得到我一根汗毛！”
　　箫无忧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曾经翻遍辞花坞，才发现鎏金锦云甲根本不在岛上。那时开始他就怀疑那宝甲是不是被曲红绡暗中转赠叶夜心，带出了辞花岛。而此刻叶夜心的言语行为更让他觉得此间有所蹊跷。倘若没有托底的保命机巧，叶夜心又怎敢单枪匹马如此挑衅于他。于是箫无忧狠一咬牙，跳落地面又去追击叶夜心。
　　只是这一次，叶夜心三晃五逃绕进一片厚实的藤蔓后，便像凭空消失了似的突然没了踪影。
　　箫无忧茫然四顾，昏暗森林里除了细微虫鸣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一时失去了前行方向，他只能提着夜放剑懵懵的站了一会。待要重新启步时，竟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夜雾城这次伏击应该算在意料之中，但他们离去的速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快，仿佛放空了箭袋里的羽箭就匆匆散去了。凌波祠门人再次聚在一起，清点人手安顿伤患，终于发现他们的公子箫无忧不见了。弟子们赶紧四下寻找，可是密林深深，完全觅不到箫无忧的踪迹。
　　不知不觉中夜幕悄然降临，凌波祠人还没找到箫无忧。弟子们在林中燃起一堆篝火，留下大部分人在原地小心防范，又谴小部分人两两一组向周边方向去寻箫无忧。
　　苗姓门人不幸故去，薛姓门人便与常在箫无忧左右的毕姓门人结伴向林中深处探索。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薛姓门人一边挥动衣袖驱赶面前纠缠的蚊虫，一边忧心道：“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听说这义州老林里的瘴气可是会要人命的，要不咱们退回去吧。”
　　“不用怕，我在书上看过，瘴气早上才起。”毕姓门人啪一声拍在手背上，抬起手时掌心里便印下一小团鲜红的血。毕门人抱怨道，“这山里的蚊子当真凶残，刚才与夜雾城周旋没留心，现在才发见手上被咬了这么多包。要么说能熬过霜降的蚊子就是不一般，现在就是赶头牛来放在这儿，都能被它们给吸干喽。”
　　“可不是么。”薛姓门人勉强笑了笑，举目环顾四周，只觉得空气中除了腐败的枝叶泥土气息，还有一丝潮湿的味道。他皱起眉头，嘀咕道，“这鬼天气不会又要下雨吧，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多。”
　　毕姓门人用火把照了照薛姓门人，随口道：“放心吧，这里不是六道溪。”
　　远寂的密林深处，箫无忧正漫无目的的在林中穿行。着实再见不到叶夜心的踪迹，他只好转头往回走。一路上，他时而跃上高处观望，企图找到门人所在之处。时而又在林中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试图寻回山坳中那条小路。只是夜色昏沉视野不清，他折腾了许久也没有什么结果。
　　箫无忧有些丧气，在这空无一人的大山中，纵有绝伦武艺在身也是无处施展。还有比夜雾城杀手更恼人的嗜血蚊虫，一路随着他大快朵颐，真是赶不尽也杀不绝。
　　就这么东走西闯的在密林中度过了一个阴冷潮湿的寒夜，直到天色渐明，箫无忧终于在蒙蒙晨雾中看见几点火光。确定火光周围尽是身着荼月双白的凌波祠弟子，他赶快紧紧身上已经凉冷透骨的衣衫，匆忙向篝火燃处赶去。
　　-----------------------
　　作者有话说：昨天去面试了，工作啊，快降临吧！
　　==========
　　感谢在2022-10-1115：54：49～2022-10-1422：4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poghy3个；陈、长岛冰茶、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止止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有人来了，小心戒备！”凌波祠弟子听见远处草丛中传来脚步声，纷纷持剑站起。等到薄雾中的人影缓缓现身，才发现来者正是他们苦寻整夜的公子箫无忧，一众凌波祠弟子赶紧上前把他迎了回来。
　　薛姓门人关切道：“公子你还好么？一夜未归可是遭了夜雾城的暗算？有没有受伤？”
　　“夜雾城还没暗算我的本事。”箫无忧轻蔑的啐了一口，又郁郁道，“本公子只是在林中追得太深，夜里像遭了鬼打墙一样走不出来。”
　　“公子无碍就好。”薛姓门人点了点头，下意识举起衣袖遮着口鼻重重咳了几声。
　　“怎么突然间烟气蒙蒙的，难道起了晨雾？”毕姓门人环看四周道，“夜雾城牵扯我等整夜不得消停，此刻正要小心他们去而复返，藏在雾中暗箭伤人。”
　　薛姓门人又咳了咳，忽然凝眉道：“不好，这不是晨雾，怕是老林瘴气升起来了！”
　　箫无忧听闻急忙掩住鼻子，上马吩咐道：“速速离开山坳，赶往擒虎镇。”
　　一众人等仓忙拔营撤离，那薛姓门人又让众人点燃火把来驱逐瘴气。可惜还没等他们走出巴角山，阴沉的天空又开始下起淅沥细雨。不但火把难以支撑燃烧，潮湿的气息更混着阴郁瘴气直入口鼻，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愈加沉重难熬起来。
　　凌波祠人既担心在林中逗留太久吸入瘴气，又恐夜雾城在此时来袭，不得不走得小心翼翼。然而细雨一直绵延未停，弟子们身上的衣衫早已完全湿透，冰冷贴在皮肤上。时有冷风袭来，就像锋利的刀刃在削筋刻骨一样寒凉。大多数人忍不住抱着身体瑟瑟发抖，而几个身体瘦弱内力不佳的弟子反而像着了魔似的，嚷着很热扯开了衣襟。
　　一路蹒跚坎坷，凌波祠众人终于在午后时分走出巴角山，进了擒虎镇。
　　箫无忧一头扎进家小客店，又三下五除二褪去了湿淋淋的衣衫，擦干身子后便立刻钻进了松软的被窝。他已经无心去盘点到底有多少弟子随他到达，又有多少门人掉队在巴角山坳里。因为此刻，连他自己也感到身体颇有不适亟需休息了。
　　昏昏沉沉睡到傍晚，箫无忧在一阵头疼中醒来。不知为何，这么长时间的睡眠不但没有帮他恢复精力，反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疲倦了。箫无忧拖着酸软的身体缓缓下了床，在客店的大厅中见到了薛姓门人。那时薛门人正急切的吩咐着手下去寻人。
　　“找！不管多远都给我去找！好言好语请不来，就给我五花大绑押过来！”薛门人略有怒x意的提高了声调。
　　“怎么回事？”箫无忧无力的问。
　　“公子你醒了。”薛门人转过身来，向箫无忧拱手道，“真是邪了门了。这擒虎镇虽然小，但也有三家医馆，可眼下竟连一个郎中都请不来！”
　　“郎中呢，为什么不肯来？”箫无忧慢慢坐到桌边。
　　“公子今日还未进水米，属下先让小二给您上几个菜，温一壶酒吧。”薛门人不急回答，见箫无忧头脸色不好，准备先给他填填肚子。
　　“不必，我没什么胃口，沏壶上好的暖茶就可以了。”箫无忧摆了摆手，只觉得一进擒虎镇天气就忽然寒凉下来，冻得周身冷颤阵阵。
　　“公子有所不知。”薛门人帮箫无忧摆上茶盏，神色凄婉道，“在你休息时，我与剑舍门人毕耀一起清点过了，足有一成兄弟没能走出巴角山……”
　　“一成？”箫无忧颇为惊讶道，“昨夜连夜雾城的鬼影子都没见到，怎么无缘无故就折损了这么多人手？”
　　薛门人摇头道：“应当是那阵瘴雾和一路上的凄风冷雨。”
　　箫无忧听闻，沉默不语。
　　薛门人又丧又怒，继续言道：“还有许多弟子虽然挨到了擒虎镇，但纷纷发热乏力恶心呕吐，已经折腾得快没个人形了。属下估摸着应是瘴气侵袭太深伤了肺腑，便想快些找来郎中配药解毒。谁知道那三家医馆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家家都闭了门。属下万不得已硬闯了进去，却是既不见人也不见药，您就说这事儿蹊不蹊跷？”
　　“叶夜心！”箫无忧狠狠握拳捶在桌上，这等“巧合”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薛门人也附和道：“难怪夜雾城昨晚来了却不出手，倒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把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困在老林中吸瘴气！”
　　箫无忧揉了揉酸痛痛的眼眶，又问道：“倘若寻不到郎中，我们要在这擒虎镇耽搁几日？”
　　“何止耽搁。”薛门人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叹气道，“眼看弟子们的病势越来越重，再无郎中药材，他们可能就……走不出这擒虎镇了。”
　　箫无忧未料情况如此严重，只觉得头昏体虚无心多想，便问道：“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薛门人思考道：“眼下情形，我等不宜再强行冒雨赶路，应当好生休养等待医治。属下已经遣人向山内其他诸县去寻郎中了，到时连人带药都抓回来，瘴气污浊不需三日即可涤清。”
　　“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箫无忧实在疲惫，也没了先前的斗志。一壶暖茶没喝几口，就想起身回屋里去躺着了。临行前，他又低声向薛门人吩咐道，“抓到第一个郎中，先带到我房间来。”
　　“公子你……”薛门人担忧的看着箫无忧。
　　“我很好。”箫无忧一拂衣袖，傲然道，“叶夜心拘走擒虎镇的旧郎中，你怎么知道抓来的新郎中不是她的人？本公子不过是先要审审那郎中罢了。”
　　“公子远见。”薛门人恍然，目送箫无忧踱回了房间。
　　窗外雨声涟涟，一切似乎都变得很遥远。箫无忧只觉得自己沉沉睡进了一场难醒的梦，梦里时而坠入刺骨冰湖，时而堕落焚燃烈火。每当他想挣扎逃脱时，身体便又重又沉根本动弹不得。
　　正在冰火之间反复徘徊时，箫无忧忽然看见那夜在老林中胡乱冲突的自己。随即，叶夜心的身影在面前乍然闪过，又很快退入了一片茂密藤蔓。箫无忧下意识猛追上去，哪知那藤蔓背后竟是一片沼泽泥潭。他来不及闪避，双腿全部埋进淤泥越陷越深。叶夜心就悠然坐在高处的枝桠上，一边轻声哼着听不清词句的小调，一边笑吟吟的看他。箫无忧又气恼又恐惧，提起浑身力量猛然向上一挣！
　　一切都消失了。密林、藤蔓、泥沼，还有叶夜心的哼唱，统统都归进了黑暗。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远远萦绕在天边。
　　浑身上下都在狠狠作痛，箫无忧能感到自己的头和眼睛，背和四肢，肌肉和关节，都散发着既清晰又混沌的酸痛感。
　　“薛……薛堂……郎中还没请到么……”箫无忧虚弱呢喃，在黑暗中尝试起身下床。
　　但很快箫无忧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乏力和疼痛，而是因为他正被人用粗壮的麻绳结结实实困在了一条破木桌上。而这时，他也再次听见叶夜心的哼唱轻幽浮现在雨声中，并且带着一丝愉悦越来越近。
　　“不愧是冠玉公子，足足昏了四日有余，却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肯去见阎王呢。”房门被人推开，冷雨的气息推着一道织锦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叶夜心……毒妇！这是哪……凌波祠的门人呢？你有种放开我！”箫无忧猛打一个寒战，立刻奋力挣扎起来。
　　“别费力气了。”叶夜心紧了紧遮挡口鼻的织锦灰色厚纱，戏谑道，“此处乃是义州内九县的一个无名荒村，也是冠玉公子你的葬身之地。倘若冠玉公子还想着来夜雾城做客的话，便早些投胎托生来世。毕竟你这辈子啊，肯定是见不到夜雾城的山门了。”
　　“时间不多，叶城主该走了。”叶夜心身后，一袭黑衣手中拢着烛火微光的女子忽然开了口。
　　“是你……！”箫无忧认出这清冷的声音就是霁月阁的阁主狄雪倾，头眼愈加疼痛，也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虚弱又愤恼的控诉道，“我就说夜雾城里都些是无脑的杀手……如何能耍这么多毒计花招……原来都是你想的……！”
　　漆黑的罩帽下，狄雪倾同样用黑色厚布遮住了颜面，只留出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她微微上前一步，冷淡道：“我虽行走江湖，却不似箫公子武功高强。若想取胜，便只能用些所谓不光彩的计策了。”
　　箫无忧见狄雪倾也是这般无赖言语，便知没法用激将法来摆脱她和叶夜心，于是不甘心的侧过头，正看见屋门口还有个人倚着门板用葫芦喝酒。他勉强提高声音，尝试道：“白冬瓜……你好歹也是太武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公子排名虽然比你高上几位……但如今本公子身染疾患，也不算委屈你……你若还是条汉子就把我放下来，我们光明磊落一对一的打一场。若我输了……便心服口服任你们处置！”
　　白冬瓜闻言又灌了口酒，摆手笑道：“哦呦呦，我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吹风淋雨这把老骨头就疼。还是算了吧，打架哪有喝酒舒坦！”
　　“呵，光明磊落。”狄雪倾垂眸睥睨箫无忧，清厉道，“箫公子既识此四字，不知你向西辞拔剑时，又可曾想过所作所为是否光明磊落。”
　　“如何不是？”箫无忧不屑冷笑道，“本公子与她正面而战……她技不如人，死有余辜。”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根本就是自知武功高强，恃强凌弱罢了。”狄雪倾缓缓退后，冷淡道，“若按箫公子的意思，这两个月来，我与你也算是公公平平、堂堂正正的斗了一场。只可惜你智不如人，很快也将死有余辜。”
　　语毕，狄雪倾在身后长凳上提起一柄通体玉白温润清透的长剑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1422：42：44～2022-10-2321：2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一株仙人掌、poghy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三色、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3个；32、殿下、长空、荣荣、poghy、一株仙人掌、睡不着就要成仙、形同陌路、是谁偷了我ID、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景苑20瓶；树苗、红酒冲雪碧、南止止10瓶；魏小抽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夜放……”烛火与一袭黑袍的女子再次逼近眼前，箫无忧脸上不由蒙上一层不安神色，紧张问道，“狄雪倾，你要做什么……？”
　　狄雪倾倾斜蜡烛，在箫无忧胸前滴了些许蜡油，然后把蜡烛按在箫无忧身上，冷漠道：“我劝箫公子现在开始不要乱动，否则弄翻火烛引燃衣物，可要受烈火焚身之苦。”
　　“卑鄙无耻！”箫无忧忍不住破口大骂，但只说了短短几个字，便头疼欲裂难受得厉害x。
　　狄雪倾抽出夜放剑，幽幽看着剑锋上的冷光。只见这把长剑不仅清洁无垢明亮干爽，周身全无血腥之气，甚至出鞘之时还散发着丝缕暗香。可见此剑平日应是保养上佳，极得主人爱护。
　　狄雪倾心思一沉，压低眉睫，淡漠问道：“箫公子可有感觉身体忽冷忽热，筋酸骨痛，寸断欲折？”
　　“你怎么知道……”箫无忧气恼道，“那些郎中……也是你搞的鬼！”
　　“是我。”狄雪倾翻转剑锋，淡然道，“你这症状不过是遭林中蚊虫叮咬，染了疟毒而已。倘若救治及时，便无大碍。但我听说箫公子先前为了逼迫辞花坞黎掌门交出鎏金锦云甲，明知她身受内伤又落水受寒，却不允她离岛寻医。我便让你也未进一方药剂，在此昏沉了四日。算算时辰，现在应是拖到病入膏肓回春无计的时候了。”
　　“狄雪倾，你好恶毒！”箫无忧愤怒握拳，恨不得挣着力气起身，即刻将狄雪倾毙于剑下。
　　“箫公子此言差矣，这怎么能叫恶毒呢？”狄雪倾微微一笑，又道，“你不是不甘心做这狼狈的阶下囚，总想与人公平交战一场换取自由么？我可以做你的对手，但在那之前……”
　　狄雪倾话说一半，把夜放剑平伸进箫无忧的右脚踝和桌面之间。
　　“你，你要干什么！”箫无忧紧张万分却又脱不得身，只能拼命的摇晃挣扎。
　　狄雪倾平静道：“箫公子在辞花坞里大肆打杀，伤了无数门人性命。为表公平，我代他们先还上一剑。”
　　话音刚落，狄雪倾便轻轻翻转手腕，将刃锋竖起的夜放剑猛然抽离出来。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喊嚎叫，箫无忧整个人都痛得颤抖起来。脚踝处也是鲜血淋漓流出，汩汩滴落在破旧的桌板上。
　　狄雪倾目光清冷，缓缓踱步来到桌子另一侧，继续道：“前几日在巴角山坳口，箫公子骁勇善战，连伤夜雾城几名弓手性命。为表公平，这一剑就算还他们的。”
　　说着，狄雪倾以同样方式割断了箫无忧的左踝足筋，又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穿过小屋窗棂，透进了漆黑的夜雨里。
　　但狄雪倾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再把长剑伸进了箫无忧的左手和桌面之间，缓缓言道：“我还听说，东海岸边箫公子意气风发，在叶城主手臂上刺了一剑。为表公平，我便代叶城主也还一剑。”
　　随着夜放剑决然而然的挑空而起，箫无忧再没有力气哀嚎，只闷闷的吭了一声便止不住急促的喘息。于是昏暗的小屋中，那一点烛火微光也随之剧烈地摇曳起来。
　　“小心些，别把蜡烛弄翻了。”狄雪倾似笑非笑的盯着青筋暴露冷汗淋漓的箫无忧，既像猎人冷眼瞧看笼中的困兽，又像闲适的猛兽在悠然玩弄劫数难逃的猎物。
　　“下面，是我与箫公子的交战。”说着，狄雪倾重新转回箫无忧右侧。她将长剑伸在箫无忧的右臂下，颇为玩味道，“过往你虽未曾伤过我什么，但作为你的对手，我这只右腕多有旧伤难持武器。为表公平，箫公子理应也在这里挨上一剑。”
　　夜放再次饮血，箫无忧爆发出最后一道痛苦而绝望的嘶吼，然后便虚弱无力的瘫软在鲜血湿黏的桌板上。
　　“箫公子别急着去死啊，再坚持片刻，睁开眼睛看看这是什么。”狄雪倾仍不放过箫无忧，用清白纤瘦的手指慢慢展开了一把冰肌玉骨的扇子。
　　箫无忧的目光猛然震动，但四肢都已动弹不得，只能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宝扇无忧，你祖父箫松雁赠予你的传家信物。”说着，狄雪倾用手指捏着扇子的一角，凑近在箫无忧胸前燃着的蜡烛上，幽幽言道，“箫公子从小受尽父母宠爱，又有凌波祠门人众星拱月。不像叶城主、西辞和我，生来便家园难觅双亲无踪。这怕也是命运的不公罢，此等饱含寄望之物，实在令人生厌。若论公平……”
　　烛心小小的火舌很快便引燃了细腻的绢纱。眼看无忧扇的撒银绢面在眼前焚为灰烬，那清净洁白的白玉扇骨也被熏上一片烟尘，箫无忧不由得悲从心来。不但自身伤疾无力回天，二十几年勤修武艺毁于一旦，所珍爱的信物也不复存在，自己更像刀俎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羞辱！箫无忧顿时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任由两行清泪从眼角流落下来。
　　叶夜心环着双臂立身在屋门边，看着狄雪倾慢悠悠的折磨箫无忧。她知道，狄雪倾不仅是在报复箫无忧，也是在等一个人。回想起那日狄雪倾与她详说的计划，她至今仍有几分忧心。甚至，叶夜心还清楚记得箫无忧初到巴角山坳时，狄雪倾和她说过的一切……
　　“杀了箫无忧，西辞的仇便算报了。”狄雪倾淡淡看着杯中的角山雾茶，波澜不惊的转折道，“但……有一人不除，后患无穷。”
　　“你是说，箫世机？”叶夜心眉目一惊，用手指在颈间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问道，“你不会想把箫世机也……？”
　　狄雪倾认真品茶，不疾不徐道：“爱子身死，箫世机必不会放过夜雾城，与他一战在所难免。不如就此机会，一石二鸟，斩草除根。”
　　叶夜心深深的点了点头，又道：“为西辞复仇后，狄阁主便功成身退罢。把你的计策与我说说，我去和箫世机周旋。”
　　“你。”扬起眼眸看着叶夜心，问道，“箫世机高居天箓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助，你与他交战又有几分胜算？”
　　叶夜心尴尬道：“我活他死，两成。与他同归于尽的话，半成。”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摇头什么意思，不舍得我去送死嘛？”叶夜心争辩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只是不想把你和霁月阁牵扯进来。”
　　叶夜心本以为自己说完，狄雪倾会揶揄她几句。没想到狄雪倾既没有开玩笑也没有与她斗嘴，而是很认真的问她道：“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叶夜心不明所以。
　　“那个传言。”狄雪倾目光浅浅，落入叶夜心的眼眸，轻声道，“关于……你和我。”
　　叶夜心怔住片刻，迎着狄雪倾的视线没有回避。许久，她平静坐回椅中，缓缓启齿道：“我叶夜心向来不在意自己从哪来，身世又如何。但现在……倒有些希望那传言是真的了。”
　　狄雪倾听闻，一言未语，垂下了眼眸。
　　叶夜心却追问道：“可是你也说了，箫世机高居太武榜二，纵有计策相佐，你又有几分把握？”
　　狄雪倾平淡道：“八成。”
　　“什么？我没听错吧！”叶夜心倒吸口气，惊讶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要杀天箓太武榜二，还有八成胜算？我说……你身上不会真藏着什么绝世武功吧？”
　　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反问道：“是不是近两月来我独自与叶城主相处久了，便让叶城主觉得我狄雪倾是个孤家寡人？如此要事，我自然另有安排。”
　　叶夜心半信半疑，问道：“那……你是要动用霁月阁？”
　　狄雪倾没有言语，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叶夜心以为猜中了狄雪倾的意图，微微忧虑道：“你就不怕把霁月阁甚至云天正一牵扯进来么？事情闹大了可是要惹御野司不快的，到时候……”
　　“箫世机一死，万事皆休。御野司……也没什么好说的。”狄雪倾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平静的目光微微泛起一丝涟漪。
　　“也有道理，没有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也没有了四大舍人，凌波祠可能十年之间都无法在江湖里翻起波浪了。”叶夜心认真点了点头，毅然决然道，“那我们就一起把这票大的干到底！快给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计划有八成胜算那么高。”
　　“此计与你无关。”谁知狄雪倾目光一冷，严肃道，“了结箫无忧后，叶城主即刻带人回夜雾城便是，而且走得越快越远越好。”
　　“我若不听你的，非要留下来呢？”叶夜心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涌上来一股犟脾气。
　　狄雪倾也不说服她，只随口调侃道：“那我的胜算恐怕也要跌至两成了。”
　　“喂你这是什么话？”叶夜心不知狄雪倾所言真假，假意嗔怒道，“合着我留下来还是给你添乱了。”
　　“所以叶城主又为何执意要留下。”狄雪倾笑了笑，反问道，“莫非……你也不舍得我。”
　　“废话。”叶夜心狠瞪狄雪倾一眼，愤愤道x，“我若舍得，你以为你逃得过夜雾城的明夜令。”
　　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看了叶夜心很久。
　　以至于叶夜心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狄雪倾目光柔软，就像缭绕在角山半腰的薄雾，也像杯中茗茶氤氲在空气中的清香。与此刻雨夜破屋之中，这双冰冷无情的深幽暗眸全无相似之处。
　　更让叶夜心不解的是，她陪狄雪倾在这草院小屋中整整守了四日，却从未见狄雪倾调遣过霁月阁的一兵一马。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猜不透狄雪倾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了。
　　就在叶夜心忧心忡忡的看着那一袭墨色身影陷入沉思时，狄雪倾已经持着血迹斑驳的夜放剑站定在了箫无忧的身前。
　　“萧公子。”狄雪倾取下蜡烛拿在手中，另只手提起利剑高高悬在烛泪滴落的地方。
　　箫无忧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使出浑身力气在血泊中疯狂挣扎。然而利剑终究还是缓缓下落，刺穿了湿淋淋的衣物，扎进了滚烫的肌肤。
　　分明是为顾西辞手刃仇人，却仿佛在与人谈论一件极小的琐事。狄雪倾看着箫无忧狰狞的五官，轻描淡写道：“那日，你便是这样刺杀西辞的么？”
　　箫无忧哪里还发得出半点声音，被捆绑结实的身体已经在接近本能的虬结收缩着。
　　“真无能。”狄雪倾又将夜放剑往箫无忧的胸口里压深几分，语气轻蔑道，“那日西辞是笑着离去的，再看看你这张丑陋扭曲的脸，算什么冠玉公子。”
　　一阵短暂的紧绷僵直过后，箫无忧整个人都无力的垂落在桌面上。狄雪倾终于松开了握剑的手指，那长剑便像墓碑一样直挺挺的耸立在箫无忧的胸膛上。
　　“对了箫公子，我这里还有件事该与你公平知晓。”狄雪倾俯身凑近箫无忧耳边，幽幽低语道，“养剑围中欺辱箫姑娘的贼人，已经查到了。”
　　“谁……”箫无忧艰难蠕动皲裂的嘴唇，气如游丝的问道，“是谁……”
　　“我若不说，你可会死不瞑目？”狄雪倾慢慢直起身来，冷冷看着箫无忧眼中的微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2321：22：59～2022-10-2814：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景苑、一株仙人掌、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死了吗？”叶夜心走近桌边，用匕首柄捅了捅毫无声息的箫无忧。
　　“他还有用，所以剑锋避开了要害。暂且让他享受一下慢慢死去的感觉罢。”狄雪倾一边说着，一边把烛火立稳在桌边的血色里，然后慢慢隐进房间里的黑暗角落。
　　远方林中似有鬼鸮哭夜，忽起阵阵悲鸣。而昏暗的房间里，却安静得只剩细雨绵延不绝的敲窗声。
　　叶夜心收了匕首，还想再说些什么。
　　狄雪倾立刻制止道：“叶城主不宜再作久留，快些离开。”
　　叶夜心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忍住留下来的冲动。她突然上前狠狠抱了一下狄雪倾，认真道：“我相信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狄雪倾默默颔首。
　　叶夜心放开狄雪倾，也不拖泥带水，唤上白冬瓜一起径直走出了村野小屋。
　　然而两人刚刚出门不久，屋外草院里忽然兵刃声起。守候在外的夜雾城弟子尚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那白色幽灵一般的身影夺去了性命。白冬瓜紧忙提起内力上前迎敌，但却完全不是来人的对手。他只感到那人以压倒式的速度和力量冲了过来，只一掌就把他打得肺腑翻涌筋骨欲折。
　　“孤水……问弦。”叶夜心仓促中看清来人模样，也真切感觉到与天箓太武榜二之间的参差。
　　叶夜心还发现，箫世机看似横冲直撞伤了许多上前阻拦的门人，但他的目标却很清晰，就是要闯进关着箫无忧的小屋。倘若自己此刻抽身离去，完全可以保全性命。
　　可现在那屋中……唯独只剩狄雪倾一人！
　　叶夜心实在想不到狄雪倾究竟藏了什么样的计划，纵然她真的调用了霁月阁的人手，此刻也绝来不及救她！想到这，叶夜心抽出一闪，转身追着箫世机向小屋冲去。可没走几步，叶夜心又不得不停下来。毕竟狄雪倾不止一次的强调过，她若回头干预，胜算便会转为极低……
　　夜雨潇潇，纷然洒落在叶夜心身上。草院中发生的一切分明只是电光石火间的事，却让她感觉每时每刻每个刹那都极其漫长煎熬且无计可施。
　　就在叶夜心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回去时，箫世机已经飞也似的一掌劈开门板闯进了小屋。
　　只见昏黄潮湿的房间中，沉重烛光幽幽映着一把染血的长剑。那烛火猛然被风雨吹拂，摇曳不止。那长剑，一直伴着微弱的呼吸在颤抖轻鸣。而剑锋，深深没入一具衰败的半浸在血水中的身体里。身体的主人则被牢牢捆在桌上，头上发丝凌乱，脸也歪向了一旁，仿佛陷入了沉沉的长眠。
　　“无忧我儿！”箫世机双目怒睁，忍不住割心剜肉般的心疼，一步扑到箫无忧身旁。
　　前几日，随箫无忧出征夜雾城的弟子放了信鸽归来。说箫无忧入巴角山后染疾耽搁在擒虎镇，后又被疑似夜雾城的黑衣人掠走。大多数门人也都染上了疟病，不能行进。少数无疾症的弟子或外出寻找公子下落，或去探访医者。但皆尽失踪，未有一人归来。实在无奈，恳请祠主亲来义州坐镇，带领弟子们一扫颓势，荡平夜雾城。
　　箫世机看了飞鸽传书，暂且并不慌张箫无忧性命。凌波祠与夜雾城之间的仇怨愈演愈烈，显然难以收场。他猜测夜雾城应是自知再战下去终究难敌，所以才想方设法拿下箫无忧来做筹码，为的便是与他议和。所以夜雾城大概率只会把箫无忧软禁起来，并不会对他怎样。
　　然而，此刻房中惨绝人寰的一幕着实让箫世机又惊又怒。他的儿子箫无忧，曾经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江湖人称冠玉公子的箫无忧，如今竟脏污残破得像薄薄一片腐烂在泥泞尘埃里的碎英落华。
　　“叶，夜，心！”箫世机转身便要踏出屋门，去杀了那辗转在草院中的女人。甚至他开始痛恨自己刚才急着来见爱子，竟没有顺手击毙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爹……”微弱的一声轻唤，留住了暴虐到极点的箫世机。
　　“无忧！你怎么样无忧……你的手脚，你哪里疼么……”箫世机转身重回箫无忧身旁，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只敢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箫无忧血迹斑驳的额头，颤抖道，“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不要怕，爹来了，爹带你回家。”
　　“她……”箫无忧勉强睁开眼睛，空洞望向房中的黑暗角落，呢喃道，“是她……害我……”
　　箫世机顺着箫无忧怔怔盯的方向看，蓦然发现那漆黑的角落里居然稳稳坐着一个身着黑袍的人。箫世机愈加错愕，且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儿子的伤情故而疏忽大意了，还是那人内力着实深厚，竟可屏息静气到如若无人的程度。
　　“你是什么人！”箫世机顿时提起戒备。但见黑暗之中，那人身形单薄体态娇小，料定她应该是个女子。
　　黑暗中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走出角落，只是缓缓站起了身。
　　“少在那装神弄鬼！你就是阴曹地府来的黑无常，伤了老夫的爱子，老夫也一样要你的命！”箫世机说着杀意乍起，抡起手臂攒足内力，眨眼便闯入了房间暗处。
　　然而落掌之前，箫世机忽然借着烛火微光看见女子掩藏在黑色面纱下的眉目。只见她既不出手也不躲避，唯有目光不知为何骤然变得狠厉起来。
　　箫世机瞬间生出几分迟疑，只觉得那女子似乎正守株待兔的等着他这一掌。但还不及他仔细再看清楚，背后突有一道青光疾袭而来。箫世机猛然侧身躲过，便在余光中瞥见臂下刺来了一柄锋锐的刀刃。于是他不得不卸去掌上力道收回手臂，因为他实在没有道理以血x肉之躯去硬碰挽星棠刀之利。
　　“箫祠主冷静！”雨夜中的不速之客穿着一身暗蓝色的衣衫。那人肩上蓑衣几近湿透，想来已在雨中奔驰多时。她手中横持一把修长锋利的棠刀，转身挡在箫世机和黑衣女子中间，坚定道，“凌波祠与夜雾城的纠葛另有幕后黑手，请箫祠主及时收手，莫要拼到两败俱伤。”
　　“红尘拂雪。”箫世机压低眉峰，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
　　迟愿扯掉沉重蓑衣微微回眸，但见身后人安然无恙，唇角轻勾浅然一笑。
　　“大人，你怎么……”狄雪倾扬起眼眸与迟愿目光相融，正看见她的鬓边有一缕发丝略显凌乱。凝聚的雨滴沿着迟愿乌墨般的青黛缓缓滴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进了暗蓝色的衣肩里。
　　“既然红尘拂雪都来了，那我也不走了！”叶夜心重新走进屋中，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是留下与狄雪倾并肩而战。
　　狄雪倾看见，悄然蹙起了眉心。
　　“我当是谁，原来是霁月阁主。”箫世机从那半句话听出黑衣女子身份。他退后半步，前后打量着迟愿和叶夜心然后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显然，他并未将这三人放在眼里。
　　迟愿看到箫世机眼中的杀意，再次强调道：“此事并非一件鎏金锦云甲那么简单。凌波祠本就被人利用作了杀人的屠刀。箫祠主不可再乱造杀业，动荡江湖了。”
　　“你叫我收手？”箫世机呵呵冷笑几声，指着桌板上的箫无忧，凶狠喝道，“我的儿子被他们害成这样，你叫我如何收手！此事便是有再多缘由，有再多幕后黑手，今夜那狄雪倾和叶夜心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箫祠主，莫要一错再错！”迟愿将棠刀化作御式，下意识又将狄雪倾往身后掩了几分。
　　“让开！”箫世机提起内力汇聚掌心，阴鸷道，“再不走，老夫将你也一并杀了。”
　　话音刚落，箫世机便径直向迟愿和狄雪倾杀去。他本意不想与御野司为敌，所以不遗余力的出手就是为了逼迟愿知难而退。他不信那红尘拂雪会为了救霁月阁主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况且他还觉得，这条命她也根本救不下来。
　　眼见箫世机不听劝阻，迟愿只能勉强迎战。怎奈两人功力相差悬殊，前十招迟愿还可以仗着棠刀之锋尽力抵御，再后来她便渐渐失去了招架之力。
　　箫世机从迟愿以命相拼的举动中察觉她要护下狄雪倾的决心，即知欲杀狄雪倾或许要先除迟愿。于是他也不再避讳，转而攻击起迟愿。
　　“狄阁主！迟提司快挡不住了，你的救兵呢！”叶夜心唯恐迟愿独木难支，立刻加入了战局。每每瞅准箫世机掌击迟愿时的背后盲区，以矫捷身手叨扰箫世机注意，力求助迟愿偷得片刻喘息之机。
　　狄雪倾深凝着眉心，无奈的摇了摇头。
　　“没来？“叶夜心一边应对，一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狄雪倾仍是摇头。
　　叶夜心又焦急猜道：“没有？”
　　狄雪倾似有难言之隐，还是微微摇头。
　　“哎呀你可急死我了……”可叶夜心话还没说完，便见箫世机不但抢进一步卸了迟愿的棠刀，更扬起手臂直劈向迟愿的头顶。
　　这一掌掌风之迅即力道之刚猛，天下武林中能安然接下的人大概只有挽星宗弋、御野司宋玉凉和他箫世机自己了。但迟愿还是目色坚毅迎面而上，分明就是运足了全部内力意与箫世机搏个两败俱伤。
　　叶夜心深知迟愿若是死在这一掌之下，那么她和狄雪倾也难免横尸于此。于是她再顾不得追问狄雪倾谋策，立即闪到迟愿身旁，狠狠掏空气海和迟愿一起顶住了箫世机这一掌。
　　三人皆以浑厚内息生生相冲，屋内霎时迸发一阵催风啸雨般的气浪，鼓得木桌上的残烛黏血都跟着震动不止。狄雪倾也不由得倒退数步依在墙壁上，甚至需得抬起衣袖挡住气浪吹面来的杂草和污尘。
　　刹那之后，风息雨歇，三人内力强弱已见真章。
　　叶夜心径直摔出门外跌进了泥水中，整个人都觉得头疼欲裂耳鼻轰鸣，好在还能佝偻着站起身。她颤抖着抬手扯掉蒙面的布巾，本是为了拂去脸上的雨水，却在口鼻下抹出一条鲜红的血迹来。
　　迟愿则踉跄撞在破屋门板上，她虽然还能站着，但却脸色青白一言不发，紧紧按住了胸口。
　　唯独箫世机面不改色，随意甩了甩有些酸软发麻的手腕，狠绝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语毕，再无人叨扰的箫世机转身走向了狄雪倾。
　　“箫世机！”迟愿知道箫世机要做什么，强忍经脉深伤的痛楚再次飞身阻在箫世机面前，一字一句道，“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
　　作者有话说：小标题好奇怪，哈哈哈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感谢在2022-10-2816：00：00～2022-10-2916：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2个；poghy、长空、不懂爱情、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日没有西瓜汁3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8章 凌波公子断玉颜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厌倦了迟愿的反复滋扰，骤然逼近迟愿打出摧枯拉朽的一掌。
　　这一掌直中迟愿心腹，仿佛一场毁天灭地无可抵御的暴风雨，折筋断骨震荡五脏，彻底摧毁了那个为了心中所念而苦苦坚持的人。她的身体也不可自控的向后飞去，活像一片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的青叶，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
　　眼看迟愿就要狠狠撞上屋墙再受重创，狄雪倾未加思索，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然而以狄雪倾单薄的身躯实难抵消这股巨大的力量，她就这么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迟愿赠予的羊脂白玉手镯也磕在了砖上，然后断作数节坠在了地面上。
　　“雪倾……”迟愿脸色凄惨已无力支撑自己，虚弱之中还试图再去护住身后的人。
　　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却深深扣进了身前人墨蓝色衣衫里。复杂炽烈的情绪在狄雪倾眼中交织涌动。她狠狠扯掉蒙着颜面的黑色面纱，抬起眼眸怒视箫世机。
　　“是你用我儿的夜放剑刺杀我儿？”箫世机随手拾起初白，阴森看着狄雪倾道，“好，很好。老夫便用红尘拂雪的佩刀送你上路！”
　　“狄雪倾，你的计策呢！”叶夜心撑着身体攀到门边，怒目嘶吼。又见她怀中的迟愿也已奄奄一息，不由愤慨道，“迟愿你呢！偌大的御野司，你不带兵，非要一个人来送死！”
　　迟愿微睁眼眸，呼吸困难道：“带了……在后面……来不及……我先……”
　　话音未尽，迟愿唇边便柔柔漾出一缕鲜血。
　　“对，来不及了，今夜你们都要给我儿陪葬！”箫世机高举初白便要来刺。
　　刀光之下，狄雪倾反身再把迟愿牢牢护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箫世机，严声喝道，“箫无忧还有救！你再向前走一步，他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初白无声割破了漆黑如夜的长袍，箫世机的刀锋戛然停在了狄雪倾纤弱的肩背上。
　　“我说……”狄雪倾幽幽转过侧颜，狠冷盯着箫世机，一字一句道，“箫无忧，还有救。”
　　箫世机瞬间扔了初白，奔回箫无忧身旁，仔细一探，果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还活着，无忧！你还活着！”箫世机欣喜若狂。
　　方才指认狄雪倾后，箫无忧便再没了声息。箫世机一度以为爱子撑不过剑伤流血，已经罹难西去，这才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他报仇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忽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既想马上扛起箫无忧去找郎中，又不敢碰触箫无忧，生怕稍有差池反害他送命。
　　趁箫世机去看箫无忧的空档，狄雪倾强迫自己立即静下心来，在迟愿承了箫世机一掌的伤处浅触按探x，尝试确定迟愿伤势如何。
　　随着狄雪倾的手指一寸寸轻柔抚过肋间，迟愿的痛感也阵阵加剧。她紧皱的眉头和湿润的冷汗给了狄雪倾答案。不只经脉受损，迟愿左边的肋骨大概率也被折断了。
　　狄雪倾片刻不耽搁，扶着迟愿倚着墙壁坐稳。然后扯下被割裂的黑袍，先绕着迟愿的胸背缠了一圈，又撕了一条长襟兜住迟愿的左臂吊在了胸前。
　　“雪倾没事的……御野军很快……就到了……”迟愿脉脉看着狄雪倾，试图安慰眼前人。剧烈的疼痛让她的口齿越来越混沌，但暗藏在眼眸的眷恋却愈来愈加清晰。
　　狄雪倾无法回避迟愿的视线，目光几许摇曳。但她依然冷静的嘱咐道：“大人不要多言，会加剧痛感。就闭上眼睛暂且稍待片刻罢……不必担心我。”
　　语毕，狄雪倾站起身，对着箫世机的背影冷声言道：“箫祠主别高兴得太早，箫无忧是有救，但只有我能救。”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箫世机眉头一竖，转身便掐着狄雪倾的脖子把狄雪倾给拎了起来。
　　虽然双脚被迫离地，狄雪倾也并不挣扎，只艰难言道：“箫无忧所受剑伤不在要害……仅是致残程度。但他在老林吸入瘴气……已四日有余……又被我下了秘制毒药不凝。倘若今夜还不能服解药……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将……将……”
　　“将会如何！”眼看狄雪倾清白的脸颊已憋成了绯红颜色，箫世机才重重将她掼在地上。
　　狄雪倾干咳数声缓过气来，幽幽言道：“他所有的伤口都会出血不止，直至身亡。”
　　箫世机听闻，赶紧回头探看。只见箫无忧的四肢一直没在血泊中，故而出血情况不甚明显，其实桌上的血液一直在嘀嗒下落从没停过。
　　“快把解药给我！”箫世机恶狠狠的命令狄雪倾。
　　“笑话。”狄雪倾冷冷一笑，反问道，“现在就把解药给你，拿什么来换她们的性命。”
　　箫世机扫了一眼迟愿和叶夜心，哼道：“你根本没有和老夫讨价还价的本钱，杀了你一样……”
　　“你觉得，我会傻到把解药放在身上让你来搜尸么？”狄雪倾目光幽暗打断了箫世机，淡然道，“早在把箫无忧绑来这荒村野屋时，我便把解药藏在了院落附近。你想要解药，可以，先放迟提司和叶城主走。”
　　“就这么简单？”箫世机未料狄雪倾的条件只是放过那两人，谨慎的打量着狄雪倾。
　　“就这么简单。”狄雪倾应道，“我知道箫祠主心里想着，今夜放过我们日后再来寻仇，我们依然难逃一死。但是天意难测，箫祠主大可不必认定自己便稳操胜券了。何况今夜过后，在凌波祠面前，霁月阁便与夜雾城同仇敌忾了。”
　　“小丫头，休要口出狂言。老夫可不是被吓大的，还怕你们两家联手？”箫世机冷笑几声，干脆道，“老夫就应了你，赶紧让她们滚，再速带老夫去拿解药！”
　　狄雪倾闻言立刻走到门边，向叶夜心认真叮嘱道：“迟提司伤势不轻，恳请叶城主将她安稳送到良曲县衙，嘱咐知县请最好的骨伤郎中仔细诊治。然后你和白老前辈便快些回夜雾城去，好生修养身体再等消息。”
　　“一定送到。”叶夜心郑重点头，又问道，“可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万一你交了解药箫世机他对你……”
　　“无妨。”狄雪倾打断叶夜心，低声道，“按迟提司所言，御野司应有后援赶来。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与他周旋。”
　　“但是……！”叶夜心仍不放心。
　　“快走！”狄雪倾急切催促道，“迟提司的伤耽误不得了。”
　　叶夜心无奈，只能依言行事。她走进房中捡起棠刀初白，然后搀起虚弱的迟愿，在白冬瓜的帮助下把她扶出门外，又让她坐进了绑着箫无忧来时的车舆。
　　此刻，迟愿已经伤重难支。迷朦之中她抬起眼眸，终于在车舆门关闭前最后瞥见一眼雨夜中的草院。小屋门口，门板已经破烂倒地。昏暗的烛光从屋中投出来，映衬着一袭素采的纤弱身影，朦朦胧胧，摇摇晃晃。尽管迟愿难以割舍无意离去，但身体和意识都已沉重得再不能自控。只能任由丝绒帘幕般的夜雨，慢慢遮蔽了牵念的目光。
　　待到所有人都远离而去，荒村野院中便只剩箫世机和狄雪倾两个相视而立的人。
　　“解药在哪！”箫世机近前一步逼问。
　　“看见地上那十五块青石了么？”狄雪倾指着院中远处，淡淡言道：“解药就埋在石下。”
　　“你去拿回来。”箫世机半信半疑，推了狄雪倾一把。
　　狄雪倾俯身拾起迟愿遗在屋中的蓑衣披在肩上，走进了漆黑的雨夜。然后在又地上随意捡了把夜雾城弟子丢弃的匕首，握在掌心。
　　箫世机紧跟在狄雪倾后面，威胁道：“你最好识趣一些，别想耍花样。”
　　狄雪倾不理箫世机，缓缓走到一块儿青石旁蹲下身，用刚拾的匕首一点点的松着泥土，慢慢撬动青石板。箫世机看得不耐烦，提起拳头擦着狄雪倾的脸颊呼啸而过，一拳便击碎了整块石板。
　　然而拨开青石碎片，下面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没有！”箫世机质问狄雪倾。
　　“应是夜深雨骤，挖错了。”狄雪倾站起身，换了块儿石板又蹲下去。
　　箫世机怒道：“别以为老夫方才没听见你和那叶夜心说了什么，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等御野司来增援！但我告诉你，今夜救不下我儿无忧，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语毕，箫世机一连出了十四掌把余下的十四块铺路青石板全部都打成了碎石。
　　“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找！”箫世机一边推搡着狄雪倾，一边也拾了把长剑向远处探看。
　　虽然决意要救爱子箫无忧，但御野司毕竟不同江湖门派，箫世机不得不在意御野军或许会带来的变数。然而四野里除了雨声便再无其他声息，唯有不寐的褐林鸮在发出阵阵啼鸣。
　　“找到了。”狄雪倾就在这时忽然站起身来。只见她的发丝上也凝结了颗颗雨水，一滴滴垂落眉睫，掠过鬓边，划过脸颊，然后沿着披肩的蓑衣倾落下去。她苍白斑驳且空荡寂寞的右腕微微扬起，指间正捏着一个青黑色的药瓶。
　　“走！”箫世机迫不及待，揪着狄雪倾再次进入小村屋，直奔到箫无忧躺着的桌案前，准备用剑把捆在箫无忧周身的粗绳割断。
　　“且慢。”狄雪倾拦下箫世机，瞥了眼箫无忧胸口的夜放剑，劝阻道，“这解药名曰即止，与不凝之毒相冲剧烈。箫祠主此时为箫公子松绑，万一箫公子服下解药不堪痛楚猛动摇摆，那夜放锋利可是会要了他的命。”
　　箫世机闻言犹豫一下便把长剑放在桌旁，双手轻轻按在箫无忧道肩头，然后示意狄雪倾给箫无忧解毒。
　　狄雪倾转到桌案另一边，捏着药瓶摇了摇，平静言道：“烦劳箫祠主微微打开箫公子的唇齿。”
　　箫世机听见瓶中水声便明白了狄雪倾的意图，他很配合的腾出一只手来捏开了箫无忧的嘴巴。狄雪倾默默看了箫世机一眼，缓缓把瓶中青黑色的液体倒进了箫无忧的口中。
　　看着箫无忧在昏沉中下意识的吞咽，箫世机忍不住关切问道：“无忧，你感觉好些了么？”
　　箫无忧没有应答，但是须臾之间他果然剧烈的抽搐起来！
　　箫世机立刻死死按住箫无忧的身体，生怕那柄插在胸口的利剑伤到箫无忧分毫。
　　“爹……爹啊！！”箫无忧像垂死的野兽一样嘶鸣着，转瞬便是头一歪手一摊再没了声息。
　　“无忧……？”箫世机不确定解药是否已经生效，俯身下去仔细观察箫无忧。却见箫无忧已是脸色铁青瞳孔大阔，完全没有了生机。
　　箫世机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又伸出手来小心试探。然而箫无忧鼻下的空气仿如停滞一般不再流动，所有的一切迹象都在说明一个事实：箫无忧，死了。
　　“无忧！”箫世机的心骤然缩紧，随即疼痛欲裂。这得而复失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刹那之间只觉得双耳轰鸣，脑海中空虚得只剩一片空白！
　　也是在这短暂的瞬间，燃在桌角的蜡烛不知为何竟突然熄灭了！
　　泥泞草院和破败小屋便混着骤然纷乱的风雨，一起坠入了黑如深渊的夜。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2916：30：15～2022-10-3013：50：00期间为我投x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poghy、董教授夫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3个；一株仙人掌、长空2个；fghj、R、poghy、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扇底风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昏沉之中，腹部的疼痛感随着呼吸越来越清晰。迟愿迷蒙睁开眼睛，发现草院、夜雨和小屋都已不见踪影。她环顾四周，微微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半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这房间简单且整洁，有着官家客驿特有的清肃。而她手下的女司卫正坐在桌边，用手撑着额头伴着烛火小憩。
　　“这是哪……”迟愿捂紧腹部，只是轻声一句询问便让她疼得皱紧了眉头。
　　“大人，您醒了。”女司卫立即起身来到迟愿床前，解释道，“这里是义州良曲县衙的客房，您在山中受伤失去了意识，被人送到了衙门前。”
　　“你们去过山上了。”迟愿目光骤动，忍着疼痛问道，“她……狄阁主怎样了？”
　　若在平时，迟愿定会先问山上情况如何，没想到这次竟是先问霁月阁主。女司卫愣了一下，仿佛把已经准备好的答复给咽了回去，转而汇报道：“霁月阁主好像受了内伤，属下派人把她送到县上的杏篱医馆去了。”
　　“杏篱医馆。”迟愿轻舒口气，但仍忧心询道，“她伤势如何……严重么？”
　　女司卫道：“属下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情况不是很好，属下离开医馆时她还没有醒来。不过属下已经给霁月阁发去了书信，凉州离义州不远，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过来照看。我也留了人在医馆看守，大人调查山中事应该还用得到她。”
　　“嗯。”迟愿简单应下，目光不由望向了窗边。只是天气寒冷窗棱紧闭，默然封锁了她的视线，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无处安放，久久不能释然。
　　“你们到达时……山上情况如何？”迟愿敛回视线，依然深皱着眉。
　　终于被问到先前备好的回复，女司卫正色道：“那日大人先行上山，我等紧随在后。等属下们赶到山中小屋时，已不见大人踪影。院落和屋中一片漆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我等立即冲进院子准备察看屋中情况，不料竟有一黑衣蒙面的女子从房中闪身出来，与我等擦肩而过匿进了荒野夜色。”
　　“女子……？”迟愿眸色一沉。
　　“嗯，确定是女的。”女司卫点头道，“她虽然未与我等交手，却仗着过人轻功径直从我等面前离开了草院。所以她的身形属下们都看得清楚，的确就是女的。属下当即派了三人跟踪追缉，怎奈与她轻功相差悬殊均无功而返。”
　　“屋中呢……”迟愿追问。
　　女司卫继续道：“等属下进到房中，便见霁月阁主狄雪倾倒在门口。上前试探仍有微弱气息，便遣人送她去了医馆。而凌波祠的冠玉公子箫无忧已经死在桌上。经随行司卫查验，他的尸体被捆绑结实，身负五处剑伤，手腕脚腕处各有一条，余下一道在胸口。但箫无忧最终的死因是中毒，至于是什么毒，验尸的司卫说毒素比较罕见，暂时难以分辨。”
　　迟愿点头，又问：“箫世机怎样了？”
　　“也死了。”女司卫说话时明显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她一边回忆一边描述道，“孤水问弦箫世机当时仰面倒在地上，身体尚温，但已经断了气。他身上有三处剑伤，分别在左肩头，右下颚和喉咙正中，喉咙那一剑正是致命伤。”
　　像是吸取了上次调查不详的教训，女司卫详细汇报后又主动补充道：“凶手这次用的凶器是夜放，就是箫无忧的佩剑。不但用剑穿透了箫世机的脖子，还翻转过剑锋把他的喉管血管都割烂了。下手如此残忍且谨慎，绝对是为了置箫世机于死地。”
　　迟愿听闻，没有说话。
　　“箫世机高居太武榜二，武学正是如日中天时。着实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狠角色把他虐杀至此，当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啊。”女司卫发出一阵慨叹，又道，“目前，我们都怀疑那个黑衣女子就是凶手。以她逃匿时使出的轻功身法来看，她的武功造诣应该不低。”
　　“倘若那女子真有这般身手……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或许当今武林确有一位……隐匿在暗处的武学奇才。”迟愿垂下眼眸，若有所思。
　　“大人是说，曾经闯入御野司密旨阁的那个人？”女司卫读懂了迟愿的猜测。
　　“罢了，先不提旧事。”迟愿再次试着动身，腹部仍是疼痛难忍。她想了解自己的伤情究竟到了如何程度，便与女司卫道，“我的伤……”
　　“大人可是伤处不适？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看。”女提司误以为迟愿疼痛，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间。
　　很快，一个三十五六岁青衫儒雅的男郎中随着女司卫匆匆归来。
　　“大人，这位是杏篱医馆的馆主祝金燕祝郎中。”女司卫向迟愿介绍那个背着药箱的男子。
　　迟愿点头致意，却下意识先压紧了衣衫。
　　祝金燕见了，微笑道：“常言说，医者父母心。大人不必介怀，我已经为大人看过断骨了。”
　　迟愿沉默一瞬，问道：“我伤势如何。”
　　祝金燕道：“大人腹部被极大外力冲撞，断了左侧一根肋骨。好在受伤之初固定及时没有移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那时没有这道救治，只怕大人从山上坐马车来县衙时，便已颠得骨茬交错刺入肺腑，情况也就极其凶险了。”
　　听闻此言，迟愿想起那时正是狄雪倾用扯断的衣袍为她缠稳了身体，不由得目光更深思念更切。
　　祝金燕见迟愿神色凝重低落，还当她忧心病情，安抚道：“其实大人的骨伤并不复杂，后面只需按寻常方式耐心修养即可。”
　　迟愿道：“如何寻常？”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祝金燕笑了笑，又道，“不过，大人似乎还受了不轻的内伤。只是接骨头我在行，养内伤却远不如我家内子精通。待明日天明，我请内子再来为大人诊诊脉。大人今夜伤处疼痛实属正常，只需好好休息即可，我便不打扰了。”
　　“烦劳祝郎中。”迟愿点头谢过祝金燕。待祝金燕出了门，她向身旁女司卫道，“看来我的伤需得静养些时日。”
　　女司卫赞同道：“我也觉得大人暂时不能再操持江湖事了。”
　　迟愿顺势道：“既然如此，我终日住在良曲县衙中，于衙门于郎中于我都有诸多不便。”
　　“大人的意思是……？”女司卫疑惑看着迟愿。
　　“咱们这就搬到杏篱医馆去。”迟愿说着，竟吃力的从床上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大人当心！”女司卫赶紧上前扶住迟愿，不放心道，“可祝郎中方才嘱咐过我，说您至少三天内是不可以走动的。”
　　“无妨。”迟愿咬紧牙关道，“我只是肋骨断了，又不是腿折了，走。”
　　夜色轻晚，一辆马车缓缓从良曲县衙行至杏篱医馆门前。车中人在下属的搀扶下，一步步挨进了医馆院落。医馆药童问了来人情况，马上跑去喊来了馆主祝金燕。
　　祝金燕迎出来，半是关切半是斥责道：“我不是说过三日内不要下床么！大人怎么自己跑到医馆来了，加重了伤情怎么办。”
　　迟愿缓了口气，轻声道：“来这里养伤，你我双方……都更方便些。”
　　“唉，大人也是有心了。”祝金燕语气稍软道，“快请进来吧，可别再走动了。我这就让小童为大人收拾一下医馆后面的别院。”
　　迟愿点头，但却止步不前。犹豫一下，她还是问道：“昨夜……御野司送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到医馆来，我要见她。”
　　祝金燕愣了一下，且不知那女子是如何身份，竟让这位御野司提司带着断筋折骨的伤痛也要迫切相见。
　　但出于对病患双方负责，祝金燕还是阻止道：“内子说那女子伤情复杂尚未醒来，大人不如先去休歇，等她醒了再唤她去见您？”
　　“不。”迟愿慢慢摇头道，“我要见她，现在。”
　　祝金燕见迟愿如此坚持，虽然无奈也只好听从。
　　迟愿被祝金燕引到狄雪倾所在的房间，但见房中除了一名留下看守的御野司女司卫，祝金燕的妻子梁玉靛也在。
　　梁玉靛x就坐在狄雪倾床前，一边仔细按着床上沉睡之人的手腕，一边捏着下巴凝眸沉思，像是在推敲什么。
　　听见祝金燕进来，梁玉靛没有回头，只低声警告道：“我不是说过么，没事不要进进出出这姑娘的房间！把冷风都带进屋子里来了，害她受寒了怎么办。”
　　迟愿微微一怔，只觉得这两夫妻说话的方式简直如出一辙，都有着医者特有的严厉。
　　祝金燕立刻道：“我当然不会贸然闯进来，是御野司的提司大人要见这位姑娘。”
　　“御野司的大人？”梁玉靛转过身来，见到左臂还吊在胸前的迟愿先是有几分惊讶，待她细细看过迟愿的面色，忽然低声斥责祝金燕道，“她可不止伤了骨头，还受了不轻的内伤。你不把她绑在床上老实养伤就算了，怎么还放她到处乱走？”
　　祝金燕正要解释，迟愿轻声道：“梁郎中，这事不怪祝郎中，是我执意要来的。”
　　梁玉靛不解道：“那您来，是有何贵干？”
　　迟愿慢慢走到狄雪倾床前，眸中映满那张浅蹙眉心的睡颜，柔声道：“我来看她。”
　　先前询问狄雪倾受伤原因时，司卫没有告知梁玉靛狄雪倾的身份。只说这女子是江湖人，应是遭了内力冲击才伤重至此。所以迟愿进门那一刻，梁玉靛以为狄雪倾应是与什么江湖事有关，迟愿是来审她的。
　　“你们是……”但此刻，梁玉靛看着迟愿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神情，又觉得这位御野司的大人和这女子之间，好像并非只是官家人与江湖人的关系。
　　“……挚友。”迟愿目光愈加轻软，简单回答。
　　“哦，那倒是可以理解大人的心情了。”梁玉靛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扶着迟愿道，“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还是别站着了，暂时坐会吧。”
　　迟愿依言，缓缓在狄雪倾床边坐下。看见狄雪倾刚被诊脉的手还留在被子外面，又隐忍着疼痛欠下身，轻轻牵起了那只清凉透白的手腕。梁玉靛明白，微微掀开被边配合迟愿一起把狄雪倾的手放了回去。
　　然后迟愿小心直起身，轻声言道：“她平素十分畏冷，如今天气每日愈寒……我这就遣人去备些取暖的物什……东西送到时，还望梁郎中给予方便。”
　　梁玉靛应道：“自然。”
　　迟愿又问道：“她……伤势如何？烦劳梁郎中仔细与我说清楚。”
　　“既然大人与这位姑娘关系匪浅，亦知她旧疾病根所在，我便与大人少言一二吧。”梁玉靛顿了顿，似乎在想从哪说起。
　　迟愿便耐心且认真的等候着。
　　片刻，梁玉靛徐徐言道，“这位姑娘的情况很奇怪，先不说她体质阴寒羸弱，不知怎么熬过了二十几载岁月。便是今次她在背上受的那一掌，只看那深黑的淤紫颜色就知道打得有多重了。下手的人肯定是奔着要这姑娘命去的。但是这姑娘的骨骼和内脏却都完好无损，是不是很奇怪？除非她自身有深厚的内力予以抵挡，否则不死也要把扒层皮的呀。”
　　“可是她……并无武功。”迟愿闻言，难免讶异。原本不知狄雪倾落在箫世机手中是死是活的担忧，此刻已悄然转为狄雪倾是如何在箫世机的虎爪下脱险活命的疑惑。同时，她对下属口中的那个黑衣女子也更加在意起来……
　　“那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听迟愿所言，梁玉靛明显陷入了更深的疑惑。她直直看着狄雪倾，又与迟愿道，“先前把脉时，我探得这位姑娘的气海虽然深广，但内里却是空虚无物。说她是身子虚弱又受了重伤聚不起真气来吧，也不该空得这么彻底。原来竟是没有半点真气，怪我先入为主，还以为她能在那一掌之下活下来，一定是个练家子。”
　　迟愿默默摇头。
　　梁玉靛撇嘴道：“可惜了，可惜了啊。”
　　迟愿不解，问道：“梁郎中为何而惜？”
　　梁玉靛由衷叹道：“大人别看我家医馆居于深山偏僻地，但既然开在夜雾城下，也是医过不少江湖人的。所以不是我妄言吹捧，这位姑娘的气海深无际缘，又同时生得一副精武根骨，实在是难得的上佳资质。天下武学或许博大精深，但她无论修习哪家心法，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迟愿微挑眉宇，愈加惊讶。
　　然而，梁玉靛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以她的身体状况当然还是没有武功更好。这姑娘的寒疾太深了，经脉血肉中还有沉毒弥散，习武之时真气运转周身，毒素也随之流动，那便不只是伤身，更要耗命折寿呢。”
　　迟愿听闻，亦将目光轻落在狄雪倾的睡颜上，愈加心酸。
　　“唉，说远了。”梁玉靛摇摇头，重重叹气道，“眼下这姑娘伤得不轻，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寿数几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所以，二十年的期限又削减了么……
　　梁玉靛见迟愿蹙眉无言，还以为她骨伤疼痛难挨，起身劝道：“病痛在身，切记伤神。大人也是伤者，莫要太过焦愁。这会儿别院应该收拾好了，我带大人过去，顺便给你看看内伤如何。”
　　迟愿不舍，轻声道：“再稍坐片刻吧，我想陪陪她。”
　　“陪什么陪！”一直等候在旁的祝金燕听说迟愿还想要“造次”，忍不住制止道，“杏篱医馆有个规矩，不管什么人什么身份，只要进了医馆的门，就必须要听郎中的。便是你这个御野司提司也没有例外！”
　　“我……”迟愿还想说些什么。
　　梁玉靛又接话道：“我什么我！大人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能照看好这位姑娘，还是觉得自己的肋骨即使动来动去也不会长成七扭八歪的难看样子？别到时候陪不醒人家，先赔上了自己的命。还要怨我们夫妻两个医术不精，来砸杏篱的招牌。”
　　“好……就听二位的。”迟愿知道这两人实是刀子嘴豆腐心，所做所言皆为病患着想，一时难拂两人好意，只得先去别院安顿休歇。
　　临行前，迟愿依依又望了狄雪倾数眼。还不忘嘱咐梁玉靛，待她醒转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别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0-3013：50：00～2022-11-0522：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4665532、poghy、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fghj、32、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90瓶；南止止10瓶；电影馆里的耗子、魏小抽、言色5瓶；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夜枭幽鸣，寒夜冷雨中，一袭暗蓝衣衫的不速之客闯进了荒村野院的小屋中。那人肩上蓑衣几近湿透，想来已在雨中奔驰多时。她手中横持一把修长锋利的棠刀，转身挡在箫世机和狄雪倾中间，坚定道：“箫祠主冷静！”
　　“红尘拂雪。”箫世机压低眉峰，咬牙切齿挤出四个字。
　　迟愿扯掉沉重蓑衣，回眸浅笑。狄雪倾扬起眉睫与迟愿目光相融，正看见她的鬓边有一缕发丝略显凌乱。凝聚的雨滴沿着她乌墨般的青黛缓缓滴落下来，悄无声息的隐进了暗蓝色的衣肩里。
　　“大人，你怎么……”迟愿的到来，让狄雪倾的心微微一沉。
　　“爱子被害如此，你叫我如何收手！”箫世机指着血泊中的箫无忧，凶狠威胁迟愿道，“再不走，老夫将你也一并杀了。”
　　话音刚落，箫世机便径直杀来。浑厚内息生生相冲，屋内霎时迸发一阵催风啸雨般的气浪，鼓得木桌上的残烛黏血都跟着震动。
　　狄雪倾抵挡不住，倒退数步依在了墙壁上。她不得不抬起衣袖挡住气浪吹面来的杂草和污尘。手腕上，那羊脂白玉的细镯还环着斑驳伤痕在轻轻摇晃。
　　目光越过白玉细镯，狄雪倾看见箫世机正杀意大兴，步步逼近迟愿。就在这巨大的压迫感下，迟愿踉跄的背影再次为她阻断了危险的靠近。
　　于是，狄雪倾清晰听见迟愿一字一句的说“你想伤她……除非我死”。
　　狄雪倾忧虑更深，下意识握紧了拳心。
　　“那你就去死吧！”箫世机骤然打出摧枯拉朽x的一掌。
　　仿佛直面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雨，迟愿的身体就像未凋的青叶，被凛冽秋风生生扯下枝头，刹那间零落天涯。
　　“大人！”狄雪倾双眸猛烈震动。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无计可施，只能扑身过去将迟愿深拥进怀中，揽着迟愿一起结结实实撞在了墙壁上。
　　和两人一同跌落的还有一声轻巧脆响，狄雪倾只觉得右腕上有些许重量倏然一松，原来是那只羊脂白玉手镯断作数节，坠在了地上。
　　顾不得肩背上的痛楚，狄雪倾立刻去看怀中人。却见迟愿轻唤一声“雪倾……”，言语未尽唇边已柔柔漾出一缕鲜血。她那双曾经清正凛然的明眸失去了原本的亮色，渐渐化作一抹死寂。她的心跳和呼吸也在雨夜之中慢慢的变得安静，然后归于止息。
　　“大人……”狄雪倾轻轻摇晃那具骤然变得沉重的身体，看着迟愿的手臂缓慢滚落身侧，只觉得心底深处突然被狠狠剜空了一块儿。
　　她茫然不解，因为她知道，她的一颗心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她不能理解，在这一瞬间她所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但，狄雪倾只觉得痛，一种透彻心扉、愤怒至极的痛。
　　怀中的身体正在缓慢褪去温度，寒冷的感觉忽然吞噬了她。这刺骨痛楚让狄雪倾蓦然变得清醒，于是她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留的离她远去，就像每次被锁进寒冷昏暗的冰洞前，那最后一缕让她贪恋到绝望却永远也抓不进掌心里的阳光。
　　狄雪倾终于狠狠拥紧了她即将失去的一切，任凭苍白纤细的手指深深扣进了墨蓝色的衣衫里。
　　迟愿……
　　猛然睁开双眼的时候，寒冷的感觉还在。身体微微颤抖着，拳心握得很紧。狄雪倾听到一阵疾速鼓动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剧烈的起伏，悲泣的哀鸣。她没有动，也没有起身，只是慢慢等到心音重新归于平静，然后缓缓厘清了思绪。
　　直到复杂的情绪和悖逆现实的梦境逐渐散去，唯独背上的痛感愈来愈加清晰，狄雪倾才小心的坐了起来。
　　“狄阁主，你醒了。”守在房中的女司卫听见声音，来到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点头，禁不住又虚弱咳了数声。
　　女司卫见状，立刻把梁玉靛喊来房间探看。
　　趁女司卫向狄雪倾介绍自己，梁玉靛已经给狄雪倾看完了脉相，终于松口气道：“你啊，不但昏睡了两天，还越睡越冷，可把我愁坏了。用药浅吧，不见起色。用药猛吧，又怕你身子弱受不得。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接下来我也可以放心给你医治内伤了。”
　　“多谢梁郎中为我操劳。”狄雪倾轻声道谢，然后垂眸看看自己身上，问道，“梁郎中可知我随身携带的物品在何处？”
　　“哦，一个略显陈旧的锦囊，还有个好像是用来装药的小瓷瓶吧。你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两样东西，都原封不动的给你放在柜屉里了。”梁玉靛说着，指了指床边的小柜。
　　狄雪倾把那两样东西取出来，仔细检查了锦囊，确认没有被打开过，才小心收进了衣怀。然后又把小瓶掖在腰间，向梁玉靛询道：“明日可否请梁郎中帮我准备一些药材，我现在出去一趟，晚些回来即可结清药钱。”
　　“不行！”梁玉靛先是严厉拒绝，随即又解释道，“你可别被义州九月末的天气给骗了，就算中午还有些暖和气，那夜里也是天寒地冻的。就凭你这副身子骨，还说什么晚些回来。我看你出门走不了几步，准保就冻死在外面了。”
　　狄雪倾知道自己身体如何，所以也知道梁玉靛并没有诓她。自从被人从荒村草院里送下山，她已经两日不曾服用火噬散，体内的寒意早就在蔓延扩散了。但她还是决定要走这一趟。
　　“你一个山外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这时候出去想上哪啊？”梁玉靛见狄雪倾神情坚决，又怕她误了什么要事。
　　“良曲县衙。”狄雪倾看了侍立在侧的女司卫。
　　“县衙？”梁玉靛顺着狄雪倾的目光一看，又想起先前迟愿对她依依不舍的模样，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要去见他们的提司大人？”
　　狄雪倾下意识点头。
　　梁玉靛道：“那位大人就在咱们医馆呢，若不是被我和外子拦着，恨不得成日守在你的床前。就凭她现在那副身子骨，等不到你醒，准保自己先散架子了……”
　　“她在？”狄雪倾眸光骤然摇曳，提袖掩口又咳数声，虚弱道，“带我去……见她。”
　　“带你去见她倒是没问题，毕竟你可以动，而她不行。”梁玉靛说着，抓起原本压在被上的薄毯递给狄雪倾，嘱咐道，“但你必须先把它披上，否则别想出这道门。”
　　狄雪倾默默照做，梁玉靛很满意，和女司卫一起护着狄雪倾离开了房间。
　　迟愿所在的杏篱别院就在杏篱医馆的后面。两处院落之间仅有一墙之隔，又以一道木门相互联通。而别院临街那面，还有一道单独的院门。倘若关闭联通医馆和别院的木门，这医馆和别院便像是脊背相依的两户人家了。
　　祝金燕和梁玉靛夫妻俩先前是住在这别院中的，后来忙于医事，时而还需留下病患治疗观察，反倒自己搬进医馆后堂，把别院空出来留给病患临时住宿了。
　　只见这间院子有主屋一座，客房两间，简单平淡，宁静安然。院中留有小片空地，周遭植下十数株杏树。眼下正值入冬时节，杏树枝叶泛黄枯萎，给这暂无人住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寂寥来。
　　梁玉靛来到迟愿留宿的房间时，迟愿正依着软垫坐在床上怔怔看着灯中烛火。许是在认真思量着什么，迟愿的思绪被突然叩响的房门打断了。好在，清冷的寒夜气息为她带来了幽幽牵念着的人。
　　“雪倾。”迟愿忽见狄雪倾，忍不住想要下床去迎。
　　“坐着别动。”这一次，比梁玉靛还先阻止迟愿的人是狄雪倾。
　　“嗯，我不动。”迟愿慢慢坐回身，清浅笑着。然后看见狄雪倾微微红了眼眶快步走向她，却又在临近她之前放缓了步伐。
　　等到狄雪倾终于止步在迟愿的床前，两人咫尺相对目光缱绻，却又彼此沉默缄口不语。
　　原本陪在房中的女司卫看看迟愿，又看了看狄雪倾，突然会意，和门口的同僚一起悄然离去。
　　梁玉靛不由一愣，须臾也道：“我……我好像也得去配备一些明日用的药材。你们先聊，我稍后再来。”
　　房门轻声关闭，隔绝了门外墨蓝色的夜，围拢起满屋柔黄色的光。温暖而深切的情愫在寂静中悄然流动，狄雪倾和迟愿仍然只是静静得看着彼此。心中所有被撕扯破碎的缺失却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一点一滴的填补丰满，直到再次变得充实。
　　“大人……”许久，狄雪倾终于先开了口。
　　迟愿的心为那清恬的声音随之悬起。
　　狄雪倾继续道：“可否借雪倾一些银两向梁郎中买些药材，过几日霁月阁来人，雪倾定会如数奉还。”
　　迟愿怔了一下，没想到狄雪倾竟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语，立即应道：“你我何须说借还，记在我的账上就是。”
　　狄雪倾淡淡浅笑，在迟愿床边坐下。
　　“雪倾……”看着狄雪倾虚白的脸色，迟愿不禁问道，“你的伤是如何来的？是箫世机打得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连三问，分明是关切，却有些像审讯。
　　狄雪倾轻缓摇头，追述道，“那日我刚给箫无忧服下所谓解药，房中的蜡烛便突然熄灭了。我只感觉有人闯进屋来在我背上打了一掌，然后便是方才在杏篱医馆中醒来了。大人若问那夜发生了什么……雪倾也不甚清楚。听闻当晚是御野司司卫把我送至此处的，雪倾还想向大人了解一二，箫世机他……如何了？”
　　“箫世机死了。”迟愿沉眸道，“有人杀了他。”
　　“死了？”狄雪倾微微勾起唇角。
　　迟愿看见，不由问道：“听说你与叶夜心数日前就已经抓获了箫无忧，若仅为顾女侠报仇，事情至此便已了却……你为何还要把他绑到山中小屋去？是不是一开始……就在等箫世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0522：30：00～2022-11-0616：4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xpoghy2个；R、supking、易十三、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岛冰茶30瓶；嗷23瓶；日渐秃头的飞鸭15瓶；夏夏10瓶；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1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狄雪倾垂下眼眸，应道：“雪倾……确有此意。”
　　迟愿心中一紧，又责又怜道：“你为何要这么做？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你考虑过么？”
　　“为一句流言。”狄雪倾扬起眉睫，不容置疑的看着迟愿。
　　“流言。”迟愿本想说，箫无忧就是因为轻信一句流言，才让事态发展到这副无可挽回的局面。但她清楚狄雪倾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于是她猜到狄雪倾口中的那句流言应该与那人相关。
　　“是叶夜心。”迟愿轻叹。
　　“对。”狄雪倾坦诚道，“她或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之亲，无论如何，我不想看她死在箫世机手里。”
　　迟愿哑言，心中淡淡漾起一丝酸楚。她明知自己大可不必在意，但又不免羡慕叶夜心，可以让狄雪倾如此清晰且坚定的表达心中情愫。
　　还不及迟愿再说什么，狄雪倾忽然批评她道：“倒是大人，此番过于鲁莽。直面箫世机有多危险，难道大人也不曾考虑么？”
　　“我鲁莽？当时形势所迫，我若不……罢了。”迟愿深感无辜又有些许不服气，道，“我早说此事必有蹊跷，需得从长计议……是谁一心为顾女侠复仇，听不进劝阻。”
　　“我当然听从了大人的建议。”狄雪倾悠然一笑，辩解道，“我仔细思考了如何不亲自出面，便可绞杀箫无忧和箫世机的办法。现在箫无忧和箫世机都死了，我得偿所愿，霁月阁置身事外，多好。”
　　“哪里好。”迟愿见狄雪倾避重就轻，语重心长道，“当夜那种情形，我即使尽力与箫世机周旋……最终还是筋折骨断失去意识，落得个狼狈离场的结局。换做是你，又有什么十足把握可以绞杀箫世机？”
　　“大人一直说事有蹊跷，当夜来时也言之凿凿，认定凌波祠被人利用妄做刀刃。想来应是查清了搬弄是非的幕后黑手。”狄雪倾目光一凛，幽幽盯紧迟愿，忽然问道，“是谁？”
　　迟愿微微一愣，应道：“我是查到了，而且已经上报到御野司中。只是提督大人尚未就此事示下，故而暂不能向外透露。”
　　“没关系。”狄雪倾柔和了目光，净淡道，“大人有所言，有所不言，雪倾明白。”
　　迟愿点头，但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被狄雪倾带偏了话题，重新追问道：“不要回避我的问话，倘若那时我不能及时赶到山中小屋……你要怎么应对箫世机？下毒么？箫世机不是寻常武人，再快的毒发作也要时间，足够他出手一击置你于死地。你的办法，不会是与他同归于尽吧。”
　　“当然不是。”狄雪倾目光轻散道，“我这一生，还有件未尽之事，怎会陪他去死。”
　　“所以，你到底要如何处置？”迟愿认真看着狄雪倾。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她着实很在意这个答案。
　　“大人，雪倾何尝不是有所能言，有所不能言。”狄雪倾回望着迟愿，心中缓缓掠过一丝隐忍的踌躇。犹豫片刻，她终于还是垂下眼眸，轻声道，“不过……若到恰当契机，雪倾会向大人坦诚一切。大人你可愿……再等等么。”
　　狄雪倾如此直接的拒绝了沟通，迟愿难免失望。不过令她稍感欣慰的是，狄雪倾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味回避。她可以明显感觉到，较之先前的防备，狄雪倾似乎更倾向于对她敞开心扉了。
　　“我当然愿意等你。”迟愿无声轻叹，迁就道，“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绝不可再犯险冒进，一定要三思后行。”
　　“好。”狄雪倾释然浅笑。
　　“别敷衍。”似乎对狄雪倾简单的应答不满意，迟愿皱着眉心牵住了狄雪倾清凉的手指，严肃道，“看着我，认真说。”
　　“好罢。”狄雪倾平静了神色，看着映在迟愿眸中的自己，正色道，“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我与大人都要顾及彼此。绝不因一时意气执意孤行，若违此言，天地诛心。”
　　迟愿无奈道，“你只需认真答应就好了，何必发这么重的誓，而且怎么还带上了我？”
　　狄雪倾唇角微扬道，“当然是为了防止大人自己放火，却不许雪倾点灯啊。”
　　“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迟愿笑着皱了皱眉，手臂下意识压住了肋处。
　　“大人初伤，不宜太多说话。”狄雪倾说着，站起了身。
　　“你去哪……”迟愿不舍。
　　“去找梁郎中配些驱寒药剂。”狄雪倾绕过屏风看着对面屋中的床榻，回眸又道，“或许……要委屈方才那位司卫住到我的房间了。”
　　迟愿闻言，心中倏然一暖，眼底也随之漾起了眷眷温柔。
　　狄雪倾离开别院主屋，把所需药材和梁玉靛说了。
　　“火噬花？”梁玉靛看着狄雪倾写来的药方，不禁万分惊讶道，“姑娘属实身体凉寒，火噬花也确是药性炙热。但你可知这味药材带有剧毒，一旦服下若无解药，后果将不堪设想！”
　　“梁郎中先忧心火噬花毒性，反倒令我放心。”狄雪倾平静道，“此药珍稀，莫非杏篱医馆正有备存？”
　　梁玉靛摇头叹息道：“也不知你是倒霉还是走运。早年我与外子离开师门时，曾获赠两株火噬花。可惜医界至今无人研得化解火噬花毒的良方，我们便一直不敢拿它入药。那两株干花都快在药柜里放出霉来了。”
　　“火噬花放得越久药性越弱，毒性反而越强。”狄雪倾轻声道，“虽然不是最佳的使用时机，但聊终胜于无，这两朵花我便先买下一株罢。”
　　“不行！”梁玉靛斩钉截铁的拒绝道，“姑娘，不是我们不愿意卖药给你。其他的药材你想要什么，都管够。唯独这火噬花不行。你想想，只要吃下这花，不出两日你就得死在我们医馆里，那怎么能行呢！”
　　“梁郎中。”狄雪倾目色平静道，“火噬花之毒并非无解，只是常人不知道罢了。”
　　“早就觉得姑娘通晓岐黄，如此不以为然，莫非姑娘有解毒的方子？”梁玉靛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摇头道：“我不过浅知医理，并没有解毒的本事。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几颗解药罢了。”
　　“这样啊……”梁玉靛将信将疑的捏着下巴，像在脑海中搜寻着某些陈年经久的记忆。
　　狄雪倾见状，微笑道：“放心，我若真的中了毒，一定会识趣的死在外面，绝不累及杏篱医馆的声誉。”
　　“姑娘哪里话。”梁玉靛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她实在想见识一番究竟是什么样药可解火噬花之毒，于是犹豫答应道，“那好吧，明早我会按姑娘的方子配药，熬好之后给你送到别院去。”
　　“不劳梁郎中了。”狄雪倾推辞道，“请药童送来一副炉扇即可。药，我亲自烹煮。”
　　“也罢。”梁玉靛若有所思，应了下来。
　　到了第二日天明，狄雪倾正在摇扇烹煮时，两名霁月阁女弟子带着一身霜寒，匆匆敲响了杏篱医馆的大门。梁玉靛这才知道那清虚冰寒的女子竟是凉州霁月阁的阁主。
　　两名女弟子被药童引到别院，一进院门就嗅到了浓郁的苦涩味道，然后便看见披着一方薄毯守在小炉边的狄雪倾。
　　“阁主，让我来。”郁笛快步上前接过小扇，代替狄雪倾看着药炉。
　　“我们行得慢了，让阁主久等受苦了。”单春施礼过后，从行囊中取出件雪白的裘毛披在了狄雪倾的肩上。
　　那白裘蓬松轻巧，很快便为狄雪倾隔绝了义州清晨的寒气。
　　“一路辛苦。”狄雪倾轻轻点头，向单春伸出手。
　　单春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只蜡封的细竹筒递了上去。那竹筒里装着笑面鬼孙自留最新探查到的信息，狄雪倾轻轻一捏除出去蜡封，抽出里面的空白信纸凑近火炉微微熏烤，字迹就慢慢显现了出来。
　　纸上秘讯不过寥寥数字，狄雪倾很快阅读完毕。她随手把信纸丢进炉火中后，目光轻微失焦，望进了远方青灰色的天空。
　　同日傍晚时分，又有一队人来到了杏篱别院。其他人都止步院外，只有一个小姑娘进了院门。但见她端庄穿着一身墨色的御野司司卫衣袍，腰间挂着黑鞘黑纹的御野司制式棠刀。刚跳下马来，便像欢快的小云雀一样飞进了迟愿的x房间。
　　“小姐！你怎么样了，岚泠来照看你了！”若不是看见迟愿坐在床上吊着手臂的可怜模样，小姑娘恨不得一头扎进迟愿的怀里。
　　“如此轻浮聒噪，御野司威仪何在。”迟愿嘴上斥着岚泠，却对她露出了笑容。
　　“一路上都注意着呢，刚才是终于见到小姐了，实在忍不住高兴嘛！”岚泠嘿嘿一笑，从行囊中掏出封书信，然后故意换上严肃神色道，“小姐提报之事，提督大人已有示下，这是……”
　　“咳咳。”迟愿轻咳几声，目光越过岚泠移向远处。
　　岚泠愣了一下，顺着迟愿视线望去，忽然发现屏风幕后，主屋另一侧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三人。她仔细看了看，不禁讶异道，“狄阁主？你怎么也在？”
　　狄雪倾合上手中药书，缓缓走到迟愿面前道，“这书中的方子好生奇怪，大人与岚泠姑娘先叙旧罢，我去见见梁郎中。”
　　“雪倾……”迟愿有些歉意。
　　“不必介怀。”狄雪倾轻柔一笑，转身离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0616：41：19～2022-11-1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一株仙人掌2个；多多洛、Pennyling99、supking、fghj、32、长岛冰茶、南宫、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闭28瓶；---stitch---、z20瓶；eleven、3210瓶；sk0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待到狄雪倾与单春郁笛都出了房间，迟愿小心拆开了信笺。
　　宋玉凉在信中表示，他认可迟愿的调查，已知悉正青门所为之事，目前正遣宋子涉秘赴正青门证实。依照目前凌波祠凋敝、夜雾城重创的形势看，御野司将就此尘封此事，以避免霁月阁和正青门步两派后尘，大肆对峙，动荡江湖。并且，日后更可以此事真相挟制正青门。
　　迟愿读完，默默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中。
　　狄雪倾的追问，她到底还是不能言。
　　只是……即使她不说，又能瞒多久？
　　岚泠见迟愿不说话，凑近前道：“我这次来，楚提司也托我给小姐带了话呢。”
　　“她说什么？”迟愿回神。
　　岚泠道：“楚提司说你受了骨伤，万不可掉以轻心怠慢治疗，尤其不宜在路途上奔波。至于江湖事更，她已经请示提督大人，让白上青以司卫的身份代为处理。你就尽管安安稳稳的在义州养伤，恢复得生龙活虎了才准回去。”
　　迟愿确定道：“由白上青代我？”
　　“是呀。”岚泠略带着点骄傲，认真回道，“江湖事务是个又重要又复杂的难差事，小姐这一伤，司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楚提司说，反正把正白上青关在牢里也是白吃饭，按办案经验他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不如就让他出些苦力将功补过。本来我们都以为他遗失墨玉嘲风符犯了那么大的错，楚提司的提议应该行不通，没想到提督大人竟然同意了。”
　　“这样也好。”虽然不是官复原职，但听说白上青又再为御野司所用，迟愿便觉得好像暗暗压在心底里的那一丝旧怨舒缓了许多。
　　岚泠见迟愿展颜，又叽叽喳喳和她讲了安野夫人听说她受伤，是如何忧心挂念。可惜她现在正和京中仕门命妇一起陪皇后修制定仪不得抽身，需得过些时日才能来看她。
　　迟愿点头道：“山高路险，母亲倒也不必亲自前来。”
　　“放心吧小姐！”岚泠立刻保证道，“老夫人不在还有我嘛，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随后，单春和郁笛住进了别院的一间客房，岚泠与女司卫一起住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客房。狄雪倾则与迟愿一起留宿在主屋中，东西两间，一人一塌。堂中又有屏风相隔，互可相应，又不打扰。
　　而迟愿的骨伤只需静养，祝金燕身为男子便减少了探看，以及更换贴敷药膏之事也交给了梁玉靛代劳。
　　当晚，梁玉靛来到别院主屋，先暖了暖手，然后帮迟愿解开衣襟，叮嘱她稳住手臂不要牵动肋处筋肉，再一环环除去旧的缠布和药膏。最后反其序而行之，利落的帮迟愿换好了药。
　　迟愿扶着腹部，依回软垫向梁玉靛道谢。一抬眼，忽然发现狄雪倾正立身在屏风之后静静看着她。迟愿不知她何时来的，也便不知方才换药又有多少被狄雪倾看在眼里。
　　想到这，迟愿下意识收紧了衣襟。
　　等梁玉靛收拾好东西离去，狄雪倾绕过屏风来到迟愿面前。
　　“怎么了……？”迟愿莫名回避着狄雪倾的目光。
　　狄雪倾道：“既然宋提督已经示下，大人是否可以告知雪倾，利用凌波祠的幕后黑手是谁了么。”
　　“我不能说。”迟愿心绪一沉，狄雪倾果然是来问这件事。她微微摇头，又道，“但即使我不说，霁月阁应该也调查清楚了吧。”
　　“确是如此。”狄雪倾平淡道，“单春今日带来孙自留的秘笺，信上说这件事和一个“义”字脱不了关系，所以雪倾心中已有答案。之所以又来询问大人，不过是想与大人对照一番，以免霁月阁的调查有所差池。可惜，宋提督的示下应是此事不可外言，那雪倾便不为难大人了。”
　　话音落下，决心为顾西辞复仇时的隐忍神色在狄雪倾眼中一闪而过。
　　“雪倾……！”迟愿察觉，立即唤住准备转身离去的狄雪倾。
　　狄雪倾回过眸来，默默看着迟愿。
　　迟愿认真道：“凌波祠曾经何其繁盛，夜雾城更是令人忌惮。可经此一战，两败俱伤。你千万不要……”
　　“重蹈覆辙？”狄雪倾猜到迟愿将言。
　　迟愿点头，脸上满是放心不下的神情。
　　“大人多虑了，我不会那么冲动。”狄雪倾应得很快，但言语中的含义却又模棱两可。
　　迟愿听出那几许话外之音，郑重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三思后行。”
　　狄雪倾微微一笑，道：“我与大人做过的约定，必不食言，亦不会忘。”
　　狄雪倾说完，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幽幽看着烛火映在屏风上的纤弱身影，总觉得狄雪倾必不会就此作罢放过正青门。到那时，且不知江湖又要如何风雨翻涌。
　　正思量间，屏风之后传来了轻缓的研墨声。迟愿心中一惊，没想到狄雪倾居然这么快就要排布了。
　　然而研磨声停后，屏风那边的狄雪倾忽然言道：“此事，凌波祠箫姑娘……理应知晓真相。”
　　“嗯。”迟愿浅应一声，陷入了沉默。
　　回想去年飞霜山庄嫏嬛夜宴，难得狄雪倾和箫无曳有那么一番奇遇，使得两人都有放下旧怨，重筑新谊之意。而今一战，江湖虽不明真相，但大多数故去的凌波祠人皆殁于狄雪倾之计，也是抹不去的事实。
　　狄雪倾此时亲自修书箫无曳，她会说些什么？如实相告，还是掩盖一切？她总不会去做个冷漠的渔人，再次利用箫无曳和飘摇欲坠的凌波祠和正青门拼个鱼死网破罢？
　　迟愿的心思愈加沉重，但猜测终归是猜测。于公，她不得轻易干预江湖。于私，她也无法窥看狄雪倾的信件，或是强迫狄雪倾改变想法。那种亲眼目睹事件即将发生，却不能做出改变任何的无力感再次袭上心头。
　　况且狄雪倾已经铺纸研墨，哪里还是商量语气。不过是源于两人之间的情愫，最后一丝对她的“尊重”罢了。
　　迟愿倍感无奈，只能低语道：“无需顾忌我意，御野司不擅涉江湖事。”
　　“多谢大人。”狄雪倾谢过迟愿，提笔写下一封信来。
　　信中，狄雪倾虽然没有隐瞒自己也曾参与其中，但也没有表达丝毫愧疚亏欠之意。她只是很平淡的向箫无曳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所谓鎏金锦云甲，终究是霁月阁与凌波祠之间逃不过的劫。至于今后该将如何，狄雪倾愿待箫无曳做出抉择。
　　搁笔之后，狄雪倾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她又展开一张新的信纸，再与迟愿道：“大漠田家的事，也该与喜相逢有个结论了。”
　　“好。”迟愿仍是简单回答。
　　于是狄雪倾又往阳州同喜会写了封信，告知喜相逢：田中来x应是死在角州二酉书舍一名辑修手中，此人亦是去年嫏嬛夜宴上的宾客，名为散财菩萨何不慈。同喜会若有兴趣，可自行深究探查。至此，你我帐清。
　　但在此事之外，狄雪倾思量一下，润墨又道：尊盟两派相争另有内情，我侥幸得察真相，虽不知喜盟主如何处置，我已如实知悉飞鸿仙子。飞鸿仙子良善豁达，品性与其父兄不同。到时必心生怠意隐退江湖，令凌波祠脱离自在歌。正如喜当家所见，昔日我与她有些许情谊，故而不忍见她从此年小势弱惹人觊觎。待飞鸿仙子前来阳州请辞时，还请喜当家看在凌波祠也曾身在尊盟二十余载，对她多加照拂。
　　第二日清晨，果然有人来杏篱别院取走了狄雪倾的两封书信。被早起熬粥烹药的岚泠看见，又悄悄报给了迟愿，只道霁月阁此番并非只来两人，仍是还有其他弟子宿在近旁。迟愿应下，忧心忡忡望向了屏风后的空荡房间。比起霁月阁人伏伺在旁，她更在意那封飞向角州凌波祠的信笺。
　　义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良曲县令安闲无事，殷勤遣人来为杏篱别院的房间做足了保暖。屋中暖意熏熏，骨伤隐隐作痛，内伤又生疲倦，迟愿就这样日复一日从白天坐到傍晚，难免觉得诗书无趣睡意绵绵。平淡无为的乡间养伤生活不过寥寥数日，她便感觉好像已经渡过了漫漫数月。好在最初两日“论辩”过后，狄雪倾再没有和她有所“争执”。
　　狄雪倾则是每日都很规律的晨起亲自烹药，再到医馆中和梁玉靛祝金燕谈论药方。午后归来房中与迟愿一起吃过午饭，就坐到屏风之后翻看医书。到了晚上，狄雪倾时而会与迟愿讲解一些调理内伤，盈满气海的办法。时而又会说些骨伤愈合后该如何循序锻炼，才能有助于筋骨恢复功能。这大概是迟愿一天之中最期待的时刻，只可惜，狄雪倾常用“早眠养身”来催她入睡，着实令她意犹未尽。
　　而迟愿也察觉到，狄雪倾的精神虽然比重伤刚醒时好了几分，但她的气色却远比往昔虚弱许多。迟愿猜想，两成原因是凛冬临近天气深冷。另外八成，应是杏篱医馆配出的药剂并不能完全缓解狄雪倾身上的旧寒。
　　所以，迟愿不得不想起那个曾经见过几面、身着檀棕色衣衫的女子。且不知狄雪倾这样陪她住在义州的深山里，要候到何时才能等来续命的火噬散。
　　终于，在她们入住杏篱别院七日后的傍晚，郁笛来报，说院门口有个棕色衣装，眼下缀着颗泪痣的女子来见阁主。
　　-----------------------
　　作者有话说：锵锵～转眼之间《大雪》已经二周年了鸭！在这租租精心挑选充满内涵的11月11日，《大雪》的剧情呢也终于来到了7/15的进度～感谢各位小可爱一直以来给予《大雪》的喜爱和支持！虽然不能在二周年当天让倾倾和迟迟献上“酱酱酿酿的福利”，但终归离那个日子也不远了（信誓旦旦脸）！大概会在170章附近？（羞涩脸）好吧，租租保证“二周年酱酿”虽迟但到！那么，欢迎大家在162章2分回复，因为这一章有二周年抽奖哟～
　　==【2周年专用分割线】==
　　感谢在2022-11-1000：00：00～2022-11-1023：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34367492个；长空、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10瓶；朱黄的leo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枝头赤梅映清雪
　　狄雪倾披上白色轻裘走出别院。
　　院门前，烙心正挎着一大一小两个行囊立身等候着。她的鞋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久的路。她檀棕色的披风也不知勾到何物，生生扯开一道长口子。但当她看见那一袭白色身影缓缓走来时，一双满是怨愁的眼睛倏然变得明亮起来。
　　“倾姑娘脸色不好。你受伤了么？我来帮你看看脉象。”狄雪倾刚刚站定在身前，烙心一眼便看出了狄雪倾的不适。
　　说着，烙心就要去牵狄雪倾的手腕。狄雪倾自是不愿，稍稍侧身避开了烙心的接触。
　　烙心愣了一下，目色幽怨道：“对啊，倾姑娘深得庄主真传，自己就是出色的医者，是我多虑了。”
　　狄雪倾没有接烙心的接话，却严厉问道：“红尘拂雪来时，你为何不发信号。”
　　“倾姑娘，你知道褐林鸮的叫声有多难学呢。再说了，她没和御野军一起上山，是自己打马先走的。怪我疏忽了，眼里没看见她。”烙心随口解释着，又颇有意味的看着狄雪倾，悻悻问道，“还是说，红尘拂雪伤重，惹倾姑娘心疼了？”
　　随着一声清脆声响，烙心猝不及防，怔怔捂住了半边脸颊。
　　狄雪倾也迟疑了一瞬，然后沉默着垂下了清冷的手掌。
　　“你肯打我了？”烙心此刻已回过神来，脸上的讶异之情逐渐转为得意神色。那颗泪痣在她绯红透粉的肌肤上愈加显得清晰，她幽幽失笑道，“这么多年，无论我如何激怒你，你都对我冷若冰霜视而不见。如今竟为了红尘拂雪动手打我……呵呵呵，没想到啊，她还真是入了你的眼。”
　　“药。”狄雪倾冷漠看着烙心，再次抬起手，却是像往常一样摊开了掌心。
　　“好，药。”烙心把挂在手臂上那个稍小一些的包裹递在狄雪倾手中。
　　狄雪倾接过，转身走回了院中。
　　“倾姑娘，还有件事没说呢。”烙心追上前叫住了狄雪倾。
　　狄雪倾没有回身，只是停了下来。
　　烙心立刻打开另外那个大一些的行囊，殷切道：“今日立冬，义州虽不比燕州，但也凉寒难耐。庄主让我给倾姑娘捎件皮草，以御风寒。”
　　被烙心捧在手中的是一件棕色的兔皮裘毛长披风。只见那件皮草毛色鲜亮，柔软顺滑，全无杂色，十分精致。而且它甚至比狄雪倾身上正穿着的白色狐裘披肩更加厚重。可想而知，在严寒的冬日能被这样一件裘毛包裹其中，该是多么的御风温暖。
　　然而狄雪倾睥睨瞧过那件披风后，回看烙心的眼神便更加深冷了。
　　“被倾姑娘发现了。”烙心立刻做出一副谎言被戳破的样子，故意笑道，“好了，我承认，这裘毛是我在来时路上私下给倾姑娘买的。再过六日，便是倾姑娘生辰。我想着总要送倾姑娘一件合衬的皮草，厚了怕重，薄了怕凉，精挑细选才看中这一件。来，我帮倾姑娘穿上试试。”
　　说着，烙心就要把那棕色的兔皮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
　　狄雪倾又退一步，不悦道：“草院之外，你不遵我令已是违逆。现在，你连庄主定下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姑娘不穿棕色，烙心从不敢忘。”烙心双手拎着兔皮披风，笑意吟吟道，“可那是庄里的规矩，倾姑娘在这儿穿又没人看得见。”
　　“自欺欺人。”狄雪倾漠然看着烙心，字字清严道：“你记着，棕即是棕，白即是白。两色有别，永无交集。”
　　“……倾姑娘教训的是。”烙心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她虎着眼睛，仿似要把狄雪倾狠狠印在眸底，道，“庄主已经猜到姑娘执意留在杏篱医馆，是为了给红尘拂雪医伤去病。所以她特意嘱咐倾姑娘，要姑娘记牢目的，莫要假戏真做滥付真情。”
　　“怎么，这些话也是你假借庄主之名，私自说给我听的？”狄雪倾冷冷质问。
　　烙心阴沉道：“此番言语千真万确出自庄主之口，烙心不敢妄言。”
　　“那你便转告庄主罢，说我知道了。”狄雪倾语毕，转身离去。
　　“天色已晚，夜深寒凉，倾姑娘就不留我宿下一晚么？”烙心哀怨望着狄雪倾的背影，明知答案仍要故意追问。不出所料，那素白色的身影又一次决然离开了她，向着她触之不及的方向越走越远。
　　“棕即是棕，白即是白……”烙心苦笑呢喃，拽着破损披风裹紧了自己的身体。她直勾勾看着那间仿佛把狄雪倾全然吞没了的昏暗别院，阴鸷道，“什么枝上梅，梅间雪，可笑。等着吧，总有一日x，我会让你这抔清雪零落梅下，随枝入土！”
　　夜风中，棕色的兔裘披风就这么被精心挑选它的人抛弃了。承载过短短一番痴想，然后被那双曾经温柔抚摸过它的手狠狠掼在了异地他乡的尘土里。
　　第二日天明，浓烈的苦涩气息引起了祝金燕和梁玉靛的注意。这与前几日狄雪倾用陈年火噬花熬制的火噬散完全不同。两人一起来到杏篱别院，查看了狄雪倾在药炉上烹煮的药材，不禁面面相觑，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姑……狄阁主。”祝金燕试探问道，“你这火噬散里的火噬花，应是当年新鲜生长的吧？”
　　狄雪倾颔首。
　　祝金燕又道：“是霁月阁送来的么？”
　　梁玉靛摇头道：“凉州水土并不适宜火噬花生长。况且，火噬花的种植方法是……”
　　“是晋州沧泽宫从不外传的植栽秘术？”梁玉靛话说一半忽然停住，狄雪倾索性接过话茬，问道，“若没猜错，二位昔年应是沧泽宫的弟子罢。”
　　梁玉靛与祝金燕相一对视，欲言又止。
　　狄雪倾淡淡笑，继续道：“二位不但是沧泽宫弟子，还应是拜在了泽兰药宗门下。”
　　这一次，夫妻俩虽没有承认，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狄雪倾看见，把视线投进炉火，不急不徐道：“泽兰药宗几乎掌着天下最高深的医术和最珍奇的药材，一本《青灯药术》初学皮毛便可在阎罗殿上抢人了。你们二位为何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跑到这义州山中的凄苦之地来开医馆呢？”
　　“何为大好前程？”祝金燕目光微微震动，声音也有些许激动，道，“泽兰药宗是有高深医术和珍稀药材，但太多同门却因此忘记了最初学医的目的。成年累月只知道和沧幽毒宗较劲，研制那些奇门毒药的解药。闭目不看天下苍生，有多少人因为缺医少药，在痛苦和不甘中遗憾死去。如果泽兰弟子只有破解沧幽毒宗的毒药，才叫前程似锦，那我宁愿在这大山中做一辈子籍籍无名的普通郎中。”
　　“确实。”梁玉靛也道，“我本就不喜欢沧幽毒宗无中生有，硬要制毒。也厌倦了泽兰药宗只为解毒而制药。所以便和志向相投的外子一起拜出师门，来到这义州深山一呆就是十年。不知狄阁主可否知道，那擒虎镇虽然只是一个小镇，却因为离山外最近开了三家医馆。到了我们良曲，偌大一个县便只有杏篱一家医馆了。”
　　狄雪倾仍然看着炉中炙热火苗，慢慢言道：“二十几年群龙无首，一直被被沧幽毒宗压着风头。泽兰药宗为破奇毒摒弃医道的行径，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虽然自己对师门颇有微词，但被一个外人数落泽兰药宗，祝金燕心中还是别扭，不由得紧皱眉头深深叹气。
　　梁玉靛则惋惜道：“狄阁主也说，泽兰药宗凭一本《青灯药术》即可救苍生大众于生死之间。我记得穆宗主还在宫中时，便是最心无旁骛倾心于医道的人。假如当年穆宗主没有离开沧泽宫，我想我与外子大概现在都还心甘情愿的在她座下精研医术吧。”
　　“你说……悬命青灯么。”火光在眼眸中骤然跃动，狄雪倾的语气却平静得毫无波澜。
　　“嗯，那时我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只记得宗主她是个温柔如水的人，不但生得冰姿玉骨清丽脱俗，而且待人十分和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宫主还是普普通通的两宗门人，她都一样以礼相待。哪怕是我们这种初识药材的小童，她也从不怠慢，来细致耐心循循善诱。如果一定要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她的话，我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上善若水和如沐春风来。”梁玉靛轻声讲述着，眼中充满了柔软的回忆。
　　狄雪倾默默聆听，一时间竟没发现被她深深握紧竹柄的小扇已经停止了扇动。
　　“别提宫主了！”与梁玉靛的眷眷回忆不同，祝金燕愤愤言道，“要不是他执意用私缘之毒做赌，引得全宗上下胡乱起哄，宗主又怎会远走天涯一去无踪！”
　　“他们……赌了什么？”狄雪倾虽然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
　　梁玉靛无奈道：“宫主说宗主若是解不了私缘，就得嫁给他做宫主夫人。”
　　“呵。”狄雪倾忍不住一声轻嗤，还好祝金燕和梁玉靛都陷在情绪里没注意到。
　　“算了，不提那些陈芝麻旧谷子的事了。”很快，梁玉靛开始盘问起狄雪倾。她看着药罐中翻滚的苦涩药剂，疑惑道，“其实不止火噬花是沧泽宫的秘药，火噬散的配制比例也是仅在《青灯药术》上记载过的高深之方。狄阁主是从何处得知的呢？还有那解毒之药……”
　　“若我说是霁月阁藏机院辛苦寻来的，未免不够坦诚。”狄雪倾继续摇动起小扇，不露声色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机缘吧。我的确认识一个医术高超的先辈，这方子是她给我的。至于解药，则是她亲自做好，赠予我的。”
　　梁玉靛闻听此言恍然而悟。难怪先前查得狄雪倾体内似有火噬花残毒淤积，她却可以安然无恙。原来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破了火噬花之毒！
　　梁玉靛眸光一亮，问道：“那位前辈是什么样的人？”
　　祝金燕也激动道：“可是悬命青灯穆宗主！”
　　狄雪倾轻缓摇头，清冷道：“那位前辈为人苛刻，生性凉薄。既喜欢设置森严的级制，又漠视草芥的生死。我想，她和你们口中心慈面善、温柔似水的穆宗主大概不是同一个人。也恕我不能向二位透露她的身份。”
　　梁玉靛和祝金燕再次四目相对。
　　祝金燕还想再追问“既然那位前辈这般绝情，为何愿为狄阁主解毒续命”，但他清楚知道，以狄雪倾的身份大可不必与他们说这许多。而且狄雪倾分明已经无意再聊，他也只好识趣的停止再问下去。
　　梁玉靛则是习惯性的又捏住了下巴。她目前最感兴趣的应是火噬花之毒的解药。其次，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带着敬仰的渴望。看得出来，她着实是想要拜访狄雪倾口中的那位前辈医者。
　　两人各自的沉默模样被狄雪倾一一看在眼中。她知道，这夫妻俩已经开始在意那个人了。
　　“药煎好了。”狄雪倾浅勾唇角，放下小扇，轻声道，“二位，失陪。”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023：00：00～2022-11-1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2个；32、fghj、易十三、长岛冰茶、池井月生、poghy、R、多多洛、kakururi、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0482007274瓶；狸师子畈26瓶；3059608610瓶；目独9瓶；mackenzie5瓶；大隐隐于匹配2瓶；xmx996、DH、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柔荑抚玉浅青下
　　又到一日晚上，单春郁笛和岚泠已经各回屋中休歇，祝金燕叩响了别院主屋的房门。迟愿坐在床上不宜移动，狄雪倾便亲自去开了门。
　　迟愿听见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些什么，祝金燕就又离去了。然后，狄雪倾关了房门，捧着一个竹编的小笸箩来到了她床前。
　　“大人，该换药了。”狄雪倾给迟愿看了看笸箩里装着的一罐药膏、一碗温水和新洗好晾晒干净的棉布条。
　　“好。”迟愿随口应下，并往狄雪倾身后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梁郎中？”
　　狄雪倾微微一笑放下笸箩，缓缓揉着手掌道：“祝郎中说，傍晚时县里有户人家的娘子生了急病，请梁郎中前去诊治。她今夜应是来不及赶回来给大人换药了。”
　　“所以……”迟愿支吾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狄雪倾的动作她很熟悉，为了防止换药时手指冰冷激起肌肤反应，梁玉靛每次换药前也会先左右搓手提升手上的温度。
　　“怎么？”狄雪倾挑眉看着迟愿，道，“不过涂抹药膏重新包扎，我的医术未必比梁郎中差。”
　　迟愿立即解释道：“我并非忧心你x的医术，我是……”
　　“是什么？”狄雪倾慢慢俯下身，将手背贴在迟愿的脸颊上，轻声调侃道，“怕我的手指寒凉？”
　　“不是。”迟愿立刻否认。虽然揉搓过须臾，但狄雪倾指背的带来的触感依然清冷。轻轻点点，宛如一丝细雪落在了肌肤上。
　　“那是什么。”狄雪倾落坐在迟愿床边，淡淡看着迟愿。
　　“是……”迟愿想起梁玉靛与她换药时，可是先解开她所有的衣物，再将药膏细细涂抹在……一想到同样的步骤狄雪倾也将如法炮制，衣着下的自己也会被狄雪倾尽览无余，迟愿顿时生出一阵难言的羞涩。
　　“大人若实在羞与雪倾亲近，那我这便去唤祝郎中过来？”眼看迟愿脸颊淡淡绯红，狄雪倾浅笑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迟愿拉住狄雪倾的手腕，低声道，“医者父母心，查伤换药而已，我没什么害羞的。”
　　“那就好。”狄雪倾又坐回床边，双手齐用，轻轻解开了迟愿衣襟上的一颗纽襻。
　　当狄雪倾正要再向下时，迟愿按住了她的手指，低声道：“我自己来……”
　　“好。”狄雪倾也不坚持，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人。
　　原本就只有右臂可以自由行动，这样被狄雪倾盯着，迟愿心中一犹豫，手上动作便更加笨拙了。不小心牵动左臂，引得伤处疼痛，她下意识轻嘶一声，皱起了眉宇。
　　“逞强。”狄雪倾轻轻推落迟愿的右手，然后轻易解开余下的两颗纽扣，完全打开了迟愿的衣襟。
　　就像拂晓的天空褪去了夜的深沉，墨蓝色的外衫对襟相离垂落身侧后，一袭浅青色的柔软亵衣便油然浮现在狄雪倾的眼前。狄雪倾手指稍停，轻扬眉睫望进迟愿的眼眸。只见烛火的柔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流入了迟愿眼中，正暗暗的在她心湖里撩拨涟漪。
　　狄雪倾没有言语，垂下眼眸，拂散了那片浅青的帘幕。便见迟愿的腰身上紧密缠着道道布纱，布纱之上还残余着清淡的药草气息。狄雪倾再次揉暖掌心，将双手伸入了浅青色中。
　　须臾之后，布纱尽落。
　　这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伤处，只见她的肋下微微浮肿着，一片掌心大的深紫色淤青恣意横亘在肿胀上，既显触目，令人惊心。这也是狄雪倾第一次看见迟愿的身体，只见她肌肤如玉温润细腻无暇，哪像个舞刀弄枪的习武之人。也正因如此，那不合时宜的淤青之色映衬在迟愿的皮肤上时，竟像是有人在粹白无杂的雪地上撒下了一捧绛紫色的牡丹落英。
　　狄雪倾止住目光不再向上，回身从小笸箩里取来干净细纱，蘸了温水后小心帮迟愿拭去旧药的残余，然后换用干爽布纱沾掉了潮湿的水分。
　　“还不错，再过几日即可消肿了。”狄雪倾轻声说着。
　　迟愿随即感到伤处传来几点轻柔的抚触，带着狄雪倾指尖特有的不甚温暖。但很快，肋下就被敷上了一层清爽的凉意。那是狄雪倾把药膏搅拌均匀，用竹篾剜着涂在了她的伤处周围。上药时，狄雪倾的动作极其轻缓，却干净利落得未有一丝多余。倘若不去刻意留意，确与梁玉靛的手法没有任何区别。
　　“请大人稍抬手臂。”药罐渐空，狄雪倾把它放回笸箩，又取了干净的棉布纱带出来。
　　迟愿依言照做。便是这个瞬间，狄雪倾的指尖虽然略加施力的按在了布纱上，但她的掌心却毫无隔阂的贴在了迟愿的腰腹肌肤上。一阵隐藏着淡淡温暖的清凉感骤然沁入肌理，迟愿禁不住轻轻颤抖了身体。感觉到狄雪倾愈加临近，直将她整个人都至亲至近的拥进了怀里。
　　狄雪倾就这样轻柔的环着迟愿，绕着她的腰肢，一周又一周的仔细缠着悠长无际的白色布纱。她指尖上的凉润亦如往复海潮，周而复始轻啄浅点着迟愿逐渐温热的肌肤。狄雪倾鬓边，那一缕黛色青丝也不安分，若即若离在迟愿的锁骨之间。这让迟愿不得不微微扬起下颚，摒住呼吸。否则，或许就会被身前人听见沉重鼓动的心跳声。
　　“现在涂的是活血化瘀的药。过些时日待骨痂长起来了，便要为大人换上接骨续筋的药了。”狄雪倾在布纱末端打了结，一边说着一边抬眸看向迟愿。却见迟愿面染绯霞，眸含流云，于局促中又透着几分留连。
　　狄雪倾思量一下，抬手抚上了迟愿额头，煞有介事：“大人面色绯红，可是伤处发炎，烧起来了？”
　　“没有……”迟愿轻轻贴近狄雪倾掌心里的清凉，柔声道，“我很好。”
　　“那……大人到底还是害羞了？”狄雪倾微笑。
　　这一次，迟愿没有否认，只是默默系着浅青色衣襟。
　　狄雪倾悠然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那日离开正云台，在田边小屋里中，大人也将雪倾的衣装脱下许多。瞧也瞧了，触也触过，今次权当扯平，我与大人也算是彼此坦诚……”
　　“我真的没有害羞！”迟愿急切止断了狄雪倾，又低声道，“雪倾也……也不必再安抚我了。”
　　狄雪倾莞尔道：“大人，小心情绪激动牵扯伤处。”
　　迟愿板起脸色，道：“我很冷静。”
　　狄雪倾不语，笑吟吟看着迟愿。迟愿也不说话，只是颊边的红霞已经悄然漫延到了耳后。
　　“医者父母心。”狄雪倾竟还不放过迟愿，突然又来逗她。
　　“别说了……”迟愿避开了狄雪倾的目光。
　　“好，不说了。”狄雪倾温柔应下，缓缓帮迟愿整理好了墨蓝色的外衫衣襟。又见一束发丝从迟愿眉边滑落，狄雪倾犹豫一下，便用指背掠过那寸青丝，把它绕回在迟愿轻粉色的耳廓旁。
　　迟愿的感官被那阵流淌的清凉隐隐牵动，却未料到一缕淡香恍然临近。狄雪倾似是情不自禁，竟合眸侧颜在她的颊边轻轻印下一吻。迟愿心绪骤然一紧，脑海瞬间恍惚空白。若不是狄雪倾许久不曾这般主动亲近她，这蜻蜓点水般的流露绝不会令她的心音骤然纷乱。
　　“我……收拾一下，大人先修歇罢……”狄雪倾刹那回过心神，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大有“不妥”，立刻埋下眼眸，把拆下的旧布纱放回小笸箩，然后起身离开迟愿，走出了屏风之外。
　　留下迟愿微微按着脉动的心脏。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念鸣剑堂畔竹影摇曳下的那个深吻。
　　第二日，迟愿醒来便不见狄雪倾身影，想着她应该又去烹药了。须臾之后，狄雪倾却是和岚泠一起回到了房中。迟愿不免有几分讶异。若在平日，狄雪倾这时应是服过药剂，或与单春郁笛一起进食早点，又或者是去杏篱医馆和祝梁两位郎中琢磨医术。
　　“小姐！快来尝尝这碗粥！”岚泠手中端着木盘，迈进屋子里来。
　　狄雪倾则向迟愿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屏风的另一边。
　　迟愿看着岚泠兴奋不已的样子，疑惑道：“今日的粥有何不同么？”
　　“哎呀，你喝过就知道了。”岚泠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迟愿不明就里，撑起身子接过汤匙。打开碗盖的时候，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混着米香四溢而出。那是一碗显然经过精心熬制的粟米粥，汤色清亮澄黄，又加了山药红枣点缀，既富疗效又增食欲。
　　迟愿舀起一匙，轻吹几下送进口中，却是眉头一皱，勉强嚼嚼便吞了下去。
　　“这粥……”迟愿看着岚泠，欲言又止。
　　“好喝吧？”岚泠没有领会，又把托盘里的粥碗往前凑了凑。
　　迟愿将粥盘推远一些，问道，“是不是这些天在山中虚耗光阴，把你的精气神也放散了，煮粥时心不在焉的？”
　　“小姐干嘛这么说？是这粥……怎么了嘛？”岚泠尴尬的抓抓头，下意识看向屏风那边。
　　“怎么，还想拿去给狄阁主喝不成。她身子弱，受不起你这碗孟婆汤。“迟愿唤回岚泠的目光，解释道，“汤稀不稠，是水多了。粟米口感偏粉，煮得太久。山药却是生脆的，应是放晚了。红枣倒没什么，但是下次记得要去核。”
　　“小姐，你才吃了一口就说这么多。要不……你再多喝几口看看？”岚泠又把托x盘往前送了送，讪笑道，“你先别管粥是什么味道，就闭上眼睛仔细品一品，看这粥里是不是暖暖的，全是心意？”
　　迟愿将信将疑，又盛了一匙慢慢喝下，然后点头道：“确是有些不同味道。”
　　“是吧！”岚泠笑呵呵问道，“小姐这次品出什么来了？”
　　迟愿把汤匙放进托盘，道：“心意不多，杀意不少。”
　　“咳咳。”岚泠猛的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低声道，“小姐你，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可还不及迟愿再说些什么，屏风之后，狄雪倾已经站起身来，幽幽走出了房门。
　　迟愿也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了做这碗粥的人是谁，将信将疑的看向岚泠求证。
　　“没想到吧。”岚泠撇撇嘴，道：“粥是狄阁主一早起来亲手给小姐熬的。除了山药红枣，瓶瓶罐罐的还加了不少名贵材料，味道当然特别了。”
　　“其实……狄阁主做的粥，也不错。”迟愿目光一软，重新拾起了汤匙。
　　岚泠端着木盘，看着迟愿又舀着米粥慢慢喝起来，不禁摇头叹道：“老夫人真是给小姐起错了名字，你哪里是迟愿，你就是迟钝啊。”
　　“胆子大了，敢直呼我名讳。”迟愿斥了岚泠一句，放下汤匙道，“一会帮我备些外出的服饰来。”
　　岚泠拒绝道：“你不能下床，更不能出去。要是被狄阁主和梁郎中看见，又要连我一起训斥。”
　　迟愿也知受伤未到十五日，梁玉靛严禁她下床走动，转念又问道：“今日是十月初一吧？”
　　岚泠回道：“对呀。”
　　迟愿思量一下，与岚泠道：“那稍后就由你代我去备些东西，就要……”
　　岚泠乖巧点头，又问道：“小姐，你能行吗？”
　　迟愿靠回软垫，轻声道：“按我说的做就是。记得，悄悄办，勿要被狄阁主知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200：00：00～2022-11-13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23436749、长空、fghj、二木三白、荣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100瓶；861006920瓶；晚来10瓶；长岛冰茶9瓶；咕噜咕噜2瓶；hahhh、阿呆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初做羹汤试灶旁
　　到了十月初三那日，迟愿早早就醒来了。但她没有起身，只是默默聆听着屏风另一边的声息。须臾功夫，狄雪倾已经穿戴完毕走到了屋门前。
　　“你要出去了？”迟愿坐起身，唤住狄雪倾。
　　狄雪倾回身来到迟愿床前，歉意道：“雪倾吵醒大人了。”
　　迟愿摇摇头，露出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
　　狄雪倾思量一下，轻声道：“大人有何要讲，但说无妨。”
　　“并非什么要事。”迟愿故作轻松道，“只是祝郎中先前说过，待我伤后半月便可适当下床走动。眼看明日就是半月之期，所以想请雪倾稍后去医馆时，帮我问问祝郎中，是否已有后续医案。”
　　“医案。”狄雪倾看着迟愿，眸中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黯，平淡回应道，“好，雪倾会帮大人把话带到。”
　　迟愿又似不放心，追着叮嘱道：“一定要问仔细。骨伤、内伤、康健、用药、饮食、避忌，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没想到大人这般关爱自己。”迟愿的要求果然在狄雪倾意料之外，她轻轻笑了一下，调侃道，“也是，大人如今已是天箓太武榜七的人物了。倘若武功不能恢复如初，日后被有心人乘虚而入，败得落花流水，可是要丢御野司的颜面。”
　　“又来取笑我？”迟愿既似玩笑，又似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明看太武榜，仍有六人武功在我之上。暗看江湖，亦不知还有几许黑衣女子那般不知来历、难辨敌友的武林高手。我若不认真调养完璧如初，倘若再遇险事，该如何护你无恙？”
　　“这倒是个令我无法拒绝的理由。”狄雪倾莞尔一笑，走向门口。
　　刚刚推门出去，便见不仅单春郁笛等候在外，还有岚泠也抱着手臂守在门口。平时这会儿，她应该在灶上给迟愿做晨食才对。狄雪倾看着岚泠，不禁泛起一瞬犹疑。
　　“狄阁主去烹药么？天气寒凉，你可得多加衣衫。”岚泠避开狄雪倾审视的目光，匆匆打声招呼，也不等狄雪倾回答，便快步溜进房中关上了房门。
　　狄雪倾猜疑更甚，不由得驻足回眸，小心倾听。但闻房中岚泠与迟愿说的都是些“能否下床走动、能否放下手臂”之类的话语，无非是挂心迟愿的伤情，并无什么异常。加之清晨风冷霜寒，狄雪倾无心逗留，径直与单春郁笛同去小舍烹煮火噬散了。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狄雪倾服下火噬散也吃完了早点。当她再次回到院中准备去往医馆时，只觉得主屋那边似乎有一缕目光正在盯着她看。她停下身来，默默看了主屋须臾。最后还是重新启步，穿过中墙院门去寻祝金燕和梁玉靛了。
　　“狄阁主去医馆啦！”岚泠小声向迟愿汇报，顺手抹了抹窗纸。被她摸过的地方，残留着一个不起眼儿的针尖细的小孔。
　　迟愿微微扬唇，吩咐道：“更衣。”
　　换好衣装，岚泠护着迟愿一路潜进了别院小厨。刚进屋，又像防贼似的仔细瞧看了周围，然后从内里锁上了门栓。
　　“小姐，你要肉啊蛋啊菜啊面啊，我都准备好了。昨日下午才从县里的集市上买回的，新鲜着呢。而且托县令大人的福，带我拜访了一处大户人家，顺利从他家的贮库里买到了你要的稀罕物。”岚泠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厨中各处拿出许多食材。
　　“好。”迟愿点头，兴致颇高道，“接下来，还请岚泠大厨多加教导。”
　　“小姐抬举了，岚泠自当尽心。”岚泠嘿嘿一笑，又道，“不过小姐，你当真要亲自下厨么？打我进安野伯府那天起，就没见你碰过刀俎。眼下你大伤未愈，又何必勉强自己。给狄阁主筹生辰宴，交给我就好了呀。”
　　“不必，平素辛劳你操持三餐，今日这席就由我来吧。”迟愿拒绝了岚泠的好意。
　　“行，我懂，小姐不就是想给亲手给狄阁主烹煮餐饭么。”岚泠给迟愿端来净手的温水，揶揄窃笑道，“可是小姐，你一个连厨房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人，就不怕像狄阁主一样，也把心意变成了杀意？”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道：“我与狄阁主不同，区区厨事，难不到我。”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踏踏实实的只做一碗寿面吧。”岚泠终究还是不想迟愿过于疲累，试图劝说她。
　　“不行。”迟愿坚定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为我熬一碗粥，我自当还她整席菜。再说，御野司从不欠江湖人情。”
　　岚泠听闻噗嗤一笑，嘀咕道：“自己想给狄阁主赔不是，关御野司什么事儿呀。”
　　“你说什么。”迟愿没有留心岚泠，她此刻已经操起菜刀，准备对一块鲜嫩的羊腿肉下手。但似乎菜刀的重量有些超出预期，她微微提了些力气，结果竟是肋间隐隐生痛，那刀落在肉上时已是颤颤巍巍更不趁手。
　　“我说小姐你切肉得使点劲儿呀。”岚泠感到迟愿虽然可以下床，但掌勺做菜还是勉强了些，再次劝道，“要不，还是我来切肉洗菜，帮小姐做些准备吧。”
　　“怎么？”迟愿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反问道，“你觉得我自幼习刀，二十载勤修不辍，现在受些小伤，便切不得一块肉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也罢，反正时间充裕，小姐有心就慢着些来。”岚泠见迟愿坚持，也不再拦她。乖巧从旁指点，安心的当起只说不做的小帮厨来。
　　那边厢，祝金燕已为迟愿的后续恢复订好了医案。恰逢狄雪倾询问，便与她详细相谈起来。祝金燕认为明日即可让迟愿下床行走，做些初浅动作以防肌肉消减。继而循序渐进，适时增量加强，务必稳中求成不可冒进。狄雪倾聆听过后，亦表赞同。
　　而关于如何循序渐进x回复内力的调养，梁玉靛也制下了万全药方。没想到狄雪倾又提到几味罕见药材，让她大吃一惊。
　　“狄阁主，你说的这个方子，我亦在古医书上见过。”梁玉靛为难道，“只是方中药材相生相克，入药先后有别，又讲求中衡为药，偏颇则毒。除非有十足把握拿捏分寸，才能制成拓气海固丹田的奇药。然而……”
　　“然而书中并未记载各类药材的比例。”狄雪倾接过话来。
　　“确实。”梁玉靛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莫非狄阁主知晓此间轻重？”
　　狄雪倾微微一笑，提笔写下数行字迹，交给梁玉靛道：“烦劳梁郎中按方抓药。”
　　梁玉靛接过药方一看，不禁欣喜若狂。狄雪倾竟将几味药材各是多少钱两，何时入壶，烹制许久全部写得清清楚楚。对于医者来说，无异于是将一张千金难觅的珍方拱手相赠了。
　　心怀感激，梁玉靛又细细把药材配比品味了一番，便更加讶异于狄雪倾用药手法的灵气和果敢。只是钦佩过后，又不免深感遗憾。狄雪倾年纪轻轻，医术已至纯青。倘若同为杏林中人，他日必得大成。可惜偏应了那句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
　　看着正垂眸凝思益气药膳的狄雪倾，梁玉靛不动声色，深深叹了口气。
　　三人相谈几近午时，别院的岚泠找上门来，请狄雪倾回屋用膳。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
　　午膳而已，平日这时岚泠都陪在迟愿左右，今日又何须专程来请她。回想起今晨这丫头也有些许古怪，狄雪倾微微一笑，便知是那丫头背后的主子藏了猫腻。于是狄雪倾欣然起身，辞别梁玉靛和祝金燕，随岚泠一起回了杏篱别院。
　　一进房中，迟愿正独自端坐在厅堂中的方桌前。见狄雪倾进来，迟愿温柔一笑，意欲起身。
　　狄雪倾阻止道：“明天才满十五日，大人今日既勉强下了床，便少些起坐罢。”
　　“不妨事。”迟愿摆摆手，邀约道，“雪倾快来坐下，尝尝今日饭菜可合口味。”
　　狄雪倾目色犹疑，打量着桌上的四个菜色。
　　一个，是清润开胃的红枣银耳南瓜盅。南瓜小巧可人，似用雕刀切开顶盖，化作一只橙黄鲜亮的深盅。内里煲着淡黄柔软的银耳，让汤汁变得粘稠滑糯。又有红色小枣点缀其中，只一眼望去，便似有清甜滋味融入口中。
　　一个，是益气补血的人参板栗烧羊肉。只见粉褐色羊腿肉块在盘中层层相依，垒起一座鲜嫩多汁的小山。大颗金黄色的板栗混着菱形的胡萝卜块相间其中，直叫人食指大动，忍不住大快朵颐。
　　一个，是淡香爽口的清炒冬笋芜菁丝。淡白的芜菁，浅黄的冬笋，全部切成了纤细的嫩丝儿，一同翻炒过后，既保持着原有的甜脆，又增添了细腻的口感，素素淡淡，最宜解腻。
　　一个，是柔和香甜的醍醐奶酥山药泥。只见乳白色的山药泥在盘中堆成了四颗橘子大小的圆团，每团泥上奶香四溢，看似随意浇洒的醍醐酥油正缓缓流下，不动声色的引诱食客来尝。而醍醐之上，却又不乏精心点缀。只一片青绿的薰草叶，便让这酥松瘫软的山药泥油然生出几分灵气来。
　　最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宽面。麦香轻漾的汤汁包裹着玉白色的鸡蛋，宛如一片安静湖水环拥着安卧心底的满月。
　　不过，这些菜色乍看之下十分精致，细细一瞧却又似出自刀工不佳者之手。且不说南瓜盅的边纹起伏不一，那样肉块的大小也是参差不齐，冬笋和芜菁丝亦有粗细不均之过，而宽面则有厚薄不平之嫌。唯独山药泥对刀工技艺没什么考验，看不出端倪。
　　“今日午膳……是大人亲自做的？”狄雪倾扬眉一笑，坐在迟愿旁侧。
　　不及迟愿回答，岚泠抢先道：“还是狄阁主冰雪聪明，一猜就中。那岚泠就不打扰二位用膳，先行退下了。”
　　语毕，岚泠拉着单春和郁笛一起去客房用饭，只留迟愿和狄雪倾二人在房中。
　　“义州深山不比都城开京，又在冬日食材愈加缺乏，勉强攒起这一席膳食，让你见笑了。”迟愿目色诚恳又藏期待。
　　“色香俱佳。”狄雪倾不吝赞美道，“看不出大人身上还藏着这般手艺。”
　　迟愿立即道：“往昔我从未近过厨灶，此番也是初次尝试。经岚泠指点做了些架势，不知味道究竟如何。”
　　“一尝便知。”狄雪倾拿起小匙，轻舀一勺南瓜盅里的甜汁，缓缓送入口中。
　　看着狄雪倾静心品尝的神情，迟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嗯……”片刻，狄雪倾欲言又止，盛起一勺甜汁递到迟愿面前，问道，“大人炖盅时，可曾提前尝过滋味？”
　　迟愿还以为这南瓜盅不合狄雪倾口味，失落道：“我是尝过，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它清甜可口，却又仅此一盅，雪倾不忍独占，想与大人分享罢了。”狄雪倾嫣然一笑，将小匙轻触在迟愿唇边。
　　迟愿微微一怔，沉默着用双唇衔住匙边，饮尽了匙中汤汁。
　　正如狄雪倾所说，汤汁入口后，一阵清淡甜柔的感觉便慢慢从唇齿间向心底里舒展开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1300：00：00～2022-11-2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景苑、poghy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多多洛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10个；一株仙人掌、荣荣、234367492个；poghy、橘熠、fghj、32、supking、阿呆呆、R、南宫、Leonhato.ani、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红酒冲雪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268瓶；扇底风90瓶；景苑、030412120瓶；没意思、日渐秃头的飞鸭16瓶；纯白傅全有15瓶；阿呆呆、嘿嘿嘿10瓶；长岛冰茶9瓶；秃驴火烧、魏小抽5瓶；景木4瓶；橘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旧去羊脂新烟紫
　　见狄雪倾放下小匙拿起筷子，迟愿心中生悦，陪着狄雪倾又把其余几道菜色一一尝过。
　　意料之外的，狄雪倾对另外三道菜品的评价也不错。这倒让迟愿有些不可置信，也不知当真是自己天赋异禀是块当厨子的好料，还是狄雪倾不忍拂她好意故意迁就她了。
　　于是迟愿借劝进口吻试探道：“雪倾若是喜欢，不妨多吃一些。”
　　狄雪倾却莞尔道：“大人不要得意，你做的菜色味道虽好，但刀工还有待精进。”
　　迟愿无奈道：“我本可再切得均匀细致些，只可惜有伤在身，发力不稳难以施展。”
　　“大人还知道自己有伤在身？”狄雪倾收敛笑意，假意斥道，“所以，谁允你私自下厨做这么多菜了？”
　　被狄雪倾等在此处将了一军，迟愿骤然愣住。
　　然而狄雪倾却柔声又道：“待来日大人伤愈，再重新给雪倾做一碗漂亮的素面罢。”
　　“嗯。”因此一言，迟愿的眉宇和心尖同时松软下来。
　　“大人为何为雪倾备下这桌餐宴。”狄雪倾安静看了迟愿须臾，最终把视线落在宽面碗中的湖光月色里。
　　迟愿不觉有异，如实应道：“十月初三，雪倾的生辰。本想聊表心意，与雪倾同贺。只可惜困在这深山之中动弹不得，唯有一方杏篱别院，几道粗鄙小菜，实在清冷遗憾。若在开京……”
　　“不冷清。”狄雪倾夹起厚薄不均的面线，幽幽言道，“其实，这是雪倾此生所食的……第一碗寿面。”
　　迟愿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无法不去思量狄雪倾口中这第一碗寿面的背后深意，也无法想象在漫长的二十载时光中，狄雪倾到底煎熬过多少无情与凉薄。她本就觉得狄雪倾的命运像一只被人牢牢掣制住的风筝，如今在这怜悯之上又更添几分悲情颜色。
　　毕竟，每只风筝从凌空而起孑然高飞的瞬间，就注定了一生的悲剧。丝线牵着，难逃禁锢。奋力挣脱，又不知将随风飘摇，向天涯何处零落。
　　然而，狄雪倾的人生从无选择。
　　那终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梅雪庄，也只有两个日子被允许铭记。
　　一个，是赫阳郡主生x辰。
　　一个，是赫阳郡主忌日。
　　“雪倾……”迟愿心疼，轻声低唤。
　　狄雪倾却是眸色清淡，只微笑道：“让大人见笑了。”
　　于是迟愿明白，这一日，于狄雪倾来说，或许并不必锦衣玉食，也无需高朋满座。只要安静陪她吃完这碗温热的寿面，便就足矣。
　　午膳过后，岚泠送来香茗。迟愿还想与狄雪倾一起稍坐片刻。狄雪倾却道迟愿今日已然行动过度，勒令她立刻回去休息。迟愿依从，不过也顺势把狄雪倾牵到了床旁，让狄雪倾坐下等她。
　　“记得那日与箫世机苦战，把雪倾的羊脂玉镯打碎了。后来，我也曾派人到山中草屋寻过几次，可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迟愿说着，转身从书架格上取来一只方砚大的锦盒，在狄雪倾面前打开道，“既然去者难留，便趁今日新赠一物吧。”
　　狄雪倾垂眸一看，只见迟愿手中深紫色的锦盒里，安然置着一条银制的项链。
　　那项链虽然纤细精致，却是雕工不凡，于纤毫之间呈现出细腻的阳暗纹理。项链正中缀着一块小巧水润的玉质环扣。那玉石非绿非白，而是一块端庄典雅的紫玉。通体淡紫颜色，白泽缭绕如烟，宛如薄雾浮波平湖，又似幽云半遮明月。烟紫玉扣上，还有一圈雕花银环与之相连。两环相扣，难解难分，恰似天宫玉盘与湖心冰镜心心相映，形影相随。
　　“又令大人破费了。”狄雪倾认出这是仅出自义州且产量极为稀少的上等烟紫玉。
　　“你又说这样的话，才是见外。”迟愿把项链从盒中取出，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是柔目和颜的点了点头。
　　于是，迟愿双手牵着项链两端走近狄雪倾面前，微微俯下身，将手指掠进狄雪倾颈边的发丝里，然后慢慢摸索着银链尽头的卡扣。她温暖的手指在细微轻动时，亦会不经意触及狄雪倾的微凉肌肤。那瞬间，便也像薄雾轻柔缭绕着月色，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可偏在此时，抬起手臂的动作扯到了肋间伤处，迟愿忍得住丝丝缕缕的隐痛，手却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为狄雪倾系上项链的动作也变得缓慢了。
　　仿佛察觉到迟愿的为难，狄雪倾微微抬起眼眸。迟愿也恰在此时垂落了视线，与狄雪倾含目相望。她的一双手腕就这样停落在狄雪倾的双肩上，变成了半半勾着狄雪倾脖颈的模样。
　　“大人。”两人如此相近，甚至唇齿也不过咫尺之距，狄雪倾竟还放任目光流连在迟愿眉目间，悠悠戏谑道，“听闻赠予他人的首饰都有些暗藏的寓意。譬如手镯，便是谐了守着的音。不知今日大人所赠项链，又是如何心思？”
　　迟愿目光骤然摇动。她本来没有这番用意，可顺着狄雪倾的话语略一思量，脸颊上便立刻浮现了一抹绯红。
　　不过，迟愿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而是把狄雪倾揽得更近些，专心为她系上了项链的锁扣。
　　于是，浅浅依偎在迟愿怀中的狄雪倾，便清晰听见耳畔里传来了迟愿逐渐加重的心跳声。犹豫须臾，她也终于用那双悬着的双手拥紧了身前的人。
　　靖威二十一年，十月十二，小雪。一则加急的江湖消息被霁月阁递到了杏篱别院狄雪倾面前。说是飞鸿仙子箫无曳欲代表凌波祠与夜雾城进行正式交涉。并且想请叶夜心出面做中，再与辞花坞邓掌门见上一面。虽不知箫无曳意欲何为，但叶夜心和邓兰珊均已将此事应下。是以三方约定在十月二十七日大雪之时，于自在歌盟会总坛阳州光阴榭会面。
　　狄雪倾看罢信件，起身来到屏风对面，将装着信笺的小竹筒放在了迟愿的桌案上。
　　迟愿通阅过后，颇感意外。不过她并非讶异于箫无曳的动作，而是向岚泠问道：“此事不仅是自在歌盟会内事，更关系到江湖多方势力的趋势抉择。霁月阁的消息都到了义州，为何不见御野司知会于我？”
　　岚泠不以为然道：“小姐你忘了，楚提司不是说过让你安心养伤，这段时间江湖之事皆由白上青来代管么。我看司里没有消息来，多半是不想让你闲操心吧。”
　　迟愿闻言，不置可否，轻蹙眉心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眼眸深谙，缓缓品着温茶，不疾不徐道，“楚提司这点倒是没说错。大人已在深山，江湖自然鞭长莫及。唯有心无旁骛专心修养，才能早日重司本职。”
　　“对对对。”岚泠附和道，“小姐你看，自从叶夜心宣布是她杀了箫无忧之后，不仅登上了天箓太武榜，还顶了箫无忧的位置，排名比你和白冬瓜还高呢！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们在永州法会上交手的，那叶夜心根本就不是小姐的对手呀。所以小姐一定要养好身体，然后把叶夜心给拉下来。这样小姐就是天箓榜五的风云人物了！”
　　“胡乱攀比。”迟愿瞥了岚泠一眼，再次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猜到迟愿心忧，淡淡言道：“江湖人既不知叶城主武功根底，亦不知雪倾与此事有所瓜葛。生擒箫无忧的是叶城主，把他捆起来任人鱼肉的也是叶城主，坐上这榜五之位的人当然也该是叶城主。至于雪倾趁人之危戳了箫无忧几剑，便是为人所知，也是不作数的。”
　　迟愿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狄雪倾所言不无道理。虽说箫无忧最终是死在她的毒药之下，但以当时那种情形来看，便是幼稚孩童也能将箫无忧置于死地。所以鹿饮溪并不会因此便把身无半点武功的狄雪倾排进榜中。否则，他天箓侯府前那张彰示天下武功之最的天箓太武榜岂不成了荒唐笑话。
　　而且说到底，天箓太武榜不过是一场江湖人争名逐利的游戏，真真假假，难尽善美。便是它只记载有名有姓有号之人的缺陷，就不知错过了多少无名高手。不然，那夜击杀箫世机的黑衣女子，如今也该在榜二的高位了。
　　又过十七八日，时至靖威二十一年冬月。巴角山中寒潮骤来，又阴又冷。天空接连数日都是浓云盖顶，一片乌郁阴沉。那厚不见天的云层仿佛也化作了波谲云诡的江湖，于消无声息中酝酿着一场呼啸的风雪。
　　凌波祠、夜雾城、辞花坞的三方会面在自在歌盟主喜相逢的主持下如期进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箫无曳虽然年幼，却极有一番不卑不亢的轩然气度。她自认父兄所为有悖道义，愿与叶夜心达成和解，两家前仇至此开解。此举正和夜雾城之意，故而叶夜心欣然应允。
　　再者，箫无曳又向辞花坞新任掌门邓兰珊及一众死生门人郑重致歉。她愿携凌波祠引咎而退，自逐于自在歌。从此偏安角州一隅，再不踏足江湖半步。
　　然而邓兰珊的态度却是极为冷漠。虽然她也知道此事或与箫无曳无关，且罪魁祸首箫无忧也已亡去。但辞花岛生变的那几日，至今仍如噩梦般折磨着她和幸存的弟子们。若非叶夜心亲自来请，她今日绝不会前来光阴榭会见任何一个姓箫的人。尤其临行前在辞花岛上一一拜过满园的新坟芳冢后，她更无法代替泉下怨灵谅解凌波祠铸下的恶行。
　　箫无曳亦不勉强，再三向邓兰珊致歉后，便向喜相逢正式提出退盟之请。未料喜相逢不但暂不应允，反而极力挽留。后来也不知喜当家用了什么手段，待她亲自与邓兰珊相谈过后，辞花坞终于松了些口风。于是邓兰珊效仿当年，向箫无曳提出条件：倘若日后辞花坞有难，凌波祠须以六字为信，倾力相助。此六字自此纳入凌波祠门规，以驭弟子世代信守诺言。
　　对此，凌波祠四舍弟子颇有微词。道是辞花坞未免得理不饶人，对凌波祠欺辱太甚。箫无曳却是豁达接受，并将此条视作一则戒言，以警门下弟子。
　　最后，喜相逢又道，同喜会和夜雾城已达成一致，准备借此良机正式邀请辞花坞加入自在歌。而凌波祠与辞花坞结下重誓，更应留在盟中，以示诚意。
　　方桌之上，一个是江湖前辈自在歌的盟主，一个是刚刚和解仇怨的夜雾城主，一个又是有所亏欠的辞花坞掌门，箫无曳自觉谦卑，不好拂意。转念一想，如今凌波祠势单力薄声誉欠佳，自己又没有多少江湖资历，倘若有人趁机为难凌波x祠，仅靠她一人显然难以支撑。于是箫无曳干脆就顺了喜相逢的意思，不再提退盟之事了。
　　翌日，光阴榭会面的结果即刻传入了江湖。三家言和同驻自在歌的结局不但惊讶了所有人，也昭示着这场纷乱许久的三派纷争就此落幕。当然，此间最为江湖人称道的，便是知事明理、爽快大度的飞鸿仙子箫无曳了。
　　而安居于义州杏篱别院中的狄雪倾，也在数日后的清晨收到了一封来自喜相逢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只见那信上说：先前狄阁主以飞鸿仙子之事提点于我，虽有借刀杀人的私心，但着实令自在歌警醒。是以，自在歌愿做此刃，助狄阁主了却此桩心事。还有，光阴水榭建在碎云湖心，狄阁主是知道的。他日若再来做客，需得当心莫要落水。否则，湖里的鱼可是要吃人的。
　　“分明是自在歌得了利，喜当家还真会送人情。”狄雪倾折起信笺淡淡一笑，随手把信纸投进了煎药的炉火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2309：00：00～2022-11-30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pogh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ennyling99、遗忘了的半杯茶、44291006、易十三、21185431、Aimer赵爱梅、poghy、景苑、fghj、Leonhato.ani、形同陌路、长空、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mer赵爱梅66瓶；扇底风58瓶；不吃鱼的猫30瓶；fghj28瓶；6277824210瓶；咩咩咩mer9瓶；Pennyling99、锦喵喵5瓶；江宗苏婉、44291006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风雪绕枝猎湖鱼
　　然而此般风波刚刚平息不久，江湖中忽然流传起另一则流言。说是凌波祠血洗辞花坞在先，对峙夜雾城在后，完全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故意挑拨。而引起争端的门派不是别家，便是那云天正一的盟主门派，正青门。
　　江湖人本就悲悯辞花坞无辜受难，一夜之间新坟遍野门庭寥落。又怜惜箫无曳如此年幼，便惨遭父兄双亡的变故。听闻这般传言，不禁窃语指点，议论纷纷。
　　有人说，正青门道貌岸然，修的是兵中君子，行的却是卑鄙小人之道。
　　有人说，其实云天正六大门派各个虚伪狡诈，都不是什么善主。坐在正云台上的六家宗主看似明正，也不过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还有人说，一定是虞英仁丢了盟主剑遭天下耻笑，忧心盟主之位不稳，才出此毒计扰得自在歌也不安生。为的就是乘人之危逐个破之，重树自身威望。
　　更有人说，辞花坞本该与凌波祠不共戴天，却仍肯与仇家同居自在歌檐下，便是因为喜相逢向邓兰珊许诺，会举自在歌之力向正青门乃至云天正一讨回公道。
　　诸如此类的阴谋论调越传越玄，甚至还有不少江湖野客结伴聚到云天正一各派门外，终日指名道姓辱来骂去。
　　而六家对上门找事者的态度又都不同。天箓世家本为官宦，又只司文事，故而门前并无几人滋扰。挽星大度，既不辩解亦不驱赶，仍是只顾闭门铸剑。霁月阁不仅毫不在意，反而还在山门外摆出长桌热茶，供那些侠客们骂累了解渴，冻冷了取暖。更有掌秘部弟子不时与之交谈，言语中又套了不少消息回去。
　　而余下的三门可就没那么舒坦了。尤其三不观的三不道人，一连七日不堪其扰，又觉得亲自与之对峙实在是自降身份有失体面，于是便在盛怒之下召集其余五家共来正云台商议对策。
　　“那霁月阁主又没到么，如此不遵盟会条制，干脆退出这云天正一算了！”虞英仁脸色铁青，愠怒看着稳坐在堂上的笑面鬼孙自留。
　　孙自留也不恼怒，兀自笑道：“我家阁主最忌天寒，此次集会不过商讨几个江湖莽夫闹些口角小事，又何须烦劳她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呢。再说了，挽星剑派的宗掌门今日也没亲自出席呀。”
　　被孙自留点到自家门派，惊风剑江牧清了清嗓子，歉意道，“敝派宗掌门自心经序大会后，身体多有不适，实在不宜舟车劳顿出门远行。故由江某代为出席，还望诸位见谅。”
　　“惊风剑客气了。”天箓侯鹿饮溪转动着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平淡道，“江湖皆知宗掌门早已有意将挽星剑派掌门之位传授于你，他来或是你来，都是一样的。”
　　“行了，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再互相吹捧了。”三不道人不耐烦的甩了下白色拂尘，向虞英仁道，“他们三家根本不在乎门前那些跳梁小丑，你又何必强求人家的掌门像我们一样操心此事呢。”
　　“是啊。”一直不敢在众位前辈面前出声的秋岑这才忧虑道，“旌远镖局近日也被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缠着不放。很多客商宁愿花大价钱走海运，也不愿在我们这儿托镖。生意锐减之下，我们姐弟想要重振旌远镖局，更是难上加难了。”
　　“秋总镖，你这话不对呀，别怪贫道要说你几句了。”三不道人嘴里喊着秋岑，眼睛却瞥向虞英仁，冷嘲热讽道，“你们镖局的生意变差了，并不是因为那些江湖人。而是因为咱们云天正一的声誉，被某些行为不端的人给弄臭了。”
　　虞英仁闻言，眉头一竖，怒斥道：“三不老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贫道的意思还不明显么？”三不道人冷冷哼道，“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你正青门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怎会害得全云天正一陪着正青门挨骂，无辜惹上一身腥臊！”
　　“三不！”虞英仁拍案而起，怒道，“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商讨，是来逼宫的吧！”
　　“好，既然你亲自戳破这层窗纸，贫道便也不客气了！”三不道人亦愤然起身道，“虞英仁，你依附官府，谄媚权贵，丧失侠气，武德全无。云天正一唯你马首是瞻数年，却是每况愈下，威望不在！其他人愿意给你留脸面，贫道可是受够了。姓虞的，你身为盟主，德不配位，早该让贤了！”
　　“哈，让贤？哈哈哈哈哈哈！”虞英仁怒极而笑道，“三不老道，我当你城府有多深，还不到两三句，便把你那点龌龊心思给说出来了？我让贤，然后由你来做盟主么？我告诉你，就算有朝一日我虞英仁不掌这正云台，也轮不到你来配浮霄剑！”
　　“笑话！”三不道人反诘道，“你这种伪君子都配得浮霄剑，贫道平生清平磊落，岂有不配之理！”
　　“好，本盟主今日就让你死了这条心！”虞英仁一声冷笑，向堂上众人道，“云天正一换选盟主，须得其余各家门派一致同意。我虞英仁今日在此立誓，倘若天箓、挽星、霁月、旌远都与三不观有同样心思，我便立刻卸下浮霄剑，让出盟主位！”
　　“虞盟主，你这又是何必呢。三不真人，咱们是来议事的，还是要以和为贵啊。”天箓侯鹿饮溪看着像两相劝导，但此言一出，众人便明白他心中的偏重了。
　　随即，惊风剑江牧也劝解三不道人道：“在下一直觉得，那些江湖人并非自发而来，背后应有其他势力指使。所以云天正一的当务之急应是勘清此事，以做对策。怎好在对敌之前，先自乱阵脚呢。”
　　“我……我也觉得，先了结外事为佳……”秋岑小心翼翼道，“毕竟此刻改选盟主，反而更像坐实流言。若是被江湖人误会，不仅涣散军心，更易节外生枝。”
　　虞英仁闻听此言，得意的看着气恼的三不道人。
　　“好，好！真好啊！”三不道人额上青筋怒绽，咬牙道，“谁不知道正青巴结朝廷，挽星为天子铸刀，旌远仰仗朝廷营事。你们这些人吃惯了朝廷恩惠，恐怕早就忘了什么是侠义，什么是江湖了吧！”
　　“三不真人，你先息怒嘛。”笑面鬼孙自留从旁插言道，“霁月阁这不x还没表态呢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三不道人气道，“你们霁月阁的阁主自己就是个官家余孽，还要让贫道再受一次辱么！”
　　“哎呀你看，误会了不是！”孙自留拱手道，“我家阁主虽不能亲自前来，但孙某临行前她也是专程嘱咐过的。说是此次会面，若有其他家门派提及更换盟主之事，她便同意。”
　　“她……狄阁主，同意？”三不道人愣了一下。
　　孙自留点头道：“对，霁月阁同意改换盟主。”
　　“哈，哈哈哈，真是有意思。”虽然只有狄雪倾一人赞成，改换盟主势必没有下文，但三不道人还是动容于狄雪倾能与他有同一想法。于是他无奈笑道，“你们这些朝廷鹰犬，听见了吗？江湖人与朝廷走得越近，就越像是野兽被除去獠牙，雄鹰被折断了翅膀。这道理，皇族出身的霁月阁主反而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时至今日，贫道算是看透了，她狄雪倾才是个真正有骨气有远谋的江湖人！”
　　语毕，三不道人拂袖离开了正云台。
　　“狄雪倾不近朝廷有风骨？”虞英仁重重坐回椅中，气闷道，“这个三不老道是不是想当盟主想疯了，早忘了是谁和御野司的红尘拂雪一起去了嫏嬛夜宴，又一起在永州住进黎阳郡主的向暖阁，还在挽星剑会上携手叙了旧！”
　　“咳咳。”孙自留干咳几声，打断虞英仁道，“既如此，孙某也不多留了。反正霁月阁不以此事为扰，各位稍后决定如何处理，知会霁月阁一声便罢，告辞。”
　　“你！唉……”虞英仁狠狠拍了下椅子，眼睁睁看着孙自留也下了正云台。
　　其实流言之事，虞英仁本想指派霁月阁代为调查，也好揪出幕后根源。怎奈霁月阁当众表态不认他这个盟主，便让他着实无法再向孙自留低头开口。是以虞英仁表示将由正青门负责调查此事，再做计较。
　　一场集会不欢而散，几派人马随即各自返程。
　　冬月云沉，清州亦是落雪徐来。
　　正青门就在清州，离正云台最近。故而虞英仁此番前来并未带诸多随从，唯有门下十数弟子随行。
　　打马走过正云台外那片桦林时，虞英仁不禁放慢了脚步。他抬起衣袖微微遮挡风雪，将目光投入桦林深处。
　　又是一年细雪分扬时，只要狄雪倾和迟愿一日未死，那几条埋葬在雪夜里的亡魂便无法安息。
　　而那些随风四起的江湖谣言，也让虞英仁心生忌讳。
　　喜相逢毕竟是自在歌之主，又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正青门从中作梗，不是她透出的风声还能是谁。反正御野司已经把唯一物证点黛石义字牌归还了正青门，只要杀了那茶摊的茶头，此事便与正青门再扯不上关系。
　　于是虞英仁暗中打定主意，且要将计就计，把这嫁祸之名牢牢安在同喜会头上。
　　正思量时，如雾似的轻雪中有个精瘦的黑色身影远远向他们走来。虞英仁下意识勒马，仔细打量。
　　只见那人微微低着头，于发髻上戴了盏斗笠抵御飞雪。他的腰间和背上也没有携带什么武器，只把一双手环在身前，交叉着放进了对面的宽袖里。
　　直到再走近些，虞英仁才看清那人原来是穿了一身漆黑的方士道袍。
　　“来者何人！”随行弟子见那中年道士遇着他们一队人马非但不躲，还径直走来，立即狠夹马肚赶到前面警示。
　　那道士也不理上前询问的正青门弟子，只是足尖轻点覆着细雪的地面，突然前冲一跃，便抠着喉咙把那弟子拽下马来。
　　落雪缭乱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久违了，虞盟主。”道士把已经被扭断脖子的正青门弟子随意扔到一旁，在虞英仁的马前扬起脸来。
　　“逍遥游道……！”先杀人再招呼，虞英仁已知方士殷来者不善，右手悄然搭在了浮霄剑柄上。
　　方士殷轻蔑道：“上次天箓心经序大会，虞盟主败在本座六十四掌之下。如今途遇本座，虞盟主竟不肯屈尊下马么。”
　　“如你所愿！”虞英仁抽剑而起，直击方士殷。
　　随行弟子亦纷纷亮剑出鞘，一拥而上。
　　在弟子们的策应下，有了挽星所制的浮霄剑，虞英仁攻势愈盛。但方士殷并不畏惧，他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狂妄模样，慢条斯理的一一接招。
　　安静的树林间刹那风起雪涌。白色的飞雪，白色的桦树，点点黛蓝与一抹乌色像骤然泼向白纸的浓墨一样，狠狠纠缠在一起。
　　交战中，清晰可见方士殷的功法更加上乘。但他仍是仔细避开了虞英仁的剑锋，先逐个解决了随行弟子。然后在斩杀最后一个正青弟子后，夺过那柄普通的精钢剑，与虞英仁手中的浮霄对上了锋芒。
　　桦林再次归于平静，唯有簌簌细雪漫然轻舞在两人睁睁凝视的双眼间。
　　又是一刻杀机骤来，黛蓝和乌墨色的两人再次激烈厮杀在一起。内力裹着剑刃斩刺，剑刃搅动寒风呼啸，寒风纷乱飞雪飘凌。而飞雪之中，百余招之下，两人已是各有剑伤在身，生死皆都悬于一线。
　　性命攸关，虞英仁自知再拖下去定处下风，便想依仗浮霄之利一击制胜。于是他假意逃退数步，却在方士殷追来时借一颗桦树遮蔽，然后猛然附低身躯，扬起浮霄便刺向方士殷的咽喉要害。
　　方士殷骤然而停，未料鞋靴竟踏在一块覆雪的石块上，身形一晃便被浮霄剑由下至上撕开了整条衣衫。
　　墨色衣襟豁然敞开，虞英仁凝目之时，便在方士殷的胸口上看见了三朵纹刺精致的桂花图案。
　　方士殷手中长剑被残破的道袍阻挡，一时不得翻转。虞英仁立即提剑再刺。方士殷毫不犹豫的丢了精钢剑，顺势倚着桦树翻转身躯，同时脱下左边衣袖，提起内力将长道袍摇了几摇，甩成一缕粗布，又再回身迎上了追来的虞英仁。
　　那布衣竟像一条活了的粗蛇，死死缠上浮霄剑，并且还越过剑锋勾住了虞英人的手腕。虞英仁大吃一惊，立即使力向后抽剑，瞬间便把墨色道袍割成了数段布片。
　　但也只是那短暂被牵制的须臾，方士殷蓄满内力的右掌便从天而降，正正劈在了虞英仁的头顶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无需惊扰飞雪，便清晰传进了虞英仁的脑海中。他惊诧而艰难的张了张嘴，唏嘘出一口万般不甘的白色雾气，然后扑通一声堕入了积雪。
　　“挽星名剑，正青掌门，太武榜四……呵呵呵……”方士殷慢慢蹲下身，一手掰出被虞英仁死死握着的浮霄剑提着，一手揪住虞英仁满是鲜血的发髻，又像来时那样向桦树林外走去。
　　风声绕枝呼啸，不知何时，细雪已如鹅毛。正云台外白桦林，旧魂未籍，又添新鬼。那一行浅浅的足迹尚不及被白雪填埋，便被一道鲜红血迹重重消去了痕迹。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1-3009：00：00～2022-12-0323：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4个；fghj、poghy、长岛冰茶、长空、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60瓶；爪50瓶；选个兔子44瓶；扇底风、861006920瓶；咖啡和烤肉11瓶；抑志自弭10瓶；长岛冰茶3瓶；442910062瓶；咩咩咩mer、乌龙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这浮霄剑，你要么。”桦林外，方士殷将云天正一的盟主剑递在一乘暖轿前。
　　“不了。”暖轿里的人掀开棉布小帘，打量着方士殷身上那件染血的正青掌门华服，拒绝道，“死人的东西，晦气。”
　　“也是，此剑虽好，但除了云天正一盟主，谁拿都是催命符。”方士殷话锋一转，阴鸷道，“尤其是你。”
　　轿子里的人笑着嗔道：“你都知道还送到我面前来？我看这笔生意你们还不够心诚啊。”
　　方士殷拎了拎手中的尸体，随意道：“人都杀了，你也亲眼见了，还不够诚心么？”
　　轿中人沉默片刻，又道：“罢了，烦劳你再连人带剑把他们一起送到正云台上去。待云天正一改换盟主之日，便是我与你家尊主契定之时x。”
　　“可以，正好本座也想试试坐上天箓太武榜到底有多风光。”方士殷点头辞别。
　　目送方士殷向风雪中离去，轿中人幽幽凝视尸身上那双已然冻结却不曾合拢的眼睛，一边缓慢摇动指间的翠云净瓷酒壶，一边醉语呢喃道：“抱歉了虞盟主，这江湖的鼎啊，还是得有三只脚才能立得稳呢。”
　　很快，方士殷亲手把浮霄和虞英仁的尸体扔在了正云台外，又向守卫报上了逍遥游道的名号。不到两日，这极为震撼的消息便传满了江湖。阳州天箓世家门外，太武榜四的位置也凿上了的新的名字。
　　除正青门正式宣告与逍遥游道不共戴天之外，云天正一六大门派也不得不为新盟主人选再次聚于正云台上。只是这次，挽星剑派掌门、天箓太武榜一的破云剑宗弋本为众望所归，怎奈宗弋仍以身体欠安且精力无暇为由坚决辞让。是以三不道人再次毛遂自荐，在其据理力争的坚持下，六家终于一致同意由三不观接任盟主门派。至此，三不道人也终于如愿以偿，配上了浮霄剑。
　　此则消息传到巴角山中时，正是十一月初三之日。那场酝酿许久的大雪，昨夜便已悄然纷然飘落下来。清晨，狄雪倾饮尽苦药后没有照例去医馆谈方，而是独自一人立身在门廊下，将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慢慢揉进了风雪中。
　　迟愿知道，二十一年前的今日，凉州也下过这样一场混淆了天地边界的大雪。于是她提起宽厚的披风，想要把狄雪倾接回房中。又或者狄雪倾不肯回来，那就留在狄雪倾的身旁，陪她一起看尽苍茫中的风飞雪舞。
　　然而当迟愿推门而出的瞬间，忽来一瓣雪花跌落在狄雪倾的眼眸之下。那雪花缓缓融化着，渐渐化作一点晶莹水滴，依附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狄雪倾察觉，抬起透白手指轻轻拭去了那滴清浅的湿润。
　　恍然间，迟愿只觉得那水滴竟恰似一颗无声破碎的眼泪。那一幕的狄雪倾，周身也仿佛晕散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孤寂。于是迟愿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去，只将那浸没于风雪中的单薄身影默默凝看了许久。
　　江湖之事演变至此般地步，迟愿亦无需再忧虑狄雪倾与虞英仁有所纠葛，便沉心积淀了漫长的冬月时光，在狄雪倾和梁祝两位郎中的指点下，逐步修身健体，勤补气海内力，恢复各部机能。
　　历经冬至、小寒、大寒，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日，距离当初受伤已足足养满三月时间。此时迟愿的骨伤已近痊愈，只要不过于辛劳用力便再无清晰痛感。
　　迟愿本想即刻启程回开京去，但祝金燕和梁玉靛都不同意。只说用药和康训都安排了百天医程，三个月都留了何必急于最后十几天时间。迟愿稍加思量，亦有几分留恋和狄雪倾一起安度的山中岁月，便应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中午，忽有两乘由御野司司卫随行的马车停在了杏篱别院门前。
　　“老夫人！”听闻来的是安野夫人韩翊的车辇，岚泠立刻迎了出去。
　　这韩翊本为监察御史韩连江次女，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所以自幼便无忧无虑活得惬意。而且韩翊既承父亲英挺骨相，又袭母亲绮丽容姿，生来就是一副可人容貌。年至及笄，已然风华绝代艳压开京。
　　加之待字闺中时，常有兄长姐姐悉心教导，韩翊不仅读得诗书修得棋画，亦精于处事持家。待到谈婚论嫁时，当真是名动京城，风光无两，引得无数世家子弟慕名前来相求。
　　然而韩翊心中颇有傲气，执意要招个令自己如意的郎君。韩府上下也都宠着这个小女儿，不愿她所托非人，所以韩御史从不曾勉强韩翊的婚事。直到泰宣三十年，御野司提督迟于思少年意气、封官拜侯名满天下，韩翊这才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婚后，安野伯夫妇琴瑟和鸣、胶漆情深，于次年诞下一女。二人称心如意，故名为愿。
　　仿佛将毕生福运都用在了前半生似的，迟愿出生后，迟于思耽于公务不及与韩翊再添子嗣，便于泰宣三十四年溘然长逝。只留下她与迟愿一双孤儿寡母，深居于偌大的安野伯府中。
　　好在母家韩府多有照拂，大炎官家亦时常体恤，母女俩的生活一向过得富足安逸。而韩翊又是心智明朗性情独立的人，自然也看淡了其他。唯独对这个独苗女儿宝贝得紧，可谓是掌心珠心尖血了。
　　如今韩翊虽已年过不惑，但姿容气质仍不减当年。一双羽眉清丽和顺端庄，两眸秋水娴静安然。今日远行义州，那一身群青主色深紫做缀的华丽冬服，更将她映衬得淑俪和贵、雍容尔雅了。
　　岚泠得知韩翊到来，快步夺到门前，正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乖巧搀着韩翊自马车中走下来。
　　“……你是谁呀？”岚泠倒吸口气，紧忙上前把那个穿着朴素墨色冬袍、腰配制式棠刀的小女孩挡到了一旁，殷勤向韩翊道，“老夫人，天这么冷，山路又难走，您怎么来了呀？”
　　“谁让那爱逞强的丫头跑去与人打架，还败得折断了骨头。我若再不来探望，她怕是要委屈得偷偷哭鼻子了。”韩翊嘴上打趣，眼中却难掩殷切之情。
　　“母亲多虑了。”迟愿这时也迎了出来，端正向安野夫人施礼后悄悄瞄向身旁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唇角果然微微扬了起来。
　　这时韩翊的目光也落在了狄雪倾身上。她静静打量狄雪倾须臾，眸色复杂欲言又止道：“这位就是……”
　　“狄雪倾，见过安野夫人。”狄雪倾浅然一笑，向安野夫人施礼致意。
　　韩翊点头道：“岚丫头在家信上说，愿儿这番受伤，多亏狄……姑娘医术高明及时救治，才不致耽搁伤情。三个月来又对愿儿照看有加，才令她恢复得很好。我这为人母亲的，在此谢过狄姑娘了。”
　　“安野夫人客气了，此番夸赞雪倾受之有愧。”狄雪倾落落回礼，如实道，“其实那日，迟提司是为护我无恙才受的伤。我既略通岐黄，自当为迟提司尽心。”
　　“狄姑娘无需歉疚，谁叫她做的就是这般营生，磕磕碰碰在所难免。”韩翊和蔼的摇摇头，回眸又盯着迟愿道，“我也劝过愿儿，让她早些换个差事。可她就是犟着不听，也是忘了她爹是怎么……”
　　“母亲。”迟愿害怕韩翊又再唠叨起来，忙道，“好好的又提父亲。”
　　韩翊轻声叹道：“于思一去二十载，这世上人都已将他忘却了。我若再不提，还有谁记得他。”
　　迟愿闻言，目色微然哀婉，低声道：“您记得，我记得，大炎和江湖也都记得。”
　　“大炎和江湖……”韩翊淡淡一笑，再向狄雪倾道，“他爹走的时候，愿儿还小，也就跟他爹的棠刀差不多高吧。瞧瞧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我呢，也从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人老珠黄的孤老婆子了。”
　　韩翊这般随和，亦让狄雪倾舒朗许多，不禁应道：“安野夫人绰约未改，风采依旧。”
　　“不行，还是老了。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只我家愿儿，狄姑娘也……”安野夫人似乎有些言语已到嘴边，几番思量之后又再沉默下去。
　　狄雪倾会意，便不追问。
　　三人忽然都不言语，跟在韩翊身边的小女孩适时插嘴道：“这义州的天气果然够冷的，比清州凉太多，比既州也寒得很。老夫人还是快些进到房中取暖吧，莫被冷风侵了身子。”
　　“还用你说！老夫人，我带您进去。”岚泠瞥了女孩一眼，抢先扶着韩翊往院中走去，留下小女孩满面无辜的看着迟愿。
　　迟愿疑道：“小君，你怎会随家母一起到义州来了。”
　　“提司大人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邢斯君不急回答，原地转了一圈，着重向迟愿展示着自己身上的御野司备卫衣装和制式棠刀。
　　迟愿点头道，“不错。”
　　邢斯君愉快道：“年关将至，司卫新寮自腊月十五至元宵佳节休假。我对提司大人思念得紧，便想法子来看你了。”
　　迟愿讶异道：“母亲与你素未蒙面，什么法子能让她把你带到义州来？”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走嘛，进了屋子我慢慢给提司大人讲。其实呢，我早就听说新寮里的蓝司卫是开京人，新年是要回老家与家人团圆的，于是我就……”邢斯君得意的扯着迟愿的衣袖，刚走几步就忍不说了起来。
　　别院门前，须臾又剩狄雪倾一x人。她幽然望着四人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揉了揉微凉的手指。
　　“雪倾。”正此时，迟愿忽然回眸来，一边轻声唤着，一边露出了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狄雪倾怔了一瞬，随即浅步上前，和原地等她的迟愿一起回了别院主屋。
　　主屋里，得知迟愿还要在义州停留十日左右，应是要在这良曲县中度过年关了。韩翊并不在意，反正女儿在哪家便在哪。于是岚泠主动请缨，开始张罗起安排安野夫人的住处。
　　狄雪倾听闻，便道：“安野夫人远途而来，又是长辈，理应宿在主屋。况且主屋宽大，旁侧还有卧榻，方便仆从侍奉左右。”
　　“我若占了这间屋子，狄姑娘怎么办？”韩翊目光瞥过屏风之后，但见桌案上置着许多医书，旁侧衣架上又多是浅色服饰，便知那处原来应是狄雪倾住处。
　　狄雪倾回道：“院中还有两处客间，我与二位同门共宿一屋即可。”
　　“三人一间？还是太拥挤不便了。”迟愿犹豫一下，低道：“山中平静安宁，我的伤势也几乎痊愈了，无需再有司卫照应。可让她们到县衙客居或是县上客栈暂住时日，即可空出一间客房来。”
　　邢斯君机灵，抢先道：“那我和提司大人一起留下，住在侧屋陪着老夫人。”
　　“你在做梦吧！”岚泠怒目圆睁道，“要留也是我和小姐一起！”
　　“赖皮。”邢斯君不客气道，“我先说的，当然我留下。”
　　岚泠争辩道：“那我还比你先认识老夫人和小姐呢，凭什么你留下？还有，你到底是谁呀？”
　　“不要争了。”迟愿止住两个小丫头，挑眉问道，“这么说，你们俩个都想留下来陪着母亲？”
　　“当然！”岚泠大声回答，抱住了韩翊的左手。
　　“要留！”邢斯君不甘示弱，攀紧了韩翊的右臂。
　　迟愿微微一笑，道：“那你们两个就都留下吧，一起住在侧榻陪伴母亲。我与狄阁主同宿客房。”
　　岚泠和邢斯君都没想到迟愿突然这般安排，又不好当着安野夫人的面反悔。但转念一想，既然不能同时守在韩翊和迟愿两人面前，那在共伴安野夫人的同时盯紧对方也是不亏。于是两个小姑娘纷纷点头，同意了迟愿的提议。
　　“不知狄阁主……意下如何？”迟愿笑意未尽，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垂眸避开迟愿的目光，轻声道：“雪倾亦无妨。”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0323：47：20～2022-12-0621：1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poghy、多多洛、Leonhato.ani、R、长空、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塘、861006920瓶；魏小抽、z10瓶；江宗苏婉5瓶；44291006、咩咩咩mer2瓶；张良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殷殷慈母至杏篱
　　向安野夫人请辞后，狄雪倾唤单春和郁笛来帮她打点物什，送到别院的客房去。此间，邢斯君一直盯着狄雪倾偷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狄雪倾先去客间安顿，邢斯君偷偷拉住迟愿，低声问道：“提司大人，那位姐姐是霁月阁的阁主么？”
　　迟愿点头道：“怎么了？”
　　“说不出。”邢斯君犹豫道，“分明是个柔弱又好看的姐姐，但她方才不经意看了我一眼，我便心中发毛有些怕怕的。”
　　“害怕？”迟愿忽然想到什么，半蹲下来看着邢斯君的眼睛，严肃问道：“小君，那年逼迫你们全家搬离角州的漂亮姐姐，与狄阁主相似么？”
　　刑斯君未加思索，摇头道：“我记得那个姐姐的长相，与狄阁主很不一样。”
　　拍了拍刑斯君的肩头，迟愿重新站起身，眸中不由晕起一抹略含歉意的温柔。
　　在杏篱别院住下后，安野夫人便似在府中一样，每日盯着迟愿的饮食和锻炼。不过闲暇时，她更喜欢与狄雪倾一起下棋对弈。要说韩翊的棋力着实不弱，便是深谋狡黠的狄雪倾也常常一不小心便亏她数子。二人棋逢对手，短短数日竟因手谈甚欢相近不少。
　　转眼除夕即至，安野夫人出资，着岚泠、单春和郁笛带着杏篱医馆两个药童到集市上采买年货。几人足足装了满满一车的菜果鱼肉以及各式食材回来。待到除夕那日傍晚，整个杏篱医馆和杏篱别院中的十几口人集聚一堂，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年夜饭。
　　宴席散后，梁祝夫妻回医馆守岁。安野夫人则邀霁月阁一行三人同到别院主屋照虚耗。进了房间，点亮灯烛，端上花生红枣、栗子糖块、柑橘苹果、米酒香茶，韩翊就让各个小辈无需拘谨，自寻乐事便可。
　　邢斯君听闻，立刻从柜中捧出一套雀牌，说是为了今夜守岁不困，早上专门向梁玉靛借来的。岚泠两条细眉扭成了疙瘩，嚷着平日府中不兴此趣，因此她并不会玩。单春和郁笛可是双目闪亮，迫不及待拉着岚泠坐到方桌前，只道这东西简单得很，上手摸个几圈自然就会了。而韩翊上盘棋局告负，此时兴致正高，便与狄雪倾相对而坐重开烂柯。六人各有趣乐，独剩迟愿一人无事可为，只好旁添一张小凳，坐在韩翊和狄雪倾的案边观战。
　　长夜渐深，韩翊或许有些倦意，心思也慢慢从黑白方寸中脱逸出来。在起手落下一颗白子后，她将视线悠悠投向了狄雪倾。
　　房中烛灯明耀，映在一身素采的狄雪倾身上。韩翊见她正专注棋局，半分凝思半有成竹，神色既含谨慎细致，又不失内敛锋芒。尤其举止之间，更隐约透出几分故人音容模样。韩翊思绪愈加行远，不由将手中棋子悬在了半空。
　　“安野夫人。”狄雪倾叩下黑子，轻声唤醒陷入虚想的韩翊。
　　“嗯。”韩翊应着，犹豫一下，索性把棋子握进掌心道，“我此刻所言，或不合时宜。但与狄姑娘对坐多日，总是忍不住想起当年的赫阳郡主。”
　　“我与母亲……并不相似。”狄雪倾平静回应着，记忆中穆乘雪憎恶的神情仿佛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狄姑娘为何如此笃定？”韩翊疑道，“你应当不曾见过赫阳郡主罢。”
　　狄雪倾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忆起留香冢里那具冰冷的棺椁，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与母亲相见。
　　见狄雪倾神情落寞，韩翊娓娓轻道：“我也不瞒狄姑娘了。许多年前，我是见过赫阳郡主的。”
　　狄雪倾顿了一下，扬眸看向韩翊。
　　韩翊拾起茶盏，稍抿一口香茗，悠悠言道：“记得那是泰宣二十九年春蒐，赫阳郡主与兄长燕王世子奉召与猎。当时赫阳郡主正值二八年华，姿容明艳，朝气飒爽，雪颜朱唇，白马绛衣。如果说世间女子各有绮姿，那赫阳郡主便是不泯于众的凌然绝色。我那时便想，赫阳郡主若不是远驻燕州而是生在京城，那这开京第一美人的称号也就轮不到我了。”
　　狄雪倾闻言，莞尔浅笑。
　　“你不信？”韩翊也温柔笑着，反驳道，“其实我觉得，若只论相貌，狄姑娘与你娘亲是有八九分相像的。不似之处，应是在气质上。你娘她看起来，心境更加明朗，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些。狄姑娘么，稍有些许清冷，也更加含蓄。”
　　狄雪倾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安野夫人可知她……是否喜欢小孩子。”
　　未料狄雪倾突然这般发问，韩翊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迟愿，便明白了狄雪倾的心思。
　　“我想赫阳郡主她……应该是喜欢的。”其实韩翊与景如仅在春蒐期间有过廖廖数面之缘，所以她既不愿妄言欺哄狄雪倾，又不忍让狄雪倾失落，便认真答道，“因为春蒐前日，京中官宦家眷受邀踏青出游，我曾亲眼看见赫阳郡主教导孩童弓射之术。孩子们都与她亲和得很，哪怕到了归返时都还缠着她再多留片刻，而不愿回去呢。”
　　狄雪倾安静聆听着，一缕明亮光彩在她眼眸中轻盈流动。迟愿一直从旁凝看，那光彩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流进了心湖。
　　“怎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赫阳郡主于燕王逆案中得了圣上赦免，却终究没能逃过江湖浩劫。”韩翊一声叹息，既似悼念亡命的景如，也似悲慨丧夫的自己。x
　　而迟愿心中亦念着一个红颜命薄之人。她从狄雪倾身上收回视线，默默为安野夫人添了些茶。
　　韩翊轻抚茶盏，略有无奈道：“回想当年，还是御野司去抄的燕王府。难得狄姑娘不计前嫌，仍愿留在山中医护愿儿。”
　　“上命难违。”狄雪倾垂下眼眸，轻声道，“燕王一案当初怪不得御野司和宋提督，今日更与迟提司无关。”
　　“能有这般想法，足见狄姑娘心智深明，并非俗子。”韩翊欣慰的笑了笑，忽然扭转话题道，“可江湖万分险恶，愿儿以御野司之名置身其中，尚且难免伤筋动骨。听闻狄姑娘身染沉疴无甚功法，如此行走岂不倍加凶险？依我看，狄姑娘不如早些安顿下来，别再做那扁叶孤舟随波逐流了。”
　　“安野夫人所言的安顿是……”狄雪倾似有所思，抬眸看向了迟愿。
　　“母亲。”迟愿已经料到韩翊接下来要说的话了，阻止道，“您平日总爱劝我卸甲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干涉起狄阁主来了。”
　　“不过劝解而已，被你说得这般难听。”韩翊挑眉瞪了迟愿一眼，又对狄雪倾道，“狄姑娘未归的二十年，霁月阁不是也没落魄么。狄姑娘又何苦难为自己，非要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何不寻个如意郎君，过一世顺遂平安多好。你想，假如你娘亲赫阳郡主还在，她应该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吃这般苦吧。”
　　“寻什么郎君呐。”迟愿愣了一下，立即道，“母亲，您刚才还说狄阁主她不是俗子……”
　　“这……愿儿倒是提醒了我。”韩翊打断迟愿，自顾自对狄雪倾道，“以狄阁主的身份，官宦子弟大概会有所避忌。不过若觅商贾人家，那便是上位下嫁，定会深受宠爱。家姐的夫君在生意往来中结交了许多巨商朋友，他们家中子辈亦有诸多风流儿郎。改日回京，我便帮狄姑娘仔细物色物色。”
　　“娘！”迟愿心急，便是母亲也不及叫了，径直拦道，“婚姻大事您怎好擅作主张，都不问问狄阁主的意思。”
　　说着，迟愿半带歉意看向了狄雪倾。
　　谁知狄雪倾嫣然一笑，向韩翊道：“多谢安野夫人美意。”
　　迟愿双眸骤睁。
　　韩翊瞥着目瞪口呆的迟愿，满意道：“你看，人家狄姑娘愿意。”
　　狄雪倾与母亲一唱一和，这般情况下，迟愿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压低目光盯紧了狄雪倾，也不知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狄雪倾笑吟吟看着迟愿吃瘪的模样，转而对韩翊道：“但晚辈恐怕要浪费安野夫人的一番心意了。”
　　“为何？”韩翊不解。
　　“因为……”狄雪倾浅移目光，望进了迟愿双眸，一字一句道，“雪倾之心，已有所属。”
　　迟愿心尖骤然酥软，竟一时羞涩收回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那便更好了！”韩翊没有多想，开怀道，“也不知是哪家公子如此福气，竟得狄姑娘青眼。”
　　狄雪倾淡淡浅笑。
　　迟愿沉默不语，埋头又提起小壶给韩翊添茶。
　　“好了，方才添的还没喝呢。”安野夫人按住迟愿，浅斥道，“狄姑娘已有心上人，你应该知道的吧？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清楚。害我方才一番唐突说教，好生失礼。”
　　迟愿尴尬放下茶壶，低声道：“我怎会无端与母亲讲述狄阁主的……情/事。”
　　“迟提司或许并不知晓……雪倾心意？”狄雪倾悠然看着迟愿，道，“又或者，是提司大人性子清凛。儿女私情，难于启齿。”
　　韩翊不知狄雪倾意有所指，但迟愿却听出狄雪倾的话外之音，一抹绯红之色悄然浮上脸颊。
　　“她？可不清凛么。”韩翊看见迟愿面色薄红，还当她果真羞涩，打趣道，“别家有女长成，都是娇艳欲放的花儿，即便藏在深闺也能引来狂蜂浪蝶。我们家愿儿嘛……”
　　韩翊话说一半，上下将迟愿打量一番，冷声哼道：“她便是地里的一颗白菜，都没有猪来拱她。”
　　这次，轮到狄雪倾笑意骤然凝固，怔怔吞下了半口茶。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0621：14：09～2022-12-1321：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岛冰茶、一株仙人掌、32098801、长空、荣荣、32、Leonhato.ani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扇底风40瓶；---stitch---35瓶；泥巴34瓶；Aimer赵爱梅、3739872020瓶；雪上一枝蒿12瓶；eleven10瓶；z8瓶；misaka、江宗苏婉、夏木唯花5瓶；咩咩咩mer2瓶；2118543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母亲，您说什么呢。”迟愿窘迫至极。
　　“不是的，安野夫人。”屏风那边，刑斯君一边往兜里塞着刚赢来的铜板，一边凑近前来替迟愿辩驳道，“在我们御野司新寮里，仰慕提司大人的人可多了。”
　　韩翊随和笑道：“你才见她几次，那些人怕是更不了解她。”
　　刑斯君道：“我们虽然平时很少见到提司大人，但新寮里的蓝司卫总是对提司大人赞不绝口。不但经常以提司大人办过的案件为例为我们授业，还经常给我们讲提司大人的立身为人呢。”
　　“哦？那位蓝司卫都说了些什么？”韩翊乐得听听看别人眼中的自家女儿是如何模样，招手把刑斯君唤到身旁坐下。
　　“蓝司卫说，那年她从备卫擢升司卫的考试，恰是提司大人做主考。当时……”刑斯君也不客气，往韩翊身旁一依，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在御野司新寮中的所见所闻。
　　欢声笑语间，窗外忽来阵阵烟火直升云霄和爆竹轰鸣崩裂的喧嚣声。众人开门出去，原来是新年已至，家家户户都在相迎庆贺。刚晴了几日的天气，又不知几时开始下起了纷扬细雪。街上院中岁灯长明，映着点点飞雪弥漫出一片祥和璀璨的冬夜。
　　回房后，小辈们迫不及待给安野夫人拜了年，拿到了厚厚的压岁红封。迟愿送出早就备下的礼物，给每人都换了一套华服新裳。狄雪倾则命单春从房间取来一个木盒，打开之后，盒中尽是黄澄澄金灿灿的金豆子。众人各得数粒做赏，更是欢天喜地笑逐颜开。
　　一番庆贺过后，为候新岁熬至深夜，韩翊已有些许疲累。
　　狄雪倾察觉，先道：“迟提司伤病初愈，正需睡眠充足多多修歇。既然新岁已至，不如今夜便到此为止罢。”
　　韩翊心悦，点头称是，又与狄雪倾道：“初五时节，皇后于宫中宴请一众诰命夫人，待明日天明我便得先行启程了。而愿儿许要比我迟上几日回京，到那时，狄姑娘也不要急着回凉州，就趁着正月十五先来安野伯府聚上一聚。由我做东，正式感谢狄姑娘为愿儿医伤救治之恩。”
　　“安野夫人客气了。”狄雪倾道了谢，却未应邀。
　　“怎么了？”韩翊问道，“狄姑娘不愿赏光，或是有何不便？”
　　“此事本是雪倾之过，承不起安野夫人专程设宴款待。”狄雪倾摇摇头，看了眼难掩失望的迟愿，又与安野夫人道，“但能与安野夫人及迟提司共度上元佳节，实为雪倾荣幸，雪倾定会如约而至。”
　　“这才对么。”韩翊笑着点头。
　　迟愿的眸色倏然转阴为晴，不由得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啊……怎么这样？”听闻三人所言，刑斯君忍不住沮丧道，“正月十五新寮的假就销了，那时我已人在清州，恐怕是去不得了。”
　　“嘿嘿，你放心。”岚泠得意笑道，“你的那份，我替你吃！”
　　“好啊，你消遣我！”刑斯君又气又笑，话音未落又与岚泠闹做了一团。
　　狄雪倾和迟愿就此辞别安野夫人，离开了别院。单春郁笛又与她二人反向而去，一起回了客房。
　　天地之间，细雪悠悠，时有晚来的爆竹声不期而至，打破了夜灯下的宁静。
　　迟愿撑一把纸伞，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可那飞雪竟似有意叨扰，故意溜进伞下，搅得人披x风鼓动衣襟飘然。
　　怕狄雪倾因此受凉寒侵袭，迟愿轻轻将狄雪倾往身边揽近些许，又将纸伞更向旁侧倾斜几分。狄雪倾已然察觉，却不做声，只默默随迟愿沐着烛光夜雪，行过庭院，走到了客房前的门廊下。
　　“瑞雪兆丰年。今年雪意尤比去年更盛，想必来年农户人家也会有更好的收成。”迟愿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起了纸伞，然后自然的帮狄雪倾拂去了肩头沾染的雪花，目色轻柔道，“靖威二十年的除夕，也下着雪的。”
　　“我记得。”狄雪倾浅理衣袖，缓缓言道，“那时我与大人一起困在无相苑的佛身里，最后竟是攀高到佛首处才逃出生天。”
　　“是啊，佛身内壁上的狰狞浮雕，盘旋而上的狭窄残路，还有深不见底的阴森巨渊，一经提起，犹在眼前。”迟愿笑了笑，推开房门道，“相较之下，还是今岁除夕过得安然。”
　　客房之中，守岁的灯烛依然通明。只是供暖的火盆中尚未燃起银骨炭，仍有些许寒凉。迟愿不想再劳岚泠或郁笛来燃碳，便让狄雪倾稍坐片刻，自行在盆中添了些新碳慢慢点燃。
　　丝丝缕缕的暖意很快便氤氲了整个房间。
　　迟愿转过身来，看见独自坐在软塌上的狄雪倾视线微微失焦，仿佛在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又好像趁这须臾功夫在浮神遐思。
　　“在想什么？”迟愿走来狄雪倾面前，半真半假的问道，“莫非是在念着与家母相谈时，那个令雪倾心有所属的人？”
　　狄雪倾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一言不发只浅笑望着迟愿。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又逗她道：“也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乃何方人士。”
　　狄雪倾笑意盎然，道：“我在想，为何一颗旧在地里无人问津的白菜，也敢来招惹本阁主了？”
　　“招惹。”迟愿目光轻烁，把添了新碳的黄铜手炉递在狄雪倾面前，否认道，“狄阁主，这可就是信口雌黄了。”
　　狄雪倾淡淡摇头，捧过手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心感受掌中的温暖。迟愿便静静看着她，直到狄雪倾又抬起了眼眸。
　　“多谢大人。”狄雪倾的声音很轻，语意却很重。
　　“举手之劳，怎么与我客气。”迟愿明知狄雪倾所谢不仅是这黄铜手炉，却故意装做不懂只想诱她再多言几句。
　　狄雪倾已然看破，也明了迟愿的心意。
　　些许思量过后，狄雪倾幽幽启齿道：“从前雪倾过除夕，虽然也有岁灯长明，但不像今日这般璀璨明媚缤纷入夜。守岁的人数勉强也算与今夜相同，却不允许彼此攀谈。只能于漆黑凉冷中，守着一盏孤灯，跪到天明。而那处境地，寻常日子已是凌冰为席、寒风为衣。倘若再下起雪，于我来说，当真应了年关二字。所以从前，雪倾最厌的便是那句瑞雪兆丰年。”
　　狄雪倾鲜少倾诉，也从不曾向他人表露苦笑神色。而此刻，她口中轻描淡写的过去虽然朦胧，却依然让迟愿的心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
　　迟愿从没忘记狄雪倾肩背上的斑驳伤痕，更想不到狄雪倾还受过多少无端的折磨。所以她也愈加明白，狄雪倾方才谢的，是今日觥筹交错的宴席，是亲友团聚的欢馨，是惬意的数局对弈，是为她遮避风雪的纸伞……当然，还有那掌心里添了新炭的温暖。
　　“大人不必怜悯。毕竟那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狄雪倾见迟愿动容，抬手牵住迟愿，反安慰她道，“你看今夜雪倾不就与大人一样，可期这潇潇瑞雪为天下农家带来好年景了么。”
　　许是刚从黄铜手炉上离开，狄雪倾的手指第一次不再那么清冷凉寒。迟愿心中柔软，向狄雪倾欣然一笑。
　　“不过方才对弈时，安野夫人有一言讲得不妥。”狄雪倾目色轻动，转了话锋。
　　想到那时母亲正殷切与狄雪倾“谈婚论嫁”，迟愿和颜劝道，“母亲平日从未促我婚事，未料今日竟让雪倾代我受过了。她有哪句言辞令你不悦，我先代她致歉。”
　　狄雪倾摇了摇头，认真道：“安野夫人说，能得雪倾青眼，是那人的福气。”
　　迟愿听闻，下意识点头。既像印证韩翊说过，又似认可狄雪倾所言。
　　“实则并非如此。”狄雪倾轻柔凝望迟愿，指间却微微握紧些许，恬淡言道，“应是雪倾此生有幸，得遇良人。”
　　院中清雪簌簌而落，纷飞于墨笔提着“杏篱”二字的灯笼下，停驻在透着朦胧柔光的窗棂上，飘落进涟漪泛泛两厢交叠的心湖中。
　　“雪倾。”迟愿勾住狄雪倾的手指，俯下身来，忽在狄雪倾的唇上轻轻点下一吻。
　　“大人？”狄雪倾不及设防，目光亦随之摇曳晃动。
　　迟愿深深看着狄雪倾，再次临近那双浅绯色的唇，幽幽低暧道：“方才雪倾说我招惹，可是这般。”
　　“大人……”狄雪倾启齿欲言。
　　迟愿淡淡一笑，垂眸又吻。
　　仍是半进半退的若即若离，依旧是细致厮磨浅尝辄止。狄雪倾目色迷蒙，下意识揽紧小巧温热的手炉向后回避，却避不及一阵诱人清甜丝丝沁入思绪。
　　窗外飞雪愈加轻缓，缱绻的吻渐渐缠绵。一抹粉淡胭色悄然浮起在白皙净透的肌肤上，似与那清幽静宁的烟紫玉一起，流连雾中，待遇云雨。
　　暗藏银骨炭芯的雕花手炉被人轻从掌心中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长素手。十指相扣，温热灼人。于是软榻之上拥吻更深，宛如青黛环山，攀绕颈间，寸寸流转。
　　狄雪倾不禁柔目微含，眸光潋滟。悠长呼吸间，双手亦搭上了迟愿的腰肢，更将她拥近几分。这般事，她已在鸣剑堂畔历过一次。只是那时，是她燃起钗揺之香行诱，是她欺着迟愿的真意妄为。未料今夜，竟也是她被撩拨意念，悸动心音，情/欲渐生。
　　迟愿也已觉察狄雪倾今夜不同往时。相比东偏厅院中的意乱情迷初次纵意，以及平素里相敬如宾的克制压抑，此时此刻，迟愿清晰的感觉到，封缄在狄雪倾内心深处的坚冰厚壳正在消融流逝。那层一直横亘在于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无形隔阂，也已慢慢破碎离散不复存在。
　　每次指尖抚触过肌肤，每个亲吻纠缠入神，狄雪倾似乎都在仔细的感受她，坦然的享受她，甚至亲昵的索取她。这让迟愿禁不住想将自己所有的温柔和爱念，尽在此时倾城付予狄雪倾。而她自己的心，也终于在此刻被狄雪倾徐徐回应的爱意充实圆满。
　　夜色悠长，飞雪流光，厚衣渐落，银碳正暖。
　　情正浓时，迟愿忽然吃痛出声。
　　“大人……？”不及狄雪倾缓清意识，便见迟愿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很快，狄雪倾意识到迟愿应是不小心牵动了肋部，惹得伤处刺痛。于是她慢慢扶着迟愿坐起身来，唯恐旧伤之上再添新痕，便立刻仔细抚探为迟愿诊看伤情。
　　迟愿歉意垂眸，只见狄雪倾涣散罗衫之下，雪肌玉骨浮染烛光。一袭黛丝如水，勾泄有致，流落颈肩侧畔。她颊边飞霞淡染，唇上殷如赤樱。双眸仍含丝缕慵懒媚色未褪，却又心无旁骛专注如斯。恍然间，又似平素那般楚楚清泠的动人模样。
　　“未有断错，应是无碍。”狄雪倾轻声说着，轻浅起伏的呼吸微微拂动着颈前的烟紫润玉。
　　“对不起……我……”此般戛然而止，已然令迟愿难以自容。
　　狄雪倾单手合捻衣襟，轻轻按在胸口，轻语劝道：“大人还是小心将养，莫要勉强……”
　　“雪倾。”迟愿不舍低唤。
　　狄雪倾净淡一笑，如迟愿方才诱她那般凑近迟愿的双唇，浅吻流连道：“来日方长。”
　　重新拾回黄铜小手炉，狄雪倾勒令迟愿速回自己的床榻休息。自己也蜷进了松软厚被，不再言语。迟愿无奈，只得一一吹熄夜烛，躺回了略显清冷的被窝。
　　除夕夜深，万籁俱寂。隐隐可闻风雪悠然飘落之声。
　　迟愿静静合眸许久，仍是难以入眠。她忍不住转过身来，恋恋望着对榻上狄雪倾的背影，陷入一阵怅然若失。
　　“蓝司卫是谁。”谁知静夜之中，忽然传来狄雪倾的清泠之音。
　　迟愿怔了一下，不禁悄然微笑，道：“你问新寮的蓝司卫？她叫蓝钰烟，御野司的后起之秀，目前在新寮训导备卫。品行才智武艺俱佳，假以时日必堪重任。”
　　“这我知道。”狄雪倾随口一应，幽幽又x道，“不如大人与我讲讲那位蓝司卫的备卫擢升考试，或是大人与蓝司卫之间的过往旧事。”
　　“这个么……其实每期备卫擢升应试人数众多，我实在是……记不得她了。再后来，我常走江湖鲜至新寮，几乎未与蓝司卫再见过面。只从历年报送御野司的卷宗里得知，蓝司卫卓然出众，是……”迟愿认真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细想了想，才恍然问道：“无端关心起蓝司卫，莫非小君所言，雪倾在意？”
　　“不在意。”狄雪倾掷下一语，又再无言。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1321：10：00～2022-12-1815：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荣荣、poghy、32、长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4531瓶；a病态的审核制度a27瓶；Aimer赵爱梅25瓶；南止止11瓶；扇底风、云散霞、阿饭10瓶；亦雨、咩咩咩mer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1章 潇潇瑞雪兆丰年
　　靖威二十二年正月，狄雪倾随迟愿一起离了角州良曲县，进京赴安野夫人的上元之约。
　　开京城中，落雪方停。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时街上坊间正在筹备正月十五的“万灯祈岁”之仪，家家户户制霄灯结彩带，一派喜庆，好不热闹。
　　白上青为彰表现，主动请缨当班于城内外巡访。实则是知道迟愿今日由西门回京，专程候在门外等着接风。而楚缨琪本无要事，听闻此讯便一并跟了来。
　　得知同僚相迎，迟愿从车中走下。
　　楚缨琪先凑到面前，热情绕着迟愿细细瞧看一圈，又忙不迭问她伤势武功各都恢复如何。
　　迟愿不禁回眸所乘车舆，微微笑道：“一切都好。”
　　“迟提司无恙，我就放心了。”白上青犹豫须臾，方才近前。他向迟愿拱手问候一声，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多谢白提司挂怀。”迟愿回礼。但见白上青剑眉低压，目色敛沉。不仅身上的御野司冬袍与岚泠所着的司卫服饰别无二致，就连他那白鞘白纹极其醒目的棠刀澈坚也不见了踪影，只佩了一把黑鞘黑纹的普通制式棠刀在腰间。整个人不仅减了七分傲气，更增了三分沧桑，早不复昔日玉面郎君的倜傥风光。
　　果然，白上青听迟愿叫他提司，立刻连连摆手道：“下官疏忽，险些铸下大错。幸得提督大人开恩，才以戴罪之身重谋司卫旧职。迟提司如此称呼，折煞下官了。”
　　“抱歉，是我先前称呼惯了。”迟愿安抚白上青道，“贼人诡计，防不胜防。提督大人既已将你从狱中提出，便是免了白司卫的罚。白司卫不必灰心，且可振作精神将功补过，日后尚有机遇东山再起。”
　　“迟提司说得是。”白上青见迟愿并未因他降职而厌弃他，眸中又燃起些许辉光。
　　与白上青简单寒暄数句，迟愿正要登车回府，回首却见楚缨琪和岚泠聊了起来。
　　“岚泠。”楚缨琪看了看第二辆马车，半真半假的斥问道，“你怎么不陪迟提司同乘，架子大到都有自己的车辇了？”
　　也不听岚泠解释，楚缨琪亲自上手推开了迟愿所乘马车的小窗。
　　“是你？”楚缨琪微微愣了一下，回眸看向迟愿，似乎在猜想什么。
　　“楚提司。”狄雪倾紧紧肩上的白裘，浅一点头。
　　楚缨琪也不客气，转身问道：“狄阁主为何在御野司车上？你这是要随迟提司去往何处呀？怕不是在凌波祠案中落了什么把柄，被迟提司抓回来提审的？”
　　“楚提司请看仔细。”狄雪倾淡定道，“这是安野伯府的车驾，在下自然是安野伯府上的客人。难道三个月前迟提司呈报御野司的凌波祠案卷宗里，不曾记述在下为何身在良曲县么？”
　　“迟提司当然……如实呈报了。”楚缨琪呵呵一笑，又挑眉反复打量狄雪倾道，“安野夫人的座上宾……”
　　狄雪倾冷淡道：“迟提司即已如实呈报，楚提司应知在下为何而来。”
　　这时，迟愿走来道：“狄阁主通晓岐黄，山中时日对我照看有加，是以母亲亲自邀请狄阁主到府上做客。”
　　“有所耳闻。”楚缨琪悻悻一笑，分明是对狄雪倾调侃，却看着迟愿一字一句道，“否则，我就要治迟提司一个勾结江湖人士的罪了。”
　　不及迟愿再说什么，楚缨琪大大咧咧一笑，便向迟愿告辞了。
　　白上青望着两乘车驾渐渐远去没了踪影，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楚缨琪拍拍他的肩，开解道：“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去提督面前构陷迟提司。谁不知道迟提司背后还有太子护着呢，我看白司卫也别勉强自己了。”
　　“太子属意又如何。”白上青打断楚缨琪道，“如今的我想要与迟提司走得近些，的确是高攀。不过你怎知我就一定会败给太子呢？即使太子殿下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已有正妃。我相信迟提司绝对不会屈于权贵，被迫嫁进东宫去的。”
　　“呵。”楚缨琪无奈一笑，道，“白司卫可别说得太满，你知道在这大炎天下，有句话叫做皇命难违。”
　　白上青听闻，一时无言。
　　回到安野伯府，韩翊早已为狄雪倾和迟愿备下接风盛宴。席间，韩翊免不得又问起狄雪倾的心上人。狄雪倾依旧笑意清浅，淡淡看着迟愿。韩翊不明就里，借题发挥，又将孤家寡人的迟愿侃笑几回。
　　午宴过后，迟愿在自己院中为狄雪倾安置了一间客房。两屋隔庭相望，十分相近。若同时打开窗来，即可遥相共赏庭中那株蔚然挺立层叠有致的罗汉松。
　　趁着下人给客房熏暖，迟愿先将狄雪倾邀进了自己的房间。狄雪倾粗略打量，但见迟愿房中家具装饰一应简洁温馨，并不奢华。可仔细再看，便觉所有木料锦缎无一不是上等材质。即使随意拿出一个圆凳去典当，也可卖出寻常人家一个月的用度了。
　　迟愿招呼狄雪倾来桌边小坐，又吩咐岚泠奉茶。不一会儿的功夫，岚泠就带了三个丫鬟回来。她先把桌上的烹茶小炉点燃，精心为二人泡制一壶芳香温暖的热茶。然后让三个丫鬟把各自带的东西呈了上来。
　　只见那三人一个托着金光熠熠的笔墨，另外两个则各自端着一盏绮美精巧的花灯。
　　岚泠把笔墨和花灯安置好，与二人道：“明日万灯祈岁之仪，京中各户都要在御街挂上一对最好看的灯。老夫人吩咐，今年的灯她不题字了，让小姐和狄阁主写呢。”
　　韩翊如此厚待，令狄雪倾颇为意外，不禁看向迟愿道：“上元佳节，雪倾前来做客已是叨扰。再代笔宫灯，岂非喧宾夺主。”
　　迟愿温柔道：“母亲既有此意，雪倾何必见外。”
　　“好罢。”狄雪倾见迟愿心意诚挚，应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岚泠听闻，又道：“方才白司卫遣人来问，小姐明晚可去赏灯。还说唐提司楚提司宋提司都去，让小姐不必过于避讳。”
　　“去。”迟愿一口应下，微笑又道，“但不与他们一起。”
　　岚泠先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狄雪倾，恍然道：“对对，咱们小姐还要陪着狄阁主呢。”
　　“多嘴。”迟愿故作严肃斥了岚泠一句。
　　岚泠嘿嘿一笑，道：“那你们先写着，过会儿我再来取灯。”
　　待岚泠和三个丫鬟离去，迟愿悄然从圆桌对面坐到了狄雪倾身旁。狄雪倾正默默看着两盏精美的宫灯，似乎在思量要题些什么字句上去。
　　迟愿好奇道：“雪倾有何祈愿。”
　　狄雪倾不答，反问道：“大人呢？如今的愿望仍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么？”
　　见狄雪倾还记得去年她在永州灯会上的祈愿，迟愿和悦道：“此志不改。”
　　狄雪倾听闻，悠然的笑了笑。
　　“不过……”迟愿目光一转，又道，“今年的灯上还要再加一条。”
　　“什么。”狄雪倾饶有兴致。
　　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半真半假道：“一见倾心，此情不渝。”
　　“大人对狄雪倾可并非是一见钟情。”狄雪倾先驳了迟愿，又垂下目光道，“雪倾亦并非与大人……推心置腹。”
　　“靖威二十年，正云台？”迟愿以为狄雪倾重x提旧事，笑着摇了摇头，慨叹道，“回想那时我与雪倾针锋相对，倒像是既遥远又陌生的事了。难怪世人常说，情不知所起……”
　　“大人。”狄雪倾轻声打断迟愿。
　　沉默须臾，狄雪倾抬起眼眸，深深凝看迟愿。迟愿便弯了眉目，静待狄雪倾言语。可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慢慢轻抚迟愿的脸颊，仔细感受着迟愿温和净润的肌肤。然后竟合上眼眸临近迟愿，在那柔软细腻的双唇上印下了深切而谨慎的一个吻。
　　“对不起……”咫尺之距，狄雪倾轻轻吐出一句道歉。
　　“为什么？”迟愿眼中映满温柔。
　　狄雪倾没有回答，只将微凉双唇再次覆上了迟愿的唇瓣。
　　这一次，狄雪倾的亲吻变得愈加眷恋而缠绵。仿佛细雪簌然飘落，慢慢融化沁入心田。迟愿的思绪也随之氤氲涣散，她浅浅揽着狄雪倾纤柔的腰肢，任由狄雪倾情起意动对她寸寸侵略。她喜欢狄雪倾唇齿间淡淡的清甜味道，也喜欢狄雪倾既认真又漫无目的的试探，更喜欢狄雪倾不设防时流露出的沉溺。
　　终于，狄雪倾缓缓拉开些许距离。她把双手轻勾在迟愿的肩畔，也不言语，只是幽幽的看着迟愿。
　　“我猜猜。”迟愿微笑看着狄雪倾，柔声道，“是为昔日未能真心相待而道歉？”
　　狄雪倾摇头，沉默片刻，她抚手掠过迟愿的发丝，轻缓而郑重道：“记得，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上次狄雪倾说招惹，不过是个玩笑。但这次语气之重，竟让迟愿心尖恍然一紧，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她又见狄雪倾眼眶微微泛红，似有辛酸委屈难以疏解。便想到两人终究一个供职朝堂一个置身江湖，今日两情相悦共许长久，来日必有难为之处恐生罅隙。一想到狄雪倾许是因此展露愁容，迟愿悬起的心又松软下来。
　　“好，是我先招惹你的。”迟愿把狄雪倾拥进怀中，柔声呢喃道，“若我不讲道理纠缠一生，雪倾可会奉陪到底？”
　　狄雪倾默默偎着迟愿，须臾才轻声应道：“大人知道的，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见狄雪倾答得含糊，又似一语双关意有所指，迟愿也不在追问，轻柔笑道：“你还是个腹中藏语不肯尽言的人。”
　　狄雪倾并无反驳，却也沉了眼眸，若有所思。
　　两人静依，不觉得窗外天色已渐昏沉。待寒风过庭捎送雪意时，岚泠也来叩响了房门。
　　“小姐，我来取灯了。”不及迟愿应允，岚泠已推门入内，正看见迟愿匆匆走到狄雪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姐，狄阁主，你们写完了吗？”岚泠不解的摸摸头，又见桌上笔墨未动宫灯依旧，不由问道，“啊？你们都还没开始写吗？小姐，明天全城千家万户的灯都要挂到御街上，若不早些送去可就没有好位置了……”
　　“知道了。”迟愿蹙眉道，“你先下去休歇，灯明早再来拿。”
　　“哦。”岚泠施礼正要退下，忽然又问道，“小姐，你嘴巴怎么红红的，是不是上火了？要不我帮你煮点……”
　　狄雪倾闻言，拾起茶盏淡定浅饮，笑看迟愿。
　　“不必了。”迟愿尴尬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满点金乌墨，催促道，“你快回去吧，也别再来打扰了。”
　　“哦。”岚泠又应一次，出了迟愿的房间，边走还边嘀咕道，“每年雷打不动都是那八个字，怎么偏偏今年就写一整晚。”
　　“那……我们提笔祈愿？”迟愿把在砚边舔好墨的毛笔递向狄雪倾。
　　狄雪倾摆手道：“雪倾无甚夙愿，还是大人先落笔。”
　　“也好。”迟愿似乎早已打定主意，取了只灯来，挥笔写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字。然后转过灯笼的另一面，柔柔凝看狄雪倾须臾，又仔细写下了“此情不渝”四字。
　　狄雪倾淡淡一笑，接笔蘸墨，在另盏灯上也写下四字，然后把这只宫灯并行放在了迟愿的灯边。迟愿看着那四个字不禁深受触动，仿佛狄雪倾落在灯上的每一笔都深深印进了她的心里。
　　“小姐。”门外又有丫鬟前来敲门。
　　迟愿敛回心神，请丫鬟进来。原来是她们已经为狄雪倾理好客舍，烘暖了房间，来请狄雪倾过去休息。
　　迟愿目光流连，显然不舍。
　　狄雪倾回望院中已有细雪飘落，两个丫鬟又在垂手等待，便起身道：“灯题好了，天也晚了。明晨上元大朝，京中百官皆需面圣。大人……早些睡下罢，雪倾告辞。”
　　“我……送你。”迟愿看了看两个丫鬟，挽留的字眼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应下。
　　谁知两个丫鬟仍是狐疑的看着迟愿，猜不透平时楚提司来府上玩时，怎么不见她家小姐这般殷勤。
　　“大人留步。”狄雪倾察觉丫鬟疑色，轻轻按住迟愿的手，莞尔道，“我难道不是与大人同宿在一间庭院里么，又不是回凉州了。两屋近在咫尺，大人无需这般客气。”
　　“……好。”迟愿这时也已恍然，低声应道，“那狄阁主便回房安歇吧。待我明日下朝归来，再邀阁主共赴御街万灯祈岁之仪。”
　　“嗯，一言为定。”狄雪倾微笑着点点头，慢慢从迟愿手上收回了清凉的指尖。
　　狄雪倾离开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迟愿已经脱了外衫卧在床中，却仍不舍睡去。她甚至还留下一盏光泽柔和的暖灯摇曳独明，仿佛在与夜色分享纷繁心绪。
　　暖光中的不远处，两只宫灯相邻置放，落下一双浅影。
　　迟愿侧过眼眸，怔怔看着灯上的字迹。
　　一盏，是她题下的“此情不渝”。另一盏，是狄雪倾写下的“倾心如愿”。
　　“倾心，如愿……”迟愿低声轻吟，心中反复斟酌。
　　这四个字，与去年相似。看来狄雪倾也不曾改变心中祈望。但……
　　终于，迟愿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下床推开窗，只见飞雪弥漫的庭院彼端，那客舍紧闭的窗棂上，也悠悠透出一抹柔黄色的浮光来。
　　心，不由自主的悸动。
　　迟愿愈加坚定自己的猜想。
　　倾心如愿。
　　便是狄雪倾在与她说，无论她心中所思如何，狄雪倾都与她有着相同的希愿。就像此刻，她没有睡，所以狄雪倾房中的夜烛便也遥遥相伴一并亮着。
　　迟愿眸光曳动，拾起厚披风围在肩头，走进雪夜，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轻声叩响了客舍的房门。
　　“雪倾。”迟愿低声一唤。
　　客舍的窗棂中，浮光轻转。
　　须臾，手中握着一本薄卷诗集的狄雪倾打开了房门。
　　“大人。”飞雪骤然掠起几缕青丝，蔽住了狄雪倾眸中悄然隐匿的悦色。
　　“别着寒。”迟愿轻声关心，然后走进房间将房门扣合，环住狄雪倾的腰肢，温柔道，“明日才是上元节，雪倾怎么今日便与我猜起灯谜了。”
　　“灯谜？”狄雪倾微微一笑，道，“雪倾不过写了四个字而已，不知大人擅自解读出什么？”
　　“解出倾心，解出如愿。”迟愿目色眷恋道，“还解出我之所想，亦为雪倾之愿。”
　　清凉双手探进厚暖的披风里，狄雪倾轻拥着迟愿，低暧问道：“那大人……在想什么。”
　　“我想……”迟愿话说一半，垂眸深吻。
　　风雪与烛光，不过一墙之隔。爱念和欲/望，却在狠狠纠缠之后缓慢交融。温暖吐息间，薄卷坠落在地，兀自翻动数页，恰似那斑驳竹影在灼热夏夜里靡靡摇曳。
　　而烛光深处，轻纱如岚似雾，漫绕床笫。有人放肆撩扰，拂乱了清泠月色。若即若离间，竟惹净湖涟漪，庭雪浮霞，流风浅吟。
　　-----------------------
　　作者有话说：【租租的灯】
　　愿追看大雪的小可爱们，2023年健康平安，喜乐顺遂～
　　============
　　感谢在2022-12-1815：37：24～2022-12-3120：2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八颗牙齿晒太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4个；不一归3个；南止止、于归、32、R、涛涛、Aimer赵爱梅、睏了个觉觉、无远、长空、Leonhato.ani、多多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200瓶；景苑192瓶；走谷10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50瓶；冉桐、扇底风30瓶；3224瓶；锦喵喵x、每天都在写作业20瓶；魏小抽15瓶；44606477、水里的星星、长岛冰茶、15351450、WilliamFre、小矮子爱偷懒、夏木唯花、eleven10瓶；卿雪雨9瓶；86100698瓶；江宗苏婉、咩咩咩mer5瓶；炸鸡芒果酒3瓶；wanderoo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飞雪喧嚣整夜，暖房春意和煦。那素来清冷的人第一次在他人温暖的怀抱中悠悠醒转，竟也难免生出几分羞涩之意。
　　狄雪倾放轻呼吸，悄然感受背上传来的柔软相拥。而迟愿似乎早就醒着了，并察觉到身前人的微动，于是更加向前亲近了几分。
　　“大人。”狄雪倾低唤着转过身来。
　　淡蓝色的晨曦中，迟愿慵懒恬静的笑颜如约映入眼帘。
　　迟愿温柔道，“还要叫我大人么。”
　　“不叫大人叫什么。”狄雪倾嫣然道，“难不成随安野夫人一起，叫你愿儿？”
　　“不许。”迟愿挑眉。
　　狄雪倾浅声道：“那大人进宫面圣时，我便在府中仔细思想。待大人归来，就会听到雪倾予大人的昵称了。”
　　“好啊。”迟愿满目宠爱，柔柔看着狄雪倾。须臾又道，“我见雪倾行走江湖，除银冷飞白之事便再无其他关心。倘若有朝一日寻到银冷飞白，了却霁月阁当年旧怨，那时雪倾将意欲何往呢？”
　　狄雪倾闻言，沉默不语。
　　“你果然没想过以后的事。”迟愿不觉意外。
　　狄雪倾道：“父母家仇未报，我怎会松懈心情去想安逸之事。”
　　“不曾想过也好。”迟愿打趣道，“此生今后，雪倾可要与我共同谋略了。”
　　狄雪倾淡淡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图划？”
　　迟愿悠然道：“我看前些日的山中生活很是惬意，不如以后我们就在清州海边买个院子住下来？”
　　“我与大人……”狄雪倾顿了顿，笑着拒绝道，“应是不会有那一天罢。”
　　“为何，雪倾不愿意？”迟愿轻轻抚过狄雪倾的发丝。
　　“与我无关。”狄雪倾伸出纤细手指，在迟愿领口松散的锁骨间点了点，半真半假道，“是大人你志不在田园，几条田垄可收不住这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心。”
　　迟愿不禁轻笑，顺势将狄雪倾的素手握紧进了掌心里。
　　两人目光潋滟，相视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时候不早了，大人还不起么？”
　　“唉。”迟愿缓缓撑起身子，无奈叹道，“从前不知此中趣，如今却要怨起春宵苦短日高起了。”
　　狄雪倾也半坐起来，脉脉看着长发轻垂背沐晨光的迟愿，不由露出了清浅的笑颜。
　　“我先回去了，你且再睡片刻。一会儿若是煎药，可让岚泠代劳。”迟愿披好厚披风，来与狄雪倾辞别。
　　狄雪倾摇头道：“大人知道，雪倾一向亲自煎药。”
　　迟愿又道：“那……我让她帮你把茶炉点燃，再拿一只新的陶壶来。”
　　“也好。”狄雪倾颔首。
　　迟愿再度思量，却是一时无言。转身正要离去，却看见昨日落在门前的那本薄卷，于是回眸又道：“我不在时你若无趣，便到书房去坐坐。虽然雪倾早已遍览群书，但安野伯府的藏书也算丰富，定会有几本令你感兴趣的。”
　　“知道了。”狄雪倾和颜应道，“大人再不动身，可要迟了上元大朝。”
　　“好。”狄雪倾越是劝她，迟愿越是不舍。于是索性返身来到榻前，拥住狄雪倾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去。
　　“大人。”狄雪倾忽然牵住迟愿。
　　“怎么。”迟愿见狄雪倾目色隐忍，还以为她也一样流连。
　　狄雪倾沉默一下，郑重向迟愿道：“大人可记得我先前说过，有些话语终将向大人坦诚而言？”
　　“嗯，你说过。”迟愿温柔点头。
　　狄雪倾眸光轻动，道：“此番话语一言难尽，雪倾静候大人归来。”
　　“那我一定早些回家。”迟愿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
　　两人相依片刻，终才不舍分别。
　　路过青松，绕过庭廊，迟愿出了狄雪倾的房间，远远便见自己的屋门前杵着一个人。那人正一边敲门一边往门缝里张望，口中还不住的喊着小姐。
　　“咳咳。”迟愿板直身躯，清了清嗓子。
　　“小姐？”岚泠转过头来，看见仅着单衣围着披风的迟愿，惊讶道，“你……你穿成这样是去哪了啊？也不怕着寒……”
　　迟愿正要作答，岚泠忽然望向迟愿来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抓抓头问道，“您起这么大早去叨扰狄阁主干嘛？”
　　“你可是管得越来越宽了。”迟愿假意严肃道，“不该问的别问。”
　　\“哦。\”岚泠悻悻应下，跟迟愿进了房间。
　　第一眼看见桌上的两盏灯，岚泠忍不住暗中窃笑，她家小姐果然又写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倒是将那宏愿昭昭的花灯提起来的瞬间，岚泠意外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正在更衣的迟愿撇见岚泠正盯着灯后的字看，突然辩解道，“十数年来我唯有此之一愿，且立志今生不会改变，还不算此情不渝么？”
　　“可那应该……叫矢志不渝吧。”岚泠将信将疑，小声嘀咕。
　　“平日懒看书，这时倒来教我了？”迟愿正色，瞪了岚泠一眼。
　　“嘿嘿，不敢不敢。”岚泠吐吐舌头，又提起狄雪倾的灯。煞有介事的品味一番后，恍然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神情。
　　迟愿若无其事道：“你又看懂什么了？”
　　岚泠得意道：“我看出来狄阁主没有糊弄老夫人，她着实是有心上人了。”
　　“呵。”迟愿唇角微扬，轻道，“这回倒是猜得准。”
　　“小姐说什么？”岚泠没听清迟愿低言。
　　迟愿也不解释，仔细嘱咐道：“一会儿你去给狄阁主的茶炉添些炭火，再给她送个新陶壶煎药。待伺候狄阁主用过早膳后，就陪她向母亲去问安。之后若是狄阁主想在府中赏览或是到京中游玩，你便小心陪同在侧。但有任何开销，你都替我代为会账。等到我午后归来，你再请狄阁主过到堂上一同飧食即可。”
　　“我知道了。”岚泠点头如捣蒜，将穿戴整齐的迟愿送出府门。
　　迟愿离去后，岚泠依言照做，帮狄雪倾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待两人从安野夫人屋中出来后，便是狄雪倾自在休歇的时间。今日乃是上元佳节，岚泠私心里正盼着狄雪倾想去府外转转。这样她就可以跟着借光，一起去热闹的街市上吃喝游乐了。
　　于是岚泠期待问道：“狄阁主现在想去哪里？”
　　谁知狄雪倾浅一思量，却道：“就去迟提司的书房吧。”
　　岚泠闻言，虽有遗憾，但还是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狄雪倾不解。
　　岚泠解释道：“以前楚提司来小姐府上，只喜欢蹭吃蹭喝，到老夫人面前讨赏赐，可从来都不愿去书房呢。不过狄阁主要是到了书房，就知道我家小姐有多喜欢阁主这个朋友了。”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我就先不出卖我家小姐了。”岚泠故作神秘道，“阁主一去就知道啦。”
　　果然，两人来到迟愿的书斋，狄雪倾也不禁眉目轻弯，笑意浅起。
　　只见房中那偌大的乌木博古架上，端端摆着许多令狄雪倾倍感熟悉的物件。有与迟愿共赴凉州霁月阁时，赠予她的飞镜剑。有大闹梁尘乐坊前送给她的香囊。有整齐叠放的软银链甲，有装着“今日有雨”的锦囊，还有一双小巧别致的黄铜铃铛。甚至……
　　“这灯不是……”狄雪倾回望岚泠。她分明记得永州灯会时，叶夜心突然来袭，迟愿随手便把这只兔花灯挂在了连廊的木柱上。当时只以为她是把这无足轻重的兔花灯给遗弃了，没想今日，这灯竟好端端的摆在迟愿的书斋里。
　　岚泠会意，立刻答道：“那晚小姐与阁主分道扬镳后，她专程回去拿的。”
　　狄雪倾心淡淡点头，心生悦然。
　　一一览过诸多旧物，也便一一忆起了与迟愿相遇同行的点滴往昔。狄雪倾方知迟愿早已对她深情暗许，眸中柔光亦愈加轻软起来。
　　随即，岚泠向狄雪倾介绍了斋中藏书分类的大概方位，然后打着呵欠道：“书斋这种地方，我真是多待片刻就犯困。狄阁主您请自便，我先去后厨给您备些茶点。然后再去筹备飧x食，等小姐回来一起用过，咱们就去御街赏灯啦！”
　　“有劳。”狄雪倾微微颔首。
　　岚泠离去后，狄雪倾慢慢踱步到迟愿桌前，随手抄起她读到一半搁置案头的书，粗略翻看起来。
　　那是本领军作战的兵书，记载的都是护国安邦的谋略。狄雪倾浅浅沉眸。难怪迟愿十数年心愿不改，看来这位提司大人心中装的不止是这小小一方江湖，而是真正浩瀚的家国天下。
　　搁下书卷，狄雪倾忽在余光中看见博古架后有个矮柜。柜面上别无他物，仅有一个擎刀的木架。而木架之上，端正放着一柄长刀。长刀三尺长度，刃直镡小，佳木为鞘，通体墨色，乃是把与如今御野司卫佩刀相似的旧式棠刀。
　　狄雪倾心生好奇。此刀样式无华但用料考究，虽是普通制式却被迟愿这般敬置家中，定是有所特别。浅一思量，狄雪倾猜测这把旧式棠刀许是安野伯迟于思的佩刀。
　　而且靖威元年景明初登大宝，便下旨为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及一众提司更换棠刀。所以后来才有了以铸剑闻名的挽星剑派碍于皇命，破例铸刀之事。
　　尤其当年御野司缘何换刀，朝廷并未昭告天下。窥探之心乍起，狄雪倾不禁走近前去，拂手握住刀柄，把那旧棠刀缓缓抽出了刀鞘。
　　然而初一上手，狄雪倾就感到这刀似乎过于轻巧了，仿佛鞘中藏的不是三尺长刀而是一把匕首。待她将那棠刀完全拔出，却见手中拿着的竟是半柄断刃。
　　狄雪倾眼眸一沉，不知不觉加重了心跳。种种散碎线索和不安猜疑骤然涌上心头。她立刻又提起刀鞘，只觉鞘中颇有重量，应是断刀残锋仍在其中。于是她马上反转刀鞘，把断刀的前端倒了出来。
　　两截断刀呈现眼前，却似将锐利的刃锋狠狠刺进了狄雪倾的心窝。
　　因为那两段断刃拼在一处时，刀刃断裂之处并不完整。不但刃口上缺失了小小一片精钢，而且缺失处的形状……
　　手不可抑止的轻颤。狄雪倾摸进衣怀，取出自幼便贴身佩着的那个锦囊。然后撕开锦囊线封，捻出一片枣核大的利刃碎片，置在了清白的掌心中。
　　这一小块残片，是泰宣三十四年凛冬之时，穆乘雪从赫阳郡主景如的尸身上取下来的。就在肩胛骨的上端，牢牢嵌在骨头深处。
　　毫无疑问，在那场纷扬混乱的大雪中，正是这把利刃的主人夺取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靠残片去寻一把无用的断刀，几乎是渺茫无望的。所以穆乘雪勒令狄雪倾必须随身佩带这块残片，也不过是让她时刻牢记弑母之仇而已。
　　可狄雪倾万没料到，这残片有朝一日竟会重归完满。
　　而且，还是在迟愿的桌案上！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12-3120：22：43～2023-01-1418：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空、23436749、填满银行、易十三、不懂爱情、八颗牙齿晒太阳、WilliamFre、32、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2763645641瓶；红酒冲雪碧33瓶；荣荣29瓶；叫什么好呢25瓶；锦喵喵、扇底风20瓶；开罗紫玫瑰15瓶；fueciales11瓶；水里的星星、南止止、董教授夫人、Tgbyhn、多多洛、4460647710瓶；迷途小书童9瓶；秃头大宝贝biu8瓶；莫道西风6瓶；misaka、325瓶；道辻、无事神仙、猫猫不乖哦3瓶；47211217、hahhh、龟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断刀嵌骨爱生嫌
　　怔怔看着完美拼合的断刀和残片，狄雪倾心绪缭乱，久不能平。
　　由此看来，靖威帝果然还是食言了。他明面上遣着宋玉凉去抄燕王府。可暗地里，却又令迟于思远赴凉州诛杀赫阳郡主。那一道饶恕女眷的恩意，不过是他彰显仁君之慈的障眼法罢了。
　　而且，迟于思也正是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冬日。可见他应是奉命暗杀之后，在凉州出了什么差池，才断送了性命。
　　不过，当年张照云借名银冷飞白祸乱霁月阁，目的便是除掉狄晚风取而代之。有人趁乱来杀赫阳，他自不会与之为敌。况且以迟于思的身手，即使手中棠刀不幸断裂，张照云也不可能取其性命。
　　但狄晚风恐怕就……
　　狄雪倾目色深幽，似有所悟。
　　江湖只知狄晚风不适习武，却不知诸多流言假假真真，传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人人默认的事实。
　　譬如……
　　所以，也有可能是无人见过狄晚风出手，便一厢情愿的相信他毫无功法罢了。殊不知狄晚风心思玲珑诡狡善谋，既著得出奇秀于武林的云弄心法，又怎知他没有折杀迟于思的手段呢。
　　于是狄晚风消失后，迟于思便落得个死得蹊跷得结局。御野司不知此间干系，还以为迟于思之死或与佩刀断裂相关。那就难怪正云台初见时，迟愿会因浮霄伪剑断裂在地而露出不适的神情。而御野司为防祸事重演，自然会上表靖威帝，奏请名匠挽星来为御野司铸刀了。
　　思及此处，狄雪倾不由握紧拳心，无声冷笑。
　　“狄阁主，我送茶点来了。”这时，岚泠叩响了书斋房门。
　　狄雪倾即刻将旧棠刀归入刀鞘，放回木架。
　　岚泠刚好走进房中来，又见狄雪倾站在旧棠刀前，便好意言道：“这是我家老爷昔日的佩刀。你说，当年那般风光的一个人，怎会好端端的出门去，却不清不楚的变成一具尸首被送了回来。多亏朝廷体恤，给老爷追封了安野伯，咱这府上的日子也才过得去。只是可怜了我家小姐，年年岁岁睹物思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擒到杀害老爷的凶手。”
　　“是么。”狄雪倾淡漠道，“原来迟提司心中也藏着杀父之仇呢。”
　　“这……小姐自己到是没说。”岚泠不明所以，解释道，“只是我自己觉得，她之所以逆着老夫人的心愿执意在御野司当差，少不得因为御野司是离江湖最近，又最有官权好调查行事的地方。”
　　“岚泠司卫。”狄雪倾冷黯道，“你言之有理。”
　　“哪里哪里。”岚泠以为自己受了褒奖，笑着给狄雪倾介绍盘中小点，道，“狄阁主，这是我家小姐专门嘱咐为您准备的赤豆桂花羹。她说您喜欢。”
　　狄雪倾垂眸默默打量盘中四块糕点。依旧是桂花点点淡金清透，赤豆香糯绯红诱人，与那时迟愿专程提来的别无二致。但她的心境却与当初大不相同，曾经的悦爱此时再见，已是如鲠在喉令人作呕。
　　“有劳。”狄雪倾按耐情绪向岚泠道谢，却不愿再多看那赤豆桂花羹半点。
　　等岚泠又出门去，狄雪倾重归桌案前。她把岚泠送来的热茶温进砚台，研磨取纸，书下一笺。
　　上元大朝面圣完毕，宋玉凉又携一众提司同回御野司贺愿。直至申时左右，才允诸人各自归家团圆相庆。
　　迟愿得了自由，匆匆回返府上。途径御街时，便见万家彩灯已沿途张挂。虽然灯中尚未点燃烛火，但已是千灯多彩，万盏锦绣，当真是琳琅满目，十分喜人。
　　一路瑞雪映花灯，行客熙攘鼎沸，途径正和长街，迟愿不由得也被沿街的店摊吸引了注意，下马行至一家商铺前。
　　此间铺子名唤福酥合，乃是京中最为知名的糕饼铺。店中的镇店招牌点心，更是当今靖威皇帝的太爷爷元安帝御口称赞过的福酥合饼。虽然常人购买食点大多爱论双数，但这福酥合饼一包便是五块，讨得正是五福临门的好彩头。若是一齐买上两包，便是十全十美之意了。
　　想着狄雪倾喜食清甜，迟愿一进店来就先要了包大名鼎鼎的福酥合饼。然后又买了十片软糯可口的浮云糕，最后还不忘提上一盒松脆香浓的酥黄独。
　　刚出福酥合，又入映秋堂。这映秋堂虽不是开京城中最大的首饰金号，店中首饰也并非雍容富贵的款式，但却因为每件饰品都是清丽脱俗别样雅致的孤品而倍受青睐。
　　上元佳节女子多佩雪柳，迟愿此来正是要为狄雪倾择一只独一无二的捻金雪柳为礼，也好在灯火缤纷御街同游览时，为她的乌黛青丝添上几分点缀。
　　千挑万选，如意而归。迟愿提着大大x小小几个锦盒勒马在安野伯府前。进门先给安野夫人请了安，再送上韩翊钟意的酥黄独，然后便心心念念奔归私院而去。
　　进了庭院，迟愿先到狄雪倾客房寻人。可房中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伊人。
　　迟愿心道，狄雪倾应是听取她的建议，在书斋浏览书卷了，于是转路又向书斋。然而书斋之中也不曾有狄雪倾的身影，唯独桌上剩了一壶冷掉的清茶，和几块丝毫未动的糕点。
　　迟愿心生疑惑，正要去问岚泠，忽见那把原本放在架上的旧式棠刀被人搁在了案头上。而且刀下压着一纸信笺，并无署名，却有块断刃残片置于其上。
　　只是瞥了一眼残片的形状大小，迟愿的心便猛然沉了下去。她立即夺步到书案前，草草将手中锦盒往案上一掷，急切撕开了信封。
　　只见那信上短短写着一行字：黄粱一梦，错付情衷。
　　迟愿认得，这是狄雪倾的字迹。
　　可她不懂，那断刀的碎片，为何会在狄雪倾手中。
　　“小姐，您回来了。飧食已经制备妥当，老夫人唤您和狄阁主前去用膳呢。”得知迟愿回府，岚泠便到书房寻她。
　　“狄阁主不在。”迟愿闻言，心思更重，问道，“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么？”
　　“不在？”岚泠往书斋中张望一下，迷茫道，“上午我来送过茶点之后，她就一直在书斋看书，没说过要出去呀。莫非是书读倦了，回房休息了？”
　　迟愿刚从客房来，自知狄雪倾也不在房中。联想狄雪倾留下的信笺，即知她应是不辞而别了。
　　迟愿愁眉紧蹙，把那信笺小心收进衣怀。然后一手提着旧棠刀，一手攥着那枚枣核大的碎片，直赴向母亲的房间。
　　看着那柄旧刀被拼凑完整，韩翊亦是十分惊诧。沉默良久，韩翊面色凝重道：“狄姑娘巧遇你爹的佩刀，又恰有残片在手，本该留在府中与我们相释清楚。可她却只字不言决绝而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令她无法面对的因由。”
　　迟愿悲懑道：“父亲故于泰宣三十四年冬月，霁月阁血案也正在那时。母亲，你当真不知父亲那年到底有没有去过凉州么？”
　　“凡奉圣上密旨外出行事，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等一的机密，你爹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分消息。”韩翊无奈摇头，忽然又警觉道，“愿儿你提起霁月阁的血案是什么意思？江湖里不是说，犯下那桩案件的是个叫银冷飞白的贼人么？与你父亲又有什么干系？不过我倒是听说，自靖威十八年起，那银冷飞白又折了不少江湖好手。难道你怀疑你爹当年也是被银冷飞白……”
　　“不是。”迟愿斩钉截铁的否认。她虽不能向母亲提及过多讯息，但当年的银冷飞白是谁又有多少能耐，她心知肚明。
　　很快，狄雪倾所思之事，迟愿也隐约悟到些许。她狠狠拧着眉心，既纠结于父亲被隐藏多年的死因终于有了重大线索。又不愿相信父亲的死竟与霁月阁血案有所瓜葛。
　　迟愿更不知道，倘若父亲真是奉命剿灭赫阳郡主之人。那她从此以后，又该如何面对狄雪倾。仅仅一句皇命难违，又是否能令狄雪倾由衷释怀。
　　不过当下这些念头，都只是还没有实质证据的猜想。所以此刻迟愿最想做的，就是找到狄雪倾，将一切问个清楚。
　　“母亲，这断刃残片的由来，我需得去寻狄阁主详询内情。”下定决心，迟愿向韩翊请别。
　　“愿儿。”韩翊止住迟愿，面露忧色道，“圣上和御野司对你父亲的死讳莫如深。二十几年来，无论声名财帛朝廷也一直在厚待迟家。你可想过这其中是否有何难言之隐？你此去追询残片来由，便不怕惹祸上身么？为娘虽知查清你爹的死因是你多年夙愿，但娘还是不得不劝你一句，此事非同小可，务要三思而后行啊。”
　　此番言语，并非韩翊贪恋安逸不舍浮华。只是她已不明不白的没了夫君，再不能让女儿也陷入此事罔受牵连，所以她不愿迟愿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迟愿亦知此间利害，但除了父亲罹难的真相外，她心中还藏着另一个格外珍重的人。所以即使探寻此事或会触及大炎皇家的昔日隐秘，她也必须去纠察清楚得到答案。
　　“母亲放心，我有分寸。”迟愿郑重点头，转身而行。
　　“愿儿一定要去，便要记下为娘这句话！”韩翊站起身来，殷殷嘱咐道，“谨慎隐秘，莫要触龙逆鳞。”
　　“嗯。”迟愿停顿一下，又再启步离去。
　　此时天色已近酉时，正是落日西沉华灯初上之时。京中花灯满路处处喧嚣，游人川流如织欢腾喜庆。
　　可惜，这满目繁华独与一人无关。
　　不及卸刀更衣的迟愿宛如一抹流入朱砂中的深暗墨色，匆匆穿行于花灯高悬的街巷中。她先往京中几个已知的霁月阁暗桩去查。确定狄雪倾不在，又猜她是不是回了凉州，便拣行人较少的街路向开京西门策马驰去。
　　马蹄卷起青砖上的残雪，尽是昨夜未消的余韵。目之所及尽是华服喜色，却唯独不见那悠然恬淡一身清泠的人。就连仔细问过守城的兵士，那兵士也只道上元佳节车马众多，但凡没有异样的马车就即刻放行通过了，并未留心是否见过迟愿所描述的女子。
　　迟愿闻言，恍然落寞，茫然望着城外车辙凌乱的覆雪之路，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因为她知道，狄雪倾既然选择了不辞而别，便不会留下痕迹让她来寻。而且，就算此刻寻到了狄雪倾，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能将狄雪倾挽留下来。
　　爱意、思念、疑虑、错愕、失落、不甘……太多太多的情绪在复杂交织、汹涌翻腾。可迟愿却只觉得心中一片静寂，好像空白得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这站在天地之间的自己和所有与狄雪倾相关的一切，都恍惚得好像从不曾存在和发生过。
　　仿佛还在留恋昨夜的恣意飞洒，青灰色的天空又悄然落下清白的细雪。锦灯之畔再掠飞白，更为上元平添盎然。迟愿下意识摊开手掌，蓦然间只觉那初见于风雪中的人，亦是瓣不经意间落进掌心里的雪花。清冷，致美，却又只及惊鸿一瞥，然后便转瞬即逝，消散无踪。
　　佳期已至，开京城中御街之上骤然欢声雷动。那是当朝太子景佑峥奉靖威帝旨意，驾临万灯祈岁之仪。他将亲手点燃街心正中那盏最为威武绚丽的青龙翔云灯，与民同乐共启今宵不夜欢庆。
　　而开京城北远郊的寒林雪路中，一乘单薄马车正在渐渐没入幽暗寂静中。车舆前的昏黄孤灯随着车轮的颠簸不止摇曳着。簌簌落雪斜飞横卷迎面而至，活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撞熄在同样颠沛晃动的幽光中。
　　车舆中，有人轻轻从颈间取下一块如雾似月的烟紫玉扣，深深攥进了清冷的掌心里。
　　这条曾经不愿再去回首来路，终究还是变成了唯一的归途。
　　-----------------------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兔年新春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大橘大利，心想柿橙！
　　===========
　　感谢在2023-01-1418：53：51～2023-01-2120：58：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ghy、23436749、长空、32、填满银行、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嗷158瓶；长岛冰茶79瓶；Aimer赵爱梅59瓶；苍白、poghy40瓶；多多洛35瓶；z32瓶；小盆同学22瓶；没意思、满船星梦压清河、电影馆里的耗子、日渐秃头的飞鸭20瓶；凌荫的猫猫眼、影秩束、0304121、4460647710瓶；442910062瓶；易十三、不止君、不臣之臣、碧尘、长空、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我说迟提司怎么不与他们同去赏灯，原来是独自在此伤神呐。”楚缨琪不知何时也到了西门外。
　　迟愿收敛神色，转身问道：“楚提司何故在此。”
　　“我这盯人的任务刚了，正要回司复命呢。一下城楼就遇见了迟提司，当真是有缘啊。”楚缨琪抬手遮住眼前细雪，亦向开京城外眺望，颇有意味的问道，“且不知迟提司又为何在此，是送人还是迎人x呢？”
　　楚缨琪明知故问，迟愿淡淡驳道：“楚提司既在城楼中盯防西门多时，应知二者都不是。”
　　“莫非是那狄雪倾不识抬举爽了迟提司的约？”楚缨琪呵呵笑了笑，目色忽然明媚道，“不如待我向督公复命后，迟提司陪我去御街赏灯吧。你看这城中灯火都亮起来了，五彩斑斓甚是喜人。看着逛着，那百般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迟愿无心游玩，正要拒绝。
　　楚缨琪抱怨道：“你还不知道吧，白提司听说迟提司今晚也来上元灯会游街，便自觉身份低位无颜同行，说什么也不愿出来了。唐提司、宋提司和我连着请了几次，都叫不动他。但若是迟提司出面，他一定会乖乖出门的。仔细想想，咱们五人可是好些年都没聚在一起闹元宵了呢。”
　　迟愿心思不在此处，再次推辞道：“今日不同往昔，白司卫心境有变，强扯他出来游玩，就不怕物是人非惹他触景伤情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楚缨琪凑近迟愿，小声道，“按照惯例，灯会上将举办登龙夺彩的彩头，谁猜中圣上、皇后、太子三位官家的灯谜，即可得太子殿下亲赐宫灯。倘若今年白司卫能得此机遇，对他恢复声望和信心都是大有裨益的。所以只要我们把白司卫从家中拽出来，还愁不能送他去面见太子么。”
　　“这……是楚提司的意思？”迟愿隐有几分生疑。
　　“当然不是！”楚缨琪立即解释道，“是宋提司素来与白司卫交好，是他想的招。”
　　“宋提司？”迟愿将信将疑的看着楚缨琪。
　　“哎呀。”楚缨琪笑吟吟挽住迟愿手臂，央求道，“虽然你我都在宋提督手下当差，但我的出身毕竟与迟提司不同。迟提司不屑经营关系便就罢了，我总不好连提督府的宋公子都不放在眼里吧。所以拜托了迟提司，全当是为了我，今年就一起去御街赏灯吧。”
　　迟愿轻思须臾，应道：“好，我随你去。”
　　回到御野司，迟愿先在宋玉凉书房外等候楚缨琪回复公务。待楚缨琪出来，她只犹豫一下便轻扣房门提出了会面之意。
　　“本督不是给你们放了假么，迟提司为何还不回府与家人团聚啊？”宋玉凉请迟愿进了书房。
　　“属下心中藏着困惑，郁郁二十几载不得解。今日斗胆，想向督公询问一二。”迟愿一边拱手施礼，一边谨慎打量宋玉凉的神色。
　　“你想知道什么？”果然，宋玉凉一听到二十几年目光就沉了下来。
　　既已开口，便再无回头的道理。迟愿顿了顿，径直问道：“属下想知道，二十年前家父究竟为何身亡。”
　　“放肆！”宋玉凉愠色乍现，重重拍桌道，“安野伯旧事乃大炎机密，岂是你该过问的！”
　　“属下僭越。”迟愿料到宋玉凉不会据实告知，目色悲恸道，“只因属下年幼时，父亲便已故去。年年上元阖家团圆欢乐，我与母亲只能向父亲的灵牌倾述哀思。便是想遥望父亲孤灵徘徊的异乡之地，也不知该拜向何方。还请督公怜悯，哪怕仅告知一字州属，也可令我与母亲寸寸衷情有所寄托，年年清明得唤游魂浮归故里。”
　　见迟愿说得恳切，宋玉凉沉默须臾，终是慨叹道：“那年冬天你爹他确是接了圣上密旨才离了京城，至于他被派往何处作何密事，本督身为御野司首座，必不可因心生怜悯就带头坏了规矩。倒是你，平素向来恪守御野司的司制条例，今日怎么如此没有分寸，问起此事来了。”
　　迟愿听宋玉凉这般言语，即知再探无望，于是轻轻摇头道：“只是上元佳节思念父亲，一时无状罢了。”
　　宋玉凉幽幽看着迟愿，却又安慰她道：“这么多年，本督虽然面上对你严厉，私下却是将你当作女儿一般。看你长大，授你武功，传你立世之道，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像迟提督那样，成为大炎的栋梁。你莫要恃宠而骄，辜负了本督的期许。而且你要记住，有些事既然是锁在密旨阁中的秘密，就容不得他人知晓！”
　　迟愿无法多言，只能应诺道：“属下知错。”
　　“知道就好。”宋玉凉似有离去之意，起身逐客道，“去和你那几位同仁到御街赏灯吧，今日之事永无再提。”
　　“属下告退。”迟愿拱手施礼。
　　见迟愿出门来，楚缨琪殷切上前问道：“督公是不是让你和我们去赏灯？”
　　迟愿一愣，疑道：“楚提司听到我与督公相谈所言了？”
　　“迟提司说什么呢。”楚缨琪哈哈大笑，道，“我怎敢犯那么大的忌讳在督公门外偷听。”
　　迟愿恍然，想来是楚缨琪方才复命时又向宋提督“求了情”。
　　“督公之命不可违。”楚缨琪转到迟愿身旁，挽住迟愿手臂道，“快走吧，青云翔龙灯已经燃亮多时，那三条官家灯谜马上就要张挂出来了。去迟了，可就来不及拔得头筹面见殿下了！”
　　迟愿闻言，眸中掠过一丝难色。但又似做下了什么决定，即与楚缨琪一起离开了御野司。
　　楚缨琪猜得没错。当白上青拉开房门，目光越过楚缨琪看见伫立在她身后的迟愿时，立刻回房打点干净，换上一身清雅轩昂的衣衫，笑逐颜开地随她们同赴御街灯会去了。
　　眼看戌时将至，开京城中家家户户明灯通透，街街巷巷流彩斑斓。御街之上更是灯火连云不夜天，接踵摩肩人如潮。在这夜色正兴细雪盎然之际，御野司唐白迟楚宋五人齐齐现身上元灯会上，当真也算是一幕难见的奇景。
　　那四人边游边赏很是惬意，唯独迟愿环臂慢行走在最后，脸上神情也是时时凝重若有所思。
　　“迟提司，这可是你安野伯府上的花灯？”楚缨琪愉悦的呼声将迟愿扯回现实。
　　迟愿扬眸一看，正是她亲笔写下的那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还不及说些什么，楚缨琪已经看见悬在旁侧的那盏一摸一样的灯笼。
　　“倾心如……愿。”楚缨琪颇有意味的读着灯上隽秀的字迹，先瞥了眼白上青，才看向了迟愿。
　　白上青兀自嘀咕道：“读作倾心、如愿，才更通顺些。”
　　“你们在猜什么字谜？”宋子涉见那三人都围着一盏灯看，也赶来凑趣道，“这个我懂，断句多意嘛。依我看，也可以是倾、心如愿。所以这个倾字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圣上唤我爹为宋卿的卿才对嘛。”
　　楚缨琪哈哈一笑，半真半假道：“诸位有所不知，昨日安野伯府上来了稀客，被我遇了个正着。莫非迟提司今年的花灯凭空多出四字来，也是与那位客人有关？”
　　说着，楚缨琪用那柄无名短刀微微拨动迟愿所书花灯，将灯后的“此情不渝”四字缓缓现在了众人面前。
　　“迟提司，恭喜。”唐镜悲平日鲜少说话，此刻却第一个低声道贺。
　　迟愿既不好言明又不愿否认，不由得一时无言。正想着不如就用搪塞岚泠的借口敷衍过去时，宋子涉到是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什么？迟提司有心上人了？”宋子涉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拍了拍白上青，点头赞道，“那这灯谜还是小白哥你猜得对，确是有人倾心有人如愿，妥妥的两情相悦之意啊。”
　　“从未听说迟提思心有所属，哪来的两情相悦。这灯……许是别人府上的。”白上青向迟愿尴尬笑笑，小半在替迟愿开解，多半却是在安慰自己。
　　“呵。安野伯府的灯你不认得就算了，迟提司的字你也不认识了？”楚缨琪冷淡一笑，无情戳穿了白上青。
　　白上青闻言，笑意瞬间僵凝。
　　“是我的灯，也是我许的愿。”楚缨琪既已说到这般地步，迟愿也无谓再添辩驳，索性认下。只是正色又道，“至于迟某心系何人亦是在下私事，诸位便不必捕风捉影了。”
　　“行行，我们不猜就是。”宋子涉嘿嘿笑道，“别看迟提司平日叱咤江湖，原来也是个会害羞的人。”
　　迟愿沉默不语，目光略过细雪深深落在狄雪倾的字迹上。
　　恍然间，那灯中烛火竟透过帛纸低缠进了眉眼，轻柔得好似昨夜执笔题字前与狄雪倾唇指缭绕的靡靡厮磨。
　　可惜，这浮感来的快去得更快。不过浅合双眸眨眼之间，便又只剩一盏无主孤灯与她凄然相对难述愁肠。
　　迟愿心生哀悲，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拂去了方沾灯檐还不及融化的落雪。
　　四人论x灯时，唐镜悲不忘此行目的。眼看越来越多身上带着功夫的人逐渐向御街街心围拢，唐镜悲低声提醒道：“人都来了，准备动手。”
　　果然，唐镜悲话音方落，就有一队东宫侍卫背负长弓来到了街心正中的青云翔龙灯下。
　　只见那足有二层楼高的青云翔龙灯前，巍然耸立着一个由粗竹筒搭建起来的高台。而这被称为“登龙台”的竹木架下宽上窄，更比青云翔龙灯还高。顶端分别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悬起三盏精美绝伦的宫灯，灯下流苏前各用玉钩吊着一卷明黄色绸布。那绸布中藏着的便是大炎帝后与太子这三位官家亲书的灯谜了。
　　说起这登龙夺彩之仪，本是景佑峥被立为太子那年靖威帝为他特设的贺礼。无论何人，只要最先攀上高台触到流苏绸布并答对谜题，即可获得面见太子获赠御赐宫灯的无上殊荣。这方式虽然看着简单，却对来人有着文武双全且颇具心智的考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登龙台”既有灯笼之音，又有登跃龙门之意的原因了。
　　再说起登龙夺彩的规矩，倒也不难，只有十六个字：玉落即始，入手为终。妙用手段，严禁伤人。毕竟此乃上元佳节的助兴之事，能人志士图得是光彩，寻常百姓看得是热闹，没人愿意见血。
　　说话间，戌时已到。三名侍卫挽弓搭箭，以飞羽击碎玉钩，让卷起的绸布垂落展开，将谜面公之于众。
　　台下众人早已仰头期盼多时，但见南向黄绸布上靖威帝的谜面是：心，不左不右不上不下。西向皇后的谜面是：断一半，续一半。东向太子的谜面只有一个字：刃。三条灯谜不约而同，各猜一字。
　　谜面揭晓，台下霎时人潮涌动，各处皆有豪杰应声而动直奔高台。再看那三条谜题，属皇后所题最简。于是众人纷纷亦向西而去。须臾间，登龙台西面便已拥挤不堪。功夫差的攀着粗竹木向上爬，还没登个三尺高，就被那些功夫好的三踩两踏当做了垫脚石。
　　但很快，南向靖威帝的谜面似乎也被人勘破了，越来越多的多人开始往登龙台南侧冲抢。仅剩景佑峥那条以一字猜另一字的谜面嫌少有人问津。便是有人借着高台东侧向上，也不过是为了从人少处登得更高而另辟蹊径罢了。
　　“可有把握？”唐镜悲将几个功夫上乘的侠客看在眼中，询问四人。
　　迟愿、白上青、楚缨琪、宋子涉一齐点头。
　　“上！”唐镜悲一挥手，早有分工的五人即如离弦快箭般向登龙台疾驰而去。
　　宋子涉、楚缨琪负责叨扰打压他人，唐镜悲、迟愿负责击退来犯者。而白上青只需顾好自己，心无旁骛的去夺灯下黄绸即可。
　　普通武人哪里是御野司提司的对手，转眼就被宋楚二人踢下了台架。武功高强的侠客看到白上青步步高升，自然不肯认输。怎知还不及近身，就被唐迟两人在半空拦下，丝毫不得近白上青的身。
　　四人配合无间，很快就将白上青顺利护到了高处。白上青志在必得，一把扯下靖威帝所题灯谜紧紧攥在手中，回身跃下高台。另外三人见目的达成，也收了架势一同落向地面。
　　唯有迟愿单手攀住粗竹木，一个利落翻身又转向了登龙台东侧。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1-2120：58：16～2023-02-1813：3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景苑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虾2个；小神仙、小盆同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柠檬酸锂5个；hxnxnc1、小神仙、长岛冰茶、方名2个；十三、三色、拉普拉斯傅里叶、27121483、大大图、长空、景苑、伯仲之间、南宫、徒然日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船星梦压清河102瓶；夏夏95瓶；小虾70瓶；2712148343瓶；十三34瓶；没意思、小盆同学33瓶；竹迢迢、poghy30瓶；每天都在写作业28瓶；浅倾27瓶；电影馆里的耗子、景木20瓶；一念之间15瓶；---stitch---14瓶；伯仲之间、夏木唯花、当幸福来敲门牙、朱大海其实是小溪、一十二、32、魏小抽、扇底风10瓶；多多洛9瓶；长岛冰茶8瓶；易十三7瓶；久淇97、538833906瓶；天生我材必能吃5瓶；44291006、theeren、形同陌路、小神仙2瓶；V.B.Sue、hahhh、万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登龙夺彩询秘事
　　但此时西南两侧的灯谜皆已有主，众人的希望自然都寄托在东向仅剩的宫灯上。哪怕暂时猜不到谜题答案，也不得不先入手为强。一时间，太子灯下群雄共聚争抢更烈。
　　迟愿本就身在高处，离灯下黄绸十分相近。她本可近水楼台再下一城，怎知那些互不相识的侠客武人竟忽然一致对外，与迟愿针锋相对起来。想来是见她刚与人协同取走一条谜题，现在又来贪图最后的机会，实在是令人恼怒。
　　只见一个青年最先飞身立指去冲击迟愿扣着竹木的腕关，另个身手矫捷的女子亦随之而来，阻在迟愿可能重新落手的位置。然后又有男女二人一左一右急登而上，试图牵住迟愿一双脚踝将她从登龙台上硬扯下来。
　　迟愿凝神洞察，已然看破四人计划，索性先下手为强。她主动松开竹木抬手锁住青年手腕，然后微微用力扭转。便听咯嘣一声脆响，那青年措手不及的吃了痛，下意识缩手躲避。可惜他人在半空冲力不减，不但停不下来，还被迟愿拽着手腕借力一拉，一头撞进了竹木架中，卡得狼狈难看。
　　迟愿丝毫不怠，迅速浅踏青年露在架外挣扎的腰身又上一层。如此，那对奔她脚踝来袭的男女也扑了空。
　　原本负责阻挡迟愿的女子见“盟友”全部失利，立刻踏着竹木向迟愿追来。迟愿便故意放慢些速度，看准女子换手移位的瞬间，以掌为刃敲在女子持力手臂的肘窝处。霎时间，女子的胳膊五指全都酸麻难耐，无法握紧凉冷粗竹。她的身体也随之垂落半层，变成单手吊在半空摇晃的窘态。
　　“失礼了。”迟愿轻声道歉，提起轻功在女子肩头一踏，飞身拿下了太子宫灯流苏前的黄绸。
　　登龙台下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这一刻终于爆出阵阵喝彩。
　　原来开京百姓虽然看了多年登龙夺彩，但以一人之力击退四人合围的好戏实数少见。尤其那夺魁的御野司提司似乎并未使出几分力气，便游刃有余的将黄绸纳入囊中，实在是让人既感赞佩又觉可惜，恨不能见她与他们多争片刻，也好看个过瘾。
　　迟愿手持黄绸，飘然而归。楚缨琪上前问道：“老迟，你怎么也弄了一条？莫非……”
　　迟愿点头道：“对，我要见他。”
　　白上青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阴郁。
　　楚缨琪不解道：“迟提司要面见殿下，请人通传一声就好了吧，何必众目睽睽之下……”
　　“外臣私见东宫，终究不合时宜。”迟愿神色清正道，“所以，必须众目睽睽。”
　　“你若不得不见殿下，如此最有道理。”楚缨琪低声慢语，看着白上青脸色愈差，便不再多言了。
　　待三条灯谜都校验了谜底，内侍便依序领着夺了靖威帝灯谜的白上青、夺了皇后灯谜的江湖女子以及夺了太子灯谜的迟愿走进了景佑峥暂歇的阁楼中。
　　“你说谁夺了本宫的黄绸？”景佑峥本在桌边小酌，听内侍奏报夺魁三人身份时，一时不敢相信耳朵。
　　内侍立即再禀道：“回殿下，千真万确，是御野司的迟愿迟大人。”
　　“快请！”景佑峥忙用锦帕拭拭嘴角，又理了理衣冠，然后走到放着三对华美宫灯的长案前端正身姿坐了下来。
　　三人进到堂中绕过屏风，纷纷向景佑峥施礼。景佑峥即起身亲手将宫灯和御酒赐下，然后便殷切看向了迟愿。
　　迟愿轻轻颔首。
　　景佑峥会意，挥手让白上青和那女子先行退下，只道：“迟卿稍留。”
　　白上青不禁愣在原地，x怔怔望着迟愿和景佑峥不肯离去。
　　内侍见了，识趣催促道：“白司卫，请吧。”
　　眼看白上青似乎还磨磨蹭蹭不愿启步，这下就连守卫在旁的东宫侍卫也将掌心按在了钢刀刀柄上。
　　白上青无奈，只能捧着装着宫灯的木箱走出了屏风外。回头再望时，却见屏风上正映出景佑峥靠近迟愿的投影。白上青登时血涌上头，恨不得把手中宫灯掼在地上摔个稀烂，然后再冲进堂中把迟愿给拽出来。
　　“徘徊仿佛，有何图谋！还不速速离开！”东宫侍卫可容不得有人在太子门前逗留，将矛尖往白上青背后一挺，威慑他立即走人。
　　“是……是，下官告退。”白上青恍过神来，愤懑下了阁楼。
　　“迟卿亲自取了本宫的灯谜，倒是让本宫有几分受宠若惊。”厅堂中，景佑峥示意内侍为迟愿看座。
　　迟愿拒绝道：“臣下不便久留，唯有一言，说完即走。”
　　“迟卿还是这般端直谨慎。”景佑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吧，用这样的方式来找本宫，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迟愿低声道：“是……家父旧事。”
　　“安野伯？”景佑峥眉心一皱，挥袖屏退左右，犹豫道，“此乃大炎机密，本宫亦知之甚少。迟卿……想问什么？”
　　迟愿又把对宋玉凉说过的那番话向景佑峥复述了一遍。
　　景佑峥思量道：“若只是要个州属为安野伯唤灵，本宫应有七八成把握。”
　　“如此，臣下谢过殿下。”迟愿郑重向景佑峥施礼。
　　景佑峥却是拂手抬起迟愿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本宫冒大不韪去探问父皇，可不是迟卿一句多谢就能报答的。”
　　迟愿收回手来，严肃道：“殿下若愿帮持，臣下唯有以除恪守本职心系大炎为报。倘若殿下为难，便当臣下从未提起此事。
　　“你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搬出家国大义来了。”景佑峥笑着坐回案后，诚挚道，“本宫乃堂堂大炎储君，又不是强掠女子为妻的匪徒。何况本宫自幼属意迟卿，若要强娶又有谁能奈何？但本宫不愿被迟卿怨恨，所以也不会勉强你。倘若有朝一日迟卿回心转意，本宫……”
　　“殿下！慎言。”迟愿立即阻止景佑峥再说出格的话。
　　“好，不说了，迟卿知晓本宫心意就好。”景佑峥失落的叹了口气，又正色道，“其实本宫要的回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为大炎社稷着想。”
　　迟愿疑惑道：“还请殿下示下。”
　　景佑峥平静与迟愿低语数句。
　　迟愿神色凝重道：“倘若当真如此，臣下义不容辞。”
　　“那本宫便谢过迟卿了。”景佑峥温雅一笑，唤回左右。一边吩咐内侍把宫灯御酒送到安野伯府，一边亲自陪迟愿走到了屏风边。
　　“再送就不合适了，迟卿，请。”景佑峥帮迟愿推了门。
　　“殿下留步。”迟愿辞别景佑峥，独自走下阁楼。
　　而阁楼外，宋子涉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要把太子亲赐的宫灯挂在白府门外最显眼处。白上青却是看也不看装着宫灯的木箱，只提着那壶御赐好酒狠狠灌进口中。
　　宋子涉讶异道：“小白哥，你怎么自己就把御酒给喝啦，不是说好一会宴席上大家一起品尝的嘛！”
　　白上青不理宋子涉，兀自又吞了几大口。
　　“迟提司呢？她为何没与白司卫一同出来？”楚缨琪边问边向阁楼门前张望。
　　“她？呵呵呵……”白上青醉意微醺，冷笑道，“迟提司今夜大概是要与太子殿下共进晚膳，同赏宵灯了。”
　　“白司卫。”楚缨琪眉头一竖，连连摆手道，“这种话可不行乱讲。”
　　“我是乱说么？”白上青又灌了口酒，指着御街悬挂的花灯，余怒未消道，“此情不渝，呵呵此情不渝。难怪她不让我们捕风捉影，原来是这阵风大有来头太过猛烈！”
　　“哪阵风？”宋子涉不明所以，看了看御街和白上青，又看了看唐镜悲和楚缨琪。
　　楚缨琪不客气的瞪了宋子涉一眼。倒是唐镜悲伸出黑铁铸的假手，向太子所在阁楼一指，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那，那阵东风？”宋子涉顿悟之后，猛得捂住了嘴巴。
　　迟愿恰在此刻从阁楼出来，便听见白上青在“指桑骂槐”，立即喝止道：“你在胡言什么。”
　　白上青闻声，转身又羞恼又悲闷的盯了迟愿须臾，才道：“以前有人说，你迟提司上元佳节不与同僚一起赏灯，是不屑于我等为伍。当初我还不信，可笑迟提司今夜所为，当真令我哑口无言！”
　　迟愿无心与白上青辩驳，冷淡道：“白司卫若是醉了便回府休歇，莫要在此失态丢丑。”
　　“我没醉！”白上青摇晃来到迟愿面前，低斥道，“你今夜根本不是真心来白府邀我同游，你就是来投奔东宫的！”
　　迟愿灼灼看着白上青，隐忍言道：“若说昔日，迟某自幼丧父，天下人尽皆知。上元乃阖家团圆时，你们有心欢愉自来赏灯便是，何必苛求我一并强颜欢笑。而今夜，白司卫一派醉言，我不与你计较。倘若酒醒之后再有不当言辞，休怪我不客气。”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迟提司！哎呀老迟！你别生气，别走呀……”楚缨琪刚追出一步，就被一声脆响碎在脚下吓了一跳。
　　楚缨琪回眸一看，正是白上青摔了手中玉瓷酒瓶发泄怒意。
　　“让她走！”白上青红着眼睛，半悲半怒道，“哪年上元没有她，我们不是照样畅饮开怀！”
　　“是啊，没有她……我们一样快乐。”楚缨琪轻声呢喃，抬眸望进了如织的人潮。
　　长夜缤纷灯火璀璨，早已湮没了匆匆离去的墨色身影。
　　于是四人一如旧日，进了订好席位的酒家。楚缨琪令小二收起一副碗筷，便就端酒上菜了。
　　白上青已然独饮了一壶御赐佳酿，又因心情不佳一人喝干了整坛开旗酿，很快就醉倒在桌案边。
　　朦胧中，白上青感觉有人屡次轻拍他的肩背。他用力将眼睛微睁一条缝隙，混沌中，只看见那人身形曼妙是个女子，还穿着提司墨袍。
　　“迟提司，你回来见我了……？”白上青立即扣住那人手腕，絮絮言道，“方才，是我错了，是我酒气上头疯言乱语……可你实在不该与他见面！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情意么……还是你真的嫌弃我没他尊贵，没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楚缨琪揪着白上青的耳朵，把他耷拉着的头从桌上提起几分，恼斥道，“白司卫，你能不能有几分出息？就你现在这副窝囊样子，别说迟提司，就连我也看不上眼。”
　　“唔……是楚提司啊。”白上青悻悻一笑，推开楚缨琪，又翻脸讥讽道，“怎么，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儿，不过爬到了提司的位置，就不把我这个代罪的司卫放在……”
　　“够了！”鲜少发怒的楚缨琪狠狠一掌打在白上青脸上。
　　“你……”白上青捂着脸颊骤然愣住。
　　楚缨琪却是提起佩刀春惜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闯进了深夜渐兴的雪色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2-1813：33：33～2023-02-2121：0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形同陌路、Pennyling99、南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倾、伯仲之间、摇尾巴-888810瓶；小神仙3瓶；呦呦呦、猫猫不乖哦、340246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余情未尽平添怨
　　轻风漫雪流过庭院，落地薄卷无人来拾。罗床两畔轻纱交垂，恰似山中岚雾缭绕袅袅氤氲。如庭中净雪一样白皙清透的肌肤，正在轻柔抚触下漫漫晕起一层淡如梅色的胭绯。
　　那人轻抿双唇，不忍吟叹出声。然而流连肌肤上的温暖掌心仍在缓缓侵略，悄然褪下了慵懒挂在酥肩的素采轻衣。黛色青丝随即取而代之，丝缕垂落，流泄在清瘦分明的锁骨上。
　　拂手掠过如墨发丝，柔吻如细雪般轻覆在冰肌玉骨间，星点缠绵，寸缕缱绻。唇肤交叠处，温凉相沁，厮磨亲昵，且将x两心相印的眷恋之情都化作了难抑难止的欲念。
　　然而，当指尖清晰触碰到脊背上的斑驳时，迟愿的眉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那时方只初识，她不过在茅屋中目睹了狄雪倾背后的伤痕，便已心生悲悯。如今更与狄雪倾两情相悦，再亲手触及这些旧日陈伤，便让她愈加爱怜疼惜，仿如条条深痕都似伤在已身。
　　“大人……”狄雪倾轻吟出声，带着一丝不堪之处被人昭昭审阅的避退。
　　可这一次，迟愿没有顺狄雪倾的意。她只是微微转身，从背后将柔若无骨的身体拥得更深，把那畔本该莹润无暇的肌肤紧紧依覆在自己的身前。
　　于是，素采轻衣沿着玉臂慢慢垂落，浮绕在纤细的腰际边。狄雪倾纤薄的脊背被迟愿轻暖的体温淡淡灼烫着，眷眷熏暖着，仿如一片飘零在寒风的轻羽，终于被舒缓和风盈盈托起，轻柔摇曳着溶进了明媚的暖阳里。
　　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也终于在这瞬间不再设防。原来，将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一个人，是如此的郑重解脱，亦是这般轻松释然。
　　很快，清浅的唇瓣再次徐徐落下。狄雪倾本以为自己伤痕累累的肌肤已经麻木了痛楚，但当迟愿细腻吻过那片斑驳时，她的心还是禁不住怦然悸动。就像所有隐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无法为人言说的情绪终于被温柔接纳。就像每个星月晦涩被黑暗笼罩的夜，和那些只能与凄风冷雪相伴的孤寂都照进了一束柔暖的光。
　　狄雪倾坦然接纳了这份温柔的抚慰，放任自己沉浸在将脆弱和敏感全部交由她人疼爱怜惜的赤/裸中。
　　然而，拥着狄雪倾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度，竟似桎梏一般将她死死锁在怀中，那种咄咄逼人的索取感顿时让她心生厌恶。带着一丝愠怒，狄雪倾睁开了眼睛。亲昵凑在耳边轻喃细语的，果然是那个眼下缀着颗褐色泪痣的人。
　　“倾姑娘醒了。”烙心紧紧拥着狄雪倾，却又轻轻用鼻尖蹭着她的发丝，娓娓言道，“刚回来就冲到留香冢里跪了一天一夜，到底把身子都冻僵了。还好我把姑娘送回孤香居来，暖了整晚……”
　　狄雪倾听闻，神色更黯。她虚弱起身将烙心推开些许，却没有力气再讲只字片言。
　　“又是这副翻脸无情的样子。方才在我怀中，倾姑娘的神情可是舒展得很。想必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我身上的温暖，才令倾姑娘倍感安然吧？”烙心阴柔笑了一下，抬起手来想去理狄雪倾略显零散的轻衣罗衫。
　　“滚。”狄雪倾扯回自己的衣襟，低声呵斥。
　　手落了空，兀自悬停片刻。烙心从狄雪倾沉冷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狠绝，只好悻悻下了床。
　　“恕我难以从命。”烙心心有不甘的看着狄雪倾，又道，“庄主吩咐过，让倾姑娘醒转后即去泠香居见她。不如，我送姑娘过去。”
　　狄雪倾依然不应，只是默默整好衣衫，系上披风离开了房间。
　　正月里正是鸣空山中深寒极冷的时候。不比既州细雪如酥，燕州的雪势一向疾猛深厚。所以从孤香居到泠香居的路并不远，狄雪倾依然走得缓慢而艰难。尤其当她微扬眼眸，望进寒风呼啸的鹅毛大雪中时，便只看见了一片沉闷的烟灰色天空，和天空背后那片遥渺无尽的虚无。
　　泠香居中，穆乘雪早在桌边坐了许久。案上除了一壶冷却多时的旧茶，还放着一块烟紫润玉的项链。原来烙心早已搜过了狄雪倾的身，并把她的发现承给了穆乘雪。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脸色更沉。
　　狄雪倾会意，虚弱的屈下双膝准备跪下。
　　倒是彻骨先一步搀住了狄雪倾，转向穆乘雪劝道：“倾姑娘归来至今尚未吃药进食，若庄主再加责罚，恐难消受。”
　　穆乘雪冷冷哼道：“锦囊没了，却换了这么个东西，她还有什么脸面坐着？”
　　狄雪倾闻言，向彻骨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你查到了，是么？那断刃碎片的主人。”穆乘雪压抑着情绪，欠身问道，“说吧，是谁？”
　　不似穆乘雪想的那样立即如实相告，狄雪倾竟只是静静跪着缄口不言。
　　穆乘雪顿时勃然大怒，拂袖将冷茶挥落案下，在一片刺耳的碎裂声中厉声斥道：“别以为我在梅雪庄中不出去，就不知道你这些日都是赖在开京城的安野伯府上！说！那断刃的主人是不是姓迟的！”
　　“是。”狄雪倾从来没想瞒着穆乘雪，见她已经猜到几分，便幽声回道，“锦囊中的碎片和迟于思旧日佩刀的缺痕……完全吻合。”
　　“哈哈哈哈哈。”穆乘雪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继而带着哭腔呢喃道，“阿如，二十年了……夺你性命的恶徒，我终于找到了！”
　　说着，穆乘雪目光骤然凶凛，猛一起身便要往门外走。
　　“庄主三思。”穆乘雪路过身旁时，狄雪倾下意识牵住了穆乘雪的衣襟，谨慎道，“眼下只是断刃对上了，尚没有迟于思当年现身凉州的证据。若要稳妥，还需拿到靖威帝遣他前去杀人灭口的秘旨……”
　　“要什么秘旨！”穆乘雪回过身来，拂手狠抽在狄雪倾的脸颊上。
　　狄雪倾不及防备，当即跪立不稳，摇晃着向旁侧倒去。
　　穆乘雪俯下身，狠狠把狄雪倾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以为你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做过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我之所以允许你在外散漫放肆，不过是为了让你利用她来查探杀害阿如的凶手！如今你竟敢为她耽于冗情，亲疏不分么！”
　　狄雪倾正要辨说，穆乘雪却是一边松了手，一边顺势将狄雪倾重重推了出去。狄雪倾本就身心清寒足下虚浮，不由得向后跌撞数步，好在彻骨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摔倒。
　　穆乘雪见状，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冷言讥讽道：“既然已经狼狈的逃回来了，便是知道了自己的可笑。你倒是对那姓迟的还有什么顾忌？”
　　被穆乘雪提起的人犀利刺中了狄雪倾的心，她垂下眼眸，幽幽言道：“事到如今，雪倾知错。昔日与迟愿为友，实是愧对先母，可称荒谬。但霁月阁生变年月久远，还有种种疑点不能开解。庄主仅凭一柄断刃便去寻凶复仇，倘若此案另有内情，岂非错过真凶，令先母之冤永无昭雪？”
　　“还能有什么内情？”穆乘雪听不进狄雪倾所言，怒声斥道，“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你便不要像狄晚风一样再动那些复杂心思了！迟于思是什么人？当年天箓太武榜上第一把交椅的人物，谁还能从他手中夺刀杀人不成。而且就算如你所说，当年还有别人也来谋阿如的性命，你只管再查便是。查出来，也不过是在我手下多添几条人命而已。至于迟于思的夫人和女儿，她们俩……现在就得给阿如陪葬！”
　　“还请庄主三思。”狄雪倾见穆乘雪如此冲动，隐约觉得不妥。
　　“休再多言，否则我便连你也杀了！”谁知穆乘雪恼怒万分，竟从袖中嗖的飞出一只银针，不偏不倚正射中在狄雪倾的脖颈上。
　　显然，那针尖上是淬过毒的。仅仅须臾功夫，狄雪倾便双目昏沉腿脚瘫软的倒了下去。即使穆乘雪转身将走，她也只能无力的伏在地上丝毫没有办法阻止。
　　“庄主！”一直立身旁侧的烙心突然追上前拦下了穆乘雪，言辞切切道，“奴婢几次下山送药，曾亲眼见过倾姑娘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如何往来相处。她们之间当真只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罢了。倾姑娘绝非有意袒护姓迟的提司，还请庄主不要责罚倾姑娘，别再将她关进留香冢了！”
　　“你是不是也活腻了，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了！”穆乘雪毫不留情，也狠狠的赏了烙心一记耳光。然后阴鸷的看着狄雪倾，对烙心吩咐道，“她不是自己知道错的荒唐么？现在就把她带上山去，跪在阿如面前忏悔，一直跪到我手刃仇人归来为止！”
　　扔x下一句话和颓然无力的狄雪倾，穆乘雪匆匆推门而出，走进了漫天风雪。
　　“唉……”彻骨轻叹一声，对烙心道，“还不快扶倾姑娘起来休歇，我这就去蚀魂那儿取痹银针的解药来。”
　　待到彻骨也出了房门，泠香居中便只剩下狄雪倾和烙心两人。可烙心却没有依彻骨所言去照看狄雪倾，而是悠然抬起手来，用手背淡淡抹去了唇角的血痕，然后笑吟吟看着狄雪倾，道：“看吧，她会打你，也一样会打我。如此说来，倾姑娘与我，又有何不同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2-2121：03：55～2023-03-0222：3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y、小神仙、3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35瓶；嗷20瓶；魏小抽、.10瓶；扇底风5瓶；446064773瓶；vvvv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自狄雪倾不辞而别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御野司在凉州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狄雪倾确实未回凉州，霁月阁还是孙自留在主事。
　　迟愿仍对往事没有真知，所以心中十分清楚，倘若此刻去寻狄雪倾，非但不能消除两人之间突来的隔阂，还会因父辈旧事加速割裂她与狄雪倾的关系。所以现在，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待唯一的寄望为她带来些许转机。
　　又过一日，迟愿傍晚自御野司归来。刚走到离安野伯府不远的巷口，就看见别家宅院的墙根下靠着个衣衫褴褛好似乞丐的男人。
　　迟愿不禁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只见那人尚且不到四十年岁，蓬头垢面，眼睛虽然被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些许，却依然在小心谨慎的四处探望。尤其与迟愿目光相对的刹那，那人竟还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迟愿愈加生疑，索性让随行的岚泠掏出几两碎银，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多谢大人。”乞丐接过碎银，低着头向迟愿道谢。
　　迟愿随意问道：“你认得我？”
　　那乞丐道：“不认得，只是见大人穿着官皮……官服，叫声大人，总没错的。”
　　迟愿也不计较，又问道：“不知阁下为何流落至此？”
　　乞丐回道：“草民年年在家中务农，收获虽然微薄，却也不至沿街乞讨。怎料今年横遭水患，田地房子都让大水给冲毁了。实在没有法子，才来京中祈人施舍，想凑些银钱回去重建家园呢。”
　　“水患。”迟愿思量问道，“是哪条河流？”
　　“三周河。俺家就在河流下游的双树村……”乞丐先是应下，又自我解嘲道，“嗨，瞧俺说这么些没用的，乡野小地，大人不一定知道。”
　　“确是不曾听闻，见笑了。”迟愿淡淡一言，转身辞行。
　　离了乞丐，迟愿沉下眉目边走边思考。
　　岚泠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岚泠。”迟愿问道，“你知道双树村在哪么？”
　　岚泠摇头道：“小姐都不清楚，我就更不知道了。”
　　迟愿娓娓述道：“三周河在前朝叫三州河，州府的州，因流经旧国三州而得名。我朝重划州府边界后，便改了名字。如今此河下游正在阳州德表县境内，我想他说的双树村应该就在其中吧。”
　　“小姐，您这还叫不曾听闻呀，简直是了如指掌好嘛？”岚泠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转念又问道，“那你刚才怎么跟那个乞丐说不知道呀？”
　　迟愿顿了一下，微微回眸，余光中却瞥见那乞丐似乎仍在看她，便幽幽言道：“三周河以前确是水患不绝，所以靖威十八年，圣上曾亲遣一位善修水利的臣工赴德表治水。三年来，收效甚佳。据我所知，靖威二十一年的三周河虽有几处漫堤，但也只是轻微涌入了沿河田亩，绝不至于令百姓房倒屋塌、背井离乡去乞讨。”
　　“小姐所言和那乞丐说的完全相反呀。”岚泠听完也皱起了眉，认真言道，“要是这样，不是那位臣工冒欺君之罪谎报治水功绩，便是方才的乞丐在说谎了？”
　　迟愿不置可否，又与岚泠道：“我再问你，如果某日你不幸落魄，会在京中何处讨钱？”
　　“外城云商街坊呀。”岚泠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迟愿仍不言语，只看着岚泠。
　　“对啊！”岚泠恍然顿悟道，“咱这内城西治门附近多是官宅，巷中行人一向稀少，哪有云商街坊人来人往那么热闹。他守在这里要钱，若不是傻了，就是想另辟蹊径。万一遇见个出手阔气的达官贵人，也好一次要够本。”
　　迟愿点头，又道：“我见那人正值青壮，言语间中气十足全无病态。眼下正逢年节，处处都有用人之需。他若真的求财，何不去寻个临时的差事做，非要在这看人脸色行乞呢。”
　　“小姐。”岚泠见迟愿思量颇深，低声问道，“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迟愿冷淡道：“且不说方才那两点，便是他年年在阳州务农，讲话却带着燕州口音，也足以令人生疑了。”
　　“对对对。”岚泠连连称是道，“说不定那人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假扮乞丐来骗钱的。我们老夫人遇到的流民大姐就不像他，人家可是靠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呢。”
　　“什么流民？”迟愿不解。
　　“小姐近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这点小事我就没来扰你。”岚泠回道，“前日我陪老夫人去城外灵积寺礼佛，回来时有个快饿死的女人带着孩子倒在了轿前。老夫人怜悯，本想给些银两让她们回去过活。结果那女人就跪在轿前止不住的磕头，说自己洗衣做饭劈材采买什么都会，恳求老妇人赏个活计，让她们母子在京中得一隅安身之处，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迟愿颇为意外，问道：“母亲答应了？”
　　岚泠道：“老夫人菩萨心肠，看她们母子可怜，自然是应下来的。”
　　“如此说，那女人现在就在府中？”迟愿心中一紧。
　　“被老夫人安排去浣衣了。”岚泠尚无察觉，还称赞道，“而且那大姐确实是个勤快人儿，小姐不觉得咱们这几日换洗的衣衫都透着股清新甜润的香气么？听说就是那位大姐亲自搭配的薰衣香料呢。”
　　迟愿听闻，抬起衣袖轻轻闻了闻，确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清甜淡香盈入了鼻息。只是这略有熟悉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忽然放空一瞬。当初在庐灵城朋来客栈，狄雪倾不就是用同样气味的迷香让她昏沉睡去了大半晚么。
　　“走，带我去看看那个毛遂自荐的浣衣女。”迟愿回过神来，立即举步踏入门庭。
　　来到侧院，那浣衣女正在收纳今日晾晒的衣服。迟愿并未上前，只在院门外静静观看。只见那女子看似而立过半，面容沧桑无华，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她的双眸却是清透明亮，甚至还暗藏一缕黠媚。迟愿不由笃定，这女人与巷口的乞丐应当都是来刺探安野伯府的探子了。
　　迟愿推测，浣衣女混进府中的目的大概率是假借“香料”之名行下毒之事。先用少量香氛薰衣，让府中人熟悉这种气味。等到府上人习惯了这股味道，便加大剂量令府上众人陷入昏睡，然后再行不义之事。
　　可是……迟愿转念又道，这浣衣女已经登门三日之久，却依然没有动作，想来应该是在等待某种时机。那么香气大盛之日，应当就是生变之时。
　　想到此处，迟愿悄然离开了伯府侧院，吩咐岚泠道，“你现在回去与那新来的浣衣女聊聊天，就说娘亲喜爱这薰衣的味道，不舍她归乡之后府上再无此香，请她把香料的配方写下来。待她写好，明日便依照方子把香料配齐。记得，至少要买足五份的量。”
　　岚泠疑惑道：“小姐，你又不用亲自洗衣服，要这么多香料干嘛呀？”
　　迟愿眸光轻烁，道：“打扮得香一些，才好静候客人上门呐。”
　　有人欲以香气行凶，若要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自然也要从那香处下手。找个借口去要“香料”配方，浣衣女为了不引怀疑又不能细说详尽，必然只能将迷药配方微微变动，交出一份留香芬而去毒x害的方子。而这，正是迟愿的用意。
　　岚泠虽然不解，却也认真领命，转身返还侧院去与那浣衣的女子相谈了。
　　又过三日，迟愿傍晚归家时，发现最近一直在巷口徘徊的乞丐已经不在了。迟愿下意识握紧棠刀快步回到了家中。没一会，岚泠捧着新洗过的常服来侍候迟愿更衣。迟愿只觉得衣上甜香如旧，且比平日更加浓郁了几分，便令岚泠将衣衫放下。然后又让岚泠吩咐下去，说她今夜会去书斋精读书籍，倘若没有要事，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待到夜幕降临，安野伯府一如往日渐渐入了宁静。在烛火的映照下，书斋窗上清晰投射出一个端正持卷的身影。但没过多久，那读书的人似乎就开始困倦了。她先是频频呵欠，继而不断揉着额头，后来竟连手中书卷也掉落下去，人更是一头伏在案上再没有起来。
　　看到这一幕，在院中暗处潜藏已久的男人终于满意的与身旁女人相视一顾。女人点点头，那男人便长长吹了声呼哨。随后两人便像无形的夜风一样快速晃进了安静的书斋里。
　　一进书斋，那两人忽然愣住了。只见本该昏沉睡去的人正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直直看着她们。
　　“她怎么还醒着？”男人问身旁的女人。
　　“放心，她动不了。”那女人先轻轻嗅了下空气中浓郁的香甜气味，然后才打量迟愿道，“中了落雁沉鱼还能保持清醒，倒是有些本事。”
　　迟愿果然不得起身，只笃定对那女人招呼道：“幸会，悬命青灯。”
　　“何谈幸会，若知道那断刀是迟于思的，本座早就来取你性命了。”女人冷哼一声，拂手摘下头上戴着的罩帽，满头银丝霎时倾泻而出，就像清冷的雪。
　　迟愿淡淡一笑，似有些认命的语气，平静道：“前辈不愧为药宗之首，以药做毒，甚是精妙。晚辈今日落在你的手中，断无活命之理。勉强挣扎保持清醒无非是想问清缘由，莫在黄泉路上做个糊涂的鬼。不知家父那把棠刀究竟为何而断，又与前辈有何干系？”
　　“好，看在你还有几分傲气在身，本座便让你死个明白。”穆乘雪抽出佩剑，走近迟愿，咬牙切齿道，“那刀是断在赫阳郡主的肩胛骨上，迟于思就是杀害阿如的凶手！本座此来……是来给阿如复仇的！”
　　“赫阳郡主……”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她最怕的猜想终究还是成了真。
　　百感交集间，迟愿再次试图说服自己，父亲是迫于皇命才不得不去杀人。可即便如此，脑海中仍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让她清醒。没有人能与亲手夺走母亲性命的刽子手的女儿坦然相对携手终生，所以狄雪倾才会在情最深时毅然而别。
　　而穆乘雪今夜的到来，也必是狄雪倾将断刀之事全盘相告后的结果。也就是说，狄雪倾不仅对父辈旧事早有答案，对这份感情也早已做出了抉择。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迟愿目色暗淡，低落问道，“雪倾她……现在可好？”
　　“要死的人了。”穆乘雪轻蔑一言，也不知是在说狄雪倾还是迟愿。她将剑锋搭上迟愿的肩头，不屑道，“她怎么样，我不关心，你也无需知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3-0222：32：56～2023-04-0922：1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t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景苑3个；荣荣2个；ty、WilliamFre、形同陌路、海音、小神仙、ssssi、R、在野、遗忘了的半杯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橘子63瓶；z40瓶；昭昭常安37瓶；伯仲之间、树苗20瓶；面包车车、浅倾14瓶；537800、poghy、喜上眉梢、扇底风、Yukiillii、呆橘、哟哟、锦喵喵10瓶；vvvv2瓶；猫猫不乖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话音方落，穆乘雪挥剑便向迟愿的喉咙刺去。怎知迟愿忽然双脚狠蹬地面，带着椅子一起向后仰身倒去，那剑锋便贴着迟愿的颜面刺了个空。迟愿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逃开了剑锋所及处，并反手操起椅子掷向了穆乘雪。
　　穆乘雪未料会有这般意外，不禁愣住一瞬。
　　“不是说她不能动么！”男人立刻挡在穆乘雪身前，抽剑把木椅劈成了两半。
　　“中了落雁沉鱼必不可能……除非……”穆乘雪呢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用剑指着迟愿，气恼道，“你有解药？是不是那丫头给了你解药！不，不可能，她被我关起来了，她不会知道……”
　　“别管那么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先杀了姓迟的再说！”男人举剑冲向迟愿。
　　迟愿也不迟疑，立即抽出案上棠刀，与男人的剑刃抵在一起。
　　一声激烈的金属撞击声后，迟愿发现那男人的长剑不仅锐与韧两相融洽，而且均至巅峰，俨然也是出自挽星的天工之手。然而还不及她仔细辨认男人身份，府中忽然又传来阵阵打斗声。
　　男人听见，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宣布道：“安野伯府已经被兄弟们拿下了，今夜恐怕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飞不出去。姓迟的，束手就擒吧！”
　　“谋杀朝廷命官，哪那么容易。”迟愿处乱不惊，向着窗边后退几步，便反转初白斩断了书斋窗棂。然后轻身一跃，跳进了院落中。
　　中年男人立刻和穆乘雪一起追着迟愿来到院中，却发现与手下兄弟交手的不是安野伯府的家丁护卫，而是一队使用棠刀的御野司司卫。
　　其中有个身手矫捷、行姿飒爽的女子持着一长一短两把棠刀与另个女人战得正酣。
　　看见迟愿破窗而出，双刀女子一边抵御身前的袭击者，一边朗声向迟愿通报道：“放心，安野夫人无恙，这女人正要害人时被我拦下了。”
　　“有劳楚提司。”迟愿向楚缨琪道谢。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扰我大事！”穆乘雪听闻韩翊那边也失了手，顿时怒不可遏，提剑又向迟愿刺去。
　　“老迟小心！”楚缨琪大声提醒道，“这帮人剑上都淬了毒的，见血封喉！”
　　“知道了。”迟愿低声应下，随即横刀上前搪住穆乘雪一击。
　　穆乘雪与迟愿第一次照面，彼此不知武功底细，寻常情况下应是各有保留的浅过几招就分开。但穆乘雪心中盛满仇恨，硬是一起手便毫无保留的连下杀招，咄咄逼人令迟愿不得不谨慎应对。
　　然而十几招过后，迟愿很快发现穆乘雪除了气势决绝凶狠，武功却并非大家上乘。尤其愤恨之下怒火徒生，不但没有助她招式更利，反而让她多次犯险冒进漏出不少破绽。
　　初步试探过后，迟愿决定反守为攻。不出所料，还没过三十招穆乘雪便渐入劣势，仅有招架之力了。
　　原来，穆乘雪用药用毒虽为世间佼佼者。但论武功，她自从五年前将葶溟心经破至七境后，便再无提升了。而御野霞移本就压在沧泽渟冥之上，迟愿不仅同是七境高手，还有挽星棠刀加持，穆乘雪与她相战，几乎没有胜算。
　　眼看穆乘雪在初白之下节节败退，迟愿心中已有新的盘算。倘若二十年前穆乘雪就在霁月阁疑案现场，那么与其把探知父辈真相的希望寄托在太子景佑峥身上，倒不如就此擒下穆乘雪当面问个清楚。
　　于是，迟愿招招更加严密，步步愈加紧逼，直到将穆乘雪逼退到庭院中的罗汉松下，便一刀挑飞了穆乘雪手中的长剑，然后翻转手腕用刀柄敲向了她脖颈。
　　“打草惊蛇了！快撤！”与穆乘雪同来的男人不知何时摆脱了御野司司卫。他匆匆赶来，用长剑刺向迟愿持刀的手臂。
　　男人出剑的速度很快，角度也异常刁钻，为防见血染毒，迟愿不得不收手闪避。
　　目的达成，男人立刻把穆乘雪从树干和刀锋间的困境中拽出来，然后一边阻着迟愿一边急切嚷道，“穆庄主，我们被埋伏了，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那也要杀了姓迟的再走！”有人来助，穆乘雪终于得了喘息。但她好x像并不甘心就此离去，拾回长剑又杀向了迟愿。因为她还期望着，哪怕只要在迟愿身上任何一处割开一条小小的伤口，那附在剑锋上的无解奇毒便自会帮她完成心愿。
　　然而这男人的武功似乎与穆乘雪不相上下。穆乘雪即使与他联手，也不过多了几分临近迟愿的机会，想要伤到迟愿还是很难。
　　而迟愿一招一式皆由霞移心经演化而生，她越是利落避开穆乘雪的剑锋，便越令穆乘雪心神混乱思绪纷繁。有那么几个招式重叠的瞬间，透过迟愿的飒飒身姿，穆乘雪眼前甚至浮现出当年那个同样以霞移身法一连避开她七十二剑的人。
　　“阿如……”既想杀了迟愿，又忍不住多流连几眼，穆乘雪的剑因为分心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只剩男的一人还在尽力牵扯，迟愿的注意力也愈加集中在那男人身上。
　　因为迟愿发现，那男人的武器虽然是一把好剑，但他的招式却少了几分点刺多了几分劈斩，倒像是用刀的身法。而且男人所用心法，也在似是而非中有几分熟悉感。
　　那男人的武功，竟也是由霞移心法变式而出的！
　　“阁下莫非是……燕王府旧将？”粗略思量中，迟愿忽然想到了答案。
　　毕竟御野霞移严禁教习外人，却唯有一处例外，便是当年的燕州王府。
　　当时燕州王景序丰曾以精进戍边将领武功为由，令景如携两男两女共四名部将前来御野司求教。泰宣帝景钧稷对这位常年驻在大炎北境的四哥颇为看重，便就应允了。
　　此后，五人在御野司整整习练了三年，终于各有小成。待他们归还燕州后，尚武又好斗的景序丰忽然记起霁月阁狄晚风身无半点功夫却能写出云弄奇书，便私下里也将霞移心法改造了一番，并希望根骨天赋上佳的景如能率先练出些名堂来。怎料景如却坚持说霞移演变之式不符正宗，说什么也不愿意改练。景序丰没有办法，只好让另外四个人继续修习。逼得紧了，时日久了，几人倒也生出些别样的奇招妙式来。
　　于是怡然自满的景序丰又想试试青出于蓝到底能不能胜于蓝，即令那四个部将再回御野司比试。彼时燕州王身份显赫，御野司只能应战，是以霞移演变一事也被司志正式记录在案。迟愿便是在翻阅旧事档卷时，对这套出自燕王府的演变霞移有了些许了解。
　　隐藏已久的身份被人看破，那男人不禁缄口无言不敢回应。
　　“看来是猜中了。”迟愿目光愈深。
　　“什么？燕王府？不会是……！”听到燕王府三个字，还在跟浣衣女人打斗的楚缨琪眼睛骤然一亮。她草草唤了几个手下来接下浣衣女，自己则从腰间摸出一枚信弹擦亮火花射向夜空，然后立即持刀向那男人杀了过去。
　　男人既被楚缨琪缠上，迟愿再次转向穆乘雪。穆乘雪却是神情恍惚，口中呢喃，大有陷入迷思错乱之意。
　　“庄主快走！”浣衣女及时赶来，护在穆乘雪身前，殷殷催促道：“那提司已发火信，御野司很快就会增兵，此地不宜久留！”
　　刹那间，迟愿再次与那浣衣女正面相对。她愈发觉得这女子面貌虽然陌生，但眉目之间的神姿却是十分相熟。而且女子置身在血色暗夜中的一幕，她好像也不只见过一次。
　　脑中旧影闪过，迟愿骤然想起曾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那不是烙心的女子，好像便生了这样一副秋波潋滟的明眸。只是那时，狄雪倾恰好唤住了她，让她来不及再看仔细……
　　“姓迟的，你敢算计本座！”穆乘雪被浣衣女叫回神识，气急败坏的打断了迟愿那一丝刚起的念头。
　　“算计？想不到声名享誉武林的悬命青灯也会恶人先告状。”迟愿淡淡一笑，反驳道，“要说前辈的计策倒也不错，先派人在外盯梢打探，再遣人混进府中浣衣下药，最后里应外合，杀安野伯府一个必死无疑。只可惜，前辈算漏了一步，便是在下绝不会被同样的迷药毒晕两次。”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落雁沉鱼的！”穆乘雪歇斯底里的追着问挡在身前的入髓，毕竟此毒她只授过狄雪倾和入髓两人。
　　“属下该死……”入髓并不知狄雪倾昔日曾以少量此药令迟愿陷入沉睡，为难道，“倾姑娘……从未提起过……”
　　两人仓促言语间，又有诸多御野司司卫涌进安野伯府，将整个院落照得灯火通明。
　　楚缨琪底气更足，高声令道：“贼寇刺杀朝廷命官，给我一网打尽！多抓活的！”
　　御野司司卫得令，即刻与院中黑衣人厮杀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阿如，她当真是你的好女儿……”穆乘雪已知今夜复仇无望，不禁放声苦笑，随即又横眉竖目提剑指着迟愿，恨恨不甘道：“被你识破了又如何？若不是本座想亲手杀了你，七天前你就该死了！况且本座今日杀你不成，也断然不会让你活过今月！”
　　“何需改日？在下今日便有话与悬命青灯说！”语毕，迟愿转刀在前，再向穆乘雪攻去。
　　穆乘雪决定不再恋战，即刻趁乱向御野司司卫人少薄弱处杀出一条血路，意图逃离。那男人见穆乘雪离开，也且战且退随之而去。
　　然而迟愿不愿放弃求真的良机，楚缨琪更不会错过擒拿燕王府旧人的功绩，两人虽各有目标，却不约而同的追了出去。
　　入髓悟到迟愿的目标就是穆乘雪，于是为了让穆乘雪顺利脱身，便大胆滞后些许，不断从旁阻拦迟愿。可她毕竟不是迟愿对手，几次都险被迟愿追到了穆乘雪身前。
　　“蚊蝇一样烦人！”穆乘雪实在杀不掉迟愿，又难以摆脱追击，更不想落在迟愿手里，不禁愤怒指向楚缨琪，命令入髓道，“去，用那个女的断了她的劲头！”
　　入髓明白穆乘雪的意思，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器，转身突袭到楚缨琪身侧。而楚缨琪正全神贯注的缉捕那个男人，只看见身旁多了一道人影，还不急反应，脖颈上便像针扎一样痛了一下，然后就双眼一黑摔昏在地面上。
　　“楚提司！”迟愿在余光中看见，瞬间有些进退两难的意味。
　　穆乘雪得意道：“本座听闻红尘拂雪心慈手软，眼下同僚中毒，你救还是不救？”
　　迟愿心道这必是穆乘雪的拖延之计，想趁她回去探看楚缨琪时溜之大吉。所以必不会用当场夺人性命的剧毒，否则楚缨琪死了，也就留不住她了。
　　于是迟愿举目四望，正看见三名司卫追击过来，便指着地上的楚缨琪呼喝道：“楚提司中了毒，快带她去寻医！”
　　“呵，见利忘义。”穆乘雪见迟愿竟然不顾楚缨琪死活，狠声吩咐道，“那就杀了她！我倒要看看这姓迟的，心到底有多硬！”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0922：11：23～2023-04-1618：3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南宫、海音、景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美36瓶；一念之间10瓶；47211217、猫猫不乖哦5瓶；姸、phoenix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入髓闻言，当即举剑刺向楚缨琪。那三个司卫马上来挡，却一一被剑上淬过的剧毒要了性命。然后入髓反转剑锋，双手压着剑柄直直插向倒在地面上的楚缨琪。
　　但听锵啷一声震响，长剑于电光石火间被人格开，从入髓指间脱了手。
　　入髓定睛一看，果然迟愿还是撤了回来。于是她颇有意味的向迟愿幽然一笑，然后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又向楚缨琪扎去。
　　迟愿下意识提刀再阻，未料这次入髓却是虚晃一枪，轻身收刃后反将她当作目标，挥手便刺了过来。
　　同僚的三具尸体就在旁侧，提醒迟愿不能冒险。于是她只好让暂让入髓半招，避过锋芒。
　　仿佛知道自己不是迟愿对手，随后，入髓更是招招以楚缨琪为要挟，处处以刃上剧毒胁迫，终于拼尽全力与迟愿牵扯须臾，令穆乘雪平安离去。
　　“红尘拂雪。”入髓摊开掌心，由着匕首坠落x在地面上，平静问道，“现在你是要抓我呢，还是要杀我呢？”
　　“抓你杀你，都没有意义。”迟愿隐忍命令髓道，“把解药交出来。”
　　“如你所愿。”入髓不慌不忙扔给迟愿一个小瓶，又补充道，“先服下这个减缓毒素蔓延，再去药铺买一味苏合香服下，即可唤醒她了。”
　　迟愿接过药来，立刻给楚缨琪服下，入髓便趁此刻悄然离开了安野伯府。
　　一夜纷乱终于归入平静，迟愿心知需得前往御野司呈报遇袭之事，一路上不免心事重重、思虑反复。从发现浣衣女以落雁沉鱼熏衣那天起，她就知道来者必与狄雪倾相关。所以今夜穆乘雪的到来她并不意外，反倒是突然出现的燕王府旧将让她心中隐隐冉起了一丝不安。
　　一旦被御野司和朝廷知晓现今仍有燕王余党在世，狄雪倾还与燕王余党藕断丝连……
　　狄雪倾的身份便不再只是江湖人。狄雪倾的事，也将不再是江湖事。
　　那个使用霞移变式的男人让迟愿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有那么一瞬间迟愿甚至在想，若是方才自己没有点破那男人的身份就好了。
　　然而按迟愿的品行，她并不会向宋玉凉隐瞒那男人的来路，更何况今夜还有楚缨琪从旁目睹一切。倘若有意瞒报，不仅对她想要护佑的人没有丝毫帮助，反而会让自己因此获罪，难逃一场囹圄之灾。
　　所以迟愿觉得，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仍是据实上报。因为她只有身在此职，才能在后面有事发生时尽力斡旋。
　　果不其然，宋玉凉听闻居然有燕王府余党杀进了安野伯府，两条剑眉不禁深深的锁了起来。许久不下牢狱的他竟连夜赶去审讯从安野伯府抓来的刺客，并在严刑拷打下撬开了几张嘴。
　　原来，这伙人当真是燕王府的旧部。领头的男人亦是曾经陪同赫阳郡主赴御野司习武的将官之一，名唤燕鸿。
　　当年宋玉凉奉旨查抄燕王府时，燕鸿正随燕王世子景暮驻守北境黑岩关隘。他清晰的记得，那晚是个云低星暗的凉爽秋夜，他带了一队斥候在夜幕的掩蔽下前往阵前刺探敌情。待天明归返时，突然有个血肉模糊的人从离营地不远处的草丛中滚了出来。
　　燕鸿勒马一看，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他的胞弟燕犀。只见燕犀浑身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刀伤，已经奄奄一息的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燕鸿立刻跳下马，第一反应便是北境的铁什国敌军突袭了黑岩关隘。但燕犀却说是昨夜御野司带了圣旨来，宣称燕王府平素广结绿林居心不轨，燕王景序丰蒙恩进京吊唁先帝，却行大逆之举行刺新皇，降罪满门抄斩，赐世子鸩酒自裁。世子冤枉不肯服诛，便和御野司来人动了武。也因此被御野司当成做实罪名的把柄，威胁关隘驻军倘若妄动便以同罪论处。
　　所以最后，偌大的黑岩关只有十数部将忠心护主，为保景暮惨烈毙命在御野司的棠刀下。燕犀亦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当时乃是伤重昏死过去，才在被当作死人扔到关外的乱草地里，苟且残活至此。
　　慢慢醒转后，燕犀想到外出刺探军情的燕鸿尚不知黑岩关已生祸变，倘若天明回到营中定会被御野司逮个正着，白白断送了性命。于是他便从死人堆里挣扎出来，又咬牙坚持爬到此处，只为能拦下燕鸿救兄长一命。
　　如今心愿已了，回天乏术的燕犀很快就没了气息。而谋逆之罪非同小可，燕鸿心中纵使充满悲恸愤懑，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带上弟弟的尸身，同一队同袍调转马头弃黑岩关而去。
　　随后不出半月时间，曾追随燕王和世子左右的部将都或明或暗的遭到了清算。燕鸿这一队人马更加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的躲了起来。
　　直到冬月，燕王谋逆案渐渐趋于平息，燕鸿等人得知靖威帝特赦了赫阳郡主，便有心前去投奔。谁知他们人还没抵达凉州，江湖中又传来了霁月阁惨遭血洗、赫阳郡主殒命的消息。虽说凶手留名银冷飞白，但那人却是连御野司也查不到的魅影。燕鸿难免揣测这或许根本就是靖威帝斩草除根的手段，于是他只好带领众人再次隐匿身份，藏回了燕州的深山密林里。
　　后来数年过去，忽有一盲眼老者突然到访，称他受寒绝斋主人之托，来请燕鸿等人暗中照拂赫阳郡主的失恃之女。燕鸿知道寒绝斋乃是废太子景澜的别院，而废太子景澜又着实与燕王景序丰有些许渊源，是以老者所言亦有几分可信。加之老者承诺，只要他愿听驱使，他朝真龙在天，尊主定会为他那枉死的胞弟复仇平反。
　　这条件实在令燕鸿难以拒绝，毕竟无论是御野司还是靖威帝，都是他一个人无法撼动的存在。但若能攀附上寒绝斋主人，所有的不可能就都成了不可预测的变数。于是燕鸿按老者所言前往鸣空山拜会梅雪庄，从此与穆乘雪相识。
　　而穆乘雪与燕鸿虽非志同道合，却出于同样考量应允燕鸿等人居于梅雪庄附近。条件便是寻到杀害景如的凶手时，这些人都要助她手刃仇敌。
　　可惜时光荏苒，匆匆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过去，燕鸿等到狄雪倾归去了凉州霁月阁，等到断刀之主寻到了迟于思，却始终没等到寒绝斋主人现世之日。也再没见过那个双目没有眼珠，只在左右眼皮上各纹了一朵金桂的老瞎子。
　　宋玉凉独自在牢狱中审讯了整晚，并没问出这么详尽的陈年旧事，但还是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的握紧了拳头。
　　想当年为靖威帝做刀尽剿燕王部属，也算是宋玉凉的成名之战。更是迟于思亡故后，助他坐上提督之位的大功绩。如今若是被朝堂上那位发现，他竟杀漏了燕鸿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燕王府部将，还被他在二十几年后潜入京中，登堂入室的刺杀朝廷命官……
　　宋玉凉越想脸色越阴沉，思量须臾后他起身走出囚室，抬手在颈边向卒做了个缓慢而冷漠的割喉的动作。
　　狱卒会意，逐个进入关押俘虏的牢房。随着几缕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声声痛苦的悲鸣，所有今夜从安野伯府抓来的俘虏都被灭了口。
　　宋玉凉走出御野司大牢时，东方天空已现鱼肚清白。见迟愿还候在堂上，宋玉凉正了正神色，上前安慰道：“昨夜让安野伯夫人和世侄女受惊了，好在你二人安危无虞，否则本督百年之后便无颜去见迟提督了。”
　　“督公言重了。”宋玉凉用词亲近语气恳切，迟愿称谢后还想再多询问。
　　宋玉凉却立即又道：“夜闯安野伯府，给提司下毒，这班绿林野贼倒是哪来的胆子，敢与御野司作对！虽说御野司从不擅涉江湖事，却也容不得他们上门撒野。罢了，此事关乎御野司声名，你与楚提司都不必再过问，本督自会亲自处理。”
　　将燕王府余党称作绿林野贼，把赫阳郡主的仇怨混淆为江湖人对御野司的造次，迟愿立即明白宋玉凉在避重就轻，他是不愿将燕鸿的身份公诸于世的。所谓御野司声名，亦是他自己的仕途。所谓亲自处理，很可能就是悄无声息的把跟燕鸿相关的人都除掉。
　　猜到宋玉凉更深一层的思量，迟愿的心绪也越来越复杂。她或许无法判断燕鸿背后是否还有什么潜藏的势力，以及那股势力是否以颠覆靖威之治为目的。但从穆乘雪如此迫不及待来安野伯府寻仇的表现看，梅雪庄应是没有谋反之意的。
　　至于狄雪倾，迟愿虽不敢笃信已经全然看透了她，但却可以确定，狄雪倾向来无心朝堂之事。
　　至少……她从未流露过。
　　所以，宋玉凉因一己之私做出的选择显然有悖公理正道。迟愿本该抵触，可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也默许了宋玉凉有意隐匿燕鸿真实身份的行为。她实在不想狄雪倾再去沾染“谋逆”二字，只要燕王余党不被朝廷知晓，狄雪倾就还是那个体弱无依的江湖中人，既不会被靖威帝忌惮，也不会被御野司格杀。
　　“属下……领命。”迟愿沉默片刻，第一次违背理智遵从了自己的心。
　　“……好，那你回府休息吧。”似乎对迟愿的回应有几分意外，宋玉凉愣了一下，随即又将信将疑的叫住正要离去的迟愿，压低眉目，冷冷嘱咐道，“记得，昨夜那伙绿林野贼的身份，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是。”迟愿沉重应下，施x礼离去。
　　回到安野伯府，安野夫人已因庭院中血气太重暂时搬回娘家府宅居住了。迟愿简单收拾残局，留下岚泠带人清洁修缮，自己则牵出座骑策马离开了府院。毕竟宋玉凉已对穆乘雪和燕鸿起了杀心，若想在穆乘雪那探知当年真相，她就必须赶在宋玉凉之前找到穆乘雪。
　　一路向开京城北寻到夜深，迟愿并无所获。她不由猜测穆乘雪或许并未北归，是自己找错了方向。眼看夜风寒凉阴云堆叠，这既州开京又将迎来一场风雪，迟愿只好调转马头暂回城中。
　　刚刚入城不久，两个穿了常服的东宫侍卫悄然来到迟愿身边。说她与家中主人相约之事略有眉目，请她到东市清茶坊会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1618：36：41～2023-04-2322：4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宫、小神仙、玉青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碳酸儿52瓶；71130瓶；夜凉如水27瓶；董教授夫人24瓶；伯仲之间、WilliamFre20瓶；扇底风10瓶；猫猫不乖哦6瓶；李大王5瓶；江宗苏婉4瓶；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0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待月山房乃是一家清净茶肆。来此的客人除了喜爱品茶外，大多心怀禅玄之意，常有参佛向道之志心。是以此间茶客虽多，却都各安雅间室内，互不闻见叨扰。
　　太子景佑峥昨夜遣人到安野伯府寻迟愿不遇，便趁清晨无人时在待月山房留了个房间，静候迟愿到来。
　　见到迟愿，景佑峥请她坐下，蹙眉言道：“令尊之事，离父皇身边近的，本宫不便深问。而能与本宫言之一二的，大多不知内情。故而迟卿那日所托，本宫实在……无能为力。”
　　“殿下记挂此事，已是臣下荣幸。”迟愿向景佑峥道谢，却也难免失望道，“以殿下身份尚且如此难为，想来此事非臣下该问。”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获。”景佑峥话锋一转，又道，“本宫另外探得些许，或予迟卿有所慰籍。”
　　“什么？”迟愿凝眸。
　　景佑峥低声道：“这次虽未查知令尊缘何而亡，但却可以肯定，泰宣三十四年冬月，令尊的尸身乃是从凉州秘密运抵京城的。”
　　“凉州……”迟愿闻言，瞳眸微微扩散。景佑峥的消息非但不能抚慰她的心绪，反而令她忧思更深了。
　　景佑峥幽幽看着迟愿的低落神情，继续又道：“倘若本宫没记错的话，那年冬月，江湖里是有件大事起在凉州的。”
　　“霁月阁血案，银冷飞白初现。”迟愿轻声言说着旧朝之事，脑海里却淡淡浮现出一张清冷明丽的容颜。
　　“正是。”景佑峥点了点头，平静述道，“听闻银冷飞白当年悄无声息灭了江湖三门，如今又神鬼莫测伤了两盟九派。无论此人是谁，应当都是匿世的高手。御野司既已将此案交在迟卿手下，他日行走江湖侦缉真凶，迟卿更要小心自己才是。”
　　“多谢殿下关怀。”迟愿无意多言自身，草草应承了景佑峥。
　　景佑峥察觉，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杯中茗茶浅饮了一口，然后起身道：“迟提督故去多年，安野伯府依然荣恩不减。想来令尊应是为国捐躯殉于社稷。依本宫看，君恩既在，便无谓再惹雷霆。时候不早，本宫该回了，临行且有一言相赠，还望迟卿细思慎行。”
　　迟愿垂目道：“请殿下赐教。”
　　景佑峥一拂衣袖，若有所指道：“石入静塘，方知水深。宜作菡萏自高洁，莫类荷藕淤埋身。”
　　“谢殿下提点。”迟愿闻言知意，拱手送别了景佑峥。
　　景佑峥离去后，迟愿又独自在待月山房驻留了须臾。
　　二十几年谜情未解，景佑峥难觅端倪，宋玉凉讳莫如深，恐怕这世上只靖威帝和那道圣旨才知道迟于思故去的真相了吧。又或者，此事当真如此机密的话，那么那卷记载周详的圣旨又是否还安然藏在御野司密圣阁中呢。
　　再次想起景佑峥带来的讯息，迟愿不由苦笑。卒于凉州，这几个字眼似乎正随着那张渐渐远去的清丽容颜，化作重重乌云，将她心湖水畔中的皎洁明月遮挡得晦涩黯淡，光华不现。
　　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丝机会获知真相的话，便是在逃匿的穆乘雪身上逼问答案了。可惜她已经被宋玉凉禁止过问此事，更无法依靠一人之力先行寻到穆乘雪行踪。
　　神思至此，迟愿打定主意。既然宋玉凉不想留穆乘雪等人的活口，必会撒下罗网去觅他们踪迹。与其独自盲目乱撞，不如盯紧为宋玉凉搜罗情报的司卫，且等有关穆乘雪行踪的信息送上门来。
　　然而当迟愿带着疲惫身躯和失意心情赶回御野司时，却发现宋玉凉并不在堂中。询问后方才得知，不久前刚有探子进过宋玉凉的书房。然后宋玉凉就带着宋子涉和宋楚山出了御野司，三人快马加鞭向东捷门去了。
　　什么事如此不可为人知？惊动宋玉凉亲自出马，还只带着儿子和亲侄？
　　迟愿细一斟酌顿感不妙，立即找到那名探子，严正问道：“督公往哪里去了？”
　　探子本来有所犹豫，不知该不该向迟愿泄露宋玉凉行踪。
　　未料迟愿又道：“我与督公约定过，倘有贼人行踪，可同往追缉。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隐瞒，直说那贼人藏身何处便是。”
　　探子闻言，愣住须臾。他先入为主，不觉迟愿此言模棱两可，还道迟愿所说与他所想乃是同一件事，心里不禁思量反复：虽然督公吩咐过，此贼行踪不可与外人道。但迟大人是专理江湖事的提司，又从不妄讲谎语。既然她说与督公议好了，莫非是宋提督走得匆忙，忘了将迟提司例外……
　　眼看探子神情凝重，愈加拿捏不准，迟愿又进一步，咄咄逼迫道：“快些说！趁督公走得不久，我还来得及追上去。”
　　“督公往开京城东的扶摇镇来风村去了！”听闻迟愿要与宋玉凉汇合，又被她的锐利目光震慑，探子来不及再多想，一口气把穆乘雪的落脚点交代得清清楚楚。
　　“竟是匿在城东么。”迟愿无奈叹息。穆乘雪行刺败露却不北归，而是蛰伏在京郊近处，显然是在谋划卷土重来。看来这次没能取到她的性命，穆乘雪果然不甘心。
　　既然有了确切信息，迟愿不再逗留，也飞身上马向城东飞驰而去。
　　轻雪簌簌纷落，装点着宁静如常的小村。一户在窗檐外悬着几吊玉蜀黍的农户院落里，守门的黄狗不知听到什么，突然窜出窝棚跳到篱笆门前狂吠起来。
　　很快，那扇松散简陋的柴扉便被人一脚踢碎，几声凄厉狰鸣后，黄狗也带着一道深割入骨的刀伤倒在了血泊里。随即，宅屋中立刻冲出两个人，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拔剑，就被宋子涉和宋楚山一人一刀了结了性命。随后，宋玉凉第一个闯进了房间，信手将留在屋中养伤的七八个男女武人杀了个干净。待他用棠刀翻看尸体时，却发现这些人里并没有燕鸿和穆乘雪。
　　“爹！”宋子涉这时在院中大声吆喝道，“我好像看见两个人影往村外跑了。”
　　“追！”甚至来不及将染血的棠刀擦拭干净，宋玉凉立刻又踏出房间上马而去。
　　三匹良驹翻蹄飞雪，很快锁定了远处的两骑身影。一个素衣如兰，一个棕衣若枝。从身形看，马上二人应当都是女子。
　　“格杀勿论。”仍不见燕鸿，宋玉凉有些失望，但与燕鸿相关的人同样不能留。
　　宋子涉宋楚山得令，奋力策马紧随宋玉凉向前追去。
　　前面二人听马蹄声，也正回首察看。
　　“那把刀……是烈燎？”入髓的视线落在宋玉凉腰间金鞘红纹的棠刀上。
　　“哼，御野司提督亲自来擒，未免抬举我了。”想起迟于思曾经也任此职，穆乘雪不由恨得牙痒。
　　“庄主小心。”入髓放慢速度挡在穆乘雪身后，提醒道，“宋玉凉乃是霞移八境、太武榜二的高手。纵使我与庄主联手也敌不过他。”
　　“多嘴，长他人志气！我穆乘雪行走江湖，何时靠的是拳脚。”穆乘雪x不甘心的斥了一句，又道，“既然是御野司的人，也不必客气了，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属下明白。”说着，入髓微微勒马更慢几分，然后悄然取下挂在鞍上的短弩，双腿夹紧马腹俯下身去，垂手便向身后连连扣下数次机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支竹箭又低又急，带着细微的箭鸣划破风雪，疾驰而至。
　　宋玉凉追在最前面，刚见寒芒来时便已抽刀防御。但马骋箭快，须臾之间仍是无法尽数抵挡，不巧漏下一支擦身而过，亏得他敏锐矫捷向旁闪躲，便将那只暗箭也轻松避了过去。可跟在他身后被挡住了视野的宋子涉就没那么好运了。
　　“爹……爹！我，我中箭了！”宋子涉出身官宦之家，向来养尊处优，又刚擢升提司不久少有实战，哪受过这等真伤。初觉小腿一凉时，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待低头看见右腿上真真切切的深刺着一只箭矢，才惊慌失措的呼叫起来。
　　宋玉凉闻声回顾，正看见宋子涉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颜色。
　　“爹……我上不来气儿了……”说话间宋子涉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前一刻还在按着胸口用力呼吸，下一瞬间便身子一歪摔到了马下。
　　宋玉凉猛然勒马，惊得马儿扬蹄嘶鸣。待他三步化作两步飞奔至宋子涉身边，宋子涉已经面色绛紫、双目圆瞪，憋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穆乘雪见弩箭之计起效，催促入髓道：“快些跟上，那药烈的很，恐难留宋玉凉太久。”
　　“庄主先走，属下想法再拖他片刻，定令庄主安然脱困。”入髓应着穆乘雪，又从马鞍的皮革包中取出几只毒箭，装进了短弩的箭匣里。
　　穆乘雪没好气道：“你还有什么招数能留他，小心赔上性命！”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庄主给的，是时候还给庄主了。”一抹柔光悄然掠过杏目，又在顷刻间变得决然起来。语毕，入髓拍马跟到穆乘雪身后，用力在穆乘雪的座骑上抽了一鞭。马儿瞬间发力狂奔，带着穆乘雪驰离得更远了。
　　那边厢，宋楚山也下马来到痛苦万分的宋子涉身旁，愕然问道：“督公，子涉这是中毒了么？”
　　“涉儿，爹别无他法。”宋玉凉没理睬宋楚山，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了寒光森森的烈燎。
　　“爹……你做什么！我不要死……不……啊————！”宋子涉又惊又恐却无力躲避，只能一边哀求一边眼睁睁看着宋玉凉手起刀落向他斩来。
　　凄厉的嘶吼震动风雪，一截带着裤管的下肢被生生砍断，污血四溅的落在雪地里。惊吓过度的宋子涉也随之昏死过去。
　　“督，督公！您这是……子涉他……”宋楚山被眼前突来的变故震慑住，惊得语无伦次。
　　“我是在救他！你马上把涉儿右腿的断处困扎结实，带他回开京解毒！”宋玉凉话不多说，只给了宋楚山一道命令，便再次提刀上马向穆乘雪逃离的方向追去。
　　很快，那道棕色的身影又出现在宋玉凉的视野里。马上人听见踏雪声，故技重施，又射出数只弩箭来。宋玉凉双目血红，直接拍马而起踏着轻功追了上去。入髓立即狠扣机括，再向宋玉凉射出数箭。但这次她依然没能得手，转瞬就被毫发无损的宋玉凉追到了马前。
　　入髓神色凝重，又以短弩御敌。怎料弩中却无箭矢射出。宋玉凉见状，冷冷一哼，举刀便劈向了入髓。入髓却是柔眉轻舒，并无半分退意。待宋玉凉与她仅有一步之遥，重以短弩瞄准了宋玉凉。
　　其实入髓算过，此刻箭匣中应该还剩最后一支箭矢。宋玉凉身手矫捷，前面数箭都无法击中他，恐怕只有在两人及其相近时放出冷箭，才能让他躲避不及。所以入髓方才才假装弹尽，以求迷惑宋玉凉放松警惕。而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倘若不中，她命休矣。
　　怎知此箭一出，分明已与宋玉凉的喉咙近在咫尺，那宋玉凉竟垂下手腕以棠刀刺入马身，然后顺势单手挽着刀柄猛然翻身避过了毒箭。如此一来，马儿受了大伤吃痛间骤失前蹄，轰然翻滚在雪地里。马上的入髓亦难幸免，也被狠狠甩了出去。但宋玉凉不愧为霞移八境，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尚可信手松开烈燎，任马匹跌滑出去，自己却是足尖踏地一点，又乘着这股力道跃身冲向了入髓。
　　入髓半匍在地，身上沾满泥雪。尽管她已经尽力用轻功稳住落地的身形，但巨大的冲力仍让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断裂了一般剧痛难忍。一张柔然妩媚的脸庞也因与泥雪地面相撞，擦出一片污脏的血痕。然而当她扬起眼眸凝看呼啸而至的宋玉凉时，那双常带媚色的杏目此刻却是静淡如水，浅浅含着七分诀别之意和三分释然之情。仿佛所有将她囚禁在这肮脏尘世的无形束缚终于可以解脱远去，入髓撑着身子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毫无惧色的迎向了宋玉凉。
　　可惜在宋玉凉眼中，这棕衣的女子不过武功平平之辈。那匕首便是也淬了剧毒，握在她手里也不过和巷院小童手中的桃木剑一样，只是个毫无威胁的玩物罢了。宋玉凉挥出一掌，刚猛霸道，内劲十足，如猛虎下山般气势磅礴。无论敲在入髓身上何处，都将摧枯拉朽般碎掉她的骨头，断送她的性命。
　　细雪轻飞纷扬中，匕首与掌风蓦然相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远处似有马蹄声疾驰近来。比马儿更快的，是一道凌空而下，骤然扰乱飘零飞雪的素色身影。
　　内力激荡，天地林间雪雾轻烟飞扬四溅，仿似一个白色的巨兽将黑白棕三道身影都噬入了幅中。但尘与雪很快纷然落定，但见雪雾之中，入髓的匕首没有刺中宋玉凉，宋玉凉那一掌也没有击中入髓。
　　“庄主……？你怎么回来了！”入髓不可置信的看着拦在她身前的人，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恼意。
　　“本……”穆乘雪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便从嘴角汩汩流下一串血珠来。勉强稳了稳内息，她才勉强继续道，“本座看不惯你长他人志气……也偏生不信你我二人联手也讨不到便宜！”
　　“毒妇，还敢回来找死！”宋玉凉被穆乘雪迎面撒了一大把不知什么药粉，一边恶狠狠骂着，一边飞退老远，然后从地上捧起大把积雪开始用力擦脸。
　　“哼。”穆乘雪啐掉口中腥甜，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
　　方才拼尽内力替入髓接下宋玉凉一掌，穆乘雪此刻虽然性命无虞，却已受了严重内伤。好在她的座骑已然来到身前，入髓见状，立刻忍着剧痛以身体为凳将虚弱的穆乘雪扶上了马背。
　　“宋玉凉中了庄主的往生香还能行动，定是屏住呼吸且用内力震散了毒粉，以他的修为恐怕不消片刻就会逼散余毒再追上来！还请庄主立刻离去，莫要再回头了！”入髓急切催促，扬手便要抽打马匹。然而刚刚抬起的手腕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沉默而固执的紧紧握住。
　　入髓双眸震烁，扬起眉睫的瞬间，竟在穆乘雪的眼眸深处看见一抹此生从未见过的怜悯和温柔。
　　入髓不禁心酸，轻声道：“他日庄主若能为属下报仇……属下荣幸之至。如若不能，入髓……亦无怨无悔。”
　　语毕，入髓又是第一次不顾冒犯僭越，未经允许便将自己的手腕狠狠从穆乘雪手中抽了出来。
　　“呵，可笑我这一生，果然只能为了复仇而活么。”穆乘雪微微怔住一瞬，恨意和癫狂再次在她神识迷离的眼睛里弥散开来。
　　入髓不再多言，用力催马送穆乘雪离去。可就在这一刻，宋玉凉已经卷土重来。他正步步走向伤重倒在雪地里的马匹，准备取回棠刀烈燎。入髓则重新握紧了手中匕首，也摇晃着身躯向宋玉凉越走越快，直至来到他的身后。
　　这一次匕首仍然没有刺中目标，但宋玉凉却被那道曾如灵蛇般婀娜的身姿死死缠住了腰身。宋玉凉恼怒不已，举起烈燎深深向曼妙却又坚毅的身体刺了下去。任冰冷的刀刃割开肌肤，穿过血肉，刺破内脏，然后再次掠进凉冷的空气。那双死死扣在敌人身上的双手纵然已尽失血色，变得白如青骨，却依然没有丝毫松懈。
　　宋玉凉颇有几分无奈，倘若武功路数尚有百般破解之法，没想到这以命相搏的抵死纠缠x反到意外的难以解脱。眼看穆乘雪越行越远，再一次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终于感觉坠在腿脚上的力道也悄然散了。就像不幸飘落至此的雪花，再见不到春的和煦，便融化在流淌满地的热血中，身殒神消。
　　宋玉凉忍不住咳了几下，并不是因为他厌恶刺入鼻息的浓烈血气，而是方才吸入的药粉令他感到了微微的不适。但他还是一脚踢开了手掌还扣在他墨色鞋靴上的沉重尸体，唤来坐骑又向风雪深处策马追去。
　　细雪缠绕着清透的手掌，又抚弄过惨白的指尖，却没有丝毫回应，寂寥得宛如旷野凄风在催拨一从无根的野草。透过僵凉指尖的空隙，那双曾经秋波流转妩媚多姿的杏目正怔怔瞪着，空洞而无神的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解脱了……你也该……为自己……活着。”寒风里，似有鬼魅在幽冥低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322：45：36～2023-05-2319：4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諾2个；poghy、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外行人5个；阿諾3个；X、Moondown、523、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墙外行人47瓶；2456863225瓶；长岛冰茶19瓶；夜凉如水、皮iii啤、伯仲之间、0304121、eleven、树苗、ballade331、6252065110瓶；Livawen7瓶；魏小抽5瓶；江宗苏婉4瓶；phoenix3瓶；薄言、47211217、20734908、hahhh、沐染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1章 香消玉殒事东窗
　　迟愿寻来时，鲜红的血液已经冷却成冰，宛如在铺天盖地的白纸上，提笔绘下一朵以死亡为名的赤色绯花。
　　寒冷空气里，血腥的气息还不及散尽。迟愿跳下马，仔细打量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很快便认出这死去的女子就是当初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只不过上次相遇，她们只能匆匆一瞥。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停下来，长久端详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
　　生命虽然已经消散，但入髓的眉目却是天生媚骨姿韵仍存。迟愿只觉得这对桃花杏目实在相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她低垂眉宇在脑海中慢慢追溯着往昔，直到细雪薄薄落满肩头，迟愿忽然惊讶得睁大了双眸。
　　这个死去的梅雪庄婢女，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
　　或者说，苏年就是经过易容的梅雪庄婢女！
　　自从上次冒用白月身份，领略过狄雪倾精巧的易容术，迟愿便知此术虽能改变皮肉走向，却难动眉目根骨。这婢女之所以几次三番令她印象深刻，正是因为她当初在霁月阁和羲女轩与苏年相处甚久，才让这双杏目在不知不觉印在了记忆深处。
　　联想到入髓既是苏年，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她怔怔看着渐渐覆上尸身的雪花，犹记那日斜风细雪亦如今时，狄雪倾以张照云应是银冷飞白为由，在纸伞下邀她同赴霁月阁探查。然而到了凉州后，她不但一直被夺权复仇的狄雪倾牵着走，最后竟连看似突然来访的羲女轩五姨太，也是狄雪倾预先铺好的局！
　　而且按苏年所说，她与羲女轩主人情意颇深，甚至奚亭牧也相信苏年有孕在身，便说明苏年已在奚亭牧身边潜伏多时。也就是说，这步筹谋狄雪倾早在请她同去凉州前就已经在计划了！
　　那件开启千机库的信物和那句证明身份的口令，想必也是狄雪倾和这婢女提前约好的吧。亏她在房中时还当着自己的面假意引苏年来看说口令，原来都是在做戏给自己看么？也难怪羲女轩如铜墙铁壁般的千机库轻易就被狄雪倾破解开，现在看来，很可能那秘锁机关也是狄雪倾亲手设下的！
　　再说羲女轩与霁月阁往来多年，奚亭牧与金佛爷富扬尘交情匪浅。可苏年提起狄晚风二十年前在羲女轩藏了宝物时，霁月三使却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说明此事很可能子虚乌有的。但狄晚风狡黠又人尽皆知，狄雪倾只要顺势利用，就能骗得张照云对羲女轩藏着云弄心经的说辞深信不疑。
　　羲女轩旧事一点点捋清，迟愿的脸色愈加阴沉。
　　布此局时，狄雪倾连几乎不曾谋面的父亲的脾性也算计在内。可成此局时，奚亭牧和他那四房姨太皆尽身亡，连着老管家和婢女翠湘也一起死于非命，且不知她举棋之时可曾思量怜悯过这些无辜的性命。
　　还有那本云弄霁月……
　　迟愿想不明白。
　　若心经是狄雪倾提前放入千机库的假饵，那书上的内容应该都是她信手写下的。然而丧魂剑尤速当场试练后，确实卓见成效。如果说一境的呼吸吐纳是其他以假乱真的心法，但笑面鬼孙自留是要续修云弄四境的，用假心法断然骗不过他。
　　尤其半年之后的挽星心经序战上，孙自留与势如破竹的方士殷斗过百招才败下阵来，他的功力跃升两盟之人有目共睹。这说明狄雪倾那时给出去的云弄心经必是货真价实的。而且那份四境口诀，是狄雪倾亲口转述，经她亲笔写下。也就是说……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真的，而狄雪倾本就拥有且通读过这本武林奇书。要么那本云弄心经是假的，真正的云弄心经狄雪倾早已……熟记于心。
　　想到此间，一阵寒意倏然涌上迟愿的心头。
　　这婢女也曾在养剑围出事那晚出现在狄雪倾的房间。当时只道她是梅雪庄派来送药的，万未料到她还是个精于易容之术的角色。假如这婢女也在狄雪倾的指教下修过云弄……她修到了几境，武功已有多高？
　　难道，在养剑围装成狄雪倾下毒杀人的凶手是她？毒倒白上青拓走墨玉嘲风符的人是她？在密旨阁中迫得她无法出刀的是她？于曾经的太武榜二箫世机手中救下狄雪倾的也是她？
　　如此，岂不是所有一切，都是狄雪倾在幕后运筹？
　　那……
　　鸣剑堂东畔庭院的两心缠绵……
　　又是什么……
　　冷风徐来，搅扰碎雪缓缓拂过迟愿的脸颊。而迟愿心中正也有些什么，如同这林野间浮雪般，飘飘渺渺，聚了又散。
　　“迟提司？你怎么在这。”宋玉凉的质问带着压抑的愠怒。
　　“属下……”迟愿自混乱又空白的思绪中回过神，抬眸对上宋玉凉阴沉的目光。她下意识开口回应，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御野司再说。”宋玉凉脸色很差，看来他并没有散尽穆乘雪的毒。对迟愿下了命令后，即刻催马离去了。
　　迟愿翻身上马后，禁不住又回眸看向入髓尸身。
　　那了无生气的残躯此刻已被积雪浅浅埋了起来，在迷蒙的烟雪中显得又纤弱又单薄，就像鬼魅一样紧紧扯着她的视线，让她无法挣脱。
　　迟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挥袖割断目光，狠狠扬鞭而去。
　　回到御野司，宋玉凉先去看了宋子涉。唐镜悲请来了京中最好的郎中为宋子涉解毒。郎中在宋子涉房中忙碌许久，疲惫带出两个消息。坏的是，那条断腿毒素侵袭太深已经完全坏死，无论如何都接不回去。好的是，腿断的及时，命保住了。
　　听闻宋子涉性命无虞，宋玉凉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见宋子涉还昏沉睡着，他向郎中也讨了碗清血去毒的汤药服下，便返还到御野司大堂。
　　“你是说，箭是一个棕衣女子射到宋提司腿上的？”堂上，迟愿正向宋楚山追问出行细节。
　　两人面前，桌案上的托盘里放着一支血淋淋的断箭。迟愿只觉得这弩箭的长短样式，以及金属箭头的倒刺都很眼熟。
　　“是的，那妖女还在箭上淬了剧毒，不然子涉的腿也不会……”心有余悸的宋楚山不忍回忆宋玉凉手起刀落的血腥一幕，狠狠一拳锤在桌面上。
　　“弩箭，淬毒……”迟愿一阵恍惚，心沉沉的跳动起来。
　　去年冬日押解张照云回京，前来杀人灭口的贼人便是用的这种弩箭！
　　又是巧合？
　　还是……狄雪倾她……
　　想起擒住张照云那日，她本来准备天明就启程回京的。是x狄雪倾说要去燕州，想与她同行至既州再分道扬镳，借故将她多留了一日。如果张照云真是死在梅雪庄婢女的手里，那狄雪倾多求的一日时光又哪里是为了与她多相处些许片刻，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给那婢女提前集结人手埋伏杀人罢了。
　　所以，她那时猜得没错，最想让张照云死的人，就是狄雪倾！
　　的确有人不想让张照云活着进御野司，那个人，也是狄雪倾！
　　当初狄雪倾在她面前的信誓旦旦，都是谎言！
　　而那时的自己非但没有笃定揣测，反而由着一己私欲沉浸在情思里，才让狄雪倾的阴谋蒙蔽了双眼！
　　惭愧羞耻接连袭来，迟愿下意识垂下眼眸握紧了掌心。分明已置身在隔绝风雪的房间中，可那一丝从心房中蔓延而出的寒意却愈加森冷，开始向全身侵蚀扩散。
　　“那棕衣的婢女功力如何，与督公过了几招才落败的？”迟愿心事重重的探问。
　　“功力啊……”宋楚山似是认真回忆了一番，正要开口却被来人打断了。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本督不是让你不要过问此事么？”宋玉凉沉着脸走进来，狠狠瞪了宋楚山一眼，吓得宋楚山再不敢出声。
　　“督公。”迟愿既不解释也不争取，只低声向宋玉凉拱手致意。
　　宋玉凉仍旧打量着迟愿，总觉得她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若平日她被这般阻止，定觉心生不甘，会为了追求事实的真相而厘清一切可能。但现在……
　　宋玉凉只觉得迟愿似乎失意倦冷了许多。
　　“事关安野伯府，你有心查案也算情有可原，这次便不追究了。倘若日后再私涉此事，休怪本督依律严惩！“宋玉凉从迟愿深怨的眼眸里读出几分退意，索性顺水推舟道，“既然累了就回去吧，准你七日休沐，好好安顿家人。”
　　迟愿淡淡称谢，黯然离去。
　　“滚，滚啊！！！让我这样残废的活着，还不如让我去死！！！”两日后，宋子涉醒来发现自己右边身下空空如也，除了一截缠满棉布的短桩，整条腿都不见了踪影，他才意识到那一箭让他失去了什么。
　　狠狠将盛着汤药的瓷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又对着在旁伺候的下人破口大骂了一通，直到伤口巨痛被汗水透湿了衣衫，宋子涉才颓丧的倒回床上抱着被子痛哭流涕。
　　宋玉凉看在眼中，疼在心里。这两天来他也不好过，稍一闭眼打盹，就会梦见自己亲手斩断宋子涉腿脚的画面。理智让他安慰自己必须如此，可情感上却无论如何都过意不去。
　　尤其看见宋子涉摔碗撒泼崩溃大哭，他更加隐忍不住，竟一把掀起宋子涉的被子，严厉训斥道：“你这个无能的草包！一条腿断了就断了，堂堂男儿志气也跟着断了吗！看人家唐镜悲，断手那年也没比你年长多少！人家怎么能忍辱负重，好好地继续做提司！你就只会在家摔碗骂人哭鼻子发脾气！”
　　“唐提司？他断的是手，换个手拿刀吃饭就行了！我断的可是一条腿，你让我一个死瘸子以后怎么走路习武，啊？！”宋子涉瞪大眼睛看着宋玉凉，数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又气愤怨恼的问道，“爹你知道吗，自从我醒过来，发现腿没了，我就一直在想，你不是霞移八境的高手么？天箓太武榜你不也是高高在上么？怎么就让一个无名女流把你儿子的腿给弄没了？你怎么就连儿子的一条腿都护不住呢！”
　　这番话正是宋玉凉连日所想，此刻被宋子涉亲口说出来，更像无数把利刃狠狠刺进了他的心窝。方才他怒斥宋子涉，像是怒其不争，其实却是在气自己的疏忽无能。
　　宋玉凉早已打定主意，要将那伙贼人全部刺穿撕碎，挫骨扬灰。但强烈的自责却让他此刻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去好言劝慰儿子，甚至无颜去回应宋子涉的质问。
　　“好，好啊。”宋玉凉咬着牙关，口是心非道，“那你就一辈子瘫在床上，当个废人吧！”
　　看似失望而出，却是夺门而逃，宋玉凉起身冲出宋子涉的房间，险些迎面撞上前来探望的楚缨琪。
　　“督公。”楚缨琪拱手行礼。
　　宋玉凉心情不佳，一言不发，径直离去。
　　第二日，楚缨琪主动来见宋玉凉，说有密事相商，请宋玉凉屏退左右。
　　宋玉凉应允。
　　楚缨琪近前道：“属下知道督公欲除旧患，却苦于不能以御野司之名公然制裁。如今她们又在宋公子身上添了新仇，属下愿做督公手中暗器，为督公解忧，将这新仇旧患一并了结干净。”
　　宋玉凉压低眉宇，故意问道：“何为旧患？”
　　楚缨琪谨慎道：“属下猜测，应是春日间衔泥的，微雨里双飞的。”
　　“呵。”宋玉凉愣了一下，随即冷声问道：“且不知楚提司要如何为本督做这枚暗器？”
　　楚缨琪眉目一转，殷勤道：“属下有一计，只需放个消息出去，即可兵不血刃颠覆梅雪庄，又能平息逆贼余党的传言，消除圣上猜疑。”
　　“哦？”宋玉凉目光骤动，向前倾了倾身。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319：40：25～2023-07-0200：1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花一刀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pppppppo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墙外行人、WilliamFre、小神仙、藤宫早贵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88瓶；三色67瓶；云生三千39瓶；夜凉如水37瓶；柠檬酸锂18瓶；eleven12瓶；没意思、mackenzie10瓶；荣荣9瓶；红酒冲雪碧8瓶；魏小抽、锦喵喵5瓶；Livawen3瓶；朱黄的leo、一颗大番薯、47211217、是清霁啊、清舟、离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楚缨琪向宋玉凉密谋后数日，大炎九州的江湖里几乎同时开始流传一则传言。
　　说是有个剑客遭仇家暗算中了奇毒，经人指点，前往燕州鸣空山中去寻梅雪庄的神医。不巧神医这几日不在庄内。庄里人便让他在山中随便找个寒洞边镇毒边等候。谁知那剑客在冰天雪地里寻来寻去，竟无意间找到一本旷古奇书！
　　“什么旷古奇书这么厉害？我听说最近临江城里连最厚的冬衣都卖断货了，难不成人人都想去那燕州的大雪山里借书看？”阳州茶肆里，两个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另个人吸了口茶，煞有介事道：“听说是前朝的兵书，得之可领三军。”
　　第一人又道：“就算这么厉害，也被那剑客先得去了，其他人还凑什么热闹？一股脑涌进山里去，是要趁那剑客毒气攻心时下手明抢吗？”
　　“兄台，不会没听过阎王宝藏吧？”邻桌第三人轻声一笑。
　　前两人一脸茫然，将目光齐齐落在第三人身上，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也不卖关子，拿着茶杯做到两人桌边，低声道，“据说当年燕州王本想趁当今圣上即位之初根基不稳时一举谋逆篡位，所以早就在暗中招兵买马囤积金银、网罗天下奇书神兵，做足了准备。他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经年大雪封山的鸣空山中，谁知道后来还不及举事，就东窗事发被圣上赐死了。那些宝贝啊他临死也没说出来具藏在哪，慢慢的就被世人遗忘了。虽然后来也有些发丘摸金的进山寻过，但却没有活着回来的。”
　　“噫！”第一人打了个冷颤，道，“怕不是燕州王的怨魂在亲自守着那些宝贝吧。”
　　“要不怎么都管那燕王宝藏叫阎王宝藏呢。”第三人煞有介事的说着，目色幽玄的喝下一口茶。
　　“赐教了，赐教了。”两人客气陪笑。
　　第二人又打听道：“听小兄弟的口音，是京城人吧？”
　　第三人顿了一下，应道：“确是开京人士。”
　　第一人好奇道：“那你也是要北上寻宝的？就你一个人能成事么？”
　　“单枪匹马当然不行了。”第三人嘴角一扬，讳莫如深道，“以往都是捕风捉影，这次消息确凿。所以大炎九州的江湖人人都蠢蠢欲动着呢，还不得把鸣空山x翻个底朝天？我想只要赶得上跟他们一起进山，就能趁乱分杯羹。哪怕拿不到神兵利器，捡几锭金子回来也够本了。”
　　“小兄弟说的是。”两人相视点头。
　　第三人见这两人已经心思活络，便起身道：“两位兄台，小弟要继续赶路了，若有机缘，山中再见。”
　　同样的消息很快也传进了安野伯府中，迟愿听闻之后，心思愈加复杂矛盾。
　　这谣言起得又快又广，几乎在同一时间流满九州。不但引得众多江湖人向燕州聚集，且目标明确指向了梅雪庄，定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有意为之。世人不知燕王余党和梅雪庄有瓜葛，自然对所谓山中宝物趋之若鹜。到那时，梅雪庄面对一群贪狼恶虎，必将寡不敌众岌岌可危。
　　迟愿隐隐猜到这借刀杀人之计应是宋玉凉的手笔，不禁想到狄雪倾与穆乘雪因赫阳郡主而关联深厚，又因那药剂的牵制不得自由。她此刻不在凉州霁月阁，多半就是在燕州梅雪庄，倘若一并被卷入这次“围剿”，难免凶多吉少。
　　而且前些天，迟愿已私下向宋楚山询问过，得知那梅雪庄婢女的武功并非上乘。所以她仍憋闷着许多质疑要与狄雪倾当面论证清楚。又或者，她心中深处，想听狄雪倾亲口言明的只有那一件事……
　　恰逢今日休沐结束，迟愿立刻返还御野司去面见宋玉凉。
　　“督公。”迟愿向宋玉凉请命道，“燕州本就是个是非地，无论鸣空山中是否藏有宝藏，若任由江湖人聚集抢夺，必将引发后患。到时朝廷追究下来，御野司难辞失察之责。属下愿即刻前往燕州，督观此事。”
　　“迟提司所虑不无道理。”宋玉凉冷淡的挥挥手，吩咐道，“你去吧，但要时刻恪守御野司律法，不可强行左右江湖事。凡事先报后行。倘若事态严重，本督自会出手。”
　　“属下明白。”施礼后，迟愿出了御野司正堂。
　　“迟提司，怎么刚来就要走了？”楚缨琪看见迟愿，弯了眉目，站定在迟愿面前。
　　“你身体无碍了。”迟愿淡淡扬唇，以示问候。
　　“早就好了！”楚缨琪大咧咧道，“还好那女人没有下死手，又留了解药，我浅浅休养几日，就恢复如初了。”
　　“那就好。”迟愿歉意道，“本来是请楚提司到府上解围的，未料竟连累你也犯险了。”
　　“哎，迟提司干嘛跟我客气。能让迟提司欠下人情，那可是稳赚不赔的！”楚缨琪随口调笑迟愿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迟提司。若不是迟提司识破贼人奸计，请我入局，我又怎么有机会摸到燕王余党的线呢。”
　　“楚提司，慎言。”迟愿提醒楚缨琪。
　　“知道啦。”楚缨琪收敛笑意，话锋一转，若无其事的问道，“听同僚说，那日悬命青灯是为了摆脱你，才拿我下手的。”
　　迟愿微微一怔，如实道：“确是如此。”
　　楚缨琪深深点了点头，似是认可，又道，“迟提司不必介怀。你武功高强又心地善良，用我的小命来牵制你，确是良策。”
　　迟愿一时无言。
　　“我还听说，迟提司为了不让贼人走脱，只令司卫代为照看中毒昏迷的我。直到穆乘雪说要杀我，才亲自折回来？”楚缨琪像是玩笑的说着。
　　迟愿听者有心，尴尬道：“我想，悬命青灯若为拖延我，必不会对你用致命的毒，所以才……”
　　“迟提司，你我之间还需解释么。”楚缨琪目光轻动，笑着打断迟愿道，“你看督公还是宋提司的亲爹爹呢，在利害面前不也是一刀就斩断了宋提司的腿么。我自然理解迟提司当时的选择，换那日中毒的人是迟提司，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嗯……你不怪我就好。”迟愿总感觉楚缨琪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气儿，但又好像与她平日言语直白的脾性没甚两样，加之她急着离去，便安抚楚缨琪道，“楚提司体内毒素虽然清了，但还是要留心隐患，莫要过度操累。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迟提司。”楚缨琪转过身来，唤住迟愿，突然问道，“可是要去燕州鸣空山？”
　　迟愿未言，幽幽压低了眉宇。
　　“江湖里到处都在传阎王宝藏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楚缨琪轻声笑道，“我只是想提醒迟提司，江湖险恶，北塞苦寒，迟提司此行要倍加小心才是。”
　　“我会的。”迟愿向楚缨琪微笑致谢。
　　目送迟愿渐行渐远，楚缨琪理了理衣袍，亦来到宋玉凉面前向他辞行。
　　“看见迟提司了？”宋玉凉端着杯暖茶，眼睛也不抬，一边看着慢慢舒展的叶片，一边若有所指道，“这是江湖事，也是她职责所在，本督不能拦，也没理由拦。”
　　楚缨琪想了一下，应道：“属下明白。”
　　宋玉凉又道：“你在御野司当差也有些时日了，心里想着什么本督清楚。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办好了，本督可如你愿。”
　　“督公？”楚缨琪双眸一亮。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宋玉凉露出一丝冷笑，把茶杯凑到嘴边，吹散了几瓣缠叠在一起的香茗叶片。
　　未着御野司官服，迟愿改换白色衣袍，轻装简行直奔燕州。鸣空山离燕州首府赫阳城很远，越往北行，风雪愈烈，待她来到鸣空山脚下，鹅毛般的大雪已纷纷扬扬一日未歇了。
　　鸣空山下有个小村，大多都是樵夫猎户人家。原本人烟稀少平静安宁，近些天却突然驻满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江湖人。形形色色的人多了，是非也就多了起来。这些人成帮结伙争吃抢住，闹得村子里鸡飞狗跳，不少村民甚至暂时离家避祸去了。
　　就近的长林县衙听闻此事，倒是遣了一个李姓的捕头和几个捕快来维持秩序。然而那些身上带着武功的江湖人怎么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李捕头知道自己和几个兄弟的斤两，想着反正那些人心思都在阎王宝藏上，只要等到雪停都进山去，村子也就消停了。于是他也不去参合那些江湖人的摩擦拼斗，只穿着捕服带着手下在村里到处转悠，搜罗点消息就算完活。
　　迟愿途径长林县与县令见过一面，得知李捕头奉命在此探查，进村后便先来寻他解情况。两人相遇时，李捕头正在人满为患的车马店外监视。迟愿走近前去暗暗表明身份，询问眼下情况如何。
　　李捕头汇报道：“来了不少人，大小门派都有。两盟倒是没怎么参合，看来是家大业大都不想沾燕州王的腥。前几日雪小，第一波江湖人来了就争先恐后的往山里冲。结果呢，人是早上进去的，尸体是半夜抬回来的。”
　　“你可知他们是如何亡故的？”迟愿凝眉。
　　李捕头捏着下巴，继续道：“听说那些人在北风烟雪的深山里寻了一天，刚模模糊糊看见点像是院墙的黑影，就中了毒箭。谁打头往前走，就先射谁，一射一个准，见血就封喉。后来他们就不敢冒进了，院子里也没人杀出来。最后雪越下越大，他们也没辙，就抬着同门的尸体下山来了。”
　　迟愿点头，问道：“近几日呢？”
　　李捕头撇了眼车马店，嗤道：“这几天连着下大雪，根本进不去山，这不都搁这儿等着雪停呢么。”
　　正说着，本就吵吵嚷嚷的院子里又有几人高声争论起来。迟愿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穿着厚棉衣的女武者正在煽动众人。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没见过燕州的风雪是什么脾气？还想等着雪停，那要等到几月去？而且我听说，寒光门和拳合宗自都来了百十号人，他们马上就要进山了。那梅雪庄毒箭再多，也不招架不住这么多人吧。到时候山里的好东西都被他们两家分了去，你们也别空手回去，就当这一趟是来赏雪了！”女子半讥半讽，义愤填膺的说着。
　　周围人群听了，有人哄笑，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跃跃欲试起来。
　　“她说的可是真的？”迟愿低声问李捕头。
　　“多半是真的。”李捕头道，“那两家确实来了不少人，这些日在村里谁也不让谁，斗得最凶。”
　　“上山了！寒光门和拳合宗都上山了！”这时，又有一个男武者踏着风雪冲进院子里报信。
　　车马店一下炸了锅，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登时坐不住了，纷纷抄起家伙一股脑地往院外涌去。
　　“嚯，真是阎王都拦不住要死的鬼。”李捕头看着乌泱泱散去的人群，笑着松了口气，一转头便见那京城来的提司也要启步而行。
　　李捕头赶快阻拦道x：“提司大人！去不得，那鸣空山山势险峻，常年覆雪……太危险了！”
　　“多谢捕头好意。”迟愿向李捕头点点头，又道，“职责所在……我必须去。”
　　言毕，迟愿决然向山中行去。
　　“唉。”李捕头远远看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摇头叹道，“阎王拦不住要死的鬼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200：10：12～2023-07-0423：1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一刀2个；墙外行人、fghj、Moondown、海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投之丶以桃19瓶；夜凉如水16瓶；花一刀、哟哟10瓶；Livawen、472112175瓶；摇尾巴-88883瓶；Yukiillii、（）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庄主，快进山吧！”彻骨披着风雪，推开了泠香居的大门。
　　房间的正位上空空如也，凉风引着一股浓郁药味从侧屋的屏风后飘散出来，随之而出的还有一个棕色衣服的婢女。
　　那婢女端了个托盘，盘中盛着刚刚喝空的药碗。看见彻骨，她将食指压在唇上，轻声示意道：“庄主刚喝服了药，需要休憩。”
　　“我知道。可情势紧迫，等不得了。”彻骨低了声音，蹙眉道，“刚得到消息，山下有大批人马闯山，估计很快就会冲进庄里。庄主有伤在身，若再不走，恐遭不测。”
　　“你也知道庄主有伤在身。”那婢女忧心忡忡的回望屏风，轻声道，“刚给庄主服了温血续脉的药，此时风雪正盛，出去必遭风寒。倒时冷热对冲，大伤本元……”
　　“蚀魂！”彻骨打断棕衣婢女，急切道，“你是不是学医学傻了，伤本元总比丢性命好啊。”
　　蚀魂怔了一下，眼眸中露出了难掩的悲伤。
　　“我知道你是为庄主考虑周全，但真的不能再拖了。”彻骨接过托盘，吩咐道，“快带庄主进山，到留香冢去寻倾姑娘。”
　　不及蚀魂思考，远处风雪中已隐约传来嘈杂呼喝之声。
　　“快走呀！”彻骨推了一把蚀魂。
　　蚀魂也意识到了再不离开的严重性，与另外一个婢女扶着昏昏沉沉的穆乘雪出了里间。
　　“我已经让燕鸿在外等候了，他会带人护你们上山。”彻骨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加盖在穆乘雪肩头，柔声道，“去吧，照顾好庄主和倾姑娘。”
　　蚀魂点头，又问道：“你呢？不与我们一起上山吗？”
　　彻骨摇头道：“我还要收拾一些重要物什，随后就到。”
　　蚀魂不解道：“还收拾什么，庄里又不是真的有宝藏，你快和我们一起走呀！”
　　“虽然不是那些人的珍物，却是庄主的至宝。”彻骨幽然一笑，拉开了泠香居的门。
　　院中毒箭射尽后，两伙门派与一众江湖人蜂拥闯进了梅雪庄。这些人为寻宝藏，四处打砸翻掠，不禁惊扰了山中风雪，也将那静谧安然的小庭院如一张脆弱纸片般撕得粉碎。
　　迟愿意不在宝藏，她暗暗观察着饱受蹂/躏的梅雪庄，敏锐嗅到一间房中的轻苦气息。循着药味靠近过去，只见那间小屋平平无奇甚是朴素，房檐边垂下一块儿刻着“泠香”字样的梅木牌，正在凛冽的风雪中不停打转。迟愿心中一紧，快步踏上门廊，却被两个武人抢先一步踹开门扉闯了进去。
　　房间里的陈设和房子外部一样简朴，正厅中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了套旧茶具、插着几枝鲜红梅花的粗瓷瓶和一盘残迹犹存的药碗。两人似乎对正屋的物件很失望，一脚踢翻屏风，向内室寻去。
　　“没白来，出货了！”其中一人忽然低声叫起来。
　　另个人立即问道：“找到什么了？”
　　第一人兴奋道：“一条项链，链子虽然是银的，但这块玉坠子可真漂亮，淡紫色的，纹理像团烟一样！”
　　“那小兄弟的话还真没骗人。”第二人贪婪道，“赶快藏好，带下山去能卖不少钱！”
　　她果然在梅雪庄……！
　　迟愿看见两人拿的正是她送给狄雪倾的烟紫玉项链，心深深沉了一下。于是她将两人拦在房中，压低了目光。
　　“你，你什么意思！”那两人抽出崭新的佩剑，怒斥道，“庄子这么大，想要宝贝自己去找，难不成还要明抢！”
　　从两人的武器和持剑的架势来看，多半是没什么武功来浑水摸鱼的。于是迟愿也不与他们废话，干脆利落的将两人撂翻在地，扯走烟紫玉项链后又将两人赶出了泠香居。
　　然而当她仔细打量过房间后，却发现房间里除了一条项链与狄雪倾有关联，其余物件并不像狄雪倾所有，就连那一碗苦药的味道也与狄雪倾所服有所不同。迟愿便将项链收进腰间锦囊，也出了房间。
　　不过一会儿功夫，江湖人已将梅雪庄翻腾得一片狼藉。混乱中，迟愿瞥见一袭棕色身影正渐渐向院落边缘的风雪中隐去。她心思一转，悄然跟了上去。
　　那棕衣婢女好似揣了一副卷轴，一路向后山深处越走越深。几番曲折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一块覆满霜雪的巨石前。
　　迟愿即刻隐身于雪色掩映的丛林里。
　　只见那婢女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异样，便俯身在一棵松树下的冻土里费力挖掘半晌，取出件不知什么东西藏在怀中，然后闪身消失在了巨石后。
　　又待片刻，等到天地间只有簌簌飞雪之音，迟愿才来到巨石边。此时树下土坑已被粗略掩埋，落雪之后几乎快没了痕迹。迟愿继续沿着巨石仔细探查，终于发现了通往山谷深处的密道，便也谨慎走进了幽深山谷。
　　山谷两侧突出诸多岩锥，像无数利刃一样相互交错着直指灰白色的天空。冰霜凝结在岩壁上，将山谷妆点得有如冰雕玉砌的仙境。山谷上方虽可见天，但风势不强，鹅毛雪片纷然飘落，静谧舒缓，仿佛隔绝了一切尘世纷扰。
　　迟愿继续往山谷深处走，远远看见山岩下有个覆雪的小屋，还有燕鸿带着四个武者在屋外守卫。那婢女近前简单交谈几句后就走进了房中。
　　思及武者所护的小屋中许有狄雪倾在，迟愿决定不伤及这四人。又再悄然靠近几分，她看见小屋倚靠山岩的那一面有个狭窄的缝隙可以藏身，便从雪中拾起一块石子，攒足内力向屋子对侧的山谷掷去。
　　石子疾速穿过风雪，打在晶莹剔透的岩锥上，咔嚓一声脆响，碎裂下许多冰壳来。那几人顿时提高了警惕，燕鸿吩咐二人原地警戒，自己带着另两人迅速奔向声响处去探查。
　　迟愿趁机点起轻功，在守卫归来前绕到了小屋旁侧，压低气息紧紧贴在木屋墙边后，便听房中隐隐约约有人在轻声说话。
　　“庄主，彻骨，蚀魂，烙心都在……入髓呢？”清冷的质问透着疲惫。
　　确定狄雪倾与她只有一墙之隔，迟愿刚刚镇定下来的心跳不由自主又加快了几分。
　　“她回不来了。”听得出，穆乘雪回应的气息也很虚弱。
　　“……为何？”狄雪倾好像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执意追问下去。
　　“多半已经死在宋玉凉的棠刀下了。”穆乘雪锁紧眉心不去回忆，却忍不住数声重咳。
　　沉默半晌，迟愿才听见狄雪倾幽幽言道：“庄主本是嫌我碍事，才把我囚在留香冢几近月余。结果到头来，依然落得如此坑狼狈。”
　　“你在嘲笑我！”穆乘雪声音愤怒，咳喘愈加剧烈。
　　“雪倾不敢。”狄雪倾无奈道，“只是我早奉劝过庄主，此事牵扯御野司，背后更有朝廷隐秘，需从长计议，谨慎而行……”
　　“什么从长计议，谨慎而行！”穆乘雪愤慨道，“我看你就是不忍对那姓迟的小娘子下手，总要找些由头替她开脱。此番带你同去开京，别说不会成为本座的帮手，怕是还要临阵倒戈，护着那个姓迟的与我作对！”
　　迟愿听闻两人说到自己，又将耳朵贴近墙壁几分。
　　狄雪倾却只净淡道：“庄主若依我所言，入髓未必会死。”
　　“入髓已殁，多说无用！你……”穆乘雪正要再训斥狄雪倾，忽闻屋外燕鸿大声呼喝。
　　“什么人！出来！”燕鸿抽出长剑，逼近了木屋后侧的间隙。
　　原来他方才在山x谷对侧没有察到什么端倪，还以为是山岩自然坠落的声响。但回到木屋后，他又在脑中仔细盘算了一番。倘若是有石块从山谷高处落下击碎了冰壳，那么冰壳应该从岩石的上方开始碎裂。而那岩石上方的冰壳还保持完好，冰壳是从下方碎裂的，也就是说……是有硬物自下而上击碎了冰壳。如果这冰壳是被什么人以暗器击破，其目的倒像是一出调虎离山。而房中人尚在对话并无异常，那这周围能藏身的地方……
　　燕鸿猜的没错，在他的施压下，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慢慢从屋后现身出来。
　　“红尘拂雪？”燕鸿很快认出这个姿容秀逸的女子，不可置信道，“御野司真是迫不及待的要赶尽杀绝啊，竟被你寻到此处来了！”
　　“想缉拿我等回去？除非我们死！”另外四人也纷纷抽剑出来，将迟愿围在中间。
　　迟愿见状，单手将装在白色绸袋中的棠刀举在身前，冷静道：“迟某此行并非为此。”
　　燕鸿半信半疑道：“那……你想干什么！”
　　迟愿微微侧目望向木屋，轻声道：“我要见霁月阁主，狄雪倾。”
　　江湖人都进了山，喧嚣数日的小村终于在风雪间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李捕头还没有离开车马店，把手下的捕快们遣去吃喝后，他给自己烫了壶烧酒，一边小酌一边等候某人的到来。
　　很快，一骑快马在午后时分飞驰进了车马店。马上女子穿着普素的衣衫，肩挂一袭云母白披风，将随身带武器掩在了披风之下。
　　“李捕头，你可倒惬意。事还没还没事做，就先喝起来了？”女子走进车马店和李捕头打了个照面。
　　“提司大人放心，前些日您飞书交待的事儿已经办妥了。”李捕头起身向女子恭敬施礼，道，“早在那帮江湖人围上来之前，我就在山中高处做足了准备。现在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保证山里连片雪花都飘不出来。”
　　“好。”女子点点头，远眺向白雪皑皑的深山，冷淡道，“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让那些贪婪的江湖蠹虫一起陪葬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423：14：34～2023-07-1016：2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花一刀、一念之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ephyr20瓶；扇底风、poghy、红酒冲雪碧10瓶；顾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半山深处，低矮的院墙已被践踏得凌乱不堪。院中诸多花开正红的梅树也被斩落冰尘，化作雪泥。
　　一番打砸劫掠后，寒光门和拳合宗并没有如愿以偿寻到什么珍宝。整个梅雪庄里除了医书药草，无非就是些杂本书籍，连像样的功法和锐利的武器都没有，更别提成箱成箱的金银财宝了。
　　寒光门人抱怨道：“好不容易撬开一个仓库，结果里面藏着的都是些花花草草，老子恨不得放一把火都给它烧了！”
　　拳合宗门人听见，放声嗤笑道：“没见识的莽夫，现在就是把一颗夜明珠放你眼前，也得被你当成糖豆给嗦两口。你也不想想，能锁在梅雪庄仓库里的药材，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价值连城又怎么了？”寒光门人气不过，反驳道，“咱们这趟上山又不是来寻医问药的！只有大把金子、绝妙心法、稀世刀剑才配得上习武的大丈夫！”
　　拳合宗人见说不通，也懒得与之计较，转头和同门皱眉道：“说也奇怪，这些药材珍贵是珍贵。但除了药材，庄里怎么一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啊？”
　　“不算奇怪。”另个拳合宗人思量道，“假如梅雪庄真是燕州王的藏宝地，那肯定是以医庄的名义做幌子掩人耳目。有什么好东西也不会摆在明面上，必是暗地里藏在更深处了。”
　　一群人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那个在车马店煽动众人进山的女武者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风尘仆仆的站到院中高处。
　　“别吵了，也别乱翻了，都听我说！”女武者指着院落后侧，激动道，“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大伙进庄之前庄里还有人用暗箭伤人，但现在庄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想的。”寒光门人不屑道，“肯定是一群怕死鬼，见情况不妙就溜之大吉了啊！”
　　“正是！”面对出言不逊，女武者不但不气恼，还兴致勃勃宣布道，“我刚刚在后山发现一条密道，应该是通往山中的！依我看，梅雪庄的人一定是带着好东西躲进山里去了！我给大家带路，咱们进山夺宝去啊！”
　　“看吧，我就说他们一定是藏起来了。”方才那个拳合宗门人不由自主的点头附和。
　　寒光门人闻言，与拳合宗门人和相互怒视须臾，便又争先恐后的跟着女武者绕过梅雪庄向鸣空山深处跋涉而去。
　　大雪悠然飘落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宁静翩然，不知是毫不在意山中乱象，还是尚未预料到危险的降临。
　　素白鞋靴步步踏在干净白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是无言的警告，迫得五个持刀的燕王旧部不得不随之步步后退。
　　“与我较量，你们不是对手。”迟愿一边慢慢走向小屋，一边劝阻道，“梅雪庄此刻什么状况你们很清楚，所以你们应该不想现在就折在我手里吧。”
　　燕鸿与另外四人交换视线，却又都拿不定主意。
　　“是姓迟的？”覆雪的木屋中，穆乘雪声音激动道，“我在开京没杀了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把她抓进来！”
　　“无需烦劳。”迟愿目色威凛，盯着燕鸿。
　　燕鸿迟疑一下，抬手让几人侧身给迟愿让路，但他手中的长剑却始终没有收回剑鞘里。
　　迟愿下意识轻理衣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推开了小屋房门。
　　微微暖意迎面而来，将混合着清泠梅香的苦药气息传进了迟愿的鼻息。一时间，那熟悉的甚至有几分亲切的味道竟让迟愿感到一阵心酸。她扬起眼眸，将深沉而恳切的视线略过穆乘雪，幽幽投在那个清瘦单薄的身影上。
　　“雪倾……”迟愿方启唇齿便哑了声音，千言万语只唤出两字相思。
　　而狄雪倾没有什么回应，她只是安静的立身在穆乘雪身侧。不知这分别的月余间她又经历了如何折磨，一张本就清透净白的容颜倍显憔悴，黯然失去了上元之夜时的明丽光彩。
　　见到迟愿的瞬间，狄雪倾先是微垂眼眸，悄然避开了那道深切的视线。但很快，狄雪倾又坦然的与迟愿目色相接。只不过，那双曾经流波婉转的双眸却似被凛冬冰封了的深水寒潭，在波澜不兴的死寂中透出一抹无喜无悲的静绝之色。
　　如此冷淡的反应，也似一抔清雪洒落心间，让迟愿的思念之情寒凉了几分。
　　顿了顿，迟愿继续与狄雪倾言道：“那日你不辞而别后，又发生出许多事。不只雪倾你心有忌惮，我亦有诸多猜疑。你我之间与其相互猜忌，甚至刀兵相向，不如我们平心静气，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她和你没什么可说的！”穆乘雪不给狄雪倾回答的机会，按着胸口从木椅中站起来。一阵猛咳之后，穆乘雪厉声质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迟愿未语，轻瞥向彻骨。
　　彻骨察觉，下意识埋头低下了眉眼。
　　“机缘巧合而已。”为免节外生枝，迟愿在穆乘雪起疑前迅速收回视线，并安抚穆乘雪道，“在下并未将此处洞天告知他人，穆庄主不必紧张。而且此番，在下另有重要之事向穆庄主求证。”
　　“本座与你更无话可讲！”穆乘雪怒喝一声，从桌上抽出长剑就向迟愿刺去。
　　“庄主，万不可动再真气！”蚀魂急切去拦穆乘雪。
　　可怜穆乘雪先前结结实实受了宋玉凉一掌，内伤着实不轻，这一击还不及近到迟愿身前，她就踉跄着瘫软下去，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好在蚀魂跟得近，及时上前抄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摔倒在迟愿面前。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杀，杀了她！”穆乘雪恼羞成怒，指挥燕鸿去夺迟愿性命。
　　燕鸿等人立刻提剑待发。
　　“慢着。”狄雪倾清冷止下燕鸿。
　　“杀了她！！！我说杀x了她！”穆乘雪声嘶力竭的呼喝。
　　“抱歉，穆庄主。”燕鸿歉意道，“我等燕王冢人虽与梅雪庄相约鼎力相助，但倾姑娘乃是燕王后人，她有吩咐，我等自然要听令行事。”
　　“你，你们……反了……都反了……”穆乘雪气急败坏，一阵剧烈咳喘后，终于忍不住涌了口血出来。
　　蚀魂小心扶着穆乘雪坐回椅中休歇，彻骨也从旁掏出手帕帮穆乘雪擦拭唇边血迹。
　　“开诚布公。”狄雪倾轻声一言，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对。”迟愿笃定道，“我知道你不是专横武断的人。”
　　“迟提司谬赞。”狄雪倾淡淡睥睨迟愿，平静道：“西辞故去时，我曾允诺过迟提司，日后纵有天大仇怨也会三思后行。我狄雪倾从不食言，所以那日虽不辞而别，却也没有投毒下药戮尽安野伯府，本意便是给迟提司些许时间去求真。既然迟提司今日寻到此处，想必应是有答案了。那就请迟提司当着我和庄主，还有燕王冢诸人的面说清楚罢。我母亲赫阳郡主……究竟是否为令尊所杀？”
　　最为诛心的难题，被狄雪倾一字一句问出了口。
　　“时间短暂……关于赫阳郡主的死因，我尚且没有确凿的答案……”迟愿支吾着，几乎不敢直视狄雪倾的眼睛。更不知狄雪倾得知她父亲迟于思亦在那年卒于凉州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果然，狄雪倾目色幽然一黯，隐忍言道，“没有答案，你来做什么。还真是要负荆请罪，剑下受死么。”
　　“雪倾……”迟愿向前迈出半步，还不及再说什么，便被狄雪倾后退避却了。
　　迟愿木然僵在原地。
　　狄雪倾虽然不像穆乘雪那样将她视若仇敌，却俨然如陌生人一样待她，言语冷漠的态度甚至比初见时还要疏离。这感觉更让迟愿感到莫名的失落，如果可以，她宁愿狄雪倾像穆乘雪那样情绪激烈，也不想听她一口一个迟提司的叫着。
　　明明上元那日分别前，狄雪倾还说要为她想个新称呼。
　　明明那时，狄雪倾还牵着她的手，说心中有些话语要与她一一尽言。
　　迟愿心生凄然，只好先转向穆乘雪，为自己辩解道：“穆庄主指刀认凶，未免过于草率。毕竟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家父格杀赫阳郡主，否则也不会等到二十几年后才来安野伯府寻仇。”
　　穆乘雪嗔怒道，“本座若亲眼目睹，还会让迟于思活着走出霁月阁？再说，那断刀就是铁证，又何须本座亲眼看见！”
　　迟愿针锋相对道：“穆庄主说铁证，须知大炎律法定罪，讲求人证物证口供。穆庄主既非亲眼所见，便连人证也算不上了！”
　　“休要诡辩！”穆乘雪咳喘道，“这里是梅雪庄，不是御野司的公堂，没人陪你讲朝廷那一套！”
　　“好，那咱们便只说凉州霁月阁。”迟愿话锋一转，又道：“假设一切如穆庄主所言，家父那日亦在霁月阁，你又如能够笃定没有其他武功高强之人，强行夺去家父的佩刀行凶杀人？”
　　“荒谬。”穆乘雪悻悻言道，“迟于思当年已是霞移九境的强手，且高居天箓太武榜首。那日即使霁月三使联手，也未必伤得到他一根毫毛！你告诉我，还有谁能从他手中夺走棠刀？”
　　迟愿似乎得到了合意的回问，又将目光转回到狄雪倾身上，若有所指道：“穆庄主没有出席今夏的天箓心经序之战，恐还不知霁月云弄的厉害。但雪倾手中有一本完整的九境云弄，应该清楚自家心法造诣如何。”
　　“世人皆知家父没有武功。况且虎毒不食子，他没有理由残杀妻女。”狄雪倾察觉迟愿的意思，平淡解释。
　　迟愿亦知此刻不好就这些无法论证的旧事与狄雪倾对峙，便又言道：“那么我是否可以再给出一种猜想，就是家父虽在霁月阁，但却不是为杀戮而去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016：21：58～2023-07-1600：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zcal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形同陌路、一株仙人掌、WilliamFre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投之丶以桃23瓶；Livawen、扇底风、墙外行人、日渐秃头的飞鸭、LZN10瓶；朴实无华大美丽、造物者杀人诛心6瓶；锦喵喵5瓶；摇尾巴-88883瓶；是清霁啊、薄言、海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笑话！”穆乘雪反诘道，“若非狗皇帝有意赶尽杀绝，迟于思何必远赴凉州？就是他害了阿如，好在苍天有眼，他死有余辜！”
　　迟愿据理力争道：“当年燕州王以谋逆罪伏法，赫阳郡主虽得赦免但毕竟身份特殊，霁月阁于那时广邀江湖人士赴宴，家父身为御野司提督自有勘查之责，他现身凉州亦在情理之中。”
　　“呵，呵呵呵。所以迟大提司的意思是，除非有暗杀赫阳郡主的圣旨为证，才肯替迟于思认罪了！”穆乘雪本就内伤严重，又与迟愿争辩太久，已是虚弱至极。再听迟愿句句强词夺理，一时间既压不住怒火又无力与之一战，不禁恼到冷笑出声。
　　“如能得阅御野司密旨，自然明朗。”迟愿说着，意味深长的看向狄雪倾。
　　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避迟愿的目光，却也没有说话。
　　“雪倾。”迟愿轻轻叹息，严肃而真切道，“还记得你离去那日对我说过的坦诚相待么？我想……你的确有很多事需要与我言明了。”
　　“我是说过，但是今时已非往日。”狄雪倾眸光微烁，冷淡应道，“如今你我之间许有不共戴天之仇，纵使我能理解令尊是奉旨行事，但你叫我如何若无其事的与手刃母亲之人的女儿谈笑风生，朝夕相对？”
　　“恬不知耻！”听了狄雪倾的言语，正在平缓气息的穆乘雪忍不住啐了一口，引得胸口发闷又重重咳了起来。
　　迟愿愈加失落，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仿佛山中度日的时光和海边庭院的向往都在这瞬间被摧得粉碎，一片一片化作漫天飞雪，飘摇离散。而那个沐浴在晨光中清丽柔媚、温柔含笑的人，也渐渐没进了汹涌的风雪，模糊不见。
　　“罢了。”沉默片刻，迟愿坚定对狄雪倾言道，“你离开安野伯府后，我确实为断刀之事尽力奔走过，甚至与太子做了笔交易来换取当年的信息。如果你还没有被仇恨蒙蔽，还愿意用理智和直觉从心思量，我可以将知晓的一切与你全盘托出，你就会发现这其中尚有诸多难解的悬疑。”
　　“迟提司另有所获？”狄雪倾的口吻稍微缓和，似有所动。
　　见狄雪倾终于不再拒她，迟愿抓住机会顺势言道，“探到那一年发生在凉州的事，但我要先和穆庄主也做一笔交易。”
　　“你想怎样！”穆乘雪没好气的瞪着迟愿。她虽然认定迟于思就是杀害景如的凶手，但也不免想知道迟愿探到了什么。
　　迟愿沉稳道：“我想知道，为何霁月阁生变穆庄主会在现场，还有那日穆庄主都见到了什么？”
　　穆乘雪听闻，不屑的讥笑道：“我和阿如的旧事，凭什么说给你听。”
　　迟愿淡淡言道：“月前在安野伯府扮作浣衣妇的婢女，死在京郊树林中，我已令人为她收了尸。”
　　“入髓……”穆乘雪脸色蓦然凝冷，失神须臾，她终于幽幽开口，言说起当年。
　　“本座当年为培育奇药来到燕州，偶然与阿如相识。几番来往，品性相投相处甚欢，日久更情如姐妹。”说这番话时，穆乘雪眼中似有明媚光彩流过，然而不知又想到什么，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阴鸷，咬牙切齿道，“可恨她与那狄晚风订婚之后，突然就变了脾性！不但对我不加理会，更连我的面也躲着不肯见。本座亦不是那卑贱无骨之人，她既不愿见我，我便也与她断了往来。直到她婚后一年诞下麟儿，本座方才放下前嫌前去恭贺。怎料犹豫之下不过迟到些许，便看见一群白衣蒙面之人悄然围向了霁月阁。本座担心阿如安危，直奔进霄光院去寻她，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阿如她已经……已经……”
　　穆乘雪讲到这里便声音哽咽x说不下去了，只用强噙着泪水的眼睛狠狠瞪向迟愿。
　　迟愿避开穆乘雪看向了狄雪倾，似在寻求佐证。
　　狄雪倾道：“庄主与我也是同样说辞。”
　　迟愿点头，凝眸轻思片刻又再问道：“庄主说迟了些许，可知那满月宴本该几时开席？”
　　穆乘雪猜不到迟愿问这些不疼不痒的琐碎问题是何用意，不耐烦道：“未时。”
　　狄雪倾却是若有所思，轻蹙起眉心。
　　“该你说了！”穆乘雪忍不得迟愿卖关子，逼问道，“你都探到了什么？”
　　迟愿轻顿一下，郑重道：“我得知泰宣三十四年冬，家父因要务离京，他去做什么无从察知，但确是……卒于凉州。”
　　“什么！”穆乘雪猛的瞪大眼睛，破口大骂道，“姓迟的你绕来绕去说这许多，到底都是诡辩！我杀了你！”
　　霎时，木屋中所有人都纷纷亮出兵刃刺向迟愿，誓要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唯独狄雪倾落寞的垂下了眼眸。
　　鸣空山中，江湖人攀山而至，扰乱了风雪。巨石之前，那领路进山的女武者正将极致隐蔽的山谷入口示与众人。待到一众贪婪暴徒尽数侵入山谷，那女武者倒是悄然转身退下山去了。那孑然倚在山谷半途岩石之下的小木屋，也在须臾间变成了屠刀将落的砧板鱼肉。
　　“穆庄主，在下尚未言尽，但此刻绝不是你我争执的时机！”迟愿察觉谷中骚动，先横刀止下穆乘雪等人，又向狄雪倾道，“雪倾，快和我一起出去，我虽不好对外人出手，但可以护你安然离开。”
　　“外人。”狄雪倾不应迟愿，只冷冷看着穆乘雪道，“看来庄主不仅在安野伯府受了挫败，还带了不少脏东西回来。”
　　“少废话！要不是那帮狗贼无端闯庄，本座何需躲到此处受你奚落！”穆乘雪一边斥责狄雪倾，一边给烙心递了个眼色，道，“给她解了吧。”
　　烙心闻言，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狄雪倾唇边。狄雪倾不食，亲手用指尖拈过药丸才服了下去。
　　而这时，燕鸿已经一马当先提剑带人冲出了房间。可他刚一出门，就被眼前情形惊住了。一众江湖人似乎笃定这深藏谷中的洞天里必有稀世珍宝，正如汹涌黑潮一样狂奔而来。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寻到这里……”穆乘雪亦未料到来人如此之多，不禁焦急的望向山谷深处。
　　彻骨见状，连忙劝穆乘雪道：“庄主，快退进留香冢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本座决不允许这帮狂徒惊扰阿如！”穆乘雪厉声打断彻骨，固执的抓起长剑，摇摇晃晃向江湖人走去。
　　然而梅雪庄和燕王冢那几个人哪里架得住这一大帮恶虎群狼，他们很快就被江湖人逼得节节溃败，更向山谷深处退去。待到他们艰难捱到谷底时，寒光门和拳合宗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燕鸿的手下深深浅浅都受了伤，穆乘雪更是尤其狼狈。她血红的双眸里布满了杀意，即使捂着胸口倚在墓前那株梅树上大口咳喘，也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长剑。
　　眼看穆乘雪如此逞强，狄雪倾的神色悄然严峻起来。
　　迟愿一直默默守在狄雪倾身旁，心中五味杂陈。
　　狄雪倾的气色虽然比方才有所好转，却还是一副疲态未消的虚弱模样。想到狄雪倾本就旧疾缠身，不知穆乘雪又用什么药把囚了她那么久，迟愿难抑心疼，甚至忍不住想为她抚平深深虬结在一起的眉心。
　　许是察觉了迟愿的目光，狄雪倾下意识扬起眼眸，但仅与迟愿目光相接一瞬，就冷淡的收回了视线。
　　迟愿无奈，时下这般情形是注定无法与狄雪倾心平气和的交谈了。于是她远近探看一番，试图寻到出路带狄雪倾离开此处。但两派人多势众很是难缠，若恪守司律不出手干涉，她亦无法保障狄雪倾安然无恙。思及至此，迟愿的心动摇起来，手指也悄然解开了束着初白棠刀的白绸布袋。
　　而众人见山谷中竟有一座冰雕玉砌的陵墓，只觉得这次终于找对地方，那墓里一定就是藏着稀世珍物的阎王宝藏了！于是有人振臂一呼，那群人就都挥舞着刀剑扑了上去！
　　迟愿立刻将狄雪倾小心挡在身后。彻骨和蚀魂也紧忙护着穆乘雪往后退。但穆乘雪怎会甘心让凶徒闯进留香冢，又是撒毒又是挥剑的草草击退了二三人，然后便无力拼杀，跌跌撞撞倒在了地上。
　　趁着彻骨和蚀魂抵御他人，有寒光门人提起砍刀向穆乘雪迎头劈去。
　　“庄主小心！”正巧燕鸿被四五人把长剑卡脱了手，在暂退的间隙正看见穆乘雪将要遭难，他不及多想，立即飞身向前以脊背替穆乘雪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刀。
　　只听锵啷一声脆响，那寒光门人顿觉虎口阵阵发麻，低头一看手中武器竟已崩断成两截。而燕鸿除了在猛击之下身体有些吃痛，以及外袍被刀锋砍得撕裂开来，其余却是毫发无伤，无甚大碍。他也赶快趁寒光门人错愕的瞬间，猛扯起穆乘雪连滚带爬退到了陵墓门前。
　　迟愿和狄雪倾同时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两人下意识相视一顾。但不等迟愿开口，狄雪倾便也转身走向了陵墓。
　　谷中兵荒马乱，山外飞雪却似与谷中做了调换，变得安然静谧。身披云母白披风的女提司慢慢踱步到巨石旁，从披风中取出一柄短刃，慢慢在覆盖巨石的霜雪上悠然刻划着。
　　“提司大人，后面的事下官可以独自去办，您在车马店中等着就好。这冰天雪地的，您何必亲自走一趟呢。”李捕头殷勤将纸伞又往女子头上遮了遮。
　　“如此要事，本提司自当亲力亲为。”女子满意看着山岩上的“死”字，收起短刀微微勾唇道，“上山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600：09：49～2023-07-1814：1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造物者杀人诛心14瓶；哟哟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6章 寒山深雪夺宝藏
　　鸣空山高处常年冰雪覆盖，鲜有人迹。女子和李捕头踏着齐膝深的大雪，来到了预先做好记号的地方。李捕头用佩刀卖力挖了挖，一截竹筒便从积雪中露了出来。
　　“大人请看。”李捕头骄傲的向女子展示道，“从这里开始沿着山谷向上，下官依序埋下了十处火药，并将引信连在一起藏在竹筒中。只要下官在此处点燃引信，崩裂的岩石就会先将山谷入口堵死。随后一处接一处的爆破，整条山谷都会被岩石和冰雪掩埋，那些江湖恶徒必将尽数葬身谷底，绝无逃出生天之计。”
　　女子点了点头，问道：“可做得干净？”
　　“干净！”李捕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下官早些年也在御野司供职过，司里的规矩下官都懂。所以这次用的火药都是下官隐了姓名在黑市凑回来的，没动官军衙门一分一毫。埋药的时候也是下官一人进山，绝无第二人知晓。”
　　“很好。”女子目光一狠，吩咐道。“炸山吧。”
　　“现在么？”李捕头犹豫一下，询问道，“提司大人，您到车马店前不久，您的一位同僚，就是前任迟提督家那个女儿，她也进山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山谷里。容下官多嘴一问，您与迟提司之间如有约定好的信号，不妨现在就用，也好让迟提司赶快撤出来……”
　　“多嘴。”女子突然抽出锋利的长刀，抵在李捕头喉边，低狠命令道，“我让你炸山！”
　　“楚提司您这是干嘛呀！您您您，您快把刀收了吧，下官领命就是。”李捕头眼看楚缨琪神色凶恶不像玩笑，心头一惊，哆哆嗦嗦的从随身行囊里拿出火折子，然后点燃了竹筒中的引信。
　　引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却被风雪掩盖无踪。
　　李捕头看着火星渐渐向远处蔓延，起身对楚缨琪道，“大人，这火药马上就开始炸了。下官在后面设了遮蔽，咱们快躲……”
　　说话间，李捕头忽然感到一丝凉意钻进了衣领，就像被鸣空山中的凛冽寒风割破了皮肤。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揩到一股暖暖的湿润。李捕头瞬间意识到什么，慌张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不可置信的想要在楚缨琪脸上寻找答案，可抬起头时，却只看见眼x前飞扬的白雪被脖颈里喷射出的温暖染成了鲜红的血雾。
　　“山，是你炸的。”笼罩在云母白披风中的人缓缓俯身，与李捕头轻喃道，“迟提司……也是你害死的。”
　　沉闷轰鸣骤然动荡山谷，一众江湖人尚不知发生什么，便被厚重的积雪掩埋了身影。顷刻间天摇地动，人群亦变得混乱吵杂。有人想返回巨石那里逃走，却发现山谷的入口已经被倾落的岩石堵死了。而他们这些人此刻就像闷在葫芦里的虫子，完全没有了退路。
　　随着岩石和积雪不断的坍塌，方才还穷凶恶极趾高气昂的江湖人顿时都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开始哭爹喊娘的在山谷中乱蹿。但谷中处处都是死局，跑不出几步就被雪与岩吞没殆尽了。
　　那些冲在前面的江湖人见情况不妙，还以为嵌在山岩深处的陵墓是救命的稻草，便想闯进墓室躲避这突来的灭顶之灾。穆乘雪哪受得了景如的安魂之处被这帮贼人亵渎，她死死守着墓门不肯让步。然而只求活命的众人此刻已顾不上其他，他们甚至粗鲁的将碍事的穆乘雪推搡到一旁，然后一拥而上冲撞起墓门。可笑的是，最后竟是几块硕大山岩坠落下来，将墓前人和墓门一起砸了个稀烂。
　　“阿如……阿如！！！”眼看着幸存的江湖人就这样横冲直撞的涌进了墓室，愤怒而绝望的穆乘雪眼睛里都快要瞪出血来。
　　一阵锐利蜂鸣骤然在穆乘雪的耳朵里响起，刺得她用力摇头想要摆脱。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二十几年前风雪缭乱的霁月阁里，就是这些恶徒残害了赫阳郡主的性命。
　　穆乘雪失魂的看着墓室中的一切，本想想理清思绪，但面前那翻腾混乱的场面就像一只无形的鬼手，狠狠把她拉进了二十年来无数次重复的噩梦深渊！
　　再不能接受自己眼睁睁看着赫阳郡主受戕而亡，也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穆乘雪疯了一样挥舞着长剑夺进墓室中，扑向了那具晶莹剔透的冰棺。
　　可惜陵墓也不是万全之地，大块大块的岩石也开始夹杂着冰凌和积雪脱落下来，掉在人身上，砸在冰棺上。这一切在穆乘雪眼中，就像万把利刃刺向了她最心惜珍爱的人，也将她本就伤透的心再次撕成了无数碎片。于是当墓中所有人都向角落回避时，整个陵墓中间便只剩下穆乘雪一人奋不顾身的守在冰棺旁。
　　“庄主求求你，咱们就走了吧！”彻骨迎着危险，几乎带着哭腔用力拉扯穆乘雪。
　　穆乘雪并不理会，用力推开彻骨后，只自顾自的用长剑和手臂去阻挡落向冰棺的山岩。
　　“母亲大仇尚且未报，庄主便要在这里陪葬么！”狄雪倾亦不顾烙心阻拦，上前劝阻穆乘雪。
　　“陪葬？”穆乘雪混沌的眼睛里忽然流过一瞬晴朗，她反手揪住狄雪倾的衣襟，忽又变得癫狂，殷殷述道，“当初就是我赌气晚见阿如，才落得与她阴阳两隔二十年的下场！我不要走，我再也不要离开阿如！你是她的女儿，和我一起留下来陪她好不好？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再也不分开……”
　　“穆庄主！逝者已逝，你不要犯糊涂！”迟愿提起内力，一掌击飞险些落在穆乘雪身上的碎石，然后抓住狄雪倾的手腕，硬将她从穆乘雪手中拉回几分，急切道，“穆庄主不肯走就算了，我看墓室上方可以见天，应是通往谷外的。抱紧我，我带你攀出去！”
　　“不必了。”狄雪倾从迟愿抽回手腕，凄冷道，“如果庄主不在了，我苟活一时，也没有意义。迟提司若不想葬身在此，就请自行脱身吧。”
　　说着，狄雪倾又折回穆乘雪身边。
　　“狄雪倾！”迟愿又急又恼，不禁大声斥道，“这种时候，你还要与我使脾气吗！”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只幽怨的回眸看了她一眼，便又冒着落雪和碎石去劝解穆乘雪了。
　　“庄主！快，快来这里！”混乱中，彻骨终于艰难启动了机关。
　　迟愿循声望去，但见墓室边缘的山岩上竟缓缓现出一条仅够侧身通过的缝隙。她恍然明白那婢女方才说的墓室中的一线生机是什么，于是她决定不顾狄雪倾的意愿，就是强拖硬拽也要把狄雪倾带出山谷去。
　　可就在此刻，山顶再次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更多的岩石和积雪也随之倾落下来。一块山石不偏不倚砸在冰棺上，巨大的冲击力瞬间便把二十几年来不曾融化的冰棺撞得粉碎。棺中那一袭殷红嫁衣的尸身就此失去了支撑，恰如一瓣零落枝头的梅花，滚进了满地的冰雪尘埃中。
　　刹那间，穆乘雪狄雪倾和迟愿都怔住了。
　　“阿如！！！你没事吧……没事了……我来了……雪姐姐来了……”穆乘雪声嘶力竭的惊呼着，扑上前把景如的尸体深深抱进怀中，刚一开口眼泪便沿着双颊流了下来。
　　“穆乘雪！你就是要所有人都去死吗！”狄雪倾此刻也舍弃了一切条理劝解，只用最本能的方式牵扯着穆乘雪。
　　“庄主，庄主！”蚀魂亦跪在穆乘雪脚下，边哭边道，“你就和倾姑娘一起走吧。”
　　“倾姑娘，多活一日是一日，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眼看山岩密道那边也开始不断坍塌，烙心甚至向帮她们阻挡飞石的迟愿大吼道，“姓迟的！你快把倾姑娘拖出去啊！！！”
　　可任凭旁人如何规劝，穆乘雪仍固执揽着景如的尸身瘫坐在残破冰棺旁，垂下眼眸深深凝看着那仿如安睡的人。恍惚间，好像一切喧嚣嘈杂都悄然离她们远去了。
　　“我知道……她叫雪倾，是倾心的倾……”穆乘雪好像又听见了景如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望向狄雪倾的目光里明暗交织着清朗和迷茫。随后，穆乘雪露出一抹柔如春风的温和笑意，轻声念道，“你记得，共十味。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
　　狄雪倾蓦然睁大了眼睛，瞳眸止不住的颤抖。
　　正准备掠走狄雪倾的迟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停下了脚步。
　　只可惜，穆乘雪言语未尽，刚说出三味药材便有一股巨大的雪流自山底倾塌下来。
　　“小心！！！”取舍间，迟愿先以内力震开了狄雪倾，反身再去拉穆乘雪。
　　然而，穆乘雪还揽着景如的尸身，又沉又重根本无法撼动。迟愿不及应对，便被千钧之力压在背上，眼前骤然一黑在冰寒中失去了光明。
　　短短不到一刻钟时间，鸣空山终于重归平静。像是把山顶的岩石和积雪一股脑都倒进了山谷，原本冰雕玉砌般的空旷峡谷此刻几乎要被灌满了。寒光拳合两派门人和江湖人士几乎全军覆没，偶有几个幸存者，也是骨断筋折满身伤痕，在染血的冰尘中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庄主！”狄雪倾拂去身上积雪，站起身来。幸亏迟愿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推到了墓室边缘，在一处突起山岩的遮蔽下，她才没有被掩埋在厚重的落雪里。
　　可眼前墓室中哪还有穆乘雪的影子，只剩满目白雪皑皑，像一座冰山把景如的安魂之处完全笼罩起来。
　　“庄主……迟愿！”狄雪倾红了眼睛，匆匆踏进墓室中央的深雪里，狠命挖掘着冰冷刺骨的积雪。直到双手都快失去了知觉，才从深寒的白雪里缓缓露出一枝半半凋零的梅花来。
　　“母亲……”狄雪倾用颤抖的渗着血丝的手指拾起那束梅枝。
　　朦胧中，一颗温暖泪滴缓缓划过寒冷空气，无声落在了那瓣早已逝去生机的碎雪残红上。
　　

