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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
　　作者：笋沙丁
　　文案
　　【全文免费】
　　钱花花重生了，重生到了高三这年。
　　她再一次见到了黎开。
　　距离自己为她而死，还有五年。
　　-
　　或许黎开能当演员是有资本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叫人迷醉，只要她愿意，看狗也显深情。
　　可钱花花知道，自己绝不会再爱上她了。
　　只要再熬一年就好。
　　熬到高考结束，她就可以和黎开各奔东西了。
　　-
　　咦。
　　黎开的表情怎么有点幽怨？
　　-
　　“家人们谁懂啊！大校花倒贴我新同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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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山不会融化，爱意不会消失。
　　被辜负的那些温暖，有着自己的一套能量守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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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可能会有，但猴年马月（
　　为土而土的套路文，看得高兴最重要啦。
　　内容标签：重生 励志 甜文 爽文 校园 爆笑
　　主角：钱花花，黎开
　　一句话简介：她的人生曾和名字一样像个笑话
　　立意：没有


第1章 死后重生
　　1
　　钱花花重生了。
　　她再一次穿上了蓝白配色的运动服，听到老师在黑板上唰唰落笔的声音。
　　也再一次，见到了坐在窗边的黎开。
　　距离自己为她而死，还有五年。
　　2
　　上一世的钱花花，人如其名，是个书包里只装钱、脑子里只装花的有钱笨蛋。
　　她相貌普通、成绩垫底，靠着家里的关系进到了这所国际学校，结果新学期的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上了班里的女同学黎开。
　　整个学校，没有人不喜欢黎开。
　　她漂亮、大方、聪明，有时候钱花花觉得她像个重活一世的人，才17岁就已经足够成熟稳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不像钱花花，从见到黎开的那一天起，整颗心就只能装下她了。
　　3
　　或许老天开眼，竟然让她回到了高三这年。
　　这是钱花花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她和黎开五年纠缠的开始。
　　“小钱同学～”
　　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钱花花不由得背上一凉，心想：来了！
　　下一秒，一双猴爪般丑陋的脏手搭上她的肩膀，男同学掐着嗓子凑上来，恶心的鼻息全喷在她耳边：“人家、又来那个了～”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钱花花仍然被这声音恶心得胃里翻涌。
　　男生乐在其中，更加下贱道：“再不给我小钱钱，我可又要尿裤子…呃啊！！”
　　“滚！”钱花花喝道。
　　只见她将语文书卷成一卷，借着男生站着自己坐着的身高差，狠狠把书捅向了男生的肚子。男生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反抗，被捅得连连后退，恰好教室后有同学正在打扫卫生，男生一脚踩进洗拖把的污水桶里，重重地摔在地上，污水浇了一身。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同学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我去，钱花花打王强了？”
　　“不可能吧，她疯了吗。”
　　坐在地上的王强自觉丢了面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句粗话，一边站起来一边挽起袖子。
　　“噢噢噢，好像要打起来了！”
　　“兄弟这是要开大了啊。”
　　唯独钱花花镇定自若。
　　呵，小屁孩。
　　她拔腿就往教师办公室冲！
　　4
　　上一世，她经期不小心弄脏了椅子，被留在教室的王强拍下照片，非要到处给人展示。
　　她哭着和他讲了很久，才求得他承诺照片不会传播，代价是要时不时给他贡献“买卫生巾剩下”的零花钱。
　　本以为只是件破财免灾的事，谁知道班上男生看到王强从她手里拿钱，开始四处宣传她是王强的女朋友，王强被吹得越发得意，竟然逐渐对她动手动脚。
　　而今天，就是王强和人打赌，要在教室里强吻她的那一天。
　　“诶！她跑了！！”有人叫道。
　　“傻啊你们！追啊！”
　　在拔腿冲出教室的那一瞬间，钱花花与门口的黎开擦肩而过。
　　风吹起黎开的长发，钱花花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上一世的今天，是黎开救了自己。
　　是黎开越过全班同学的起哄声，剥开那些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把她从王强那令人作呕的嘴下救了出来。
　　黎开曾是她的救星。
　　可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抱歉！让一下！”
　　钱花花大喊着，头也不回地丢下黎开跑去，几个男生喊打喊杀地跟了出来。
　　而黎开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良久，她轻声道：“加油。”
　　5
　　钱花花把事情一五一十对班任说了。
　　上一世，家里为了让她专心读书，故意向她隐瞒了学校校长是妈妈闺蜜的事实。
　　原话是：“怕你会得意忘形。”
　　可妈妈没想到的是，她在学校里从来都是个被忽略、被欺负的角色，哪里还有得意忘形的资本呢。只是为了不让家里替她担心，所以她从来不说罢了。
　　直到毕业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很多委屈，她本是不必受的。
　　6
　　班主任立刻联系了钱花花和王强等人的监护人，妈妈赶到学校时，钱花花正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看不出在想什么。
　　妈妈见到她就哭了，一直自责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都怪她工作太忙，没有好好关心女儿…反而是做女儿的钱花花看起来镇定很多，轻轻抱着妈妈安慰着。
　　她心里一点也不恨妈妈。妈妈很好，只是孩子大了，她没办法事事护得周全。
　　好在从今天开始，她的孩子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了。
　　相比她们这边，王强那头就惨烈得多。他爸是个高级酒店的厨师，膀大腰圆，听说儿子可能会被退学后，不等王强为自己辩解，就狠狠给了王强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响得，连钱花花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听了都觉得疼。
　　王强本来就刚刚摔过，浑身污水，被他爸一耳光扇到墙上撞到了头，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嘿，活该。
　　看着王强像只王八瘫在地上，钱花花趴在妈妈肩上，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7
　　第二周，王强出院，办了转学手续。
　　班主任严肃地在班里将这件事讲了一次，全班哗然。
　　“钱花花把王强逼退学了？”
　　“我的妈这么牛。”
　　“关系这么硬她之前怎么不说。”
　　“诶，你之前是不是也欺负过她？”
　　“你你别乱说啊，我可没有。”
　　一时间，钱花花在班里的地位急速上升，好些女孩都来找她道歉，说当时听男生乱说，真以为她是王强女朋友了，还跟着瞎起哄，对不起对不起。
　　钱花花接受了这些道歉，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些事早已不痛不痒。
　　她唯一在乎的，是她成功掐断了自己和黎开交好的开端。
　　在那句“抱歉！让一下！”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说到底，黎开本来就不是会随便和人搭话的人，她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上一世，黎开顺手救了她以后，她彻底成了黎开的小跟班，只要有黎开在，王强就不敢招惹她。或许是看她可怜，久而久之，黎开默许了她的存在。
　　那时候的她，看黎开就像看救世主一般。能和黎开做朋友，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甚至一起上厕所，就是她全部的幸福。
　　可惜这种幸福并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后来，黎开遇见了归莱。
　　8
　　后来的钱花花总是想，她们一个叫黎开，一个叫归莱，又都长得那么漂亮那么美，简直就是天生一对、金玉良缘。
　　而钱花花的名字，听起来像个笑话一般。
　　她也确实活成了一个笑话。
　　9
　　没有王强，黎开和钱花花就不再有联系。
　　黎开是班长，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学习成绩很好，同时，她也是这个文科班里唯一一位艺术生。
　　她是学表演的。
　　重活一世，钱花花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前排的女孩，她知道，一年以后，这个漂亮的女同学将会靠着一部小成本网剧一战成名，一举成为内娱炙手可热的新星。
　　那时的她，是那么闪耀、那么幸福。
　　而自己则会成为这股光芒背后的影子，她的助理，她最初的投资人，以及她的…女友。
　　再也不会了。钱花花想。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傻了。
　　10
　　钱花花决定好好学习。
　　上一世，她的高考成绩奇差无比，又为了黎开不肯出国念书，最终在黎开的学校附近找了个大专就读，什么也没学到。
　　一直到后来她爸出轨导致公司资金周转链断裂时，钱花花才意识到，没有学历和知识能力做背景，她在社会上根本寸步难行。
　　所以这一次，她想努力考个好点的学校，如果可以，还想帮上妈妈的忙。
　　钱花花说干就干。
　　眼下正值高三第一学期，她们学校进度快，总复习已经走到了高二上的课程，光是认真听老师上课是远远不够的。她本打算请个家教，又怕自己经常一个人在家不安全，索性找了网课。
　　她白天跟着老师学高二，夜里就在卧室学高一。只是她基础太差了，哪怕用23岁的智商来学习，也有些力不从心。
　　就这么学了一阵，有一天，班主任突然找到了她，问她想不想换座位。
　　“老师想把你调到第一排，怎么样？”
　　大概是妈妈看自己辛苦，给老师打招呼了。
　　钱花花有些犹豫。
　　能坐第一排当然很好，但第一排有…
　　“老师。”
　　有女生敲门进来，将一摞作业放到办公桌上，轻声说：“让她坐我旁边吧。”
　　钱花花心中一惊，抬起头来。
　　黎开看向她，漂亮的眼帘微微下垂，神情有些踌躇地问：
　　“你…不愿意吗？”
　　11
　　黎开好像很紧张。
　　钱花花自己都被这一想法惊到。
　　这可是黎开，一个目标明确使命必达，以第一名成绩考进全国最好的表演学院、在校期间参演每部电视剧都大爆、出道仅四年就拿到金奖提名的黎开啊。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这样一个可怖又可敬的女人，怎么会在自己面前紧张呢。
　　自己…又不是归莱。
　　想到这里，钱花花那颗蓬勃的心又重新冷静下来。
　　“老师…”她低下头，避开了黎开的眼神：“第一排太显眼了，我往前面挪一点就行。”
　　老师当然答应。
　　钱花花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回应黎开紧紧跟着她的目光。
　　12
　　座位往前调了一些，倒是认识了新的人。
　　曾经钱花花觉得全天下只有黎开是重要的，从来没注意过班上的其她同学，这次换了座位才发现，其实好些女生都是能聊的。
　　比如她的新同桌周成梦。
　　周成梦是班上的女体育委员，性格爽朗，前几周因为小腿受伤了没来学校，返校后听说她暴打王强，就特别喜欢她。
　　“没想到你还挺好说话的，以前还以为你懒得搭理我们咧！”周成梦说：“感觉你和黎开都像是有自己世界的人。”
　　是吗。钱花花想，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班上的透明人，是被孤立的对象，原来在一些同学眼里，是自己先孤立了她们。
　　那黎开…当初是怎么看她的呢…
　　这么想着，钱花花不由自主地往黎开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
　　没想到黎开竟然同时也在看她。
　　二人突然对视。
　　咦。
　　黎开的表情怎么有点幽怨。
　　13
　　幽怨的黎开朝这边过来了。
　　钱花花吓了一跳，连忙埋下头，继续写被周成梦打岔前在做的历史卷子。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是…是啥来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钱花花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起自己刚才和周成梦说话时，好像靠得有些近了……
　　黎开走到了座位前，看了会儿，轻声道：
　　“选B，夏朝。”
　　钱花花愣了一下，提笔在卷子上写了个B。
　　“…谢谢。”她说道，仍然没有抬头。
　　黎开能当演员是有资本的，那双眼睛是如此叫人迷醉，只要她愿意，看狗也显深情。
　　钱花花最看不得她的眼睛。
　　桌边的黎开仍未走开：“没事，我有套高频考点的笔记，借给你吧？”
　　钱花花下意识道：“谢谢，不用了。”
　　似乎是被她果断拒绝给戳得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黎开才说：
　　“是班主任叫我帮你，你不用因为不喜欢…”
　　“哎呀，真不用。”
　　钱花花左右看了看，低声秘密道：
　　“我网课老师是校长。”
　　14
　　黎开回了座位，看起来有点愁。
　　15
　　周成梦趴在一边，咬着嘴巴不出声，课桌下手机噼里啪啦按个不停。
　　“家人们谁懂啊，大校花倒贴我新同桌啊！”
　　作者有话说：
　　欢迎光临！
　　本文为欢乐向爽文，故事节奏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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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不耐看吗
　　16
　　钱花花认真学习，努力学习，拼命学习。
　　头悬梁、锥刺股、心无旁骛。
　　然后在月考拿了倒数第三。
　　钱花花：。
　　果然逆天改命不是那么简单的。
　　17
　　旁边的周成梦考得还行，看到钱花花哭丧着一张脸，小声安慰了几句。老师正在台上评讲这次的考试成绩，说部分同学出现了些微退步，部分同学则表现得特别好：
　　“尤其是黎开，你们看看人家这成绩，她还是艺体生呢，其他同学得向她看齐啊。”
　　“我靠，又是黎开第一？”
　　“开了挂吧她。”
　　“唉，我要是能有她一半聪明就好了…”
　　“或者一半漂亮也可以啊。”
　　“也不是不行，听说楼上那个书小晚就是照着她整的…”
　　钱花花原本沮丧地趴在桌上，听到书小晚的名字，突然打起了精神。
　　上一世，书小晚因为觉得黎开漂亮，先是照着黎开的眼睛割了双眼皮，然后又取耳软骨垫了鼻子。她天生面部扁平，根本不适合那么高挺的鼻梁，一看就知道是整出来的。有同学取笑她是东施效颦，她难以接受，更加疯狂地花钱整容。
　　随着她的五官越来越僵硬，其他人的嘲讽也越来越过分，甚至于后来连老师都放弃了，说楼上有个女生，高三了还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将来恐怕难有出息。
　　到了高考前夕，书小晚被诊断出抑郁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退了学。
　　听别人说，她原本是想做个主持人的。
　　钱花花和她不熟，只在学校里见过几次，但在内心里，她很理解书小晚的心情。
　　黎开的美丽令人向往，却也令人失去理智。
　　18
　　中午午休，钱花花在食堂找到了书小晚。
　　还好，她现在只割了双眼皮。
　　钱花花决定找她聊聊。
　　19
　　“你好啊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端着餐盘在书小晚身旁坐下，还没想好该从什么话题开始，书小晚竟然先搭话了：
　　“咦…你是高三A班的？”
　　见钱花花点头，书小晚有些高兴，得意洋洋地把头仰起来面向她：“那你帮我看看，我脸上哪个五官最好看？”
　　说着，她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易懂的女生。
　　钱花花心底有些唏嘘，这样一个活泼生动的女生，在上一世，即使把自己的五官糟蹋成了一个劣质的复制品，也没能引起黎开的注意。
　　直到高中毕业，无论同学之间传得如何沸沸扬扬，黎开都不曾记得她的名字。
　　20
　　“我觉得…你的鼻子最好看。”
　　书小晚愣了下，显然对答案很不满意：“什么啊，你再仔细看看，我眼睛多大啊。”
　　“可是我不喜欢大眼睛。”
　　钱花花说：“我觉得眼睛不用太大，鼻子不用太高，越温和的五官才越耐看。有些人虽然很漂亮，但是太有杀气了，好吓人。”
　　她原本还有一肚子鸡汤，比如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美的定义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可还没来得及讲出这些大道理，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慢悠悠的：
　　“噢…是吗？”
　　她突然背后一凉。
　　21
　　黎开端着餐盘，微笑道：
　　“你好啊书小晚，你对面有人吗？”
　　22
　　书小晚脸红了。
　　她眨巴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根本不敢看对面正在用餐的黎开一眼，只能在桌下紧紧拽住钱花花的手。
　　钱花花被拽得跑不掉。
　　钱花花：我现在再死一次还来得及吗？
　　23
　　各怀心事，三个人草草结束了午餐。
　　书小晚的教室比她们远一点，她是课代表，得在下午的课开始之前把作业拿到办公室去，于是先一步走了。
　　走之前，她兴奋地把钱花花拉到食堂门外，挽上她手臂道：“谢谢你！”
　　钱花花不太确定，她是谢自己的鸡汤，还是谢自己给她带来了和黎开说话的好运气。
　　可书小晚蹦蹦跳跳地走了，钱花花想起她上辈子的结局，就觉得这样非常可爱。
　　她想，也许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许是心中释然，她长舒了一口气，正想往教室走，耳旁突然响起一声略带委屈的：
　　“…我不耐看吗？”
　　24
　　钱花花吓了一跳。
　　上一世的黎开简直像被上天选中的神女，她自信、倔强、从不怀疑自己的决定。哪怕连钱花花在内的所有人都反对她选择的工作，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完成，然后用令人瞠目结舌的票房和奖项证明：她不会错。
　　她不是喜欢吹嘘自己的人，却从不被外界扰乱内心的秩序。
　　钱花花还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
　　原来高中时期的黎开也会在意别人的评价。
　　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25
　　食堂门外人来人往，钱花花垂着头，认错般低声解释：“…那个，我刚才没说你…”
　　黎开幽幽地：“我鼻子太高了…”
　　“呃，不是……”
　　“眼睛也太大了…”
　　“怎么会…！”
　　“太有杀气，很吓人…”
　　“真没有！”
　　钱花花崩溃地抬起头，一瞬间竟涌现出上一世的脾气来，压着声音冲黎开道：“你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
　　然而正是这一抬头，冲动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辛辛苦苦躲了一个月，终于再一次跌入了黎开的眼睛。
　　熟悉的琥珀色如泉水将她吞没。
　　…难怪书小晚怎么模仿都不像呢。
　　哪怕能将外形伪造得一模一样，也再找不出一个人，能有这样深情款款、仿佛把全天下的爱意都献给你的眼神了吧。
　　上一世，在钱花花生命的最后一秒，见到的就是这个眼神。
　　只可惜，当时黎开注视的人并不是她。
　　26
　　17岁的黎开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女孩说完那一句话。
　　她不敢太着急，也不敢太笃定，只是用尽全力地，抑制着自己在她面前蓬勃的心跳。
　　“最…什么…？”
　　只见女孩沉默一会儿，突然道：
　　“最不要脸的人。”
　　27
　　钱花花说完就往教学楼飞奔。
　　什么大明星，什么前女友，见鬼去吧！
　　她已经决定这一世要为自己而活了，活得好算她的，活得不好也算她的，她再也不要为另一个人耗费一生，却落得个家道中落、惨死街头的下场。
　　她要考大学！找工作！挣大钱！
　　她还想帮妈妈和那个贱男人离婚！
　　她绝不会再爱上黎开。
　　28
　　“梦梦！”
　　钱花花风一样地杀到教室，心中激昂万分，扬声道：
　　“把你那个练习试卷给我来十套！”
　　29
　　周成梦转过身来，远远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冲她挥手：
　　“我看你拿到成绩以后太难过了，帮不上什么忙，就找班长换座位啦。”
　　“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她，班长人很好的，她肯定教你！”
　　钱花花：？
　　可我刚刚才把你的好班长骂了。


第3章 抓小偷啦
　　30
　　其实，想做黎开的同桌并不容易。
　　上一世钱花花人缘不好，哪怕后来成了黎开的小跟班，也依然不被同学喜欢。
　　她曾经偷偷去找黎开的同桌，想拜托对方和她换个座位。那时候的她还有些天真，想着对方是个文文静静的好学生，被拒绝了顶多就是会尴尬一下，不碍事。
　　万一他答应了，自己就能和黎开坐一起了。
　　冲着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她拍拍脸，鼓足了勇气找到了那个男生。
　　没想到，他竟然朝她吐了口水。
　　31
　　她至今都记得，高出她一个头的男生是如何抽动嘴唇，随着tui地一声，差点就把湿臭的液体吐到她的脸上。
　　男生像看垃圾一样看着她。
　　“你配吗？”
　　32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黎开才回到教室。
　　她敲了敲门，神态自若，看不出刚刚逃课干了什么，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因为钱花花的冒犯而生气。
　　老师喜欢她，点点头叫她进来。
　　想到现在她们已是同桌，钱花花心乱如麻，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教科书，感觉自己后背汗津津的。
　　她听到黎开走了过来，拉开椅子，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
　　“对不起。”黎开突然说。
　　钱花花一愣。
　　“我下节课…就换回去。”
　　33
　　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良久，钱花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
　　“嗯。”
　　34
　　余下半节课，黎开没再说话。
　　钱花花小心翼翼的使用着桌子，她们之间像有条天然的三八线，谁也不会越过分毫。
　　尽管如此，钱花花却依然能感觉到她。
　　她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低下头时长发散落在桌面的声音，每一次细小的窸窣，都在向钱花花证明着：黎开就在这里。
　　上一世梦寐以求的距离，这一世竟被她偷到了半节课堂。
　　可惜，已经没意义了。
　　钱花花握着笔，一次也没有往旁边看。
　　35
　　下课铃一响，周成梦那头就吵了起来。
　　她的新同桌顾俊逸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看着干干净净的，也不怎么喜欢说话，在聒噪的同龄男生里独树一帜，有点白衬衫少年的意思。
　　虽然不显眼，但很多女生都喜欢他这一款。
　　周成梦坐过去之前，也对他印象不错。
　　直到顾俊逸突然说：“你能不能别摸我腿。”
　　36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班里一下炸开了锅。
　　“周成梦你可以啊你！女流氓啊！”
　　“感情你中午急着换座位是为了这个。”
　　“直接上手摸大腿！牛逼！佩服！实乃吾辈楷模！”
　　“是不是还想再往上摸呀——”
　　起哄声此起彼伏，周成梦人都傻了，想要解释，却根本盖不过其他人的声音。
　　“不是…你在说什么，我明明没有……”
　　面对周成梦的慌张，顾俊逸淡漠道：
　　“你把黎开换回来，我就告诉他们你没有。”
　　37
　　钱花花坐在这头，直到听清楚他们到底在闹什么，才猛然想起，顾俊逸喜欢黎开。
　　上一世，她不敢直接找黎开做同桌，被顾俊逸借机羞辱了一番。这一世，周成梦好心帮她换了位置，又被顾俊逸找了麻烦。
　　这男的，有够下贱。
　　幸好她已经不是上一世的钱花花。
　　38
　　“黎开，”钱花花说。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座位的黎开顿了顿，抬头看她。
　　“能不能帮我个忙？”
　　39
　　黎开被钱花花带到了顾俊逸的座位前。
　　周成梦看起来都快哭了，偏偏瞪着眼睛往上看，宁愿翻白眼也不许眼泪掉下来。
　　她不打算答应那个莫名其妙的要求。
　　没做的事就是没做，她凭什么要被威胁。
　　她还想带着网友嗑大校花倒贴呢。
　　40
　　钱花花看她宁死不从的样子，有点想笑，憋住了，走过去弱弱试探道：
　　“顾俊逸…你在撒谎吧？”
　　原本因为见到黎开而亮起眼睛的顾俊逸，转向她以后又阴沉下去：“啊？”
　　“钱花花，”有男生帮腔：“你又没看到，你跑这儿插什么嘴。”
　　“以为自己搞走了一个王强就飘了是吧，你有证据吗你。”
　　“我没有…”钱花花说。
　　顾俊逸闻言勾了勾嘴角，轻轻哼了一声。
　　钱花花接着道：“但他…好像是惯犯。”
　　“他偷了黎开好多东西。”
　　41
　　顾俊逸对黎开的喜欢并不正常，这是钱花花后来发现的。上一世黎开一心扑在艺考上，很多生活里的细节都不注意，钱花花看她总是丢三落四的，就开始帮她收拾东西。
　　这一收拾，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黎开的笔，明明买了很多支，却总是用上几天就找不到了，但要说是被人拿走了吧，整整一盒新笔放在抽屉里，只有她用过的那支没了踪迹。
　　体育课下楼活动，一个班的围巾手套都挂在看台上，唯独黎开的手套丢了一只。
　　诸如此类的，还有发圈、唇膏、校园卡…都是些弄丢了也合理，但总弄丢又好像怪怪的小东西。
　　直到毕业晚会那天，黎开作为晚会的女主持人，带了一双红色高跟鞋来。
　　那双鞋不见了。
　　42
　　丢了鞋，黎开本人倒不在意，说穿运动鞋上去也一样的，可钱花花却不能接受。那时黎开已经通过了电影学院的校招，是女演员的种子，她专门买了相机带来，准备给未来的大明星录下高中时代的最后一点风采。
　　没有高跟鞋，万一将来有人考古到这段，说黎开对学校活动不认真怎么办？
　　钱花花是个笨蛋，却只在黎开的事上完美周全，从不犯一点错误。
　　她最终在学校的水池里找到了那双鞋。
　　转角前，她遇见了“只是路过”的顾俊逸。
　　43
　　幸好我零花钱一直攒着。钱花花回忆到这里，想：才能立刻同城下单一双更贵的送来。
　　如她所料，那段视频后来成为了粉丝考古的热门景点，素人时期的黎开有着成名后少见的青春风采，当她看向镜头时，满眼都是少年人才有的模样。
　　多么正式的一个场合，她却弯了眉眼，仿佛在台上偷笑。
　　粉丝问：“摄像的人是谁啊？”
　　“是学校的工作人员吧。”有人匿名回道。
　　44
　　…有什么可笑的。
　　毕业后成为正牌女友的钱花花别别嘴。
　　不就是机位架得太高，垫脚时露出了我左右颜色不一样的袜子。
　　45
　　这一世的顾俊逸，还没等到偷鞋的机会。
　　尽管如此，钱花花依然顺利从他的书包里翻出了黎开的女士唇膏。
　　“不，不是。”高高在上的顾俊逸终于露出了慌张神色：“黎开你听我说…”
　　“这个牌子…这个颜色…”钱花花把唇膏递给黎开：“是你常用的吧？”
　　黎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的，前天丢了，我刚重新买了一支。”
　　她拿出自己新买的唇膏，果然和顾俊逸包里搜出的款式一模一样。
　　全班哗然。
　　46
　　顾俊逸的书包和抽屉被班主任彻底检查了一番，除了唇膏以外，还找到了黎开丢失的十一支笔和三个发圈。
　　都是些女孩子不值钱的随身物品。
　　正因如此，性质才更加恶劣。
　　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学校，黎开本来就是非常知名的人，连他校的学生也来打听，到底是哪个变态敢偷大美女东西，好恶心啊。
　　顾俊逸罪无可辩，当天就被接回了家。
　　走之前，他恶狠狠地瞪着正和老师说话的钱花花，好像要把仇人的模样刻在心里。
　　可黎开不动声色地靠过去，挡在她的身前。
　　直到被家长连拖带拽地塞进车里，顾俊逸想起这最后一幕，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47
　　周成梦沉冤得雪，高兴得不得了，想请黎开和钱花花吃饭。
　　钱花花谢绝了，说想留在教室自习。
　　周成梦理解是理解的，但难得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不庆祝一下怎么行？她想来想去，还是跑去校外买了一堆小吃。
　　回来时，她看到钱花花和黎开坐在各自座位上，也不说话，也不做事，一副连发呆都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干嘛呢你们？赶紧开吃。”
　　她累得要死，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一股脑放在两人桌上，将那三八线无声地抹去了。
　　48
　　教室里飘香四溢。
　　黎开看着满桌子的小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越过两张桌面，从钱花花面前的塑料袋里拿走了一串烤面筋。
　　钱花花愣了一下。
　　黎开不说话，低下头，默默地把烤面筋一口口吃掉了。
　　…搞什么。
　　钱花花一时间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明明就不喜欢吃烤面筋。