第187章 不知身是黄泉客
　　浓烈的苦涩气息将迟愿从昏睡中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间朴素温暖的小房间里。人躺暖暖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两床松软的厚被子。而那味道正是从外堂渗进屋中来的，应是有人就在门外煎药。
　　这熟悉的苦涩与狄雪倾每日服用的火噬散气味相同，迟愿安心些许。可当她瞬间忆起鸣空山中的那场雪崩后，便立刻掀开被子走出了房门。
　　“雪倾，你还好么？”堂屋中，迟愿如愿见到了她心念着的人。
　　只见狄雪倾穿着层层厚重衣衫，斜倚在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中。手里虽然还捧着袖炉在取暖，但仔细看来已不是先前那只常用的黄铜雕花手炉了。显然，狄雪x倾也在山谷中受了重寒，她的脸色又变得很差，充满了凄白柔弱的疲倦感。
　　“你醒了。”狄雪倾看见迟愿，并未多言，只稍微坐正了身子。
　　靠近窗边的火炉旁，一个穿着灰白素衣的女子正在煎药，那满室的苦味就是从这里生出来的。听见迟愿出来时，女子也抬头望过来，目光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愠怒。
　　迟愿看见那女子眼下的浅棕色泪痣，认出她就是先前几次来给狄雪倾送药的梅雪庄婢女。
　　“你无恙就好。”察觉狄雪倾依然冷淡，迟愿便想找些话茬打破僵局。于是她走到门口微微拉开房门，一边向外探看一边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鸣空山里情况如何了？”
　　哪知话音未落，冷风便夹着飞雪骤然吹进屋来，激得迟愿脖颈间霎时一阵酥凉。房间里的狄雪倾也皱着眉心，低声咳了起来。
　　“把门关上！”烙心嘴上呵斥着，却是一个箭步抢上前狠狠把房门关紧。回身又对迟愿骂道，“自己想被冻死就出去死，别连累我们倾姑娘一起跟着受寒！”
　　“抱歉。”迟愿无意与烙心争执，带着歉意向狄雪倾微微颔首。
　　“那日在山中，迟提司问过庄主当年满月宴的时辰，为何？”狄雪倾也不与迟愿攀谈其他，直接问起所疑之事。
　　“那日？”迟愿愣了一下，问道，“难道我在此昏睡许久？不知今日距雪山倾塌过去几时了？”
　　“两夜一天。”烙心从旁拿了件厚棉衣用力掷在迟愿身上，不客气的插嘴道，“赶紧穿上，别到时候真冻死了，白白糟蹋珍药！”
　　迟愿一时不解烙心的话，但还记得被积雪掩盖前发生的一切。她将棉衣披在身上缓步来到罗汉床前，试着隔着床上小桌与狄雪倾面对面坐下。
　　狄雪倾淡淡看着迟愿，没有拒绝，应是默许了。
　　“雪倾。”迟愿心念轻舒，再次问道，“这里到底是何处？我们怎么从山谷中出来的？其他人呢……”
　　“迟提司。”狄雪倾气虚声弱，打断迟愿道，“请你先回答我关心的问题，我自会解答你疑惑的事情。”
　　“满月宴时辰。”迟愿明了狄雪倾的脾气，便暂时放下疑问与狄雪倾道，“自从在太子那里知晓父亲卒于凉州，却问不到更深的内情，我便查阅了霁月阁生变前后其他有关凉州的卷宗，希望能够辗转寻到些线索。”
　　狄雪倾看着迟愿没有言语，只拂起衣袖轻轻咳着。
　　迟愿目光流动，虽难掩关心却又无从开口，只好继续言道：“我发现，御野司里有一份关于凉州府清缴私铁矿的回文，时间就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中旬。收讫人虽不是家父，但公文上清晰记载着，是家父发现了凉州纳岭村许有私矿存在。”
　　“纳岭村，开京至凉州最快的官道，必经之处。”狄雪倾轻声应和，凝眸迟愿道，“迟提司想说，令尊虽在那时赶赴凉州，却不是为霁月阁而来？需知查处私铁本不在御野司职责之内，我不认为令尊所行即为此事。”
　　“我知道。”迟愿点头道，“不然父亲也不会提报凉州府进行清剿。”
　　“那……？”狄雪倾眯起眼睛。
　　迟愿认真解释道：“你也说纳岭村是开京去往凉州的必经之处，所以我查到这卷公文后，就让岚泠跑了趟凉州府，想看看能不能问到父亲为何在那时突然参与了一桩私铁案。”
　　“愿闻其详。”狄雪倾用清白的手指将袖炉揽得紧了些。
　　迟愿娓娓言道：“在我启程来燕州前，岚泠寻到一个当年调查过这桩私铁案的老衙役。用了些银子，得知当年我父亲其实是意外发现纳岭村有人私自掘矿的端倪。”
　　据老衙役说，那时他们接到命令后立即就赶往了纳岭村，然后按迟于思给的标记逮住了落水村民，很快就审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迟于思途径纳岭村时，偶然看到有个推着木板车的村民突然落进了冰面破碎的银泉河里。河水刺骨，厚重棉衣一下子就吃饱了水带着村民快速下坠。迟于思没有多想，及时上前把落水的村民拉了上来，这才发现冰窟窿的周围散落了许多乌黑的铁矿石。
　　迟于思起了疑心，却也不动声色。他料定那村民一定是在木板车中装了太多铁矿石，又想从冰面绕近路回村，才压碎了冻结不实的冰面落入水中。私开铁矿并非一人所能，这村民既丢了铁也差点丢了命，肯定会先找自己的上家求饶或者另寻一处安心之地再做打算。于是，迟于思暗中尾随村民找到了他的栖身之处，然后就近给凉州府发去了缉查提报。
　　“老衙役审问村民落水的时间，因为日期比较特殊所以至今仍记得清楚，是泰宣三十四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戌时前后。等村民见过头目又回到自己的家中，时间已过了十三日丑时。”说到这里迟愿话锋一转，向狄雪倾抛出重点，“即使家父此行是为霁月阁而来，按这样的时间推算，他纵使轻功再好马儿再也快，也无法在十三日未时赶到霁月阁。或许……家父应该比穆庄主来得更迟。”
　　“所以，迟于思到时……我母亲已经遇害了。”狄雪倾目色幽然，替迟愿做了陈述。
　　迟愿见狄雪倾会意，释然的点了点头。
　　“那棠刀呢？”狄雪倾并未轻信迟愿所言，冷淡反问道，“嵌在我母亲肩骨中的碎片，和你府上奉着的那把断刀，迟提司又如何解释。”
　　迟愿迟疑片刻，如实道：“棠刀之事……我尚未理清头绪，还需再慢慢探查。”
　　“慢慢。”狄雪倾似笑非笑，轻叹一声。
　　迟愿以为狄雪倾只是不满意她的说辞，转而言道：“我已经回答了问题，该雪倾你为我解惑了。”
　　狄雪倾沉默须臾，开口道：“这里是鸣空山下的英岗村，大人上山前应在此处落过脚罢。”
　　迟愿点头，原来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与李捕头碰面的村子。
　　“我们怎么从山谷里逃出生天的，恕我此刻仍不能与你言明。”狄雪倾微垂眼眸，讳莫如深道，“不过，若查明了杀害我母亲的真凶，届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据实相告。”
　　迟愿微微蹙起眉宇，欲言又止。
　　狄雪倾并不理会，兀自轻喃道：“至于其他人么……庄主殁了，尊她意愿，和母亲一起永远留在了雪山上。蚀魂，随庄主一并去了。烙心，她在。彻骨……我不知道。还有入髓……稍后我会遣人送她回家，烦劳大人闲时安排此事。”
　　迟愿一一听着，未料第一次得知那几个棕衣婢女的名字，竟各个都是怨恨痛苦到刻骨铭心的字眼。可即便如此，这些婢女们应该都是陪伴狄雪倾朝夕长大的人，一夕之间全部死生相隔，于狄雪倾来说亦是难言之痛。因为狄雪倾本不需与她这般细说每个人的名字，迟愿猜想，或许这就是狄雪倾对她们最后的悼念吧……
　　分明心怀痛楚，却以平静为饰，迟愿再知狄雪倾不过，便更想如往昔般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只可惜她始终无法确定，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情愫是不是也随着扑朔不明的旧怨新仇一并逝去了。
　　像是意识到什么，狄雪倾说着说着忽然抬起眼眸，自嘲道：“迟提司关心的未必是她们，应是想问燕鸿等人罢。他们同样都死了，御野司或是朝廷今后大可高枕无忧。”
　　迟愿闻言心倏然一紧，狄雪倾真的太敏锐了，显然她已经联想到宋玉凉对燕王余党的忌惮。但此刻，她还有其他更在意的疑虑。
　　犹豫一下，迟愿试探道：“那个叫入髓的婢女，入殓前我仔细端详过她的样貌，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狄雪倾没有接话，只默默看着迟愿。
　　“她可是羲女轩的五姨太，苏年？”迟愿开门见山。
　　“是。”狄雪倾淡然认下。
　　狄雪倾答得如此干脆，令迟愿有些意外，于是她追问道：“所以到羲女轩取云弄心经，并不是五姨太闻风而来，而是你早有铺排？”
　　“张照云老奸巨猾。我回霁月阁越久，他戒心越大，便越难诓骗……自然要尽早筹谋，回去时才能演一出风尘仆仆不及思量的戏码……请他入瓮。”断断续续说了长长一句话，狄雪倾气息渐弱，最后忍不住低咳起来。
　　烙心听闻，一边狠狠搅着汤药，一边连瞪了迟愿数眼。
　　迟愿至今还记得那一夜厮杀悲鸣环漫，血染寒尘x。可在狄雪倾口中，却云淡风轻得好像仅仅是一则戏文而已。迟愿心念更沉，又再问道：“千机库中的霁月云弄，当真是二十年前狄晚风留下来的？”
　　“不是。”狄雪倾的回答依然很平淡，却让不断印证猜想的迟愿愈加心惊。
　　狄雪倾见迟愿沉默，虚弱言道：“在我年纪尚且幼时，庄主曾拿来厚厚一沓口诀，迫我强记于心……彼时不知其为何物，也不知庄主从何处得来，听命行事罢了……直至后来才知是霁月云弄。所以千机库中那本，不过是乱写的赝品而已。”
　　“穆庄主竟有云弄。”迟愿不及思量，又严肃问道，“那奚亭牧和他的几个侧室，可是因你做局无辜而亡？”
　　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似要开口说些什么。
　　“药好了！”烙心忽然在这时站起身，把滚烫的药壶端到了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怒斥迟愿道，“倾姑娘累了，受不得提司大人这般审讯！”
　　迟愿深知此药对狄雪倾的重要，再看狄雪倾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仿如一张透光的薄纸，便道：“你先喝药吧，我们稍后再谈。”
　　谁知烙心把勺子往迟愿面前一掷，不悦道：“让你喝呢！”
　　“我？”迟愿微怔。
　　“当然是你。”烙心气道，“若不是连喝两日倾姑娘的火噬散，被厚雪覆盖那么久，你以为你浑身上下的经络和皮肉还能保持毫发无伤么？”
　　“可是……”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留在穆乘雪身旁迟迟不肯离去的原因，忧心道，“我听说火噬散含有剧毒，若无解药活不过一月。穆庄主那时与雪倾所言，可是解药的配方？”
　　“正是。”狄雪倾平静回应，目色却悄然黯淡下去。
　　“可那时，穆庄主并未言尽！”迟愿倏地站起身，惊愕无措道，“若无药方，雪倾你岂不是……”
　　方才未言此事，还不及感知。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将要失去的是什么，脑海瞬间荒芜成一片空白。本来狄雪倾只余二十载岁月已令她心疼不舍，怎料此番变故竟将狄雪倾生生逼上了绝路！
　　迟愿第一次发现，原来恐惧也能让人痛到锥心！恍然间，什么有心利用，什么隐藏欺瞒，什么真相质问，似乎都不再重要。她只想抛开一切情绪理智，只将她深深爱恋的人永远锁进岁月流长里。
　　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迟愿缓缓向狄雪倾伸出手，却又找不到一畔合意之处安放。仿佛狄雪倾就是一片清透冰泠的雪花，春日渐暖自会消融，现在去触碰，却又承不住她指尖上的温度。无论如何，竟是注定要离去了……
　　“大人不必如此。”狄雪倾见迟愿伤情至深，终于淡淡扬起唇角，轻缓言道，“庄主曾将火噬散配方传授于我，为我随时驱寒所用。秘而不宣的不过是火噬散的解药配方罢了……好在从谷中出来后，烙心在庄主藏书的地方找到了她的秘本药集。虽然庄主尚未言尽，但剧毒奇药的方子通常都比较独特……只有前三味药的名字和剂量，也不妨碍我在众多药方之中进行比对……拿到清蒙丹的全方。”
　　“你是说，有解药了？”迟愿难掩喜色，失而复得的起落让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也不尽然。”狄雪倾示意迟愿坐下来，缓慢言道，“清蒙丹向来不做存余，梅雪庄又被江湖贼人毁之殆尽，十味药材里有四味都寻不到了……我本想等大人醒来就去附近村镇采买，怎奈天寒雪大，雪倾身体实在不适出行……想来初次制作清蒙丹少不得几日研磨，更来不及去遣霁月阁的属下。所以，雪倾有个不情之请……”
　　“药方给我，我去帮你买药回来。”迟愿立刻领会。
　　“不忙。大人体内的寒气也还未散尽，喝完第三副火噬散方得无碍。先喝了药，再出门罢。”狄雪倾说着，拿起药壶把汤药缓缓倒进了粗瓷碗中。
　　迟愿知道狄雪倾没有敌意，便依着狄雪倾的意饮下了那碗药汁。
　　看着迟愿被汤药苦到皱眉，狄雪倾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推到迟愿面前，嘱咐道，“清蒙丹，今夜服下即可。”
　　迟愿没有接，反问道：“你手上还有几日解药？”
　　“十六、七颗。”狄雪倾轻叹一声，又似自信道，“大人放心收下，雪倾足矣。”
　　温暖的房间里，狄雪倾与迟愿都没有再相互探问任何，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迟愿的心也在渐渐舒展，好像这一瞬间，她与狄雪倾又回到了至情至亲的时光。
　　“烙心，笔墨。”终究，还是狄雪倾先敛回了视线。
　　趁狄雪倾写药方的时候，迟愿简单收拾好了行装。
　　狄雪倾把一纸信笺递给迟愿，许诺道：“知道大人还有很多疑虑待解，等大人购药回来……可再细言。”
　　“好，我会尽快买齐药材，你先安心修养。”迟愿先将狄雪倾递来的药方读了一遍，似乎在默默背诵，然后才小心将信笺折叠起来，稳妥收进衣怀中。
　　再次打开小屋的房门，外面依然大雪呼啸寒风凛冽。迟愿紧了紧披风，迈出房门。
　　“迟愿！”狄雪倾声音清冷，唤住了将要出行的人。
　　迟愿转过身，正看见狄雪倾推开一盏纸伞，缓缓为她遮蔽了漫天流尘。
　　“谢谢。”迟愿心中轻漾出一阵和煦温暖，接过纸伞的同时也将狄雪倾凉冷的手指覆在了掌心里。
　　“雪倾还有一问。”狄雪倾抬起眼眸，将迟愿眷眷印在眼底。
　　“嗯？”迟愿轻柔浅笑。
　　狄雪倾问道：“大人与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交易？”
　　“并非花钗十二树。”迟愿柔声细语，又在狄雪倾鬓边低言数句。
　　撑伞的人渐行渐远，燕州的雪却没有停歇之意。就像驻留在离人背影上的视线，久久亦未弥散。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814：14：37～2023-07-2520：4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zcal2个；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花一刀2个；Moondown、墙外行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团65瓶；爱老婆的每一天32瓶；云生三千30瓶；starry呓语26瓶；3218瓶；嗷16瓶；红酒冲雪碧13瓶；七包糖、青翎鸾、墙外行人、锦喵喵10瓶；海音9瓶；夜凉如水、LZN、扇底风8瓶；阿白7瓶；梦境5瓶；摇尾巴-88883瓶；472112172瓶；Pennyling99、wanderoo、一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却有隐秘为人说
　　待迟愿买好药材匆匆赶回英岗村，房中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下凉冷空气中浅浅遗留的苦涩药味，以及桌面上压在药罐下的一封信。
　　迟愿急忙打开来看，只见信上不同往昔的只言片语，这一次，狄雪倾书写颇多。
　　“火噬散含毒，不宜常服。请大人所购药材都是驱寒温补的良药，明日开始每日一副喝足七日，即可将大人体内淤寒驱散干净。而清蒙丹所需配药，雪倾自有安排，无需大人记挂。此外，大人既对令尊之死存疑，必会尽力查明。但家母死因，非靖威帝圣旨不能究勘明。此乃雪倾真正不情之请，若大人有心成全，望为雪倾破例，取阁中密旨一阅。十五日后，雪倾会遣霁月阁单春拜访安野伯府，既护入髓北归，亦告知大人雪倾安身之处。届时大人如获密旨，可来见雪倾一面。今日尚有要事，雪倾先行一步，仅以此信作别，毋需来寻。”
　　迟愿阅罢，把信笺重重按在桌面上。已至如此境地，狄雪倾还要对她用调虎离山计，当真让人无可奈何。她既担心又怨恼的坐下来，思绪不由得纷繁杂乱。
　　迟愿隐约觉得，留下这封信发出这样无理请求的狄雪倾，似乎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
　　梅雪庄遭此变故，狄雪倾定不会善罢甘休。说有要事而独自离开，无非是介怀她的身份，不能共谋复仇之策。可信中又请她监守自盗，去窥看密旨阁中的圣旨，如此唐突要求，必不该是狄雪倾的理智之言。
　　但x既然提到了密旨阁，迟愿自然忆起去年夏夜闯进御野司里的神秘女子。那人内劲清奇，且柔且强。短短与她交手过后，既知她武功造诣非凡，大可登上天箓太武榜的三甲之列。
　　而且那女子似乎与狄雪倾之间也有着不甚明朗的某种关联。
　　迟愿大胆推测，这个夜闯密旨阁的女子或许就是在箫世机手里救下狄雪倾的人，同时也是从塌陷的鸣空山中把她和狄雪倾救出来的人。
　　不过从前两次的反应看，狄雪倾与那神秘女子应是暂不相识。
　　但这一次……
　　狄雪倾分明知晓她们是如何从山谷中逃脱出来的，却选择缄口不言，除了不愿将那女子的身份透露给她，还能是什么呢？
　　思量至此，迟愿怅然若失。
　　无论那神秘女子是谁，在赫阳郡主的血仇面前，狄雪倾反而与她更加亲近。
　　而自己，说到底，终究还是被狄雪倾当作了外人。
　　深叹口气，迟愿把信件收起来，孤身离开小屋，沉默的走进了风雪。
　　或许狄雪倾也曾做出过彼此真心相待的选择吧，只是这份坦诚总是附加了诸多前提条件。
　　迟愿猜不到狄雪倾始终欲言又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却在不断警告她，狄雪倾的秘密一定会让她直面某些难以接受的事实，也同样会让她不得不做出困难的抉择。
　　回御野司复命时，楚缨琪正侍立在宋玉凉堂前。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也刚从外面归来不久。两人神色凝重，应是在商讨要事。
　　“迟提司？”见迟愿归来，楚缨琪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又惊又笑，上前问候道，“得知鸣空山发生了大雪崩，督公立即就遣人赶赴燕州山中去寻迟提司了。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没，没与夏司卫汇合么？”
　　“多谢督公和楚提司挂念。”迟愿向板着脸的宋玉凉拱手施礼。她虽然早就怀疑阎王宝藏之说就是宋玉凉放出去的风声，但却不好在此刻将这层窗纸戳破，只能装作全不知情，低声回复道，“属下办事不利，未能遏止寒光门、拳合宗与梅雪庄的冲突……”
　　“一群宵小，死有余辜。你人没事就行了，否则叫本督如何向安野夫人交代。”宋玉凉打断迟愿，意有所指道，“倒是夏司卫在山中寻了两日，皆不见你的踪影。你可是被那场雪崩困在山谷中了？”
　　山谷……
　　迟愿眉目一沉。
　　留香冢入口极其难寻，雪崩之后更应被掩盖无痕。就是夏司卫在山中巡查，也未必能断定那里原本就是一道山坳。宋玉凉人在开京，为何如此确定雪崩正陷落在山谷中呢？而且他似乎也不在意被怀疑，开口便如此询问，更像是在急于试探。
　　“雪崩时，属下确是身处深谷之中。”于是迟愿只谨慎回答了问题，并尝试反客为主来诱宋玉凉继续发问。
　　“那时谷中都有什么人在？”果然，没有得到有效讯息的宋玉凉只能再次追问。
　　“寒光门弟子、拳合宗门人，一些闲散江湖武人，以及自称燕王冢的燕王余部……”顿了一下，迟愿又道，“还有梅雪庄门人。”
　　“没了？”宋玉凉冷冷看着迟愿。
　　迟愿不动声色，解释道：“或许还有旁人，只是当时人多纷乱，恕属下无暇顾及。”
　　“无暇顾及。”宋玉凉哼了一声，又问道，“据夏司卫回报，说那山谷的出入口已被大雪和岩石封堵结实，迟提司是如何从中脱身的？”
　　迟愿闻言，脊背一阵寒凉。
　　她意识到宋玉凉一步步的试探，并不只是在意燕王余部和梅雪庄人是否都尽数殒命在雪崩中，因为他早就料定山谷中无人能够生还。而自己今天活着回到御野司，才是宋玉凉耿耿于怀的原因。
　　于是迟愿飞快思量，假如突如其来的雪崩也是宋玉凉谋划中的一环，那么即使宋玉凉原本无意谋害她，当雪崩发生时，她就已经被宋玉凉当作弃子了。
　　现在，宋玉凉之所以坚持追问她如何脱身，无非是想试探清楚，看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也好决定今后是继续装作与此事全然无关，还是干脆戳破那层窗纸，从此与她对立成仇。
　　又或者，做了这么大一盘局，宋玉凉即使不亲自出面，也一定会遣心腹之人暗中观察。或许他早就发现那时狄雪倾也在谷中，也看到了是谁把自己从积雪拉了出来又送到了山外。换句话说，倘若救下自己的人和宋玉凉正是敌对立场，那她此番安然回到御野司，便叫宋玉凉如何不对她起疑。
　　而且，无论以上哪种原因，甚至二者兼而有之，宋玉凉从此必然要对自己忌惮万分了！
　　想到这，迟愿抬起眼眸，目色深幽的直视着宋玉凉。
　　她还有未尽之事，绝不能在此刻被掣肘囚牢。既然宋玉凉还有意装作清白无辜，那她最好的选择就是顺水推舟表露倦意，暂求全身而退。
　　“属下……不知。”迟愿微微迟疑，她相信以狄雪倾的细腻心思，在英岗村落脚时应该不会被人盯上，便继续言道，“雪崩时发生后，属下不幸被厚重积雪掩埋。醒来发现自己独自宿在山下村中的一间民房里。属下又在房中候了整日，却始终不见有人归来，便于今日返还御野司了。”
　　宋玉凉眯起眼睛，将信将疑的审视迟愿道：“你……当真不知？”
　　迟愿摇头。显然，她赌对了。
　　宋玉凉下意识看向楚缨琪。楚缨琪眼中流过一丝复杂情绪，却没有言说任何。而迟愿则敏感的捕捉到宋玉凉与楚缨琪之间的微妙气氛，暗暗觉得关于这件事，楚缨琪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
　　忽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默就这样缓缓在森冷肃穆的御野司大堂上蔓延开来。
　　“小姐！就知道你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恰好这时，岚泠带着一阵冷风冲到堂前，打破了三人之间诡异的静谧。她挽住迟愿的手臂，欢快道，“督公大人原谅属下失礼，实在是见到我家小姐太开心了。方才听说小姐平安归来，我家老夫人非要亲自到御野司迎她回家，车轿马上就到，属下先行一步，来禀报督公知晓。”
　　宋玉凉不悦的瞪着岚泠。听闻安野夫人将至，他也不好再发作为难，只能一拂衣袖，脸色阴冷向迟愿道：“你先退下吧。”
　　待迟愿与岚泠离开后，宋玉凉又将楚缨琪唤到案前，重重质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看清楚了，把迟愿从山谷中救出来的人，是霁月阁的狄雪倾？”
　　“属下绝不会认错！”楚缨琪目光一狠，笃定道，“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竟是那病秧子负着迟提司从山谷中攀了上来。”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宋玉凉用四个指头轮流轻点桌面。
　　昨夜司卫夏奇峰密报，说搜山的时候逮住了一个梅雪庄的婢女。那婢女为求活命，竟指认狄雪倾就是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他当时还认为是那婢女邀功心切，不惜信口开河。如今得到楚缨琪佐证，可见那婢女所言非虚。
　　宋玉凉的眉心拧成一个大疙瘩。思量须臾，他抬起手来，缓缓捏着颌边的短须道：“狄雪倾是玲珑七心和赫阳郡主的女儿，又与燕王余孽有所来往。如此深藏不露，搅动江湖，一定在谋划什么……”
　　“赫阳郡主殁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之乱，狄晚风也在那场动乱中不知所踪。莫非是狄晚风藏在暗处，把狄雪倾在留明处。然后父女两个联手起来，培植燕王余孽和梅雪庄的势力，想为赫阳郡主复仇？”楚缨琪兀自推测一番，见宋玉凉不搭腔，又自我肯定道，“一定是这样没错，毕竟先前迟提司已经查明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霁月阁的掌命使张照云。而张照云却否认他曾杀害赫阳郡主，也就是说，狄雪倾的杀母真凶另有其人！”
　　说着说着，楚缨琪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看向宋玉凉，支吾道：“难道……圣上他……狄家父女不会是起了谋反之心吧？”
　　“放肆！”宋玉凉突然狠拍桌案，厉声呵斥道，“赫阳郡主的死，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提司胆大妄言！”
　　“属下不敢！”楚缨琪见宋玉凉动怒，赶快认错。
　　沉默须臾，宋x玉凉阴鸷道：“既然如此，这狄雪倾也留不得了。”
　　“可惜不能对江湖言说属下曾到过鸣空山，否则只要把狄雪倾身负武功的秘密宣扬出去，自有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去找她算账。”楚缨琪惋惜的叹了口气，又殷勤道，“督公若有良谋，属下愿尽力而为！”
　　“两盟确是一把快刀，用好了足够那妮子喝一壶的。”宋玉凉目色阴暗道，“本督已令夏司卫将那婢女以逆党余孽之名押解回京，先用她的供词做个引子。但仅凭那婢女的一面之词，未必能令两盟信服。须得逼迫狄雪倾当众展露武功，再坐实她以银冷飞白之名谋害江湖人士的罪名，才能把这把火点起来。”
　　“属下明白。”楚缨琪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哎，江湖事归迟愿管，调查银冷飞白也是她的分内事。”宋玉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目光落定在迟愿方才站立的地方，幽幽言道，“本督听闻迟提司与狄雪倾颇有私交，难怪狄雪倾不惜费力也愿意把她从谷底里捞出来。我看这把火呀，就交给迟提司去点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2520：47：36～2023-08-2500：0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景苑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zcal2个；花一刀、凉拌苦瓜、recode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陈2个；523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夏夏2个；随便、花一刀、小虾、fghj、一株仙人掌、七辻屋的馒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拟人句61瓶；夏夏48瓶；starry呓语40瓶；红酒冲雪碧32瓶；啊巴啊巴、投之丶以桃20瓶；长岛冰茶18瓶；水里的星星17瓶；姐姐的小狗16瓶；LZN、懒猫淼淼15瓶；青翎鸾、树苗、Yukiillii、凉拌苦瓜、poghy、小虾、czz10瓶；买米当卡、23093810、满船星梦压清河8瓶；梦境、花一刀、Livawen、魏小抽、苏苏5瓶；hahhfa、摇尾巴-88883瓶；47211217、陈2瓶；wanderoo、七辻屋的馒头、薄言、布keke、洗洁精、墨笔莫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却有隐秘为人说
　　接连几日，风雪似乎更加深沉。
　　烙心从外屋添柴回来，端着新煮的火噬散坐到了狄雪倾床边。
　　自与迟愿分别，已过去七天时间。这期间，狄雪倾只在第三日的早晚各吃下一副火噬散和一颗清蒙丹，便不肯再服药了。
　　“雪倾。”酝酿须臾，烙心用心念许久的方式唤醒了沉睡的人，温柔道，“勉强撑了四日，你就再喝一副药吧。”
　　“拿开。”狄雪倾已然没有气力睁开眼眸，只是因为厌恶而微微蹙起了眉心。
　　烙心用手背贴在狄雪倾的脸颊上，立即便被清冷寒凉的触感渗入了肌肤。显然此刻，刺骨的寒意正在肆意侵袭着狄雪倾。
　　烙心忍不住又再劝道：“第一次拖了六日才服药。眼下才过四日，你的身子就冷得跟冰块一样。你应该比我清楚，第二次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六天的。赶快把这碗药喝了吧，暖起来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拿……开。”狄雪倾轻睁开眼睛，冷冷看着烙心，黯淡无光的深眸里虚浮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决绝。
　　“又不喝，又不喝是吧！”烙心把火噬散狠狠放在一旁，那温热的药汤在碗里重重荡漾，散发出刺鼻的苦涩。
　　她不是没有强行给狄雪倾灌过药。在第一个三日时，她就试图用勺子用碗抵着狄雪倾的唇齿让狄雪倾喝药。然而从始至终，她只听见了瓷勺与碗边磕碰在牙齿上发出的声响。直到整碗药都打翻在床榻上，狄雪倾也不曾咽下一滴火噬散。
　　狄雪倾如此固执的原因，烙心也很清楚。
　　昔日狄雪倾行走在外，三十颗清蒙丹一月一送。但回到梅雪庄后，穆乘雪就规定清蒙丹必须七日一给。虽然雪崩前日，狄雪倾刚刚领了七颗新药，但因为迟愿被埋深雪分了三颗出去，所以现在狄雪倾手上也就只剩下最后三颗清蒙丹。
　　加之穆乘雪殒身亡故，那配方又欠了七味药材没说完，清蒙丹至此算是永绝于世，吃一颗少一颗。
　　至于狄雪倾与迟愿说找到了穆乘雪记载药方的密卷，无非是哄骗迟愿罢了。倘若被迟愿知道狄雪倾只有数日可活，她一定会守在狄雪倾身旁寸步不离，那么狄雪倾垂死临终想看一眼密旨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所以现在，狄雪倾决定每隔六日服用一次火噬散和清蒙丹。这样十五日后的约定之期，她才有最后的精力与迟愿会面。
　　只是从狄雪倾每况愈下的病情来看，能不能安然活足十五日都是未知。
　　“你就这么想见她？就这么相信她！”无计可施的烙心越是无力越是愤怒，她忍不住站起身来，破口骂道，“你就不怕那姓迟的吃了你的药，却根本无心帮你盗圣旨！”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缓缓合上了眼眸。不仅因为她已经冷寒到无力启齿，也因为烙心的质问，她竟是给不出笃定的答案。
　　同样沉寂的，还有数日来都静沐在簌簌落雪中的安野伯府。
　　这些天，迟愿都在书斋中反复研看着狄雪倾最后留下的信件，慢慢推算着所有可疑之事间的关联。虽然诸多端倪都在相互渗透牵扯，但又总像是在哪里缺失了关键的一环，让她始终无法看清乱象后的真实。
　　而且那即将到来的十五日之约，无疑也在酝酿一场更加狂暴的风雪。让她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另有一番度日如年的急切煎熬。就像庭院里缓慢飞扬的雪花，但有半缕斜风袭来，便猛然被掀起阵阵乱流。
　　“小姐。”知道迟愿近日心情极差，岚泠不敢贸然叨扰，只敢轻轻叩响书斋房门，小声禀报道，“楚提司请你到御野司大牢会面，说有要犯需与小姐共审。”
　　御野司主察江湖事，却鲜少把江湖人擒回牢狱中。唯独楚缨琪是个例外。因为她负责江湖中涉有谋逆之嫌的案件，故而在证据相对充足的时候，便会拘拿嫌犯投入狱中。
　　迟愿有些奇怪，楚缨琪的犯人为何要经她一面。将衣装整理妥当，迟愿匆匆策马来到御野司囚牢。
　　牢狱里阴暗湿冷，楚缨琪披着厚披风捧着热手炉，坐在桌案后面。一个女人穿着单薄囚服，被铁链铐着双手和双脚，正垂头跪在楚缨琪面前。
　　“来了？”看见迟愿，楚缨琪用下巴指了指身旁早就备好的一张椅子。
　　女囚听到楚缨琪说话，也抬起头来。
　　“彻骨？”迟愿眉心一紧。她认出了这个囚犯，也记得狄雪倾一一提过她们的名字，还记得狄雪倾说雪崩之后彻骨就不知去向了。
　　在迟愿的印象里，雪崩时彻骨就站在密道旁。她以为彻骨应该是安然逃了出去，未料竟是被御野司擒到了大牢里。
　　“迟提司。”彻骨举起双手掠了一下遮挡在眼前的乱发，露出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庞，认真言道，“梅雪庄没了，我就不再是彻骨了。”
　　“她说她叫姜如蓝，投靠梅雪庄时被穆乘雪硬改了名字才叫彻骨。”楚缨琪不耐烦的瞥了彻骨一眼，转向迟愿道，“不过这都不重要，倒是夏司卫在鸣空山搜救迟提司时，把鬼祟潜逃的姜如蓝给抓了回来。我呢，起初是把她当作燕王余孽来审的。没想到这一问啊，竟问出天大的秘密来了！”
　　“什么秘密。”迟愿谨慎的盯着彻骨。
　　作为穆乘雪最近身的侍女，她与梅雪庄，与穆乘雪，与狄雪倾都有着至深至密的渊源。迟愿一时无法确定楚缨琪口中的大秘密究竟是什么，心底却隐隐涌上了不安的预感。
　　“劳烦迟提司亲自前来，这秘密当然是与江湖息息相关了，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迟提司友人呢。”楚缨琪似笑非笑的看着迟愿，又吩咐彻骨道，“说吧，把你跟本提司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再给迟提司复述一遍。”
　　“可以。”彻骨平静回应楚缨琪，又确认道，“待草民言说过后，还望楚提司信守诺言。”
　　楚缨琪似是宽容道：“x御野司杀你无用，留你一条性命也无妨，但逆党从属的黥墨之刑就免不得了。”
　　彻骨点了点头，沉默须臾，便一字一句向迟愿道：“霁月阁主狄雪倾，有云弄九境之功。”
　　“你……说什么？”迟愿不可置信甚至有些迷茫的睁大了眼睛。
　　方才片刻，迟愿曾设想过许多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点。是以彻骨此言一出，便如晴天霹雳般，毫无预兆的将她心中所有对狄雪倾的信任和怜惜都轰击粉碎。
　　刹那间，失望，绝望，羞恼，愤怒，诸多数不清的复杂情绪就像被狂风席卷而起的海潮，汹涌撞进了迟愿骤然空白的脑海。
　　“迟提司很惊讶吗？我刚听说时也是吓了一跳呢。不过这也不怪你，单看狄雪倾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论谁能想得到呢？”楚缨琪先是假意安慰迟愿，随即话锋一转，又酸又讽的重复道，“云弄，九境。这等功夫世间还真有人练得成？迟提司与狄雪倾也算相熟，还请她到安野伯府上做过客，竟连一点端倪都不曾察觉吗？”
　　任由楚缨琪说了许多，她的声音却缥缈得仿佛在千里之外。迟愿几乎一个字也听不进耳朵，她的脑海里只有信念倒塌的巨大轰鸣在无尽回荡。可怕的是，在如此的混乱中她又无比清晰的发现，那断掉的关键一环似乎已经悄然连接起来了。
　　“狄……狄阁主身有沉疴，羸弱不堪……她如何能习得武功？”迟愿强行克制着剧烈的情绪，讯问的声音却与双手一起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穆乘雪启蒙，她自行悟的罢。”彻骨目光轻散，低语道，“我入梅雪庄那年，狄雪倾方才五岁。那时穆乘雪经常一个人扯着她上山去，相隔数日又把昏沉不醒的她背回来。直到三年后，我成了穆乘雪身边最近的婢女，才知道穆乘雪那是把狄雪倾带入冰寒刺骨的留香冢里习武练剑去了。那一年，狄雪倾也不过八岁年纪。寻常人家的孩子在这年岁，还在吃喝玩闹膝下承欢。她却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严苛苦练下，身负云弄三境之功了。此般光景从未间断，又过十年，也就是靖威十八年，狄雪倾突破云弄八境，入九境上乘，终得穆乘雪应允下山行事。也是从那时起，江湖里便有了银冷飞白的名号。”
　　“可是雪倾……狄雪倾她气海空虚，内劲全无，如若习武，也只能练出些花架子，必难得大成！”迟愿幽幽听着这段遥远的回忆，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像一层破不开的躯壳紧紧束住了她的手脚，将她包裹其中压闷得快要窒息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但逢风雪凄厉些许，就会将手指冻到冰冷寒凉，连呼吸吐纳都气若游丝的狄雪倾，是以怎样的姿态轻潜入夜，杀人于无形。
　　“迟提司说得是。”彻骨眼中忽现几分同情之色，淡淡言道，“狄雪倾满月之日是受了酷寒，也损了不少血气。但那不过是一时重创，孩童的身体本就如初生旭日，恢复起来既好又快。而穆乘雪又是有悬命青灯之称的绝世大医，如果她愿意给狄雪倾精心调理，狄雪倾无非就是比普通人更加畏冷怕寒罢了，还是可以安安稳稳活到一世善终的。可惜她天资聪颖，又偏生一副绝佳的习武根骨，庄主舍不得这把快刀利刃，才把她逼到今日这般短命下场。”
　　“你这话……什么意思！”迟愿闻言，惊愕不已。
　　“迟提司既与狄雪倾有所交情，应知她每日必服的火噬散吧。”彻骨颇有意味的叹息一声，又道，“假如自幼在温暖之地安养，狄雪倾的寒疾大有好转之机，根本不需要服用那种毒性猛烈的狠药。要怪就怪穆乘雪舍不下景如尸身，常年把狄雪倾囚在冰天雪地的鸣空山中，导致她寒疾愈加深重，只能不断用火噬散吊命了。可怜狄雪倾右腕有伤难以发力，穆乘雪便让她以右手习字使左手练剑。逆性而为，难如登天，狄雪倾练不稳要挨打，练不精也要挨打。一下下挨在手上，背上，不知打断了多少藤条。殷红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就像在雪色里绽开了朵朵梅花一样。穆乘雪雅致，还给那情那景起了个名字，叫……覆雪残红。”
　　讲到此处，彻骨停了下来。一瞬间，御野司的囚牢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高墙之外细微的落雪声。就连坐在一旁的楚缨琪也不禁拧紧眉心，抿着双唇陷入了沉默。
　　迟愿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原来狄雪倾背上那些新旧交织纵横密布的伤痕，竟是这样残酷留下的。
　　不过，这一缕油然而生的怜惜之念方露萌芽，很快就被狄雪倾的刻意欺瞒给压了下去。一想到从始至终自己都在一厢情愿的心疼一个云弄九境的高手，迟愿就忍不住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荒唐可笑该遭怜悯的丑角。
　　然而彻骨还未言尽，她艰难的吞了下干渴的喉咙，继续说道：“就是这样饮鸩止渴了二十多年，狄雪倾的内力和武功都如愿攀上了巅峰。但代价却是她气海里蕴藏的内力越深厚，火噬花的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更广，时时刻刻消磨她的寿命。所以平日狄雪倾不得不刻意散去内力，也恰好可在人前显出一副武功全无的模样。至于穆乘雪，分明是她亲手下的毒，却又用小小一颗清蒙丹，把个云弄九境的高手牢牢控在股掌之中。呵呵呵，真不愧是悬命青灯啊。”
　　彻骨平静的述完了所有，语气淡然得好像在与人闲话家常。但在另一人心中掀起的滔天波澜，却再也无法平息静止。
　　“姜如蓝，你所言俱实？”迟愿把手紧紧压握在腰际的棠刀上，全身都在迸发一种更甚于思念的疯狂，让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狄雪倾！
　　“句句属实。”彻骨语气肯定道，“梅雪庄做过的恶事，总要为天下所知。”
　　迟愿眸光暗烁，最后问道：“既对梅雪庄如此不满，你当初因何投入梅雪庄，又为何在庄中驻留十数年之久？”
　　彻骨蓦然怔住，眼中隐忍浮起一层雾色。但很快，两行清泪便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是产厄。”彻骨再次艰难拖着镣铐抬起手，用囚服衣袖擦了擦脸颊，哽咽呢喃道，“当时濒死之际，是穆乘雪救了我。后来她说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但在陷入昏迷前，我分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穆乘雪从来都不喜欢小孩，她一定不会收留我的孩子。所以我相信，在这世上的某处一定有个可怜的孩子，像我时刻思念着他一样，也在日夜思念他的母亲。原本留在穆乘雪身旁，我是想寻找机会打探孩子的去向。可惜，留得越久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是一步步走进了无形的牢笼。时间久了，便再也无法离开了。时至今日，梅雪庄终于不复存在，我愿意向御野司坦白赎罪，就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得到自由，活着找到……我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25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凌荫的猫猫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布keke93瓶；长岛冰茶34瓶；BBD吧BD布29瓶；水里的星星20瓶；poghy18瓶；扇底风、Yukiillii10瓶；eleven8瓶；Livawen、等5瓶；咕咕复咕咕2瓶；52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0章 残疑成谶情意休
　　彻骨言之凿凿，狠狠击溃了迟愿曾经坚信的一切。她紧盯着彻骨，纵使心中有千百种情绪在跌宕起伏，也只能压低唇角，一言不发的沉默了许久。
　　“迟提司。”楚缨琪眉目轻扬，故意提点道，“你不打算问问她，梅雪庄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么？”
　　“做了什么。”迟愿微微侧目。
　　“那可是要恭喜迟提司，把这件事查清楚了，便是名扬江湖的一桩大功劳。”楚缨琪面露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
　　迟愿心绪不宁，看回彻骨。
　　彻骨幽幽抹去颊边残泪，一字一句道：“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就是狄雪倾。”
　　一直紧绷着的心脏倏然瘫软下来，迟愿下意识退却半步。片片回忆就像灰色天空里的纷扬细雪，恍惚将她带回了小客店里的那场初x见。
　　说不清是懊恼抑或是释然，迟愿只觉从这一刻起，曾经亲密如斯的狄雪倾开始渐渐变得陌生且疏远。她想伸出手，却无法挽留正在飞逝消散的温存。她用力向流风雾雪般的时光里追寻，却只在记忆的尽头，看见一袭净如山月却智如狡狐的清泠身影。
　　迟愿缓缓握住拳心，愈加无言。
　　如果当初对狄雪倾多疑几分，怎会有今日的情何以堪。如果那时不为她神驰意动，又何来此刻的心如刀绞。
　　“怎么样，姐妹儿够意思吧？”从未见过迟愿脸色如此难看，楚缨琪不禁兴致盎然道，“先前燕王冢的案子迟提司带上了我，这银冷飞白的案子我便立刻知会给迟提司。这算礼尚往来呢，还是叫你我两清？”
　　“彻骨所言，我已知晓。”迟愿无心与楚缨琪打趣，强用理智抑住情绪，重重言道，“但仅凭一家之言，既无法于司中结案，亦不能向江湖公示。我会尽快与狄雪倾对质，确凿证据，厘清所有……”
　　最后四字，是说给楚缨琪的，也是说给自己的。又将视线在彻骨身上停留片刻，迟愿终于沉默着离开了御野司监牢。
　　“迟提司！”楚缨琪笑了笑，向迟愿的背影朗声嘱咐道，“狄雪倾狡猾多端，你可别再着了她的道儿啊！”
　　十五日约期的最后几天，当真度日如年。所有的回忆只要被轻微想起，就会像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痛到鲜血淋漓。可那薄薄一本的银冷飞白案卷宗却被翻到首尾通彻，每一页上的字句都深深碾入心怀，灼人伤神。
　　迟愿脸色一连阴了两三日，让岚泠实在不敢常在行思斋中逗留。她也不知道原本摆在博古架上的那些铜铃呀、兔灯呀，长剑呀，锦囊啊之类的珍物都消失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一刻等不来霁月阁的单春，行思斋里的滔天怨气就一刻不得散去。
　　终于，单春来了。因为要送入髓北归，她给迟愿留下一份地址便匆匆离去了。那之后，安野伯府立即冲出一骑骏马，载着黑衣佩刀之人，顷刻没入了风雪。
　　“狄雪倾！”闯进幽僻民居的时候，迟愿不禁握紧了初白。因为无暇顾及疾行的身姿，还在快步掠过庭院时勾落矮枝上许多积雪。
　　迟愿没有敲门，只狠狠念着那个名字，裹着凛冽凉风兀自闯进了房间。
　　房中暖意盎然，上好的银骨炭在铜炉中微微作响。光是听着这样的声音，周身就好像已经在氤氲作暖了。可狄雪倾依旧围着重重一件黑色厚裘，绵软依偎在三屏风的罗汉床上。如夜墨色衬得她脸色更显苍白，眸色愈加晦暗。
　　迟愿认出那皮裘正是她在永州所赠，心中不由一凛。倘若平素狄雪倾如此穿着，她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寒意深重，狄雪倾不得不取出这件重裘来抵御。狄雪倾的羸弱模样，也一定惹她百般生怜。
　　而现在，迟愿脑海里反复徘徊挥之不去的念头却是，狄雪倾服饰众多，却偏偏选了这件与她相关的冬裳，应该又是为了牵扯心念、撩拨情愫。
　　“大人。”狄雪倾微微扬起目光。但见面前人整肃穿着乌墨描金的御野司提司官服、手里赫然提着棠刀初白，加之破门而入时对她的称呼，便知道那个无望的赌注她终究还是输掉了。至于迟愿是否带来了御野司的密旨，也无需再问出口。
　　于是，狄雪倾悄然掩去被迫放弃的无奈，只向迟愿露出一个清宁且淡泊的笑容。
　　但侍立在旁的烙心似乎不愿狄雪倾就这样平静接受。她颇有意味的看向狄雪倾，却故意问迟愿道：“迟提司，这半月来你可有帮倾姑娘去探御野司密旨？”
　　迟愿并未回答烙心，肃然质问狄雪倾道：“阳州光阴榭外狄阁主曾亲口许诺，绝不会以我的提司身份行僭越之事。如今却要我做监守自盗之为。到底是你看低了我迟某人的气节，还是狄阁主用惯了谎言？”
　　“姓迟的，你什么意思？”狄雪倾尚未回应，烙心立即反诘道，“我看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烙心，你先出去。”狄雪倾轻声开口，从厚裘中伸出指尖微红的手指，展向罗汉床的另一侧，与迟愿道，“我先前还说过，若有合适时机会将一切向大人和盘托出。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大人请坐。”
　　“你确实有话该对我讲，但坐就不必了。”迟愿目光凛然，久违的拒绝了狄雪倾。
　　狄雪倾也不坚持，认真道：“雪倾从未看低大人气节，只是那时梅雪庄覆灭，雪倾心绪烦乱口不择言。请大人窃看秘旨确是唐突了，大人未去甚好，雪倾也不必再担忧出甚纰漏，累及大人日后仕途。”
　　狄雪倾说得诚恳，迟愿却似看到满目造作，听到满口虚言。
　　“狄阁主说得对。”迟愿意有所指道，“密旨阁守备森严，实难擅入。想看秘旨的话，狄阁主大可亲自去取，何必让我这霞移七境的提司去献丑。”
　　“我……”狄雪倾眉目一沉，欲言又止。
　　这神情迟愿曾经见过数次，只是从前她都以为狄雪倾是在为不能习武而失落。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不过是身负云弄九境的狄雪倾，不能对她言明的隐忍罢了。
　　“哦对，谁说狄阁主没有亲力亲为？去年夏日宋提督封侯之夜，狄阁主已经造访过纳卷所了吧！”迟愿越说越恼，不由得重重按在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
　　狄雪倾的茶盏里瞬间涟漪波动，映在她墨色瞳眸中的微光也随之摇曳起伏。
　　“你都知道了。”沉默须臾，狄雪倾带着释然扬起了眼眸，她的神情也因为再无顾忌而轻松许多，竟是径直应道，“那日与大人交手的黑衣人的确是我。”
　　“呵，你倒是承认的快。”迟愿陡增愤懑，冷哼一声，继续指认道，“难怪先前你不肯认白首无情之名，现在我该叫你银冷飞白了吧！”
　　狄雪倾怔住一瞬，似有些许意外。但她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问道：“雪倾是有云弄九境在身，可银冷飞白之事……大人从何而知？”
　　“御野司自有侦缉，狄阁主不必多问。”迟愿不再像以往那样优先回应狄雪倾的问题，而是再次拒绝了她。
　　“大人说的是。”明显感觉到迟愿的态度变化，狄雪倾幽然凝看迟愿的目光里渐渐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寂寞。
　　迟愿见狄雪倾失落，便当她是谎言被拆穿后的回避，继而追责道：“说吧，你为何要做银冷飞白之事。”
　　狄雪倾平静道：“其实大人那时已猜中了。我确要借新银冷飞白之名掀起江湖风云，迫使御野司涉入其中，从而借力勘察旧银冷飞白一案。”
　　“所以你为了引我入局，故意当着我的面杀了正青正剑尊？”迟愿脸色愈加阴沉。
　　“金英之。”狄雪倾顿了一下，应道，“大人看见了，他是自尽的。”
　　迟愿驳斥道：“难道他不肯自戕，你就会放过他？”
　　“自然不会。”狄雪倾淡然否定道：“即使他厚颜无耻不肯为名节赴死，我也准备了与涌血草相克的药物，他必死无疑。”
　　“芒背草。”迟愿眉心一凝。
　　“大人机敏，那时便已寻到这缕痕迹。”狄雪倾略微点头，随即调转话锋道，“只可惜大人晚了一步，第二日才来问我要那云纹流苏。实则从正云台回到霁月别院，流苏中的芒背草就被换了出来。一抔撒进炉火里，半点证据都没有了。”
　　得知狄雪倾早有准备，迟愿便知那时自己确实无能为力，怒而询道：“那浮霄剑呢，到底怎么入的霁月阁？”
　　“我遣入髓去拿的。”提及故人，狄雪倾目色黯然，低眉言道，“采薇楼的柳依依就是她。”
　　迟愿愤慨道：“利用金英芝对亡妻的哀思，设计取剑，这根本就是蓄意谋害！”
　　“蓄意谋害？”狄雪倾冷嗤一声，不屑道，“大人不会以为我以银冷飞白之名驳他正剑尊的正，就只是因为烟花柳巷里的那点子事吧？”
　　“还有什么？”迟愿想听听狄雪倾如此设计害人到底有什么借口。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大人不妨猜一猜，浮霄伪剑制成后，欲将角州铁匠全家灭口的人是谁？”
　　迟愿想起金英芝临终所言，反驳道：“金英芝以死明志，并未杀人。”
　　狄雪倾冷道：“只是没杀成罢了。”
　　迟愿闻言，眉心微凝，一时无语。
　　狄雪倾不再隐藏，徐徐讲起一件旧事。
　　原来金英芝痛失爱妻陶锦之后无意再近女色，便将所有的溺爱都倾注在独子金泽九身上，以致于把金泽九宠成了一个有恃x无恐好勇斗狠的纨绔少年。昔年金泽九与正剑四君子下山闲游，途中因些许小事和两个当地武人起了争执。四人仗着人多势众把武人好顿毒打。两人伤得不轻，最后竟是一死一残闹出人命来。围观群众看不下去，将正剑四君子团团围住报了官。最后到底是金英芝与官府暗通款曲，只赔了些银钱便将正剑四君子安然无恙的捞了出来。也正是那重伤的武人辗转求到梅雪庄医病，才被狄雪倾察觉金英芝的为人似乎并不如江湖传言那般端正严明。
　　所以在金英芝伪造浮霄剑后，狄雪倾又让入髓潜伏在角州铁匠家附近观察。当天夜里金英芝果然黑衣提剑而来，欲行杀戮之事。于是入髓故意引燃附近一户人家的柴房，引得周遭居民都聚出来灭火。四周人来人往火光通明，金英芝身着黑衣实在引人生疑，不得不暂时退去。入髓便在这时闯进铁匠家，逼迫那一家人连夜出逃离开了角州。待到金英芝翌日再来登门，就只看见铁匠一家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了。
　　这次代虞英仁外出行事，本就因丢剑铸剑耽误了行程。再茫然无序去寻铁匠一家，更如大海捞针非朝夕之功。金英芝不好再多耽搁，匆匆打道回府。纵然心怀不安，他也只能自我安慰是铁匠一家发觉仿造之剑乃是云天正一的盟主佩剑，怕惹上是非便逃命去了。也觉得那一家人既然害怕成这样，应当不敢对外张扬。只要回去交差后慢慢寻个机会掩饰一番，伪剑之事就再也疑不到他身上。哪曾想仅仅过了三月时间，那霁月阁新归的阁主就把浮霄真剑带到了正云台上，这才逼得他百口莫辩，不得不当众自裁而亡。
　　“大人觉得金英芝种种行径，可堪为正？”狄雪倾淡淡一笑，又提醒迟愿道，“如果没有入髓暗中庇护，大人那小友邢斯君，恐怕早就化作枉死野鬼了。”
　　“若非你窃剑在先，怎会引出铁匠铺后事。”迟愿得知此间缘由虽是金英芝咎由自取，仍难免慨叹狄雪倾考炼人性的手段。
　　“谁让云天正一分明接纳了霁月阁，却又以正青门为首处处对霁月阁排挤非议呢。”狄雪倾顿了顿，抬眸凝看迟愿道，“雪倾盗剑初衷，无非是为了杀正青门的威风。金英芝见色起意弄丢了浮霄剑，回到正云台向各家门主俯首认错便是。可惜他心术不正，只想着伪剑杀人。既行此名不副实之事，我顺水推舟送他一枚银冷飞白令，又有何不妥？”
　　迟愿无言反驳，只得另问道：“那其他人呢，其余两盟各派数八条人命，你有什么解释？”
　　“雪倾剑下从不斩无辜之人。”自迟愿来，狄雪倾已强打精神言说许多，此刻早已疲累不堪，更无力逐个解释。于是她往前欠了欠身，向伸迟愿出手双道，“大人盘问这些，可是要缉捕我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2912：56：04～2023-10-1619：4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recode、乐乐久久、咕咕复咕咕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无人领取、小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教堂钟响7个；故渊.2个；HSILU、fghj、乐乐久久、52007601、mezcal、南宫、一颗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乐乐久久220瓶；夏夏100瓶；一颗糖60瓶；咕咕复咕咕55瓶；凉拌苦瓜50瓶；fghj35瓶；3228瓶；68439353、夜凉如水、暖和20瓶；52319瓶；hahhh16瓶；Yukiillii、荣荣、青翎鸾、czz、juice、懒猫淼淼、江宗苏婉、三月、凌荫的猫猫眼、23093810、63596269、伯仲之间、长岛冰茶、41682730、poghy10瓶；335494116瓶；Livawen、60、想吃饺子5瓶；教堂钟响4瓶；形同陌路、Ovas2瓶；渣渣灰、每天都很困、玉青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1章 残疑成谶情意休
　　“我劝狄阁主如实呈报所作所为，于你于我都方便。”迟愿下意识随着狄雪倾的动作垂下了目光，正看见那双纤细手腕上一新一旧的两处伤疤，心被倏然揪紧。
　　“不拿？”狄雪倾缓慢收回手，浅浅扬唇道，“那便是要把银冷飞白案公之于江湖，让两盟来问责了。”
　　“你笑什么。”迟愿不可置信道，“难道狄阁主谋划之初从没想过，恶行一旦败露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么？”
　　“当然想过。”狄雪倾微微颔首，淡然道，“我只是笑两盟大概没什么机会向我寻仇。”
　　迟愿不知狄雪倾所言为何，只看见狄雪倾波澜不惊丝毫无畏，不由得暗暗吃惊。她甚至怀疑以狄雪倾的行事风格，很可能就把上门寻仇的人也一起给斩草除根了。
　　收敛住浮散的思绪，迟愿蹙眉问道：“既然狄阁主有武功，那在桦林中被正青义剑尊追杀时……”
　　“苦肉计而已。”狄雪倾知道迟愿是在问她挨古英安的那一剑，便道，“当时大人秉持御野司律令，置身事外不肯入局。雪倾唯有落难示弱，才能赌得大人心中生怜。”
　　迟愿听闻，不禁哑然。
　　不可否认，狄雪倾眼含期许背负剑伤跌落身前的楚楚模样，至今仍能牵动她的心念。可越是如此，迟愿便越无法面对羲女轩中，狄雪倾为她挡下利箭时的砰然心动。
　　“这么说，让弩/箭射穿手腕，也是狄阁主的苦肉计了。”犹豫片刻，迟愿还是问出了口。
　　“那倒不是。”狄雪倾仔细把迟愿由怒转悲的神情印在眼底，轻声言道，“乱箭之中我若不出手，大人必死在张照云箭下。可若现了功夫，虽能令大人免死，却难免满盘皆输。一念之间容不得多想，只能化掌为拳用手腕替大人接下这箭，权当是欺你瞒你利用你的偿还罢。”
　　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的拳心意味着什么。她还记得，正是因为这处剑伤，才第一次从石衔珠口中得知狄雪倾最多只剩二十年寿期。也是从那时起，狄雪倾便在她的心田深处埋下了一颗予取予求、患得患失的种子。
　　“偿还，你倒是算得清楚。”迟愿心中稍有酸软，斥责之意便在出口时变成了无奈长叹。
　　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只用藏在厚裘中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腕处的伤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为谁抚平锥心的哀伤。
　　两人须臾无言。窗外天色愈加昏沉，房中原本不甚明显的烛光便渐渐明亮起来，将彼此间的沉默映照得无所遁形。
　　“雨夜草院，箫世机是怎么死的。”迟愿重新发问。
　　狄雪倾也再次扬起眼眸，如实道：“我杀的，趁其不备，用夜放三剑刺死。”
　　“箫世机怎么说也是太武榜二的高手，被人偷袭定不会全然无觉，所以你当时所受内伤并不是什么神秘女子所为吧？”回想起她和叶夜心、白冬瓜三人联手与箫世机交手时的束手无策，迟愿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不免添了几分骇然。
　　狄雪倾点点头，故作轻松道：“箫世机垂死那一掌，果然厉害。”
　　“那当晚出现在旧屋中的黑衣女子是谁？”迟愿追问。
　　狄雪倾道：“还是入髓。”
　　迟愿不解道：“你既然有独对箫世机的身手，安她入局又是何意？”
　　狄雪倾微微一笑，问道：“假如那天大人和叶夜心、白冬瓜离去后，草院只剩我和箫世机两人，最后太武榜二无缘无故死了，我却安然活着。等到大人问起，我又说不知他死因为何，大人可愿相信？所以在箫世机赶到草院前，我便让入髓藏在近处的高树上，只为事成之后当着司卫们的面逃匿而去，这样大人自然就会认为箫世机之死乃是黑衣人所为了。”
　　迟愿怔住片刻。那日在良曲县衙客房醒来时，确是因为司卫如此禀报，她才会对黑衣人刺杀箫世机一说深信不疑。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也是狄雪倾的刻意安排。恍惚中，迟愿再次听见信念动摇的声x音。如果眼见为实都能被利用，那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所有过往，还有多少能去伪存真的？
　　“狄阁主不惜冒生命危险演这出大戏，就为了让我看见一场虚假的真实？”迟愿的声音因为极度失望而微微颤抖。
　　“大人言重了。”狄雪倾平静反驳道，“这出戏里本没有大人，若不是你偏要赶来，那天除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会死，不会有其他人受伤。叶夜心不会，白冬瓜不会，大人更不会筋骨寸断。”
　　“什么？”狄雪倾毫无歉意便罢，竟还倒打一耙来怪责她，迟愿怒极反笑又怒从悲来，忍不住控诉道，“用我时千般诡计，嫌我时来即多余，狄雪倾……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
　　“真心。”似乎没想到迟愿会生出这般质疑，狄雪倾怔怔凝看迟愿许久，忽而玩味言道，“仇怨之中，我不能以真心与大人坦诚相待。立场面前，大人也不曾为真心窃取圣旨了我心愿。既然你我都是负心之人，此刻才来谈什么真心，岂不可笑。”
　　“强词夺理！”迟愿愤愤不平道，“分明是你玩弄感情欺瞒在先，怎么一切都成了我的不是？如果我对你的情意只能用窃取圣旨来体现，那这样的真心，不献也罢！”
　　“大人的意思是，与我相悦，你后悔了？”狄雪倾亦有些许激动，质问之时疲累的双眸中薄薄潋滟着一层水晕。
　　“我……！”愤然之情如鲠在喉，迟愿狠狠压抑一番，才没让心向明月月照沟渠之类的言语脱口而出。
　　“罢了，迟提司若不行缉拿之事，就请回罢。”这一次狄雪倾先打破了沉默。几声低咳之后，她对迟愿下了逐客令。
　　但迟愿尚无去意，生硬拒绝道：“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我自然会走。”
　　“云弄九境是我，银冷飞白是我。我曾隐瞒迟提司的都已据实相告，提司大人还想知道什么！”狄雪倾也没了好脸色。
　　“墨玉嘲风符。”迟愿终于把耿耿于怀的事情说了出来。
　　“噢，那个，也是我拿的。”狄雪倾一句话把迟愿推到了万念俱灰的深渊边。
　　“什么时候……”迟愿紧紧盯着狄雪倾。
　　“大人难道忘了？”狄雪倾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挽星剑派，东偏厅中，钗摇迷香，一点撩拨。便有人心驰意动耽于缠绵，被摸去腰间符印拓在备好的软泥胚上，直到放归锦囊之后还全然无知呢。”
　　最初的怀疑，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没有大暑之日久别重逢，如果没有静谧庭院晚风送香，如果没有狄雪倾幽然轻语言而有喻，如果不是她在咫尺之距唇齿厮磨……
　　可惜，这一切如果都真实得痛彻心扉。
　　迟愿也终于证实自己在一场阴谋中错付了真心。
　　“那安野伯府……”眼眶微微泛红，迟愿几乎不敢探问完全。
　　“你如孤鸿，我似寂雪。”果然狄雪倾也在灼灼回望中淡漠言道，“既是逢场作戏，大人起了兴致，我便奉陪……”
　　“狄雪倾！！！”迟愿再听不下去，生生喝住了狄雪倾。不知是怨悔还是哀伤，泪水刹那在眼眶里汹涌盘旋摇摇欲坠，那片氤氲的温暖也骤然变得朦胧模糊。迟愿有些看不清狄雪倾，她哽咽着最后问道，“如果那时正云台上……银冷飞白一案交给了白上青……你也会对他……用尽这些招数么……”
　　“会。”狄雪倾在双唇间简单吐出一个字，彻底摧毁了迟愿最后的妄想。
　　“所以……狄阁主阴谋厮杀件件皆真，唯独对我的情意是假的……”迟愿握紧手指，幽幽呢喃。话音未落，泪水已沿着脸颊清晰而无声的滑落下来。
　　狄雪倾看见，解开墨色厚裘，起身来到迟愿面前，然后扬起清凉泛红的指尖，在迟愿眸下沾染一颗眼泪，柔然浅笑道：“还好是你。”
　　迟愿茫然无措的看着狄雪倾，既怨狄雪倾伤她之深，又恨自己至此地步，竟还会为她的甜言蜜语暗然心喜。
　　未料狄雪倾却继续道：“白上青虽有几分潘安之貌，可惜武功平平不堪重用，远不如红尘拂雪……”
　　“狄雪倾，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最后的羞辱终于让迟愿压抑许久的理智彻底爆发，她愤然把狄雪倾推离身前。便是眼睁睁看着狄雪倾踉跄无力跌回罗汉床上，撞翻了整套茶壶茶盏，也再没有半分心软。
　　“大人既然那么问了，不就已经断定我是个放荡形骸的人么！怎么？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才能证明是我的虚情假意玷污了大人的一片赤诚，才能给你一个理由去割舍这段不堪言说的感情吗！不，在大人心里，你我之间哪有情愫可言？不过都是欺骗和利用罢了！”猛烈的咳意瞬间袭来，惹得狄雪倾低俯在桌边喘不成声，直到平复许久，她才回过眼眸冷冷看着迟愿，决绝言道，“迟愿……我们缘份尽了……你走吧，踏出这道门……我与你，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何需黄泉再见。”迟愿一步一步退向门边，不止的泪水便滴滴坠落，散碎在她走过的足迹上。终于，迟愿合上眼眸，将那畔纤弱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中。然后在转身走进冷风前，凛然警告道，“霁月阁前，两盟追责之日，我自会再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1619：47：19～2023-10-1721：1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小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8km、海音、poghy10瓶；hahhh、一颗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2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被瓷器打落的声音惊动，烙心进房时正看见迟愿留下愤慨一言掩面而去。
　　“怎么了，不欢而散了？”烙心立刻来到榻前扶起狄雪倾，又把散落的壶盏收拾干净。其实她在外窥听多时，早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如此明知故问，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盼着狄雪倾越对迟愿失意就越对她多几分亲近。
　　狄雪倾没有回答烙心，也没有再把烙心推离身旁，她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桌边，任凭烙心重新把墨色厚裘披在她的肩上。
　　烙心见状，以为狄雪倾怒意未消，继续骂道：“姓迟的真是不识好歹，那天要不是倾姑娘把清蒙丹给了她，她的手脚早就冻掉了，还能跑到这里打着官腔颐指气使！”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
　　烙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狄雪倾眸光虚浮辽远，宁静得好像一片晦暗将雪的远天。烙心由着视线坠入那片深邃，越寻越远，最后竟在沉云深处落入一片死寂。烙心悍然大惊，敛回视线，识趣的不敢再去多言。不知是周身凉意乍起，还是夜幕来临侵入了寒气，房间里温度好像忽然低冷了很多。于是烙心默默拿起火剪查看炉中炭火，又从屋外取了几块新碳添在暗火上。直到温暖气息再次弥漫房中，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再次窥向了狄雪倾。
　　数日未曾服药的狄雪倾今晨刚刚饮下一副火噬散，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服食清蒙丹了。烙心从腰间把那个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瓶身自重的小药瓶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没有上前，不是因为她又想克扣狄雪倾的药丸，而是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打扰狄雪倾。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烙心赶快关了窗扇，转身提着一壶温热清水和添了新碳的手炉来到罗汉床榻前。
　　“该服药了。”把最后一颗清蒙丹从药瓶里取出来，烙心放胆坐在狄雪倾身旁，用指尖拈着青紫色的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烙心皱着眉，半怒半虑道，“前几天不肯吃，不就是想等姓迟的来么！现在她来了，也走了，而且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苦苦熬着为什么？”
　　“或是这里，或随处天涯……”狄雪倾依然兀自呢喃着。
　　烙心起初不知狄雪倾所言何意，揣测须臾，猛然想到她应是在思量死后的归宿，不由得扑身上前紧紧拥住了狄雪倾。
　　往昔能容忍狄雪倾一次次的离去，是因为烙心知道，不过月余时间即可与她再次相见。可这次狄雪倾若是走了，那便是天人永隔、重逢无期。所以烙心真真切切的慌了，仿佛一旦不小心放松了紧扣的手指，狄雪倾就会和那些误入窗棂的飞雪一样转瞬消失在温暖中。
　　“没关系，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泪缓缓浸润眼下那一点褐色，烙心再次把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前。
　　“这世间我已无贪恋，更无意苟活。”狄雪倾拨开烙心拥在腰间的手，接过了清蒙丹，然后打开手炉盖，毫无迟疑的松开了手指。
　　最后一颗药丸就这样跌落在滚烫的银骨碳上，顷刻化作一缕刺鼻的黑色焦烟。
　　如果之前的十五天还可以称之为煎熬，那么此刻置身于白楚两家联姻的允宴上，迟愿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空壳了。
　　席上推杯换盏的喧嚣，同僚声声不绝的庆贺，都被一道无形厚墙隔绝在遥远天外。厅外的白色飞雪，堂中的大红帘幕，乌墨点金的提司官衣，七彩纷呈的宾客华服，也在迟愿眼中尽数褪去颜色，混沌压抑成沉闷的灰。
　　岚泠一边偷看迟愿，一边把她手边的酒壶悄然挪远了些。自数日前去见狄雪倾归来后，她家小姐就像把魂落在燕州没带回来似的，整日坐在书房里发呆。话不说，刀不练，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几度在寒意未消的夜里，开着窗迎着风，怔怔凝望上元节是狄雪倾在府中暂住过的那间客房。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御野司尚未对外宣告，却早有些有心人把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的消息传了出去。
　　安野夫人韩翊亲眼见过迟愿与狄雪倾情谊深重，所以对女儿这副颓丧模样也没有过多规劝。只是选了个稍微合适时机，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愿事十之八九，遇人不淑亦是其一。退一步讲，倘若狄阁主真如她自述那般从不曾迫害无辜之人，也算是江湖人的侠义秉性。只要问心无愧，你与她都不必自责，更无需相互苛责，好聚好散便是了。
　　可惜，韩翊所言迟愿并非不懂。只是她的不如意实在伤至深处，就连只字片语都无法对人言说。
　　“多谢迟提司赏光。”作为今日宴席的女主人，楚缨琪略施粉黛、神采奕奕，一身提司官服在红幕金烛的映衬下不减妩媚更增飒爽。见到迟愿，她翩然来到桌前把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亲近言道，“早和迟提司说过，咱们女人不能一直刀口舔血打打杀杀过日子。你看，我终于趁着花容月貌还在找到如意郎君了，迟提司你也……”
　　“恭喜。”迟愿拿起描金碧玉盏，不及楚缨琪言毕碰杯，已独自饮尽了盏中酒，然后毫无寒暄之意的坐回了椅子上。若不是韩翊执意要她于公别失了礼数于私出去散散心，迟愿根不会来赴这场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宴席。
　　又被迟愿轻易忽视，楚缨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擎着的酒杯的手也悬停在半空。
　　岚泠看见，立刻圆场道：“所以楚提司大婚之后，就会辞官不做住进白府了么？”
　　“倒不会那么快。”浅啜一口美酒，楚缨琪回眸看向正在陪宋玉凉和白员外饮酒的白上青，高傲而满足道，“不过日后若是有了夫君的孩子，就当真不能再穿这身官衣了。”
　　“人各有志。”与迟愿坐在同一桌的唐镜悲向楚缨琪举了举杯，也是一饮而尽道，“祝你和白提司早日喜结连理。”
　　“谢谢。”楚缨琪也知道唐镜悲的心思，举杯致意后匆匆走向了其他桌席。
　　岚泠看着楚缨琪的背影，托着下巴感慨道：“楚提司真好命，攀上白员外家的枝头，真的是山鸡变凤凰咯。”
　　“羡慕吧？楚提司家中没有长辈，这门亲事可是提督大人亦父亦媒，亲自向白老员外提的亲。等岚司卫哪日成了御野司的红人，也让督公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说这话的人是夏奇峰，今晚他也穿了一身新制的提司官服，和唐镜悲迟愿同列一席。逗过小姑娘，他正式向二人提起酒杯，殷切道，“兄弟得督公错爱，新得提司之位。今天就借花献佛，用这杯允宴酒敬二位提司了，日后还请两位多多提携指点。”
　　唐镜悲举杯道：“夏提司擒获梅雪庄婢女，勘破银冷飞白疑案，以功绩擢升提司之位，当之无愧，这杯酒与君共勉。”
　　“唐提司抬举了。”夏奇峰客气道，“这不是小宋提司意外伤了腿脚，在下才有此机会为御野司多多效力么。”
　　说着，夏奇峰再次向迟愿举起酒盏。
　　迟愿没有言语，只垂下眼眸，默默独饮了杯中酒。
　　“夏提司，夏提司。”岚泠仍有不解，小声问道：“先不说白提司他本来对我家小姐有意，光是他家的门庭就和楚提司家有着云泥之别，即使督公亲自做媒白员外也可以不答应的嘛，怎么突然之间我们就坐在这里喝起允宴酒了？”
　　“小丫头，这还看不懂？”夏奇峰也压低了声音，道，“上次督公以渎职之罪把白提司关进了御野司大牢，可把白员外给吓坏了。那往小了说，是白提司仕途尽毁。往大了说，白氏全族可都是要遭人忌讳的。常言道，从商的再有钱也斗不过做官的。这次督公又是亲自牵线联姻，又是许诺白提司官复原职，白老员外烧香拜佛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白提司自己属意何人。”
　　“哎，想不到风流倜傥的白提司最终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呐。”岚泠撇着嘴点了点头，又道，“不过督公点的亲事都这么难以拒绝，那要是圣上亲自指婚……”
　　“罢了，别光说她们。”唐镜悲本就不想再聊楚缨琪和白上青的亲事，经岚泠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上元灯会时迟愿也曾亲口承认心有所属，于是关切问道，“不知迟提司与心上人进展如何了？”
　　“我……？”被唐镜悲的随口一问狠狠拉回了现实，迟愿麻痹许久的心骤然刺痛起来，手也下意识捏紧了碧翠的酒杯。
　　岚泠倒吸一口冷气，赶快向唐镜悲猛挤眼睛，示意他这壶没开，千万别提。
　　但唐镜悲不知迟愿所爱何人，只道是东宫之主不该擅议，歉意道，“呃，这，世间情字最为难言，是我唐突了，迟提司无需回答。”
　　“她不是……”出乎意料的，迟愿竟缓缓拾起了酒杯，像是再承受不住心中的孤独x委屈，恍惚哽咽道，“……她不是非我不可，我也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即使我不怨恨过往种种，也再没有立场留在她身边了……”
　　一席酒后真言，惊得唐镜悲和岚泠四目相对。
　　然后迟愿慢慢饮尽了杯中苦酒，那酒又化作失心绝望的眼泪，惹红了迟愿的双眸。
　　“嗨！宫门一入深似海，不去也罢。”唐镜悲狠狠灌了口酒。不明所以的他只觉得，迟愿这般的女子确实不该被囚困在佳丽三千的后宫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1721：18：55～2023-10-2121：42：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ilmy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ghj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颗糖、fghj2个；南宫、Moondown、玉青璃、得过且过、景苑、mezcal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8939082瓶；ilmy30瓶；吹胡子瞪眼、6564168620瓶；景苑18瓶；伯仲之间17瓶；红酒冲雪碧11瓶；咕咕复咕咕、树苗、团、伊利10瓶；18km8瓶；布keke5瓶；隔壁家的二哈、澄澈3瓶；hahhh、一颗糖2瓶；45184978、47211217、Yukiillii、bdylfd、（）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宴席之上，有人怅然若失，渐入醺醉。
　　而燕州郊野的林屋里，数日不曾服药的狄雪倾已经越睡越深、越睡越冷了。到了最后一日，更是几乎整天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五天了，倾姑娘。求求你，服药吧。”烙心端着新煮的火噬散，试图唤醒狄雪倾。
　　可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寒意顿时从头到脚贯穿了烙心，她赶紧把苦药放在一旁，伸手去探狄雪倾的脸颊。手背所及之处，果然凉冷沁人。她又把手指凑在狄雪倾鼻下，好在还有微弱呼吸让她把提到喉咙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药好不好，吃药。”从虚惊中回过神，烙心双膝跪上床榻，俯身拥住狄雪倾，似与她对话又像自言自语道，“梅雪庄没了，庄主也死了，这世上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么，那你就好好吃药，毒解了就不冷了。然后我们两个从此相依为命，一起无拘无束的渡过最后的时光，有什么不好呢。”
　　烙心依着狄雪倾，从清晨漫无目的的躺到了中午，也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的念叨了很久。那碗苦药早就凉得透彻，狄雪倾却始终没有醒来。这让烙心觉得十分荒谬，这几年狄雪倾常常不在庄里，她是那般刻骨铭心的想她念她，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狄雪倾分明就在眼前怀中，却好像离她那么那么的遥远。
　　到了下午，身心俱疲的烙心给炉火添加新碳时，不小心将一块银骨碳滚落在鞋面上。她下意识躲避，又不慎撞到桌子打翻了那碗冰冷的火噬散。一时间，小木桌翻倒在地，碎碗片满地狼藉，不但苦涩的药味充满了房间，就连不及加盖的碳炉也开始向房中散出碳毒。
　　烙心呆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狠狠将火剪掼在地上。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当，烙心重新煎了一碗火噬散来到狄雪倾榻前。这次，她没有再征求狄雪倾的意见。反正狄雪倾昏沉睡着，问了也不会理，理了也是说不喝。而且烙心已经打定主意，就像她自己说的，反正梅雪庄和庄主都不存在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必低声下气取得任何人的应允。
　　一不做二不休，烙心就这样把已经意识淡薄的狄雪倾扶坐起来，然后强行撬开她的嘴巴一点点灌下了火噬散。
　　得益于火噬散的药效，傍晚时分，狄雪倾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烙心也在这一刻露出了如愿的笑容。
　　狄雪倾只茫然了瞬间，很快就意识道烙心对她做了什么，无力言道：“单春郁笛……就要来了，不要再……给我服用火噬散……”
　　“等她们来接你去安葬么？凉州？燕州？或者埋在这里，还是天涯海角？”烙心俯身给狄雪倾压了压被角，目光灼灼道，“狄雪倾，你自己不是也觉得天大地大却无处为家么？所以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啊！你听好了，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藏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死，也死不掉！”
　　狄雪倾回望烙心许久，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只轻描淡写的牵动了唇角。
　　“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这个本事？”烙心看见，不免愠怒道，“从今以后，每隔五天，我都会在你感知最为薄弱，求生本能却最强烈的时候，给你服下火噬散，帮你续命！”
　　“痴人说梦。”眼看烙心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狄雪倾虚弱道，“没有清蒙丹……你拿什么……来续……”
　　“谁说没有？”烙心目中明光骤然闪烁，既得意又阴鸷道，“从前你行走在外，怨责我每月克扣几粒清蒙丹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落魄？如今，被我私藏起来的清蒙丹少说也有二百余颗。只要你求我，不，只要你一心一意的看着我，我会让你过得更好受些。”
　　“呵。”狄雪倾轻合双目，冷笑出声。
　　烙心不解，怒而问道，“我知道你本不想死，是断了清蒙丹才万念俱灰！可我手里这二百颗药丸于你来说，就是二百天的转机。你凭什么还要垂死清高不屑于我？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么！”
　　“别傻了。”纵然有火噬散暖身，狄雪倾还是冷得浑身颤抖，她咬紧牙关平复须臾，才继续言道，“你以为庄主为何雷打不动……令你每月送一次药……就是因为……清蒙丹超过两月时间……便药性全无了……你煞费苦心留下的二百颗药丸……除了当初为我徒增烦恼……没有任何作用……”
　　“不可能……不可能的！”笑容骤然凝结在烙心的脸颊上，那颗棕色的泪痣也随着越加狰狞的表情而微微抽动着。她立刻飞奔到行李前，小心翼翼打开裹着层层油纸的药匣，然后从满满一盒青紫色药丸中取出一颗清蒙丹，不容分说的塞进了狄雪倾嘴里。
　　害怕狄雪倾不从，烙心还用手掌狠狠按住了狄雪倾的嘴巴，迫使她吞咽下去。而狄雪倾本就数日未进水米，又饱受寒意侵袭，此刻已然虚弱至极。几番抵御无果后，索性就吞下了那颗药丸好让烙心死心。
　　“这些药我向来小心存着，不干不燥，不湿不潮，一定好用，你吃了就会好起来……”看着狄雪倾渐渐又再睡去，烙心怔怔在狄雪倾身旁陪了整夜，期待着她的清蒙丹能够生效。
　　就这样混混沌沌半醒半睡的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烙心从心力憔悴中醒转过来，立刻探看向狄雪倾。飘渺似雾的晨光中，狄雪倾原本苍白无色的肌肤已经泛起一层醺红的血色，她的呼吸也比前几日紧快很多，甚至还在额头鬓边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来。
　　“有效了！谁说我的药没有用！哈哈哈！”烙心难掩喜悦，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架灶生火烹煮新的火噬散。
　　再次给狄雪倾灌下整碗火噬散后，烙心开始着手准备带她离去的车马。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烙心刚回到房间，便看见狄雪倾已经醒转过来，正紧蹙眉心倚坐在床栏边。
　　“可以起身了？”烙心很是欣喜。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微微抬起眉睫幽怨的看向烙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也好，我扶你下来，车舆已经备好了……”烙心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床榻。
　　剧烈的灼烧感就在这时生生撕裂了五脏肺腑，狄雪倾终于禁不住火噬花毒的折磨，深深涌出一口鲜血。随后每一次的激烈咳喘，都有汩汩殷红止不住的从她的唇角指间流溢出来。
　　“倾姑娘！你怎么了！”烙心慌张不已，匆匆拿了片帕子想要替狄雪倾拭x去血迹。
　　狄雪倾根本无法言语，只能用冰冷的手指紧抓着床幔狼狈喘息。血很快就染透了锦帕，她的脸也变成了比薄纸还清透的惨白色，衬得唇上颚边的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难道清蒙丹的药效真的变弱了……”烙心这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她却不知悔改，又急忙把药盒打开来，狠抓了六七颗清蒙丹一股脑往狄雪倾口中填去。
　　“没关系，多吃几颗，多吃些一定能解火噬花的毒！”烙心用力扮着狄雪倾的脸颊，癫狂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
　　“滚……”狄雪倾脆弱不堪的挣扎着，用尽力气才推开烙心。
　　混乱中，药盒也被打落床沿。二百余粒青紫色的药丸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帘，一颗一颗纷乱撒向地面，沾了血迹，染了炭灰，滚落四处。烙心这才猛然清醒，待她回过眼眸怔怔的看向地面，心中所有的妄念和期想也随之蒙进了尘埃。
　　松开狄雪倾，烙心沉默的站起身。
　　狄雪倾的身体便像破烂不堪的败絮一样，无声瘫软回床榻上。鲜血继续从她的唇齿间流落下来，慢慢打湿了衣襟，浸红了床榻。光也渐渐开始从她的瞳眸里消失，那双曾经邃如星夜的明眸就这样在烙心的注视下，变成了淡淡薄薄的一层浅灰。
　　“不吃就不吃，我们一起死。”忽然，烙心幽幽的笑了。
　　出了房间，烙心提上把铁铲，向院后的小松林走去。夜色寒凉，冻土难掀，凭着一股又恨又痛的执念，烙心用了几个时辰生生在林间挖出一个深坑来。她投掉铁铲，把冻到麻木的双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才发现十指已经肿胀流血惨不忍看了。
　　但是烙心并不在意，她踏着积雪尽快回到了林院小屋。推门进去时，炉火早已熄灭多时了，房中几乎与室外一样寒意逼人。而床榻之上，残血凝冷，狄雪倾也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倾姑娘，我来接你了。”烙心来到床边，扶起狄雪倾。
　　夜风缱绻，流雪轻柔，这一场燕州少有的细雪温柔簇拥着两道素白身影，慢慢融进了低声呜咽的松林。此间功夫，新掘的坑冢也已覆满一层浅雪，净白无垢，就像安静陷落于林间的一畔软床，怆然召唤着正在游离中寻找归宿的魂灵。
　　拖过长长一条雪痕，烙心终于把狄雪倾带到了深冢前。把狄雪倾端正置在冢底后，她也躺下来依偎在狄雪倾身旁，却发现肃冷的空气流过狄雪倾双目静合的脸颊，已映不出她鼻下的氤氲暖意了。
　　“倾姑娘，你冷么？我来帮你取暖吧。”像过往无数个被恶寒侵袭的夜晚一样，烙心深深拥紧了狄雪倾。簌簌飞雪不知从何来，只是悄然无声的自辽远夜空中翩然落下。烙心孤独望向冢外的幽深黑夜，轻声呢喃道，“睡吧，这场雪会把我们永远掩埋在一起。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我们也会一起腐为烂骨，化作虚无……”
　　身旁如死之寂，没有一音回响。
　　烙心侧过眼眸，满眼深情眷看须臾，终于无憾的闭上了眼睛。
　　雪，轻羽般停驻在清冷肌肤上，久久不再融化。
　　-----------------------
　　作者有话说：我王租租在此立下字据：
　　相信我，真的HE！
　　藏镜仕女的台词好带感，拿来做小标题吧。
　　正常断句是：此身，归于风雪。
　　=============
　　感谢在2023-10-2121：42：27～2023-10-2210：4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吹胡子瞪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咕咕复咕咕、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2个；32、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扇底风20瓶；3055239914瓶；董教授夫人10瓶；咕咕复咕咕、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4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寒冷空气缓缓弥散在寒夜里，林间万籁俱寂，只有细小雪粒簌簌落下，不消片刻便把一切都掩盖回最初的样子。
　　未久，两袭利落身影点着轻功匆匆赶来。两人穿着华贵轻裘，戴着阻隔飞雪的罩帽，不断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那边。”先开口的是个女子，她抢先看见林地中的凹陷，身姿一转直奔坑冢旁。
　　“不会埋在这下面吧？”后脚跟到坑边的是个男子，他看着坑中人形的积雪，有些不可置信的点燃了火折。
　　“挖出来看看。”女子跳近坑里，俯身拨开两人面上的积雪。借着男子手中火折微光粗略一瞧，便认出了那张让她难免心怀怨恨的脸。
　　“是她，化成灰本公子也认得。”男子分明恨恨的咬紧了牙关，语气却似羞愤娇嗔。
　　女子毫不在意的把烙心推到一边，在狄雪倾身上到处按了按，紧锁眉目道：“还没僵，马上把她带回刚才的柴院。千万不能让她死了，否则尊主面前没法交代。”
　　“知道啦。”男子一边帮女子扶起狄雪倾，一边嘀咕道，“小美人真会躲，藏在这种荒村野岭的破柴院里，要不是尊主及时探到，咱们及时赶到，俩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不真就见了阎王。”
　　“你怕是骚昏了头，还敢惦记她？”女子瞥了男子一眼，严厉斥道，“倘若被尊主知道，看他不送你去做公公。”
　　“哎哟，你可不知道，在阳州的时候，就是这小美人把本公子害惨了。现在轮到她落在本公子手里，还不许本公子逞逞口舌之快？”男子语气酸楚，似乎想到不少黯然之事，悻悻又道，“再说，要不是尊主留她有用，恐怕也轮不到本公子对她怎样，你早就在她身上戳下几十个窟窿了吧。毕竟那梁尘乐坊是你多年经营的心血，一把火烧个精光，你虽然说不在意，本公子可替你心疼着呢。”
　　女子闻言，目光猛然一暗，隐忍道：“别废话了，快点搬”。
　　“好，行，搬。”男子刚应了一声，女子便已横抱着狄雪倾跃出坑冢，飞快离去了。
　　男子正要随行离开，忽然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脚面。低头一看，原来是坑中另外那个女子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正用僵冷手指艰难扣住了他的靴尖，似乎在哀求他也带上她一起离开。
　　男子犹豫一下，蹲下来用火折朝女子面前照了照。但见这女子竟也不落姿色，不但一双眉目生得清秀哀婉，还在眸边垂下颗泪痣来，尤其惹人心疼怜爱。
　　“妙啊，本公子这就带小美人回去，好好暖暖身子。”男子嘴角扬起一抹淫魅笑意，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抄起抱在怀中，迫不及待的向柴院奔去。
　　回到林院屋中，女子先把狄雪倾放到了床上。待她点燃灯火转过身来，便赫然看见地上榻边那几滩已经凝冷了的鲜血，也就明白了狄雪倾为何会被埋进雪地里。
　　“这……还有救吗？”显然，刚进屋来的男子也被那斑驳的殷红惊住了。
　　“她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厨屋应该还有剩余的柴火，快去烧暖炉火。”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把狄雪倾扶正坐在床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余光中，女子看见男子怀里还揽着个人，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声责道，“怎么把她也带回来了。”
　　“秀色可餐，莫要辜负，救人一命胜造……”男子讪讪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把烙心也安置到床榻上。
　　“滚远点。”不等男子说完，女子已干脆的把床榻两侧的幕帘给扯散下来，不悦道，“狄雪倾的气血经脉几乎都停滞了，我要立刻给她渡气行血。你少来添乱，快去生火！”
　　“好，行，本公子这就去给五尊大人生火。”男子吃了“闭门羹”也不敢恼，只能随手把烙心放在地上往床边一靠，就去灶上烧火了。
　　须臾功夫，暖意慢慢在林屋中氤氲舒展开来。男子摘下了裘绒罩帽，露出张面如傅粉眉目疏朗的俊俏脸庞来。趁女子专心在帐中给狄雪倾通络活血时，他也没闲着，对着意识昏沉的烙心又是揉捻玉手，又是摩梭丹田的折腾了半天。
　　半晌过后，女子满面疲惫的拨开帐幕下了床榻。一眼看见男子色/欲熏心的模样，不由恼火道：“尊主指名要的是狄雪倾，你这般旁生枝节，若是坏了事，不用尊主动手，我的剑就饶不了你x。”
　　“这小美人生得也不赖，冻死了多可惜呢。”男子依依不舍的拥着烙心，陪笑道，“我看呢是五尊多虑了，狄雪倾给本公子下的药还没解利索。如此温香软玉把玩在掌心里，那里却还是悄然无力，什么好事坏事，想做也做不得唉。”
　　“你那档子破事，莫要与我来说。”女子狠瞪男子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个拳头大的药瓶，吩咐道，“取温水来。”
　　“好嘞。”男子依言，从灶旁提来温着的水壶。再进门时，便见那个被他救下的姑娘已经醒转过来，正紧紧抓着女子的轻裘衣袖艰难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要给倾姑娘吃……吃什么药！”显然，这姑娘对救下她们的两个人不但没有感激之情，更多的反而是警惕和敌意。
　　“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配问。等你家主子醒了，她自然认得。”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但面上却无甚表情。她甚至懒得把衣袖抽回来，只缓缓打开了手中药瓶的木塞，睥睨烙心道，“去，伺候她把这颗清蒙丹吃了。”
　　“清蒙丹？你们怎么……知道清蒙丹！”烙心眼眸一亮。她本以为狄雪倾已绝无生机，怎料这世上竟还有人藏有清蒙丹，敌意也顿时消了大半。
　　“我说过了，你不配问。”女子倒出一颗青紫色的药丸拈在指尖，居高临下的放在烙心双手捧起的掌心里。
　　烙心不敢耽误，立刻掀开床榻幕帘去寻狄雪倾。只见此时的狄雪倾虽然面上仍无血色，人却已经有了微弱的呼吸。烙心赶快就着温水把药丸给狄雪倾服下去，然后小心帮狄雪倾掖好被子，这才又退了出来。
　　“你们……”烙心紧紧盯着女子放在桌上的药瓶，试探问道，“有多少清蒙丹？”
　　女子没有回答。
　　“小美人儿。”男子悠悠笑道，“你问她，她又要说你不配。你问本公子嘛，本公子告诉你。”
　　落座在桌旁的女子闻言，不由得竖起了眉目。男子却笑着摇头示意女子，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烙心这会儿已隐约想起男子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脸色顿时阴郁下来，不得不委曲求全道：“不知公子手上的药丸，可否供倾姑娘服食二十年。”
　　“哟，小美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呐。”男子扑哧笑出声，眉目挑看向床幔那边，回问道，“就算本公子有二十年的药，她狄雪倾还有二十年的命么？”
　　男子说得没错。这数日折磨下来，狄雪倾本就羸弱的身体已深受重创，便是穆乘雪再世，也难说她到底还剩下多少时日。
　　烙心的眸色渐渐暗了下去，默默为狄雪倾理清了床榻后，又在她周身布了几只温暖的手炉，然后便彻夜守在榻边不再说话了。
　　冷夜无声，就连清白的雪色也黯然没入了仿佛绵延无期的长夜里。女子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床榻上为狄雪倾活络气血。而男人竟是整夜倚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烙心看。烙心知道，狄雪倾能不能活下来，暂且还要靠这两人手中的清蒙丹。所以她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男子肆无忌惮的视线侵扰。
　　就这样艰难挨到第二日中午，狄雪倾终于醒转过来。
　　“倾姑娘！”烙心如释重负，近前关切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狄雪倾微微转动眼眸，似在打量周身环境，亦在余光中看见了烙心的脸庞。随着意识慢慢回溯，狄雪倾虚弱而迷茫的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他们。”烙心见狄雪倾似有起身之意，小心将她扶起来。
　　狄雪倾艰难撑着瘫软无力的身体，不得不半倚在烙心的肩畔才能稳住身姿。抬眸间，她认出了坐在桌边的一男一女。
　　“狄阁主，那黄泉道上的沿途景致可还好看？”女子环着手臂，缓步踱到床榻前。
　　“宫徴羽。”狄雪倾神色凝冷，淡淡应声。
　　“小美人儿，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冷淡呐？若是没有我们两个，你现在就是一缕香消玉殒在雪林冻土里的孤魂了。”男子似乎并不想靠近狄雪倾，只留坐在桌边讪笑调侃。
　　“我记得你。”狄雪倾轻蔑一瞥，故意道，“阳州府脱狱的腌臜淫贼，柳色新。”
　　“牙尖嘴利，本公子喜欢。”男子露出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意，反驳道，“不过，小美人说得不对。糙汉子行不轨事才叫腌臜下作。本公子么，叫风流多情。”
　　“呵。”狄雪倾懒得再与柳色新多言。一阵寒意自体内幽幽弥散，她抵御不住，掩着唇口低咳起来。
　　宫徴羽见状，把烙心推离些许，接手揽过狄雪倾，道：“早上那婢子已经喂你服过火噬散，我再与你渡些真气运气行血，助你御寒。”
　　“我身上……火噬花之毒已入膏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救下我片刻须臾……也都毫无意义。”狄雪倾气息虚弱，言语之音几乎如呢喃一般。
　　“尊主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宫徴羽不由分说的扶稳了狄雪倾，笃定道，“他想救你，就能让你活下去。”
　　“尊主。”看见宫徴羽右手手指上的五朵金桂纹刺，狄雪倾微微压低了眉目，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无论宫徴羽、柳色新还是常百齐、无一物这些金桂之人，先前都刻意藏着身份，只在暗中行事。但现在却主动对她提及所谓“尊主”，想来应是他们那位幕后主使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将要现身于人前了。
　　说话间，宫徴羽已端坐到狄雪倾背后，将掌心抵在狄雪倾的经络要穴，隐忍道：“既然醒了，狄阁主便自行引导我渡过去的真气，冲开淤滞的穴关吧。”
　　狄雪倾没有言语，但却瞬间领悟，宫徴羽也已知晓她身负武功之事。
　　“意外么？初听闻时，我也很意外。”宫徴羽留意到狄雪倾的轻微迟疑，索性道，“可惜，你瞒得住我，瞒得住江湖，却瞒不过尊主。”
　　“是么。”狄雪倾淡然一笑，似真似假道，“看来，你们那位尊主……当真神通广大。”
　　“不消你说。”宫徴羽略显不快，猛然提起内力，生硬道，“用心运气！”
　　一股真气霸道撞进经络，顿时胀得穴关痛楚不已。狄雪倾不得不顺势而为，将其引入双脉化为己用。片刻功夫，宫徴羽稍显疲惫的收了内力。再看狄雪倾，竟已在额角鬓边薄薄浮起些许虚汗。想来她应是引着真气完满运行周天，破开了经络里的淤滞。
　　“不愧是狄阁主，果然对真气流转颇有造诣。”宫徴羽悻悻一言，眉宇间满是羡妒神色。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道：“现在该说说，你们那位尊主为何救我，又如何让我活下去了？”
　　“清蒙丹。”宫徴羽走去桌边，接过柳色新递来的暖茶连连喝了数口，才开门见山道，“狄阁主自觉苟活无望，无非是悬命青灯死后清蒙丹绝断于世。殊不知尊主手中亦有清蒙丹的药方，可保狄阁主性命无忧。”
　　“是啊。”不待狄雪倾说话，柳色新看似无意的从旁插言道，“从前小美人为了活下去，只能听命于穆乘雪。这今后能活多久呢，可就要仰仗尊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0-2210：48：21～2024-01-0700：1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zcal、吹胡子瞪眼、recode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3个；ilmy、喵公子、斯铉、492352312个；18km、请接受我这一拳、林允家的小花农、没有梦的淳于棼、Moondown、523、填满银行、小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78瓶；请接受我这一拳69瓶；三色59瓶；3240瓶；多多洛38瓶；DZLXN37瓶；桑叶23瓶；阿饭、喵公子20瓶；橘子17瓶；李家大少16瓶；呆橘15瓶；BBD吧BD布14瓶；Livawen、charming小空13瓶；col281、式微、树苗、不逢春10瓶；咕咕复咕咕9瓶；10486301、电影馆里的耗子6瓶；澄澈、45184978、690753973瓶；嘎2瓶；倒也不是不行、64595244、Ysooo、没有梦的淳于棼、井-九、hahhh、乐x乐久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狄雪倾沉默未言。
　　“尊主先赐你三十日药丸。狄阁主是个明白人，可知吃了尊主的药，就要为尊主办事。”宫徴羽点了点桌上拳头大的药瓶，抬眼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眸光轻烁，若有所指道：“你家尊主宏图大志，我狄雪倾不过江湖草莽，哪有可用之处。”
　　“狄阁主先别推脱，江湖人自然江湖用。”宫徴羽料想狄雪倾不会为了苟活便轻易应下，继续又道，“御野司里的消息，说红尘拂雪刚刚侦破了银冷飞白悬案，想来狄阁主的另一重身份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了。到那时，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必将聚在霁月阁门前，问狄阁主要个说法。如此场面，御野司也断不敢坐视不理，必会到场监察。”
　　“所以呢。”狄雪倾似乎对宫徴羽口中的两盟声讨并不在意。
　　宫徴羽放下茶杯，亦似云淡风轻道：“尊主给你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在江湖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添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得越多越好。我想，凭狄阁主的聪明才智和武功绝学，这差事应该很容易吧？”
　　宫徴羽此言一出，狄雪倾沉默更深。
　　“瞧瞧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柳色新向宫徴羽撇撇嘴，又戏言道，“小美人心高气傲，心里定是想着才不与我等做一丘之貉吧？”
　　“狄阁主若当真不愿为尊主驱策，尊主也不会勉强你。”宫徴羽板起脸色，冷冷言道，“活完这三十天，林子里的坑还没填上，你自己躺进去接着去死就行了。”
　　“此事所涉颇深，看似离间江湖与御野司，实则乃是挑拨江湖与朝廷，不知……宫坊主可否引荐我与尊主会面详谈。”狄雪倾似乎在沉默间思量了什么。
　　“尊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把尊主交代的事情办好，尊主自会召见。”不出所料，宫徴羽果然断然拒绝了。
　　“投名状。”狄雪倾微微颔首，随即应道，“好，我答应了。”
　　狄雪倾应得太快太突然，宫徴羽不禁哑言，一时不知该夸赞狄雪倾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该讥讽她贪生怕死才好。
　　“行，既然狄阁主愿为尊主所用，那我便回去禀报尊主，静待狄阁主上演这出好戏了。”语毕，宫徴羽拾起桌上药瓶稍加内力猛然掷向狄雪倾的面门，又趁狄雪倾抬手接下的瞬间，突然抽出长剑直刺狄雪倾肩头。
　　狄雪倾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气与力都已双双不堪，根本避不及这突来一袭。才让那凉冷的剑锋轻易戳破了肌肤，浅浅停在了她的血肉里。
　　“倾姑娘！”烙心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便扑上前去阻拦。于是她的掌心也在紧握住长剑的瞬间传来了清晰的切肤之痛。鲜血随之汩汩滴落下来，再次沾污了昨夜才换新的厚冬被。
　　“姓宫的，你疯了！”顾不得自己，烙心怒视着宫徴羽，眉心因为混杂着愠怒和疼痛狠狠拧作一团。
　　而宫徴羽却没有收手之意，硬抵着烙心的力量缓缓下压手腕，直把剑锋从狄雪倾的肩头划向了她的心口。狄雪倾终于无法承受利刃割裂皮肤的巨痛，掌心随之一松，手里的药瓶便咕噜噜的滚落到了榻边。
　　“云弄，九境？”似乎对狄雪倾的狼狈模样很满意，宫徴羽终于收回了长剑，但嘴上还愤懑不甘的挑衅道，“真想试试，你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若有机会……定当如你所愿。”狄雪倾咬紧牙关，扬起眼眸向宫徴羽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宫徴羽迎着狄雪倾的视线与她对视片刻，却慢慢从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眸里看到一缕既不贪生亦不求死的从容。如此一来，她的那些所谓激怒，所谓折辱，所谓威压、所谓怜悯，于狄雪倾来说就只是清风拂柳罢了，除了能让狄雪倾随之波动起伏，却并不能伤她一分一毫。
　　宫徴羽自觉无趣，先行收回了视线，再将轻裘理好戴上了罩帽，才道：“那就请狄阁主伤愈之后尽快行事，尊主虽有耐心，却也等不得你拖延日久。”
　　狄雪倾没有回应，烙心也在这时取来了金疮药和细布。
　　“看在又害小美人受伤了的份上，本公子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柳色新也起身整理起行装，一边说道，“尊主亦知挑唆两盟和御野司对立并非易事，所以呢，尊主体恤，在两盟发难霁月阁时，他会备下一份薄礼，助小美人一臂之力。”
　　“呵。”狄雪倾轻扯唇角道，“那，我还是要谢谢他了。”
　　“哈哈哈，狄阁主别客气，咱们后会有期。”柳色新笑嘻嘻的把罩帽戴到了头上，临行还不忘向烙心挤了挤眼睛，调侃道，“小美人，今后可别再把狄阁主埋进雪里了喔。”
　　烙心闻言，登时想起昨日所为险些害死狄雪倾，不禁又尴尬又气恼。待宫徴羽和柳色新出了门，她竟有几分愧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只是一边帮狄雪倾包扎，一边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这两个癫公癫婆是什么来路！哪有一边救人一边捅人刀子的！还有他们那个尊主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躲在暗处指使倾姑娘在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搅浑水，这不是害倾姑娘里外不是人，他坐收渔翁之利么！真不知道倾姑娘你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最后还说什么尊主不是倾姑娘相见就见的，要不是看在他们手里有清蒙丹的份上，倾姑娘才不会……”
　　一股脑的宣泄许多，烙心突然止住咒骂。她似乎悟到什么，试着抬起眉眼去看狄雪倾。未料，狄雪倾竟也在看她。
　　“他们的事和我的残生……都不重要。”狄雪倾并未斥责烙心，只是虚焦了目光，悠悠言道，“既然暂且还不必死，那母亲的仇便不能放了。还有……梅雪庄……”
　　烙心手上动作微停，终于明白狄雪倾到底不甘为人所负，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思量一下，烙心低声道：“从前庄主藏着药方，是怕倾姑娘翅膀硬了离巢而去，从此贪图自己的人生，再不把赫阳郡主的旧仇放在心上。但说到底，庄主还是不希望倾姑娘断送性命的。现在这个什么尊主与倾姑娘非亲非故，只把你和霁月阁当作棋盘上的过河卒，他绝不会在意倾姑娘的死活。但他既然说有足够的清蒙丹可保倾姑娘性命无忧，便说明清蒙丹的配方尚存于世。倾姑娘不如好好打算一番，弄到手里来。”
　　“是呢。”狄雪倾少有的认可了烙心所言，轻言道，“所以囚困在雪林中的鸟儿，最终是振翅高飞死得其所……还是铩羽暴鳞郁郁而亡……此刻尚不可知……嗯……”
　　随着烙心收紧细布勒到伤处，狄雪倾微微皱眉闷吭了一声。
　　“手下力道重了，抱歉……”烙心把金疮药和细布放在一旁，正要扶狄雪倾躺下休息。
　　狄雪倾却拾起药罐，向烙心道：“手。”
　　烙心目光骤然震动，任凭心中刹时涌出许多既惊又喜且迷茫且委屈的激烈情绪，人却只是怔怔的楞在原地。
　　“手。”狄雪倾没有情绪流露，加重语气重复一遍。
　　烙心这才将信将疑的把被利剑割伤的手掌递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一言不发，仔细将那道割得颇深的伤口妥善包扎好。再抬眸时，却见烙心已是用力抿着双唇，从眼角滑落一行温暖的眼泪。
　　“怎么，疼得哭了？”狄雪倾淡淡打趣。
　　烙心深深呼吸，哽咽笑道：“没有，不疼的，不疼了……”
　　“小心将养，时常透气。”狄雪倾很快淡了神情，轻声吩咐道，“梅雪庄不在了，今后随我回霁月阁罢。”
　　“嗯……”烙心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带着哭腔呢喃道，“倾姑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狄雪倾没有回应，安静的让烙心平息须臾，便如往常一样将她推离了身旁。
　　第二日清晨，两匹快马匆匆穿过燕州雪林，卷起一阵白色烟尘。马上两名女子穿着同样的玉白色冬衫，腰系同款朱红腰封，腰间两x条朱色飘带随着快马奔驰凛然舞动，就像几簇燃烧流动在清冷雪色里的赤色火焰。
　　两人来到柴院下了马，几乎是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房间。直到看见半偎在床边服药的狄雪倾，才大松口气纷纷围上前去。
　　“阁主，到底怎么回事啊？呜呜呜……好好的突然接到阁主密信，让我们来秘密接你……接你安葬……真的是吓死我和单春师姐了啦，呜呜呜……”年幼些的少女还没有缓过神，紧张得哭了出来。
　　“好了，郁笛，阁主这不是安然无恙么，别在阁主面前失态了。”年长些的女子也红了眼眶。
　　狄雪倾微微点头，浅笑道：“原本是要麻烦两位送我最后一程的。未料时机不到没能死成，反而连累你们凉州远来，白跑一程。”
　　“阁主您这是说得什么话。”单春连连摆手，道，“您平安无事才是我等属下最期盼的。”
　　“呜呜呜，就是，就是！”郁笛扑到狄雪倾榻前，拽着她的手臂哭道，“阁主吉人天相！阁主长命百岁！阁主才不会死！”
　　“嗯，这位小妹妹，倾姑娘伤势未愈，你最好不要这般惊扰她。”烙心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却毫不客气的把郁笛给拎了起来。
　　“你是谁？”郁笛不服气，抹了抹眼泪质问道，“你凭什么管我们阁主叫倾姑……凭什么对我们阁主不敬？”
　　“我乃梅雪庄婢女，自幼同倾姑娘一，同，长，大。”烙心笑眯眯的扬起下巴，自我介绍时不自觉加重了关键信息。
　　“婢女？”郁笛又把烙心上下打量一遍，嘀咕道，“恕我孤陋寡闻，梅雪庄的婢女都这么不分尊卑么？”
　　“梅雪庄向来重规矩。”烙心眉峰一挑，得意道，“只是我与倾姑娘……比较亲近罢了。”
　　“你！”郁笛无法反驳烙心，只能斥道，“你还敢乱叫！”
　　烙心占了上风也不恼怒，只看着气鼓鼓的郁笛悠悠的笑。
　　“好了。”狄雪倾打断两人没来由的口舌之争，向郁笛道，“梅雪庄已经在雪崩里覆没了，这位姑娘今后便是霁月阁人。回去之后，你且引她入掌库部，跟着金佛爷学些生意手段罢。”
　　“掌库部？”郁笛霎时两眼发亮，挺起胸脯向烙心道，“霁月阁章则规定，先入为长。我乃霁月阁掌库部弟子，不知这位师妹叫什么名字？还不叫一声郁笛师姐来听？”
　　“先入为长？”烙心将信将疑的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拂袖轻咳，避开了目光。
　　单春会意，和善向烙心道：“郁笛师妹所言非虚，阁中确有此规。”
　　“哼！”烙心自是唤不出那声师姐，索性宣称该给“狄阁主”烹煮当归红枣茶，便快步走去厨屋了。
　　“单春。”落下衣袖时，狄雪倾已换上了严肃神色。
　　单春恭谨道：“阁主有何吩咐。”
　　狄雪倾思量道：“帮我从燕州暗桩聚些人手，选根深的，对鸣空山和长林县衙相熟的。”
　　单春在脑中盘算须臾，回报道，“阁主放心，前阁主在时，因与您母亲赫阳郡主联姻，在燕州放了不少精锐哨子。您要的人大约有五六个。”
　　“够了，你且去统办吧。”狄雪倾捧起手炉，细细感受着指尖上稀薄的温暖，目光幽邃道，“七日后，英岗村车马店与我会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0700：16：54～2024-01-0822：2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ilmy、墙外行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南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咕咕复咕咕30瓶；ilmy20瓶；poghy13瓶；乐乐久久、李家大少、hahhh10瓶；小鱼干可不是零食9瓶；327瓶；一颗糖6瓶；嘎2瓶；Ysooo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靖威二十二年三月初，御野司正式对外公布一则榜文。
　　御野司确查，特此告示：自靖威十八年起，屠戮武林、祸乱江湖的银冷飞白，乃为凉州霁月阁阁主，狄雪倾。
　　此文一出，江湖哗然。
　　无论云天正一、自在歌还是其江湖散门、绿林侠士，但凡听闻过狄雪倾其人的，无不认为狄雪倾身负寒疾沉疴，毫无武功。但御野司的榜文从未出错，也绝不可能公然构陷。所以众多江湖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他们倒想看看，如此羸弱的女子，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取了两盟数条人命的。
　　不过，江湖人乐得看这场热闹，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却无法置身事外。
　　银冷飞白虽然只在各家门派单杀一人，但两盟之间因此引起的误解争端，却实打实的伤了不少门人。所以在得知银冷飞白的真实身份后，两盟便觉得这些本来只能算在对家头上仇账，狄雪倾作为始作俑者也脱不了干系。尤其霁月阁还属在云天正一盟下，自在歌诸门更是义愤填膺，卯足了劲儿要冲云天正一讨个说法。
　　而云天正一那边，除霁月阁外的几家何尝不是一样为难。
　　盟中出此恶徒，三不道人自觉理亏，立即召令诸家门主前来共商此事。他虽然也给霁月阁发去了会帖，但帖上内容却与其他几家不同。大意便是让狄雪倾必需在自在歌发难之前，先上正云台俯首认罪。然后由盟中合议如何诛罚，以便给江湖一个交代。
　　可惜，暂行阁主权柄的孙自留以霁月阁的名义回信道：阁主近日不在阁中，且行踪难寻。是以会贴所言之事难以传达，恕难亲自与会。
　　正言之后，孙自留又以自己的口吻随意添了几笔说辞，道：至于本人嘛，对于阁主身负武功之事，亦与众位一样，全然不知。阁主以银冷飞白身份行事，也是回归霁月阁前的旧事。动机缘由本人更不甚了解。所以呢，我就是赴此清州之会，也不能代替阁主解释什么。众位更不能通过审判本人来为狄阁主定罪吧？那本人也就不必过去自找没趣了。一切事宜，且等我家阁主归来再说。
　　“若不是当初改换盟主时，霁月阁与三不观同路相行，贫道怎会请她先来谢罪！”三不道人阅后气冲发冠，把信笺死了个粉碎，愤然道，“既然霁月阁不识贫道好意，就别怪贫道没给狄雪倾留最后的体面！”
　　然而任凭这惊天之闻在江湖传越传越烈，两盟各家也已纷纷遣人前往凉州，霁月阁却始终只道阁主不在，日日闭门谢客。引得越来越多的武林人士聚首凉州，旧仇新痕一并滋生，打打杀杀的又掀起不少风波。
　　一时间，银冷飞白又成为江湖的最大乱数。御野司果然不得坐视不理，宋玉凉立即将主理自在歌事宜的唐镜悲和主理云天正一事宜的白上青一并派往凉州督查。
　　而迟愿自那日白楚两家允宴后，又以雪崩恶寒侵身、心神不振为由一直称病在家。但与允宴前几日终日发呆不同，后来的迟愿常常提着初白在院中罗汉松下苦修。每日天明即起，直至夜深筋疲力尽，方才疲惫睡去。安野夫人韩翊心知女儿心事烦乱，寄情武艺也不失为一种逃避，便也不去劝她。
　　直到御野司将银冷飞白的榜文公告天下，两盟因此相搏于凉州，宋玉凉终将一纸新令递到了安野伯府。作为“勘破”银冷飞白案的提司，迟愿亦需与唐镜悲白上青同行，且不得推辞。迟愿这才整理行装，出了安野伯府的门。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严冬寒意逐渐褪去，三人一路向暖掠过青山绿野，目之所及已然春花烂漫，天地一新。
　　不过三人一入凉州金峪镇，便见街上聚满了衣着鲜明的江湖人。不仅时时有人喧嚣对峙，处处皆藏刀光剑影。就连整个镇上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盎然九州的春意也无法驱散这里的肃寒。
　　三人先到官驿简单安顿，一并询问前哨司卫最新消息。得知霁月阁在半个时辰前刚刚放话，说阁主狄雪倾将于三日后归来，两盟若有意问罪，届时到霁月阁前会面即可。
　　“三天。”唐镜悲思量一下，问道，“眼下两盟已到几家？”
　　司卫回道：“狄雪倾欠x着人命的都到了。除此之外，新入自在歌的辞花坞也来了。”
　　“正青，挽星，三不，天箓，旌远；夜雾，同喜，凌波，沧泽。好嘛，九家血债，再加上个凑热闹的辞花坞。”白上青数着手指算了算，笑叹道，“迟提司，三天后你这位江湖朋友可是要以一敌十了。”
　　“她……”迟愿神色微沉，冷道，“不是我朋友。”
　　“嗯？哈哈哈哈，迟提司倒是拎的清。”白上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记得当初迟提司还说，她的江湖就是你的江湖。结果到头来，这番侠义豪情呐却被无情辜负了呢。”
　　迟愿缄口不言，眉心却骤然锁紧。
　　“迟提司也没说错。江湖就这一个，咱们这些提刀拿剑的有谁不在其中？”唐镜悲懒见同僚之间言语挤兑，反驳道，“难道我唐镜悲的江湖和你白上青的江湖还不一样了？”
　　“一样一样。”白上青陪笑道，“但我可没负你老唐什么啊。”
　　“你要是敢负兄弟，看我不卸你小子一条胳膊。”唐镜悲说着，向白上青晃了晃他的假手。
　　迟愿闻言，眉间忧色更深。
　　唐镜悲见状，继续对白上青道，“迟提司当机立断，与狄雪倾撇清关系最好不过。狄雪倾身份复杂行事诡秘已人尽皆知，以后再莫提她与迟提司的旧事。小则是为迟提司自己好。往大了说，则可免去有心人污蔑御野司与江湖牵扯过深。”
　　“还得是唐提司思虑周全，在下受教了。”白上青应着，意犹未尽的瞥了眼沉默的迟愿。
　　司卫见三人都不言语，又再报道：“据各州探哨消息，云天正一盟主三不道人和自在歌盟主喜相逢都已启程亲赴凉州。”
　　“有意思。”白上青摸了摸泛着青茬的下巴，猜测道，“这三不老道是要把狄雪倾当众扫地出门，丢给自在歌群狼撕咬呢？还是会包庇银冷飞白，带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血战一场呢？”
　　“也许……没那么简单。”迟愿低声打破沉默，道，“狄雪倾公然邀请两盟会面，未必只是为了谢罪。”
　　唐镜悲疑惑道：“她已成众矢之的，还想翻什么水花？”
　　“暂且琢磨不到，只是隐约觉得……”迟愿摇了摇头。
　　“若在从前，看在迟提司与狄雪倾相熟的份上，迟提司所言不得不信。”白上青忍不住打断迟愿，窃笑道，“不过现在看来，迟提司也没那么了解狄雪倾。无故生出这般念头，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实多虑了吧？”
　　“与狄雪倾谋事，凡失虑之处，必遭反噬！”迟愿受够了白上青的冷嘲热讽，干脆揭了他的伤疤道，“白提司怕还不知，你那场牢狱之灾究竟拜谁所赐！”
　　“你是说？！”白上青笑意霎时全无，惊愕道，“当初那个潜入秘旨阁的黑衣人是狄雪倾？”
　　“云弄九境……怪不得搅得御野司一片大乱，来去却如出入无人之境。”唐镜悲不由慨叹，又问道，“此事督公是否知晓？”
　　迟愿道：“报过，是督公不愿丑事外扬，不允再提。”
　　唐镜悲点点头，向众人吩咐道：“三日后前往霁月阁，多带人手，小心观察。尤其狄雪倾的一言一行，绝不可放松忽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御野司三人早早打点完毕，带了二十名司卫向金峪镇西策马而去。
　　很快，一片嫩叶新绿的槐林逐渐呈现眼前。
　　迟愿稍慢了马蹄。
　　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瑟冻土，遍地都是无叶枯枝令人唏嘘。而今却是一派春光明媚，槐花初绽的怡人景致。鹅黄玉翠般的槐叶间，点缀着细白如雪的淡雅槐花。打马穿行林中，时有微风拂过，那清甜幽净的槐香便随之沁入鼻息，阵阵涤人心神。
　　曾经迟愿还念着，待到此情此景时，可与狄雪倾在槐林间烹茶弈棋，乐享清闲。怎料真至雪融花开日，她和狄雪倾的情意却被冰封在永无止境的寒冬中。
　　而霁月阁外，此刻已是招旗云集人头攒动。云天正一与自在歌分庭而立，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先混战一场的势头。
　　御野司三人到达后，便带司卫在人群之外择了个地势高处静静观察。
　　但见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手握盟主剑浮霄，昂首立在云天正一阵前。身旁陪着正青门新继任的门主侠剑尊书英才，神情严肃的挽星剑派惊风剑江牧，不断揉着扳指的天箓侯鹿饮溪，以及旌远镖局谨慎的秋岑和愤怒的秋逸姐弟俩。
　　自在歌那边，盟主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手捻小酒瓶，交叠双腿倚在椅背上。旁侧同坐着漫不经心的夜雾城城主叶夜心，眸色平缓的凌波祠主人箫无曳，目光阴鸷的沧泽宫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还有正襟危坐的辞花坞主人邓兰珊。
　　众人身后，各家弟子着衣分明、兵械齐备。人数少则半百，多则百人有余。
　　两盟面前，霁月阁山门紧闭，安静得仿似无人一般。极目眺望，便见朱墙练瓦皆沐煦阳，飞檐穹顶远映碧空，仍是那般清幽豪雅，静穆聘婷，盈盈立于天地间。
　　又过小半时辰，霁月阁正门终于缓缓打开。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齐齐望去，就连天箓候鹿饮溪也停下了揉扳指的动作。唐镜悲和白上青更是紧盯霁月阁大门，生怕眨眼功夫局势便会陡然生变。
　　迟愿下意识握住棠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靖威二十年冬天的正云台。那时的狄雪倾亦是在这般众目期待之下翩然而至，然后用一条人命开启了一场漫漫阴谋。且不知今日两盟面前，她又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呦呵，果然是老虎摆宴席，百兽都到齐啊。”最先走出门来的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他笑呵呵的向四周拱了拱手，看似致以礼数，言语却未留情。
　　“笑面鬼，你嘴巴放干净点！”三不道人横眉竖目，脸色铁青。
　　喜相逢却是悠然一笑，似乎觉得孙自留的招呼还算有趣。
　　孙自留之后，有一女子信步而出。
　　只见她面如薄霜清明净透，眸似远空柔宁淡泊。发染乌黛，肌肤胜雪。鬓边青丝半拢向耳后，又以朱红精绣长带端正系好，沿着脖颈和肩畔如瀑坠下。她身上穿着件玉白清雅内衫，外罩朱红对襟长裙。腰系绯红宽封，封上又缠白缨。红裙之外，再披一袭玉白外袍。袍上双肩银线暗绣花团，暗藏红缨落向肩后，宛如羽翼之流光，潇洒自如。襟前又饰两对短缨流苏，亦动亦止，灵韵顿生。
　　想当年，狄晚风生得清秀儒雅，丰神俊朗。着此一身衣锦，便有润玉绝尘的风彩。而今狄雪倾再着此霁月阁主华服，更是皎如山巅雪云间月，烈如枝上梅剑锋血。白衣且似覆雪孤冷，红裙更如烈焰殷红。两相辉映间，更衬得狄雪倾姿容明丽绯光潋滟。反到是那条佩在腰际的青蓝色云纹流苏显得格外刺目，与她格格不入了。
　　狄雪倾如约而至，霁月阁前倏然陷入片刻沉寂。众人凝目哑言，已然出神。唐镜悲和白上青亦是相视一顾，提起十二分精神。唯有迟愿黯然垂下眼眸，敛回了流连难舍的目光。
　　而狄雪倾的左手中，还松松提着柄白鞘红纹的细剑。
　　众人不由揣测，莫非这就是狄雪倾的佩剑？
　　可江牧稍加留意，便认出那柄极韧极柔、轻如灵蛇的长剑，正是当年赫阳郡主习武开蒙时挽星所赠之剑，名唤云霭。可惜赫阳郡主后来主修霞移，将武器改用了棠刀。至此，云霭锋芒未试，便成了燕王府上的一件藏品。
　　江牧无奈摇头，仿佛不愿相信银冷飞白屠戮江湖所用的凶器，竟是挽星剑派所铸。
　　“诸位久候了。”说话间，狄雪倾已站定在霁月阁前，声音亦如往昔般清柔沁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0822：26：31～2024-01-1322：2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叮叮当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2个；暮镝、南宫、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乐乐久久、扇底风、4106006410瓶；凌荫的猫猫眼、charming小空7瓶；一颗糖、鹿隅＿6瓶；335494115瓶；青翎鸾4瓶；池井月生2瓶；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x，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以前江湖唤你一声狄阁主，现在该叫什么？银冷飞白吗！”
　　“满嘴谎言的卑鄙小人！表面弱不禁风，背地里却是个扮猪吃虎的刽子手！”
　　“两盟九条人命，我看你怎么还？真当自己是狸奴，能死九次不成？”
　　两盟中有人忍不住斥责，有人肆意讥讽。但狄雪倾并未理会，只含目慢慢扫过人群，似在寻视什么。
　　与云天正一各家门主的冷肃相视不同，叶夜心不但主动用目光迎向狄雪倾，还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飞鸿仙子箫无曳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位霁月阁“宿敌”，而是神色坦然的向狄雪倾点了点头。
　　“箫姑娘，今日借两盟为证，霁月阁正式将此物归还凌波祠。”狄雪倾的视线停在凌波祠旗下，示意身后人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郁笛依命，手捧一方覆着白色绣巾的托盘径直走向凌波祠所在方位。
　　两盟未料狄雪倾身陷此般境地竟还有闲心先去做其他杂事，正要再抨击谴责一番。但转念一想霁月阁“亏欠”凌波祠的东西，不就是那件逼得凌波祠走云天正一的鎏金锦云甲么？于是又禁不住好奇，纷纷耐下性子等着看狄雪倾是否真能拿出这件失踪已久的武林至宝。
　　“狄阁主是说……”箫无曳迟疑着站起身。
　　“正是。”狄雪倾向箫无曳轻柔一笑。
　　这笑颜与那年庐灵城中的安然诚挚并无二致，却惹得箫无曳目光颤动骤然心酸。她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领悟，为何那时举杯狄雪倾会对她说无杂，无扰，无尤，无怨。
　　箫无曳慢慢揭开白色锦绣，但见托盘上整齐叠着件银光灼灼似云，金芒闪耀如星的轻甲。四位新任舍人也凑近前来仔细察看，很快就确定狄雪倾还来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鎏金锦云甲。
　　新任棋舍人鲍贡思虑一下，问道，“鎏金锦云甲失落多时，不知狄阁主从何处得来？”
　　“机缘之下，于鸣空山中燕王世子旧部身上寻获。”狄雪倾似应鲍贡，目光依然凝望着箫无曳。
　　“兜兜转转，终了牵挂，却已物似人非，沧海桑田。”箫无曳轻抚宝甲，缓慢失焦的眼中最后只余下几分寂寥。
　　迟愿远远听着，锁起眉心。
　　狄雪倾口中的燕王世子旧部，应该就是燕鸿。难怪那时他被寒光门人的利刃劈砍中身体，却是袍也烂了刀也断了人竟安然无恙。而她和狄雪倾不约而同都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细究。现在想来，应是燕鸿穿着鎏金锦云甲的缘故。
　　可燕鸿那日也被万钧积雪埋葬在鸣空山里，狄雪倾今天能把宝甲献出来，便说明她在这些时日里回过鸣空山的冰谷墓地。
　　她去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取回鎏金锦云甲么……？
　　思及此处，迟愿心中黯然一沉，下意识抬手环住棠刀，遥望向那华服佩剑姿容潋滟的人。她很笃定，狄雪倾和她一样，一定也查过了那件事。
　　箫无曳和四舍人收起宝甲刚坐回凌波祠旗下，人群中又有人出声责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临阵施恩？狄雪倾，你不会想逐一买通两盟各家，乞求原谅吧？”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别以为还了鎏金锦云甲就没事了！江湖债向来一码归一码，你无故杀人，就得偿命！”
　　白上青听着，不由哧笑道：“还真被迟提司给说中了，这狄阁主啊果然藏着花样呢。”
　　迟愿无言，冷冷看了白上青一眼，继续深望向狄雪倾。
　　“我既然认了银冷飞白的名，自不会回避银冷飞白行的事。”狄雪倾的目光也在这时若有似无的轻瞥向人群之外，却在即将触及什么之前蓦然收敛回来。
　　见狄雪倾正式“认罪”，两盟门主中倒是喜相逢先开了口。只见她悠悠摇着小酒瓶浅慢抿了一口，才问对面道：“三不，狄阁主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现在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银冷飞白，那这人命债是你们云天正一先问呢，还是我们自在歌先讨呢？”
　　三不道人冷哼一声，回道：“喜当家也说她是云天正一的人，当然轮不到自在歌先来发难！”
　　“说得也是。”喜相逢也不发怒，脸上挂着生意人难辨真伪的笑意道，“还是三不盟主配得上云天正一的端信二字，便是审讯起自家人，也是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呢。”
　　喜相逢话里有话，句句揶揄，自在歌众人听出弦外之音，纷纷窃笑。云天正一弟子则是握紧拳刃，气恼得快要杀将出来。
　　狄雪倾向前一步，平淡道：“两盟多年势如水火，今日却为狄某相携同来，那还分什么自在歌与云天正一，且由我按序一一言明便是。”
　　喜相逢本就不求争先，三不道人也不愿坐实薄情寡义之名，于是二人都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示意应允。
　　狄雪倾缓缓言道：“诸位只怪我杀人，却好像都忘了银冷飞白杀为什么杀人。”
　　经此一提，众人霎时忆起那句曾经满布江湖的留言。
　　银冷飞白，不请自来……
　　喜相逢眯起眼睛笑道：“名不符实？”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压着怒气，质疑道，“挽星匠剑尊吴契一生铸剑一十一柄，却未曾杀过一人，真正堪当莲心二字，如何名不符实了！而我三不观门下妙手摘星何巍巍，虽善行窃之事，但做的都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把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归还正主，不正是狄阁主方才所作之为么？狄阁主为何偏要取他性命！”
　　“三不盟主所言，皆为表象。表象若是不符，那九人名头又从何而来。”狄雪倾随口反诘，顺势又道，“既然何巍巍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那我就从这位三不观的妙手摘星说起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霁月阁门前千人之重，齐刷刷的都将目光聚在了狄雪倾身上。
　　“泰宣十六年秋，角州小门湖心居世传心经荷韵正本失窃，家主莫金尊遍寻无果，饮恨自尽吊死在祖祠堂前。夫人与其伉俪情深，悲恸之下携幼子同殉。”狄雪倾三言两语述起一则几乎不为人知江湖往事，随即目光骤然犀利，严声责问道：“三不盟主可知荷韵终究被何人所窃！”
　　“你！你想说是何巍巍所为？”三不道人愣了一下，立刻驳道，“陈年旧案，鲜有人知。贫道怎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乱怪罪？你指认何师侄行窃，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平静道：“何巍巍常年登门入户不曾失手，全赖一身轻功巧技。可惜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有次他险些栽在一户请了江湖人来镇守宅邸的豪绅家。而湖心居荷韵心经，有点水而行沾靴不湿的精妙。素闻三不观弟子平日行走江湖研磨武艺，每到年关皆回宗展演以示修行之功。三不盟主不妨仔细回想，泰宣十六、十七两年，何巍巍的轻功是否精进得离奇？”
　　显然，狄雪倾的话已经印证了三不道人某些曾经的怀疑。他气势渐弱，略显回避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因为他轻功变好了，就说他偷了……别家门派的东西。”
　　狄雪倾并不解释，只简单道：“今日我只告知诸位银冷飞白杀人之因，亦向天下武林承诺，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诸位若是质疑真伪想要求证，日后自去探寻便是。相信我狄雪倾能查到的，诸位稍只需加用心，一样也可以。”
　　随即，狄雪倾轻提掌中细剑，微压眼眸道：“若是不去愿查，偏要在此纠缠的，霁月阁亦会奉陪到底。”
　　两盟未料狄雪倾分明是那个被笔诛口伐的人，怎还敢当众显露以武威压之意，一时僵入了沉寂。
　　“那狄阁主不妨也说说，我们同喜会的四当家尚太山又是做了什么孽？”这一次，仍是悠然饮酒的喜相逢先开了口。
　　“这位尚掌柜善识奇珍，能断贵贱。自入行来出价进假从无偏颇，故而人称童叟无欺。”狄雪倾顿了顿，继续言道，“泰宣六年，临江城有一小童落水溺亡。其家人都以为孩子是贪玩不慎，短命夭折。等到孩童的尸身被捞起后，却发现孩子腕上佩戴的前朝旧镯不见了，衣兜里却无端多了只机巧兔仔。小童的家人也曾在落水处极力打捞，但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当那旧镯已经顺流而去，不得不认下这场人财两空的无妄之灾。雪倾冒x昧，想问喜当家若闻此事，会不会心疑那价值连城的旧镯去向何处，那机巧兔仔又是从何而来？又或者是哪位慧眼识珠的有心人，欺着小童不懂低廉贵重，哄骗着换了去。事后更怕小童将此事诉于父母被其家人寻上门来，便往西芜江中投下一缕年幼的魂灵？”
　　“嗯……有点意思。”喜相逢幽幽点头，下意识停了手中摇晃的酒瓶。
　　狄雪倾干脆利落，又向叶夜心道：“夜雾城曾经的杀榜三杨半曲，杀人拿钱从不多言，故称无口貔貅。可泰宣十年，他酒醉之后向人泄露了买家信息，致买家一十六口横遭灭门。叶城主，夜雾城虽行肃杀之道，可知祸不及家人？”
　　“嘿嘿嘿。”叶夜心尴尬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讪讪一笑未置可否。
　　狄雪倾又向秋家姐弟道：“旌远镖局总镖头，一诺千金席少民。押镖途中自信托大，致镖队中响马埋伏全军覆没。二十几人的镖队，唯有他与另个镖师逃出升天。可他不但没有及时救治同门，还在逃回镖局的途中将那镖师扼杀灭口，以掩自身咎错。更可笑的是，你们那被蒙在鼓里的糊涂爹还把他当作英雄一般，重重抚恤了一番。”
　　“你，你胡说！”秋逸不肯相信自己一直很崇敬的席镖头竟是这般卑鄙小人，羞愤交加整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秋岑则是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眼中渐渐弥漫起失落之色。
　　狄雪倾也不理会姐弟俩，继续道：“凌波祠棋痴隋亮，号称落子无悔。曾在义州偶遇一棋艺精妙的无名少年，遂与之对弈。怎料中盘一步下错恐将落败，又碍于有人观战不得悔棋，于是暗中以真气震伤少年。少年瘫倒在棋盘上，自然打翻了棋盘与棋子。此局无疾而终，保全了隋亮不败战绩和不悔之名。但那少年未曾习过半点武功，半月不到便伤重身亡了。”
　　凌波祠四舍人闻言，面面相觑。箫无曳好像料到隋亮也好不到哪去，一直默默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还有天箓世家画师妙笔丹青梅年妆，看中清州落魄望族所藏名画，以二十两金的酬报借了去，美其名曰鉴赏，实则暗中临摹并以伪作归还。以致画主三年后卖画救母无果，其母病故，画主亦愧疚自尽。以及沧泽宫泽兰药宗二席路徊，分明号称不救不救，却因一时技痒，明知身中奇毒前来求救之人乃是亡命恶徒，仍一意孤行为其续命。结果便是那人自沧泽宫离去后，烧杀劫掠又造十数血债。”狄雪倾一口气说得天箓侯鹿饮溪汗颜不已，也令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无言以对。
　　“至于江湖一直忿忿不平，念着银冷飞白杀错了的莲心剑师吴契……”狄雪倾没有停歇，幽然转向挽星剑派，道，“诸位都是挽星门人，应知吴契所铸第十一柄剑，其名哀成。而此剑铸就之日，亦是吴契封炉之时。”
　　“确是如此，可这……与名不符实有何干系？”江牧不解。
　　狄雪倾目光轻凛，缓缓言道：“那时因助他锻铁而跌落熔炉的弟子严木成，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悄然推下了火海。他给那柄剑取的名字，也不是为了哀悼，而是癫狂的炫耀。他从此封了剑炉不再让人近前，更不是因为名剑已成无可超越，而是……为了掩盖……熊熊炉火也无法焚尽的杀业……”
　　许是一时言说许多，狄雪倾眉心骤凝，忍不住轻咳起来。
　　但在江牧将信将疑欲言又止时，狄雪倾已稍稍平复了喘息，于是她扬起眼眸，微笑着向正青门道：“至于你们的正剑尊金英之，他在晋州汉宛城做下的风流韵事，还需我当着两盟诸家的面，再重述一次么？”
　　“不！不必了……”正青掌门书英才闻言，立即摆手拒绝。
　　至此，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本为问罪而来，没想到最后竟是各个难逃，都成了该当赎罪的恶首。反倒是狄雪倾好像成了那个凭一己之力肃清武林败类的无名英雄。霁月阁前也因此陷入了一种人人相顾无言的诡异寂静，全然没有了先前同仇敌忾共讨银冷飞白的赫赫声势。
　　“啊？就这么把两盟九家都给说成哑巴了？”远处，白上青不可置信的撇了撇嘴，半叹半讽道，“督公还担心两盟会起激烈冲突，把我们三个全派来了。结果怎么着，雷声大雨点小，全被狄雪倾给轻飘飘的打发了。”
　　迟愿并不认同，认真道：“她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有四两之轻。但她不动声色将那九人暗中做下的恶事查得清清楚楚，留在今日逆转乾坤的铺排，才是拨转千斤之重的本事。”
　　唐镜悲忧虑附和道：“这个狄雪倾的确不简单，不但本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背后一定还有张无处不在的密网助她行事。如此两相交织，相辅相成，当真深不可测。今日她以四两之言便信手化解了两盟的逼迫，日后若再用这千钧的本事来干些别的什么……”
　　“能干什么？一统两盟？”白上青不以为意道，“一个江湖人最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如此。”
　　唐镜悲漫无思绪的摇了摇头。
　　迟愿也没有回应，只环着双臂垂眸深思。
　　狄雪倾再回鸣空山，有些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迟提司是被狄雪倾骗怕了，唐提司怎么也跟着小题大做起来了？”自从知晓自己的牢狱之灾是狄雪倾所害，白上青更不愿长她的威风，固执言道，“两位不如放轻松些，两盟今天是被狄雪倾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虚不好动她，才让她占了上风。况且她再有本事，还不是只能在江湖里折腾？待到浪花翻得太大时，两盟治不住她，御野司的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白上青不提御野司便罢，这一提，正刺进了迟愿的心。
　　春日和煦，晴空明媚，一缕愁寂目光悄然混进微风，在淡淡拂过狄雪倾的鬓边青丝后，揉碎了密不可宣的忧思。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澄澈小可爱的回复深得租心，在本章征用了鸭～嘻嘻～（可以吧，可以吧，可以的吧ovo）
　　网友：澄澈评论：《大雪满凉州》打分：2发表时间：2024-01-1900：37：26所评章节：196
　　华服佩剑，姿容潋滟。有苦难言，命如残烛。。
　　==========
　　感谢在2024-01-1322：29：05～2024-01-2019：3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Okie、吹胡子瞪眼、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岛冰茶3个；七包糖、ilmy、mezcal、南宫、fghj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曹可行20瓶；树苗、一颗糖、Livawen10瓶；charming小空7瓶；凌荫的猫猫眼5瓶；澄澈、嘎2瓶；18km、咕咕复咕咕、hahhh、池井月生、ningchu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8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霁月阁前，寂静分明短暂却又极显悠长。终于，一阵轻快笑声打破了两盟之间的尴尬。
　　“好嘛，原来无口貔貅死得这么没品，那夜雾城便不向狄阁主讨这条命了。”叶夜心笑意未消，朝旁侧作势问道，“喜当家应该……不介意吧？”
　　“叶城主哪里话，夜雾城的命债自然由夜雾城做主。”喜相逢微笑回应，看不出半点喜怒。
　　叶夜心狡黠一笑，远远向狄雪倾眨了眨眼睛。也不管狄雪倾看不看得清楚，兀自摆出无声的口型解释道：我本不想来的。
　　许是真的心领神会了，狄雪倾竟也向叶夜心微微摇了摇头。
　　箫无曳见状，亦道：“我相信狄阁主的判断，名不符实之人死有余辜，凌波祠无意为不义之徒横生是非。”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对箫无曳颔首示意。
　　“狄阁主……！”箫无曳顿了顿，唤住狄雪倾道，“你曾对我说，昔时旧日不可追忆，他朝多变亦不可期。当时我不解你言语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凌波祠和霁月阁因鎏金锦云甲而生的宿怨。既然今日狄阁主已正式将宝甲归还，我亦想回敬狄阁主一句，你我两派之间x应是昔时旧日不必追，他朝多变尚可期。”
　　“嗯，当如箫祠主所愿。”狄雪倾浅浅一怔，郑重且轻柔的应了下来。
　　“喜盟主，银冷飞白之事本与辞花坞无干，辞花坞不便……”箫无曳坐回去后，邓兰珊也向喜相逢表了态。
　　喜相逢似乎料到如此，摇着小酒瓶道：“邓掌门放心，同喜会不会逼辞花坞强出头。”
　　“多谢喜盟主体恤。”邓兰珊松了口气，坐回椅中。
　　喜相逢慢慢抿了口酒，问魏明哲道：“沧泽宫呢，怎么说？”
　　魏明哲闻言，站起身来深提了口气，看来是要对狄雪倾责问些什么。
　　怎料狄雪倾忽然言道：“哦对了，我这里也有件东西想给魏宗主看一看。”
　　“什么东西？”魏明哲狐疑又谨慎道，“素闻狄阁主颇擅使毒，但天下至毒莫过沧幽，本座奉劝狄阁主，众目睽睽之下别耍阴招。”
　　“呵，魏宗主多虑了，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会在运日紫羽面前班门弄斧。”狄雪倾淡然一笑，又故意卖关子道，“但我手中这件东西对贵派来说堪称隐秘，尤其对你沧幽毒宗更是要害。所以，还请魏宗主近前叙话。”
　　“这……”魏明哲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身后同门，又看了看喜相逢。但见众人都露出了无论狄雪倾耍什么花样，都会为他保驾的笃定神情，才放心的走到了狄雪倾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魏宗主可还认得？”狄雪倾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薄薄一本手记，递给魏明哲。
　　魏明哲接过来翻了翻，表情逐渐从猜疑变成了错愕。且不说那手记上的字字句句显然都是悬命青灯穆乘雪的亲笔字迹，便是那些关于沧幽毒宗近些年研制的奇门毒药的精妙解法，也绝非常人能著。
　　“这是……泽兰宗主……她……？！”魏明哲不可置信的看向狄雪倾。
　　“正是。”狄雪倾轻轻点头，低语又道，“二十余载时光，悬命青灯虽隐居避世，却也没忘了沧泽宫的相解之仪。”
　　魏明哲试探问道：“你果真……与穆宗主相识？”
　　狄雪倾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路徊本是药宗人，我去拿他性命，自然有人首肯。而魏宗主是毒宗人，今日若不趟这浑水，日后我可修书一封给你家沧泽宫主，就说是看在魏宗主不相为难的情面上，才告诉他悬命青灯为何人所害，如今埋骨何处的。”
　　“你是说穆宗主她……她已经殁了？！”魏明哲愈加惊讶，声音却压得很低。
　　作为王卜霖的师弟，魏明哲深知穆乘雪在宫主师兄心中的地位。况且去年冬天，离开沧泽宫自立医馆的祝金燕和梁玉靛两位师侄曾写信给王卜霖，说霁月阁主在服食火噬散和清蒙丹，很可能和泽兰宗主相识。只是狄雪倾口中描述之人的脾气秉性和穆乘雪相差甚远，加之沧泽宫与霁月阁分属两盟，两派之间无甚往来，王卜霖才没有贸然向狄雪倾探问。
　　可现在，魏明哲不但见到了穆乘雪的亲笔手记，更从侧面印证了霁月阁主与泽兰宗主相识的传言。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药宗人，而错过对沧泽宫和沧幽毒宗来说都无比重要的讯息，也更不想王卜霖把下次的新毒赏给他来吃。
　　“好！我答应你！还望狄阁主言出必行！”魏明哲神色凝重的应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本手记不肯放松。
　　狄雪倾会意，平淡道：“这手记虽然珍贵，但霁月阁并无侵占胁迫之意，本就打算赠还沧泽宫的，魏宗主拿去便是。”
　　“多，多谢狄阁主。”魏明哲脊背一阵发凉，却不由得向狄雪倾拱手致谢。
　　显然，手记里的内容狄雪倾定是全盘知晓了。也就是说沧幽毒宗近年来苦心研制的诸多奇毒，已经对霁月阁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若在此刻惹恼了狄雪倾，她反将手记中的记载流向江湖，那么整个沧泽宫的心血不仅全部付之东流，恐怕也会因此沦为江湖笑柄。
　　“魏宗主，客气了。”狄雪倾轻一展手，目送魏明哲退回旗下。
　　喜相逢虽然没能听清狄雪倾和魏明哲说了什么，但迎面一瞟魏明哲脸色，既知沧泽宫也与霁月阁“和解”了。于是她扫兴的摇着小酒瓶，假意叹道：“哎呀哎呀，这自在歌真是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自由了。说好的碎雪大会共举大事。现在可好，一个二个的都既往不咎了。留我一个真正没武功的孤家寡人坐在这儿，倒显得我们同喜会鼠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自在歌众人虽有窃窃私语，却没人接喜相逢的话茬。
　　于是喜相逢索性把酒瓶盖了收好，向云天正一那边启衅道：“三不盟主，到底还是我们这边先问完了。自在歌虽然不计较，但银冷飞白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你刚做盟主不久，该如何秉公裁决，全江湖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三不道人心知喜相逢意在离间，当然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便准备效仿自在歌先让诸家门派各抒己见的法子。他斜眸向两侧看了看，只见其他门主的神情都相对冷静，唯有旌远镖局的秋岑神色凝重满目屈委。
　　三不道人顿时想起旌远镖局是有两条人命折在银冷飞白手中，方才狄雪倾却只提席少民未讲秋万里，那秋家姐弟自然更关心他们的父亲才是。
　　于是三不道人立即询问道：“秋女侠，应当有话要讲？”
　　果然，秋岑犹豫一下，重重的点了头。
　　三不道人甩过白色拂尘，严声道：“有贫道在此，秋女侠但说无妨。”
　　秋岑目光烁动，恭敬向三不道人拱手。若不是三不道人再次照拂，为她平添几分底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上前诘责狄雪倾。
　　而此刻，秋岑终于可以踱步上前，质问狄雪倾道：“狄阁主口口声声说，剑下斩的都是名不符实之人。但先父尊号万里风霜，他老人家一辈子风里来雪里去，行路何止万里，风餐露宿亦是常事。他哪里名不符实，你为何要杀他！”
　　狄雪倾微微扬起眼眸，平静道，“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未料狄雪倾竟然否认，一时无措，结巴道：“可，可是那雪花，御野司的榜文上，一模一样，画着的……”
　　“旌远镖局那枚银冷飞白的确与我用的一样。”狄雪倾打断秋岑，冷淡重复道，“但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倍感无助，想不出其他逼问道理由，不由得眼中含泪，哽咽问道：“你……你敢发誓么？”
　　“要我发誓，他还不配。”狄雪倾轻蔑拒绝了秋岑，又道，“秋姑娘，两盟九条人命我都认下了，还差秋万里这条命不敢领么？最后说一次，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闻言，心中既麻木又痛楚，思绪也变得既空白又纷乱。当初在永州大佛遇见狄雪倾时，她从未想过看似弱不禁风的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而今银冷飞白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却矢口否认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
　　秋岑只觉得一阵虚浮的感觉猛然袭来，让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以，无所适从。就好像所有陷在迷局中的人最终都走出了阴霾，唯独把她一人遗忘在了无尽的迷雾中。
　　“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秋逸见姐姐沉默了，一时气不过，也上前指着狄雪倾斥责道，“一定是我爹在正云台上羞辱过你，被你怀恨在心，却又找不到借口杀他，这才抵赖不肯承认吧！”
　　“秋姑娘。”狄雪倾懒得理会莽撞少年，只将目光瞥向三不观旗下，缓缓言道，“有人一直在追查此事，你不妨去问问她。”
　　众人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把视线落在了九回道人身上。
　　“万老镖头的确不是狄阁主所害。”显然，九回并不喜欢这般被人注视，她微微将红棕色拂尘抱高了些，认真解释道，“万里风霜离奇亡故，现场曾有物证与吾颇有牵连。为洗脱吾门之冤屈，吾曾深查此事，亦寻得些许端倪。可惜，吾见过真凶其人，却无力将其擒获，亦不知她真实身份，更不知她如今所在，故而未能向旌远细道说明。”
　　“是谁！”秋岑空洞的心被九回道人的言语瞬间惊醒，仇恨的光芒也在眼中蓦然点亮。
　　九回远远回望秋岑，遗憾言道：“应是开京城梁尘乐坊的坊主。”
　　“梁尘乐坊？它不是在去年七夕那天被一把无名火给焚毁了么！”秋逸又恼又悔，不曾想他们姐弟四处觅而不得，那杀父仇人竟然远在天边近x在眼前。
　　“可我听说……拜星筵上狄阁主以知音之名，与那坊主宫徴羽同台奏了琴。”秋岑幽幽盯着狄雪倾，深切问道，“狄阁主当真……与她毫无瓜葛？”
　　狄雪倾的目光微不可查的凝滞一瞬，随即淡淡应道：“没有。”
　　“这狄雪倾没说谎么？”唐镜悲揉了揉下巴上刺手的胡须青茬，回忆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可把迟提司和小白媳妇给忙坏了。”
　　“咳……唐提司……”白上青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
　　“啧，不是定亲了么，有什么不能叫的。”唐镜悲略有不甘的瞪了白上青一眼，又与迟愿道，“就那副最后在梁尘乐坊地下搜到的画轴，上面还画着银冷飞白的纹样和那位阁主的人像呢，她怎么敢说自己和宫徴羽全无关联。”
　　“狄雪倾最初确与宫徴羽素不相识。梁尘乐坊一战，宫徴羽也对她下了死手。”迟愿沉下眼眸，认真道，“她们之间更像是宫徴羽对狄雪倾的单向谋算。以纹样仿造银冷飞白刺杀秋万里，照画像易容扮成狄雪倾去盗孤心剑。种种行迹，显然是为了把狄雪倾拉进某个布局里。”
　　“有可能哦。”白上青附和道，“而且据我调查，秋万里的死法更像是被人惩戒处决了。想想他丢的那趟生铁镖，那镖的尽头永州大漠，大漠里来历不明的假和尚，三不观长年在外的弟子和九回的拂尘，还有秋万里指甲缝隙里的红鬃毛，噫！”
　　唐镜悲思虑道：“你是说，有人想借秋万里之死一石二鸟，把三不观也牵扯进来？”
　　白上青咂咂嘴，故弄玄虚道：“万一……那三不观本来就在局里呢？是不是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有点意思。”唐镜悲饶有兴致的推理道，“所以别管狄雪倾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有意带着迟提司撞破了旌远的镖车，三不观那边没有收到这趟生铁镖，就一手杀了秋万里灭口，一手放下了六角雪花来构陷狄雪倾？”
　　“是吧？这云天正一呐，大有意思嘞。”白上青环着手臂，煞有介事的点头。
　　“越扯越远。”迟愿微微蹙眉，否定道，“这般推断，需得以三不观提前知晓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为前提。否则他们无法炮制银冷飞白，更无法对号栽赃。九回指认宫徴羽是杀害秋万里的元凶，此事我调查属实。所以你们与其在这胡乱猜测霁月阁、三不观和旌远镖局之间的干系，还不如多留心宫徴羽背后的布局人。”
　　“啊这……有道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这俩件大案最后都指向了梁尘乐坊，全归在小白媳妇手里。若是被她侦破了，御野司名满朝野，属她厥功至伟呐！”
　　白上青无奈道：“老唐你又来。”
　　迟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眉间忧色愈加深重。
　　或许再大的江湖恩怨，狄雪倾都会像眼前这般游刃有余。
　　可一旦被朝廷忌惮的话……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2019：32：29～2024-02-0200：0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zcal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ZzzZzz2个；fghj、不一归、mezcal、墙外行人、Okie、ilmy、南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arming小空23瓶；为什么颜文字不能显示20瓶；狗不理不狗、暖暖、树苗、凌荫的猫猫眼、3210瓶；阿饭9瓶；曹可行、唯阙月6瓶；8610069、Livawen5瓶；林厌老公是雉奴2瓶；满船星梦压清河、hahhh、47211217、倒也不是不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9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的回答简短而笃定，秋岑无言以对，她又看了看九回，终于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鹿饮溪亦向三不道人摇了摇头，随即低声与鹿冬晓道：“当初就说这丫头脑子精明手腕够狠。看吧，分明杀了九个人，两盟却拿她没办法。”
　　而正青旗下，掌门书英才虽然没有就金英之的事多做纠缠，却忍不住谴责道：“所以那年正云台上，狄阁主终究是为了格杀金师兄而来。狄阁主，你……让我失望了。”
　　狄雪倾不言不语，反正正青门的青眼她也不在意。
　　许是上次孤心剑失窃的风波也与狄雪倾有所牵连，轮到挽星剑派发声时，江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略有不悦的警告道：“狄阁主所言属实离奇，恕挽星不能尽信。而且狄阁主须得知晓，你对本派铸剑泰斗的指摘绝非儿戏。本派归去定当详查，若发现有半点污蔑之嫌，莫怪挽星不顾同盟情面，必将登门再访！”
　　“请便。”狄雪倾淡淡回应。
　　最后到了三不观，三不道人将手中白色拂尘甩在左手肘窝间，丝毫不提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的妙手摘星，却换了个主意凛然斥道：“狄阁主所为看似行侠仗义，却初心不诚夹带私欲。你敢说你不是以银冷飞白为饵，借江湖力谋自家事？如此行径，恕贫道不能苟同！”
　　“三不盟主所言极是。”狄雪倾轻抬眼眸，平淡道：“狄某行事，许求除恶，许求为己，唯独不求三不盟主的赞同。”
　　“你！”完全没有被狄雪倾看在眼里，三不道人不仅仅面上无光，心中更是不快。于是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激愤控诉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盟主，还知道霁月阁身在云天正一盟下，就不该以这种方式对他们处以私刑！先令武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当众羞辱，将诸家百年声誉毁于只字片言。更让那些早已声名狼藉的自在之徒看云天正一的笑话！你若真心为武林除害，大可将实情报在正云台上，我等名门世家自不会包庇门中败类。如此同盟相杀，与云天正一所崇之端信，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呵，云天正一向来不敬霁月阁。怎么，装了二十几年的包容大度，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了？”狄雪倾轻嗤一笑，反问道，“三不盟主就不怕霁月阁效仿当年的凌波祠，转身投进自在歌么？”
　　“嚯？”喜相逢正悠哉悠哉的抿酒看戏，听见之后，马上吞了一大口酒，爽快笑道，“狄阁主愿来的话，自在歌求之不得！”
　　“三不盟主，还请慎言。”江牧立刻从旁提点。
　　可狄雪倾话已出口，正将三不道人拱在一个说是也不行，收回更没面子的尴尬境地上。三不道人瞠目结舌半晌，最终也只能愤懑无言的把手中拂尘甩了几甩。
　　“与父亲不同，我狄雪倾治下的霁月阁也没有那么稀罕云天正一。”狄雪倾似乎还没有放过三不道人的意思，她索性把那颜色突兀的云纹流苏自腰间取下，挑在细白清透的指尖上，玩味道，“三不盟主和各位盟友若是无意与雪倾为伍，自来取回云纹流苏便是。”
　　云天正一各家面面相觑，饶是读不懂狄雪指尖悬着的深诡，自然也没人敢走上前去。
　　“怎么，都不来拿么？”说着，狄雪倾又随意向前踱了几步，不过是微微抬起手来展示流苏，竟吓得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见此情形，自在歌诸家忍不住窃笑。
　　狄雪倾亦轻弯眉眼，清淡言道：“看吧，云天正一的颜面，从来都不是我狄雪倾折辱的。”
　　三不道人座下首徒恼羞成怒，忍不住道：“师尊，弟子这就去把流苏取回来！我就不信她武功再高，还敢当众杀了我不成！”
　　“拿什么拿！给我退下！”三不道人狠瞪着自己拎不清状况的徒弟，生生把脸憋成了铁青色。
　　事已至此，三不道人也对混不吝的狄雪倾无可奈何。即使心生退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保全所剩不多的颜面。
　　未料，狄雪倾再次开口道：“既然三不盟主忍不得银冷飞白所为，方才也说不会包庇同盟败类。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陷害凌波祠和辞花坞的人呢？”
　　三不道人愣了一下，低声道，“狄阁胡言什么，他们自在歌的事，还轮不到贫道来管吧？”
　　可自在歌门人听到这般言语，瞬间都警惕了起来。
　　想当初，江湖盛传正是由于正青门从中挑拨，才引得凌波祠和辞花坞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但正青门拒x不承认流言，还反咬一口，说是自在歌担心自身内讧大伤元气，为了稳定局势才信口开河，诬陷云天正一。恰逢时任正青门主虞英仁又在那时殒命于逍遥游道剑下，双方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将事情闹大，才没有了下文。
　　今日听狄雪倾这么一说，诸家不免怀疑正青门挑拨离间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狄阁主请直言，自在歌的事当然我来管。”喜相逢的神情少有的阴沉起来。
　　“好，那我便据实相告了。”狄雪倾目光悠悠扫过云天正一，一字一句道，“故意在冠玉公子面前讹传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诱使箫无忧剑屠辞花岛的，就是正青门义剑堂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两盟不禁一片哗然。
　　有正青门人立即斥责狄雪倾血口喷人，亦有凌波祠弟子回忆那日确实有几个剑客在冠玉公子身旁大谈辞花坞密事，以及些许辞花坞人指着正青门悲愤怒骂。
　　“狄阁主！”正青门主书英才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呵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万不可以江湖流言为剑，中伤同盟！”
　　狄雪倾平淡回应道：“有那几人行龌蹉事时，掉落现场的点黛石牌为证。”
　　“不，不可能……师叔师弟可知此事？我怎么从没听说本门遗失过点黛石牌？”书英才见狄雪倾言之凿凿，不禁向身后的正剑尊刘光市和义剑尊罗英新寻求答案。
　　刘光市和罗英新相视一顾，目光狠辣道：“门主放心，绝无此事。”
　　书英才将信将疑，又看回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一笑，缓缓道：“恕我直言，你们整个正青门称得上正人君子的，也只有你书门主一人了。做这种腌臜事，他们怎么会让你知道？”
　　“可……”书英才一时不知所言。
　　狄雪倾不再解释，只是将目光望向了远处，声音且似春风穿过暖阳，清恬净透的问道：“是不是，迟提司？”
　　霁月阁主不按常理出牌，竟将江湖恩怨扯到御野司身上，霁月阁门前再次哗然不已。众人循着狄雪倾的视线，果然在极远的隐蔽处看见了身着镶金黑袍佩着修长棠刀的三个人，不由得更对狄雪倾感到骇然。毕竟两盟虽知御野司今日定会到场，却无暇探知来了几人身在何处。狄雪倾竟能在应对两盟质问的同时锁定三人，足见其心思之细洞悉之灵。
　　而迟愿忽然被狄雪倾点到，不禁怔住一瞬。这是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第一次与狄雪倾四目相对。须臾之间，却似永年。迟愿试图从狄雪倾浅浅凝望她的目光中解读出些许情愫。可惜深望了许久，却怎么都看不透那一层浮于表面的淡薄笑意。
　　唐镜悲见迟愿沉默，怕她不齿言谎，将御野司变作两盟箭靶，立刻假装咳嗽，用那只假手掩着嘴巴提醒迟愿不要多言。
　　迟愿似乎也没有回应的意愿，只是幽幽的看着狄雪倾。既像是倔强的不屈，又像在哀怨的角力。
　　“不否认，那便是默认了。”狄雪倾目光轻动，垂下眉睫。再抬眸时，又已换作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娴静神情。
　　“云天正一，好算计啊！竟然真把道貌岸然的刀子插到自在歌背后了！”喜相逢自然懂得御野司的沉默代表什么。她愤慨起身，似是决绝的把那心爱的小酒瓶狠狠摔碎在地上，指着三不道人道，“今日在霁月阁前，又有御野司在，自在歌不便与你计较。他日江湖相逢，定当要你们血债血偿！”
　　三不道人向来不惧自在歌挑衅，立即应战道：“这些年来，自在歌也没少算计云天正一吧？新仇旧怨，不可胜数。喜盟主执意要算，云天正一奉陪到底！”
　　两盟之间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人群之外，忽来一人带着十数年轻弟子，猛然点起轻功跃进了两盟之间的空地上。众人纷纷抚上武器，定睛瞧看这几个不速之客。但见来者正是那个刚在季夏将圣应心经提上天箓心经序榜三，又在初冬斩杀虞英仁把自己送上天箓太武榜四的逍遥游道方士殷。
　　众人面露讶异，心中更生忌惮。
　　“诸位掌门、家主、掌事的，别来无恙。”方士殷傲慢的向四周拱了拱手。
　　“你来做什么！”正青门众人见了方士殷，无不分外眼红，手中长剑瞬间都出了鞘。
　　“正青门武功最好的已被本座轻易斩落马下，你们这些渣滓杂碎还要上前来送死么？”方士殷淡定回应，手都懒得去碰悬在腰间的剑。
　　“太武榜能者居之，本盟主保证正青门今日暂不与你计较。”三不道人安抚住正青门人，又严厉问道，“但眼下正是云天正一与自在歌议事之时，不知方道长来此为何？”
　　方士殷假意客气道：“晋州初见，本座还是孤家寡人。如今本座已开宗立派，在清州设立了逍遥堂……”
　　“清州？！方士殷，你未免欺人太甚！！”正青门人闻听此言，义愤填膺的打断了方士殷。
　　方士殷轻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州又不是你们正青门的。本座偏要开宗于此，落魄正青，你奈我何？”
　　门楣如此被辱，正青众人登时火冒三丈，人群中里更有三个被激怒的弟子横杀出来提剑便刺。但果不其然，三人还未近方士殷的身，就被他运气提掌打出去老远。等到其他弟子把那三人扶起来时，他们已是个个经筋断骨折瘫成了软泥。
　　方士殷看也不看理都不理，只拍了拍衣袖，向喜相逢道：“喜盟主，本座今日来，是要带着逍遥堂加入自在歌的，不知喜盟主可愿接纳？”
　　方士殷表露来意，众人不免又是一阵喧杂。
　　而喜相逢心知肚明这便是当初与方士殷背后之人的约定，表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点头道：“自在歌崇尚自由，与方堂主性情相合，当然欢迎。”
　　方士殷闻言，转身睥睨书英才等人，又道：“那喜当家不会介意本座身上还带着正青门的血债吧？”
　　喜相逢目光凛然道：“莫说正青门，就是整个云天正一，自在歌也接得下！”
　　两人一唱一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矛盾推上了再无退路的悬崖。众人只当这是一场预期之外的变动，但狄雪倾却微微压低眼眸，第一时间想到了柳色新临行留下的那句话：两盟发难霁月阁时，尊主会备一份薄礼。
　　逍遥堂加入自在歌，虽然不能直接引发两盟与御野司对立，却会让两盟之间的厮杀愈加激烈。只要两盟动荡不断，御野司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注定要步入这场乱局。而当事态发展到不得不出手遏制两盟冲突时，御野司与两盟的关系就会变得十分敏感了。这步棋，和那位尊主所谋一致，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礼物。
　　想到此间，狄雪倾的眉宇之间缓慢晕上一层疑色。
　　如果方士殷也是金桂之人，那么那位尊主应该也知道他的“圣应”心经……
　　“狄阁主。”狄雪倾正垂眸轻思，方士殷忽然唤她。
　　狄雪倾抬起眉睫，眸色平静的看着方士殷。
　　方士殷见狄雪倾不接话，只好又道：“听闻狄阁主有云弄九境之功。”
　　“是又如何？”狄雪倾神色随和，却追进探问道，“莫非方堂主想以圣应来与我一较高下？”
　　方士殷目光隐忍一狠，半真半假道：“还是不了吧，本座方登太武榜四不久，不想这么快就变成狄阁主的剑下鬼。不过本座倒是很有兴趣，当狄阁主有意登名太武榜时，会拿榜上哪位先下手呢？”
　　狄雪倾柔柔一笑，不置可否，只朗声向众人道：“既然诸位都已决定暂不再究银冷飞白之事，那狄某便先行失陪了。”
　　语毕，狄雪倾未有任何留恋转身回了霁月阁，却在不知不觉间，给默然伫立在和煦春色里的人留下了一抹苦涩惆怅。
　　“唉！”白上青重重叹气道，“还以为狄雪倾化解了银冷飞白之祸，江湖能消停几天，谁知道她又挑起一出更大的乱子！”
　　唐镜悲环着手臂，摇头道：“逍遥游道来者不善，江湖形势恐将骤变，得赶快回去禀报督公。”
　　“唐提司，白提司，你们先回京城吧。”迟愿沉默须臾，认真道，“我……还想在凉州多盘桓几日。”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唐镜悲疑惑道，“两盟箭在弦上，现在最该去的地方应该是清州吧？”
　　“我……”迟愿想了想，回道，“未察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是我失职。今日x她有意激起两盟对立，应当别有所图。清州一有清阳卫所，二请两位多多担待。我留在此处继续监察霁月阁和狄雪倾，或许更为稳妥。”
　　“那好吧，我这便与白提司回京代你请示督公。你若查获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飞书御野司即可。”唐镜悲稍加思虑，又觉得迟愿言之有理，便应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匆匆忙忙“包饺子”！
　　势要在跨年之夜给读者小可爱甩一章拜年！
　　祝大家龙年开心快乐，健健康康（是租租我啊最喜欢的祝福呢～），赚很多钱钱！
　　感谢在2024-02-0200：02：50～2024-02-0923：3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zcal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碎雪茫、长岛冰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ennyling99、长岛冰茶、ilmy、野弥唯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暖暖30瓶；看书的20瓶；夏木唯花、森林木、21185431、523、misaka、长岛冰茶、喜上眉梢10瓶；曹可行8瓶；凌荫的猫猫眼、478499725瓶；野弥唯2瓶；hahhh、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0章 春日柔暖凉入夜
　　两盟质询无果，纷纷散去。霁月阁众人则随狄雪倾一齐回到了皎晖楼。
　　初春午后，阳光柔媚如丝，只是透过整齐打开的窗扇映照在温润如玉的白石地面上，便将通明豁朗的偌大厅堂铺满了春晖。时有清风盈盈流转其间，一边轻巧抚弄着白色衣襟上的朱红流苏，一边簇拥着这一身华服的主人端正就位在主座上。
　　看见狄雪倾坐定，掌秘使孙自留、副使马渡，掌库使富扬尘、副使阮芳菲携各部属下郑重施礼后，也在大厅两侧落了座。又是一场为狄雪倾准备的接风宴，只是相较于两年前的质疑防备，如今众人再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中，俨然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去年夏天出了门，阁主小姐在外面一呆就是那么久，现在终于回来主持大局了，老孙我呀也能专心做份内的事儿了。”孙自留率先端起桌上清茶，笑呵呵的向狄雪倾问候。
　　狄雪倾点头致意道：“掌秘使辛苦，雪倾能在外行动无虞，全赖掌秘使鼎力相助。”
　　阮芳菲见状，悄悄从背后拍了拍富扬尘。
　　富扬尘立刻拿起茶杯，憋了半晌却只说道：“掌库部也欢迎阁主平安归来。”
　　“这富胖子，笨嘴笨舌的。”阮芳菲小声嘀咕，狠捏了富扬尘一把，起身向狄雪倾举杯道，“不知阁主这些日在外吃穿用度可还安逸？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尽管跟富胖子提，别看他没有别人会说话，但是做生意赚钱可是一把好手呢。”
　　狄雪倾亦向两人微笑道：“阮副使放心，掌库部的供给一向充盈，雪倾一路使金用银不曾有半点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阮芳菲这才满意的向狄雪倾敬了茶。
　　随即，狄雪倾也拾起案上茶盏，目光清凛道：“大家都看见了，今日霁月阁外两盟逼宫，虽是冲我一人而来，但云天正一已对霁月阁心存芥蒂，实难与之为盟。而正青与逍遥不日必有大战，连带江湖形势波谲云诡。我等身处其中，不得不妨。加之我对今后亦有几番筹谋，许令霁月阁陷入动荡不安。不如趁此刻诸位皆在把话说清楚，诸位回去也向各部门人一一传达。便说愿意留下与霁月阁同仇敌忾的，我狄雪倾绝不亏待。想要避世求安远离纷争的，饮尽这杯茶，自到浮金院领赏离去便是。”
　　众人未料狄雪倾一开口又是这般大事，也不知她口中的动荡不安是什么打算，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好出声。
　　唯有孙自留兀自笑着调侃道：“哎哟我的阁主小姐哎，你怎么动不动又要遣人散部呐？我们都要和云天正一分家，跟两盟九派较劲儿抗衡了，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把人往外推呢？”
　　“霁月阁不是豢养死士的邪门歪道，不会逼人去送死。”狄雪倾认真回答。
　　“阁主哪里话，咱们霁月阁一向待门人不薄，没有那些听一到有危险就临阵脱逃的狼心狗肺之人。”阮芳菲也随之夸赞一番，但那双精明的眼睛轻盈一转，就又问道，“不如阁主先说说为兄弟姐妹们准备了什么好处，让大家高兴高兴？”
　　“听闻掌秘使最近在教导门中弟子修习云弄。”狄雪倾转了话锋，仿佛在忽略阮芳菲的提问。
　　“确实如此。”孙自留点头道，“云弄毕竟是晚风兄弟的大成之作，更是霁月阁将来傲立群雄的筑基之本。我虽学艺不精，但自觉有这个责任把它传承下去。”
　　狄雪倾平淡道：“那就烦劳掌秘使召集根骨悟性好的以及有志于此的门中弟子，来我新设的掌经部吧。离尘院空闲多时，是时候添些人气了。”
　　“阁，阁主是要亲自……教导云弄？”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消隐了八分。
　　“没错，强者制人，弱者受制于人。堂堂霁月阁，岂能一直兼修别派心经，终日看他人脸色行事。”狄雪倾把佩剑云霭轻按在面前的桌案上，言语之间于恬淡净透的神色中透出一抹英气来。
　　此言一出，皎晖楼厅堂在瞬间安静后猛然爆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声。
　　“就是！夜雾城总笑咱们的莫残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早就说霁月云弄才是天下第一心经，等我们都学会了，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质疑云弄虚有其名！”
　　“对呀对呀！咱们阁主又这么厉害，拿下天箓太武榜一指日可待！到时候和阁主同在霁月阁，我们何尝不是荣耀加身！”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资驽钝，跟着掌秘使学了一年云弄，还是只学会了两层，然后就怎么都悟不通了。”
　　“哈哈哈，你怕什么，咱们掌秘使不也只练到了五境嘛？现在有冰雪聪明的阁主亲自教导，还愁破不到三境呀！”
　　众人面露喜色，侃侃相谈。身在江湖能学到这等精致绝妙的上乘心法，便是九死一生也值得了，谁还愿意去当那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呢。
　　眼看狄雪倾转瞬之间便收买了全部人心，以及教习云弄背后那份带霁月阁在江湖中更上层楼的决意，假装垂眸饮茶的阮芳菲立即暗中做了个决定：以后再和这位少阁主对话，可不能夹枪带棒、煽风点火的耍小聪明了。
　　待到议论渐消，狄雪倾徐徐言道：“诸位若有什么顾虑疑惑，现在便提出来。若是没有，明日辰时，离尘院见。”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摇头。
　　“可是阁主……”立身狄雪倾身旁的郁笛拧着眉心，忽然问道，“你都设立了属于自己的新部了，怎么不干脆给各部都改个好听的名字呀？要我看，什么掌命，掌秘，掌库，掌经都不够风雅，跟咱们霁月阁的名头一点都不搭的。”
　　“小孩子懂什么风雅，胡说八道！”不等狄雪倾说话，阮芳菲赶快接过话茬，生怕这个浮金院出身的弟子给她惹出祸端来，又是解释又是教训道，“霁月阁这名字，连着霄光、离尘、藏机、浮金四院一起，都是阁主父亲起的。咱们晚风兄弟博览群书满腹诗华，起名自然文雅。而掌命，掌秘，掌库三部呢，是一命十文老阁主给命的名。老阁主性情豪爽豁达，起名字嘛，当然是简单直白朗朗上口啦！这就是咱们霁月阁自己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雅俗共赏，你懂了吗！”
　　“懂，懂了……”小丫头被原主子迎头狠教一通，才知道自己一连冒犯了霁月阁三届阁主，顿时吓出几分结巴。
　　孙自留见状，不忘揶揄道：“小东西，你当咱们阁主小姐肚子里没点墨汁吗？如此起名，明显是循着老阁主的文采顺势而为，这才不显突兀嘛。倒是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敢嫌弃老阁主起的名字糙，也算是霁月阁开宗立派以来的头一位啦！”
　　“不不不，掌秘使您快别说了！”郁笛一边向孙自留猛然摆手，一边向狄雪倾竖起拇指，诚挚赞叹道，“老阁主、前阁主和阁主起的名字都很好x！文雅，有韵，简单，明了！”
　　狄雪倾当然不会和郁笛计较，只轻拂衣袖道：“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掌经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待三年之后小成之日，谁的云弄境界破得最高，实战之中融会贯通用得最好，谁就是离尘院的掌经使。”
　　众人一听不但能跟着狄雪倾修得上乘功夫，还有机会跻身霁月阁三院首座之一，又是阵阵拍手叫好。是以这一次的接风宴终于能在和乐融融和盎然振奋的气氛中推杯换盏吃喝尽兴了。
　　待到暖阳渐落清风微凉时，狄雪倾准备回去休歇。
　　“阁主，望晴居已经为您打扫干净了。”单春上前来，在狄雪倾的肩头上披起一件薄薄的白锦披风。
　　“不必。”狄雪倾顿住脚步，清严道，“从今以后，我住在霄光院。”
　　单春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应道：“霄光院也一向有人清扫照看，随时恭候阁主驾临。”
　　狄雪倾点了点头，向几位正使副使拱手辞别后，离开了皎晖楼。
　　孙自留还不及放下双手，便微微眯着眼睛，低声与富扬尘和阮芳菲道：“你们觉不觉得，阁主小姐这次回来和上次不一样了？”
　　“是啊。”富扬尘挽了挽宽大衣袍的长袖，若有所思道，“上次回来的是少阁主，这次回来的，是阁主。”
　　夜色方临，初春凉意避过了白日暖阳，开始在垂星镂月的夜幕里悄悄漫延。暗淡许久的离尘院也为迎接明日的新生而点亮了璀璨灯火。狄雪倾立身在与巍巍皎晖楼同高的霄光院主楼房中，睥睨远眺着灯火辉煌的霁月阁若有所思。那双深邃的墨色瞳眸便渐渐失了焦，她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也随之变幻成流动在平静心湖的粼粼光彩。
　　“阁主，有消息到了。”单春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狄雪倾的思谋。
　　狄雪倾随手关了窗，请单春进来。门打开时，郁笛也跟着一起溜进了屋。狄雪倾没有避讳，示意单春直言。
　　单春将一节细竹管递在狄雪倾面前，禀报道：“旌远镖局那趟镖的幕后镖主查到了。”
　　狄雪倾慢慢剥着竹筒，漫不经心的问道：“可与我所料相同？”
　　单春应道：“阁主猜得没错，就是宁亲王景榆桑。”
　　这时候，狄雪倾已用清白纤细的手指把竹筒中的纸笺舒展开，那笔浓墨书写的“宁”字便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狄雪倾把纸笺交给郁笛，平淡道：“告知永州暗桩，开始埋线罢。”
　　郁笛打开灯罩，将纸笺凑在欣然悦动的火苗上烧作灰烬。然后返回狄雪倾面前，难掩兴奋的一直打量着已经换好轻便常服的狄雪倾。
　　只见烛光之下，狄雪倾素颜如月肌肤胜雪，黛色发丝轻散肩背，衬得轻软罗衫彷如层层薄雾，轻盈萦绕在似娇似弱的身姿间。眉宇微凝中，更散发出一缕若思若愁的情愫，仿佛风雪中畏寒捧心的西子，又像寂寥蟾宫中孤无依凭的仙娥。
　　郁笛怔怔看了片刻，即使亲眼目睹狄雪倾当着两盟和御野司的面亲口承认了银冷飞白的身份，她也还是不敢相信这般清宁羸弱的人竟然是个身手卓绝的武学高人。
　　“阁主……”郁笛往狄雪倾身边靠了靠，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有云弄九境呀？”
　　狄雪倾拾起罗扇，慢慢挥散纸笺残余在空气中的焦糊气息，笑而不语。
　　“那一定是有的了！”郁笛又大着胆子撒娇道，“今天阁主独对两盟九派，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都折辱了一番，实在大快人心！明天阁主新创掌经部，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单春点了点郁笛的额头，打趣道，“留在掌库部里多学学赚钱的本事，给自己攒一笔丰厚嫁妆不好吗？”
　　“不好！”郁笛嘟起嘴巴，反驳道，“嫁人要是那么好，单春姐姐怎么不把自己嫁出去呀？我可是要跟着阁主好好修习云弄的，将来就像阁主一样，做个来去江湖行侠仗义让人又敬又怕的女侠！”
　　“敬就好了，为何要怕？你也当我们阁主是女魔头吗？”单春挑起眉毛，故意挑茬逗趣郁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郁笛登时语塞，急切向狄雪倾道，“阁主，你快说她呀！我就是想跟着你学武艺闯江湖嘛！”
　　“好啦，我不逗你，你也别不分尊卑的缠着阁主了。”单春把郁笛从狄雪倾身边拉开，认真向狄雪倾施礼道，“自阁主初归霁月阁，我与郁笛便有幸跟在您的身旁，斗胆僭越，自觉与您缘分匪浅，亦为您的智谋远略所折服。若蒙阁主不弃，我们愿衷心为阁主所用，既为阁主分忧，亦为霁月阁献力。”
　　郁笛见单春如此郑重，立刻也收了玩闹，深深向狄雪倾施礼。
　　“好。”狄雪倾拂手扶起两人，微笑道，“几次差你们做事，都办得不错，今后也随在我身边罢。”
　　单春郁笛闻言，双双再向狄雪倾致谢，然后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了。
　　待两人按捺了欣喜，重新等候差遣，狄雪倾才目光轻烁，吩咐单春道：“我这有一份掌秘部精锐的名单，你去知会掌秘使，把名单上的人都叫到皎晖楼来，便说今夜我有任务安排。”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0923：32：10～2024-02-1800：06：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咕咕复咕咕、看书的、长空、abc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ib8Lips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凉拌苦瓜、野弥唯、Pennyling99、墙外行人、Rib8Lips、ilmy、碎雪茫、wy、pogh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包糖27瓶；wy20瓶；charming小空17瓶；狗不理不狗、树苗、63596269、甜甜的洋葱头、青翎鸾、凉拌苦瓜、z10瓶；曹可行、澄澈、暖暖8瓶；摇尾巴-88887瓶；03041215瓶；472112173瓶；野弥唯2瓶；看书的、hahhh、倒也不是不行、無邪、长空、阿啦啦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1章 夏风抚窗流光斜
　　两盟登门质询后，霁月阁似乎为避风波闭门谢客许久。但被狄雪倾衅弄过的正青门却因此落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沼漩涡。
　　许是有了自在歌做靠山，方士殷果然带着他的逍遥堂在清州起了山门。而清州不仅是云天正一宗主门派之一正青门的地界，更是云天正一总盟正云台的所在，逍遥堂在此立派，无疑是把一根自在歌的刺扎进了云天正一的眼睛。一时间，也说不清是逍遥堂弟子常去正青门前卖弄嘲讽，还是正青门人总到逍遥堂前叫阵寻仇，原本井然有序的清州竟被两派门人你来我往搅得大小纷争不断，一片乌烟瘴气。
　　眼看两派厮斗愈演愈烈，还不等正青掌门书英才发话，三不道人在永州坐不住了。他怒不可遏的召集了座下弟子，一路渗透进阳州临江城，狠狠向自在歌打击报复了一番。且不说十数死士突破重重护卫，险些就把剑锋搭在喜相逢的脖颈上，便是碎云湖上那雕梁画栋的光阴榭，也被几个暗谍给烧焦了数角栈廊。此举终于彻底激怒了自在歌，两盟多年来的明争暗斗也因此被全盘推向了正式为战的局面。
　　至于御野司清阳卫所，它设立在清阳两州的交界处的初衷，正是为了就近监察正云台和光阴榭的动向。如今三派在清阳二州交战不止，连带两州的市井生活也一并受到了不少影响。不仅大量文人雅士为求安宁远离清州避祸，便是诸多商贾也不敢再去阳州行商买卖。两州知府据实上报后，靖威帝很是不悦，立即令宋玉凉妥善处置，决不可让清州文儒伤损、使阳州食货凋敝。
　　清阳卫所得了这样一道上命，便暂将“不得擅涉江湖事”的规制放在一旁，且以“顺民意、稳民生”为名，迅速调遣御野军去威压三派扼制冲突了。
　　如此一来，早已相互杀红了眼的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就被御野司掣肘得十分难受。今天正青门人被御野司堵在突袭的门口，明天逍遥弟子被御野司扣在寻衅的街头，后天三不观门人又被御野司拦在增援的道上。这满腔愤懑x却无的放矢的感觉，简直就像耀武扬威时被人迎头罩了条麻袋，食指大动时张口吞了只飞蝇，着实憋闷。
　　不过三家虽然都郁郁不得尽兴，彼此却达成了某些莫名其妙的默契。那便是无论哪家吃了亏，都免不了要在御野司头上狠狠记一笔账。而御野司不断阻挠坏事也让两派从最初的敢怒不敢言，逐渐变得怒火中烧，然后开始奋起反抗。
　　只可惜，江湖人反抗的越激烈，御野司的压制就越狠重。于是乎，原本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之间的厮杀，竟慢慢演变成三派和御野司相互混战的乱象了。
　　而春末夏初的凉州，夜星璀璨、晚风氤氲。若不是随时有探子将装满秘讯的竹筒递进霄晖楼，霁月阁便宁静得仿佛隔绝了一切江湖纷争。
　　“阁主，关于御野司的最新情报。”在得到狄雪倾的应允后，单春打开手中蜡痕尚新的竹管，展信念道，“清阳大乱，唐白已达清阳卫所主事。”
　　“好。”刚从离尘院归来，狄雪倾带着些许疲惫。她一边在郁笛送上的清水中盥洗双手，一边吩咐道，“单春，代我给沧泽宫的运日紫羽写封信，告诉他谁是令梅雪庄陷落，害悬命青灯殒命的罪魁祸首。”
　　果然，这封密信刚送抵晋州不久，向来专注以医术和毒术的沧泽宫弟子就开始不断现身在江湖中。但与正青门、三不观和逍遥堂之间你死我活的拼杀不同，沧泽宫锁定的目标是御野司。
　　这下可好，本来就为清阳之乱繁累不已的司卫们，还要再填几个心眼防备沧泽宫。否则稍稍不加小心，可能就着了索命剧毒的道儿。尽管如此，短短月余，御野司还是因此折损了不少人手。江湖里甚至还传出御野司害死了悬命青灯，沧泽宫要御野司一命百偿的流言。
　　后来御野司千防万防实在难防，干脆给沧泽宫定了个“残害朝廷命官，妖言惑众”的罪名，一并纳入了这次需要遏制镇压的榜单。司卫们行走在外，但凡缉获使药用毒者的江湖人，可不论青红皂白一律当作沧泽邪徒就近绑入监狱，令各州府县衙好生看管不得大意。
　　“阁主，沧泽宫也与御野司杠上了。”很快，单春和郁笛又来霄光楼密报。
　　此时立夏已过，将至小满。霁月阁门人早将冬装换作单衣薄袍，一身的冷肃雅致，俊秀缥缈。唯独狄雪倾却还穿着内外两层的白锦衣衫，素素和暖，并不觉热。就连她手上的长柄满月罗扇好像也只是一件把玩之物，被她轻柔捏在指间缓慢拨弄着慵懒的空气。
　　“挽星剑派的宗弋老前辈怎样了？”狄雪倾轻描淡写的问。
　　单春回道：“病得很深，药石罔效。或许只有沧泽宫新任的泽兰药宗宗主水碧青能再吊一吊他的性命。但是……”
　　狄雪倾摇扇未停，扬眉猜道：“但是玉絮霄荷被御野司给拿了？”
　　“是的。”单春应下，又道，“关着玉絮霄荷的晋州府不敢私自放人，惊风剑江牧为此专程赶到开京御野司，想以铸刀之谊恳请宋玉凉通融一番。但至昨日夜里，晋州府也没有放水碧青出狱的动静。恐怕过不了多久，武林就要收到挽星的讣告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平淡道：“比起私放囚犯去救天箓太武榜一，宋玉凉不如自己坐上这把交椅。”
　　郁笛从旁附合道：“谁说不是呢，换做江湖里任意一家门派，谁能不卖挽星一个面子。但御野司是朝廷的衙门，姓宋的是大炎的官员，他们可不在乎挽星的人情。而且要是破云剑撒手人寰了，宋玉凉这个太武榜二可不就兵不血刃的升任第一了么！”
　　转念一想，郁笛又忍不住问道：“可是沧泽宫跟挽星剑派是两盟对家，那个玉絮霄荷真的会救破云剑吗？”
　　“她会。”狄雪倾语气笃定。
　　郁笛仍是不懂，单春代为解释道：“水碧青被御野司羁押，不知何时才能脱身。挽星若能以救人的名义还她自由，你说，她会对破云剑不理不顾，从此在江湖上留下一个骂名么？那以后再有沧泽宫弟子落难，谁还会去出手相助呢？”
　　“对啊！”郁笛恍然大悟，道，“要是连对家都能医治的话，反倒显得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郎中了！”
　　单春又道：“况且破云剑的寿数已是强弩之末，为他续命也不会改变两盟的格局，沧泽宫若能因此赚挽星些许人情，反倒划算。倒是宋玉凉孤冷薄情，既等不得破云剑命尽西去，更不屑施舍江湖人半点情面。”
　　郁笛听闻，由衷叹道：“那这样的话，挽星剑派和御野司之间也该横生罅隙了。”
　　狄雪倾静静等候两人聊完，才拿着圆扇站起了身，慢慢踱到窗前道，“天箓世家食君之禄，不会与朝廷为敌。那么现在，云天正一就只剩下旌远镖局还未陷入这场乱局了。”
　　郁笛一听，立即回过神来，禀报道，“回阁主，先前您令永州暗桩埋下的伏线已经就绪。”
　　“嗯，凛冬既逝，夏风也该起了。”狄雪倾拂手推开窗扇。
　　檐下清风徐徐而来，灵巧攀上衣如薄霜的肩头，轻盈流过鬓发微动的耳畔，又若即若离的绕转过纤柔的身姿，最后潜入房中再难觅寻。这时候，漫天的骄阳亦趁机倾落下来，透过一双修长羽睫，在她静如止水的眼眸里印下了琉璃般的璀璨光影。
　　沉默半晌，狄雪倾轻声问道：“她……在做什么？”
　　单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会了意，回道：“自两盟离去那日起，红尘拂雪一直停在凉州。她先是住进了凉州府的官驿，然后每天都在西泉城通往金裕镇的各个城镇中徘徊，时时流连在驿站、酒肆、客栈等去处。看样子应是在调查什么。”
　　“我知道了。”狄雪倾微微蹙起眉心，思量须臾，吩咐道，“继续盯着，不要暴露。无论她做什么，都不必插手。”
　　“是。”单春恭敬应答。
　　然后，狄雪倾随手将圆扇搁在桌面，清凛目色幽幽落在云霭剑上，轻声道，“那便依计行事吧，有些人已经苟活很久了。”
　　连月来，白上青在清阳两地忙得焦头烂额，眼看婚期将近也无暇顾及。楚缨琪本想向提督宋玉凉暗示暗示，适时放白上青回来筹备。未料还没等她开口，宋玉凉倒是先给了她一份远去永州的任务。
　　“督公是说，瀚日织造局的秋贡有问题？”楚缨琪有些心虚，毕竟她前阵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燕王余党的案子上。永州那边自大佛生铁案之后一直很太平，自然也就松懈了几分。
　　宋玉凉捋着青色的胡茬，沉眸道：“虽说这风声来得似乎有些容易，但瀚日背后的主子你也清楚。俗话说得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此去永州仔细的查查，一旦坐实了，在东宫面前就是大功一件。就算是伪报，也给我看看是谁狗胆包天，敢用这大逆之罪给御野司添堵。”
　　“属下遵命。”楚缨琪接下这门差事。从既州出发后，还故意绕了趟清州匆匆见了白上青一面，这才快马加鞭抵达了永州。
　　夏日里的乌布城一切如常，加之最近清阳两州不安定，城中反而较往昔热闹许多。为了防止被瀚日织造局的掌事认出来，楚缨琪自己留在客栈，且令手下三个司卫扮作一行布商，先到瀚日织造局坐下喝了杯茶，佯装从义州而来向瀚日织造局寻求合作。
　　瀚日织造局的刘掌柜客气问道：“你们义州不是有向天子纳贡的蓝凰局么，缘何还要舍近求远，来永州找我们瀚日局呢？”
　　扮作布庄员外的张司卫答道：“刘掌柜玩笑了，蓝凰局可是官贡，我等寻常商号哪里高攀得上嘛。”
　　刘掌柜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知张员外是想在瀚日约制成衣呢，还是想进些布匹线料呢？”
　　张司卫作势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附身向前，低声道：“不瞒掌柜的，我等此来永州，是听说瀚日局每年都会往紫禁城的内织造局里送东西。这不就想趁着贵局还没变成攀不上的高枝儿，收进些上等的金丝银线好布料么。”
　　“哎，张员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刘掌柜脸色一冷，隐忍斥道，“我看你不是诚心来做买卖，倒像是来羞辱我们瀚日局的！”
　　“不不不，刘掌柜息怒，我绝无此意！”张司卫赶快稳住刘掌柜，拱手赔笑道，“可能是x方才我言语欠妥，让您误会了。我是想说，您这瀚日局布料华美织工精湛，不日定会荣升官贡局子。咱们以后哪还有机会再与您合作呀？所以呢，就想立刻马上趁现在，多盘进些您这儿的好东西。运回去之后就算一件不卖，光摆在咱的布庄里，那也是份光彩不是？”
　　刘掌柜闻言，神色稍舒却没有吭声。
　　张司卫赶忙掏出一张银票，按在刘掌柜的桌上，客气道：“我看您这儿今个东家不在，天气怪热的，一点小意思，孝敬刘掌柜和伙计们喝茶吃果子。”
　　“张员外，何必破费。”刘掌柜瞥了一眼银票，重新开口道，“瞧得上我们瀚日，您就是我们的恩主。要不我带您去前面柜上看看样料？”
　　张司卫摇摇头，婉拒道：“台面上的料我进门前都看过了。品质虽佳，但毕竟都是卖给寻常人家的。我想瞧瞧您这后堂的坊上啊库里啊有没有什么更珍奇贵重的货色？”
　　“这……”刘掌柜面露难色，不同意也不拒绝。
　　“您就带我去开开眼嘛，但凡我相中了的，只要您肯开价，银子不是问题。”张司卫煞有介事的按了按腰间荷包，示意自己财力雄厚，定会让瀚日局满意。
　　“好吧，那我就带张员外到东院的织绣坊去看看？”刘掌柜勉为其难的应下，又向手下伙计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小梭子，你这就去西院的造锦坊通知李管绣，让她把好东西都亮出来供张员外一行恩主甄选。”
　　“好嘞。”被称为小梭子的小伙计看起来很是机灵，得令之后连跑带颠的出了会客厅，一溜烟儿钻进了后堂。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800：06：08～2024-02-2320：17：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62320138、长岛冰茶、ronin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舟下云影20瓶；ilmy、暖暖16瓶；八颗牙齿晒太阳、为什么颜文字不能显示10瓶；曹可行6瓶；0304121、j、凌荫的猫猫眼、是清霁啊5瓶；696868972瓶；野弥唯、hahhh、阿啦啦啦、29258650、無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 造锦织绣探瀚日
　　很快，张司卫一行人随着刘掌柜来到了瀚日织造局的后堂。但见偌大的中庭深处立着一面影壁，其上刻着瀚日织造局秦掌事题写的“瀚日撷辉织绣锦”几个大字。中庭西侧的内院挂着“造锦坊”的匾额，院内织机作响，声声不息，染布高悬，色彩斑斓，乃是瀚日局制作布匹和线料的所在。中庭东侧的内院则高悬着“织绣坊”的匾额，院内裁云剪布，连霓作裳，穿花纳锦，栩栩如生，乃是瀚日局制作成衣和各色用品的所在。
　　那位李管绣得到消息，已在庭院中等候多时了。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绾着乌色里银丝浅藏的头发，穿着剪裁合体的锦布衫裙。一双不甚清澈的眼睛稍显用力的眯缝着，想来是做多了刺绣剪裁有些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见到刘掌柜和张司卫一行，李管绣冷淡的打了个招呼，似乎对这突来的造访有些不悦。但张司卫却不介意，反而面带笑意的邀请李管绣为他带路。一群人鱼贯而入进了织绣坊的门，登时便被眼前琳琅满目的锦绣布匹惊艳得瞪大了眼睛。
　　“哼。”李管绣轻嗤一声，道，“我就说吧，义州蓝凰的工艺未必赶得上我们永州瀚日。也不知道它们凭什么就做了官家的局子。”
　　“快闭嘴吧，这种惹乱子不嫌大的话能顺口胡咧咧么？”刘掌柜瞪了李管绣一眼，又颇有意味的打量张司卫道，“几位都是常在布庄里买卖进出的行家，何以见到鄙局的布匹竟是如此惊讶啊？”
　　张司卫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应该是他们的反应让刘掌柜起疑了，于是赶快解释道：“刘掌柜见笑，寻常布匹我等自然见过许多。只是平日行里人都说，云锦华贵，霓彩秀美，白澜雅致，蓝凰奇韵。今日我等骤见满屋连片的瀚日织造，磅礴之势跃然眼前，叫人怎能不赞叹这藏锋于丝线间的霸者之气啊！”
　　“哦？哈哈哈哈哈，张员外，您果然是懂行的，一语中的呀！”刘掌柜笑着冲张司卫竖起了大拇指。
　　“哪里哪里。”张司卫一边拱手和刘掌柜客套，一边用眼神警示其他几个司卫言语神情务必谨慎。
　　随后几人以甄选为名，把织绣坊里的各色布匹都看了个遍。期间张司卫不断和刘掌柜交谈吸引他的注意，其他人则趁机仔细观察着织绣坊中的每一处细节，留心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掌柜的，你在这儿啊！”正当众人都悄然摇头示意并无所获时，一个小伙计捧着本半寸厚缠着封纸的宽册子走了进来。他殷切把册子呈送在刘掌柜面前，汇报道，“齐画工把刺绣的纹样画好了，请您过目呢。”
　　“小溜子！”刘掌柜一听齐画工的名头，立刻大声喝住了他。但见那张员外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也赶快变了语气，低声斥责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愣头青似的，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没看见我和李管绣正在接待贵客吗？哪有时间给你看那落魄画工的粗劣画稿，还不快滚！”
　　“是，是！”小伙计不知道掌柜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
　　“刘掌柜，气大伤身呐，别动怒嘛。”张司卫笑呵呵的劝着刘掌柜，默默把那册子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看罢布匹，刘管绣没有跟出来，几人出了织绣坊又回到了瀚日织造局的中庭。
　　张司卫见刘掌柜拂袖抬手，正有送客之意，便抢先一步道：“刘掌柜，您看我们大老远跑一趟永州也不容易，来都来了，干脆这造锦坊也带我们进去见识见识吧？”
　　“张员外，这恐怕不太方便吧。方才您和这几位同行已经把织绣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要不是当场定下几匹贵重布料，我免不了要怀疑您是别家局子来探风的了。而且不瞒您说，造绣坊是我们瀚日密不对外的秘技重地。自打建局的那天起，秦掌事就定下规矩，外人一概不得入内。您现在就是有万两黄金摆在咱面前，咱也不敢坏了规矩是吧？您呀，就别为难我了。”刘掌柜语气很客气，拒绝的态度却很坚决。
　　“嗯对对对，是我一时贪鲜，多有冒犯，您别见怪。”张司卫尴尬的笑了笑，余光中隐约瞧见影壁之后好像有人影晃动，于是又问道，“掌柜的，你那后院也是织绣地吗？”
　　“不是。这院后面一半是织工绣工的住所，一半是存放布匹的库房，没什么稀罕的。况且咱局里最好的东西都没藏着掖着，全给您瞧了一遍，这诚意您不会没领到吧？”刘掌柜脸色微不可察的凉冷了些许，然后向前厅展手道，“张员外是想再到客堂上饮壶茶休息休息，还是就此回去跟几位同行磋商一下还要购进哪些布匹呢？”
　　刘掌柜又来送客，张司卫也不好再次搪塞，便道：“茶就不喝了，我们先回去客栈。待各家都有了确定，再来瀚日订货。”
　　“好嘞，那咱就候着您几位的消息了。”刘掌柜眉头舒展，拱手道，“我这边还有生意要忙，就不远送了，您请好走。”
　　“告辞。”张司卫点点头，却见那个叫小溜子的伙计还抱着画册在不远处徘徊，似乎在等待刘掌柜。他没有动声色，若无其事的与其他几人一起离开了瀚日织造局。
　　回到客栈，一行人开始向楚缨琪汇报今日探查所得。
　　丁司卫认为瀚日织造局的的确确是在做着布匹纺织生意的。如果只是一个幌子，断不会有那么多织机染池，也不会有那么多绣工和锦布。不过瀚日所造布匹分明华丽大气，很适皇家用度，却始终不能入内织造局的法眼，反而就有些刻意的意味了。
　　高司卫则说那位刘掌柜随和是假，狡黠是真。虽说生意人大多精明圆滑，但这位掌柜显然机警更甚，竟能在张司卫探询时x反来试探他们，想必应是有些城府的。至于李管绣，只重织绣懒理人情，应是普通绣工了。而瀚日的秦掌事不在局中，故而不曾谋面。
　　张司卫最后讲道，此番只进了织绣坊，没有发现异常。但小伙计送纹样画册来时，刘掌柜表现得过于激动了。按说那般谨慎的人不该如此失态，所以若不是有意引起他们的注意，便是那画册着实有问题。而造锦坊和内院都没能一探究竟，恐怕只能今晚再悄悄去一次。
　　“不，先不要去。”楚缨琪摇摇头，思虑道：“倘若瀚日局真不简单，刘掌柜这两日疑心正重，防范也最严密。不如你们几人明天开始就在乌布城中招摇过市，什么酒家店铺勾栏瓦舍的，都去吃喝玩乐大肆采买一番。要是有点子跟踪，就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瞧见。玩足了三日，再回瀚日局定笔大单。然后你们三人随运布车队一起出城，让瀚日局以为你们已经回了义州，应该就会放松戒备了。待车行百里后，小丁老高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改跟秋贡车队。大张则尽快折返乌布城，随我一起夜探瀚日织造局。”
　　“属下领命。”众人应下安排，正要回房准备。
　　“大张。”楚缨琪目光一沉，叫住张司卫道，“辛苦你再走一趟，看看那个姓齐的画工现在何处。”
　　张司卫应道：“不辛苦，属下这就去查。”
　　一切安排停当，众人依计行事。大约十几日后，楚缨琪等人又重新聚首在乌布城的小客栈里。
　　显然，丁司卫收获不小，迫不及待的开始了汇报。
　　原来那日她和高司卫离开运送布匹的车队后，便一路抄向了瀚日织造局发往既州的秋贡车队。一打眼两人就觉得马车的车辙不对劲儿，倘若箱中装的只是布匹，车辙不会压得如此之深。于是两人继续暗中随行，想不到第二天晚上就有了收获。一个打扮普通的男人来到车队歇脚的客店，把亲自押车的瀚日织造局秦掌事给叫了出去。两人一直走到无人之处才低声交谈起来。
　　楚缨琪问道：“可有听到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有！”丁司卫颇为骄傲道，“我和高司卫小心靠近过去，听见那男人是在训斥秦掌事，说他家主子收到秦掌事的来信后非常生气。”
　　“为何？”楚缨琪顿时来了兴致。
　　丁司卫继续讲述那夜所见，说男人质问秦掌事，主子分明让瀚日局照例只送一车秋贡即可，秦掌事怎敢擅作主张，在秋贡镖车里带上许多箭矢？是故意给主子找不痛快吗！秦掌事吓得魂不守舍，支支吾吾跟那男人解释说，是因为梁尘乐坊出事后，主子囤积的旧货都被充了公。他怕主子需要用时手上没有备货，所以才想借秋贡的机会再送一批过来。结果男人十分震怒，骂秦掌事愚蠢。还说主子专程让他赶过来，便是让他盯着秦掌事立即把那些惹祸的东西投进黑浪河里。秦掌事不敢违命，连夜带人把一辆马车赶到河边，整整扔了四大箱沉甸甸的东西进去。只是当时秋贡车队人多势众，她和高司卫不好现身拦查，便等车队离去后记下了沉物的位置，再联络附近的黑水知县派人打捞后，就赶来乌布城汇合了。
　　“做得好。”楚缨琪满意的轻拍了两下掌心，吩咐丁司卫道，“继续派人把秋贡车队的人都盯紧了。而且东西捞上来后，马上封进黑水县衙，绝对不可对外声张。”
　　丁司卫得令，张司卫亦向众人讲述了夜探瀚日织造局的收获。说瀚日织造局的其他纹样图册都简单置放在刘掌柜的案头上，唯独那天看见的画册被锁进了书房的秘阁里。他去查看时，发现画册上的封条已被撕去了，而画册中五张不相邻的页面上居然绘着被拆分开来的五爪金龙图案。
　　闻听此言，丁司卫和高司卫相视一顾，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止呢。”张司卫挑眉道，“提司大人也在造锦坊中查到了柘木残余。”
　　“柘黄之色，天子所服。”丁司卫惊叹道，“这瀚日局胆子也忒大了！”
　　高司卫随声附和道：“如此看来，瀚日的幕后之人终究是起了狼子野心呐。”
　　“巧了不是。”张司卫眼睛一亮，又再言道，“先前提司大人不是让我派人去查那个姓齐的画工么，结果就在咱们第一次探查瀚日织造局的那天夜里，他就被人给毒死了。而且兄弟我昨天刚查到这个齐画工的来头，你们猜怎么着，他以前竟然还在内织造局里当过职呢，顶头管事就是宝环太监。”
　　“宝环？”高司卫眯起眼睛道，“宝环太监那是宁亲王手下的红人儿啊，风头一点不比宝凌太监差。”
　　丁司卫环起手臂，啧啧有声道：“眼下江湖里不太平，宁亲王不会想趁乱起事，夺他老子和弟弟的江山吧？”
　　“还记得三言易东宫的流言么。”张司卫冷声讥讽道，“或许在宁亲王心里，如今东宫那位才是抢走他太子爷身份的人。”
　　“很好，这次查到的信息都非常重要。飞书御野司风险太大，我将立即返京面呈督公。”楚缨琪先说了自己的计划，随即又道，“虽然现在条条线索都在暗示宁亲王有不臣之心，但没有人证物证的话，御野司是扳不倒宁亲王的。所以你们接下来的要务便是各自拿到关键证据，一锤定音！”
　　“遵命！”三人感觉这次真的是跟着楚提司办了件大案，备受鼓舞，齐声应下。
　　“等等。”楚缨琪忽然想到什么，问丁司卫道，“方才你说……秦掌事被斥责时魂不守舍的？”
　　丁司卫回忆道：“对，他当时紧张的很，我想应该是在害怕主子的责罚吧。”
　　“笑话，箭矢既然是他明知违命还要去送的，早该知道后果，还用等到主子派人来斥责才想起来害怕？”楚缨琪摩挲着无名短刃的刀柄，思量起一件事。
　　前几日秦掌事带秋贡车队出发后，她曾乔装去秦掌事的府上探查过，发现他的妻子儿女都不在家中。询问府上下人，只说是秦夫人带着孩子们回娘家省亲了。当时楚缨琪并未在意，如今却忽然觉得好像哪里隐隐透着些怪异劲儿。
　　虽说瀚日偷运禁物已是定局，但楚缨琪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与张司卫道，“我回京的时候，瀚日的秋贡车队也该回来了。你给我盯紧秦秋成，还有那个刘掌柜，看看他们第一时间去跟什么人接触。”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2320：17：52～2024-03-0313：2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一株仙人掌、看书的、mezcal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6968689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墙外行人、那些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69瓶；5588939047瓶；czz20瓶；阿啦啦啦18瓶；4761736815瓶；poghy12瓶；凌荫的猫猫眼、江宗苏婉、一颗糖、红酒冲雪碧、七包糖、樱扶生10瓶；摇尾巴-88887瓶；阿苏6瓶；曹可行、47211217、甜甜的洋葱头5瓶；696868974瓶；澄澈2瓶；3074015、hahhh、妖怪晓果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鹬蚌相争虎啸坪
　　靖威二十二年夏，瀚日织造局的大掌事秦秋成刚把一批秋贡送到京城内织造局，甚至都没有和宝凌、宝环两位总管太监寒暄一番，就骑上快马匆匆往永州折返而去。
　　而瀚日织造局的内堂上，刘掌柜正坐在太师椅里吞云吐雾的抽着水烟袋。看见掌事秦秋成回来，他也不起身迎接，只是徐徐喷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问道：“都办妥了？”
　　秦秋成咬牙切齿道：“信也写了，箭也送了，半路上王爷也派人来拦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吧！马上带我去见平月和孩子们！”
　　“少安毋躁啊，秦掌事。”刘掌柜压低眉目问道，“你就这么乖乖的听话么？我怎x么知道你有没有趁机向那个大靠山求救，说有人绑了你的妻儿逼你就范呢？”
　　秦秋成深知，一旦被宁亲王知道有人发现了瀚日局和宁王府之间的大逆勾当，他定会被当作弃子毫不犹豫的除掉。所以他自然不敢向宁亲王求救，只能先顺了这伙歹人的意，尽快换回妻子骨肉后再做打算。
　　“少废话！快带我去见她们！”受不了刘掌柜明知故问，秦秋成红着眼睛冲上前，把刘掌柜从椅子里揪了起来，怒吼道，“平月和我两个孩儿要是少了一丝头发，我不管你们是谁，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你有那个本事再说吧。”小梭子从旁上前，把秦秋成从刘掌柜身前拽开。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之前的蔡掌柜是不是被你们给……”秦秋成不敢想无故消失的蔡掌柜是如何下场，话说一半便哽在了喉中。
　　“哎，别这么说。寻常人么，只要乖乖听话，我家主人都会给留活路的。”刘掌柜熄了水烟袋，慢慢打理好衣襟，把手臂凑在秦秋成面似笑非笑道，“不过你家崽子野得狠，咬了我这一口可是够疼的。”
　　“你！！”听不出刘掌柜是在威胁还是在玩笑，秦秋成越发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愤怒。
　　刘掌柜很享受秦秋成的情绪变化，呵呵笑了几声，迈出厅堂道：“走吧，去见你的心肝宝贝们。”
　　出了瀚日织造局，小溜子已经赶了马车来，刘掌柜把秦秋成请进车舆后，自己也坐了进去。现在已是盛夏季节，这车舆却是密不透风十分闷热。秦秋成推了推车边小窗，却发现那窗扇根本不能动。他又看回刘掌柜，但见刘掌柜只是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纳凉。体型富态的秦秋成没有办法，只能在摇摇晃晃的炙热中不停的用衣袖擦汗，期盼车马能走得快一些停得早一些。
　　马车离开乌布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刘掌柜见秦秋成热得难受，顺手递过去一个装水的皮囊。秦秋成也没多想，仰头灌了几大口。直到被人从熟睡中摇醒，才发现车马已经停了。
　　“下车吧，秦掌事。”刘掌柜拍了怕秦秋成。
　　秦秋成懵然推开车舆门，早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了。而车子此时就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秦秋成怔怔看着，恍惚间竟好像听见门后传来一双儿女的笑闹声。他恍然回过神来，几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跌跌撞撞冲向宅门前。然而门是上了锁的，他着实心切顾不得扯上门环，便用一双拳头把乌黑的大门擂得咚咚作响。
　　“干什么，要拆门吗！”小溜子刚把马匹栓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毫不客气的把秦秋成推了个趔趄。
　　到底还是等到刘掌柜走上前来，有节奏的在门板上敲了数声，门后才有了回应。一个男声与刘掌柜对上暗语之后，宅门终于缓缓打开了。秦秋成迫不及待埋头就往里闯，得亏小梭子眼疾手快又把他给拽住了。惹得开门人狠狠瞪了秦秋成一眼，才请刘掌柜带人进去。
　　但是关了宅门后，刘掌柜立刻递给看门人一个眼色。那人便直接出手制住了秦秋成，捂紧他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小梭子手脚轻快，翻上院墙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机警打量四周。
　　果然，一个身影沿着马车的痕迹悄悄寻到了宅院附近。只见那人一边分辨方位，一边谨慎的勘记着周围的景象，显然有所图谋。
　　“是姓张的。”小梭子一眼认出来人。
　　刘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小梭子立刻摸出一枚暗镖，提起内力猛然掷向张司卫。
　　而张司卫一路远远跟着马车，刚摸到宅院附近，正想找个既隐蔽视野又好的地方藏起来，好窥视秦秋成和刘掌柜。怎料突然有道亮光直奔心窝疾驰而来，他不及多想紧忙侧身躲避。可惜，暗镖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夏日衣衫轻薄，锋利的刃口还是割破了张司卫的皮肤，在他身前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张司卫下意识摸了一把伤口，发现流出的血竟是暗紫色的。果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直冲头顶，刹那间整个人都憋闷得喘不上气来。张司卫顿感大事不妙，只能张大嘴巴用力呼吸着燥热的空气，脚下踉跄步步后退。
　　“各为其主，你别怪我。”已至身前的小梭子没有给张司卫逃走的机会，他从怀中摸出把匕首，利落的捅进了张司卫的心窝。
　　随后，小梭子和小溜子一起把张司卫的尸体拖进了宅院。当那扇乌黑的宅门再次关闭时，庭院前又恢复了宁谧祥和的模样。阳光透过繁盛的榕树叶，用斑驳得阴影掩去了丝缕血迹，朗朗晴空便就风和日丽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刘先生，您看。”很快，小梭子从张司卫腰间摸出一块轻薄的黑曜石底镌嘲风图的腰牌来。
　　“处理干净吧。”刘掌柜接过腰牌，正反两面端详一下，微笑道，“我去飞书传信。”
　　几缕夏风掠过离尘院上方的蔚蓝碧空，转过庭院里的重重飞檐，慵懒流动在勤修云弄的霁月阁弟子身旁，看似牵动了薄薄的玉白色纱衣，却只为那些流汗不止的人带来了另一股温吞的热。
　　离尘院的亭廊下摆了一方小桌案，案上置了尊小炉，文火缓煎着花香清逸的茗茶。桌案后，狄雪倾一袭玉白轻着，点点朱红暗缀，浅身坐在竹藤编制的小椅上。她似乎与燥热天气相处融洽，漫不经心拈着半盏温茶，在指间摇曳起细微的涟漪。
　　“阁主，永州消息。”单春带着掌秘部最新收到的密报来到离尘院。
　　狄雪倾接过翠竹管凑在小炉边，灼热的温度瞬间便融软了蜡封。展开信笺后，只见信上简单写着：“三重水浑，鱼半入篓。另得黑牌一块，如何处置？”
　　“单春。”狄雪倾随手将信笺凑在炉火中燃作灰烬，思量须臾，轻道，“代我回信，便写：环至则置。”
　　“是。”单春领命，又道：“永州事一切顺利，但这两月来江湖已经乱作一锅粥了。两盟激斗不止，御野司频频打压。尤其近些时日，自在歌更与御野司针锋相对得厉害，结果便是在云天正一面前节节败退。有风声说，自在歌现在怨气极大，大有和云天正一全力一决之意。”
　　“如此最好。”狄雪倾又添一盏新茶，目光轻散向庭院里习武的门人，颇有意味道，“双手持水，全赖平衡。但有偏颇，必将倾覆。若再急于去救，便会乱中出错，两盏皆翻了。”
　　“那便正如阁主所愿。”单春点点头，问道，“可需属下为此做些什么？”
　　“不必。”狄雪倾轻呷半口香茗，道，“等着就好。”
　　果然不出半月时间，夜雾城、凌波祠、沧泽宫、逍遥堂以及用喜事招揽了许多江湖奇人的同喜会共同决定，不日便将袭击清州，直捣正云台。而云天正一这边，除了因先前不快而拒绝应战的霁月阁外，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全都宣布将全力回击自在歌，倾覆光阴榭。就连无甚习武之人的天箓世家，也为此役资助了不少财物辎重。
　　两盟为抢先机一路奔赴，很快就狭路相逢在清阳两州交接处的虎啸坪。这般大事唐镜悲和白上青不敢大意，立即报到了开京御野司。
　　宋玉凉看着案卷，反复思考许多。自两盟风波骤起，御野司已然大力压制。可两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激战更胜，引得江湖和清阳两州动荡不安。倘若这次真的打到正云台或者光阴榭，亦或双方在虎啸坪大战一场，必将震动大炎，惹怒靖威帝龙颜。到时御野司难逃监察疏导不利之罪，他也必将落个失职查处的下场。倒不如趁此二虎相争的机会，彻底杀杀双方的锐气。
　　就这样，宋玉凉的提督令很快传回了御野司清阳卫所。待到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浩浩荡荡对峙在虎啸坪的旷野上时，一千人的御野军增援也悄然聚集在了虎啸坪附近。
　　当喜相逢与三不道人互于阵前斥骂时，潜藏在远处的白上青向身旁问道：“老唐，咱们上吗？这要是打起来，可就是个大的了。”
　　“急什么。”唐镜悲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刀剑出鞘人头攒动的虎啸坪，摇头道，“督公要的从来不x是制衡江湖，他要的是高枕无忧。”
　　白上青目光一狠，悟道：“反正咱这一千人已经把虎啸坪给围死了，干脆不破不立，让这帮绿林悍匪元气大伤。江湖就此消停个五年十年的，正为督公解忧！”
　　唐镜悲不屑道：“这回知道为什么说民不与官斗了吧。”
　　“何止，还知道二虎相争的结果，原来是两败俱伤。”白上青也随着调侃起来。
　　说话间，虎啸坪上杀声震天而起，两盟已经展开了厮杀。
　　这一战当真激烈异常，双方几乎倾巢而动，精锐尽出。数十年来积累的恩恩怨怨，也都爆发在这一刻。一时间，偌大的旷野上刀光剑影错乱交织，血雨腥风扑面而来。时有伤者悲鸣不绝于耳，更有殒命之人尸横遍地。胜负尚未分晓，代价便如此惨烈。双方却早已无畏生死，杀红了眼睛。仿佛从踏上虎啸坪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把命运当作离弦之箭，再不期许回头之路。
　　直到斜阳西下，落日余晖把整个虎啸坪都染上了一层刺眼的红，被踩倒踏乱的花枝草叶亦挂满了粘腻凝固的血，短兵相接之声才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各派之间武功不济的弟子早就成了游魂野鬼，精锐些的也免不了身负重伤。
　　忽然间，三不观的六道道人和九回道人看准机会，几剑挑了同喜会请来的护卫，一齐杀向了没有武功的喜相逢。若不是正以一己之力与书英才、刘光市、罗英新三人抗衡的方士殷及时回防，云天正一倒是要拔得头筹，先拿下自在歌盟主的命了。
　　叶夜心见不得云天正一如此放肆，携着榜二白冬瓜、榜三谭竹声、榜四申林也杀向了正在为难箫无曳和四舍人的三不道人。三不道人当然敌不过这几个顶尖的杀手，疾呼相助。但其他人均无暇分身，唯有挽星的江牧则与闻怅赶来解围。王卜霖见状，立即上前向二人抛了一捧毒粉，然后持着淬了毒的长剑逼迫二人后退。最后多亏秋岑和秋逸眼疾手快，上前来帮闻怅挡了几道攻击，才让他得以喘息，安然用内力逼出了毒血。
　　一番混战将尽，双方伤痕累累疲态尽现，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最后殊死一搏的狠厉。可就在这时，虎啸坪四周杀声阵阵，步履重重，竟涌来许多持刀负甲的御野军兵士，将江湖人团团围在阵中。
　　“唐提司，白提司，你们这是……？”三不道人看清骑在马上的两人，一时判断不出御野司的用意。
　　“三不盟主别慌。”白上青居高临下的笑了笑，又看向喜相逢道，“自在歌最近不安分，不但拂了御野司和唐提司的面，还搅得江湖不安宁。唐提司此来是要请喜盟主、叶城主、箫祠主、王宫主、方堂主一起到开京御野司总府，喝杯茶叙叙话的。”
　　“喝茶？按夜雾城的规矩，我这脚一迈进御野司的门，就得服毒自尽了，还喝哪门子茶呀？”叶夜心盯紧唐镜悲，倒持匕首大声嗤道，“多谢唐提司盛情相邀，这口茶谁爱喝谁喝，夜雾城就不奉陪了。”
　　不及唐镜悲说话，白上青恶狠狠道：“去或不去，可由不得你！”
　　“白提司此言差矣。”喜相逢将叶夜心拦在身后，上前一步道，“江湖纷乱并非自在歌一方之过。若非正青门有意构陷，自在歌怎需大动干戈寻仇索命？白提司总不能因为自己辖着云天正一，就偏心袒护，只抓着自在歌不放吧？还是说御野司从一开始就没有备下云天正一的茶？”
　　“尔等都是绿野中人，御野司无需偏袒任何一方。”唐镜悲严肃道，“既然喜盟主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那就请三不盟主、书门主、江剑尊、秋小镖头也一起赴约吧。”
　　“什么？！”三不道人察觉到唐白二人的决绝，又看了看四周刀光森森的御野军兵士，眉头一竖，质问道，“御野司如此胁迫两盟，恐怕在开京总府里等着我们的，不是香茶而是镣铐吧！”
　　“备得是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白上青幽幽一笑，随即向身后挥手喝道，“不分两盟，都给我拿下！”
　　御野军得令而动，又伤又累的江湖人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擒下许多。众人为得生计奋力抵抗，但依然难逃困局。混乱中更有诸多逃生无望的夜雾城杀手愤而咬破剧毒不散，当场死在御野司面前。叶夜心见状，心中悲愤不已。毅然操起双匕穿梭于战场之上，连连杀伤无数御野军兵士，须臾间救下十数同门。
　　白上青盯着那灰色的身影，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年乌布城灯会上，被叶夜心割了一刀的耻辱瞬间涌上心头，于是他目色狰狞高声呼道：“把那个姓叶的杀手头子给我按住，本提司有重赏！”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313：29：42～2024-03-0822：5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岛冰茶、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曼包8860瓶；27121483、凌荫的猫猫眼10瓶；青翎鸾8瓶；摇尾巴-8888、阿苏7瓶；230938105瓶；696868973瓶；鹿隅＿、游陌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4章 坠龙潜渊亲相见
　　银色的雨丝终于像一缕犀利针线，戳破薄薄乌云，给闷热傍晚带来几许久违的清凉。
　　狄雪倾眼眸微沉，静静看着案上的两张信笺。
　　一个是单春来报，说御野司在虎啸坪打杀不少两盟人，连几家掌门都被请去开京总府喝茶了。一个是郁笛收到的消息，说宫徵羽请狄雪倾到清州见尊主。
　　“郁笛，去备车马。”狄雪倾站起身来，又向单春吩咐道，“取我那套天青色的羽纱罗衣来，沐浴之后，启程清州。”
　　单春依言，为狄雪倾盛满温热清水，又在水中滴下一小盅梅花清露。这花露乃是取了冬日正当时的白须朱砂梅花瓣为料，辅以清凛纯净山泉，再用紫铜小锅蒸制而出的精华。其香幽然清甜，冷而不寒。其韵三分暖如雪中春信，七分泠似暗香浮月。
　　有单春伺候梳沐，狄雪倾半身浸在水中，合着眼眸片刻偷闲。窗外雨滴敲打枝叶的声音越来愈加密集，想来应是随着夜幕的降临雨色也渐渐变浓了。
　　“这次虎啸坪一战，夜雾城当真是受挫最重的。”单春将狄雪倾的发丝尽数揽入手中，淋上温水，徐徐言道，“其他几家被御野司擒了，不过去吃几日牢饭。可夜雾城有规制在身，白白折了许多高手。”
　　狄雪倾平淡道：“江湖从不缺亡命之徒，叶夜心无恙便好。”
　　“听说是无血葫芦用命换的，千军万马之下替叶夜心挡了十几刀的灾。还有无颜魑魅和无根游木护着，才突了出去。”单春说完，不免感叹道，“要说御野司这次做得真够绝，竟然把人人自利的夜雾城杀手都逼成了有情有义的金兰手足。”
　　狄雪倾没有回答，沉默须臾，才轻声问道：“迟愿……还在凉州么？”
　　“还在。不过据探子回报，红尘拂雪近几日神色沮丧，情绪不佳。今日没有返回西泉城，大概会在金裕镇住下了。”单春慢慢揉着墨色的发丝，指间也染上了清幽的梅香。
　　“看来那位大人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结果。”狄雪倾目光微黯。
　　“应该是进展不顺吧，不过阁主……”单春皱起眉宇，忧虑道，“咱们真的不用探探红尘拂雪到底在调查什么吗？虎啸坪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她都没回去，我怕她手里拿着更大的案子，总停在凉州，恐对霁月阁不利。”
　　“我知道她在查什么，于霁月阁无碍。难得她心思不在两盟，你们就别再节外生枝了。”狄雪倾说着，拂手撩起一抔清水轻洒在肩头。那里被宫徵羽刺过的剑伤已经痊愈了，却留下一道细而尖锐的伤痕，撕裂了凝脂般的肌肤，就像傍晚时分割破云层的雨。
　　当水迹散着冷梅幽香，沿着温润曲线流归而去时，狄雪倾过眉侧目，望向了雨声朦胧的窗棂。丝缕情愫自墨色深眸里缓缓流出，亦如那氤氲在潇潇夜雨中的亭台楼阁，分明很近，x又似很远。
　　凉州小镇金裕也被笼罩在这场大雨中，除了客栈酒家还挑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其余便是万籁俱寂唯剩雨声的夜。
　　街巷里的石路被雨水冲刷得愈加潮湿亮滑，却有一道清肃身影单单撑着纸伞，不疾不徐的走着。恰有晚归的夫妻躲在一襟衣下，相拥着小步跑过。水花溅起来，打在那人的鞋靴上。那人下意识停住脚步，却只在寂寥的灯火中，把那双亲昵依偎的身影凝望了许久。
　　“哟呵，这位客官快请进来！外面雨大，都淋湿了吧？先来壶热茶，可别着凉！”福悦通客栈的小二嘴甜的紧，上前接过纸伞，把这位入夜造访的人请了进来。
　　借着店中火烛，小二瞧见这位客人羽眉清丽，眸若皓彩。分一束青丝高绾马尾，又嵌玳瑁宝钗为缀。全身华服雍雅，手提描金长刀。说她是绿林侠客吧，她姿容清正不染风尘。猜她是富家小姐吧，她又傲骨英飒颇显威严。
　　“客官，您是歇脚，还是住店？”小二小心将这位客人让在桌边坐下，旋即提来一壶香茶，殷勤道，“歇脚呢，我们这儿有好茶好酒好菜。住店的话，我们这里也有舒适的上房。”
　　“住店。”客人刀未离手，拾起茶盏一饮而尽。
　　“好嘞，上房一间，您楼上请！”小二见客人起了身，连忙招呼引路。
　　谁知两人刚刚登上一半楼梯，前堂里突然传来啪嚓一声脆响。一股清爽酒香随之而来，掠入鼻息，叫人心怡。原来是位食客已至深醉，不慎打翻了酒壶。
　　“是我们小店自酿的翠青竹，客官若是有兴趣，稍后也给您送一壶到房中。”小二见客人注目许久，以为她是被酒香吸引，殷勤介绍。
　　“不……嗯，那便劳烦小二哥了。”那客人先是犹豫一下，也不知想到什么，最终还是答应了。
　　翠青竹的口感确实与她想象的一样，芳香醇厚，温而不冽。初入口的瞬间，即有阵阵清甜在舌尖迅速蔓延。饮下之后，却是徐徐微苦流连于唇齿，余韵经久不散。
　　迟愿总觉得自己的酒量许是变差了，寥寥几盏，竟已微醺。原本在脑海里盘桓的，是如何寻到迟于思当年从西泉城到金峪镇留下的蛛丝马迹。可现在，却被绵绵夜雨把混沌连思绪成了一片。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化作一畔身影，一抹笑颜，一缕幽怨，最后压抑成她心中深处最最挥之不去的痛念。
　　雨夜更深，装满翠青竹的酒壶也不知不觉的见了底。银竹敲檐抚窗淅沥不止，案边人已然扶额垂首昏昏欲眠。
　　恍惚中，迟愿抬起惺忪眼眸，忽觉窗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响动声。她苦涩无声的笑了笑，不是她从未发觉霁月阁的探子，只是一己私心作祟，宁愿那些探子日日见她随她，再与霄光楼上的人短暂言说起她罢了。
　　就这样，房中人不动声色，窗外人也不曾僭越。须臾之后，迟愿感觉静谧的雨夜里又只剩下一片空寂。她终于起身来到窗前，慢慢推开了窗扇。清新雨息倏然沁入肺腑，让她的酒意顿时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潮湿连绵的雨水里，正有一缕潜藏的清甜梅香在隐隐散去。
　　迟愿蓦的怔住！
　　可惜情殇来得太快，还不及回神，便有一阵痛楚骤然撕裂了她的心扉。
　　又是一年夏至将至，清州的天仿佛也惹恼了骤来骤去的云，肆意发泄着时阴时晴的雨。
　　一骑车马在傍晚时分如约来到了泰齐城，柳色新已在城外等候多时，一路将马车引到城中一座四进的大宅前。刚下车，又见了宫徵羽的面。见狄雪倾随行只带了单春郁笛两人，宫徵羽便让狄雪倾卸下云霭剑，留那二人在外院客堂看剑饮茶，然后独把狄雪倾一人请进了垂花门。
　　此时水泽正兴，豆大的雨点从空中纷繁洒落庭院，直敲得坛中花朵都抬不起头来。宫徵羽虽与狄雪倾并肩而行，却悄然把唯一的纸伞倾向了旁边。狄雪倾瞬间察觉，却无心计较。反正羽纱罗衣小有疏水之效，她更在意的是北房正屋中将要见到的人。
　　踏上游廊后，宫徵羽收了纸伞，轻轻叩响房门，语气谦卑道：“禀报尊主，狄雪倾到了。”
　　“带她进来。”回应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像是个少年。
　　初进房中，迎面便是一座色泽黄润、纹理柔美的黄花梨屏风，其上镌刻着气势恢宏的九州山川图。屏风之后，正屋很宽敞，目之所及处亦是上好黄花梨打造的桌椅案柜。
　　呼吸间，狄雪倾嗅到一股极为疏离的甘香味道。原来是案头上那尊小巧精致的纯金香炉，正缓缓向外逸散着幻雾白烟。只见那香炉雕工不俗，纹样崇贵，绝非寻常能见。炉中焚着的，也应是琥珀甜香中带着沧桑枯木气息的上品龙涎香。
　　桌案后，一位身着紫色薄衫的男人安然端坐。那人骨相甚美，虽已年至天命，仍难掩年轻时的眉目清秀。一双微微上斜的眼睛里暗含着睿智的精光，又于冷漠内敛的目色中透露出威严之意。颌下蓄一缕飘逸的山羊胡，更衬得他高情逸态，温驯儒雅。
　　男人身旁，还侍立着一个身着青衣的精壮少年，想来就是出声请狄雪倾进门的那位。只见这少年容貌亦是生得不凡，既有剑眉星目唇红肤白之貌，又有颀身玉立挺拔健硕之姿。而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剑柄已然华丽至极不说，赫然嵌在剑首上的，竟就是飞霜山庄在嫏嬛夜宴上丢失的那块蟠螭血玉！
　　“狄阁主，咱们终于见面了。”紫衣男人浅一抬手，示意狄雪倾落座。
　　“幸会。”狄雪倾不卑不亢，回礼致意。
　　紫衣男人微微一笑，颇有意味的问道：“狄阁主打量孤这么久，可是觉得孤的相貌有几分相熟？”
　　“确是觉得熟稔。”狄雪倾听这人自称为孤。心中又增几分揣测。
　　“这是当然。”男人呵呵笑了数声，然后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言道，“孤如今名唤宫见月，与狄阁主也算是有些亲系血缘。按辈分排下来，你该称孤一声舅父，因为孤曾经的名字叫……景澜。”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822：55：52～2024-03-1415：2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碧鹦鹉、墙外行人、许你一世长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爱就好了39瓶；lampyspace20瓶；七包糖、嗷、清舟、浅倾、poghy、阿白10瓶；vvvvv、阿苏5瓶；696868972瓶；hahhh、曹可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 坠龙潜渊亲相见
　　“泰宣朝的……废太子？”狄雪倾微微讶异，倒也明白金桂之人为何意在颠覆朝廷了。倘若宫见月是这般身份，他与一众手下所谋之事倒也不算痴人之梦。
　　“虽然孤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确是无法辩驳。”宫见月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嘲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不甘。
　　“可废太子不是……”狄雪倾依然心存犹疑。
　　“先皇崩逝，太子孝烈，重殇失心，难继大统？”宫见月一字一句的叨念，随即冷笑道，“狄阁主，这诏书本就是景明所颁，他当然要说孤痴了傻了疯了，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光明正大的去窃取孤的皇位。”
　　宫见月所言，似乎并不能让狄雪倾信服。她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淡的看着宫见月。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但看在狄阁主的外祖父燕州王景序丰与孤一样，也是遭了景明的迫害含冤而亡。孤便不妨把旧日之事与你言说些许。”宫见月说着，向宫徵羽递了个眼神，道，“给狄阁主看茶，你便退下吧。”
　　“是。”宫徵羽顺从领命，转身看向狄雪倾时，眼里却猛然增了几分怨妒。
　　须臾过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狄雪倾、宫见月和那名年轻侍卫，宫见月这才不紧不慢的讲起了泰宣三十四年初的宫中往事。
　　依宫见月所言，他本是泰宣帝与潘皇后的嫡长子，天生即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但自三皇子景明出生起，其母陈贵妃便有了不甘人下之心，常以自身之宠和外戚之势作筹，步步为营，暗中为景明培植亲信。及至泰宣帝驾崩之日，她竟x买通了服侍在他身边的太监，在泰宣帝停灵之夜将能令人癫狂失智的秘药下到了他的茶水中。于是乎，同殿守灵的满朝文武便一起见证了太子悲痛欲绝当场害了失心疯的“事实”。得势之后，又伙同太医以“切忌触景生情，适宜清心静养”为由，把他囚进了开京城北郊的寒绝斋。
　　狄雪倾听到此处，轻轻蹙起眉心。她还记得孙自留与她说过，当年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寒绝斋附近出现。如今号称寒绝斋主人的宫见月就在面前，且不知他又是否与狄晚风有过交集。
　　不过狄雪倾没有把这道猜想显露出来，只是安静的听着宫见月的讲述。
　　“狄阁主或许有所耳闻，先帝十四岁即位，朝局动荡不安，他老人家如履薄冰，也是破费了一番手段才慢慢揽回大权。而泰宣十年时，你那位燕王祖父年纪轻轻便已雄踞一方，刚立军功又诞麟儿，可谓是鲜衣怒马好不风光。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起了凌云志，又是招兵买马，又是结交绿林，如此招摇怎会不惹忌惮？于是先皇便秘密派遣一位御史前往燕州，暗中探查景序丰是否怀有不臣之心。但你猜，景序丰那时为何安然无恙？他又是为什么非要等到泰宣三十四年进京吊唁，才对新帝靖威起了反意？”宫见月问话时目光内敛，意味深长，仿佛在探审狄雪倾一样。
　　此言一出，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也悄然屏住了呼吸，似乎也在等待回答。
　　“此事霁月阁知情寥寥，唯有一则旧案说，那位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疑为燕州王为销毁证据买凶杀人，泰宣帝因此没能拿到燕王谋反的实证。不久后，北境铁什国举兵来犯，泰宣帝还要倚仗燕州铁骑抵御贼寇，只得不了了之。”狄雪倾平淡叙述着自己所知的一切，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至于燕州王为何刺驾新帝……应该就是尊主将要与我言说的旧事了吧。”
　　“呵呵呵。”宫见月干笑几声，目色倨傲道，“或许泰宣十年，燕州王的确包藏祸心。但泰宣三十四年，召他进京吊唁再冠以行刺大罪当即处斩，便是景明为求自保专门为景序丰摆下的鸿门宴了。”
　　宫见月所言不无道理。
　　因为景澜的母亲潘皇后名唤潘令尹，而燕州王的夫人名为潘令在，与潘皇后是同父同母的亲姊妹。所以在错综复杂的皇室宗亲里，景澜与景序丰又因这层关系多了几分亲近。尤其在与陈贵妃一族竞争对峙时，东宫与燕王更是相互为倚彼此庇护的盟友。
　　而景澜登基在即却无故痴傻，景序丰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旦被他查实真相，联络几州亲王拥兵问罪，陈贵妃与景明便是万劫不复百死莫赎。景明深知景序丰定会走出这步棋，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治燕州王一个罪名把他除去，才能高枕无忧。
　　于是，景明先恩准景序丰为先皇吊唁，把他骗入了开京城。然后又设家宴美其名曰为位皇叔接风。最后埋伏已久的心腹御卫在宴上倾巢而出，就这样杀了景序丰一个措手不及。
　　狄雪倾微微点头，已然厘清其中干系。
　　“所以呢，有用时便是证据确凿也可视而不见，忌惮时哪怕无有罪行也可以立地处死。”宫见月说着目光忽然阴鸷，幽幽凝看狄雪倾道，“既然如此，孤且问一问，那位御史的死可有半分意义？”
　　想到母亲赫阳郡主之死，也可能是景明猜疑忌惮的结果，狄雪倾黯然应道：“皇权之下众生皆为草芥，而龙椅背后的阴影也会吞噬所有情愫道义。”
　　“狄阁主与孤同感，孤很欣慰。”宫见月轻轻颔首似是满意，但又突然变了情绪放声大笑起来，不等笑声散尽他再次猛收笑意，厉声问道，“那你又知道窃贼景明的年号为何叫靖威？你知觉得他在恐吓谁？他要向谁立威？孤来告诉你，他不仅仅是在警告孤，他还要吓唬天下人！因为他问心有愧……不！是他心里有鬼，有鬼！！！”
　　宫见月声嘶力竭的控诉着，一道明光闪过，惊雷随之撕裂了宁静的雨夜。紫色的衣袖也在这时狠狠拂过桌案，将那尊纯金的小香炉和名贵香料一起打翻在地。
　　面对突然变得狰狞可怖的宫见月，狄雪倾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只是慢慢站起身，默默注视着宫见月。毕竟在梅雪庄时，那位青丝染雪的故人比他更善变无常。
　　“尊主，请用药。”那位少年侍卫倒是立即上前，从腰间中摸出一颗山楂大的黑丸子递给了宫见月。
　　宫见月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急切夺过药丸，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塞进嘴里，也不见用水服送，只草草嚼了几口，便喉结一动硬吞了下去。
　　“坐……狄阁主你坐……”仿佛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宫见月勉强向狄雪倾挤出一丝笑意，自己却双膝一软先瘫坐进椅中。
　　少年侍卫已趁这时把散落在地的香炉收拾好，又持稳了长剑站回到宫见月身后。
　　“狄阁主……不必害怕……”那药丸似乎见效很快，宫见月的神情舒缓了不少，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头，向狄雪倾解释道，“这就是景明给我下的狂药，二十几年了……孤还不能完全摆脱。这一点说起来……倒与狄阁主有几分相似呢……”
　　“原来尊主也与雪倾有同样困扰，不知尊主可愿垂怜，把清蒙丹的配方……”这一次狄雪倾倒是有所触动，毕竟她来见宫见月，就是为了清蒙丹。
　　“狄阁主少安毋躁。”宫见月稳了稳呼吸，又回到最初闲静儒雅的神态，道，“孤能从寒绝斋里走出来，是因为有贵人相助。孤念其恩，是以行事皆以金桂为信。而狄阁主生于危难，亦是得贵人相救才存活至今。可惜你的那位贵人已然身殒，不知狄阁主可愿感念其恩，终其所愿呢？”
　　“我之所愿，本就与她相同。”狄雪倾浅浅言道，“所以我做事也并非为她，而是为了自己。”
　　宫见月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么情与仇之间，狄阁主又会如何选择呢？”
　　狄雪倾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宫见月道：“尊主是在问我情更锥心，还是仇更刺骨么？”
　　宫见月挑眉道：“算是吧。”
　　狄雪倾道：“我想两者并不冲突，若没有情，又何来仇。”
　　“呵呵呵，狄阁主何必使移花接木的把戏来逃避孤的问题。你的那位贵人既然将清蒙丹之方托付于孤，必是期望孤能够代为鞭策，助狄阁主替母复仇完成夙愿的。”宫见月随和的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不失胁迫道，“只要你按孤的吩咐行事，孤自会给你用不完的清蒙丹。”
　　狄雪倾眼眸微沉，她就知道宫见月不会这么轻易的交出清蒙丹配方。
　　沉默须臾，狄雪倾平静道：“尊主遣人救我于终末，即知我已无谓生死。而且尊主的仇家若与我相同，那我便是死了，也终会如愿吧？尊主怎会觉得仅以清蒙丹做筹，便可让我受制于人呢？”
　　“巧言令色，孤不信这世上再没什么事……或人，能牵动狄阁主的心意了。”宫见月所言，颇有意味。
　　狄雪倾瞳眸轻动，似乎想到什么，不再反驳。
　　宫见月满意道：“其实狄阁主想要配方，也未尝不可。不如就像先前那样，为孤做三件事。办好了，再来与孤谈。”
　　“尊主……想做什么。”狄雪倾谨慎询问。
　　“第一件，狄阁已经办好了。第二件么……”宫见月压低目光，狡黠道，“御野司不是把几家首要请去喝茶了么？孤要你把他们救出来。”
　　狄雪倾微微一怔，立刻了然。
　　宫见月先令两盟与御野司反目，又再施恩救赎，想来是要把原本割裂对峙的两盟拧成一根绳。如此一来，江湖这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也可为他所用一二。
　　“怎么？”见狄雪倾缄默不语，宫见月缓缓追问道，“狄阁主不愿与孤合作？”
　　“倒也不是。”狄雪倾浅一思量，回道，“我是只是觉得尊主未免高看我了。霁月阁不过区区江湖小派，眼下兴盛的掌秘、掌库两支却还不善武功。两盟之人如今被关在御野司开京总府的深牢里，尊主叫霁月阁去闯，莫非救人是假，覆灭霁月阁才是真？”
　　“哈哈哈哈哈，狄阁主既然这么问出口，便知道孤绝无此意。”宫见月爽快的笑了笑，又捋着颌下胡须道，“孤与狄阁主既有亲缘，又是同仇，怎会白白折断狄阁主的羽翼。若狄阁主实在舍不下x自家门徒，孤蛰伏多年，虽志不在江湖，但也有些许布局，就把这份绵薄之力借予狄阁主差遣吧。”
　　“尊主是指……”狄雪倾轻凝眉心，猜到一二。
　　宫见月也不解释，只侧身向少年侍卫简单吩咐数句。那侍卫便快步走到门口，将尊主所言传给了守候在外的宫徵羽。很快，诸人缭乱的脚步声就传到了正屋门外。
　　“尊主贵福金安。”房门打开后，竟有八人鱼贯而入，按序列在堂下，齐齐向宫见月施礼问候。
　　待到几人转过身来，就连一向处乱不惊的狄雪倾也不免露出了意外神色。
　　宫见月悠然言道：“以后几位便要与狄阁主通力合作了，正式介绍一下吧。”
　　“俺，九尊楼九尊，离魂血手常百齐！”第一个抱拳的，乃是那人高马大宛如山墙的壮汉。
　　“鄙人九尊楼八尊，散财菩萨何不慈。”第二个平淡招呼的，亦是在嫏嬛夜宴上见过的中年男子。
　　“夜夜惊花，柳，色，新。”那俊俏男子依然淫媚轻浮，趁着背对宫见月，还不忘秋波暗送道，“狄阁主，本公子这九尊楼七尊的身份，可还威风？”
　　狄雪倾懒得理他，又将目光扫过下一个人。
　　那是在永州大佛生铁案时见过的恶僧，只见他神色厌烦，傲慢无礼道：“懒扫菩提无一物，九尊楼六尊！”
　　“商琴角音，宫徽羽，九尊楼五尊。”下一个则是昔日梁尘乐坊的主人。
　　但再下个人，着实令狄雪倾暗吸一口冷气。
　　“藏锋幽刃，夏奇峰，九尊楼四尊。”那一身描金黑袍腰佩棠刀的男子，赫然正是御野司的夏提司！
　　居然能在御野司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耳目铺排进去且身居要位，看来“无心江湖”的宫见月当真是把心思都用在朝堂之上了。
　　“久违了，狄阁主。逍遥游道方士殷，九尊楼三尊。”笑吟吟向狄雪倾拱手的，正是那个先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一战成名，又在清州开宗立派，搅得正青门不得安生的逍遥堂主。
　　而最后一人，则是个须发皆白年已仗朝的老者。但见老人双目无珠，两眼皆盲，于左右眼皮上各纹一朵金桂，其身份也便呼之欲出了。
　　“景序丰的孙女，赫阳的女儿……”老人干瘪的眼皮微微颤动，仿佛很想亲眼看一看面前的人。但这简单的念头终归无法实现，他只能自我介绍道，“老朽临渊盲马，陆垚知。蒙尊主不弃，忝居九尊楼二尊之位。”
　　至此，八人都将各自身份向狄雪倾交了底。狄雪倾没有多言，向八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将视线转向桌案后，缓缓游弋在宫见月和那少年侍卫之间。
　　少年见状，略显惶恐，主动道：“在下只是尊主的一柄剑罢了。”
　　宫见月这才言道：“孤便是九尊楼的首尊，匿影真龙，宫见月。”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1415：23：53～2024-03-2221：10：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zcal2个；自闭、ilmy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fghj、不懂爱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饭、漫长的白日梦、靳夏走鳰、凌荫的猫猫眼10瓶；阿苏7瓶；自闭6瓶；vvvvv、魏小抽、獭总5瓶；fghj、696868972瓶；曹可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6章 念子情深梦如烟
　　狄雪倾一时无言。若不是拿清蒙丹配方要挟在前，宫见月这般坦诚，到像是为了拉拢她而诚意十足了。
　　只见宫见月仍慷慨道：“这几位各有擅长，亦在九州之内小有势力。现在孤便令他们听你调遣，还望狄阁主不负孤之寄望。”
　　“雪倾谢过尊主美意。”狄雪倾略一思量，心中已有盘算，但还是故作犹豫道，“不过，这几位都是人中豪杰，恐怕不甘为我驱使。倘若我有所铺排，他们却坚执不从，岂不是反而误了事。”
　　“狄阁主多虑了。”宫见月明白狄雪倾的意思，向那几人道，“只要狄阁主为孤奔劳，尔等便如同奉孤之命，按令行事，不可擅专。”
　　宫见月虽然没有说明违命的后果，但见几人神色严肃齐声应下的样子，狄雪倾便知他们应该不会慢待自己了。
　　“如此，雪倾便去筹谋了。”狄雪倾淡淡浮现一抹笑意。
　　“敬候佳音。”宫见月亦微笑着拂袖送客道，“雨夜晦暝，阁主慢行。”
　　狄雪倾出了深宅内院，由单春撑着纸伞护到马车前。此时夜幕更深，雷声愈骤。就在她即将登车之际，天空中连连闪过几道明光，照彻了整条街巷。
　　狄雪倾停滞一瞬。余光中，她似乎瞥见一抹身影匆匆匿进了大宅院墙的尽头。
　　“阁主？”郁笛敏感，察觉到狄雪倾发现了什么，正准备观望戒备。
　　“别看。”狄雪倾轻声制止郁笛，然后若无其事的坐进了舆中。
　　车入雨夜，渐离渐远。
　　“不继续跟了？”柳色新虽然询问，但撑开雨伞的动作已是放弃的兆头。
　　“她既已出城，便止步于此吧。”宫徵羽也停了脚步，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
　　“也是。”柳色新把雨伞往宫徵羽那边歪了歪，撇嘴道，“毕竟城外空旷，再跟下去恐被发现，到时既难堪又难看。”
　　宫徵羽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思量更深。
　　柳色新见状，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算了吧，你争不过的。现在的皇帝姓景，尊上原来姓景，狄雪倾她娘姓景，就连这大炎江山也是姓景的。你拿什么跟她比身份争荣宠？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姓什么……”
　　“闭嘴！”宫徵羽怨念陡生，如闪电般猛一挥剑，那无辜的纸伞便被切成了两段。一半落在地上，很快在伞心里浅浅积了汪雨水。另一半仍握在柳色新手中，只剩光秃秃半截伞柄，略显滑稽。
　　“好好好，本公子不说便是。”柳色新悻悻丢掉那半根伞柄，小声嘀咕道，“其他几位都各回各家了，咱们也该启程了吧。那半个新主子可是吩咐你我同去既州，等候调遣呢。”
　　“你给我记住……”宫徵羽把搁在柳色新脖子上的剑收入鞘，恨恨道，“尊主他姓宫，我也是。”
　　“记住啦，记住啦。”柳色新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尴尬的赔着笑，然后快步跟在宫徵羽身后，向既州出发而去。
　　但泰齐城那间四进宅中，有个素衣女子在苦苦哀求过后，终于得允来到宫见月面前。
　　“孤不是说过，没有召见，你便在陆老家中安心静养不得擅出？”宫见月隐忍怒意，显然不悦。
　　那少年侍卫好像也对女子的突然造访感到不满，满目警惕的盯着女子。
　　“尊主，请恕如蓝冒失。”见宫见月开口，已用回本名的彻骨近步来到案前，忧心道，“听说狄雪倾来了，她那个人……”
　　“听说？”宫见月冷冷抬起眼眸，睥睨着彻骨。
　　“并非陆老有意告知！”彻骨自知失言，立即解释道，“是他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许我在府上自由行走。今日尊主遣人来陆宅递话，如蓝无意间听见，思量再三，深觉惶恐。实不得已，才来讨扰尊主！”
　　“她来就来，你怕什么。”宫见月语气不屑，似在明知故问。
　　彻骨却不敢不答，眉心深锁道：“尊主，狄雪倾从小受着有仇必报的教诲，向来以直报怨锱铢必较。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查清梅雪庄众人的生死。到时发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免惹她生疑。何况狄雪倾本就与红尘拂雪相熟，如今又将与藏锋幽刃共事，她迟早会知道是我在御野司的牢狱里出卖了她！到时只怕……只怕我命不久矣。”
　　“说来说去，你是怕死。”宫见月仍在故作糊涂。
　　“尊主，如蓝的心意，您还不知么！我自分娩后，就再没见过孩子！如蓝感谢尊主护他安然，如蓝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尊主让我见见他，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彻骨分明很激动，却只在袖中暗暗握紧双拳，丝毫不敢造次。
　　“蓝儿，他也是孤的儿子，孤自然会关照庇护。”宫见月敷衍的笑了笑，安抚彻骨道，“孤所行之事，九死一生，如履薄冰。一但败了，没有哪个与孤相干的人能得善终。孤不许你见他，亦不将他的身份公诸于世，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x待孤大业成时，便是他入主东宫之日，你这个做娘的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东宫……”彻骨的目光变得遥远而悲切，仿佛看进一片永远不会到来的虚无。失神片刻，她渐渐把视线落在宫见月身后的少年侍卫身上，不由呢喃道，“这孩子俊俏可人，年岁也与我儿相仿……”
　　“凌云。”宫见月打断彻骨，冷淡道，“告诉姜夫人你是谁。”
　　“是。”少年向彻骨拱手道，“在下是前朝御史时宴平之孙，时凌云。祖父含恨殒末，先父流落村野。凌云出生不久，父亲亦不知所踪。幸得尊主寻到凌云，带回身边悉心教导。凌云愿将身作剑报答尊主，以报父祖之仇！”
　　“原来是时家后人。”少年字字真切，彻骨难掩失望，但还是小心向宫见月探问道，“不知尊主给我儿起了什么名字，是姓景还是姓宫……”
　　“孤说了，你不必知道。”宫见月态度冷漠，忽转话锋道，“蓝儿方才说，狄雪倾聪颖敏锐行事狠绝，孤深以为然。孤手中拿着清蒙丹的配方，尚可牵制她一些时日。若是孤大道未成不幸薨殁，我儿未必挟得住她。所以，只要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孤殁了，狄雪倾自然也就死了，我儿方可高枕无忧。蓝儿，你说是不是？”
　　宫见月说着，愈加阴鸷的盯着彻骨。
　　“尊主……说的对……如蓝不该急于一时，如蓝这，这就回陆府安心蛰伏……静待，静待尊主成就大业……”彻骨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身体，慢慢后退。
　　然而彻骨刚退到屏风旁边，想要转身出去，宫见月便抬起手来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时凌云收到命令，轻功一点，长剑瞬间出鞘，一击即从背后刺进了彻骨的心窝。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朵朵嫣红的花儿绽放在黄花梨的屏风上。可彻骨的身体却像凋零在秋风中的枯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泣，便颓然坠落在地面上。她空洞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和哀伤，缓缓蔓延出一行温暖清泪后，便再也没有合上。
　　宫见月用衣袖掩住口鼻，从容的看着那曾经的枕边人，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不知从哪里忽来一颗雨滴，碎落在他的脸颊上。宫见月微微仰头，看着厅堂的屋脊，道：“凌云，等天晴了，遣人来修缮屋顶。”
　　“是。”少年正半蹲着，把剑首上的血玉蟠螭浸润在彻骨的鲜血里，听宫见月吩咐立即应了声。
　　宫见月这才起身来到屏风前，对时凌云幽幽笑道：“就是这样，只要给煞业喂饱了血，它终将成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剑。”
　　“是。”少年依旧谦恭，然后用彻骨的衣襟擦干了精光发亮的血玉蟠螭剑首。
　　“把尸体丢进院后的枯井里去吧，然后与孤汇合出发。”宫见月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雨夜特有的清凉萧瑟扑面而来，他合眸细嗅须臾，露出了沉醉的神色。
　　须臾之后，宫见月自己撑起雨伞，慢慢向外院踱去。
　　时凌云将早没了声息的彻骨横抄起来，出了正屋，疾行过穿堂直奔后院。就在他准备将尸体投进废井中时，天空中恰恰划过一道闪电。借着电火的明光，时凌云看见有个物件从彻骨的颈间滑落下来。想来应是方才刺杀彻骨时，煞业剑锋恰好割断了她戴着的项坠。
　　时凌云也不急，在滚滚传来的闷雷声中，先把彻骨扔了混着雨水和腐败烂叶的深井，然后才俯身拾起了那件物什。
　　又是一阵激烈的雷电交织，时凌云怔怔看着掌心中那块小巧的去了手柄的铜质梅花香篆，胃里一片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连续闪烁的电光狠狠撕裂了豪雨连天的夜，也狠狠撕碎了佩剑的少年。而不断劈慑向人间的惊雷也仿佛在宣示着天公的震怒，轰得时凌云胆战心惊，失魂落魄。为了遏制激烈的将要爆发的情绪，时凌云额上青筋暴起，几乎咬碎满口牙齿。他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和懊恼盘旋的眼泪，也像此刻的雷鸣和闪电一样，在此消彼长的激烈对峙。
　　颓然伫立半晌，时凌云的全身都被暴雨淋浸透。他终于在森森的凉意中褪去了汹涌的恨意和眼眶里的殷红，然后默默将那块梅花香篆藏进了衣怀深处。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221：10：09～2024-04-0116：13：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阿諾15个；长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宫、赤伶2个；墙外行人、ilmy、poghy、fghj、一日看尽长安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呆橘42瓶；白芥舟、一日看尽长安花40瓶；小爱就好了30瓶；poghy22瓶；鹿大大、starry呓语、一颗糖、浅倾20瓶；LZN、阿苏、暮镝、vvvvv、一叶扁舟10瓶；赤伶7瓶；696868972瓶；hahhh、长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闲听流言知祸事
　　别了宫见月，狄雪倾又将暂且搁置的事情提了起来。据探子信报，楚缨琪正在既永两州边界与手下密会。原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探查，楚缨琪和一众手下已经拿到了关于宁王景榆桑图谋不轨的关键证据。
　　首先，黑水县衙按丁司卫的吩咐，把整整四大箱生铁箭头从黑浪河里给捞了上来。丁司卫又亲自带人围捕，把那日瀚日局运布车队的家丁、马夫连同掌柜秦秋成一并都抓到了黑水县衙里。人证物证具在，一顿酷刑下来秦秋成再难抵赖，乖乖在指认宁亲王的状纸上画了押。
　　同时，御野司的司卫们也在瀚日织造局的秘库里搜出了明黄五爪龙绣纹样，秦秋成虽百般否认，却也无力辩驳，一并被司卫们定论为宁王府授意而为。
　　其次，内廷司为监贡物成色，每年六月底七月初便会正向各州派遣九大管事太监亲临巡检。而宝环太监正是负责永州之地，所以这次他刚刚落脚乌布城数日，便忽然被御野司司卫堵在了官驿里。司卫们口称其有不臣之心，疑与逆贼往来，把宝环太监的居住的客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真从他柜中深处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儿御野司的腰牌来。
　　司卫们认出这是张司卫的腰牌，当即扣押宝环太监，并质问其是否与齐画工有所勾结，是否因瀚日局私绣黄龙之事败露，暗中杀害了张司卫。宝环只是奉命来巡检，哪想过天降如斯大罪，又是放声疾呼哭喊冤枉，又是大表对靖威帝的忠心。然而楚缨琪见其辩白单薄，实无理据，就更觉得他是在抵赖狡辩，以逃杀身之罪罢了。
　　最后，仿佛天助一般，御野司早先派往角州的下属也有了收获。没想到当年前旌远镖局发往永州大佛的那趟镖车，角州知府在背地里竟也是知情的。好巧不巧，角州知府又是宁王宾客。如此一来，这大佛生铁一案最终还是指向了景榆桑。为免打草惊蛇，楚缨琪暗中囚了角州知府派人押往京师，只待永州事了，一并面圣。
　　不过，楚缨琪大动干戈牵扯宁王府在外筹谋的数条人脉，景榆桑虽深局京中，自然不会全然不知。起初景榆桑还在钓鱼台上坐得安稳，毕竟死了一个画工，瀚日局擅自秋贡这些零散之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个养尊赋闲的大炎亲王。但随着一条一条的奏报不断递上来，数条线索最终汇集在一起，景榆桑恍然发现，倘若再不出手阻截，让那楚缨琪把一切捅到圣上面前，以靖威帝的脾性，他必将百口莫辩，只能引颈受戮。此事须臾耽误不得，下手也分毫犹豫不得。于是景榆桑立刻招来暗中豢养的死士，星夜兼程赶去围剿，势必要将楚缨琪一行人除之而后快。
　　而楚缨琪手握如此要事，也不敢自负托大。既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她只能未雨绸缪，将狂风骤雨扼杀在屋墙之外。于是启程之夜，楚缨琪向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发去求助，请他暗中派遣百名精锐御野军兵士增援，供她差遣。倘若宁亲王狗急跳墙，那他的谋逆之嫌便又落实x一桩。
　　宋玉凉得知楚缨琪已有十分把握，欣然应允。只要这些真凭实据、人证物证安全进京，那御野司稽查宁王不臣的大功劳，便会化作泼天荣宠，嘉奖在他身上。
　　至于狄雪倾不在凉州的时日里，为解心中迷案而四处查访的迟愿，终于也有了一丝进展。
　　那天，迟愿本来只是在金裕镇的茶摊上饮茶休歇，无意间被街对面一家木器铺的门楣廊柱吸引了目光。只见那小店里外要处无不凿刻着镇宅的符文，许是久经风霜，痕迹已经变得浅淡。若非她有留意细微末节的习惯，几乎便要错过了。
　　于是迟愿下意识向摆茶摊的老妇人打听，竟得知那店铺在二十多年前还不叫梓规堂，而是一家名叫乘风酒家的酒馆。酒馆菜色物美价廉，掌柜为人古道热肠，小店生意本来做得不错，却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竟是连掌柜、厨子、俩跑堂的一个活口没留，全都被一刀抹了脖子，血流成河的死在了店铺里。
　　一场横祸下来，这染血的小店妥妥变成了凶铺。店主东为了镇压亡魂，还专门请道士来摆了熄灾的道场。又是驱邪，又是刻符，最终还是荒置了好长时间，才有一位外乡来的年轻木匠敢盘下来。后来小木匠在金裕镇成家立业，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大家渐渐的就把乘风酒家给淡忘了。
　　“婆婆，你还记得，乘风酒家出事的时候，是哪一年么？”迟愿目光如炬，等着卖茶老妪的回答。
　　连月来，她几乎把西泉城和金裕镇之间所有的驿站、酒肆、客栈都查遍了，但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直觉告诉迟愿，这意外得来的乘风酒家，一定就是那块缺失的关键。
　　“记得，怎么不记得。”果然，卖茶老妪想都没想，径直便道，“那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霁月阁生出大乱子还不到一个月，这乘风酒家就遭了难了。”
　　“泰宣……三十四年。”迟愿轻缓道出。
　　“对。”老妪摇着蒲扇，点头道，“那一年啊，不太平。又是燕州闹谋反，又是京城里的太子爷变成了疯子……你说说，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主儿，马上就要当皇上了，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迟愿无心谈论废太子景澜，按说她早就在凉州府查遍了市井旧档，可下辖金裕镇的县志里却根本没有半分关于乘风酒家的记载。到底是什么样的祸事，让乘风酒家一夜寂灭。又是什么样的权贵使出何等手段，才把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甚至从官家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时间还恰好就在霁月阁的银冷飞白祸事之后。
　　“谢谢你，老人家。”搁下十文钱，迟愿起身走向对街的梓规堂。
　　“姑娘，姑娘！一碗茶一文钱！”卖茶老妪自是追不上那匆匆离去的人，只能感叹着收起了桌上的茶水钱。
　　须臾片刻，迟愿从梓规堂中走了出来。
　　木器店老板是个外乡人，除了知晓这店铺死过四个人以外，对乘风酒家其他的旧事便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到是把店铺东家的名头写给了迟愿。迟愿一刻也不想耽搁，出门牵了马儿就要催鞭。
　　“小姐！别走啊！可找到你了！”听说迟愿最近不是在西泉城就是在金裕镇，岚泠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终于远远一声大喊留住了迟愿。
　　“你怎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眉宇间清晰凝结着焦急之意。
　　“你猜我怎么来了？”岚泠跳下马来，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大声道，“还不是为了拯救你那岌岌可危的仕途才来的！”
　　“什么？”迟愿微微一愣。
　　“没什么。”岚泠笑着改口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迟愿浅一思量，疑惑道：“七月……初二？”
　　“对呀！”岚泠理直气壮道，“七月初十就是老夫人寿诞了，我是专程来押你回家的。”
　　“岚泠。”迟愿认真道，“你听我说，我现在有重要的事马上就得走。你先回去告诉母亲，七月初九我一定赶回府上。”
　　“可是老夫人说要是找不着你，我也不用回去了。”岚泠见迟愿已经催马扬鞭，不甘心的拽住了迟愿的缰绳，为难道，“到底什么大事这么急？还能比老夫人的寿诞更重要？不能让我帮你去办吗？”
　　“不行。”迟愿郑重道，“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
　　岚泠松了迟愿的马缰，也翻身上马道：“好好好，反正小姐不回去我也回不去。干脆我和你一起走，初九一到，马上把你拽回安野伯府。”
　　迟愿无奈，却也不想再跟岚泠耗下去，便就默许了。
　　两人同行片刻，迟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方才说拯救仕途，什么意思？”
　　岚泠撇嘴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我与小姐打趣的。谁叫你两耳不闻司中事，一心扑进凉州城。身为小姐的亲信，当然要好心提醒小姐，你在凉州胡乱忙碌的时候，那位楚提司可是要立大功了。
　　“小声些说。”迟愿知道楚缨琪所查案件必是秘辛，轻声提醒岚泠。
　　“嗯，虽然这档子事不归小姐管，但是小姐多听听也是不亏的。”岚泠识趣的降低了声音，打马靠近迟愿，神秘道，“听说前些日瀚日织造局为了赶秋贡，风风火火运了不少布匹进京，却被楚提司的人发现他们在半路上卸了许多私铸的武器。查实之后，楚提司当即扣了瀚日织造局上上下下不少人，连着那些禁物一起都要押回开京受审呢。”
　　迟愿不由放慢速度，警惕道：“这等机密，你怎会知晓？”
　　“本司卫在司中也是有金兰至交的。”岚泠先有得意，却很快忧心道，“要好的姐妹前几日偷偷跟我说，她要随着楚提司到永州出任务，大概就是为这案子吧。至于楚提司那边怎么漏出来的风声，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司里人多嘴杂，总有听不完的秘密。甚至还有传言说瀚日局不仅杀了楚提司的手下，还偷偷在作坊里给他们的主子绣龙图呢。”
　　“你的那位朋友为何专程与你说这些事？”迟愿仍有怀疑。
　　岚泠却是目色哀伤道：“因为她说这一去必逢恶战，恐怕生死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想让我帮忙照顾她娘。我想着，她总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我吧。”
　　“嗯，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迟愿凝眸思量着，总觉得瀚日局此番出的岔子似乎太过儿戏了。
　　毕竟秋贡向来是四大官局之事，瀚日局本不需参与。秦秋成硬要毛遂自荐便罢，可他怎敢自作主张携带禁物。若说是宁亲王授意，景榆桑好不容易才与梁尘乐坊撇清干系，又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鲁莽冒进。运箭矢，杀司卫，绣龙图，桩桩件件都在暴露他的蛰伏之势。与其说是楚缨琪查到的，倒更像是宁亲王送到楚缨琪面前的。可是，阴鸷隐忍的景榆桑又怎么会无端向御野司出卖自己呢。
　　而且，楚缨琪看似证据确凿，胜券在握。但事态已经证明，她手中所有的人证物证无一不是景榆桑的眼中钉肉中刺。景榆桑绝不会让那些证据进入开京城，也绝不会让楚缨琪活着回到御野司。
　　思来想去，迟愿隐约感觉在楚缨琪和景榆桑之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毫无防备的他们强行推到了彼此面前。那双手的主人也一定是秉着让双方尽数毁灭的目的，才将原本暗涌的波澜搅动成一场无可避免的背水之战。
　　况且楚提司除逆，宁亲王自保。追根到底，这场忽来的干戈中，分明宁亲王更是无奈。所以，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宁亲王就更像一把被迫被人提起的刀子，不得不去杀人染血。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迫切的想让楚缨琪去死呢。
　　仔细听了迟愿的分析，岚泠不禁瞠目惊叹。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迟愿，并且从她神情之中掩饰不住的忧郁情绪，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某个人。
　　“所以……”岚泠试探问道，“小姐你怀疑是狄阁主不好直接对御野司出手，于是谋下诸多布局，借刀杀人？”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4-0116：13：45～2024-05-0922：0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zcal、阿諾1个；
　　感谢投出手榴x弹的小天使：子阁来、碎雪茫、阿諾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子阁来2个；鹓雏、47823814、青竹、嘎、ilmy、好好好、fghj、5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学习爱我138瓶；离然120瓶；a病态的审核制度a60瓶；轶50瓶；三色46瓶；小爱就好了36瓶；4995594530瓶；下雨**西走25瓶；凌荫的猫猫眼24瓶；爱为何总是如驴肉薄饼20瓶；aasmile18瓶；3216瓶；扇底风15瓶；漫长的白日梦、無邪10瓶；子阁来8瓶；696868975瓶；赤伶4瓶；47211217、4782381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8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迟愿轻轻点头，道：“她回过鸣空山，以她的洞察，定会发现是谁促成了那日的雪崩。依她的秉性，也必不会放过覆灭梅雪庄的罪魁祸首。”
　　“可小姐你也查过了，知道那雪崩是楚提司……”这问题，岚泠心中已是不解许久。
　　“嗯。”迟愿淡淡应下。
　　“那你怎么一直无动于衷的？楚提司险些害死你哎，你不恨她么？”岚泠愈加大胆的猜测道，“还是说，小姐你早料定狄阁主睚眦必报，也想借她的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迟愿立即否定道，“我不会把雪倾当作杀人的工具。”
　　岚泠撇撇嘴，质疑道：“小姐不会要以德报怨，放过楚提司吧？换做是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也不是。”迟愿目光微微散远，轻声道，“我只是另有考量罢了。”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小姐连背后插刀都能忍，一定是有重要原因。”岚泠叹了口气，又义愤填膺道，“可恶，要不是宁王有大逆之嫌，我真想让他争口气，给楚提司吃个大苦头。可惜，督公这次拨了百名精锐给楚提司围剿逆贼，宁亲王恐怕难占上风喽。”
　　“百人？”迟愿闻言，目光一暗。
　　宁王长居京城，府中侍卫不过百人。除去留在身边护卫的，能派去行此秘事的死士至多也就五十。而狄雪倾筹谋缜密，志在必得。倘若宁王亲信失手不敌，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脱，必会亲自下手，到时……
　　想到这，迟愿急勒缰绳，把梓规堂掌柜写的纸条递给岚泠，严肃吩咐道：“拿着它，去清阳卫所交给蓝钰烟蓝司卫。就说是我托付的，请她走一趟凉州，帮忙把当年乘风酒家一夜覆灭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语毕，迟愿调转马头猛一催鞭，径自疾驰而去。
　　“啊？小姐你去哪？”岚泠不及反应，只能收好纸笺，冲着迟愿的背影大声喊道，“七月初九！一定要回府啊！小姐！”
　　夜幕初临时还在永州，皓月当空后四周遍布重防的车队就下了官道，悄然开进了既州边缘的密林。
　　车队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黑衣佩刀的女子。马儿不疾不徐的走着，那女子似乎也不着急，只是用一双柳叶媚眼仔细打量着四周动静。
　　女子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每辆车上各装着两个黑水县衙查封的大木箱。箱中器物想必重量不凡，直压得木制车轮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一路留下数行清晰的辙印。
　　两辆马车的后缘又各系着一根粗粗的绳子，绳上竟像拴蚂蚱一样牢牢绑着大约十余男子。也不知随着马车走了多远，那些人看起来踉踉跄跄疲累不堪，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慢下脚步，仿佛错漏一步就会被不止向前的马车拽到在地，拖个磨皮擦骨血染尘泥。
　　而车队左右，各护着十名全身墨黑的武卫。借着他们手中微弱的灯火看去，那黑色的粗葛布衣上俨然用乌线绣着嘲风纹样，腰间所佩长刀亦是刃直镡小的棠刀样式。看来这一行人，正是押送瀚日局嫌犯的御野司司卫。
　　按说楚缨琪手握重要信证，且有宁王死士前来围剿，理应速速回京以免夜长梦多。但她却带着车队徐徐前行走得很稳，几乎没有急迫之意。与其说是小心谨慎，反倒像在等待什么。
　　果然，在车队进到一片极其茂密的林木中时，潜藏在暗夜中的脚步声便像越收越紧的渔网，愈来愈近的包抄过来。
　　楚缨琪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戒备，司卫们也悄然吹熄了微弱灯火，但那群幽暗的身影还是像魅影般尽数浮现在车队周围。
　　“楚提司，怎么不走官道啊？”暗杀者的头目反手扣着赤缨双枪，出言讥讽道，“你不会以为躲进密林里，就能瞒天过海溜之大吉吧？”
　　楚缨琪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御野司行路也敢来劫，看来你背后的主子来头不小。”
　　“现在才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晚了！”那头目也不多言，一边下令死士们动手，一边疾速翻转双枪杀向楚缨琪。
　　“哼，本提司这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不该惹的人！”楚缨琪快速翻下马鞍，双手交叉从腰间抽出一长一短两把棠刀，脚下用力一蹬当即迎了回去。
　　静谧月光透过繁茂枝叶，星点洒落地面。褪去了白日咄咄逼人的暑气，林间竟时有细如蚕丝的夜风，缭绕着碧翠新叶缓缓流转。若非幽暗中刀剑铿锵相撞，杀伐呼喝四起，今晚不过是个月朗星稀的清凉夏夜。
　　而现在，五十余死士遵照不留活口的指令，对司卫们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杀戮。司卫们亦是奋力迎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就连那两辆马车后面的囚徒也忽然挣脱绳索，各自从车底抽出棠刀来应战。
　　“臭娘们儿，敢跟老子玩偷梁换柱这一套！”死士头目立刻反应过来，那些人并不是瀚日局的犯人，而是御野司司卫假扮的囚徒。但他并不在意，仍自信道，“那老子就先结果了你们，再去截杀另外一伙人！”
　　头目此言一出，死士们下手更加狠辣。
　　不过御野司本就有二十余名司卫，再加上十几个伪装成囚犯的同僚，总人数也已将近四十。而且双方都是带着真本事的练家子，逞凶斗狠的打起来，并不像死士头目说的那样能够速战速决，反而是越缠越打越胶着，渐渐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困局。
　　林中杀戮不止，暗处却藏着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在悄然观察局势的变动。那人穿着轻盈的黑色绸衣，头戴墨色帷帽，左手轻轻提着把普通的无鞘夹钢剑。但很快，黑衣女子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稍稍分心向来者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的密林中，果然有一骑快马向御野司卫与死士打斗的地方飞驰而来。
　　待到马背上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黑衣女子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宇。她无声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杏子大的石子。等马儿跑得更近些，女子便攒足力气，将那石子凌厉的掷了出去。
　　马儿身前骤然吃痛，猛的扬起前蹄直打响鼻，险些就将鞍上的人给掀翻下来。不过，来人虽然没有防备，但身手却足够敏捷。就在马儿起身的刹那，她已顺势松开缰绳安然落地，然后迅速躲到了一颗树木的后面。
　　“迟提司，你到底还是来了。”清恬的声音从背后倏然传来。
　　显然，就在迟愿藏匿自我的瞬间，那黑衣女子已经闪身在树后的阴影中等候她了。
　　“雪倾……”迟愿声音轻涩，帷帽上的薄纱微微触到她的发丝，那若即若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不真实。
　　“楚提司就要陷入下风了，你……是来救她的？”狄雪倾没有继续隐藏自己，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她只是从树荫中缓缓现了身，目光略过迟愿，投进了远处厮杀的战场。
　　“这是个陷阱，御野司的精锐很快就会来围剿逆贼。”迟愿没有正面回答狄雪倾，而是劝解道，“既然你一个人来，定是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千万不要在御野司面前露面，毕竟这时候和宁亲王扯上关系是不明智的。”
　　迟愿说得有理，狄雪倾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遵从。她依然幽幽看着战局的变化，只见双方此刻已经拼杀得死伤大半。楚缨琪和五六名司卫且战且退，慢慢向马车聚集。而对面却还存活着十几个死士，正持着血淋淋的兵器步步朝他们逼近。
　　“楚提司，夏提司怎么还不来！”丁司卫焦急的环顾四周，可林子里根本没有援军的动静。
　　“他大爷的！x”高司卫啐了口血，怒骂道，“难怪当初他巴巴求着督公来给我们打策应，我还当那孙子想在这桩大案里分一杯羹。没想到那獐头鼠目的狗东西胃口真大，他这是要弄死我们独吞功劳啊！”
　　丁司卫愤懑的抱怨道：“真不知道督公为什么答应他，反倒坏了我们的大事！”
　　“为什么？”高司卫咬牙切齿道，“还是不是怕楚提司厥功至伟，硬塞个夏提司来制衡！”
　　“哈哈，原来你们御野司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啊？”死士头目听见丁高两人的对话，不由得讥笑出声。他用单枪指着御野司众人，嘲问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受死吧！”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们拼了！”高司卫越想越恨，不禁怒气高涨，挺直棠刀，又杀了过去。
　　“迟提司既不是来救人的，那便无需为我操心了。”远处林间，狄雪倾终于回过眼眸瞥了迟愿一眼，平淡道，“况且楚缨琪已经命在旦夕，似乎并不需要我出手。”
　　迟愿被狄雪倾说得尴尬，一时无言。
　　“不过……”狄雪倾好像忽然来了兴致，略有调侃道，“鸳鸯双缨孤军垂死，提司大人竟见死不救。莫非大人和我一样，也回探过鸣空山。”
　　“我去过。”迟愿如实回应。
　　从凉州归去后，迟愿也觉得鸣空山坍塌得蹊跷。后来再去勘察，果然在山顶发现了火药爆破的残余。依她推测，短时间内能在常年大雪封顶的鸣空山上安置火药的，必是熟悉山中地势的本地人。而短时间内有机会弄到这么多火药的，除了可借职务之便的官员兵丁，还有买卖黑市的凶徒悍匪。
　　于是，迟愿又让人在鸣空山附近的村镇、山寨仔细查访。便发现那长林县的李捕头雪崩前还跟手下捕快巡过街，可雪崩之后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失了。再探之下，李捕头在御野司当过差、曾被人看见与楚缨琪会面、暗中进过黑市的秘事，也都一桩桩一件件的浮出了水面。
　　迟愿本就怀疑是宋玉凉授意楚缨琪追杀穆乘雪，两方猜想相互佐证下，便基本可以断定鸣空山雪崩就是宋玉凉的手笔。
　　而楚缨琪，就是宋玉凉的那把刀。
　　狄雪倾读透迟愿的黯然神情，淡淡一笑，道：“不怨不尤，唯有失望，提司大人当真雅量。”
　　“并非如此。”迟愿摇了摇头，苦涩道：“同僚一场，我待她不薄，她却如此对我，我又不是无心的草木，怎会没有怨尤。我只是觉得官场和江湖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身不由己。”
　　“呵。”狄雪倾颇为玩味道，“大人想说，因为她奉了宋玉凉的命令，不得不为，所以可以原谅？”
　　“不。”迟愿坚定否认。
　　入夜已深，林中昏暗。不知何时，远处的厮杀仿佛已经消融入夜。清风微微拂起墨色帷纱，狄雪倾平静审视的目光就在这片朦胧中若隐若现。
　　“因为……”迟愿放肆将视线探进那片朦胧，轻声言道，“我想到了你。”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0922：07：21～2024-05-2013：5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长岛冰茶4个；兰利妈妈亲亲3个；ilmy、南宫、5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芥舟38瓶；3230瓶；小玉28瓶；小爱就好了、czz20瓶；poghy、伯村雨、4460647710瓶；甜甜的洋葱头、兰利妈妈亲亲5瓶；姸3瓶；hahhh、47211217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9章 染血双缨断金枝
　　“我？”狄雪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言语直白又带着点讽刺意味道，“原来大人是怕落下口舌，被我指摘。”
　　“你懂了。”迟愿眸光烁动，倍感欣然。尽管旁人难解她的因由，狄雪倾仍能在顷刻间会意。尽管狄雪倾态度冷漠，但依然与她心有灵犀。
　　不过，狄雪倾似乎并不愿与迟愿共情。她淡淡别过目光，落寞道，“可惜，我与大人不同。大人一世顺遂，满心怀情，才能看淡阴谋杀戮。而我，生如逆水行舟，心空余恨，没有资格替母亲说放下。”
　　“雪倾，你心中真的空无一物么？”始终被狄雪倾拒之千里，迟愿隐忍多时的苦闷情殇再难抑制。她下意识向前，近乎恳切的逼问道，“难道我在你心里……”
　　“承蒙迟提司错爱！”狄雪倾退后一步打断迟愿，一字一句道，“窃窃私情，怎敌累累血债。”
　　迟愿凄然而立，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边林中却突然爆出一声巨响，随之迸发而出的火光直冲云天，刹那照亮了周围。
　　狄雪倾和迟愿不约而同向火光中望去，只见那两辆马车已经变成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原来是御野司一众人无力抵御，楚缨琪不得已只好引爆了藏在马车中的火药，把围上来的死士们炸了个措手不及，一命归西。只剩那个头目在她掏出火折时察觉苗头不对，躲过了一劫。
　　然而楚缨琪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眼下除了她和丁司卫高司卫还活着，其他人也全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许是丁高二人离马车稍微远些，才幸免遇难。但他们身上的衣物还是被炸得破碎不堪，大片皮肉也被烧灼得鲜血淋漓。
　　“疯婆子！你为了活命，不惜把自己人也炸死吗！”死士头目心有余悸，抓紧双枪就冲楚缨琪杀了过去。
　　听见死士头目的咒骂，狄雪倾没有说话，只侧过眼眸默默看了迟愿一眼。却见迟愿神色黯然，沉默更甚。
　　“逆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楚缨琪也伤得不轻。她勉强撑起身子，举刀挡住了死士头目的袭击，愤然反驳道，“御野司卫道而亡，死得其所！”
　　但是，楚缨琪只拦住了死士头目的右手枪，那把左手枪还是深深刺进了她的右腹，在贯穿了她的身体之后，又狠狠的抽了回去。痛苦的嘶叫声霎时响彻密林，楚缨琪瞬间便被内脏撕裂搅碎的剧痛击溃了。
　　面对这一切，狄雪倾依然只是在远处淡淡的看着，迟愿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心。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死士头目居高临下，不屑睥睨着楚缨琪，又将另一柄短/枪猛/插向她的脖颈。
　　“卫道而亡……死得其所！”生死之际，满身伤痕的丁司卫仿佛受到了鼓舞，大喝一声扑向死士头目。
　　可死士头目枪势未收，那枪尖便又噗嗤一声没入了丁司卫的胸口。
　　“楚提司！弄死这贼孙子！！！”这时，血肉模糊的高司卫也操着棠刀奋勇劈砍过来。
　　死士头目本想拔出丁司卫身上的短/枪，以双枪攻守。未料那濒死的年轻女司卫竟固执的牢牢握住了枪杆，至死也不肯松手。那中年男司卫已然杀到身后，死士头目索性便放弃双枪不要，只用单枪大力回身突刺，生生把那枪尖捅进了高司卫的眉心。
　　“不自量……唔啊……”四字尚未言尽，死士头目忽见一柄带血的利刃自胸口破膛而出。他双目圆睁，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火光中，鲜血自刀尖汩汩落下，每一颗血滴都是那么的清晰。
　　死士头目轰然倒地时，正与高司卫未曾合上的眼眸四目相对。于是在呼出最后一口气时，他也看见了火光炽烈跃动在高司卫的眼睛里，然后又在一片虚无中慢慢阔散。
　　树林间厮杀声终于安静下来。
　　唯一还站在林间的楚缨琪，也已无力拔出刺穿死士头目的棠刀春惜。她按着右腹的伤口，强忍剧痛踉跄挪到最近的一颗树木旁，把颤抖的身体倚在了树干上。
　　“呵呵呵，哼……哼，哈哈哈哈！！”看着遍地尸首狼藉，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无常的楚缨琪失态狂笑起来。
　　“看来那位楚提司也尝到了被同僚背叛的滋味。迟提司，可有些许宽慰？”狄雪倾忽然询问迟愿。
　　迟愿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回答。
　　“弄出这么大的火光，御野司的援军倒是不来不行了。”狄雪倾的心思也不在迟愿是否回应上，她微微扬起唇角，竟提着手中长剑径直冲向了楚缨琪。
　　“雪……！”迟愿心神未定，身体却随之而动。她隐约感觉在密林的远处正有大批人马靠近，当即把那险些出口的名字生生x吞了回去，然后追着狄雪倾疾速跃出了林中阴影。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楚缨琪面前，狄雪倾不言不语，当即用锐利剑峰刺向楚缨琪的喉咙。迟愿亦来不及思量，下意识抽出刀来搪开了狄雪倾的剑。而寻常夹钢剑根本敌不过挽星棠刀，当场便断成了两截。
　　狄雪倾眸光一烁，并不气恼，只是信手摆弄着半截剑柄，问道：“迟提司，还是决定救她？”
　　迟愿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手握棠刀，紧紧的皱着眉。
　　“是你……！”楚缨琪听出狄雪倾的声音，也见过方才那一剑的厉害，于是急向迟愿道，“迟提司……你来就好了！我被夏奇峰摆了一道……狄，狄雪倾要谋我性命……定然是宁王同谋！快护我回京，向督公禀报……我们一起……把这大功……”
　　“楚提司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屈才。”被楚缨琪认出来，狄雪倾索性摘了帷帽，轻蔑揶揄道，“有人心软，不忍怪责于你，就由我来直说罢。你在鸣空山做过什么，迟愿一清二楚。你让她来救你，岂不是病急乱投医，拜错了菩萨？”
　　“燕王余孽……休要信口雌黄，挑拨离间……”楚缨琪又虚弱又惊慌，气若游丝的向迟愿辩解道，“迟提司，别听她胡说……我怎么会害你呢……你知道……整个御野司，这么多年……我与你最是……”
　　“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狄雪倾语气轻缓，却似一阵疾风驰掠而过，将那半截长剑当作匕首，利落划开了楚缨琪的喉咙。
　　楚缨琪的身体沉闷无声的沿着树干慢慢滑落下来，迟愿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缚在原地，只默默的目睹着一切。她知道，若以御野司提司的身份置身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该出手阻止狄雪倾。但只要一想到那般画面，强烈的愧疚感就在她的脑海里汹涌翻滚。她实在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为伤害自己的人与心中所爱拔刀相向。
　　“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么？”狄雪倾淡淡一言，点破了迟愿的心结。
　　迟愿幽幽抬起眼眸，忽然从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缕释然之意，既像是大仇得报的轻松，又像是施舍怜悯的仁慈。
　　迟愿不禁犹疑。
　　方才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狄雪倾以武治人，和御野司密旨阁里的那番遭遇一样，狄雪倾瞬息之间就起了势，疾猛如鹰，矫捷如燕。于轻盈中爆发的制胜一击更是冷酷精准，完全没有犹豫，也没有留下一丝余地。
　　迟愿几乎可以笃定，狄雪倾的云弄九境绝非夸大其词。而现在的她，也不可能从狄雪倾中救下楚缨琪。于是，她突然明白狄雪倾为何这般问她。因为她为楚缨琪拦下的第一剑，是狄雪倾故意留给她的。为的就是让她对心中的道义，乃至对楚缨琪……仁至义尽。
　　迟愿的手指轻轻松开些许，把纤尘未染的初白收回了刀鞘。
　　火势乘着夜风吞没了马车周边的树木，那明亮的火光也越来愈加炙烈。
　　“还记得当初我与大人许下的承诺么？若有大人想杀却不能杀的人，我会代大人出手。”狄雪倾漫不经心的说着，火舌的光芒在她身后炽热舞动，却始终无法融化那清冷的身影。
　　“记得。”迟愿点了点头，却道，“但我真的……没有那么想杀她。”
　　“我知道。”狄雪倾走出几步，俯身拾起帷帽，轻轻掸了掸尘土道，“同样奉命行事，同样身不由己。迟提司若记恨楚缨琪，我便也可以记恨迟于思。大人苦心，雪倾敬佩。可惜，两桩仇怨实难类比，恕我不能因此便与大人释怀。”
　　“可是雪倾！”迟愿唤住将要离去的狄雪倾，恳切道，“你对仇怨这般执着，倘若杀害赫阳郡主真是圣上之命，你最终可是要去弑君么？”
　　“如果是，我会。”狄雪倾的回答简单决绝。
　　迟愿忧心道，“逼宫弑君，谈何容易？你何苦一步步推着自己往绝路上走。”
　　狄雪倾稍稍凝望远处须臾，随即言道：“江湖式微，自然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不然怎么会有御野司存在？”
　　迟愿神色悲伤道：“到那时，你便要与御野司，与我为敌么？”
　　“方才迟提司断我手中剑，外势刚猛，内力柔韧，绝非倚仗初白自身之利。恭喜大人，霞移八境。”狄雪倾没有回答迟愿，短暂的沉默后她随意转换了话题。
　　狄雪倾避重就轻，迟愿既无奈又无言以对。
　　“送你了。”狄雪倾这时已重新戴好帷帽，她从怀中摸出一根纤细的竹筒，扔给迟愿道，“这里面的信息，可以直接确认这些杀手就是宁亲王的近卫。”
　　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接在手里。
　　狄雪倾冷淡道：“上次迟提司为了帮我打探消息，被迫跟太子做了笔交易。如今这证据足够让宁亲王彻底倒台的，与其白送给夏奇峰，倒不如送给你。从此你不欠景佑峥的，我也不再欠你的。”
　　说着狄雪倾抚手按住胸口，微微咳了数声。
　　“你没事吧，是不是火噬花毒发作了？”比起那份密报，迟愿更在意眼前的人。因为她记得彻骨说过，狄雪倾越动用内力，毒素就会在五脏六腑中蔓延越深。
　　“些许反噬，无需垂怜。”狄雪倾拒绝了迟愿的关心，语气冷淡道，“还有，大人方才说错了。并非我执意与御野司为敌，而是御野司让我不得安宁。所以，奉劝迟提司不要再来纠缠，我实在没有兴致听你讲那些仁义公道和儿女私情。”
　　树林间清晰传来了马蹄奔腾的声音，显然，夏奇峰的大队人马已经离燃烧的马车不远了。
　　狄雪倾去意已决，提起轻功便要离开。
　　“你说谎！”刚与狄雪倾相聚须臾便要再次分别，迟愿顾不得其他，立刻飞身追上前。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细竹管，无措的质问道，“你这么不在乎我，不愿再见我，为什么还要帮我还这份债，为什么还要我念你这份情！你别走，不要再躲着我……”
　　“迟提司！”狄雪倾无意再与迟愿多言，随手在死士的尸首上抽出一柄棠刀，径直指向迟愿的胸口，凌厉警告道，“请留步！”
　　迟愿停了下来，微风吹动狄雪倾帷帽上的轻纱，只在须臾间，她的悲切焦急与薄纱之后的决绝凉冷蓦然相对。分明是那般眷恋，分明是那么的不舍，但迟愿只能沉默无言的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悄然隐入了黑暗密林。
　　开京城中，景榆桑迟迟没有等到属下的捷报，便知情况不妙。他先让府中仆人假扮成自己，留待亲卫抄家时迷惑拖延。随后草草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便连夜从花园密道逃出了王府，直奔永州而去。
　　很快，御野司颁布了一则提督告书：
　　提司楚缨琪侦破要案，不幸为贼人戕害殉职，封武肃，抚其族。
　　提司夏奇峰护卫重要人证物证回京，勇武可嘉，改执江湖事。
　　提司迟愿侦获重要线索，为嫌犯之罪一锤定音，改执察逆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2013：56：22～2024-05-2122：38：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4805354、52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80535451瓶；扇底风15瓶；無邪、poghy10瓶；摇尾巴-88883瓶；hahhh、18km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0章 秋雨涤心洗梧桐
　　狄雪倾回到凉州没几日，宫徵羽就上了门。按时间，又到了送清蒙丹的时候。
　　不过，宫徵羽并没有被安排在皎晖楼见面，而是被单春一路引到了霄光楼。
　　跟在单春身后，宫徵羽难掩不悦。
　　皎晖楼是霁月阁的正式会客处，而霄光楼却是霁月阁主的住所。狄雪倾此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但没把她奉为座上宾，还明里暗里的警告她，此时此刻自己也是她的主子。
　　而且，在宫见月面前与狄雪倾见面后，她就被派往既州为狄雪倾的谋事做铺排。重回故地却不复昔日风光，宫徵羽难免心生怨气。偏偏宫见月又遣她来凉州给狄雪倾传讯送药，怎么说手中也是拿捏着狄雪倾的命脉呢，狄雪倾却把她当作奴仆般对待，如此轻蔑无礼的态度更令宫徵羽x恼火不已。
　　“阁主就在轩中。”单春把宫徵羽带到霄光楼内院亭廊，便止步不再近前。
　　宫徵羽远远望去，但见狄雪倾正悠然浅坐在廊中小轩里。她没有穿戴繁复优雅的霁月阁主华服，而是简单着了件佩有朱红长缨的玉白色轻纱裙，既轻便舒适，亦不失优雅。
　　宫徵羽脸色一沉，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
　　“这两月的清蒙丹！”把药盒往轩案上用力一置，宫徵羽招呼也不打，开口便呵斥道，“尊主让你搅动江湖，可没让你动宁亲王！”
　　狄雪倾没有在意清蒙丹，而是向宫徵羽微微笑道：“对哦？我险些忘了，宫坊主尚在京中时，确与宁亲王行得颇为相近呢。”
　　“狄雪倾，你嘴巴放干净些！”宫徵羽闻言大为光火。
　　狄雪倾轻摇罗扇道，“我是说，你与景榆桑同谋的大事。莫非宫坊主与那柳色新共事久了，听什么都像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如此阴阳怪气，真当我是来给景榆桑打抱不平的。”宫徵羽瞪了眼狄雪倾。
　　“不为景榆桑，那就是宫坊主觉得我擅动了尊主的棋子，自作主张的来替尊主教训我了？”狄雪倾也不客气，戳穿了宫徵羽暗藏的心思。
　　“你知道就好！”宫徵羽微微昂首，义正辞严道，“尊主行事，步步皆有谋划。你别仗着自己与尊主有些亲缘，就可以胡作妄为。坏了尊主大事，你百死难辞其咎！”
　　“商琴角音。”狄雪倾轻念宫徵羽的名号，徐徐言道，“还记得那时七夕我与你同下听琴台，一路聊起你的名字和抱负。当初相识颇浅，误以为你心中明主乃是宁亲王。如今后知后觉，才知原是尊主宫见月。”
　　“拜你所赐，梁尘乐坊早已不复存在，狄阁主何必假惺惺的一直称我为坊主。”宫徵羽脸色愈加阴沉，质问道，“废话少说，无端提起这些旧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我不过是想说，既然是尊主胸怀鸿鹄之志，景榆桑这步棋早一步下晚一步下，也没什么不妥。”
　　“我再说一遍，尊主的棋，轮不到你来假手！”宫徵羽见狄雪倾对自己的训诫不以为然，愈加不满道，“而且尊主命你把两盟之人捞出御野司，你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动静。再敢如此懈怠，我便要代尊提醒你，没有清蒙丹是什么滋味了。”
　　“无妨。”狄雪倾淡淡言道，“那滋味我又不是没尝过，宫女侠不是知道么？”
　　宫徵羽蓦然沉默在温暖的阳光里。那时林中的风雪，那时榻上的血污，却骤然浮现眼前，历历在目。
　　看来这威胁确实不足以震慑狄雪倾，宫徵羽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要挟这个连生死都不由自己掌控的人。
　　“罢了，开弓已无回头箭。”情绪在沉默和回忆中缓和了一些，宫徵羽重新言道，“尊主吩咐，事已至此，更要尽快办成第二件事。因为第三件事，需得从长计议。”
　　“第三件，是什么？”狄雪倾微微凝眸。
　　“尊主要……”宫徵羽放低了声音，谨慎道，“彤武关。”
　　狄雪倾闻言，眸光稍暗，不免思量。
　　大炎景氏初得天下时，战乱不断，九州未定。当时永州尚有大片疆域为外敌所据，大炎皇帝为拱卫既州之安，排除万难于既州之外修建了一座关隘，便是彤武关。
　　彤武关外，地势险峻，山岭曲折，常有诸多羊肠之峡相互连通，乃是个胜负难料的诡兵之地。而彤武关内，过三县即达既州，兵马续行三日即入京畿。
　　后来大炎九州一统，永州再无外患，彤武关防御之能日渐势弱。加之永州军马早已改驻通衢重镇望塞城，那曾经被视为咽喉要地的彤武关便更加无关紧要了。
　　而彤武关守备麦庆丰，出身永州麦戟世家，武学功底深厚，尤擅一手双星拱月戟，于马上杀伐甚威，鲜有匹敌。可惜彤武关风光不再，他这个五品守备也跟着一起不受朝廷重视，只能年复一年的领着五百闲兵散勇屯扎在石山岩岭间，既没有用武之地，也难以凭功晋升。
　　宫见月想要彤武关，应是看中此地邻近既州，据之可使奇兵直捣京畿。但这无疑是给麦庆丰送去一个天大的发达之机，攻关之日必遭强烈抵抗。虽然目前尚不清楚宫见月手上有多少兵马，但他遣狄雪倾先解救两盟人质，再拿彤武关，分明就是想用江湖人的血来洗扫他通往开京的路，用江湖人的骨来做他登临九五至尊的垫脚石。
　　思及此处，狄雪倾已知这第三件事绝非儿戏。
　　“怎么，狄阁主怕了？”见狄雪倾沉默不应，宫徵羽先开口道，“那年假僧渗入乌布城，永州王为了避嫌，将一半军权分予了驻守永州的镇北将军谷原。而谷原曾与宁王是军中同袍，宁王此番叛逃便是投奔了谷原。他二人很快就会从北境起兵发难，剑指望塞城。到那时，望塞大战应会为小小的彤武关掩去所有注意。尊主希望狄阁主能够抓住此番际遇，切勿迟了战机。”
　　显然，这消息是宫见月料到狄雪倾定会犹疑，故意透给狄雪倾让她安心的。
　　“好，你去回报尊主，这第三件事，我应了。”狄雪倾又细细思量一番，终于还是答应下来。然后她站起身，徐徐向宫徵羽言道，“不过，你还要跟尊主说，御野司如今换了位提司来执察逆事。她不是易怒好战的性子，说不定没等我去营救，她倒先把两盟的人放出来了。到那时，倘若宁王尚且举事未成，只怕那些江湖人吃过抵御朝廷的亏，心生退却，便会如细雨入海散得无踪，再难为尊主效命了。”
　　“你的意思是，还要让两盟的人在御野司里……多留些时日？”宫徵羽有些错愕，未料狄雪倾对她急于求成的事还有这般思虑。
　　“宫女侠也不想误了尊主大业吧。所以，立刻去办好这件事。”狄雪倾目光严凛，向宫徵羽微微抚手示意她近前来。
　　“是……”回神后，宫徵羽发现自己已经垂首在狄雪倾身畔聆听指示了。
　　宁王景榆桑叛逃之后，果然直奔永州而去。那里藏着他多年蛰伏储备的财资，也有不少暗中效命于他的兵马。这些筹谋本是他留在皇帝老爹宾天之后，用来截杀太子景佑峥的底牌，没想到竟被迫提前用来与整个大炎殊死一搏了。
　　景榆桑举兵，自然要有个说法。于是他以朝有奸相，离间皇子，谋害皇嗣为由，恳请皇帝彻查一切，铲除奸佞，为他昭雪。否则他只能据守永州北境，佣兵自保。
　　但这名头一看便是牵强附会、错漏百出，皇帝景明当然不吃这套。明君治下，何来奸相？分明是逆贼狼子野心，大逆不道，妄图杀君弑父！随后，靖威帝一旨令下，即刻革去其宁王封号，并派遣兵将前去讨逆缉拿。
　　不过景榆桑早有不臣之心，也非等闲之辈，更懂得许多用兵之道。是以，自北境宣布起兵时尚不到立秋，待到秋分将近，短短两月时间他已将六座边城纳入囊中。
　　开京皇城里，靖威帝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他在御书房中细细看了永州来的奏折，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在门外等候觐见的大臣们深知皇帝心情不佳，各个心怀忐忑，生怕圣上迁怒，给自己惹上祸端。
　　尤其负责筹备中秋宫宴的礼官，甚至紧张得止不住的冒冷汗。往昔临近八月十五，宫里宫外都是喜气洋洋的。他只要把差事办得妥当，哪怕没什么出彩之处，也能欢欢喜喜的领赏。可今年出了宁王谋逆这样的大乱子，只怕那中秋啊、团圆啊之类的词汇，都会变成让他掉脑袋的字眼了。
　　就在宫宴礼官惴惴不安时，御书房来传御野司提督宋玉凉见驾。
　　“宋卿。”宋玉凉施礼后，靖威帝景明目含怒色，直接问道，“朕听说连月以来，九州江湖都不太平，你有什么要向朕解释？”
　　“回圣上。”宋玉凉立即回应道，“先前两盟于江湖中刀兵厮杀，动荡社稷，滋扰民生。御野司出面劝解，期望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双方依理和谈。怎奈绿林之辈不识好歹，不但不从还因此对御野司心生怨气，常对司中司卫乃至清阳卫有滋扰对抗之举动。因此臣曾于数月前邀请两盟各x派首领于御野司中商洽，一来仍以止戈为愿，平息双方冲突。二来尽御野司之责，树大炎朝廷之威。可惜，双方都不肯让步，这洽谈便一直都没有结果。臣把他们留得久了，各家宗门难免生出些误会，这才……不绝喧闹于九州，滋扰圣听了。”
　　“是么。”景明冷冷看着宋玉凉，又道，“朕闻你手下那个提司迟愿，曾几次进言请求释放两盟之人以安人心，宋卿为何执意不允啊？”
　　“两盟敢与御野司对抗，逆心已起，加之眼下北境不安……”宋玉凉顿了顿，见靖威帝只是拧起眉心没有多言，才继续奏报道，“臣恐那些绿林之人归去之后，被人蛊惑，为虎作伥，更添冗繁。所以才想以各家宗主钳制两盟，待平叛大捷后，再放他们回去。”
　　“堂堂御野司，做起事来畏首畏尾，没点雷霆手段。难怪区区江湖绿林也敢对大炎朝廷不恭不畏了。”景明不轻不重的敲了下桌面，怒意未消道，“朕年年拨出大笔银钱，给你养那么多御野军是干什么吃的？那些江湖人已经在你的御野司大狱里了，如果实在忌惮放回去要兴风作浪，就找个由头都杀了吧。”
　　宋玉凉愣了一下，没想到景明对于江湖的态度远比他更加冷酷激进。
　　“还愣着干什么？”景明见宋玉凉犹豫，决绝道，“速去织罗罪名，赶在秋决之前呈上来。朕正好拿去给北边的乱臣贼子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御野司内，两行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巍然而立。秋风送爽时，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便随着流风轻轻摇曳，将御野司深长的庭廊全都笼罩在树荫之下，为这肃杀之地更添几分邃穆。
　　得了靖威帝口谕，宋玉凉匆匆回到御野司执令。他把迟愿招到堂下，命她立即给关押的两盟人士定罪，等候秋决处刑。
　　“这是……圣上的意思？”迟愿很是惊愕。
　　“不然呢？”宋玉凉睥睨迟愿。
　　“属下还是觉得不妥。”迟愿据理力争道，“宁王叛逃，又夺六城。圣上因此耿耿于怀，急于挽回颜面树立君威，这才大兴杀戮。但自在歌向来不驯于朝廷，云天正一如今由三不道人主事，亦与朝廷生离。圣上这时扑杀两盟众人，无异于火上浇油，恐怕会适得其反！”
　　“妇人之仁，难成大事。”宋玉凉不耐烦的瞥了迟愿一眼，道，“圣上杀伐果决，正乃为君之道。你一个御野司提司，哪来的本事质疑圣上。”
　　迟愿没有放弃，继续劝阻道：“最近一个月来，九州各地不断有江湖人向御野司寻衅滋事，言语下作，手段肮脏，实有激怒之嫌。属下怀疑是有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操作。我们不能……”
　　“行了！骂一骂，闹一闹就能如愿，他们把大炎朝廷当作什么了？御野司绝不会向顽匪刁民妥协！”宋玉凉厉声喝止迟愿，又道，“退一步讲，就算背后有人操纵那又如何？以武止戈，亘古不变！本督倒要看看，谁敢不自量力敢拦在御野军的铁骑前。”
　　上命已定，迟愿有心无力，唯剩失望与沉默。
　　宋玉凉亦无意与迟愿辩驳，怒气冲冲道：“如今你执察逆事，本督就把他们交给你了。去给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人一一安排个不得翻身的罪名。办妥之后，再来见我。”
　　秋风过堂，沁得迟愿心间一阵幽寒。与此同时，又好像有什么温暖而坚定的东西挣脱了冻土的束缚，开始默默无声的向阳而生。
　　“草菅人命，恕难从命。”迟愿目光平静，一字一句忤逆了宋玉凉。
　　宋玉凉暴怒难抑，一拳锤在桌案上，大声呵斥道：“这是军令！你敢抗命！”
　　声声闷雷由远及近，不合时宜的袭入了御野司的庭院。就在迟愿与宋玉凉四目相对的视线间，轰隆之音连绵低沉，经久不息，仿佛一波又一波暗藏怒涛的海浪，去而复来隐忍的拍打着海岸。
　　两人无言僵持须臾。直到雷声渐弱远去，空旷的御野司庭院里只剩细雨敲打梧桐叶片的簌簌轻音，迟愿终于先开了口。
　　“此事有违我心，属下宁辞不受。”语毕，迟愿落落转身，退出了御野司的庭堂。
　　驻足廊下，迟愿微微扬眸，向庭院中伸出手去，很快便有点点水滴凝聚而来。迟愿默默凝视片刻，却是忽然握紧了掌心，将它们粉碎，任它们从指间流走，然后如释重负的甩了甩纤细的手指，凛然走进了迷蒙细雨中。
　　倒是秋雨清凉，不知收敛，放肆打破了午后的温吞闷热，也沾湿了一颗曾经轻柔温软的心。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2122：38：43～2024-05-2719：49：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兰利妈妈亲亲、mezcal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没有梦的淳于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别管我le2个；一颗糖、fghj、行星搜寻者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兰利妈妈亲亲20瓶；又有谁知道我是谁16瓶；呆橘14瓶；poghy、时、一颗糖10瓶；樱扶生、没有梦的淳于棼5瓶；下雨**西走、伯村雨、86100693瓶；别管我le2瓶；hahhh、18km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1章 手眼通天匿乘风
　　迟愿回到安野伯府时，老管家来报，说有一位拿着黑曜嘲风牌却穿着寻常服饰的女子前来拜会。
　　分明是御野司同僚，却只能表明身份在府上相见，多半是为私事而来。
　　“她在哪？”迟愿思量一下，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已经引到客室看茶等候了。”老管家撑起纸伞，护送迟愿走进庭院。
　　“好，我这就去见她。”迟愿点头，顾不得更换微微濡湿的衣裳，转道直奔客室。
　　客厅中，来人已经等候多时，见迟愿进来，立刻起身施礼道：“属下见过迟提司。”
　　“蓝司卫不必多礼。”迟愿拱手回礼。
　　被迟愿称作蓝司卫的，正是御野司的司卫蓝钰烟。她年岁已过双十，大约与迟愿相仿。五官生得纤细清素，便是眉似弱柳、目如丹凤的恬静模样。整个人虽无明眸顾盼之彩，却也不失一番孤傲气质。
　　许是在清阳卫所执教数年，本来正值风华的蓝钰烟看起来远比同龄人更加严肃稳重。但此刻难得与迟愿相见，平日不苟言笑的她还是露出一丝浅浅笑意，道：“先前迟提司令岚泠司卫传来托付，属下幸不辱命，已有收获。”
　　说着，蓝钰烟递给迟愿一个信封，想来里面应是二十几年前乘风酒家的信息。
　　“辛苦蓝司卫帮我勘察旧事，还专程送来府上。”迟愿郑重感谢蓝钰烟道，“这一趟所用的开销我已经让管家备好，稍后就会送来。”
　　“不辛苦的。”蓝钰烟轻轻摇头道，“属下自凉州归来，若回清阳卫所，也要途径既州。而且时近中秋，属下本也有意在开京省亲几日。恰逢迟提司同在京中，索性便送到安野伯府上来了，万望没有叨扰到迟提司。”
　　“蓝司卫客气。”迟愿满怀期待打开了信封，但见蓝钰烟几经波折，确实查到了当年乘风酒家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据说出事前，乘风酒家一切如常。但在霁月阁银冷飞白之祸的当天夜里，乘风酒家里也死了一个年轻的酒客。掌柜的虽然连夜报了官，也有更夫作证。可到了第二日，金裕镇上游的秦谷县只急匆匆来了几个衙役，一言不发的把酒客尸体及其随身物品一件不落的收走后，此案便再无任何进展了。
　　“属下后来去秦谷县衙查阅旧档，发现案簿里不但没有二十多年前酒客身亡的相关记载，就连乘风酒家灭门案也没有分毫记录。所以，我既无法证实酒客的真实身份，也因为证物和记录的缺失，不能从他的随身之物来推断他的身份。”蓝钰烟认真复述着调查细节，目光愈加精明沉静。
　　迟愿点了点头，这与她查阅秦谷县志时遇到的情况一样。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乘风酒家案发后一个月内，所有与牵扯过此案的酒家众人、更夫、秦谷县衙役，甚至秦谷知县都陆陆续续死于非命。x续任秦谷知县也曾将此事上报到凉州府，但凉州府却是只应不回。两年后，继任的秦谷知县再次调任离去，这案件也随之不了了之，几乎变成了无人记起，无人问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流言了。因此，我怀疑这案子当时应该有手眼通天之人在做干涉。”蓝钰烟娓娓而言，提到了迟愿先前怀疑过的问题。
　　“没错。”迟愿赞同道，“能令整个凉州府都装聋作哑，说明那幕后之人不仅身在官场，而且很可能供职于开京朝堂中。”
　　蓝钰烟遗憾道：“所以属下暂时无法确定那年轻酒客与乘风酒家有什么干系，但他应该不是第五个受害者。”
　　“嗯。”迟愿思量道，“酒家众人身份寻常，如此灭门大案，不至于让秦谷县和凉州府都来遮蔽掩盖。我想，恰恰是那位酒客身份不凡，才成了乘风酒家灭门案的引火线。”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于是迟愿再拿起信笺继续向下阅读，终于在看到蓝钰烟此行最大的收获时，心神陡然为之一振。
　　密报中提及，说乘风酒家的跑堂之一，名叫林从。他还有个胞弟，名唤林满。那一年，林从请媒人给林满说了门亲事，正准备来年成婚。不料林从死于非命那天，林从的妻子和弟弟林满竟逃亡似的连夜离开了金裕镇。尤其林从之妻恰好在那天诞下一个孩子，可是她连月子都没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蓝钰烟得知此事，反复向当年与林满定亲的妇人确认，确定与林从妻子一起逃离的人就是林满么？但那妇人只说，她最初并未忌讳林从之死，仍愿与林满如约成亲。可是林家人忽然都不见了，乘风酒家的尸首更没可能看到。所以追根到底，她并不能确认林满的去向。
　　迟愿明白蓝钰烟为何反复询问。
　　倘若妻子临盆，林从那日很可能没有到乘风酒家上工。但现场仍有四具尸体，便是说有其他人被凶手当做林从无辜殒命了。而林满与林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亲兄弟，自是替工的最佳人选。如果在乘风酒家里死去的当真是林满，那他无疑是做了哥哥的替死鬼。所以林从害怕凶手发现他还活着，找上门来灭口，只能带着妻儿溜之大吉。
　　如果这两端推理均能证实……
　　那么林从一定知道，那年轻酒客是如何殒身在乘风酒家的。
　　而那个被凉州府讳莫如深的年轻酒客……
　　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安野伯，迟于思！
　　就像一缕清冷阳光艰难透过满布乌云的天空，想到这，迟愿沉闷的心绪也终于迎来一丝转机。
　　“蓝司卫的调查很有价值。”迟愿目光烁动，再次感谢蓝钰烟道，“待我理完这桩旧案，一定如约到清阳卫所，给负责教习的司卫们传些中境霞移的突破要领。”
　　蓝钰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平日与红尘拂雪鲜有交集，她不但诚愿托付要事，更能体察到自己一直为霞移五境所限的困扰，不由得心生温暖。
　　“那，属下就静候迟提司到临了。”蓝钰烟微笑着站起身，垂首施礼时，眼眸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送别蓝钰烟后，迟愿新念油然而生。她把那些信笺整理妥当，敲响了安野夫人韩翊的房门。
　　再过三日，既是中秋。只是今年天公并不作美，开京城这几日一直阴雨绵绵难得放晴。一台软轿沐着细雨缓缓停在御野司前，落轿后却是韩翊从中走了下来。
　　值守的司卫得知来人竟是安野伯夫人，立刻将她请进偏厅休息。片刻之后，提督宋玉凉便来到偏厅会见了韩翊。
　　“安野夫人有什么事，差下人来御野司说一声便是，何须亲自冒雨前来？”宋玉凉不知韩翊来意，招呼得还算客气。但他目光扫过房中却不见迟愿身影，便又问道，“我那意气倔强的世侄女呢？”
　　韩翊半真半假，话里带刺道：“愿儿顶撞世伯，冒犯提督，我让她在家闭门思过呢。”
　　“她……都跟你说了？”宋玉凉尴尬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里没有外人，台面上的话我便不讲了，今日我只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开口。”韩翊放下暖茶，目色冷厉道，“宋督公，当年于思视你如异姓兄弟，后来我韩家父兄在官场上也没少帮衬你。所以愿儿在你手下供职，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这个做娘的也算是放心。现在你让愿儿应下那份差事，岂不是令她被整个江湖记恨？她今后还有活路走么？宋督公不会这么快就忘了江湖宵小是怎么夜闯安野伯府的？”
　　“呃这……安野夫人误会了。”宋玉凉阴沉着脸，辩解道，“本督没有那个意思，也想着等风头过去，就把那些江湖人给放了。谁知皇命难违，圣上他……”
　　“是，皇命难违，我知道。但我家愿儿生性纯良，不擅作谎。督公这道军令着实让她左右为难，近日更因此消瘦得厉害。”说着，韩翊不悦的站起身，直视宋玉凉道，“你御野司里有那么多能堪大事的提司司卫，眼馋这等大案想往上爬的更是大有人在。哪像我们愿儿不求平步青云，我也只愿她平安顺遂。所以今日来，便是帮愿儿向你告几天假。不如就让愿儿安养到秋决之后，省得我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宋玉凉沉默须臾，饶是不愿为这事得罪朝中势大的韩家，于是应道：“既然世侄女身体抱恙，那就在家中休歇，等到秋后再来司中应差吧。”
　　韩翊见宋玉凉痛快答应，换上些许笑意道：“愿儿从小被我娇惯坏了，督公无需与她置气，改日我叫她来给宋世伯奉茶赔不是。”
　　“本督自然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宋玉凉摆了摆手，有意无意道，“奉茶也不必了，安野夫人若是有心，请韩家兄弟在奏折里多为本督美言几句，本督就受用不尽了。”
　　“若为一家人，那是自然。”韩翊客气一句，推门走出偏厅。
　　转至庭院，细雨依旧。家仆刚刚迎上前为韩翊撑开雨伞，院中深处便传来了杯壶瓷盏被愤然挥落的破碎声。韩翊听见，得意的扬起了唇角，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野司。
　　既然迟愿不能委以“重任”，宋玉凉思量一下，又把这织罗罪名的任务交给了夏奇峰。夏奇峰倒是答应的痛快，领命之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便下去办事了。
　　又过一日，夏奇峰和方士殷都收到了从凉州送来的密信。
　　夏奇峰展信便见那位仔细吩咐道：中秋夜，团圆时。十四，勿给水米。虽凉雨霏霏，仍减衣被。十五，取其浮霄，衅而辱之。任谁生逆，皆报于正青。
　　给方士殷的信则由夏奇峰代为转告，言简意赅只有一句话：中秋粉墨，你唱我和。
　　-----------------------
　　作者有话说：首先，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其次，转眼大雪也有9900多收藏了！
　　美好的W收愿望，从曾经遥不可及的奢求变成了有望实现的目标！
　　感谢小可爱们多年来不离不弃的支持～
　　好期待那一天快快到来呀！
　　=========
　　感谢在2024-05-2719：49：52～2024-06-0118：0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兰利妈妈亲亲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伯村雨、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65瓶；嗷32瓶；Breathless31瓶；哈哈哈19瓶；小爱就好了15瓶；李家大少、下雨**西走8瓶；hahhh、电影馆里的耗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2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很快，靖威二十二年的月夕之日如约而至。
　　今年开京城水泽极为丰沛，一连几日都阴云密布，时阴时雨。这不眼看酉时已至，天空中还是乌云重重的，昏暗得几乎分不清是骤雨将落，还是夜幕降临了。
　　御野司里，两个负责今日杂役的司卫正提着火折、灯油、蜡烛等照明之物，在司中各处燃灯。
　　“老何。”姓陈的司卫仰头看了看天，与身旁同僚闲聊道，“听说过吗？八月十五雨满沟，三九时节冻死狗。”
　　“对头。”何司卫笑呵呵的附和道，“我们老家那边也有说法，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雨。依我看，八月雨下得这么勤，今年冬天肯定是不好过了。搞x不好来年春天，地里还要遭旱咧。”
　　“你还有心思操心明年？先看看眼前吧。”陈司卫撇嘴道，“就这云彩厚得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瞧不见星星的，今儿夜里的雨绝对小不了！”
　　“对，先操心今天的。”何司卫依然憨憨笑着，指着御野司的大狱方向道，“走吧，该去牢里了。”
　　御野司总府大牢里的狱间并不多，但却低于寻常房屋，乃是向地下挖深一层，又以粗壮树木做梁、厚实岩石为壁建成。每个狱间的高处都留有一条三尺长二寸宽的空隙，用于空气流通。平素囚徒们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那道缝隙，但对于在外行走的司卫们来说，那阴沟一样的石缝不过与脚踝一般高罢了。
　　陈何两人验了身份进到牢狱中，先给衙役当值的地方点亮灯笼和烛台，然后便下了石阶，向更深处的狱间走去。
　　许是连着多日下雨，暗无天日的深囚里极其寒凉，两队来回巡视的守备司卫都披上了轻薄的墨色披风，可被关押在狱中的江湖人士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陈何两人擦亮火折，一间挨一间走过去，一盏接一盏点亮了石壁上的油灯。
　　靠近石阶的外缘狱室，关押的多是当时被擒住的各派弟子。陈司卫点灯时，下意识探目往里看了看。只见那些人衣衫凌乱，血污肮脏，一个个都萎靡不振的缩在墙角。
　　陈司卫暗暗笑了笑。
　　那些江湖人入狱时，没有被区分云天正一或自在歌，而是简单按男女之别每十人关在一间房间里。此刻他们倒是自觉割为两盟，各据狱室一方了。而且运气好的，双方人数或许凑个五五开、四六开。运气不好的，譬如第三间，只有一个云天正一弟子，那真是时时刻刻如坐针毡。
　　陈何两人再往深处走去，直到了囚牢尽头。那里的甬道两侧各有一间相对封闭的重囚狱室，一边关着三不观的三不道人、正青的书英才、罗英新、挽星的闻怅、旌远的秋逸、沧泽的王卜霖、逍遥的方士殷；一边关着同喜会的喜相逢、凌波祠的箫无曳、沧泽的水碧青以及三不观的九回道人和旌远的秋岑。
　　这一次，连何司卫也忍不住好奇，一边慢悠悠的给石壁上的灯盏添油，一边悄悄侧目观看。
　　平日里，这两间狱室都很安静。许是因为关着的不是各家掌门就是派中人物，彼此都还顾及颜面，所以在蒙尘的日子里，他们大多只是彼此冷眼相待，再不像平时那样互相争执动手。
　　但是今天，两间牢狱里的江湖人明显比平日更加浮躁。原来女囚那边正在谴责昨夜雨下得太大，竟从那条裂隙涌进了许多雨水。不仅连地台上的稻草都浸透了，就连身上的衣衫也都沾染得潮湿不堪。凉意一来，人就冷得寒战不停。
　　不巧秋岑近日身子不适，更是坐立难安倍感煎熬。九回见状，本想渡些内力助秋岑取暖，怎奈被关进牢狱的那天起，夏奇峰就令手下给他们硬灌下一大碗泄内力软筋骨的化劲散。此后更常常将药粉混在饮水中，削弱江湖人的气力。是以九回尝试多次，每次都是刚刚把手臂抬起至身前，那双胳膊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剩皮肉一样，软绵绵的落了下去。
　　喜相逢把一切看在眼里，向来养尊处优的她此刻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那双常带笑意的眼睛不仅戏谑全无，更流露出豪不掩饰的狠辣愤怒，仿佛已在脑海中盘算过无数次，若能逃出生天该如何报复这囹圄之仇。
　　箫无曳的眸光还算得清朗，只是太久没喝到好酒了，难免有些怅然。这会儿，她正以手指为剑有一搭没一搭的演练着凌波祠的沧浪心经。可是从昨天开始，守备司卫突然不再送水送饭来，她着实又饥又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凝思还不足片刻，心神便随着阵阵胃鸣涣散无形了。
　　水碧青很少说话，只是牢骚了几句化劲散如何简单易解，可惜手边没有丁点药材，只能眼睁睁受气受辱。
　　至于男囚那边，方士殷正气定神闲的坐在湿漉漉的稻草上合目修歇，仿佛潮湿和阴冷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而王卜霖则站在方士殷不远处，冷着副脸孔看热闹。
　　原来，此刻提司夏奇峰正在狱中巡察。只见他提着当初从三不道人手中缴来的云天正一盟主剑，一边把玩一边寻衅道：“三不老道，你说同为挽星之作，如果用我这把山寰去劈你云天正一的浮霄，结果会是谁全谁碎呢？”
　　说着，夏奇峰把浮霄交给随行司卫拿着，自己则抽出棠刀作势向浮霄砍去。
　　“混账东西，住手！”三不道人见状，大惊失色。那金英之弄丢了浮霄，就要引咎自尽。倘若这盟主剑断在自己手中，岂不是连累整个三不观从此在正云台上抬不起头来。
　　“开个玩笑而已，三不盟主别紧张呀。”夏奇峰及时收住棠刀，愉快笑道，“本提司当然不会毁了浮霄剑，我还要把它归还给云天正一的。只是那时的盟主还是不是你三不道人，可就说不准了。”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顿感不妙，但眼下真气难聚受制于人，实是难以摆脱桎梏，只能气急败坏一拳锤在粗厚的重木栅栏上。
　　夏奇峰还不尽兴，看了看挽星的闻怅，对三不道人言道：“再说，就算这浮霄剑断了，挽星的九曜剑不是就在这儿么？三不盟主大可以求求九曜剑，让挽星再给你铸出把一模一样的浮霄来。千万别像那正青的正剑尊，温柔乡中丢了剑，却要以假乱真，不仅赔了自家性命，还沦为了江湖笑柄。”
　　“姓夏的！你要说三不老道就说他一个！怎敢辱我金师兄！”罗英新听夏奇峰无端提起金英之，不禁大怒。
　　“提他怎么了？谁让你们云天正一论武学，诸家各有千秋。留不住盟主剑，却是一脉相承。”夏奇峰冷嘲热讽一句，抬手示意道，“瞧瞧，被人说到了痛处，这看家狗叫得多大声。可惜啊，看不住家的狗再凶也没有用。来人，给我废了他。”
　　随行的四个司卫得了命令，取下背上背着的轻木小弩，瞄准罗英新就射了出去。每人三箭连发，顷刻间便有十二根箭矢同时破空疾进。除了四支被囚栏阻隔钉入木桩，仍有八支利箭刺进了狱室。
　　罗英新不免惊愕，他手无寸铁亦难提真气，根本躲不开这些弩/箭，怕是当场就要被扎成马蜂窝了。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股力量将他推离开来。罗英新只觉的胸前和肋下狠狠一痛，便跌倒在潮湿的稻草中。
　　“傻狗，一边去，莫脏了道爷的靴子。”罗英新狼狈摔在面前，方士殷扯嘴一笑，朝着他的屁股不轻不重的蹬了一脚。
　　罗英新身中两箭，疼得快要昏死过去，根本无力回骂。他赶快仰头评判局势，但见司卫们没有再给轻弩添箭，这才稍稍放了心。
　　“罗师弟……你可安好？”书英才隐忍询问。
　　罗英新定睛一看，书英才的肩膀上也扎着一支弩箭。想来方才生死攸关之时，是他的门主师兄助他化解了危机。
　　罗英新捂着被箭矢洞穿的伤口，虚弱且痛苦道：“多谢门主师兄……我没事……”
　　书英才目光一狠，把肩膀的弩箭拔了出来。然后撕下自己衣衫上的两片衣袖，用力勒在罗英新的伤处。
　　夏奇峰没有继续动手，却也不离去，只是悠哉欣赏着几人狼狈的样子。
　　沉默许久的闻怅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来到栅栏前，义正词严道：“夏提司，你要杀就痛快的杀，云天正一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必这般辱人颜面。你若不杀，就请拿些金疮药来。这牢房又暗又脏又冷，御野司还不给水米衣被，便是常人也难煎熬下去。何况书门主和义剑尊受了伤，他们撑不了多久。”
　　“哈哈哈，九曜剑这是把御野司的大牢当作街边店铺，想要什么就点什么吗？”夏奇峰大声笑道，“不过经九曜剑这么一提醒，本提司的兴趣倒是上来了。不如咱们就较较这个真儿，看看既不给水米也不给药材，他们两个到底能撑多久。”
　　“卑鄙！无耻！堂堂大炎朝廷竟用如此肮脏手段欺压江湖！”三不道人激动的抓住栅栏，指着夏奇峰破口大骂。
　　“大炎朝廷？”夏奇峰不为所动，幽x幽言道，“大炎朝廷的手段可比这更……”
　　不及夏奇峰说完，狱中突然传来一阵嘈乱杂响。
　　夏奇峰面露疑色，正要抽身去探，已有司卫慌里慌张的跑近前来，大声禀报道：“夏提司！院中杀进好多刁民贼匪，已经闯到大牢门前了！”
　　“什么？要说江湖不敬朝廷不稀奇，怎么连刁民贼匪也敢擅闯御野司？随我去看看！”夏奇峰略显吃惊，带着四个司卫离开了监狱深处。
　　掌灯时，乌云已经阴沉得像要压塌了天穹。没过多久，阴郁秋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迟愿正在房中打点行囊，只待中秋家宴一过，便趁着“休假”的空当仔细去凉州查找林从行踪。
　　“小姐！出事了！”可就在这时，岚泠带着一名司卫风一样闯进门来。
　　“怎么了？慢慢说。”迟愿看着那个满身雨水的司卫凝起了眉宇。
　　那司卫姓齐，平素就在迟愿手下当差。见了迟愿的面，她也顾不得全身湿透的窘迫，赶快上前拱手道：“迟提司！御野司遭袭了！来者人数众多，实力斐然，各个以一敌二仍游刃有余。唐提司、白提司、夏提司虽然都在，却有不敌之势。而督公大人现在正在宫中，不得叨扰。唐提司万不得已，只能遣属下来安野伯府请您去援助！”
　　“可知来人身份？”迟愿怔了一下。
　　齐司卫摇头道：“百十来人，全作贩夫走卒寻常打扮，实难辨别。那些人一进御野司，便一窝蜂杀向了大牢。属下猜想，许是两盟乔装打扮联手来劫狱的！”
　　闻听此言，迟愿下意识松了口气，毕竟御野司里并没有关着霁月阁的人。
　　“和母亲说一声，中秋家宴我要晚到了。”取了棠刀初白，迟愿和齐司卫一起匆匆出了安野伯府。
　　岚泠也预感到这次劫狱非同寻常，忧心跟到门口，送别迟愿道：“小姐，你千万小心啊！我们等你回来吃饭！”
　　“我会的。”迟愿深深点头，然后飞身上马冲进了雨夜。
　　-----------------------
　　作者有话说：祝小可爱们端午快乐，健康顺心！
　　好耶！W收达成！来抽奖吧！
　　========
　　感谢在2024-06-0118：07：29～2024-06-1012：1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睦头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睦头人3个；5232个；时、一颗糖、墙外行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瑟琳的外敷30瓶；32、18km、V.B.Sue10瓶；凌荫的猫猫眼5瓶；555433462瓶；睦头人、hahhh、Vocation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3章 囹圄蒙尘破桎梏
　　远远望见萧瑟秋雨中的御野司，门前正是一片短兵相接的激烈混战。只见贼人果然穿着寻常百姓服饰，与满身墨色的御野司众人区别鲜明。而且他们闯击御野司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一路猛进快出，得手之后便不再恋战。此刻正渐战渐退，分明有撤离之意。
　　迟愿定睛观察现场战势，发现大部分贼人所用招式很是眼熟。仔细分辨下来，竟就是三四境的云弄。以此功力来对战普遍在霞移三四境的御野司司卫，虽不至有压倒性的攻势，却也游刃有余了。
　　而另外几个贼人的武功则更加精深，显然已有云弄五六境之能。他们的目标就是死缠在御野司大门外，掩护同伙安然离去。一旦发现有御野司人突破拦截，便群起而攻之，轻则断人筋骨，重则令其毙命。几人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就连唐镜悲和白上青的几番突围也都被他们给截了回去，甚至还反手击伤了唐白二人。
　　迟愿心中有数，这几个就是齐司卫口中压得唐镜悲和白上青难以应对的高手。
　　眼看御野司追击不利，贼人就要全身而退，迟愿即刻下马上前，加入战局。
　　霞移八境之威到底非同小可，那几人武艺虽强，却终究不是迟愿的对手。电光石火间，迟愿直闯贼人之阵如入无人之境。左右闪过几人的刀砍剑刺后，迟愿精准觅到一人破绽，当即以肘为刃重击其咽喉要害。那人承受不住，痛苦倒向地面。迟愿卯足力气，顺势将其踢飞出阵。那贼人便啪唧一声摔在了司卫们的面前。
　　“拿下！留活口。”迟愿利落令齐司卫抓人，随即翻转棠刀，瞬间抵住了贼人同伙的群袭。
　　“快，按住手脚，撕掉衣领！”为防俘虏自尽，齐司卫立刻招呼其他司卫来帮手。怎料她刚俯下身，脸颊边便有一道明光闪过，齐司卫心头一惊，急忙回首。却见原来是蓝钰烟用棠刀斩断了一支射向她的箭矢。
　　“小心。”蓝钰烟没有垂眸看齐司卫，而是将视线越过刀光剑影的纷乱，专注寻找箭矢飞来的方向。
　　可还不及蓝钰烟有所发觉，又有三支利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蓝钰烟闪身躲过一支，举刀又拦一支，正待去寻第三支，便听齐司卫高声惊呼起来。
　　“不好，俘虏死了！”齐司卫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扎进了贼人的心脏。
　　“是贼人善后的暗矢。”迟愿一边牵制那伙贼人，一边向蓝钰烟使了个眼色。
　　“红尘拂雪来了，我们恐怕没有退路了。”一个贼人猜出来人定是迟愿，无奈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困住她，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另个贼人重拾架势，招呼同伙再将迟愿团团围住。
　　不过，贼人们话虽如此却并不主动出击，想来是在搞“敌不动我不动”的那一套来拖延时间。迟愿察觉之后，悄然调整身姿面向御野司，然后将内力聚集在棠刀上，猛然袭向面前正中的贼人。
　　那人下意识持剑来迎，未料两兵相击时，既听刀剑铮鸣，更闻筋骨震动。那棠刀初白仿如迟愿臂掌的延申，承载着充沛内力径直贯入贼人的长剑，然后在贼人虎口处如飞瀑落涧般奔泻而出。贼人登时觉得手掌酸麻胀疼，连带着整只胳膊都止不住的颤抖。仿佛这一刀下来，便齐着肩膀把他整条右臂都给撕了下去。
　　迟愿不给贼人反应时间，立刻借贼人后退之力将他击飞至御野司阵前。当司卫们一拥上前擒下贼人时，那夺命的箭矢果然再次袭来。好在迟愿早有防备，尽数挥刀斩落。而此刻，蓝钰烟也已按迟愿的指示观察多时，成功发现了弓箭手的藏身处。她即刻如燕过斜雨，伶俐而至。与那弓箭手几番刀匕往来后，终将那弓客擒作了阶下囚。
　　透过如丝秋雨，蓝钰烟回眸望向迟愿。
　　迟愿与贼人周旋正忙，无暇言语，只简单点头报以赞许。
　　就在这时，京师羽卫军驰援赶到。近有轻甲长矛、方盾尖刀步步威压，远有弓弩齐射密如雨帘，这群留下殿后的贼人难以招架，顷刻间一溃千里，被羽卫军一举拿下。御野司终于得以喘息，原地稍做修整。而唐白两人奋战受伤，急需处理伤口，便留下迟愿暂做安排。
　　“今夜之事，从头开始，仔细说给我听。”迟愿叫来负责防卫的司卫，严肃询问。
　　巡查御野司和防卫囚牢的两个司卫，与齐司卫所言无二。都说是贼人先以百姓模样接近御野司，守备司卫虽有怀疑，但却没有足够警惕。随后，那些人突然从随身物件中抽取武器，攻入御野司正门。一进庭院，便径直杀向监狱，劫走了囚牢中的江湖人。之后，一部分贼人护着江湖人一路向西退走，一部分留在御野司门前阻截追击。再然后，一切便如迟愿所见。
　　迟愿悉知，又看向了第三个司卫。
　　“属下今夜在纳卷所当值，起初一切如常，但掌灯后不久，司中就传来呼喝吵杂声。属下未敢擅离，遣了一人先去察看。谁知他一去多时，迟迟未归。属下正觉不妥时，倒是夏提司手下的司卫先来求助，说御野司大牢遭人打劫，让属下即刻带人前去增援。属下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一时心急……便只留了两人在纳卷所照看，然后……就带着其余司卫……一起到大牢去增援了。”负责守卫纳卷所的许司卫一开口，便让迟愿深深锁紧了眉心。
　　“夏提司？”迟愿沉眸扫过四周，却不见夏奇峰身影。
　　“别提了，那夏提司……那夏奇峰，他是个吃里爬外的叛徒！”许司卫忽然震怒，大骂夏奇峰道，“要不是他已x经随着劫囚的贼人一起跑了，属下定要把他扭送到督公的大堂上去！”
　　“怎么回事？”迟愿闻言，目光一震。
　　许司卫道：“属下奉命去增援时，大牢院中早已乱作一团。或许别人没有留意，但属下恰在那时亲眼看见一个贼人砍到夏奇峰面前，却好像与他相识一般猛然收了剑，然后便转去打杀其他同僚了。属下怕自己在混乱中看走了眼，冤枉了夏奇峰，就故意在他附近徘徊，一边抵御贼人一边暗中观察。结果真的验证了属下所疑，厮杀往来间竟没有任何一个贼人对他出手，即便有，也只是是摆摆架子很快便作罢了。要知道，那些人对上唐提司白提司时，可是往死里下狠手的。”
　　“竟是如此，那纳卷所……”迟愿暗感不妙。
　　许司卫顿了一下，微微垂首道：“属下觉得蹊跷，就立即回防了纳卷所。可惜为时已晚，纳卷所果然被另一伙贼人给偷袭了。那些人黑衣蒙面，武功甚高。属下到时，他们打伤了我们不少同僚，然后夺门而走，朝城北散去了。迟提司别急，属下已派人去追拿，只是现在还没有回返。至于纳卷所里，属下也已勘察过了。那些贼人闯入密旨阁……偷了不少……不少圣旨。”
　　许是知道自己中计铸下大错，许司卫说话的声音越说来越小。
　　“圣旨被盗了？密旨阁上的千机锁须得有督公的墨玉嘲风符才能打开，贼人如何进得去？”迟愿心头一紧，离开安野伯府时放下的顾虑突然又被挑了起来。
　　“千机锁还在，但密旨阁的墙被砸破了。”许司卫迷茫道，“属下看到墙上砖泥坍塌、垣壁破败，开了好大一个洞。但四周也没见什么攻门破墙的利器，却有个贼人身材极其高大壮硕，像一座会动的小山似的，难道……墙是被那大块头用拳头砸开的？”
　　“未尝不可。”迟愿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司卫知道迟愿绝不会信口开河，不禁咋舌感叹，随即又道：“属下想尽快向唐提司禀报纳卷所之事，便再次折返大牢。但那时唐提司已被贼人包围了，属下难近其身。怎料那夏奇峰狡诈阴险，好像洞察了属下的心思，竟暗示贼人向属下动手。属下不甘心被他设计，也想就此诈诈他，便生拼到他面前向他出刀，看他如何反应。谁知竟意外划开了他裤上的绸布，隐约间，属下好像看见夏奇峰的腿上有些黄色的纹案。”
　　“可是金色的桂花？”迟愿目光一烁。
　　许司卫为难道：“天色太暗了，又下着绵雨，属下着实看不清。不过夏奇峰就是在那时紧按着破开的裤子，随劫狱贼人一起匆匆逃离了御野司。”
　　迟愿闻言，不由陷入了沉默。虽然这伙贼人使着云弄心经，但最初，她并不觉得此事与霁月阁相关。毕竟逍遥堂的方士殷所用的圣应心经几乎与云弄完全相同。但劫囚之时还能调虎离山去盗密旨阁，实在又像狄雪倾的手笔。况且这么多年来，除了她，实在没有什么人敢打密旨阁的主意。
　　难道说，夏奇峰多此一举洗劫密旨阁，是为了给狄雪倾送人情？
　　那么，金桂之人是如何知道狄雪倾有意阁中密旨的？
　　他们又想利用这道圣旨向狄雪倾谋取些什么？
　　许司卫见迟愿神色深沉久不说话，不禁自责道：“是属下疏忽，无力辩别诡计，让纳卷所也遭了算计。属下……”
　　“夏提司藏得如此之深，便是御野司上下都不曾察觉。今日你拆穿他的伪装，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迟愿安慰了许司卫，转向蓝钰烟吩咐道，“唐提司和白提司都负了伤，已不便行动。你且带几个脚程轻快思虑机敏的同僚，向贼人撤离的方向去追。寻到踪迹后，既不需出手抓回江湖人，也不必再与贼人厮斗，只需探明贼人身份便可回来复命了。”
　　蓝钰烟领命，带着齐司卫廖司卫离了御野司。
　　迟愿心中仍有悬念，又点些许人手向城北仔细搜寻。她自己则独身匹马驰骋出城，径向北方一路疾驰。
　　细雨掩盖了许多线索，迟愿只能勉强循着御野司追踪贼人留下的痕迹试探前行。直到追至开京外，连着在官道边看见诸多司卫尸首，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迟愿跳下马来，仔细观察周遭。很快，她发现官道旁的泥泞小路被诸多凌乱的足迹踩踏过，留下不少尚未积满雨水的浅坑。显然，不久前刚有数人从官道转路于此。于是她沿着脚步延展的方向抬眸远望，但见昏暗雨夜的彼端，朦胧浮现出一幢院落的轮廓，那正是囚禁泰宣朝废太子景澜的别院，寒绝斋。
　　但自从靖威二年景澜突然失踪后，寒绝斋除了留有两名仆役看护打扫，便再无人居住。而此刻，寒绝斋中竟似有幽幽微光若隐若现。迟愿浅一思量，即刻放了马匹，悄然抄向那破败的院落。
　　多年无人打理，寒绝斋外的芒草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了。迟愿潜身其中，谨慎慢行。待到临近院墙下时，果然听见寒绝斋里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只是耳畔总有雨声打扰，并不能听清里面是什么人在相谈什么。
　　迟愿转念，用手遮在眼前蔽去雨水，仰首观察院墙飞檐。很快，她看中一处隐没在屋壁下的阴影，于是使出轻功跃然而上，准备居高临下将院中端倪尽收眼底。可谁知还没站稳脚，便有数支弩箭连连向她逼来。行迹暴露，迟愿心下一横，索性飞身落进寒绝斋院中。
　　“迟提司。”院中，一个女声冷漠道，“人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1012：18：51～2024-06-1910：0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伯村雨、ilmy、小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8939036瓶；ilmy22瓶；尖尖角20瓶；2763645614瓶；凌荫的猫猫眼13瓶；aasmile11瓶；瑟琳的外敷10瓶；下雨**西走7瓶；hahhh、摇尾巴-8888、扇底风5瓶；555433462瓶；18km、甜梨水、72981504、离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4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迟愿把初白横在身前摆出御式，定睛观察院落。
　　但见这四方的庭院中，门下与两侧都阴暗无光，唯独正屋廊下亮着两盏黯淡的白色灯笼。那灯在风雨之中飘荡不定，那两团晦涩的光便也摇摇摆摆的，就像惊涛骇浪里的月影，破碎且朦胧。
　　微光疏雨下，几道身影快速向迟愿围拢过来。那些人虽还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却已去了蒙面。是以，迟愿很快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出声喝止她的女子，是宫徵羽。手中持弩的男子，是柳色新。那光头戒疤的和尚，是在永州大漠逃脱的恶僧无一物。而小山一样的壮汉，是常百齐。至于那身上还穿着乌墨挑金嘲风服的御野司提司，正是夏奇峰。
　　迟愿想拖延些时间，思考如何深入寻些端倪抑或全身而退，于是故意讥讽夏奇峰道：“难怪夏提司向来有意交好宋提司，原来是为了隐匿细作之身。贼子既非同僚，还不速将棠刀山寰交还，由我带回御野司。”
　　“可惜啊可惜，如此锋利的挽星名刃，自打入了我手，还没有什么开光饮血的机会。”夏奇峰似是应了迟愿，解下棠刀捧在手中，邪侫笑着走向迟愿，道，“正好迟提司突来造访，那便用迟提司来试试刀吧！”
　　显然，这几人并不想如迟愿的意。在临近迟愿时，夏奇峰果然猛抽出棠刀山寰，袭向了迟愿。另外几人亦知迟愿乃是霞移八境修为，在夏奇峰出刀的同时也各自亮起架势，先后围攻上来。
　　一场激战霎时爆发，迟愿自然有所防备。她点起轻功想要跃出包围，但柳色新已经为连弩重添了箭矢，又是一连数箭疾射向迟愿。迟愿身在半空，利落挥刀斩却弩箭。可夏奇峰和宫徵羽却抢着迟愿无刃防身的空当，操起刀剑同时向她袭去。以至于迟愿落地时，已兼顾不得左右，于是她干脆折下腰身，任山寰和长剑x拂面而过，然后脚下撑着地面猛一施力，反而倾身推刀欺向了宫徵羽。
　　初白之刃自剑锋起，一路径直压到了剑格上，险些将宫徵羽的长剑震荡脱手。宫徵羽亦被迟愿的磅礴之势逼退数步，顿觉又恼又耻，紧忙鼓足内力奋力抵抗威压。
　　两人相角正深，夏奇峰随即杀到。迟愿见状迅速翻转棠刀并向旁侧抽身，卸去了对宫徵羽的攻势。宫徵羽反应虽快，但仍在不及收力的瞬间惯性趔趄向前。迟愿提起手臂，狠狠一掌击在宫徵羽背上，将她当做盾牌推了向夏奇峰。
　　宫徵羽踉跄欲跌，脸色惨白，经脉顿时如梗似塞，僵硬难控。内息也散成了汩汩乱流，在体内四处逸蹿，完全聚不起半分气力。不得不半蹲下来，用长剑撑着身体调理气息。
　　避开跌撞而来的宫徵羽，夏奇峰已然失了战机。但他还是高举棠刀，连向迟愿劈砍。两人同习霞移心经，但夏奇峰的刀势比迟愿更加刚猛激进。只见他们一个攻势力如虎、迅如雷，一个守势灵如燕、稳如磐，瞬息之间已彼此往来数十刀，直拼得山寰与初白都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然而，夏奇峰毕竟是霞移六境，与迟愿修为相差甚远，他已在攻势中用尽全力，迟愿却守得游刃有余全不费力。夏奇峰再不敢逞强单战，立即降低身姿变动刀势，改击迟愿中下盘。
　　若不是忌惮两柄挽星棠刀锋芒相对，不得近前，恶僧无一物早就想介入战局了。此刻看见夏奇峰主动留出战机，他立刻提聚内力，爆青筋于两臂，注千钧于双拳，盯准迟愿上盘，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如此一来，迟愿上下受敌，也有些许束手。于是，她以棠刀击地借力腾空而起，化去夏奇峰的攻势。随后又将无一物所出拳臂当作垫脚，飞身跃上调转身姿。无一物愣了一下，当即挺身举手想将迟愿扯下来。怎料迟愿内劲深重，竟踩得他双膝愈弯承受不得。
　　无一物正觉无奈，身上却倏然变轻。他还以为是迟愿落地而去，怎料肩头再次一沉，竟是后脑和脖颈被迟愿横身扫腿猛然踢中。迎头痛击直劈得雨珠四溅飞射，无一物登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晕厥在地上再不吭声了。
　　迟愿反手便要补上致命一击，夏奇峰为救无一物，箭步崩刀，挺起山寰直刺迟愿下颌。可惜，迟愿臂展终究不敌夏奇峰，只得仰首撤步，暂避锋芒。夏奇峰却似因此开悟，以为寻到了攻克迟愿的不二法门，便将山寰紧握手中，以刀锋最远处连点迟愿胸肋要害。
　　迟愿冷哼一声，先左右提刀格避。随即轻盈捏住初白，将内力缠绕在掌心与刀柄之间，且把棠刀使出剑招环搅突进，以求以驰对张，破敌优势。
　　果然，棠刀镡小，直刀之下无甚庇护。夏奇峰修为又逊，防备不住，腕臂顿时被初白割开几条血口子。手上吃痛，夏奇峰再持不住山寰，那挽星精铸的锋利棠刀亦是锵锒一声，落在庭院地面的青石上。
　　迟愿乘势，凌空跃起，一记犀利横斩便要将夏奇峰劈个皮开肉绽骨碎筋折。却听地面轰然震动，刀锋金属嘶鸣，竟是那小山一般的常百齐姗然而来，挺起胸脯替夏奇峰挨下了毙命的一刀。
　　迟愿察觉异样，及时收刀。但见常百齐的粗布黑衣被豁开一个大口子，湿透的布料也沉沉的耷拉下来。可衣服里露出的却不是他肥墩墩的皮肉，而是一层浑厚乌黑的生铁壳。
　　这厚甲少说也有二百斤重，寻常人穿了定是站都站不起来，得亏常百齐壮硕力大，才能把它架在身上，变成连削铁如泥的挽星名刃也奈何不得的金刚护甲。
　　迟愿见状，当然不会再用棠刀硬拼。她亦不愿与这力大无穷的莽汉纠缠，便想趁他行动迟缓毁他下盘，彻底瘫了这座移动的黑铁肉山。可那身在战局之外的柳色新这会儿又添了几株新箭，盯着她射来射去，令她实难落脚。
　　迟愿心念一转，索性故意绕着常百齐轻巧躲避箭矢。果然，常百齐身形笨重行动迟缓，那弩箭又没长眼睛认不得人，便有几支射中在常百齐的腿脚上。常百齐又痛又怒，咒骂着拔出箭矢，愤愤丢在一旁。
　　又一轮箭矢放完，迟愿打定主意，定要彻底哑了柳色新的弓弩。于是她机敏拾起一支弩箭，削去大半截木杆，粗粗制成暗器，再以常百齐那座肉山为蔽，遮了柳色新的视野，然后卯足内力挥手掷出断箭。暗器便旋转着破开雨幕，直奔目标而去。
　　柳色新这时还躲在廊下悄悄给轻弩续箭，怎料耳边突然一阵风声呼啸，竟是利箭疾至眼前！柳色新花容失色慌忙躲避，只听噗的一声，那箭矢贴着他的喉咙擦边而过，深深钉进了腐朽的廊柱里。殷红鲜血从箭锋和柳色新的脖子上双双滴落下来，连着那架轻弩也掉落在地，摔了个七零八碎。
　　“拦住她，拦住她！”柳色新一早在阳州就领教过迟愿的厉害，生怕她就此杀将过来要了他的命，一边惊呼求援，一边往正屋门前逃。
　　迟愿心中正疑。方才打斗时，就发现寒绝斋主屋里也亮着烛火。再看今晚院中，一次便纠集了五名金桂之徒。莫非他们口中的尊主，就藏身在那火光微弱的房间里？
　　可惜，还不及迟愿上前查看，背后便有凌乱脚步急速驰来。迟愿回眸一看，原来是宫徵羽平稳了内息，无一物悠然醒转，夏奇峰粗略缠了手臂，常百齐咯嘣作响捏着手指，四人气势汹汹一起向她冲杀来。
　　迟愿无奈，只好回身再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想必今夜不先把这几人撂倒，便无法顺利靠近寒绝斋了。可就在这时，失了轻弩的柳色新竟在无意间遂了她的心愿。只听吱哑一声暗响，却是柳色新推开主屋大门，躲进了房间。
　　门扇开启的片刻，昏黄烛光就像最后一抹将逝残阳，浅浅渗进了雨夜。迟愿立刻循着那片微光向房中观望，却被一扇破旧屏风拦住了大半视野。不过，透过屏风底部的镂空纹理，倒是可以清晰看见不少有轴的没轴的明黄色绢绸胡乱摊在地面上。迟愿眉心紧蹙，那般大小形状颜色材质，不正是大炎王朝的圣旨么。而屏风后面，还置着一张几案。虽然也只能看见桌脚，但可以确定是有两人正坐在案边。一侧是穿着酱色长衫的男子，另一侧，俨然是个身着天青色羽纱罗衣的女子。
　　迟愿瞳眸一震，心绪莫名缭乱了几分。
　　然而就是这须臾的迟疑，夏奇峰的棠刀已经刺到了迟愿胸前。迟愿当即抚刃抵挡，宫徵羽却也扑上前来，以长剑叠压其上，助夏奇峰抑制迟愿。于是迟愿增聚内力，欲以单克双。但无一物也在这时顶了上来，为夏宫二人的刀剑之利覆加一袭刚猛之劲，令迟愿负担更重。
　　以一己之力抗衡三股内劲，已然是一场硬碰硬的抗衡。即使是霞移八境的迟愿，倘若贸然卸力，经脉也会在唐突收劲的瞬间，被对方的三股真气给撕碎了。所以她只能就着三人的冲击顺势后退，以求徐缓化解这次危机。
　　但常百齐早在迟愿的退路上扎稳了身子。他笃定迟愿被三股内力强行压着，根本无法左右避让，只将那披着厚铁甲的肚皮往前一腆，便听嘭的一声闷响，疾速退却中的迟愿果然被他生生截了下来。
　　前有三道真气冲击，后有肉山铁板顶撞，迟愿夹陷其中，一身浑厚内劲反像被挤压到极点的球囊，瞬间爆裂开来，直震得她背后碎心裂骨的痛，口中亦是腥甜翻涌，忍不住喷出口绯红温热的血雾，丝丝染进潇潇夜雨中。
　　几人难得抓住破绽重创迟愿，自然不会再给她反制的机会。宫徵羽和夏奇峰立刻一左一右钳住迟愿手臂，死死限制迟愿的行动。无一物则大张虎爪抓住迟愿持刀的手臂用力旋扭，意图卸下迟愿的棠刀并就此废掉她一只右手。好在迟愿虽身在痛楚中，亦及时张起内力护御，她的手臂只是喀咯一声从肩头脱臼垂下，但终究还是难免棠刀脱手掉落的结局。
　　常百齐见迟愿伤得更深，用同样带着厚铁甲的手臂生猛一肘，x实打实的击中在迟愿的背心上。想必他就是这般砸破了密旨阁的墙壁，任迟愿内劲再强，也是吃痛难支，只能身不由己向前踉跄。那四人乘胜追击，一齐按着迟愿的肩背向下压迫，将她压低再压低，直到把迟愿牢牢按倒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
　　“嚯，几位动作真快，本公子这新取的机弩险些派不上用场。”柳色新提着刚从主屋里拿来的轻弩，抵在迟愿的额角边，恣意调笑道，“以前就觉得红尘拂雪姿容凛俪，却总是不苟言笑，少了些情趣。想不到狼狈落败时，反倒露出这般不甘屈从的神色。好好好，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柳色新出言不逊，迟愿却没有应声。夜雨渐浓，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向青石地面，混着腐朽苔藓和潮湿泥浆四散迸裂，不断侵入迟愿的鼻息，也浸湿了她的衣衫和发丝。迟愿心中清楚，自己已然筋骨受挫，身上还压着四人的内劲和重量，想要轻松离去已非易事。与其和那得势的小人斗嘴，不如沉静心思省下气力去思谋逃脱之策，免得白白折殁在这里。
　　“无趣，死到临头还这么严肃。”柳色新不知收敛，还用轻弩点着迟愿，放肆言道，“若是红尘拂雪对本公子笑一笑，本公子这便扣下机巧给你个痛快，免得这几位来了兴致，对你折磨羞辱更甚？”
　　“姓柳的，你可真是提着灯笼照粪坑，找死啊。”主屋房门徐徐打开来，郁笛没好气的斥了柳色新一句，然后撑开雨伞，将那身着天青的人请了出来。
　　“呵呵呵，本公子与红尘拂雪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处置她，自然是由姑娘做主了。”柳色新悻悻陪笑，收了轻弩。
　　听见熟识的声音，迟愿心尖倏然一紧。即使顶几人的压制，仍拼力扭过视线望向了庭廊。
　　果然，那个无时无刻不思念，却又最不想在此时此刻相见的人，就清然立身在廊下凄凉冷白的灯光中。
　　“单枪匹马闯进寒绝斋，该说迟提司艺高胆大，还是轻率冒失呢。”狄雪倾幽幽轻语，缓步走下廊前石阶。在浮着薄薄一层积水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涟漪后，站定在迟愿面前。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6-1910：04：35～2024-07-0220：5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南宫、7300199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夏100瓶；小爱就好了44瓶；！！！2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19瓶；南15瓶；李家大少14瓶；狗不理不狗11瓶；凌荫的猫猫眼、zzr200109、七包糖、l、夏木唯花、aasmile10瓶；青翎鸾5瓶；尖尖角、墨笔莫比4瓶；澄澈、hahhh、86100693瓶；黑白印刷、18km、淏月凌雪、香菜味得大奶流～、73001996、無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5章 寒斋逢别行陌路
　　“雪倾……你与金桂之徒……”迟愿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禁意逝心枯，目露哀色。
　　但狄雪倾却不与迟愿解释，只在掌心里托着一幅黄绸薄卷，冷冷打断迟愿道，“这一张，就是泰宣三十四年腊月靖威帝下给迟于思的密旨。迟提司可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
　　“你到底还是……”迟愿虽失望于狄雪倾劫掠密旨阁的行为，但终究还是和狄雪倾一样在意这道圣旨。她沉默一瞬，既耻又怨的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念给她听。”狄雪倾把圣旨挑在指尖，眸光更幽。
　　何不慈上前一步，从狄雪倾手上取过圣旨，低沉且清晰的诵读道：“着迟卿急赴凉州霁月阁，于赫阳之女满月宴日，造乱密诛赫阳及其夫女。”
　　冰冷雨水滴滴垂落在迟愿的肩畔和眼前，触地时迸发出的破碎声亦不绝于耳。但密旨所载的内容，却像在瓢泼大雨中轰然决堤的隘口，将身陷泥泞中的迟愿彻底淹没了。
　　“真相终于大白了，不是么？”狄雪倾冷肃的声音透过雨幕，不容置疑道，“迟提司，你我昔日情谊，至此一笔勾销。今后注定牴牾相悖，形同陌路。”
　　“江湖式微，难以成事，你……唔啊……”迟愿自然明了狄雪倾之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四人按得更更紧。迟愿吃痛难忍，狼狈俯身在雨水与泥津中，仍断断续续的劝阻道，“……你分明比谁清楚，却不惜与之为伍……竟是为了复仇，便连你的性命，我的情意……都不要了吗？”
　　“我能怎么办呢？”狄雪倾垂眸，幽幽看着迟愿，戏谑中略带隐忍道：“债主既是景明，单凭一己之力，的确复仇无望。可现在就有那么一个人，或许能把景明拉下皇位，我自是愿为他尽些绵薄之力的。”
　　“狄雪倾，你糊涂！”迟愿愤懑道，“我理解你为赫阳郡主复仇的殷切心愿，但金桂之人狼子野心……又与拥兵做乱的景榆桑勾结，必将引起战乱祸事，不知要欠下无辜百姓多少命债。到那时……你便是大仇得报，午夜梦回时，却还能问心无愧么？”
　　“呵，迟提司问我？”狄雪倾淡淡一笑，反诘道，“同样的话，你可问过靖威皇帝？人前大赦立宽慈之名，背后赶尽杀绝行食言之事，他可否问心无愧呢。”
　　迟愿无言沉默。她本也不是为靖威帝开脱。
　　狄雪倾凝眸又道：“我知道，迟提司无非是想劝我莫欠血债，免增杀业。可惜，我狄雪倾行走江湖也有一条不变的规矩，杀人偿命。欠了我的命债，即使他景明贵为天子，也要用命来偿。”
　　“谋逆弑君，九死一生。”迟愿眉目深蹙，痛心恳切，几近哀求道，“雪倾……别……不要走那条路……”
　　“恐怕，雪倾这次要与大人背道而驰了。”狄雪倾蹲下身来，抚手勾起迟愿的脸颊，目色决绝道，“但只要大人不再来纠缠，我便不会杀你。”
　　秋夜冷雨阴寒噬人，浸透了全身衣衫。不知是挫骨伤筋的痛楚，还是万念俱灰的心殇，惹得迟愿的身体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可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却只有狄雪倾的手指轻抚在颊边的触感，若即若离，凉冷刺骨。
　　“让她走吧。”仿佛在起身时收回了所有的情绪，狄雪倾平淡的吩咐着，再没有与那跌在尘埃中的人多说一言一语。
　　“就这么……放了？”落在迟愿背上的千钧之重在须臾犹豫之后，终于尽数散去了。
　　可迟愿却在那浑浊的泥浆雨水中僵滞了片刻，才慢慢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然后，她看见无一物和柳色新将所有密旨一股脑都装进了大口袋里，她看见宫徵羽和夏奇峰一盏一盏熄灭了寒绝斋房中院内的灯烛，她也看见所有人都随在那一袭天青色的身影后面走向了院门，却唯独无法看清沥沥落着雨水的油纸伞下，狄雪倾是否有过刹那回眸，再许她一眼缱绻流连。
　　狄雪倾就这么弃下迟愿，一意孤行的走了。直到那抹天青完全湮没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失温的心和刺骨的痛一起变得苍白麻木，狼狈至极的迟愿终于被打碎了所有温文尔雅的骄傲，在这场秋夜深雨中无声的崩溃了。
　　“狄雪倾……你不会事事都如愿的……”
　　与此同时，开京城北更远处的暗林里，正窸窸窣窣的走着十数个互相搀扶的江湖人。尽管被囚禁数月之久终于重获了自由，但此时他们依然不能自奔东西各归门庭。
　　“黑灯瞎火，又湿又滑，雨点大得砸人都疼，泥巴黏得靴子都穿不住。我说孙掌秘使，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啊？”原本大家都只憋着口气闷头走着，但旌远镖局的秋逸架不住年轻气盛，第一个发起牢骚来。
　　不过秋逸所言正与其他人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次不但没人斥他出言不逊，反倒都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笑面鬼孙自留。显然，他们也想听听这个答案。
　　孙自留正扶在三不道人身旁。化劲散的药效还在，便是堂堂云天正一盟主也难免在这深一x脚浅一脚的密林里行得踉跄。听见秋逸发问，三不道人顺势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可是去见狄阁主？”
　　孙自留呵呵笑了笑，胳膊暗暗使力，拽着三不道人边走边道：“路不好走，也要走。就像御野司的大牢闯不得，霁月阁不也为了营救诸位硬闯进去了？我家阁主顶着劫狱的大罪，把你们一个二个从死囚的断头台上救下来。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你们不去见见我家阁主，当面道声谢，可就有失大家风范了啊。”
　　正青门主书英才按着肩头伤处，虚弱道：“这次我们欠了狄阁主的恩情，即刻去见她也算理所当然。可狄阁主既然安排我们从西门出京，为何还要如此颠簸转道城北呢？眼下雨夜深寒，我罗师弟重伤在身，再行片刻，只怕师弟他……”
　　“书门主是被箭伤疼昏了头吧。”逍遥堂主方士殷出言讥讽道，“出西门就往西走，你是觉得御野司晃过神之后，追不上你们这对伤兄残弟吗？本座倒是觉得，这招诱敌西寻，再趁大雨掩去痕迹悄然向北，实属上策。再说，我等几人除了内力溃散，其余皆尽无碍。为何偏偏你们兄弟二人负伤挂彩，拖累得很？书门主与其质疑狄阁主的铺排，倒不如和你的罗兄弟先自省一番。”
　　“方堂主言之有理，我家阁主确是有意如此。”孙自留笑了笑，补充道，“而且我家阁主在城北之地亦是另有安排，保证御野司寻迹浅尝辄止，再不会往北深追了。诸位如今都是朝廷逃犯，阁主这般安排也是为了护诸位万无一失嘛。”
　　“掌秘使，在下并非质疑狄阁主，只是忧心罗师弟伤势……”书英才本想询问去向，不料却被方士殷狠狠训教一顿，一时挂不住颜面，只好转向孙自留再次解释。
　　“书门主就放一百个心吧。霁月阁与正青门均属云天正一，我家阁主亦深谙医术，便是沧泽宫的两位不肯施加援手，等见到我家阁主，你们的义剑尊也就有救了。”孙自留出言安抚，却有意无意戳了沧泽宫的痛处。
　　果然，泽兰宗主水碧青面色不悦的回怼道：“什么叫沧泽宫不施援手，我早说过，缺医少药，神仙没辙。”
　　“好好好，玉絮霄荷说得是。”孙自留呵呵一笑，小事化无。
　　一行人冒着大雨直入林中半山，又走片刻，才发现山腰上有间荒凉萧瑟的灰瓦寺深掩在繁枝乱草中。众人见那寺院门前半点火烛皆无，还以是间无人弃庙。未料到行至近前竟还有个灰衣小僧候在门口。
　　小僧把众人引进寺中大殿，随即紧闭殿门，只留了扇面向山岩的窗扇。只见大殿正中燃着一小从篝火，架在篝火上的小鼎里盛满了清水，此刻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火光温暖，无雨无风，如此境地可称安逸，霎时让这行湿冷难耐疲惫不堪的人舒坦不少，众人紧绷着的心绪也随之松弛下来。
　　“诸位先请吃喝用药，稍待片刻，我家阁主很快就到。”孙自留向屋中众人解释一句，然后挥手令小僧端来备好的东西。
　　“热水、清水、胡饼、金疮药、纱布、化劲散解药，还有干净衣物，大殿两边各有偏房，男女施主请自便。”小僧一样接一样呈上了不少急需的物件。
　　水碧青率先拿起一颗药丸，用指尖捏开来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然后便放入口中咽了下去。随后，她又取一粒递给王卜霖，点头道：“应当无碍。”
　　众人见状，这才纷纷从盒中取了化劲散的解药，吞服下去。
　　“真是多余。”孙自留环着手臂，讥讽道，“我家阁主要是想害你们，何必多此一举把你们救出来？就让你们都死在御野司大牢里多好，咱霁月阁还不用沾那盗狱劫囚的污名。”
　　众人正为猜疑之心感到惭愧，在旁上药包扎的罗英新却虚弱道：“残杀两盟的事……狄雪倾又不是没干过……行走江湖……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堵上你的狗嘴。”孙自留朝罗英新扔了张香喷喷的胡饼，威胁道，“再乱呲牙胡咬，看我不挑了你全身的筋。”
　　众人摇了摇头，服药后便去偏屋换上了干爽的衣装，然后安心坐在篝火前就着温水吃下胡饼。盈盈火光之中，几家领首神情凝重，目色黯然。想必是这极其简陋的一衣一餐，已足够让从未受过这般屈辱的江湖人唏嘘无常了。
　　狄雪倾没有让众人久等，很快带着郁笛来到了灰瓦寺庙。她一进殿，众人即刻起身相迎，便是那不甚客气的罗英新也老老实实向狄雪倾拱手施了礼。
　　三不道人更觉颜面有光，第一个开口道：“我等为御野司所害，平白遭了一场牢狱之灾。全赖狄阁主鼎力相助，解救我等于水火之中，贫道代云天正一诸家郑重谢过。”
　　“三不盟主客气了。”狄雪倾平淡回礼道，“既为同盟，诸位有难，霁月阁怎会袖手旁观。”
　　“狄阁主，自在歌也欠霁月阁一份情。”同喜会喜相逢亦上前道谢。
　　“喜盟主言重。其实，今日去劫御野司的，并非霁月阁一家。”狄雪倾对喜相逢微微摇头，又看向方士殷道，“我亦是借着贵盟方堂主的人脉，才请到一队高门奇兵呢。”
　　“高门，什么高门？”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方堂主，你逍遥堂什么时候和霁月阁走到一块儿去了？”罗英新难得抓到机会，不顾伤处疼痛也要出言挑拨。
　　“呸。”方士殷狠啐罗英新，傲慢道，“你们各个都跟霁月阁有仇，唯独逍遥堂没有银冷飞白的剑下鬼。本座与狄阁主私下论论圣应和云弄这等上层心法，还需通知尔等废材草包？”
　　“你……！”罗英新毁谤不成，碰了一鼻子灰，沉下脸不再说话。
　　王卜霖却因此猜疑道：“方堂主与狄阁主论道……此事喜盟主可知晓？且不知狄阁主口中方堂主的人脉，也曾对喜盟主坦诚清楚？”
　　众人心中亦有疑惑。方才从御野司杀将出来，便见那伙人行动爽利下手狠辣，全然不似江湖门庭的作风。既有本事，更有胆色，连御野司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方不容小觑的神秘势力，难免不令人心生忌惮。
　　“王宫主不会觉得，喜当家没有暗中查过本座的底细吧？她当然什么都知道！”方士殷冷笑一声，胸有成竹道，“想想看，昔日云天正一与御野司走得亲近，自在歌履步为艰，处处皆难。可如今天下动荡，喜当家愿意接纳逍遥堂入自在歌，自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天下动荡……
　　即便狱墙深重，也没能拦住宁王谋逆的消息。众人闻听此言，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块儿。
　　“喜当家，好心思，好手段啊！”三不道人更是咬着后槽牙，阴阳怪气的弯酸喜相逢。
　　当初两盟于霁月阁前讨伐银冷飞白，他还以为喜相逢与乖张狂放的方士殷交好，不过是为了壮大自在歌的声势好与云天正一对峙。直到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喜相逢在那时就已经嗅到了“变天”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0220：59：14～2024-07-2522：0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mezcal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asmile2个；桑叶、mezcal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桑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桑叶3个；Aimer赵爱梅、！！！、南宫、是我是我就是我、ilmy、瑟琳的外敷、形同陌路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呆橘32瓶；DoubleDouble27瓶；喝碗鲫鱼汤吧26瓶；槐已、32、漫长的白日梦20瓶；小爱就好了、aasmile18瓶；Breathless15瓶；是清霁啊、不吃香菇靴靴10瓶；日渐秃头的飞鸭、尖尖角9瓶；665175946瓶；凌荫的猫猫眼、故渊。、云云12、淏月凌雪5瓶；hahhh4瓶；风情2瓶；南宫、香菜味得大奶流～、無邪、笑口常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6章 相邀赤石谋望塞
　　“三x不盟主何必眼红。”喜相逢微微扬眸，揶揄道，“贵盟不是也有狄阁主那般心思密、耳目明的奇才么？可惜云天正一不懂知人善用，偏爱与她刀兵相向。如今落后自在歌一程，不委屈。”
　　“哼，云天正一端信浩然，和只知道滋事作乱的自在歌不一样！”三不道人不留情面的驳斥了喜相逢，又反讽道，“再说，喜当家怎么就料定大炎江山要改朝易主了？如此阔手豪赌，小心输得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喜相逢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方士殷借机挑拨道：“本座记得，以前云天正一跟御野司走得近时，三不盟主口口声声说自家人没有风骨。怎么现在自己做了盟主，就介意起自在歌将与朝廷谋亲近了？”
　　被方士殷提点，三不道人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但他嘴上却不示弱，据理力争道，“藏兵作乱，杀父弑君。宁亲王那种不臣不子的逆贼，便是一朝得势，也难堵悠悠众口，倒是跟你们自在歌臭味相投！”
　　“自古成王败寇，宁王如何安攘天下，就不需三不盟主操心了。”方士殷也不气恼，笑着上前一步，继续煽动道，“不过，三不盟主若打心眼儿里羡慕咱们喜盟主高瞻远瞩，也可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呢。”
　　“你什么意思！”三不道人谨慎打量着方士殷，不悦道，“我云天正一绝不会与自在歌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呵，真可笑。”方士殷冷哼一声，鄙夷道，“怎么三不盟主刚逃出御野司大牢，就迫不及待的向朝廷表忠心了？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要砍咱们脑袋的是谁吧？”
　　三不道人闻言，脸色愈加铁青。
　　见三不道人心念动摇，狄雪倾适时开口道：“我听说，提司夏奇峰在狱中收缴了三不盟主的浮霄剑。
　　三不道人逞强道：“那又如何？贫道今后自会……取回来。”
　　“是么？”狄雪倾悠然道，“可我怎么收到线报，说浮霄剑已经被送到阳州天箓世家了。”
　　“哈哈哈哈！”方士殷乘机笑道，“也就是说，御野司插手，要把那丁点武功都没有的鹿饮溪扶上正云台首座了？”
　　闻听此言，三不道人的心霎时凉了一大截，纵然横眉竖目满腹欲言，也再辩不出一句话来。
　　“三不老道，本座劝你勿要再痴心妄想，那浮霄剑你铁定是拿不回来了。”方士殷愈加放肆的调侃道，“且不说宁王北上起兵，永州大小门派必被朝廷忌惮。单说你现今背着的逃犯身份，御野司还能让你和三不观有安生日子过？以及殿中诸位，有哪个敢说今夜走出庙门后，还能重回昔日风光？”
　　被人戳到关键痛处，云天正一众人都陷入了窘迫的沉默。方士殷说的没错，事到如今，云天正一想独善其身已不可能。是靖威帝先对他们起了杀心，越狱是死罪，但不逃，早晚也要化作狱中冤鬼。说到底，就是朝廷已经容不得他们了，势必要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姐，怎么办姐？我不想当到处逃亡的丧家犬啊！”秋逸想明白之后，哭丧着脸扯着秋岑发问。
　　秋岑瞥了九回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来不及体会劫后余生的喜悦，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也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嗨！真晦气！不就是两盟之间打打杀杀闹了几场么，怎么就变成逆贼死囚天地不容了！”闻怅更想不出破局之法，懊恼得一拳锤在了大殿廊柱上。
　　见众人士气低落，方士殷忽然幽幽言道：“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力一搏？”
　　此话一出，犹如鬼魅低语，诱入人心。
　　“是啊。”还不及众人思量，喜相逢率先叹道，“本来这天下就是谁做皇帝都一样，但那靖威老儿心狠手辣欺人太甚，我们自在歌的姐妹兄弟，可不怕给大炎的天捅个窟窿。”
　　喜相逢的意思很明确，无异于为自在歌掌了舵。箫无曳、王卜霖略做犹豫后，当即表示凌波祠和沧泽宫愿循盟主令行事。
　　但云天正一的众人却只是相互顾看着，并无一人表态。
　　“这张，是景明下令格杀我母亲赫阳郡主的密旨。”狄雪倾示意郁笛亮出圣旨，郑重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夜勉力劫狱并与诸君坦诚，便是霁月阁的决心。”
　　众人低声哗然，云天正一仍无人松口。
　　唯有秋逸小声猜疑道：“姐，我怎么觉得，靖威皇帝杀了赫阳郡主，狄雪倾就哄我们一起谋反，她该不会是……想骗整个云天正一帮她卖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旌远也等同于朝廷认可的官号镖局了……只要把一切都说清楚，以后好好的只做镖局买卖，应该不至于……”
　　“荒唐可笑的狗东西，还在那做白日梦呢？你当真不知道，得宁王亲信授意，往永州私运生铁的就是你们家的镖车？谁洗干净你们旌远都摘不出去了！”方士殷大声打断秋逸，又厌恶道，“难怪人人都说奔云豹鲁莽无谋，脑袋里盛不下二两核桃仁。现在看来，你就是求着本座一起举事，本座也嫌你只会聒噪添乱！”
　　“姐！他无礼，他骂我！”秋逸被辱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却只能向秋岑告状了事。
　　“唉……恐怕方堂主说得对，旌远已经……今非昔比了。”秋岑重重叹气，卑微道，“以后不许再对狄阁主出言不逊，无论她与谁有仇怨，都抹杀不了对我们的救命之恩，你不该那般冒犯她。”
　　秋逸未得包庇反被教训，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猛嚼胡饼，懒得再听。
　　“哦，我说你们云天正一怎么个个都变成了哑巴，原来是怕被狄阁主蒙骗，帮霁月阁卖命啊。”方士殷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便轻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等雄图霸业绝不可能只有霁月阁一家得好处。而江湖行事，向来讲求志同道合。诸位，有同等胆色和鸿鹄之志的，我家尊主敬邀共襄盛举！至于想苟且偷生偏安一隅的，今日阔别，便等着被御野司清算吧。”
　　“对了。”三不道人听到此处，转了转眼睛，试探问道，“方才沧泽宫主询问方堂主背后人脉，方堂主尚未回答。可是你刚刚提及的尊主？不知他又是何方高人？有甚能耐？”
　　“既非同路之人，我家尊主的身份，岂容尔等随意打探？”方士殷高傲拒绝了三不道人，却又吊着众人胃口道，“不过本座可以告诉你们，尊主在九州布局多年，钱财人马皆尽丰裕，实力不容小觑。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们从御野司大牢里救出来，已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家尊主现在还有个势头正盛的盟友，便是那位宁亲王景榆桑。”
　　“是这样啊……那看来喜当家早已与宁亲王定妥从龙之功了，哪里还有盈余给他人分一杯羹。”三不道人酸冷一哼，连妒羡之意都忘了掩饰。
　　“三不盟主多虑了。”方士殷笑着圆场道，“尊主处事向来公平，自不会以投诚早晚论功。而且他还深知江湖人秉性洒脱，不愿为他人驱使。所以诸位只需与他合作一场，来日宁王得势，尊主便会在御前做保，令新帝优待诸位及各家门派。”
　　“合作？”三不道人与书英才、闻怅、秋岑一一交换了目光，问道，“你那尊主倒是想要我们做什么？”
　　“做什么……狄阁主已代诸位询过了。”方士殷看向狄雪倾，似笑非笑卖了个关子。
　　众人又将视线集中在狄雪倾身上。
　　狄雪倾平淡道：“尊主要望塞城。”
　　“什么！”三不道人不可置信瞪圆了双目。
　　“没错，尊主要望塞城。”狄雪倾重复一遍，算作确认。
　　“想要望塞城？那什么劳什子尊主，他是疯了吧！”三不道人惊愕道，“望塞城就在永州境内，贫道再清楚不过！那等屯兵重地，轻骑重甲、战车弓弩，一应俱全！光是兵丁少说也是五万有余，江湖两盟便是倾巢而出，也不过杯水车薪，甚至刮不掉望塞城的一块儿墙皮！宁亲王和那尊主既然筹谋多年，难道没有十万大军克此强敌，却要将我等江湖人当做马前卒，先去送死？这与死在景明刀下有何不同？简直太恶毒了！”
　　“三不盟主先别急着涨他人威风，宁王自然有备而战。”方士殷勉强赔了x个笑，耐心解释道，“望塞城兵士的功夫，大多都是军中武教头笼统教授的粗浅拳脚。宁王的部将呢，也都是些寻常兵士，与望塞城守军实力相当，便是克敌一千，亦难免自损八百。倒是咱们江湖人，各家都有精妙心法，教习出来的弟子哪个不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而且，这一战，江湖义士只需破开望塞城的城门，宁王大军便会随之袭来，长驱直入杀他个片甲不留。待到拿下望塞，宁王即可中镇永州，左挟凉州，右领燕州。如此一来，大炎最兵强马壮的三州便尽归宁王麾下，九州也当唾手可得。仅凭此一役，即可换宗派门楣转危为安，真不知诸位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三不道人眸光烁动，却又缄口不语。
　　书英才接过话茬，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可即便三州在手，靖威帝仍有十倍之师，谁能保证宁王最终一定能胜呢。”
　　“行军打仗与江湖过招没有两样，哪有胜败未卜先知的？”方士殷敛了和善神情，似是愠怒道，“非要论胜算，宁王大军和景明官军本是三七之势。倘若拿下望塞城，便可转为五五平分，谁又能保证最后的赢家不是宁王呢！”
　　众人下意识的点头，显然立场已经送摇，却始终无人率先表态。
　　狄雪倾略一沉眸，轻声道：“我与诸位约定，袭城前日，为各派提供宁王军中服饰。”
　　云天正一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纷纷流露默许之意，想来是被狄雪倾看破了最后的顾虑。
　　“罢了！”三不道人狠狠应道，“三不观应战便是！”
　　有三不观带头参与，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随后也都应了邀。
　　狄雪倾眉目轻舒，道：“夜色已深，秋雨且浓，正是遁去的好时机。诸位归心切切，雪倾便不久留了。可待小雪时节，各领三百好手于望塞城外的赤石镇集合。届时，我会为大家详解夺城之计。”
　　三不道人点点头，谨慎道：“可眼下距小雪之日尚有两月之余，狄阁主把举事秘辛都摆在台面上，就不怕有人向官府告密，东窗事发，功亏一篑吗？”
　　“各派甄选精锐，考验其心，两月之期实属必须。况且望塞乃咽喉要地，稍懂兵法的人都知道，宁王欲成大势必拿此城。那么这场恶战便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反倒算不上什么秘事了。”狄雪倾先陈述一番，随即话锋一转，又道，“而且我正要说，诸位方才饱饮山溪之水，又大快朵颐食用许多胡饼，现在是否觉得唇舌之间有些酥麻之感呢？”
　　“狄雪倾！你果然做了手脚！”水碧青早觉口中不适，只是被孙自留那番“不必多此一举”的话打消了顾虑。如今狄雪倾亲口问询，她不由得第一个懊恼出声。
　　罗英新亦道：“姓狄的，我就知道这卑鄙之徒没那么好心救我们！勾结逍遥堂骗我们卖命就算了，竟还趁我们饥寒交迫，不设戒心，在食水里下毒！”
　　“什么下毒，说得难听。”狄雪倾唇角轻扬，微笑道，“我只是受教于义剑尊，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了。毕竟小雪之日，还要仰仗诸位勠力同心攻克望塞呢。所以大家不必恐慌，这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效果比化劲散轻些，大约会折损诸位四层功力。但解法呢，又比化劲散难上许多。我想就是玉絮霄荷出手，也得耗去百日功夫罢。”
　　“百日，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水碧青说话时，已从小鼎中盛了不少清水，装进先前放置药丸的瓷瓶中，又用旧衣料包了许多胡饼残渣揣进衣怀，想来是要把毒源带回去研制解药。
　　狄雪倾似乎并不把水碧青沧兰宗主的身份放在心上，云淡风轻道：“那便祝玉絮霄荷早日破解此药了。但出于同盟之谊，我还是要提醒诸位，折损四层，乃是一月之期。到了第二个月，便是八成。倘若拖到三月之后仍未服下解药……那就可惜了诸位数十年的修为了。”
　　一直未言的箫无曳听到这里，忍不住用衣袖掩着脸，抓了抓发痒的嘴巴，又悄悄看向了喜相逢。
　　但见喜相逢神情凛然，面不改色，一副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
　　“盟主当家。”箫无曳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没有修为，无所折损，是不是就没事啦？”
　　“晃屁，老凉辣是早就麻得舒不出发了！”喜相逢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恨不能把视线化作刀子，当场把狄雪倾剜几个大窟窿。
　　显然，没有武功的人更耐不住这副缺德的药。
　　“两月时间，委屈诸位了。”狄雪倾悠悠浅笑，向众人拱手道，“我会把这无名之毒的解药带到赤石镇，小雪之日，静候到来。”
　　孙自留亦笑着送客道：“都瞪什么眼睛啊？还不趁着功力尚未减弱，赶快走！”
　　众人又气又恼，却又奈何不得。临行前也顾不得两盟芥蒂，纷纷与王卜霖水碧青低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才一个个拂袖而去。
　　待到众人尽数散去，狄雪倾淡淡收了笑意。聆着不息的雨声，她在迈出大殿门前时下意识停驻了脚步。背后的温暖篝火已被灰衣小僧用溪水浇灌熄灭，于是举目向前时，便只能望见一片深无尽头的黑暗。
　　狄雪倾一瞬恍惚。忽然间，一道又狠又疾的凌厉剑光破雨袭来，直扼向咽喉要害！狄雪倾刹那回神，轻退一步，反手抽出郁笛的佩剑，只在电光石火间便以柔韧内劲压制了对手的剑身。然后如疾风倾身向前，反将剑锋抵在了偷袭者的脖颈间。
　　“嘿嘿，狄阁主还真有两下子啊。”方士殷技不如人，乖乖松手，任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大殿地面上。
　　“刀剑无眼，方堂主想以圣应切磋云弄，大可递上拜帖，提前知会，何必以命来试。”狄雪倾不轻不重的讽了方士殷一句，把剑还给了郁笛，却又眉心轻蹙，忍不住低咳数声。
　　方士殷耻于溃败，悻悻道：“如何，本座今夜戏演得不错吧，话可都按狄阁主教的说了。”
　　“方堂主辛苦。”狄雪倾语气平淡。
　　方士殷丝毫没有感觉到狄雪倾的谢意，又找补道：“方才对云天正一嬉笑怒骂，真是痛快。可我听说狄阁主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当初他们在霁月阁前咄咄逼人，好不威风。这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亲自打压一番，还以颜色？”
　　狄雪倾漫不经心的整理着天青色羽纱罗衣，随口言道，“今夜我只说了一句，便连秋逸那般蠢才都觉得我别有用心。倘若全盘皆由我来力劝，未免显得霁月阁太过积极，更加令人生疑。反正他们认定我狄雪倾做事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我越是沉默，他们就越会觉得此事大有可为，最后反而怕落了单，一个个趋之若鹜的围上来。我又何必为一时口舌之快，坏了尊主的大事。”
　　方士殷压低眉目，追问道：“可你毫无忌惮的提起望塞城和赤石镇，当真不怕有人投靠朝廷出卖我们？”
　　“你也看见了，云天正一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若不说到实处，难以使其信服。提及望塞城和赤石镇，看似冒了极大风险，却也是我抛给他们的试金石。如果有人拿着今夜的消息去官家投诚……呵……”狄雪倾轻幽一笑，言尽于此，然后抚手接过郁笛撑好的纸伞，渐渐隐入了夜雨。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2522：02：33～2024-07-3019：2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咕咕复咕咕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zcal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涛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咕咕复咕咕100瓶；Breathless50瓶；尖尖角20瓶；Aimer赵爱梅13瓶；hahhh11瓶；col28110瓶；别管我le7瓶；瑟琳的外敷、云云125瓶；香菜味得大奶流～、Pennyling99、涛涛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7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废物！跑了囚犯，丢了密旨，还折损了不少人手。朕叫你杀几个江湖人敲山震虎，你x呢，反倒让天下人都看了朝廷的笑话。说吧，准备给朕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御野司遭劫的消息连夜呈到了靖威皇帝的卧榻前。景明本就因宁王之乱心藏郁结，闻听此事更是怒不可遏，气不打一处来。他当即将御野司提督宋玉凉召到御前，劈头盖脸就是顿责骂。
　　“请圣上降罪……”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宋玉凉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只能伏地认罚道：“出事后，臣第一时间回到御野司坐镇指挥，连夜厘清失窃密旨，即刻呈报圣上。而贼人起事前的藏匿之处，贼人事发后的窜逃方向，臣亦遣人兵分数路严密稽查，一有所得随时来报。至于那些江湖人……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臣明日便点齐御野军兵马分赴各州，封锁两盟涉案门派。而且臣可以确定，江湖中正有一股新的势力在悄然兴起，其人以金色桂花刺青为号，遍布九州，颇为神秘。臣怀疑这次劫狱事件就是金桂之徒所为，臣也将立刻增派人手调查清楚。”
　　“哼，你最好担得起镇野伯的爵号，把这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景明不断摩挲着茶杯，似是在按耐压不住的杀心。
　　宋玉凉背后一凉，惶恐道：“臣明白，臣定不让圣上为此烦心。”
　　景明脸色阴沉，又道：“无论从前，此刻，还是今后，朕暗中交给御野司差办的，都是密中要事。倘若有人借密旨阁失窃之机，煽风点火，蛊惑人心……你应知道该如何处理。”
　　宋玉凉顿了一下，会意道：“叛臣逆贼，胆敢假造圣旨，污蔑朝廷，一律格杀勿论。”
　　“嗯，退下吧。”景明疲累的挥了下手腕，但很快又想到什么，唤道，“慢着。”
　　“圣上。”宋玉凉恭敬归来，等候吩咐。
　　景明揉了揉眉心，阴鸷道：“寒绝斋三个字，给朕烂在肚子里。”
　　“是。”宋玉凉心中明了，此时正值宁王作乱之际，靖威帝当然不准被世人遗忘许久的景澜再次出现在民间流言里。
　　待宋玉凉领命离去，走得远了，景明终于忍耐不住，泄愤似的狠一拂袖，把桌上茶具全都打翻在地。
　　回到御野司，天已微微转亮，只是下了整晚的雨依然未停，更显昨夜兵荒马乱的无常。宋玉凉铁青着脸坐在堂上，此次事关重大，莫说唐镜悲白上青伤得不轻，便是经脉震荡手臂脱臼的迟愿也在粗浅治疗后，回到了御野司等候示下。可宋玉凉只是冷冷的看着众人一言不发，极度安静的威压下，堂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更令人感到焦灼不安了。
　　须臾，唐镜悲先开口道：“督公，是属下无能，未能辨别夏奇峰那等奸徒，你罚我吧。”
　　“也罚我吧！”白上青附和。
　　“辨，辨个屁！夏奇峰司内察事多久了！连老子都被他蒙在鼓里，还给他提了职升了迁！结果他自己就是个金桂逆贼！要不是迟提司冒死带回金桂贼党的新消息，老子去面圣都不知道怎么交代！”显然，宋玉凉已经愤怒得顾不上言语文雅了。
　　迟愿目光一暗，扶着受伤的手臂垂下了眼眸。她的确将寒绝斋中的所见所闻都上报给了宋玉凉，但却不知违心还是顺意的隐去了狄雪倾也置身其中的事实。
　　“罢了，过去的丑事休要再提！”宋玉凉重重拍了下桌案，严厉道，“本督已在圣上面前立了两道军令状，一，镇压江湖众乱，二，纠察金桂党羽。眼下御野司一片混乱，你们又都受了伤，不便立即行事，本督便给你们半月时间将养修整。半月之后，仍由唐提司和白提司领两盟事，务必把那几个江湖逃犯缉拿归案。至于金桂之人，许是一股新的江湖乱流，许与宁王叛贼有所勾结，本该由司江湖事的提司与迟提司一并侦缉，但夏奇峰叛去之后，这提司位也空了出来，依你们看，司中还有什么才能卓著者可任其职？”
　　白上青想了想，试探道：“属下前些日见了小宋提司，见他伤势已愈，不如……”
　　“呸！这都什么当口了，还来拍本督的马屁！”宋玉凉横眉竖目道，“莫说那崽子腿瘸了志气也跟着断了，便是他两条腿都好好的时候，也没本事揽这桩瓷器活！”
　　唐镜悲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合适人选，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迟愿却郑重道：“属下有一人举荐。”
　　“谁？”宋玉凉谨慎询问。
　　迟愿道：“清阳卫所教习司卫，蓝钰烟。”
　　“对呀。”白上青目光一振，道，“属下曾在清阳卫所见过蓝钰烟蓝司卫，她功夫中上，脑子聪明，人长得还清秀，确是不错。”
　　唐镜悲亦道，“属下也留意过，近几年从清阳卫所来的新司卫，能力出众的几乎都是那位蓝司卫教出来的。”
　　“哦，是么？”宋玉凉眯起眼睛，好像在从记忆里搜寻与蓝钰烟相关的信息。
　　“蓝司卫祖籍开京，父亲亦在朝为官。”迟愿轻声补充。
　　“你说的，可是工部员外郎蓝家的女儿？”宋玉凉一副恍然记起的样子。
　　迟愿答道：“正是。”
　　“本督早知蓝司卫大有潜力，才一直把她留在清阳卫所，为御野司培养人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再把这般能人留在外面，未免大材小用了。行，就她吧。”宋玉凉先是点头应允，随即又瞥着白上青，故意问道，“那依你们所见，这行监察事的提司又该由谁来增补才更为合适呢？”
　　“这……属下觉得……觉得……”白上青刚因举荐宋子涉被斥责过，支吾着不敢出声。
　　未料，唐镜悲竟抢先一步回道：“属下觉得，这次倒是小宋提司最适合不过。”
　　“嗯？”宋玉凉眉目微舒，假意道，“本督不是说了么，犬子不堪重任，唐提司还觉得他合适在哪啊？”
　　唐镜悲拱手道：“御野司昨夜遇劫，监察失职占大半原因。属下痛定思痛，究其根本，认为担任监察提司者可以不善武功，亦不必世故圆滑，但一定要对朝廷，对御野司，对督公忠心耿耿。故而，属下认为小宋提司实为最优人选。”
　　“嗯……非常时刻，唐提司的思量不无道理，你们觉得呢？”宋玉凉故作询问，却以不容置疑的目光扫视着堂下众人。
　　白上青这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悻悻附和道：“唐提司……说得对。”
　　“属下也没有异议。”迟愿亦微微扬唇，表示认可。
　　随后，宋玉凉亲自为唐镜悲和白上青各配了一千五百御野军，供二人日后整肃两盟所用。遣散唐白二人后，宋玉凉又将迟愿单独留下来，把靖威帝不允提起寒绝斋之事告知了迟愿。迟愿则道，以往曾粗略查到金桂之徒分散在九州的蛛丝马迹，既然寒绝斋由靖威帝亲自接手，她正好花些时日去深究金桂党众的核心所在。宋玉凉正有此意，即刻应允。
　　半月之后，御野司众人伤势小愈，各司其职。蓝钰烟走马上任的第一件大案，便要查明金桂之徒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实是重任一桩。好在迟愿把诸多相关信息一一与她分享，才让她慢慢捋出些眉目。蓝钰烟这边进展顺利，迟愿终于得空重新拾起心中一直惦念的那件事。然而正当她准备启程前往凉州时，某天夜里，忽然有个穿着夜行黑衣的年轻人悄悄叩响了安野伯府的大门。
　　“秋公子身为御野司逃犯，深夜来我府上，是想主动投案么？”迟愿见到会客厅中的人，颇有几分意外。
　　“不，我来是……”秋逸犹豫一下，抱拳道，“我来是想求迟提司救命的！”
　　“救命？”迟愿不解缘由，正要询问。
　　秋逸却是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高呼道：“秋家先前为逆贼宁王所累，一趟私铁镖车声名尽毁，本就清白难证了，如今又被霁月阁和逍遥堂胁迫，要给那谋朝篡位的逆贼当卒子……”
　　“岚泠！”迟愿猛然打断秋逸，一边退出客厅一边吩咐道，“我看秋公子面无血色，脸色苍白，应是受了秋夜凉寒，先送他到行思斋喝杯热茶。”
　　“迟提司……迟提司！我有要事禀报，你听我说，别走呀！迟……”秋逸见迟愿匆匆离去，还以为她理也不理就要把他送回大牢去。
　　“快别叫了你！”岚泠恨不得捂住秋逸那张嘴，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低声斥道，“小姐不是让你到书房细说了吗？你说的可是杀头的大事，非要喊得整个开京城都听见才甘心是吧！
　　秋逸小声嘀咕道：“那她直接讲明就好了嘛，x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我还以为她下逐客令了呢。”
　　“哼，要是别人啊，还真喝不着我家小姐这杯茶。”岚泠撇嘴。
　　秋逸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特别，沾沾自喜道：“那当然，我们旌远镖局不一般，而且本公子换命的消息也不一般。”
　　片刻之后，岚泠把秋逸带到了行思斋，然后关上书斋门，就在庭院中不远不近的守着，以防隔墙有耳。
　　“方才的事，详细说。”迟愿坐在椅中，神色严肃。
　　秋逸见迟愿很有“兴致”，立刻将那夜青瓦寺庙中的一切都说了个清楚。不出所料，迟愿听完之后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秋逸发现，迟愿的目光不仅饱含震惊，还藏着一丝振奋之意。这让秋逸自觉谈判有望，立刻向迟愿确定自己的要求。
　　“迟提司，可否看在秋家一片赤诚忠君的情义上，在督公面前为旌远美言几句。我和姐姐不求秋家一如往昔的风光，只愿把这谋逆的污名去了就好！”秋逸拼命恳求。
　　迟愿却道：“我会向督公禀报所谓尊主对望塞城的铺排，但恐怕不能在此刻提及秋家。”
　　“为什么！”秋逸大声质问道，“枉我以为你红尘拂雪和那些朝廷走狗不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官！想不到你拿了能立大功的情报，却过河拆桥，对我的冒死相告只字不提！”
　　迟愿平淡道：“督公正在缉拿从御野司大牢逃走的江湖人，倘若我跟他说，我知道这秘讯是因为你来过，你觉得你和你的姐姐还能再安然无恙藏匿多久？”
　　“我……！”秋逸垂头丧气，无言以对。此时此刻，他才深切意识到身为江湖人，来与官家打交道，是多么的被动无力。
　　“不过你带来的消息的确很有价值，值得我为你网开一面。”迟愿起身送客，道，“我现在放你离开，就当你从没来过。而你想要的祛毒丹，我也可以给你。三日后，到城南十里亭寻岚泠去拿吧。”
　　“迟提司，此事关系大炎社稷，你真的就用两颗药丸打发我？！”秋逸还想再为旌远镖局争取一下。
　　“少啰嗦。”迟愿微扬眼眸，若有似无的威胁道，“情报我已尽数知晓，再把你押进御野司大牢，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相信，换做任何一位提司，都不会像我这般与你做交易。毕竟，没人会放弃这一箭双雕、锦上添花的好机会。”
　　“好……好！！那本公子就多谢提司大人的……赐药之恩了！”秋逸听懂迟愿的弦外之音，也怕迟愿真的出尔反尔，只能咬牙切齿退后数步，然后推开房门愤然离去。
　　秋逸走后，迟愿睡意全无。她立刻展开大炎九州地形图，端着烛灯，仔细观察狄雪倾所谋的望塞城，以及她与江湖人约定的聚集地赤石镇。结合近日宁王叛军和朝廷官军的战况，迟愿隐约觉得狄雪倾剑指望塞的意图似乎并不明朗。
　　首先，宁王叛军势头正盛，数日前刚刚拿下了永州的函商城，并以此为据，将大军推进到函商与望塞两地之间的肃关。显然，叛军下一步的目标已经锁定了望塞重镇！而且这一役的结果，足以左右举事成败，宁王必倾尽全力以求致胜。江湖势力虽是一股奇兵，但用在这样一场明刀明枪全凭实力的硬仗里，反倒华而不实，甚至轻佻花哨。所以，霁月阁与逍遥堂完全没有道理大费周章，又是劫狱，又要撮合两盟，最后却只把江湖人当成马前卒，为攻克望塞城来铺路。
　　狄雪倾她，一定别有所图……
　　视线慢慢游弋在地图上，迟愿也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番战事走向。须臾之后，她的目光由赤石镇向南而下，最终在与望塞城同距的彤武关上聚了焦。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3019：26：34～2024-08-0611：3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lmy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88939025瓶；搁浅20瓶；Pennyling99、凌荫的猫猫眼10瓶；47211217、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8章 东窗密泄事垂败
　　虽然大炎一统九州后，彤武关便逐渐势弱，但它毕竟曾是永州直抵既州的咽喉要塞。如今祸乱正从永州起，倘若宁王使出一队奇兵拿下彤武关，叛军岂不是可以避开望塞城恶战，刹那杀入京畿，剑指开京皇城？
　　这才是对江湖人最有价值的利用！
　　又或者，彤武关如此关键，一旦受袭，望塞城必定分兵驰援。到时叛军再来攻城，望塞城腹背受敌，两相牵扯，将不可避免的陷入顾此失彼的被动境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狄雪倾敢提前两月之余，向江湖人透露攻打望塞城的计划，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则声东击西的计策。
　　猜算至此，迟愿的眉宇已经紧紧皱做一团。无论是为大炎社稷，为百姓福祉，又或是仅仅因为心中那无法平复的耿耿于怀，她都必须将江湖人拦在彤武关外。
　　烛火幽幽跃动，寸寸烦扰思绪，迟愿沉默依在椅中，逐渐失焦了目光。
　　三日后夜幕初临，奔云豹秋逸在城南十里亭见到了装扮寻常的岚泠。
　　“拿去吧。”岚泠把装着两颗药丸的小瓶交给秋逸，心疼道，“祛毒丹用料珍贵，是一等一的解毒奇药，司里每年才给提司们一人发四颗，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一次就要走了小姐半年的积攒。”
　　“你当小爷稀罕！”秋逸收好药瓶，低声啐道，“小爷真正想要的，姓迟的给不起也不敢给，这才拿两颗药丸打发了小爷。快滚吧你，别在小爷面前碍眼，看见你们这些官家人，小爷就恼火的紧！”
　　“呸！你这朝廷逃犯还……”岚泠刚要破口大骂，忽然想起迟愿‘速去速回，万不可声张’的嘱咐，只好忍气吞声狠狠瞪了秋逸一眼，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开京城的旌远镖局早被御野司盯紧，姐弟二人一直不敢回去，便在城外隐蔽处盘了家小屋暂住。秋逸匆匆赶回来和秋岑见面，还不及进门就兴奋的嚷道：“姐！拿到了，咱们有救了！”
　　“小声点！”秋岑一把把秋逸拉进屋子，又探出头去谨慎察看外面没有异常动静，才赶快关了房门。
　　“姐，我今天出去的时候，听人说永州战事虽然纷乱，但叛军却是勇猛有余而后劲不足，早晚要被官军歼灭的。”秋逸大咧咧在桌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自夸道，“现在我拿回了解药，咱们就不必受制于姓狄的，更不用跟她一起蹚那谋反的浑水。只要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藏个一年半载，等大势一定，就可以出去另谋生机了。”
　　秋岑忧心忡忡看着桌上的药瓶，露出了既矛盾又惶恐的神色。显然她是知晓狄雪倾的厉害，悔不该前几日错信秋逸的说辞，放他一个人出去采买，哪成想他竟是潜回京中，去向御野司告密的。
　　“姐，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秋逸把一颗药丸扔进嘴里，和着温水吞服下去，又再劝解道，“其他那些门派害怕被御野司清算，是因为他们总与朝廷做对。我们旌远与朝廷交好多年，只要不去助纣为虐，再多许诺些银钱，肯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秋岑听了，仍是愁眉不解道：“你忘了那天方士殷如何说的？与宁王勾结，私运生铁，最洗不清嫌疑的就是我们旌远！再说，此番旌远做了两盟的叛徒，就算朝廷会放过咱们，两盟会放过咱们么……？”
　　“姐，这就是你多虑了。”秋逸将另个粗陶杯倒满水，连着装药的瓷瓶一起推到秋岑面前，不以为然道，“只要小雪之日，两盟依狄雪倾之计行事，他们就走上了不归路。且等朝廷把他们尽数击毙，哪还有人来找我们秋后算账啊？”
　　“但愿吧……事已至此，也是别无他法了。”秋岑重重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姐，就那群鸡鸣狗盗的泥腿子还想颠覆朝廷，纯属痴心妄想，到时……唔啊！”秋逸话没说完，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烈绞痛，强烈的灼烧感从胃中汹涌燃起，掠过喉咙一路直冲脑顶。惊呼之时，x鲜红的血液更是止不住的从口中翻呕出来。
　　“秋逸！”秋岑震惊不已，连忙起察看秋逸。
　　“有毒……御野司的药……有毒……！！”秋逸痛苦挣扎着，身体和表情都因足以撕裂五脏六腑的疼痛扭曲变了形。
　　“这不是解毒的药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秋逸！”秋岑大为慌乱，已经不知道该先给秋逸喝水，还是该给用内力给他驱毒，或者该立刻跑去寻找郎中。而且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这三者似乎在此时此刻都行不通。
　　“道貌岸然……无耻至极！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赶尽杀绝！！！”秋逸的脸已经惨无血色，但他还是一把推开秋岑，摇摇欲坠的站起身，把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仿佛剩下那颗药丸就是迟愿，秋逸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踩了个粉碎。然后便俯身倒在桌上吐了许多鲜血，最终在秋岑怀里彻底咽了气。
　　霜降之后，天气急剧转凉。正如中秋豪雨所兆，今年必是个冷寒难捱的凛冬。
　　迟愿身上的旧伤业已痊愈，这段时间，她一直奔走在凉州各处。有了蓝钰烟的得力相助，她可以在追查金桂党羽之余，把更多的心力偏移在寻找乘风酒家失踪跑堂的事情上。直到距离两盟约定的举事时间不到一月，迟愿才以探查所得为由，专程回京向宋玉凉呈报了两盟的密谋。
　　迟愿来时，宋玉凉正和宋子涉一起在纳卷所查阅文书。见迟愿来了，宋子涉便滚动木轮椅准备退下。宋玉凉轻轻按住宋子涉的肩头，示意迟愿但说无妨。
　　待迟愿言尽，宋玉凉却是一言未发思量许久。
　　见宋玉凉犹豫，迟愿恳切进言道：“这消息虽是暗中得来，却也有七八分可靠。属下忧心两盟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彤武关甚为重要，疏忽不得。还望督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许我一千兵马助彤武关一臂之力。”
　　“一千兵马……”宋玉凉眯起眼睛打量着迟愿，半晌过后，才悠悠开口道，“最近两月，两盟在九州各处不断滋乱，御野司的五千兵马早已分身乏术。那彤武关有兵有将，纵有敌袭也该由驻关守备来御。御野司贸然出兵，不合适吧。”
　　迟愿据理力争道：“消息是御野司探的，敌人也是来自江湖。御野司出兵，无可厚非。”
　　宋玉凉又道：“你不是说江湖人想要以假乱真混淆视听么？他们既然披上了叛军的皮，那就是叛军的身份，麦庆丰他就得去守。而本督只需把这份情报送过去，让姓麦的领情就好了，完全没必要把人手浪费在彤武关。”
　　迟愿无奈道：“彤武关常年无虞，不受重视。麦庆丰虽有斗志，但他手下兵士却早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让他们对阵背水一战的江湖人，恐怕凶多吉少！”
　　宋玉凉不悦道：“彤武关是胜是败，你急什么？就算他们打不过江湖人，望塞城那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彤武关陷落，定会发兵驰援。”
　　迟愿蹙眉无言，这正是她的顾虑之处。
　　“好了。本督稍后便修书一封，提醒彤武关守备当心小雪之日叛军来袭。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而且……”宋玉凉话锋一转，似乎有意威慑道，“迟提司近来似乎常往凉州去啊，那本督交代的事情……应该很快就该有眉目了吧。”
　　“是……是的，快查清了，请督公放心。”迟愿心中一凛，隐约感觉不妙，未免多言多失，便拱手告辞离开了御野司。
　　“爹，你为何不肯分兵去彤武关，反而要把这天大功劳让给彤武关守备？”宋子涉不明白宋玉凉的决策。他觉得迟愿说的没错，既然是御野司得到的消息，又是御野司管辖的江湖人，那么击退敌袭护下彤武关，就该是御野司拿头功，而不是只受一个区区从五品守备的人情。
　　“谁说本督不肯分兵了？”宋玉凉重新操起案卷，慢慢翻阅道，“本督……只是不分给她罢了。”
　　“为什么？”宋子涉不解。
　　宋玉凉的目光流连在案卷中，徐徐言道：“那妮子背着本督搞起小动作，真当本督耳聋眼瞎不知道呢。先前，她偷偷跟旌远秋家的小子见了一面，本督一直等她来报，不想这一等就是两月。她倒是稳得住，今天才来跟我要兵，还开口就是一千兵马。那消息若是真的，她两月前来就该来了。劝的也该是让本督加派人手，把两盟余孽网罗打尽，而不是等到两盟箭在弦上了，才来找本督讨要兵马去彤武关剿匪。所以你说，她忍了这么久才来，是为了隐藏什么？或者是在拖延什么？”
　　“这……儿子猜不到。”宋子涉摇摇头。
　　“是吧，本督也猜不透。”宋玉凉依旧看着案卷，目光烁动道，“那就和为父一起看看吧，看她单枪匹马穷途末路的时候，使的是什么招。”
　　“是。”宋子涉点点头，忽然又问，“可是爹，迟提司方才那么坚持，怎么你一提凉州，她就一声不吭的走了。”
　　“呵呵呵，看来先前让你去督云天正一，是把我儿放错了位置。”宋玉凉微微一笑，满意道，“你能留意到这一点，也算是不小的进步。也罢，为父就再授你一些监察的本事。你说，这半年来，迟提司每每在外，多驻留于何处啊？”
　　宋子涉回忆道：“两盟围攻霁月阁后，她在凉州。”
　　宋玉凉道：“她举荐的蓝司卫，授命时，人不在清阳卫所，是奉谁的令去了哪里？”
　　宋子涉道：“好像是说因为迟提司当时有伤在身，便受迟提司所托，前去凉州代为查办。”
　　宋玉凉继续道：“那近来，为父令她缉拿江湖逆贼，她又身在何处啊？”
　　宋子涉犹疑道：“好像也是在……凉州？”
　　宋玉凉眉头一挑，道：“然而两盟作乱时，除了阳州天箓世家，唯独凉州那一家置身事外，撇得最为干净。”
　　宋子涉恍然道：“那迟提司还一直赖在凉州干什么啊！”
　　“是啊，她在凉州……做什么呢？”宋玉凉合上手中案卷，摩挲着青色的胡茬，低声问道，“你猜，当初她对唐镜悲举荐你来执监察事没有异议，是为什么？”
　　宋子涉茫然道：“因为我……对爹爹和御野司忠心？”
　　“那是台面上的话。”宋玉凉摇了摇头，目光阴鸷道，“其实她是打心眼里觉得你愚笨无能，察觉不到她藏在暗处的鬼心思。”
　　“什么！亏我平时那么敬重她！她竟然如此小觑我！”宋子涉狠狠一拍木轮椅，气恼未消道，“可惜她瞒得了我瞒不住爹，所以爹不分兵给她，是因为她也对朝廷起了二心？”
　　“也许未必，也许是。乱世之下，万般皆有可能。”宋玉凉眯起眼睛，继续道，“凉州那家虽然没有参合到两盟动乱中，但他们那当家的却和当今圣上有一笔不清不楚的债。为父若是那杀父弑君的宁亲王，定会想方设法拉拢这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助力。”
　　“爹爹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窥一斑而知全豹！”宋子涉连连称赞。
　　“行了，你小子少来拍为父的马屁。”宋玉凉垂眸的瞬间，瞥见宋子涉右侧下身空无一物，不由得暗自动容。
　　宋子涉也循着宋玉凉的猜想，煞有介事的分析道：“我记得，迟提司与霁月阁主狄雪倾关系匪浅，如今她常走凉州，定是在与霁月阁私通往来。”
　　“是了。”宋玉凉幽幽一笑，道，“既然迟提司觉得你能胜任这监察提司之位，那宋提司也别辜负了她。上任的第一件事，不如就把她给查办了吧？”
　　“是！”宋子涉先是一怔，随即便神色严肃的拱手应道，“谨遵督公之命！”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8-0611：30：33～2024-08-2020：5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墙外行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ol281、槐已、ilmy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可34瓶；70613181、姬达废了拿去卖破烂20瓶；桑叶12瓶；夏木唯花11瓶；63979535、凌荫的猫猫眼、poooool、是我是我就是我、槐已10瓶；自顾无长策8瓶x；第九机关新人、电影馆里的耗子5瓶；程栖迟4瓶；戈屺、不吃香菇靴靴、phoenix、小学生爪巴、hahhh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9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宋玉凉拒绝派兵，迟愿便开始着手另一套部署。她匆匆回到府上，写好一封密信，飞书传给了蓝钰烟。信中说到她已探得乘风酒家跑堂的去向，那人应是当年离开凉州后，举家南下，经义州逃往晋州去了。而蓝钰烟最近正要前往晋州监看挽星剑派和沧泽宫，顺便可帮她寻觅此人。
　　随后，迟愿快马加鞭，直奔永州望塞城。
　　小雪时节近在眼前，永州北地早已落过一场薄雪，处处凄风呼号，枯木萧瑟。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疮凉衰败之景。越往北去，越受战事影响，就连平日常走商贾游人的官道也多了许多军士设卡戍卫，时时令人感到战争迫近的不安。好在迟愿有官职在身，一路未受阻拦，顺利抵达。
　　此时的望塞城已是对抗宁王叛军的前线，由太子景佑峥亲自坐镇督守。听闻迟愿到来，景佑峥即在中军帐里接见了她。
　　“本宫以为迟卿坐实宁王大逆，便算还了那份人情。没想到迟卿更愿助本宫一臂之力，竟帮到望塞城来了。”景佑峥一身戎装，颇显英气。见到迟愿不禁心悦，半真半假的开起了玩笑。
　　迟愿严肃应道：“小雪在即，宋提督可与殿下呈报一二？”
　　“江湖宵小，欲图望塞。”景佑峥点了点头。
　　迟愿道：“臣恐醉翁之意不在酒。”
　　“放心。”景佑峥拿起案头半块兵符，道，“本宫亦为此备下五千兵马，倘若贼寇来犯，便与彤武关守军前后夹击，将其全歼于峡谷之中。”
　　“五千……”迟愿深知这五千精兵倘若尽数出击，将会给两盟之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于是她掩住惊愕，试探问道，“宁贼叛军已近望塞城，大战一触即发，殿下分出这么多人手，城中兵力可还充沛？”
　　“迟卿所虑不无道理。”景佑峥先称赞了迟愿，随即又道，“不过兵力几何，乃军中机密，本宫不便与迟卿相谈。”
　　“是臣唐突了。”迟愿拱手致歉，轻思一瞬再次言道：“据臣所知，彤武关前羊肠路杂，五千兵马难免尾大不掉，失于迅捷。”
　　“迟卿既出此言，便是有另有良策了。”景佑峥微笑看着迟愿。
　　“并非什么妙计。”迟愿否定道，“不过是清减些许人手，一来便于行动，二来为殿下留存更多兵士罢了。”
　　景佑峥点头道：“不妨说来。”
　　见景佑峥有认可之意，迟愿向他请命道：“若殿下信任，可许两千兵士，随臣协防彤武关。其余三千人可继续驻守在望塞城，听从殿下调遣。”
　　“你要去彤武关？”景佑峥连连摆手，拒绝道，“迟卿探得敌情已是大功，本宫手下有的是将校尉官，无需迟卿亲去冲锋陷阵。”
　　迟愿再请道：“臣居御野司，当理江湖事，此役责无旁贷。”
　　“不行。”景佑峥不容置疑道，“行军打仗不比江湖斗勇，以少敌多无疑是下下之策。何况有本宫在此督军，便轮不到迟卿去犯险。倘若敌讯为真，小雪之日必凶险异常。届时，无论彤武关还是望塞城，都将骤生哗变化作战场。迟卿再无旁事的话，就尽快启程回京吧。”
　　“请殿下再……”迟愿不甘铩羽。
　　“不行！”景佑峥收了笑意，严肃道，“中军帐内，主帅所言，岂容你来讨价还价，形同儿戏？”
　　“臣下僭越……臣下告辞。”迟愿忧心忡忡却无力回转，只能郁郁而去，离开了望塞城。
　　小雪之日倏忽即至，北地冬意日渐增盛，无论阴晴，空气里总是压着股厚厚的冷色。两盟各派的主事依照约定，悄然聚集在丹砂镇一间不起眼的农家瓦房里。待身披厚裘的狄雪倾也进了门，满屋人登时停下私语相谈，都半怒半怨的盯紧了她。
　　狄雪倾悠悠浅笑，招呼道：“诸位不愧是江湖豪杰武林奇才，虽因药效失了八成功力，气色却都还不错。”
　　“不错个屁！”义剑尊罗英新愤愤上前，伸手道，“姓狄的，你少些挖苦，快把解药交出来！”
　　“那是自然，雪倾既应了诸位，断是不会食言的。”狄雪倾嘴上答应，却故意向泽兰宗主水碧青问道，“玉絮霄荷曾说，百日之内可解此毒。如今两月有余，不知水宗主可有头绪？”
　　“狄阁主精心调配，下了不少药材来拿捏尺度。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把泄华草和银晶石碾做粉末，小心熬制的汤汁罢了。只需把火龙掌、甘叶草和琥珀焦果调成二两一个的大蜜丸，每日一颗连服三日，必可痊愈。”水碧青神情高傲，但气色却十分的惨淡疲惫，想来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反复试药的苦。
　　“玉絮霄荷所言极是。”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琥珀焦果虽价值连城，但沧泽宫向来不差银钱，玉絮霄荷何故还未解毒，仍是这般虚弱模样？”
　　“你明知故问！”水碧青不悦道，“我分明服下解药多次，却仍有一丝残毒始终难以除去。你是不是在饼里水里加了其他的东西？”
　　“且算是吧。”狄雪倾含糊略过水碧青的问题，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发现今日到场与当初谋划时，少了一人。
　　“秋镖主，令弟何故失约了呢？”狄雪倾若无其事的询问。
　　“他……？”秋岑眼圈微红，嗫嚅道，“上次……方堂主不是嫌他……嫌他鲁莽碍事么，我也怕他再给诸位添烦增乱，坏了要事，便……不允他来了。”
　　“是么？”狄雪倾似信非信的盯着秋岑，直到秋岑怯怯垂下眼眸，才道，“解药我已经备好了，但那最后一丝残毒，暂时还不能给诸位完全消解……”
　　“你这出尔反尔毫无信义的骗子，满口诳语，卑鄙无耻！”不等狄雪倾说完，罗英新便恼怒咒骂起来。
　　“是啊。”三不道人亦不悦道，“狄阁主这又是唱哪出啊？”
　　“哼！哪出？这还看不出来么？”九曜剑闻怅不客气的抨击道，“我等既来丹砂镇赴会，便是铁了心要与狄阁主共举大事。狄阁主却千方百计的拿捏我等，说白了，便是没拿我等当做同盟战友！”
　　“九曜剑说得没错。”狄雪倾不吃讥讽，只平静的解释道，“我当然希望两盟勠力同心，而不是各怀鬼胎。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雪倾不得不慎之再慎。”
　　“狄阁主，同喜会为了此事，花了大笔银钱，动了许多人脉，冒了极大风险，才凑齐那三千套大炎军服，可够诚心实意？狄阁主再怎么慎上加慎，如何谋划盘算，时至今日，也该公之于众了吧？”许是中毒在身，喜相逢只在手中轻轻摇晃着钟爱的小酒壶，并没有再饮酒了。
　　“好，那我便直说了。”狄雪倾目光轻凛，一字一句道，“尊主邀诸位举事，所图之地并非望塞城，而是彤武关。”
　　“彤武关……？”三不道人有些意外，不停捋着胡须反复思考，似乎在权衡攻打望塞城和彤武关哪个更加凶险。
　　狄雪倾见众人踌躇，便将缘由与众家细说清楚。
　　方士殷又附和道：“宁王还说，即使我等吃不下彤武关，只要他得了望塞城，诸位仍是有功之人！”
　　书英才环着手臂思量须臾，犹豫道：“可……望塞城要是不分兵呢？”
　　“怎么可能。”方士殷扬起嘴角，不屑笑道，“那太子小儿若是托大不肯来，大军干脆转道彤武关。京畿一破，立马就把他老子景明也给从龙椅上给拽下来！”
　　“是了，太子不发兵，咱们破关更易。”三不道人甩了甩拂尘，亦觉有理。
　　“既然诸位已明了尊主心意，便请看此图吧。”狄雪倾适时吩咐单春和郁笛把永州地势图展开。
　　众人上前观看，但见图中已有多处重点标记。狄雪倾轻展素手依处指点，铺排夺关之计。
　　其主要策略，便是两盟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夜雾城与凌波祠同行，突袭彤武关，诱使望塞城出兵。第二路由霁月阁、逍遥堂和沧泽宫同行，于丹砂道阻截望塞援军。第三路由三不观、正青门、挽星剑派和旌远镖局做x应，待望塞援军进入丹砂道后断其后路，然后再与第二路人马前后包夹，依援军人数多寡来判断牵制亦或歼灭。
　　狄雪倾语毕，方士殷又补充道：“宁王大军将在援军苦战时，同步攻打望塞城，使其自身难保，无暇再顾彤武关。这时如果援军势弱，我们二三路人马就可以在援军尽灭后，一齐压向彤武关，助一路人马一举克敌！”
　　“倒是可行。”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难怪狄阁主当初直言要取望塞，还不怕有人泄密，原来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三不道人悻悻撇嘴。
　　罗英新仍不忘解毒之事，拦在狄雪倾面前嚷嚷道：“战策也说完了，人马也安排好了，狄阁主，我只问一句，解药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狄雪倾云淡风轻道：“二两一个的蜜丸，每人三颗，出门时向单春郁笛讨要即可。”
　　水碧青犹疑道：“那额外添加的东西怎么说？”
　　狄雪倾道：“方才所议之事，于第四日子时行动。只要诸位守时守信各临其位，我自会派人将驱除之法送到阵前。”
　　“什么！临阵才给？”罗英新极其不满，高声斥道，“我等都要替你卖命上战场了，你还这么防着咱们！”
　　狄雪倾轻扬眉宇，道：“所加之物，于诸位恢复内力无甚大碍。那不过是雪倾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障罢了，毕竟临阵脱逃这个词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
　　“哼！行啊！如今我等受制于你，且不与你论短长！这些过节，以后再算！”罗英新见狄雪倾软硬不吃，只能愤愤作罢。
　　两盟人商议完毕，乘着夜色纷纷散去。
　　回到临时的栖身之处，狄雪倾已经脸色清寒得如同一张薄纸。单春急忙在房中为她燃起炉火，郁笛也把铜手炉填好银骨炭递了过去。随即，单春又煮好一壶香茗，三人围坐在桌边徐徐饮着热茶，等候房间慢慢冉起暖意。
　　郁笛搓着掌心，闲叙道：“那旌远镖局的奔云豹分明已经死了，穿林燕今晚怎么还有脸来？”
　　单春微笑道：“吃了御野司的祛毒丹，却落个毒发身亡的下场，换做是你是穿林燕，你怎么想？”
　　“我当然怀疑是御野司骗完情报杀人灭口啊。”郁笛脱口而出。
　　“对嘛。”单春点头道，“秋逸死了，秋岑秘不发丧。今天她来，或许没人知道旌远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她要是不来，两盟可就知道旌远与大家不是一条心了。”
　　“哦～这样的话，穿林燕想为奔云豹报仇，就只能假装无事发生，和两盟一起袭击彤武关了。”郁笛刚想通一件事，又生出了新的疑惑，转问狄雪倾道，“可是阁主，你都知道旌远做了告密的龌龊事，怎么不当场揭穿她呀？”
　　“傻啦？”单春抬手轻扣郁笛额头，道，“揭穿她，你是想让两盟都知道所谋之事已经被御野司知道了，然后一哄而散。还是想让大家发现阁主在药里加了狸桃汁，再被那个玉絮霄荷做出解药来呢？”
　　“当然都不是。”郁笛后知后觉摆了摆手，又道，“怪不得阁主之前让我去放消息，说御野司的祛毒丹可以解毒，原来是想用这个办法抓叛徒。”
　　“小脑瓜，还是聪明的。”单春在郁笛头上揉了揉刚才敲过的地方，柔和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有一味独有的药材，叫蓬芯。你听说过每个提司每年只能得四颗祛毒丹的说法吧？就是因为那篷芯是天然生长在南疆的极其珍稀之物，种又种不活，寻也寻不到几株。至于狸桃，大多长在西域胡地，大炎鲜有人知。它的叶片可以入药，果子汁水却有微毒，无论动物还是人吃了虽不至死，却会持续的感到虚弱疲乏，浑身难受。要是不提吃过狸桃，哪怕最好的郎中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能让他们吃完蜜丸既恢复可元气，但却还是打不起精神。”
　　“天底下还有这么奇怪的果子？啊！难道说……”郁笛突然想到什么，捂着嘴巴问道，“篷芯本身是解毒良药，但遇了狸桃就会产生剧毒？所以奔云豹才……”
　　“没错。”单春给狄雪倾和郁笛各自加满热茶，夸赞道，“恭喜郁笛妹妹！阁主千般妙慧，你已深得一分。”
　　“单春姐姐又来笑我，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郁笛嗔声质问。
　　“当然是趁你舞刀弄剑时，向阁主学的喽。”单春故意揶揄郁笛。
　　郁笛哼了一声，又问狄雪倾道，“阁主阁主，你又是怎么知道御野司的祛毒丹里含有篷芯的呀？”
　　“有人……送过一颗给我。”狄雪倾静静凝看着茶盏中的微光倒影，仿佛陷入了一段浅浅的回忆。
　　“原来如此。”郁笛认真点头，随即思索道，“那单春姐姐，你查到奔云豹丧命之前，投奔了哪位提司吗？”
　　“没有。”单春摇摇头说道，“你把消息放出去之后，我便忙着去寻两盟人的藏身处。等查到秋家姐弟的时候，秋逸已经死了。而且阁主说，想知道秋逸见了谁，其实很简单。”
　　郁笛疑惑道：“为何？”
　　单春闻言，也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从回忆里扬起眼眸来，但却没有说话，只浅浅呷了一口暖茶。
　　单春便代为解释道，“楚缨琪殁了，人死灯灭。夏奇峰败逃，无迹可寻。蓝钰烟新上任不久，手里未必有祛毒丹。而他与秋岑藏身京畿，自然不愿冒险去清州找唐镜悲和白上青。至于提督宋玉凉，便是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所以既有耐心听他讲述秘密，又能信守承诺给他祛毒丹的，只有一人。”
　　“红尘拂雪！”郁笛恍然。
　　三人忽来默契沉默不语，便让炉中炭火发出的噼咔声倍显突兀。
　　单春起身探看须臾，归来后半转移话题半继续道：“御野司早就得了消息，却没有丝毫动作，也不知那位迟提司到底藏了什么主意，想要如何应对。”
　　“红尘拂雪并非庸才。”想起安野伯府书斋案上那十数卷兵书，狄雪倾眸光轻动道，“她多半已经猜到我真正的目的了，并且已经飞书提醒过彤武关。她本该亲自带兵前去戍卫，甚至会主动出击，来截击我们……”
　　那夜秋雨虽凉，但迟愿在寒绝斋院中决绝而出的话语，还是透过簌簌雨声传进了狄雪倾的耳畔。
　　“那咱们怎么办？阁主应该早就想好对策了吧。”郁笛既对战情充满忧心，又对狄雪倾充满信心。
　　“依计行事便是。”狄雪倾平静道，“两月过去了，御野司还没擒回逃犯，宋玉凉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理会彤武关。倒是坐镇望塞城的东宫太子，他对红尘拂雪素有情分，必然笃信于她。我猜，他一定留备了至少三千兵马来应对小雪之变。可惜……”
　　狄雪倾说着，微微一笑。
　　“可惜什么？”郁笛不明就里。
　　“怎么又不开窍了。”单春低声道，“可惜小雪之日，彤武关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眼下宁王大军压境，望塞城草木皆兵，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红尘拂雪今日错了军情，三日后就再也没有三千援军来救彤武关了。”
　　“对呀！”郁笛双手一拍，高兴道，“到时候红尘拂雪单枪匹马一个人，任她本事再大也是拦不住我们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彤武关被两盟攻破了！”
　　“不可轻敌。”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缓慢摩挲着小手炉道，“迟愿不会眼睁睁看着，景佑峥也不会弃她于不顾，只是一时调度不来那么多人手罢了。”
　　单春亦道：“所以我们只管按原计划，把景佑峥派来营救红尘拂雪的兵马当做望援军，速战速决击杀在丹砂道即可。”
　　“啊……？那……那如果打起来之后，迟提司对咱们出手，咱们是要便连她一起……”郁笛用手掌在脖颈边拉了一下，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小丫头也是想不到，年初时节她家阁主还带着她们与迟愿一起和乐融融欢度靖威二十二年的除夕呢。怎么刚到岁尾，这两人便要刀剑相向，杀个你死我活了。
　　“阁主，我给你换块儿新炭吧。”单春先是愣住一瞬，随即从狄雪倾手中拿过手炉，再次下了桌。
　　于是，郁笛的问题也随着单春的离去化做一缕绝响，再无应答了。
　　炉中银骨炭x烧得正旺，屋子里终于暖意弥散，温热宜人。唯留郁笛坐立不安，悄悄瞥向起身走向卧房的狄雪倾，却正看见那双平静眼眸的深处，似有一股复杂情绪，冷得骇人。
　　

第220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两日后，天色方明。望塞城的兵士登上城楼举目一望，只见那茫茫雪野中已铺满了“宁”字旌旗。显然，这场酝酿已久的攻城之战终于进入了一触即发的阶段。兵士匆匆向太子景佑峥汇报了城外敌情，景佑峥则令三军即刻整备应战。
　　将战甲披挂完毕，接过部将递来的静阙剑，景佑峥走出数步不禁回首再看向案头。那枚曾经置在案头的虎符已然不在了，景佑峥深深叹了口气。
　　兵临城下，五千兵马早已另做打算，虎符今次所载兵力已大不如前，唯愿持符之人能如她所言那般，胜算已定，平安无虞。
　　望塞城外，肃杀之意就像压满天空的乌云，阴沉迷蒙，越积越重。每一缕陡然而起的风都像利箭呼啸而过，尖锐挑衅着两军将士紧绷的神经。
　　叛军一刻未攻，守将便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中，天色渐渐由明转暗。直到细雪与夜幕同时降临于天地间，诸多身着宁军服饰的江湖人也在夜与雪的掩护下，悄然伏进了丹砂道中。
　　郁笛在指尖拈了朵雪花，嘟囔道：“到底还是下雪了，冷得恼人。”
　　“阁主，再添件衣吧。”单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想为狄雪倾披在肩上。
　　“不必了。”狄雪倾轻声婉拒道，“一会儿动起手来，身子就暖了。”
　　“阁主，你的身子……”单春还想再劝让一番，但见狄雪倾神情虽然随和，目光却极为严厉，便不敢与她在阵前争执，只好噤声作罢。
　　“狄阁主，沧泽宫已如约前来。”言语间，王卜霖也带着魏明哲、水碧青来到了狄雪倾面前。
　　“快把最后的解药交出来吧。”相比稍后的恶战，水碧青似乎对那丝难解的残毒更感兴趣。
　　“自然。”狄雪倾先向三人点头致意，然后便示意郁笛送上解药。
　　郁笛把颈边围巾往嘴边拉了拉，然后从行囊中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药匣。药匣盖子被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浊臭味道立刻弥散出来，惹得周围的江湖人都纷纷掩住了口鼻。
　　“腐肉蠹？如此令人作呕的气味是腐肉蠹吧？”水碧青小心翼翼凑上前，强忍异味从药匣里拿出一粒小小的药丸，照例先在鼻下嗅了嗅，确定之后不无错愕道，“难道毒饼毒水里的多余东西……是胡地狸桃？”
　　狄雪倾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全然不合药理吧！”水碧青白了狄雪倾一眼，万般不解道，“如果狄阁主想在侵蚀我等内力之余再留个后手，多的是比狸桃易得还不易察觉的药材。你何必大费周章去寻那种格格不入的东西入药，最后自己露了马脚？”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淡淡笑道，“寻常药材，寻常医者，确是不易察觉。但玉絮霄荷如此聪敏，我若循规蹈矩的用药，怕是不消三日便被你猜破了。”
　　“这就是你用这种恶心东西入药的理由？真不知你是诡于毒道，还是故意作践人！”水碧青紧皱眉头捻起一粒药丸吞了下去，又连嚼了几口清雪，才勉强压住满口的异味和胃里翻腾作呕的感觉。
　　王卜霖也随之服下一粒药丸，然后和水碧青一起寻了块背风的地方坐下，慢慢调息起来。
　　待到子时刚过不久，彤武关上空骤然腾起数枚遇袭求援的红色焰火，想来是自在歌如约向彤武关发起了攻击。方士殷看见，瞬间兴奋起来。狄雪倾也紧了紧披风，默默看向望塞城方向，既像是在等候什么，又像是在回避什么。
　　半柱香后，望塞城上空也升起了回应的讯号。明亮光彩顷刻划破飞雪的夜空，也深深映入一双暗如长夜的眼眸。
　　“望塞城，发兵了。”狄雪倾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远眺彤武关，燃起的战火点点散落在漆黑的山峦间，就像晚霞烧破了斑驳的云。风与雪也兀自加入这场战争，再回首时，千骑战马已卷起飞雪烟尘轰然而至。
　　双方人马如期而遇，狭长蜿蜒的山谷中，万盏火把蓦然聚汇，宛如一条明焰融成的星河在璀璨流动。
　　那两个曾经心许彼此的人，也终于在这场兵荒马乱中狭路相逢了。
　　“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凛然端坐在战马上的人无甚感情的说着，一身墨色戎装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晦暗。时有寒风掠过，挑金的丝线便在火焰跃动的瞬间若隐若现，幽幽泛动着华贵的光泽。
　　“真不巧，来的是旧相识，平白浪费了这身重金置办的行头。”狄雪倾的心慢慢无声的沉了下去，却微笑着扬起唇角调侃。
　　迟愿目光清冷，平淡回敬道：“但愿狄阁主兵败之后，仍有如此恬淡心情。”
　　“被她识破又怎样？”方士殷剑指迟愿，狂傲道，“不留活口就没人知道，死人可不会到处说闲话。”
　　迟愿不为所动，手持太子虎符，朗声宣告道：“今夜，我虽带大炎铁骑而来，但仍以御野司之名奉劝诸位，悬崖勒马，只问首责，其余人等可从轻发落。一旦交兵，便视为剿逆。按律，杀无赦！”
　　“哈哈哈哈哈！”方士殷放肆笑道，“今晚能站在这儿的，都是各家门派的精忠之士。迟提司临阵劝降，岂非滑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大稽！也罢，本座今日便让御野司看看，到底谁能活着走出丹砂道！”
　　语毕，方士殷振臂一呼，踏起轻功径直杀向迟愿。一众江湖豪杰紧随其后，亦如离弦的箭雨涌向了敌阵。迟愿见状，握紧虎符挥手冲锋。她身后千余重甲兵士即刻挺竖长矛，横刀持盾，排山倒海般威压向前。
　　须臾之间，丹砂道中冰火交织，铮鸣四起。
　　听闻迟愿曾在寒绝斋中以一敌四，方士殷早就按捺不住一决高下的念头。今日的不期而遇更让他兴奋不已，他迫不及待冲到迟愿的战马前，只想亲自试试这位红尘拂雪的霞移究竟有多精深，她手中那柄初白棠刀到底有多锋利。
　　方士殷杀意汹汹急速接近，迟愿察觉来者不善，用力一扯缰绳，让战马高扬前蹄踏起雪尘，然后趁细雾浮于方士殷身前，快速抽刀下马，冲破雪幕反杀向方士殷的背心。方士殷咧嘴一笑，先翻转手腕将长剑抵在身后挡住了迟愿的刀刃，再就势转身挑剑去豁迟愿的喉咙。迟愿早有防备，足尖轻点地面向后拉开身位。方士殷便欺身向前，直把手中长剑连挽数十道剑花，一路猛袭迟愿面门要害。
　　刀与剑的纠缠搅动着不安的落雪，这两个在天箓太武榜上排名相近人，每个爆发交锋的瞬息都是一次生死考验。二人内力皆堪深厚，但方士殷却在力道上占了优，三五十招过后，方士殷便凭借一身蛮力把迟愿逼到了山岩边。最终，迟愿背抵岩石无路可退，被方士殷奋力一挥削断了肩上披风的锁扣。
　　“太武榜五，不过如此！”方士殷一边狞笑嘲讽，一边快速回剑横割，直索迟愿脖颈，企图就在此刻彻底终结红尘拂雪的性命。
　　然而，剑刃所到之处没有如愿见血，不过呲啦一声撕开了名贵的布料。原来在方士殷回手的瞬间，迟愿已扯下披风用力搭裹在剑锋上。她自己则倚靠山壁灵活闪身，然后踏着凹凸不平的山岩跃到了半空中。
　　“跑得倒是快！”方士殷未料迟愿以身做饵诱他全力进攻疏于防守，也没想到被迫入逼仄境地的迟愿仍有如此矫捷的身手能逃出生天。他赶紧三下两下抖掉缠在剑上的墨色披风，却还是因此失去了先机。
　　刹那间，迟愿已持初白飞身而至，仿似一颗陨星自纷繁星河中疾速坠落，以电光石火之速，吞噬万钧之能，全力倾轧下来。
　　方士殷仓促提起长剑抵御，却听咯嘣一声脆响，手中武器已被至利至韧的挽星棠刀劈成了两截。胸口更是袭来一股又凉又粘的感觉，就像有条冰冷的细丝在血肉里猛然抽过。方士殷愤不甘败，把半截残剑扔在地上，直到鲜血慢慢从破烂的前襟里浸染出来，才发现皮开肉绽的剧痛已清晰的传遍了全身。
　　“现在，是太武榜三了。”迟愿清眉微扬，雪白的棠刀上正渐渐凝起一层赤红的冰霜。
　　“不过略胜一筹……有什么好狂妄的！今夜……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方士殷强忍疼痛，颤抖x着摆出拳脚架势。
　　但挽星棠刀留下的伤口并非儿戏，方士殷尚未完全抬起胳膊，汩汩鲜血便从裂骨割肉的深隙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来。而且，他越是提真气，血便涌得越凶。短短须臾，他的脸色便褪去了血气，惨淡得就像山谷中被人肆意践踏的污雪一样难看。
　　“前后包夹，尽数歼灭，方堂主是在等那所谓的第三路盟友？”迟愿微微侧颜望向峡谷远端，又回过眸来步步逼近道，“可惜，今夜云天正一未必会来，但你却注定走不出这丹砂道。”
　　“什么？你……！狄……狄阁主！”方士殷大为吃惊，只觉得今次的计划恐怕出了大纰漏。加之他已身负重伤，再难与迟愿争锋斗狠，为了顾全大局，他紧忙在刀光剑影中觅到狄雪倾的方位，然后向那道披着轻裘的身影踉跄奔去。
　　此时此刻，狄雪倾也察觉到了战势的异常。
　　按原本预期，彤武关雪夜求援，望塞城至少要派出三千兵士才能与两盟成分庭抗礼之势。但迟愿此行只领千骑官军，仍敢如此坦荡直闯丹砂道。若非自信托大，定是有备而来。那这一千兵马便不是开往彤武关的援军，反而更像为此间一战专程而来。
　　其次，眼下战程已然过半，双方厮杀惨烈伤亡甚重。按照约定，三不道人早该携云天正一诸家合围而来。可峡谷之外仍是漆黑不见一点星火，寂静不闻一丝风动，全然不见半个人影。
　　往坏了想，许是助战的人手半途被官军阻截了。
　　往更坏了想……
　　“狄阁主……！云天正一……叛……”
　　纷乱中，狄雪倾隐约听到有人在虚弱且急切的呼唤她。她立即将目光掠过战场，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但见求救之人正是浑身是血狼狈向她逃亡的方士殷。
　　而方士殷身后，还有一道身影紧随而至。那人手中棠刀高举，寒光森然。这一击只消斩下，便可将方士殷戳心戮颈送上黄泉。
　　“迟愿。”狄雪倾眸光一凛，提起云霭剑，向那片墨色破雪而去。
　　