第4章 恶毒女配登场
　　49
　　黎开和钱花花的座位还是固定了下来。
　　班里喜欢黎开的人不在少数，以前自己也是一员时还不觉得，如今当了局外人，才发现未来的女明星在这时候就已经积累下不少粉丝。
　　甚至还有毒唯。
　　成为同桌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有时黎开只是顺手帮她捡了支笔，钱花花就感到如芒在背，有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正盯着她。
　　“谢谢，下次我自己捡就行了…”钱花花低声道。
　　黎开原本想把笔递过来，听她这么说，顿了顿，转手给她放到了桌上。
　　“知道了。”
　　说完，黎开面不改色地继续听课了。
　　50
　　钱花花有点愧疚。
　　好在上一世的记忆还很深刻，所以她只愧疚了一点点。
　　她想，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这曾经最快乐的一年，高考一结束，她就可以和黎开各奔东西了。
　　51
　　可惜这一年并不好熬。
　　班里值日通常是两人一组，按学号排列。王强和顾俊逸一走，原本的顺序就乱了，同学们你换换我我换换你，最后和钱花花排在一起的人，就成了沈熙。
　　钱花花记得这个女生。
　　上一世，沈熙是很看不起她的。
　　沈熙成绩不错，家境也好，唯独性格多少有些傲慢。她家和黎开家里有生意来往，经常一起吃饭，在钱花花粘上黎开前，她才是和黎开关系最好的那个人。
　　她心高气傲，看不上钱花花总是死皮赖脸地跟在黎开身后，觉得她不要脸、讨人厌，明明是个一无所长的差生，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她气钱花花抢走了黎开，也气她没有被黎开赶走。
　　整个学校，沈熙最讨厌的就是钱花花了。
　　一想到明天要和沈熙一起值日，钱花花心里好累。
　　55
　　次日一早，沈熙果然找了她麻烦。
　　“值日生要提前十分钟到校，你不知道吗？”
　　女孩抱着双臂堵在门口，扬扬下巴指向墙上的表。
　　钱花花抬头看，自己不过晚了一分钟而已。
　　“你那什么表情，一分钟怎么了，很少吗？你就算只晚了十秒，也是把两个人的工作推给我一个人做了十秒，这不是偷懒是什么？”
　　根本强词夺理。
　　钱花花懒得和她理论，她知道沈熙只是想找理由把值日全部丢给她做罢了。这样也好，与其和讨厌自己的人一起做事，还不如她一个值日来得轻松自在。
　　这么想着，钱花花主动拿起黑板擦，打算把剩下的工作做了，好让沈熙该去哪里去哪里，别一直烦她。
　　沈熙看到钱花花开始干活，得意道：“这就对了嘛。”
　　然后她搬来椅子，也在黑板上写起了课表。
　　钱花花：？
　　56
　　两个人一起完成了早晨的值日。
　　沈熙做事意外的效率很高，她洗了拖把、发了作业、记了迟到，甚至还给窗台上的花浇了水。
　　和她相比，钱花花显得十分悠闲。
　　“你也太慢了。”沈熙说。
　　天生三白眼的女孩拿着浇花壶靠在窗台上，像小说中的恶毒女配一般尖酸地取笑道：“怎么学习不好的人，连值日也做不好啊。”
　　只抢到一个垃圾桶的钱花花无言以对。
　　怎么现在的恶毒女配还亲自干活儿。
　　57
　　月考刚过，文科班近期课程都以复习为主，老师们为了让学生加强记忆，明明有准备好的复习纲领却不送去打印，非要写在黑板上让学生自己抄写。
　　有学生抱怨手都写累了，一截粉笔便子弹般飞下来。
　　这样的教学方式也许有其意义，但对于值日生来说却很灾难，尤其是像钱花花这样做事又慢脾气又好的，被老师拖堂缩减了下课时间不说，很多同学抄不完黑板上的板书，就会一直恳求值日生“先不要擦！”
　　钱花花没办法，只能一直在旁边等着。
　　等完这个再等那个，等来等去，等到下节课快开始了，她黑板还没擦。
　　眼看下课时间就快结束了，“等下我还没抄完！”的声音却络绎不绝。
　　钱花花叹了口气。
　　沈熙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
　　“装什么呢贱人。”
　　58
　　钱花花心中一惊。
　　沈熙继续道：“手机拿出来拍一下会死是不是。”
　　被骂的男生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地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黑板一顿狂拍。
　　其他人笑起来：“又挨骂喽，哎，拍完在班群发一份呗！”
　　男生：“想得美，你咋不来拍。”
　　“牺牲小我成全大家嘛。”
　　“爸爸牺牲了谁来喂你吃屎。”
　　嬉笑打闹间，没有人想起钱花花已经在旁边等了很久，她也不在意，见男生大概是拍完了，她拿起黑板擦准备速战速决。
　　旁边走来一个身影，也拿着黑板擦要帮她。
　　“沈熙？”钱花花头也不回道：“谢谢！不好意思了。”
　　“…没事。”
　　钱花闻声一愣。
　　来帮忙的人竟然是黎开。
　　59
　　黎开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擦着黑板。
　　钱花花：救命了。
　　钱花花：为什么这人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好在黎开效率高，她们赶在上课铃响前安全地擦完了两面黑板。
　　回了座位，钱花花纠结很久，将一包湿纸巾递向身旁：
　　“那个…你擦擦手吧。”
　　这还是成为同桌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找黎开说话。
　　黎开神态自若看了一眼，问：“什么味道的？”
　　“啊？”钱花花一头雾水：“百香果的。”
　　然后便看到黎开笑了一下，把湿纸巾接过去了。
　　…笑什么？
　　钱花花懵了会儿，才想起上一世，黎开最喜欢百香果味。
　　60
　　都说人对气味的喜好源自身体本能，不容易变。
　　钱花花却变得飞快。
　　她原本只是个喜欢巧克力的甜食脑袋，却因为黎开说自己最喜欢百香果，就天南地北地将生活用品全换成了百香果味。
　　比起柠檬、苹果一类的气味，百香果稍微有些小众，能选择的品牌并不多，钱花花重生后买东西都按着以前的习惯，这才随身带了百香果味的湿纸巾。
　　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那五年时光改变了她太多。
　　哪怕重活一世，她也回不到过去那个只喜欢巧克力的钱花花了。
　　61
　　沈熙不悦地翘着二郎腿，看到斜前方的黎开从钱花花手里接了什么。
　　…什么东西？吃的？
　　啊，黎开好像被逗笑了。
　　她握紧拳头，留长的指甲戳到软软的掌心里。
　　好疼。
　　62
　　一天的课业结束后，值日生要留下来打扫教室。
　　周成梦本来还想留下来帮忙，被钱花花笑着赶走了。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沈熙和钱花花两个人。
　　63
　　先把椅子都翻到桌面上，再扫地、拖地、倒垃圾。
　　钱花花还记得扫除的顺序。
　　高三学生教材多，大多买了书箱放在地上，虽然要打扫的地面变少了，但弯弯拐拐的角落却多了很多，没个二三十分钟是弄不完的。
　　钱花花算着时间，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
　　沈熙在这时走过来。
　　“咦——钱花花，”
　　“怎么黎开不陪你一起打扫啊？”
　　64
　　来了。
　　钱花花给妈妈留好了言，又发去一个可爱的小兔子回家表情包。
　　然后，才看向沈熙说：“她早就回去了。”
　　沈熙抱着双臂，将钱花花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也是噢，黎开她很忙的，大扫除和擦黑板又不是一回事，她怎么可能为你耽误那么多时间。”
　　“…嗯。”
　　“但我看你今天也很值了，和她说了好几次话，做同桌真好是吧？可惜我没这福气，我要是你，坐在她旁边我得羞愧死，更别说还打扰她上课了…黎开也是倒霉啊，要和你这种倒数的人坐在一起，我看着都心疼。”
　　羞辱的话语接二连三地砸过来，钱花花垂下了眼。
　　见她似乎有话要说，沈熙扬起眉毛。
　　她倒要看看钱花花想怎么反驳。
　　只听钱花花语气幽幽：“你说的对，我就是个垃圾。”
　　沈熙：？
　　65
　　沈熙本性并不算坏，这是钱花花今天相处下来得到的答案。
　　但人不坏、嘴坏，还是得治一下。
　　还好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66
　　钱花花深吸一口气，缓慢背诵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我学习又差，长得又难看，爸妈也快要离婚了，全班的老师同学都不喜欢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坐在黎开旁边就像猪贴着凤凰，完全是对黎开和大家的侮辱。”
　　沈熙：？
　　说到情处，钱花花双手捂住脸，发出哽咽的声音：“你说的特别对，我真是个恬不知耻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不到自己的前途，呆在这里也只是浪费着教育资源，也许我早就该退学了吧。我每天都好痛苦啊、好难过啊，我甚至找不到人来帮助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在世上……”
　　沈熙：？？？
　　钱花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沈熙人都傻了。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她的心里涌现出一股巨大的不安，四处环顾一圈，磕磕巴巴道：“也、也不至于…你也有优点……”
　　钱花花从指缝中露出眼睛：“比如呢？”
　　沈熙：“你…我想想…其实你长得还不错，脾气也……学习，对！学习！你最近学习不是还挺努力的嘛，下课后也一直在写卷子，大家其实都看到了！”
　　钱花花颓然：“可是努力真的有意义吗？”
　　“当然！”沈熙抓住她的肩膀：“其实我以前成绩也很普通，就是靠努力才好起来的…有志者事竟成！没有人是天生的废物，但你首先要相信自己。”
　　钱花花惨兮兮地：“那你也…相信我吗？”
　　沈熙立答：“我觉得你特别有潜力。“
　　沈熙：“要不这样，我叫我朋友回来陪我打扫，你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别哭了，明天眼睛肿起来要丑…要没有精神了，好吗？”
　　“呜呜…”
　　“乖乖乖乖，我给你拿纸…”
　　钱花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呜呜…谢谢你…”
　　她泪眼汪汪地抬起眼，发动了本次攻击的最后一个大招：
　　“沈熙…你真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沈熙闭上眼睛，愧疚得想把十分钟前的自己打死。
　　67
　　从教室出来，钱花花想起沈熙对着自己竖大拇指的样子，实在有点想笑。
　　这种瞬间落泪的把戏，还是上一世的黎开教给自己的。
　　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钱花花想着，转过楼梯的最后一个拐角。
　　有人等在楼下。
　　夜色如幕，橙色的路灯将光打在黎开身上，像极了上一世她独自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样子。钱花花被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眼前又确实是17岁的黎开。
　　是那个还没有背叛过她、遗弃过她的黎开。
　　一瞬间，恍如隔世。
　　“我刚办完事，要不要一起走？”黎开问。
　　钱花花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听到自己说：“好啊。”


第5章 兴师问罪
　　68
　　说是一起走，但她们之间隔得很远。
　　钱花花已经忘了上一世最后和黎开散步是什么时候了。
　　17岁的黎开声音比记忆中的那个人青涩一些，也温和一些，乘着夜风缓慢地吹过来，像秋天烤过的橘子皮。
　　她说：“你是不是讨厌我？”
　　钱花花脚步一顿。
　　不等她回应，黎开语调平常：“没事，我看得出来。”
　　夜色渐浓，钱花花抿着嘴，既有被戳破心事的尴尬，也有感同身受的愧疚。
　　被人无端讨厌的滋味，她是最知道的。
　　“也…没有。”钱花花说：“我不讨厌你。”
　　“其实没关系。”
　　“不是，真的，我只是和你还不太熟。”
　　黎开闻言侧过头来，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黎开：“可你说我不要脸。”
　　钱花花：。
　　69
　　敢情黎开今晚等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钱花花莫名有些烦躁，分不清是因为已经过去的事被拿来翻旧账，还是因为心里有什么期待落了空，一不留神，语气便不那么好了：
　　“…专门来问别人是不是讨厌你，确实有点不要脸吧。”
　　黎开似乎没跟上她的思路：“是吗？”
　　“是啊。”
　　钱花花理所当然说。
　　她小跑几步，只给黎开留下一个蓝白色的背影。
　　“你明知道我不讨厌你。”
　　整个学校没有人会讨厌你。她在心里补充。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起了效果，黎开听完咳了一声，然后也小跑几步上前，重新回到了钱花花旁边。
　　“你会撒谎吗？”她说。
　　“没你会。”钱花花怼她。
　　黎开点头：“那倒是。”
　　钱花花：？
　　钱花花：“是咯，将来去当演员的又不是我。”
　　黎开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钱花花猜不出黎开在想什么，只看到她将揣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路灯的阴影削出黎开倔强的五官，是很少见的轻松表情。
　　钱花花偷偷看着。
　　黎开生得漂亮，但却不是会叫人感叹老天赐了一副好皮囊的漂亮，她的美从骨头的形状中来，像匠人费心捏造出的泥塑，明明不像寻常人，却又一颦一笑皆带着寻常人的味道，穿校服时就像个学生，穿长裙时又能成为明星。
　　哪怕此刻，她只是沉默地在自己身边走着，也像有无数故事在演绎。
　　钱花花知道，黎开天生是做演员的料子。
　　70
　　“说起来你艺考…准备的怎么样了？”钱花花忍不住问。
　　学校修得大，距离校门口还有好一段距离，总不能沉默一路。
　　黎开嗯了声：“报了学校的课，周末会去。”
　　“你报了课？”钱花花惊讶。
　　黎开：“啊，不行吗？”
　　“没…”钱花花尴尬：“我还以为你不需要这些呢。”
　　黎开语气平淡：“怎么可能。我只是比其他人去得少，该学的还是得学。机会只有一次，我赌不起。”
　　“…哦哦，也是。”
　　钱花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背后的衣服都要被冷汗浸湿了。
　　上一世，黎开根本没有报课。
　　71
　　钱花花怀着心事回了家。
　　妈妈正在客厅里做腿部拉伸，瘦弱了四十三年的人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开始锻炼，站在瑜伽垫上摇摇欲坠的，吓得钱花花连书包都没放下，赶紧上去扶着她。
　　好不容易把腿从柜子上搬了下来，妈妈这才有空看她：“怎么了宝贝？今天脸色不好呢？”
　　“啊…可能有点累了吧。”
　　“是不是你干妈留给你的作业太多了？”
　　所谓的干妈就是校长，之前钱花花每晚都跟着她练习英语，最近她到海外出差比较忙，网课便暂停了，只给钱花花留了一些作业。
　　钱花花摇摇头，到厨房乘了碗阿姨熬好的骨头汤，咕噜噜喝了。
　　正准备回房间时，妈妈好像有话要说：“等下，宝贝…”
　　“嗯？”
　　妈妈捋了捋不及衣领的黑色短发，犹犹豫豫地讲：“你爸他…今天也要加班，我问过公司了，是真的有事，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无所谓呀，”钱花花说：“咱家有妈妈在就够了。”
　　看着女儿关上房门，钱晚枝女士轻轻叹了口气。
　　72
　　这一世的黎开为什么要报表演课？
　　她不需要吧？？
　　钱花花一头扎进床上，抱着等身大的玩偶打滚。
　　想不通！
　　钱花花不擅长推理，只隐约感觉到，这一世的黎开好像没有记忆中那么自信了。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黎开就总在询问她的想法。
　　问她想不想做同桌、问她自己是否好看，被她避开很多次后，还来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这一世的黎开，似乎总是委屈巴巴的。
　　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月，钱花花思来想去，就这么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73
　　第二天，钱花花踩着铃声从后门溜进教室。
　　班主任正在讲台上给大家分发表单，钱花花低着头，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往座位移动，正偷偷摸摸走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回头，是坐在后排的沈熙。
　　向来只用鼻孔看人的女孩今天竟然主动找她，抬抬下巴道：“嗨。”
　　钱花花：“…嗨…嗨？”
　　定眼一看，沈熙锐利的三白眼下挂着两团巨大的黑眼圈。
　　钱花花：完了。
　　沈熙昨晚不会愧疚得一宿没睡吧。
　　74
　　“你和沈熙怎么了？”
　　回到座位上，黎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钱花花从前排同学的手里接过表单，分出自己的一张，转身递给后排：“没怎么啊。”
　　黎开皱眉：“她给你买了包子。”
　　“真的？”钱花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今天早上起得太晚，她一口早饭都没吃就上了车，现在饿得头晕脑胀。
　　沈熙简直是雪中送炭了！
　　“她放哪儿了啊？”钱花花往自己的抽屉里看，什么都没找到。
　　黎开没有回答。
　　钱花花莫名其妙：“你说话呀，我包子呢？”
　　黎开瞥她一眼，反手把拿到的表单往后排传去。
　　然后闷闷道：“被我吃了。”
　　75
　　钱花花气得整个早自习没和黎开讲话。
　　黎开一开始还有些道歉的意思，塞过来一盒牛奶，可钱花花不肯接，她就又收了回去。
　　钱花花：呵，女人。
　　又过一会儿，牛奶被插好了吸管，和两枚包子一起重新放到她的桌上。
　　76
　　班主任说，刚刚发下来的表单是报名表。
　　又一年运动会要开始了。
　　77
　　国际学校课业要求比较宽松，即使高三了也能参加运动会，只是不再强制要求全员到场，不想看比赛的同学可以留在教室自习。
　　上一世的钱花花跟着黎开，并没有报任何项目。
　　想着毕竟是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她也试着问过黎开要不要参与一下，但黎开只说没时间，一直留在教室复习。
　　钱花花当时想，黎开真的好厉害。
　　她好像从来不在乎所谓的青春和回忆，仿佛一匹心中早有目标的马，不管路边有过什么样的风景，都只管奔着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可钱花花是个笨蛋，做不到那么果断。
　　还记得上次高三，她趁着课间休息时偷偷跑到操场上看过一眼，当时正是低年级的女子四乘一百比赛，她看到四个陌生的女孩围成圆阵，手掌交叠，喊了一声很响亮的“加油！”
　　可惜当时急着回教室，她没能看到比赛结果。
　　但她们彼此鼓励加油的模样，却一直留在钱花花的记忆里。
　　她其实有些羡慕。
　　毕竟那时候的钱花花除了黎开，没有任何朋友。
　　75
　　或许没朋友也有没朋友的好处。
　　“宝啊！”周成梦哭天喊地：“你就报一个吧！”
　　钱花花被她抓着双臂，试图挣脱出来：
　　“可…可是我真的跑得很慢，而且我想学习…”
　　“最后一年了，咱们一起留点回忆嘛，难道你以前说的你爱我都是假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钱花花哭笑不得：“而且你只是缺人吧…”
　　周成梦是体育委员，前两天和隔壁高三D班的体委闹了矛盾，非要在运动会上比哪个班的成绩好，结果现在连报名的人数都凑不齐。
　　“因为…他们看不起文科班，我太生气了嘛。”周成梦说。
　　理科看不起文科是常态，就像男生大多看不起女生，觉得文科班女生多，是因为女生天生不擅长学习数理化，所以只能来读文科。
　　诸如此类的，还有女生不会开车、不会认路、不会打游戏…
　　钱花花和周成梦一样，厌恶着这些偏见。
　　76
　　“D班比我们多二十个男的，你拿什么和人家打？”
　　说话的人是个男生。
　　钱花花循着声音看过去，认出是上一任体育委员，叫李勇言。
　　这人高一高二时一直都是体委，直到高三了突然说要专心念书，才找周成梦帮他顶了位置。以前跑操时经常借着管理队伍的名义欺负人，钱花花还曾经因为站的位置不对，被他踹过几脚。
　　他一张口，其他男生就跟着附和：“就是，兵都没有还想打仗，到时候只能被按在地上摩擦。”
　　“自己打的赌自己认，别带我们。”
　　虽然辞了体委，但李勇言依然把运动会当成自己的领地，威风道：“周成梦，我劝你还是冷静点，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情绪化。而且你找钱花花报名有什么用，她能比赛吗？你还不如把她送到D班上两节课，说不定就把他们班男的都逼退学了。”
　　此言一出，男生群体爆笑。
　　“哈哈哈哈哈，勇哥大胆了哈，小心明天因为左脚踏进学校被开除。”
　　“你爹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李勇言啧了声：“反正这个比赛谁爱上谁上，我可不稀罕。”
　　班里风向一时倒向一边，就连周成梦抓在钱花花肩上的手，都慢慢松开了些。
　　钱花花没有说话，反将她握住了。
　　77
　　“比就比呗，都最后一次了。”
　　黎开翻着英语书，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78
　　刚才附和李勇言的人一瞬间噤了声。
　　钱花花转头，看到黎开表情依旧淡淡的，好像并未察觉全班都盯着她。
　　但她说出的话，却是对着全班人说的：
　　“女子项目和男子项目的总分，不是一样的吗？”
　　79
　　全班女生默了两秒，突然明白过来。
　　“对啊！你们男生赢不了，我们赢了不就行了？”
　　“反正分数都是一样的！”
　　“王强和顾俊逸那也是活该吧…”
　　“我说——”
　　嘭地一声，沈熙将字典猛地砸在桌上，翘着二郎腿悠悠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黎开想参加运动会呢。”
　　黎开不爱群体活动，高一高二时都请了假。
　　沈熙语调轻松，却朝李勇言方向射去一道不友善的光。
　　“黎开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第一名，如果男生输太多拖了班里后腿，黎开也要跟着你们一起丢脸了。到时候——”
　　话未说完，她恶鬼一般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来。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勇言默默打了个寒颤。
　　80
　　周成梦擦擦感动到湿润的眼角，贴过来：
　　“沈熙怎么像为黎开杀过人一样？”
　　钱花花：。
　　毒唯的事情，还真说不一定。


第6章 她信仰的
　　81
　　决定要和D班比赛后，报名的人就多了起来。
　　到第二天中午时，周成梦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
　　“我刚才看好多人围着你，都是去报名的吗？”
　　钱花花一边问，一边被周成梦挽着左手往学校后面的步行街走。
　　“嗯！男生也说要参加了。”
　　周成梦土拨鼠一般往钱花花右边探头：“这点还是要谢谢班长，前两年你没来都不知道，一听说你要去看，他们可太想在你面前秀一下了。”
　　走在钱花花身旁的黎开不置可否：“是吗。”
　　倒是最边上的沈熙哼了一声：“人品差成那样，秀也白秀。”
　　钱花花想，你说的对。
　　但你俩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就跟上我们了。
　　82
　　太久没来步行街，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热闹。
　　附近高中不止一所，吃腻了食堂的学生们都喜欢来这里，烧烤火锅汉堡炸鸡一应俱全不说，价格也都便宜，唯一的缺点就是比食堂远一些，来回走一趟浪费时间。
　　上一世黎开不爱来，钱花花也就来得少，这一世她一心努力学习，也还没有来过。
　　步行街的路是专给学生修的，宽得很，四个人并排不算碍事。
　　但架不住某人显眼。
　　从出校门开始，她们就被打量了一路。
　　沈熙还好些，她和黎开认识得久，早就习惯了这些目光，甚至还嫌现在关注黎开的人不够多，钱花花上一世见过更大的场面，也不太在乎，只有周成梦第一次和黎开出门，被这五步一搭讪、十步一偷拍的架势给惊呆了。
　　“我去。”周成梦抬手挡了下眼睛：“怎么还有开闪光灯的？”
　　“晃着了？”黎开抬眼，往闪光灯的来源看去。
　　偷拍被逮了现行的人一个激灵，红着脸把手机放下。
　　“以前只知道班长有人气，没想到这么夸张，跟明星一样。”
　　“还有更夸张的，”沈熙笑：“学校贴吧你上过没？最近那里连同人文都有了，有个大校花和新同桌的帖子很火，天天在首页挂着。”
　　周成梦一抖。
　　沈熙：“说什么黎开倒贴人家非要教人学习，还被拒绝了，笑死，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黎开主动接近谁的，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周成梦：“……”
　　黎开挑挑眉，往钱花花方向看去。
　　只见钱花花把头别向一边，满脸写着我不知道我听不见我人不在这里。
　　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黎开忍着笑。
　　“好啦，先找地方吃饭吧”
　　83
　　中午不想吃得太重，四人最终选了家自助式汤锅。
　　沈熙和周成梦拿着盘子选菜去了，黎开挽头发慢一些，也往外走。
　　“你不去？”
　　她看着坐在位置上的钱花花。
　　钱花花点头：“嗯嗯，你们先去吧，我给你们守着东西。”
　　“忌口呢？”
　　“没有没有，随便拿就好。”
　　黎开闻言点头，往沈熙那边去了。
　　趁着小包间再无别人，钱花花连忙掏出手机。
　　她还是第一次用学校贴吧。
　　84
　　和沈熙说的一样，那帖子高高挂起，就在首页第一栏。
　　「家人们谁懂啊，大校花倒贴我新同桌啊！」
　　还好，这标题一看就像三流花边新闻，没什么可信度。
　　她点了进去。
　　大校花两个字指向性明显，但新同桌却没有太多特征，这帖子之所以能高高挂着，是因为学生们把这帖子当成了黎开的粉丝楼，水了很多层。
　　-要不是我们学校只有一位校花，我差点就信了。
　　-们梦女也太夸张了，可以搞同人，但这都ooc成什么了啊。
　　-这锅梦女不背谢谢，多半是谣郎。
　　-不懂就问，为什么大家不相信呢，校花脾气不好吗？
　　-楼上新生吗？认真解释一下噢，我去年分科前和lk在一个班，她人超级nice，但是很忙也很厉害，有种和我们普通人不在一个level的气场。
　　-楼上含蓄了，直接说她一直年级第一比较直接，我每次看荣誉榜都想给她跪下。
　　-而且人家还是艺术生，你说气不气。
　　-对的对的，这么说吧，哪怕我高考爆发直接满分，黎开都不可能倒贴男的（本人总分250
　　-？总分250的可以厚葬了
　　-厚葬250+1，黎家军不会忘记你的
　　-友情提示：新生一定要趁她毕业前要个签名。
　　85
　　钱花花翻了很久，暂时没看到什么不好的言论。
　　她不想被人打破平静的生活，也不想给黎开今后的事业埋下地雷。
　　还好还好。
　　她肩膀放松下来，往后一翻——
　　一位id名为「exit」的人在两分钟前回复了这个帖子。
　　exit：“如果楼主同桌是女生呢？”
　　86
　　呵。
　　掌握着未来五年资深控评经验的钱花花冷酷一笑。
　　碰巧猜中又如何。
　　她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87
　　拿菜的三个人回来了。
　　沈熙拿得最多，像是要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一样，把各类菜品依次摆在每人面前。
　　钱花花之前就发现了，沈熙脾气虽然大，但其实很会照顾人。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拿了。”沈熙瞟她：“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周成梦乐：“哈哈，沈熙你讲话好像我妈咪。”
　　沈熙一筷子打掉她还没烫熟的肥牛：“有你这种女儿我早晚得挂墙上。”
　　周成梦爆笑：“诶对对！这句我妈咪也经常说。”
　　沈熙：“……”
　　二人嬉闹间，黎开悄悄抬手，将自己拿来的小布丁放在了钱花花桌前。
　　钱花花：？
　　黎开指了指布丁上的装饰。
　　是一朵用巧克力酱画的小花。
　　88
　　“对了，刚刚我们三个商量了个事。”
　　周成梦哧溜一口粉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个仓鼠。
　　“宝，你来跟我们跑四乘一百吧？”
　　89
　　钱花花重活一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
　　具体来说，是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被人抓着签字画押这种事。
　　“不是…这辣椒油能行吗？”周成梦面露担忧：“要不还是我去要个蕃茄酱吧。”
　　沈熙恶狠狠：“按个手印而已！都是红的有什么不行！”
　　黎开隔岸观火，适时提醒：“油按在纸上会晕染。”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熙啧了一声，这才松开了钱花花的手指，女王般翘起二郎腿下达命令：
　　“算了，懒得折腾，钱花花，你还是直接签名吧。”
　　钱花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遇到□□了。
　　90
　　“我真跑不了…”钱花花揉揉手指头：“梦梦，带上我你们会输的。”
　　她跑步是真的不行，从小到大都比平均分还差一点。
　　周成梦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蹲到她身边：“宝，我不怕输，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跑，不然你让我找谁呢。”
　　“顾俊逸冤枉我的时候，只有你站出来帮我说了话。”
　　“早上你以为我是想凑人数，现在有班长和沈熙帮忙，人数够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跑。”
　　周成梦眼睛亮亮的，轻轻摇晃着钱花花的膝盖，笑得很乖：“你说怎么办嘛？”
　　简直像街边的小黄狗一样。
　　钱花花叹气：“就算你撒娇…”
　　旁边的沈熙连翻白眼，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轻轻踹了一脚钱花花的椅子：“钱花花，我知道你在学校过得不高兴。”
　　钱花花一愣，看向她。
　　沈熙：“可能你没自信，也没勇气。”
　　“但每个人的自信都不是无凭无据的，你尝试过的东西越多，成功过的经验越多，你才越可能去相信自己。”
　　“高三的活动只剩最后一次了，你不留下点什么，还想自卑一辈子吗？”
　　声音温和清脆，砸在钱花花耳朵里，像窗边唤醒午睡的风铃一样。
　　钱花花说不出话。
　　本以为她们只是胡闹，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就会被煽动的自己。
　　可是两个女孩的眼神那么真诚，邀请她邀请得真心实意。
　　听着听着，钱花花竟然眼睛酸了。
　　23岁的灵魂被关进高中生的身体里，莫名其妙就昏了头。
　　“怎么还二打一啊…”
　　怕自己掉眼泪被看到，钱花花垂下眼，却正巧被那枚用巧克力酱画了小花的布丁撞进视线。
　　这是黎开拿给她的布丁。
　　她又想起了那个曾经喜欢巧克力的钱花花，那个在操场上羡慕别人跑接力赛的钱花花。
　　那个没有被任何人爱着的、已经死在五年后的钱花花。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哑了。
　　“黎开…你也不怕输了吗？”
　　91
　　泪水满盈在眼眶里，钱花花低着头，连周成梦握在她膝盖上的手都看不清了。
　　也正因为如此，黎开的声音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一直沉默着的黎开终于开口了。
　　她说：“只要你来，我们就赢。”
　　要命。
　　钱花花想。
　　哪怕上辈子受过太多委屈，心里百分之一万的知道这人人品不行，不能爱，但在输赢这件事上，她还是信仰黎开信仰得像遇见了神。
　　“好，”钱花花说：“你带我赢。”
　　前世今生，她苦了太久，还没尝过胜利是什么滋味呢。
　　92
　　事情就此说定。
　　钱花花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整个人抽抽嗒嗒的，右手沾着周成梦借来的蕃茄酱，在申请表上按下一个酸甜的手印。
　　果然不成形。
　　蕃茄酱质地柔软，按上去就成了一块红色的污渍，看不出一点手印的样子。
　　周成梦从背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名表来：“没事没事，我带了好多。”
　　钱花花哭得晕，整个人像在醉酒：“你以为你开店啊……”
　　周成梦：？
　　黎开抽了卫生纸给钱花花擦手指头，头也不抬：“对，她开店，卖旧报纸旧手机旧电视。”
　　周成梦：？？
　　换作平时她肯定得贫嘴几句，但头一次看到班长伺候别人的样子，憋住了。
　　好甜，好宠，好好嗑。
　　想起沈熙是黎开的毒唯，周成梦警惕地朝旁边瞥了一眼。
　　怎么说呢。
　　沈熙脸上有一种看到女神给流浪猫喂奶的感动。
　　93
　　四个人都各自填好了报名表。
　　当然是用笔填的。
　　“那这碟蕃茄酱怎么办？”钱花花看向桌面：“我都摸过了，不能吃了。”
　　把它拿来的周成梦很随意：“放着呗，店家又不缺这点。”
　　钱花花哭过以后鼻子一直堵着，开始擦鼻涕。
　　黎开转头看她：“你觉得浪费了？”
　　“有点儿。”
　　说完钱花花揉揉眼睛，到厕所洗脸去了。
　　94
　　黎开看着那叠蕃茄酱，想了会儿。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把刚才钱花花按废了的报名表拿出来，右手拇指沾了蕃茄酱，往纸上一按。
　　再拿开时，红色污渍的旁边，就又多了另一团。
　　“干什么呢？”沈熙扫码结了账，凑过来看。
　　周成梦笑：“班长在按手印玩儿。”
　　沈熙眨眨眼：“是哦，用笔写的报名表要上交，但是这个不用，咱们一人按一个，还能留着当纪念。”
　　于是她抓着周成梦一起沾了蕃茄酱，往报名表上按了两下。
　　94
　　钱花花从厕所回来，收到了印着四块污渍的报名表。
　　“……”
　　沈熙得意地用纸巾擦着手，悠悠道：“你收藏着吧，不用太感动。”
　　钱花花：好像很招虫子。
　　但嫌弃归嫌弃，是她还是小心地把报名表收下了。
　　95
　　钱花花没有注意到，在那三个污渍里，只有一个紧紧地贴在她的指印旁边。
　　两枚红色椭圆的尾部重合着。
　　仿佛一颗早已撕裂、又似在愈合的心。


第7章 我就是特殊
　　96
　　黎开的加入让整个高三A班陷入了运动会热潮。
　　国际学校课业不重，大多数家庭都给孩子做了国内国外两手打算，因此对难得的娱乐活动并不排斥，就连老师也对他们的热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提是别闹出问题。
　　97
　　这天钱花花到教室，发现窗边围满了人。
　　不等她把雨伞挂到沥水架上，周成梦就在窗边喊她：“宝！过来看！”
　　“看什么？”她走过去。
　　窗外瓢泼大雨，钱花花视力不算太好，要不是有周成梦和另一个女生给她指着，她差点没发现操场上还有两个人。
　　“他们在…跑圈？”她不可置信。
　　旁边男生插嘴：“对的，这是男人之间的比赛。”
　　“男子100米报名人数满了，他们在抢最后一个名额。”
　　周成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忍着笑道：“你猜为什么？”
　　钱花花猜不出来。
　　这是上一世没有发生过的事。
　　一旁的男生按耐不住道：
　　“D班有个狗鸡说他要拿着100米金牌给黎开表白，这我们班能答应？不能啊！言哥说了，这最后一个名额必须是他的，他要亲自上赛场教狗鸡做人，谁要是不服就找他单挑！”
　　钱花花：？
　　男生时不时瞟向正在座位上独自看书的黎开，意有所指：
　　“要说男人啊我还是最服言哥，你看他平时那么低调，这次为了保护咱们校花免遭毒手，一定会负起责任把金牌拿回来的！多帅！是吧！”
　　钱花花皱眉：“谁跟你咱们…”
　　周成梦都快笑疯了。
　　98
　　“诶诶，马上上课了，怎么办啊，你们谁去把他们叫回来？”
　　“这种情况哪路神仙能叫得动…除非你让黎开去叫。”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问问呗，万一呢。”
　　有个不要命的喊道：“黎开——”
　　伴着这一声，窗边的七嘴八舌都停下来，所有人回头看去。
　　黎开坐在座位上，默默合上了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钱花花觉得她好像翻了个白眼。
　　黎开：“等下英语课放电影，先把窗帘拉上吧。”
　　99
　　英语课果真放了电影。
　　教室里暗下来，钱花花回到座位，听到黎开仍在写着什么。
　　她有点替黎开觉得不爽。
　　上一世的黎开是纯粹的高岭之花，不关心活动也不参加八卦，除了她和沈熙以外几乎没和其他人有过关联，自然也不曾卷入这种闹剧。
　　拿金牌表白有什么用，买一栋楼给她她都不会答应的，小看谁呢。
　　钱花花趴在桌子上。
　　这也是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吗？
　　听周成梦说，李勇言大概是觉得自己上回惹黎开不高兴了，想卖惨讨好。
　　可钱花花却希望黎开永远别搭理他。
　　100
　　“困了？”黎开问。
　　钱花花把脸埋在胳膊里，心里堵堵的，装作没有听见。
　　黎开又叫了声，她还是没有搭理。
　　窸窣间，身旁人抬起手来，宽大的校服袖子扫过她的耳朵。
　　她好像从钱花花的头发上摘了什么下来。
　　“……嗯？”
　　有点好奇对方干了什么，钱花花忍不住抬起头。
　　“我头上有东西吗？”
　　她说着，不忘演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教室昏暗，黎开很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手里依旧翻着什么。
　　“没啊。”她答。
　　钱花花困惑：“那你刚刚…”
　　“嗯，”
　　黎开面不改色：“就是想骗你一下。”
　　说着一本书便盖过来，替钱花花把最后一丝光线也遮住了。
　　101
　　这一世的黎开真的不一样了——
　　钱花花埋在黑暗中想。
　　简直像高岭之花落在地上，突然就化成了人。
　　102
　　李勇言和黄大斌被班主任赵倩南老师训了一顿。
　　两人一早串好口供，只说想为了运动会做跑步训练，没有把黎开扯进去。
　　什么集体荣誉啊为班争光一类的，男生善于撒谎，把借口编出一大堆。
　　都快把赵倩南给感动哭了。
　　钱花花这才听说，王强霸凌和顾俊逸偷窃的事情爆出以后，赵老师被领导层批评了很多次，觉得她把年级唯一的文科重点班带得很不团结，全是毛病。
　　尤其校长亲自打过招呼后，年级主任差点想让A班解体。
　　其实上一世，钱花花是怨过赵老师的。
　　王强霸凌的事情一直存在，只是她没去找过老师，老师也从没留意过她。
　　那些委屈和恶心，被当作学生之间的玩笑，藏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子里。
　　可赵老师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钱花花不确定。
　　所以听说赵倩南被领导责罚时，她是有点小高兴的。
　　103
　　赵倩南找来文艺委员和学习委员，给大家开了一次紧急班会。
　　主题就是团结。
　　钱花花根本懒得听，拿了套自主练习的卷子出来号卷，红笔勾勾叉叉一阵，正怨恨自己怎么错这么多，突然听到赵倩南激动道：
　　“所以我决定，这段时间晚自习的最后一节都拿出来给大家自主练习。让我们团结友爱！共创辉煌！”
　　全班欢呼。
　　…练什么？钱花花不在状态，困惑地往旁边看去。
　　黎开接到她的目光，默契提醒：“练运动会项目。”
　　钱花花：？
　　我们不是高三吗？
　　她觉得这个班迟早要完。
　　104
　　能拿一节晚自习去训练，最高兴的人竟然是沈熙。
　　她是真的很不想让黎开输。
　　距离运动会还有一周，她放弃了其他个人赛的练习，全心全意地折磨钱花花。
　　“调整呼吸！步子再大一点！”
　　“手指放松不要握紧！”
　　“起跑！反应又慢下来了！”
　　周成梦处理完作业刚到操场，还没见到人呢，就先听到了这些声音。
　　其实她以前考虑过体育路线，接受了几周培训后就不堪重负地放弃了，此刻听到沈熙的严厉管教，那些痛苦的回忆又涌上来。
　　我宝好辛苦。她抹眼泪。
　　再往前走，看到了主席台旁的黎开。
　　黎开替钱花花抱着外套。
　　宝你苦得好值。她又抹眼泪。
　　105
　　那边的钱花花狼哭鬼嚎，这头的周成梦走近了才开始尴尬。
　　仔细一想，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和黎开单独相处。
　　糟了，有点紧张。
　　其实班长人很好，只是像个菩萨、或者仙女，总之是非常不近人间烟火的。如果没有钱花花在，周成梦可能高中三年都不会和黎开说一句话。
　　钱花花像一根连接黎开与旁人的丝。
　　“班长，”周成梦说。
　　“你觉得我宝…你觉得钱花花怎么样啊？”
　　106
　　黎开抱着校服外套，闻声转过来。
　　今夜有些雾气，黎开站在那里，像朦胧的一张画作，不似真人。
　　“你下来啦。”她说。
　　“嗯嗯，报名表都交了，老师在看。”
　　“辛苦了。”黎开淡淡接回话题：“我看她练习得还不错。”
　　周成梦眨眼。
　　“那太好啦，到时候把她排在第三棒，咱们拿个名次就没问题了。”
　　虽然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她腹诽。
　　周成梦爆发力好，向来都是接力赛里的第一棒，负责拉开差距，然后沈熙第二，钱花花第三，不求她能超常发挥，只要别输太多就好。
　　而最后一棒是所有人的焦点和期待，当然只能交给黎开。
　　其实周成梦不太清楚黎开跑步如何，但她知道，只要黎开愿意参加，就一定很强。
　　从她到沈熙，整个班、整个年级、整个学校，都是这么想的。
　　黎开从不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107
　　接力赛的顺序被理所当然地安排下来，黎开的表情却有些变化。
　　“其实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黎开说：“我想让她跑最后一棒，你觉得行吗？”
　　108
　　钱花花跑得像没有明天。
　　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累死了，平时上下学都靠坐车，出了门也顶多去个超市，因为没有朋友所以连逛街都很少的她，如今被沈熙这个老恶魔鞭挞着，已经不知道把短短的一百米跑道踩踏了多少遍，腿里像灌了铅。
　　“我不行…我要死了……”她倒地呼救。
　　沈熙恨铁不成钢：“快起来，你现在想死，输的时候会更想死。”
　　“没…没关系……哈…让我死吧……”
　　反正也已经死过一次了。
　　大概是她的模样太过凄惨，沈熙叹了口气，弯腰把她从跑道上捞起来，驾着胳膊。
　　“那你去旁边休息，我和梦梦练。”
　　钱花花气喘吁吁累得不行，却不忘拉人下水：“黎…黎开不……不练吗？”
　　凭什么就她们三个累得要死要活。
　　只听沈熙轻蔑地呵了一声。
　　“你操心她？她抱着你都能跑第一。”
　　109
　　把钱花花运到主席台旁靠墙站着，反复嘱咐不能蹲下后，沈熙抓着周成梦走了。
　　也不知道周成梦怎么了，整个人傻傻的，连钱花花和她打招呼都没反应过来。
　　“哈…她怎么了？”
　　钱花花目送着两人走远，一回头：
　　“啊，我校服怎么在你那儿？”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隐约间摸到了一些温热的体温。
　　黎开垂下睫毛并不阻止，只是在布料滑走时，不经意地勾了一下指尖。
　　急什么。她想。
　　未来的女演员面上不改颜色：“放主席台上太脏了。”
　　钱花花：“噢…谢谢，那我今晚回去就洗了。”
　　黎开笑着瞥她：“你还有力气回家吗？”
　　本来不说这话还不要紧，一说，钱花花就想起沈熙说黎开抱着她也能拿第一的事，心里揪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不是害羞，是心理阴影。
　　黎开以前的确抱着别人奔跑过。
　　但那个人不是她。
　　她心里叹气，默默离这个人型阴影远了一些，没事般回道：
　　“还行啊，你也去练一下就知道了。”
　　黎开：“我才不练。”
　　钱花花：“…干嘛不练啊，你搞特殊？”
　　“不行吗？”黎开笑：“我就是特殊。”
　　这人越来越幼稚了。
　　钱花花想。
　　难道没有其他人也重生一下，来看看她们的大校花这一世变成幼稚鬼了吗？
　　幸好黎开倒不介意她嫌弃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钱花花和自己之间五步远的距离，觉得这才是个大问题。
　　110
　　就在刚才，周成梦真诚地建议黎开不要让出最后一棒。
　　她和钱花花成为朋友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在很多方面都能互相理解。
　　比如自卑、比如压力。
　　对于黎开和沈熙这样的人来说，引人注目不过是达成目标后所产生的一个附加结果，她们天生优秀自信，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视线，也可以对这些视线加以利用。
　　但钱花花不能，周成梦也不能。
　　他人不怀好意的攻击和评判，在她们这样的普通女生看来，完全就是倾倒的高山、翻涌的激流，哪怕起因只是一个很小的误会，一旦大厦坍塌，就能把她们的平静生活毁得一塌糊涂。
　　像黎开这样已经赢到麻木的人，大概永远想象不出这种感觉吧。
　　毕竟她的一举一动，本身就牵扯着整个学校的目光。
　　只是——
　　虽然黎开拿了很多第一，周成梦却没见过她为之高兴的样子。
　　她有时也会想。
　　那些胜利，对班长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111
　　好在虽然黎开不能感同身受，却愿意开口询问。
　　“我觉得那样…她的压力会很大，不太好。”周成梦说。
　　第一次对黎开说了不字，她心慌得要死。
　　可黎开听得认真。
　　她说谢谢，顿了下，又说幸好问了你。
　　沈熙大概是讨论不了这件事的。
　　看她接受度这么好，周成梦心里痒痒，胆子又大起来。
　　“那个，班长，”周成梦问：“为什么想让她代替你去冲刺啊？”
　　不远处钱花花魔鬼训练的哀嚎传来，撕心裂肺的，像走丢的小动物找不到妈。
　　黎开笑了下。
　　周成梦可能一辈子忘不掉这个笑容。
　　17岁的黎开抱着心上人的校服站在雾里，长发飞扬，第一次透露出了一丝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也算是个战术吧。”
　　黎开说：“那样我会跑得更快。”
　　112
　　被沈熙拖尸体一般拖到跑道上时，周成梦还没回过神来。
　　沈熙：“你到底练不练。”
　　周成梦魂不守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班长说不定…是个恋爱脑……”
　　沈熙：？谁
　　她抬手给了周成梦一个脑瓜崩。