第221章 丹砂博弈刀兵见
　　剑光如流风，刹那近至身前。迟愿虽有准备，却还是讶异于狄雪倾轻凌的身手。这让她恍然想起密旨阁遭贼时，那黑衣人的迅捷灵敏。但当云霭剑和初白刀相击的瞬间，她也再次回忆起黑衣人那股深厚绵柔的气劲。
　　“狄雪倾，我说过，你未必事事如意。”迟愿悄然在棠刀上施了些力道。
　　“我也说过，只要不来纠缠，便不会杀你。”狄雪倾浅收气劲，以灵巧之力驾驭云霭，环着棠刀的刚硬刀身连连挑刺，意在卸去迟愿的武器。
　　“看来狄阁主并不介意在谋反之外，另加一条行刺朝廷命官的罪名。”迟愿察觉狄雪倾的意图，索性主动向后拉开距离，避开了云霭的锋芒。
　　狄雪倾冷淡一笑，跃身追击道：“与谋逆大罪相比，行刺官员，微不足道。”
　　“那我今日剿灭逆匪，便也无可厚非了！”迟愿眸光微黯，一边言语回敬，一边踏上山岩借力冲撞狄雪倾。
　　狄雪倾扬眸巡望迟愿，瞬间调起更多内力提剑格挡。
　　两柄挽星名刃就这样猛烈撞击在一起，剑刃与刀锋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刹那间，寒风呼啸，星火纷飞，利刃竞锋，明光照雪。待剑格与刀镡最终相抵在一起，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两人目光相对，相顾无言，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
　　一缕寒风不辨时机，在两道内劲激烈无声的交锋对峙时，骤然吹拂而过，引得狄雪倾下意识轻咳一声，施加在云霭上的内劲也因此被迫散泄几许。迟愿立刻感知，不由自主的轻凝起眉宇，手上劲道也随之松了半分。
　　“迟提司既已带人围剿，又何必怜悯？我狄雪倾不需要你的同情。”狄雪倾察觉，即刻重振长剑，凌厉再攻。
　　“无心之举罢了。”迟愿一边提刀抵御，一边冷淡道，“狄阁主也没有使出全力吧？你这几招还没有圣应七境的方士殷老练毒辣。”
　　提到方士殷，狄雪倾也正在思量他方才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显然，方士殷想提醒她援军迟迟未到的原因，就是云天正一背叛了两盟之间的约定。
　　“看来迟提司今日是有备而来，云天正一的缺席，也是大人的手笔吧。”狄雪倾目光冷寒。
　　“不然呢？”迟愿轻扬眉宇，幽幽笑道，“狄阁主不会真觉得，御野司行走江湖与朝廷之间，靠的是温柔和仁慈吧？”
　　“这么说，狄某还要多谢迟提司往日的照拂了！”狄雪倾神色一凛，更多使出几分内力，再次掠向迟愿。
　　倘若没有云天正一的后军支援，霁月阁、逍遥堂和沧泽宫这只中军，很难应对眼前的望塞城精兵。更别说大胜之后去彤武关援助自在歌的前军，便是能全身而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现在，江湖中人因为迟迟等不到增援，士气已经十分低迷。狄雪倾深知，若再不挫杀官军锐气，恐将一败涂地。
　　于是，锐利的云霭剑愈加轻盈的穿梭在簌簌飞雪间，那剑的主人似乎也真的动了杀心。一时间，剑向刀，极尽犀利，半点无情。刀对剑，尺寸谨慎，分毫不让。刀剑相争疾如闪电，震如惊雷。铿锵声声中，就连满天风雪都好像慢了下来。极致纠缠里，两柄挽星名刃仿佛被倾注了所有无处灭却的怨恨，也宣泄出了一切再不能言的爱念。
　　终于，在一次擦肩而过的闪击后，一串鲜红的血滴从迟愿的脖颈上莹莹坠落下来。
　　“你……”迟愿眼眶轻轻泛红，手指微微颤抖着抹去了喉边的黏稠。
　　“……我别无选择。”狄雪倾似是哽咽，剧烈的内力消耗让她不由自主的起伏着喘息。
　　“你本来有！你可以选择与我……”迟愿声音幽怨，曾经柔软的心被这一剑刺得僵如硬石。
　　“笑话。选择与你苟且偷生，从此忘却前尘旧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狄雪倾决绝打断迟愿，长剑回风流雪，再杀向迟愿道，“不可能的，迟愿。你生即在怡然间，而我早已被仇恨吞没。你所向往的一切，终究不是我该奢求的。”
　　“狄雪倾！我从未想过，你会变成一个只知复仇的疯痴！”迟愿一刀一刀接下云霭剑连绵无望的怨怒。可惜，她越是想唤醒狄雪倾对纵情恣意的渴望，狄雪倾目光便越是黯淡下去。
　　对于一个生死从来都在他人手中，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的人来说，“自我”二字不过是一阵虚无且剧烈的痛楚。
　　“除了复仇，我……一无所有。”狄雪倾怔怔看着迟愿，狞红了眼睛。至少此刻，剑还在手中，还有屠戮杀伐可以掌控。
　　“你一定要执迷不悟，斩断所有的退路么！”迟愿从狄雪倾的双眸里读出几许自暴自弃的意味，但不明所以的她并不认同。所以她手中的初白也随之霸道起来，仿佛只要把偏执于杀伐的云霭压制下来，就能唤回狄雪倾的从容和理智。
　　“我的退路……”狄雪倾环顾四周，江湖人死伤惨烈，尸横遍野。她轻咬贝齿，冷声讽刺道，“难道不是迟大人亲手断送的么？”
　　“怎么，狄阁主现在是要倒打一耙了？今夜来时，我已明示过，所行之事皆以御野司之名，只要你……”迟愿正想说些什么，峡谷之外突然传来了隆隆作响的马蹄声。
　　是援军到了？
　　不只狄雪倾和迟愿，所有血战中的江湖人和官军士兵也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山谷入口。只见风雪中，汹涌而来的竟是一批厚甲长枪的大炎骑兵。不出所料，这队人马重装杀到的瞬间，官军立即气焰大涨，江湖人死伤更甚。原本战场上勉强维持的平衡局势，顷刻间便被打破了。
　　“赶尽杀绝。御野司……不，迟提司，真是好手段。”狄雪倾握紧长剑，心寂如死。
　　迟愿亦露出讶异神色，将目光投向带兵的将领。
　　“定威将军何皎，前来助阵！”一骑飒爽女将飞驰到迟愿面前，落马拱手道，“迟大人统兵寥寥，太子殿下恐您陷入苦战，特遣本将前来增援。”
　　“太子殿下？”得知何皎来意，迟愿不禁平添焦忧。
　　“迟大人，当真得太子欢心呢。”果然，狄雪倾听闻景佑峥之名，目光愈加幽深。
　　迟愿无奈，下意识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狄雪倾苦涩的摇了摇头，将云霭剑拉起守势，似乎下定了殊死一战的决心。
　　迟愿怔了一下，然而此役胜负已无悬念，她只x能隐忍言道：“何将军，肃敌吧。”
　　何皎听闻，即刻遵循军令，严声号令道：“贼寇气数已尽！速战速决，清扫战场！”
　　话音方落，来势汹汹的官军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样，毫不留情的对江湖人大开杀戒。远处的强弩手也张弓搭箭，将密集的箭雨射进了人群中。
　　很快，又有十数军士随之赶来，将狄雪倾团团围住。
　　“阁主！沧泽宫和逍遥堂都在逃命了，咱们也快走吧！”郁笛奋力挥舞长剑阻拦飞箭，拼命抢到狄雪倾身旁。
　　单春浴血砍倒两人，将包围圈豁了个口子，急切劝道：“阁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您的大仇还没报呢！不能赌气折在这里……唔啊！”郁笛正要再劝，一只流矢飞来，不偏不倚射进她了的肋腹。
　　“郁笛！！！”单春见状，马上飞扑到郁笛身旁，一手将她扶起，一手不停挥动长剑抵御官军的侵袭。
　　狄雪倾侧眸瞥见郁笛的伤情，不禁狠狠握紧云霭，连手指的关节都泛起了白色。她眼中的冷冽之意也穿透了风雪，深深割印在迟愿的双眸里。
　　而迟愿却没有动，只是沉着眉睫与狄雪倾四目相对，清雅的脸庞上平静得没有一丝神情。
　　“逆贼，受死！”何皎不知两人为何都不出手，率先翻转长枪挑向狄雪倾。
　　“何将军！”迟愿突然喝止，吩咐道，“此人武功高强，何将军莫要犯险。烦劳将军……把那将要逃匿的寇首擒回来。”
　　“寇首？”何皎顺着迟愿的指示望去，一眼就看见了负伤严重的方士殷正准备趁乱逃离山谷，不禁犹豫道，“那大人您这里……？”
　　“去吧。”迟愿轻一挥手，目光落回在狄雪倾身上，挑衅道，“她已经……插翅难飞了。”
　　“那大人您小心。你们几个，务必护住迟大人的周全！”何皎简单交待一句，策马离去。
　　“狄阁主，大势已去。”迟愿垂着手臂，将棠刀在雪地里拖出一条纤细的痕迹，慢步向前道，“你是打算乖乖的束手就擒，还是打算负隅顽抗，再被漫天箭矢射个千疮百孔呢？”
　　“大人断我援军，又人多势众，这一战，我狄雪倾认栽了。”狄雪倾轻挽云霭横在身前，冷声道，“但我要离开，大人你，留不住。”
　　听到“离开”二字，迟愿眉心一紧，登时挥刀直指狄雪倾，向周围兵士高声令道，“给我拿下，要活口！”
　　官兵得到命令，一拥而上。
　　“速速来人，护阁主离去！”单春也大声招揽，寻人相助。
　　几个霁月阁精锐闻讯而来，持剑围攻向迟愿。
　　迟愿不慌不忙的用棠刀隔绝那几个江湖人的侵扰，目光始终追随着狄雪倾的动向。
　　而狄雪倾正落入以一御十的困境中，她不得不提起所有内劲，全力拼杀。只见云霭翻飞，清雪染红，饶是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苦杀，身上也不幸挨了几刀几箭，才护着单春和郁笛且战且退，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暗夜里。
　　喧嚣许久的丹砂道终于平静下来。风声呜咽，掠过狭长而曲折的峡谷，仿佛在为无数新生的亡灵哼颂着葬魂曲。山岩被燃烧的战火熏得焦黑，冻尘被僵冷鲜血搅成了赤红的雪泥。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填满了整个山谷，麻木的骑兵还在用长枪一个个刺过一息尚存的江湖人。
　　“迟大人，人带回来了。”这时，何皎带着四个手下，把狼狈不堪的方士殷按在迟愿面前。
　　迟愿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夜的深处。
　　“没用的东西，让方才那女贼逃走了？”何皎猜到一二，随口骂了手下军士几句，转身便要上马。
　　“何将军不必去了。”迟愿敛回沉重视线，从腰间拿出虎符，下令道，“穷寇莫追，这支江湖势力已经完全溃败，再无威胁。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彤武关无恙，你且留出二百人手在此善后，其余人马随我一起至彤武关增援。”
　　何皎领命，又踢了一脚方士殷，询道：“那此贼如何处置？”
　　迟愿浅浅思量，目色轻凛道：“留他性命，押至望塞城，禀报太子殿下，便说迟某幸不辱命，擒下逆贼寇首，逍遥堂主，方士殷。”
　　彤武关前，江湖人也与守备官兵拉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然而关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迟迟等不到云天正一支援的自在歌，终于也陷入了力不从心的困境。
　　倒是守备麦庆丰杀得兴起，甚至脱去了铠甲，就在冰天雪地中坦胸露背，把一柄双星拱月戟抡得虎虎生风。待到迟愿与何皎率领的兵马临近彤武关，夜雾城主叶夜心和凌波祠主箫无曳更觉形势不妙，两人相一对视，登时心照不宣，即刻召唤门人保命撤退。
　　江湖人鸟兽散去，麦庆丰横刀立马在迟愿和何皎面前，大咧咧的拱手道：“多谢二位解围彤武关，快请入关安顿。”
　　何皎微微别过头，回礼道：“本将乃太子麾下定威将军何皎，这位是御野司提司迟愿。麦守备还是先把战袍穿戴整齐再来军帐叙话吧。”
　　须臾之后，迟愿、何皎、麦庆丰在中军帐中聚了首，三人相互沟通战况。得知丹砂道危机已除，望塞城正遭宁军围困，而彤武关目前已然无虞。
　　何皎想起什么，问道：“丹砂道中段小路，去往西北方向，是什么地方？”
　　麦庆丰展开地形图，一一指点道：“最近的村子是安霞村，最近的镇子是赤石镇，最近的城就是望塞城了。”
　　何皎环着手臂，思索道：“迟大人，我见丹砂道和彤武关的贼人溃败后，似乎都向此间逃窜去了。”
　　说着，何皎意有所指的看向迟愿。
　　迟愿会意，但却沉默的注视着地图上的小镇，没有回应。
　　麦庆丰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请命道：“不如让本将点兵前去，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匪一网打尽！”
　　“麦守备。”迟愿顿了顿，开口训责道，“你去追敌，是要把彤武关丢给本提司和何将军来守么？”
　　“这……有什么不行。”麦庆丰低低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何将军不就是来增援彤武关的么。”
　　迟愿羽眉微竖，呵斥道：“你身为彤武关守备，自当尽职尽责以关隘为重，休要贪功冒进！”
　　被迟愿戳穿心事，麦庆丰索性直白质问道：“冲关反贼逃散而去，本将既不能将其尽数歼灭，亦不能生擒几个回来审讯。你叫我这个彤武关守备，如何向圣上及兵部交代！”
　　迟愿勉强按捺不悦，解释道：“这伙贼人乃是江湖身份，理应由御野司先行追缉。”
　　“哈哈哈。”麦庆丰大笑数声，讥讽道，“胆敢在彤武关放火杀人，恐怕已经不是江湖人这么简单了。迟提司阻着本将捉拿反贼，往不好听了说，是御野司僭越朝廷军政。往更难听了说……提司大人，你这是在包庇逆贼啊！”
　　迟愿闻言，手指微微一动，莫名的躁郁竟让她有股想要拔刀的冲动。
　　麦庆丰看见，猛一拍桌，不服气道：“不就是仗着官职比本将高些么，本将告诉你，这彤武关还轮不到你一个旁门左道来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麦守备说的什么话。”何皎瞪了麦庆丰一眼，没好气的劝道，“御野司虽不在兵部辖下，但也是大炎朝廷的正统官署，何来旁门左道一说？况且，要不是迟提司提早察觉江湖逆贼的野心，彤武关能否挨过贼人偷袭还不一定呢！”
　　“何将军，你官职与她相仿，怎么也怕她不成！”麦庆丰脸色铁青，反问道，“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不也是想追去丹砂镇，杀逆贼一个片甲不留么？”
　　“是又怎样？”何皎轻叹一声看向迟愿，坚定道，“本将行事，与官职尊卑无关。太子殿下命我此行需尊迟提司之令，本将自然唯迟提司马首是瞻。”
　　“行，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妇人之见！本将七尺须眉大丈夫，懒与尔等论短长！老子倒要看看贻误了战机，上面如何治你们的罪！”麦庆丰生气的把长戟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坐进了椅子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皎竟比迟愿还先忍他不住，猛然持剑起身，似要与麦庆丰好好讲讲道理。
　　正在这时，忽有快马急报从望塞城递送过来。三人都冷静下来，一齐上前查看。
　　只见信报上说，宁军已经大举进攻望塞城，太子景佑峥命何皎在彤武关事毕之后，留千人驻守彤武关，其余兵士立即作为城外奇兵，由左翼包抄突袭，滋扰敌军阵型。
　　何皎接下军令，与迟愿匆匆道别而去。麦庆丰满怀怨羡，目送大军返还，然x后便狠狠剜着迟愿眼不肯松眼。迟愿被看得不自在，也懒得与他再起争执，先遣了两个机灵哨子前往丹砂镇刺探，自己则另寻一间小帐另做筹谋去了。
　　山峦间，寒风呼号，雪如鹅毛，分明缭乱不止，却又一夜安宁。时近天明，有位身着深青色罩帽披风的女子，持墨玉嘲风令牌走进了迟愿的营帐。
　　“迟提司。”蓝钰烟揉着冰寒泛白的手指，却露出了欣悦的笑容。她近前一步，对尚未安眠的迟愿轻声言道，“你要的那个人，我帮你寻到了。”
　　-----------------------
　　作者有话说：噫，JJ竟然取消了自动感谢功能？
　　也没法一一细数，只能一起感谢各位投雷浇灌的小可爱们了！
　　

第222章 霁月不照正云台
　　“找到了？”迟愿面露喜色迎上前，随手脱下身上披风围在蓝钰烟肩头，请她在炉火边坐下。
　　“嗯……”蓝钰烟顿了一下，随即默默拉紧披风，将脸颊微微埋进披风的裘绒中，回复道，“当年乘风酒家的跑堂林丛，果然没有死。属下已将他秘密押到离望塞城不远的彩岩镇官驿里。迟提司若得空闲，随时可以提审。”
　　“蓝提司辛苦了，待我整理行装，立即启程。”迟愿眼中光彩流转，郑重道谢，随即又道，“如今你我同领提司职，蓝提司不必再称属下。”
　　蓝钰烟认真道：“若非大人在督公面前全力举荐，哪有今日的蓝提司。知遇之恩，足以让钰烟如此谦称。”
　　迟愿没有言语，只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可。
　　“属下……”蓝钰烟犹豫一下，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两人简单打点之后，便去见了麦庆丰。得知迟愿马上就要离开彤武关，麦庆丰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之情，笑呵呵客气气的把迟愿和蓝钰烟送出了大营。
　　迟愿一看便知麦庆丰仍不死心，还惦记着剿灭贼匪，于是警告道：“请麦守备务必以大炎社稷安危为重，且不可为博功名，出关犯险。”
　　麦庆丰不以为意的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提司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就速速去办吧，甭再为彤武关操心了。”
　　“你……好自为之吧。”迟愿无奈叹气，与蓝钰烟策马而出，直奔彩岩镇。
　　而丹砂道外的赤石镇上，又有几许伤痕累累的身影重新聚在了一起。
　　“怎么搞的，狄雪倾？你那一身的功夫呢，怎么会伤成这样？”叶夜心只有几处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她一边转着手心里的匕首，一边心口不一的数落着狄雪倾。
　　狄雪倾坐在屋子里间，强忍痛楚，隔帘揶揄叶夜心道：“除了大意中了一支流矢，我身上的剑伤应该没有叶城主多吧。”
　　“你们两个，还有力气斗嘴。”趁狄雪倾分心，水碧青利落出手，从她背后的肩胛血肉里拔出一根染血的箭矢。
　　狄雪倾登时凝紧眉头，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水碧青视若无睹，先帮狄雪倾清理了伤口，又取来银针和桑皮线把那道深痕缝合起来，然后涂好止血药仔细包扎完毕。
　　“多谢……玉絮霄荷。”狄雪倾的额头泛起一层细密汗珠。
　　水碧青摆摆手，回道：“按你先前下药害人的行径，我本不该理你。但你方才在丹砂道为我拦下一刀，就算扯平了。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其他人。”
　　水碧青掀开帘子出了里间，单春赶快走了进来。她看见狄雪倾的背上已经没有箭矢了，赶快单手帮狄雪倾提起衣衫，又为她围上了厚厚的衣裘。
　　“单春……你怎样？”不知是冷侵肺腑还是痛入骨髓，狄雪倾说话时齿间轻撞，不由自主的打着寒战。
　　“我没事，只是小伤。”单春一只胳膊用布带吊在颈上，露在外面的整只手都惨白得没有什么血色。
　　狄雪倾看见，眸色愈加幽深，又问道：“郁笛呢，她怎样了？”
　　“阁主放心。”单春故作轻松道，“小丫头命大运气好，那一箭虽然把她的小身板射穿了两个窟窿，但却没伤到什么要害脏器。玉絮霄荷早就看过了，取箭止血都很顺利，现在正躺在侧屋里疼得呜呜哭呢。”
　　“没事就好……”狄雪倾神色稍缓，轻声呢喃。
　　外间，箫无曳沉默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天正一为何言而无信，还是他们早就打定主意，想借刀杀人抹杀自在歌。”
　　叶夜心用力把手中的匕首往桌上一钉，隐忍道：“若当真如此，自在歌定要让云天正一飞灰湮灭！”
　　“叶城主，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叶夜心话音未落，房间大门被人一脚踢开，竟是三不道人带着一众云天正一之人闯了进来。
　　“狄雪倾！方士殷！你们都给我滚出来！”罗英新第一个高声叫嚷。
　　秋岑也狠狠捏着长剑，低而悲切的附和道：“狄阁主，请你出来对质。”
　　“狗杂碎，还敢来找死！”叶夜心立即从桌上拔出匕首，怒指云天正一众人。
　　“还没去找你们算账，就送上门来聒噪了，正好拿你们祭奠自在歌的盟友！”王卜霖和水碧青亦备好了武器和药粉，对那一行人怒目而视。
　　箫无曳也抽出闲敲剑来，严厉斥责道：“你们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没来丹砂道！”
　　“为什么？”三不道人愤愤不平道，“不如问问霁月阁的狄雪倾和逍遥堂的方士殷，看他们两个到底做过什么腌臜勾当！”
　　“三不盟主。”听到三不道人的声音，狄雪倾在单春的搀扶下从里间走出来，冷淡道，“今夜背信弃义，让两盟的姐妹兄弟白白死在战场上的，好像是你们吧。”
　　“妖女！还在狡辩！”罗英新抽出长剑，指责道，“还以为自己做的肮脏事神不知鬼不觉呢？要不是那个提司早把实情告知三不盟主，今晚云天正一也要稀里糊涂的为你们的野心陪葬！”
　　“狄阁主，他们什么意思？”王卜霖眉头一皱，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已然猜到几分，但却故意摇头道：“想来是云天正一与御野司勾结，见利忘义，又来栽赃。”
　　“你放屁！”罗英新怒发冲冠，顾不得仪礼，破口大骂道，“是那提司主动上门告知三不盟主，说方士殷和夏奇峰都是宁王麾下的走狗！一个缉拿逼迫，一个煽动引诱，让两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为的就是做下骗局，让咱们江湖人给他们做马前卒，攻打彤武关！”
　　狄雪倾发觉罗英新的话语里并未提及到自己，眸色轻动，意识到了什么。
　　箫无曳显然不接受罗英新的说辞，气恼道：“如果逍遥堂有问题，两盟可以私下对质。今夜大战，云天正一临阵退逃，分明是把自在歌往死里逼！”
　　“小丫头说话恁的不好听。”三不道人眉头一竖，反驳道，“云天正一并非临阵退逃，而是明哲保身。”
　　“好一个明哲保身。”叶夜心怒意升腾，操起匕首就要上前。
　　“战时失约，此刻现身，三不盟主不妨直说，此来何意？”狄雪倾抬手把叶夜心拦下，用目光示意大家都有伤在身，勿要冲动。
　　“当然是来拆穿你们，让整个江湖都看清你们的嘴脸。”三不道人见狄雪倾克制，便以为她心虚弱了气势，于是讥讽道，“狄雪倾，你和那个方士殷很会做戏啊，你们两个不搭台子唱戏真是屈才了！”
　　叶夜心不服气道：“就算方士殷是宁王的人，关狄雪倾什么事？方士殷已经被朝廷抓走了，你们与其厚颜无耻的来这里叫嚷，不如去向你们最爱巴结的朝廷要人！”
　　罗英新骂道：“她不是也在给那个什么金桂尊主当走狗么？他们两个本就沆瀣一气，敢说利用两盟之事与她毫无关系？”
　　闻怅沉着脸孔道：“如果狄阁主出卖云天正一为自己谋利益，那清州正云台恐怕就没有霁月阁的位置了。”
　　书英才虽一言未发，却也随之默默点头。
　　“狄阁主，我只问你一件事。”秋岑面带哀色，怔怔盯着狄雪倾，一字一句道，“御野司的祛毒丹能解两盟之毒的消息，是不是你为了排除异己，故意放出去的？”
　　“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呢？反正我已经把解药分给了所有人。”狄雪倾淡淡一笑，反问道，“倒是最近一直不见令弟秋逸，不知奔云豹……可还安好？”
　　狄雪倾含糊其辞，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听出几分弦外之音，不由得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秋岑。
　　“你！”秋岑心中已然有数，却又不敢大肆张扬秋逸之死，正是因为他x曾在事发前向御野司告密。于是她只能恨恨看着狄雪倾，咬牙切齿道，“舍弟……一切，如常。”
　　狄雪倾瞥了秋岑一眼不再理她，随即转向三不道人平静言道：“你们说我给尊主做走狗，我有杀母之仇在身，倒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不过，三不盟主平素向来不喜亲近朝廷，偏偏两盟协力攻关的重要时刻，却听信了御野司的一面之词。就不怕是那位红尘拂雪为了离间两盟，使计诓你？”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不道人脸色一暗，冷声回道，“比起你这个隐藏武功性情诡谲的银冷飞白，还有那个身份神秘张狂跋扈的方士殷，我更信任光明磊落的红尘拂雪。”
　　“光明磊落……”狄雪倾无奈轻笑一下，随即又道，“她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赦无罪？浮霄剑？你们不会忘了吧，在两盟攻打彤武关之前，靖威帝就已经想清肃江湖了。你以为那红尘拂雪的薄面值多少银钱，能让靖威帝依她所言赦免云天正一？你们不过是被她戏耍在指尖的一颗棋子罢了。既傲慢，又愚蠢。”
　　“你还敢提浮霄剑！”三不道人大怒道，“若不是你信口雌黄，说什么浮霄被送往天箓世家，贫道又怎会护剑心切与天箓侯生了罅隙！”
　　“够了够了。”不等狄雪倾回应，叶夜心率先啐道，“云天正一那些破事，你们留着正云台上去断。今夜喜盟主虽然不在，但夜雾城替她定下了，日后自在歌但凡遇见云天正一任何一门弟子，必取其命，绝不姑息！”
　　许是因为今夜着实失约未至，令自在歌折损严重，面对叶夜心的宣战，云天正一众人并无激烈反应。
　　只有三不道人板着面孔道：“两盟本就势同水火，这次联手实属不该。叶城主所言亦是贫道之意，只不过云天正一向来不乘人之危，尔等今夜实属狼狈，贫道便暂不计较了。经此一别，两盟仍是不共戴天之敌。但霁月阁……”
　　三不道人说着，与书英才，闻怅，秋岑相一对视，再将严厉的目光投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轻哼一声，心中明了。
　　果然，三不道人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有御野司为证，云天正一从未行谋逆事，也从未与自在歌和那位尊主合作过。至于霁月阁，勾结外敌，构陷盟友，背弃端信盟誓，有违云天正一道义。贫道以云天正一盟主之名宣布，即刻起，将霁月阁驱逐出云天正一！”
　　“也罢。”狄雪倾微微一笑，平淡道，“霁月阁从此，亦不再登正云台。”
　　“好啊，终于可以明正言顺的杀了这个害死金师兄的妖女了！”罗英新等两人言毕，立即挺剑上前。
　　叶夜心早就发现众人说话时，罗英新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她也知道狄雪倾身负箭伤，此刻的云淡风轻也不过是在忍着剧痛虚张声势。于是她暗中将一枚金钱镖握在掌心里，待罗英新刚一出手，便用力掷了出去。
　　“啊！！！”罗英新惨叫一声，长剑在狄雪倾面前当啷落地。他疼得龇牙裂嘴，赶快握紧手腕察看伤势。只见一枚边缘锋利的铜钱深入手背，鲜血已淋漓流下染红了手掌。
　　“害怕了？”叶夜心扬唇笑道，“不过切断了几根筋骨而已，没有毒。只是义剑尊恐怕要有个三年五载不能持剑行凶了。而这期间，夜雾城会对你追杀到底。”
　　“你这个恶妇！！！”罗英新愤怒嘶吼拔出暗镖，慌乱看向四周，一眼瞧见水碧青放在桌上的金创药，便不管不顾的夺来涂在伤口上。
　　“叶城主！云天正一承诺今夜不与自在歌计较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得寸进尺！”三不道人见叶夜心当众伤人，立刻出言训斥。随即拂尘一指，严声喝道，“云天正一现在要清理盟会叛党霁月阁，贫道奉劝诸位自在歌的外人少来插手。否则……别怪贫道翻脸无情！”
　　“真好笑，方才还说云天正一不屑乘人之危，现在就要趁人病要人命了？”箫无曳横起短剑，拦在狄雪倾身前。
　　“外人？”叶夜心也转着匕首，将狄雪倾和箫无曳双双护在身后，然后眉眼一弯，讥讽笑道，“你刚才要是没把霁月阁赶出正云台，勉强还叫盟内事。可现在云天正一不认霁月阁，那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就都是江湖事。我们自在歌虽然没那么多劳什子的规矩，但有一条，就是云天正一想干什么，自在歌就偏不让他如意。”
　　“狂徒，不识好歹！”三不道人狠抖拂尘，攻势即出。
　　双方一言不合，剑拔弩张。正要动手时，忽然有霁月阁的探子来报。狄雪倾微一思量，也不避讳，示意探子直言。探子回复，说彤武关守军似有异动，有支大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连夜出关，往丹砂道这边来了。
　　众人皆知这是坐镇彤武关的将领要来赶尽杀绝，一时都沉默下来。
　　书英才皱起眉头，与三不道人道：“我等好不容易才和叛贼撇清些许关系，还是不要与官军照面了，以免节外生枝。”
　　闻怅亦道：“丹砂道属实为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霁月阁这笔账先记着，他日再来清算也不迟。”
　　“好。”三不道人闻言，收回架势，向狄雪倾轻蔑言道，“今夜暂且放你一马，他日云天正一自会再来取你性命。”
　　秋岑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瞪了狄雪倾一眼，目光复杂得似有千言万语。
　　云天正一众人匆匆离开丹砂镇密谋庭院，只有罗英新脸色惨白，临行还不忘诅咒叶夜心被官军擒获，服毒自尽才好。
　　叶夜心也不客气，又飞了一枚暗镖出去。
　　罗英新吃一堑长一智，听到风声紧忙躲避。可那暗镖还是嗖的一声擦着他的小腿飞驰而过，割破了一层皮肉。罗英新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一瘸一拐的仓促离去。叶夜心哈哈大笑，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怎么办，三百多人，咱们也赶紧撤吧。”紧盯着云天正一消散在夜色里，叶夜心收敛笑容，回到狄雪倾身边。
　　狄雪倾已经虚弱坐在椅中，一抹微弱血迹悄然浸透了背后的衣衫。她轻轻喘息，摇了摇头，勉强开口道：“眼下夜雾城，凌波祠，沧泽宫，霁月阁都已汇集在丹砂道附近……区区三百官军，我们这些残兵剩将还能……与之一战。”
　　“还战什么！”叶夜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责备道，“就算喜盟主和那位尊主早有约定，也是自在歌的事，你犯不着真为那位尊主和宁王拼命吧？不行，我不同意！”
　　“怎么？叶城主是被官军杀得没了脾气，还是怕被罗英新给说中了？”狄雪倾悠悠一笑，故意激将。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我玩笑。”叶夜心没好气的白了狄雪倾一眼，反来气她道，“我是怕你这一身刀伤加箭伤的，回头再吃了败仗，又给我们武林人丢脸好不好。”
　　“我们不会输的。”狄雪倾轻咳数声，目光坚定，淡淡言道，“方才大战之后，官军不曾即刻追击，却在此时出尔反尔……恐怕是风头都被御野司和望塞城抢了，那麦庆丰没拿下什么军功，于心不甘，这才贸然出关而来。而彤武关遭遇一袭，守军必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这三百人即使中了埋伏，也不会有后援来救……我们只要生擒麦庆丰，一定有机会瞒天过海……拿下彤武关。”
　　“真是奇怪了，别人受伤都得丢个一魂两魄的，你怎么越疼越难受反倒还越聪明了呢。”叶夜心见狄雪倾好似成竹在胸又说得郑重，便用目光征询箫无曳和王卜霖的意见。
　　那两人亦觉得狄雪倾言之有理，便随之点了点头。
　　“罢了，反正我也憋着一口恶气呢，再杀个痛快就是了。”叶夜心只好应允，但又警告狄雪倾道，“不过，我不管你是瞒天过海，还是偷梁换柱，这一战你只管出主意，不许上阵拼杀，听到没有！”
　　“好，我答应你。”狄雪倾微扬眼眸，回给叶夜心一个恬淡轻柔的浅笑。
　　-----------------------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爱心眼]哇，经过凛酱小可爱提醒，原来今天是农历十月初三。
　　[彩虹屁][彩虹屁]生日快乐，倾倾～
　　[撒花][撒花]感谢投雷和灌溉的读者小可爱们！
　　[鸽子][鸽子]我要努力快点写～
　　

第223章 疑雾半消仇渐明
　　两骑快马踏碎雪尘，一路飞驰。到达彩岩镇官驿x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迟愿顾不得休息，下马直奔关押林丛的房间。
　　房间里，当年尚且年轻的伙计如今已近不惑之年，双鬓也冒出了几缕白发。许是无故被擒又连续赶路，在两个男提司监视下勉强入睡的他，此刻正蜷缩着身体躺在木板床上，显得既惶恐又疲惫。
　　见迟愿和蓝钰烟进来，两个男提司叫醒林丛后就退出了房间。
　　“大，大人……草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还要带草民往北走多远啊……？”林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先应了蓝钰烟。
　　随后，林丛一眼看见迟愿，竟像是见了鬼一样，顿时害怕得浑身发抖。他的视线躲躲闪闪不敢与迟愿对视，尤其更忌惮迟愿所佩戴的棠刀。
　　“不走了。”蓝钰烟目光柔和看了迟愿一眼，又严肃吩咐林丛道，“这位大人的问题，你一切如实回答。答得好，我保你全家无虞，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若敢胡言乱语扯谎敷衍，你下半辈子就在这苦寒之地的大牢里，伴着冷风冰雪度过吧。”
　　“大人请问，快请问！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点隐瞒！！”林丛一听这提心吊胆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立刻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你……认识棠刀？”迟愿思量一下，用初白撑住林丛的肩膀，一来止住他的大礼，二来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见，见过。但……”林丛不自然的抖了一下，好像有难言之隐，但又不敢冒险隐瞒，只能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小人见的只是普通的刀，没有两位大人手上的好看。”
　　迟愿微皱眉宇，欲言又止。
　　“你先起来说话。”蓝钰烟见迟愿目光深沉，便就会意，她向迟愿拱手道，“大人一夜未眠，想必应是又寒又饿了，属……我先去驿中看看可有早点可以果腹。”
　　“抱歉。”迟愿轻声道歉道，“让你尽力找人，却不能与你悉知此案详情。”
　　“大人何须道歉。”蓝钰烟毫不在意的微笑道，“于公于私，大人需要我回避，我都该听从。”
　　语毕，蓝钰烟推门而出，又帮迟愿关好房门，然后吩咐那两个男司卫再站远些值守，便去见驿承了。
　　“说吧，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迟愿回眸过来让林丛在圆桌边坐下，自己则端坐在桌子对面继续盘问。
　　“许多年前，在金裕镇乘风酒家当跑堂的时候见过。”林丛皱着眉头回答，见迟愿神情严肃，还以为迟愿不知详情，连忙解释道，“金裕镇就在凉州秦谷县……”
　　“不必说这些，只说棠刀的事。”迟愿打断林丛。
　　时隔多年，林丛再次感到目睹整件事带来的巨大压力，不由得深吸口气，将所知一切娓娓道来。
　　泰宣三十四年冬月十三，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别说酒家没什么客人，整条街上就是连鬼影都没有一条。林丛正忙着打扫厅堂，突然从门外走进一个藏蓝衣装手中提刀的年轻男人。他没放在心上，毕竟金裕镇离霁月阁不远，平时也有不少江湖人往来。而且镇上人早就听说霁月阁的千金今天满月，阁主狄晚风大宴宾朋，有江湖人赴宴归来途径此地也不奇怪。
　　林丛上前殷勤招呼，却见那男的目露凶光，神色严峻，极其警惕的扫视了整个酒家大堂后，才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背对门口坐下来。
　　林丛心想，刚从霁月阁赴宴回来的江湖人必定酒足饭饱，这个人大概是嫌外面风雪漫天不好行路，前来住店的。结果他刚开口介绍房间，那男的就低声打断了他，并点了两大碗热汤面，一盘椒末羊肉，一盘春不老炒冬笋，要求他尽快上菜。
　　那男人衣料贵气又似沾染了血渍，目光阴鸷且有杀意，林丛不敢多说，立刻跑去后厨通知厨子备菜。须臾之后，他端着满满一托盘菜肴来上菜，飞快把几个碗盘摆在桌上，便想速速离开。谁知那男人忽然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对，林丛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仓促转身时竟刮到了男子放在桌上的长刀。
　　长刀当啷坠地，刀柄受震脱鞘而出，半截染血的残刀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呈现在两人面前。
　　林丛登时冷寒直冒，男人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两人之间安静的要命，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好在男人没有为难林丛，只是迅速捡起断刀收入刀鞘，然后突然询问乘风酒家的客房价格。林丛惶恐不安，只想编个客满的谎好打发这个瘟神快些离开。可惜酒家掌柜刚从后堂出来不知情况，张口便给那男人推荐了一间上好的客房。男人并不在意价格，随手丢下一大块银子就进房间去了。
　　说也奇怪，这北风烟雪的夜里，酒家无客则罢，一来倒还没完了。藏蓝衣装的男人刚上楼不久，又有一个青衣佩刀的男人推门进来。
　　林丛心中涌起一股不详之感，但也没法拒客，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是。”那青衣男子容貌俊美，身姿雅逸，举手投足也颇为客气。他拱手问道，“请问，贵店厩中那匹黄骠马的主人可宿在此处？”
　　林丛仔细打量，发现此人手中长刀与方才那男子的断刀似乎是同样制式，便猜这两人许是同门相识。如果告诉他威严男子的住处，说不定他们就结伴离开了，于是立刻答道：“对对，那位客官就在楼上三号房间。”
　　文雅男子听后，抱拳称谢上楼去了。林丛亲眼看着文雅男子进了威严男子的房间，然后……
　　说到此处，林丛停了下来。
　　“然后怎么了！”太多的问题一拥而上，迟愿竟有些无从问起，只能选择先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林丛摇了摇头，回道：“然后，不到半个时辰，后院马厩忽然传来一声骏马嘶鸣，随即便有马蹄远去的声音。我一直守在酒家前堂，并未看见哪个客人出门，担心是贼人趁着风雪来偷客官们的马匹，就赶快跑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先来那位酒客的匹黄骠马果然不见了踪影。”
　　迟愿心中一凛，追问道：“确定是先前那位客人的黄骠马？”
　　“千真万确。”林丛发誓道，“在他吃饭的时候，我去马厩里帮他喂过马。”
　　“再后来呢。”迟愿眉心深深拧紧。
　　“再后来……”林丛目光幽暗道，“我赶快回去楼上三号间敲门，想要通知两位客官。结果无论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人应答。我试着推了推门，门也被人从里面反锁住了。我赶快去喊掌柜的和账房先生一起来看，等我们三人合力撞开房门，就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迟愿握紧了拳。
　　林丛紧张的吞了下口水，哆哆嗦嗦的说道：“就看见那青衣男子不胜酒力趴在桌上，可是他们两个根本没有点菜点酒到房间里呀。而且那个藏蓝衣装的男人也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那青衣男子……”迟愿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哽咽问道，“可是……已经过世了。”
　　“嗯，死透了。一张那么俊俏的脸，青黑得像被霜雪打过的紫茄子。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那么没了……”林丛惊恐点头，仿佛又想起那日初见尸体时的震撼和恐惧。
　　“之后，你们掌柜就连夜报了官，且有更夫为证。第二天秦谷县匆匆来了几个衙役，把那酒客的尸身和随身物品都收缴了。再后来，乘风酒家的掌柜、账房先生、厨子、以及被误认为你的林满悉数死于非命，然后此案就再无声息了，对吗？”迟愿字句陈述，用力握紧了拳头，清白整洁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里。
　　“大人，您是不是……和那青衣男子……”迟愿对此案的知悉程度以及她的样貌气质，着实让林丛感到他被带到这位大人面前，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还轮不到你来问询我。”迟愿深深呼吸，冷静情绪，在脑海中梳理几许疑点后，认真问道，“那时两人佩长刀，是不是与这几日看守你的人使用的佩刀相同？”
　　林丛回道：“嗯，是一模一样的。”
　　迟愿目光严厉，又问道：“那两人所带物件，在官府收缴之前，你们有没有额外私藏？或者事后又发现什么没有？”
　　“这，嗯……”林丛支支吾吾的哼唧几声，不情不愿的回道，“草民去马厩抓贼的时候，确实捡到一件x看起来很贵重的马鞍饰品。”
　　提到马鞍，迟愿忽然想起什么，不禁问道：“那饰品是什么材质，如何图案？”
　　林丛如实答道：“应该是珐蓝的，刻着宝瓶纹样。”
　　“那饰品……你还留着么？”迟愿的目光逐渐凝重，甚至下意识抿紧了双唇。
　　“留着。”林丛点头道，“当时以为捡到了宝贝，想当掉换钱。但酒家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敢把它拿出来见光，现在还藏在家中，准备避过风头留给后世子孙。”
　　迟愿冷声道：“你倒是会替家人盘算。”
　　林丛尴尬的抓抓头，殷勤道：“倘若与大人办案有关，小的交上来就是。”
　　迟愿严肃道：“藏在何处？我派人去你家中取。”
　　林丛一听真的要拿，虽然不舍也只能如实告知。
　　迟愿点头，再问道：“那两个客人的样貌你可还有印象？”
　　“怎么不记得。”林丛略显痛苦道，“不瞒大人，那俩人一个凶神恶煞，一个死状凄惨，夜夜都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他们各自长得如何？”迟愿立刻询问。
　　林丛回忆道：“先来的那个，一张脸长得棱角凌厉，剑眉凤目，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既威严又阴狠的样子。哦对，还有一颗黑痣嵌在他左边的眉毛里。”
　　“你是说……左眉含珠……”迟愿一下就想到那个熟悉的人，心不禁猛然一坠，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她勉强按捺住强烈的懊恼和悔恨，低哑晦涩的问道，“青衣男子呢？”
　　林丛不禁赞叹道：“那位公子倒是生得眉目清凛，文雅俊逸。哪怕随身带着长刀，也不像是江湖人。看他的身姿举止，便说他是京中的状元郎，我也会信。”
　　迟愿闻言，眼眶泛红，顿了一顿，才道：“你方才问我与那青衣男子的关系，可是觉得我的样貌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嗯。”林丛点头回道，“大人一进屋来，小人便是再眼拙不清，也一下就想起了那位不幸殒命的客人。”
　　“我知道了。”迟愿沉默须臾，起身整理衣襟道，“稍后还要劳你进京一趟，我有件物品和一个人需要你来确定。”
　　“大人！草民所知一切都已据实告知，还望大人放了小的吧！！眼看年关就要到了，草民的妻儿还不知草民的生死，苦苦盼等草民回家团圆呢！”林丛一听还要进京，更不知等着他是什么龙潭虎穴，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团圆？”迟愿微动恻隐之心，却还是狠心拒绝道，“你家儿子如今该是二十几岁年纪了吧。你可知那青衣男子的女儿自四岁起，便再也没有过过一天阖家团圆的日子？所以抱歉，此事重大，我暂不能允你归家。”
　　林丛面色如土，不敢言语。
　　迟愿见他畏惧，更进一步责问道：“难道你不想查处真凶，让你那替死的弟弟早日安息？还是说，每每家人围坐畅享天伦时，你从未对林满抱有半点愧疚之情！”
　　“我去！我去行了吧！这二十几年，我没有一日不祈祷那杀人的恶徒非命横死！”林丛腥红眼睛，林满的枉死到底是他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对当年的旧人旧物还记得多少，以及你的胆魄和决心吧。”迟愿语音虽轻，但目光坚毅非凡，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重新厘清思绪和心境，迟愿走出关押林丛的房间。
　　蓝钰烟早已在旁等候多时。见迟愿出来，她款步上前，关心道：“大人可问出所需的信息了。”
　　“很有收获。”迟愿目光灼灼的点头，又谨慎道，“护好林丛的周全，我还要用他。”
　　蓝钰烟立刻让那两个男司卫近前来仔细守备房间，然后向迟愿使了个眼色。
　　迟愿会意，把耳朵凑近蓝钰烟唇边。
　　蓝钰烟怔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轻声道：“大人好像有尾巴了，就在官驿外。”
　　“我知道，京城跟来的。刚甩掉几天就又找上来了，倒不愧为御野司的司卫。”迟愿神色冷峻，思量道，“不过现在我的确不方便拖着尾巴行事，烦劳蓝提司帮我引开她们。”
　　蓝钰烟含眸微笑道：“我随行的一个属下，身形与大人相似。”
　　迟愿郑重道：“然后还请蓝司卫给林丛穿上司卫服饰，再以回家省亲为名，将他带到京城安野伯府秘密羁押。切记，此事关系重大，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你、我、他都会有性命之忧。”
　　“属下明白。”蓝钰烟亦认真的拱手回应道，“大人所托，钰烟一定不负所望。”
　　“嗯……”迟愿轻拍蓝钰烟手臂，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道，“待尘埃落定，我在安野伯府专程设宴酬谢蓝提司。”
　　“大人，不……”蓝钰烟本想客气推辞，犹豫一下，还是改口道，“……不要独自勉强，万事小心。若有需要，钰烟……随时听候差遣。”
　　迟愿目光微动，颇为感慨的深深点头。
　　随后，趁两个探子在街边店铺喝奶酥茶取暖，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彩岩镇官驿中飞驰而出，看身姿俨然就是提司迟愿。两个探子余光瞥见，生怕再次跟丢目标，奶酥茶也顾不得喝完，立刻上马尾随追去。
　　确定两个探子彻底走远，蓝钰烟才带着三男一女，换上御野司司卫服饰，启程前往开京。
　　最后，迟愿曒玉轻裘，白马奔霄，一骑绝尘再次飞往了赤石镇。
　　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夜战，丹砂道的分支里悄然折损了一队大炎官军。埋伏获胜的一方赶在黎明到来前清理了战场，尽量让那场恶战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他们把擒住的俘虏藏在镇外破屋里，然后又如鬼魅般分散在镇子周围，一边养精蓄锐，一边等候着决战之际的到来。
　　今日雪意未消，天空依旧压满了厚重的灰色乌云。夜幕初临，赤石镇那间不起眼的院落里，也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烛灯。
　　水碧青给狄雪倾换过伤药，便回西屋去照看单春和郁笛了。独留狄雪倾一人披着厚披风，在南屋凝心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进取。
　　夜半时分，天空中又开始落雪纷飞。房中蜡烛已然燃尽，炉火却渐渐越烧越暖，狄雪倾伤冷加身倍感困倦，不由得昏昏沉沉冉起睡意。她正想就此打个小盹休息片刻，却察觉风雪中似乎有脚步靠近的声音。她瞬间打起精神，悄悄起身把手按在云霭剑的剑柄上。
　　很快，就有一截刀刃从窗户缝隙中伸了进来。那刀的主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也不挑弄，只是猛的向上一提刀，就把木头窗栓给削断了。
　　随后，窗外人立即推窗跃进屋子。
　　狄雪倾也在电光石火间抽剑出鞘，一刺抵在来人的喉咙下。
　　未料那不速之客反应极快，仅在窗外飞雪的微光照映下就看见了长剑的寒芒。她赶快侧身一闪，随即翻肘向上重击，显然在威胁折断持剑人的手臂。
　　“迟提司。”然而两人刀剑相较，终究还是狄雪倾更快一畴。她不仅认出了来人的身份，还提高手臂用锋利的剑尖挑起来人的下巴，冷傲问道，“怎么，在丹砂道上没能杀了我，便追到这里来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喔啊，11月11日，4周年了我的嘛耶！[比心][比心]
　　