第8章 女厕秘话
　　113
　　白天学习晚上训练，钱花花的日子从没有这么充实过。
　　秋季的午后，太阳把空气烤得暖洋洋的，大概是因为精力被消耗得厉害，班里不知不觉就睡倒了一片。
　　钱花花又困又想学习，可数学卷子上的加减乘除像在脑子里打转一样，晕乎乎。
　　她恨不得用铅笔扎大腿。
　　可惜最终还是下不去手，只能满脸写着宁死不屈地睡了过去。
　　114
　　由于钱花花入睡的表情过于英勇，下课接水喝的沈熙路过停了下来。
　　“她这是…在和周公打架？”
　　黎开本来刷着题，闻言抬头，看钱花花挣扎那么久最终还是睡了，笑着把铅笔从钱花花的拳头里拔出来，替她放回笔袋。
　　黎开：“嗯，小心点，她还有凶器。”
　　115
　　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运动会排练方阵的时间，今天轮到她们班了。
　　钱花花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被周成梦挽着往外走。
　　一出去，发现楼道附近堵满了人。
　　“什么情况？”周成梦踮了脚也看不见，拍了拍前面的同学。
　　“有人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那同学说：“好像是E班的，她们今天也练方阵。”
　　楼道堵了很久，直到老师来了，人群才像无事发生般往前缓缓挪动。
　　有闲言溜进钱花花的耳朵。
　　“…哎呀就是那个人啊，那个整容的，叫什么来着？”
　　“哦对，书小晚嘛！”
　　116
　　高三E班也是文科班，只是成绩相对普通一些，艺体生比较多。
　　学播音的书小晚就在其中。
　　八卦向来跑得比风还快，钱花花到操场时，A班的人也都在讨论书小晚。
　　“谁？”女生想了想。
　　“啊——那个有点像班长的女生？”
　　“我知道我知道！E班的黎开替版！”
　　“什么平替版，真有那么像？”
　　“多少有点，毕竟人工的。”
　　同学笑道：“快别说了，越说越像我昨晚看的那什么替身文学。”
　　“哈哈哈哪本？我也看过…”
　　乱七八糟的八卦听了一堆，重要信息却一点没得到，钱花花有点愁了。
　　上次那个蹦蹦跳跳的快乐背影又浮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摔得重不重…
　　钱花花决定去看看。
　　117
　　左脚刚刚溜出方阵，就被负责点名的正牌班长抓个正着。
　　“去哪儿？”黎开说。
　　今天的黎开扎了高马尾，脖子和锁骨露出来，英姿飒爽，漂亮得要命。
　　梳大光明也能这么好看的女人，活该将来要当大明星呢。
　　可钱花花并不看她，眼神因为心虚而左右乱飘：
　　“呃…有点事。”
　　黎开不问原因，睫毛垂下去：
　　“方阵只练这一天，你一定要去吗？”
　　钱花花：“嗯…是我朋友……”
　　等了一会儿，黎开叹口气，终于说：
　　“好吧，我给你批假。”
　　“但你早点回来。”
　　118
　　E班的方阵在操场另一头训练着，钱花花在附近晃了两圈，没看到书小晚。
　　是已经送医院了吗…
　　正考虑要不要回教学楼找老师问问，一个蓝白色的影子从树林里划过去。
　　钱花花觉得那身型十分眼熟。
　　她跟上去，钻进了主席台背后的女厕所，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门外传来其他人的声音，钱花花来不及思考，慌乱地躲进了隔间。
　　119
　　来人似乎是E班的几个女生。
　　“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也太狠了。”
　　“是啊，再怎么也不能把人推下去啊，这可是要出人命的，脑袋都磕出血了。”
　　“你们说她这次会被记过吗？”
　　“不知道，她家不是挺有钱的？听说还捐了楼……”
　　“唉怎么会有这种事…好吓人啊，话说你们刚刚看到她人没？没在方阵里。”
　　“啊？她不会也来上厕所了吧？”
　　“……”
　　“……”
　　几人背后一凉，同时朝厕所里唯一一个上了锁的隔间看去。
　　咔嗒。
　　隔间门开了。
　　120
　　钱花花走出来，看到三个女生你牵着我我抱着你，各个吓得面色苍白，见到她的表情和见鬼一样。
　　“呃…”
　　她挥了挥缩在校服里的手，干笑了下。
　　“…你们好？”
　　121
　　年级上大部分人都不认识钱花花。
　　看到是她出来，E班的女生们纷纷松了口气，只当是个碰巧路过的陌生同学，也和她友好地打招呼。
　　“哈哈同学你好，你是哪个班的？吓死我们啦。”
　　“A班的，”钱花花也笑：“你们刚刚说的谁啊？好可怕。”
　　“嗯…你都听到了，我们瞒着也没意思，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是我们说的噢。”
　　女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弯了手掌做掩人耳目状，靠过来偷偷说：
　　“推人的那个，叫书小晚。”
　　钱花花瞪大眼睛。
　　女生接着说：“要是哪天你遇到她，可一定要躲远一点。”
　　122
　　得到钱花花“绝不告诉别人”的保证后，女生们安心离开。
　　钱花花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五味杂陈地推开刚才被她顺手带上的隔间门。
　　书小晚站在角落里，低着头，那双和黎开相似的眼睛失落地垂下去。
　　钱花花确实不会告诉别人。
　　因为人家本人就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呢。
　　123
　　钱花花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又什么都不好问。
　　她从小看剧刷小说，知道这时候来一句“我相信不是你”是最能收买人心的，但她做不到。
　　她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她和书小晚实在不熟。
　　不知所措时，书小晚先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
　　“…你带纸没？”
　　钱花花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咸菜一样皱巴巴的两张。
　　书小晚不嫌弃，垂着头接了过去。
　　钱花花：“你上大的还是小的？”
　　书小晚动作一顿。
　　钱花花：“我怕你不够用，你要上大的的话，我再去借…”
　　书小晚崩溃。
　　“我不上！我是要擦眼泪！”
　　124
　　钱花花尴尬地站在隔间门外，陪书小晚哭了一会儿。
　　好在书小晚的哭不是嚎啕，更像是风平浪静中无声的难过，眼泪安静地流下来，再被卫生纸轻轻抹去。
　　抬头时，看起来就像没哭过一样。
　　钱花花是知道这种哭法的。
　　上一世她在教室里被人欺负了，也会这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下，哭完回去上课迟到，还会被请到教室后面罚站。
　　也许是她藏得好，几年下来，竟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书小晚有些像上一世的她。
　　这边书小晚哭够了，终于说：
　　“我没推，她自己摔下去的。”
　　125
　　按照书小晚的说法，那女孩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只是因为她向来看书小晚不爽、摔倒时书小晚又碰巧站在她后面，才被传成了故意推人。
　　“楼道没有监控，当时人又太多太杂，大家看不清楚，都不敢给我作证。”
　　简直是个死局。
　　“不过没关系啦，”
　　书小晚很勉强地笑道：“她现在还在医院观察，等她好一点，跟同学们说一下，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
　　“在那之前，我忍忍就好。”
　　129
　　她说得轻巧。
　　可钱花花知道不是这样的。
　　被人冤枉、怀疑所遭受的伤害，并不会随着真相大白而自行消失，它们会像老鼠的利爪一点点剥夺你的信心，在每一个夜晚使你辗转难眠。
　　因为她试过，所以她知道。
　　“——钱花花？”
　　书小晚挥挥手，将一时走神的钱花花唤醒回来。
　　“你还好吗？”
　　“啊…没事……”钱花花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沉下来，声音有些哑了：
　　“还是先想想办法吧，不能让流言就这么扩散下去，没做的事就是没做，你不能白白受委屈。况且，造谣容易辟谣难。”
　　书小晚还在犹豫。
　　钱花花：“万一黎开也误会…”
　　书小晚猛地抬头：“那不行！还是想想办法吧！”
　　钱花花笑了。
　　书小晚真的很像她。
　　她牵住书小晚往外走。
　　女孩的掌心干燥而又温热，书小晚呆呆地被她牵着，只觉得那温度如水化开，好像连心脏也温暖起来了。
　　莫名其妙的，明明才掉过眼泪，她忽然又开始想哭。
　　“钱花花，”
　　那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很不一样的女生？”
　　“嗯？没有诶。”
　　“我觉得你是噢！”
　　书小晚信誓旦旦：“我以前只觉得黎开很厉害，但你可以排第二个！”
　　钱花花听着有些感慨。
　　两世人生，第一次有人觉得她和黎开可以排在同一份名单里。
　　130
　　A班在足球场上练着方阵。
　　黎开举着班旗来回走了许多次，却一直没等到钱花花回来。
　　她是队伍的领队，不像钱花花那么好溜，做什么都在老师的眼皮底下。
　　负责指挥的体育老师是个新人，下巴上的青春痘还没消掉，一脸雄心壮志的，似乎很想通过这次在校领导面前争争表现。
　　A班练了半天，他怎么都不满意，还想接着训练。
　　班里的人都累了。
　　“邵老师，”黎开把班旗插在草地里：
　　“可以先休息下吗？”
　　邵建诚看她一眼，认得出这个女孩是很有名的那个，但…为什么有名来着？
　　他上下打量一番。
　　哦，估计是因为漂亮。
　　邵建诚上一份工作在隔壁省的公立学校，里面收纳的学生多，小混混也多，他上课教训学生时，不小心惹到了校霸的小弟，当晚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这回换学校，他专门打听过了。
　　听说这里学生素质好，没有校霸。
　　那他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想到这里，他把不存在的胡子一吹，厉声训斥：
　　“休息？练成这个样子还想休息？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一个个的都快成年了走路都走不好，别以为爸妈给你们交过破钱就了不起了，这点苦都吃不下去，将来还有什么出息！”
　　说完又转头去骂黎开：
　　“尤其是你！当个领队走的什么玩意儿，简直笑话！”
　　这一骂，交头接耳的A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向他。
　　邵建诚：…？
　　全程按要求训练的黎开点头：“好，谢谢老师点评。”
　　邵建诚：…？？
　　只见黎开眼皮一抬，单手把班旗从草地里拔了出来。
　　班旗是学校准备的定制品，原本练习时是用不上的，随便找个木棍替代就行，可邵建诚觉得这样不够正式，硬让学生从设备室里借出来了。
　　运动会开幕式时间较长，为保证期间各班班旗不倒，学校把旗杆的底部做得很尖。
　　邵建诚咽了一口口水，谨慎地盯着黎开和她手里的旗杆。
　　“你…干什么？？”
　　她为什么拿班旗的尖端还对着他？
　　听说以前有学生被刺伤过…
　　被堵在巷子里殴打的记忆又涌上来。
　　不不不、不可能！不至于！
　　他心里疯狂打鼓，虽然不觉得这么一个文弱的女学生能有什么本事，可周围学生们的反应却又让他害怕。
　　她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说，他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131
　　黎开拎着旗杆，左右摇摇，称重似的在手里掂量两下。
　　突然，她朝邵建诚猛地一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足球场上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黎开：“骗你的。”
　　132
　　黎开微微低头，俯视着跌坐在草地上的邵建诚。
　　“不好意思老师，我调皮了。”
　　她看向旁边的方阵：
　　“刚才是谁在尖叫？快点出来给邵老师道歉。”
　　沈熙笑嘻嘻从后排举手：“对不起老师！我也调皮了！”
　　邵建诚胸口强烈起伏，惊魂未定。
　　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在训人的老师会被一个假动作吓成这样。
　　“噗——”
　　方阵里传出一声喷笑，有人举手：
　　“报告老师！我也调皮了。”
　　“报告老师我也——噗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师饶命，我最调皮，我是调皮国王！”
　　“你可闭嘴吧哈哈哈哈。”
　　“不是我想笑啊，他吓成这样——”
　　整个A班笑倒一片，邵建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黎开走过去，将班旗插在邵建诚脚边，轻声道：
　　“邵老师辛苦，今天还是休息了吧。”
　　邵建诚咬后槽牙：“你给我记着…”
　　黎开置若罔闻，转身走了。
　　133
　　“诶，梦梦！”
　　A班方阵就地解散，有好奇的女生找到周成梦。
　　“你最近是不是和黎开还挺近的？她怎么了啊？”
　　“是啊，总觉得她今天火气有点大？但是好帅哦…”
　　“那老师才火气大呢！完全在拿我们撒火，我都要累死了！”
　　“是啊，幸好有黎开给我们出气…”
　　“咦，她人呢？是不是有急事？”
　　周成梦被团团围住，尴尬间，看到沈熙笑眯眯抱手站在一旁。
　　来自毒唯的眼神警告。
　　“这…我也不太清楚……”
　　想起黎开刚才问自己钱花花往哪边走了，周成梦眼睛乱飘：
　　“可能是…她喂的流浪猫走丢了吧。”


第9章 一个玩笑
　　134
　　钱花花陪书小晚找到了E班班主任。
　　陈述、请假、要地址。
　　她们准备去医院里看望那个摔下楼梯的女孩。
　　135
　　整个过程比钱花花想象中顺利很多。
　　E班的班主任和A班班任赵倩南一个办公室，看到钱花花敲门进来了，赵倩南给面子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夸钱花花是个懂事认真的好孩子，和她一起看望同学是绝对一点没有问题。
　　谁想到E班班主任不服输似的，也夸起书小晚来，用词一套比一套夸张。
　　两人晕乎乎的，在班主任们的盛赞中走出了办公室。
　　钱花花：“你家真给学校捐了楼啊？”
　　“…嗯。”书小晚有点不好意思：“你家呢？”
　　钱花花挠脑袋：“校长是我干妈。”
　　“哇，那好厉害！”
　　“没有没有，还是你们捐楼比较厉害…”
　　两人装模作样地谦虚一番，对视一秒，一起笑了。
　　136
　　打车到了医院，因为有班主任给的详细信息，她俩很顺利地见到了想见的人。
　　进病房时，唐狮已经醒了。
　　书小晚本来还紧张着，觉得万一被唐狮家里人也当成凶手，拿枕头打出来可怎么办。
　　钱花花说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现实里没有那么多狗血场景，她们走进去时，什么都没有发生。
　　唐狮一个人坐在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在吃。
　　“唐…唐狮？”
　　书小晚试探着叫了声。
　　听到声响，穿着病号服的短发女孩缓缓回头看她。
　　“唉呀妈呀！”
　　唐狮喊。
　　“可算来人了嘿！老娘无聊死了！！”
　　137
　　钱花花没想到唐狮是这个性格。
　　听说唐狮家里做海外生意，监护人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好在她对独自住院很有经验，并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手机在摔下去时砸到地上，有老师帮她送去修了，说要一周才能修好。
　　看她模样，好像只觉得一周没有手机十分痛苦，对书小晚倒没有什么敌意。
　　钱花花顺势推了推书小晚。
　　书小晚疑惑看她。
　　钱花花转头：“唐狮，书小晚要学习手机用不上，可以借给你。”
　　书小晚：？？
　　钱花花当然有她的想法。
　　如果这件事在上一世也发生过的话，唐狮这长达一周的失联，足够把书小晚推进舆论的深渊。本来就敏感自卑的女生，在流言蜚语中被人孤立，顶着自己没有犯过的罪惶惶度日，以为马上就能解脱，却怎么都等不来真相大白。
　　钱花花不敢想，那该有多么痛苦。
　　一想到书小晚上一世煎熬了那么久，钱花花就很庆幸自己带她来了。
　　也算不辜负书小晚给她的第二名。
　　138
　　书小晚半懂不懂地，拿了手机递给唐狮。
　　还是今年新款。
　　唐狮性格直爽得很，一高兴了就全写在脸上：
　　“真的假的，谢谢啊！我都没想到会有人过来看我，等我一下噢我先给那帮不肖子孙打个电话…”
　　书小晚：“啊…没事…”
　　唐狮声音豪爽：“啥叫没事！我一定好好谢你！姐妹！”
　　书小晚有点害怕。
　　用书小晚的手机给班里同学打了电话，唐狮这才知道，大家现在都以为是书小晚推了她。
　　“什么玩意儿？我是自己左脚踩右脚摔下去的，关她什么事。”
　　“哈哈…去他三爷爷的。”
　　“好啊，看老娘回去了弄不死这帮二百五。”
　　三言两语，误会就被解开。
　　唐狮身上有一股其他同学没有的江湖感，挂了电话，她大概也嚼出了个中缘由，知道书小晚和钱花花专程来医院一趟是为了什么。
　　她挠挠头，将书小晚拉到床边坐下。
　　“抱歉啊姐妹。”
　　书小晚一愣。
　　“那个…我性格随我妈，人比较直，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会说个明白。”
　　“老实话跟你讲，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不喜欢整容的人。”
　　唐狮顿了顿，接着说：
　　“但我没想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
　　不喜欢书小晚是因为整容，但具体再想，唐狮发现，她根本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反感整容的人。
　　人家不偷不抢的，关她什么事呢。
　　同学们今天的误会，也有她平时对书小晚态度不好的一份责任在里面。
　　“…对不起啊。”唐狮说。
　　钱花花没有插嘴，默默在一旁看着。
　　这个年纪的女孩还没建立起自己的好恶观念，很多时候人云亦云，莫名其妙地就讨厌了很多人。
　　长大以后才知道，其实大家都没什么错。
　　社会舆论将女孩分门别类，让她们在内部攻击中互相摩擦损耗，以此塑造一颗颗圆滑的零件，把各式各样的人，变成同一种方便使用的工具。
　　钱花花不喜欢这样。
　　幸运的是，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孩醒了过来。
　　“哎你说这事儿闹的…还辛苦你跑一趟，光动嘴皮显得我多没有诚意。”
　　唐狮说：“要不你看等我出院了，咱几个一起吃顿饭？那个，你是…”
　　钱花花笑：“我叫钱花花。”
　　“好！花花同学，你也一起！谢谢你陪我姐妹壮胆！”
　　“那、那你喜欢吃什么？”
　　书小晚受宠若惊，看着唐狮的江湖气，小心翼翼地猜测：
　　“火锅可以吗？”
　　“喔唷，这么野，那你可得给我点个鸳鸯锅。”
　　唐狮笑道：
　　“姐姐我怕辣呢。”
　　140
　　从医院出来，书小晚像安下心来，又开始哭。
　　这次哭的声音大了很多。
　　钱花花拿这孩子简直没有办法，先是去超市买了纸，又用手机叫了车，考虑到书小晚的手机借给唐狮了，她还叫闪送拿了家里的备用机来。
　　忙完这些，她们总算回到学校。
　　秋天夜色来得早，不知不觉的天色已暗，是晚自习的时间了。
　　钱花花牵着书小晚走。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也不知道方阵的练习怎么样了。
　　141
　　刚踏进校门，一个声音就传过来。
　　“去哪儿了？”
　　又是黎开。
　　钱花花莫名其妙的，已经快习惯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了。
　　142
　　黎开好像等了很久。
　　校门口有值班室，保安在荣誉墙上见过她的照片，不但不赶她走，还搬了个椅子让她坐着。
　　公然逃课还能有这种待遇的，全校也就黎开一个人了。
　　书小晚刚刚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觉得自己丑得很，连忙躲到了钱花花身后。
　　于此同时，黎开站了起来。
　　黎开左一步，书小晚也左一步。
　　黎开右一步，书小晚也右一步。
　　钱花花被揪着衣服夹在中间，转过来，转过去。
　　钱花花：怎么回事。
　　钱花花：好像在玩老鹰捉小鸡。
　　143
　　有班级趁着晚自习的时间补课，风带着月色吹过来，把隐隐约约的上课声也都吹散了。
　　书小晚挥手打了个招呼，飞也似的逃跑。
　　黎开往她溜的方向瞄了一眼：“谁？”
　　书小晚不想说，钱花花没有擅自提起她的名字，只说：
　　“是你的忠实粉丝。”
　　黎开哦一声，不带情绪。
　　“我的忠实粉丝怎么被你拐出去了。”
　　“？因为我是个好人。”
　　钱花花下意识答了，看过去，察觉到黎开好像有点生气。
　　她追加了一些解释：
　　“她遇到一点问题，我顺手帮了忙…”
　　“这样。”黎开点头，嘴角还垮着。
　　真神奇。
　　钱花花忍不住看，她不知道惹黎开生气的原因，只觉得自己很少这么清晰地看到黎开的负面情绪，很新鲜。
　　新鲜归新鲜，不管是谁把这尊佛给惹了，她都不想引火上身。
　　她转了话题：“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黎开瞥她：“逮人。”
　　钱花花：？
　　黎开：“所以呢，你觉得怎么样？”
　　钱花花：“什么？”
　　黎开笑着看她：
　　“书小晚像我吗？”
　　144
　　上一世的钱花花，是黎开随身携带的夸夸机器。
　　成绩、性格、样貌、家世。
　　即便黎开的优秀早已人尽皆知，钱花花还是像个卡了bug的电脑程序似的，无时无刻不向黎开输送着她的爱意。
　　她是在散伙饭那晚向黎开告白的。
　　那天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班上的同学非要聚餐，黎开是被班主任抓过去的。老师的面子给了，合照也拍了，甚至还帮全班签了名，刚成年的黎开早早有了要进娱乐圈的自律意识，滴酒不沾，随便吃过几口小菜就准备走。
　　钱花花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喝多了，抓起外套就追上去。
　　高考后的夜市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欢呼和眼泪。她在举步维艰的步行道上张开手臂把黎开拦了下来，整颗脑袋都红红的，赴死一般说：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好土好俗的一句话。
　　她说完有点想死，恨自己平时不多读点书。
　　可黎开却笑了。
　　笑得漂亮明媚，像酒杯中的太阳。
　　她说：“又是啊。”
　　喝醉的钱花花胆大脑子晕，听不懂她什么意思，只知道着迷地盯着黎开的表情，依稀觉得，黎开应该是喜欢她这么说的。
　　所以交往以后，她最爱对黎开说的，还是这一句。
　　后来的钱花花百思不得其解，觉得也许一切都是自己的误会，黎开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的夸奖，自己爱说的这句，一定是分量最轻的吧。
　　毕竟她钱花花是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人，人生长度不过短短23年，即便能够成为她一辈子的“最好”，其中的含金量也太低了些。
　　黎开，大概也不稀罕。
　　所以这一世，钱花花再也没有对黎开说过这句话。
　　145
　　17岁的黎开已经学会了抑制感情。
　　她很冷静、很温和。
　　她像一只被人拿走骨头、却知道自己不能去抢的狗。
　　她说：“问你啊，书小晚比我还像我吗？”
　　146
　　钱花花古怪地看了黎开一眼：
　　“不像啊？”
　　钱花花很喜欢书小晚，尽管许多人把书小晚当成黎开的平替，连书小晚自己一开始都有这个打算，但这根本就是错的。
　　一个活人做不了另一个活人的替身，书小晚是照着黎开整过没错，但她的性格像只兔子，和黎开根本天差地别。
　　非要说的话——
　　钱花花说：“我觉得她更像我一点。”
　　黎开：？
　　黎开看她像看疯子：“你在说什么，她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钱花花很不服：“但是她性格更像我啊。”
　　黎开呵了一声：“你说这话问过人家吗，她怕是更喜欢我。”
　　“那也不一定，”钱花花也硬气：“她今天说了，我已经排第二了，谁知道哪天就超过你？你才和她说过几句话啊。”
　　争执的主题莫名其妙，黎开瞪着她，好像更生气了。
　　钱花花梗着脖子，只假装没看见。
　　147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沈熙。
　　这还是沈熙第一次主动和钱花花联系，她不敢挂掉，犹豫一下，顶着黎开满脸‘你非要现在接吗！？’的怨念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的人开门见山：“黎开在你那儿没？”
　　钱花花：。
　　钱花花看了一眼正在偷偷踹石头撒火的黎开。
　　“嗯，她在我旁边呢。”
　　电话里的沈熙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让她先在外面呆一会儿，暂时不要回教室来。”
　　语气严肃得很。
　　钱花花皱眉：“怎么了？”
　　那头的沈熙叹气。
　　“有个叫邵建诚的体育老师，你有印象没？“
　　“下午黎开逗了他一下，现在他带着校领导来教室认人了。”
　　148
　　挂了电话，钱花花满头问号地看向黎开。
　　逗了他一下…
　　是怎么个逗法？
　　四周安静，黎开刚刚站在一边，也把她们电话里的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接到钱花花投来的疑问视线，生气的表情还没收起，只心虚道：
　　“…只是一个玩笑。”
　　钱花花眯眼：“什么玩笑？”
　　黎开：“……”
　　钱花花：“黎开？”
　　大概是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严肃地叫过名字，也也许因为对象是钱花花，黎开肩膀缩了一下。
　　白天还威风凛凛的大校花，此刻像不认错的小孩一般别了开脸。
　　“他可能以为…我差点扎死他。”
　　钱花花瞪大眼睛。
　　钱花花暴怒：“你还进不进娱乐圈了！？”