第224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我有要事找你。”迟愿收刀入鞘，神情严肃道，“事关杀害家父和令堂的凶手。”
　　狄雪倾微微一怔，敛回云霭。
　　与此同时，单春也扣响了房门，关切问道：“阁主，刚刚巡卫在院外发现一道浅浅的足迹，您这里可有什么异动？”
　　狄雪倾瞥了一眼迟愿，隔着门扇朗声回复道：“没有，你去通知他们小心戒备吧。”
　　待单春离去，狄雪倾目色稍缓坐回椅中，并不意外道：“等了这么久，大人终于查到了。”
　　“你果然知道我在调查什么。”迟愿顿了顿，苦涩笑道，“你一直在留意我。”
　　“谈不上留意。”狄雪倾嘴上轻描淡写，却目光幽怨道，“我不是也错过大人和三不道人的交涉了么。”
　　迟愿闻言，似觉理亏，一时哽住。
　　“两军阵前，迟提司孤身犯险来寻我，应是有了确凿的消息吧。”狄雪倾更无心在此刻去追究其他事。
　　迟愿深沉道：“嗯，几乎可以断定了，只需再回京城确定一人一物。”
　　“是谁。”狄雪倾的眸色瞬间冷x鸷起来。
　　“宋玉凉。”迟愿隐忍吐出那个名字。
　　“是他么？”狄雪倾并不怀疑迟愿，只是仔细思量道：“虽说按当时的身份来说，是他也不奇怪。但我记得，他那时应该在燕州主理查抄燕王府之事。”
　　“圣上旨意的确如此。”迟愿点头又道，“但我找到了宋玉凉当时出现在凉州的证据。”
　　狄雪倾神情愈加谨慎道：“大人不妨详细说来。”
　　“你不记恨我，愿听我解释？”迟愿心弦轻舒，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大人还真当我是为了复仇，到处乱咬的疯子了。”狄雪倾提起炉上水壶，坐到桌边慢慢斟了一杯茶，平淡道，“兵家胜败，阴谋阳谋，无非是看谁更棋高一筹，怨不得别人。倘若家慈并非殁在令尊刀下，我与大人倒也没什么死生不见的大仇。况且了结此事……也是我毕生的夙愿。”
　　说着，狄雪倾把茶盏推向迟愿，道：“请坐吧，迟大人。”
　　迟愿将那杯温暖得几乎烫手的茶盏拾进掌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沉默凝看狄雪倾须臾，她缓缓开口，将林丛所说都复述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听着，不禁掩面轻咳。
　　“你……伤得重么？”迟愿心神一紧。那夜，她也是亲眼看着狄雪倾闯过刀山箭海，才从丹砂道撤离的。
　　“无妨。”狄雪倾眼眸深谙，对伤情避而不谈，只道，“想必此刻大人已经遣人送林丛回京了吧？那一人便是让他亲自去见宋玉凉，一物则是让他去认安野伯府的断刀。”
　　“正是。”迟愿目色欣慰，狄雪倾依然还是那个可以洞悉她心中所想的狄雪倾。
　　“除此之外，林丛捡到的马鞍饰物，大人有什么说法？”狄雪倾避开迟愿的视线，继续询问。
　　“那饰物正是一切的关键。”迟愿认真解释道，“家父升任御野司提督时，宋玉凉曾将一座玉竹摆件当作贺礼。家亲则回赠他一件珐蓝雕饰的马鞍。那马鞍并非市集售卖的常物，而是安野伯府定制的孤品。年幼时，我还在家中见过母亲亲手绘制的马鞍图纸。我想，母亲一定能认出林丛捡到的珐蓝宝瓶，究竟是不是从宋玉凉的马鞍上落下来的。”
　　狄雪倾听闻，默默点头，又道：“那大人可曾遣人寻访御野司旧人？譬如查抄燕王府时与宋玉凉走得亲近的司卫。”
　　迟愿皱眉摇头。
　　狄雪倾浅浅啜了口暖茶，平淡道：“我当然不是怕冤枉了宋玉凉，只是不想在确定真凶时有任何差错。毕竟，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复希望，再反复失望了。”
　　“好，我立刻就遣人去查。不过，雪倾……”迟愿察觉狄雪倾的异样情绪。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狄雪倾定然没有心思听她温言软语的安慰，于是只能轻握拳心，试探问道，“你……愿不愿意抛下永州战事，跟我一起回京城去解开这桩谜案？”
　　狄雪倾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平静而笃定的目光看着迟愿。
　　“好像是多余的问题。”迟愿意识到自己太过小心翼翼了，不由得轻叹着笑了一声。
　　“我会去。”狄雪倾并未嘲弄迟愿，而是郑重言道，“莫说大人邀请，便是大人极力阻止，我也一定会去。”
　　“雪倾，你不要勉强。”闻听此言，迟愿忽然生出一种拽着狄雪倾去闯龙潭虎穴的感觉，刚刚松弛几许的心绪又莫名的悬了起来。
　　狄雪倾读懂迟愿的神色变化，却没有言语，只是默默转动着手中那个已经空了的小茶盏。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迟愿也将暖茶一饮而尽。
　　“不急。”狄雪倾放下茶盏，静若安然的看着迟愿，似乎在考量什么。
　　“你难道……在怀疑我？”迟愿心念一沉。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会骗我。”狄雪倾淡淡一笑，视线从迟愿的眼睛徐徐向下，最终落在她脖颈上那道刚刚愈合不久的浅淡血痕上，轻声道，“若敢……我便用云霭剑再送大人一些留念。”
　　“你真是……”迟愿略感羞辱，下意识抬手轻触那道伤痕。
　　狄雪倾收敛笑意，肃然问道：“倘若我随大人回京，一旦证实你我杀父弑母的仇人就是宋玉凉，大人当如何处置？”
　　迟愿面露难色，踌躇不言。
　　“怎么？”狄雪倾轻嗤一声，隐有讥讽道，“听闻大人自幼由宋玉凉悉心教导霞移，传授刀法，提拔栽培，如师如父。二十余载师徒情深，倒也不是假的。大人可是思量至此，下不去手了？”
　　“雪倾你莫再讥笑我了，若不是他谋害我爹令我失怙，我又何须认贼作父，承受他那虚伪的教养之恩！”迟愿摇了摇头，神色悲愤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便再是心慈手软，也不至于糊涂到以德报怨，令亡父魂灵不安。”
　　狄雪倾捧起铜手炉，既像陈述又似试探道：“那便是大人又想用莫与官家人动手的理由，来阻着我了？”
　　“也不是。”迟愿无声轻叹，娓娓言道，“雪倾，我从未想过阻止你，无论你是否相信。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复仇，却付出了大于仇恨本身的代价。如今宋玉凉已臻霞移八境上层，不日必将突破九境大关，他的武功正值如日中天之时。加上近来数月，御野司和江湖关系紧张，他每每出行都带着重兵，身旁更有亲卫寸步不离的护着。我刚窥霞移八境门径，仍不是他的对手。你纵有云弄九境，也是寒疾缠身满身带伤。而我对你……亦有私心未了，也有夙愿未偿。所以我真的不愿你我与他之间，唯有玉石俱焚这般结局。我想仔细筹谋如何才能一击即中，让你我大仇得报而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狄雪倾幽幽浅笑，半真半假道，“大人不觉得这四个字太过天真么？既然要向强敌复仇，哪还有贪生怕死苟且求全的余地。罢了，此事不劳大人多虑，也别累及大人前程。独我一人与他同归于尽，也算死得其所了。”
　　“狄雪倾！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为我们……想想么……”一番言辞诚恳，狄雪倾却一笑而过。迟愿竟不觉愤慨，反而愈加悲切锥心，以至于连声音里都充满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们？”狄雪倾似是不屑，随口反问道，“大人给三不道人使离间计的时候，可曾为所谓的我们有过半分思量？”
　　“就是因为思量太多，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明知狄雪倾是为了回避话题，才故意又搬出丹砂道的事来刁难，迟愿心中压抑许久的苦楚再也按捺不住，索性一股脑的辩白发泄道，“你以为我想看着那么向往自由的你，委身金桂去做犬马？你以为我忍心带着几千兵马，在两军阵前对你截堵绞杀？你以为我就那么在意江湖与朝廷之间的不可逾矩？只是时下战局已成，已非我一己之力能左右改变。我若不愿你殒身在这场乱战中，要护你周全，就只能用我的方式！你投身叛军与朝廷为敌，我想要你活着，安然无恙的活着，就不得不与你针锋相对，把你从凶险的战局中逼出去。”
　　“可笑。”狄雪倾神色稍黯别过目光，倔强反驳道，“你若不来，丹砂道我未必失手。”
　　“雪倾，你的确聪慧过人。若非秋逸提前来投，我根本来不及谋划这些。但你要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大的智慧也难免脆弱不堪。”迟愿眼眶微红，循循苦劝道，“你看那日丹砂道之战，即便双方人手相当时，两盟也仅仅与官军拼了个势均力敌。太子殿下不过又增些骑兵过来，你们就溃成一盘散沙招架不住了。但你可知，为防彤武关遇袭，望塞城原本就备下了五千兵马？那种情形下，就算云天正一的援军能够及时赶到，你们也依然难逃败局。倘若再是他人领兵，断不会放任你们退走赤石镇。到时不只是你，而是两盟所有人，都将全军覆没，死在丹砂道上，彤武关前。”
　　迟愿推心置腹，却不曾说狄雪倾半个不字。她只是痴痴情深，怔怔凝望着，唯愿眼前人能够体谅她的苦心，然后轻轻颔首，接纳她所有的“一厢情愿”。
　　然而，不知是夜寒袭人，还是世事伤心，狄雪倾只觉得背上箭伤愈加痛楚，胸口一颗残心更似刀割火灼，辗转难x安。迟愿一番言语，字句落在痛处。她自是比谁都清楚力不从心的滋味，却又不能像迟愿这般，一口气倾吐痛快。于是她眉心深凝，轻抚衣襟，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自己连命运、生死都不能握紧在手里，那些浮向唇边的千言万语便化作寥寥几声轻咳，然后留给迟愿一片难以揣摩的沉默。
　　狄雪倾垂眸噤声，迟愿便猜她有所触动，不禁语气轻软道：“我知道，你我之间尚有余情。否则你在我颌下掠过的这一剑，也不会是快出疾收点到为止……”
　　未料，狄雪倾却冷着声色否认道：“我想我早与大人说清楚了，我的心中只有仇怨……没有情意。”
　　“没有？那凉州金裕镇福悦通客栈，窗外的清冷梅香又是因何而来？”迟愿郁郁质问。
　　“那不过是我监视大人的手段罢了。”狄雪倾执着的扬起眉眼。
　　“你说谎。”迟愿幽然苦笑道，“若无此心，你会否认，说你根本不曾来过。”
　　“随大人怎么认为吧。”狄雪倾唇角微抿，不再辩驳。
　　沉默须臾，迟愿起身来到狄雪倾面前。她深深望进狄雪倾的双眸，却又对那片清冷的朦胧望而却步。分明已经启齿，却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下意识握紧拳心后，她还是开了口。
　　“雪倾……与你在燕州争执过后，我思量了很多很多……”迟愿声音轻柔至极，诚挚得令人动容道，“那时是我一时气急，许多质疑你伤害你的话语，都是口不择言，言不由心。因为我无法接受你对我的感情……只是欺瞒利用。更无法面对我们过去所有情深意切的瞬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孤独的沉沦……”
　　“迟大人，事到如今，何必重提旧事。”狄雪倾眉目微垂打断了迟愿，口吻平淡的仿佛没有掺杂一丝情绪。
　　“也许吧……”迟愿无奈叹息，从未如此脆弱的深眸里摇曳着粼粼水光，无助言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说他亲手戕害了赫阳郡主时，我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戏弄，去承受再无法与你相携无间的事实。可如今柳暗花明迷雾渐散，我终于可以抛去心中最大的愧疚，与你坦诚倾述一切。无论你我最终结局如何，我都想要你知道……”
　　狄雪倾不知何时已悄然屏住了呼吸，雕花的铜手炉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
　　“我……做了许多年的御野司提司，向来只知勿为江湖事乱心，莫与江湖人共情。”迟愿紧蹙眉心走近狄雪倾，双手轻抚起狄雪倾的脸颊，声音哽咽轻颤道，“可如今我却……如此深切的倾心于一个江湖人……予取予求得无法自处，患得患失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已经……”
　　“迟愿。”狄雪倾轻唤她的名字，再次打断了迟愿。
　　可这简单的称呼，却像一道救赎的光，消去了迟愿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像一声不必言明的应允，给予了迟愿就此放肆的勇气。
　　迟愿终于再次把那缱绻到万念俱灰的人拥进怀中，无论是那具轻柔身体带来的真实感，还是那份失而复得的欣悦狂喜，都强烈得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盘旋已久的眼泪也无声的欢涌着，一颗颗滴落向狄雪倾的墨色发丝。
　　狄雪倾的身体轻轻战栗，空寂无物的心海中，一缕情愫慢慢冉起。那是夹杂着渴望的挣扎，也是犹豫难决的放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向往，更是箭伤与情衷混成一片的犀利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直到紧握的十指关节都开始微微泛白了，也没有抬起手来回应这个久违的怀抱。
　　

第225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感受到狄雪倾的克制，迟愿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心中情愫，确是自己失控了。于是她微微仰头噙住眼泪，平复心绪松开了怀抱。
　　狄雪倾缄口不言，只是仿若无事般把铜手炉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就当是我想得天真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便给我一点时间来铺排。”迟愿重新坐回桌边，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可以。”狄雪倾声音轻弱，语意坚决道，“但无论大人想如何筹谋，宋玉凉死时，我必须在场。”
　　“好。”迟愿自然不会反对。
　　狄雪倾继续又道：“一夜。”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
　　“就今夜，在这里。”狄雪倾若有所思，道，“天明时，如果大人想不出所谓万无一失的法子，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嗯……”没想到狄雪倾会留她整晚，迟愿颇为意外。
　　狄雪倾却是悠悠起身，向迟愿道：“那大人先在房中稍坐片刻，待我去与单春简单交代几句。免得长夜漫漫总有叨扰，平白打断大人思路。”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眼眸，凝看狄雪倾。
　　“怎么？”狄雪倾幽幽问道，“难不成……大人也在怀疑我？”
　　迟愿微笑摇头，方才太过失态，“舍不得”三个字此刻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约一盏茶功夫，迟愿刚寻了只竹笔把被她切坏的窗闩重新插好，狄雪倾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了。她手中还提着清水小点，想来是给迟愿备的。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转身去罗汉床边坐下，依靠着小桌，撑起额头闭目休息了。
　　迟愿无奈一笑，把千般思绪都藏进了目光里，又静静望看狄雪倾许久，才沉下心去思量对策。
　　窗外落雪纷飞，皑皑散落。案头昏灯晦涩，摇曳映影。长夜忽生寂寥，衬得风声与呼吸清晰可闻。又留炉火暗燃，漫延几许暖意，轻轻拥揽着两个孤单的身影。
　　良久之后，狄雪倾微睁眼睛。她身姿未动，只在余光中瞥向那抹皦玉色的身影。然而迟愿仿佛心有灵犀，也在这时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下意识的先合上了眼睛，随即一顿，又立刻抬起双眸，坦荡对上迟愿的视线。这下反倒是迟愿有些露怯，浅浅垂下了眉睫。
　　“如何？”狄雪倾不露声色道，“大人可有想法了？”
　　“有。”迟愿轻看狄雪倾，目光清雅道，“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问你解答。”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请问罢。”
　　迟愿询道：“既然你与金桂之徒有所牵连，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背后的尊主又是什么人？”
　　狄雪倾闻言，微微皱眉。此刻并不是与迟愿谈论九尊楼的好时机，所以她不掩回绝，道：“大人询问这些，好像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无甚关联。”
　　“我并非突来疑惑，考究于你。”迟愿怕狄雪倾误会，解释道，“金桂之徒劫袭御野司，让宋玉凉受责于御前，此刻正是宋玉凉的心头大患。我就此探问，亦是想借金桂之名吸引宋玉凉，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正相干。”
　　狄雪倾眯起眼睛想了想，猜道：“大人是想……搏杀宋玉凉，然后嫁祸金桂之徒来脱身？”
　　“确是如此。”迟愿轻轻点头，又略显为难道，“只是此计可能会委屈你一些。”
　　“委屈而已，听起来倒是比我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好多了。”狄雪倾假意自嘲，示意迟愿详细道来。
　　迟愿闻言，便将她彻夜所思从头到尾都给狄雪倾讲了个明白。
　　“嗯……这等小事，称不上委屈。”听完迟愿的计划，狄雪倾先是点头认可，随口又道，“难得这次大人没说什么上书揭发弹劾，由皇帝陛下问责发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交给圣上，问什么罪？说他查抄燕王府时擅离职守，还是说他谋害赫阳郡主，残杀皇亲国戚？”迟愿明知狄雪倾在故意挖苦她，还是认真言道，“这些年，宋玉凉已成圣上心腹爪牙，而我爹和你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依当今圣上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两个旧人自断臂膀，去治宋玉凉的罪。”
　　狄雪倾看着迟愿，半认真半玩味道：“多日不见，大人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嚷着公事公办的死脑筋了。”
　　“近墨者黑。”迟愿终于不甘调笑，回嘴反击道，“我毕竟还是从你这个江湖人身上，学了些非常手段。”
　　“大人当真三思过了？”狄雪倾轻扬眉目，再次确认道，“杀了宋玉凉，御野司群龙无首，就不怕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更加纷乱么？”
　　迟愿神色逐渐凝重，严肃道：“宋玉凉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早就背离了御野司稳定江湖，化解x朝廷与绿野仇怨的立司之本。没了他，自会有贤德之人接任提督之位，御野司和江湖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狄雪倾默默颔首，又笑问道：“那这次，我若全然信任大人，大人不会像离间三不道人那般，反将我的性命转交到宋玉凉手上吧？”
　　“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出卖你，我……”迟愿的讶异带着一缕悲伤。
　　“大人如何？”狄雪倾适时追问。
　　“我……再不想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你。”迟愿犹豫片刻，眼眸里逐渐映满了狄雪倾的身影，言辞深切道，“我不愿我的世界里没有你，也不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狄雪倾目光微动，没有回应。须臾之后，她淡淡言道：“了结宋玉凉前，我自会与大人同仇敌忾。”
　　“之后呢？”迟愿隐忍问道：“你还想着要去屠龙么？”
　　这一瞬间，狄雪倾鲜有的流露出了无奈神色。但很快，她就平静如常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仅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去尝试。”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金桂之徒的原因？你想借他们的谋逆之举弑杀陛下。”迟愿不免低落，由衷慨叹道，“你可曾想过，这一场宁王之乱，将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流离失所，无辜受难。”
　　“可这……与我何干？此等苦难又不是我狄雪倾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狄雪倾似是不屑，轻声嗤道，“大人怜爱苍生，有人却独爱权术。当年景明觊觎皇位时，就注定了这些无辜人的噩运。后来景佑峥三言易东宫，又埋下了宁王祸殃百姓的恶种。天下所有的苦难，都源自景姓人的争权夺势。大人劝得住我，却劝不住景榆桑，更劝不住景明。既然如此，我凭什么不能期待一个我想要的结果？而且乱世之中，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大人与我，也不过是一簇身不由己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我与大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大人希望战火早日平息。而我，却盼着这把火能烧进景明的紫禁城。”
　　狄雪倾言说许多，字字冷漠到近乎残酷。
　　迟愿无可辩驳，唯剩沉默。
　　“好了，既然计谋已定，便别想旁的，只专心复仇罢。”狄雪倾用清白手指指向罗汉床对侧，无甚情绪的劝道，“大人不如稍事休息，天明之后出发回京。”
　　迟愿心事愈加沉重，加之连日奔波，更觉困乏疲累，便起身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炉火仍暖，两人近在咫尺，唯隔一方小桌，却是相对无言，各将心绪付诸了雪夜。
　　待到天色渐明，单春前来叩响房门，提醒道：“阁主，该烹药了。”
　　狄雪倾应允。
　　单春进来后，下意识先看了眼端坐在罗汉床边的迟愿，虽然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看来她早知迟愿在此了。然后她走上前，把两只细竹筒交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接过，用手指轻轻捻碎蜡封，展信细看。迟愿知道这是霁月阁的密报，有意避嫌，便侧眸望向了别处。而单春这时也在炉台上煮起了火噬散。
　　阔别已久的味道徐徐袭来，缓缓萦满了鼻息。一瞬间，迟愿竟从如此苦涩的药味里捕捉到一缕久违的甘甜。她不由得转回视线，温柔看着专注信报的狄雪倾，微微出了神。于是，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就此被拉长成静谧的永恒，直到狄雪倾从信笺里抬起眼眸，把那张薄纸推向迟愿。
　　“宁王战败了。”狄雪倾语气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迟愿怔了一下，眼眸顷刻明朗。她拿起信报，只见纸上简单写着宁王大军攻打望塞城的结果：战况惨烈，宁军败北，景榆桑被太子擒获，刎颈而亡。一众叛军四散溃逃，景佑峥正率军暂作修整。
　　迟愿阅罢，斟酌须臾，颇有意味道：“宁王十数年筹谋，能有这等军力，已属不易。但与大炎数百年基业相比，仍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狄雪倾轻抿双唇，默默打开第二个细竹筒。
　　这次，迟愿分明在狄雪倾的唇角看到一抹笑意。她不免好奇，好在狄雪倾仍然与她分享了信笺。迟愿立刻落目阅览，便见这张纸上记载的信息更加简洁，只有“彤武关破”四个字。
　　“这……！到底是你的手笔？”迟愿不禁错愕，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麦庆丰急功近利的张狂，以及昨夜狄雪倾的无端挽留。
　　狄雪倾悠然一笑，不置可否，反用迟愿说过的话驳诘她道：“大人不是说，要抛下永州战事，同我回京解开谜案么？眼下彤武关也好，望塞城也罢，自有你的太子殿下去理会。咱们启程吧，迟大人？”
　　

第226章 国泰民安灯上祈
　　“莫要乱说，我与殿下毫无瓜葛。”迟愿轻斥一句。
　　狄雪倾没有理她，只吩咐单春打点行装，带上几许药品，备好马车，启程出发。
　　一行人刚出丹砂道不久，便见大批官军向彤武关方向疾速前进。迟愿让狄雪倾先在远处等候，自己以提司身份拦住一员将领，询问战况。那将领也是太子麾下之人，先前在营中见过迟愿，便将当下形势据实告知。
　　眼下望塞城的情况与狄雪倾早上收到的线报无异。而这一行军队之所以匆匆奔往彤武关，则是因为昨夜何皎将军负伤赶回望塞城，说彤武关守备麦庆丰深夜带着一百多人回到关前，守门兵长正担心麦庆丰迟迟未归，于是在看清麦庆丰面相后，便大意未报直接开了关门。结果，那一百多人立刻就把关前值夜的士兵杀了个措手不及。随后那群人大开关门，很快又有一队不知从何而来重军汹涌杀进关内。何皎粗略观察，这队人马少说也有一千人，守军实在抵挡不住，死伤惨重，她也是丢了半条性命才逃回望塞城通风报信的。
　　迟愿闻言，心中一震。
　　那一千多的重军定然不是江湖人，可也不该是溃散的宁王叛军呐。狄雪倾昨夜把她留在赤石镇莫不是怕她察觉什么？而她半途去寻单春，又真的只是去取拿食水么……那来历不明的重军又是哪路人马呢？
　　想到这，迟愿不禁回眸望向远处安静等待的马车，思绪骤然纷繁起来。
　　那位将领见迟愿不再询问，便道声军情紧急扬鞭而去，徒留迟愿一人回转到马车前，黯然敲响了车舆。
　　单春打开小窗，向后欠了欠身。
　　“大人。”车舆中，正在闭目浅歇的狄雪倾缓缓睁开眼睛，透过那方小巧天地与迟愿对上视线。
　　看见狄雪倾若无其事的神情，迟愿分明有些话语已经浮到唇边，却还是隐忍咽下了，只道：“彤武关被破，望塞城已出兵驰援，恐将有场恶战。我们走望塞城那边会少些麻烦。”
　　狄雪倾点头，道：“乱世之下，到底还是大人的身份更便利些，此行大人做主便是。”
　　迟愿闻言，无声轻叹，随即扯紧皦玉披风，翻身上马。
　　一行人避开军马飞驰的官道，转向行商小路，向望塞城方向行去。然而一路越是临近望塞城，便越见战火过后的兵荒马乱。旷野上，尸横遍野，冻雪混着泥污掩埋了暗红色的凉血。村落里，处处狼藉，烧焦的房屋破败成覆着寒霜的黑色残垣。所经之处，满目凋零，分明已经没有人烟，可细听之下，却有总有痛苦的呜咽声，自角落暗处隐隐传来。
　　迟愿沉默着打马走过漫漫雪野，昔年曾提笔书写在宫灯上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
　　而狄雪倾也在车舆窗边幽幽看着一切。身为江湖人，她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廿数条人命，剑下早已不吝生死。尤其丹砂道一战浴血阵前，更让她痹于血腥屠戮，从未真正思量过迟愿口中的苍生万民。直至此刻，亲眼目睹战火烧掠世间，万物烬灭于寂的震撼，狄雪倾终于隐隐领会迟愿为何将那八个空洞不实的字眼，高高悬在开京灯会上那么多年。
　　风雪之间，灵犀同至。迟愿忧思阵阵，抑郁难言，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车舆。而狄雪倾亦在此刻向迟愿投去了目光。这须臾短暂的瞬间，两人的心思竟那般相似相近。以至于迟愿想要启齿，却又无需多说什么。而狄雪倾也只低垂眼眸，默默放下了车舆的窗帘。
　　迟愿知她心有所动，愁绪微纾，回首望进了灰色的远空。
　　永州的冬季，天暗得极早。
　　大约快到酉时，下了整天的飞雪终于转小渐缓。单春想着众人也该饿了，便打开一x个食盒，准备取出早上蒸好的红枣粟米糕来分食。不知为何，马车也在这时徐徐变慢，随之而来的更是迟愿勒马停下的声音。
　　“阁主先吃。”郁笛嘴上让着狄雪倾，却忍不住自己先拿起米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然后小声调侃道，“那位迟大人不会是馋猫转世吧，怎么单春姐姐刚打开食盒，她就闻到香气了。”
　　单春柔和一笑，再次打开小窗向外查探。昏暗夜幕中，她隐约看见车外有个衣着单薄破烂，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正张开双臂拦在车马前。
　　“小姐，姑娘，求求你，行行好，无论多少，赏下几文钱，救救我的女儿吧！”那女人看着很年轻，应当不到而立之年。她的脸颊和手指关节都在肿胀发红，有几处已经溃破了。显然是最近没少哭过，皮肤在泪水和冷风的侵袭下害上了冻疮。
　　“你女儿……怎么了？”迟愿从马上下来，轻按住初白的刀柄，关切中带着警惕。
　　女子见迟愿有意相助，声音哽咽道：“我本是永州安和县人，因宁王叛乱殃及家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避战火。夫家被宁军抓去，生死未卜。女儿年幼体弱，天寒地冻的，在逃亡路上不幸染了风寒，本就连日高热不散，奄奄一息，今天早晨还咳了血……”
　　话音未落，女子又是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迟愿微微动容，从腰间荷包拿出一两银子，安慰道：“这些钱你拿去用吧，请个郎中再抓几副药，应是足够。”
　　“谢谢，谢谢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女子不可置信的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泪如泉涌道，“敢问小姐尊姓大名？此番回去，无论小女病势如何，我此后余生必定日日为小姐祈福颂德。”
　　“举手之劳，无需这般。你快去吧，莫耽了误孩子的病情。”迟愿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等迟愿反应，便突然卧进雪中深深叩首谢恩。迟愿赶快把她扶起来，女主又目光深切的向迟愿致意之后，才匆匆转身而去。
　　“等等。”车舆中传来狄雪倾清冷的声音。
　　女子已经走出数步，闻听呼唤，下意识停了下来。
　　迟愿也回眸看向马车，一时间琢磨不透狄雪倾想要如何。
　　“令嫒现在何处？”显然狄雪倾已经听到了女子和迟愿对话。
　　“就在前面不远的村落中，托同乡人照看着。”女子还以为狄雪倾疑她骗钱，便指向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诚恳道，“我只是想快些回去，好早点寻到郎中来给女儿诊治。”
　　“永州兵荒马乱，郎中不好找吧。”狄雪倾平淡一言，女子的脸色瞬间就垮丧下来。狄雪倾并不客气，继续又道，“一两银钱虽说不少了，但此等偏僻村落，便是寻到郎中，人家也未必敢来。”
　　“姑娘说的是。”女子握紧拳心里的小银块，悲切道，“先前我到镇上找过几次郎中，六次只有一回得见。而且那时我身上只剩几十文钱，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只给了一副草药，已算是莫大的怜悯。”
　　“受寒，发热，咳血……”狄雪倾眼眸轻黯。
　　“正好我们也要休息，要不我护着你……暂且过去看看？”迟愿深知狄雪倾自幼饱受寒疾之苦，便大概猜到了狄雪倾的心思。
　　果然，狄雪倾眸光轻动，缓缓点头，然后便拿着云霭剑走下马车，又吩咐单春把药箱交给迟愿帮忙带上。
　　女子起初有些诧异，不知这二人为何突然要去村中相看。但一听到药箱，她眼中立刻燃起光芒，道：“莫非这位姑娘正是……出诊在外的郎中？”
　　迟愿提着药箱，看向狄雪倾，轻轻微笑道：“她虽非医者，但应比许多郎中更擅岐黄。”
　　“天呐！怨儿今日真是苦尽甘来，遇见两位心地善良的活菩萨！”女子激动得俯身下去，当场就要再嗑几个响头。
　　迟愿只得再去扶她。
　　“怨儿？”狄雪倾眉宇轻挑，先回敬迟愿一眼，随即淡然问道，“是哪个怨字。”
　　“唉……还能是哪个怨。”女子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带路，边走边道，“嫁到谢家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公公心中大有怨气，便给起了个怨恨的怨。你说，哪有人用这般字眼给娃娃起名的？奈何我心中厌恶，却做不了主。”
　　“难道今后也要这样一直唤她么？”迟愿眉目微凛，不悦道，“让她刻骨铭心的记着，自己的出生并不被家人祝福，无端受一辈子的屈辱？”
　　“我当然不想这样！”谢家娘子当即反驳，道，“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想到女子在车前乞讨时的真挚，迟愿亦叹息道：“这……我倒是相信。”
　　狄雪倾却清幽笑道：“刚刚听说你家夫君如今下落不明，那谢家此刻应由你来做主了吧。”
　　谢娘子神色一怔，似懂非懂。
　　狄雪倾又道：“怎么，莫非谢家公婆仍在，令你为难？”
　　谢娘子摇头道：“二老数日前也不幸在战乱中殒命了。”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只淡淡看着女子。
　　谢娘子刹那恍然，原本迷茫的目光逐渐清朗，愈加坚毅。
　　三人忽入沉默，踏着蓬松积雪无声前行，唯剩足下吱咯作响，声声入心。
　　片刻之后，偏僻小村已近在眼前。抬眸望去，昏灯寥寥，凄凉肃穆却又点点温暖。
　　狄雪倾轻咳数声不得不停下脚步，待呼吸平稳后，却是轻声启齿道：“其实……便是谢家人都在，只要你坚定心念去爱她护她，怨儿就不必是怨儿。”
　　“我……懂了。”谢娘子深深施下一礼，目色温柔笑意微舒道，“待怨儿病愈，我便和她一起，想个新名字。”
　　三人走进村庄。迟愿一手提着药箱，一手警惕按在棠刀上，但见目之所及处，并无异样。想来是这村子相对偏僻，免遭战火波及，才成了这些流民的避难地。
　　“村里人说，这户人早些年前搬到望塞城去定居了，老宅荒废已久，让我们暂且居住在此。”谢娘子带狄雪倾和迟愿走进一个稍显破败的院落。
　　刚进院，就听见主屋里隐约传来了小女孩的咳嗽声。
　　谢娘子眉头一紧，匆匆走进房间，坐在病榻边轻抚女孩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怨儿不怕，没事了，娘回来了。”
　　六七岁的小女孩脸色通红，除了偶尔咳嗽一阵，其余时间都只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这二位贵客是……？”守在旁边的一位大娘转头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只见这两人提着药箱又拿着刀剑，说是郎中吧却更像江湖人。再看穿衣打扮姿容神色，又好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小姐。
　　“我们……”迟愿略有顾忌，正想着如何介绍才好。
　　那谢娘子倒是识趣，已抢先道：“马大姐，这二位是能救怨儿的活菩萨，其他莫问便是了。”
　　“可以叫我阿倾。”意外的，狄雪倾竟报上了一字姓名。然后便不再多言，来到榻边仔细为小女孩诊看病症。
　　迟愿借机在周围四处又仔细察看一番，确定只是寻常村落普通人家，便发出一颗霁月阁的小巧信弹，让单春、郁笛和驾车的两个霁月阁门人一起到村庄来落脚。
　　经过诊查，小女孩应是风寒久病不愈引发了肺疾，这才高热不消甚至咳血。于是狄雪倾先让谢娘子给谢怨熬了一副祛热解毒的汤药服下，又留下不少对症的药草，这才清洗双手在房中炉边坐下休歇。
　　那姓马的大娘见狄雪倾确是会医病的主儿，立刻扑跪下来，央求道：“阿倾姑娘，您再发发善心，给我家儿子也看看伤吧！”
　　狄雪倾面露疑色，看向迟愿。迟愿则点了点头，示意她这附近住着的确实都是百姓和流民。
　　马大娘误以为狄雪倾要听迟愿的命令行事，便带着哭腔向迟愿解释道：“我家儿子逃难时，被流矢伤了腿，伤口也被冻坏了。老身感觉要是再不想想办法，他那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罢了。”狄雪倾没有在意，应道，“我去就是。”
　　“我陪你。”迟愿见狄雪倾心软不忍拒绝，立刻环起棠刀随她一起出了门。
　　结果这一去，有菩萨神医造访小村的消息就以一传十，不胫而走了。夜幕深沉，风雪飘摇。等狄雪倾看最后一个村民，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回去看看谢怨吧。”狄雪倾面露倦色，轻轻揉搓着僵冷的掌心，向谢家小院走去。
　　“稍等……”迟愿犹豫一下，还是解开了身上的皦x玉披风，轻搭在狄雪倾的肩头。
　　狄雪倾不由微怔，然后抚手按住披风，默默缠紧系带，转身走进了黑夜。迟愿挑起在村民那借来的灯笼，追到狄雪倾身旁相伴而行。烛火无言，摇曳着靴下的雪路。而那道悄然描绘狄雪倾幽净身影的视线，也在这尺寸朦胧的微光中，安静得愈加温柔缱绻。
　　谢家女儿服药之后，情况稳定了不少。谢娘子整夜陪伴在旁，不时用温水沾湿粗布助女儿去热。快到天明时，小女孩的脸色终于恢复粉白，额头也不再烫人了。谢娘子松了口气，连连向狄雪倾道谢。
　　狄雪倾随意拂袖，示意不必。顺势也向谢娘子借了房屋内间，为自己和单春郁笛更换伤药。迟愿闻言，主动请缨去厨房帮忙煎煮火噬散。狄雪倾思量一下，想到此夜已逗留许久不好再耽搁，便就应下了。
　　等狄雪倾重新包扎好伤口出来，迟愿也把火噬散煎好了，她微笑道：“先喝药吧，我再去趟厨屋。”
　　淡淡望着迟愿离去的身影，狄雪倾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小碗，轻缓吹去了药汁的热气。
　　不一会，迟愿回到了房间，把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放在了狄雪倾的面前。
　　“这是……”狄雪倾眼中满溢意外之情。
　　只见碗中素面清白圆润，浅浅浸在清淡的汤汁中，不仅面上撒下了一小撮哏脆的笋干提鲜，面线里更还半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汤汁周围另有几点色泽璀亮的油滴，增味生香，诱人朵颐。
　　“是村民们的心意，我推辞不掉。”迟愿把筷子和汤勺递给狄雪倾，微笑道，“天气寒冷，战乱又生，食材实在匮乏。谢家娘子听说咱们要走了，四处讨了这些来。你看，面是谢家的，笋干是陈家的，鸡蛋是马大娘给的，香油呢是胡伯伯送的。”
　　狄雪倾眉目轻动，故意问道：“那这面，最后又是谁煮的？”
　　迟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坐在狄雪倾身旁，柔声应道：“还记得么，我欠你一碗漂亮的素面。”
　　“嗯，记得。”些许回忆瞬间浮上心头，狄雪倾不由得轻轻抿住了双唇。然后，她浅舀一勺汤汁，凑在唇边缓缓喝了下去。
　　“如何？”迟愿心中期待。
　　狄雪倾悠悠一笑，却只道：“很暖。”
　　“那再尝尝……”正当迟愿想劝狄雪倾趁热动筷时，昏睡许久的谢怨醒了过来。
　　小女孩大概是太久没有精神好好吃饭了，这一碗散发着扑鼻香气的素面着实令她眼羡嘴馋。
　　“娘，我也想吃面。”谢怨拉着母亲的胳膊，虚弱摇晃。
　　谢娘子面露难色，安抚道：“怨儿乖，娘给你做了热乎乎的粗面汤。等病好了，娘一定给你做素面吃，好不好？”
　　小女孩哪懂什么病重病好此刻以后，她现在心里眼里全世界里，就只有狄雪倾面前那一碗面。
　　一时间，谢怨眼巴巴看着面碗，狄雪倾默默看着谢怨，谢娘子尴尬的望向了迟愿，迟愿也只能轻蹙眉心又瞄回了狄雪倾。
　　“怨儿。”狄雪倾站起身，将素面端给谢娘子，似是严肃的对小女孩说道，“吃了我的面，以后就不许再生病了，知道吗？”
　　“哦……”谢怨被狄雪倾的眼神吓到，怯怯答应，一颗心却早就雀跃着飘到面碗中去了。
　　“多谢倾姑娘，以后我一定好好照看怨儿，再不让她受苦了。”谢娘子眼中含泪，一边小心喂女儿吃面，一边向狄雪倾郑重点头致谢。
　　“嗯。尽人事，听天命吧。”狄雪倾理理衣襟，轻扬眉目，与谢娘子做别，离开了谢家院落。
　　阴霾许久的永州终于放了晴，虽有寒风偶起凛如刀割，但村民们还是随着车驾，把狄雪倾和迟愿送到了村口。或许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别此生应是再不会相见了，所以村民们一直在村外伫立许久，直到一车一马完全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在想什么？”迟愿见狄雪放空视野遥望远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缓缓勒马靠近车舆。
　　“没什么。”狄雪倾收敛视线，随口应道，“大概在猜想谢怨的新名字吧。”
　　迟愿知她敷衍，也不深究，只轻声打趣道：“不是舍不得那碗素面就好。”
　　狄雪倾浅露无奈，盯着迟愿。
　　迟愿轻笑嫣然，认真道：“那这碗面就算我仍然欠着，来年你生辰……”
　　“迟大人，车马都该快些了，莫要误了正事。”狄雪倾忽然打断迟愿，淡淡撂下一句话后关上了车舆的窗。
　　

第227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一行人风雪兼程，归向开京。
　　临近京畿，迟愿唤停车马，询问道：“前面就是开京城了，雪倾还有什么提备么？”
　　狄雪倾反问道：“按大人的计划，回京之后，要去带那乘风酒家的跑堂去御野司认人吧？”
　　“正是。”迟愿点头。
　　狄雪倾道：“在那之前，我想先见见林丛，听他亲口讲诉所见旧事。”
　　“自然可以，他现在就秘密押在安野伯府。”迟愿应下，又试探问道，“如今形势纷乱，京中难免警戒森严，你要……住在我家么？”
　　“不。”狄雪倾否道，“此番行事，我亦有调度应对，住在安野伯府恐将不便，还是住在市隐寒舍罢。”
　　“好。”迟愿略有不舍，但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便不勉强。然后她拿出先前备好的绳索，递给单春，轻声道：“那就委屈雪倾了。”
　　“请提司大人务必照看好我家阁主。”单春严肃看了眼迟愿，才将狄雪倾的双手反在背后，用绳子不松不紧的绑了起来。
　　迟愿郑重颔首，回眸望向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切而温柔。
　　随后，单春和郁笛与二人分道扬镳，先行前往市隐寒舍打点。迟愿则驾起马车，载着狄雪倾径直向京城驶去。
　　待到开京城北门，果如迟愿所料，守城兵士对进出城的巡查比平日严格许多。
　　迟愿倒是不慌，她先登入车舆，与狄雪倾道：“稍后你什么都不必说，只需装作受伤虚弱即可。有黑曜嘲风牌在，他们不会太过为难我。”
　　“大人无需担心。”狄雪倾淡淡一笑，“三不道人曾经盛赞过雪倾，就该当去做个戏子。况且雪倾本就有伤在身，假扮虚弱自不在话下。”
　　迟愿闻言，几许心疼之意尽数流露在黯淡下去的目光中。她慢慢退后，准备下车。
　　“大人。”狄雪倾却在这时唤住了迟愿。
　　“怎么了？”迟愿关切。
　　“我想了想。”狄雪倾垂眸看了看身上，轻声道，“虽换了染血的衣衫，但还是请大人一并将雪倾的发丝也挑拨缭乱些罢。一来更显狼狈少生纰漏，二来还能略挡容颜且防万一。”
　　“嗯……”迟愿怔了一下，再次近前到狄雪倾身旁。
　　当手指抚上那畔许久不曾触碰的青丝时，迟愿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她像细数春风中的柳枝那般，一丝一缕将柔顺发丝拆散、拨乱，让它们轻柔虚掩在狄雪倾的额鬓边和眉眼前。
　　许是肌肤被发丝触碰得有些微痒，狄雪倾眉心凝蹙，目露难色，恍惚间，竟在迟愿眼底印下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羸弱模样。惹得迟愿难忍怜惜，意动情起，不禁抚手摩挲过狄雪倾的脸颊，那清凉细腻的触感，便沿着温暖指尖沁入了怦然心音。
　　“大人，莫要出神了，专心些。”清浅声音适时传入耳畔，是狄雪倾扰醒了迟愿的片刻沉溺。
　　“抱歉……”迟愿略有羞赧，收回手来，下了马车。
　　及至城门前，尽管迟愿出示了黑曜嘲风牌，守卫士兵还是很仔细的确认了她的身份，更有一个守卫兵长甚至拉开车舆直勾勾的盯着狄雪倾看。
　　“她是御野司擒拿的要犯……你在做什么！”迟愿正在解释，却见那兵长突然钳住狄雪倾的手臂一把将她从车舆中扯了出来。
　　狄雪倾见状，略作反抗之势却没有真的用力，于是便从车上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
　　“没什么。”守备兵长皮笑肉不笑的冷哼道，“卑职只是要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要犯，配得上提司大人亲自驾车，自己却坐在暖舆之中享福。”
　　“放肆！”迟愿怒目而斥，第一反应竟是想将狄雪倾搀扶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兵长既知她身份还敢如此造次，必是背后有人撑腰。于是只能强将双手负于身后，凛然质问道，“什么时候御野司的囚徒也轮得到城门守备来盘查了！”
　　“大人说笑了。”那兵长也不与迟愿硬碰，仍是陪笑道，“并非卑职逾矩，x只是城门守备官阶虽卑，但责任重大。近日上峰有令，无论何人进出城门，均需下车勘验，卑职只是依律行事罢了。”
　　语毕，兵长低头睥睨，再要细查。
　　只见那清瘦的女子衣着单薄，脸色苍白，正用反剪的手肘吃力的撑着地，想要起身。缭乱发丝在地上沾染了许多黑色的冻土，蹭得脸上也脏污了不少，但她透过发丝望向自己的目光，却盛满了肃杀的恨意。
　　没来由的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兵长浑身一凛，抬腿便向狄雪倾的肩头踏去，似乎想将这个目光桀骜不敬朝廷的女囚再踩回雪地里。
　　“好，你查吧。”迟愿抢先一步，狠狠用力将弱如残柳的狄雪倾提起来，看似毫不怜惜的将她往前猛推了一把，其实却悄然用手臂扶稳了住行动不便的狄雪倾，然后威严道，“这女人不是善茬子，若非被束缚得紧还下了蚀筋软骨的药，你的家人明日就可以去大炎朝廷领恤金了。至于她的身份，的确不是你这个城门守备有资格知晓的，本提司劝你适可而止，莫再惹是生非！”
　　“是，大人说她是御野司要犯，那她便是。”兵长面露难色，却也没有因此退缩，他打量着狄雪倾血迹斑驳的衣衫，阴鸷道，“但她伤在何处……卑职还是要亲自验过，才能依律放行。”
　　“这位大人……”狄雪倾声音虚弱，似是卑微的恳求道，“我虽沦为阶下囚，却还余留几分尊严。城门行人往来，眼多嘴杂，还请大人勿要令我当众难堪。”
　　“不脱衣服？那怎么验伤？”兵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漠讥讽道，“一个囚犯，还想要尊严清白？等你入了御野司的大牢，比这更痛不欲生的花样多了去了，你不如趁早认命吧。”
　　话音刚落，守备兵长便要上前去扯狄雪倾的衣襟。
　　“还是本提司亲自来吧。”迟愿不客气的用棠刀挡住兵长的手腕，目光幽暗道，“既然人人都说御野司手段了得，不如就此让这位守备兄弟，见识见识。”
　　“哦？”守备兵长饶有兴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迟愿脸色更沉，将狄雪倾转过身，不轻不重的拉近怀中，然后隐忍着在她背后抬起了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狄雪倾已然领会了迟愿的意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刚刚还轻柔流连过狄雪倾发丝脸颊的手指，就这样用力嵌入了她箭伤未愈的肩胛骨肉。须臾，一滩殷红血迹便在那脏污的衣衫里缓缓渗透出来，活像一朵饱经摧残后孑然凋零在泥尘里的落花。
　　“嗯……”狄雪倾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声都咽进了喉咙。双手被束，无所依靠，她只能颤抖着跌进迟愿怀中，苍白凌乱的依在迟愿肩头勉强支撑身体。
　　“看清楚了！”迟愿字字如刀，痛彻心扉，一双深眸狠厉得泛了红。
　　“看，看清楚了。”慑于迟愿的果决狠辣，那守备兵长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挥手放行。
　　迟愿二话不说，将狄雪倾扶进车舆，高扬马鞭飞驰而去。
　　那守备兵长望着远去的马车呆愣了一会才回过神，然后挥手叫来心腹手下，低声吩咐道：“去，回报宋提司，就说迟提司带着一个右肩有伤的女犯回京了。”
　　那边厢，马车自后门直入了安野伯府的庭院。岚泠刚刚迎上前来，就被迟愿催着去召平日专程照料安野夫人的女医士速来房中。
　　“小姐，你受伤了？”岚泠忧心忡忡的看向迟愿。
　　“莫对旁人多说多言，快，快去！”迟愿摇了摇头，语气心疼得比受伤的人是自己还急切。
　　“好……好，我这就去。”岚泠瞥了眼车舆，心中猜想这世上能让自家小姐如此失措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位阁主大人了，于是赶快向老夫人院中奔去。
　　“大人不必紧张……先带我去温暖的房间……休息就好。”狄雪倾推开车舆准备下车，她手上的绳索早被除去，破烂的衣衫外也裹起了厚厚的皦玉披风。
　　“小心。”迟愿即刻上前将狄雪倾接下马车，半揽手臂半拥腰肢的护着她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把狄雪倾扶在床榻上稍歇，迟愿就开始“忙碌”起来。又是着人取衣烧水，又是命人筹食备药，似是要折腾到医士到来才肯作罢。
　　“大人，别忙了。”狄雪倾看不过去，叫停迟愿。
　　“我……没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边垂手而立，略有闪躲的目光中充满了内疚和疼惜。
　　“大人不必介怀。”狄雪倾淡淡言道，“方才那守备盛气凌人咄咄不让，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撑腰。大人若不顺水推舟，还当真要给他看雪倾的身体么？”
　　迟愿鼻子微酸，声音低落道：“可我……亲手伤了你。”
　　“不，我倒觉得大人反应机敏，此举亦是良策。”狄雪倾眯起眼睛，仔细思量道，“此前大人在凉州调查多时，想必有人早对你起了疑心。而城门之前，我们尚未准备周全。就算那兵长愿意寻个女子来查我的伤势，衣衫退去时，你我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了。大人不得已出手，实属无奈而为，雪倾没有怨尤。”
　　“你真的不怪我。”迟愿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过才觉释怀。
　　“嗯。”狄雪倾摇了摇头，随和道，“你我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雪倾……”迟愿微微哽咽，眼中轻泛涟漪。
　　狄雪倾亦不愿迟愿过于苛责自己，便调侃道：“难怪先前安野夫人和岚泠都说大人爱哭鼻子，这区区数日，雪倾可是见大人落了几次眼泪了。”
　　“才不是。”迟愿骤然羞涩，赶快侧身收敛情绪。
　　狄雪倾也不再多言，一边默默回暖身体，一边沉心思谋该如何借势而为，让那多疑的人反而深信不疑。
　　很快，岚泠请来女医，把人带进了迟愿的房间。好在曾有水碧青亲自缝合，迟愿下手又颇有分寸，狄雪倾的箭伤只是血痂开裂，并未伤及更深。待到女医士重新为狄雪倾止血包扎后，迟愿终于松了口气，那双焦虑暗淡的眼眸，也稍稍恢复了些许光彩。
　　一切安排妥当，迟愿带狄雪倾来到书房。行思斋中，蓝钰烟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见迟愿进来，蓝钰烟先是微微一笑，拱手施礼。但见迟愿身后还跟着一个清冷惫弱的女子，便似想到了什么，笑意戛然消散。
　　狄雪倾亦不卑不亢的与蓝钰烟对上目光，审视中带着几许疏离。
　　迟愿心念要事不曾察觉，又碍于各自身份，只含糊为两人互相介绍道：“这位是我在江湖中的友人，这位是我在御野司里的同僚。”
　　“蓝提司，久仰。”狄雪倾平淡戳破那层窗纸。
　　“狄阁主，百闻不如一见。”蓝钰烟也不甘示弱。
　　“你们……好吧。”迟愿夹在中间尴尬不已，甚至还莫名感到这两人往来的视线中，似有一阵刀光剑影疾速交锋掠过。
　　蓝钰烟先收回视线，神色傲然，率先开口道：“既然迟提司专门请狄阁主到此，想必此案亦关乎霁月阁，那本提司便不打扰了。”
　　说罢，蓝钰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迟愿道：“这是在林丛老家取回的珐蓝马鞍饰物。”
　　“辛苦了。”迟愿郑重感谢，见蓝钰烟已有离去之意，犹豫一下，还是正式与蓝钰烟解释道，“未能与蓝提司详知此案，并非不信任蓝提司。而是此案着实凶险，我……不愿波及无辜。”
　　“呵，为迟提司做了这许多事，钰烟不是早就身在其中了么？”蓝钰烟凝看迟愿幽幽轻叹，随即便恢复了清淡冷静的神色，简单道，“迟提司无需钰烟多为，我即自有分寸。只是结案之后，迟提司应过的谢宴，不许食言。”
　　“嗯。”迟愿点头应下。
　　又将无甚情绪的目光轻上下扫过狄雪倾，蓝钰烟拂袖而去。
　　“蓝提司。”狄雪倾轻唤一声。
　　蓝钰烟停下脚步，皱眉回首。
　　“多谢辛劳。”狄雪倾目色柔和，恬然浅笑。
　　“得了，又不是为了你。”蓝钰烟看似厌弃不屑，却也微微扬起了唇角，随即翩然离开了行思斋。
　　

第228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狄雪倾回过眸来，对迟愿道：“你们御野司的提司还真是天生就对江湖人带着股倨傲之意呢。楚提司是，蓝提司是，大人当初……也是。”
　　“蓝提司她看着冷淡，其实勇谋双俱，人也很好。”想起当初在正云台上对狄雪倾的警惕盘查，迟愿心中蓦然涌起x一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但嘴上却只聊起了蓝钰烟。
　　“看得出来，她审度我的目光和楚提司不一样。”狄雪倾顺着迟愿的言语聊了一句，话锋一转，又若有所指道，“不过，她看大人的目光……也和楚提司不一样。”
　　“什么意思？”迟愿眉宇微凝，一时没有多想。
　　“没什么。”狄雪倾神色淡然，再转话题道，“既然马鞍饰物也到了，就请大人安排雪倾和安野夫人一起会见林丛罢。”
　　“好，我这就去请母亲。”迟愿也不再多谈旁的，立刻遣人去请韩翊，并把林丛也带来了书房。
　　四人聚齐，林丛再把从前所见详细重述了一遍。话音落时，但见狄雪倾神情凝重，韩翊面色悲愤，两人均已陷入沉思。
　　迟愿又打开蓝钰烟送来的木盒，取出里面的珐蓝饰物先给林丛看过。林丛点头确认，这正是他从前捡来又藏在家中二十几年的马鞍装饰。
　　然后，迟愿把饰物递到母亲面前。刚拿起珐蓝饰物的瞬间，韩翊便已瞳孔震动认了出来。但她还是展开已经泛黄的图绘，仔细对照后才默默点了头。
　　最后，迟愿取来了木架上的旧棠刀。
　　再见此物，狄雪倾不禁眸光摇曳，思绪潋滟。不过是下意识看向了那柄棠刀，冰棺中母亲身前永不凋谢的赤梅花枝、暖帐里曾经同谁与共的缱绻缠绵，便忽然袭进了未曾设防的脑海。以至于狄雪倾不得不合上双眼，断去思绪。直到再睁开时，那畔心湖才重新归于一片深寂无澜的宁静。
　　而这时，林丛也已仔细看过这把旧式棠刀，确认和数年前桌上掉落的那把刀完全相同。不仅刀刃断处一致相当，甚至还在刀镡上找到了磕撞地面留下的浅痕。
　　如此，林丛所见三事已证其二，只余最后一件，那便是去见宋玉凉。
　　被软禁在安野伯府的几日里，林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处如何境地。对于犹未可知的未来，他亦充满了紧张恐惧，全靠反复念想含冤而亡的弟弟林满，才让这个自知卑贱的庶民找到一点无畏生死的信念。
　　好在从离开永州起，蓝钰烟就刻意授过林丛一些御野司司卫该有的礼节和仪态，让他在假扮司卫时不至于被轻易看穿。现在，只要林丛穿好司卫的制式服饰，克服心中畏惧，自然而然的站在其他司卫中间，大概便不会有人深究他的身份了。
　　待林丛被带下去暂作等候，书房中只剩下迟愿母女和狄雪倾三人。
　　“愿儿。”韩翊神情凝重，揉了揉额角道，“先前你飞书所托之事，母亲已经办妥了。”
　　“结果如何？”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看向韩翊。
　　“虽无字迹为证，但却是娘亲访于思旧部，从孟校尉口中亲耳听来的。”韩翊似与迟愿对话，却郑重望向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颔首道：“安野夫人为人，雪倾信得过，您请讲罢。”
　　韩翊勉强微笑，点头道：“愿儿所问确有其事，宋玉凉那时的确离开过燕王府大约十日时间。”
　　“十日……快马加鞭往返燕凉两州，应是足够。”迟愿浅浅估算，又问道，“那孟校尉可知宋玉凉去往何处？”
　　“我问过了，他不知道。”韩翊摇头道，“不过孟校尉说，在宋玉凉擅离职守前，曾拷打过燕王府的管家，询问一件东西的去向。当时他在门外值守，听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宋玉凉在问什么鎏金甲，那下人回答说随着赫阳郡主的嫁妆一并送到凉州去了。”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鎏金锦云甲。”
　　“那不是……？”迟愿不禁一怔。
　　“正是。”狄雪倾垂下眼眸，尝试在脑海梳理燕王府、霁月阁、凌波祠、鎏金金云甲、宋玉凉、赫阳郡主、燕王世子和燕鸿之间究竟有哪些细枝末节的联系。
　　“难道他竟是为了这件鎏金甲，才不远千里飞赴凉州，对赫阳郡主痛下杀手么？”韩翊不解道，“天下珍物何其之多，宋玉凉这般做到底是图什么。”
　　“天下宝物虽多，但有人却心心念念只认这件鎏金锦云甲。”狄雪倾轻轻一语，似乎捋清了些许脉络。
　　迟愿恍然道：“你是说，孤弦问水，箫世机。”
　　狄雪倾目色冷冽，道：“可惜，箫世机死得太早，这问题只能向宋玉凉要答案了。”
　　“你们……想怎样对他？”所有的一切，最后终于绕到韩翊最担心的话题上。
　　“我们打算这样……”来到安野夫人身边，迟愿合盘托出了她的谋划。
　　韩翊听完双眉紧锁在一起，痛失所爱二十余载，此等杀夫之仇韩翊何尝不恨。但她还是反复权衡，思虑良多。哪怕她明知道迟愿和狄雪倾都已是当世翘楚，也难免发自内心的担忧两个丫头的安危。
　　不过，韩翊更加清楚，大炎朝廷永远不会为迟于思昭雪，二人此行更已无可阻拦。她只能含泪默许，然后站起身来，将迟愿和狄雪倾一人一手牵进掌心里，重重覆下。纵有千万叮咛，也只化作一句最揪心的嘱咐，“娘要你们……活着回来”。
　　迟愿与狄雪倾凝眸相望，彼此无言，唯有将轻合在韩翊双手间的手指，悄然勾紧了些。
　　从安野伯府出来，狄雪倾避开耳目，悄然投进了市隐寒舍。迟愿则换上暗绣嵌金的冬式提司服，带着岚泠、林丛和手下两个得力的男女司卫一起，直奔御野司而去。
　　这边，宋子涉已把迟愿携带女犯归来的消息递给了宋玉凉。收到迟愿求见的请求，宋玉凉便不动声色的让她到御野司正庭来叙话。
　　“提督大人。”迟愿目光如炬，直盯着宋玉凉施了礼，然后抚手让随行四人侧立堂下。
　　“迟提司，此行辛苦。”宋玉凉语气冷淡。
　　“属下无能。”迟愿拱手应道，“属下初去时，确助彤武关避过一劫。但很遗憾，守备麦庆丰贪功冒进，彤武关最终还是陷落了。”
　　“守关之事与御野司无干，你不必因此自责。”宋玉凉假意安慰迟愿，话锋一转道，“本督听闻，你与江湖两盟在丹砂道上恶战一场，可有什么收获？”
　　迟愿平淡答道：“属下此去，刀斩了逍遥堂的方士殷。”
　　“呵，那到是要恭喜世侄女，在这天箓太武榜上仅与本督相隔一人了。”宋玉凉似笑非笑薄赞一句，眼中却对迟愿如此年纪便登上榜三之位极为不爽。
　　“属下只是尽提司之职，平两盟之乱罢了。”迟愿只当不察，继续言道，“方士殷战败被擒，当场自尽。手下司卫勘验尸身时，发现他身上亦有些特别的秘密。”
　　说到这里，迟愿不再言语。
　　“有什么秘密？”宋玉凉无甚耐心与迟愿打哑谜。
　　迟愿作势观望左右，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督公单独聆听。”
　　宋玉凉犹豫一下，挥手让庭上众人纷纷退下。
　　待岚泠把林丛安全带出庭外，迟愿来到宋玉凉案前，低声道：“那方士殷胸前，也有三朵金桂刺青。”
　　“什么！连他也是金桂之徒？”宋玉凉颇感意外，连连用手指揉捏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虽说方士殷是金桂之徒也算是个大消息，但毕竟其人已死，再翻不起什么浪来。所以此刻，宋玉凉的心思更落在迟愿带回的女犯身上。然而迟愿说东说西始终没有提及此事，他很难不猜疑迟愿包藏祸心有所企图。但宋玉凉又不好直接开口讯问，否则就等于告诉迟愿，是宋子涉派了尾巴一路盯着她，也是御野司在城门口布下眼睛对她处处提防。
　　迟愿看出宋玉凉的心思，顺水推舟道：“不知提督可还记得，属下往昔汇报过的金桂之人。”
　　“记不记得又如何？”宋玉凉难掩不悦。
　　迟愿悠悠述道：“迄今为止，御野司记录在案的金桂数量，常百齐九朵，柳色新七朵，无一物六朵，宫徽羽五朵，方士殷三朵。那夏奇峰虽然数量不详，但按其武功来看，倒不像八朵之辈，应是四朵。”
　　宋玉凉不耐烦道：“这些本督早已知晓，何必旧事重提。”
　　迟愿微微一笑，大方言道：“属下近来多在凉州驻留，正是为了追踪金桂之徒。不负督公信任，属下已将一员要犯秘密带回开京城。”
　　“哦？”宋玉凉见迟愿终于说起那个女犯，略有兴致的问道，“莫非你抓到了八朵的金桂贼人？”
　　“不。”迟愿煞有介事，言之凿凿道，“是两朵。”
　　“多少？”宋玉凉瞬间意识到两朵金桂的意义，立即问道，“那你可将她押入御野司大牢审讯过了？”
　　迟愿摇头道：“尚未x。”
　　“什么？”宋玉凉严厉训斥道，“此犯必是金桂首脑重要，既然擒下，为何不速速绑进御野司受刑！”
　　“属下原本也是想一进京城，就把她锁进御野司。”迟愿微微扬唇，故作可惜道，“怎奈城门盘查森严，属下亮了黑曜嘲风牌也无济于事，还是被那城门守备把人犯从车中拉扯出来，当场验伤，示于众目睽睽之下。督公亦知金桂一党手段通天，行事乖张。此女被御野司擒获的消息俨然已经走漏了风声，又或者司中仍有贼子眼线未能尽数拔除，我等若不作任何准备便径直接管此犯，恐怕还不等审出一二便又要遭贼人突袭，殃及自身。”
　　宋玉凉闻言，脸色铁青。
　　迟愿乘势又道：“上次夏奇峰里应外合放走两盟囚徒，已令龙颜震怒，降罪御野司。属下左思右想，才决定暂将其秘密囚禁在外，还望督公体察属下忧虑多量，毕竟御野司再禁不起半点闪失过错了。”
　　“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把如此要犯藏在外面，于公于私都属不该。”宋玉凉转了转眼珠，半试探半吩咐道，“世侄女还应尽早把她押进御野司牢中，免得节外生枝。”
　　“自然。”迟愿随即拱手请命道，“且请督公连夜调遣心腹换防御野司，属下明晨便将那女犯押解进来。”
　　“好。”宋玉凉目光幽暗微微颔首。他本以为迟愿关子卖尽，是为了挟此重犯提些逾矩的要求，但见迟愿所言不过如此，便将信将疑的应了下来。
　　“那，属下先行告退了。”迟愿微不可查的轻舒眉目，向宋玉凉辞别。
　　御野司外，岚泠等人已在车马边等候多时。一行人低调回到安野伯府，迟愿立刻询问林从结果如何。
　　“是他，就是他。”林丛脸色惨白，掌心冒汗，哆哆嗦嗦的答道，“那人面相虽有岁月之痕，但骨相仍如当年。一双眼睛更是阴狠狠的像要吃人一样！尤其是眉心里那颗黑痣，草民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果然是他。”沉默片刻，迟愿又开口道，“林丛，此行需要你的，至此就都结了。稍后会有人送你出城，离了开京就回家去吧，再不要回来，更不许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
　　岚泠闻言，配合着用手掌在喉咙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敢不敢！就是借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说出去一个字啊！”林丛刚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愈加思念家中妻儿，当真是不想再被扯进任何权势搏杀中了。
　　“知道就好，咱们走吧。”岚泠上前一步，准备带林丛离开行思斋。
　　“等等。”迟愿从书案上拿起一物轻掷向林丛，道，“凶手伏诛后，我会遣人告知于你。年关时，去林满坟上祭杯酒吧。”
　　林丛接住迟愿扔来的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两重的银锭。沉甸甸的份量就这么坠在他的手掌中，也重重的压在了他的心口上。一时间，心酸委屈、恐惧感谢……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谢谢官小姐！谢谢你！”林丛百感交集，却只会笨嘴拙舌的跪下身去，带着哭腔一直道谢。
　　此时此刻，当年的燕凉旧事便几乎全然明了了。
　　细雪不过暂歇数日，又随夜幕一起垂落在黯无月晖的晚空中。
　　脱下雍容贵气的金丝嘲风锦袍，换上轻暖素雅的墨色冬常服，迟愿在南暖阁中郑重拜别了母亲韩翊，即如一抹黑色利影悄然隐入了风雪将临的开京城。
　　

第229章 临渊图鱼计中谋
　　昏灯暗雪中，市隐寒舍没有打烊，那掌柜也还是半躺在柜台后的竹榻上。不过他倒是在榻上铺了张上好的熊皮毯，也在榻边添了座温热的小火盆。
　　炉火正旺时，有人带着一身风雪走进店里来。
　　掌柜打了个冷颤，坐起身来。待他看清来人是谁，便招低声呼道：“那位姑娘还是住的绝字房，二楼，左转，唯一的一间。”
　　“谢了。”迟愿先前就在绝字间待过，轻车熟路上了楼，敲响房门。
　　来应门的人是单春，她侧身把迟愿让进房间。
　　迟愿抬眸轻看，但见房中陈设与先前并无变化，只是门口那座昙花锦绣的轻纱屏风被换做了青松傲霜的木雕屏风，想来更适宜冬日遮风避寒。房间里另外还新增了几尊燃炭的铜雕暖炉，盎然暖意，舒缓流转，衬着窗外簌簌雪音，别有一番静谧之情。
　　“雪倾。”刚刚绕过屏风，迟愿就看见了那畔熟悉的身影。
　　“大人来了，结果如何。”狄雪倾没有转身，还背对迟愿在铜镜前仔细装扮着。
　　“林丛认出了他，就是宋玉凉。”迟愿来到狄雪倾身旁，从铜镜中看见一张颇为陌生的脸孔。
　　“好啊。”狄雪倾微微笑了笑，冷声道，“那位提督大人总算是没辜负我这番精心准备。”
　　迟愿把棠刀放在案上，坐到狄雪倾身边，仔细端详道：“你的易容之术仍是这般精湛。”
　　狄雪倾慢慢勾勒着面上肌理的走向，轻声道：“宋玉凉见过我，这次佯装金桂之徒，他免不了要近前端详。我不求他不生疑心，但有须臾分心便已足够。”
　　“可你毕竟有伤在身。”迟愿凝着眉宇，忧心忡忡道，“这几日我不免会想，令你如此犯险，是不是走错了棋。”
　　“人都说落子无悔，哪有明天就上阵了，才来动摇的道理。”狄雪倾淡淡说着，察觉迟愿郁色未消，便转过身来认真又道，“况且我伤在右肩，不妨用剑。至于大人与宋玉凉都是霞移八境，虽说你暂时逊他一筹，但有我从旁相助，必可一击制胜。”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迟愿目光轻顿，随之坚定起来，嘴上却还自嘲道，“或许我也跟母亲一样，关心则乱了吧。”
　　“好了。”狄雪倾略微倾身，将掌心轻轻按在迟愿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柔声道，“明日大人是破敌主力，不如先到旁屋休歇片刻。”
　　“你呢？”迟愿并不想独自离开，她更愿与狄雪倾多相处片刻。于是她小心僵着身体，生怕微微的动作都会提醒狄雪倾收回手去。
　　“雪倾还余两朵金桂刺青未画。”但狄雪倾到底没遂迟愿的意，回转身姿在状台前打开了一盒青黑色的染料。
　　“大人要一直这样看着我么？”润好笔墨，狄雪倾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扣结，凝眸看向迟愿。
　　“我……”迟愿亦觉冒犯，却又不舍离去，便沉默着垂低了目光。
　　“罢了。”时间紧迫，狄雪倾无意再争，只稍稍侧过身去，用左手提起了画笔。她本想在锁骨之上绘出两朵金色的桂花来，然而右肩伤痛仍在，让她无法时刻稳住衣襟。加之无论低头自看还是对镜照影都非常掣肘，以至于她只简单画了两下笔触就走了形。
　　“大人。”狄雪倾浅唤迟愿。
　　“嗯？”迟愿立刻温柔回应。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把那只细毫笔递进迟愿手中。迟愿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大人丹青如何？”狄雪倾轻声的问。
　　“尚可。”迟愿平静回应，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然后若无其事的把笔尖蘸饱了青黑的染汁。
　　“那……按照纸上的金桂样式来画即可。”狄雪倾说着向迟愿微微倾身，用纤白手指轻缓褪下半边衣襟，自将白皙酥肩呈在迟愿面前。
　　“好……”不经意间，迟愿抿住了双唇。
　　狄雪倾亦微扬下颌道：“有劳。”
　　迟愿以左手指尖温柔按在狄雪倾的脖颈下，仿佛在点触一片清透细腻的纸张。然后右手执笔，仔细在狄雪倾的肌肤上勾画出一枚又一枚细小精致的桂花花瓣。
　　绘到细处，迟愿下意识向前凑近几分，如墨发丝便似夏夜轻风浅浅拂触着狄雪倾的脸颊。偏偏她专心作画一时不察，又将温暖吐息也淡淡氤氲在了狄雪倾的颈窝间，惹得狄雪倾一瞬恍惚，不由自已的屏住了呼吸。
　　两人之间就这样渐渐沉静下来，呼吸轻伏，笔触微凉，只有炉火的暖意在恣意蔓延，半亲半疏，若即若离。
　　须臾之后，两朵惟妙惟肖的金桂刺青完整浮现在狄雪倾的锁骨上。
　　“画得久了，别着凉。”迟愿搁下细毫笔，帮狄雪倾稍稍拉起衣襟。
　　“不冷。”狄雪倾微微摇头道，“还需少待片刻，等染料干透就不会轻易失色了。”
　　迟愿的目光从金桂刺青缓缓向上，终与狄雪倾四目相对。但见眼前人除了神x情颇为熟悉，容颜已然变成他人模样，她的思绪便不受抑止的再次想到了明日之战，满心爱怜也于顷刻间翻然生波，缭乱了心湖。
　　“雪倾……”情愫浮生，引着迟愿抚起狄雪倾的下颌，垂眸欲吻。
　　“大人，别……”回拒脱口而出，但狄雪倾的手指却默默抓紧了衣襟。不过刹那犹豫，竟让贪恋一时占了上峰。直到唇边清晰传来轻柔温软的触感，狄雪倾才微微偏过头去，抬手抵在迟愿胸前，低语道，“别……毁了我的妆术。”
　　“嗯……抱歉……”迟愿声音微涩，拉开些许距离。
　　狄雪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金桂刺青，然后目色平静的把衣袖拉回肩头，一颗颗扣上了纽襻。
　　“御野司卯时换防，还有不到三个时辰，我们可以小憩一下。”沉默须臾，迟愿眼中的汹涌渐渐平息下来。
　　“也好。”狄雪倾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内间。
　　迟愿依然坐在方凳上，只回过眼眸，幽幽望着屏风吞没了狄雪倾的身影。心谷中，既似满盈，又觉空虚。
　　等到内间的烛火熄了，迟愿才到外间床上和衣而卧。起初她还有些忧思难眠，但飞雪纷纷入夜，清光映窗，从黑暗中看去，朦朦胧胧，恰似明月晖光。看着看着，便也悄然入梦了。
　　浅浅睡了一阵，街巷里传来了五更的梆子声。迟愿稍稍醒了神，便侧身望向内间外的屏风。内间里依然安宁无声，狄雪倾似乎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倒是住在另一间外室的单春和郁笛轻手轻脚的来到了厅堂，一个仔细打点着稍后狄雪倾要穿戴的衣装和随行物什，一个打着哈欠坐在小炉前为狄雪倾煎药。
　　迟愿睡意全消，索性也来到堂中。
　　“这是阁主要用的匕首。”单春看见迟愿，便将一柄短刃交给迟愿，叮嘱道，“淬过毒的，大人小心。”
　　迟愿颔首，把匕首藏进衣怀。
　　随后，郁笛捧着苦涩的火噬散走进了里间。没多久，屏风后果然传来狄雪倾吩咐单春更衣的清淡声音。迟愿听闻，不由得眉目轻舒，唇角上扬。
　　片刻之后，狄雪倾也来到了厅堂，身上又穿回那件血污斑驳破烂不堪的薄衫。只是这次她没有绾起头发，而是带着昨夜入眠时留下的凌乱，将满头青丝尽数披散在肩头。
　　“大人可睡得安稳？”狄雪倾随意掠过耳畔发丝，示意迟愿一起坐到案前。
　　“我还好。”迟愿回应着，返身取来自己的披风搭在狄雪倾肩上，怜惜道，“只是牢中寒凉，今日雪倾要受苦了。”
　　“大人不必多虑。”狄雪倾半认真半调侃道，“御野司居于平原京中，大牢再冷，也冷不过北地鸣空山的寒崖雪岭吧。”
　　“那倒是。”迟愿闻言，忧思未减，疼爱更深。
　　这时，郁笛从楼下提回了装着清粥小菜的食篮，四人在桌边简单吃过早点，便兵分两路依计行事。
　　清晨的开京城还静沐在飞雪中，一辆马车已从市隐寒舍悄然驶出，穿街走巷，碾过风霜，一路向御野司行去。
　　而御野司门外，早已有人守候多时。一个不断向远处举目张望，另一个双手环着棠刀冷得直哆嗦。
　　“换防都半个时辰了，迟提司什么时候到啊？要不等她来了咱俩再出来吧。”宋楚山冻得双脚生疼，一边跺脚一边想躲进门房里去取暖。
　　若非昨夜宋玉凉紧急召见，命他今日携心腹司卫布防大牢，接收重犯。他才不会顶着冬夜的寒气忙碌整晚，再从卯时开始就杵在大雪里干等。
　　“行了，别念叨了，又不是你一个人挨冻，我也冷啊。”岚泠没好气的白了宋楚山一眼，牙齿打颤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吩咐过，此犯背后势力强大，恐有救援，她必须秘密押解。犯人同伙寻不到此犯踪迹，难免在御野司附近守株待兔。宋司卫不好生接应，走脱了囚犯，我看你担不担得起督公的雷霆。”
　　“是是是，我担不起。我就是说说而已，行了吧？”昨夜宋玉凉耳提面命的也是这套说辞，宋楚山自然不敢违逆，只能盼着那位迟提司快些现身了。
　　好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骑车驾便远远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来了。”岚泠眼尖，一眼认出了迟愿。
　　宋楚山见状，立刻带着十数司卫上前去迎。一行人高度警惕，横刀相护，终于平安无事的把马车接进了御野司的庭院。
　　“紧闭御野司正门，司内司外加强巡逻！”宋楚山松了口气，高声吩咐手下司卫做事，然后来到迟愿面前，拱手道，“迟提司辛苦，犯人就在车舆中么？”
　　迟愿点了点头，眸色清冷道：“宋司卫，可将牢中最深处那间狱室备好了？”
　　“备好了。”宋楚山胸有成竹道，“密门密室，大小刑具，一应俱全。”
　　“很好，将犯人押进去吧。”说着，迟愿打开车舆，把瑟缩在车中一角的狄雪倾拽了出来。
　　宋楚山见那女犯发丝凌散，筋骨瘫软，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不说，便是那身破烂衣裳，就单薄得像被秋风扫落的枯黄脆叶。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心道女犯穿成这样，就是身上没伤也挨不过牢里的酷寒。看来这次审讯，宋提督和迟提司只要撬开她的嘴，就不会留她活过今晚。
　　于是，宋楚山对女犯的态度也有些许轻蔑，甚至还盼她失去价值后就快些冻死算了，免得真惹来同党救援，还要连累自己以命相抵。
　　随后，宋楚山推搡着女犯向监牢深处走去。那女犯似乎很不甘心，步伐缓慢还不断抵抗着他的催促。
　　“既然来了，就收收你那股傲气吧。御野司可不是你等宵小行凶撒野的地方，便是两盟盟主到了这，也得盘着卧着，懂吗？”宋楚山不客气的讥讽女犯，嘲笑她的不识时务只会自讨苦吃。
　　狄雪倾似是被激怒，毫无预兆反身扑向宋楚山，扬手便要锁他的喉。
　　“你！……啊！”宋楚山被女犯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尤其她冰冷的手指竟像冷锋寒刃一般，倏然间便掠过了他的喉咙，更激得他冒出一头冷汗，下意识就要抽刀。
　　“宋司卫，今后莫要轻敌了。”迟愿言语冷淡，从背后抓住女犯，将她拉回身前。
　　“是……是属下疏忽了。”惊魂未定中，宋楚山恰好瞥见女犯衣领被扯得松散，锁骨上正有两朵桂花刺青若隐若现在眼前。
　　“她，她是……”宋楚山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御野司上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原来是擒到了金桂党羽。
　　毕竟与宋子涉有些亲缘，所以他也从宋子涉那里听说过几许金桂密事，更知道金桂之徒都不是善茬。加上方才那一吓，宋楚山顿时不想和那女犯有过多牵连，于是一路走在迟愿身后，任凭女犯如何不情不愿，他也不再去催了。
　　来到最深的狱室前，宋楚山停了脚步，向迟愿道：“此门机锁密钥只有督公和提司们知晓，昨夜筹备是宋提司来开的门。此刻还请大人自行关押女犯，属下按律在外间值守便是。”
　　“好。”迟愿挥手示意宋楚山布防，随即旋转机锁密钥打开了沉重的狱室石门。
　　此间狱室与先前关押两盟人的狱室构造基本相似，亦是向地下深挖一层，顶部留有三尺长两寸宽的空隙通风。区别便是那几间狱室用的寻常铁锁，亦有围栏可见廊道。但这间狱室从建造之初，便是留给机密要犯的。所以不仅全然封闭，增设了机巧石锁，更因门壁厚重几乎完全隔绝了室内外的声动。
　　待石门彻底关闭，迟愿立刻解下身上披风把狄雪倾围起来，低声道：“先在炉取取暖吧。”
　　狄雪倾走到炉边，看着被木炭炙烤的刑具，打趣问道：“昔日里，大人也用过这些手段么。”
　　“你想知道？”迟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抓紧时间走到捆绑犯人的木架后仔细探寻。很快，她看中一个隐蔽的暗角，便把怀中匕首取出来，剥去外层裹布，小心藏了进去。
　　“算了，我对大人狰狞残忍的一面没什么兴趣。”狄雪倾摇摇头，来到迟愿身旁，轻声又道，“至少……此刻没有。”
　　“匕首放这里，试试顺不顺手。”迟愿淡淡笑了笑，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狄雪倾站到木架前，反复俯身用左手试了几次，点头道：“不错，大人思虑周详。”
　　“x那……委屈你了。”迟愿说着，取过绳索。
　　“大人请吧。”狄雪倾应得轻快，然后自行张开双臂，任由迟愿用绳索把她牢牢捆在木架上。
　　打好绳结，迟愿又用棠刀把绳索要处都割断过半。如此一来，从表面看狄雪倾绝无逃脱之机，但实际上，她只要稍提内劲用力一挣，就可以不受困束重归自由。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本该离去。但她还是犹豫着忍不住转身回来，用掌心温柔捧起狄雪倾的脸颊，在她唇上浅浅落下一吻，终算作罢。
　　“迟愿！”狄雪倾蹙眉低斥。
　　“愿我们大仇得报，两厢平安。”迟愿用手指缓缓抚过狄雪倾的薄唇，深深眷看着她。
　　“嗯。”狄雪倾垂下眼眸，应如轻叹。
　　如此，迟愿才隐忍怜爱，决然离去，从外面锁紧了狱室石门。
　　陷入孑然一身的瞬间，狄雪倾的耳畔也传来了迟愿渐远渐消的声音。
　　“去请提督来。”
　　

第230章 诛仇雪恨剑下求
　　尽管不远处有一从小小的炉火在低沉燃烧着，但深陷冻土之下的囚牢里，寒气还是像蚀骨蠹虫一样片刻不停的啃噬着四肢百骸。
　　为了不持续调动内力，让火噬花毒流转于经脉，狄雪倾只能赶在身体僵冷之前浅浅调息，来抵御潮湿的寒凉。
　　幸亏宋玉凉十分在意金桂党徒，得到消息后便立刻赶到了御野司。
　　“督公，请。”迟愿启动机锁，请宋玉凉走进狱室。
　　“嗯。”宋玉凉嘴上答应，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眯起眼睛盯着迟愿和她腰间的棠刀。
　　迟愿会意，当即解下初白，交给岚泠。
　　“楚山。”宋玉凉仍存犹疑，转身问道，“昨夜布防至今，可有他人进过狱室？”
　　宋楚山如实道：“昨夜布防的司卫已全部撤离，今晨只有迟提司和女犯进去过。”
　　“好，你们在外好生候着，万不可松懈司中守备。”宋玉凉又再叮嘱一遍，才抬脚走进了狱室。
　　石门再次关闭，岚泠捧着棠刀初白向宋楚山调皮笑道：“那宋司卫继续当值吧，本姑娘要去门房烤火，就不陪你一起挨冻喽。”
　　“哎！你这丫头！”宋楚山撇了撇嘴，眼巴巴的看着岚泠上了台阶离开大牢，却也没有办法。
　　狱室之内，火光昏暗，除了墙上燃着几盏油灯，就只有那个炙烤着烙铁的火炉还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她就是两枚金桂的逆贼？”保持些许距离，宋玉凉目光锋锐的打量着木架上的囚徒。
　　迟愿冷淡道：“正是。”
　　“她的刺青在哪？”宋玉凉并未上前。
　　“在……”迟愿顿了一下，看向狄雪倾。
　　但狄雪倾始终低着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凌乱发丝的阴影中。
　　迟愿无法与她交换目光，只能来到狄雪倾身前，不算客气的把她那件破烂衣衫的领口扯开几分，隐忍道：“……这里。”
　　“嗯。”宋玉凉远远的看了看金桂刺青，便在木桌边坐下来，严肃道，“金桂党徒，伏于大炎官府，劫掠御野司囚犯，闯入秘旨阁行窃，搅扰江湖安宁，无论哪一条，都是杀无赦的大罪。”
　　狄雪倾仍然垂着眼眸，并不回应宋玉凉的数落，避免被他认出自己的声音。
　　“如实招供，本督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具体面的全尸。”宋玉凉当那女犯执拗，继续审问道，“说吧，你们盗取圣旨到底有什么目的？金桂党徒背后的首脑是谁？除了御野司你们还在朝廷哪处藏了眼线！”
　　宋玉凉老奸巨猾沉得住气，根本不肯近身过来，狄雪倾便抓不到突袭的机会，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但在宋玉凉看来，这女犯分明就是想嘴硬到底了。于是他歪头看了眼炉火，向迟愿冷笑道：“看来是开京城太冷，把咱们这位贵客的嘴巴给冻上了。去，帮她暖和暖和身子。”
　　迟愿目光深黯，却不好迟疑，只能俯身握起一只被炉火炙得通红的烙铁，慢慢走到狄雪倾面前，睥睨道：“督公没有时间与你拖延周旋，要是不想吃这皮熟肉烂的苦头，就老老实实回督公的话。否则……”
　　“呵。”狄雪倾压低声音，轻斥一声。
　　宋玉凉听见，果然拧着双眉前倾了身体，视线也像猎鹰锁定猎物一样，霎那间便紧紧盯住了狄雪倾。
　　“还不肯说？”迟愿用余光瞥着宋玉凉的表情，又把烙铁往狄雪倾的锁骨边压近几分，冷漠威胁道，“你该不会是听信江湖传言，以为红尘拂雪当真仁慈吧？”
　　狄雪倾别过头去，仍是不语。
　　宋玉凉被女犯的沉默拖得不耐烦，下意识揉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近日彤武关破，北境陷入恶战，靖威帝终日愤懑躁虑，极为不快。他正想从这女犯身上拿到金桂党徒的大情报，去解靖威帝的心宽，好在御前博个能臣干吏的印象。但女犯一直这么僵持着什么都不招的话，反倒显得他无所作为了。
　　“还愣着干什么！是要等本督亲自动手么？”想到此处，宋玉凉猛拍了一下桌子，严声催促迟愿。
　　“快说！”迟愿得令，立刻握紧烙铁，逼近狄雪倾。细微的滋滋声就像冰雪消融时发出的畏叹，寒冷狱室里瞬间便漫出一股发丝被灼糊的味道。
　　“我招。”狄雪倾在炙铁烫落肌肤前，扭曲身子，凄然出声。
　　“你……”宋玉凉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毫不掩饰的冉起了狐疑之色。但短短两字还不够他分辨清楚，于是他又讥讽试探道，“本督当你多有骨气，怎么一道刑罚还没过，就吓破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何必死前白受皮肉之苦……况且九尊楼行事，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劫狱抢人，盗取圣旨，自然是为了让天下众人看清楚大炎朝廷的阴暗……和靖威皇帝的虚伪……”狄雪倾故意压着嗓音稍变音色，多说了几句。
　　“一派胡言！不过你说九尊楼……”宋玉凉越听女犯声音，越觉得耳熟。在脑海里搜肠刮肚半晌，他终于想起一个人，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袭上了心头。
　　宋玉凉顾不得审讯，立即看向了迟愿。却见迟愿亦是眉心紧锁面露讶色，似乎也在思量着什么。
　　“迟提司。”宋玉凉悄然按住烈燎刀柄，严峻道，“自抓捕此犯以来，你可问出些什么？”
　　迟愿心中警觉，面上却露出几分愧色，摇头道：“审过，但她从未开口说只言片语。”
　　宋玉凉的脸色愈加阴暗，甚至想说服自己，迟愿也被诡计多端的霁月阁主给骗了。但事实却是他只听了几句话，就怀疑了女犯的身份。而迟愿和狄雪倾相识甚久，任凭狄雪倾再怎样乔装隐瞒，她也不该毫无察觉。那么眼下这般情形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这个手下已经和霁月阁主里勾外连，给他设局了！
　　宋玉凉的额角悄然浮起一丝冷汗。一边懊恼自己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竟也贪功冒进，在堂堂御野司的地盘上落入荒岛般的险境；一边不动声色在心中盘算三人功力高下，以求将她二人逐一击破的办法。
　　按他的思虑，牢外无人知晓室内之变，解开机锁还需繁复操作，短时间内指望外兵施以援手，应是无望。靠自己的话，迟愿武功只逊他几分，狄雪倾又号称云弄九境，两人沆瀣一气联起手来，自己难有胜算。好在她们都没有利刃在身，自己尚有烈燎为锋，可抵半人之勇。真动起手来，仍有一搏之力。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发制人，瞬间击溃其一，然后再一对一的铲除第二个。
　　至于先对谁出手，宋玉凉也权衡了几分。因为狄雪倾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身手，所以他无法确定狄雪倾究竟实力如何。倘若先战狄雪倾，一击不成反被两人联手限制。倒是迟愿笃定胜不过他，不如就趁狄雪倾仍被绳索限制，先将迟愿除去，再来专心应对狄雪倾。于是宋玉凉悄然把目光从狄雪倾身上移向了迟愿。
　　狄雪倾把宋玉凉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既知他已把这场骗局看破了九成。然而她已经开过口，把破绽卖了出去，再拖下去只会失去主动权。宋玉凉的视线更暴露了他的目的，狄雪倾不禁目光轻烁，回眸向迟愿使了个眼色。
　　迟愿会意，后退几步，故意背对宋玉凉在炉中翻弄起更热更红的烙铁，嘴上骂道：“你这狂妄女犯，倒是会在督公面前折本提司的面子。我审了那么久，你什么都不肯说。督公一到，你便吐x出劳什子的九尊楼来，莫非……是想令本提司难堪！”
　　宋玉凉见迟愿仍在自说自话，还当她没有发现自己的杀意，眼神刹那狠厉起来，拔刀便向迟愿背心劈去。不想迟愿也在话音方落的瞬间，握住四五根通红的烙铁，抡圆手臂便向他的面门袭来。
　　烈燎不亏是挽星棠刀，削铁如泥。两簇金属相抵的瞬间，迟愿手中那几支刑具就被一齐斩断了。“锵啷”声中，铁块染着碳火星尘迸发纷飞。有的滚到狱室的地面上，有的垂落向宋玉凉身上。
　　宋玉凉迅速用内力震开烙铁，省得被它们在身上烫出几个火窟窿。可余光中，那女犯已经挣脱了束缚，正向他疾驰而来。
　　宋玉凉暗道不妙，也来不及改变对策，只能按原计划优先劫杀无甚防身的迟愿。为求一击致胜，他在刀锋上卯足了力气。霸道气劲搅动寒冷空气，卷起炭火飞星，彷如翻涌怒涛的狂龙，向迟愿威压而去。霎时间，几乎狱室中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势不可挡的力量笼罩撼动，发出了瑟瑟哀恐的共鸣。
　　迟愿眉心紧蹙，也将内力提到极致。面对如此强势的一刀，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但有一分畏惧退缩，或是千钧一发的犹豫，便只能落个筋断骨碎血、肉横飞的下场。
　　“宋玉凉！”狄雪倾冷声怒喝，企图分散宋玉凉的注意力，为迟愿争取一丝生机。同时反手倒提匕首，将刃锋疾速逼近宋玉凉的背后。
　　宋玉凉没有理会狄雪倾，只看见迟愿挺身向前主动迎上了他的刀刃。一瞬间，他以为迟愿要以身为盾限住他的行动，既生诧异，又笑徒劳。未料电光石火间，迟愿却是微微侧身避匿些许，让棠刀贴着她的腰肋戳进了衣衫里。
　　烈燎刀锋掠过轻银链甲时，是碎星崩绽的割裂，亦是银花怒放的拉扯，是刚与柔的对决，亦是利与韧的较量。两股强劲内力也在刃锋与软甲的厮磨中，被宋玉凉和迟愿这两个霞移八境的高手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仿如顷刻雷霆，瞬息巨浪，赫然击撞于海天之间，飙发电举，撼动苍茫。
　　震荡间，巨大的冲击直灌入身，迟愿只觉胸肋轰鸣，气息翻涌，喉咙倏的一甜，便忍含不住喷了口血雾出来。
　　宋玉凉亦被震得虎口发麻，双手高扬，险些握不住长刀。但更要命的是，他一击未遂便彻底失了先机，背后那道阴风如期而至，化做一缕薄爽凉意，渗入了他的皮肤。
　　“竖子小辈，妄想伤我！”宋玉凉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不敢恋战，趁着匕首划得尚浅，一个鹞子翻身闪离狄雪倾，猛向旁侧退去。
　　狄雪倾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先看了看匕首。但见白刃之上淡淡染着一丝殷红，便侧眸询问迟愿道：“你还好么？”
　　“放心……”迟愿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平淡道，“……他这一击远不及孤弦问水。”
　　“迟愿！你这狼子野心的贼逆！竟敢勾结江湖谋害本督！究竟意欲何为！”宋玉凉把烈燎架在身前，摆出守姿。
　　此时此刻，宋玉凉深知自己已经落入了以一敌二的不利境地。贸然进攻绝非上策，唯有拖延时间找机会离开狱室才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一边防备着狄雪倾和迟愿，一边悄然移动脚步向石门机关靠近。
　　“督公大人既问原委，为何还想着逃离呢？”狄雪倾察觉宋玉凉的意图，断不会给他打开门锁的机会。话音未落，她又似离弦飞矢般疾刺向宋玉凉。
　　明光闪烁间，狄雪倾三刀出手，分别割向了宋玉凉的喉咙、胸口、腰腹。其速度之快，宛如雷电破空，骤然照亮了雨夜。宋玉凉连震惊的遐余都没有，立刻便得提刀格挡。
　　然而这三招不过是狄雪倾突近宋玉凉的铺垫，趁宋玉凉专心抵御，她又利用棠刀刃直镡小的特点，将短匕贴着烈燎刀身，径直逼到了宋玉凉的虎口拳腕前。
　　霞移恢弘壮阔，云弄隽秀飘逸。狄雪倾深谙两家心法短长，才敢如此犯险直进，为的便是压制长刀的强横，充分发挥短匕的灵锐。瞬息间，她果然如灵蛇攀缠上了秃鹰，环身紧逼，直压得宋玉凉手中烈燎活像根烧火柴棍，除了无的放矢的胡乱挥舞，再打不出什么有效章法。
　　眼前情形似曾相识，迟愿在暗叹狄雪倾身法精妙之余，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刚好此刻她也将内力调息平稳，便重新启步飞身围捕向宋玉凉。
　　宋玉凉从未对阵过云弄九境之人，措手不及便被缠得乱了阵脚。又见迟愿回马杀来，便再不敢跟狄雪倾硬耗下去。无奈之下，他只能把心一横主动松了棠刀，然后将双手化做虎爪，同与狄雪倾近身厮搏，以求用自身的力量和深厚的内劲，来克制本为女子且有伤在身的狄雪倾。
　　不得不说，宋玉凉这个选择确实为他争取了几分斡旋的机会。狄雪倾肩胛箭伤未愈，方才数招已是忍痛而为。加之高强度对决导致内力催动过大，火噬花毒也在经脉里悄悄蔓延。更遑论地牢阴寒袭人，早已侵透了她单薄的身体。宋玉凉这般饱胀内劲，以双手与她硬碰硬的格斗，掌掌摧折她的右臂，拳拳猛袭她的伤处，着实让状态堪忧的狄雪倾不好招架。
　　眼看狄雪倾勉强接下宋玉凉几拳，便被逼得步步后退，迟愿心中疼惜不已，跃身而至，下意识便想替她去承宋玉凉的掌风。
　　“大人，取刀！”狄雪倾却制止了迟愿。
　　迟愿足下一滞，随即反应过来。
　　狄雪倾此时势弱是真，但她竟然真戏假做，诱使宋玉凉急功近利，不惜豪赌，丢弃棠刀，大行内劲。如此一来，他不仅失去了赖以防身的锋刃，更加快了毒药在经脉中的游走，不知不觉害入肺腑。
　　想到此处，迟愿立即调转身姿去拾捡烈燎。
　　宋玉凉听闻，脸色骤变。迟愿若是拿到其他武器，或许一时难以上手。但棠刀到了她手里，岂不成了腾龙遇雨，猛虎生翼？他可以自己不用棠刀，却万不敢让烈燎落入敌手。于是他又顾不上狄雪倾这边如何，脚下一蹬，回身再和迟愿同去抢那把落在地上的棠刀。
　　狄雪倾见宋玉凉慌神，淡淡一笑。她要的就是宋玉凉左右为难，顾头便顾不得尾的狼狈。
　　

第231章 诛仇雪恨剑下求
　　和迟愿一起去抓烈燎，或许是宋玉凉今天诸多盘算中做得最错的一个决定。趁宋玉凉背对自己，狄雪已然箭步上前，横挥匕首，迅捷而精准的割在了宋玉凉的右腿膝窝里。
　　“啊——！”宋玉凉惨叫一声，滚摔在阴冷的地面上。那只伤腿便在剧痛中化做一缕瘫软无力的残柳，再不能平稳支撑身体。就连近在指边的烈燎也被迟愿拿进了手中。
　　这一刻，宋玉凉终于头皮发麻，脑子空白，彻底的绝望了。但本能的不甘受辱，却让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处奋力的挣扎着。他似乎还想再站起来，再像寻常那样平视甚至睥睨狄雪倾和迟愿。
　　“还不死心？”迟愿用烈燎压在宋玉凉的肩头，暗暗加了几分力道。
　　“放肆！”宋玉凉的皮肤被冰冷刀锋激起一片疹粟，他满怀怨恨厉声斥道，“迟愿！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上把刀放下！本督可以从轻发落！”
　　“提督大人，好大官威。”狄雪倾声音清冷，走到迟愿身旁，冷淡垂眸宋玉凉道，“阶下之囚，还想质问迟提司什么？倒不如说说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凉州霁月阁。”
　　“泰宣……？”宋玉凉眼神一暗，似是想到什么，却故作无辜道，“狄阁主忘性真大，那场血案，不是你这位提司挚友亲自堪破的么？分明是霁月阁掌命使夺权害命的家丑，却要本督来说什么。”
　　“宋玉凉，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如此铤而走险把自己送进御野司的大牢，可不是一时兴起……”狄雪倾话音未落，就被寒冷空气和火噬花毒惹得轻轻咳了起来。
　　“雪倾。”迟愿听见，示意狄雪倾暂且接过棠刀。
　　狄雪倾迟疑一下，便将掌心轻轻掠过迟愿的手指，握在了烈燎的刀柄上。
　　“先到炉边休息片刻吧，我来问他。”迟愿解开肩上披风为狄雪倾披上系好，然后再次拿回了棠刀。
　　“你们两个，少在这惺惺作态！”宋玉凉摇了摇有些昏沉的脑袋，不知是不是失血寒冷，他总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虚弱无力了。
　　“我调查过。”迟愿用凉冽刀锋的侧面贴在宋玉凉的脖子上，询问x道，“证据确凿，银冷飞白血案当天，你也在霁月阁！”
　　“笑话。”宋玉凉冷哼一声，否认道，“泰宣三十四年冬月，本督奉圣上旨意，远赴燕州查抄燕王府。千双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岂容你在此妄下雌黄！”
　　“督公的确奉旨在燕州驻留一月有余。但……”迟愿话锋一转，严声道，“你有十日时间不知所踪，足以往返燕凉。而这其中的一天，就是霁月阁蒙难之际！”
　　“呵。”宋玉凉邪佞的笑了笑，傲慢道，“那不过是因为燕州北地风硬雪冷，本督受了风寒，卧榻修养数日罢了。”
　　“是么。”迟愿冷声嗤道，“既是卧榻修养，为何有人在凉州看见了你？”
　　“呵呵呵，大侄女这是心眼活了，想讹诈本督不成？本督奉旨办案坚守燕王府，从未擅离职守去过凉州……你那莫须有的人证，从哪里见的本督？就算真有此人，天下面容相似之人多如牛毛……他怎敢如此断定看见的就是本督？”宋玉凉疼得气喘吁吁，却也义正辞严的否定了迟愿。
　　狄雪倾立身炉边烤火，听见宋玉凉咬死不松口，幽幽插嘴道：“提督大人方才还不知迟提司为何与我联手擒你，一听到泰宣三十四年凉州霁月阁，便忽然不再追问缘由，只翻来覆去的辩驳，极力证明自己没有去过凉州，岂不是暴露了我与她的来意你本就心知肚明。”
　　“少在本督面前卖弄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宋玉凉微微一愣，随即蛮横道，“本督不关心你们想干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本督只需让你们后悔与本都为敌，还要让你们……为今日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罢了。”迟愿懒得再与宋玉凉扯皮，索性直言控诉道，“秘旨阁失窃的圣旨，已证明我父亲曾在那时前往霁月阁。而你，为掩勾结江湖，擅离职守，谋杀赫阳郡主的罪行，在乘风酒家毒害同僚，用断刃替换家父的棠刀，毁他一世声誉，害他客死他乡！此间种种，人证物证，我都已详尽查实，你便是如何抵赖，我也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哈哈……”宋玉凉低哑干笑几声，又阴沉言道，“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怀疑我杀了你们的爹娘。愿儿，你清醒点，我与于思兄弟可是至交，我怎么会害他！”
　　“那是因为迟于思的出现并不在你计划内。”狄雪倾在炉边沾染些许热气，拿起一根烙铁，再次回到宋玉凉面前，眸光清冷道，“你原本只想快去快回，不留痕迹。但后来为了为自保，便不得不痛下杀手了。”
　　“胡言乱语。”宋玉凉昏沉道，“本督当时已是……御野司提司，有什么需要自保的……”
　　狄雪倾目色凛冽道：“那日风雪连天，迟于思因中途遇事耽搁来了时间，未能及时赶到霁月阁。偏偏他又在乘风酒家认出你的黄骠马，先与你谋了面。因为靖威帝先前曾下旨赦免赫阳郡主，所以你误以为迟于思此行是前往霁月阁监察满月宴的。倘若被他发现你不仅擅离职守，更无端谋害赫阳郡主，必将被他告到御前去。到那时，你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够砍。一个御野司提司，凭空惹出这么大的祸端，还不需要自保么？”
　　“本督说了……本督没有离开燕州……也从未去过霁月阁！！！”宋玉凉趁这会儿积攒了几许气力，猛然撑起身体，歪歪斜斜就要向迟愿出手。
　　迟愿立刻翻转烈燎，用刀背向他颈上血管重敲一记。宋玉凉眼前猝然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埋头便要扎在地上。
　　“看来提督大人也被这牢中阴冷冻糊涂了。”狄雪倾缓步上前，把那烙铁往宋玉凉腿上的伤口边凑了凑，冷漠道，“要不要我也帮大人提提神，暖暖身，顺便烫烫伤口，止止血呢？”
　　“你敢！！！”宋玉凉大惊失色，立刻狼狈拖着右腿向后躲避。
　　“提督大人平素一身傲骨，我也以为你有多硬气呢。呵，不过如此。”狄雪倾讥讽冷笑，话锋一转，又道，“你当然去过霁月阁，因为你想要鎏金锦云甲。”
　　“什么鎏金甲亮银甲，本督……不稀罕！”方才勉强一站一拖，宋玉凉的腿越来越痛。不仅伤口疼得锥心，就连整只腿都变得冰凉麻木起来。
　　“你这倒是没说谎。”狄雪倾轻蔑道，“你确实不稀罕鎏金锦云甲，但鎏金锦云甲背后的凌波祠，当时的你未必不想巴结。”
　　“可笑至极……御野司什么时候需要巴结……江湖了……”宋玉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目光也开始变得涣散。
　　迟愿闻言，侧眸看向狄雪倾，似乎也想听一听狄雪倾的答案。
　　“是啊，堂堂御野司提司为什么要和凌波祠攀附关系呢？这问题我也思量了许久。直到我把诸多乱线一一梳理组合，才稍微有了几许眉目。”狄雪倾紧了紧肩上披风，缓缓述道，“彼时的迟于思，霞移九境，冠绝武林，官拜三品，少年封侯，更是靖威帝面前的红人。而你，刚愎自用，好勇斗狠，獐头鼠目，寂寂无闻，较之迟于思可谓云泥之别。甚至可以说，只要御野司有迟于思在，你便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猜，以你狭隘的心胸度量和不济的武功才学，应是对迟于思妒恨至深罢？况且单论霞移，莫说泰宣三十四年，便是现在将知天命的你，仍未达迟于思当年之境。难道那时候，你就没想到旁窥别家心经妙处，另寻机缘造诣？而那时，霞移心经位居太武榜三，居于其上的唯有挽星龙泉和凌波沧浪。挽星醉心铸剑，不近朝廷，自然不好联结。恰恰凌波祠正因霁月阁巧取豪夺鎏金锦云甲献与燕州王的恩怨，出走云天正一不久。在你眼中，显然有机可乘。最后，查抄燕王府这件大差事，也越提督迟于思落在了你头上。我想这其中少不了你为一己私欲，在景明面前毛遂自荐极力争取吧？”
　　“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宋玉凉眼睛腥红，脸色铁青的啐了一口。
　　“自然，动机猜测而已，正确与否并不重要。”狄雪倾微微扬起右边手腕，露出一束斑驳伤痕，眸光烁动道，“但你偏信燕王府管家燕归节一面之词，便去霁月阁杀我母亲，伤我筋骨，害我自幼失恃，饱尝雪寒之苦。此等荒谬无道、残忍至极的行径，便是我今日留不得你的缘由！”
　　迟愿忆起昔日她也曾翻阅过燕王府案件的卷宗，其上的确提及燕归节是燕州王景序丰的侍从，也是燕鸿燕犀两兄弟的亲爹。可惜寥寥几言一笔带过，未能引起重视。
　　如今想来，许是景序丰爱子心切，早把鎏金锦云甲赏给了在北境戍边的燕王世子景暮。景慕又与燕鸿有同袍之谊，怕他身为斥候出入敌境太过危险，便将宝甲借赠给燕鸿穿着。又或者是宝甲归入燕王府库后，燕归节舐犊情深监守自盗，偷把鎏金锦云甲拿给了自己的儿子。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当燕归节被宋玉凉拷打时，心中一定想着靖威帝已经明昭天下特赦赫阳郡主，宋玉凉必不敢造次到景如的头上，才大胆妄称鎏金锦云甲被当作嫁妆送回了凉州霁月阁。未料他这句自以为是的谎言，竟为赫阳郡主引来杀身之祸，连累狄雪倾病困一生，也让她和母亲经年罹陷于亲离家散的黯伤中。
　　“难怪最后鎏金锦云甲在燕鸿身上……”迟愿悲愤至深，既恨人心险恶，又怨造化弄人。
　　“好啊，既然你们认定本督就是你们杀父弑母的凶手……本督便偏不告诉你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玉凉对狄雪倾的宣告不以为意，目光下意识瞟向了狱室的石门，得意道，“要是你们敢强行动手错杀本督，一旦寻错了仇家……我看你们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父母……！”
　　“提督大人，不必虚张声势了。”狄雪倾走到木架边，拾起断掉的绳索，连着那块烙铁一起丢进炉火里慢慢焚烧，然后问道，“你不会以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没出去，宋子涉就会带着诸多司卫从外面打开狱室牢门，来接应你吧？”
　　“你……！你什么意思？”像是被说穿了心事，宋玉凉明显结巴起来。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我是单枪匹马进了御野司大x牢，但不代表开京城中没有霁月阁的人。我劝提督大人与其忧心我和迟提司的身后事，倒不如先为你那宝贝儿子……或者说整个镇野伯府上下六十九口性命考量考量。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没能离开御野司的人是我，那么我保证，提督大人在黄泉路上必不会孤单。”
　　“你这个……疯子！本督……呜啊……”狄雪倾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宋玉凉早有耳闻。此番大意落在她手里，应是活命无望了。但生死面前，任谁都会下意识的想要拼力一战，博取哪怕一丝一点的生机。于是宋玉凉一边咒骂一边狠狠调集内力，撑着瘫软的身体慢慢站起，结果一阵剧痛霎时从肺腑传遍全身，让他差点窒息晕厥。宋玉凉迫切的张开嘴巴呼吸，却也因此翻江倒海的呕出了一大滩黑血。
　　“我是该意外你没有叫我妖女，还是该说论起狠毒咱们彼此彼此呢？”狄雪倾再与迟愿并肩而立，冷漠看着宋玉凉愈加黑紫的脸孔，有意衅道，“不过在真正的谋者面前，我不好独揽风头。实不相瞒，除了在短刀上淬毒是我的意思，其余之计皆出于迟提司手笔。敢问督公大人，这养虎为患的滋味又是如何？”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宋玉凉自知必死，兀自笑了几声，随即阴鸷望向迟愿，咬牙切齿道，“世侄女……你可真是用心了，不枉本督二十年来悉心栽培！今日我既难逃一死……你便动手吧。在下面见了你爹，我会告诉他……他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宋玉凉毒性发作越演越烈，说完这句话已然溃不可支。大量黑褐的血液从嘴边流出来，他的脸颊开始淤血浮肿，胀得就像一坨被霜打过的酱紫色的圆茄子。
　　“你错了。”迟愿紧握棠刀，指节都泛了白，却迟迟没有下手。
　　“大人此时变卦，可来不及了。”狄雪倾侧眸看向迟愿。
　　“不。”迟愿扬刀搁在宋玉凉的脖颈上，手腕稍施压力割出一道血痕，严正道，“宋玉凉你听着，见到我爹，你该向他俯首谢罪！”
　　“这就对了。要知道，即使大人心软，我也会为我娘，为梅雪庄，取他性命。”狄雪倾语气决绝。
　　“嗯，我明白。”迟愿凄然一笑，把棠刀递向狄雪倾，诚挚道，“而且你宁愿留下明显痕迹也要坚持用毒，无非是想以牙还牙，让他和我爹一样承受中毒而亡的痛苦。既如此，你便趁他还有口气在，亲手了结他吧。毕竟，赫阳郡主是殁在他的刀下。”
　　“也好。”狄雪倾应下，却没有接过烈燎，而是把迟愿紧握刀柄的手轻轻拢进了双手掌心，然后调转刀锋抵在宋玉凉的胸前。
　　“去赎罪吧。”迟愿会意，冷眸低垂，和狄雪倾一起把锋利刀刃送进了宋玉凉的心窝。
　　“本督……做鬼也不……会放……”宋玉凉狰狞的瞪大了眼睛，五官已经在剧痛之下完全扭曲变形。他抬起手来，还想去抵触慢慢渗入心脏的烈燎，但最终也只在本能支撑下虚弱无力的抽搐了几下，便歪头死去了。
　　潮湿阴冷的御野司深牢蓦然陷入充满血腥气息的宁静，唯有寒风在细长狭窄的天窗外轻吟嘶鸣。狄雪倾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心中仿佛缓缓铺开一片不曾降临过任何痕迹的旷野。那里只有漫天飞雪苍茫纷落，清冷洁白，皑皑无尽，把她此生中所有一切千疮百孔的枯败、焦烬、泥泞，都无声覆盖进轻盈且厚重的静谧里。她孑然平静，立身其中，扑面而来的唯有孤独，和怅然若失褪去后的虚无。
　　“拿着。”感觉到狄雪倾的指尖从手背上悄然离去，迟愿从宋玉凉黑血渐冷的心窝里拔出了棠刀烈燎，递向狄雪倾。因为易了容，眼前狄雪倾的容颜稍显陌生，但还是敏感触动了她潜藏在记忆里的某个时刻。于是迟愿释然叹道，“还记得最初在雪林里，你也是这样扶着我和初白，杀了古英安。”
　　“是啊……悠悠数载，恍如隔世。”狄雪倾微散的瞳眸在迟愿的声音里慢慢凝聚回来，光风霁月，清朗如初。
　　迟愿点点头。因为她听懂了为什么那短短的两年时间，竟在狄雪倾口中被唏嘘得无比漫长。
　　“该走了……烦劳大人送我一程。”狄雪倾垂眸解开披风，既突兀又习惯的寒冷倏然包围了她，让她的声音和身体一起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一边断断续续的咳着，一边迅速割下几许布料把短匕首仔细缠好，再藏进破烂衣衫里，最后才用披风和迟愿交换了烈燎。
　　“好。”迟愿疼惜的看着狄雪倾，回手把披风丢进火炉。待火苗慢慢循着披风燃烧出焦糊的味道，便背对着狄雪倾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出戏的最后落幕，就委屈大人了。”狄雪倾伸出左手，从背后深深环住迟愿的腰肢，右手则反持烈燎横亘在迟愿颈侧。轻声低语间，唇齿更临近了迟愿的耳畔。
　　“无妨。”清晰感觉到背后传来温软之意，迟愿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轻柔且坚定的回应道，“若伤我的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第232章 谰言诳语脱罪辜
　　“呸，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着实没想到那女囚竟然能在御野司的刑讯中撑这么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宋楚山在深牢中冷得直打哆嗦。他忍不住把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聆听，就盼着宋玉凉赶快从狱室里出来，好让他了这档差事早点去烤火。谁知坏消息到底还是先一步从外面传进了监牢里。
　　“宋司卫，出事了！”一个司卫带着风雪的寒意，匆匆来到牢狱深处，急切汇报道，“有不明来历的弓弩手正在御野司外围暗箭伤人！我等先派几人出门探查，均遭冷箭负伤而归。今日司中恰有重犯在押，怕是其同伙的调虎离山之计，我等不敢贸然出击，还请宋司卫定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唐白蓝三位提司在外办差，宋玉凉和迟愿又都在狱室里，宋楚山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推脱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来问我？小宋提司怎么安排？”
　　那司卫摇头道：“不知为何，宋提司至今未至司中点卯，府上也没人来告假。”
　　“可督公他……这石门不打开谁也进不去啊……”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慌乱，宋楚山全身筛糠一样发抖，视线在深牢台阶和囚室石门间来回探看。
　　“督公……！”好在那石门忽然发出了机锁转动的声音，宋楚山如释重负，迎上前去。
　　怎料石门刚一打开，便有股混着黑烟的热浪，夹杂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宋楚山不小心吸了一大口，被呛得眼泪横流咳嗽不止。这时浓烟中渐渐现出两个人影来，宋楚山还以为是宋玉凉和迟愿出来了，没想到定睛一看，竟是迟愿和那个女囚！
　　“迟提司，这是怎么回事！”眼瞅着迟愿衣襟染血，脸色惨白，又被女囚用烈燎架在脖子上，宋楚山立刻抽出棠刀，边警戒边后退。
　　迟愿勉强侧目看向狱室，艰难道：“督公遇袭了……快！去救督公出来……！”
　　“自身都难保了，还念着主子呢？”狄雪倾压低声音讥讽迟愿，顺势握紧棠刀警告一众司卫道，“你们，不想死的，就往后退。或者不在乎这位提司是死是活的，就上前来。不过呢，为了表示对挡箭牌的感谢，我暂且会留她一命。”
　　司卫们闻言，面面相觑。这女囚若是干脆杀了迟愿，他们倒可以放开手脚去火拼一场。可她偏偏明着说要放迟愿一条生路，反而没人愿意当着迟愿的面去做那个枉顾她性命的恶徒了。
　　“荒唐！御野司何时这般屈辱……受制于人了！”迟愿扭身挣扎道，“不必理会我……快把她拿下！”
　　“抓我？痴心妄想。”狄雪倾也不客气，当即调转刀柄在迟愿颚边狠狠怼了一杵。
　　“呃啊……”脸颊生生磕在牙齿上，迟愿不由吃痛，紧皱着眉头啐出口血丝来。
　　“你们，还不去护着迟提司！你，你，快上去把司中巡卫都叫到牢狱门前来！”宋楚山胡乱指挥着司卫同僚出去报信，自己则牙一咬心一横，捂住口鼻冲进了狱室内。
　　牢狱外，天色晦暗，细雪纷飞。
　　狄雪倾在一队司卫踌躇犹豫的尾随下，拖着迟愿来到了御野司的庭院。
　　两x人身背相贴，无有隔阂，狄雪倾唇边呼出的浅薄雾气，就淡淡萦绕在迟愿的耳畔。可这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把锋利的棠刀。两人分明极为谨慎的缓步而行，也只把满庭积雪踏出一片凌乱。寒风凄厉，更似利剑，就这样穿透了狄雪倾单薄的衣衫，掠过她微红的手指，肆意摇曳着那具脆弱的身体；也剪动了迟愿鬓边散下的碎发，欺扰着她的情绪，狠狠刺痛了深藏在心底的隐忍。
　　“速将逃犯拿下！”见两人走出牢狱，司卫们操持棠刀围拢而来。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弓弩手亦如暗潮涌动，从四面八方聚向了御野司。他们仿佛藏风匿雪的幽灵，游走在庭院高处的瓦脊上，行踪不定，飞矢不断，箭箭不取性命只射人腿脚，硬是为狄雪倾开出一条无人再敢近前的通路。一时间，受伤的司卫痛楚万般苦不堪言，没中箭的司卫亦是荆天棘地寸步难行。
　　“快散开……！”趁狄雪倾专注撤离，迟愿匆匆下令，道，“三人成组，各追一寇！待弓箭停了……即刻缉拿此犯！”
　　“闭嘴！”狄雪倾回过眼眸，将烈燎刃锋贴割在迟愿的喉咙上，微微施力。
　　迟愿虽被威胁不能再言，但司卫们却有了主心骨，方才不敢贸然行事，此时均已恢复章法按令而行。果然没过多久，屋顶上的箭矢开始变得稀疏，司卫们也重整旗鼓，再次向两人包抄过来。
　　狄雪倾见状，用力收紧手臂，把迟愿当做盾牌掩在身前，尽快向墙边退去。
　　而局势有所扭转后，迟愿也更有底气了，她悄然交叉双腕，穿进狄雪倾的臂弯，然后奋力向外扩张，以求摆脱控制。
　　“提司大人小心！”司卫们见迟愿开始反抗，纷纷冲上前来实施救援。
　　此情此景，已容不得再拖延半分！狄雪倾余光瞥着墙角已近，索性把手一松，从背后一脚蹬在迟愿腰间，将她踢了个趔趄，自己则借力退出数步之遥。与此同时，迎面的司卫上前扶住了迟愿，其余人则蜂拥而上，将数柄棠刀一齐刺向了狄雪倾。殊不知此举正合狄雪倾心意，只见她足尖点地轻身腾起，接连踏着几个司卫的肩腕，飞身攀上了墙头。
　　“别让她逃了！”迟愿刚稳住身形，便见狄雪倾已在高处。众目睽睽下，她顾不得更多，反身又追了上去。
　　几个身手敏捷的司卫紧跟其后，接应狄雪倾的弓箭手也随之而来。“嗖嗖“几声箭矢破空而过，两名司卫闪躲不及被射落在地，另外三人也为避开箭矢慢下了步伐，唯独迟愿一人破阵而出，追到了狄雪倾身后。
　　狄雪倾目光一黯，反手挥斩烈燎直逼迟愿颈下。迟愿猛然向后仰身，让那道利刃贴着衣襟横掠而过，然后迅速调整身姿，以双腿为攻去绞狄雪倾的下盘。
　　墙顶狭窄，狄雪倾难以回避，便将烈燎当做支点，两手握刀向下狠刺，回敬迟愿一记以攻为守。迟愿碍于烈燎之锐，又不甘追缉落空，只好主动落下高墙，暂将单手挂在檐壁上以避锋芒。
　　狄雪倾把迟愿逼退几分，目的达成便不恋战，迅速翻向了御野司墙外。迟愿抬眸瞥见，马上咬紧牙关腾身探手，终于在最后一刻飞扑而上，抓住了狄雪倾的脚踝。
　　“阴魂不散。”狄雪倾逃脱未果，被拉扯着坠向了墙檐，当即在半空使出鹞子翻身，用另只脚扫踢迟愿下颌。
　　迟愿无处可躲，只能生生挨下这一击，登时头晕目眩，却仍未松手。御野司的司卫们全都在这时围了上来，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摔落在众人中间。狄雪倾不得不提满内劲，将烈燎反握手中，用力掼向了迟愿的腰腹。
　　刀锋瞬间刺入衣襟，仿佛嵌入骨肉，迟愿胸腔震动，两眼昏黑，指关一松便再拦不住狄雪倾，独自跌了下去。
　　“迟提司！！”眼看迟愿肋腹插着把棠刀，重重摔在地上，司卫们不禁大惊失色。
　　“小姐！！”岚泠也脸色煞白的扑跪在迟愿身旁。
　　而狄雪倾则在迟愿松手的瞬间，重踏她的肩头借力跃回了高处。
　　“快走。”一个弓箭手迎上来，把微微回眸的狄雪倾护在身后。
　　狄雪倾顿了一下，从飞雪中敛回视线，决然跃下高墙，向开京城中散匿离去。
　　…………
　　彤武关离奇失守，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强劲叛军大肆压境，如此军情已让靖威帝雷霆震怒。但闻那叛军近日竟挂出了前朝太子景澜的旗号，搅得大炎九州流言四起，更令景明嗔目切齿，怒不可遏。于是他连夜召集文臣武将到御书房议事，商讨增兵望塞城，责令景佑峥务必擒获贼首“景澜”，一平叛乱，二验正身。
　　未料既州军务刚决，京中又传来御野司再次遇袭的消息。这一次不仅走脱了要犯，提司宋子涉去向不明，就连提督宋玉凉也在祸乱中殉了职。
　　得知行凶者乃是御野司侦缉已久的金桂党徒，靖威帝脸色青灰，彷如开京城上空压顶的乌云压顶。他当即降下口谕，三日内把在外搜剿两盟的提司和御野军全部召回了京城，然后指派唐镜悲暂行御野司提督之权，全力扑杀金桂党徒。
　　唯恐唐镜悲不付全力，景明甚至暗中承诺，金桂覆灭之日便是他擢升提督之时。唐镜悲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手断身残仕途无望，同僚又都是青年才俊，莫说迟愿、白上青，便是新任提司蓝钰烟都比他更有机遇平步青云。但当靖威帝以君无戏言给予保证后，他不禁感激涕零，慷慨陈词，誓要为圣明君上排忧解难，鞠躬尽瘁。
　　是以，唐镜悲前脚出了禁宫，后脚便飞赴御野司，又是勘察现场，将御野司里里外外都验了个遍；又是询问人证，把当日在场的司卫都传唤到堂，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天黑掌灯后，他更带上两个心腹司卫，一起打马奔向了安野伯府。
　　“唐提司是来问询的吧。”安野夫人韩翊先见了唐镜悲，略显冷淡道，“愿儿那日奋力缉凶，多处负伤，接连数日都在闺中将养，不宜见客。”
　　“安野夫人言重了，下官是来探望迟提司的。”唐镜悲客套一句，便搬出靖威帝的名义，道，“不过下官确有圣命在身，再怎么不愿叨扰，也不得不来了。”
　　“公事要紧，唐提司，请吧。”韩翊无奈，只好让岚泠引唐镜悲一人先到行思斋等候。
　　“迟提司，伤势如何？”待迟愿到来，唐镜悲先拱手问候一句，然后便自然而然的落座在客椅上，显然是要久留。
　　“劳唐提司挂心，一条薄命算是保住了。”迟愿向唐镜悲点头致意，也在桌边坐下。
　　唐镜悲语气关切道：“我听说，你腹上中了一刀，可伤到要害？”
　　“迟某无能，让贼人看了笑话。”迟愿下意识捂着腰腹，虚弱回道，“幸得那日贴身穿了件软银甲，才缓去烈燎锋锐，否则今夜便没有机会陪唐提司在此言语了。”
　　“迟提司哪里话，此案事发突然，连督公那般当世豪杰都蒙了难，迟提司能死里逃生，已是难能可贵。”唐镜悲下午在御野司验过那件软甲，腹部破损切面确与棠刀刃锋吻合。但有众多司卫证实，是那女囚在逃脱之际狠狠刺了迟愿一刀，他便暂且存疑未再深究。此时一番话更看似开解，却隐隐约约另有所指。
　　迟愿会意，顺着唐镜悲的话茬，歉疚应道：“说到底，都是因我松懈大意，将那女囚带进御野司，才连累督公遭此不测。”
　　“迟提司不必过于自责。”唐镜悲假意宽慰，又带着几分真心，毕竟宋玉凉的死对于他来说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幸事。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圣上令我代行督公之责，彻查金桂党徒。那日在场相关人等我已悉数问讯，唯独囚室中的情形，只有迟提司一人知晓，所以……”
　　“我明白。”迟愿点头道，“即使今夜唐提司不来，我也会将所见一切据实上报主理官员。”
　　“迟提司果然明理。”唐镜悲微微一笑，等迟愿开口。
　　迟愿理了理衣襟，徐徐言道，“事发当日，我曾两次进入狱室。第一次是押解女囚，负责守备的女司卫仔细检查过囚犯，并未发现任何随身物件。第二次我与督公一起进入狱室，督公主审，我在侧旁听。起初一切正常，并无异样，只是那女囚极为固执，拒绝回答督公任何问题，督公x便令我用烙铁施刑……”
　　“哦？是么？”唐镜悲打断迟愿道，“可据司卫们回忆，那女囚身上并没有火烙之伤。”
　　“的确。”迟愿平静解释道，“督公没有耐心与女囚僵持，催我施刑。我便在炉中取了一只烙铁，置在女囚颊边威胁。谁知那女囚又突然改口说愿意招供，督公急于问询则令作罢，也因此被她逃过了火烙之刑。现在回想，那女囚应是有意不使自己受伤，才假意屈从的。”
　　“那她……都招了些什么？”唐镜悲追问。
　　迟愿摇头道：“督公问金桂党徒劫狱抢人，盗取圣旨，意欲何为。她只说是让天下人看清朝廷和圣上的虚伪。”
　　“哼，竟是些没用的废话。”唐镜悲悻悻不悦。
　　迟愿把唐镜悲的失落看在眼中，伺机放出甜头，道：“不过，她言语中提到，所谓金桂党徒实则唤作九尊楼。”
　　“九尊楼……？嗯，这倒是未曾听闻的新名号，也算有些收获。”唐镜悲眯起眼睛，似乎在心中盘算什么，然后问道，“后来呢，那囚犯是如何挣脱枷锁，伤了你和督公的？”
　　“后来……督公似乎身体不适，不仅气息不稳，脸色也愈渐难看。我恐督公抱恙，一时心急，便背向女囚走去督公身边。也就是在这时，那女囚竟忽然提起内力，绷断了绳索。其速之快令我完全不及反应，被她接连几掌劈中背心，真是肺腑震荡，筋骨欲折，当场就喷出一口血雾来。”迟愿煞有介事，加油添醋，把以身做盾与宋玉凉拼刀所受的内伤硬安在了狄雪倾头上。
　　“你说……督公不适？”唐镜悲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迟愿。
　　其实，他早知仵作从宋玉凉被灼烧焦糊的尸身上验出了毒素残留。但依镇野伯府下人所言，宋玉凉出门前并无异样，随行司卫也道一路无事发生，所以这毒大概是在密闭的狱室中染上的。而当时狱中除了宋玉凉，便只有女囚和迟愿两人。若要谨慎思量下毒之人究竟是谁，便不得不把迟愿也考虑在内。所以他才闭口不提中毒一事，只想看看迟愿如何说辞。
　　“嗯，我觉得督公颜面青紫，五官浮肿，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更像是……中毒了。”迟愿毫不掩饰，反提醒道，“不知唐提司可请仵作验过？”
　　“会验。”唐镜悲不想被迟愿发现自己对她同样抱有猜忌，只用一句话含糊带过。又见迟愿坦荡提及宋玉凉中毒之事，心道她与宋玉凉本无利害冲突，又有世家之谊，几乎没有加害的动机，便稍减怀疑，继续问道：“那女囚怎会有如此刚猛的内劲，难道抓捕之后没给她服用化劲散吗？”
　　“当然服过。”迟愿坚定道，“还是手下两个司卫按着她，我亲自捏开嘴巴灌进去的，否则我怎会在狱中对她掉以轻心。”
　　唐镜悲闻言，锁紧了眉头。
　　他去勘察过狱室现场，彼时捆绑囚犯的绳索已被大火烧焚烧殆尽，仅剩些许残留的渣滓，完全不能辨认断裂原因。
　　不过，迟愿有没有给女囚服药，只需找她手下司卫查证即可一清二楚，她没道理无端作伪。而且询司卫时，宋楚山也提到女囚曾对他出过手，那一爪虽然速度很快，但气劲明显不足，否则他的脖子早就被折断了。
　　倘若一切皆如迟愿和宋楚山所说，那女囚便不可能用内力震断绳索……
　　见唐镜悲面露疑色，迟愿并不慌张，甚至主动问道：“莫非唐提司和我一样，也在怀疑化劲散没起作用？”
　　唐镜悲目光一烁，反问道：“迟提司可有解释？”
　　迟愿平静应道：“与女囚一起被擒的还有她的两个同伙，我们给三人喝下了同样的化劲散，那两人未得解药，至今仍未恢复内力，可见并不是化劲散的问题。有没有可能，是那女囚提前用过解药，后来那些筋骨瘫软气力不足的表现，只是她示弱惑人的障眼法？”
　　唐镜悲将信将疑道：“化劲散解方复杂，她怎会知晓。”
　　迟愿正待这句质问，顺势应道：“唐提司别忘了，御野司曾有过一位身负四朵金桂的提司同僚。”
　　“罢了，你接着说吧。”唐镜悲自然记得夏奇峰，一时无可辩驳。
　　迟愿点了点头，继续又道：“那女囚将我击伤后，便去卸督公的棠刀。督公与其鏖战，但终究抵不过自身之恙，渐落下风。我虽打起精神从旁助战，可惜内力受损，空有架势，威胁全无。最后还是被她抓住破绽，夺刀杀人。然后那女囚便点燃了囚室，以烈燎迫我喉颈，为其打开门锁，逃出生天。当时我无法确定督公生死，只能屈从于她，期盼能得门外同僚施以援手，为督公再谋一线生机。至于机锁打开后的一切，唐提司尽已知晓了吧。”
　　迟愿复述如流，言之凿凿，一副坦诚真切的样子全然不似说谎，但唐镜悲总觉得整件事都透着股言说不出的蹊跷，于是他忍不住又试探道：“再怎么说，你和督公都是霞移八境的高手，现今世上，当真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压制你们两个么？或许我该问的是，一切怎会如此……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迟愿目光轻黯，笃定言道，“眼下时局动荡，开京城的布防比平日更加森严。那些潜伏在御野司周围的弓弩手，以及掩护女囚安然遁去的人马，都不是一朝一夕能铺排好的。可想而知，金桂党徒的触须已在京中蔓延得至深至广了。这一切，必是九尊楼早早就谋划妥当的阴谋。甚至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以那女囚身手怎会轻易被我擒获……我竟是……被人当做棋子而不自知！”
　　“九尊楼如此纠缠御野司，究竟为何……”唐镜悲低声呢喃，似在发问又像自语。
　　“唉，此时没有外人，我便直言不讳了。”迟愿轻叹一声，故作感慨道，“督公身居要位多年，定为圣上除去不少难言之隐。御野司染指之处，又何止区区江湖。或许督公和唐提司所求答案，就在密旨阁堆累如山的圣旨中吧。”
　　“这……”唐镜悲似乎想到什么，话说一半便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提醒唐提司。”迟愿打断唐镜悲的思绪，娓娓言道，“当日女囚所使心法和曾经的逍遥游道一模一样。我想，那圣应心经实则应是九尊楼的武功心法，而逍遥堂也不过是九尊楼的一个分支。如此邪门外道，却坐拥绝顶武学，揽天下财富，更有一众神出鬼没的信众，潜伏在九州各处。唐提司承圣上之命，接督公之责，受任于危难，着实令人敬佩。但因迟某深受其害，难免多虑，只觉得唐提司肩上这副担子，不好挑啊……”
　　唐镜悲听懂迟愿暗示，心中一震，却又不能显悔露怯，只好抚着那只冰冷假手，故作镇定道：“金桂党徒行事乖张，冒犯朝廷。吾辈人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这九尊楼我唐镜悲势在必除！”
　　“唐提司好气魄。”迟愿微笑拱手道，“我与唐提司同袍多年，多嘴一言别无他意，唯望唐提司平安无恙，早日侦破贼党，如愿升迁。”
　　“嗨，什么升迁不升迁的，都是给朝廷办差罢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言道，“今夜辛苦迟提司详述诸多，便不叨扰了。你且安心养伤，唐某定会彻查此案，将九尊楼一网打尽，一报圣恩，二慰督公在天之灵，三嘛，也为迟提司痛报此仇。”
　　“好，那我静候佳音。”迟愿一同起身，向门外吩咐道，“岚泠，提灯，送唐提司到伯府门口。”
　　夜色渐浓，飞雪依旧，迟愿在行思斋门前与唐镜悲辞别后，独自向院落深处走去。待她回到房间，推开门扉，绕过屏风，准备解下肩上披风时，竟发现有人正端端的坐在她的书案旁。
　　只见那人身着玄色，乌发轻绾，神色清冷却又略施粉黛，恰如幽云盈月，清雅柔媚。她手中捻着迟愿浅读未半的兵书，听见书卷主人归来，便扬起眉睫投来视线，霎时间一双明眸映满烛火，流光溢彩，似有万千繁星暗藏。
　　“大人向来不擅扯谎，唐提司的问询，可堪为难？”狄雪倾轻合兵书，淡淡看着迟愿。
　　

第233章 风情月意两心诉
　　“雪倾？”迟愿目光微动，随手把披风搭在椅上，柔声道，“雪夜寒凉，为何不在市隐寒舍休养，却到我家来了。”
　　狄雪倾起身道：“承蒙大人关照，x这次御野司之行，雪倾并未额外负伤。加之连续数日安心藏匿，便连肩上旧伤也近乎痊愈了。”
　　见狄雪倾隐约有离去之意，迟愿赶快走近案旁，不露痕迹的挽留道，“那寒疾呢？我房中冷不冷？你且在屏风后歇着，我这就叫下人送茶添炭来。”
　　“大人不必多忙。”狄雪倾察觉迟愿的心思，淡淡笑道，“其实大人的谋划本是天衣无缝的，只是雪倾执意下毒，便成了此案最大的疑点。但以大人之冰雪，应该打消唐提司的大半猜疑了吧。”
　　“嗯。”狄雪倾愿意多言些许，迟愿抑不住唇角轻扬，道，“他现在的心思，大概都放在侦破金桂党徒的真面目上。至于督公之死谁是真凶，于他来说更为次之。况且在他和圣上心里，寻到九尊楼便等于寻到了凶手。”
　　“如此最好。”狄雪倾神色舒缓，道，“大人这招祸水东引，的确省撇得干净。不过那日……”
　　“那日怎么？”迟愿微微蹙眉，不免担心是否自己思虑不周，留下了什么祸患。
　　未料狄雪倾稍稍一顿，却是问道：“那日大人可为烈燎所伤？”
　　“伤么……”迟愿轻抚腰际，半真半假的问道，“不知雪倾问的是宋玉凉那一斩，还是自己那一掷？”
　　“无聊。”狄雪倾瞪了迟愿一眼，明知她有意打趣，还是认真回道，“自然是……两者皆问。”
　　迟愿见狄雪倾反应有趣，不由浅笑道：“前一刀害了些内伤，不碍事，只需按时服用稳脉固气的汤药，不出一月即可恢复如初。至于你那一刀……”
　　话说一半，迟愿稍停下来，忍不住又想看狄雪倾如何神色。
　　狄雪倾自然知晓迟愿意图，便故意冷着表情，不遂迟愿的心。
　　迟愿亦不点破，继续言道：“你那刀可谓力道与巧劲相得益彰，擦着腰肋掠过，沿着软甲嵌紧。看似凶狠凌厉，实则既没有留下多余裂痕给唐提司猜疑，也没有让我再吃皮肉之苦。”
　　“当真无妨？”狄雪倾追问。
　　迟愿无言点头，笑意明媚。
　　狄雪倾未语扬唇，以示回应。
　　两人之间，忽入静谧，唯有目光轻盈交汇，满映彼此。
　　须臾之后，狄雪倾先启齿道：“我与大人相识已近三载，往事倥偬，恍如绮梦。幸有大人为翼作风，悉心照拂，方得诸般顺遂。此番……情谊，雪倾感念至深。如今我与大人夙愿得偿，牵绊渐消，更有身份云泥亘于前路。我想，是时候……”
　　“雪倾！”迟愿眸中晴霁瞬间晦暗，只怕狄雪倾把决然离别的话语就此说出口来。她近前来到狄雪倾身旁，避重就轻的探问道，“你……稍后将往何处，回霁月阁？还是……”
　　言说至此，迟愿眉心浅蹙，垂下了眼眸。狄雪倾字字句句暗藏离意，似乎无意与她再做纠缠。于此乱世中，倘若安野伯府留不住狄雪倾，便叫她重归霁月阁也罢。毕竟偏安一隅，总好过听她说那些“不杀景明决不罢休”的誓言。
　　“大人可是想问，我是否还要弑君？”然而，狄雪倾轻易就看透了迟愿的忌惮。
　　“那便是要去了？”迟愿抬起眼眸，幽幽凝着狄雪倾，心生怨叹道，“你方才还说夙愿已偿，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再去做那登天的难事？何况宁王刚刚殁在阵前，便又有前朝太子粉墨登场，永州战事如此莫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怎么就不肯为自己考量几分，且将当今陛下的生死交给宿命呢！”
　　“大人说的是。”狄雪倾避开迟愿的视线，目光微微失焦在摇曳的烛火上，平淡应道，“景澜蛰伏二十余年，终成兴兵之势剑指开京。所以，把靖威皇帝拉下龙椅这等快事，暂时还轮不到我这小小的霁月阁主去争疆逞强。但雪倾此来，注定是要与大人作别的。”
　　初闻狄雪倾不再执着弑君，迟愿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未料后半那句笃定离别，竟将这根心弦彻底挣断了。
　　“既然不去犯险，为何还要离开？”迟愿双眸悄然微红，下意识向狄雪倾伸出手，似乎想将那双轻垂在身侧的纤冷手腕立刻握进掌心里。
　　“我与九尊楼……还有未尽之约。”狄雪倾淡淡轻述，敛回了目光。
　　这次，变成迟愿无法直视狄雪倾的眼睛。因为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彷如一对无澜的心湖。但却让人越望越深，越沉越暗，直到窒息溺毙在无力逃脱的黑渊中。迟愿扬起的手指也因此凝在半空，悬而紧握，然后颓然落下。
　　“九尊楼已成御野司全力围剿的异教邪徒，此时与他们为伍不是明智之选。如果你有苦衷，能不能告诉我……我会倾力相助，护你无虞。或者……是有怨仇未了？那我即刻便回御野司复职，待九尊楼告破之日，你想寻谁复仇，也都由你。只要你……别再把恩怨置于安危之前……”迟愿极力压抑着近乎失控的心绪，试图将崩断的理智再次连接起来，否则她便无法凛然无私的去跟狄雪倾谈论那些江湖恩仇，更无法说服自己就此放手，再让狄雪倾独自一人走进大雪纷飞的寒夜。
　　“大人此番肺腑，有失清正，应是比对着唐提司说谎还为难吧。”狄雪倾莞尔轻笑，释然中带着些许怜惜。但她没有回答迟愿任何问题，只是决意言道，“此等情义，雪倾心领，只是那位尊主只能我亲自去会。”
　　“究竟是什么约定这么难以放下。”迟愿目光黯淡，一种强烈的卑微感渐渐在心中蔓延开来，以至于她终是忍受不住，苦涩自嘲道，“是啊，这三年来，你我之间虽有若即若离，却也算两心相悦。若说你不曾投入真情，确是错怪了你。因为你并非不曾用情，只是这份感情于你来说，没有那么珍重罢了。你很理智，从来不会被情感束缚。你也很残忍，对别人是，对自己更是。或许在你心中，雪旧仇，了新怨，重振霁月阁，立威于江湖，无论哪一桩哪一件，都可以排在你我之前。所以在你心里，我真的重要么？难道不是只需权衡片刻，便会被割舍掉的多余情愫么？”
　　“迟愿……”狄雪倾轻启唇齿，似要辩驳，却又无从言语。
　　鼻中酸楚难抑，迟愿偏偏不想此刻在狄雪倾面前落下眼泪。她微微仰起头，却觉失落更甚。狄雪倾竟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予，仿佛吃定了她的沉沦，便可对她的挚诚百般讥诮，恣意怠慢。
　　“我曾坚定的以为，只要赫阳郡主的仇怨销了，你就会停下来，回过眼，看见我。”迟愿狠狠握紧手指，却带着难以平息的颤抖，一字一句道，“我错了……是么？所谓执手相伴，覆雪人间，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对么……？”
　　“迟愿，我……”狄雪倾再次轻唤那个名字，陷入片刻沉默。烛光在她眼中千回百转，那如夜色般深暗的眼眸里，似有万万心结在不断的绷紧，纠缠，又再绷紧，再再纠缠。
　　迟愿的心念亦被狄雪倾的声音骤然拉紧，但她没有回应，只是倔强的看着狄雪倾，仿佛在祈求会有微弱星火点燃整个世界的绚烂，又或者在等候一句冰冷宣判，夺去她此后余生所有的光。
　　“正是为你……为我们……才不得不去。”分不清是那一丝贪恋蛊惑了理智，还是怜悯和不忍一起聒噪着，迟愿理应被坦诚相待的公平。狄雪倾终究没有那么残忍，权衡许久后，她平静而轻易的拯救了一颗濒临破碎的心。
　　“为我……什么意思……？”依迟愿心中的预演，狄雪倾的回答会让她或是欣喜或是坠落，不曾设想得到答案瞬间，她竟会是讶异且迷茫的。
　　“你知道的，伤痛可以被他人治愈，仇恨却不会自行消失。所以我必须彻底了却前尘，才能转身眺望你所描绘的，那个我无法独自奢望的来日方长。这是因果注定的先后，而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才被列在一切之后。”狄雪倾似乎不太习惯如此直白的剖出心底的言语，哪怕面对的是那个唯一能让她放下心防的人。但她还是回应了迟愿的期望，更用最平淡的语气无奈轻诘道，“如果……生命只剩短短月余时间，我该拿什么……向你承诺一生。”
　　“怎会只有一月时间？九尊楼究竟对你做了什么x！雪倾你告诉我！”万万想不到狄雪倾非去不可的缘由，竟是如此锥心。迟愿猛然牵握起狄雪倾的双腕，力度失控到狄雪倾眉心浅蹙，隐隐作痛。
　　“大人不必这般紧张。”狄雪倾微微收手试着挣脱，但迟愿紧锁手指无意退让。狄雪倾犹豫须臾，便由她去了，只如实解释道，“九尊楼暂时并未对我不利，不过是像庄主从前那样，用清蒙丹扼着我的生死罢了。”
　　“可你不是有清蒙丹的配方么，怎会因此再受制于人”迟愿记得，鸣空山雪崩后，狄雪倾分明说过在穆乘雪的藏书处找到了秘本药集，已经成功推算出清蒙丹的解药配方了。
　　但经年过往，狄雪倾从未与她提及“一生”。所以迟愿深切感知到，今夜狄雪倾吐露的每句言辞每个字眼，都真实得不容半点犹疑。
　　“抱歉，那次是我说谎了。”狄雪倾笑了笑，并无愧色。
　　“你是说，根本就没有药……”听到这个结果，恐慌夹杂着绝望，拽着迟愿的心一起，开始悬无着落的下坠。她终于后知后觉，那时狄雪倾把她遣去买药，并非只为分道扬镳、不辞而别。那更是一场名为无望的离诀，是狄雪倾用强颜欢笑、和盘托出和不欢而散粉饰装点过的、真正的“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庄主殁后，清蒙丹就断了。诓走大人，万念皆休，唯剩候死。于是烙心费尽力气在林中挖了个浅穴，就那么天为盖，地作席，雪为衣的把我埋了。呵，也算是场风光大葬罢。直到宫徵羽和柳色新把我从冻土里拽回来，我才知道这世上除了悬命青灯，还有第二人知晓清蒙丹的配方。”三言两句，狄雪倾平淡且略带戏谑的讲述了此生所历的最大劫难。
　　迟愿却只能默默听着，甚至不忍在脑海中重现那幕场景。因为那不仅是狄雪倾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更是她距离自己最远的瞬间。疼惜懊恼和不知所措就这样在迟愿眼中混成一团朦胧的水雾，然后被狄雪倾尽数看见。
　　狄雪倾从迟愿掌心里抽出手腕，眸光轻动道，“九尊楼以清蒙丹为代价，胁迫我为其驱使。我虽心有不甘，但大人是了解我的，既能借其势为母复仇，又有一线生机可得长生，我……怎会错过呢。”
　　“怪我驽钝，偏信了你的诡话，便以为你兴风作浪痴于仇恨，却不知你竟病恙无药，命难由己。如此苦楚之境，非但不察，还自顾自与你妄谈什么白首余生、情衷错付，我真是……真是……”狄雪倾越是浅笑故作轻松，迟愿越觉心扉痛彻如似刀割。爱意满溢于胸，怜惜再难抑止，她抚手便将狄雪倾紧紧拥进了怀中。
　　“已经过去了。”这一次，狄雪倾没有回避，任由迟愿在肩背上渐渐收紧了手指。她的额角抵靠在迟愿温暖的脖颈间，轻声问道，“你不再怨我了？”
　　“不怨。不怨了……”迟愿声音微微发闷，呢喃如同起誓，然后清晰感到一双手臂缓缓环上了她的腰际，再将她轻软的冬袍寸寸扣进掌心，无声攥紧。
　　所有心无旁骛的爱，仿佛都在此刻被见微知著的炽烈回应着，直到呼吸和脑海都被灼掠成无憾的空白。恍惚中，迟愿若奉遗珠，却倏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谁人失而复获的珍贵啊……
　　可惜，两情相悦纵然未被消磨，岁月静好却抵不过现实严峻。那区区一月时间，根本无法承载本该纠缠一生的风情月意，雨恨云愁。
　　“九尊楼的尊主，是景澜？”在漫长而沉寂的拥抱中，迟愿眸光渐归清朗。从长相厮守到清蒙丹药方，从寒绝斋雨夜到彤武关袭战，她很快便把那搅动大炎时局的幕后人，和刚刚现身于世的前朝废太子联系在了一起。
　　狄雪倾轻轻点头。
　　“难怪你说只有一月时间。”迟愿松了臂弯，双手扶在狄雪倾的肩头，目色凝重道，“先前我还猜不透江湖门派诸多，九尊楼为何偏偏寻你做卒。现在看来，那位废太子应看中了你燕王后人的身份。遣你去拿彤武关，不过是请君入局，再试忠诚的一石二鸟之策。”
　　“大人聪慧。”狄雪倾的指尖仍勾在迟愿腰间不曾放开，她淡然颔首道，“如今景澜正名起兵，很快就会把我也端上台面。到时无论他胜负生死，我都不再有任何价值，炮制清蒙丹更成多此一举。”
　　“先前我还说且看鹿死谁手，眼下才知当真是等不得了。”不知不觉间迟愿的眉宇已凝作一团。可她终究难放狄雪倾再去独自面对命数劫难，于是便将那双清冷双手从腰际重新握进掌心，深沉许诺道，“会景澜也好，闯九尊楼也罢，我陪你一起去。”
　　“不要。”狄雪倾下意识的几乎没有犹豫便将拒绝说出口，但见迟愿的神情霎时变得委屈彷徨，便又委婉劝阻道，“此事不宜你我同行，你便乖乖呆在安野伯府，做个不涉江湖事的清闲提司罢。勿要擅自扰乱我的谋划，也别让我挂念分神，就是最好的襄助。”
　　“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份……”迟愿虽难忍失落，却也无言以对。狄雪倾的顾忌没有错，把御野司提司带在身边，去叛军营中讨价斗勇，无异于挟山超海自找麻烦。
　　“好了。”狄雪倾在迟愿的掌心里伸展手指，然后慢慢滑进她的指间。不舍，并未言明。她只是牵起与迟愿十指相扣的双手，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音轻如羽道，“等我回来。”
　　那一缕沁透肌肤的清凉尚未散尽，温存便如细沙流落。迟疑时，狄雪倾已转身行至屏风，孤影孑然，愈显清寥。迟愿怔怔望着，只觉得身体里的一切也被骤然抽离，只剩一具空的躯壳即将轰然剥落。
　　等她回来。
　　何日，何时？
　　或者，万一……
　　“别走！”如同被留在无尽苍茫的迷雾中，未卜的惶恐猛烈推摇着迟愿，催她匆匆上前，在暗夜吞没最后一点希冀前，牢牢牵扯住狄雪倾的手腕。
　　狄雪倾没有回应，却停了脚步。指尖点点陷入拳心，极尽克制的理智几乎在须臾之间便被揉成了碎片。
　　“不要走……”迟愿不顾一切，从背后把那畔清寂身姿深深的深深的按进怀中，声音颤抖，汹涌着藏不住的哀求。
　　烛火骤烁，情思怦然，狄雪倾生平第一次循着心迹退让了矜持。她徐徐转过身，抬眸凝看迟愿，目光氤氲中，似有千百次斟酌。可仅仅如此，便足以令迟愿失却呼吸，唯剩心音希声悸动。终于，狄雪倾抬起手来，放任指尖温柔流连在迟愿颊边，弋向耳后，又在细腻勾勒出耳廓的形状后，缓缓滑下，探进发丝，然后手指微扣，浅浅勾过迟愿的脖颈，却深深吻进了那瓣温润清雅的唇。
　　爱欲，突如其来，沉默蛮横。
　　像开京夜幕下簌簌轻曳的落雪，缠绵缱绻。
　　像永州凛风中猎猎飞扬的战旗，激烈鼓噪。
　　今宵，亦如此生。
　　短暂，而漫长……
　　

第234章 蛟嘶龙吼世事乱
　　天色微明，岚泠早早起了床，穿戴暖和后便直奔府上庖屋。
　　自家小姐内伤未愈，老夫人专程嘱咐，除了郎中给抓的药材，迟愿每餐的膳食也需有进补之物。于是小丫头这几日备下不少山药、红枣、沙糖、驴皮胶等有益气血的食材，昨天还专门让集市的屠户切了新鲜猪肝送来，想着今晨便给小姐熬一碗滋补的暖粥。
　　不料还未进厨房，远远便传来一股苦涩味道。岚泠心中诧异，谁这么早就来煎药了？小姐的药得在早膳后服用，此时开煮再放到饭后，定是要凉掉的！于是她快走几步来到庖屋，不及进门又嗅到几许米香。小丫头愈加诧异，怎么连给小姐煮粥的差事也被人抢先了？
　　岚泠赶快推门进去，却瞧见原来是迟愿自己守在灶前。一边炉上药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浓郁苦涩。一边锅中煮着米粥，洋溢着醇厚清香。而迟愿则手持小扇，环着双臂，目光专注的盯着……另一个人。
　　“狄……阁主？”狄雪倾鲜少穿着玄色，还背对着自己，岚泠没敢贸然相认。
　　“又见面了，岚泠。”狄雪倾声音温和，浅浅回眸。
　　“这么早来寻我家小姐，可是有什么急事？”话一出口，岚泠便尴尬的挠了挠头。但见狄雪倾神态恬然、目光温婉，迟愿眉敛春光、唇藏悦色。两人悠闲相处，好似重逢叙旧，哪有什么紧迫模x样。
　　被岚泠问到来意，狄雪倾抿唇不语，只把含笑的目光投向了迟愿。
　　“你呀，哪来那么多好奇。”迟愿勉为其难压平嘴角，严肃道，“阁主来家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
　　“知道啦，我又不傻。”岚泠努了努嘴巴，慨叹道，“先前小姐坚持要在府上存些火噬散的药材，我还嫌她多此一举，想不到狄阁主真的会突然上门煎药。”
　　“你家小姐，确是细致……周到。”狄雪倾眸光轻动，看向迟愿，打趣道，“若不是她殷殷承诺今晨必有火嗜花用，我早就告辞离去了。”
　　“哦？原来狄阁主昨夜赏面驻留，是因为安野伯府的火嗜花入了眼啊。”迟愿忍不住回敬狄雪倾的调侃。
　　昨夜留人时，分明是狄雪倾攀颈深吻，悱恻至深，仿佛要将离愁和不舍经由唇齿尽数渡入她的心间。几番缠绵里，也是狄雪倾痴沉眷恋，予取予求，在剥去所有心防隔阂后只余情欲的炽热滚烫。好端端的两情相悦巫云楚雨，怎的就变成了火嗜花的功劳，显然是狄雪倾有意揶揄。
　　迟愿含蓄的嗔怨，狄雪倾心知肚明，于是淡淡一笑来到迟愿身前，指尖微勾，若即若离的从她手中捻走了小扇。
　　“对了。”迟愿脸颊微红，清了清嗓子，转向岚泠吩咐道，“前几日二伯父送了匹苍川骏马到府上，去帮我打点一下，备在门前。”
　　“啊？小姐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又要出去？”岚泠瞪大眼睛。
　　“嗯，有重要的事。”迟愿轻轻看向狄雪倾。
　　“好……吧。”岚泠点点头，试探问道，“小姐是要和狄阁主一起出门吗？去哪里？多久回来？”
　　“才说你好奇，又要多嘴。”迟愿无奈。
　　岚泠赶快解释道：“我这不是怕夫人问起来，好有个交代嘛。”
　　迟愿摇摇头，认真道，“被母亲知道又该忧心了，若她问起，你就说我同友人一起出门寻药了吧。”
　　“寻药？”岚泠小声嘀咕道，“可是小姐，你每次跟狄阁主出去都受伤回来，眼下时局这么乱……”
　　“口无遮拦。”迟愿低声制止岚泠，又瞥了眼狄雪倾，但见狄雪倾正专心把火噬散从药壶盛到碗中，便再次催促岚泠快去备马。
　　岚泠自知劝阻不住，只好边叹气边出了庖屋。
　　迟愿回眸过来，又见狄雪倾一手端着小碗，一手用汤匙轻轻搅动苦涩药汁。热气随之蒸腾在凉冷空气中，化做丝缕薄雾，萦绕在她的眉眼前，恰如远山染黛，秋瞳翦水，映得狄雪倾姿容楚楚，愈加动人。
　　迟愿心生钟爱，从背后把那人拥进怀中，下颌轻搭在狄雪倾肩畔，暧昧问道：“如何，安野伯府的火嗜花……可合倾倾心意？”
　　察觉迟愿言语之间意有所指，狄雪倾碗到唇边停顿些许，轻声斥道：“大人好不正经，白日升平便这般唤人。”
　　“白日升平又如何，以后四下无人时我都要这样叫。”迟愿柔柔笑着，唇角临近狄雪倾的耳廓，故意轻啄浅吻。
　　“黏人精。”狄雪倾随口嗔责一声，便由迟愿去了，自己则重新启齿慢慢吞下了苦涩汤药。
　　迟愿怜爱看着，忽然想到什么。待狄雪倾喝完火噬散取出绢帕轻拭双唇时，便心疼牵起狄雪倾的双手，不失严肃道：“以后不许偷偷把珍贵的东西留给我，却让自己独受委屈了，知道么。”
　　“大人是说那几颗清蒙丹吧。”狄雪倾下意识握紧手帕，平静应道，“事急从权，那时节我把清蒙丹留给自己吃，也活不过几日。还不如让给大人，既能驱除寒意，也可增一息之力。”
　　迟愿微微一怔，随即悟道：“难怪清州别后，我在修习霞移时总觉得经脉比往昔通畅许多，不日便破了八境关隘，可是那火噬散的效用？”
　　“不错。”狄雪倾微微颔首，道，“火噬散本就是通经活络的烈药，奈何除了清蒙丹无药能解，所以也没有人愿意用毕生性命去换那短短一月的风光。”
　　“常人不堪其苦，望而生畏，便也难得裨益。”迟愿无声叹息，终于明狄雪倾白为何年纪轻轻便能臻至云弄九境。
　　若说对心法的领悟，源于狄雪倾自身聪慧机敏。那么关于根骨资质，便是穆乘雪枉顾狄雪倾的性命，日复一日以烈药火噬散，迫她活血驱寒、通脉增气，硬生生把狄雪倾炼成了气海深厚却身弱如柳的病秧子。
　　于是，迟愿深深凝望狄雪倾，语重心长道：“不止清蒙丹，是所有的一切，都别再瞒着我一个人承受了，好么。”
　　“嗯。”狄雪倾沉默须臾，似在抉择，最后终于应下。
　　迟愿见状，爱怜未减，但总算松了口气。
　　“大人当真要与我同往永州么。”狄雪倾却微微蹙起眉心，仔细询问迟愿。
　　“当然。”迟愿冷哼一声，半认真半玩笑道，“你说宫见月答应过，只要拿下彤武关，他就会把清蒙丹的配方给你。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若此去永州讨要不成，管他是什么无影真龙还是前朝太子，我便狠狠先揍他一顿再说。”
　　“大人何时候这般孩子气了，竟说些胡闹的话。”狄雪倾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迟愿略有羞涩道：“还不是怕你执意留下我，才逼得我百般讨好，颜面尽失。”
　　“大人也认同我的考量，不是么。”狄雪倾不吃迟愿的示弱，一丝不苟道，“到了永州，你的身份于我来说是难控的隐患，于你自己亦是不可知的危险。”
　　“哦，当初某位阁主初入江湖，势单力薄，履步为艰，便看中我的提司身份，千方百计诱我为伴。如今她羽翼丰满，乘风乍起，扶摇直上，换作我想赖在她身旁，她却连连推辞不愿意了呢。”迟愿故意阴阳怪气的酸刺狄雪倾，见狄雪倾只是悠悠笑着不肯松口，便话锋一转，一字一句缓缓叹道，“唉，也不知昨夜那时……呢喃在耳畔的不舍分离……是不是她又说来哄骗我的……”
　　“迟愿，你讨打！”狄雪倾嘴上说要动手，却只是轻轻伸手捂住了迟愿的双唇。
　　“你的思量我都知道。”迟愿顺势牵住那只手，目色逐渐认真道，“可如今世事动荡，浮生飘摇，每一场寻常告别都可能变成天人永隔，你一定也是顾及于此才会在昨夜留驻下来。或许一夜倾述，两厢缠绵，你便觉得此生无憾了。可你不知道，对于你，我有多贪心。不过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因此便莽撞到成为你的累赘。若不能以此身为你襄助一二，就让我在咫尺之距默默的候望着你吧。就像你等不得太多时间，我也唯恐此生等不及你。”
　　“早知你不肯听劝，我只是……想最后确定一次。”狄雪倾眸光微漾，浅浅颔首。
　　“嗯，我要陪你去。”迟愿轻柔许诺，释然而坚定。
　　“小姐，马备好了！”说话间，岚泠已从院中归来。
　　狄雪倾闻声，想从迟愿掌心里抽出手来。
　　“好，再把郎中抓的药材装上三日份，然后去我房中取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并装进行囊送到府门前来。”迟愿却牢牢牵着狄雪倾，将两人掌心贴合的双手一起背向身后，不肯松开。
　　岚泠好奇的踮起脚尖探头张望，似乎想看看她家小姐藏了什么。
　　“快去，莫耽误了时辰。”迟愿指尖悄然用力，捏紧仍想出逃的狄雪倾。
　　“二百两！也太多了吧！”岚泠口中称啧，回头回脑的再次出了庖屋。
　　“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这般没羞臊。”狄雪倾终于在这时把手挣了出来。
　　“好好，不逗你了。”迟愿意犹未尽，转身帮狄雪倾盛好米粥，柔声道，“暖暖肠胃，再出发吧。”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同行来到门前。岚泠已经打点好行囊，牵着匹深棕色的骏马在等候了。只见那马儿身线流畅，肌肉紧实，一身皮毛宛如缎面般柔顺光滑，着实是匹罕见的良驹。
　　“不愧是苍川天马，优雅矫健，力速兼备，挽乘皆宜。”狄雪倾缓步近前，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颈。
　　“它叫檀云，雪倾不妨骑上试试？”迟愿从岚泠手中接过行囊，却把缰绳递给了狄雪倾。
　　“那……大人呢？”狄雪倾见四周并无车舆亦无其他马匹，不由探问。
　　迟愿微笑应道：“稍后就到，你先上马嘛。”
　　狄雪倾将信将疑，总觉得迟愿笑意不纯。但转念一想，眼下就在安野伯府门前，还有岚泠看着，迟愿再怎么放肆也不至于就在人前与她共乘一骑吧，于是便跃身坐上马背，待看迟愿将要如何。谁知迟愿竟真的抚握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霎时便把她环进了怀x中。
　　狄雪倾眉目微凛，回眸问道，“大人不是说伯父送来一批好马么，怎么舍不得多牵一骑出来，却要与我同乘？”
　　“非也，二伯父送来的是仅此一匹的匹，不是三五成群一大批的批。”像是怕狄雪倾会落马逃走一样，迟愿轻笑着紧了紧手臂，低言道，“而且，我也不是舍不得马儿，我是舍不得你。”
　　“好啊，学会与我混淆字眼了。”狄雪倾抚手撑在迟愿胸前，将她推开些许距离，否决道，“双人同乘不宜远行，拥挤不适不说，连着马儿一起受累，还是不要……”
　　“倾倾多虑了。”迟愿扬眉打断狄雪倾，双脚轻叩马腹缓缓前行道，“你的眷属和车舆还在市隐寒舍吧，就这一段路，累不到檀云。”
　　“可是……”狄雪倾似乎还要坚持。
　　“就这一段路。”迟愿温柔向前倾身，把狄雪倾揽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披风中，柔声道，“等出了京城，我便不再放肆了。”
　　忽来细碎风雪拂过脸颊，狄雪倾微微僵住一瞬，随即便沉默着垂下眼眸，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陷入身后的那片温暖里。
　　……………………
　　尚在既州地界时，迟愿的提司身份还是帮她们省去不少通关过卡的盘查。但到永州时，官军和叛军的对峙形势却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那宫见月拿下彤武关后，便率兵撕裂了既州的防卫，大炎官军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更让靖威帝始料不及的是，永王府的黎阳郡主竟擅自软禁永王，投身叛党。以至于永州一夜兵变，不仅太子景佑峥在驰援彤武关时失策被擒，就连主帅不在的望塞城也落入了叛军手中！
　　得此消息，狄雪倾一行趁天黑入夜在望塞城外的小镇落了脚。
　　此处客栈没有像市隐寒舍绝字房那么大的屋子，四人便开了两间寻常客房，单春和郁笛一间，狄雪倾和迟愿一间。那两人帮迟愿煮了汤药，又给狄雪倾续好了炭火，就回去隔壁休歇了。留下迟愿和狄雪倾秉烛对坐，各自思虑满怀。
　　须臾之后，狄雪倾先开口道：“大人常说改朝换代难如登天，除去朝野之上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也因帝王常居京中，外有群侯环伺，内有众兵拱卫，近靠不得。宫见月想改天换日，仅得永州一隅还远远不够。除非景明离京与他在阵前刀兵相见，那他屠龙弑君的机会才能千百倍的增加。”
　　“陛下亲征，但有万一，社稷恐将不稳。”迟愿亦赞同狄雪倾的看法，不禁面露忧色。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认真解释道，“我只是担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不是……”
　　“我知大人心系天下，而非愚忠于景氏。”狄雪倾淡然一笑，解去迟愿的窘迫，继续言道，“不过，任你万般忧心终究都是徒劳，景明亲征已成定局。”
　　“何以见得？”迟愿隐隐也有这般预感，但还是想听听狄雪倾的看法。
　　狄雪倾目光微微失焦，若重若轻道：“宫见月囚下当朝太子，可谓天赐良机。我若是他，也会以此大做文章，激怒景明御驾亲征。而咱们那位天子呢，阴鸷多疑，独断专行，手段狠辣又情义全无，必是听不进群臣劝诫，沉不住这股气的。所以啊……”
　　迟愿收紧眉心，等狄雪倾言尽。
　　狄雪倾缓缓敛回目光，凝看迟愿道：“太子殿下这次，应是凶多吉少了。”
　　烛火骤然摇曳，迟愿沉思不语。
　　“怎么？”狄雪倾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袪，又伸出手来浅浅勾住迟愿的手指，平淡问道，“大人舍不得景佑峥死。”
　　

第235章 蛟嘶龙吼世事乱
　　“又拿殿下调侃我。“迟愿终于不急解释，反将狄雪倾的素手勾进掌心，郁色轻舒道，“这等大事都能用来玩笑，你才是没正经的那个。”
　　“谁叫他多管闲事，在丹砂道予你增兵，害我险些遗恨彤武关。”狄雪倾半真半假的嗔怪。
　　迟愿不由浅笑，假装得意道，“哦，原来某位阁主并非吃味，而是不甘心做本提司的手下败将呀。”
　　“谁败了？”狄雪倾眉目轻挑，反驳道，“若不是某位提司连蒙带骗，哄得三不老道团团转，那夜局势定然不同。”
　　“那就没办法了。”迟愿摊摊手，一副无奈样子，道，“谁让这位提司和那位阁主心有灵犀，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坏心思给看破了。”
　　“大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狄雪倾起身绕到迟愿背后，抚手搭上她的双肩，温和道，“好在这次博弈无需再与大人为敌。所以无论是福是祸，我都可以尽力而为，坦然面对。”
　　“嗯，眼下战事瞬息万变，也只能伺机而谋了。”迟愿抬手覆上狄雪倾的手背，微微握紧道，“况且，我曾经在意的许多道理伦常，也无心再去秉公计较。时至今日，我只想……”
　　“什么？”狄雪倾略微向前倾身。
　　迟愿用蓬松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狄雪倾的脖颈，眷恋道，“想抛开一切，只注视于你。”
　　狄雪倾微微扬唇，打趣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在大人心中的位序竟能排在国泰民安之上，何其荣幸。”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能用来揶揄我？”迟愿无奈浅笑。
　　“我才没那么无聊。”狄雪倾收敛了神情，也直起了身，
　　“那关于药方你有什么计划，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迟愿虽正了神色，却转身浅浅环住了狄雪倾的腰肢。
　　狄雪倾认真道：“景佑峥被俘，局势骤变，我想先探清景明和宫见月的下一步行动，再觅良机。”
　　“理应如此。”迟愿点了点头，却仍凝着眉心道，“但还需尽快才是。否则两军交锋打起来，宫见月便真的顾不上你了。仅余一月时间，我……我无法接受……”
　　说着，迟愿下意识收紧手臂，把狄雪倾揽进怀中。
　　“别怕。若是实在无望，我便每三日吃一颗清蒙丹。这样哪怕精神稍显萎靡，却也能与大人再多聚些时日呢。”狄雪倾言语轻松看似戏谑，却藏不住身不由己的无力。
　　所以，这玩笑不说则已，一出口，便惹得迟愿把狄雪倾拥得更深了。
　　而开京城中，景明果然在龙椅上端坐不住。他当年之所以取“靖威”为年号，本就有施威平靖之意。没想到临朝二十载，好好的大炎江山却被他治成了乱世。废太子现世，太子被擒，黎阳郡主反叛，桩桩件件都将大炎皇家的风光体面撕得稀碎破烂。尤其这一切祸患的罪魁祸首景澜，竟敢自称无影真龙，挑衅他九五之尊的权柄，景明便铁了心的要亲临阵前，让这世间万民都仔仔细细的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
　　临行综理朝政，景明将大小事宜都过了遍目。待问到御野司时，唐镜悲便禀报说金桂党徒行迹罕见隐匿至深，御野司连连受挫元气大伤，缉拿行动有心无力进展缓慢。景明越听越气正要发作，唐镜悲又立刻上前献策，说他有一石二鸟之计，但需圣上准允。景明耐着性子闻听片刻，便就颔首应下了。
　　于是乎，唐镜悲连夜向御野司清阳卫所传讯，把他亲笔书写的两封信函分别递送到清州正云台和阳州光阴水榭去。
　　信函大意便是：前任督公曾请两盟诸派至御野司饮茶，但因招待不周，令江湖对朝廷心生芥蒂，误会至深，甚至大开杀戒，不惜获罪以求脱身。如今天下动荡，乱贼横行。官家仁慈，不忍各派侠士流离失所，大炎武道就此衰落，特在亲征前夕恩赦两盟忤逆不敬之罪。只要诸派门人从此恪守清规，传承武学，安分守己，不再僭越，便从此销去两盟旧错，一切既往不咎。
　　得此信函，云天正一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几家主事再不用像见不得光的逃犯一样东躲西藏，很快就在三不道人的联络下重新聚在了正云台。
　　待正青门、挽星剑派、三不观、天箓世家、靖远镖局几家主事刚刚坐稳，又有一身着黑衣腰佩棠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唐提司，真是稀客，请坐。”三不道人展手，示意来人入座旁侧。
　　“唐某昔日常在自在歌行走，今日初访云天正一，便见各家主事集聚一堂，尽显武林才俊之风，也算是相见恨晚了。”唐镜悲露出一丝毫无情绪的笑意，拱手寒暄道，“日后还望诸位能与唐某同心协力，使朝堂绿野上下一心，共稳大炎社稷，造福苍生百姓。”x
　　一番客套过后，唐镜悲便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圣上已赦我等无罪，不知唐提司此来正云台，所为何事？”三不道人目色谨慎，示意门人给唐镜悲奉茶。
　　唐镜悲并未主动应话，而是扫过堂下众人，眯眼睛问道：“既邀云天正一集会，为何不见霁月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敢在唐镜悲面前说，因为先前共谋彤武关利害相悖，云天正一已与霁月阁割席分坐了。否则就会被朝廷知晓整个云天正一都曾与叛贼为伍，这等罪责可不是轻易便能被赦免的。
　　“请过了，但霁月阁孤高桀骜，请不来。”三不道人清清嗓子，面不改色的扯了谎。
　　“也罢，想必是霁月阁仗着无人锒铛入狱，不愿给本提司这个面子。”唐镜悲简单一言，并未深究。毕竟他很清楚，没有确凿把柄握在朝廷手中，那云弄九境之人又怎么会卑躬屈膝任人驱使。于是他话锋陡转，犀利又道，“但在座的诸位既蒙圣恩，便当将功补过才是。”
　　“这大炎朝廷可真会挤兑江湖啊，刚走个随意拿人的宋提督，又来个便宜用人的唐提司。”早知唐镜悲来者不善，三不道人面露不悦，便等他图穷匕见表明来意。
　　“三不盟主，休要厌烦。常言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但这圣意的阴晴可不是你我能揣测预料的。绿林隐患还是国之侠俊，相信云天正一自有抉择。”唐镜悲目光一暗，言语间自有三分劝诫七分威胁的味道。
　　“哼！”被囚在御野司深牢的屈辱还未散尽，三不道人仍心有余悸，却也朗声质问道，“御野司如此明目张胆，胁迫云天正一做朝廷的鹰犬！敢问提司大人，到了自在歌也是同样的说辞吗！”
　　“呵呵呵，三不盟主何必自轻以鹰犬自居呢。”唐镜悲不以为意，平淡应道，“唐某素来钦佩云天正一，一得圣上赦令便先来了正云台。若三不盟主无意与御野司交好，倒也无妨。本提司管辖自在歌多年，和喜盟主的交情虽不算好，但也不坏。”
　　“你！”三不道人一时语塞，紧皱眉头仔细权衡。
　　唐镜悲代行御野司提督之职，只待一桩功绩便可正位。而那功绩，很可能就是他向云天正一索要的“将功补过”。今日他能来云天正一拜会，便是有意结交。倘若顺势应下，事成之后云天正一便是助他平步青云的臂膀。
　　要是把唐镜悲拒之门外，云天正一端信的风骨倒是有了，但这天大的人情必然被自在歌纳入囊中。那喜相逢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行事从来不讲什么侠义风骨。有朝一日新提督走马上任，云天正一只怕要被自在歌压过一头。到头来，到底是云天正一死要面子活受罪。
　　唐镜悲见三不道人眼神晦涩不定，必是心思已经松动，便适时解释道，“其实，本提司所托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希望云天正一配合御野司，缉拿些江湖贼人罢了。”
　　“拿人，什么来头？”三不道人将信将疑的询问。
　　“金桂。”唐镜悲慢慢吐出两字，趁机打量众人神色。
　　“没听说过，那人可是姓金名桂？”三不道人下意识摇头。
　　“并非如此。”唐镜悲说着招了招手，便有几名随行司卫上前展开了六张画像。
　　众人定睛瞧看，但见画上几人年纪、样貌、服饰各有千秋，唯一相似之处，便是画面右下角标注出的桂花纹样。
　　唐镜悲指着画像，介绍道：“这班金桂党徒，身上皆有桂花刺青，只是数量方位不同。目前，御野司已探得金桂要犯有六，并将样貌身份绘于纸上记录在册。诸位只需按图索骥，擒获贼人缴送御野司皆可。”
　　“常百齐、柳色新、无一物、宫徵羽……”三不道人放远视线随意扫过前几人，却在看到方士殷的绘像时目色微变。当初就是此人和狄雪倾一唱一和，胁迫两盟走了趟丹砂道。若非红尘拂雪及时告知方士殷和夏奇峰同为宁亲王走卒，他便带着云天正一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错路。
　　唐镜悲不知三不道人心思，简单解释道：“哦，此贼已伏诛斩首，画出来只是想给诸位多提供些线索。还有这两朵金桂的女寇，当下仅知其貌而不晓其名，还需诸位费心搜查。”
　　“贫道了然了。”三不道人见唐镜悲并未生疑，猜不透是迟愿未将方士殷和夏奇峰的关系告知唐镜悲，还是御野司为了不扬家丑，故意不提夏奇峰那档子事，也只能装作全然不知，囫囵的点了点头。
　　唐镜悲还以为三不道人面露难色是在犹豫，再次威逼利诱道：“云天正一端信侠义，方得圣上既往不咎。而金桂之徒实乃霍乱江湖的邪魔外道，圣上必将严惩不贷！尔等尽管尽心出力，但有所得，我唐某人必保云天正一重获圣心，繁盛后世。三不盟主，何乐不为呢？”
　　“这……”三不道人捋了捋拂尘，看向众人。
　　几家主事却是暗暗颔首，隐约有赞同之意。
　　毕竟，明着讲，云天正一脱狱而逃，虽得赦免，亦不光彩。暗里说，云天正一被诓去夜袭彤武关，好端端的武林世家险些都成了反贼。若能借此机会，在社稷动荡之时得朝廷正名，云天正一数百年清誉必将巍巍长存，皓如日月。
　　眼看其他几位家主掌事均无异议，三不道人也不好再拒，便半推半就的应了下来。
　　“莫非三不盟主只是表面屈从，实则不愿与御野司合作？”唐镜悲把三不道人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在眼里，待他人散去后，单独唤住了他。
　　“愿与不愿，又能怎样？”三不道人幽怨道，“贫道既为盟主，理应为云天正一着想。有些事便是自己不愿，也不得不为。”
　　“哈哈哈，素闻三不道人风骨刚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唐镜悲大声笑了笑，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唐某也不是只占他人便宜，自己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次合作，唐某愿与三不盟主互惠共利，只要盟主不偷巧惜力，唐某自有好礼相馈。”
　　“呵。”三不道人轻嗤一声，不以为然道，“所谓恩典是圣上给的，赫赫声名也是云天正一勉力博的。并非贫道小看唐大人，不过区区一介提司，你能给贫道什么？”
　　唐镜悲隐忍怒意，一边摆弄那只冰冷的假手，一边阴冷道，“正是我这区区提司，能让你这失了信物的庸才盟主……重获浮霄。”
　　“哼，贫道既已应下，自会尽力！”三不道人闻言，脸色一僵，狠甩拂尘离开了正云台。
　　狄雪倾和迟愿在永州留守数日，终于候到了景明亲征的确切信息，也得知黎阳郡主举旗后，宫见月就以永州王府为据，由此向外发号施令。于是狄雪倾以金桂印信傍身，一路来到乌布城。几人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狄雪倾便准备动身前往永王府，面见宫见月。
　　“此去小心，我在王府外街的茶店等你。”迟愿换了套不打眼的青灰色冬衣，将棠刀装入布袋斜挎在背上，又戴一顶遮风避雪的纬帽，陪狄雪倾走了一段路。
　　狄雪倾轻轻颔首，叮嘱道：“你也要收敛些，莫显了官家锐气被人察觉。”
　　“放心。”迟愿恬淡一笑，道，“我在霁月阁的众目睽睽下，乔扮数日白月女侠都不曾露怯，永州宵小人微眼拙，哪有那等本事。”
　　“好啊，我有心关切，白女侠非但不领情，还讽笑起霁月阁有眼无珠了。”狄雪倾板起脸，用指尖在迟愿的肩头点了点，以示不满。
　　“在下不敢。”迟愿捉住那只素手，眸中流动着不舍。
　　狄雪倾停滞须臾，收手回来，由单春撑伞护着，向永州王府徐徐走去。
　　目送两人渐行远去，郁笛回眸看向迟愿，咋舌道：“第一次见迟……白月女侠的时候，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呢。您脸上的伤疤好逼真，好可怕啊！”
　　“是么。”迟愿把纬帽向下拉了拉，微笑道，“那白女侠现在就请郁笛姑娘去喝永州的奶酥茶，权当赔罪了？”
　　“在，在下也不敢……！”明知是玩笑，郁笛也禁不起迟愿赔罪，赶快向迟愿拱手施礼。不过方才还幽幽惦念狄雪倾的心思，却不由自主的分出一缕，飘向了热气蒸x腾的小茶店。
　　永王府那边也不出意料，内外护卫除了永王亲兵，更多了些“外人”巡视的身影。宫徵羽远远看见狄雪倾走来，即刻压下眉宇，遣柳色新上前接应后，自己便回身向府内通传去了。
　　狄雪倾进了王府大门，由柳色新引着一路向内院行走。
　　但见院中楼宇轩然，气势威昂、高大华贵中不失细腻修饰，处处透着皇族高门的权贵之风。豪放奢华的永州王府就这样笼罩在漫天飞雪中，恍如一方净土孑然立于乱世，也衬得肆虐于永既两州的战火愈显沧桑。
　　将近宫见月所在的正殿，狄雪倾忽从余光瞥见庭院的角落里设着一个木制的囚笼。笼中关押之人发丝凌散乱如蓬草，浑身破衣烂衫染满血污，在刺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而守在囚笼边的两个守卫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狄雪倾听闻，便不露声色的慢下了脚步。
　　其中一人低声言道：“今儿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了，这细皮嫩肉的主儿哪撑得住啊。”
　　“我看也是。”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应道，“要不，还是拖进偏屋里关着吧。万一冻死了这小子，耽误太子爷祭旗，咱哥俩可担待不起。”
　　狄雪倾意识到那囚笼中人应该就是被宫见月捕获的景佑峥，但她此刻无意停留，便径直走进了永王府的正殿。
　　正殿中，铜炉银碳，暖意氤氲；龙涎兰麝，暗香缭绕。这一派祥和静谧之意，竟与殿外皑皑冬寒仿似两处世界。厅堂上，又是一方坐着绛紫华袍的宫见月，一方坐着貂裘贵服的景幽芳。那少年侍卫也依然双手抱剑，立在宫见月身后，脸庞俊秀无甚神情，却隐隐透着杀意。
　　“恭喜尊主拿下彤武关，擒获景明的太子。”狄雪倾不卑不亢，向宫见月拱手。
　　宫见月冷淡道：“不过略施小计，就逮住了那愣头青，看来犬父也只能教出犬子了。”
　　狄雪倾微微一笑，没有应话。
　　倒是景幽芳自狄雪倾进来便暗觉意外，趁此机会插嘴问道：“你是……御野司迟愿的朋友？为何也在此处？”
　　

第236章 沐恩成仇狼子僭
　　“郡主，久违。”狄雪倾正想着怎样介绍自己比较妥当。
　　“她是霁月阁的阁主，赫阳的女儿，也是孤行将行大业的助力。”宫见月先开口点破了她的身份。
　　“难怪上次见你便觉得分外亲近，原来是先燕州王的后人。”景幽芳反应过来，即刻抚手唤人看座，道，“都怪那时迟愿只道你是江湖朋友，若一早说明你是景氏宗亲，我又怎会那般怠慢。”
　　“郡主言重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如果攀亲的话，我祖父和你外祖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在枝繁叶茂的景氏宗亲里，我和你便是更为亲近的堂表姐妹了。先前招待不周，妹妹不怪就好。”黎阳郡主含笑颔首。
　　狄雪倾真诚道：“昔日借住向暖阁，仆役用度一应俱全，雪倾已觉宾至如归。”
　　“两位聊够了么？聊够了便说正事罢。”宫见月神色淡漠打断二人，将阴暗而锐利的目光投向狄雪倾，道，“阁主拿下彤武关，孤心甚慰。但事成之后，为何不先来向孤复命，却伙同那提司一起去杀宋玉凉？你可知此举的风险和后患。”
　　“我知道。”狄雪倾发现宫见月对她的行动很是了解，便知此刻说谎掩饰不是上策，于是如实应道，“不瞒尊主，彤武关告捷后，有确切消息印证宋玉凉就是杀害我娘的凶手。如此深仇，我必不能容他位高权重大富大贵的活着。至于那姓迟的提司，黎阳郡主方才也说我与她曾在江湖有几分交集，巧的是她也和宋玉凉有些旧怨，那么借御野司提司之力去杀御野司的提督，可不就是桩事半功倍的好买卖么。”
　　“哼。”宫见月瞪了狄雪倾一眼，阴鸷道，“把金桂圣纹绘在脖子上，被大炎朝廷看在眼里，杀人劫狱的罪名让九尊楼背着，自己却摘得一清二白，当然是笔好买卖。”
　　狄雪倾悠然一笑，淡定应道，“首先，九尊楼不是第一次闯御野司。其次，九尊楼不在乎朝廷倾轧。第三，我不愿为霁月阁平添祸端。所以借九尊楼之名行事，正是避免风险和后患的上上之选。尊主不会怪我吧？”
　　“怪你？宋玉凉人头落地才来怪你，还有用么。”宫见月脸色不佳。狄雪倾直言不讳祸水东引是为了保全霁月阁，且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他只能暂时作罢不再追究。
　　“那……”狄雪倾顿了顿，目光隐忍道，“彤武关既入尊主囊中，你我之间的约定……”
　　“狄阁主，少安毋躁。”宫见月用力一振衣袖，打断狄雪倾道，“说到御野司，上次你从秘旨阁带回来的圣旨，便是景明对赫阳先赦后杀出尔反尔的证据，于孤来说也算是件有用的东西，权当功过相抵了。但你要知道，宋玉凉也好迟于思也罢，都只是景明手里的刀。景明一日不死，赫阳的仇就不算消。”
　　“尊主所言，我自然清楚。但这与你我之间的约定没有任何关联。还是说，尊主也要像景明一样，对我出尔反尔？”狄雪倾见她刚要提清蒙丹配方，宫见月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今日之行应是不能如愿了。
　　“孤怎会与他相同！”宫见月精心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倨傲言道，“只要狄阁主以燕王后人的名义随孤出师祭旗，孤不但会给你想要的，还会给你一些想不到的。”
　　狄雪倾神色凝重，陷入思量。
　　宫见月果然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所谓陪同祭旗看似简单，一旦答应，便无异于昭告天下她狄雪倾也反了。来日宫见月若能登临九五，一切便罢。倘若兵败，她的结局也只会是万劫不复、获罪陪葬。然而，清蒙丹配方仍在宫见月手中，依他这阴险狡诈的性子，应下祭旗都未必能得到，拒绝便是彻底无望。不如就此豪赌一场，至少还有机会把景明拉下马。
　　至于宫见月口中的意想不到，狄雪倾倒是全不在意。
　　“我可以随尊主去祭旗。”沉默须臾，狄雪倾开口道，“但此事非同小可，雪倾残命入局，生死无足轻重，身后却有一众霁月门徒，实不忍牵连无辜，还请尊主怜悯，许我些许时间安排阁中后事，如此才能心无旁骛为尊主驱使。”
　　“三日。”宫见月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天后，孤便要公告檄文，祭旗发兵。”
　　“好，就三日，告辞。”狄雪倾点点头，便要离去。
　　“等等。”宫见月唤住狄雪倾，意有所指道，“眼下永州正乱，阁主武功虽盛亦需谨慎行事，不如这三天就在……”
　　“就在黎阳郡主的向暖阁暂住吧。”狄雪倾清楚，宫见月这是怕她出了永王府便又做出些意外事，变相的想将她软禁三天。可一旦被留在永王府，把单春郁笛唤来倒是简单，但再想见迟愿的话就不容易了。于是她立刻接下话茬，把宫见月的“邀请”堵在喉中。
　　“好呀，妹妹这次住下，我定盛情款待。”景幽芳下意识应下来。
　　“那就烦劳黎阳好好招待狄阁主了。”宫见月不好再拒，只能沉这眼眸把“好好”二字加咬了重音。
　　三人言说至此，门外有军士送了最新的军报来。宫见月犹豫一下，便假作开诚布公无有隔阂，命军士当众汇报军情。军士呈禀道：景明大军已出既州京师。宫见月听闻，那张向来凉薄淡漠的脸上竟隐隐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喜悦，随即便无心再与狄雪倾和景幽芳闲谈，吩咐军士速请陆垚知到书房议事去了。
　　“我送妹妹出去吧。”景幽芳起身来到狄雪倾身旁，把腰上坠着的一枚玉牌递给狄雪倾道，“拿着，到了向暖阁，见此牌如见本郡主。”
　　只见此牌以上等白玉制成，上部题云凤为额，刀工细腻，栩栩如生，下部切剖简洁，素白无纹，平淡温雅。
　　“多谢郡主。”狄雪倾接过玉牌，与景幽芳一起走进了细雪纷飞的庭院。
　　两人并肩而行，稍显沉默。
　　临近正殿院门时，狄雪倾有意请景幽芳止步。
　　景幽芳虽停驻下来，却轻声叹道：“与阁主初见时，尚不知你身世名讳。三日后再见，你我姐妹便要与天下为敌了。”
　　“无事牌，因无饰而称无事，寓意平安。”感觉到那块清润的白玉正在手中缓缓变冷，狄雪倾一边有意无意的安慰着景幽芳，一边把它放进了随x身的小囊。
　　景幽芳释然的笑了笑，忽又问道：“阁主可有什么不解？我见你看我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狄雪倾回想起永州王洗脱大佛生铁案嫌疑的千般不易，又想到景幽芳举旗而反的突兀无兆，不禁试探问道：“宫见月所求绝非易事，郡主为何忽然……？”
　　“为何软禁祖父，行谋逆之事？”笑容从景幽芳的脸上逐渐淡去，她满目怨色道，“或许在外人看来，黎阳郡主和永州王府的确反得突然。但我自己心中清楚，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是为了你的父亲和叔父？”狄雪倾目光微黯。
　　因为永州王景光朝与燕州王景序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两人的关系也比其他亲王更为熟络。加之永燕两州交界相邻且都有重军驻守边塞，任哪位帝王坐镇既州都难免心生忌惮。所以泰宣帝忌惮永州雄兵，设计让景永王世子景临和长泽郡王景斐战死沙场的传言，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泰宣十九年大炎与图格部那场决战之役，就是泰宣帝下令景光朝务必死守朝天关，并钦点永王世子景临为主将，永王次子长泽郡王景斐为先锋，深入敌阵主动为战。甚至为了让景临和景斐安心，景钧稷还承诺会调遣燕州驻军从侧翼支援。
　　然而虎穴狼巢中，两位郡王从天明苦战厮杀到血染夕阳，燕州驻军才姗姗来迟。其时，大炎和图格都拼到了全军覆没的境地。景临景斐二人更于沙场中背对而立，浑身上下刺满飞箭马刀，早已死去多时。最后还是燕州驻军将二人尸体运回了乌布城。
　　燕王景序丰得知此事，低调暗行奔赴永州，几乎和泰宣帝的圣旨同时到了永王府。见面时，整个王府都挂满了白幡素带，景光朝愣愣坐在灵堂前，双眼通红，垂头不语。景序丰则躲在暗处，一同听宦官宣读了旨意。
　　圣旨前半段嘉奖永州王忠勇大义，追封了永王世子和长泽郡王。后半段则严厉斥责燕州驻军贻误战机，致永州将士伤亡惨重云云之罪。景序丰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只和景光朝保证自己一接到军令便立刻派兵增援，大军途中日夜兼程，绝无半点耽搁。
　　景光朝显然更相信六弟景序丰的亲口承诺。话一说开，兄弟二人便就懂了。如此代价换来的惨胜，不仅使得外患尽解，还使永燕两州各受打压，更险些让兄弟生隙。泰宣皇帝当真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挑拨离间之计。
　　后来自此一别，永州王和燕州王便不约而同的都淡了军政。景光朝高束银枪放马南山，一心参道礼佛。景序丰回到燕州，也一改往昔从严督军的性子，开始结交绿林痴迷武学了。
　　如今再提父辈之殇，景幽芳难免心生憎恨，欲言又止道：“不止他们。还有祖父，祖母，母亲，阿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狄雪倾觉得景幽芳这般回答亦在情理之中。
　　“你说得对，皇权倾轧向来无情，可是我不甘心。”景幽芳冷声细数怨由道，“祖父半生戎马战功赫赫，却被封在永州荒凉之地，无召不得回京。父亲和叔父正值华年便铩羽沙场，死得蹊跷。而祖母本是养尊处优的官宦贵女，自随祖父同入大漠，就吃尽了寒霜烈日风沙的苦。然而这些磨难和刺入心扉的丧子之痛相比，又是那么的渺小而不值一提。至于复暄阿弟，那景明即位不久，便把他召进了开京，美其名曰太子伴读，其实呢，不过是去当质子罢了。还有母亲她……虽死于自缢，却和天子一家亲手杀了她没什么两样。”
　　话说到此，景幽芳不由红了眼睛。她怔怔凝看狄雪倾片刻，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向她倾诉。狄雪倾没有催说，也没有回绝。只是陪景幽芳立身于飞雪中，任凭凛冽寒风不断拂动她们的衣袂。
　　景幽芳的目光渐渐失了焦，她把一串老红的玛瑙在指尖颗颗轻捻，沉默许久后终于还是开口道：“自我知事起，就记得母亲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便是复暄阿弟奉召入京那天，母亲也是微笑着给阿弟理好衣襟，递上行囊，送他坐上了再不曾北归的马车。后来，母亲总是笑着观我读书，笑着督我练剑，笑着催我骑射。直到某天傍晚她郁郁自戕弃我而去，我才知道在那张笑颜背后，她的心早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随父亲坠入了冥渊，一片被阿弟扯去了京城，一片陪我蹉磨进了年月。”
　　说着说着，隐约已有泪水在景幽芳眼中流转。狄雪倾没有打扰这段回忆，反而觉得景幽芳的愤懑悲苦看似与她同病相怜，却藏着一缕触之不及的温馨，令她歆羡渴慕。
　　或许是读到了狄雪倾那一丝隐晦不明的落寞，景幽芳收敛些许情绪，继续又道：“时至今日，母亲的笑颜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她临终前留下的信笺，我却丝毫不敢忘记。她说此生不能承欢父母，未能与爱人白头，也没能和儿女天伦。说自己满心怨恨无处着落，便恍恍惚惚不情不愿的殁了。还说我是永王世子的女儿，堂堂黎阳郡主，绝不该被任何人欺凌，也不许我委屈自己。”
　　“所以，你和宫见月走在一起，不止为他们，更为自己。”狄雪倾疑色渐清，隐有所悟。
　　“算是吧。”景幽芳淡淡点头，举眸望进风雪，无奈道，“可笑的是，我本为亲王孙女，县主之质。是得了景明的所谓恩赏，才被擢为郡主。而这封号在我看来，哪是什么荣宠加身，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威胁和耻辱罢了。曾经我也想过，若像祖父一样谨小慎微隐忍一生，或许永州王府便能安然无虞。可惜到头来，天子一家始终不愿放过永王府，也不肯给复暄阿弟留一条活路。”
　　“永王孙他……回不来了？”狄雪倾小心探问。
　　景幽芳迷茫而绝望道：“虽有家书往来，却不似阿弟亲笔。如此算来，应是大半年前就断了联系。”
　　原来景幽芳发现书信端倪后，便请景光朝托京中旧友代为探寻。结果那人花了极大的价钱才从宫人口中买到消息，说自宁王叛逃永州，景明便有将永州改封给皇十二子景清岩，永绝永王府后患之意。后来又逢太子景佑峥出兵望塞，景清岩不知怎么便到东宫将景复暄好生羞戏作弄，惹得那永王世孙难忍大辱，竟与其母一般悬梁自尽了。
　　“乱世当前，景明必不会将实情告知永王府，或许阿弟早就不在了……”景幽芳强压怒意，反问道，“但如果这消息属实呢？那太子东宫岂是他人随意行凶之地？景清岩所为又真的只是年少张狂，而不是得了某人的授意默许？”
　　狄雪倾凝着眉宇点了点头，愈加恍然为何当初在向暖阁，景幽芳分明贵为郡主，却不惜屈尊降贵对一个四品的提司百般优待。因为她对迟愿的期许，并非只是虚无缥缈的攀龙附凤，而是真真切切的想要抓住任何一点机会，去保全景复暄的性命。
　　“你说，永王府三代沥血侍君，得到了什么？不过是忌惮、猜疑和迫害罢了。”景幽芳抬起手，轻轻拂去狄雪倾肩头的落雪，苦涩道，“妹妹为母复仇，还有张密旨为据，恨得有的放矢。我呢，承沐圣恩却狼子野心，必为史书后世不齿。但我就是想把天子那一家拉下皇位来，不需要任何证据！”
　　“果然郡主软禁永王是假，为他老人家保全清名才是真。”狄雪倾顺势拉紧衣襟，慢慢揉着凉冷的指尖。
　　“没错。祖父本就抱恙在身，得知阿弟凶多吉少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只能终日在病榻上念叨着，明明同宗共主的一家人，为何如此逼迫，难道除了他景钧稷的那一支，别的景氏子孙便都不配活着了么。”景幽芳握紧手中暗红如血的串珠，决然而坚定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反了么？因为我和祖父不一样，面对赶尽杀绝，我不愿委曲求全甚至束手就擒。我偏要让天子那家知道，永州王府不是只有祖父、父亲和阿弟才能传承。还有我，景幽芳！”
　　“史书不过是胜者随意书写的墓铭，郡主有此胸怀魄力，与天下为敌又怎样。”狄雪倾心生感慨。一桩弑母之仇，便足以让人负上千钧之重，且不知景幽芳心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怨恨，又该是何等的苦闷难言。于x是她目起微澜，朗声言道，“郡主与我殊途同归，与其心期千古不得志，不若吹尽尘襟一快哉。”
　　“好！吹尽尘襟，一快哉！”景幽芳亦有些许振奋，目光灼灼的看着狄雪倾。既欣慰自己的坦言倾诉未以唐突失言而告终，也暗生几分与狄雪倾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喜悦。
　　许是在风雪中谈聊甚久，狄雪倾难忍凉冷，轻轻咳了数声。
　　“瞧我只顾着与妹妹叙话，都忘了妹妹身子弱受不得寒了。祖父这时离不开忽觉台郎中，若知道我把你冻坏了，他定是要来瞧的，那我可就为难了。”景幽芳见状，一边开玩笑一边拉着狄雪倾往正殿门外走。
　　狄雪倾疑道：“郡主怎知漠医忽觉台曾给我诊过病？”
　　景幽芳回忆道：“当年你住在向暖阁，迟愿曾在深夜来过一趟王府。她说那位朋友寒疾至深病得严重，想求祖父予她一封书信去请忽觉台。但那时祖父已经休歇了，家仆不敢打扰便来找我，那封请漠医的信也是我亲笔写的。”
　　“原来如此，倒是雪倾后知后觉了，多谢郡主危时相助。”狄雪倾向景幽芳拱手致谢，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迟愿于风雪夜色中飞赴永州王府时的身影，微不可察的勾起了唇角。
　　“别客气。”景幽芳淡淡笑道，“说来惭愧，我那时也是有私心的。不过，如今也是用不到了。”
　　狄雪倾清楚景幽芳所言为何，更无意说破，只道：“许是雪倾不堪受教，宫见月对我戒备极大，此番借助向暖阁亦是为了让他安心。我还有三名随从也需同住，便在此提前知会郡主了。”
　　“明白。”景幽芳想了想，应道，“我会派些兵士守在向暖阁外，于你不会太过打扰，于他也有个交代。”
　　“如此正合我意。”狄雪倾点点头，请景幽芳留步后和单春一起离开了永州王府。
　　

第237章 尊主案前彻骨寒
　　小茶店外，迟愿已经撑伞等候多时。见狄雪倾和单春回来，她立刻满怀期望的迎上前去。
　　可惜，狄雪倾终究还是远远的向她摇了头。
　　迟愿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眸光彷如此刻的天空，雪落不息，晦涩不明。
　　“就知道那个宫见月不是守信之人！”迟愿接过单春手中纸伞撑在狄雪倾头顶，思绪一时空白无策。
　　“大人别急，清蒙丹之事尚有回转余地。”狄雪倾微微扬眸，安慰迟愿道，“如你所料，宫见月单单拽上永州和黎阳郡主还不够，仍需我这个燕王后人来助势，所以又改口说祭旗之后才肯交出药方了。”
　　“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迟愿轻叹一声，疼惜看着狄雪倾道，“昔日我违心与你刀剑相向，便是千方百计想护着你远离谋逆大罪，结果还是逃不掉。”
　　“还说。”狄雪倾顿了顿，假装质问道，“昔日尚且隐姓埋名暗中而为，大人便痛心疾首横加阻拦。怎么这次我逆贼恶名将为天下所知，大人却不制止了？”
　　“笑话，这天下又不是因你才乱的，如此恶名也是宫见月强加给你的。”迟愿不假思索道，“反正在拿到清蒙丹配方前，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那我要是去胡作非为，乱杀无辜呢？”狄雪倾有意调侃。
　　迟愿无奈笑了笑，言道：“都性命攸关了，哪有闲工夫去乱杀无辜。再说就算是从前，你银冷飞白的剑下不也没有冤死鬼么。”
　　“谁知道呢。”狄雪倾把目光投进皑皑雪色，轻声呢喃道，“行走江湖，难免有伯仁因我而死，我只望能与大人一样，问心无愧便是。”
　　“别这么说。”迟愿悄然把纸伞向狄雪倾倾斜几分，边走边道，“以前我崇尚家国大义是非公道，问心无愧确是简单。可自从心里被某只坏心眼的小狐狸偷偷打了个洞，再去高谈阔论什么问心无愧，可就贻笑大方了。”
　　“非也。”狄雪倾察觉迟愿故意说些趣话是为了舒解她的情绪，不由微笑道：“分明是大人擅把一颗芳心暗许给我狐某人，这才乱了方寸痛失本心，怎么恶人先告状，反来怨我惑扰了大人的清凛呢。”
　　“好，怪我自己。”迟愿满目宠爱，认真言道，“宫见月食言而肥，你还能和我谈笑风生，想必是留了什么后手吧？”
　　“确有几件要事需与大人详谈。“狄雪倾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我已经答应宫见月要暂时住进向暖阁，还望大人稍后简单乔装莫被识破。”
　　“明白。”迟愿很快应下。因为她清楚，狄雪倾人在永州，宫见月必将遣人监视。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的行踪，总归是对狄雪倾不利。相比之下，入住向暖阁有永州王府的人盯着，宫见月或多或少会放宽些警惕，反而更便于她和狄雪倾行动。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回到小茶店，和单春郁笛一起简单打尖后，便向乌布城外打马而去。
　　庆幸的是，迟愿仅在三年前来过一次向暖阁，今日全身都作侠客打扮，气质与穿着金丝嘲风锦袍时相去甚远，加之天色昏暗风雪呼啸，又有帷帽厚巾遮蔽，向暖阁的守门人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仔细确认景幽芳的白玉凤刻无事牌后，守门人便让霁月阁的“白月”、单春、郁笛随狄雪倾一起住进了清净的内院。
　　安顿下来，狄雪倾边烹暖茶边为迟愿详述起永州王府的所见所闻。
　　迟愿听后，不禁沉思良久。
　　狄雪倾则浅尝香茗，先启齿道：“如今我深陷被动局面，全拜清蒙丹所赐。宫见月此番不守信诺，下回也未必履约，那药方断不能再指望他来开恩赐下了。”
　　“言而无信，当真可恶。”迟愿愤懑握紧拳心，凝眸思索道，“不过，那无赖患有头疾又日夜劳心战事，当真还有余力亲自制药么？”
　　“大人所想与我不谋而合。”狄雪倾把茶盏递在迟愿手边，眉宇轻扬道，“和药制丸，耗时费力。我若是宫见月，也不会在兴兵之际去理这等小事。寻些可靠却不知情的人代劳，方为上解。”
　　迟愿点头道：“如此，我们不妨从他的身边人入手，或有收获。雪倾已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可有目标？”
　　狄雪倾眯起眼睛，言之凿凿道：“宫见月没什么武功，他的一言一行理应瞒不过那位贴身随行的侍卫。”
　　“侍卫？什么来路？”迟愿神色一冷，颇为认真道，“若能寻到他的珍惜忌讳，我不介意使些手段逼其招供。”
　　狄雪倾应道：“此人名唤时凌云，许是泰宣朝御史时宴平的孙子。”
　　“时宴平……”迟愿在记忆中仔细搜寻，恍然间想到什么，讶异问道，“莫非是泰宣十二年潜入燕州暗查燕王罪证，却被截杀在归京途中的那位御史？”
　　“正是。”狄雪倾点头。
　　“又是个为了复仇借刀屠龙的人，难怪要奉在宫见月麾下。”迟愿深叹一声，正色道，“此等密辛或可利用，只是时间紧迫不容有错，不知雪倾如何得来消息，是否需要我去查实？毕竟时御史蒙难多年，其时时凌云尚未出生，其父也不过一介稚子，谁来证明他时家后人的身份？万一是宫见月虚虚实实无端杜撰的呢。”
　　“消息是我趁夜雨敲瓦时，伏在宫见月的屋顶上听那侍卫亲口说的。”狄雪倾如实回答，又道：“但这桩陈年旧案若是从头查起，恐怕事倍功半，即使真相有水落石出那一天，我可能……也等不到了。”
　　“你呀，仗着武功高强，宫见月的龙潭虎穴都敢擅闯。”迟愿脸色微变，不愿多提狄雪倾最后的半句话，只能忧心起狄雪倾的安危。
　　“越危险处得来的消息越有价值嘛。”狄雪倾悠然一笑，再抿香茗道，“这不，匆匆一瞥间竟让我抓到了时凌云的心结。”
　　“是什么？”见狄雪倾已有主意，迟愿终于稍减愁绪。
　　狄雪倾没有急着回答，转而言道：“大人还记得挽星剑派失窃的孤心剑和飞霜山庄被盗的血玉蟠螭剑首么？它们已被重铸成锋，此刻就在时凌云手中。”
　　“或许宫见月也需要一柄挽星名剑，来抵天子剑帝乾和太子剑静阙。孤心是时凌云的剑，而时凌云就是宫见月的剑吧。”迟愿想起从前的调查，点了点头。
　　“是啊。”狄雪倾这时才道，“那晚我在檐上亲眼看见时凌云手刃了彻骨。他出剑势疾如电，力透肉骨，和我剑挑棋痴隋亮时如出一辙。虽然击杀彻骨还不至于让他使出全力，但那一剑足以证明他的造诣已x在云弄七境之上。”
　　“那你究竟得了什么破绽，笃定时凌云能为我们所用？”未料宫见月身旁还有这般人物，迟愿忍不住追问。
　　“彻骨。”狄雪倾轻声细语吐出二字。
　　“她？”迟愿思绪回溯，忆起那个曾在御野司里为求活命寻子，不惜出卖狄雪倾的女人，讶异道：“你怀疑时凌云是彻骨的儿子？”
　　“嗯，如果为父系一族复仇是他忠诚于宫见月的前提。那么母亲姓甚名谁，如何身份，是否就是他孤心剑下的那道怨魂，便是时凌云深掩在心的迷恨。”狄雪倾轻轻摇晃瓷盏，品嗅茶香道，“而如今世上只余我一人熟知梅雪庄旧事，只要他忍不住来登门求解，就得备好诚意十足的价钱。”
　　迟愿闻言，不禁暗叹。分明是狄雪倾有求于人，却要诱着别人心甘情愿的把筹码到自己面前。真是把一招反客为主用得既险又妙，全然免去了时凌云不堪托付的顾虑。
　　“对了，如果时侍卫当真助我拿得药方，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他言而无信。”狄雪倾认真看向迟愿，请求道，“到那时，雪倾还需仰仗大人相助。”
　　“好，我自责无旁贷。”迟愿即刻应下。
　　狄雪倾不禁莞尔，道：“大人应得这么快，不怕我要你去为非作歹么？”
　　迟愿回之一笑，半真半假道：“我这辈子还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雪倾教我去做的话，试试也无妨。”
　　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悠悠饮尽盏中茗茶。
　　“神情狡黠，心思外展。”迟愿眉头一挑，将信将疑道，“你不会真要我去伤天害理吧？”
　　“当然不会，顶多就是假公济私，监守自盗罢了。”狄雪倾慵懒用手背撑起下颌，浅浅笑看迟愿，玩味道，“谁让我们提司大人最妙的用处，就是她的身份呢。”
　　“胡说，我才没有那么无趣。”迟愿假意瞪了狄雪倾一眼，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思考片刻，迟愿郑重言道：“眼下宫见月势头虽盛，但经过仔细衡量对比，我始终觉得叛贼胜算不敌官军。所以拿到清蒙丹配方后，还是要设法消去你的谋逆罪名，才算稳妥。”
　　“这我倒不曾思量过，大人有何高见？”狄雪倾身姿未动，只扬起了眼眸。
　　“并非很有把握，仅算是奢望吧。”迟愿幽幽叹道，“陛下极重太子，宫见月要拿殿下祭旗，我们若能保他一命，或许还有斡旋的办法。”
　　“哦？那大人此计是为了雪倾，还是为了太子呢？”狄雪倾很快会意，却在看见迟愿愁容时忍不住打趣。
　　“自然是为你。”迟愿即答。
　　狄雪倾斜倚案边，半真半假道：“我又不在乎朝廷追杀，大不了就像阳舒剑和霞袂飞花那样，与大人一起远走他方便是。”
　　“大炎是你我故国，凭什么我们要因这等无妄之灾背井离乡。”迟愿语气中显出三分无奈，藏着七分不甘。
　　“莫非，是大人舍不下上国繁华，不愿陪我浪迹天涯？”狄雪倾颇有意味的望着迟愿。
　　迟愿目光渐柔，语重心长道：“是舍不得你受颠沛流离苦，毕竟你的身子……”
　　“我本就来无处，归无所，哪谈得上什么流离。”狄雪倾似幽似怨，打断了迟愿。
　　迟愿由此沉默许久，才轻缓而深沉道：“我想做你的归宿。”
　　狄雪倾闻言，视线微微摇曳，一缕恬然笑意随之浮现在清娴的脸颊上。
　　三日后，于乱局中人人自危的大炎江湖突然传出惊人讯息。
　　霁月阁向两盟昭示，狄雪倾将阁主之位传予笑面鬼孙自留，其本人已出离霁月阁，从此所做所为均与霁月阁再无关联。
　　消息一出，武林上下众声哗然，完全猜不到狡猾乖张狄雪倾这又是演得哪一出儿。
　　“我已将旧事纠葛尽数了却，不违约期，特来复命。”永王府中，狄雪倾再次面见了宫见月。
　　“早知阁……阁下会加入孤之大业。如此，陆老先生的讨贼檄文便不用重写了。”宫见月慢捻胡须，悠然得意。
　　“尊主众望所归，雪倾岂会不识时务。”狄雪倾毫无诚意的恭维着，然后回首唤郁笛上前来，又道：“初晤时节，偶见尊主旧疾发作头痛欲裂。雪倾浅涉香道，这几天闲住向暖阁亲手制成一香，特来献与尊主，万望笑纳。”
　　待郁笛托着雕工精致的铜盒来到身旁，狄雪倾有意无意的补充道：“此香名为彻骨寒，采梅入料，清芬幽长，乃是我在梅雪庄时最为中意的味道。尊主平素嗅惯了龙涎香，安神之效已有怠惰，不如尝试新味，或有奇效。”
　　“这……狄姑娘有心了。”宫见月神色微动，显然对狄雪倾没来由的示好十分谨慎，碍于当面拒绝过于失礼，便向身后吩咐道：“凌云，接过来。”
　　“是。”那抱剑的侍卫得令，快步走到狄雪倾面前，伸手便要去抓盛香的铜盒。
　　“当心。”狄雪倾适时轻拦时凌云，拂袖提醒道，“少侠莫弄散香上梅篆，毁了焚香的雅致。”
　　“抱歉。”时凌云立刻改为双手平持铜盒，同时紧蹙眉心看向狄雪倾。
　　“无妨。”狄雪倾浅略颔首，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把目光转向了宫见月，与他辞别道，“那雪倾就在向暖阁静候，待祭旗之日再与尊主共襄盛举了。”
　　宫见月冷淡一笑，拂袖送道：“狄姑娘，请。”
　　“尊上，此物如何处置。”直到狄雪倾和郁笛出了厅堂，时凌云仍小心翼翼的把那盒彻骨寒捧在掌心里。
　　“还用问，扔。”宫见月声音冷漠随口一哼，他当然不会在案前点燃他人所赠的薰香。
　　“是。”时凌云平静应下，却暗暗扣紧了端着铜盒的手指。
　　心中猜疑终究无法散灭，时凌云托着千钧之重疾步走出正殿来到无人处。迫不及待打开盒盖的瞬间，他的心骤然紧缩在一起！那盒中的香纹果然同那女人戴在身上的梅花香篆一模一样。
　　“彻骨寒……”手止不住的颤抖，时凌云双眼腥红。
　　掌心里逸出的凉冷幽香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血淋淋豁开了时凌云全无着落的愧疚。
　　那精美的铜盒也仿似在炼狱的火焰中焚烧炙烤过，烫得他再也持握不住，只能狠狠的扔出掷远，让它永远陷落在庭院墙角的积雪中。
　　

第238章 向暖阁底梅花篆
　　狄雪倾回到向暖阁，与众人商议片刻，便把迟愿和郁笛请出屋子，只留单春陪伴在旁，静候夜幕降临。
　　飞雪簌簌，越落越急，待到夜深时，果然有人轻如魅影般浅进了庭院。只见那人沿着暗处快速靠近主屋，却在即将踏上木廊时稍微迟疑了脚步。
　　也正是这短短犹豫的瞬间，突然有道凌厉的暗镖戳破厚纸，从窗棂中疾刺出来，直击向来人的面门。那不速之客很是机敏，方闻纸碎之声就立刻闪身躲避，让暗镖打了个空，噗嗤一声钉进了深雪里。
　　但还不及来人喘息，又有一女子由主屋房门跃然而出，提剑直挑来人下颚。可惜，那女子的剑势于旁人来说已算纯熟，但在不速之客眼里却似门径初窥漏洞百出。所以来人剑未出鞘，只一拦一环简单两式便轻易卸去了女子的剑。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柄剑悄然横在了来人的脖颈边，无声无形，彷如一瓣雪花飘落在他的肩畔。
　　“狄阁主，我没有恶意。”不速之客把半遮颜面的围巾向下扯了扯，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来。
　　“时侍卫，既无恶意何故深夜到访，还险些伤了我的随侍。”狄雪倾装作初知来人身份，翻转手腕垂下了云霭剑。
　　单春闻言，也从门廊地上拾起长剑，退回到狄雪倾身后。
　　“因为我有要紧事，欲向阁主求解。”时凌云压低声音，脸上掠过一阵难色。
　　“原来不是尊主有所吩咐，而是时侍卫的……私事？”狄雪倾淡淡一笑。
　　“确是。”时凌云点头，随即将手中嵌着血玉蟠螭的长剑递向单春，诚恳言道，“此剑名为煞业，愿由随侍姐姐暂为保管，以证在下诚意。”
　　“那便不必了。所谓煞业剑噬过太多人命，剑首的血玉蟠螭更非什么祥瑞，就别让这位姐姐过手，平白沾染晦气了。”狄雪倾半讥半讽，又故作大度道，“时侍卫如此坦诚，狄某本当以礼相待。只是此身已无霁月阁主之名，且不知如何为你排忧解惑呢？”
　　时凌云见狄雪倾态度冷淡，大有委婉回绝之意，非但不疑，反而担心她为求自保不愿横生枝节与他往来，于是立x刻从怀中掏出那块残缺的梅花香篆，急切问道：“狄阁主，你可认得此物！”
　　狄雪倾垂眸扫了一眼时凌云捧在手心里的铜疙瘩，抚袖掩在唇边轻咳，道：“眼熟，好像是枚香篆，但断了持柄？”
　　“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是香篆，你再仔细看看别的细节！”时凌云又把那块残铜往狄雪倾眼前凑了凑。
　　“少侠，我家主人畏寒，还请你莫再纠缠，就此离去吧。”单春适时向前，拦住了时凌云。
　　“阁主留步！”时凌云双眸泛红，把心一横，狠狠言道，“事已至此，在下便直说了！我手中这枚香篆与阁主所制熏香的梅纹一模一样，若阁主肯帮在下识别此物，无论背后如何渊源，我时凌云都欠阁主一个人情！他日但有所需，只要不悖尊主，在下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时侍卫深得尊主器重，前程不可限量，这般承诺倒是诱人。”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看了时凌云一眼，随即吩咐单春道，“去吧，在外间为时侍卫看座。”
　　“多谢狄阁主！”时凌云闻言，不禁转忧为喜，既为狄雪倾的应允欢欣，又因她的贪婪而庆幸。
　　待两人在案边坐定，单春为狄雪倾披上披风献上手炉，便退到门外避嫌去了。
　　纱绢灯下，狄雪倾接过香篆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笃定言道：“梅雪相映，幽香泠枝，这确是梅雪庄的香篆。只是梅雪庄的物件向来不允出山，且这香篆看来已是陈年旧物，为何会出现在时侍卫手中？”
　　“这……阁主就别问了。”时凌云眉心拧作一团，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
　　“罢了，反正梅雪庄已不复存在，多余的事我也不想听来烦心。”狄雪倾故意板起脸孔，神情不悦道，“只是时侍卫的态度如此反复，该不会得了想要的信息，就对方才的承诺概不认账了吧。”
　　“狄阁主误会了。”时凌云摆摆手，解释道，“在下只是不便提及如何得到这枚香篆，并非是要食言。”
　　“如此最好。”狄雪倾假意松了口气，又道，“如今人尽皆知我已出离霁月阁，时侍卫就别一口一个阁主的唤我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误以为我与霁月阁还有什么瓜葛。”
　　“阁主放心，在下此来绝无他人知晓。不过阁主言之有理，那在下便同尊主一样，称您阁下吧。”提到宫见月，时凌云忧色渐重，似乎在担心什么。
　　狄雪倾见状，顺势问道：“时侍卫擅离尊主左右，夜潜向暖阁，又许下那般重誓，不会只为弄清这香篆的出处吧？”
　　时凌云没有回答，却忽然陷入了沉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情绪涌上他的心头，不断交织纠结，最终化做层层迷雾，在他的眼眸中弥散开来。
　　“梅雪庄上的姜夫人……你们都叫她彻骨……”许久过后，时凌云终于心情沉重开口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狄雪倾不露声色的应道：“自我初见彻骨，她便一直没有离开过梅雪庄，也没有生育过。”
　　“是这样吗……？”时凌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既失望又释然的表情。
　　于是狄雪倾捏准时凌云最放松的时刻，突然调转话锋道：“但我隐约听闻，她初来庄上时是怀有身孕的，后来那孩子刚刚诞下就被送下山去，再无着落了。”
　　“什么！”时凌云错愕不已，神色惊变。
　　狄雪倾明知这般转折更磨人心，却佯装不解，故意问道：“时侍卫为何如此在意彻骨和她的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被送去哪里了？”时凌云已然无心回答，只是一味的询问。
　　“这我便不清楚了。”狄雪倾也不心急，顺着时凌云的话茬回应道，“当时我年纪尚幼未闻其详，后来庄里也无人再议此事。尤其这么多年来，非但彻骨自己不曾提及那个孩子，更没有少年男女前来寻亲，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就这么被时间抹杀掉了。我想，那孩子之所以从未出现，应是有什么苦衷，或者全不知情吧。再往坏了想，说不定那小小婴孩于襁褓之中便离了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迟迟不来寻亲呢？”
　　“恕在下冒犯，阁下同样自幼丧母，不也好端端的活到现在么。”时凌云重新拾起梅花香篆，用力捏在手中，似是辩解道，“要我说，他……定是全不知情！”
　　“那可未必。”狄雪倾悠然看着双目腥红的时凌云，故意煽风点火道，“说不定那孩子此刻正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心性也变得自利凉薄，早容不得生母只是梅雪庄一介婢女的事实，这才装聋作哑从不来见呢。至于我，失恃于满月之日，谈不上好端端的活着，却也一日不曾忘却弑母之仇。时侍卫久随尊主左右，不是最清楚我是为谁才与尊主合作的么？”
　　时凌云闻听此言，不知想到什么，瞳眸剧烈震动。半晌过后，他终于幽幽开口，道：“不瞒阁下，我身上有处烫痕，与这枚旧香篆的纹样完全吻合。”
　　“时侍卫这般言辞，莫非是怀疑自己就是彻骨的……”狄雪倾话说一半，故作讶异。
　　“嗯。”时凌云自觉已向狄雪坦白了一切，无需再倾隐瞒什么，便郑重的点了头。
　　“也是。”狄雪倾又似恍然道，“在梅雪庄生活十数年，我深知悬命青灯不亲稚子厌恶孩童。许是彻骨也察觉到无法把亲生骨肉留在身边，这才临时取物烫下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吧。不过，时侍卫今夜若是来询彻骨下落的，我恐怕便爱莫能助了。鸣空山雪陷之后，彻骨就不知所踪了。”
　　“她死了。”时凌云斩钉截铁。
　　“时侍卫如此确信？”狄雪倾扬眸看向时凌云。
　　“亲眼所见，否则我也无需背着尊主来见你。”时凌云狠压唇角，凄苦一笑。
　　“所以这香篆缘何而来，彻骨为何而死，你还是不愿告知于我了？”狄雪倾假意追问。
　　“抱歉。”时凌云郁郁摇头，又道，“其实香篆来历我早已猜到一二，此番叨扰阁下欲求解答的另有其事。”
　　“时侍卫还有什么不解。”狄雪倾早知时凌云心中疑惑，却明知故问。
　　毕竟从那日三人谈话的内容便可得知，宫见月曾告知时凌云，他的身份是御史时宴平的后人，但彻骨却说她孩子的父亲就是宫见月。如此一来，只要时凌云证实自己的母亲是彻骨，那么他自然会对生父的身份困惑不已。若他是时家人，那么在他一无所知时，骗他手刃生母的宫见月便成了不共戴天的弑亲仇人！退一步讲，哪怕他就是彻骨和宫见月所生的那个孩子，他也决计想不通，宫见月究竟为何残忍到让他亲手去杀死自己的母亲！
　　这就是时凌云的心结，是他挥萦绕脑海之不去的梦魇。
　　“我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果然，时凌云一字一句说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
　　“这倒是为难我了。”狄雪倾揉了揉手炉，似是不明就里，故意推脱道，“昔日倚仗霁月阁掌秘部，尚能有所操持。如今我只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后，又如何能为你四处奔走，去调查这线索渺茫的陈年旧事呢。到是你家尊主人脉广大，大炎九州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时侍卫寻亲心切，何不请他出手相助？”
　　“不！不行……”时凌云猛然握紧拳心，目光却随之失焦，缓声低语道，“这件事，绝不能被尊主知晓。”
　　时凌云当然不敢被宫见月发现，他已不再对那位将他抚养成人、授予重任的尊主忠贞不二了，尽管他是那群没有姓名的少年中唯一一个走到宫见月身后的人。而这一点本是他此生至今最大的荣耀，也是他无比坚信的将会恪守一生的信条。
　　毕竟曾经的他对自己一无所知，只知道从记事起，就和那群少年一起生活在深山中的何家别院里。何缉修给的伙食不错，让他们衣食无忧吃饱穿暖。教习他们武功的方师父也很厉害，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便是他们一群人围上去也很难得胜。而那个姓陆的老先生虽然只来过一次，却给他们每个人都带来了不算名字的名字。
　　波诡云谲沧海涛，折戟沉沙仇未消，几时功成茧化蝶，驱雾见日登九霄。四句诗，二十八个字。从此以后他们二十八个少年便有了自己x的代号。
　　陆先生还说，他们本来都是被遗弃的婴孩。有的是被父母厌弃的女儿，有的是生而孱弱的男娃，林林总总，机缘巧合，是尊主将他们一一收留，赋予他们新生。而尊主平等慈爱，甚至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悄然置在二十八人之中，只要你们勤修苦练，对尊主心怀赤诚，来日必将化蛟为龙，得尊主青眼。
　　就这样，一席虚无缥缈的话语，在二十八颗稚嫩的心中点燃了熊熊妄念。这二十八个少年无一不在期盼自己就是那个尊主子嗣，总有一天会脱胎换骨凌驾于他人之上。
　　代号为时的时凌云这么想过，代号为折的宫徵羽也这样盼过。
　　只不过那位尊主从未以任何方式对任何一个少年表现出偏爱之情。于是那二十八个少年便日复一日又年复一年盲目的忠诚着，也偏执的期待着。
　　再后来，少年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何家的别院，有的成为尊主的刀，有的成为尊主的盾，有的变成了尊主的眼睛，有的折成了尊主的筹码，还有一些化作了尊主的影子。
　　随着第一个任务的到来，他们也会被赐予一个更完整的名字。譬如那代号为折的女孩，在动身前往开京筹建梁尘乐坊时，就有了那个和尊主相同姓氏令人嫉妒的名字，宫徴羽。而这代号为时的男孩，直至去年拿起煞业剑，才正式叫做时凌云。也是从那时起，宫见月把时凌云留在了身边，告诉他，其实他是时御史家的后人。
　　那日之后，时凌云虽不再奢望自己的身体里流有尊主的血，但他的心却比以往活过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因为他终于有了彷徨多年的答案，他真切的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该为什么活下去。
　　这样坚定的信念，时凌云从不曾动摇过分毫。
　　直到那个雨夜，一枚染血的黄铜香篆从姜夫人的尸身上落下来……
　　这让时凌云不得不来向狄雪倾寻求真相，因为他害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也不敢让宫见月知晓，因为他更怕自己所疑的一切都是假的。
　　“由阁下去查，确实多有不便。但那日黎阳郡主与阁下寒暄时，曾提及御野司的红尘拂雪是阁下的友人。我想，她在朝中颇有人脉，又在江湖行走多年，调查起来应是省力。在下恳请……”时凌云话未说完，忽然听见门外起了异常的响动，操起长剑便要出门。
　　“且慢。”狄雪倾及时止住时凌云，示意他暂时藏身屏风之后不要出声，然后独自起身打开了房门。
　　见狄雪倾出来，单春立刻解释道：“主人勿怪，是更夫的梆锣声惊醒了郁笛，赶巧今夜雪大，便惹得小丫头又犯癔症了。”
　　果然，郁笛这会儿正被单春用双臂紧扣在怀中，不但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满口胡言乱语，根本听不出她在嘟囔什么。
　　狄雪倾轻叹一声，吩咐道：“天冷夜寒，别冻着了，带她回去安顿罢。”
　　“是。”单春应下之后，便像安抚孩童一样温柔的哄着郁笛，道：“笛乖乖莫怕，只是下雪了，没有雪崩的。你看，地上树上屋顶上的雪都是薄薄的一层，好像甜甜的砂糖一样，笛乖乖是不是就不怕了？走，姐姐陪你回去睡觉，睡醒了雪就停了。”
　　重新合上房门回到屋中，狄雪倾先向时凌云解释道，“那孩子是我的另一个随侍，也在鸣空山雪崩里走了一遭，九死一生吓得不轻，从此落下了心障。”
　　时凌云松开握剑的手，仿似想到从前什么，若有所思道：“如此累赘，阁下为何还留她在身旁。”
　　仿佛看透了时凌云的幽怨，狄雪倾淡淡一笑，回道：“小丫头平日无甚大碍，仅在受到刺激时才有失心迹象。如今我身边无人可用，她小小年纪亦是无所依靠，便不忍抛弃了。”
　　“想不到阁下还是个重情义的人。”时凌云下意识向狄雪倾拱拱手。
　　“谬赞了。”狄雪倾轻拂衣袖，又客气道，“时侍卫今夜来得突然，狄某不及遣人戒备，这才使得手下冒失搅扰，时侍卫莫要见怪，还请继续方才所言。”
　　时凌云闻言，只觉得狄雪倾句句像是抱歉，实则字字都是怪他突来添乱，于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故作无事道：“鸟飞返乡，狐死首丘，认母寻父已是在下心结。可眼前大战在即，在下需得终日戍在尊主身旁，纵有浑身武艺却无丁点人脉，甚至没有一丝自由，只能寄望阁下怜悯，将此事代为运筹。”
　　“让我在尊主的眼皮底下为你办事……”狄雪倾唇角微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雕花铜手炉上轻点着，问道，“时侍卫当真付得起我要的价码？”
　　

第239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时凌云再次确认道：“只要不背叛尊主，阁下有什么条件且提便是。”
　　狄雪倾并不急着表露意愿，转而问道：“时侍卫可知尊主擒了大炎的太子，将如何处置？”
　　“你说景佑峥？”时凌云点头道，“知道，出师那日，拿他的血祭尊主的旗。”
　　狄雪倾又问道：“谁来执剑。”
　　时凌云如实道：“在下。”
　　狄雪倾闻言，微微眯起眼睛。当初得知景佑峥将被推去祭旗，便隐约猜到他会殁于煞业剑下。如今得到时凌云亲口印证，就意味着迟愿的谋划已然可行。
　　“我之所求，不过时侍卫举手之劳。”于是狄雪倾放低声音，试探言道：“方才廊下交锋，得见时侍卫身法剑术皆属上层，那你也一定知晓如何把剑刺进太子心窝，却不伤其要害吧？”
　　“不可！”时凌云一听狄雪倾的条件竟然是让他留景佑峥一命，当即拒绝道，“放他活着，日后恐成隐患！阁下要我做这等事，与悖逆尊主有何区别。”
　　“唉，这就是时侍卫但说无妨的诚意？”狄雪倾语气平淡的讥讽着，又耐心劝说道，“尊主拿景佑峥祭旗，无非是看中了他的身份。只要世人皆知大炎太子折在尊主手里，尊主的目的就达到了。而且这一剑下去，景佑峥不死也会剥层皮，将来便是仔细将养，也难逃短命终局。那时尊主早已登极九五君临天下，他一个残废的前朝太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呢？”
　　“既然如此，阁下何必多此一举去救景佑峥，不如换成别的条件。”时凌云依旧觉得不妥，顺势推辞。
　　“时侍卫怎会觉得我想救他。”狄雪倾不以为然的轻嗤道，“我本江湖中人，无意逐鹿之战。尊主逼我以燕王后人的身份入局，便是强行在我头上扣了个谋逆的大罪。你们九尊楼的门人自然认定尊主此役必胜，哪怕打输了，也愿追随尊主慷慨赴死。但我与尊主可没什么好交情，自然也存着私心。把景佑峥死马当成活马医，不过是两端下注，为自己多谋一线生机罢了。”
　　“此事实在难为，阁下还是……”时凌云理解了狄雪倾的意思，减去三分戒备，但仍下意识的摇头。
　　“时侍卫不要忘了。”狄雪倾轻蹙眉宇，把雕花铜手炉不轻不重的置在桌上，打断时凌云道，“寻亲之事还需红尘拂雪鼎力襄助，那位迟大人和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你不如回去问问黎阳郡主，相信她一定会为你分说清楚。”
　　“在下……略有耳闻。”时凌云闻听此言，又弱七分气势。踌躇片刻，他终于叹气道，“行吧，那一剑我会避开要害，但为显逼真我也不会留情敷衍。此后景佑峥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
　　“没问题，就算他时运不济见了阎王，我也当时侍卫履行了诺言，自会尽心尽力为你开解身世之谜。”狄雪倾幽幽一笑，警告道，“不过，时侍卫应知道我出身梅雪庄，粗浅懂些医术，若被我发现你故意下狠手来诓人，可别怪我翻脸不认账喽。”
　　时凌云无奈道：“在下既已应下，便决不食言！”
　　“那就一言为定了。”狄雪倾这才笑意轻舒，重新拾起铜手炉，进一步叮嘱道，“祭旗后，烦请时侍卫遣人将景佑峥丢到校场外的乱草地中。其余事，我自有安排。”
　　“好，那在下所托亦静候阁下佳讯，后会有期。”时凌云神态庄重，拱手告辞。
　　“后会有期。”狄雪倾随时凌云一同走到房门前，漫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对了，昔日曾见尊主惊厥发作，是你给他服下一颗药丸，x令尊主当即安神凝心，效果立竿见影。且不知那药是寻常药铺买来，还是尊主亲手所制？”
　　“尊主日理万机，哪有空做这些寻常事，药是陆先生给的。”时凌云已对狄雪倾放松警惕，药的来处也被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但一问一答间他亦有所察觉，便皱着眉头反问道，“阁下怎么问起这事儿来了？”
　　“还不是小婢方才突来搅扰，提醒了我。”狄雪倾面露关切，解释道，“不瞒时侍卫，关于那孩子的癔症我已试过许多药方，可惜都收效甚微。今夜一见时侍卫，便想起那日尊主所服奇药很是灵光，若能为小婢寻得此方，也算救她一难。”
　　“原来如此。”时凌云疑虑顿解，点了点头，又遗憾道，“可惜我并无药方，待有合适的机会，帮你向陆先生打听打听便是。”
　　“万万不可。”狄雪倾深知用郁笛编出的借口，只能瞒瞒时凌云这等不谙世事的习武少年，决计骗不过老谋深算的陆垚知和狡猾奸诈的宫见月，马上圆场道，“我忽然向你问药已显唐突，你再去无端提及，陆先生和尊主定觉有异。一旦他们起了疑心，今夜向暖阁中的密谋可就瞒不住了。小婢子性命无碍，有缘再遇良药便是。”
　　“阁下所言极是。”时凌云心有余悸收敛了多余念头，重将围巾拉回脸边遮挡严实，转身没入了漆黑雪夜。
　　又过一盏茶时间，确定时凌云不会折返，迟愿才从偏屋回到正房。这一次狄雪倾终于没有摇头，而是眉眼轻弯微微向她颔首。
　　“成了？”迟愿眸中霎时浮现一缕悦色。
　　“时凌云答应了。”狄雪倾起身轻牵迟愿，认真道，“祭旗那日，大人可带二三帮手在校场外隐蔽守候，再伺机救出景佑峥。作为交换条件，大人事后需帮雪倾走一趟吏册阁。”
　　迟愿了然道：“去看时宴平的吏案？”
　　狄雪倾道：“嗯，关于时凌云的身份，我也起了几分兴趣。”
　　“怎么说？”迟愿又几许好奇。
　　狄雪倾目光幽暗，若有所思道，“从我现在掌握的信息看，彻骨仅与宫见月育有一子是不争的事实。而梅花香篆留下的烙印，也几乎证明了时凌云就是彻骨的骨肉。依此推断下去，那时凌云分明就是宫见月的儿子嘛。如果宫见月一口咬定时凌云就是时家后人，那他自己岂不就是时宴平的儿子？所谓景氏后裔前朝太子，也是宫见月为图天下，冒用了失踪景澜的身份。”
　　“确是如此。”迟愿凝起眉心表示赞同，随即又道，“可如果宫见月就是景澜，于乱局中给亲生儿子披一层虚假身份，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大人这般辩驳，是想像当初我央你去藏旨阁时那样，推脱不就？”狄雪倾假意不悦，松了迟愿的手。
　　“不推，不推，否则又要被你在小帐簿上狠狠记一笔了。”迟愿满目爱怜的抬起手，将狄雪倾的发丝掠向耳后，关切道，“其余事稍后再议，你呢，清蒙丹的药方有眉目了吗？”
　　“算有收获。”狄雪倾略加思索道，“先前探到彻骨离开梅雪庄后，一直住在陆家。今天又听时凌云说，宫见月的药都是陆垚知供给的，想来清州陆府必有制药之人。祭旗那天宫见月能爽快给我配方便罢，不然就只能跑一趟清州了。”
　　“确是一则佳讯。但祭旗之后，宫见月若不肯轻易放你离去，可想好应对之策？”迟愿料到宫见月用完燕王后人之名，定不容狄雪倾化为变数，不免忧心。
　　“大人无需多虑。”狄雪倾淡定回道，“宫见月再怎么视我为隐患，也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就杀了他亲自相邀的燕王后人。我想，只要他认定自己还能左右我的生死，就一定会体面的放我离开。”
　　“好，那你一定顾好自己的安危。我就在伏校场附近，若有危险便以信弹为号，我即刻便会赶来。”迟愿郑重承诺。
　　“知道啦。”狄雪倾明眸轻烁，嘴上却道，“与其担心我，大人不如想想万一没有救活景佑峥，或者事成之后那小心眼的景明却不愿赦免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迟愿心知即使当真到了那一步，狄雪倾也不会束手无策，这一问不过是随口询她意愿，便半认真半玩笑的应道：“那就按你说的，我们一起出走大炎，四海为家。”
　　狄雪倾闻言，不置可否，只深深望进迟愿的眼眸，又浅浅的笑了。
　　三天匆匆过去，很快就到了宫见月大军发兵之日。景佑峥早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此刻正反绑着双手跪在军旗招展的祭台上。时凌云则手持煞业剑，神色肃杀立在景佑峥身后。
　　祭旗台对面是大军主帅的中军账，宫见月紫服加身，外披金甲，器宇轩昂端坐在军账正中。左右两边分别坐着代表永州王府的黎阳郡主，以及代表燕王后人的狄雪倾。
　　吉时一到，陆垚知即在军前高声诵读讨贼檄文。随后宫见月一声令下，正式宣告以大炎太子之血敬祭义军战旗！
　　澎湃鼓声响彻校场，狄雪倾扬起视线，不动声色的望向高台之上。
　　但见时凌云手起剑出，只一击便将景佑峥从背后向胸前捅了个通透，殷红的血迹顿时如泉涌般沿着剑尖流落下来。于是他一边揪着景佑峥的发辫不让他瘫倒，一边向身后招手示意。很快便有军士端着小碗上前，凑在了剑锋下。
　　待碗底积满一层鲜血，时凌云一脚蹬翻了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的景佑峥，然后擎着那碗未冷的热血走到祭台正中，将那碗刺眼的红色挥手一扬，尽数抛染在“澜”高题字的蓝色主旗上。
　　“大军开拔！剑指开京！”随着时凌云举旗高呼，校场上瞬间传来万千兵士震天动地的嘶吼。
　　余光中，狄雪倾见宫见月神色振奋，眉宇间尽是倨傲自得之色，便知此刻就是讨要药方的最好时机。于是她转向宫见月，不卑不亢道：“雪倾与尊主所约尽已完成，还请尊主履行诺言，不吝赠下清蒙丹配方。”
　　然而宫见月却依旧推诿道：“阁下助我共举大业，却仅讨一纸药方岂不是亏大了，传说出去，世人还要说是孤太过小气了。你看黎阳郡主向孤要了什么？永州。待孤登临九五，她就是堂堂永州之王！身为你二人共同的长辈，孤自然不会厚此薄彼。他朝九州归一，孤便把清蒙丹配方连着燕州一起送给外女做大礼，让燕州之地从此奉你为主，如何？”
　　“尊主！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爽约？当真是要把我这条残命戏弄于股掌间么！”狄雪倾本就对宫见月不抱希望，他拒不授出药方也算意料之中。但若表现的太过逆来顺受或者毫不在意，难免会让宫见月起疑，所以她才像寻常人受了羞辱委屈那般故意愤慨指责起来。
　　不知是对完全拿捏了狄雪倾而感到得意，还是在嗤笑狄雪倾虽然自诩聪慧沉稳，但在他面前到底还是个幼稚的无法控制情绪的孩子，宫见月脸上的神色愈加得意，甚至呵呵笑出了声。
　　“哎，孤是你的舅父，怎么会拿你的性命不当回事。”宫见月悠哉道，“孤闻外女谋勇双俱，如今回不得霁月阁，不如随孤一同出征，立下军功，他日加封燕州王岂不更显威慑？”
　　狄雪倾愤而起身道：“尊主屡次出尔反尔，雪倾已明其意，不愿再为效力。况且尊主账下人才济济，何必留雪倾在旁如养虎为患！”
　　“哈哈哈哈哈，养虎为患固然危险，但放虎归山也是不明智之选呐。”宫见月捻着胡须放声大笑，随即向侍卫招呼道，“去，把孤给狄丫头准备的谢礼拿上来。”
　　侍卫得令，很快用托盘端来一个木盒，呈在狄雪倾面前。
　　“拿着吧。”宫见月起身戴上红缨金盔，操起马鞭，睥睨狄雪倾道，“战事已发，孤无暇顾及其他，且放你两月自由，望你安分珍惜，莫负了孤的仁慈。”
　　“好。”狄雪倾抬手取过木盒，隐忍道，“那我便祝尊主旗开得胜，也别负了雪倾的一生所愿！”
　　“哼，放心，孤定会分出一杯景明的血，祭奠赫阳。”念到景如封号的瞬间，宫见月的目光忽然变得讳莫如深。但他没有再说任何言语，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主将台。
　　大军就此南下，景幽芳依旧坐镇永州。方才她已从两人的对话中听出些许端倪，所以便没有再留狄雪倾，只道重逢许已无期x，此别唯望安好。
　　狄雪倾和景幽芳郑重辞行，走出校场。小心辗转到约定的民居，便见迟愿已将濒死的景佑峥救了回来。
　　“他怎么样？”狄雪倾揉了揉冰冷的手指，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眉心紧蹙，摇头道，“失了很多血，又在雪地里冻得太久，纵有良医妙药全力救治，仍是命悬一线、死生难料。”
　　“没死就有希望。”狄雪倾轻声一语似入回忆，随后来到榻前，伸手探了探景佑峥的腕脉，又道，“他现在不宜移动，需在此处安养数日，待伤情稳定后再转往既州。”
　　迟愿点头，道：“永既两州将成战线，送殿下回京不宜再入险境，不如绕道凉州，一来可减免枝节，二来可寻人接应。”
　　“接应。”狄雪倾微微扬眉，笑意暗藏道，“可是那位办事妥帖牢靠的蓝提司？”
　　迟愿见狄雪倾神情狡黠，便知狄雪倾又想逗她，于是故作不察道：“嗯，我会传书于她，带上司中精锐前来，以策万全。”
　　狄雪倾也看出迟愿在故作严肃，恬然一笑，起身道：“奔走一日，颇为疲劳，我便回去休歇了。大人呢？留下继续守着那位殿下，还是……”
　　迟愿满眼狄雪倾假意吃味的样子，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近前揽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殿下由郎中照料就好，我当然陪倾倾同去。”
　　两人同出房间，携手行过院落。
　　此处民居本属一户农家，战火来时，家主便想着低价变卖房产，好向南地逃难。怎奈永州已成叛地，屋田皆难出手。正愁时，恰逢单春奉狄雪倾之命来寻隐蔽的落脚处，双方一拍即合成了这笔交易。
　　如今院中两间房屋，一处留给景佑峥和郎中，另一处则住下了狄雪倾迟愿一行。此刻，单春和郁笛各自忙着打理手上事务，狄雪倾和迟愿回房之后，就坐在小桌前相谈起来。
　　听说宫见月到底还是没有交出清蒙丹配方，迟愿竟也“习以为常”了。她看着狄雪倾放在桌上的木盒，讥讽道：“大战当前还记得还给你备下两月的药丸，那位尊主可真是有心了。”
　　狄雪倾摊手道：“我既不听话又不畏死，命还拿在他的手里，就擅动九尊楼劫了御野司。今后要是得了药方领了燕州，可就再无后顾之忧了，保不准又要掀起什么风浪呢。”
　　迟愿轻握拳心道：“所以他看似遂你心愿放你离去，其实却是有意任你自生自灭。到时便可对天下说，燕王后人死于旧疾，不但永无后患，连那燕州之地也省下了。”
　　“是啊。”狄雪倾看着灯中烛火，目光微微失焦道，“战火里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清州之行已是刻不容缓。”
　　“我同你去。”迟愿深切一言，牵起狄雪倾的手。
　　狄雪倾摇头道：“战事瞬息万变，两边都耽误不得，这次当与大人分头行动，应是更为有利。”
　　“可你现下无人可用，身边只有单春郁笛两个，我不放心。”迟愿亦知狄雪倾言之有理，但仍顾虑难消。
　　“谁说没有帮手？”狄雪倾傲然挑眉道，“我有金银亦有手段，那这世上的贪嗔痴怨之人，便都可为我所用。”
　　“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因利而聚的人终会因利散而去，他们未必对你尽心。”迟愿想到行走官场江湖所遇诸事，面露难色。
　　狄雪倾却道：“大人所虑我何尝不知，只是眼下时局已容不得我详作运筹。而且我也有件疑事想要求证，一并盼着大人能从吏部带些消息回来，还望大人……勿要令我失望。”
　　狄雪倾轻声细语，眉目含情，扬眸凝看迟愿。
　　“好吧，京中事宜一经办妥，我就立刻到清州与你会合。”迟愿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
　　狄雪倾从迟愿掌心里移出拇指，浅浅摩挲迟愿手背，轻柔道：“嗯，我等着你。”
　　

第240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数日后，景佑峥的伤情趋于稳定，狄雪倾和迟愿便准备分道扬镳各司其事。二人于飞雪之中依依惜别，一个向西南护送景佑峥经由凉州回往既州，另一个则向东南直入了清州。
　　抵达清州后，狄雪倾直接打马去了伪装成典当铺的霁月阁哨点。名义上她和霁月阁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但霁月阁掌秘部的买卖还在，所以花钱买霁月阁的信鸽飞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令狄雪倾意外的是，信鸽带来的秘笺上只潦草几笔画了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嘴里还叼着一片小叶子，并没有她所求的信息。狄雪倾暂时难解其意，只好忧心忡忡的把信笺攥进掌心里，眉头也像那信纸一样皱成了一团。
　　三人从典当铺出来，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落脚。但狄雪倾却发现不远处的小巷里，似乎有个头戴暖笠、脸围罩巾的女子正往这边盯过来。
　　狄雪倾心生警惕，有意向那人多看几眼试探。果然那人不但没有收敛视线，反向她们轻轻点了点头。狄雪倾也在这时看清了女子纳在暖纱后的暗红发丝，不由得无奈一笑，带着单春和郁笛一起走进了小巷中。
　　“狄歌族。”那女子见狄雪倾过来，下意识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一双如冰湖般湛蓝的眼睛潜藏在罩巾之后，静静蛰伏着肃杀之气。
　　“无颜魑魅，幸会。”狄雪倾一言点破女子身份。
　　这位夜雾城杀榜三的女子本为异域之人，天生发如晚霞，眸如蓝晶，身上肌肤胜似清雪。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学会了大炎言语，又是如何习得一身功夫，她就像一道神秘的魅影突然现身而来，在无口貔貅死于银冷飞白的剑下后，一举拿下了那个本该属于无根游木的位置。
　　而这异域女子入乡随俗，也起了个大炎名字，唤做谭竹声。许是介意自己的容貌与大炎人太过迥异，她总是用罩巾将脸庞遮挡严实，鲜少对外人露出真容，因此被称作无颜魑魅。
　　“蒸丝在侠。”女子说这，视线随狄雪倾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小巷的转角。
　　“不让你来你偏来，看吧，一眼就被人给认出来了。”熟悉的声音过后，果然是叶夜心从转角后走了出来。只见她今日穿着奢华厚暖的冬服长衫，脖子上围了条赤红如火的厚裘毛，一身儒雅之姿仿似哪家高门闺秀，气质与昔日常着劲装短打时完全不同。
　　“还你墨宝。”狄雪倾一见叶夜心本人，便用手指夹住画着乌龟的纸团，稍提真气掷向了叶夜心的面门。
　　“哎？怎么见面就打人，上次丢我茶壶盖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叶夜心信手拈住飞来的纸团，然后随手往旁边一丢，全然不在意那小龟的去向。
　　“跟我算账，只怕最后亏本的是叶城主。”狄雪倾白了叶夜心一眼，隐约猜到她此行目的，不禁问道，“你不在义州猫冬来清州干嘛什么？莫非有棘手的目标需得二位亲自出手。”
　　“好啊，我还没说你，你倒盘问起我了。”叶夜心走近狄雪倾，大咧咧揽住她的肩膀，却把樱唇凑在狄雪倾耳边，小声反诘道，“不当阁主当反贼，出息了你。嗯？燕王后人。”
　　“怎么，听叶城主的语气，是羡慕我这名副其实的皇族后裔了？”狄雪倾用手肘轻怼叶夜心腰肋，想把这个自顾自黏上来的家伙推开些许距离。
　　“我才不稀罕什么景氏血脉呢，不过……”叶夜心腰肢轻移躲过狄雪倾的手臂，讪讪笑道，“要是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叫声姐姐，那我不辞辛苦去调查一番，也不错。”
　　“做我的姐姐有什么好，说不定哪日景澜兵败就被连坐九族了。”狄雪倾半真半假的打趣。
　　叶夜心却不以为然道：“反正你现在不是霁月阁主，按年纪算，唤你倾妹妹总是合礼的。”
　　“无聊。”狄雪倾不想再跟叶夜心闲聊，索性严肃神色转移话题道，“我向你询问的事书信来往即可，兵荒马乱的，叶城主何必亲自跑来清州。”
　　叶夜心不假思索道：“清州是云天正一的老窝，上次在丹砂道不欢而散，这会儿他们正惦记着找你寻仇呢。”
　　“原来如此。”狄雪倾目光轻动。
　　“你最近是不是只顾盯着朝堂，都忘了自己是个江湖人了？”叶夜心怕狄雪倾不知详细，认真解释道，“宋玉凉死后，御野司归了唐镜悲，前些天他在正云台召集几家会面，被同喜会察子探到了x消息，说唐镜悲让云天正一出力缉拿金桂党徒，还挂出了逍遥堂方士殷的画像。如今方士殷和逍遥堂不知所踪，三不老道知道你和那位尊主有所往来，定会来找你的麻烦。”
　　“这事儿我听说过。”狄雪倾闻言淡淡笑道，“可惜我不再是霁月阁主，他们也没法再去凉州堵霁月阁的门了。”
　　“你还有心思说笑？真不知道是胆大还是心大？”叶夜心双手叉腰，按在厚锦披风下的匕首上，尴尬道，“我见你信鸽落地在清州，莫非是要单枪匹马上正云台？你这双拳敌四手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越说越没谱。”狄雪倾神色嫣然，打断叶夜心道，“所以二位此来，是想陪我去闯正云台？”
　　叶夜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我担心你，她担心我，就一起来了呗。”
　　“互说，窝担心的丝夜乌城的名绳。丹砂刀商窝不栽，尼们被晕天蒸一骗得狗一央惨。”谭竹声像被戳中心思，当即操着奇特口音力证清白。但又觉得如此掩饰反倒欲盖弥彰，便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不再盯着叶夜心看。
　　“有劳叶城主挂念，我不会做那么莽撞的事。”狄雪倾的目光饶有兴致的在叶夜心和谭竹声之间游弋。
　　叶夜心悻悻道：“就算你没那意思，这山高路远大雪满漫天的，万一那小信鸽不抗冻，弄丢了密信怎么办。”
　　“好，叶姐姐一番好意雪倾受下了。”狄雪倾神色狡黠，不等叶夜心反应便追问道，“究竟是何等密辛，催得叶城主亲来至此呢？”
　　“这还差不多。”叶夜心微微一怔，却难掩笑意，不禁挺直腰背道，“寒暄过了就走吧，别冻坏了本城主的倾妹妹，待到安静处再来详谈。”
　　于是，叶夜心把一行人带到清州首府泰齐城中的研学监附近。这研学监是大炎数一数二的官办学府，附近别馆不仅住着来自大炎九州的学子，还有诸多文人墨客汇集，甚至不少仰慕上朝文明的异域遣炎使也多在此处安顿，堪称诸子百家、三教九流齐聚之地，唯独鲜有江湖人出没。叶夜心为掩人耳目选在此地落脚，也算是另辟蹊径了。
　　“一命十文离开夜雾城少说也有五十年了吧，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在别馆中落座后，叶夜心率先发问。
　　“最近我接触到一桩泰宣旧事。”狄雪倾目色微黯，先把暗查燕州王的御史在回京途中遭人暗杀的过往给叶夜心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听霁月阁里的老人说，祖父当年是因为我爹才离开夜雾城自立门户的，而且时间就在时宴平被刺身亡后不久。权当是我无端猜想吧，这两件事一端是我的祖父，一端是我的外祖父，着实令我好奇其间是不是有什么隐秘的关联。”
　　“这你就问对人了，昔年陪白冬瓜喝酒，老头子还真当笑话给我讲过一嘴他和狄三更的交情。”叶夜心眯起眼睛，把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那时，狄三更的确接了块明夜令被派往北境燕州。可任务完成归来时，他身边却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儿。众人皆不知此子身份，狄三更便说那孩子是他自己的儿子，名为狄晚风。
　　可别人不知狄三更底细，白冬瓜却与他相熟得很，私下里也曾把狄三更拉到一旁调侃，说他光棍一条破刀一把，从哪冒出来这么大个儿子。狄三更并未多说，只道那孩子是自己与一女子所生。白冬瓜不信，又揶揄说这么多年除了暗杀目标，从没见狄三更接触过女人，而且那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眉眼清秀，半点儿不像狄三更那糙黑粗丑样子。然而不管白冬瓜怎么刺探，狄三更都一口咬定说那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长得不像自己是因为样貌随了他的娘。
　　后来，狄三更就金盆洗手带着那孩子离了夜雾城。再后来十数年，便是江湖人尽皆知的，狄三更自立山门广收门徒，并由其子狄晚风亲自取名为霁月阁。
　　听闻这一席话，狄雪倾的目光越加深沉。
　　“怎么？”叶夜心不知其中原委，下意识问道，“你也开始怀疑你爹是一命十文从外面捡回来的了？”
　　“我……不知道。”狄雪倾目光微微失焦，似是呢喃道，“至少现在无法确定。”
　　确实，在帮时凌云探寻生父身份时，狄雪倾敏感意识到某些端倪似乎也和自己隐有联系。
　　譬如时宴平是否有孩子？
　　如果有，那孩子在时宴平遇刺后又去向了何处？
　　关于这些猜测，狄雪倾自己尚且没有定论，所以她决定暂时不对叶夜心讲述详细，免得无端把她卷入是非之中。但她自己却十分清楚，一旦验证出时宴平之子的身份和去向，她很可能要面对一个令她心生恶寒的骇人事实，那就是宫见月既是时宴平的儿子，同时也是她的父亲，狄晚风。
　　“所以呢，你问这些想做什么？”叶夜心并不知晓狄雪倾心中思虑，半是犹疑半是打趣道，“总不会是算准了宫见月屠龙稳操胜券，你这开国功臣殊荣加身时需得追祖溯宗大撰族谱吧？”
　　“狄家族谱不劳叶城主费心。”狄雪倾暂时敛回思绪，举目环顾房间，不客气道，“叶城主这落脚处选得不错，我还需在清州逗留数日，就征用了吧。”
　　“你征用？那我住哪儿去呀？”叶夜心瞪了狄雪倾一眼，控诉道，“以前你当阁主，好歹还说自己是生意人，最爱做交易。现在怎么了，不当阁主当强盗，直接明抢了是吗？”
　　“人也见了，话也说了，靖威帝刚下旨赦免两盟，叶城主不回义州安分守己，赖在这里干什么。”狄雪倾一边说着一边瞥回叶夜心。
　　两人视线交锋，僵持了一会，到底是叶夜心先败下阵来，但她没有放弃，依然爽朗道：“对嘛，你也知道天下动乱，人人自危。江湖少了许多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夜雾城的生意就跟着淡了不少。本城主一天到晚闲得很，哪有陪着燕王后人一起刀光剑影来得刺激。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就不能带我一个？”
　　“不行。”狄雪倾摇头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夜雾城岂不是群龙无首了。”
　　“呸呸呸，你这嘴怎么跟淬了毒似的，就不能盼我点好。”叶夜心知道狄雪倾故意报复自己方才这般说过她，紧忙啐去晦气，又扭头指向谭竹声，道，“喏，无颜魑魅，夜雾城杀榜三，本城主精挑细选的继任者。你们狄家的族谱我管不着，那我们夜雾城的事也轮不到你操心。”
　　狄雪倾无奈道：“没兴趣跟你斗嘴，快回去。”
　　叶夜心倔强道：“套完本城主的消息，就想赶本城主走？你不说留在清州做什么，本城主便不走了。”
　　“回去。”狄雪倾加重语气重申。
　　“不呢！”叶夜心不仅摆出一副浑不吝的神色，还干脆把双腿都搭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当真不走？”狄雪倾紧盯叶夜心。
　　“不走。”叶夜心环着手臂坐在椅中，悠哉的前后轻摇着望回狄雪倾。
　　至此，两人目光再次交锋，又是一阵激烈的刀光剑影。
　　“罢了。”这次，终于是狄雪倾率先收兵。她抚手提起茶壶，给两个瓷盏都斟上暖茶，与叶夜心碰杯道，“我留在清州是要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叶城主这般无赖，确是个好帮手。
　　“就当你是夸我了。”叶夜心见狄雪倾不再赶她，心满意足把香茗一饮而尽，转头对谭竹声道，“阿竹你先回吧，我不在时，夜雾城你说了算。”
　　谭竹声闻言，皱着眉头认真道：“尼这挑命，丝白老头用命换的，省着点用。要丝一月锅后尼美悠音信，窝就当尼栽了。城主之微，拿了耶不灰还了。”
　　“阿竹这么稀罕城主之位，要不要我现在就传位给你啊？”叶夜心轻扬眉宇笑着反问。
　　“呸，无赖。”谭竹声字正腔圆现学现用，也啐了叶夜心一口，然后压下纬帽暖纱，干脆离的开了研学别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1章 且入清州谋新局
　　简单打点过夜，次日狄雪x倾也换上一套更为儒雅清秀的冬装，与叶夜心一同扮作研学监学子，走上了泰齐城街头。许是陆家在城中颇有声名，狄雪倾又出手阔绰，一行人很快就探到了不少关于陆府的流言。
　　有人说，陆府近十年来一直在做酿酒生意，他们家名气最大的酒叫见真言。表面上看是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实际却和他们家陆老爷子的仕途相关。
　　又有人说，先帝在位时陆垚知便已在京为官，是负责记录天子言行的起居郎，官阶虽然只有从六品，但却是皇帝身边顶顶重要的人。怎知当今陛下即位不久，便以渎职罪将这位起居郎投进了大牢，若不是某位重臣求情，说陆大人侍奉先帝有功，保他削职为民得以还乡，他恐怕就死在皇城的监狱里了。”
　　还有人说，陆大人刚正不阿却得此恶报，定是目睹圣上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还坚持记录，否则，圣上怎会连大炎传承了数百年的起居注制度也一并弃止了呢。
　　听闻这些信息，叶夜心不屑讥讽道：“弑亲上位，清除异己。要是白纸黑字把这几档子烂事都写在史书上，那位靖威皇帝必是要遗臭万年喽。再说那陆老头也够惨的，好好一个起居郎，只不过做了分内的事儿，就被心胸狭隘的景明给害成了瞎子，还差点赔上条老命。”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狄雪倾心道陆垚知能陪宫见月一路走到起兵谋反，也未必如他人所说是什么无辜善人，便随口玩笑道，“陆垚知回清州老家做酿造生意，如今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贾，不比伴在阴晴不定的暴君身侧好多了。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陆府瞧一瞧。”
　　“这就是你说的打家劫舍？”叶夜心双手环在身前，颇为讶异道，“狄雪倾，你该不会是离开霁月阁没了银钱，想从陆老头家里捞油水吧？”
　　“嗯，陆家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张药方，不值钱。”狄雪倾悠然一笑。此刻，她并不打算再添一人为她的病势费心，所以关于清蒙丹配方的紧要性也只与叶夜心说了一半。
　　几人信步来到陆府所在街巷，一眼便望见那座气派的大宅。青砖灰瓦，松柏映雪，虽是商贾之家却无铜臭俗味，修饰得甚为风雅古朴。
　　狄雪倾先在远处驻足片刻，又假作行人绕着偌大的府邸慢慢走了一圈，将陆府的街巷地势、庭院宅门都观察仔细后，便回了研学别馆。
　　“不是要拿药方么，怎么看看就走了？”叶夜心不解。
　　狄雪倾把凉冷指尖凑在唇前，轻缓呵气道：“四进宅院，屋多人杂，药方在哪却不知道，当然要回去思量思量从何处入手才好。”
　　叶夜心将双臂环在身前，不以为然道：“他们不是说陆老头常年不在府中，陆家的事都是管家曹建章在操持么，咱们把那管家绑来审审，药方不就有了？”
　　来陆府溯源清蒙丹或许是活下去的最后希望，狄雪倾容不得任何闪失，她黯下眼眸摇头道：“那药方很重要……没有十足把握，不可打草惊蛇。”
　　“怎么？房子太大人太多，杀人于无形的银冷飞白也应付不来了？”叶夜心嘴上打趣，心里却生出些狐疑。
　　当初密谋诛杀二箫、痛斩凌波祠舍人，都不见狄雪倾有片刻犹豫。如今只求一张药方，她为何如此谨慎？莫非是失了梅雪庄又丢了霁月阁，便底气不足了？
　　其实，也不怪叶夜心有此误解。
　　火噬散和清蒙丹攸关自身生死，自入江湖起，狄雪倾从未主动透露于人。哪怕不得已被少数医者窥知一二，他们见狄雪倾长期服食火噬散却没有毒发身亡，自然也想不到她竟是没有清蒙丹的。
　　所以，叶夜心误以为狄雪倾的慎重是缘于势单力薄，也在情理之中。
　　“我是打家劫舍，不是杀人越货。”察觉叶夜心生疑，狄雪倾舒展眉目，故作轻松道，“陆府的生意不算小，人脉往来林总芜杂。你我二人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杀进去，要是不小心跑了条漏网之鱼，又恰巧带走了我想要的东西，叶城主拿什么赔？”
　　“瞧你说的，世上哪有那么寸的事儿。要不，我让阿竹再跑一趟，顺便多带些人手。”叶夜心悻悻一笑，见狄雪倾不置可否，立刻又道，“放心，这趟买卖姐姐请了，不收你银钱。”
　　“叶姐姐好阔绰。”狄雪倾接过单春递来的手炉，浅浅揽在怀中道，“陆家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劳夜雾城兴师动众。姐姐若是有心，这几日陪我前去盯稍即可。”
　　“行，我听你的。”叶夜心漫不经心的转着匕首，似笑非笑道：“让霁月阁主和夜雾城主一起盯着，陆家这回也算赚足了面子。”
　　“如此面子，不要也罢。”狄雪倾扬唇浅笑，示意叶夜心落座。
　　“说吧，这回又要如何？”叶夜心把匕首放回腰间坐到椅中。
　　“咱们这样……”狄雪倾吩咐郁笛呈上纸笔，收敛笑意认真讲解起来。
　　筹谋之后，四人依照铺排在陆府周围连续潜伏数日，将陆家的人员数量、行动轨迹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她们发现每隔十日，管家曹建章便会召集陆家的家眷、家丁、下人和帮工聚在府宅大院内，一齐统筹酿酒生意，对账开支用度。
　　叶夜心觉得这便是相对适合的契机，可将陆府之人一网打尽。然而狄雪倾虽然认可叶夜心的想法，却始终按兵不动，甚至还把从前四人一起出门变成每日只遣单春或郁笛一人前去盯梢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叶夜心终于按耐不住，忍不住问道：“我说倾妹妹，陆家的门道不是都摸清了么，你还在等什么？等开春么？”
　　狄雪倾侧眸西向，缓缓应道：“我在等人。”
　　“哦？上次还说不用兴师动众，让我别喊阿竹，现在发现人手不够了？”叶夜心撇嘴道，“当时要是应了我，阿竹这会儿都到清州了。”
　　“不。”狄雪倾摇头道，“我要等的人，非她不可。”
　　“哎哟，还非她不可？谁呀？我倒要看看哪方神圣是咱倾妹妹心中那个不可或缺的人。”叶夜心毫不费力就猜到狄雪倾在等谁，不由生出几分揶揄之心。
　　狄雪倾也知叶夜心有意逗她，既不接招也不羞恼，只道：“等她来了，不就知道了。”
　　再过两日，迟愿终是风尘仆仆赶到了清州。
　　刚一进门，叶夜心就把那一身琉璃蓝厚绒冬装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环起手臂调侃道：“你再不来，有人怕是要望眼欲穿了。”
　　“叶城主……为何在此？”迟愿见到叶夜心不免有些意外，但她好像并不在意叶夜心的回答，且将目光越过眼前人向房中深处望去。直到那畔心心念念的身影从屏风后款款浮现，迟愿脸上才展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大人。”狄雪倾走近迟愿，淡淡唤了两字算作招呼，眸中已有点点辉光在轻浅流动。
　　“雪倾。”迟愿也深深回了两字，下意识便想牵起狄雪倾的手。
　　“哎呀，快坐下聊吧你们。”这一幕正被叶夜心看在眼里，一股没来由的恶寒登时从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叶夜心连忙抖了抖肩膀，又拍打掉手臂上泛起的寒颤，然后把狄雪倾和迟愿双双推到桌边坐下。
　　落座之后，迟愿微微颔首静下心绪，目光却片刻不离狄雪倾，缱绻描摹着她的身形轮廓、发鬓容颜。
　　“大人一路辛苦。”狄雪倾也不急着发问，只是拾起茶壶缓缓在紫砂杯中斟满暖茶，递向迟愿。
　　迟愿浅饮香茗，满目歉疚道：“我来迟了，在京中得耽搁太久。雪倾身体可好？你的药……”
　　“那药方尚且未有着落。”狄雪倾不想在叶夜心面前袒露清蒙丹已所剩无几的事实，便打断了迟愿的关心，顺势又道，“但我们已经厘清了陆府的情况，只待大人到来便可随时动手。”
　　“嗯。”迟愿领会狄雪倾的意图，缄口不提清蒙丹，只是心中忧虑一时化解不去，便尽数化作疼惜暗涌在瞳眸之间。
　　“什么意思？红尘拂雪也没有三头六臂吧，怎么她一来就擒得住漏网之鱼了？”叶夜心饶是不解。
　　“她是没有三头六臂，但她背后靠着御野司呢。”狄雪倾浅笑盈盈瞥了迟愿一眼，又与叶夜心狡黠言道，“叶城主来时也说御野司正在缉拿金桂党徒，那清阳卫所近在眼前，何x不请这位提司大人出面，带着司卫们把陆府围个水泄不通。如此，既没有鱼儿能游得出去，也可替姐姐省下一笔银钱不是？”
　　“行啊，真有你的！从来都是劳什子御野司遣我们江湖人跑腿，你倒好，反薅着御野司为你卖力！”叶夜心反应过来，当即拍手称快，随后转向迟愿爽朗笑道，“怎么样，迟提司？我倾妹妹想要陆家一张药方，你可有心为她假公济私一次？”
　　狄雪倾闻言，假借饮茶垂眸不语。面对叶夜心如此明显的“挑衅”，她也想听听迟愿会如何回答。
　　谁知迟愿却是一本正经的应道：“我有确切消息，陆垚知的身份并不干净。因此，御野司未必师出无名，我亦算不得……假公济私。”
　　狄雪倾悠然吞下香茗，无声轻笑。陆垚知九尊楼二尊的身份还是她透露给迟愿的，没想到这会儿竟被迟愿用来当做挡箭牌了。
　　“呵，不愧是官家人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夜心不明就里，半真半假的讽刺着，临了还不忘赠与迟愿一个白眼。
　　“雪倾……”迟愿没心思和叶夜心打嘴仗，回眸望向狄雪倾，欲言又止。
　　狄雪倾明了迟愿心意，嫣然道：“无妨，时宴平的事我也问过叶城主。”
　　“好，那我便直说了。”迟愿放心下来，神色严肃道，“回京之后我到吏部仔细查过，那位时御史的确有一个儿子，名唤时捷羽，泰宣十二年时正是三四岁大。”
　　此言一出，狄雪倾不禁与叶夜心四目相顾，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个被狄三更带回夜雾城的孩子。但她们都没有发问，而是屏住呼吸等待迟愿继续讲述。
　　通过多方调查，迟愿得知当初时宴平深入燕州，为了隐藏御史身份将自己扮作了贩售马匹的富商。同时，他还把年幼的时捷羽也带在身旁，对外宣称让最疼爱的小儿子见识见识北地的雪境风光，实则却是为了给自己营造宠子慈父的形象，尽力打消燕州王的怀疑，以便顺利走进景序丰收揽名剑快马的生意圈。怎料最后时宴平惨死回京途中，时捷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失去了踪影。
　　此则信息隐秘多年无人知晓，此刻却似如山铁证应验了她所有离奇的猜想。狄雪倾眉心紧锁，一层邃不见底的黯色迅速在她眼中蔓延开来。
　　叶夜心也跟着凝起眉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狄雪倾的手臂以示安慰。
　　迟愿更是于心不忍再把残酷事实摆在狄雪倾面前，但她不得不从行囊里取出那支竹筒，展开里面的画卷，隐忍言道：“这是我从卷宗里拓下的，时宴平入仕时的画像。”
　　狄雪倾神色愈加凝重，下意识握紧了拳心。她和叶夜心一起看向了画面，但见画上男子大约而立年纪，生得眉宇似剑眸若朗星，一身儒雅气质，暗藏几分精明，整个人看起来既像宫见月、又像时凌云，甚至和自己的眉眼轮廓也有相似之处。
　　“难道那个时捷羽真的是你爹？你也不该叫狄雪倾，要叫时雪倾？”叶夜心一语道破狄雪倾的心结，可不等狄雪倾回应，她又皱着眉头自我反驳道，“没道理啊，一命十文带着明夜令去杀时宴平，怎会留时家血脉的活口。对一个杀手来说，这何止是养痈成患，简直就是后患无穷！”
　　狄雪倾目色幽深，微微摇头道：“祖父为了那孩子心甘情愿的离开了夜雾城，足以证明他当时已动恻隐之心。”
　　“你的意思是说，一命十文将时捷羽改名换姓当作亲生儿子养大，是在赌他年幼不记事，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杀父仇人是谁？”叶夜心仍觉不可置信。
　　“人心难测，向恶时如此，向善时亦是。”迟愿慨叹着将画像重新卷起收回竹筒。
　　“是啊，就像我们永远无法预料哪些人哪些事会闯进人生，改写命运。”狄雪倾平静附和迟愿，俨然已经接受了一切。但那层厚重的阴霾却在她的心间越绕越深、越积越重，直到她实在不想立刻便去面对，才强迫自己把那股横生的恶念狠狠逐出了脑海。
　　捕捉到狄雪倾眸中掠过的阴郁狠厉，迟愿的心倏然收紧，隐约又觉不妙。但此刻，她也只能轻语纾解道：“此事无需即刻理会，还是先着眼于陆府吧。”
　　“嗯，那就烦劳大人了。”狄雪倾思绪稍顿，终是抬起眼眸，淡淡应下。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2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待到下一个集会日，迟愿当即带着清阳卫所的司卫们把陆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陆家人大多惊慌失措不明就里，只道自家老爷早就不当官了，那酿酒生意跟江湖又扯不上关系，怎么会被御野司盯上呢？唯独管家曹建章知晓陆垚知的另一重身份，脸色更比他人青黑几分。
　　迟愿一进陆府就端坐在正厅，遣人把曹建章带了进来。
　　曹建章见到迟愿，腿先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嘴上却装傻求饶道：“大人，陆府做得都是正经生意，向来按时缴纳赋税，奉公守法，童叟无欺。还望大人不吝告知，御野司何故如此啊？”
　　“何故？”不等迟愿开口，随迟愿同来的邢斯君板起脸色严厉斥道，“身为陆府管家，你们主子陆垚知做过什么掉脑袋的事，你最清楚不过！”
　　曹建章心中一震，邢斯君的话虽然带着些含糊不清的暗示，但陆垚知做的可是诛九族的逆事，他怎会被个小司卫轻易诈出来实话来，于是立刻申辩道：“大人冤枉，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痨病鬼吃蚕豆，你倒是嘴硬。”邢斯君走到曹建章面前，“啪”一声把右手提着的棠刀重重过到左手掌心，手指一根一根缓慢握紧在刀柄上，摆出一副将要抽刀的架势，威胁道，“非要本司卫上些手段，你才知道御野司不是吃素的吗？”
　　说完，邢斯君微微回眸看向迟愿，似在寻求认可。
　　迟愿没有言语，也没有制止，只是用冰冷视线向曹建章施压。
　　“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曹建章紧张得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但还坚持狡辩道，“老爷当年蒙圣恩宽赦才保全性命，回乡后就一心扑在酿酒生意上，怎会再去做掉脑袋的事啊！而草民这么多年都在陆府操持管事，从未见老爷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哪有什么过错能惊动御野司呀！”
　　“贼眉鼠眼，巧舌如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邢斯君刷的一声抽出棠刀，竟吓得曹建章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邢斯君见了，不由嗤笑道，“嚯，怎么嘴那么硬，腿却这么软？你这一出倒是心虚还是害怕呀？”
　　“害怕，害怕。”曹建章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尴尬赔笑道，“我们老实百姓见了大官爷小官爷都是这样的，明明没有做什么，就是止不住的害怕。”
　　“老实百姓？我看你可一点都不老实。”邢斯君把刀刃搭在曹建章的脖子上，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有司卫前来求见。
　　迟愿和邢斯君一起抬眸望去，只见那司卫一手揪着个陆府家丁，一手拿着被利箭射下的信鸽，走进了正厅。
　　“提司大人，这贼子想趁乱通风报信，被我们截下来了。”司卫把家丁往地上一扔，向迟愿请示如何处置。
　　邢斯君乖巧上前，把信鸽取来送到迟愿案边。迟愿见那信鸽本身并未携带信笺，便知这信鸽本身就是讯号。思量须臾，她让人先把曹建章带下去单独关进一间厢房，不许任何人与他见面交谈。又令邢斯君把那家丁带到其他陆家人面前，当众宣布因为他私放信鸽的行为，连累所有人都不得享用炭火饭食。
　　邢斯君依言行事后回到正厅复命，见迟愿正坐在案边仔细翻看陆家的账簿信笺，不由近前问道：“提司大人，怎么一个都不审了？那曹管家肯定知道的最多，就这么轻易的把他放回去，岂不是便宜他了？”
　　“怎么，邢司卫又要使那不吃素的手段了？”迟愿目光不离账册，平淡道，“曹建章知道的事绝不敢轻易松口，急于一时不是上策。我的一位朋友调x查过，陆府大小事宜无一不经曹建章之手。他做了这么多年陆府管家，最引以为傲的便知人所不知，一切尽然于心的掌控感。”
　　“哦！”邢斯君一点就透，恍然道，“所以提司大人把他单独关起来，不许任何人跟他说话，没了信息往来，既不知道御野司要查什么，也不知道府上发生什么，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信鸽被截陆府求援无望，对他来说当真是最大的煎熬！”
　　“嗯，熬到他从无所不知到耳聋目瞎，才好诓他自露马脚。”迟愿依然仔细看着账目。
　　“提司大人，你……好坏哦。”想起刚才自己依仗棠刀胁迫曹建章的样子，邢斯君悻悻的抓了抓头。
　　“放肆。”迟愿微微瞪了邢斯君一眼，然后继续埋首账册道，“你若无事可做便去关押处仔细监看，晚些时候我会再去提审。”
　　“是，属下告退。”一时猜不到迟愿打的什么主意，邢斯君只得乖乖领命做事。
　　三个时辰后，迟愿隐约感到腹中饥饿，便搁下纸笔合上账簿，又把摘录的重点用镇纸压好，起身出了正厅。
　　“提司大人。”见迟愿撑着纸伞走来，邢斯君立刻迎了上来。
　　“在这儿看多久了？”迟愿抬手帮邢斯君掸了掸披风上的细雪。
　　邢斯君面色欣喜，回道：“两个多时辰，中间歇过几次，但我也喊人帮忙盯着了。提司大人放心，陆家人都跟吓破了胆似的，没有人敢冒坏水儿。”
　　“嗯。”迟愿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那他们可有讨要食水？”
　　邢斯君应道：“要过，不止一次。”
　　“态度如何？”迟愿再问。
　　邢斯君回忆道：“好生言语的有，卑微乞怜的有，破口大骂的也有。”
　　迟愿似是满意，又问道：“可有人埋怨那个放飞信鸽的家丁？”
　　“有！”邢斯君眉头一挑，禀报道，“有个偏房四少爷叫什么陆修远，指着那家丁的鼻子骂得可难听了。还有个账房老头也阴阳怪气的把那家丁好一顿讥讽，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鸽子没放出去，还把夫人少爷小姐和大伙儿的膳食炭火都给折腾进去了。”
　　迟愿闻言眸光轻烁，吩咐道：“好，就提那账房先生到正厅来。其他人可给食水暖炉了，定罪之前不要闹出人命，也不必连牵连无辜。”
　　“是。”邢斯君仍按迟愿的吩咐安排下去，片刻之后又把账房先生押到了迟愿面前。
　　“这位大人……为何单独传唤老朽？老朽只是一介账房，平素负责记录府上采买，陆家酿酒生意那本帐老朽一概不知。”账房先生神情茫然，分明害怕得腿脚发抖，言语间却透着几分清高孤傲，似乎在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
　　“先生贵姓。”迟愿自不会顺着账房先生的话茬回话。
　　账房先生未料堂上高官会与他寒暄，顿了一下，拱手回道：“老朽马梦来。”
　　迟愿端坐案后没有起身，只抬手回礼道：“虽说我为官你为民，但看在老先生年长我许多，本提司便称你一声马老。”
　　“大人抬举老朽了。”马梦来目光轻震，楞住片刻。
　　原来这马梦来本是个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实是年纪大了吃不消赶考的苦，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落在陆家当了个账房先生。但在马梦来心中，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明珠蒙尘，跟那些生来就只能做些粗鄙活计的家丁仆役不一样。
　　只可惜，陆家不只马梦来一个账房，他低微的身份既得不到府中上位者的重视，那高人一等的傲气又不受下人待见，以至于马梦来在陆府并不得势，他与陆府自然也没有多少深情厚谊。所以，当眼前这位四品大员对他礼待有加时，马梦来不禁受宠若惊，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终得伯乐赏识的自豪感来。
　　察觉到马梦来的态度变化，迟愿点了点桌面上的几本账簿和一张摘抄，若无其事道：“马老不涉酿酒生意也好，我且问你，陆家数年来都没有大宗药材采买，怎的近半年却冒出几笔以珍稀药材为名的条目，这你总该知情吧？”
　　邢斯君闻言，又把账簿和抄纸取来递到马梦来面前。
　　马梦来自然知晓迟愿指的是什么，但还是仔细的翻看对照后才点头道：“不瞒大人，这几笔账是老朽亲笔记录的。”
　　“哦？不知府上何人生病，开方郎中是谁？”迟愿说着目光忽然一凛，言辞冷厉道，“这钱当真买了药材，还是被你私下贪墨了？又或者……是在给陆家做见不得光的黑帐！”
　　“有什么猫腻，从实招来！”邢斯君时刻盯着迟愿的脸色，懵懂觉得这位大人此刻的手段应该就是恩威并济了。于是她心领神会，大胆配合迟愿用棠刀在马梦来的膝窝处用力一锤，差点没把马梦来敲跪在地上。
　　“确是买了药材，确是买了药材！”马梦来被迟愿忽来的冷漠和邢斯君的恐吓了一跳，脱口便道，“年初时府上来了个姓姜的娘子，瞧着没灾没病的，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用药了。还是曹管家亲来吩咐给她支取银钱的，老朽照章办事，从没听说什么郎中什么药方。大人若是不信，寻那曹建章一问便知啊！”
　　年初时鸣空山陷落彻骨失踪，而后狄雪倾便在宫见月手里拿到了清蒙丹，时间如此吻合，那马梦来口的姜娘子应该就是彻骨了！
　　想到这里，迟愿心跳渐渐加速，她迫不及待的想挖掘更多与清蒙丹相关的人和信息，却不动声色道：“曹建章那人不老实，不值得本提司浪费功夫，你可还有他人作证？”
　　“有，有的！”马梦来立即道，“老朽每次都把购药的银钱发给陆山、蔡舒和寇肖三人，他们也可以作证！”
　　迟愿心中愈加欣喜，仍轻描淡写的问道：“分于三人，为何如此？”
　　马梦来哆哆嗦嗦回答道：“这，这都是曹管家的吩咐，老朽也不明白。”
　　“好。”迟愿轻轻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心，朗声吩咐道，“邢司卫，去带那三人过来。”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当然，平时更新也慢就是了，呜呜。）
　　[化了][化了]最近做了个小手术，所以原地消失了一阵。
　　[裂开][裂开]等免疫组化结果时，深切体会到了等更新的煎熬感。
　　[可怜][可怜]就想着不如趁机憋一波连更，欢乐一下。
　　[托腮][托腮]没想到JJ说：30天了，再不更新就“制裁”你。
　　[鸽子][鸽子]那就……不憋了，先发了吧。
　　[奶茶][奶茶]PS：检测结果不错，养一养，拆了绷带就复活了。
　　

第243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不多时，邢斯君带人把陆山、蔡舒、寇肖尽数押到迟愿面前。
　　“老马头，你这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在外面唧唧歪歪个没完就算了，现在竟还把小爷给卖到狗官面前了！”那三人一进门，就有一人朝马梦来大骂起来。
　　迟愿抬眸一看不禁皱眉，原来这一女两男中还有个“旧相识”，便是先前那放飞信鸽的家丁。
　　“天杀的小兔崽子！”马梦来也不含糊，吹胡子瞪眼的回敬道，“你以为跟着陆老爷子姓就是陆家的主子了？一天到晚拿着鸡毛当令箭，我看你才是那个给点烂肉就摇尾巴的狗！呸！无能莽撞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看门口狗！”
　　“好你个老不修，还敢骂小爷是狗！也别等老爷回来责罚了，小爷我现在就抽歪你那张喷粪的破嘴！”那家丁说着，便抡起拳头要往马梦来头上招呼。
　　“他叫陆山，是给陆府看家护院的小管事，属下方才盯梢时听说，他还是陆垚知的远方亲戚。“邢斯君抽出棠刀往那家丁和马梦来中间一横，很快就有两个司卫上前来把张牙舞爪的陆山给拖了回去。
　　“这两个，女的叫蔡舒，负责给陆府炖煮补品，男的叫寇肖，是给陆家人炮制汤药的。”邢斯君继续禀报。
　　迟愿点头，随即便向三人询起马梦来所说购买药材之事。三人没有否认，但当迟愿进一步询问都买了什么药才时，他们却都不愿吭声了。
　　迟愿微微眯起眼睛，细看三人神情。但见蔡舒和寇肖双腿筛糠面如土色，几番欲言又止，却被目露凶光的陆山给遏止在喉中。
　　“怎么，拿不到我家老爷的把柄就开始疯狗乱咬人，连买些寻常药材也犯法了？”陆山趾高气昂叉腰站着，摆出一x副傲骨难折的样子。
　　“既是寻常药材，为何支支吾吾的不肯说！”邢斯君看不惯陆山嚣张的态度，严厉反驳。
　　陆山不以为然道：“药是寻常药，但曹管家吩咐不许向外人泄露半点，那定是为了老爷和陆府好。我等下人只需乖乖听话，否则……”
　　陆山说着，又狠狠瞪了蔡舒和寇肖一眼。
　　“你倒是耿直忠义，难怪敢在重兵围府时冒死求援。”迟愿淡淡一笑，转向蔡舒和寇肖，不紧不慢道，“陆垚知这么多年或许结交了不少人脉，但那信鸽没飞出去，陆府就是一座孤城，没有人会来救你们。只有戴罪立功或自证清白才是唯一的出路，若负隅顽抗到御野司自行结案，那便只有一条连坐的死路了。”
　　“你少唬人！”陆山脖子一梗，不屑道，“我们若是不说就没法定罪，我们要是招了，岂不正中你的下怀！”
　　“看来这位小兄弟是铁了心的要和本提司作对，罢了。”迟愿就知这混不吝的陆山审来费力，转向马梦来问道，“马老，另外二人可有家眷同在府中？”
　　蔡舒寇肖闻言，愈加惶恐不安，几乎同时用哀求的目光看向了马梦来。
　　马梦来明白迟愿的意思，此刻他正被陆山气得窝火，横下心要为自己出口恶气，便道：“蔡娘子的母亲也是陆府的帮厨，此刻应在府上。寇肖么，家里有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名叫寇清，不在府中。”
　　“马叔你！唉……”蔡舒无奈的直跺脚。
　　“老马头啊老马头，真不怪陆兄弟说你！”寇肖也连连摇头。
　　眼看那两人对马梦来露出了又愤恨又绝望的神情，迟愿却只用指尖悠悠点着桌案并不发话。
　　就这样，正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焦灼起来。
　　蔡、寇二人畏惧迟愿会对家人动手，见她暂时没有下令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一丝响动就打破了那位大人的迟疑。
　　而陆山察觉来马梦来此举正是在针对他，怒上心头的同时也生出几分心虚来。只怪自己狂傲造次惹恼了那位提司，却连累另外两人搭上了家眷。于是他也不敢再对迟愿嚣张对峙，只握紧了拳头怒瞪着马梦来。
　　陆山吃瘪，马梦来顿觉痛快，但转念一想，寇家女儿年幼，蔡家老母年迈，就这么把他们供出去，实在有辱文人风骨，也不知御野司将会如何处置。迟来的愧悔让他脸颊一热，只能低下头去闪躲众人的目光。
　　“提司大人，属下这就去把蔡母和寇清一并扣来？”事态戛然停滞时，却是邢斯君先打破了沉默。
　　“不！”蔡舒颤抖制止。
　　“不要！”寇肖几乎和蔡舒同时求饶。
　　“肯说了？”迟愿停下轻敲的手指，语气平淡。
　　寇肖双腿瘫软，哆哆嗦嗦回道：“小人说，小人说就是了，求大人不要牵扯清儿。”
　　“寇大哥！你忘了曹管家怎么交代的！千万不能说啊……一旦对旁人泄露秘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的……！”陆山涨红了脸，言语中却没了方才的气势，取而代之的是守不住秘密的无奈。
　　的确，这三人虽然不知泄露药材名目之后到底会怎样，可曹建章说过，若是透露出去半分，莫说清州，便是走遍大炎九州，也定叫他们全家老少无有立锥之地。只可惜曹建章的恐吓再吓人，也敌不过执刀披甲的御野司近在前，普通百姓哪受得住这等威压，早就慌乱得不知所措了。
　　迟愿伺机取笔，沾饱墨汁，悬腕许诺道：“倘若试药无误，我便答应你们祸不及家人。”
　　“是天……天芒草，黑鹧天，米米花，枯线叶，还有赤筋石。”寇肖垂头丧气的说了几种药名。
　　迟愿小心翼翼记在纸上，但闻寇肖又不吭声了，不由扬眸冷视。
　　寇肖被那严凛目光吓得浑身筛糠，立刻解释道：“姜家娘子让小人去买的就是这几种药材，若有一字扯谎，天打雷劈！”
　　“姜娘子。”迟愿微微迟疑，随即想起彻骨的本名，思绪也倏然回到了鸣空山雪崩那日。
　　穆乘雪最后对狄雪倾的告知迟愿也听得清楚，确有天芒草、枯线叶这两味没错。但她也记得穆乘雪说清蒙丹的配方有十味药材，怎的寇肖招都招了还要再隐瞒一半？
　　“你又被姜娘子遣去买了哪些药材？”迟愿目光扫过蔡舒，隐约猜到一种可能。
　　“回大人。”蔡舒谨小慎微道，“姜娘子让民女买的是清心莲，芽叶、蕈丁和秋晒透血根四味药材。”
　　九味，果然……
　　一一记录后，迟愿搁下了毛笔。眼看陆山面露不屑胜券在握的样子，就知道最后的秘辛在那混不吝的手中捏着呢。
　　“陆山，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顽抗，莫怪御野司手下无情。”迟愿轻揉眉心，心里却在隐忍发狠。狄雪倾的活命之机近在眼前，她便是用刑拷打，生掰硬撬，也得让那陆山把最后一味药材给吐出来。
　　可这会儿，有点小聪明的陆山俨然觉得自己已经看出了端倪，那提司带人围着陆府审了一下午，最关心的却是药材采买。莫非那批药材就是陆府牵扯江湖的关键证据？否则御野司怎会如此在意他们到底买了什么，曹管家又怎会让他们用命管嘴？
　　“你少吓我，怎么，大人还要屈打成招吗？”想到这儿，陆山便铁了心要对陆家尽忠。就算蔡舒寇肖露了口风也无妨，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那提司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御野司也没法给陆府定罪。而他陆山就成了陆家的大恩人，来日老爷回府少不得提拔褒奖！
　　“陆山，你愿做陆家忠仆拒而不答，但泰齐城的药铺可未必愿为陆家得罪御野司。”面对陆山的严防死守，迟愿淡定看向寇肖问道，“说，你在哪家药铺抓的药？”
　　“回大人，城北回春堂。”寇肖如实应道。
　　迟愿点头，为了进一步确定又问道：“蔡舒，你也是么？”
　　不料蔡舒却道：“不，民女去的是城西绵寿堂。”
　　迟愿闻言，轻轻蹙眉。将药方拆做三分，使三人去不同的药铺采买，看来陆家果真将清蒙丹配方看得很紧。
　　陆山听见两人回答，悄然得意道：“想从药铺入手？我偏不告诉……”
　　“不需要。”迟愿冷声打断陆山，轻蔑道，“区区泰齐一城能有几间药铺？本提司便是把整个清州翻个遍，也不过举手之劳！”
　　“这，这……那大人……便自去查吧……”陆山看似嘴硬，实则已失去了全部的筹码。这一刻，他从迟愿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笃定，也真切感觉到官家权柄与商贾之势的云泥之别。
　　但陆山心中始终还残留一念，那便是即使陆府因此获了罪，只要秘辛不是从他口中泄漏出去的，他便是问心无愧的。于是，陆山把心一横，真就咬紧牙关誓要和迟愿一犟到底了。
　　迟愿自然不会只与陆山纠缠，她先命属下把这几人都送出去继续关押，又遣人手马上前往泰齐城各处的药铺医馆，询问核实陆家采买药材的名目。而她自己则在安排妥当对陆府的调查和管控后，匆匆赶去了研学别馆。
　　因为身份关系，狄雪倾和叶夜心不便出现在陆府，两人从白天等到入夜终于等来了迟愿。
　　“这就是那副药方？”叶夜心对岐黄之术不甚了解，她斜眸瞥着狄雪倾手中的纸笺，也不知它究竟有什么特别，竟值得狄雪倾如此谨慎又如此大动干戈。
　　狄雪倾仔细斟酌那九味药材，须臾之后向迟愿摇了摇头，轻声道：“虽然只差一味药，但几乎可以确定这方子……有问题。”
　　“什么意思？难道那几个陆府家丁合谋欺骗我？”迟愿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狄雪倾并不知晓清蒙丹配方全貌，却能断定药方不对劲儿，看来应是错得离谱。
　　“怎么回事？差在哪了？”眼看狄雪倾和迟愿的脸色都变得极为凝重，叶夜心忍不住询问。
　　狄雪倾拿起笔来，在纸上圈了几味药材，解释道：“如果药方里有天芒草，就不能用蕈丁，否则会酿出损害肝脾的毒素来。而米米花和秋晒透血根也是属性相克，和在一起服下则两方药性全无。至于黑鹧天，那是一味极燥极烈的药材，非但没有清蒙之功还有燃血之效，用它给火噬散驱毒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244章 但往陆府窃生机
　　“原来如此。”迟愿神色懊恼，轻拍桌沿。
　　“什么药方这么了不得？瞧把你俩愁的，一个脸青得像茄子，一个眉毛拧得像麻绳。”叶夜心勉强开着玩笑，试图缓解沉重气氛，但她隐约意识x到了什么，不由得也跟着焦虑起来。
　　可等迟愿把下午的审讯细说清楚后，狄雪倾却是淡淡一笑，目色轻舒道：“看来此事曹建章只管放钱，马梦来只管记账，而那所谓的姜娘子既是告知所需药材之人，也是负责最后核收的人。在药方中混进几味性效相悖的药材，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哦，我懂了！”叶夜心手背轻击掌心，顿悟道，“等那三人把药材买齐后，姜娘子再亲手把有用的挑选出来，其他人就无从知晓药方了！”
　　“所以……陆山未必只买了一味药材？那药方也不是错废的，只是暂时不能用而已？”先前迟愿一直忧心狄雪倾的安危，听说药方不对劲儿，难免关心则乱。此刻经狄雪倾一番提点，她也反应过来。
　　“依彻骨的性子，应是如此。”狄雪倾目光轻散，微微点头。
　　叶夜心疑惑道：“彻骨又是哪个？”
　　迟愿道：“就是姜娘子，姜如蓝。”
　　叶夜心轻扬唇角，志在必得道：“那就好办了，只要我们把那姜娘子揪出来，药方不就有了！”
　　“她……已不在人世。”狄雪倾平淡回应。
　　“什么！那，那岂不是死无对证了？”叶夜心的心倏然一沉，随口捡了个最能表达心情的字眼。
　　迟愿却凝眉思量道：“姜如蓝身殁半年有余，但两月前仍有人制出了清蒙丹。按时凌云所言，药是清州陆府送来的，那陆府之中必还有人知晓配方。”
　　“大人所言极是。”狄雪倾轻声附和道，“无论彻骨把药方拆做几份，遣多少人去买，但最后总要归于一人来打粉制丸。大人明日审讯时便代雪倾寻一寻这最后的成药之人吧。我猜……那制药之人或许不在府内，而且很大概率不懂岐黄，只晓得按图索骥看画识草。”
　　“言之有理。”迟愿满目关切道，“若是陆府之人，我早该发现蛛丝马迹了。”
　　“所以狄阁主，按图索骥是这样用的么？”叶夜心闻听此事柳暗花明又有转机，终于松了口气。
　　“不可以么？”狄雪倾微笑应道，“我不过是学叶城主，饥不择词罢了。”
　　“哈，你倒是孺子可教。”叶夜心故意挑眉做得意状，随即目光逐渐认真，问道：“不过狄雪倾，你到底在寻什么药方？”
　　狄雪倾没有回答，沉默须臾，淡淡微笑道：“好了，别好奇了，待尘埃落定我再告诉你。”
　　三人谈聊至此，夜幕已渐幽深，窗外飞雪未息，叶夜心浅浅打了个呵欠，迟愿却似要起身辞行了。
　　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欲言又止。
　　“我回陆府去。”迟愿牵起狄雪倾的手，柔声道，“你知道的，时间紧迫，不堪耽搁……”
　　“嗯，去吧。大人若是留在别馆，怕是要整夜无眠了。”狄雪倾轻轻勾住迟愿的指尖，却又先松了手。
　　“噫，我困了，先去睡。”叶夜心连啧数声，转身便走。
　　“你也早些歇息。”迟愿垂眸向狄雪倾微微一笑，快步追到叶夜心身旁，严肃道，“她的意思是，我会因为思考案情难以入睡。”
　　“我懂我懂，我都懂。”叶夜心幽幽一笑，推门迈出狄雪倾的客房。
　　“真的是忧心配方的事。”迟愿关好房门，却见叶夜心已快步走远，稍稍提高声音又解释一遍。
　　“明白明白，我都明白。”叶夜心却是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然后便悠哉哉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连夜返回陆府，迟愿也不耽搁，即刻将蔡舒、寇肖唤来问话，却得知姜娘子不在府上后，他们采买的药材最终还是都交到了管家曹建章手里。迟愿闻言，不禁心生躁烦。她拉紧披风揉了揉眼角穴位，最终便似下定决心一般，变得目色坚忍起来。
　　打定主意，迟愿暂将药方之事搁置案头，静下心来翻阅有关陆府的其他卷宗，仔细探查陆垚知与九尊楼勾连的证据。待到天色初明，先前派去泰齐城各个医馆药铺的司卫都陆续回到了府中。其中从益元堂归来的司卫不负所望，带回了陆山采买药材的信息。
　　迟愿立刻询问，答案亦如狄雪倾所料，陆山所购药材乃是麻虎油、夏僵虫、胡紫香粉、绿丹石、勒星果干和苦甜梗。于是，迟愿把这六味药材和先前九味药材一起誊写在纸上，放进信封烫了蜡油，然后唤来邢斯君耳语吩咐几句，便让她快去办事。
　　再说那曹建章已被单独关押整日有余，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结实，嘴巴也塞勒得严严实实，只能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哼哼声。眼看窗外天色几近正午，陆府却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得，曹建章及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一夜之间，陆府上下已经被御野司清算干净了？
　　还有门外那两个看守的司卫，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撤走了，怕不是那提司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不会吧，这院子如此偏僻房门还上了锁，要是被他们给忘了，到时府门上了封条，我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冻死憋死在这儿！
　　“唔……唔唔！唔唔唔——！”一想到自己可能落得的悲惨境地，曹建章也顾不得昔日体面，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奋力挣扎起来。
　　扑腾了半晌，这低矮空荡的旧柴屋仍是无人问津，曹建章又累又乏愈加惊慌，但他断是不肯就此认命的，躺在地上平复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恐惧渐渐散去些许，理智缓缓回复几分。曹建章心道，要是彻底被遗忘了，也算是逃过一劫，待到夜深人静府中空无一人，反倒可以偷偷溜出去。到那时，或是北上永州投奔陆老爷，或是南下角州隐居避祸，都是一条生路！
　　于是，曹建章又开始在柴屋寻找可用之物，以求解除绳索重获自由。经过一阵束手束脚的探索，他终于在角落里瞧到一块小小的碎瓦片。曹建章双眼放光，兴奋得就地一滚直奔向小瓦片。怎料偏偏这时院落里竟传来了人声响动，曹建章赶快停下动作，一边暗叫倒霉又被御野司给想起来了，一边在心里殷殷盼着是陆垚知带人来寻他。但他更怕来的是御野司又暴露了意欲潜逃的端倪，便连将身体连打了几个挺，迅速远离了小瓦片所在的地方。
　　与此同时，柴屋的门锁也被人打开了，曹建章来不及靠稳身子，只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曹管家，一日未见，怎的如此狼狈？”迟愿带着一身苦涩气息，轻抚衣襟迈进门来。
　　“唔唔……！唔！”曹建章朝迟愿翻了个白眼，想撑起身体坐好保持仪态，却被邢斯君牢牢踩住了胸口。
　　“叫唤什么，这么大一团破布还堵不住你的狗嘴。”邢斯君抽出棠刀，贴着曹建章的脸削开了勒嘴的布条。
　　曹建章见那小司卫给他松了绑，还以为迟愿到底一无所获只能再来找他迂回，便漫不经心的活动着僵硬麻木的下颚，一边出言回敬道：“呵，提司大人真会说笑，草民都是您的阶下囚了，还有什么风光可言。”
　　“牙尖嘴利。”邢斯君俯身揪住曹建章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然后向另外两个司卫招呼道“给他灌下去！”
　　司卫们立即上前掰开曹建章的嘴巴，强行倒进了一大碗冰凉的药汁。
　　“啊……呸呸！呸……这是什么！你们给我喝了什么！！！”曹建章惊恐不已却无法抵御，一碗苦水连咽带吐也是吞下了大半。
　　“焚心。”迟愿目光幽冷，隐忍言道，“一种让人筋脉肌骨如烈火灼烧般痛苦，却又不得速死，只能苦苦挣扎七日才得解脱的毒药。”
　　“什么？毒，毒药！”曹建章听闻，挣扎得愈加激烈。只可惜他双手被捆，连想抠着喉咙把毒汁呕出来都做不到。
　　“曹管家，听我一句劝，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毒素扩散得更快。”迟愿示意司卫按住曹建章，又道，“此药在世间已无解药，若不想死，能救你的人便只有你自己。”
　　“刚说无药可解，又说我能救自己！老子被捆在这里动弹不得，能救个屁！”曹建章只觉口中苦涩难当，胃里烈火翻腾，还以为那焚心之毒已然发作，惊慌得污言秽语都冒了出来。
　　迟愿却不慌不忙道：“我只是说无药，又没说不能制出解药。”
　　“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曹建章顿了一下，忽觉迟愿话里有话，他好像也不是非死不可，便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鸷狰狞道，“哦……呵呵，我懂了x。原来这是提司大人刑讯逼供的手段啊。哈哈哈，草民可真是受宠若惊，竟让大人如此抬爱，编出这般花样来威逼利诱。且不知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草民又是否可以要求大人拿着解药来换？”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提司大人说得不清楚么，没有解药！”邢斯君啧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这样的脑壳都能在陆府当管家，我看猪也能上学堂算算术了。”
　　“我要的，就是那个制药的人。说吧，姜如蓝不在陆府后，那十五味药材经由你手交给了谁？”迟愿耐着性子，严肃重申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当今世上唯有那一人能制出焚心解药。你要是想拿自己的命来赌我的手段，结局就是你……必死无疑。”
　　语毕，迟愿握紧棠刀，目光决绝凛冽的盯着曹建章。
　　曹建章一时判断不出迟愿所言真假，只能缄口不言奋力思索。不过这会儿他发现嘴里的苦味渐渐淡了，胃中的火焰好像也消了，非但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反而有种四肢百骸尽数通透的畅快感。这其妙的感觉让曹建章更加捉摸不定，刚才被灌下那碗苦汁究竟是无药可医的毒，还是那提司为了恐吓他而使的诈。
　　同时，曹建章对迟愿此来的目的也有了几缕新猜测。
　　近半年来，他的确按照陆老爷的吩咐，定期把药材送到城北的陈记糕饼铺去，但也只是送到而已，至于陈家怎么处理那些药材，是谁在制药他完全不知道，所以即使如实回答，也未必能换回救命的解药。况且，如果御野司封锁陆府是为了缉拿那位制药人，那把陈记糕饼铺供出来岂不就是于授人以柄？让御野司知道陆府和制药人有勾连？
　　而这所谓的毒药，服下之后除了苦涩浓烈倒也没有其他不适，定是那提司审遍府上诸人却毫无所获，束手无策时便来做戏诓他的！若自己真的没有了利用价值，御野司又何必留他苟活与他多费唇舌。只要咬牙坚持再和御野司耗上六日，城外哨子没见到府中小厮去报平安，就会飞鸽陆家老爷。到时就算为了自家女眷儿孙，陆老爷也会想法来救。
　　“什么药材？什么制药人？草民不知道啊。府上采买的所有药材都交到药仓和后厨，存的存，熬的熬，给夫人太太小姐少爷们治病补身子了。”算定了迟愿不会杀他，曹建章不免又增几分底气，打定主意要和这位提司大人再好好周旋一番。
　　

第245章 连用刑罚惩草民
　　“不知道？”迟愿目光一黯，狠厉道，“那就等你知道了，再来求我。”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邢斯君也跟着一起离开了柴屋，留下两个司卫重新守在门外。
　　“大人慢走，草民不送。”如此，曹建章更觉迟愿拿他无可奈何，不禁冷声讥笑，但心里却难免失落懊恼。守卫回来了，趁夜半无人逃跑的计划就落空了。他只能吃力挪动身体重新找个舒适姿势靠到墙壁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暗祈求陆垚知能早日发觉陆府的危机，速速遣派人手前来救援。
　　然而，迟愿并没有给曹建章太多喘息机会。到了傍晚，陆府其他人质都得到了清简的饭食，唯独端到曹建章面前的又是一碗苦味浓烈的毒药“焚心”。
　　“不，我不喝！”曹建章从心理到身体都在抗拒这碗功效不明的东西。
　　“这可由不得你，除非你愿意向提司大人磕头求饶，并如实回答我们大人的问题。否则……”邢斯君再次拽住曹建章的头发，高声吩咐，“灌！”
　　两个司卫也不含糊，捏着曹建章的脸颊又倒了一大碗苦汁进去。见曹建章不肯吞咽，更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巴，以至于曹建章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直呛得双眼飙泪，嘴角边鼻孔里都淌了好多药液出来。
　　“真是浪费，听说这配毒的药草也贵得吓人呢。”邢斯君拿过瓷碗，在曹建章的牙齿上不轻不重的嗑了几下，问道，“怎么样？一碗下肚，提神醒脑，曹管家想起那些药材的去处了么？”
　　“呸！狐假虎威的……狗崽子……你也配问爷爷的话！”曹建章扭头避开碗沿儿，朝邢斯君啐了口混着血丝的苦涩唾沫。
　　邢斯君愣了一下，松开手指任瓷碗掉落在地，然后反手便在曹建章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咬牙切齿道，“不说也无妨，提司大人还为你准备了不少宵夜，本司卫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你！”
　　平素在陆府曹建章也算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今被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欺凌，不禁倍感羞辱。他正想破口大骂，却发现这次服下焚心的感觉明显与第一次不同，不仅药汁苦涩浓烈直冲颅顶，就连口舌也被麻痹得失去了知觉，尤其喉咙和胃，更像干柴遇见明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黄口小儿，你……唔……唔啊……”遭不住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曹建章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痛苦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疼死你！”邢斯君露出厌恶神情，向曹建章反啐一口，离开了柴屋。
　　所谓焚心，不过是迟愿为免节外生枝，临时给火噬散起的“别名”。而火噬散药性强烈，服用禁忌便是宁少勿多。莫说曹建章这等寻常人，便是内功深厚的武者每日一副已是上限，哪有人禁得住一日两副三副的服食。
　　所以入夜至深时，已经活活疼了将近四个时辰的曹建章早已煎熬不住，脸色惨白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又湿又寒，和身体里肆意奔腾的灼烧感激烈互蚀，直叫他骤冷骤热难受至极，痛苦得将近虚脱。
　　正恍惚时，柴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曹建章强打精神眼巴巴望向门口，却见房门打开时，仍是那少女司卫带人端着三碗焚心迈进门来。
　　“哈……哈哈！”曹建章哀极反笑，疯癫嚎叫道，“喝，喝死我算了！还有多少都拿过来，爷爷要是向你们低头就不姓曹！”
　　“曹管家如此迫不及待，这毒药就这么好喝么？”邢斯君鄙夷的看着曹建章，示意司卫灌药。
　　“混账，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曹建章嘴上求死，药到嘴边时却又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可惜此刻他已无力挣扎，只能任凭司卫们把满满一碗苦涩液体尽数倒进嘴里。
　　这一次，毒药的药性更加猛烈，曹建章几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药汁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头，割开他的喉管，又似万箭齐发般刺进了他的腹胃。
　　“呜啊啊啊……”五脏肺腑被疯狂灼烧，又咸又甜的血腥味不断向上翻涌，曹建章戛然瞪圆双目，额头青筋爆起，喉咙猛地一哕，当场便呕出好大一团鲜血来！
　　“唉……曹管家呀，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老实交代药材被送往何处，救的可是你自己的命。”邢斯君拽着曹建章的衣领，粗略擦了擦他嘴边的血迹，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想继续喝光这两碗药，好赶在天明之前上路啊？”
　　“哼，哼呵呵呵……”曹建章怒视邢斯君，嘶哑冷笑道，“竭忠尽智……仗节死义……岂是你们这帮衣冠禽兽……能懂的……”
　　“对啊，我是衣冠禽兽，我什么都不懂。”邢斯君站起身，缓缓拍了拍手掌，道，“我只知道你要是死了，就把你的尸首扔到城外荒林里去喂野狼。”
　　清州向来是崇礼尚仪之地，极重死后入土为安的观念。曹建章土生土长在泰齐城，平日给陆府做管家也算是大家门阀中的体面人，这小司卫连日酷刑刁难让他颜面尽失已是可恨，竟还要在他死后把他曝尸荒野，让他落入兽腹尸骨无存，简直无耻至极！
　　“你！……你敢！”曹建章闻言气得浑身直哆嗦，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要不是心中还残留侥幸，认定自己对御野司还有几分价值，他险些就要动摇了。
　　“你看我敢不敢。”邢斯君邪邪一笑，向身后勾了勾手指，道，“没瞧见曹管家的嘴里又空了么，还不把那焚心美酒给他满上。”
　　司卫依言把两碗苦药都灌进曹建章嘴里，然后锁上柴门扬长而去，留下曹建章独自一人承受药性的猛烈侵袭。
　　被蚀骨焚心的剧痛密密匝匝的啃噬着肌肉骨骼、血脉筋髓，曹建章终于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急速流逝，恐惧、愤x怒、懊恼、不甘也随之涌上了心头。他无计可施，只能放弃挣扎，颤颤巍巍躺平在阴冷的地面上。往昔风光便如走马灯中一幕又一幕不断浮现的光影，先萦绕在空洞的双眼前，再消散于漆黑的冷夜中。
　　“这曹管家是犯了什么事儿呀，我看陆家其他人都有吃有喝的好好关着，怎么提司大人就偏偏把他锁在柴房里了呢？”柴屋门外，一个年轻的看守司卫轻声询问。
　　“谁知道呢。”另个年长些的司卫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上面做事儿自然有上面的道理，咱们就当好差看好人，别跟着瞎乱馋和了。”
　　“你就不好奇么？”年轻司卫不放弃道，“那位迟大人可是负责督检绿林谋逆的提司，她能围上陆府，肯定是陆家老倌不老实。尤其现在永州乱得不成样子，这陆家该不会和前朝那位……勾连上了吧？”
　　“这事儿目前没什么确凿证据。”年长司卫先是否认，又颇有意味道，“不过陆家肯定跟北边那股残败势力脱不了干系。”
　　“那就对了呀！”年轻司卫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北边那家老的没了，小的可不消停。前朝那位起兵时，赫阳郡主的女儿可是跟着誓了师的。我还听提司大人身边的小司卫说，陆家之前藏了个女人，就是鸣空山中的燕王余党。所以我猜大人是想把这两档子事捏在一起，好将富得流油的陆府吃干抹净！”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年长司卫深思道，“眼下督公之位还空着，蓝提司擢升不久差些资历，白提司下过大牢名声不好听，唐提司和小宋提司断手的断手瘸腿的瘸腿，数来数去就属迟提司最有希望接掌大权。这一趟要是能顺利籍没陆家，既赚足了功绩又能贪墨银钱，足够护她稳稳升迁提督之位了。”
　　“是吧是吧。”年轻司卫得意回应道：“迟提司向来惯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她的醉翁之意肯定不在酒！我看找什么解药人是假，驯服曹建章，再从他身上获取更多实证才是真吧。”
　　“听君一言，当真茅塞顿开呐。”年长司卫点头附和道，“难怪大人不顾曹建章死活，一边审讯一边拿毒药当水喂他，合着她根本没指望曹建章开口交代啊。曹建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偌大的陆府已然群龙无首，只待陆老倌察觉异样，回来就是瓮中捉鳖擒获贼首，不回来就是畏罪潜逃抄家查封。”
　　“恭喜老兄你开窍了！”年轻司卫窃窃笑道，“可怜曹建章呕了大半日的血，整出一副舍生取义忠心护主的死出儿，殊不知在我们大人眼里他连个屁都不是。”
　　两个司卫正低声聊得热络，忽闻柴房中咕咚一声闷响。
　　“什么动静儿？”年轻司卫手按棠刀反身就往柴屋闯，可破旧的房门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挡住了。他稍加用力推开门扉，却见堵门的不是别个，正是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曹建章。
　　“不好，这老贼在偷听！”年轻司卫狠狠一脚踢开曹建章。
　　曹建章被蹬得打了个滚，脸面朝下伏趴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反应。
　　年长司卫皱了皱眉，把曹建章翻过来用手指在鼻下试了试，只觉得他双瞳扩散气息微弱，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忙惊呼道，“快，去叫邢小司卫来，这老家伙好像不行了！”
　　寒风穿越风雪，传来远方朦胧起伏的野兽啸叫。车轮咯吱咯吱碾压积雪的声响是那么的清晰刺耳，却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宁静得可怕。
　　曹建章又在这片漫无尽头的漆黑中神游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吃力的观察着昏暗的周围，却只模模糊糊看见一方寻常简陋的土房屋顶，窗外天色已见微亮。慢慢回神过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的火炕上，不禁捆绑手脚的绳索被尽数除去，甚至还有人给他盖上了一床薄棉被。
　　不是陆府的柴屋……也还没有死……
　　一阵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曹建章立刻尝试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想弄清此间已是何时，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这时，一个身着粗布棉衣头戴狼皮帽子的老汉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这是哪里？老丈是……？”曹建章粗浅打量来人，听他口音仍是清州人士，稍有些许安心。
　　老汉一边扶曹建章坐起来，一边应道：“小老是泰齐城外的猎户，这里是小老的家。”
　　曹建章迷茫的点点头，又问道：“我是怎么到老丈家中的？可是被谁送来……或有什么人留话？”
　　“是小老把你拖回家中的，也没什么人留话。”那猎户老汉摇了摇头，解释道，“昨天早晨，有两位到城外净岸寺礼佛的姑娘从林路旁经过，那驾车的马夫先瞧见了你。当时你就那么栽歪在雪地里不知死活，二位小姐起了善心让马夫下车查看，才发现你还吊着一口气，于是就近找到小老家中，留下二两银钱让小老给你寻个郎中救命。”
　　“原来如此……”曹建章忆起被强灌几碗毒药后五脏俱焚的痛楚，下意识捂住了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心道定是那天夜里喝下太多焚心昏死过去，御野司的司卫以为他不堪折磨一命呜呼了，当真把他弃尸在荒林里。没想到他命不该绝被人救了下来，只是不知那焚心之毒解了没有，还有自家老爷是否已经知晓了御野司请君入瓮的阴招。
　　想到这些，曹建章也顾不得周身不适，一把掀开薄棉被就要下地。
　　“慢着点，慢着点……唉……”那老汉倒是没有阻拦曹建章，只是面露惋惜道，“要是还有家人在等着，你就赶快回去吧。”
　　“此言何意？”曹建章不由一楞，心里隐约有了不安的预感。
　　“事关老弟生死，小老不忍隐瞒。”果然，那老汉重重叹气道，“昨天来的郎中说，你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世间无人能解，最多只剩……七日光景。”
　　“什么！”曹建章闻言，脑中嗡嗡作响。还以为终于在御野司的魔爪下捡了条命回来，没想到受尽百般折磨仍是难逃一死。
　　不过，曹建章很快就冷静下来。既然还有七天时间，那便足够去寻陆家哨子给陆垚知传书预警。至于焚心之毒到底能不能解，就只能赌一赌那位提司大人口中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了。于是他向猎户老汉郑重拱手道，“多谢老丈这两日的照料，若有机缘重逢，烦劳老丈代我向那二位姑娘致谢。曹某不便留下姓名，也不宜久留牵连老丈，就此告辞！”
　　临行前，曹建章把自己身上的衣袍留给了老猎户。那件衣服虽然已经染满血污当不得钱，但领口处绣着的几颗珍珠还在。许是弃尸时天色昏暗又有血垢掩盖，几颗珠子才没被那些司卫薅了去。曹建章庆幸之余用这些珠子跟老猎户换了套寻常衣物，又要了几只冻得梆硬的野兔，然后便乔装成猎户小心向泰齐城的方向出发了。
　　“大人猜猜看，他会先给陆垚知通风报信，还是先去找那制药的人？”看着曹建章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远处身着厚裘的女子侧眸看向身旁，一双淡如静湖的明眸也随之轻弯起来。
　　那身形颀长姿仪凛然的女子垂下眼睫，深深回望眼前人，柔声道：“他最好先去找制药人，否则便辜负了那半颗珍贵的清蒙丹。”
　　

第246章 欲擒故纵诈珍方
　　“陆家在泰齐城外的暗桩已经摸清了，叶城主亲自去打点过，即使曹建章逃去报信，也不会……”狄雪倾重新把视线投进风雪，一语未尽便被人轻轻拥进了怀中。
　　这几日，迟愿虽未主动现身在曹建章面前，却不止一次暗中目睹曹建章被火噬散折磨的模样。原来，那本就无法忍受的囫囵痛苦本竟还被拆分得仔细，肺腑被疯狂灼烧的锋锐，脉被细密啃噬隐钝，都在无限放大后强加给了脆弱的感官。就连痛感的时限也被漫无止境的拉长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一刀一刀的凌迟着生命。
　　尤其每次闷咳时，鲜血不可抑制喷溢而出。那一片狼狈刺眼的殷红，更让迟愿不寒而栗。她不敢去想鸣空山陷落后，没有清蒙丹的时日里，无措于病榻之上的狄雪倾该有x多么的孤独，多么的绝望。所以她触目惊心的悲悯着，患得患失的恐慌着，恨自己从前只知险失挚爱，却不知狄雪倾便是坦然赴死，也比其他人难捱千倍、痛苦万分。
　　思及此前种种，迟愿心如窒息，她微微用力收紧手臂把狄雪倾按近身体，仿佛直至此刻，她才完整经历了这场劫后余生。
　　感受到迟愿深邃而隐忍的情绪，狄雪倾目光轻动，转身以指尖轻点迟愿心口，浅笑打趣道，“一日五副火噬散，说是酷刑也不为过，大人给曹建章使手段的时候，可曾良心作祟，此处隐隐作痛啊？”
　　“现在才发现我并非良善之辈，来质问我么？晚了。”迟愿余悸在心却不再怨艾，微笑着接下了狄雪倾玩笑，又顺势为她围好厚裘披风道，“走吧，再不跟上去，曹建章就逃远了。”
　　于是两人一路不远不近的跟着曹建章来到泰齐城外，但见他忠心不假，提着几只野兔一头就钻进了草市禽店。只是曹建章还不知道这禽店暗桩早已被人拿下，他小心翼翼放给陆垚知的信鸽也永远不会飞往永州了。
　　顺利解决了心头大事，曹建章的注意力再次回到自己身上。火噬散侵入体内的毒素尚未解除，一路奔行过后翻涌的气血又把毒素推往他的身体各处。曹建章浑身无力，痛楚愈演愈烈，便起了去陈记糕饼铺寻求解药的念头。
　　而陆府被御野司围了数日有余，便是再严加管控也难免引来猜疑。譬如那些供粮的上加，买酒的下家，售卖吃穿用度的店铺，与陆府有生意往来的商贾，几日不见陆家人来往，便就打听到了陆府出事的消息。
　　曹建章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可偏偏陈记糕饼铺又开在城中最为热闹的肆街上，未免撞上熟人徒惹祸端，他又在禽店拿了个破竹暖笠戴在头上，然后肩挂野兔，跟着往来的人群一起混进了泰齐城。
　　一路上曹建章走得极为谨慎，迟愿尾随其后心也跟着悬了一路。直到曹建章停在陈记糕饼铺前，鬼鬼祟祟观察过四周后才走进去，迟愿紧握手指终于松缓下来。
　　“他见过大人的面，由我先去吧，免得打草惊蛇。”狄雪倾向迟愿点点头，轻声跟到糕饼店外。
　　“曹……哎呀，您，您这是怎么来的……？”曹建章虽有乔装容貌憔悴，但相近不过咫尺，掌柜陈可待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说来话长，救命要紧！”曹建章扔下野兔，低头就往糕饼铺的后堂走。
　　“曹管家，曹老板，曹大主事！”陈可待连忙拦住曹建章，为难道，“眼下谁人不知陆府被御野司给围了，小店跟府上不过是做些面食送些点心的生意往来，算老哥求你了，您快走吧！我，我也绝不会跟外人说您来过！”
　　“哎？陈酥饼，你什么意思？以前求着陆府照看生意，就叫我曹菩萨。现在怎么着？老子落难了，就拿老子当瘟神了是吗！”曹建章明知陈可待怕受牵连要赶他走，但为了活命也只能赖在这里跟陈可待对峙。
　　“曹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陈记就是个普通糕饼店，在京城落稳脚跟不容易。这半年来的照拂我们全家日夜感念从未敢忘，可那御野司……连家大业大的陆家都栽了跟头，我们这种小店当真是得罪不起啊。”陈可待不知道曹建章所说的救命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陆府扯上任何关联，一心只想催促曹建章离开。
　　“算了！”曹建章见陈可待着实害怕，无奈道，“你快告诉我，先前送来糕饼铺的那些药材都给了谁？那些药丸子又是谁做出来的？你马上说完，我立刻就走！陈记糕饼这忘恩负义的破铺子老子才不稀罕呆！”
　　“那些药材……”陈可待闻言，顿了一下。
　　回想第一次从陆家收到药材还是半年前。当时和陆家老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位气质尊贵的客人。陆老爷说贵客府上有位女眷偏爱陈记桃花酥，这次专程来见制作此酥的点心师傅。可那桃花酥并非陈记祖传面点，而是他母亲姜老太的家乡小点，因用料有独特之处，故与寻常桃花酥的味道不同。
　　奇怪的是，那位贵客因酥而来，却并非为酥而来。与姜老太见面后，他竟以为陆府供应各色糕饼为酬，委托不懂岐黄不辨药材的姜老太代为制药。姜老太不糊涂，以陆家在泰齐城的分量，她应下来，就能让陈记攀上陆府这棵摇钱树，她若是推辞，那不久之后这肆街上便要多一间低价出兑的店铺。
　　然而更令陈可待不解的是，那位贵客没给姜老太纸写的药方，只是让她一一记下所用药材的模样，以及打粉之后各样药材如何配比。种种古怪行为让陈可待心中隐约冉起一丝不安，可姜老太却说大家门阀向来藏着见不得光留不得字的秘密，寻常人不知不问反而更安全，否则就会跟那些秘密一起永远消失。所以姜老太不曾将所知的一切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没有透露半分。
　　从那之后，那位贵客和陆老爷再没来过陈记，只有曹管家每月按时送来十数种药材，然后由姜老太独自炼成青紫色的蜜丸。最后，那些蜜丸又随着供送糕点的食盒一起被送回了陆府。
　　这笔暗中交易一直持续到永州起了战事，最后还是曹管家遣人递了封信来，道是：糕饼例供不变，其他无需再制。
　　见信之时陈可待如释重负，一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可没想到只短短安生了月余时间，那偌大的陆府就被御野司给抄了家！
　　这下把陈可待吓得不轻，饭也吃不香了，觉也睡不着了，连糕饼都没心思做了，生怕陈家老小因为一单糕饼生意就成了陆府的陪葬。平日里百无禁忌的一个人也变成了串珠不离手经文不离口的虔诚信徒，只求菩萨保佑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制药之事，叫那御野司千万千万别查到陈记来。
　　可惜老天无眼，今日开张还没做几单生意，就被那陆府的管家找上门。加之曹建章张口就问药材去处，制药人又是谁，陈可待只能避而不答，想方设法的要把曹建章赶出去。难不成还要他当个出卖家人的不孝子，承认制药人就是她娘姜老太？
　　“曹大管事，算我求你了，药材之事既已两清，您就别再问了。要不，我现在就去账上给您支些碎银，助您远走高飞……”陈可待愁眉苦脸的向曹建章求饶，言语间忽然有人推开门扉走进店来。
　　女子踱步店中，漫不经心的看着货架上的糕点，假做听岔道：“掌柜的是要远走高飞去哪儿啊？酥饼不卖了？”
　　“卖……卖！”陈可待心里一惊，连忙用身体挡着曹建章把他往后堂推，然后尴尬的向来人赔笑，道，“不过小店今日突发要事，这就打烊了。您看下次再来时您提一声，小店给姑娘多包两盒招牌双酥饼赔不是行嘛？今儿个就实在对不住了，姑娘请回吧。”
　　“要事？是重要的要，还是药材的药呢？”狄雪倾目光平淡，言辞却足够犀利。
　　陈可待闻言双腿一软，外强中干道：“小店是做糕饼生意的，哪来的药材呀。”
　　“我看不止吧。”狄雪倾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野兔，笑问陈可待道，“这不还有野味么？”
　　“姑娘说笑了，这，这是老家来客送的薄礼……”陈可待不自然的抬起衣袖擦了擦角的冷汗。
　　“可我瞧着方才走进后堂的人，分明是陆府管家曹建章嘛。”狄雪倾幽幽打量陈可待，故意问道，“莫非……陈掌柜和陆家还沾着亲呢？”
　　“没有！绝对没有！”陈可待先是拨浪鼓一样的摇头摆手，又立刻反应过来，气恼道，“都说了小店今日不做生意，你这姑娘家说来问去的好生无礼，到底走不走！”
　　“恐怕要让掌柜失望了，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方才藏身店外，狄雪倾已将陈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确定那些药材被送进陈记糕饼铺后，曹建章何去何从于她来说就不重要了。所以，她非但不理会陈可待的逐客令，更自顾自的在糕饼店前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想要什么”陈可待已然察觉眼前的女子看着文弱，实则来者不善。再联想今次查办陆府的官家是御野司，更是心中发毛如坐针毡。心道不管陆府犯了什么事，x定是跟江湖扯上了关系，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和官府不一样，寻常人进了府衙还有机会叫屈伸冤，但江湖人好勇斗狠好讲义气爱博情面，惹上她们可就永无宁日了。
　　狄雪倾看出陈可待的恐惧，平淡道：“我之所求与曹建章相同，但我和那草包不一样，你与他密谋往来只会平遭牵连去御野司吃牢饭，我却能在御野司面前保你全家无虞毫发不伤。至于我的身份，多知不如少知，少知不如不知，陈掌柜就无需过问了。”
　　狄雪倾一席话算是说到了陈可待的心坎里，他不敢久留曹建章，怕的就是被御野司划为陆府同党。他不愿提及姜老太，也是因为母亲年事已高，一旦被卷进祸事里就等于是断了生路。
　　“你这丫头，红口白牙，说什么大话！御野司何等高门？岂会理睬尔等江湖人士？那几位话事掌权的提司大人更是位高权重，与正四品九州知府平起平坐，凭什么你说护我全家安危我就要陪你趟这趟掉脑袋的浑水！”陈可待虽然胆小却又不傻，仅凭几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他怎会轻易相信狄雪倾。
　　“若是由我亲自为她担保呢？”陈可待话音未落，竟有另一女子从糕饼铺的后堂走了出来。
　　“你又是谁？怎么闯进陈记店里来了！”陈可待转头一看，但见来人墨发玉颜神色冷峻，眉宇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不由心生骇意。
　　女子并不急着回答，一手提着黑鞘金纹棠刀，一边把狼狈如鼠的曹建章推到了堂前，冷声应道：“御野司，迟愿。”
　　“迟……”陈可待一介布衣商贩，对御野司仅是浅有了解，所以即使迟愿直接报上了名号，他也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迟愿。但曹建章被御野司捕到，却彻底让陈可待慌了神，他面如死灰小声问道，“曹管家你怎么……？”
　　曹建章此刻已是俗手无策，底气全无。陈记糕饼铺暴露了，他在迟愿面前就没了倚仗，彻底变成了一颗贱如草芥的弃子。可怜他取义未遂，一身傲骨反像个笑话。拼了性命去挣扎，却依然无法与之抗衡的悲哀愤懑，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位是御野司的提司，迟大人。她跟你要你什么，你就……如实说了吧。”尤其尝过焚心之毒的厉害后，曹建章愈加忌惮迟愿的手段，只觉得若能让陈家老小免受权贵欺辱，也算是变相拯救了当初那个可悲可笑的自己罢。
　　“我我……我说就是了……”陈可待从没见过曹建章这幅面如土色垂头丧气的样子，他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悠然坐在椅中的狄雪倾，又心惊胆战的瞟了瞟冷眸垂目的迟愿，终于把陈记为陆家制药的密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很快，狄雪倾和迟愿就在陈记糕饼铺的后宅见到了那不懂岐黄的姜老太。
　　姜老太年近甲子，神色和蔼，平静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深谙世事的通透。得知迟愿的身份后，她立刻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势，没有隐瞒，只是请迟愿送些方子上的药材来供她挑选。
　　迟愿强压欣喜，向狄雪倾深深点头。
　　狄雪倾看见，便轻轻扬起了唇角，笑得温柔。
　　未料这清浅一笑竟惹得迟愿鼻息发酸，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掩饰，却依然泪意难遣，醺红了眼眶。
　　因为她知道，一场积压了二十年的厚霜重雪就要融化了。在这迟来的和煦春光里，那只曾被锋利丝线紧紧勒入骨血的风筝，也终于要挣脱牵掣，乘着清风，扶摇而上，飞往辽阔无垠的高天远空了。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7章 勒星果干三分半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麻虎油半分、夏僵虫一分、胡紫香粉六分、赤筋石一分、勒星果干三分半，全部碾粉，制水丸。
　　狄雪倾抚纸提笔，将清蒙丹药方成书落案，也一字一句烙进了心里。
　　迟愿不敢怠慢，一连陪着狄雪倾制了两日药，还慎之又慎的先把曹建章拽来尝试，确定效果明显且无不适后才真正放了心。
　　第三日起，狄雪倾开始亲自服用自己炼成的清蒙丹。不用隔日才喝火噬散，也不必半颗半颗的吃清蒙丹，狄雪倾的气色明显好转起来。迟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中，终是按耐不住在泰齐城的状元楼定下一桌丰盛筵席，将叶夜心、单春、郁笛、邢斯君都聚来吃酒。
　　看着满桌佳肴，叶夜心环起双臂狐疑道：“陆府的案子真是一张药方那么简单么？摆这么大的排场庆贺，看起来倒像是迟提司要升官发财了呀。”
　　“嗯，确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迟愿似是回答叶夜心，却浅笑着看向了狄雪倾。
　　众人落座后推杯换盏，各有闲聊。
　　席间，迟愿与狄雪倾道：“先前你说宫见月服用的凝神药出自陆家，我把曹建章带回陆府后向他求证过，他却说宫见月在陆家蛰居多年鲜有抱恙，更没有什么癫狂之症。”
　　“呵。”狄雪倾眼眸微黯，冷淡道，“为了让我相信他就是景澜，宫见月也是演得入戏。”
　　“从亲人被杀的伶仃孩童，到谋取天下的九尊楼尊主，宫见月野心之大隐忍之深，实为罕见……”迟愿言语未尽又觉扫兴，便拾起酒杯把其中余意就着温酒一并吞了下去。
　　叶夜心却不管那一套，直率道：“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宫见月为了当皇帝机关算尽，更不知害了多少人。”
　　“好了，恼人之事不如改日再谈。”狄雪倾提上一壶折桂曲站起身，指尖轻搭叶夜心肩头，道，“叶城主，且先随我来。”
　　“嗯？”叶夜心不明所以，疑惑看向迟愿。
　　迟愿却是稳坐未动，只微微颔首。
　　“那，少陪喽。”叶夜心随狄雪倾一起绕到了临窗的屏风后，但见屏风后面置着一张红木四角方桌，配两把红木椅，还有一束枝节雅致的红梅点缀在青瓷瓶中。
　　“草市禽店，有劳叶城主费心。”狄雪倾示意叶夜心先坐，然后翻开盘中两个饮茶用的白瓷杯，分别倒入三分佳酿。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叶夜心却之不恭，一饮而尽。毕竟短短几日就收剿了草市禽店，她确是尽心尽责出力了的。
　　随即，狄雪倾又往自己的白瓷盏中斟满了折桂曲。
　　“妹妹海量啊。”叶夜心愈加摸不到头脑，兴致却更加盎然。
　　“叶城主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幅药方么？”狄雪倾浅饮一口佳酿，徐徐道来，把清蒙丹的秘密讲给了叶夜心。
　　“狄雪倾！你是不是没拿我当朋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瞒我到最后！要不是顺利拿到药方，今晚这顿酒岂不是给你守灵送行了！”叶夜心听闻，惊得酒都醒了大半。
　　“所以，我这不是在给姐姐摆酒赔罪么？”狄雪倾悠然一笑，向叶夜心举杯，道，“再说，便是断魂酒又怎样，有叶姐姐送我一程，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呸呸呸，口无遮拦瞎说什么！真是恨透了你们一个二个没良心的，都想丢下我自己先走是吧？行了，我不怪你，身子这么弱就别喝了，刚捡回来的一条烂命，还不惜着点糟蹋。”叶夜心俯身伸手，作势去夺狄雪倾的白瓷盏。
　　“她确是不能再饮了，这杯酒我替她喝。”迟愿一直注视着离席的狄雪倾，见她和叶夜心聊完正事开始打趣，便走来作陪。
　　“呵，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罕事都能遇见，连御野司的红尘拂雪都能给夜雾城的杀手头子敬酒了。”叶夜心眯着眼睛，笑的得意。等迟愿饮尽盏中折桂曲，她又故意板起脸来警告道，“迟愿，我就雪倾这么一个妹妹，对她好些，否则我亲自下你的明夜令。别忘了天箓太武榜上，本城主可是排在你前面的。”
　　“好啊，拼刀还是拼酒，叶城主尽管来，迟某随时恭候。至于叶城主所托之事……吾必穷尽此生，不负不忘，不消不怠。”迟愿脸颊浮红，抬手轻拭唇角，随即深深凝望狄雪倾，微微醺然的眼眸里似有万千星河在熠熠流烁。
　　“得了药方，你从此再不必受制于人。迟愿说得对，今夜当x真值得酣饮。”叶夜心重新郑重提杯，向狄雪倾祝贺，随即关切问道，“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跟着宫见月祭了旗，这景氏治下的大炎九州哪还有你的安身立命处，总不能真跟着那个丧心病狂的尊主去谋反吧？”
　　狄雪倾闻言，目光微微失焦，似在思量。
　　“既已不再受制于人，当然要远离是非，真正为自己恣意而活。”迟愿言之凿凿，却也似在探问。
　　“或许……我会先弄清宫见月的身份，然后再找个气候温暖的地方将养身体？”狄雪倾淡淡看向迟愿。
　　“宫见月有什么可查的，还不如直接就去角州晒太阳呢。”叶夜心摇了摇头，抢先劝阻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就算是亲爹也对你毫无情分可言，接近他只会变得不幸。再说，也不是什么事都非得白纸黑字写出答案。像我，完全不知道爹娘是谁，也不耽误痛快自在的活着啊。”
　　“叶城主言之有理。”狄雪倾微笑反问道，“这么说，你我之间的遗憾也不重要了？”
　　“我们嘛，不是不重要，而是不遗憾。”叶夜心放下环着的手臂，认真道，“那流言一日不破，我与你就能做一日姐妹。要是哪天清清楚楚发现我爹不姓景，哼，那就真的遗憾喽。”
　　狄雪倾下意识点了点头，却又打趣道：“我等江湖儿女，如此遗来憾去的，一点都不爽利。叶姐姐这般想要雪倾做妹妹，与我义结金兰岂不更好？”
　　“哟，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叶夜心咋舌嗔笑道，“背着谋逆的罪名，却没了霁月阁做靠山，妹妹这是想拉夜雾城来托底吧？”
　　“是又怎样？姐姐不舍得，还是不敢？”狄雪倾心情不错，继续浅笑逗弄叶夜心。
　　“用掉脑袋吓我，你可把我叶夜心看得太扁了。”叶夜心双手叉腰按在匕首上，悦意扬眉道，“妹妹只管选个黄道吉日，姐姐同你歃血！”
　　狄雪倾以茶代酒，几人举杯再饮，觞觥交错，笑语绕梁，一场欢宴慢慢随黄昏入了夜。
　　待到第二日天明，迟愿先回陆府处理公事，狄雪倾便来向叶夜心辞行。
　　叶夜心蹙眉问道：“如今你也是没收没管的自在人了，这么迫不及待是要去哪撒野啊？干脆带我一起去吧。”
　　“去见一位故人的家眷，无需打杀犯险，还有单春郁笛陪我，便不劳姐姐同行了。”狄雪倾顿了顿，又道，“迟愿也去。”
　　“懂了。”叶夜心顿了一下，随即假做不快，小声嘟囔道，“三人行，属我多余。”
　　狄雪倾轻推叶夜心的手臂，调侃道：“姐姐这趟出来已有月余，再不回去夜雾城可就姓谭了。”
　　叶夜心撇嘴道：“夜雾城主，能者居之，谁也没说一定要姓叶。”
　　“话是没错，但无颜魑魅可不会为我两肋插刀，肝脑涂地。”狄雪倾眨了眨眼睛，又柔声言道，“可无论我身在何处，怎样贪欢撒野，只有姐姐才愿做我的退路。”
　　“啧，跟我说这种羞人话，也不怕被那个谁听了去，酸到牙软。”叶夜心知道狄雪倾是不想再劳烦她，才故意说得自私难听，便忍不住严肃神情，满意笑道，“好吧，好吧。那你记得，出门在外遇到难处就来找我。当然，没有难处才是最好的。”
　　而陆府那边，迟愿虽能确定陆垚知就是金桂之徒，却无法向唐镜悲言明人证乃是“反贼”狄雪倾，唯有搜到有力实证才能将案情推进下去。好在经过几日查探，她已摸到陆垚知与九尊楼相关的蛛丝马迹，于是便以协同理案的名义唤来蓝钰烟，只道自己要还要继续追查其他金桂同党，不能久驻泰齐城，然后将陆府的重要线索和涉事人员一并交给了蓝钰烟，请她继续代为审讯。
　　“筹谋组织，豢养死士，陆垚知的身份一旦落实，主案之人便是大功，迟提司为何将这般功绩拱手让我？”蓝钰烟看过卷宗，凝眸打量迟愿。
　　迟愿淡然道：“如今天下动荡，御野司人才凋敝，我无意邀功请赏，唯愿更多能者可达上听，得以重用。而且短暂数日，我不过浅窥几分端倪，陆垚知究竟罪至几何，还要等蓝提司细勘详究亲下定论。朝廷若是论功行赏，蓝提司亦受之无愧，不必谦让。”
　　“明白了，我定将陆府所涉之嫌明察不遗，不负迟提司厚望。”蓝钰烟郑重点头。
　　“蓝提司行事，我向来倚信。”迟愿微笑点头，又想起什么，嘱咐道：“今次邢司卫随我理案，行事机敏果决，应是可造之材。只是某些暗由难言，我……关心则乱，手段用得狠鸷了些，若就此被邢司卫学去，今后恐将误断分寸。你若得暇，不妨将她常带身侧，悉心规导，莫叫她走上歪路抱憾终身。”
　　蓝钰烟闻言，欣然诺下。
　　把相关事宜转呈清楚后，迟愿匆匆回到研学别馆，此时狄雪倾已经打点好行装，等候多时。
　　前两日，狄雪倾和姜老太一同制药，曾聊起陈记送往陆府的糕饼样式，其中那位贵客提到的桃花酥让狄雪倾尤为在意。按姜老太的说法，自年初起陆府的一个侍女就常来购买这种桃花酥，直到后来陈记接了制药的差事桃花酥也没断过，只不过无需那侍女亲来取酥，而是随其他点心一起送进陆府罢了。
　　狄雪倾敏锐察觉，陆府开始买酥的时间和彻骨入住陆府大抵相符，而姜老太的桃花酥乃是特制口味，陈记又是从外地乔至泰齐城的店铺，想来那桃花酥应是姜老太的家乡小点。加之姜老太与彻骨同姓，实在太过巧合，让人很难不怀疑陆家府上那位偏爱此酥的女眷，就是远离清州故地久居燕州梅雪庄十数年之久的姜如蓝。
　　至于宫见月为何找上陈记制药，又为何在彻骨死后依旧订购桃花酥送进陆府，知晓前情之后便不难猜，大抵仍是顺水推舟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盖因先前承诺过时凌云会帮他探查身世，如今疑与彻骨相关的信息就摆在眼前，狄雪倾自不会食言，于是向姜老太询问了故乡住处，便准备动身前往调查。迟愿不舍狄雪倾独行，理所当然要陪她同去，几人就这样一起来到了六荷县。
　　那六荷县位于清州东南部，地势低矮平坦，又临着盈河入海口，乃是涝灾长发之地，是以常年耕种难行，百姓生计困难。如今战乱四起，这个原本就人丁稀疏的贫瘠村落更是举目无人，愈显破败。
　　迟愿倚仗官家身份遣六荷县令提来姜家村村长，向其打听姜如蓝旧事。好在那村长世居村中，年过知命，对往昔旧事了如指掌。便道那姜家女儿如蓝，年轻时曾到县上祖母家小住，也不知怎么就遇上个登徒子，私通之下怀了野种。此后回到村中不久便开始显怀，肚子一日比一日的大，满村的流言蜚语快把姜如蓝的父兄给羞死了。但无论姜家人如何逼问，姜如蓝都是只字不言，说什么也不肯招出那野汉子的来历姓名。直到后来将近临盆，才有个眉清目秀的公子来接她。姜家怎肯这般不清不楚的就放女儿走，硬拉着那公子明媒正娶姜如蓝。哪成想那公子表面应下，说要回去筹备嫁妆，再登门时却是带了十几个莽汉，把姜家父兄好一顿痛打，然后便把姜如蓝给夺了去。姜父重伤在身又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躺在炕上没几天就死了。姜母爱女心切，一口咬定女儿从小乖巧怎会如此荒唐，定是被那歹人胁迫掠去，于是揣上几张烙饼出村去找。结果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她回来，大概是死在路上了吧。
　　“那，姜如蓝的兄长如今何在？”迟愿皱眉询问。
　　“大人问姜如流啊。”老村长叹气道，“那小子倒还住在村上，只是因为她妹妹这件事儿，一直觉得抬不起头来，嫌少与人往来。”
　　“姜如流可曾与那抢人的公子打过照面？”迟愿追问。
　　“见过，见过。”老村长笃定道，“那公子哥第一次来就惹得姜如流不痛快，他在盛怒之下还狠狠抽了那公子哥一个大嘴巴，后来就被那群莽汉打了个半死，要不是他当时年轻力壮，就跟他爹一起去了。”
　　迟愿闻言，与狄雪倾相视一顾，起身道：“烦劳村长引路，带我去见姜如流。”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x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8章 凌云此去无再返
　　一行来到姜家门前，那姜如流听说狄雪倾等人是为姜如蓝而来，立刻变得十分抵触。
　　“少提那白眼狼，姜家没这个女儿，我也没这个妹妹！”姜如流一边逐客，一边就要关门。
　　“姜如流，你跟谁俩犯浑呢！”老村长看了一眼迟愿，伸手扳住门板，怒斥道，“这位是京里来的大官，容不得造次！还不请大人们进屋问话。”
　　“大官？”姜如流愣了一下，乖乖把几人请进房中，待迟愿狄雪倾和老村长都落了座，他才无措的搓搓手，小心问道，“不知大人们找草民为谓何事？那白眼狼……呃，我是说姜如蓝，她可是早早就跟家里断了关系，要是在外做了什么败坏名声的事，都，都跟我们姜家没有关系。”
　　“你不必急着撇清自己。”迟愿见姜如流怯懦，神情凛然却语气和善道，“我来只是想让你认个人，看看这幅画，当初来你家掠走姜如蓝的男子可在其中？”
　　迟愿语毕，向单春点点头，她立刻从行囊里取出一幅画轴，和郁笛一起展开在众人面前。只见画上栩栩如生的绘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一个是二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以及一个将近天命的中年男人。
　　姜如流皱眉上前挨个打量，很快，惊讶、愤怒、疑惑的情绪也开始在他眼中不断变换起。
　　“认出谁了？”迟愿适时询问。
　　姜如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道：“敢问大人，这三者是同一个人，还是父子叔侄？”
　　迟愿道：“为何这样问？”
　　姜如流道：“不瞒大人，这三个人看起来颇为相似，要说认识哪一个，草民没法一口咬定。但要说可能，那草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天杀的白面书生！”
　　“此话怎讲？”迟愿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抢走我姐，气死我爹，逼死我娘，还把我打个半死的瘟神呐！”姜如流咬牙切齿，最先指着时宴平入仕的画像道，“那书生当年不曾留下名姓，长得么跟这人有七分相似，只不过画中人看起来更有几分儒雅坚毅的气质，不像那书生，人面兽心，邪冷阴鸷！”
　　迟愿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姜如流继续。
　　“这孩子……他……”姜如流的目光落在时凌云的画像上，喉咙干涩得咽了几下口水都没有说出话来。
　　狄雪倾轻声道：“可是觉得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姜如蓝的影子？”
　　“嗯。”姜如流轻抚时凌云的眉峰，手禁不住微微的颤抖。
　　“那最后一人呢？”迟愿声音清冷，指引姜如流去看宫见月的画像。
　　“他……”姜如流仔细端详须臾，眉心的疙瘩越拧越重，最后竟腥红着眼睛狰望迟愿，道，“那书生若活到今日，也该是这般年岁了吧！就是他！我不会认错，那瘟神的骨骼皮相就是碾成灰化作尘，我也不会忘！”
　　见姜如流如此反应，狄雪倾和迟愿心中都已明了，和姜如蓝生下时凌云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宫见月。
　　碍于宫见月和时凌云如今的身份，迟愿并未将事情原委如实告知姜如流。毕竟宫见月所行逆事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越是无人知晓姜如流和时凌云的关系，姜家无辜便越安全几分。于是她只说那男人勾结绿林犯了些事儿，已被御野司缉拿，寻到姜家就是为了收罗他罪证。”
　　姜如流本就对宫见月恨之入骨避之不及，听迟愿这般说也不想再多过问，只是殷切祈求迟愿一定不要放过那白面书生。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狄雪倾和迟愿准备返程。
　　“大人！等等，等一下！”就在一行人将要离开姜家村时，姜如流又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可是又想起什么来了？”迟愿勒住缰绳，垂目低看姜如流。
　　姜如流来到马前，支支吾吾道：“大人将白面书生绳之以法时，可曾见过那白眼狼？如果可以的话，烦请大人拨冗转告，就说……就说她只要愿意回来在爹娘的坟上磕个头撒把土，姜家和我这个哥哥……就还认她。”
　　狄雪倾闻言，安坐车舆之中，且听迟愿如何回答。
　　但闻迟愿清凛应道：“很遗憾，我未曾见过她。倘若有缘见寻，我会替你转达。”
　　“呵，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浅扬唇角，悠悠轻语。
　　姜如流得了迟愿的承诺，俯首行礼后，便踩着积雪回村去了。
　　至此，清州事毕，狄雪倾将返永州去寻时凌云。未料行至半途，迟愿便接连收到诸多御野司传来的密报，每一条都令人震惊不已。
　　先是景澜叛军在拿下彤武关后直逼京畿，却在守捷关被大炎官军诱敌深入，前锋部队全军覆没。而后大炎官军反扑彤武关，叛军负隅顽抗终是不敌，废太子景澜亦于逃窜途中失手被擒，死在乱箭之下。
　　本以为一场动荡大炎的血雨腥风就此尘埃落定，谁知皇帝景明又在当夜惨遭刺杀驭龙宾天，浩浩九州一夕之间成无主之地。然而，还不等诸路王侯肖想京中九五之位，那废太子景澜竟又死而复生，于彤武关重整大军，不日将携燕永两州雄师挺进既州开京城。
　　其中阳谋暗算暂且不得详知，但这一连串的变故也足以让迟愿仔细斟酌许久。
　　太子祭旗，皇帝驾崩，大炎正统悬而未决，战局混沌不明。那孤狼宫见月野心勃勃，来势汹汹。九州亲王亦有蠢蠢欲动之意，平乱还是夺位也不过一念之间。
　　最让迟愿忧心的便是战事落入九州割据群雄并起的局面，连年征战必将民不聊生，到时外邦部族若再乘虚而入，数百年安康大炎恐将面临外忧内患，摇摇欲坠的颓势中。
　　而此间唯一能使她欣慰些许的，也只有景明身故，狄雪倾终是了无牵挂，再无需去犯那些生死之险了。
　　思及此处，迟愿强行按下心中忧思，决定先随狄雪倾去兑现诺言。
　　抵达永州后，连绵不尽的飞雪终得稍停。一行人潜到彤武关附近，再次在赤石镇落了脚。此时此刻，狄雪倾和迟愿都不宜贸然出现在宫见月面前，于是便由单春乔装打扮，小心将见面的信号递到彤武关外，静待时凌云发现。
　　“大人目光高远固然有益，但凡事只往最坏处想的话，岂不本末倒置，反成杞人忧天。”狄雪倾见迟愿愁眉不展闷闷不乐，轻将一块梅花小点递到迟愿面前。
　　迟愿接过点心咬下小半，索然咀嚼道：“又被你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狄雪倾清浅笑道：“从前说什么只要我安然自在，你便再无奢望。怎么现在你我终如形影，大人反倒愈加焦忧了？想来应是国泰民安又在大人心中胜我一筹了吧？”
　　迟愿看了狄雪倾一眼，任凭她拿自己打趣，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以我之见，大人倒是可以高看那位太子殿下一些。”狄雪倾欲言又止。
　　“为何？”迟愿好奇。
　　狄雪倾故意目光灼灼，打量迟愿道：“别的姑且不论，但凭他懂得欣赏某位提司，便知此人并非昏聩庸才。”
　　“这哪里相干。”迟愿禁不住狄雪倾又拿景佑峥揶揄她，顿觉手中梅花小点更加无味难咽。
　　狄雪倾却在这时淡去笑意，认真言道：“首先，景佑峥与景榆桑明争暗斗多年，必有积累。如今他已悄然回京，必不会将既州拱手让人。其次，清州王谨慎怕事，阳州王惜兵爱财，义州王则是投机取巧之辈，此三州即使不能帮衬景佑峥，也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向宫见月倒戈。至于角、晋两州常与景佑峥交好，很可能会成为勤王之师，唯一需要防范的便是性情阴晴不定的凉州王了。”
　　“倾倾所言，我都知晓，只可惜此间总总终究免不去一场兵荒马乱。”迟愿无声轻叹着拾起了茶盏，浅啄几口后又抬眸看向狄雪倾，犹豫道，“以及……如果宫见月就是狄晚风，那他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
　　“别人眼中狄晚风是我的父亲，但他自己心里可从没把我当过女儿。大人说得对，我的确只剩下一个最亲的人……”狄雪倾淡淡言说，伸手牵进迟愿的掌心，轻柔道，“只不过那个人，是你。”
　　迟愿心尖一软，随即便沉默且温柔的将狄雪倾的指尖深深握紧。
　　又x过数日，宫见月大军已有开拔之意，时凌云却始终未来赴约，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狄雪倾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决定绕去黎阳郡主那里先做打探。
　　而此时景幽芳正统军于永州，得知有人持黎阳郡主的白玉无事牌求见，立即吩咐手下侍卫去请。
　　“郡主戎装好生英气。”狄雪倾踏进永王军帐，一眼便瞧见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黎阳郡主。
　　只见景幽芳已改云鬓为束发，身着织金锦缎袍，外罩鎏金赤铜甲，腰佩枣木铜匣精钢剑，正与部将环立在九州战事实图前，眉宇间意气方遒，英姿勃发。
　　“雪倾妹妹，你可安好！”景幽芳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狄雪倾拱手施礼道：“托郡主的福，暂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走，我帐中还藏着坛庆功酒，正好与雪倾妹妹同贺共饮！”景幽芳颔首微笑，并不急于询问狄雪倾的来意，而是暂将议事交与副将，把狄雪倾请进了她的私帐。
　　一进大帐，景幽芳先解了长剑置在架上，然后从侧案提了坛烈酒放在狄雪倾面前。
　　“屠龙之捷，妹妹已经知道了吧？”景幽芳笑意愈加明媚。
　　“嗯，听说了，只是不知其中细节。”狄雪倾主动撕开酒坛布封，缓缓倒满两个酒碗，浓烈酒香刹时蔓延在帐中干冷的空气中。
　　“景明已死，这碗酒，先慰故亲仇怨得雪！”景幽芳端起酒碗，举至眉目同高处朗声宣告，然后慢慢翻转手腕，将烈酒倾洒在地面上。
　　狄雪倾亦默默跟随，也将一阵酒香侵入大地。
　　随后，景幽芳重新倒满两个酒碗，与狄雪倾清脆碰撞，和颜悦色道：“这一碗，敬你我安然无恙，得偿所愿。”
　　狄雪倾并不推辞，一饮而尽，任凭灼热酒气先沿着喉咙透入胃底，然后又横冲直撞的冲上了头顶。
　　稍作平息后，狄雪倾开门见山道：“郡主可知尊主身旁那位少年侍从如今身在何处？”
　　“雪倾妹妹为何问他？莫非……”景幽芳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狄雪倾。
　　“嗯……郡主也知道，雪倾本是江湖中人，昔年曾于挽星剑派赴心经重序之会。结果当夜挽星不但丢了一把剑，还闹出了几条人命。于是有人便因我中途离席，把杀人偷剑的脏水泼到了我的头上。我为证自清白，只好答应挽星亲擒窃贼。”狄雪倾深知如实道来更为麻烦，便信口捻来往事搪塞景幽芳。
　　景幽芳不察，讶异道：“难道你怀疑那把剑是尊主偷的？”
　　“尊主佩剑从未出鞘，我自不能无端揣测。”狄雪倾笑着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上次祭旗时，我见那侍卫手中所持煞业剑竟有挽星之利，就连剑首的血玉蟠螭瞧着也像角州飞霜山庄遗失的明器呢。可惜当时大军已发，我实在没有机会向那侍卫详询一二。如今尊主屠龙初捷，我自然想悄悄的问上一问了。”
　　“这样啊……”景幽芳搁下酒碗，目光烁动道，“可惜你见不到他了，那侍卫已经死了。”
　　“死了？”狄雪倾微微一怔，景幽芳此言似在情理之外，又在预料之中。
　　“嗯，宫见月自己的主意。”提及时凌云的死，景幽芳想起方才狄雪倾说过不知屠龙大捷的细节，便认真解释道，“他算定景明生性多疑，景澜失踪多年又突然现身必遭怀疑。景澜若为阶下囚，景明定会亲自勘正身份。于是他就让那少年贴了胡须换了装扮，以旧太子名义携先锋军掠阵，随后再假做不敌被官军擒去，最后在咫尺之距以毒针一击封喉。”
　　“原来如此……”狄雪倾闻言，目光蓦然幽深。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宫见月面前不过是一句妄言。他的心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情感。所有人，所有事，于宫见月来说只有可用的攫取和该弃的结局。
　　景幽芳不知狄雪倾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道她眼中流露的寒意是对时凌云的怜悯，便劝慰道：“那少年既已投身大业，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他能亲手置景明于死地，此等英武之举何尝不是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郡主言之有理。”狄雪倾收敛情绪，假意不解道，“我只是想不通，尊主麾下武功精湛者甚多，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的贴身侍卫去走绝路。”
　　未料景幽芳却道：“表面上看，那侍卫虽然年少却是一等一的高手，宫见月遣他去更有胜算。事实也证明了的确如此。暗地里么，我从宫见月和陆垚知道筹划里听出些弦外之音，那少年似乎藏了点东西，又或者是藏了什么秘密，才叫宫见月忍痛断了这只臂膀。”
　　“弈者舍去棋子而已，何谈痛心。”狄雪倾冷语叹息，不禁猜想许是时凌云暗中与她会面的事被察觉了。
　　然而斯人已逝，和时凌云的约定便成了无法兑现残局。再看景幽芳戎装在身，想来不久之后也是要随宫见月发兵既州的。狄雪倾不好再多叨扰，起身辞别。
　　“雪倾妹妹今次要往何处去？”景幽芳下意识的问。
　　狄雪倾知她只是关心别无他意，便半真半假的应道：“战事将至，宜寻一处桃源，不知有翰，无论巍尽。”
　　“嗯，那倒是好。”景幽芳了然一笑，忽又想到什么，便将酒碗倒满，谨慎言道，“如今开京城中群龙无首，诸州亲王各怀鬼胎，宫见月想登九五之位绝不是件易事。所以上次祭旗过后，他就把手下那些个五尊六尊的都给打发到各州去当细做了。姐姐多嘴提醒，无论你的避世桃源在哪，都要留心些才好。”
　　“多谢郡主警示。”狄雪倾蹙眉道谢，思量一下，问道，“郡主可知那七尊柳色新去往何处了？可是阳州？”
　　“嗯。”景幽芳点头道，“你怎么知道？”
　　狄雪倾略显鄙夷道：“我早年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是个喜书爱画的人。我猜他跟随尊主行军在外这么久，恐怕尤其思念阳州故园里的藏书。有这样的机会，还不主动请缨回去？”
　　“什么？我见他一副兔头獐脑放荡猥琐的样子，原来竟是喜书爱画之人么？”景幽芳闻言，更加惊讶。
　　“不提也罢。”狄雪倾冷哼一声，懒得细说观春居里那一屋子的藏书。待到军帐门前，又回首道，“郡主有心提点，雪倾也赠一言，宫见月也好，景姓他人也罢，最终坐上皇位的必非善类，郡主应早做打算。”
　　“我知道，身居高位之上，便看谁都像掣踝之人。或许某天……我亦不能免俗。”景幽芳平静回应，侧眸看向端放在木架上的佩剑，方才还轻柔如羽的目光骤然冷锐起来。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接档大雪的新文《桃花落时》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求各位宝子老师小可爱预收关注！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比心][青心][蓝心][紫心][粉心]
　　