第10章 绝美闺蜜情
　　149
　　前因后果听下来，此事还有转机。
　　上一世钱花花做了几年助理，多少也见识了娱乐圈的腥风血雨，知道想做艺人究竟有多不容易。她跟在黎开身后，看到无数新人好不容易才崭露头角，却还没站稳脚跟，就如烟而散。
　　三年前的校内处分、七年前的自拍视频、十年前发在空间里的跟风吐槽…
　　无论时间地点，只要犯过错，都有可能成为被网友抵制的契机。
　　黎开曾经是最洁身自好的那一个。
　　钱花花想不通，这一世的她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简直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样。
　　这也是蝴蝶效应？
　　150
　　“你这种行为叫暴力恐吓教师。”
　　钱花花靠着墙，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沈熙正在给她同步教室里的情况。
　　操场没有监控，邵建诚不知道黎开叫什么名字，所以才叫上领导直接来了教室，转了几圈找不到人，一拿名册点名，发现A班缺席了两名学生。
　　“是黎同学呢，还是钱同学呢？”
　　邵建诚站在讲台上，叉腰仰头，鼻孔朝天地扫视全班：“你们不是很爱说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嗯？说啊！”
　　下午还大声嘲笑他的学生，此刻一个个低了头，静若寒蝉。
　　邵建诚心里爽得不行。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家里有钱成绩好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不过是群学生，惹了老师，就要接受老师的惩罚。
　　只要他杀鸡儆猴搞定这一个，以后在学校就不会再有学生敢看不起他。
　　他邵建诚当年选这份工作，图的就是这个教训学生的瘾。
　　旁边的后勤主任是被邵建诚用两条烟拉拢来的，早调查好了今晚高三班主任集体开会，此刻只当自己是个摆件，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表。
　　尽管如此，他的存在仍然让邵建诚嚣张了许多。
　　“…狐假虎威。”有同学小声嘀咕。
　　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供出黎开的名字。
　　151
　　第一节晚自习就快结束了。
　　黎开闯了祸，倒没有那么忧心自己的前途，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钱花花看。
　　她看到穿着校服的女孩一脸严肃地滑动手机，眉头紧锁，露出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冷静和成熟。
　　真好。黎开想。
　　和她所知道的一样好。
　　她有点开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看出钱花花正在为她思考对策，很辛苦，但又忍不住想，见面这么久了，这还是钱花花第一次满脑子都在想她。
　　只可惜，现在的自己还不能让她满意。
　　“对不起。”
　　17岁的黎开伸手过去，指节纤长，轻轻把钱花花的屏幕盖住了。
　　周围瞬间暗了下来，仿佛神也在此刻合上眼帘。
　　钱花花抬头时，眼底里那抹23岁的成熟还没有消散。
　　黎开说：“我去给他道歉，你别生气了。”
　　152
　　钱花花突然被人盖住了屏幕，一时适应不了暗下来的光线，看人有些模糊。
　　即便如此，她也听出来，黎开的声音不是演的。
　　她好像真的很沮丧，也真的不想让自己生气。
　　可钱花花不明白为什么。
　　上一世的黎开从头到尾不曾说过抱歉，她曾是永不犯错的天之骄子、备受瞩目的大明星，钱花花想不到，自己曾经到死也没等到的话，现在竟然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体育老师听到了。
　　算是弥补遗憾吗？好像又不太对。
　　眼看着黎开断崖式偏离了上一世的完美人生，她却丝毫不觉爽快。
　　她仍然是恨着的，却好像恨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一切都乱了套。
　　没有留意黎开后面还说了什么，钱花花脑子里乱哄哄一片，不知不觉就被带着上了楼。下课铃在这时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鱼一样拥挤着，都往最热闹的那个地方去。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让一让，她们好不容易才挤到了高三A班的前门。
　　邵建诚眼尖得很，立刻尖着嗓子叫道：“啊！你！！就是你！！”
　　说着就要冲下来，好像恨不得把黎开撕成碎片。
　　小人得志，叫人恶心。
　　只在那一瞬间，钱花花就抬起手。
　　她一把抓住了想要进门的黎开，死死将她拦在身后。
　　然后高高将头一扬：
　　“嗯，是我干的怎么了，你个弱智。”
　　153
　　高三A班别的不说，反应是非常快的。
　　普通学生顶撞老师不过小事，顶多写个三千检讨，要不是知道黎开的处境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们才没必要忍这东西那么久。
　　这群孩子别的毛病没有，偏偏脾气很大。
　　毕竟都是富人家里养大的小孩，又是成绩最好的班。
　　钱花花那句弱智的话音一落，李勇言第一时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喊了一声帅啊！
　　随后其他同学也喊起来：“钱花花！帅的！”
　　“挺你！！”
　　“了不起！”
　　“真女人就是要骂他大爷的！”
　　围观的人只当是他们是在支持钱花花骂那老师弱智，也跟着胡乱激动一把，少年人最吃这种以下犯上的爽文剧情，虽然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那老师看着就不像个东西，仗着法不责众，一群人都跟着喧闹起来了。
　　一时间，走廊上全是起哄和叫好声。
　　自从升上高三，大家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
　　154
　　邵建诚很懵。
　　首先这个认罪的女生他根本就没见过。其次这群学生为什么在给她打气？
　　还有——
　　他弯腰贴在后勤主任耳边，擦着汗说：
　　“诶主任，主任我明天再给您带两条烟，您听我说，下午我遇见的不是这个，是后面那个长头发…”
　　可那肥胖的男人却疯狂摆手，昂贵的手表在邵建诚眼前摇来摇去。
　　“你不早说是她。”
　　主任翻脸就像翻书，看他的表情像看一颗灾星，压着声音道：“黎开的事我帮不了你，你知不知道她爸姓什么？”
　　“…啊？她爸不姓黎吗？”
　　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推开他。
　　邵建诚急得不行，追上去喊：“主任你别走啊，到底怎么了，不是您跟我说这里没校霸吗！”
　　“邵老师，”有女声悠悠传来，鬼魅一般：“您有所不知。”
　　沈熙阴笑着走上前来，一把揽住钱花花僵硬的肩膀，悠悠道：“骂您的这位就是我们老大。”
　　钱花花：？
　　邵建诚回头看了眼，骂着脏话随主任离开了。
　　155
　　钱花花本来只想顶个罪名，不知道怎么突然得到了这么多的支持。
　　如果她是第一莫名其妙的人，那黎开就是第二，因为很快有人看到她被钱花花护在身后，脑补的八卦飞快向四周传播。
　　“诶诶诶谁是校霸？那个小女生？能打架吗她。”
　　“土不土啊你，这年头谁还打架，大家服谁谁就是校霸好吧，你看A班那个挺她的架势呢，多吓人，连黎开都站她背后了…”
　　“深藏不漏啊这女的，听说是直接捅了老师？”
　　“嗯…应该有什么理由吧？她人不错的，上次偷黎开东西那个就是她揭发的。”
　　“我想起来了！王强那臭混混也是她弄走的吧！厉害厉害，专为女生打抱不平！”
　　“连那个黎开都拉着她的衣服…这什么绝美闺蜜情。”
　　“救命了，校花配校霸，这谁能不嗑。”
　　有更多人钻进来，看了半天说：
　　“诶，这不是狮子的姐妹嘛！”
　　钱花花一愣。
　　这一下子，连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人也瞬间倒了戈，唐狮的名字钱花花她们虽然不熟，但在一票好吃爱玩的学生里却是很响亮的。有人翻出唐狮今天的朋友圈来，吊着腿的唐狮和钱花花书小晚三人挨在一起，于病房内拽拽地拍了一张。
　　配词是：好姐妹患难与共。
　　“我们狮子从来不乱喊人姐妹。”
　　E班下来的同学铮铮有词：
　　“上一个和她互称姐妹的，听说在老家替她挨过刀子。”
　　“哇——”
　　众人惊叹，纷纷以佩服的眼神看向钱花花。
　　钱花花：？
　　钱花花：我不是，我没有。
　　然而证据确凿、众望所归。
　　重生一世，钱花花忽然就成了校霸。
　　156
　　校霸迷茫，校霸紧张。
　　校霸寻找着她身后的校花，试图寻求一些帮助。
　　谁知道刚一转身，就被黎开抱了个满怀。
　　157
　　钱花花已经很久很久、从上一世开始的很久很久，就没有被人拥抱过了。
　　她感觉到黎开的手臂在她背后搂紧，长发扫过脖颈，皮肤烫人。
　　是很用力的一个拥抱。
　　心脏喧闹，体温升高，陌生的感知和周围的惊呼声一并混乱，将她迷茫地包裹其中。
　　“谢谢。”黎开哑声说。
　　不是对不起、不是别生气了、不是为什么。
　　是谢谢。
　　短短两个字，像从崖壁间千辛万苦挤出来的小小花苞，嘭地一下，盛开在钱花花的耳边。
　　钱花花想，自己真没出息。
　　明明恨还在、记忆也在，上一世的眼泪化作这一世的血，她有太多遗憾想要弥补，太多故事想要抹消，为此殚精竭虑，忙碌不停，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崭新的人生。
　　可黎开只需要抱过来、哭着说句谢谢。
　　只此一句，周围所有欢呼与误解，都化作她们二人之外的虚无。
　　158
　　集体开会的老师们陆陆续续回来，领着各班的人回了教室。
　　赵倩南听说问题又出在她班上，愁得不行，但黎开和钱花花的眼睛都红红的，情绪明显不是太好，班上女生根本不许她把人叫去问话。
　　她的班级要么不团结，要么就太团结了。
　　想来想去，赵倩南觉得还是那个新来的体育老师问题最大。
　　哪个学校不把高三的学生当宝贝供着，何况这还是高三A班，牵扯其中的还有黎开。
　　再大的委屈，能比学校高考的升学率、将来的曝光率还重要吗？
　　简直有损师德！
　　赵倩南越想越有道理，打开电脑奋笔疾书，先骂丫个三十页PPT再说。
　　至于钱花花下午请假不在学校的事，她选择性忽略了。
　　159
　　有老师在讲台上坐镇，所有人都不得不安静下来，即便这样仍然时不时有同学转过来冲钱花花竖大拇指，钱花花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后来她干脆趴在桌上，整个人仿佛还在梦里，也根本看不进书。
　　快下课时，一张纸条被塞过来。
　　-校霸好
　　是黎开的字。
　　钱花花气不打一处来，抓过一只笔，也在上面写。
　　-闭嘴
　　-我嘴闭着呢，用手写的
　　-那闭手
　　-手怎么闭
　　钱花花想了想，画了个双手合十的祈祷手势过去。
　　黎开没有回复了。
　　钱花花侧过脸，看到黎开把两只手的手心合在一起，贴在脸上，看她。
　　搞什么，还挺可爱。
　　-有话就说
　　钱花花在纸条上写了，举起来给黎开看。
　　“今晚一起跑步吧？”黎开眼尾还红着，声音瓮瓮的：“我跟着你们训练。”
　　钱花花埋头写。
　　-你不是要搞特殊吗？
　　黎开笑：“不特殊了。”
　　有人愿意替她承担过错，有人愿意护在她的身前。
　　她再也不完美、不唯一。
　　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身边，钱花花的纸条又举起来。
　　-那行，跑完了请我们吃烤面筋


第11章 天上的星星
　　160
　　运动会转眼就到，秋天不像夏季那样频繁下雨，本以为天气万无一失，谁知道开幕式前一天的夜里，大雨忽然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黎开又做了梦。
　　她是在半夜被雨声吵醒的，厨房窗户旧了，雨水灌进来，打在一口很老的铁锅上。
　　最近忙得不行，老房子爱出毛病，她还没有时间去修。
　　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黎开揉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一看半夜十二点，班群里意外的热闹。
　　全都是担心明天不能放晴的。
　　她往下滑，看到有人用卫生纸和皮筋做了晴天娃娃，有人说还可以剪纸做扫晴娘。
　　所有同学都很期待运动会。
　　突然，沈熙的头像跳出来，是她家的白色雪貂。
　　戴着蝴蝶结的小可爱如天使一般，发出来的消息却像来自地狱。
　　沈熙：“你们知道晴天娃娃的故事吗？”
　　“就那个小和尚的头。”
　　161
　　钱花花裹在被子里，正在守着屏幕偷偷观望。
　　她还没有在班群里说过话，上一世没有，这一世也没有。
　　她很怕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得不到回复。
　　今晚班群热闹得很，她心里痒痒又没有勇气，好不容易等到沈熙说话了，很想参与一下。
　　结果沈熙讲起了恐怖故事。
　　钱花花不敢看，又想看。
　　雪貂头像徐徐讲诉：“传说有个小和尚很厉害，可以用歌声驱赶雨神，只要他一唱歌，再大的雨也会停下来。”
　　“后来有一年，暴雨成灾，国王就把这个小和尚请到宫殿里去唱歌。”
　　“奇怪的是，不管这个和尚怎么唱，雨都不停。”
　　“眼看着灾害越来越严重，国王一气之下命人砍了小和尚的头，用白布包裹，挂于城墙，以示威严。”
　　“谁知第二天，天就晴了。”
　　沈熙说完，发了个俄妹子英的表情包。
　　162
　　钱花花看着自己窗边刚做好的晴天娃娃。
　　圆滚滚的，笑眯眯的。
　　钱花花很崩溃。
　　163
　　班里其他同学也很崩溃。
　　“？沈熙你人性呢”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你疯了，让本长跑选手睡不着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来管管这个女魔头”
　　“谁来管管这个女魔头”
　　最后一条消息一出，立刻有同学复制粘贴，转眼群内就被这九个字便刷了屏，入眼都是A班苦沈熙久矣的冤屈，钱花花看着好玩，也壮着胆子复制了。
　　一枚黄色小花的头像第一次出现在群里。
　　钱花花：“谁来管管这个女魔头”
　　消息刷得快，她的头像很快被别的消息顶上去，眨眼便淹没了。但钱花花却很高兴，她觉得这是很好的一步，最近班里关系越来越好，她默默的、安全的，不动声色地融入了。
　　正想着，刷屏突然停了。
　　只见黎开发：“@沈熙Cindy 明天请大家喝饮料”
　　164
　　群里瞬间炸了锅。
　　黎开头像是纯黑的，虽然是群主，但除了转达老师的通知外几乎没说过话。大家都默认她是屏蔽了群聊的，没想到她竟然也在窥屏。
　　“妈呀！班长来给我们做主了！”
　　“呜呜我女神真好”
　　“啊啊啊啊我第一次在群里逮到活的黎开”
　　“嘿嘿嘿，这下沈熙赖不掉喽”
　　其中女魔头沈熙的反应最大：“哇！你在啊！！”
　　随后立即许诺：“行吧行吧，明天都跟我去小卖部扫货啊！”
　　于是全班一扫阴霾，开始讨论喝什么饮料带什么零食，混乱中不时夹杂几句“谢谢班长么么哒”、“黎开我爱你”、“我明天三千米必拿第一”和“小女愿以身相许”等等私货。
　　钱花花也不知道黎开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她紧了紧被子，一句句阅读着班群里的玩笑，不知不觉的，嘴角就勾了起来。
　　她捧着手机，好像得到什么宝物，一晚上都看不够似的。
　　真好啊。
　　她想。
　　这一世的高三，比上一世还好呢。
　　165
　　第二天，天空如愿放晴，阳光普照，操场上聚满了蓝白校服的同学。
　　高三A班的队列排在操场右侧，钱花花身高不算太矮，站在女生队的中间位置，远远地望着主席台。
　　开幕式正式开始，首先便是校长讲话。
　　以前听网课时钱花花就觉得了，自己的干妈是个非常简洁明了的女人。
　　那些大话客套话，干妈一概不说。
　　秋高气爽，刚从美国出来回来的卷发女人穿了一身笔挺西装，笑眯眯地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底下原本嘈杂的同学们都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长，霍辛。”
　　“现在，请大家原地转身，看一看此刻你的周围有哪些同学在场、负责为你领队的又是哪位老师，请大家把手掌放在胸口，问问自己是否了解他们。”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你的好朋友、好同学，也一定有你不喜欢的人。没有关系。”
　　“高中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们做老师的，没有办法提前预知你们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只能用最粗略的方式将你们分门别类，放进一个四四方方的教室里。”
　　“这样组成的班级，对于很多人来说，也许是不合适的。”
　　“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四四方方的限制。人类寿命只有几十年，在这短短的一生里，我们能遇见的人非常有限，能花三年时间去朝夕相处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无论此刻站在你身边的人，是你喜欢的、还是讨厌的，我都希望你们能够给彼此一个机会，通过这次运动会，好好了解一下那个在教室里看不到的她。”
　　“青春难得，希望大家赛出友谊、赛出风采。”
　　“也愿各位不负秋华，为人生留下一段珍贵的回忆。”
　　“我宣布，第三十五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166
　　或许是校长的简洁起到了模范作用，后来的领导发言越来越短，废话被删减大半，很快就到了各年级走方阵的时候。高三A班是全校第一个，已经在旁边候场了。
　　排成方阵时才发现，校长的一席话，竟然弄哭了班里好几个女生。
　　钱花花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卫生纸，被同学们传来传去。
　　黎开举着班旗，回头看过来。
　　“怎么样了？”
　　“没问题。”钱花花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说：“你…怎么样？”
　　黎开笑了下，知道她在说什么。
　　邵建诚的闹事没有给A班带来太大影响，本来也不过是个临时招来的老师而已。后来有同学去会议室听墙角，说她们的班任赵倩南在领导面前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连带着后勤主任也痛骂一通，当天下午就把邵建城赶出了学校。
　　可惜的是，学生冒犯老师始终是不提倡的。
　　为了息事宁人，领导们商量来商量去，默默取消了这次的学生代表发言环节。
　　那本来是黎开的位置。
　　上一世，黎开当了三年的学生代表。
　　那时候钱花花对她还只是毫无希望的单恋而已，主席台位置高，她还记得自己踮起脚，怎么也看不清台上的人。
　　黎开的声音通过操场周围的广播传来，带着一点点话筒特有的回声和电流。
　　钱花花当时想，哪怕毕业后一辈子只能隔着机器听她的声音，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许是通过电视，也许通过电影，也许是通过什么综艺。
　　总之，黎开就像天上的的星星，她会一直一直照耀在自己人生的路上，不被任何人摘下来。
　　好在学生代表的事，黎开自己倒不在乎。
　　“我也没事。”黎开说。
　　“我觉得能和大家一起站在下面，也挺好的。”
　　前排的老师挥手指挥，让方阵出发。
　　黎开挺直腰板，将班旗迎风高举，大步朝前走了。
　　167
　　运动会的项目挺丰富的，评比采用的是积分制，金银铜牌分别有不一样的分数。
　　为了能赢过D班，A班把各个项目都报满了。
　　周成梦更是从比赛开始就没闲下来过。
　　她自己以身作则报了不少项目，又随时惦记着其他人的比赛，把项目表塞给钱花花，说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钱花花多注意一下，她怕班里选手参加了比赛，却没有同学前去加油。
　　钱花花临危受命，就这么把体育委员的责任担了下来。
　　反正接力赛在第二天，她今天比较闲。
　　168
　　看表单说，有个叫乔问心的同学要比铅球，钱花花照着周成梦的指挥去了，铅球的比赛地点比较偏，她给女孩送了毛巾和水，再回来才发现，周成梦自己的比赛结束了一个。
　　“唉呀，预赛而已啦，错过就错过了嘛。”
　　周成梦身上用别针固定着号码牌，一边挽着袖子一边拍她：“明天还有呢，到时候再来看我大杀四方啦。”
　　“……”
　　钱花花有点生气，不说话。
　　周成梦捏捏她的脸。
　　回观赛区时周围路过不少人，钱花花还在气自己错过了朋友比赛，表情依旧不好，有高一高二的学生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八卦的声音传过来：“那个就是高三的女校霸？”
　　“是了吧，虽然看起来挺瘦的，但我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杀气。”
　　“对啊，谁家好人走个路还黑脸啊。”
　　“听说连咱们校花都得听她的…好霸道。”
　　“嘘嘘嘘，小声点！她看到你了！！”
　　钱花花脸更黑了。
　　旁边的周成梦哈哈大笑。
　　169
　　按照约定，沈熙买来一大箱饮料放在桌子上，被同学们一阵疯抢。钱花花回去时已经所剩无几，只能随便捡起一盒早餐奶，坐在座位上喝着。
　　黎开不知刚从哪里回来，从桌上拎了瓶矿泉水往这边走，钱花花抬头时，正看到她脱掉校服外套，纯黑色的短袖露出来，身材姣好，雪白的胳膊在阳光下发光。
　　“哟——！班长好美！”周成梦喊。
　　不意外的，四周立即举起好几个手机。
　　“…你注意保持体温，”钱花花埋下头，很负责地翻看项目表：“女子跳高马上要检录了。”
　　黎开嗯了声，把水递给钱花花：“在哪个检录点？”
　　“三号。”或许是因为动作太过自然，钱花花想也不想就替她把瓶盖扭开了。
　　黎开接过水，笑了下。
　　钱花花瞄她一眼，莫名其妙：“笑什么，水也要尽量少喝，一会儿肚子痛。”
　　黎开：“嗯。”
　　钱花花：“有个B班的体育生和你一组，你到时候多注意一下，别和她较劲…沈熙已经先过去盯着器材了。”
　　黎开：“好。”
　　“还有啊——”钱花花把圆珠笔的笔帽顶在太阳穴上，生怕漏掉什么。
　　黎开乖乖听着：“不急，你慢慢想。”
　　“喂喂！黎开！”
　　突然，有不认识的男生跑进A班的观赛区里。也不管闯进人家班里是否突兀，男生一边叫喊着一边将书包打开，掏出一杯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奶茶，很骄傲道：“这个奶茶你拿着啊，是我专门叫人给你带的，加了两份珍珠，温度刚刚好。”
　　忽然被人打岔，钱花花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最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听说黎开要参加运动会，低年级的男生们一个个飞蛾扑火似的，赶走一批又冲上来更多。A班同学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能猜到黎开会怎么拒绝。
　　无非就是现在还不渴、最近在控糖、或者是不用了，我不喝奶茶。
　　说什么都无所谓，早点打发了早点滚吧。
　　钱花花低头盯着手上的表单，等她们结束。
　　只听黎开波澜不惊道：“不用了，她不让我喝。”
　　钱花花：？
　　男生不服气，顺着黎开的手指瞪向钱花花：“她谁啊还能管得着你了？”
　　黎开面不改色：“校霸啊，很凶的。”
　　170
　　男生半信半疑地走了。
　　钱花花瞄了一眼默默喝水、假装无事发生的黎开。
　　难怪校霸的流言会传得这么快。
　　原来是有大明星在给她宣传。
　　171
　　快到检录时间时，几个女同学过来找钱花花看项目表。
　　钱花花最近和她们相处得不错，A班同学知道内情，自然不把流言当一回事。几个女孩拉着她有说有笑的，想看看高二的女子一千五多久比赛，某某某的表妹要参加。
　　“还装呢…钱花花你别信她的，她哪有表妹。”其中一个说。
　　另一个红着耳朵推她：“你够了啊。花花，你先帮我看一看…”
　　钱花花忍俊不禁，给她们看了时间地点，又提醒说如果要送水的话，千万别买碳酸饮料，选常温的电解质水就行了。
　　女生觉得她有经验，打趣问：“你这么懂，是不是给谁送过啊？”
　　钱花花尴尬笑笑。
　　总不能说是因为上一世给黎开当过助理吧。
　　172
　　一只白净的手臂伸过来，越过钱花花的肩膀，从她手里把项目表抽走了。
　　两人距离离得太近，女生们下意识捂了嘴。
　　“该走了。”黎开说着，转身前在钱花花肩上揽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现在还不敢碰她太多，只把这当作一个要钱花花跟上来的信号。余光里，她看到钱花花冲同学们挥了挥手，和周成梦一起跟在了自己身后。
　　这样就好。
　　“校霸同学你快点啊，我检录要来不及了。”
　　“啊啊啊啊你小声点！”
　　“班、班长你再叫一次刚刚那个，我录下来…”
　　“？？周成梦！”
　　再等等我。黎开想。
　　等我再努力一点、成熟一点。
　　等我变得像你喜欢的那个我一样好。
　　173
　　女子跳高，黎开不负众望，拿到了A班运动会上的第一枚金牌。