第249章 雪烬春庭尘埃定
　　回到住处，狄雪倾先给凌波祠箫无曳写了封简短的密函。然后便把景明遇刺的细节和时凌云的终局一并讲给了迟愿。迟愿听闻愈加慨叹。深思过后，狄雪倾向迟愿提出一点请求。迟愿自然不会推辞，于是便沿途以身份作保，护着狄雪倾赶到了景明遇刺的官军行营。
　　凭太子景佑峥先前给与的信符，迟愿以勘察九尊楼为名在军营外的死人堆里找到了时凌云的尸身。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被乱箭射成刺猬，近前细看，那血迹斑斑的身体上还布满了被快刀长矛切割贯穿的伤痕。
　　大炎官兵没有特殊对待这位弑君的刺客，而是将他和其他赴死的叛军将士一起堆叠起来。若非迟愿来得及时，他亦将在寒夜里化做熊熊燃烧的尸炭，被胜利者焚烧殆尽。
　　然而莫说战乱当前，便是寻常时，也只有惯走暗商的黑镖才不会嫌运送死人的差事晦气。于是狄雪倾颇费了些银两，请人把拔去箭矢的残躯远送清州。毕竟，在那间四进大宅的深院枯井里，还有一缕难散的幽魂在徘徊苦待。或许也只有那副半腐的骸骨，才是这具破败尸身的温乡安宿。
　　了却诸多外事，狄雪倾心中便仅剩一愿未结。向宫见月要个答案也好，和狄晚风做个了断也罢，只要她想，并不是没有x可能。况且时凌云那舍身屠龙的死计也未尝不可效仿，又或者当初的她早已如是去做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狄雪倾再不必向死而生。分明丢失了生存的目标，但未来却从虚空无望变得鲜活欣然。无论是咫尺之畔那个亲近温暖的人，还是举目远望那片辽阔明媚的光，都让她悄然起了贪恋。
　　所以，狄雪倾虽然还是那个狄雪倾，她依然会尽全力去得到想要的。但那些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手段，却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她的考量。既然宫见月和景佑峥还有一场不可避免的较量，狄雪倾便如迟愿所愿，一切都等尘埃落定后再做打算。
　　此后不久，京中传来太后懿旨，召清、凉二州军备勤王，其余京畿驻军一概束收兵丁回京备战。迟愿隶属御野司麾下，自当与其他提司一起携御野军应召而返。想到开京即将沦为战场，狄雪倾又身份特殊，迟愿实在不愿刚得了自由的狄雪倾再和自己一起犯险，便想让她寻个安宁的地方静候时局迁变。
　　狄雪倾亦知此番事重，迟愿决然不会推却，虽有私心作祟，更知她拦不住迟愿，就像当初迟愿阻不下自己。何况她本就没有阻拦之意，只是迫着迟愿发了重誓，待战事止息尘埃落定，一定与她如约重聚。若敢战死沙场爽约不来，她便是追到黄泉路上，也要痛骂她这食言而肥背信弃义的鼠辈！
　　“好嘛，人家是一尸两命，我是一死两命。”迟愿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故作轻松的打趣。
　　“胡说什么。”狄雪倾狠狠瞪了迟愿一眼，严肃道，“迟愿你听着，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事值得你去抵命，家国社稷也不行，知道了么！”
　　“嗯，知道了。”迟愿见狄雪倾认真抵赖的样子实在可爱，便将她轻拥入怀，轻吻那道紧蹙的眉宇，柔声言道，“此一去我定把国泰民安排在你后面。”
　　“你当真是……越来越会扯谎了……”狄雪倾轻轻呢喃。这一瞬间，她几乎无法精准判断迟愿所言是真是假，只能垂下眼眸环紧了迟愿的腰身。
　　被落雪深覆在冻土中的绝境，仅剩几颗清蒙丹的无望，此生每每经历的无数流离艰险，都不曾让她如此清晰的感到惶恐不安。
　　沉默着在迟愿怀中驻留片刻，狄雪倾终于自嘲似得轻笑出声。
　　原来，令世人贪恨嗔痴不能自拔的七情六欲，竟是如此滋味。
　　夜难缱绻，雪诉离愁，天明之后，两人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迟愿快马回京，狄雪倾则携单春郁笛绕道凉州，然后继续南下义州。
　　说起来这还是迟愿的考量，毕竟义州不但远离永既战线，还有叶夜心和夜雾城在。她也因此在狄雪倾面前霸道了一次，坚决不许狄雪倾提出异议。但其实，迟愿何尝不知以狄雪倾的心智和手段，足以在乱世中泰然处之，这一切也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想让狄雪倾安稳些，再更安稳些罢了。
　　就这样，在太子殉国，靖威帝驾崩的传言中，大炎官军气势溃散节节败退，即便太后所召清、凉勤王之师亦不能与之匹敌，竟让那所谓的前朝太子景澜一路攻城略地直抵京畿，不日便骑马提剑踏上了紫禁城前的汉白玉石桥。
　　然而正当宫见月在部将簇拥之下，步步走向他筹谋一生的九五尊位时，却忽然收到加急军报，说永燕二州突遭敌袭，黎阳郡主率后军回防竭力奋战，仍寡不敌众失手被擒。宫见月听闻恍然大悟，难怪清、凉兵力那般孱弱，原来勤王是假，釜底抽薪才是真。
　　于是同行既州的陆垚知立刻谏言，道是太祖当初定都开京，便因既州居于大炎心腹之地，得众星拱月之势，于外可远离番邦滋饶，于内可使八州勤王。但眼下皇位空悬九州必乱，无论谁先入主开京，恐怕都将成众矢之的，腹背受敌。而永燕乃尊主根基之地，进可东山再起，退可远走外邦，应立即撤军接应，万不可落入敌手。否则等其他州王知悉此讯必闻风而动，我军岂不成饿狼口中鲜肉，定遭撕扯打散，最后落得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可眼前离天下大权仅有一步之遥，宫见月的清醒理智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贪婪执念吞噬殆尽。他认为入住开京机不可失，毕竟战机转瞬即逝，眼下弃此一寸何其容易，但将来再回马杀来，恐怕便是远如千里。
　　可惜，还不等宫见月和陆垚知互相说服对方，入角州的何不慈和藏于晋州的无一物的密报也相继递到了开京城。本就和景佑峥交好的角州王、晋州王果然出兵来援，不出三日便抵既州。
　　如此一来，分明刚刚攻破开京城的宫见月，转眼就成了守城的一方。他若撤军，九五之位便可望而不可及。可要是不走，大军已历经百战，伤损不堪，再与两州勤王之师交战，未必有百分胜算。万般无奈下，宫见月只得听从陆垚知的谏言懊恼撤军，并传讯后军残部与回返大军合围，夹击清凉援兵，夺回永燕重地。
　　不料大军回返途中，竟有一只军队趁夜突袭，将宫见月大军的营地团团围住。混乱厮杀中更有精英兵士直闯宫见月行营，险将宫见月枭了首。多亏宫徵羽舍命相护，才带他狼狈逃出重围。但路遥知就没那么好命了，双目失明又上了年纪，最终落得个惨死敌方刀下的下场。至此叛军彻底群龙无首，被各路亲王之师逐一击溃瓦解，这场持续许久的战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尘埃落定，景佑峥重伤初愈克承大统，改年号为恩远，重新分封诸州，大赏各路亲王。而战败被擒的景幽芳本该获罪斩首，但恩远皇帝念其一族世代戍边有功，故免去死罪，只将她囚进开京城外寒绝斋中监禁终生。
　　而后，恩远皇帝下旨肃清所有与谋逆相关之人，无论朝堂还是绿野，但凡有所牵连，一概论罪严惩。盖因登基之初亲军全部用于护卫新帝稳固社稷，此等清缴暗事便交于御野司来处理。
　　颁旨那日，迟愿没来上朝，景佑峥不解向唐镜悲询问。唐镜悲说迟愿远去角州寻人了。景佑峥大概猜到几分，虽心生不悦，倒也没有怪罪。只道御野司平叛之功待迟愿归来再行赏赐。
　　春色初萌，绿意浅发，隐居处的桃树已经缀满摇曳欲绽的蓓蕾，仿佛薰风一过便会绽放满目粉白的花瓣。而树下之人白衣黛发净如往昔，虽心如无澜止水，却又殷殷愿盼第一朵桃花盛开时，那人会轻盈掠过野径，拂身伴花香而来。好在角州官道上，那人不负于她，青衣云襟，打马飞驰。有道是心有追思处，去路如归途，便是清风疾驰过耳畔，也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私语呢喃，有人正在南风起处，等花开，候她来。
　　“雪倾！”再次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迟愿飞身下马，弃了缰绳，轻声呼唤着走向了狄雪倾。短短数步，恍如千里，相约在寒冬的诺言，终于春暖花开时兑现。
　　“大人。”狄雪倾缓缓转身，眉眼含笑，剪水双眸轻轻泛起涟漪。
　　重逢的喜悦是那般的强烈而且矜持，两人于桃花树下深深相拥却又相顾无言。直到一枚花瓣如雪花般轻落在狄雪倾的发顶，迟愿才不舍松了怀抱，用指尖轻轻拈去那片粉白，俯首垂眸间，满目情愫翻涌，此心难以自抑。
　　两人携手走进房中，迎客的香茶早已备下。单春和郁笛招呼过后便识时而去，独留狄雪倾和迟愿闲叙云云。恰逢此刻春色正好，无人来扰，便使一个浅道相思，又叫令个细述衷肠。虽处村舍竹篱之间，清居简檐，却道不尽缠绵惬意，缱绻深情。饶是金风玉露重逢，世间再无阂离。
　　待到张灯月上，两人终是聊起正事。
　　从迟愿口中得知，宫见月大军虽没，但其人却逃匿而去，狄雪倾眼眸深谙，道：“宫见月大势已去，景澜的身份便用不得了，如今他最好的去处便是凉州，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江湖上就会传来狄晚风回归霁月阁的消息。”
　　迟愿微微握拳，冷哼道，“看来他当初逼你誓师谋反，不只为借燕王之名，还算准你必与霁月阁割袍断义，将来可以清清白白的回霁月阁去。好一招无情的李代桃僵，好一计无耻的金蝉脱壳。”
　　“宫见月一向如此，若有丝毫怜悯犹豫，倒不像他了。”狄雪倾苦涩x浅笑，平静又道，“其实在角州静待大人的时日里，我常思量起一件事。曾经温婉如水的悬命青灯为何在母亲去世后性情大变，那如同失心般的偏执癫狂又是缘何而起。娘亲也是，她分明就是众人口中飒爽无二的侯门贵女，为什么要屈尊下嫁进江湖，甚至当时的霁月阁还只是个立派不久的邪道偏门。”
　　“你是觉得这一切都和狄晚风有关”迟愿很快猜到狄雪倾的心思。
　　“十之八九。”狄雪倾的眼眸瞬间凌厉起来。
　　迟愿目光柔宠，轻叹道：“说吧，又有什么新的打算了”
　　狄雪倾莞尔一笑并未回答，反道：“现今那位陛下终是如愿以偿了。天下初定，便行一边赶尽杀绝一面封功厚赏，当真是既彰君威又显君慈啊。”
　　迟愿明白狄雪倾暗藏的忧思，和颜劝解道：“永州罪重，黎阳郡主得留性命已属不易，但陛下对你的救命之恩仍感念在心，他不会为难你。”
　　狄雪倾盯着迟愿道：“看来，送景幽芳进寒绝斋而不是上断头台，多得是大人从中斡旋。”
　　迟愿无意居功，面露惋惜道，“毕竟昔日她待你我不薄，再说那寒绝斋……”
　　“或被赶尽杀绝，或可绝处逢生。”狄雪倾似是应了迟愿的话茬，又像在自言自语。
　　迟愿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附和。
　　沉默须臾，狄雪倾忽然问道：“中途拦下宫见月大军的可是阳州王的兵”
　　迟愿微微诧异，半真半假的调侃道：“雪倾潜居草庐却悉知天下，莫非那阳州军奇袭叛贼的兵策里，也藏着你的帷幄运筹”
　　“大人言重了，雪倾一介草莽，哪来左右战局的本事。”狄雪倾似笑非笑，狡黠又道，“应是宫见月咎由自取罢。”
　　“我看没那么简单。”迟愿总觉狄雪倾言语之间意有所指，细一思索，便想到永州归来后狄雪倾写给箫无曳的那封信，恍然道，“难怪被俘叛军说阳州情报失准，恐怕是那夜夜惊花着了什么道儿吧。”
　　“他早该死了。”狄雪倾厌恶道，“我曾答应箫祠主，要亲自为她寻到挽星剑会上的登徒子。若非彼时我私心仍在，为清蒙丹配方不得不委曲求全，第一次于宫见月座下见他时，便叫他成了凌波祠的靶子。”
　　迟愿点头，附和道：“其实你不必在意，这算不上隐瞒拖延。彼时九尊楼如日中天，凌波祠却元气不振，即使得了柳色新的消息，箫祠主也实在不宜莽撞入局。反不如隐忍至今，分儿化之，了却仇怨。”
　　“但愿箫姑娘也是这般想。”狄雪倾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她浅浅看向迟愿，不禁调侃道，“好的说成坏的，黑的说成白的，大人这张嘴啊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怎么，这就怕了？以前某人把本提司骗得好可怜，就没想过这笔账我也会找她算一算？”迟愿眉眼轻弯，笑得明媚。
　　“什么叫骗呢，说得难听。”狄雪倾抿嘴笑道：“我和大人，那是周逾打黄概，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才没愿。”迟愿不甘，反驳道，“我是大人大量，宠让着你。”
　　“好啊，那以后大人若是敢骗我，你猜我会与你算账，还是也宠让于你？”狄雪倾狡黠一笑，把迟愿的话原样奉还。
　　迟愿怔了一下，温柔道：“当然是………”
　　后面二字没有出声，双唇轻触间迟愿微微红了脸颊。狄雪倾看见，与迟愿相视一笑，灯火如星光琉璃，瞬间熠入眼底。
　　“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些时日你有什么新打算了？”迟愿悄然正色，眸中缱绻不减。
　　狄雪倾斩钉截铁，道：“回霁月阁，讨债。”
　　

第250章 妄将陈岁询晚风
　　宫见月兵败将逃往凉州，狄雪倾早把沿途霁月阁暗哨摸排清楚，又暗中联络一位霁月阁中人，约定哪日笑面鬼孙自留离了霁月阁便飞书于她。
　　数日过后，狄雪倾果然收到一封标注着凉州北境孟贺镇哨点的密函，于是便带着单春郁笛和迟愿一起悄然奔赴哨点。
　　一行人来到孟贺镇，直接寻入伪装成客栈的暗哨。哨中门人并不认得这位前任阁主却也拦她不住，就这么被狄雪倾生生闯到了宫见月面前。
　　此刻，宫见月身边除了宫徵羽已无卫兵守护，他自己也不再是往昔皇亲贵胄的姿容模样。只见宫见月褪去一身朱紫华服，换上了软布青衫，还把身上的金玉配饰尽数撤去，只用与袍服同色的头巾束高了灰白相间的头发，就连下颌上那撇象征着高位之人养尊处优的胡须也剃了个精光，露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的确很像一位久处江湖的儒雅侠士。
　　不过，宫见月的脸色极差，印堂发黑，双唇青紫，满面病容中透着难掩的疲态。他时不时咳嗽几声，气息虚弱而无力，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身中剧毒，近入膏肓。
　　而且，宫见月的脸上还横生出一道新愈不久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流矢所伤。那箭伤贯穿了整个左脸，破坏了原有的肌肉走向，将宫见月的皮肉扭曲变形，连带着他的容貌也与往昔大不相同。
　　“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见到狄雪倾的瞬间，宫见月言辞不善语气怨怼，眼中更是藏不住的厌恶。
　　“抱歉，让尊主失望了，或者我应该叫你时捷羽，还是……狄晚风。”狄雪倾并不在意宫见月的恶意，冷漠回敬，一针见血。
　　“呵，苟延残喘又来见我，是想求药续命么？”宫见月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没有接狄雪倾的话。
　　从旁聆听的宫徵羽倒是目光震动，视线不断在狄雪倾和宫见月之间游移。
　　狄雪倾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尊主兵败，大势已去，既有毒伤在身，又是朝廷要犯，如此穷途末路却依然铤而走险，卸去所有兵卫，孤身藏于旧派，妄求东山再起。此等死而不僵借尸还魂之为，岂不更配苟延残喘四字？”
　　宫见月闻言，便知狄雪倾已将他此时的处境看透了七分。眼见狄雪倾来意不明，身旁又有御野司提司作陪，更不知迟愿背后可有伏兵，最好的应对便是以空城之计瞒天过海，勿要主动露怯陷于被动。
　　于是宫见月故作镇定，挥手散去据点哨子，不屑斥道：“将死之人，贱如浮萍，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尊面前逞口舌之快。”
　　狄雪倾平静道：“尊主何必装腔作势，为那些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浪费唇舌。我今日来此，所问不过一二，你只需如实回答便是。”
　　“笑话，难道你想问我就要答么？”宫见月隐忍不悦，愈加傲慢。
　　“你不愿答，我也无意追问。反正景明已死，尊主又不肯认下你我之间的那层身份，这样的尊主于我来说便是价值全无了。”狄雪倾顿了顿，又道，“倒是把你交给这位大人的话，或许还能在恩远皇帝面前换些好处。”
　　“早知你与红尘拂雪交情不浅，今日带她来是想拿本尊回去邀功啊。”被狄雪倾当做不值一文的物件，宫见月难掩怒意，一边用阴鸷目光打量迟愿，一边掩面深咳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做就能洗去叛贼同党的罪名吧？天真！景佑峥如今正严查反贼厉肃乱党，为的就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怎会轻易放过你！”
　　“讨什么样的封赏是这位大人的事，与我无关。”狄雪倾似是漠不关心，看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想要当即活捉，还是待他毒发身亡再做打算呢？”
　　“你们敢为难尊主，可问过我手中的剑！”不等迟愿回应，侍立在旁的宫徵羽立刻抽出长剑，直挑狄雪倾。
　　“休得造次，退下！”迟愿当即横刀拦下宫徵羽。
　　刀剑相撞的瞬间，宫徵羽已然发现自己不是迟愿的对手。但她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倾力于剑身向迟愿狠狠施压。
　　“咳咳……送我去死，你不想要清蒙丹了？”宫见月示意宫徵羽退后，咳得愈加猛烈。
　　“天芒草三分、枯线叶七分、清心莲四分、芽叶五分、秋晒透血根二分……”狄雪倾慢条斯理的念着，垂眸睥睨宫见月，道，“尊主还需我继续往下说么？”
　　宫见月重嗽不止，只能恶狠狠的看着狄雪倾，几乎要把握紧了拳头的指节捏出声音来。
　　狄雪倾却依然微笑道：“幸得尊主昔日不愿屈尊降贵亲手制药，雪倾才x有今日之机再与尊主论道短长。”
　　宫见月深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情，亦知小不忍则乱大某的道理。从前他三番五次置狄雪倾于死地而不顾，必令其心生恨意。如今风水轮转，换他受制于狄雪倾，若在此时激怒狄雪倾，难免节外生枝满盘皆输。于是他只能暂时认栽，不情不愿道：“说吧，你想从本尊这儿知道什么？”
　　狄雪倾轻压眉目，严肃问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时宴平之子，时捷羽？是不是我的父亲，狄晚风？你与赫阳郡主因何结缘，又如何结为连理？我母亲蒙难之时，你可在意过她的死活？”
　　“呵。”宫见月冷声一笑，反问道，“方才还说你我心知肚明，到底还是要本尊亲口承认你才肯死心。”
　　狄雪倾蹙眉道：“我好像也说过，莫要徒费口舌。”
　　“狂妄竖子，你真以为……”宫见月横眉立目轻拍桌案，并不想回应狄雪倾。
　　正在这时突然来人报，说有两个剑客以打尖之名进了客栈，掌柜给他们上了茶点了菜，他们却借口方便硬要往后堂里闯。
　　“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让人跟上了都不知道！”宫徵羽顿时警觉起来，怒目看向狄雪倾。
　　“啰嗦什么。”狄晚风瞪了宫徵羽一眼，冷声吩咐道，“还不快去清理干净。”
　　“那尊主呢？”宫徵羽仍不放心，紧盯着狄迟二人。
　　“毋庸多虑，她们这会儿不但不会杀我，还要护着我呢，你速去速回吧。”宫见月应着宫徵羽却抬眸看向狄雪倾，平静的目光中透露出几分挑衅意味。
　　宫徵羽再次得令，持剑奔出门去。须臾过后，客栈后院里先响起几声刀剑交锋之音，后又传来焰火升空的尖锐嘶鸣。
　　“属下无能，让那探子临死把信弹放了，是云天正一的人。”很快，宫徵羽带着未散的血气赶回了房间。
　　宫见月眯起眼睛看着狄雪倾，阵阵咳道：“看来是你的尾巴。”
　　“那又怎样？”狄雪倾不以为然道，“我现在可以随时抽身，你却无路可逃。而且我听说云天正一正在为御野司跑腿擒拿逆贼，他们抓到你岂不比杀了我还要功高一等？”
　　宫徵羽闻言，立刻意识到什么，不禁怒斥道：“狄雪倾！你明知有人跟着却不解决，分明是故意引火烧身来谋害尊主！”
　　狄雪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对宫见月言道：“如果你立刻给我想要的答案，我可以求这位大人出面退去云天正一，其他的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哼，跟我谈条件。”宫见月隐有无奈，手指轻敲桌案似是思量。
　　半月来，他虽孤身藏在暗哨里，却也调用了不少霁月阁人手藏在客栈周边暗中护卫。在他的计划里，只需安心等待孙自留绑来泽兰药宗的良医，驱了景佑峥淬在箭矢上的奇毒，便可正大光明回到霁月阁。尤其昨夜孙自留刚刚传信过来，说无需三日即可到达暗哨客栈，没想到最该高枕无忧之时，却被那早该死掉的狄雪倾寻上门来。
　　如果让云天正一尾随多时是狄雪倾故意而为之，那么那两个探子身后定跟着大队人马，这时再遣门人现身襄助，双方交锋起来霁月阁必暴露无遗，恐将难逃窝藏逆贼的罪名。好在云天正一的目标是狄雪倾，只要调虎离山牵扯三日，不让他们发现自己，围城之困也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至此，宫见月淡然一笑，向狄雪倾坦白道，“没错，我就是时捷羽。”
　　宫徵羽闻言，不禁微微扬起下颌。当初宫见月赐她与自己相同的姓氏本就是她的骄傲，如今得知她竟与尊主共用本名中的“羽”字，何尝不是更加高人一等的荣耀。只可惜一朝开京兵败，九尊二十八卫死伤殆尽，他对她的偏宠便再也无处炫耀了。
　　“避重就轻。”显然，狄雪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色幽深的看着宫见月。
　　“也是从前的霁月阁主，狄晚风。”说完，宫见月颇为得意道，“如何，可是要跪下磕头，唤为父一声爹么？”
　　迟愿听闻眉目轻凛，侧眸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却只是神色平静的问道：“另外两个问题呢，别卖关子。”
　　“不是说要慢慢聊么。”狄晚风故作姿态道，“乖女儿如此心急，怕是得了答案便要抽身而去，且把我这病弱无力的老父亲留给云天正一的豺狼了。”
　　面对狄晚风几近讽刺的父女说辞，狄雪倾并未言语，反而是宫徵羽恨恨看着狄雪倾，一双深眸熊熊如炬险些要燃起火来。
　　狄晚风见势又道：“兵败之时为父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能活最好，死也无妨。只可惜死人不会讲话，只能把你想要的答案都带进黄泉里了。”
　　“我说过，有些答案，没那么重要……”狄雪倾轻声低语，更像在说服自己。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果然与我一样既贪婪又固执。”看着狄雪倾迟疑的神情，狄晚风悠悠扬起嘴角道，“好吧，只要你保为父三日无恙，我就把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
　　“三日？”狄雪倾悄然凝眉。
　　“你是不是想说只要这位红尘拂雪出面，散去云天正一不过几句说辞，何需三日之久？”狄晚风轻蔑道，“但你别忘了，此时的云天正一亟待向朝廷新帝上表忠心，他们随你来到此处，偌大功名近在眼前，又怎会因小小提司的三言两语就轻易退去呢。”
　　其实狄雪倾已经料到狄晚风大抵是要用这段时间来等救援，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她声音清冷道：“伸手，放在桌上。”
　　狄晚风愣了一下，将信将疑依言照做。
　　狄雪倾缓步上前，抚指按在狄晚风的脉搏上，仔细感知片刻道：“你所中之毒足以让你立毙而亡，只服用普通的祛毒药是活不到今天的，看来是这段时间有人不惜耗损内力帮你压下去了。”
　　说着狄雪倾收回手，一边取出随身锦帕轻轻擦拭手指，一边侧眸打量宫徵羽道：“难怪昔日能与迟提司斗上几招的商琴角音，今天却拦不住云天正一的探子放飞信弹。”
　　“我的事，轮不到你品头论足。”宫徵羽嘴上不留情面的驳斥，心里却为狄雪倾在狄晚风面前言她之好而暗自欣喜。
　　狄雪倾也不理睬宫徵羽，只与狄晚风道：“我方才看过了，若按现在的法子压制毒素，你还能撑个十天半月，但要是行走移动，使毒气游走散布全身，便是一日也挨不过去。护你三日实属徒劳，你自求多福吧。”
　　言毕，狄雪倾转身欲行，竟有离去之意。
　　“狄雪倾！云天正一是你引来的，你休想借刀杀人溜之大吉！”宫徵羽愤然拔出长剑拦在狄雪倾面前。
　　“那你想要我如何呢？”狄雪倾看着宫徵羽，不以为意道，“出去和云天正一对峙，还是留在这儿陪他一起等死？”
　　“你！”宫徵羽狠狠握着剑柄，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你都别想全身而退，尊主若有不测，你当然要留下陪葬！”
　　“无情无义，独善其身。好，很好，这一点也像我。”狄晚风笑吟吟打断宫徵羽，云淡风轻道，“为父有一法子可退云天正一三日，让倾儿无需出去对峙，也不必一同等死，更不用求这位提司出面。”
　　“你想怎样。”狄雪倾厌恶狄晚风对她的称呼，冷淡询问。
　　“既然他们是冲倾儿来的，就由倾儿把他们引开便是。”第二次念出狄雪倾的名字时，狄晚风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音落后，他那平静且冷漠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宫徵羽身上。
　　“尊主？”讶异间宫徵羽的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显然她已经明白了狄晚风的意图。
　　狄晚风将漠然之情化作重托之意，语重心长道：“去吧，再扮一次我的乖女儿，戏耍云天正一三天时间，将他们引得越远越好，你……做得到么？”
　　一瞬间，宫徵羽的眼中闪过诸多情绪，但沉默良久，她终于只是开口应道：“羽儿……可以。”
　　狄晚风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仅仅挥了挥手示意宫徵羽下去准备。
　　“此去凶多吉少，你这是要她的命。”眼前一幕着实令狄雪倾心中生寒。
　　狄晚风却道：“她手上带着金桂刺青，跟在我身边迟早是个麻烦，用她的命来换你我安然无虞，她死得其所。”x
　　狄雪倾凝眉更深，不禁想起她所知悉的所有被狄晚风视如敝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何等干系，只要于他无用，便都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这让她无法不去猜想，燕王府的坍塌，母亲的陨殁，穆乘雪的痴妄，以及她如此漫长苦困的一生，到底有几分是在为狄晚风的癫狂野心买账。
　　迟愿亦对狄晚风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严正道：“杀了宫徵羽，亦有迟某知晓你的身份。”
　　“无需红尘拂雪提醒，我当然记得。”狄晚风冷笑看向迟愿，眼神骤然阴鸷。
　　听出狄晚风言语中暗藏的杀意，狄雪倾眸中立刻泛起了锋锐的警告意味。
　　狄晚风非但没有收敛视线，更故意挑衅着与狄雪倾对视良久，才从容不迫的嗤嗤笑出声。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大概再有个两三章，正文就完结了吧（预估253左右，理论上不会超过255）。以前大雪一直没有人设图或者角色卡，是租租希望每位读者心中都有自己的倾倾和迟迟，不必先入为主被固化了想象。然后拖……写了这么久，时至今日大家对她们的印象应该没那么容易改变了，所以租租决定放几张风格不同的插画出来，既可以丰富丰富大雪的衍生内容，也不算租租以亲妈名分为两个宝子定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希望大家喜欢，嘿嘿～[比心]
　　

第251章 命曲终断琴音散
　　狄雪倾实在不愿再与这凉薄无情、狂妄自负的人共处一室，转身出了狄晚风的房间，又在客栈中另寻一间客房暂且住下。
　　不久后，宫徵羽易容打扮完毕，来到狄晚风面前辞行。
　　狄晚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假作关怀道：“此去不必搏命，万事小心，我在凉州等你。”
　　宫徵羽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伏地叩首拜了三拜后，便提剑离去了。
　　早春的夜晚寒气仍重，狄雪倾身披轻短披风，默默伫立在客栈二层的露台上。目光追随着宫徵羽渐行渐远的车驾缓缓投向远处，她的思绪也在无声暗涌。
　　迟愿站在狄雪倾身旁，道：“养剑围盗剑时，她分明可以取了孤心剑便走，却非要扮作你的模样，想来也是因为你那时刚刚回到霁月阁，不仅杀了张照云，手中还有人人妒羡的云弄心经，狄晚风不愿你坐稳霁月阁主之位，也不想你在江湖里站稳脚跟，自然要想法子栽赃陷害，让你失信于众人，为两盟所不齿。”
　　狄雪倾平静道：“难怪难方士殷和他的逍遥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天箓心经序大会上显山露水技惊四座，除了九尊楼多年排布一朝入局的首要目的，剩下就是利用圣应心经引我离席，如此才好将这盆脏水万无一失的泼在我头上。”
　　思及此处，狄雪倾的眉宇深深凝蹙起来，那些她所说过的并不是非要追究到底的答案也忽然变得在意起来。
　　狄雪倾茫然望着远方，低声呢喃道：“原以为景明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可如今看来，竟还遗漏些许仇怨没有清算。”
　　迟愿知道狄雪倾所指为何，沉默片刻，轻声叹道：“还是决定要一究到底么？那……我会陪着你，直到如愿以偿。”
　　狄雪倾的目光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她侧过眼眸看向迟愿，微凉夜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在她清透的脸颊上留下几缕晦涩不明的阴影。
　　迟愿自然而然的抬起手来，将那几缕发丝温柔掠向狄雪倾的耳后。然而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客栈的伙计忽然来请，道是那位贵客唤狄雪倾前去叙话。
　　迟愿与狄雪倾相视一顾，轻轻点头。
　　狄雪倾却道：“大人与我同去吧，我懒得独自见他。”
　　“好。”迟愿当然应下，同狄雪倾一起来到狄晚风门前。
　　刚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便向两人扑面而来。两人绕过屏风，只见狄晚风脸色青紫，双唇乌黑，正扶着床栏大口大口的往外呕着暗褐色的毒血。
　　此刻即使看见迟愿不请自来，狄晚风也已无力怪罪，只是艰难命令狄雪倾道：“倾儿你不是……要护为父三日无虞么……还不过来……为为父压制毒素……”
　　“怎么，遣走了毫无怨言为你去死的人，才想起自己还需求人救命么。”狄雪倾不想浪费丝毫内力为狄晚风驱毒，但此时此刻她也的确不希望狄晚风就这么一命呜呼了。矛盾的心情让她一时难以抉择，于是在淡淡一句冷嘲热讽后，她仍然只是定定的站在原处，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
　　迟愿察觉狄雪倾的犹豫，轻轻抚按她的手臂，解围道：“不劳雪倾调用内力，我替他压制便是。”
　　“大人。”狄雪倾闻言，瞬间厘清了思绪，摇头道，“还是由我来吧。”
　　迟愿知道狄雪倾不愿累及她，又再劝道：“放心，我不会损耗太多，吊着他不死就是了。”
　　“不，我来。”狄雪倾的态度却愈加坚决。
　　“好吧……但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若有不适就立刻停下来，好么？”迟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为狄雪倾眼中的坚持让了步。
　　狄雪倾柔柔浅笑道：“知道了，就按大人说的，吊着不死就行了。”
　　“嗯。”迟愿既心疼又忧虑的应了下来。
　　随后，狄雪倾吩咐霁月阁暗哨将狄晚风扶到长榻上端坐，以便自己为他压制毒素。不消片刻，细密的汗珠在狄雪倾鬓边额角浮现出来。迟愿知道，那是真气被过度消耗的表现，她微微握紧拳心，恨不能将目光化作利刃将那恼人的狄晚风剐上百千遍。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狄雪倾终于收势下榻，脸色明显比方才惨淡了许多。
　　“我扶你回去休歇。”迟愿立刻上前揽住狄雪倾的腰肢。
　　路过客栈大堂时，迟愿顺势点了份温热的桂圆红枣银耳羹让伙计送到房间。
　　进屋后，迟愿把狄雪倾牵到床边坐下，又将那双泛凉的双手扣进掌心里，满目怜惜道：“难为你了。”
　　狄雪倾缓缓摇头，带着一抹厌恶神情，试探问道：“平心而论，大人是否觉得我为狄晚风压制毒素，是优柔寡断，以德报怨？”
　　迟愿微笑应道：“换做别人，我大概会觉得那人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不忍见死不救。但若那人是雪倾的话……”
　　“是我怎么？”见迟愿故意停顿，狄雪倾配合追问。
　　迟愿微笑道：“是你的话，多半是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根本不甘心，仍对那未知的过去抱有尽数洞悉的期望。所以你既没有犹豫不决，也并非对狄晚风仁慈怜悯，你只是在为达到目而妥协，等到真相大白或者心灰意冷时，便会像从前一样锱铢必较，杀伐果决。”
　　“听起来不像夸我，但很受用，我喜欢。”狄雪倾释怀浅笑。
　　“放心，我不会因此便笑你心慈手软。”迟愿认真又道，“说到底，狄晚风毕竟是你的父亲，既然难免刀剑相向，今日救他一命便可堵上悠悠众口，省得来日那些不相干的人指摘你不念生恩，弑父灭亲。”
　　“什么生育之恩，不过是生育之实罢了。”狄雪倾目光渐冷道，“当初还不如让他和时御史一起死在北境雪地，便不必有我来到世间吃苦受罪走这一遭。”
　　“这可难住我了。”迟愿闻言，牵起狄雪倾的手，依恋道，“既不舍你生来痛苦，又不舍你从不曾来，留我一人孤独于世，心无安处。”
　　“罢了，雪倾既来之则安之。”狄雪倾散去眸中冷寒，温柔回望迟愿，却又调侃道，“到是大人，有那么多公子佳人蜂蝶环侧，想孤独于世心无安处也不是件易事呢。”
　　“怎么又拿我说笑起来了。”迟愿满目宠爱，但仍难掩忧色道，“不过，那狄晚风惯来不是守信之人，眼下哄你耗费内力帮他压毒，难保三日后不像从前那样出尔反尔欺骗于你。”
　　一抹决绝之色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平静应道：“那何尝不是我要的一种答案呢。”
　　…………
　　春寒霜重，入夜渐深，一骑车驾匆匆北上，似往永州进发。早在车出客栈不久时那几个探子便已盯随上来，不停不歇的跟了大约三四个时辰，终于等到车驾驶进小村马店，车中人进店打尖了。
　　料峭夜风时起时落，吹动望竿高处的薄纸x灯笼吱嘎作响。探子们有了前车之鉴都不敢贸然闯进车马店中，只能潜伏在周围徘徊顾看。等他们透过旧木窗棂看见那道清瘦孤寂的背影时，更加确定那女子就是他们要寻仇的人，于是便将狄雪倾再次落脚的消息，飞马回传给正在后方赶来的三不道人。
　　虽说在清州时是正青门最先发现陆府被御野司围住，也是正青门最早瞥见狄雪倾出没在陆府周围又上报到正云台，但得知消息后，三不道人便暗下决心，必须由三不观拿下擒获贼首之一的功劳。不为别的，便是为那还扣押在御野司中的九云浮霄宝剑，他三不观也务必要争这个先！
　　只是三不道人没有料到，正青门从泰齐城就跟丢了狄雪倾的踪迹，他自家的探子也是耳目不济，四处探访多时都没有丝毫收获。直到冬去春来惊蛰时节，才终于在永凉交界找到了狄雪倾栖身的小村。
　　彼时狄雪倾已与迟愿汇合，正准备去寻狄晚风算账。
　　自从与霁月阁割席分坐后，阁中人手便不再受狄雪倾节制，身旁虽有迟愿同行，却不能像清州那样调用御野司卫，否则被人发现她和狄晚风的身份，还不等谋划一二就被有心人拿去请赏了。
　　狄雪倾正盘算着从哪里“借”些手段来胁迫狄晚风才好，这三不观的探子就送上门来了。于是她并未甩开那两个探马，而是暗中诱着他们一路跟到了狄晚风藏身的客栈。
　　可惜两个探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仅在临死之前放出了信弹，再没有传递出其他任何信息。狄雪倾也只能顺势而为暂时留在客栈，再图他法。
　　而三不观的后续人马看到同门遇险的信弹后，只能再次遣人手追查探看。此时宫徵羽伪装已毕，当即便给新探子上演了一幕“狄雪倾”仓促逃离客栈的假象，将三不道人和他的门徒弟子们一并引向了永凉边界。
　　一路上“狄雪倾”车驾行缓，三不道人催马疾飞，天未见亮时，三不观众人已尽数赶到了“狄雪倾”落脚的车马店，数十人仗着人多势众把偏陋小店围了个水泄不通，三不道人更是首冲在前第一个闯进了店门。
　　“去把那谋逆贼首给贫道揪出来！”三不道人用力一甩拂尘，正气凛然的吩咐。
　　门徒得令，霎时散开来挨个房间去寻人，直扰得店中鸡飞狗跳惊呼四起。
　　碍于狄雪倾有云弄九境之名，三不道人虽来势汹汹却也不敢轻敌，他正压低了眉宇在一片混乱中谨慎观望四周，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几声惨叫，随即便有四名弟子同时被人从房中劈出门来。
　　只见那四人撞破腐旧木栏，摔在客店正中，把两幅残桌烂椅砸了个稀碎。三不道人当即便知房中人功夫不浅，轻功一点起身直奔二楼房间。然而房中女子似乎并无交锋之意，等三不道人来到门前时，她已经推开了窗扇，正欲脱逃而去。
　　“哪里逃！”三不道人以为“狄雪倾”寡不敌众不愿冒险，陡然生出几分底气，提起长剑便追刺上去。
　　那女子快速回眸瞥看却没有应声，只用掌心压紧了白纱纬帽，然后便利落跃出窗外，又使轻功翻到了客店高处。
　　“狄雪倾，你给我站住！”夜幕晦涩加之轻纱遮面，三不道人看不清女子的五官轮廓，只能凭女子的身形和几许云弄心经的身姿步法，断定此人正是从前的霁月阁主。
　　偌大功勋就在眼前，三不道人自然不肯放走到嘴的鸭子，他赶快也跳窗而出，跟着“狄雪倾”来到客店院落。两人一前一后追逃不止，又有众多三不观弟子尾随包抄，一行人就这样兵荒马乱乌泱乌泱的离了车马小店，越奔越远。
　　直到破晓天光裹着尚未消散的寒气在天边缓缓铺展开来，那一群人终于成功缩小了包围圈，将孑然一身的白衣女子囚在了正中间。
　　此时女子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点点斑驳暗红，就像腐败残梅凋零在污秽将融的脏雪上。长时间为狄晚风祛毒的内力消耗，将她熬到了近乎于油尽灯枯的状态，而三不观弟子又锲而不舍的追了她整夜时间，明枪暗箭片刻无停的往她身上招呼，外忧内患一并袭来，着实令她无法招架，只能如困兽般落入了最后绝境。
　　“一条被拔了牙齿的丧家犬，还想逃出贫道的掌心？说说吧，当初你勾连逍遥堂方士殷，害本座落入御野司大牢失却云霄剑的帐，该如何偿还！”三不道人用剑锋指着“狄雪倾”，讥讽控诉，义愤填膺。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握紧手中长剑，摆出了亦攻亦守的架势。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贫道问你话呢！死到临头还想撑面子，那就别怪贫道的九星拱月阵从不留体面了！”三不道人盯紧“狄雪倾”的剑锋，却隐约起了些猜疑。
　　印象中狄雪倾牙尖嘴利，绝不会任人奚落却一言不发，于是三不道人在九名弟子的掩应下，径直出剑刺向了眼前人。
　　而那女子仍然没有恋战之意，察觉到三不道人此剑不过是虚晃试探，索性快剑急进，瞬间便将锐利剑锋递到了三不道人的喉咙边。
　　“找死！”三不道人蹙眉大惊再不敢轻敌，他立刻提剑护颈后撤变阵，使九名弟子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剑剿杀，招招都奔向女子的筋骨血脉要害之处。
　　女子孤木难支，方卸东劈又拒西撩，刚遭左点又挨右扫，困顿得就像一只断了爪牙的猛虎在被群狼无情撕咬。而九名弟子已占上风却没有丝毫留手，反而频繁换位旋转阵眼，直叫九柄利剑如疾风骤雨繁星纷坠，将女子浑身上下割刺豁捅得无一善处。
　　长剑脱手崩去，鲜血满染白衣，那顶遮颜挡面的纬帽也被挑飞落地滚入尘中。这一番殊死相斗过后，女子终究气尽血乏再难相抗，踉跄跪倒在春寒透骨的冷地上。
　　“云弄九境？不过如此。”三不道人轻甩拂尘，走向被九名弟子用剑锋压入血肉的人。
　　那女子傲然不屈，竟用力伸出手来够向不远处的长剑。
　　见此情形，三不道人恍然想起一段旧事。
　　当初在正云台，前任盟主宗弋曾亲口说过，狄雪倾手臂遭过断筋错骨的伤，终身不能提剑。即使后来证明此讯有误，但自从狄雪倾暴露武功后，几次见她持剑都是用的左手，可见狄雪倾废掉的应是右手。
　　而眼前这女子由始至终都使右手用剑……
　　“你不是狄雪倾？！”三不道人急忙抬脚踢翻那虚弱的女子，狠狠提起她的喉咙仔细端详她的面庞。
　　距离如此相近，易容的痕迹便显露了出来。这女子身形五官与狄雪倾极为相似，但眉目间的神态气质却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人。三不道人心头一凉，不敢相信他花了整整两日时间来追杀的人竟然只是个赝者。
　　“呵，谁稀罕做那个女人的影子！”女子似乎被三不道人的言语激怒，终于开了口，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抬起手，试图掰开掐在脖子上的手掌。
　　“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懊丧时，三不道人忽然发现女子的右手五指上赫然纹着金桂刺青的图案，不禁转怒为喜，道，“就算不是狄雪倾也没关系，来人，把这金桂逆党给本座捆绑结实，卸去易容后送到御野司去！”
　　说完，三不道人像掷下一块染满污血的擦刀布一样，随手把伤弱的宫徵羽掼在地上。
　　“恭贺真人喜擒逆贼！不过……”三不道人的首徒对师父的安排有几分不解，诧异问道，“此等大功足以令我三不观扬眉吐气凌驾群雄，真人为何不亲自去会见唐提司，取回浮霄剑呢？”
　　“区区五朵桂花的反贼，一个低贱的替死鬼，你叫贫道拿她去换浮霄剑，无异于让贫道在御野司面前自取其辱！”三不道人言语中满是不屑意味，没好气的瞪了首徒弟子一眼。
　　如今逆党三大贼首除了黎阳郡主景幽芳获刑定罪，其余二人仍逍遥法外。三不道人深知唐镜悲嘴上要抓金桂党徒，实则更想要乱军之中逃走的废太子景澜，还有那祭旗过后便销声匿迹的燕王后人狄雪倾。此二者哪怕由御野司擒获其一，他唐提司升任唐提督也x就指日可待了。同样，若是三不观能先云天正一其他诸家剿到狄雪倾归案，那这盟主之位和浮霄宝剑自然也非他三不道人莫属。所以三不道人才根本没把宫徵羽放在眼里。
　　“弟子失言。”首徒也怕无端惹恼师父，立刻道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三不道人想到什么，眯着眼睛摆了摆手，仔细权衡思量。
　　眼前这个狄雪倾的替死鬼竟是金桂身份，那就说明狄雪倾去孟贺镇小客栈会面的人，很可能也是金桂党徒。且不说金桂逆贼大多都在开京一战中死伤殆尽，便是此刻朝廷对叛党剿杀正严，还能让狄雪倾不惜犯险亲身赴会的金桂之人，难道是……景澜？！
　　想到此处，三不道人既兴奋又为难。
　　兴奋的是，如果现在立刻杀个回马枪将那两人一网打尽，那么三不观的盛名将不止于云天正一门主门派，而是擒下兴兵作乱荼毒黎民的贼寇的高义宗门！深受百姓爱戴那将是何等的尊崇荣耀，岂不比向朝廷屈膝求荣爽利得多！
　　而为难的是，他们此番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必是探子办事不利打草惊蛇了。明知狄雪倾已有准备，还托大由三不观一家独自迎战，万一落入陷阱定会损失惨重。到时拿不下逆贼是小，连累整个三不观陷入危局又为同盟别派做了嫁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这样紧锁眉头掂量了许久，三不道人终于下定决心，吩咐道：“速速传书云天正一诸家，便说孟贺镇发现了金桂余党和狄雪倾的踪迹，贫道以云天正一盟主令，召请诸家精锐弟子前来协战。”
　　“我不是……她的影子……！”奄奄一息的宫徵羽听见三不道人将要回返孟贺镇，咬紧牙关勉强撑起身子，死死拽住了三不道人的道袍后襟。
　　“杂碎，道爷留你一命，可不是让你来脏了道爷衣裳的。”三不道人毫不客气的翻转拂尘，用铜制的莲花尘柄狠狠在宫徵羽的喉咙正中。
　　那气若游丝的女子重重跌坠在自己流下的血泊中，骨头断裂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是那么的清晰悦耳，就像某个清冷早春午后那一点一缕的青涩琴音。
　　那时候，所有的伙伴都在刺骨的泥水里厮打搏命，唯有她一人可与那如师似父的人同坐案前，焚香烹茶，抚琴学曲。这让她是如此的坚信，于他来说她是特别的。而如今，她承着他的姓，袭着他的名。所以她依然确信着，于他来说，她一定是特别的。
　　越来越昏暗的视野里，五朵染血的金桂是那么明媚耀眼，这是她向阳挣扎过的证据，也是她阴暗绽放过的痕迹。她本该没有怨恨也没有遗憾的迎接命曲将尽的变调，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所以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她也只能固执的相信着，她才没有替谁去死。
　　“死了？那就日夜兼程送去御野司，莫等尸体烂掉认不出身份来。”说话时，三不道人用鞋靴踢了踢已然凋零的五朵金桂。
　　然而弦柱已断，曲终魂散，她当然也没听到最后这句漠然的话语。
　　-----------------------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拜托宝子们给《桃花落时》点点收藏～[比心][比心]
　　

第252章 伏机暗藏鸿门宴
　　没过多久，唐镜悲收到了三不观送来的尸体，听说死者是金桂党徒，他便亲自带了两个手下来核验尸体的身份。
　　停放尸首的偏屋里灯火昏暗，隐隐散发着尸体腐败的味道。唐镜悲无意上前，让手下赶快检查记录登册了事。
　　“奇怪，这女的怎么是五朵金桂啊？”正记录时，手下司卫忽然冒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不是五朵还能是几朵？”唐镜悲不明所以，目光在手下和尸体之间来回游移。
　　“是属下眼拙了，乍一看还以为是那个两朵的呢。”司卫摇了摇头，自我解嘲道，“她们挺像的，就是刺青的位置不一样，最大的可能是两姊妹，又或者都是同一个组织训练出来的杀手，难免相似。”
　　“你确定这具尸首和那女囚十分相似？”唐镜悲眯起眼睛，心中暗暗萌生一个想法。
　　“错不了。”司卫应道，“女囚越狱当天属下就在司中，还有几次过招离她不过丈远，只可惜蓬头垢面的没看清她的样貌，但属下非常肯定，那女囚无论年纪还是身形几乎都和这具尸体一模一样。”
　　“好。”唐镜悲这才踱步近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尸体的右手看了许久，然后吩咐道，“册子留下来，你们去忙吧，余下的检查我亲自来做。”
　　“这等小事哪用提司大人费心，交给属下……是。”司卫还想客气几句，但一抬眼就被唐镜悲锐利的目光给慑住了，于是赶快识趣拱手告退。
　　直到第二日，唐镜悲才在散朝后求见恩远帝上奏此事。景佑峥宣他御书房议事，他便将记录着女尸信息的册子毕恭毕敬的呈了上去。
　　“唐卿是说，此女便是血洗御野司，杀害宋卿的凶手？”景佑峥随手翻阅着尸体某些部位的图绘，漫不经心的询问。
　　“正是。”唐镜悲语气笃定，却像在躲避什么似的把头低得更深了。
　　“颈边锁骨有两枚金桂刺青，确实和那女囚特征相符。”景佑峥看着其中一张图，话锋一转，问道，“她怎么和唐卿一样少了只手啊？”
　　“回禀陛下，那是因为缉拿此女时她反抗激烈，臣下的挽星棠刀又锐利非凡，于混战之中将其右手斩断，故而如实绘入图册，呈禀陛下御览。”唐镜悲一字一句讲述了女尸缺失右手的原因。
　　“原来如此。”景佑峥搁下画册，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唐镜悲，又道，“恶女伏诛，宋卿于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唐卿立此大功，想要朕如何赏赐呢？”
　　听景佑峥提及奖赏，唐镜悲心中一喜，跪地叩首道：“臣围剿金桂逆党是为大炎和陛下分忧，亦是臣身为御野司提司的份内事，臣下不敢奢求厚赏，唯愿……”
　　唐镜悲欲言又止，似乎在提高景佑峥的预期。
　　景佑峥手指轻扣桌上图册，垂眸道：“唐卿但说无妨。”
　　“先帝……”终于聊到此来目的，又要在新皇面前提及旧帝，唐镜悲紧张万分，他用力吞了下干涩的喉咙，把心一横，开口言道，“先帝尚在时曾许诺臣下，若能侦破御野司女囚脱狱案，便擢升属下为御野司提督。臣知先帝苦心，亦知提督责任之重，更知眼下时局方定陛下正值用人之际，所以臣斗胆请封提督之职，既承先帝遗愿，也给臣下一个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的机会！”
　　“呵呵呵。”景佑峥停下手指的动作，幽幽笑出声，反问道，“如此说来，你今天要是拿不到这提督之位，日后就不肯为朕效力了？还是说，你想借着往昔旧事便给朕安上一个不敬先帝的罪名！”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就是身为草民贱如尘埃，也愿为大炎和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方才是臣急功近利言辞无状，万望请陛下开恩恕罪！”唐镜悲见自己求官不成却激怒了景佑峥，连忙磕头请罪。
　　“唐卿不必如此惶恐，朕既以恩远为号，自不会因一时喜怒便去为难臣下。”景佑峥看着拜伏在地上的唐镜悲，松缓语气道，“先帝之意朕亦有所耳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唐卿方才也说了，眼下正是新朝旧世更替的时候，各方势力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开京城，也都看着朕呢，倘若唐卿仅凭一具女尸就换走了三品墨金嘲风袍，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拿些金桂银梅的来向朕讨要官职了。”
　　“臣知错了，是臣思虑不周，险些陷陛下于非议之中，此事臣日后绝不再提！唯愿陛下许臣回归御野司，尽此身此心为陛下分忧解劳！”见恩远皇帝无意降罪责罚，唐镜悲立刻顺应圣心保全自己。
　　“嗯。”景佑峥随口一应，继续道，“朕听闻宋卿之子也在那日为贼人掳去，归后不久便向吏部上书乞休，可有此事？”
　　唐镜悲应道：“确有此事，只因司中事务繁忙又欠缺人手，便暂时搁置了。”
　　景佑峥叹了口气，缓缓言道：“他年纪尚轻，便为大炎残损了身体，如今更与朕一x样丧父失怙，着实可怜，此事不要拖着，即刻去办吧。”
　　“臣遵旨。”唐镜悲俯首领命。
　　“至于御野司制，朕自有安排，唐卿少安毋躁。”景佑峥取来手边另一本奏折，拂袖道，“去领百两黄金，犒劳手下吧。”
　　“臣不敢，臣谢过陛下，臣……告退。”唐镜悲再不敢多言，垂首起身，悻悻离开了御书房。
　　月落日升，又至晌午，此时距宫徴羽离开客栈已近三日时间。狄雪倾正准备在这次压毒之后，就向狄晚风索要那些问题的答案，但还没等她去见狄晚风，客栈门外便急匆匆赶来了一队人马。
　　狄雪倾和迟愿一起来到窗边小心观察，只见一行人到了客栈门前，却不将车马停进院落，而是由那领头人翻身下马，从后面车與中揪下一个老妪，又带着三四随从，三步并做两步奔进了客栈。
　　狄雪倾和迟愿认出那领头人正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也立刻出门赶往狄晚风的房间。
　　“晚……兄弟！哥们儿把泽兰药宗的篁林岚露给你绑来了，你可千万要撑住啊！”孙自留迫不及待的报上喜讯，又把那老妪往狄晚风面前一推，威胁道，“仔细给我兄弟号号脉，看他是中了什么毒，需得多长时间用什么药能解！别想着耍花招，我兄弟活，你家里那些中药妇小药孙也能活，我兄弟要是有个三长两……”
　　“嗯，咳咳……”狄晚风适时咳嗽几声，打断了孙自留。
　　“哎哟，瞧我这张没遮拦的嘴，兄弟你肯定没事！”孙自留假装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又瞪着老妪喝道，“还不快点去瞧病！”
　　老妪不情不愿的走上前，翻了狄晚风的眼睛，看了狄晚风的舌头，又按着狄晚风的胳膊一边诊脉，一边问他如何中的毒，这些时日都有什么症状。
　　狄晚风一一应对，孙自留则环着手臂站在门边，小心留意周围的响动。
　　“这位病患中的是剧毒三日腐，毒行周身后骨肉尽烂，化作一滩血水，其死状惨不忍睹，其痛苦更是常人难忍。”不愧是泽兰药宗归隐许久的药医，篁林岚露很快就得出了结论，但因被孙自留囚禁家人强掳至此，难免心中生恨，于是又借着解释的机会狠狠讥讽道，“据我所知，此毒制作繁复药材昂贵，实乃世间稀罕之物，看来施毒之人对足下亦是恨之入骨，怨怼颇深啊。”
　　“别说那些没用的。”孙自留心知老妪也在指桑骂槐冲他撒火，半笑不笑道，“听说你们泽兰药宗只要是能认出来的毒就都能解，管它什么三日腐六日烂，既然认出来了就快点解毒吧。”
　　老妪皱眉道：“你当这毒是飞蝇蚊虫么，挥挥手就能驱走！我需得……”
　　老妪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砰磅几声闷响，还不及孙自留反应，连房门也被人强行踢开了。孙自留立刻拔剑应对，不想来人身手极快，竟以刀鞘迎面压下，生生把他推得往屋里连退了数步才站稳脚跟。
　　“哟呵，怎么小姐和这位……大人也在？”孙自留看清来人，换上一副殷切笑脸。
　　“别来无恙。”狄雪倾很是谨慎，只向孙自留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老妪道，“原来是三日腐，能解，但不好辨断，所以世间庸医常将其与化骨水混淆，一旦用错解药，非但不治反促其亡。”
　　“姑娘也懂毒？”那老妪诧异的打量着狄雪倾，见她分明不似沧泽宫弟子，却对三日腐很是了解，不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我也是方才听了前辈的诊断才确定的，否则，定要以化骨水的解药给这位病患好好医治一番了。”狄雪倾目光平和，语气里却藏着杀意。
　　“哈哈哈，这可不敢乱医啊。”孙自留讪讪一笑，又向狄晚风探问道，“那你们……”
　　“嗯，她知道了。”狄晚风干涩的咳了几声，颇有意味的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懒言其他，冷淡道：“三日之约已毕，答应我的事该兑现了。”
　　“倾儿所询之事，某自当据实相告，要说当年……唔……”话说一半，狄晚风又剧烈咳嗽起来，俨然一副毒侵肺腑无法多言的样子。
　　“什么要紧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孙自留上前拍了拍狄晚风的后背，向狄雪倾笑道，“我兄弟这毒中得不轻，好不容易寻来了大夫，有什么话等他把毒去干净了再说也不迟。”
　　“等不及了……”狄晚风捂着胸口，勉强言道，“三天前，云天正一的探子跟着倾儿寻到此处，若非调虎离山诓走他们，恐怕等不到你来……就让我和倾儿说完吧……”
　　“还有这事儿？”孙自留闻言，下意识把窗扇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了看，转身又道，“那此地便不宜久留了，兄弟们和车马都在外面候着，咱们这就走！”
　　“可是我答应倾儿……”狄晚风在孙自留的搀扶下站起身，假意为难。
　　“怎么，又想食言了？”狄雪倾看透狄晚风的虚伪。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此刻也不是叙旧的好时机，如果你真想知道一切……”狄晚风在狄雪倾面前停住脚步，又向那药医老妪问道，“大夫，我这毒要几日才能彻底驱除？”
　　老妪思量一下，应道：“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狄晚风点点头，回过头对狄雪倾道：“这样如何，十日后，我在西泉城外的桃源渡等你，到时无论你问些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狄雪倾闻言沉默不语，目光中满是不加抑制的寒凉。
　　孙自留赶快笑着圆场道：“唉，对不住了大小姐，不是咱不想带你回去，而是你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一起走啊。”
　　“好，那就十天之后桃源渡，不见不散。”狄雪倾一字一句平静应下。
　　“告辞。”狄晚风与狄雪倾擦肩而过，不禁扬唇一笑，显然他很享受狄雪倾这幅束手无措的样子。
　　“三日之后又十日，这狄晚风简直无赖无耻到了极点！”迟愿从窗口看着狄晚风一行人登上马车离开客栈，将拳头重重锤在窗台上。
　　“咱们也走吧。”狄雪倾却不恼怒，就连语气里也没有半点情绪波澜。
　　“也罢。”迟愿回到狄雪倾身边，关切道，“桃源渡之约他来与不来都安宁不得，近日你耗费了不少内力，正好用这十天来修养恢复，到时云霭初白同在，未必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在这世上，果然大人最知我心。”狄雪倾抬眸看向迟愿，露出一缕释然的浅笑。
　　星夜兼程赶了一天多的时间，三不道人终于回到了孟贺镇，可惜小客栈中早就没有了狄雪倾的踪影。而此时正青门、挽星剑派、旌远镖局各派精锐也已续到齐，四家面对空荡荡的客栈房间大眼瞪小眼的场面，着实让这位“谎报军情”的盟主大人下不来台。
　　三不道人一肚子恶气无处发泄，只能将手下探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不甘之下，有人试着向店家小二打探“那位姑娘”的去向，竟意外得知那客人离店不久，似往西处向去了。
　　三不道人当即便要遣人去追，挽星剑派的江牧却把他拉到店外，怀疑道：“三不盟主就这么相信那店家的话？就算这客店与狄雪倾不相干，那小二就没可能被狄雪倾买通，故意放出虚假消息，又让我等白跑一趟？”
　　“贫道只是不愿放弃一切可能，那按江掌门的意思，该如何是好？”三不道人一时语塞，甩了甩拂尘假意询问。
　　江牧道：“叛党死而未僵又再聚首，后续定有动作，或许我等应暗中观察，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计什么议？”正青门的罗英新出言不逊道，“那妖女要是从此销声匿迹藏个十年八年的，或者一溜烟儿躲出大炎去，我们各家的仇还报不报啦？”
　　“师弟，不可冒犯。”正青门主书英才示意罗英新退下，拱手道，“方才我也派人将客栈的厨子、杂役、账房都问了一遍，几人确实都说有两个姑娘刚刚离开不久。既然四家都在，我们何必一窝蜂的都向西追呢？”
　　“书门主所言极是。”三不道人点头，道，“今日机不可失，我等完全可以兵分四路，将这方圆百里都寻上一番，若实在寻觅不到走脱了狄雪倾，再依江掌门所言从长计议也不迟，各位意下如何？”
　　这建议是书英才提的，罗英新自然不会反对。旌远镖局的秋岑向来以晚辈自居，只待几位前辈得x出结论她照做便是。江牧本意也只是提醒三不道人莫要徒劳费力再被戏耍，又觉书英才所言确实可行，便就点头同意。如此一来，三不道人将东南西北各方分给四家，约定无论有没有发现，都在夜半子时重返客栈。
　　几路人马分头行事，等到重聚时，其他几路均无所获，倒是旌远镖局带回个身负重伤的老妪来。
　　“这位是……”三不道人疑惑询问。
　　“一个老郎中。”秋岑起身解释道，“晚辈与镖局众人出客栈后，一路沿河滩向南巡查，走着走着就看见岸边倒着个人影，我等立刻上前察看，发现这老人家不但溺了水，身上还带着剑伤，于是就把她给救了起来。”
　　“剑伤？”书英才皱道猜测道，“莫非这位老人家……也是我辈江湖人？”
　　三不道人不悦道：“秋镖主善心救人，将老人家安顿到医馆便是，为何将她带到这里来？”
　　秋岑立刻解释道：“许是好心有好报吧，晚辈经询问得知，伤她的人或许和我们要找的那位有所关联。”
　　“此话怎讲？！”三不道人一听老妪与狄雪倾有关，立刻打起精神。
　　秋岑认真回道，“据老人家说，她年轻时的确走过江湖，辨得出许多奇毒，后来婚配生子便归隐山林了，四十几年不问世事，早被武林淡忘，但前几日不知怎么暴露了行踪，被人强行掳来瞧病，那中毒之人行事更是诡异，原本七日才能解毒，却在半途就要杀她灭口。”
　　“探子报那狄雪倾行动无恙，没听说有中毒的迹象啊。”三不道人将信将疑的打量着老妇人，突然逼近道，“老人家该不会是晋州人士，奉那位女掌柜的命来做戏给我们看的吧？”
　　“我已多年不走江湖……哪来什么掌柜？这条老命是你们救的没错，但若反悔……再拿回去便是了！”老妪身体状态很差，但头脑还算清醒，她很快意识到这一屋子都是云天正一的人，当即否认身份。
　　“老人家，别激动，我们不是自在歌那些无法无天的恶徒，你与我等无冤无仇，我们不会为难你。”三不道人冷哼一声直起身来，又缓缓言道，“既然你自己也说是这位姑娘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么回答我几个问题作为报答，不算无理要求吧？”
　　老妪警惕的盯着三不道人，虚弱道：“你想……知道什么？”
　　“那中毒之人对你起了杀心，我想你也没有必要包庇于她，贫道不妨如实相告，此人与我等结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你能帮我们寻到她，我们可以帮你报这一剑之仇。”三不道人并不急着发问，而是进一步松动老妪的防备。
　　“好，那便请君……莫要食言。”老妪犹豫一下，应了下来。
　　三不道人微微一笑，将拂尘置在手肘上，志在必得道，“说吧，你在什么地方，给什么人，断了什么毒？”
　　老妪强打精神，将到达孟贺镇客栈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描述出来。云天正一众人听罢，才知中毒的不是狄雪倾而是另有其人。
　　“你听清楚了，那男的叫那女的倾儿？”三不道人一再确认。
　　老妪不悦，气喘吁吁道：“我虽年迈……但不耳聋……那男的接连唤了数次……我不会听错。”
　　“好啊，好！”三不道人面露喜色，轻甩拂尘道，“那就请秋镖主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在镖局里找几个好手，妥妥当当的把这位老人家送回家吧。”
　　秋岑会意，唤来一个心细的镖头，将老妇托给了她。
　　待老妪离开后，三不道人满意的夸赞道：“秋镖头，你这次为云天正一立下大功了！”
　　秋岑客气道：“晚辈误打误撞，运气使然，不敢居功。”
　　三不道人精神奕奕道：“此次时间充裕，地点详实，届时我等精锐尽出，定叫那狄雪倾有来无回，插翅难飞！”
　　“难道三不盟主相信那老妇人所言？”江牧始终一言未发，却突然给三不道人泼了一盆凉水。
　　三不道人不耐烦的反问道：“江掌门到底有何顾虑？”
　　江牧道：“若那男子中毒是真，为何半途杀害老妇？”
　　三不道人反驳道：“老太太不是说了，那男的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再寻其他善毒的郎中也可解治，反倒是她听见了不该听的事，自然也就没命活下去了。”
　　江牧又道：“中毒之人当着老妇的面唤狄雪倾为倾儿，不蹊跷么？掳老妇来瞧病的人称狄雪倾为小姐，又与中毒之人称兄道弟，不蹊跷么？还有老妇口中那位大人，既是女子又使棠刀还与狄雪倾交好，除了红尘拂雪还能是谁？御野司一边让我等去擒拿反贼，一边又有提司随在反贼身侧，这难道不蹊跷么？”
　　“这有什么奇怪？”三不道人目光一凛，幽幽言道，“倘若中毒之人就是景澜，按辈分论他是狄雪倾的舅父，唤她几声倾儿也没什么不对。至于为什么没有避讳外人，那老太太身上的剑伤还不能为江掌门答疑解惑么？”
　　“红尘拂雪你又如何解释？”江牧追问。
　　三不道人不屑道：“一个勾连逆贼的提司你顾忌什么？据我所知，御野司将来很可能姓唐不姓迟，而且她要是真跟景澜狄雪倾这些反贼搅在一起，那便是恩远皇帝有心包庇，也过不了朝廷百官那道坎儿。”
　　“那不知名的男人呢？你难道不准备调查清楚那人是谁，背后又是什么势力，便要去桃源渡围剿他们么？”江牧仍有顾虑。
　　三不道人打断道：“江掌门，你是不是忘了，废太子景澜可是从寒绝斋里爬出来的主儿，他能搅得大炎半壁江山不得消停，身边又怎会少了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人？尤其现在他落魄得紧，屈尊降贵结拜个异姓兄弟来护他无虞，也未尝不可。”
　　“莽夫冒进，必有大失！三不盟主当真不怕十日后的桃源渡，是专程为我等准备的鸿门宴吗！”江牧见三不道人油盐不进，隐忍怒气重拍桌案。
　　“江牧！”三不道人却用更重的力道一掌劈碎了木桌，恶狠狠道，“你是不是见贫道失了浮霄剑，便不把我这个盟主放在眼里了！”
　　霎时间两人剑拔弩张，就连三不观和挽星剑派的弟子也都握紧了武器。
　　“好了！都少说几句！”书英才适时起身，拦在两人中间，严肃劝道，“天箓世家向来不出武者，霁月阁也下了正云台，今后云天正一全赖我等四家勉力支撑，怎可尚未逢敌便先自己伤了和气！”
　　闻听此言，三不道人和江牧都没有再出声。
　　沉默中，秋岑犹豫着鼓起勇气，道：“晚辈觉得，此时狄雪倾和景澜正处在绝境中，若贼心未死韬光养晦才是上策，云天正一不该是他们非除不可的祸患。况且从老妪口中得知桃源渡之约本是意外，狄雪倾和景澜应不知晓，我等不妨现在便去桃源渡附近埋伏，严密观察周遭动向，十日后若形势不利，我等便悄然散去，若确定那只是景澜和狄雪倾的一场密会，我等便可……”
　　话说到此，秋岑忽然发现三家掌门都盯紧了她，立刻窘迫道歉道：“晚辈一时妄言，造次了。”
　　“怕什么啊，世侄女这不是说得很好么，不卑不亢，有勇有谋，依我看呐这是旌远之福，万里风霜后继有人了！”罗英新见其他人都不说话，终是忍耐不住横插一嘴。
　　“秋镖主所言正是贫道之意。”三不道人睥睨扫过众人，又冷眼瞪着江牧，不容置疑道，“诸家若无异议，那便起身前往桃源渡罢！”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你了]《桃花落时》求关注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桃花落时》求关注
　　

第253章 云霭裁光映初白
　　春分时节，桃花开得正盛，时有微风拂来，细细碎碎，轻轻柔柔，摇落几许淡粉色的花瓣，有些落在渡口的青石边，攀上往来行人的鞋靴，有的浅浅荡漾在河面上，为那一缕碧波染出一道胭脂嫩色的边线。
　　此时阳光正是明媚，一路沿着河岸两畔勾勒出十里桃林的旖旎春色，每当有船只在河上穿游而过，水面便像被船桨裁开的丝滑绸缎，推着一波又一波的细密水纹，将金色的粼光和粉色的花瓣搅进平缓而温柔的旋涡中。
　　放x眼桃花渡码头，有售茶摊贩在渡口边支起几张桌子，烹着香气浓烈的粗茶，备着过油的芝麻圆子、屉蒸的艾叶青团，卖给那些等待发船的行客享用，也有刚刚靠岸的船家前脚缠好缆绳，后脚便从河里舀来清水冲刷船板，水珠飞散的瞬间，便在阳光下交织出一片七彩朦胧的光。
　　从桃花渡乘船顺水而下，大约半日光景便可入既州，是以渡口上停着不少舒适的小舫供人赁用。若稍加留意又可发现，其中一只已在渡口不远处静静停靠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有人来摇撸执舟，甚至被花瓣纷落在金色的瓦顶上，铺开了星星点点的桃香。
　　那舫中的桌上置着船家备好的桃花酒、桃花茶，托盘里也盛着桃花酥和一碟金灿灿酸酸甜的桃脯。桌旁有俩个女子安然而坐，一个穿着玉白轻衫，身旁置着柄白鞘银饰的细剑，正把手中拈着的漆花酒盏凑在唇边浅尝，眉目间神情闲适。另个女子穿着云山蓝的薄衣，将乌墨似的发丝拢在脑后利落束起，露出白皙颈畔的优雅曲线，大半天的时间她只喝了半杯桃花茶，却一直透过船舫的窗棂仔细观察着渡口上的一切。
　　“大人当真不尝尝这桃花酒么，虽然酿得粗糙，但仍不失清冽甘甜，别有一番乡野味道。”白衣女子抚着衣袖，提起盛酒的瓷瓶又给自己斟上了一盏。
　　“桃花性温，可通寒凝气滞，但要适量小酌方才怡情。”云山蓝的女子微微回转身姿，又对白衣女子道，“雪倾要是喜欢这桃花酿，回头我差府中下人来多买几坛。”
　　狄雪倾知道迟愿是怕她贪杯喝醉了，目光温和流转道，“从前山中寒冷，冻得不行就和烙心一起去窃庄主的当归枸杞酒来御寒，一来二去暖身效果平平，酒量倒是渐长。”
　　迟愿眉眼轻弯，道：“身子那么弱还敢饮酒，不怕被悬命青灯发现，又受责罚？”
　　狄雪倾莞尔道：“应该说身子这么弱还能饮酒，要是和大人一般强健，酒量不知该有多好。”
　　“嗯，那等你彻底散去淤积的寒气和火噬花毒，我陪你一醉方休。”迟愿笑着取过狄雪倾喝了一半的桃花酒，缓缓饮尽道，“可惜今日不是来游春赏花的，浅尝辄止吧。”
　　“就依大人。”狄雪倾也不坚持，笑吟吟拾了一块桃脯递到迟愿唇边。
　　迟愿启齿咬住，吞到口中慢慢咀嚼，道：“狄晚风迟迟不现身，是想以逸待劳拖到我们心焦，如此谨小慎微的铺排，应是外强中干被你料中了，难怪这次不肯央你的好姐姐来帮忙呢。”
　　原来前几日商讨对策时，迟愿曾询问狄雪倾是否需要调遣御野司的人手，或者联络叶夜心前来襄助。但狄雪倾认为狄晚风约她在桃源渡见面，就是算定了迟愿必会同来，正好将她二人一网打尽。然而现在除了霁月阁，狄晚风手上已无人可用，所以她才应下邀约，既不求狄晚风能将旧事据实相告，也不指望他会出现在桃源渡，而是想借机探他的底，看他究竟还剩几分手段。
　　甚至狄雪倾还“帮”狄晚风设想了几种方式，首先，买凶杀人是个办法，可惜江湖里最好的杀手都在夜雾城，叶夜心断是不会接下这桩买卖的。要是退而求其次寻些别的武林人士来，那么以狄雪倾和迟愿的武功造诣，恐怕得凑个三四十人才能讨到便宜，至于胜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小小的渡口上忽然聚集这么一大群江湖人，任谁也会觉得奇怪，狄雪倾又不瞎，万一她不想脏了手，只消远远瞧上一眼就可以脚底抹油走掉了。
　　其次，下毒。不过渡口行人往来复杂，狄雪倾又识毒认药，一旦药错了人引起骚动，恐将打草惊蛇，又或者端上的酒菜果点被她识破，岂不功亏一篑。
　　第三，也可买通当地小吏栽赃陷害，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进牢中，定罪灭口便是。可惜这招大概只适用于背后没有靠山的寻常百姓，那红尘拂雪可是有四品黑曜嘲风牌的人，且不说以小县捕快的斤两擒不住这两尊大佛，便是迟愿随手亮一下那块牌子，就够他们的知县大人连带着知府老爷同桌喝上一壶了。
　　火攻临近河岸，纯属事倍功半，至于动用霁月阁，万一走漏了风声那便是明着与朝廷为敌，无异于自毁根基。思来想去，还是第一种办法最有可能，无非就是多找些不成器的江湖渣滓事先埋伏，伪装成渡口的船工百姓，等狄雪倾和迟愿到达，再仗着人多势众来上几轮车轮战，毕竟她们两人又不是铁打的，一直耗下去总会露出破绽。
　　但狄雪倾并不打算给狄晚风这么做的机会，所以她和迟愿提前在上游村镇租下一只小舫，沿河行到桃源渡后，就在离渡口不远的地方驻了船。只是没想到一直守到了午后申时，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怎么吃着桃脯都堵不住大人的嘴。”狄雪倾白了迟愿一眼，拿了块桃花酥，起身走到舫外。
　　“坐乏了？”迟愿微笑着跟了出来。
　　“没办法。”狄雪倾用指尖捏下一些酥饼的碎屑，随手投在河湾里，漫不经心道，“谁让饵料不够诱人，鱼儿便不肯咬钩呢。”
　　逆着碧波之上细碎如金的阳光，迟愿微微眯起眼睛徐徐眺望四周，看向渡口茶摊时，正巧和摊上的伙计对上了视线，那伙计先是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随即立刻低下了头，假装忙碌的收拾起茶桌来。
　　在舫中时，迟愿就发现那伙计不但端茶倒水时手脚不麻利，连招待客人也总是心不在焉的，一双贼眉鼠眼不时四处张望，既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如今这一对视，想必双方都已明了。
　　“也许是条笨鱼，饿着肚子找了半日，却根本没瞧见鱼饵呢。”迟愿淡淡一笑，敛回目光，道，“回舫中吧，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可以收竿了。”
　　狄雪倾点头，把手中桃花酥散尽在河面上。
　　示意船夫开船后，迟愿也转身回了船舫，最后回眸时，她看见那茶摊的伙计正匆匆忙忙奔向渡口的一艘渔船。
　　舫上艄公得令，撑起棹竿将小舫驶离河岸，一叶小舟就这样沐着明媚暖阳，推波翻浪，不疾不徐的顺流飘行而下。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舫后面渐渐追来数艘梭飞快船。这些二明瓦的乌篷既轻盈又迅捷，宛如巡游的青鲤无声无息行于水中。临近小舫时，各船又探出三四弓箭手，将长弓拉得满圆，同向船舫中射出了如雨般的箭矢。
　　小舫艄公哪见过这般阵势，惊呼一声弃掉棹竿便投到水中逃命去了。与此同时，小舫上方顶盖被人以内力震碎，一白一蓝两道身影随之跃然而出，踏着轻功凌波直进，朝其中两只梭飞疾速袭去。
　　乌篷船上的弓箭手立刻重新抽箭搭弓，但还不等他们捕捉到目标，就被来人欺到了眼前，错愕之余，有的被利刃削断了弓弦，有人径直被踢进了河里。
　　而此刻，其余船上的弓箭手已经备好了第二波箭矢，分别向两艘遇袭的梭飞射去利箭。那两人也不恋战，各使刀剑避开流矢，又敏捷的登上了其他乌篷。这下可苦了原本的船上人，躲避不及的就这么被同伙射成了刺猬。
　　如此这般，不过须臾功夫，几艘梭飞上的弓箭手就都哑了火，余下人手只能纷纷操起家伙与来人近身缠斗。然而那两人的武功造诣实在高出他们太多，以至于没有人能在她们手下走过三招，便被打的伤筋错骨狼狈不堪。
　　“正青，挽星，靖远，三不观……”狄雪倾辨出杀手们的心法痕迹，冷笑讥讽道，“呵，还真是同力协契呀，全都到齐了。”
　　“怎么是云天正一，难道这就是狄晚风的借刀杀人之计？”迟愿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艘大客船正开足了速度，直向她们冲撞而来。
　　眼下两人身处河道正中，离岸尚远，为免落水迟愿立刻牵着狄雪倾反身跳回到舫船上。
　　顺流的大船刹那即至，眨眼便将那几艘梭飞掀翻碾碎，宽大船舷随后又向舫船压迫过来，撞得舫船剧烈摇晃，舱中桌椅倾倒垮散，所有的茶酒点心都稀里哗啦的摔在了舱板上。好在狄雪倾和迟愿在大船临近的瞬间一并起身跃到大船上，才免去被砸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狄x阁主，当真是好久不见呐！”三不道人手提长剑携众人走上前来，又故作姿态改口道，“哎呀，贫道真是忘事，你早已不是霁月阁主，而是搅动江湖祸乱天下的逆贼！”
　　狄雪倾也不气恼，只道：“桃花酒一瓶三百文，桃花茶一壶一百三十文，一碟桃花酥四十文，一盒蜜渍桃脯七十文，舫船的租子四两银，看在昔日同在云天正一盟下，那四十文就免了你的，算起来三不盟主总共欠我四两半银子，是你亲自送过来，还是我过去取呢？”
　　“狄雪倾，你胡言乱语什么！”三不道人下意识按了一下腰间荷包，又觉不妥，恼怒道，“本盟主这就来取你的命，看你还有没有心情讨钱！”
　　“对哦。”狄雪倾故作恍然道，“云天正一的客船冲撞了我和迟提司游河赏花的兴致，那可是一刻千金的好春光，看起来，三不盟主是想用自己的命来陪不是了。”
　　迟愿闻言，既无奈又宠爱的抿嘴浅笑。
　　“活该！谁叫你在桃源渡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下船！”狄雪倾不说则罢，一提起来，三不道人就心中烦闷。
　　饶是云天正一四家人提前十日就在桃源渡埋伏妥当，未料从黎明等到午后，景澜迟迟没有露面不说，那狄雪倾分明来了却不上岸，竟一路顺流而下溜之大吉了。四家迫不得已，只能赶快遣人登上梭飞急追拦截，其余四五十人则赁下一艘大船随后而至。
　　狄雪倾听出三不道人气急败坏的幽怨，笑问道：“游河赏桃当然要移舟易景才得尽兴，无缘无故的，我下船做什么？再说，三不盟主又没备下茶酒招待，难不成要我明知有诈，还往圈套里钻么。”
　　“少废话！贫道今日来不是和你无赖扯皮的！”三不道人脸色涨红。
　　狄雪倾将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垂下剑锋，道：“景澜兵败，大局已定，乱贼残党自有大炎朝廷肃清，三不盟主身为武林中人，却心心念念想将我擒去邀功，想必是为了云天正一盟主之位抛却昔日风骨，心甘情愿去做朝廷鹰犬了。”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仗剑直指狄雪倾，义正辞严道，“九尊楼本就出身绿林，多行不义危害社稷，我等正义之士追捕缉拿，既安黎民亦为武林除害！至于你，和景澜共举反旗的逆贼，为私利陷盟友于不义的叛徒，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三不盟主如何得知雪倾与我今日会现身桃源渡？你就不怕此来又是为人所用，被当做刀斧使唤？”迟愿语气平和，目光中却满是威压的意味。
　　三不道人仍觉得从老妪那得来消息是机缘巧合，但见迟愿此言隐隐有维护狄雪倾的意思，不禁一计上心，陪笑道：“上次彤武关之战，多谢红尘拂雪提点，将狄贼诡计尽数相告，才使她折戟丹砂道落荒而逃，也免了贫道和三不观落下不忠不义的骂名。今日你再与狄贼同行，莫非又有什么新的筹划？”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迟愿目光幽冷，捏紧了初白。
　　“三不盟主，莫要使那拙劣的离间计了。”狄雪倾不为所动，反而故意靠近迟愿几分，讥讽道，“你难道不知我与迟提司素来交好么？还说什么上次，哦？上次若不是迟提司三言两语便唬得你和你的三不观临阵脱逃，害得云天正一其他诸家死伤惨重，各派掌门又怎会对你心生不满？”
　　“你！你休要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三不道人未料狄雪倾竟趁机追上一手反间计，只觉得正青、挽星、旌远三家的目光正狠狠的戳在他的脊梁骨上，气势顿时消了一半。
　　狄雪倾还不放过三不道人，又看向他手中长剑，笑吟吟调侃道：“三不盟主如今使得什么兵器？好像不是九云浮霄吧？我怎么觉得，你今日集全盟之力，大动干戈而来，嘴上说是擒贼剿匪，心里想的却是让其余三家出力，帮你拿回浮霄剑呢。”
　　“竖子无礼！云天正一向来以义相聚，岂容你如此诋毁！”三不道人脸色铁青，不想再跟狄雪倾徒费口舌，于是振剑一挥，高声喝道，“三不观众人听令，布九星拱月阵，生死不论，立擒狄贼！”
　　三不观弟子得令，当即将狄雪倾和迟愿团团围住。
　　“三不老道，你可真是惜财，宁愿送命也不想赔钱。”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三不道人。
　　察觉狄雪倾眼中冉起杀意，迟愿尝试劝阻道：“我理解三不盟主口口声声讨伐逆贼，时时对雪倾围追堵截，是因为不解其中缘由。但事已至此，迟某不妨据实告知，雪倾并非如尔等所说罪无可赦，待她完成心愿，便会随我回京面圣陈情，届时陛下定将为她平反还她清白。还望云天正一莫要一错再错，徒劳妄为。”
　　“狄雪倾谋逆天下人尽皆知，岂是红尘拂雪向恩远皇帝求情示好便能消去的！”三不道人以为迟愿在为狄雪倾开脱，不以为意道，“而且就算另有隐情，反正都要面圣，为何不能由云天正一把她绑到开京城去呢？”
　　“良言难劝该死鬼，大人才是莫要徒劳了。”狄雪倾淡淡一笑，抬起剑锋。
　　“真是糊涂。”迟愿失望的摇了摇头，随即目色坚定道，“如此说来，诸位今日定要为难雪倾了？”
　　“是又如何？”三不道人反问迟愿，言语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提司大人的好意，我等心领了。”正青门的罗英新阴阳怪气的上前帮腔，道，“不过在下也奉劝提司大人一句，若不想染血上身就退远点！正巧咱这大船的舷边备着小舟呢，你不是要游河赏花么，还不赶紧走？哈哈哈！”
　　“聒噪。”狄雪倾倏然压下眉目，拂袖弹指，将嵌在护腕上的一枚细针崩射出去。
　　“唔，啊……啊……”罗英新躲避不及，被那细针插在脖子正中，等他慌里慌张的拔下细针，却发现针尖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罗师弟！你怎么样？快给他服祛毒丹！”书英才一边查看罗英新的情况，一边让门人给罗英新喂药。
　　然而那毒素发作得极快，不过须臾工夫，罗英新的喉头便肿得跟脸一样粗，正青门人就是强行掰开他的嘴巴投进解毒药丸，那被封得死死的喉咙也没法咽下任何东西。最初罗英新还因为无法呼吸而痛苦的抓着脖子挣扎，但渐渐的他的动作越来越小，不一会就连那双四处乱蹬的腿也不再动了。
　　“狄雪倾，你！罗师弟他不过逞了几句口舌之快，你怎可……罢了！”书英才眼睁睁看着罗英新咽了气，又气又恼，却也无从指摘。他能说什么呢，怪狄雪倾心狠手辣，怪她不讲道义，可今天他们不也是奔着狄雪倾的性命来的么。事到如今，恩恩怨怨，也只能在剑锋下去消解了。
　　“恶女竟敢当众害人，给我杀了她，为罗盟友报仇！”三不道人摆出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鼓动船上众人围攻狄雪倾。
　　那九星拱月阵已在狄雪倾周围布好，得令后立刻展开架势，将九柄利剑分作三股，分别向狄雪倾的上中下三盘袭去。
　　迟愿见状，迅速抽出棠刀，看准狄雪倾的不便之处，助她挡去数剑。
　　不过，被三不道人引以为傲的阵法在狄雪倾眼中却是个人多手杂尾大不掉的迟缓之物，加之迟愿从旁掩映，她不过稍提内力又动了点轻功，便轻易把阵中四人给抹了脖子，另外五人也各遭重击，滚在甲板上悲鸣不已。
　　这下三不观也没比正青门好到哪里去，三不道人一下痛失数名爱徒，顿时腥红了眼睛，提剑就向狄雪倾杀去。迟愿当即横刀将三不道人拦下，而正青门见三不道人受阻，也拉开阵势各持长剑合围上来。迟愿侧眸一瞥，连行六七道劈砍将三不道人迫得连连后退，然后利落回身护在了狄雪倾身前。
　　“红尘拂雪！”三不道人咬牙切齿又冲上前，恶狠狠指责道，“今日云天正一和狄贼要了的是江湖恩怨！众目睽睽下，还要贫道提醒你御野司不得擅涉江湖事的规矩吗！”
　　“规矩？”迟愿淡然一笑，从腰间锦囊取出描金字迹的黑曜嘲风牌，将自己的名字示与众人道，“御野司的规矩只束得住提司迟愿，管不了我红尘拂x雪！”
　　话音方落，但见迟愿随手一掷，又横腕挥刀用力一斩，那黑曜石的腰牌便应声落下，沉甸甸坠在在甲板上碎做了两半。
　　“大人是要和雪倾一样，做个江湖人了？”狄雪倾扬眉莞尔，振去剑锋残血，看向迟愿的目光中隐隐浮动着意料之外的欣悦。
　　迟愿回之一笑，轻声数道：“左三，后二。”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宝子们，点点《桃花落时》的收藏吧
　　[求你了][求你了]宝子们，点点《桃花落时》的收藏吧
　　[可怜][可怜]宝子们，点点《桃花落时》的收藏吧
　　[爆哭][爆哭]点点，点点，点点嘛……
　　

第254章 云霭裁光映初白
　　狄雪倾听见，眸色一凛，身形已如惊鸿般跃起，云霭剑锋所及之处，敌刃如苇尽断。
　　又有旌远诸人前仆后继而来，迟愿不闪不避，旋身之际刀势陡然转厉，初白寒光若雪，势如破竹，直将数人逼退至船舷边，再将他们击入河中溅起环环涟漪，方才作罢。
　　三不道人见狄雪倾和迟愿分散开来，当即唤六道道人，九回道人使三星斩月阵压制狄雪倾。
　　九回道人略显犹豫，道：“她……救过吾。”
　　三不道人气恼道：“一点小恩小惠，怎值得你违背观主之命！”
　　六道道人亦道：“狄雪倾谋逆为实，家国大义和个人恩义，孰先孰后？不义之人与同门手足，孰轻孰重？”
　　九回道人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仍觉为难，半推半就间已下意识入了阵势。三人剑光辉闪，裹挟着戾气、杀心、歉意，齐向狄雪倾刺去。
　　这三星斩月阵显然比九星拱月阵清简锐利，三人衣襟掠风，长剑嘶鸣，搅得船上落花簌簌乱舞，三点寒芒神出鬼没于乱花中，直教人眼花缭乱，防不胜防。
　　迟愿回眸看见，正欲上前解围，却被一剑斜刺里突到眼前，原来是已成孤军的旌远秋岑独身上前牵制。
　　秋岑悲怆怒目道：“我自知不敌红尘拂雪，但舍弟之死……却不得不向大人和那狄贼讨个说法。”
　　“行走江湖，死生有命，秋镖主何必以卵击石。”迟愿不忍取秋岑性命，以棠刀格下秋岑的长剑，随即转腕连绞，且将刀剑交织成轮，道道刃锋都削向秋岑的面门。
　　秋岑毫无招架之力，只觉得步步败退时发丝零散寸断，就连眉睫间都泛起了冷风割面的寒凉感。
　　“雪倾！”迟愿早就瞥见甲板上横着一根竹篙，趁秋岑愣神的空当，马上用足尖勾起竹篙，顺势踢向三星斩月阵中，扰乱了三不六道和九回的行阵方位。
　　狄雪倾心领神会，在竹篙破阵的瞬间，轻踏竹篙借力腾起，将细软云霭在空中划出一曲明媚弧线，回手又从腕间向身后甩出第二枚细针，最后一剑直刺其人心口。
　　三式过后，阵中花瓣当即随逝去的剑风四散倾落，鲜艳血珠亦如春雨般溅洒其上，生把片片淡粉染成了朵朵殷红，赤绯灼眼。
　　“狄贼你……”三不道人言语未尽，便仰面歪倒在甲板上，温热黏腻的血液从他被割开的喉咙里汩汩涌出，又沿着脖子流落蔓延，最后循着甲板的缝隙滴入了船舱。
　　而六道道人脸色青黑面目肿胀，一枚细针深深嵌进了他的右眼中，眼前的一切从天旋地转变成了一片昏暗。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手中长剑锵啷落地，人也摇晃着向后瘫倒，仅仅痛苦的抽搐了几下便就没了声息。
　　“吾……对不起……你……”九回道人掌心颤抖，按着剑锋深入骨肉的胸口，勉强向狄雪倾笑了笑。
　　“呵，九回真人淡性命。”狄雪倾凝眉冷语，狠狠抽回云霭，睥睨道，“你心脉已断，生死在天，自求多福罢。”
　　若非剑锋到时九回道人没有丝毫躲避，云霭剑已然刺穿了她的心脏，念在昔日浅有交情，狄雪倾到底还是手下留情，只废了九回的修为没有取她的命。
　　“九回！”秋岑亦得迟愿留手，刚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就看见九回道人胸前衣襟被鲜血浸湿了大片，立即奔到她的身边。
　　“吾身……尚可……”九回道人双目紧闭，虚弱瘫软在秋岑怀中。
　　“你别说话，我会救你的！我这就送你去医馆！你不要死！不要再死了……”秋岑拥紧九回，轰鸣不已的脑海里突然想起罗英新说的船舷小舟，于是再顾不得身后混乱，踉跄抱起九回道人狼狈的离开了甲板。
　　“这，这就是云弄九境么……”眼看狄雪倾在顷刻之间就把三不观的三位真人绞杀殆尽，有挽星弟子忍不住咋舌。
　　“狄贼欺人太甚，还以为我云天正一无人不成！”又有正青弟子破口大骂。
　　狄雪倾并不理睬，只是轻轻按着胸口，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立刻有人大喊道：“狄贼脸色不好，想必是寒疾发作了，云弄九境又如何，咱们不用怕，多耗她几轮她自己就挨不住了！”
　　又有人斥道：“你傻了么！这么暖和的天怎么会犯寒症，我看她就是假意示弱诓骗我等，要上你先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但迟愿知道，这是狄雪倾动用内力引得火噬花毒自气海开始隐隐向奇经八脉侵散，所以那人说得没错，再拖下去只会对狄雪倾越来越不利。
　　于是，迟愿朗声向挽星剑派的江牧质问道：“雪倾与诸位纵有天大的恩怨，尔等这般兴师动众围杀一人，传扬出去足以让云天正一颜面扫地！眼下三不盟主已故，挽星又向来明义，江掌门我且问你，这场糊涂乱仗可还要继续下去！”
　　江牧本就觉得此行不妥，却被三不道人以盟约挟着不得不来，如今被迟愿这样诘问，他的脸上更是火辣辣的难堪。但三不道人、六道道人、罗英新、旌远诸人的尸体尚且还横在船上，梭飞小船中落水而亡的各家弟子不计其数，他若是就此宣布收手，不但保不住云天正一的脸面，便是那最好包庇同门的正青门也不会答应。
　　“迟提司莫要劝了，老夫身为挽星掌门，列位云天正一盟下，有些事不得不为。”江牧向迟愿拱手，又道，“以多欺少毕竟不公，既然狄女侠有云弄九境之名，老夫愿与她一对一的试剑切磋，倘若她胜了，挽星一派从此不再犯她秋毫，倘若她败了，便引颈就戮，为此战故去的云天正一盟友偿命，这可使得？”
　　“不行！”迟愿凛声拒绝。
　　挽星的龙泉心经本就高居天箓心经序榜首，惊风剑江牧更是如今的天箓太武榜榜首之人，其武功深不可测，让狄雪倾与他单打独斗实在太过冒险。
　　“可以。”狄雪倾却是轻声应下。
　　“雪倾。”迟愿回眸，微微摇头，希望她再思虑一二。
　　狄雪倾浅淡一笑不予应允，然后扬眸与江牧道：“刀剑无眼，若是雪倾误伤了江掌门……”
　　“既是决胜，死伤不怨。”江牧郑重承诺。
　　“好。”狄雪倾又再看向迟愿，颔首安抚，然后便提剑站到了甲板正中。
　　如金春阳洒落在微波轻漾的河面上，碎成万点粼光，狄雪倾沐光而立，身姿如竹，纤细挺韧，那一袭玉白色的衣襟已在方才的战斗中悄然染上点点血迹，每当熏风掠过，轻轻扬扬，就像满树桃花随风散落在一纸暖阳中。
　　江牧亦令云天正一诸人推到船舷边，随后飞身而出与狄雪倾相对而立。他轻点剑匣，唤出鞘中长剑，阳光迎面照过，却只在甲板上留下一缕纤细的剑影。
　　众人皆知江牧的佩剑名唤一苇，与云霭同属细刃软剑。他的绰号“惊风剑”乃因剑速极快而得名，正所谓“剑出惊风风不知，唯见寒光不见形”。而江牧少时方至龙泉四境，便成就了江湖第一快剑的美名，如今他已有七境之功，内劲倍增于往昔，剑速却不减当年，高居太武榜首绝非浪得虚名。
　　眼下狄雪倾和江牧皆使细剑，又都以速制敌，生死必在瞬息之间。迟愿望着船心二人，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棠刀，一颗心也随之高高悬起。
　　“得罪。”狄雪倾一语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影掠出，云霭随之破空疾进直指江牧眉心，其速之快宛若雷电，初看剑锋在处，眨眼只余流光。
　　江牧当即提起内力挺剑突进，风声呼啸，剑气嘶鸣，须臾间竟已后发先至，欺到狄雪倾面前。
　　云霭一苇戛然相撞，尖锐的精钢铮鸣之声刹那刺破晴空，气劲炸开的瞬间，甲板上的落后残红也被震得飞射四散，就连旁人的衣襟都被拂得微微x鼓动。
　　众人不禁哑然，才知方才那一击看似剑速的较量，实则双方都倾注了十足的内力，初一交手便是云弄和龙泉的争锋！
　　两人只相触一瞬，便各自扯回长剑，重新战在一起。
　　狄雪倾不停须臾，翩然而起，身如竹叶翻飞于林，又似鹞燕翱翔于空，云霭在她手中如清泉流水细腻柔韧，更似凌霜尖冰锐不可当。
　　江牧正面迎上，仿如灵蛇吐信，缠盘追探，时而腾空旋击，时而疾进撩刺，一苇残影过处，剑剑难寻其迹，只闻清脆锐鸣。
　　双刃激烈交织，转瞬已过百十余招，众人只见璀璨剑光笼罩二人，直将柔暖艳阳都切割成了细碎的金箔。客船甲板上除了剑气嘶鸣便再无其他声音，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早已忘却此来目的，只沉浸在这一场巅峰之战中，也有人心有余悸悄悄在掌心里捏了一把汗，再不怀疑狄雪倾就是那凌厉骇人的银冷飞白了。
　　唯有迟愿心无旁骛，掌心时刻紧握初白刀柄，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了白，她的视线也死死追随着那道玉白色的身影，目光里紧绷着蓄势待发的专注。
　　一缕春风骤起，拂动落花轻旋，江牧就在这时突然改变直来直往的剑路，顺着花瓣飘扬之势，剑尖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连连点向离狄雪倾的要害，其剑且精且快落点刁钻，仿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摆脱。
　　狄雪倾微微凝眉随之变式，所谓花随风走，风散花落，既然江牧以剑效花起了攻势，那她便用剑作风来摆布他的剑向。于是她看准时机，足尖轻点船板，身如蝶羽向后飘去，同时反手连挽云霭织出一道灵动清风，反复缠绕在一苇周围，让江牧的攻击渐渐失去了准头。
　　在流星赶月的剑光中，两把挽星利刃再次战成一团。然而百余招转瞬即过，江牧却没有如愿击败狄雪倾，他不禁神情严峻微露焦色，已然不想和狄雪倾再多纠缠下去。
　　毕竟狄雪倾不过双十年华，就能和他杀得有来有回，若是这场对决发生在他二十几岁的光景，他恐怕早就死在狄雪倾的剑下了。所以现在战得越久，他就越是颜面无光，哪怕最后胜出，也难免被人非议是胜在比狄雪倾多出的三十几年内劲造诣上，而眼下战势看似平分秋色，实则已经是他输了。
　　江牧慨叹之余，却也敏锐察觉狄雪倾的脸色渐显苍白，就连呼吸也比先前紊乱了许多。他不确定狄雪倾是否如旁人所说犯了寒疾还是什么，只道这是个充分发挥内力精深优势，趁狄雪倾势头渐弱，一举将其击溃的好机会。
　　打定主意后，江牧狠扣手腕，一阵快剑迅如狂风猛似骤雨接连向狄雪倾施压而去。
　　狄雪倾清晰感受到这十数剑的压迫感，招架时虎口都被剑镡硌得隐隐作痛，云霭的震颤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经脉里的火嗜花毒也在此刻翻涌更甚，竟让她隐约泛起一丝力不从心的感觉。无奈之下，狄雪倾只能步步后退，很快就被江牧逼到了船舷的边缘。
　　退无可退之际，江牧杀招尽现举剑劈下，那柄无形无影的一苇剑也在午后艳阳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尖锐的银光，在狄雪倾面前铺开一片刺眼的空白。危险的预兆在脑海中轰鸣，狄雪倾只能凭借视野最后的记忆向旁侧躲避，一苇剑随之呼啸而过，紧贴肩头一路直落到她的手腕，生生在她小臂内侧撕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玉白轻衫破碎的袖管，但那钻心剧痛却醍醐灌顶般唤醒了狄雪倾的思绪，一闪念间她已想到了破局的关键。
　　只见狄雪倾赶在江牧下一剑到来之前，飞身跃上船舷蓄满内劲用力坠下，待一苇到时便借着船身下沉的摇晃，如离弦之箭和江牧交换了身位。
　　江牧未料狄雪倾不挡不攻，竟是挑了个空档溜走了，不由得楞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背部已经完全暴露在狄雪倾的剑下，于是他立即甩剑回身护住破绽，却忽略了此刻自己正站在狄雪倾方才立身的地方。
　　“雪倾！”迟愿见狄雪倾受伤，再难隐忍，足下一点便要往狄雪倾身旁去。
　　正青门人却根本不给狄雪倾增添帮手的机会，当即便有四五人围上前把迟愿死死环在中间，如群狼扑食般狠命厮斗起来。
　　而狄雪倾与江牧交错换位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两人重新面对面时，云霭剑已至江牧面前！江牧握紧一苇全然无惧，狄雪倾手臂受伤败局已定，他只需倾注全力，以强凌弱，以力破巧……
　　一阵明光直射眼底，江牧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然而就是这一刹那的恍惚，生死之机已无法挽回。
　　两人身影刹那交错，狄雪倾和江牧都为对方送上了致命的一剑。可惜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众人只能屏住呼吸，等待命运揭示最后的结局。
　　暖阳下，江牧落剑收势，巍然而立。
　　狄雪倾则垂下了受伤的右臂，鲜血沿着掌心、手指一滴滴落在甲板上。云霭剑仍在她的左手掌心里紧紧握着，只是突来的一声闷咳让她无从设防，硬生生从嘴角里漾出一股咸甜的血迹来。
　　“雪倾！你怎么样！”迟愿踢翻纠缠的正青门人，飞身入场把摇摇欲坠的狄雪倾扶进怀中。
　　“太武……榜首……”狄雪倾勉强扬起唇角，目色悠然得意，向迟愿淡淡一笑。
　　“亏你还有心思打趣！”迟愿双目泛红哭笑不得，用白皙手指轻轻拭去狄雪倾唇边的血迹，随即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狄雪倾带到客船高处。
　　“伤口深不深，先试试止血。”迟愿迅速从锦囊中掏出一小瓶御野司的金疮药，撒在狄雪倾右臂的伤口上。
　　“还好……浅伤了皮肉而已……”狄雪倾紧紧蹙眉，目光警惕不离迟愿背后。
　　甲板上，讨伐之声此起彼伏。
　　“狄贼，江掌门胜了，你难道贪生怕死，想逃走不成！”
　　“红尘拂雪，快把狄贼交出来，否则别怪云天正一不给御野司面子！”
　　“狄雪倾，休要言而无信，快下来受死！”
　　客船上余下的云天正一人士已经不多，这一刻他们终于扬眉吐气挺直了腰杆，有的指狄雪倾和迟愿大骂挑衅，有的满面喜色向江牧围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江牧整个人忽然扑通一声倒在了甲板上。
　　众人慌忙上前把脸面朝下的江牧翻过身，才发现他胸前的衣襟上竟有一条被利剑贯开的小口。破碎的衣襟里，伤口平整如线，却不可抑制的向外涌出大量的鲜血。
　　“江掌门！！！”众人见状，大吃一惊，堂堂挽星剑派的惊风剑竟被利刃穿心，死在了狄雪倾的剑下。
　　“狄贼心狠手辣！天理难容！”
　　“别让她逃了，快杀了她，为江掌门报仇！”
　　“云天正一与狄贼不共戴天！”
　　众人被江牧之死激怒，着魔似得向狄雪倾和迟愿冲了过去。
　　迟愿这会儿已经用扯下的衣袖帮狄雪倾勒紧了伤口，见云天正一门人汹涌杀来，当即将狄雪倾掩在身后，一人一刀杀入敌阵，全将来人拦在甲板上，不叫他们迈向高处半步。
　　狄雪倾垂眸看着迟愿的背影，见她嫌少夺人性命，至多使其伤筋动骨不得动弹，又或者直接用掌风将来人推入河里顺流飘走，不禁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持剑起身来到了迟愿身旁。
　　“你怎么来了，小心牵动伤口。”迟愿心痛如割。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清理这些杂碎太过仁慈，我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所以过来……帮把手。”
　　说着，狄雪倾压低目光，犀利扫向众人。
　　“狄，狄贼，休要嚣张！”这一眼直看得云天正一门人浑身一颤，嘴上仍旧说着狠话，人却没有了方才的气势，一个个忍不住后退。
　　“嗯？刚刚是谁说狄贼气色不佳，心狠手辣？不如出来试试受伤之后的我……还余几分功力？”狄雪倾提剑又向前逼出一步，硬是吓得二三人一路退到船舷边，转身就投到河中逃命去了。
　　至此，云天正一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原本数十人乘船而来，现在就只剩下十一二个正青门人还没离场。
　　“獐头鼠目，有违端信！”书英才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同盟，不禁愤然斥责。
　　一个正青门人向书英才进言道，“门主，狄雪倾受伤失血坚持不了多久，一个红尘拂雪也敌不过我们十几个人，罗师兄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殁在虎啸坪的刘师叔，亦算是被这妖女所害，现在就是和她了结恩怨的最好x时机！”
　　有年轻一辈正青门人当即附和道：“正剑尊金师叔，义剑尊古师叔，正剑四君子的死，也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对啊门主，三不观垮了，挽星群龙无首，只要拿下狄雪倾这个逆贼，云天正一的盟主之位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正青门下的！”另个同们也来劝说怂恿。
　　“门主，别犹豫了，狄贼阴险记仇人尽皆知，今天我们已经得罪了她，若是被她逃走日后必遭报复！”又有弟子煽风点火。
　　书英才禁不住众人拱火，下定决心抽剑出鞘，十几人一拥而上，势要最后一搏将狄雪倾擒下捕走。
　　“冥顽不灵！”迟愿眉目凌厉，怒意陡升。
　　“大人。”狄雪倾向迟愿浅笑示意，随即旋身与迟愿背对而立。
　　迟愿会意，即与狄雪倾合招共势并肩御敌。
　　但见人群中，初白盈展如满月，云霭飒沓似流星，两道清凛身影在漫天桃花中交错往来，云蓝玉白相映成辉，分明是一场刀光剑影血色如霞的激战，却似春雨花幕流光溢彩，绽放在碧翠如玉的河面上。
　　“这就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提司大人……感觉如何？”待到最后一人仓皇逃去，狄雪倾也不再追，只是轻轻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询问迟愿。
　　“酣畅，爽快！”迟愿将初白收回刀鞘，小心扶住狄雪倾，垂眸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下，再抬眸时，眼底已然映满那双浅浅含笑凝望于她的翦水秋瞳了。
　　-----------------------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宝子们，点点《桃花落时》的收藏吧
　　[求你了][求你了]宝子们，点点《桃花落时》的收藏吧
　　[爆哭][爆哭]不看BE也点点，点点，点点嘛……
　　[抱拳][抱拳]赐给小桃花300个收藏吧！
　　

第255章 倾心如愿霁时来
　　春雨细如愁绪，斜斜掠过墨色的天幕，此夜渐深，雨雾像一层朦胧薄纱，轻盈缭绕在层层叠叠的斗拱飞檐间。檐下落水滴答不绝，混着细雨敲打枝叶的沙沙声，既掩去了被刻意隐藏过的足音，也藏着两道玄色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
　　今晚往来巡夜的护卫似乎格外警惕，许是从掌秘副使马渡来传令时的严肃神情里就察觉了有些事将要发生。不过他们还是没有料到，来人既未过皎晖一楼，也没走浮金、臧机、离尘三院，而是由望晴居密道直接潜进了霁月阁。
　　“都安排好了。”望晴居中，一个女子见狄雪倾和迟愿到来，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低声知会道，“姑娘与霁月阁割席后，孙自留继任阁主之位，居入霄光楼。那位故人为避风头，尚未对外告知身份，只与孙自留兄弟相称，两人此刻正在阁主房中。”
　　迟愿闻言，谨慎警告道：“勿要使诈，你知道我是谁。”
　　那女子笑了笑，应道：“我这人呢，做了半辈子生意，押哪边能盈，押哪边会亏，门儿清。”
　　狄雪倾轻声道：“我该说什么，承蒙抬爱？”
　　“不敢。”女子收敛笑意，认真道，“能与姑娘共谋一策，属下受宠若惊。”
　　狄雪倾点头应道：“所以我的出价，也配得上你的选择。”
　　“那属下就预祝姑娘马到功成了。”女子目光轻烁，拱手退去。
　　将淋湿的斗笠和蓑衣弃在暗无灯火的望晴居，狄雪倾和迟愿沿着高阁朱墙投下的暗影轻车熟路没进了霄光楼的庭院。院中昏灯轻轻摇曳，在湿润石路上映出一串浅浅的足迹，但还不等巡卫发现，便被新落的雨丝迅速抚平了。
　　霄光楼的霁月阁主房中，狄雪倾居住过的痕迹已被完全清空，取而代之的全是狄晚风喜好的布置和装饰。此时此刻，狄晚风正用手指撑着额头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前，他的眉心微微锁紧，眼底里氲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目光时不时看向一直置在案上的三只四连轻弩。
　　“没想到阁主小姐还真有两下子，连江牧那老小子都被她给一剑穿了心。”笑面鬼孙自留半真半假的赞叹着，又环起手臂问道，“现在怎么办，你把她扔进狼堆里，狼死了她却没事儿，那她要是没事儿，你可就有事儿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狄晚风坐直身子，下意识理了理青衫宽袍的袖口，面色不悦道，“未料此计如此失算，不过二十年光景，云天正一竟然堕落得如此不堪，连两个小妮子都杀不掉！”
　　不怪狄晚风如此厌弃，桃源渡一战他遣掌秘部门人暗中窥看了全战经过，得知云天正一数十精锐浩浩荡荡前去，却被狄雪倾和迟愿两人杀得落花流水，不但折了两派掌门，还拱手让出了太武榜首，甚至于那么多不长眼的刀枪棍棒都没能重伤二人，只在狄雪倾的手上留下一条不轻不重的伤痕后，向来谋事多留一招棋的狄晚风也有些坐不住了。
　　“唉，今时不比往日，云天正一早就不是当年咱们风风光光踏上正云台的时候喽。”孙自留倚坐在桌边，又把腿抬起来架在另只矮凳上，大咧咧道，“我听说这几天云天正一都乱成一锅粥了，堂前门外那素帷通天纸铺挂得绵延不绝，把正云台照得雪一样的白。还有江湖里那些下三滥，跟闻了味儿的飞蝇似得都凑过去了，假装吊唁抹眼泪儿的，没事儿闲打听看热闹的，投机倒把找机会的，指指点点看笑话的，乌央乌央全是人。你猜怎么，还有脑子快的，趁着人多支起探子卖苞谷甜水，都快把正云台的大门口搞成菜市坊了。”
　　“哼，我看掌秘部这二十年也没什么长进，大把银子训养的探子，就传回来这些闲碎口舌。”云天正一围剿失利，狄晚风本就心烦，哪听得进这些家长里短。
　　“行，不说这些。”孙自留讪讪一笑，随口又道，“不过，你也真舍得，再怎么说阁主小姐也是赫阳嫂子的唯一血脉，你亲生的大闺女，把她哄到桃花渡去任人追杀，这是什么道理？来自严父的锤炼？考验她有没有本事接你的权，当霁月阁的下一任主人？”
　　“少在那穷尖酸。”狄晚风冷淡道，“单凭燕王后人的身份，就注定她此生都跟霁月阁无缘。”
　　“嘁，那你还是燕王女婿呢，你怎么跟霁月阁这么有缘。”孙自留笑嘻嘻的讽着狄晚风。
　　“滚。”仿佛被刺到了心中痛处，狄晚风没好气的瞪了孙自留一眼，神情愈加阴郁。
　　“骂我有用么？我劝你呀，还是好好想想大侄女回来找你算账的时候，该怎么解释吧。俗话说得好，虎毒不……父女哪有隔夜仇，你们爷俩……”孙自留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房门外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异响。
　　狄晚风目光一黯，立刻看向挡在门口的黄花梨镂空木屏风。
　　“什么事？”孙自留也把腿从矮凳上拿下来，谨慎来到门边询问。
　　“掌，掌秘使，属下来送，送药了……”门外的霁月阁门人报上来意。
　　“怎么磕磕巴巴的，送个药怕什么，拿进来吧。”听到是狄晚风的药煎好了，孙自留又再放松下来。
　　“是……”话音落下，房门吱吖一声被人推开了。
　　孙自留侧眸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那送药的女弟子不只端着盛药的托盘，脖子上还架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呢！
　　“兄弟，来人了！”孙自留立刻抽出长剑架起守势。
　　“桃花渡的消息，果然是你放给云天正一的。”狄雪倾清冷的声音和她一起，从昏暗的门廊中缓缓现身在房间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阁主小姐回家了，您这是从哪个门儿进来的呀，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哟，还带着御野司的提司呢，这要是招待不周，显得咱们霁月阁多怠慢呢。”孙自留一边笑脸相迎对狄雪倾打招呼，一边不怀好意的的盯着迟愿，手中长剑始终没有放下。
　　“家。”狄雪倾不屑的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孙自留，向屏风后的身影问道，“那霁月阁是你最后的倚仗，还是你的穷途末路呢？”
　　屏风后，狄晚风神色幽黯，却没有回答。
　　“都是一家人，要不咱们先把刀剑放下，喝杯茶慢慢聊，你俩上次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么。”孙自留故意打着哈哈，趁机向门外张望确定情况。
　　说实话，眼前的情形一时间竟让孙自留也有几分迷茫，他分明安排了掌经部巡守全院，也遣了最信任的掌密部驻守霄光楼，为x什么还是被狄雪倾无声无息的潜进来了。
　　“你应该知道，她不是来喝茶的。”迟愿横过棠刀，用刀柄重重击昏了送药人，又上前一步挡住了孙自留视线。
　　雨声将夜色里的喧然哗变掩盖得十分彻底，但若仔细聆听便不难察觉，一场蓄谋已久的争权夺势之战正在霁月阁的两楼三院里酣然上演。
　　“不必等了，今夜无人会来。”狄雪倾握着长剑，缓步向前。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难怪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原来是霁月阁的金库里养出老鼠来了。”孙自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能慢慢随之后退，偏头向屏风后言道，“晚风兄弟，你这女儿当真好手段呐。”
　　狄晚风仍安坐椅中，阴郁应道：“大难不死，定来寻仇，她果然像我，不似那短命的赫阳。”
　　“怎么这次我还没问，你就自己先提起母亲了。”狄雪倾言语平静的讥讽。
　　狄晚风阴鸷道：“这不就是你心心念念，今夜千方百计造访的原因么。”
　　狄雪倾冷淡道：“关于那两个答案，你我本该在桃源渡谈明的，所以今夜我并非为此而来，而是要取两件东西。”
　　“丫头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了，霁月阁还能不给你咋的，瞧瞧现在，领着外人对你亲爹剑拔弩张的，多不像话。”孙自留明知狄雪倾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狄晚风的命，一个是霁月阁主的权，却故意插科打诨，企图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寻找转机。
　　狄雪倾自然看透了他的想法，直接回绝道：“掌秘使不必含糊其辞兜圈子，现在退出霄光楼，离开霁月阁，外面就是你的生路。”
　　“呵，呵呵，小丫头还真把霁月阁当自己家了，这是对叔下逐客令呢？”孙自留脸上的笑容倏然散去，阴狠道，“当年我跟晚风兄弟在霁月阁风光时，你这妮子可还没个人形呢！”
　　“不走？”狄雪倾淡淡一笑，道，“那就是要跟你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晚风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年纪不大，野心不小，叔也不怕告诉你，想夺你老子和我的权，你还未必有那个本事。”孙自留嘴上说着狠话，视线却始终落在狄雪倾的右臂上，显然他很了解狄雪倾在桃源渡受过的伤。
　　“自留兄弟，现在不觉得我食子心毒了吧。”狄晚风笑问孙自留。
　　“我错了还不行么。”孙自留呵呵应道，“弑父，杀子，你们老狄家就没个省油的灯。”
　　“那还等什么，动手吧。”屏风之后人影微动，随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声。
　　“对不住了丫头，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从前叫你声阁主跟你站一边，这回……就得站对面了！”孙自留最后客气敷衍一句，话音刚落便持剑疾进，直挑狄雪倾右身。
　　迟愿看破孙自留的心思，当即提刀上前格挡，令她意外的是，双刃激烈相撞的瞬间，孙自留的长剑竟没有折断在初白刃下。
　　狄雪倾瞬间明了。
　　看来当初时凌云刺杀景明，狄晚风早知他有去无回，连噬业剑都没有让他带在身上。如今又把那挽星锻造的剑身拆拆打打重塑新形，作为赠礼送给了孙自留这个兄弟。
　　“哟呵，迟提司瞧着清瘦，劲儿还挺大的。”孙自留得意的扬起嘴角，松了松震麻的手指，又再度握紧剑柄。
　　眼看孙自留一副成竹在心的样子，狄雪倾不禁起疑。
　　按说孙自留本为云弄五境，武功造诣尚在宫徵羽之下，想单枪匹马与霞移八境的迟愿相斗，少说也得有云弄七境之功。眼下他却表现得如此跋扈，莫非在她离开霁月阁的时间里，孙自留的云弄又精进了？而这世上能在短时间内点拨他人通悟六境初窥七境的，除了她自己，便只有……
　　狄雪倾眯起眼睛，把视线落在黄花梨屏风后的身影上。
　　看来无论是云霭还是暗器，狄晚风非常笃定她今夜无法出手，毕竟桃源渡一战于她来说本就消耗过甚，若再强行调用内力，必将淤毒攻心，折寿损元。
　　“大人当心，必要时我会……”狄雪倾微微黯了眼眸，低声提醒迟愿。
　　“有我在，无需你脏手。”迟愿坚定打断狄雪倾。
　　“堂堂御野司提司，说话可要算数啊，不用一打二，我就放心喽。”孙自留自诩今非昔比，手里又有挽星剑身在握，便故意说些激将的言语来为自己争取更多胜算。
　　“放心？”迟愿轻笑淡讽，当即足尖点地，劈刀上前。
　　霁月阁主的居室虽比寻常房间大上许多，但要容纳两人挥刀舞剑还是略显逼仄了，尤其云弄主攻灵动，霞移却讲究开合，如此情形对迟愿原来说并不占地利，所以迟愿甫一出手便招招凌厉，毫不客气。
　　“左肩三分沉，右肋现死门，单手推刀，下盘虚高……”而孙自留眼如鹰隼锐利，死死锁定迟愿的每一个动作，口中还念念有词，依着迟愿的攻势精准使剑格挡，虽然力道不大，却恰好卸去了初白的大半劲道。
　　迟愿不由凝眉，孙自留什么时候对八境霞移的招式这般熟稔了！他分明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剑剑灵动似风变幻如云，每次都在最后一瞬将她的攻势化作无形，这感觉就像自己的每招每式都在孙自留的预判中一样。
　　“锁肩，撩头，腰眼！”趁迟愿迟疑，孙自留笑吟吟一连三击，竟把剑锋递到了迟愿肚腹正中。
　　“嘶……”迟愿不得已，只能一边用刀身崩开长剑，一边旋身后撤回到了狄雪倾身旁。
　　而孙自留的长剑被推转了方向，力道却没减弱，一下刺进了摆在厅堂正中央的黄花梨屏风里，生将雕花的木板给捅了个大窟窿。
　　“抱歉了晚风兄弟，你这屏风我现在赔不起，回头把富胖子的小金库砸了，给你买个新的。”孙自留用力拽回长剑，还不忘跟狄晚风打趣。
　　烛光透过破碎屏风投到门前的小厅中，迟愿立身于斑驳光影中，狠狠握紧了初白。
　　“一时之勇罢了，他不是你的对手。”狄雪倾把方才的交锋看在眼里，不紧不慢的提醒道，“大人可还记得秘旨阁一战？”
　　“记得，也是这般……受制于云弄。”迟愿点头。
　　狄雪倾轻声道：“不瞒大人，当初我亦有所疑惑，不知为何云弄心经里的诸多招式均为克制霞移而设。但现在看来，应是狄晚风早就对大炎武将和御野司善用的功法有所图谋，所以才故意为之的。”
　　“我知道了。”迟愿既相信狄雪倾所言，也感受到狄雪倾有意无意的宽慰，微笑道，“而且，他比那时的你……差远了。”
　　“如何？迟提司还要再来么？”孙自留将手中长剑挽了几个华丽的剑花，出言挑衅。
　　“成也云弄，败也云弄。”狄雪倾轻轻抬手搭在迟愿腰间，狡黠的眨了下眼睛。
　　迟愿当即会意，除了狄晚风，还有谁比狄雪倾更了解云弄呢，于是她重振棠刀再向孙自留攻去。
　　“左腕。”
　　“身前三分。”
　　“右旋。”
　　“回返，上挑。”
　　窗外雨声不绝，狄雪倾声音清冷娴净，声声萦入耳畔。
　　昏黄门厅里，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仿佛烛火也被刀风剑气扫得摇曳不停，时时透过屏风碎裂的断茬，将两人缠斗的身影晃动在墙壁上。
　　有了狄雪倾的预示，迟愿出刀如虎添翼，愈加有的放矢，初白的攻势也越来越顺畅，棠刀在迟愿手中翻飞如燕，时而横斩，时而直刺，刀刀都先孙自留一步，更快他长剑三分。
　　一时间，方才的情形又在两人之间重现，只是这次变作孙自留难讨先机，被迟愿打得束手束脚，步步败退。
　　到底是临时抱佛脚才摸到了七境的边儿，孙自留的云弄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又被狄雪倾式式破招后，很快就落了下风。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鬓角滴落下来，持剑的手也被棠刀的内劲硌出了血，若不是他勉力撑着，那把挽星的利刃早就脱手而出了。
　　可偏偏此刻迟愿杀势正兴，虎虎生风一刀劈下来，孙自留只能狼狈举剑硬抗。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孙自留连人带剑都被震飞出去，直将身后的黄花梨屏风撞了个稀碎，孙自留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跌进了溃烂的雕花木片中。
　　也在这一瞬间，狄雪倾和狄晚风蓦然打了照面。狄晚风早有准备，拂袖抬手扣动机括，嗖嗖两声暗响，已有利箭从轻弩之上离弦而来。那弩箭短小轻快，力度却着x实不小，尤其箭锋还在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幽芒，显然是淬过毒的。
　　“小心！”迟愿眉目一凛，猛然回身用棠刀削去一直箭矢。
　　“还有空管别人……先操心自己吧！”方才那一击让他伤得不轻，孙自留的嘴角鼻孔都出了血，但他还是摇晃着站起身，随便抹了下脸上的血迹，便又持剑向迟愿袭去。
　　“无碍。”狄雪倾侧身举剑搪开另一支弩箭，轻声提醒迟愿。
　　可狄晚风却不给迟愿转身的机会，又将四连弩中其余两箭射向了迟愿的背后。只要她在此刻躲避弩矢，孙自留的长剑必将伤及她的腰腹，若她去迎孙自留的长剑，那么她或狄雪倾总有一人会被毒箭钉中！
　　迟愿思绪如梭，强拼速度她有八成把握在躲开弩箭的同时压制孙自留……
　　殊不知电光石火间，狄雪倾竟坚定唤道：“避弩！”
　　迟愿当即明了狄雪倾的选择，她不愿自己去冒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所以自己也不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无视她的决定！
　　于是，迟愿当即旋身躲过两枚箭矢，然后反向孙自留压刀逆袭。
　　而狄雪倾那边话音方落，弩箭已掠过迟愿近至她的面前。她几乎同时用左手抽剑挑飞一直箭矢，又忍痛用右手束袖生生接下了另一支箭矢。
　　“唔……”狄雪倾痛苦皱起眉心，不仅右腕隐隐作痛，如此牵动内劲火嗜花的毒意又在翻涌攻心了。
　　“雪倾！”心疼、内疚、愤怒瞬间充释脑海，迟愿神情愈加阴郁，手中棠刀也随之越加狠厉。
　　孙自留心脉溃乱，招式无形，全然招架不住这般凌厉的攻势，仓促躲闪中被初白在手臂、前胸、腹肋划开了一道道的伤口。
　　“晚风兄弟……你这云弄……不行啊……兄弟护不住……你了……”鲜血瞬间染红衣袍，孙自留全无还手之力，踉跄后退，慌乱中更是死穴毕露。
　　“膻中……”狄雪倾音虚气浮的提醒。
　　迟愿闻言，当即翻转刀柄砸向孙自留的膻中穴。
　　此处乃是云弄心经的大溃要穴，迟愿这一击内劲充沛，力道沉猛，只听刀柄下咔嚓一声闷响，孙自留已然回天乏术，身体沉沉坠落，转眼就瘫软下去。
　　“再撑一下。”狄晚风目露凶光，双手拿起余下两支四连弩，瞄准了狄雪倾。
　　“你真是会……为难……人……”孙自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攀住迟愿的手臂，使她不得收刀脱身。
　　那边狄晚风狠扣机括，一支弩箭已破空而出，直取狄雪倾心口。狄雪倾右臂带伤，下意识向右闪身躲避，但还不及她稳住身形，第二支弩箭便接踵而至，射向她闪避后的落脚方位。间不容发之际，狄雪倾又再反向拧身，才让那弩箭擦着腰侧飞过，钉进了房门的木框里。
　　然而狄晚风并不给狄雪倾喘息的机会，又向她露在身前的右膝射出了第三支毒箭！
　　毕竟狄晚风非常清楚云弄心经以灵动为本，此时此刻，狄雪倾旧毒翻涌新伤又犯，每次闪躲都已经极尽勉强，这种内外皆伤的隐患足以让她的身形和步法都变得迟滞，按这样的攻势下去，不出七箭，狄雪倾便是插上翅膀也难逃铩羽之厄。
　　而狄雪倾也发现狄晚风正以弩作剑，仗着对云弄的深谙了然，无需近身便可箭箭连环取她要害。这八支弩箭恐怕都会射向她最难回转躲避的位置，哪怕有一支击中，于她来说便是万劫不复。
　　果然，第三支箭到时，狄雪倾便不得不强行跃身以救下盘。而狄晚风要的就是狄雪倾双足离地难以自控的时机，他当即举弩向上射出第四箭，企图在半空狙击狄雪倾眉心。好在狄雪倾亦知此举甚危，早在起身时就预先提起了云霭剑来护守面门。
　　一声脆响过后，又是一道撕裂闷声，那毒箭竟被锋利长剑从中分成左右两片，然后无力的落在了地面上。狄雪倾有惊无险的化解了这支毒箭，但这招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内力。气海骤然虚空，毒素便愈加作祟，狄雪倾终是按捺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受死吧。”狄晚风语气冷漠，第五箭，第六箭破空而出，一箭封向咽喉，一箭又射心口，角度刁钻，势在必得。
　　而此时的狄雪倾仍在重咳不止，根本没法重新凝气，迟愿见状心尖一紧，挣脱未果索性就不再纠缠，反手也用力抓紧了孙自留，猛得发力将他整个人都掀起来，抡转到狄雪倾面前。
　　噗噗两声闷响，淬了剧毒的弩箭瞬间没入孙自留的身体，孙自留额头青筋暴起，一阵痛苦的嘶叫过后，便歪头呕出一滩黑血再没了声息。
　　见此情形，狄晚风终于面露难色，他倒不是怜悯孙自留的死，而是憎恶因孙自留失却的两箭攻势。如此一来，他必须赶在狄雪倾调整身姿前再射出最后的两支箭矢。
　　眼看迟愿已经操刀杀将过来，狄晚风立刻扣下机括射出第七支弩箭。这一箭直奔狄雪倾左肩，要得就是她左手无法自御，右手非但不擅用剑还受了旧伤，迟滞之际破绽必出！
　　而事实亦如狄晚风所愿，狄雪倾果然只能迅速将长剑从左手过到右手，再去格挡。弩箭力道本就极大，这次又打在狄雪倾的难防弱处，当即便把云霭剑从她的手中给击落了。
　　剑锋坠入木质的地板，发出无力的颤动嗡鸣。更糟糕的是，那支毒矢却没有飞向它处，而是受阻反弹，借着不小的余力朝狄雪倾的脸颊崩去了！
　　狄雪倾余光瞥见，神色一凛，再顾不得许多，当即以左臂束袖为盾横向拂却箭矢。至此，狄雪倾已成双臂尽数抬起的姿势，亦将云弄心经的大溃死穴展露在外。
　　狄晚风邪佞一笑，他终于如愿完成了计划，举弩射出了第八支弩箭。
　　千钧一发之际，迟愿棠刀如风疾至，刀刃上挑斜削，竟将狄晚风手中轻弩和刚刚离弦的箭矢一并削断成了两截，然后又迅速翻转初白，把锋刃架在了狄晚风的脖子上。
　　“呵。”狄晚风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毫不遮掩的轻蔑的笑意。
　　迟愿微微一怔，只听狄晚风手腕处咔哒一声轻响，一支竹箸般粗细的钢针已然越过她的腰际，直奔狄雪倾而去！
　　原来两只四连弩一共八支箭，这样的数目所又人都很清楚，所以狄晚风笃定唯一能让狄雪倾和迟愿松懈的瞬间，便是箭矢全部射光的时候。也只有这一刻他藏在袍袖的机关才能成为最后的杀手锏，甚至可以说，这只袖箭才是真正绝杀的第八支箭。
　　“雪倾！！！”迟愿瞳孔骤缩，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急切回眸。
　　但见那袖箭疾飞猛进，速度比先前的弩箭还要更快！唯一能让她感到庆幸的便是，那支箭高度稍微偏离了膻中要穴，仅往脐部而去，这样大概只会贯穿狄雪倾的腰腹，伤到肠肚里那些并非要害的脏器了。
　　但狄晚风似乎并不以为意，好像算定狄雪倾失去了武器，双臂束袖也都承不住第二次撞击，加之旧伤剧痛，体力枯竭，必定逃无可逃，拒亦难拒。
　　他只要安静等待钢针入腹，断骨碎髓……
　　然而，狄雪倾虽无力左右游移重心，却也没像狄晚风设想的那般不及防备，而是忽然沉腰曲体向后方倒掠身形，以一种极其难为却又非常精准的姿态避开了那只钢针。
　　最终，那枚钢针紧贴着狄雪倾的胸腹和鼻尖急速掠过，然后死死钉进了墙壁里。
　　“你！”狄晚风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在云弄心经中记载最为紧要的穴位乃是膻中……却在命门穴埋下致命破绽，所以最后这只暗器低了那么几分……并非失误，而是本就奔着腰腹来的吧……”狄雪倾缓缓站直身姿后，一语道破了狄晚风暗藏的心机。
　　见狄雪倾在瞬息间化解了生死危机，迟愿这才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轻心，当即提起内力狠狠在狄晚风胸口拍下一掌，直把狄晚风震得经脉动荡口鼻喷血狼狈跌坐在地上，然后又用初白割去狄晚风的袍袖，仔细确定他没有再藏其他机巧后，才把刀锋横亘在狄晚风的脖子上。
　　“哼……”狄晚风痛苦的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不甘之色。
　　“你是不是觉得这破绽藏得天衣无缝，我定会为了护住膻中而舍弃肚腹？”狄雪倾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云霭剑，慢慢x踱步到狄晚风面前。
　　“自以为是！”狄晚风按着胸口，驳斥道，“那弩箭上的毒你也见到了……见血封喉，打膻中还是打命门有什么分别……我何必多此一举！”
　　“没有武功之人，还敢在随身的机巧上淬毒？一旦误触，自己就先一命呜呼了。”迟愿冷笑一声，不留情面的拆穿了狄晚风的谎言。
　　“其实，你的设计很精巧，只可惜天生不擅习武，所悟云弄不过纸上谈兵。”狄雪倾目色如霜，抬手将云霭剑纤细柔韧的剑锋略微推进狄晚风的心口，她的声音虚弱喑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道，“而我十数年严寒酷暑，一招一式，潜修淬炼，你凭什么笃定我会蠢到不能察觉……命门穴才是云弄的要害？”
　　狄晚风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胸前传来尖锐而清晰的痛楚，更让他双目腥红皱紧了眉头，最后只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句话，道：“养虎为患，早就该杀了你！”
　　迟愿听闻，下意识将棠刀重压了几分，瞬间便有一串血珠从狄晚风的脖子上流落出来，在初白刀刃上晕开一抹殷红。
　　“是啊，杀了我。”狄雪倾又将云霭剑推入血肉些许，凝眸凛声道，“在你眼中，谁人是不该死的？妻女，亲友，下属，同盟，挡你路的，没了用处的，无一不贱如草芥，死不足惜。”
　　“别说得那么难听。”狄晚风额头沁出冷汗，却依然冷漠笑道，“我不过是把辜负过自己的人都除掉罢了。”
　　“那我娘呢，她又负过你什么？”狄雪倾目色幽然道，“时家旧事我已经调查清楚，没猜错的话，当初你迎娶赫阳郡主，就只是为了与燕州王结亲，也好攀权附贵，让霁月阁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吧。”
　　“赫阳……杀父仇人的女儿……”狄晚风凶光毕露，狰狞吼道，“一见我就恶心！她还需要有什么对不起我？！！”
　　“所以当年，你由着张照云血洗霁月阁，任娘亲和我遭遇不测。”狄雪倾目色哀婉。
　　“呵呵，你说得对……两个无用的累赘，死不足惜……”狄晚风不以为然，狠戾道，“景序丰那老匹夫的血脉……一丝一毫都不该留在世上！何况，靖威狗皇帝也不会给赫阳留活路，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理会两个该死之人？”
　　“让你失望了，我没有殁在那场大雪里。”狄雪倾声音幽冷。
　　“也不算……”狄晚风得意的撇了撇嘴，内伤崩涌的鲜血随之溢到了喉头，他狠狠啐了一口，含糊言道，“若非还有点用处，你活不到现在……”
　　“云弄。”狄雪倾目光黝黯。
　　她就知道，当初燕鸿投奔梅雪庄，带来全本云弄心经，还说是寒绝斋主人所赐，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言。
　　“呵呵呵，那姓穆的女郎中把你练得不错……是把好刀子……”狄晚风嘲弄一笑，又道，“哦，对了，她是不是跟你说你叫狄雪倾……是倾心的倾……”
　　“那又如何……”狄雪倾紧握云霭，指尖微微泛白。
　　“哈哈哈哈，狄雪倾，狄雪倾，不过是倾盆大雪的雪……大雪倾盆的……倾……”狄晚风早知狄雪倾并不会放过他，笑得愈加狂放，甚至故意激怒狄雪倾道，“因为你的出生……和天地间下了场微不足道的雪一样偶然，一样普通……唔啊！！”
　　狄雪倾持剑的手微微颤抖，震动细密传递到剑尖，直搅得狄晚风胸口伤处痛得钻心。
　　察觉到狄雪倾的情绪波动，狄晚风无力的抬起眉眼，目光扫过迟愿和狄雪倾，又自顾自的呢喃道，“赫阳一心想……和那姓穆的郎中勾连……苟且……呵呵，我便偏要娶了她，使她一生不得所爱，还怀了我的种……嘿嘿嘿……”
　　迟愿闻言，满目怜惜看向了狄雪倾，原来这就是她一生苦难的源头。
　　“你才最该……死在祖父的手里！”狄雪倾眼中杀意摇曳，狠向狄晚风的血肉深处推进云霭剑。
　　“狄三庚！老东西！！……杀了我爹……还想取而代之，骗我认贼作父！！！哈哈哈，每次回想起他一脸错愕死在我手中的表情……真是令人极度愉快，倍感舒心啊……”狄晚风一边声嘶力竭的低吼咒骂，一边往后挣扎。
　　狄雪倾缓步跟近，指尖压着云霭，将剑锋一寸又一寸透进狄晚风的肌肉，骨骼，再慢慢侵入他的心房。鲜血随着心脏一次又一次的跳动，既汹涌又缓慢的溢漾出来，染红了狄晚风身上的青色布衫，亦如万般情绪在狄雪倾眼中交织流动。
　　终于，狄雪倾的神情开始变得平静释然，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在意从狄晚风口中听到的任何言语。于是她垂下眼眸，沉静且冷漠的睥睨着狄晚风，仿佛此刻正在剑锋下垂死癫狂、痛苦挣扎的狄晚风，不过是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而狄晚风在后背撞上桌案的瞬间，也抬起眼睛阴冷冷的盯紧了狄雪倾。
　　“所有负我的人……都得……死……”狄晚风的声音已经虚弱至极，语气却不减狷狂，他用最后一句话掩盖了机括被按下的声音，手指悄然触动了藏在柜沿深处的机关。
　　“那我祝你……遗愿难偿，死不瞑目。”狄雪倾轻声一语，从狄晚风的心脏里抽出云霭，然后轻盈侧身避开了背后袭来的暗镖。
　　于是，那暗镖便取代剑锋，顷刻洞穿了狄晚风的胸腔，将他的心脏撕成了血肉横飞的烂腐碎片。
　　狄晚风没有来得及再说任何言语，唯有愤恨仍在缓缓扩散的瞳孔中轰鸣爆燃。但他似乎竭尽全力闭上了双眼，亦在嘴角留下一抹诡异笑意，仿佛以胜者般的傲气，向狄雪倾宣告出了最后的永远无法还击的嘲讽。
　　夜雨无声，簌簌敲打着霁月阁的飞檐瓦顶。霄光楼中，两具尸体也断去了所有气息，唯有黏腻血液滴答落下的声音，在凌乱破碎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你早知屋中藏了暗器。”迟愿在狄晚风的心脉上试了又试，仍有几分余悸难安。
　　“怎么说这间屋子我也浅浅住过数月……”狄雪倾轻抚心口，淡然一笑。
　　“所以你故意让他死在自己手里。”迟愿满心怜悯，来到狄雪倾身旁。
　　“也不错，省了我脏手。”狄雪倾任迟愿轻稳扶着，用靴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霁月阁门人，吩咐道，“别装了……去叫阮芳菲来。”
　　“啊！是……是！”那女弟子一咕噜爬起身，只用余光瞥了眼血迹斑驳的房间，就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不消片刻，霁月阁掌库副使阮芳菲独自来到了房间里。
　　“倾姑娘。”阮芳菲向狄雪倾拱手施礼，一抬眼就看见狄雪倾安然坐在书案边，脚下正横着狄晚风的尸体。阮芳菲不禁心中一凛，立刻补充道，“方才来传阁主召令的门人是掌秘部的，是否需要……”
　　狄雪倾平静道：“若是老实，暂且不论，如有风言风语肆意流传，那么割舌、毒哑，还是别的什么，全看掌库副使手段。”
　　“属下明白。”阮芳菲点了点头，又看向房中，试探问道，“如今孙自留也……不知姑娘对霁月阁如何安排？”
　　狄雪倾起身道：“先把此处收拾干净，再将掌经掌秘两部处理妥当，办好这两件事，先前的许诺，半月之后我自会为你兑现。”
　　“如此，属下谢过了。”阮芳菲又向狄雪倾郑重施礼，然后便退出了房间。
　　迟愿俯身，轻轻挽起狄雪倾，道：“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可以跟我回京了？”
　　狄雪倾未有所言，只向迟愿点了点头。
　　两人回京五日后，宫中传来口谕，说恩远皇帝召迟愿和狄雪倾于御书房面圣。会面后，景佑峥直言二人救驾有功当予封赏，但对于先帝景明昔日所为却又极为避讳。
　　“狄姑娘，你是赫阳郡主的女儿，朕便称你一声妹妹，看在兄长的面上，燕州王与赫阳的旧事，便不要再提了。你总不能让皇兄刚一即位，就下召责父吧？”景佑峥语气诚恳，却又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狄雪倾的反应。
　　“雪倾无意为难陛下，但请陛下为我正名，从此莫叫天下唤雪倾燕逆之后、乱臣贼子便是。”狄雪倾早知皇权倾轧最难昭雪，何况当年燕永州两州亲王的心思也未必清白明净，如今景佑峥肯说这样的话，属实已是当朝新帝最大的诚意。
　　“很好，此事朕早已安排妥当。”景佑峥浅露笑意x，似乎对狄雪倾的回答十分满意，当即向身侧随侍太监吩咐道，“免跪，宣旨。”
　　“狄雪倾，接旨。”那太监得令后，双手捧起案上一卷圣旨，朗声颂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赫阳郡主之女，狄雪倾，聪慧机敏，谋勇俱佳，虽濯江湖之乱而不失气节，明大义著从龙之勋，负恶名建救驾之功，又荫其母宗亲之贵，着即赐封濯明郡君，岁禄四百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狄雪倾向恩远皇帝施礼谢过，将圣旨收在手中。
　　“迟卿。”景佑峥微微一笑，转向迟愿。
　　狄雪倾亦在此时颔首垂眸，用指尖轻轻把鬓边发丝掠向了耳后。
　　“陛下。”迟愿应着景佑峥，也把狄雪倾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景佑峥饶有兴致询道：“你可愿执掌御野司提督印信，为大炎整肃绿野，清朗江湖？”
　　“臣……”迟愿顿了一下，拒绝道，“不愿。”
　　“为何？”景佑峥愣住须臾，显然他并未料到迟愿会推辞的如此干脆。
　　然而狄雪倾却并不觉意外，唇边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迟愿严正道：“江湖虽大，却终究不是臣心归处。”
　　“那迟卿想去往何处？”景佑峥隐约猜到迟愿的心之所向，却又怕贸然猜错，便等迟愿主动提及。
　　迟愿认真道：“怀黎民福祉，安家国天下。”
　　景佑峥闻言，陷入沉默，似是在思量什么。
　　“陛下。”狄雪倾轻声道，“如今武林各派势微，难兴风浪，那一方御野司可就不够迟大人施展了。况且御野司中，应该还有别的大人对这提督之位望眼欲穿吧？陛下何不将迟大人，人尽其用……”
　　“呵呵呵，濯明郡君言之有理。”“景佑峥无奈轻笑，深看迟愿许久，终是重重叹气道，“罢了，朕早知你那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心愿，大炎经前事之乱，燕永二州尚未稳妥……”
　　“陛下，臣有不情之请。”迟愿打断了景佑峥。
　　“迟卿但说无妨。”景佑峥本想遂迟愿的心愿，遣她去北境地方理事，但没想到原来迟愿早就有了自己的思量。
　　迟愿悄然轻瞥狄雪倾，道：“臣闻角州南境常有三四小国慕大炎丰饶，怀不臣之心，时来争疆夺土抢掠滋扰，而角州王不精军事，其世子更偏爱风雅文韵，唯其嫡女璋嘉郡主尚怀武德，正募客卿，臣愿归其麾下，护大炎一方平安。”
　　“做璋嘉郡主的幕僚……没名没分的，岂不是把迟卿这个大材给小用了。”景佑峥思量须臾，微微摇头。
　　“陛下！”迟愿以为景佑峥不愿应下她的提议，略微急切道，“那阳州东海外……”
　　“迟卿误会了，南境隐患的确不容疏忽。”景佑峥也不向迟愿隐藏，直白道，“朕的意思是与其让迟卿入郡主府，倒不如在角州府为迟卿补个差事，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臣愿前往角州府司职。”迟愿当即领会。
　　各州亲王毕竟自成一系，倘有异心始终难以节制。而大炎在九州设下的各个府司，无论官员任免，军队调动，还是布政施令，都听令于大炎天子，既是皇权在九州的延展，亦是天子制衡各州亲王的盾刃。
　　所以在黎阳郡主的前车之鉴下，如果南境终有一日要起战事，角州屯军兴兵既成事实，那么与其让迟愿变作郡主府的幕僚，倒不如让她直入角州府，既能为朝廷所用，亦可对那武德充沛的璋嘉郡主有所牵制。
　　只是任免之事不在朝夕，也并非天子一言即可落实，既然迟愿推辞了先前拟定的御野司提督之位，景佑峥便要同吏部再行商榷后才能授职了。不过，他还给迟愿备下了另外一件赏赐，那便是准允迟愿承袭迟于思的爵位，恩封安野伯，以表其“司理江湖，监察逆党，勤王救驾，拱卫社稷”的功绩。
　　迟愿亦郑重致谢，接纳受下。
　　面圣事毕，景佑峥又遣太监送二人出宫。
　　两人一路不曾言语，直到出了宫门之外，迟愿先扶狄雪倾上了车驾，自己也同进了车與，狄雪倾才故意板起脸，打趣道：“多谢安野伯车马相送。”
　　迟愿也不落后，反口便道：“濯明郡君客气，是本爵同坐叨扰了。”
　　但两人还不及再端着说些什么，仅仅是目光相对的瞬间，就再也崩不住严肃神情，双双轻笑出声了。
　　马车缓缓驶动，迟愿自然而然坐近在狄雪倾身旁，柔声问道：“方才陛下唤我时，你是不是又在打坏主意了？”
　　“对啊。”狄雪倾浅作回想，莞尔应道，“要是恩远皇帝敢心血来潮，封你个安妃，野嫔，伯昭仪什么的，我总得盘算盘算以大人的姿色，值不值得雪倾冲冠一怒为红颜，让那大炎九五之位另易新主呢。”
　　“才刚出宫，小心慎言。”迟愿立刻用手指轻压在狄雪倾的唇瓣上，又满目宠爱道，“你呀，刚刚才让太武榜首换了人，还嫌不够么。”
　　“不够。”狄雪倾顺势握上迟愿的手指，在她指尖轻轻落下一吻，道，“我对大人，贪得无厌。”
　　迟愿目光烁动，舒展手指缱绻摩挲狄雪倾的脸颊，嘴上却道：“还请濯明郡君矜持。”
　　“怎么？”放任迟愿悄然把手指游进她的发丝间，狄雪倾又向迟愿的颈窝靠近几分，轻声低喃道，“只许大人放火，却不许雪倾点灯么。”
　　被狄雪倾温宁清雅的气息轻盈撩拨着呼吸，迟愿微微僵住一瞬，随即便完全松软了身体，将狄雪倾浅浅拥进怀中。
　　“宣旨册封时，我有一瞬间以为你不会接受郡君的封号，毕竟做个江湖人是那么的自由快哉。”迟愿合上双眸，仔细感受着怀中人的存在。
　　“只有罪人之后才会被褫夺封号，我受下郡君之名，便是景佑峥不肯替景明认错，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了，至于江湖么……”狄雪倾从迟愿的臂弯中坐直身姿，道，“谁说我从此便不理霁月阁了？”
　　迟愿满目爱意，丝丝束束理弄着狄雪倾的发丝，问道：“那，请问濯明郡君，霁月阁主，今后意欲何往呀？”
　　狄雪倾半是玩笑是半是认真道：“突然间消去纷纷扰扰，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而今武林萧瑟低迷，与大人的鸿鹄之志相比，我便是回去做个小小的霁月阁主，也甚是沉闷无趣。”
　　仿佛就在等狄雪倾说出这样的话来，迟愿立刻应道：“不如与我同去角州吧。”
　　狄雪倾悠悠一笑，她就猜到迟愿在景佑峥面前坚持要往角州任职，有大半的考量是为了她，但她还是忍不住故意问道：“大人邀约如此盛情，不知那偏远南境到底有什么好？”
　　迟愿看破狄雪倾的玩笑心思，温柔哄道：“角州四季如春，温暖宜人，既有山海安居，又有敌寇酬志，还能寻得几亩良田栽种珍药，生活起来应是有趣。而且最重要的是……”
　　“什么？”狄雪倾笑意盎然看着迟愿。
　　迟愿禁不住那湾心湖里的粼粼璨光，垂眸轻吻道：“那里，有我在。”
　　“谁稀罕呢。”须臾无声轻缠过后，狄雪倾推离迟愿，微微喘息道，“我便是去，也是忧心某位大人心思耿直未经倾轧，万一在官场里被人欺负到哭鼻子，总得花些心思护着她吧。”
　　迟愿也不驳斥，只是满心慰然道：“那我们就先在角州驻留三年五载，你可以慢慢思量时光岁月今后如何，待到武林新秀辈出又再喧嚣起来，少不得有人来登门拜访，与你这太武榜首切磋试剑。”
　　“嗯，听起来就很聒噪。”狄雪倾皱了皱眉，又狡黠道，“到时我便藏身起来，叫他们偏偏寻我不得，岂不好笑？”
　　谈话间，马车已至安野伯府门外，不只岚泠迎上前，更有单春郁笛也赶到来开京与狄雪倾汇合了。
　　“阁主，我好想你！”一见狄雪倾下了马车，郁笛就迫不及待奔到狄雪倾面前。
　　“许久不见。”狄雪倾向小丫头回之一笑，又对单春微微颔首。
　　单春先向狄雪倾和迟愿拱手施礼，随即递上一截青翠竹筒，道：“前些日凌波祠有信笺来，未加急印，才请阁主过目。”
　　狄雪倾接下密信，简略粗看，原来是箫无曳对柳色新一事的回函。
　　信中箫无曳先郑重谢过狄雪倾先前那道密讯，让凌波祠在阳州寻到机会，将那登徒子除之而后快。又道那厮为求活命，坦言当初箫无忧登辞花岛寻找鎏金锦云甲时，他和宫徵羽也曾为了x那件宝甲趁夜造访辞花坞，而对黎枝春搜身的男子，实则正是男装的宫徵羽。
　　箫无曳对此很是在意，毕竟知晓了这桩暗事，于她兄长箫无忧的声名和辞花坞前代主人黎枝春的清誉来说，都是极大的告慰。今后自在歌于光阴水榭会晤时，她也能在邓兰姗面前松缓些许了。
　　得知箫无曳也将此事告知过叶夜心，狄雪倾收起信笺，对单春道：“稍后代我给夜雾城叶城主写封信，便说宫徵羽已殁，可慰黎前辈泉下之灵。”
　　迟愿眼含笑意，一直候到狄雪倾吩咐完毕，才道：“伯府门前春寒料峭，进到房中再慢慢叙话吧。”
　　随后，几人鱼贯踏入府苑。
　　郁笛兴冲冲跟在狄雪倾身旁，雀跃问道：“阁主去见皇帝，得了什么赏赐？”
　　狄雪倾见郁笛一副财迷的样子，回道：“没有黄金万两，唯借母亲之贵，得了郡君的封号。”
　　“怎么是郡君？”郁笛狐疑道，“阁主是郡主之女，亲王之孙，当为县主才是。”
　　狄雪倾解释道：“这郡君封号亦是因功赐封，并非推恩，你真当燕王旧案已经烟消云散啦？”
　　“那倒也是。”郁笛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岚泠看见，忍不住也问迟愿道：“小姐，你呢你呢？陛下有什么赏赐？”
　　迟愿笑意盈盈，还不等开口，狄雪倾却先替她答了。
　　“你家小姐甚得圣恩，加官晋爵，荣宠一身，好不风光。”
　　“狄阁主是说，我家小姐袭爵了？”岚泠惊讶的捂住了嘴巴，转向迟愿确认。
　　迟愿点头。
　　“真的！我这就去把好消息告诉老夫人！”岚泠惊叫一声，随即风一样朝韩翊的庭院跑去。
　　郁笛满眼羡慕的看着岚泠离去，转头又问狄雪倾道：“那阁主，你现在是郡君了，我们还回霁月阁吗？”
　　“霁月阁有阮芳菲代行阁主令，我便先不回去了，何况，还有人等着盼着约我南下角州呢。”狄雪倾轻瞥迟愿。
　　“啊？谁这么烦呀！”郁笛不知个中缘由，皱眉抱怨道，“南境气候湿热，瘴气瘟疫盛行，还有蛇虫鼠蚁也不是一般的多，咦……想起来就浑身不舒服，竟然喊我们阁主去那种飞禽走兽遍行之地，真是居心叵……”
　　“嗯咳咳。”迟愿一本正经的清了清嗓子。
　　单春恍然，当即捂紧了郁笛喋喋不休的嘴。
　　“是啊，谁这么烦呢。”狄雪倾笑吟吟看向迟愿。
　　“不知道哦，有这样居心叵测的坏朋友，也只能怪你们阁主自己交友不慎喽。”迟愿却作无辜转眸望向了院中，又是一年新岁，那亭盖如云的罗汉松依旧苍翠静肃，却也愈发的葱郁挺拔了。
　　狄雪倾轻浅一笑，放过迟愿不再逗她，转问单春郁笛道：“你们呢，想回霁月阁么？我跟阮阁主打过招呼，单春心思细腻沉稳机敏，历练数年可为掌秘使。郁笛嘛，得本阁主亲自指点，去掌经部多多修习，将来太武榜上未必不能留名。”
　　“太武榜？嘿嘿嘿，阁主你说的是真的嘛？不会是在哄我开心吧！”郁笛听到狄雪倾如此夸赞于她，高兴得心花怒放。
　　“算你有自知之明，知道阁主在哄你。”单春用指节敲了一下郁笛的头，又认真向狄雪倾道，“属下想随在阁主左右，与阁主同去南境。”
　　“什么？那，那我也要去！”郁笛揉着头，不甘落后道，“霁月阁固然好，但阁主在哪我就去哪，一辈子都跟定阁主了！”
　　几人欢欢笑笑，在安野伯府闲度数日。狄雪倾收到了由叶夜心挑选谭竹声出资的获封贺礼，叶夜心随信还说幸亏早就废掉了夜雾城的旧规矩，否则狄雪倾有了官家身份，岂不是与她见上一面便要自戕谢罪了。
　　迟愿亦到御野司卸任交接，唐镜悲以同僚辞行为名豪爽做东，邀迟愿、蓝钰烟、白上青、同席酣饮，及至迟愿将要归还挽星棠刀时，唐镜悲却道已向上峰报请过，且将初白赠与迟愿，可留藏安野伯府为念。而白上青历经仕途起落丧妻诸事，性子收敛了许多，终于没有吃酒闹事了。倒是蓝钰烟一反信雅之态，兀自灌下不少佳酿后，硬要与迟愿相拥作别才肯罢休。
　　随后，两人也曾一起漫步于开京城中，看那些被战火波及的街巷楼阁重新冉起百废待兴的生机。两人也曾再次拜访市隐寒舍，在绝字房里摆下上好的珍馐佳肴，然后当场看着沉甸甸银子就那么落进了同桌的“神秘东家”口袋里。两人还一起走过了城北那条莺飞草长春意深锁的小路，路的尽头寒绝斋寂寥于世，狄雪倾用一坛好酒换来斋中人一句“叛徒”，却也隔着紧锁的门扉听见那人轻声贺她觅得桃源意有所衷。
　　不久后，迁升迟愿为从三品军使同知，即赴角州府上任的圣旨终于下到了安野伯府。前几日韩翊还嘟囔着愿儿这个“不肖小女”生生把自己从安野夫人变成了安野老夫人，这会儿便眼泪汪汪的说什么也舍不得她走了，殷殷切切亲自操办，备下好大一车队的细软物什，甚至还遣了四名丫鬟八个家仆陪同，迟愿若是再不拦着，她便要把整个安野伯府也迁到角州去了。
　　再到出发那日，韩翊又给迟愿和狄雪倾每人求了块上好的玉牌，千句叮咛万般嘱咐一定要随身带着常保平安，直到两人认真应下，才依依不舍的放她们启程。
　　迟愿不忍拂却母亲好意，便叫那冗长车队和诸多下人押后慢行，自己则在拜别母亲后，同狄雪倾、单春、郁笛、岚泠一起，乘着轻车快马先行出发了。
　　谁知一行人刚刚走到开京城南门外，忽然有安野伯府的家仆匆忙赶来叫住了迟愿。
　　“小姐，有信，有重要的信！”那家仆满头大汗追到迟愿的马车前，上气不接下气道，“永州刚落地的信鸽，还好追上了，要是再晚几日送来，小的还不得送到角州去咧。”
　　“什么信这么急，呈来我看。”迟愿从车舆窗中探出手。
　　家仆递上一只绘着五条蓝色漆线的小小信筒，道：“您说过的，只要是五条蓝线的信鸽来了，无论您在哪，必须立刻马上当即麻溜利索儿须臾片刻都不可耽误的把它送到您手上。”
　　狄雪倾坐在迟愿身旁，虽未言语，视线却下意识的落在了迟愿手上。
　　“啧，我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过。”迟愿瞪了家仆一眼，默默牵起狄雪倾的手，把那小小的信筒搁在了狄雪倾的掌心里，然后吩咐岚泠道，“腿脚不错，话太多了，赏他半两银子喝茶润喉。”
　　说话间，狄雪倾已经展开了那一片小小的纸卷。
　　“如何？”迟愿放下舆窗纱帘，歪头凑到狄雪倾脸颊边。
　　狄雪倾用手指拈平信纸，但见上面用小小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写着：提司大人台鉴，火噬散奇毒难解，老朽不才，苦研数年仍无进展，奈何上次大人所赠一包药散已全数用尽，不知大人可有盈余能再馈些许，以资老朽不绝试探得求甚解，忽觉台诚白。”
　　“这……”迟愿尴尬无言。
　　“大人为雪倾费心了，可惜所托非人呢。”狄雪倾嫣然一笑，眉目间光彩熠熠，明媚如春。
　　迟愿抬眸，不及设防，恍然间又似那日飞雪簌簌时，稍不经意，便落进了一双明似云间月，净如山上雪的眼眸中。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烟花][烟花]完结啦，完结啦，这颗柿子终于成熟啦！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感谢各位宝子这么多年的支持！
　　[捂脸偷看][捂脸偷看]后面会有些许番外，欢迎来看！
　　[眼镜][眼镜]另外诚邀大家给大雪完结评分
　　[害羞][害羞]听说凑够200个评分可以什么什么……
　　[亲亲][亲亲]（不懂，但想要，求你们了，Orz）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