第12章 玩偶服
　　174
　　第一天运动会结束时，A班的积分比D班高了一点。
　　虽然算不上很大的差距，却已经够让大家在路过D班观赛区时昂首挺胸。
　　“看看！什么叫文科力量。”
　　运动会期间没有晚自习，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朝校门走去，只有周成梦还在炫耀着手里的金牌。
　　和她打赌的是D班的体育委员刘迹，身高体宽，站起来像狗熊一样体型的男生，此刻端了小板凳坐在草地上，不耐烦地啧了声。
　　钱花花刚收拾完东西，就看到她俩对峙着。
　　她记得这个名叫刘迹的男生，上一世有几次食堂里见他和同学吵架，嘴里阴阳怪气的嘲讽一套接着一套，与粗旷的外表不符，是个心思细腻、性格刻薄的人。
　　于是她想了想，停下了脚步。
　　“噢宝！你要回去了？”周成梦看过来。
　　钱花花：“没呢，再等会儿，乔问心说动漫社缺人帮忙，我想去看看。”
　　“噢噢，班长她们呢？”
　　“没看到拍，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闲话说到此处，钱花花往刘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呢？在聊天？”
　　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打量，熊一般的男生挑起粗眉。
　　女生看似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可眼底的情绪却深不见底。
　　他知道她。
　　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一夜之间成了校霸，刘迹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她的底细，多少有些忌惮，当下便审时度势，把原本已经送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是啊，在聊天，祝你们A班明天也再接再厉。”
　　周成梦大大咧咧：“哈哈，好啊！”
　　钱花花勾勾嘴角，这才走了。
　　也许当个校霸也没有那么糟糕。
　　175
　　动漫社在运动会上单独有一个方阵表演，乔问心是负责摄影的老社长，现在活动结束了，正带着社员在后勤室收拾道具。
　　钱花花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一团混乱。
　　“诶呀撒脚啊！你踩到我裙撑了，这件很贵的！”
　　“不是，今天早上我就想说了，咱们这批魔杖是用筷子做的吧。”
　　“你们有谁捡到我的增高垫了吗？”
　　五颜六色的假发乱飞，穿着cos服的人和没穿cos服的人，还有部分只穿了一半cos服就满地乱跑的人，社员们画着漂亮夸张的妆，个个美得不分男女，让人觉得自己闯进了盘丝洞的后台。
　　钱花花站在门口，不知从何下脚。
　　蜘蛛精1号踩着高跟鞋过来：“你好同学，找人的吗？”
　　钱花花仰头，看到女生画到太阳穴的眼线：“啊…你好，我找高三的乔问心。”
　　她面上不改颜色，心里却有点紧张。
　　上一世的钱花花满心满眼都是黎开，无论高中还是大学都从没参加过任何社团，虽然早就习惯了大明星的化妆间，却从没见识过这么热闹的后台氛围。
　　乱七八糟的，特别自由的。
　　钱花花虽然紧张，却又有点喜欢这种新鲜。
　　紫色长毛的蜘蛛精2号裹着床单杀来：“谁呀谁呀！新人吗！组cp吗！”
　　1号在伸手挡了一下：“你悠着点，别戳到人家。”
　　钱花花眨眨眼，看到了2号手上的紫色指甲。
　　快和她脸一样长了。
　　虽然不认识这位cos是个什么角色，但大概率是个直女。
　　176
　　乔问心抱着单反相机从小隔间里跑了出来。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给…给一个同学录赛后采访。”
　　虽然忙得浑身汗津津的，她却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钱花花想起来，乔问心喜欢摄影。
　　难怪明明看起来小小一只的，却能把铅球扔得那么远。
　　原来是举相机举出来的。
　　不敢让隔间里的采访对象等待太久，乔问心急忙阐明意图。
　　动漫社除了coser以外还有许多后勤社员，有些同学性格内向不愿露脸，为了让她们也能享受方阵，乔问心找游乐园借来了好几套玩偶服。
　　“老师让我们五点前要把东西收拾干净，但小推车不够用了，大家都好忙。”
　　乔问心双手合十，拜托道：
　　“玩偶服还剩两套，能不能请你帮我们穿一套运回社团室呢？”
　　177
　　钱花花活了两辈子，却有经历不完的新鲜事。
　　玩偶服巨大笨重，没有推车的话难以运走，找人穿回去确实是个好办法。
　　回过神时，她已经在蜘蛛精1号的帮忙下穿好了玩偶服。
　　“感觉怎么样，能看到路吗？”
　　玩偶头套里有钢圈撑着，黑乎乎的，只有嘴巴的部分挂着一层黑纱，能大概看到外面的情况。
　　钱花花转身，从镜子里看到一只穿公主裙的三花猫。
　　……
　　…这是我吗？
　　她几乎不敢相信，一抬手，三花猫的大爪子就抬起来。
　　再扭腰，三花猫的长尾巴也在裙摆下甩动。
　　天啊，还真是我。
　　钱花花眨眨眼，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可爱。
　　“喜欢吗？”乔问心笑。
　　钱花花毫不掩饰：“嗯。喜欢。”
　　蜘蛛精2号这时也凑过来，紫色的指甲在钱花花身上戳了一下：“这套咪咪很可爱吧？她的裙子还是我亲手做的呢，社长坏得很，拿回来的时候光溜溜一只，衣服都不给人家穿。”
　　乔问心好笑道：“明明就是你手痒。”
　　她转头对钱花花道：“花花，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采访室里还有一套玩偶服，我找人穿上了和你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正要随机抓个壮丁，小隔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位穿着公主裙的哈士奇走了出来。
　　178
　　钱花花：？
　　钱花花：穿公主裙的、哈士奇？
　　179
　　蜘蛛精2号骄傲得很，根本不管里面是谁就跑过去，先把自己的手艺狠狠夸了一番：“可爱吧！这只狼宝宝的小裙子也是我做的，和咪咪是一套呢！”
　　说着她把哈士奇牵过来，不顾1号在旁边反复强调“这是哈士奇！”的怒吼，一口一个狼宝宝地叫着，让两只穿着公主裙的玩偶并排站在镜子前。
　　“唉呀，我也太会做衣服了吧，萌死了。”
　　蜘蛛精2号捧脸陶醉。
　　钱花花隔着黑纱，朦胧地看着镜子里的一猫一狗。
　　哈士奇玩偶的尺寸比她稍大一些，目光炯炯，看起来还挺威风。而三花猫乖巧地站在旁边，咧着乖巧的笑脸，抬手摸一摸，还能看到耳朵尖上的聪明毛。
　　真可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不到彼此的脸，钱花花却总觉得镜子里的哈士奇也在看她。
　　180
　　“社长、社长？怎么了？”
　　乔问心目瞪口呆地站在哈士奇的身后，直到有人叫她，才猛地惊醒。
　　“啊？没事…”
　　她又困惑又惊奇，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被用作采访室的小隔间，又看了一眼哈士奇，又看了一眼小隔间。
　　咦？
　　咦？？？
　　她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又不敢细想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
　　只见哈士奇偷偷回头，在嘴前竖起一根毛茸茸的手指。
　　好像无声地说了一句：
　　嘘。
　　乔问心终于瞪大眼睛。
　　181
　　三花猫和哈士奇并排站在一起，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黑裙子。
　　不知道，还以为她们本来就天生一对。
　　也许是真的很满意自己做的衣服，蜘蛛精2号掏出手机，三百六十度拍个不停。
　　钱花花很佩服她能用那么长的指甲按屏幕。
　　“咪咪往左转一下，对对，狼宝宝你…诶你俩认识不啊，能不能靠近点儿？”
　　她说着回头看乔问心：“社长，狼宝宝里面是谁啊？你的采访对象？”
　　乔问心：。
　　“那个……”强烈的求生欲让乔问心的大脑飞速转动：“反、反正…是个女生。”
　　“是女生啊！那没问题了！”
　　蜘蛛精2号兴高采烈：“快贴贴！贴贴！”
　　182
　　结果光是拍照就花了不少时间。
　　从动漫社的后台出来，钱花花和哈士奇一起往操场走去。
　　第一天运动会已经落幕，没有晚自习，大家都离开得很早，操场上只剩下一些还在清扫现场的同学老师，钱花花特地绕去A班的位置看了看，没想到被拍照耽搁了一会儿，周成梦已经不在原地了。
　　钱花花有点遗憾。
　　本来还想逗梦梦玩的。
　　如果可以，能再逗逗黎开就更好了。
　　身边的哈士奇慢吞吞走着，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平时体力怎么样。
　　看她那么慢，钱花花不由得有担心，靠过去说：“还好吗？是不是头套太重了？”
　　哈士奇连忙摆了摆手，一激动，嘴里的粉色舌头滑了出来，挂在嘴外。
　　嗯。
　　看起来脑子不是很好的样子。
　　听说穿玩偶服的人之间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为了守护小朋友们的梦想，玩偶既不能当众取下头套，也不能开口说话，连可以做哪些动作都有规范训练。钱花花只在小时候去过游乐园，长大后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看哈士奇不愿说话，觉得对方一定是想按规矩来。
　　于是她也不说话了，想了想，把毛茸茸的拳头在胸前一握，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哈士奇歪歪头。
　　等了会儿，只见她一只狗爪朝前、一只狗爪朝后，两只大拇指贴合，弱弱地朝前推了一下。
　　哎呀，是反弹！
　　钱花花内心跺脚：真可爱啊！
　　183
　　想回教学楼去就必须穿过操场，虽然现在人已经不多了，但内置钢圈的玩偶服比较危险，她们还是选择了比较人少的路来走。
　　尽管如此，一路上还是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无论里面装着什么人，只要穿上玩偶服，总会是给人一种容易亲近的错觉。
　　有位穿校服的女生路过时冲她们挥手，钱花花回应了她。
　　女生笑道：“猫猫好呀，你的裙子很漂亮！”
　　钱花花提裙行礼。
　　“那个…小狼？小狗？”女生往她身后看：“是你的朋友吗？也很可爱噢！”
　　没，我们不认识。
　　钱花花想这么回答但又不能，回头望望，正巧哈士奇也看着这边。
　　粉色的舌头挂在嘴边，晃悠晃悠，呆呆的。
　　这哪里像狼了。
　　钱花花想。
　　不过是一只看起来和狼很像的狗宝宝罢了。
　　狗宝宝走过来，小心翼翼向钱花花伸出了手。
　　“呀！”女生笑道：“果然是好朋友！”
　　184
　　难以拒绝的，钱花花牵住了哈士奇。
　　挥挥手和刚才的女生作别，没走几步又有更多人围了过来，她俩牵着爪子慢慢走着，所到之处都有人围观，数不清究竟被多少个手机镜头拍了下来。
　　如果这时候突然取下头套，大家应该会吓一跳吧。
　　你们拍的可是校霸哦。
　　钱花花坏心眼地想着，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她怕那些缠绕在自己的身上的传言会吓到哈士奇，对方乖乖巧巧的，说不定是个低年级的妹妹。
　　就这样吧。钱花花想。
　　所有人都见到了我们，却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
　　好像还有点浪漫。
　　哪怕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身边是谁。
　　没有关系。
　　她就这么和哈士奇牵着手，穿过了人群的注视和凉爽的风，穿过了秋天傍晚的操场。
　　185
　　这头，沈熙推着小推车回到了动漫社。
　　“——乔！问！心！还有东西要搬吗？我都快累死了！”
　　她脱了外套系在腰上，不满地推开小隔间的门：“你们采访做完…咦，人呢？”
　　被钱花花当做蜘蛛精2号的陈爱桃这会儿已经卸完了妆，正蹲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素颜时的陈爱桃清秀乖巧，一点也看不出妆后那张牙舞爪的样子。
　　“学姐回来啦，社长的采访已经结束了。”
　　沈熙累得有些不耐烦：“那人呢？”
　　陈爱桃眨眼：“谁？”
　　“当然是…！”
　　沈熙一卡，想起这个采访是偷偷做的，运动会上人太多了，她们怕在户外拍摄会引起围观，这才专门借了动漫社的小隔间来做。
　　“就…你社长采访的人啊，她人呢？我和她约了吃饭。”
　　陈爱桃想了一会儿，摇摇脑袋，继续给三花猫的照片修图：“没看到诶。”
　　“说不定是被我的超萌咪咪拐跑了呢。”
　　186
　　幸好动漫社的社团教室就在一楼，钱花花和哈士奇才不用穿着玩偶服爬楼梯。
　　掏出乔问心给的钥匙，钱花花打开了门。
　　虽然路途不远，两人走得也慢，但这身衣服毕竟重得很，钱花花多少还是累了。
　　取下头套时，她深吸了一大口气。
　　啊——是新鲜空气的味道！
　　玩偶服什么都好，就是头套里实在是太闷热了！
　　这就是不当人的代价吗。
　　她心里还惦记着柔弱的哈士奇，为了不吓到可爱的学妹，她把头套抱在怀里，半张脸躲在大大的猫耳朵后面：“…那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哈士奇乖乖点头。
　　“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吗？自己一个人可以脱下来？”
　　哈士奇又乖乖点头。
　　“行吧。”钱花花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随手敲了敲桌面。
　　“那钥匙我放这里啦，你也早点回去哦。”
　　187
　　教室门轻轻关上。
　　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哈士奇才脱下头套，长发散落。
　　三花猫的人偶服被整齐地叠在一旁。
　　……
　　……
　　……
　　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她伸出爪子，轻轻摸了摸猫咪的耳朵。


第13章 争执
　　188
　　沈熙找到教学楼的时候，黎开独自坐在台阶上，没玩手机也没看书，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挥挥手，才看到她被长发遮住的耳机线。
　　“听什么呢，英语？”
　　黎开站起来嗯了声，把耳机揣回包里。
　　沈熙瞄了一眼她的手机。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款型号了，设计很老旧，虽然看起来还能用，但边角都是磕碰的痕迹，功能也都到了古董级别，干什么都卡得厉害。
　　还记得上一回她们两家人约着吃饭，黎开迟到了半个小时。
　　当时家长们在酒桌上谈生意谈得热火朝天，沈熙不好问，后来单独把黎开拉出去，才知道她的手机已经连最基础的地图功能都用不了了，新开的饭店她还没有来过，这才找了很久。
　　想过送她一个新的，黎开说不需要。
　　她家里情况太过复杂，沈熙不知道她的打算，不敢擅作主张。
　　189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运动会期间没有晚自习，她们来拿复习资料。
　　国际学校不像一般公立那样看重重点率，学生们心态轻松是好，但校内的排名却也因此掺了水分，哪怕已经拿了三年的年级第一，黎开从未放松过学习。
　　沈熙以她为榜样，也卷得很。
　　“真该让钱花花来看看，我们学霸都是这样养成的。”从书箱里抽出一叠又一叠的试卷塞到包里，沈熙嘀咕。
　　黎开笑了下，视线扫向旁边。
　　钱花花的桌子上乱糟糟的，英语词典压着历史试卷，数学题上又画着世界地图。写了一半的政治练习册没有收拾，黎开看了两眼，蓝黑色的笔迹在关键词上勾勾画画，看起来认真纠结很久，十五道选择题错了八个。
　　正确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她也在进步了。”黎开说。
　　这倒也不算昧著良心。
　　毕竟上一回月考，钱花花是倒数第三。
　　沈熙冷笑了声：“那可不是得进步嘛，留给她后退的空间也不大了…你平时会给她讲题吗？”
　　黎开摇头：“她不听。”
　　沈熙震惊：“她还敢不听！”
　　“不是，”黎开垂下睫毛，轻声道：“她不听我的，别人的听。”
　　周成梦有时候会送笔记过来，沈熙的试卷钱花花也借过。
　　只有黎开，明明是离得最近又最厉害的，她却一个单词都不愿意问。
　　黎开怕惹她烦，不敢主动去教。
　　好在至少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只要黎开提醒，钱花花就会跟着她念。
　　大概是怕答错了丢脸吧。
　　搞得黎开最近越来越喜欢爱抽问的老师了。
　　190
　　从教室出来，沈熙还在忧心钱花花的学习成绩。
　　她之前拿这事嘲笑过钱花花，所以心里有愧，比谁都希望钱花花快点支棱起来。
　　背包沉沉地压在肩上，沈熙停下脚步，叹气。
　　“我还是再去拿本练习册吧，拍下来发给她，让她有空把题做了。”她说着就往回走。
　　天色渐暗，走廊上的灯这时候亮起来。
　　突然，灯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黎开双目蹬圆，看到那灯管从天花板上脱落，直直向沈熙砸去——
　　“小心！！”
　　191
　　第二天钱花花拎着果茶到操场时，观赛区已经围满了人。
　　“黎开受伤了。”有人说。
　　“啊？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救人呢…”
　　“有没有搞错？那是黎开诶…什么人值得她牺牲自己去救啊。”
　　“不知道啊，她和老师都不肯说。”
　　一时间，黎开受伤成了校内一等一的大事。
　　其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灯管很细没砸到人，只是飞溅的碎片划伤了她的小腿，穿着校裤，谁也看不到那口子究竟有多大。
　　尽管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的，以赵老师为首的所有人都跑来她身边围着，连外班不认识的同学也来了不少，里一层、外一层，关心问候的声音此起彼伏。
　　钱花花被拦在外围，连瞄一眼的空隙都找不到。
　　“谢谢，大家也别围在这里了，我想休息一下。”
　　黎开的声音传出来。
　　人群这才连忙散了，还有人不死心地往回看。
　　沈熙黑着脸坐在黎开旁边。
　　她们昨天出事后立马去了医院，黎开家里电话没人接，沈熙就把她带回自己家里。没想到早上起床时黎开已经从客房出来，换好了校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沈熙想让她休息，反正运动会不上课，请假了也不耽搁什么。
　　但黎开非要来。
　　想也知道是为了今天的四乘一百。
　　192
　　钱花花哪里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黎开上一世也经常这样受伤。
　　上一世高考以后，她成为了黎开明面上的助理、私底下的女友。那时候的黎开还没有这么平易近人，她虽然笨手笨脚的，却是黎开唯一带在身边的，去哪里都一起。
　　可归莱出现以后，黎开就开始受伤。
　　有时候是手指、有时候是背后，大大小小的擦伤也好、莫名其妙遭人陷害也好，线索寥寥无几，钱花花再想关心也无从下手。
　　有时候事情都被解决了，她才从旁人的嘴里听说。
　　自己女友的事，被其他人当作八卦讲给她听。
　　多可笑。
　　她也曾经追问，可黎开不答。
　　有时问得太多了，黎开连电话也不接。
　　钱花花知道自己是个笨蛋，很多事情帮不上黎开的忙，她身无长物，唯独有一颗很爱很爱黎开的心。她最讨厌的小说里那些因误会而分手的戏码，所以心里总是期待着，生活不是小说，她只要相信黎开就好。
　　她自以为是地期待着，也许黎开背负了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她正在默默保护自己。
　　直到她发现那些伤都是替归莱受的。
　　原来黎开有她自己的故事，它们跌宕起伏、它们精彩纷呈。
　　它们，都在钱花花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这次一样。
　　193
　　23岁的钱花花缓缓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胸口。
　　可以啊钱花花小同志，这都不疼。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就是不一样。
　　真厉害。她夸夸自己。
　　既然已经见识过了那么多蝴蝶效应，再加一个归莱提前回国又怎样呢。
　　黎开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早一点让别人把她带走，对你没有什么坏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钱花花抬起头。
　　她摸到自己的心跳渐渐稳定，像汹涌的波涛凝结成冰，有什么正在死去。
　　随手将百香果茶扔到垃圾桶里。
　　钱花花背过身，朝着与黎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194
　　然后被周成梦给逮了个正着。
　　195
　　“怎么回事啊班长！！伤到骨头没？膝盖还好吗！？”
　　“咳…！等…放开……”
　　观赛区角落，周成梦死死揽着钱花花的脖子，也不管胳膊下的人什么反应，心急如焚地像拖尸体一样把她拖到了黎开面前。
　　黎开：……
　　黎开：“我的膝盖没事，但她的呼吸好像快没有了。”
　　周成梦啊了声，这才放开了钱花花。
　　四个女孩穿着校服呈正方形坐在一起，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
　　周成梦开门见山：“班长，接力赛需要换人吗？”
　　围观群众耽误了不少时间，男子四乘一百的选手已经去检录了，结束后就是女子组的比赛。
　　如果要换人，留给她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没必要。”黎开撩起裤腿。
　　她藏了一早上，连老师来了也不给看，现在却为她们三个把整个伤口露了出来。
　　那是一道手掌长的口子，不深，但不知道被涂了什么药，黑褐色的膏体凝结在白皙的小腿上，看起来如蜈蚣一般，很是狰狞。
　　钱花花心里揪了一下。
　　像要证明自己无碍，黎开抬腿在地上跺了跺：“皮外伤，不影响跑步。”
　　沈熙听不下去：“可是医生说了让你不要剧烈运动。”
　　“就一百米而已。”
　　“那也很危险！万一留了疤那我…”
　　话没说完，就看到黎开凝眉，眼底闪过不悦。
　　她不耐烦了。
　　大校花的性格说一不二，于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女魔头哽了下，不再坚持。
　　沈熙忤逆不了黎开。
　　只是心里还是不服气，所以调转枪头瞪向周成梦和钱花花，想让她们也说点什么。
　　钱花花：……
　　看她干什么，又不是为她受的伤。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钱花花默默移开视线：“你们商量呗，我都可以。”
　　196
　　话是对着沈熙说的，却好像碰到了黎开的开关。
　　钱花花话音一落，黎开就掀起眼皮，无声无息地看她。
　　假如有人天生戏骨，双眼无需做作就可装满情绪，那么即使她嘴上没有说话，观众也能从她的眼底看到语言。
　　绝望的也好、喜悦的也好、麻木的也好。
　　先起再落，有张有合。一个好的演员必定知道如何运用她的五官，将被放大后的情绪凝缩于眼，以最内敛、最深刻的方式投射到观看者的面前。
　　比如此刻，黎开的眼神就很明显。
　　她又委屈了。
　　“…干什么。”钱花花被盯得心虚。
　　黎开眼底似有雾气，缓缓开口：“不是你叫我带你赢的吗？”
　　“……”
　　黎开：“这才过多久，又不需要我了。”
　　钱花花：哈。
　　怎么说得像我始乱终弃似的。
　　明明将来会始乱终弃的人是你。
　　197
　　上一世发现自己的多余后，钱花花就开始回避黎开。
　　重要的场合她不去，关键的节目她不看。
　　再后来，她干脆连门也不出。
　　她回避了黎开多少次，就成功了多少次。
　　因为黎开不仅不会察觉她的消失，甚至在她偶尔出现时，还会说“你今天在啊？”
　　短短五个字，如同利刃划过钱花花带血的皮肉，让她痛不欲生。
　　逃避不是最可悲的。
　　真正最可悲的，是没有人发现你的逃避，也没人在乎你为什么逃避。
　　她不想再做那个多余的人了。
　　钱花花心下一狠。
　　“反正你现在已经不能冲刺了吧，换个人又怎样。”
　　“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有吧。”
　　“没有！”黎开难得情绪不稳，语气如剑一般锐利：“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逃避式的将质问忽略过去，钱花花瞥向黎开的手，从中解读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信息。
　　黎开忍耐时，会偷偷掐自己的手指骨节。
　　钱花花嗓音轻柔，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是吗，可你的小腿明明就在疼。”
　　“欺瞒队友，不太好吧？”
　　黎开一愣。
　　像被戳到痛楚，也像蒙受什么奇耻大辱，黎开咬咬牙，转过头不再说话了。
　　198
　　钱花花：K.O。
　　钱花花：这女人现在肯定在翻我白眼。
　　199
　　跳起来打120的沈熙被黎开按住，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一时间，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不久前才结成的小团体，第一次面对争执时多少会有些手足无措。
　　万幸的是，她们之间有一条隐秘的食物链。
　　沈熙作为拥护者绝不会忤逆黎开，黎开又总在钱花花这里受到委屈。
　　而唯一能牵制钱花花的人——
　　眼看团队出现危机，周成梦哈哈笑了几声，自动捡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好啦好啦，那咱们各退一步吧，班长你等下就悠着点，别跑最后一棒了，放心交给我们。”
　　“沈熙，你先把手机放下，你现在好像举了把刀。”
　　“至于我的宝，”周成梦转过来，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微笑。
　　“少说几句，行吗？”
　　钱花花：。
　　钱花花：“…是。”
　　两世人生，周成梦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哪怕此刻有天大的火气，钱花花也拿周成梦没有办法。
　　200
　　事情敲得飞快。
　　说出去谁能想到，在这个集校花、校霸和女魔头为一体的小团体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竟然是个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小小体育委员。
　　周成梦响亮地拍了手：“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咱们四个能够组队有多不容易你们也知道的，既然决定了要一起参加比赛，谁也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架好不好，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矛盾好好商量，能做到吗？”
　　三人点头。
　　“能不能啊？”
　　三人齐声：“能……”
　　“太好啦！”周成梦笑得灿烂，从身后把项目表拿出来：“那我们现在一起调整顺序吧。”
　　怎么说呢。
　　这就是人不可貌相。
　　201
　　这边刚刚敲好战术，男子组的四乘一百就打响了枪声。
　　主席台上传来实时的赛况解说，女播报员声音清亮，虽然有些颤巍巍的，但咬字清晰，解说准确，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钱花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听了一会儿。
　　奇了怪了。
　　总觉得这声音像书小晚。
　　她视线转向身旁，下意识想去戳戳黎开的腰，想说这播报员好像是她的忠实粉丝。
　　可手指刚刚伸出来，想起她们才吵了架，又连忙缩了回去。
　　“……”
　　“……”
　　黎开撑着脸，用余光把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觉得钱花花像个傻子。
　　突然，广播里传来书小晚的惊呼：
　　“A…A班把D班的选手绊倒了！”
　　202
　　摔倒的人是D班刘迹。
　　而故意绊他的人，是A班的李勇言。
　　和唐狮那回的情况不同，这次不是误会。D班有同学跟跑录像，确实看到李勇言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脱离了自己的赛道，在跑过弯道时伸脚绊了刘迹一下。
　　己方出手在先，哪怕刘迹慌忙跌倒的样子实在假得不行，A班也抵赖不得。
　　见到黎开的时候，李勇言的头都快低到地里去了。
　　他的犯规让A班被扣了10分。
　　“黎开、黎开！对不起！都是那小子挑衅我……”
　　话没说完，黎开与他擦肩而过。
　　四个女生目不斜视，颇有压迫感地向检录台走去。
　　她们现在没空听蠢男人的道歉。
　　A班原本高出一截的分数，已经被D班反超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家没有梦梦是真不行啊（下章和好


第14章 和好了
　　203
　　“我就说男的坏事吧…”
　　沈熙啧了一声。
　　接力赛最终的顺序被定为钱花花第一、沈熙第二、黎开第三、周成梦第四。这是商量很久的结果，期间虽然也曾提议让钱花花跑最后一棒，可她实在很不愿意。
　　和周成梦猜的一样，她做不来这种出风头的行为。
　　更何况是要顶替黎开。
　　这要是没跑好，贴吧里一个粉丝骂上一句，光口水都能把她淹死了。
　　就像——
　　钱花花瞄了一眼远处的观赛区。
　　就像现在的李勇言一样。
　　一时冲动闯下大祸，李勇言孤零零地坐在角落，A班的同学已经快用念力把他剜成碎片了。
　　204
　　签到和领号码牌需要一些时间，钱花花靠在乒乓球桌上无事可做，拿了手机出来玩。
　　周围有人在做热身，有人围了圆阵。
　　陌生的女孩们彼此搭着肩膀，仿佛组成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巨人，能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任何困难。
　　她心里羡慕，却又无人可说。
　　有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紧张吗？”
　　是黎开。
　　没有想到黎开会来主动找她说话，钱花花愣了一下，僵硬回答：“还…还好。”
　　“是么。”黎开垂着头，动作缓慢地靠在了乒乓球桌上。
　　“我好像有一点。”
　　钱花花：“…你早就习惯比赛了吧。”
　　几缕额发垂下来，黎开抿了抿嘴唇：“嗯，但带伤上场还是第一次。”
　　哦，是了。
　　上一世的黎开思虑周全，什么意外都能先一步做好准备，在归莱出现以前，她从未受过伤。
　　为了保护作为演员的身体，她拼尽全力。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她后来一次次为归莱身涉险境的勇气有多么真心。
　　钱花花只觉得身体变得沉重。
　　上一世的事情她没法和任何人分享，一切都只能自己担着。哪怕此刻伤害她的人就在眼前，也只能假装不在意地接话：“是哦，没关系啦，反正就是个运动会而已，大家过一阵就忘记了，校外的人也不会知道你跑得好不好。”
　　在黎开星光灿烂的人生里，一次运动会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是那么优秀的人，很快就会走上比跑道更柔软的红毯、得到比金牌更贵重的奖杯。
　　没有人会关注她此刻的小小胜败。
　　最重要的是，归莱不在这里。
　　无论结果如何，归莱都不会知道。
　　205
　　“可我只在乎你知不知道。”黎开说。
　　钱花花一愣。
　　她错愕地抬头看向黎开，眸光微闪，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了上一世一直想听的话。
　　鼻子酸酸的，心脏被人揪紧。
　　只见黎开瞥她：“因为只有你会嫌弃我。”
　　钱花花的鼻酸咻地消失了。
　　206
　　无奈又好笑的，钱花花看向她：“我也没有到嫌弃的地步…”
　　“你嫌我受伤了。”
　　“那是因为你腿疼还瞒着我们不说，顶多只能算是忠言逆耳。”
　　“……”
　　“不爱听？”
　　“嗯。”
　　“…昏君啊。”钱花花感叹。
　　她本来性格就不强硬，即使带着记忆重生一世，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现在黎开主动过来给她台阶，可怜巴巴的，以后还是同桌，总不能一直不和好。
　　哪怕是为了好好学习呢。
　　钱花花吸了口气，努力拿出自己23岁的成年人气度：“好了…别摆那个表情，我以后不嫌弃你就是了。”
　　“真的？”
　　这话似乎帮黎开打起了精神，她眨眨眼，好像自顾自以为达成了什么约定，想了想说：“好，那我以后有事也不瞒着你。”
　　207
　　这倒不必。
　　钱花花没有接话，抬手往不远处指：“你快去吧，老师叫各班代表签到呢。”
　　反正我又不喜欢你。
　　你想瞒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208
　　号码牌被周成梦拿了过来，装在一枚红蓝相间的小篮子里。
　　她们学校在这些小道具上也很舍得花钱，号得码牌的布料很好，熨烫没有褶皱，大红色的英文字母“A”被清晰地印在上面。
　　钱花花凑过去，把号码牌拎起一张，捧在手里。明明很轻，却仿佛沉甸甸的。
　　她忽然有了强烈的真实感。
　　她要第一次戴上代表班级的号码牌了！
　　等会儿跑起来，广播一报，没有人知道她叫姓甚名谁，没有人知道她成绩好不好、长成什么样，她会彻底成为这个班的一员，变成播报员口中的“A班选手”。
　　A！班！选！手！
　　这可比黎开的示好让人高兴多了！
　　钱花花跃跃欲试。
　　然而还没兴奋几秒，就被周成梦泼了冷水。
　　“趁着班长去签到了，跟你们实话实说，咱们现在有点危险。”
　　周成梦双手撑在乒乓球桌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们是最外侧的第8号跑道，和男子组一样旁边就是D班，而且还要跑最大的那个弯道。如果她们班女生会和男的一样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的话，我们挺难防的。”
　　弯道弧度越大，第三棒黎开的压力就越大。
　　说是难防，其实是很难保护黎开。
　　毕竟在看过那条狰狞的伤口以后，谁也不想让她再受伤了。
　　“所以我就说让她别来了。”沈熙被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救我她也不会…烦死了，这学校是不是风水不好？”
　　钱花花原本正挽着衣袖，听到这句，手上动作一顿。
　　“…她救的是你？”
　　“不然呢。”沈熙没好气地瞥她：“当时就我们两个人在场，不是我还能是谁。”
　　钱花花：。
　　顾不上D班的阴谋和第8号跑道，钱花花靠过去，在沈熙的衣袖上扯了一下：“你再详细说说呢，是哪里的灯管掉了？”
　　沈熙莫名其妙：“就咱们教室外的那个啊，现在应该已经打扫干净了……你干嘛忽然眼睛瞪这么大，见鬼了？”
　　钱花花干笑两下，觉得有些尴尬。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教室外的灯管也掉下来过。
　　那天老师留了很多数学作业，黎开最先做完，难得愿意给同学们挨个讲题，这样的机会相当珍贵，同学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不管有没有问题都拿着卷子去问，哪怕下课铃响了也没有人离开。
　　钱花花根本看不懂题，也跟着蹭过去，蹲在她的桌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教室外灯管松动，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砸在无人经过的走廊，虽然碎片四处飞溅撒了一地，却是有惊无险。
　　由于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家转眼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那时的钱花花还说：
　　“这样都没出事，这学校风水也太好了吧。”
　　209
　　情况整个逆转。
　　原以为又有故事在自己不知情的角落上演，也许是蝴蝶效应，也许是命中注定，反正有情人千里也能相会，钱花花阴影大得很，一心认定了是归莱提前回国与黎开相见，才让黎开受了伤。
　　没想到，是她自己忘记了。
　　是她改变了黎开的行动轨迹。
　　原本应该留在教室里讲题的人，为了替她和周成梦解围，参加了运动会。
　　而她明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却忘得一干二净，没做任何提醒。
　　归莱不在。
　　这一世，是她让黎开承受了本不用承受的伤。
　　“完了。”
　　钱花花挠挠脑袋。
　　“我好像有点不是人啊。”
　　210
　　有老师在起点吹哨，周成梦一边用别针整理着胸前的号码牌，一边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千算万算算不到，当初和班长商量了那么多，最后竟然是她来跑第四棒。
　　她其实也有点心慌。
　　“…梦梦。”钱花花跑过来。
　　“哦哦，宝？怎么了？”
　　见钱花花脸色不好，周成梦偷偷将紧张得全是汗的手心背到身后：“哎呀没事，你别有压力啊，我跑最后一棒也无所谓的，虽然不比班长吧，但我速度也挺快的，训练时你也见过的嘛。”
　　钱花花摇了摇头。
　　就像周成梦了解她一样，她也能对周成梦的立场感同身受。
　　视线越过人群，钱花花心情复杂，看到不远处黎开脱掉了校服外套。
　　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女孩抬手将长发束起，肩背笔直，玉树临风，惹得四周的男女选手都在偷偷看她，感叹她惊为天人的漂亮。
　　可是漂亮又怎样呢。
　　钱花花想。
　　长得那么漂亮，结果让我坑了都不知道，平白无故地被迁怒了还来主动求和，非要带我争什么第一。
　　“…傻子。”
　　钱花花抬起头，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梦梦，我来替她跑最后一棒吧。”
　　就当是弥补，就当是扯平。
　　211
　　选手就位的时间到了。
　　黎开抵达第三棒的位置，继续做着热身。
　　虽然有沈熙在赛前的叮咛嘱咐，她依旧懒得留意身边的所谓竞争对手。每天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太多了，她实在不想一一去记。
　　人的大脑容量有限，她起点本就不高，必须把精力花给真正重要的事。
　　正想着，就看到钱花花穿过了绿茵场地，往第四棒的起点奔去。
　　黎开：？
　　她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那头的女孩像是对她的困惑有了感应，隔着一百米的距离，钱花花转过身来举起手臂，很用力地冲她挥了两下。
　　黎开朝前倾去，依稀听到她喊：
　　跑！快！点！
　　喊完，小小的人影高高蹦跶两下，好像已经等不及了。
　　…不是说不敢跑最后一棒吗。
　　黎开的喉咙滚了滚。
　　有风吹来，绛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晴天蒸烤出一点微薄的热意，穿着校服的少年人们喧闹不止，天空湛蓝，有人高呼着同学的名字，有人抱在一起，喊加油、喊必胜。
　　不论是谁，都想要在这个最后的运动会上，留下自己和珍贵之人的回忆。
　　她们也一样。
　　缓缓吐出一口气，黎开垂下头，开始活动脚踝。
　　腿上的伤口确实在疼，但她当时并没有打算表现出来，这点演员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可钱花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仍叫她跑快一点。
　　到底谁才是昏君啊。
　　少年人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被烈火点燃，从没拿过第二的女生看着前方的蓝白小人，心潮澎湃一如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好似无穷的力量在体内翻涌，黎开眯了眯眼，恨不得现在就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那是她的目标，她的终点。
　　“等着。”黎开轻声说。
　　高三女子组四乘一百比赛，即将开始。


第15章 接力赛开始
　　212
　　周围围满了前来观赛的人，周成梦和前来加油的同学最后聊了几句，俯下身，右手持棒，做好了蹲踞式的起跑准备。
　　她偷偷向旁边瞄了一眼。
　　D班。
　　和她一样作起跑势的女生专注地盯着跑道，周成梦知道这个人，一米七七的体育生，身高腿长、短发凤眼，天生长着一副特别不好惹的样子。
　　“不用看了。”短发女生忽然说。
　　周成梦一吓。
　　短发女生勾着嘴角，很拽地笑了下。
　　“我们比你们快。”
　　213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几乎同一时间，八条跑道的选手如子弹相继飞射而出，加油呐喊此起彼伏，连主席台上的书小晚都格外激动，语速比方才男子比赛时快得一倍。
　　“比赛开始了！各班选手反应都非常迅速，高三D班先发制人处于领先位置，但A班也毫不示弱！双方都在竭力挽回男子组留下的遗憾！紧随在A班身后是高三C班，差距稍微大了一些…好的！一百米转眼就到！让我们看看第一二棒的交接！”
　　只差一点，周成梦没能跟上对手，不得不以第二的位次将接力棒交给沈熙。
　　女魔头火力全开直接起步，脚下生风的同时双眼死死盯着D班第二棒的背后，给那小女孩盯得一个激灵，硬生生突破自我提高了速度，尽可能地要把沈熙甩开。
　　广播高声道：“好惊人的毅力！！A班死死咬在D班身后！然而差距没能缩小，我们可以看到每个选手都不是轻易认输的，这就是运动员的精神！谁也不会服谁！来了来了！进入弯道！即将交接第三棒是——”
　　“A班！黎开！！”
　　弯道前方，黎开以半蹲踞式起跑准备严阵以待。
　　很多同学从起点一路跟跑过来，这时才发现她竟然排在第三的位置。实际上，不止围观群众，连同为第三棒的其他选手都惊讶不已。
　　为了对付黎开，每个班都把最快的选手留在了第四棒。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黎开，D班的第三棒选手行咬紧了后槽牙，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抖动着。
　　半是紧张，半是兴奋。
　　等下跑快点，能赢黎开。
　　被这想法刺激得一个激灵，接力棒一到手里，D班的选手弹射一般向前冲去——
　　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擦过。
　　“黎开！！反超了！！！”
　　214
　　钱花花心跳如擂鼓，从未有过的激动在她体内燃烧。
　　书小晚慷慨激昂的解说炸响了整个运动场，连不关心高三比赛的人都挤满了终点，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跑道上的人紧紧揪住，八号跑道上，黑色身影划过弯道如同锋利的长刀在空中斩出弧线，每一个观赛者都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接近止住呼吸，一刻不敢眨眼，不敢错过任何瞬间。
　　广播里传来书小晚的高声：“太快了！太快了！黎开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任何机会！！这是没有悬念的绝对实力！她拉开距离后还在全力以赴地加速！弯道进入直道！！她要把这个完全压制的状态交给她的第四棒——”
　　“黎开！！”钱花花高喊：“来！！”
　　背过身去也能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不是对手也不是仇人，接力棒在奔跑中准确无误地被传到自己掌中，她的队友完美到几乎荒谬了，却也因此更加振奋人心。钱花花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把一个东西抓得这样紧，她听到人群的欢呼和脉搏的鼓动，有声音在背后说：
　　“去吧——！”
　　零点几秒的交接，钱花花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
　　“最后一棒出发了！A班保持着她们的优势朝前冲刺，D班也紧随其后！这两个班级把其他选手远远甩在了身后！二者之间的差距正在缩紧！！”
　　风声呼啸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肢体在这一刻麻木了，除了胜利什么都无法思考，钱花花超出了平日练习百分之百的速度朝着终点奔去，有身影紧随在她身侧，像要扑来的猛兽，是D班。
　　即便有黎开给她拉开差距，D班还是紧紧咬了上来。
　　不能输。
　　钱花花全力向前奔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悲鸣，而这也正是痛快的喜悦。
　　她没有追逐过胜利，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就像在用身体献祭，很疯狂。
　　但也好爽。
　　除了第一名，此刻她什么都不想要。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双方都没有放弃！胜负难以预料！”
　　几乎是从终点呼啸而过，钱花花搏命一般向前冲刺，首先破开了那条红色的撞线。
　　操场上空响起巨大的欢呼。
　　“A班！！赢了！！！”
　　215
　　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越过终点，钱花花来不及减速，被迎上来的周成梦一把抱进了怀里。
　　混乱里，她听到沈熙尖叫着冲过来，跳到背上的力度像要把她砸死。随后是更多人，同班的同学、任课的老师、一边哭一边擦眼泪的赵倩南、话筒一扔直往台下奔来的书小晚、甚至还有陌生人…
　　钱花花被埋没在拥抱之中，她听到祝贺，也听到抽泣。
　　胜利的实感这时候才慢半拍地涌上来。
　　“我们赢了？”她恍惚。
　　“我们赢了！”周成梦和沈熙喊。
　　钱花花大叫：“我们赢了啊啊啊啊！”
　　在过于巨大的喜悦面前人竟会感到手足无措，她从拥抱之中退出来，往弯道的方向看去。
　　黎开解了马尾，正笑盈盈地往这边走来。
　　人群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远远的，钱花花冲黎开喊：“我们赢了！”
　　“听到啦。”黎开笑得无奈：“你都喊了几次了。”
　　“你跑得好快！特别快！”钱花花又喊：“你怎么能那么厉害！我看到你咻地一下就过来了！好厉害好厉害！你真的带我赢了！！我第一次赢！！”
　　黎开乐得说不出话。
　　沈熙哭笑不得地抱着手臂：“完了呀，给孩子高兴傻了。”
　　旁边的周成梦更是直接蹲在地上，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216
　　黎开腿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处理，确定她已无大碍后，赵倩南把端着相机的乔问心推过来，无论如何都要给这一刻拍个照。
　　听到拍照，亢奋的钱花花终于冷静下来。
　　“……”
　　钱花花：“非得吗？”
　　赵倩南框框点头：“当然了！这是多么宝贵的集体荣誉！”
　　连沈熙也帮腔：“照个相又不会少你块肉，周成梦你也别笑了！快过来！”
　　奖牌暂时还没拿到，但大家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黎开把挽起的裤腿放下来，轻轻推了钱花花一下，说：“走吧，拍一个。”
　　钱花花叹气，认命地朝同学们走去。
　　“对了。”
　　黎开回身，看着一直揪着衣角的书小晚。
　　刚才还在台上激情万丈的女孩，一放下话筒，瞬间又变回了在校花面前不敢说话的样子。
　　“你也一起拍吧？解说辛苦你了，特别有感染力。”
　　“啊…不不…”书小晚连忙摆手：“你们班拍纪念照…我…不合适…”
　　“你也是她朋友，没什么不合适的。”
　　黎开说着，目光看向被同学簇拥到正中间、尴尬到捂脸的钱花花。
　　“这是属于她的荣耀。”
　　217
　　照片被很快传到班群，黎开动动手，把它设置成了群头像。
　　钱花花回到观赛区，觉得自己被处刑了。
　　点开照片，除了她们四个接力赛的人站在中间外，书小晚也被拖了进去。
　　女孩躲在角落里，脸上兴奋难掩，脸红红的，小小比了个耶。
　　听说是黎开把她拉进来拍照的。
　　钱花花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光顾着庆祝，都忘了问书小晚怎么当上播报员了。
　　还能解说得那么好。
　　她一直以为书小晚喜欢看儿童节目，没想到人家走的是竞技体育路线。
　　“可以啊书小晚…”
　　钱花花摇着椅子，觉得这好像也是自己的另一种成功。
　　218
　　过度透支的身体没有力气，哪怕知道接下来还有其他同学的比赛，钱花花也只能坐在原地，靠刷班群和论坛来远程支持。
　　运动会的积分与参赛选手数量有关，团队赛比单人赛分值更高，多亏了四乘一百的胜利，她们现在的分数已经和D班持平了。
　　还剩一两个单人项目。
　　明明也没有什么太大优势，钱花花却第一次觉得，这把应该是稳了。
　　这就是沈熙说的成功经验带来自信吗。
　　正想着，李勇言找了过来。
　　他来道歉，也来祝贺，只是语气干巴巴的，好像还拉不下面子，非常不适应这种事情。
　　“那个…之前不好意思了，还有今天也……”
　　“行了。”钱花花打断他，并不想听。
　　她坐在椅子上打量着站在面前的李勇言，明明只是心不在焉，却因为态度太过于游刃有余，像是老大在教训犯错的小弟：“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找我道歉。不过我劝你以后还是冷静点，不要动不动就这么情绪化。你觉得呢？”
　　李勇言一愣。
　　这几句怎么熟悉？
　　好像是他在教室里嘲讽周成梦的原话啊！
　　一字不漏！啪啪打脸！他才是最情绪化的那一个！
　　李勇言羞愧至极，抱着脑袋缓缓蹲了下来，非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班群消息在这时跳出来。
　　“有了有了！周成梦！金牌！！！”
　　“咱们班总分第一！”
　　219
　　颁奖仪式在主席台上举行，同学陆陆续续走上去，只有钱花花还在颤巍巍在台阶上爬，那步伐实在虚弱，吓得赵倩南想领奖一结束就给她送医院去。
　　周成梦在后面扶着她，笑得没完没了。
　　“…你要不放我自己走吧。”钱花花无奈：“别我好不容易爬上来，又被你给拽下去了。”
　　“不是、我没想到你虚成这样…哈哈哈…”说完周成梦松开手，笑得更凶了。
　　钱花花叹气。
　　她发现了，虽然沈熙和黎开经常冲她阴阳怪气，但周成梦也没少笑话她。
　　她们这个四人小团队，三个都不是好东西。
　　好不容易挪到台上，负责主持的老师把抒情小散文念了一阵，然后就开始给她们颁奖。
　　黎开作为班长，自然要代表A班上前接受校长手中的奖杯。
　　她对这种环节轻车熟路，面上微笑得体，把金色的奖杯用双手捧着，简直像入选了什么影后视后似的。明明大家都站在同一个平面，就她一个人在那儿光芒万丈，被底下学生们的闪光灯一阵拍。
　　看来星星至终都是星星。
　　钱花花站在人群边上，微微走神，伸着脖子往主席台下看。
　　她还是第一次和黎开一起站得这么高。
　　220
　　下了台，霍辛校长单独把钱花花叫了过去。
　　钱花花下意识叫道：“校…”
　　“嗯？”霍辛挑挑眉。
　　“干妈好……”
　　其实霍辛不算是个严肃的人，虽然今天场合正式，她不得不套着一件黑色西装，但此刻纽扣统统都被解开，露出里面的酒红色条纹衬衫。
　　一看就很昂贵，也很嚣张。
　　和刻板印象里那些要么严厉要么慈爱的校长都不一样。
　　但钱花花还是有些怕她。
　　活了两世，钱花花发现这些成功女人似乎都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虽然她已经隔着屏幕和干妈见了很多次，灵魂又是个23岁的成年女性，但和干妈这么面对面站着，还是有点虚。
　　学生怕老师，也许也是一种血脉压制。
　　霍辛：“最近怎么样？你妈妈那会儿说你在我的学校里受了欺负，发了好大脾气，差点没把我皮给扒了。”
　　钱花花：“啊哈哈…”
　　钱花花觉得马上要被扒皮的人是自己。
　　霍辛很友好地拍拍她：“不过我今天看你状态还不错，和同学也挺友爱的。看你吧，如果还是觉得有压力就跟我说，我也可以给你换个班。”
　　“嗯？”钱花花愣道：“换…？”
　　换个班？
　　对哦，还可以换个班。
　　她怎么就没想过呢，只要拜托干妈给自己换一个班级，原本的问题就都能引刃而解了。
　　平行班的老师讲课更细，她就可以学得更好。
　　没有莫名其妙的打赌，没有人起哄。
　　渐渐的，校霸的流言也会淡去。
　　最关键的是，她从此以后就能离黎开远远的了。
　　“怎么样，你想换吗？”霍辛问。
　　钱花花低下头，良久，摇了摇头。
　　“…不用了。”
　　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高三A班。”
　　221
　　手机响个不停，钱花花一边艰难走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喂？钱花花！你也太慢了！”
　　沈熙的声音传过来，随后电话换了人，乔问心的声音响起：“花花！快到校门口来，大家要一起去火锅店呢。”
　　“火锅店？”钱花花疑惑。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没两句又换了人，这次是周成梦：“哈哈哈D班那小子打赌输了不是，要请我们全班吃饭！嘿嘿嘿，是我的功劳吧…诶你别抢！宝你别急啊！班长去接…”
　　“赶紧的！”沈熙喊道。
　　不等钱花花回答，通话就断掉了。
　　也不知道是沈熙气急败坏掐断的，还是争夺中不小心按错了键。
　　钱花花放下手机，朝前看去。
　　校园走道两旁种着高大繁密的树，绿荫之下光影温柔，有人等在那里。
　　腰窄腿长的女生朝这边走来，四周人流走来走去，唯她遗世独立，宛如电影画报一般。
　　有风吹，黎开抬了头，也看过来。
　　钱花花还记得，上一世，自己最受不得这个人的眼神。
　　倔强倨傲的、欲说还休的。
　　明明是个不合群、不可爱、阴阳怪气、固执己见的人。
　　却偏偏有着这样一副，仿佛已经把全天下的爱意都献给了你的眼神。
　　多狡猾。
　　“…她们要去吃火锅是吧。”钱花花说。
　　“嗯。”黎开垂了眼，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去吗？”
　　“要去。”
　　黎开瞥她有些摇摇晃晃的腿：“你确定能自己走到校门口？”
　　“…应该…可以吧。”
　　“先说好，我今天也很累了，等会儿半路摔了可管不了你。”
　　“…求你也不管吗？”
　　“求我也不管哦。”
　　“那算了。”
　　钱花花笑道。
　　“我会自己好好走到底的。”


第16章 赛后聚餐
　　222
　　聚餐的火锅店被选在城市郊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她们整个班人数太多，今天又是周五，不跑远一点根本找不到有空位的店。
　　好在这家店虽然偏远一点，评分却是很高的。
　　网约车弯弯绕绕，带着钱花花等人钻进了这片老式的居民区里。
　　“这老板也是懒骨头，既然能把味道做好，怎么不往城里开几家分店。”沈熙靠在车窗上，打量着四周虽然老旧却很有生活气息的楼房。
　　周成梦坐在副驾驶上，看起来对这附近的氛围很是向往：“可能是人比较佛系吧，钱够用了就好好生活呗。”
　　沈熙冷笑了下：“得了吧，钱哪有够用的。”
　　钱花花想：确实。
　　尤其对于追星人来说。
　　上一世黎开事业刚起步时，钱花花又是投资金又是拉关系，把自己所有的生活费和零花钱都砸了进去，新星打榜、数据维护、代拍、黄牛、控评、机酒，花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落到名为娱乐圈的大海里，大多数时间不过如石沉大海，能有一点点涟漪都是庆幸。
　　现在想来，实在是自己糊涂。
　　就黎开那个家世、那张脸蛋、那身戏骨，不管有没有她在背后支持，迟早都会红的。
　　自己又何苦糟蹋了那么多钱！
　　那可是钱啊！
　　钱花花叹了口气，越想越心疼。
　　说起来，沈熙好像从高中就在筹备给黎开当站姐了。
　　她也花了不少吧。
　　223
　　黎开安静靠在椅背上，神色清冷，像个不食烟火的洋娃娃，一点也不知道其她人为她耗费了多少心力。
　　她欣赏着窗外风景，淡淡道：“是吗？哪有那么多要用钱的地方。”
　　钱花花：。
　　沈熙：。
　　察觉到她们复杂的视线，黎开微微皱眉：“…怎么？”
　　钱花花：“没事，你还是别说话了。”
　　沈熙：“嗯嗯，今天太辛苦了，你多休息一会儿。”
　　黎开：？
　　黎开：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224
　　她们是抵达火锅店的最后一批，大概是因为穿着校服，刚一下车，就被等在门口的老板娘热情接待了进去。
　　“你们同学都在二楼等着呢。”老板娘喜气洋洋地笑着，手不住地在围裙上擦：“我这里太远啦，平日里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来，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姑娘小伙子，招待不好你们千万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伸个脖子喊我就是了。”
　　她说着在沈熙的胳膊拍了拍，沈熙顿了下，看着她的手。
　　周成梦连忙迎上去：“诶！谢谢阿姨！阿姨您怎么称呼呀？我这些同学事儿都可多了，一会儿肯定要来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叫我陈姨就行。”
　　“好咧陈姨，那我们先上去看一下！老师还在等着。”
　　“好好好，去吧，上楼梯小心滑啊。”
　　四人乖乖答应着，往店铺内部的小楼梯走。
　　沈熙走在末尾，转身时向后瞄了一眼，确定老板娘从围裙里拿出抹布开始收拾桌子，才轻轻戳了前面的周成梦一下。
　　“谢谢。”沈熙说。
　　周成梦咧嘴笑道：“没事啊，都知道你有洁癖嘛，这种场合我最擅长了，你看那两个——”
　　她偷偷指着走在前面的钱花花和黎开：“一个比一个不接地气，除了我还能靠谁，我就是咱们小团体里唯一的亲和力大使。”
　　沈熙也乐：“对，你是我们的外交部部长。”
　　225
　　火锅店地方不大，她们上去以后才发现，整个二楼都被A班的人给坐满了。
　　四十多个人被分作六桌，最大的一张摆在中间，是用两个小桌子拼在一起的。
　　乔问心挥挥手，叫她们快来。
　　钱花花过去，看到大桌子那边还有四张椅子空着。
　　“早就给你们把位置留好啦。”乔问心笑。
　　226
　　钱花花受宠若惊。
　　第一次参加班级聚餐已经够让她高兴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坐到人最多的那一桌。
　　她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不会吃完这顿饭出门又被车撞死吧。
　　227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不少，有同学开了豆奶问谁要喝，一时间四五个杯子同时递过去。其他人也纷纷拿了各式各样的饮料出来，凉茶可乐一应俱全。
　　有同学提议：“我们要不要干个杯啊？”
　　另一人摸摸下巴：“可以是可以，但我有一个想法。”
　　“…我好像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觉得能行吗？”
　　“这得问问才知道吧。”
　　“可我不敢。”
　　“我也不敢。”
　　“唉，你小子缺点骨气，”那同学深吸一口，郑重道：“我去问。”
　　说完两人演小品般同时往这边看来，打仗一般目光炯炯视死如归，冲着正往调料碗里加醋的黎开问：“班长…那个……我们能不能来点酒啊？”
　　黎开继续倒醋。
　　那同学扒着自己的椅背，死命恳求道：“就喝一点，助个兴，我们保证不闹事不劝酒！喝多了也绝对不会骚扰你！保证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黎开这才放下手里的事，散漫笑了笑，冲楼下扬扬下巴：“去拿吧。”
　　“我也陪你们喝点儿。”
　　228
　　几箱啤酒被男生欢天喜地地搬上来，愿意喝酒的倒了酒，不愿意的举着饮料也没区别，一个班的同学站同时将杯子高高举起，在空中撞出零零碎碎的碰杯声。
　　“干杯——！！”
　　钱花花捧着玻璃杯咕噜噜喝下几口豆奶，偷偷瞥向身旁的黎开。
　　真神奇，她还没看过黎开喝酒呢。
　　她应该只是抿一口吧？
　　大概整个A班的人都和她想的一样，为了将这难得一见的画面刻进心里，几十双眼睛或明显或隐晦地盯着这头，看着黎开扬起漂亮的下颌线，喉咙次次滚动，干脆利落地将啤酒灌入腹中。
　　然后，她潇洒地手腕一翻，杯口向下。
　　“我先干了。”她道。
　　众人呆滞两秒，爆发出不得了的起哄声。
　　“我草草草草草草，帅爆了！”
　　“我今天真是死在这里也可以了我跟你说…”
　　“别傻着了快喝啊！黎开都干了！”
　　“我干我干！班长！！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关照我们！”
　　“班长我也敬你！以后你的电影我绝对包场！”
　　“包场哪够我还要去接机…”
　　“我给你在公交汽车和广场上投广告！”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也不管黎开能不能听清，总是就是一通许诺，喝兴奋了互相拽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吹起牛来，没完没了。
　　有人冲过来被沈熙拦住了，一说想敬酒，沈熙想了想，又放开了他。
　　今天是很特殊的一天。
　　对于高三A班来说，只在今天，她们可以破例、也应该破例。
　　229
　　钱花花呆呆地看着黎开在自己身边坐下，开始夹菜烫肉，时不时被叫到了，又陪同学们喝上几口，笑着一饮而尽。
　　松弛的、亲切的，又带着一点江湖气的。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黎开。
　　以至于不小心看得入迷，连黎开转过来了也没发现。
　　“嘿？”
　　喝过酒的黎开有些脸红，刚和沈熙碰了杯，手中的酒还没放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笑了笑，轻轻地将酒杯撞在钱花花的豆奶上。
　　“我也敬你，钱花花。”黎开说。
　　“祝你长命百岁，福禄欢喜。”
　　“祝你有千千万万个今日，千千万万次胜利。”
　　“还有——”
　　17岁的年纪无所遮拦，黎开望着她，眼底尽是对心爱之人的崇拜与炙热。
　　“祝你成为这世上最无所不能的人。”
　　230
　　黎开说完，仰头将酒喝了。
　　然后，
　　她倒了。
　　231
　　钱花花吓了一跳，想也没想伸手接住她的额头，这才没让她直接磕到桌子上。
　　旁边的沈熙像早有预料，立刻甩下筷子将黎开肩膀扶住了，再将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拿了杯不知何时就已备好的温水递过去：“头晕了？来。”
　　黎开缓缓伸手，把水接了。
　　“我早就觉得怪了。”沈熙低声说：“她以前多喝一点就醉，今天竟然撑了这么久。”
　　钱花花也跟着小声道：“她…平时也会喝吗？”
　　“陪长辈的时候不得不吧。”沈熙抽纸替黎开擦了擦脸：“我也只是撞见过几次而已，具体的不太清楚，问她也不肯说，秘密多得很。”
　　“这样…”
　　“嗯，你看着她一会儿，我去再接杯水来。她醒酒挺快的，等会儿就好了。”
　　沈熙说完便下楼。
　　钱花花这时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靠在椅背上的黎开。
　　在这无人注意的时刻，悄悄的，她的心好像乱了一下。
　　232
　　和沈熙说的一样，两杯温水喝下去以后，黎开又缓缓恢复了精神。
　　只是这一回，整个人异常地昂首挺胸。
　　好像是在证明刚才那个倒在桌上的人并不是她。
　　“…你确定你已经醒了？”钱花花存疑。
　　黎开脸红彤彤地嗯了一声。
　　“行，那你告诉我这是几。”
　　钱花花举起一个拳头，左右晃晃，看到黎开的眼睛也跟着她晃来晃去，像个车载娃娃。
　　黎开：“这是小叮当。”
　　钱花花：。
　　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233
　　或许是她俩玩闹的动静太大，同桌的几个女孩原本自己聊着，此刻都看了过来，明明有人喝酒有人没喝，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纷纷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钱花花余光瞟到，总觉得那笑容熟悉得很。
　　是在哪里看过来着。
　　“怎么回事。”周成梦下楼拿了两盘肥牛上来，往桌上放：“班长醉啦？”
　　“不知道…她说她醒了。”
　　但清醒的黎开会说小叮当这个词吗。
　　至少也得是哆啦A梦吧。
　　她的迟疑成功点燃了周成梦的兴致，白送上来的热闹谁不爱看？屁股一挤就把钱花花从椅子上推下去半边，搂着她的腰冲着黎开挥手：“班长班长，认得出我是谁吗？”
　　黎开掀起眼皮，没有说话。
　　她目光沉沉地盯着周成梦和钱花花贴在一起的肩膀。
　　钱花花：“……”
　　她忽然有些心虚。
　　莫名其妙的，她很怕黎开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半响，黎开柔声：“认得，你是周成梦，她的朋友。”
　　“切——”周成梦不死心般，又指着沈熙问：“那她呢？”
　　“沈熙，也是朋友。”
　　“昨天星期几？”
　　“周四。”
　　“咱们今天拿了全校第几？”
　　“第一。”
　　“你喜欢什么口味？”
　　“清淡的。”
　　“银行卡密码多少？”
　　“不能说。”
　　随着周成梦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钱花花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还好还好，黎开并没有很醉。
　　钱花花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紧张实在没有道理。
　　其实很醉又如何呢。
　　这一世的她们不过是普通的同桌关系，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搞不懂自己在瞎担心什么。
　　正想着，桌上其他几个女生也凑过来，大着胆子参与道：“那、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黎开默了默，笑道：“有啊。”
　　众人一顿。
　　就看黎开骄傲地扬扬头，冲着钱花花说：“她也有。”
　　234
　　钱花花哑然。
　　这人何止是醉了。
　　怕不是外表看着精神，其实大脑早就已经醉昏过去了。
　　她有些窘迫地被众人以好奇的眼光盯着，正想摆手说醉鬼讲话你们不要当真，就见那始作俑者还不罢休，莫名地又讲一次：“她也有。”
　　只是这回，黎开是盯着周成梦在说。
　　她上下打量二人因坐在同一张椅子上而紧贴的身体，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声音中却带着一些不满、一些暗示：“所以你们坐这么近的话，她喜欢的人会不高兴。”
　　钱花花：“……”
　　周成梦：“……”
　　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醉鬼黎开摸摸脸，又喝了一口温水，补充道：“我是、这么猜的。”
　　钱花花心情复杂地捂住了脸。
　　235
　　天·降·大·糖。
　　周成梦晕乎乎站起来，同一桌的女生手脚飞快，赶紧把她扶稳了拉进自家阵营，安置在空椅上好好安抚。
　　从今往后，她们怠慢了谁也不会怠慢梦梦。
　　这可是让她们嗑到的大功臣啊！
　　女孩们幸福的笑容一直持续到了聚餐结束，与黑着脸赶来付账的D班刘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听说A班一顿饭，直接吃垮了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嘿嘿，活该。


第17章 骗人的嘴
　　236
　　星期六中午时分，钱晚枝女士回了家。
　　听说女儿在比赛里拿了第一，她本想第一时间回到家里替孩子庆祝。可偏偏公司新签的艺人在省外录节目出了差错，她不得不去处理，今天一大早才连忙坐飞机飞了回来。
　　到家一看，钱花花还没起床。
　　237
　　钱花花是被一阵饭香味叫醒的。
　　迷迷糊糊的，她拖着还在肌肉痛的小腿走出来，看到钱晚枝忙碌的背影。
　　“妈妈，你回来啦。”她叫。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满她们的家，钱晚枝解下围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臭丫头，终于醒啦？”
　　“嗯，醒了…腿好痛……”钱花花揉揉眼睛：“我以为你要下午才回来呢。”
　　“还不是着急回来给你做午饭。”
　　钱晚枝张开手，颇有炫耀之意地向钱花花展示饭桌上丰富的菜色：“怎么样？糖醋排骨和松鼠鱼，都是你喜欢的。”
　　钱花花趿着拖鞋到餐厅坐下：“爱你妈妈，但只是把外卖挪到盘子里，好像不能叫你做的。”
　　钱晚枝温和地笑：“诶呀，看破不要说破嘛。”
　　238
　　钱晚枝女士不会做饭，从来不会。她这辈子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家务，生下钱花花后，她连奶粉都没给孩子冲过几次，就马不停蹄地出门上班去了。
　　看着性格挺温和的一个大小姐，在事业上却风风火火。
　　那会儿的娱乐圈竞争不比现在轻松，她在产假期间被别人夺走了许多资源，一时半会儿也怨不了谁，只能靠翻倍的工作来抢回来。
　　当她前面冲锋陷阵时，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了丈夫管理。
　　幸运的是，她丈夫性格也很温和，赚钱能力虽然差了一些，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本来也不在乎这些。她觉得两个人的时间都是家庭的共同资源，如果丈夫喜欢留在家里照顾孩子，那她只要支持他就好了。
　　只是钱晚枝打死也没想到，产假后正遇上政策改革，她前脚回到了公司，后脚就被手里的艺人拖拽着，陷入水生火热之中。
　　那时候的她忙得有多离谱呢？
　　由于久不归家，直到去上小学的前一天，钱花花还会在家门口认错妈妈。
　　钱晚枝十分懊悔自己对育儿的缺位。
　　所以后来跟着老板开新公司后，她第一时间建立起了成熟的团队、规范了工作流程，用更高的效率去节约每个人的工作成本，熬了又熬拼了又拼，终于在女儿高三这年为自己空出了一些空闲时间，想好好弥补这些年来与家人的遗憾。
　　这原本应该是很开心的。
　　可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的丈夫不回家了。
　　钱晚枝：哎呀，愁。
　　丈夫礼貌态度好，每一次都能给出有理有据的晚归原因，吵架吧好像不至于，去追呢她又忙得很，更愁人的是，她很怕钱花花会因此讨厌她。
　　从小就讲自己更爱爸爸的钱花花，如果发现是妈妈换走了爸爸的话，一定会讨厌她吧。
　　谁知钱花花竟说：“无所谓。”
　　“咱家里有妈妈在就够了。”
　　谁也不会知道，在职场熬了二十年都不曾气馁的钱晚枝女士，已经为女儿掉了多少次眼泪。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钱晚枝想。
　　就是天塌下来了，也有她站直了给女儿顶着。
　　239
　　周末两天没什么安排，钱花花被钱晚枝带去按摩店拯救了一下肌肉酸痛的腿，又顺手买了些新的衣服鞋子，问她喜欢什么款式时，钱花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
　　17岁的女孩吱唔一会儿，试探着说：“行动方便、面料舒服、不会太夸张的…”
　　无关颜色款式，她选衣服的标准好像只有这三项而已。
　　钱晚枝心疼女儿，也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多多陪伴。她们在卖女装的二楼商场逛来逛去，鬼打墙一样，半天挑不出一件顺眼的款式。
　　索性一咬牙，驱车到了市中心，在有独立三层门店的名牌店里大手一挥。
　　那价格差点把钱花花吓死。
　　“不用！真不用！”钱花花拽着妈妈的胳膊，像拽一头横冲直撞的牛：“我还是学生啊！”
　　“你是一个富婆学生。”
　　“我不是！”
　　“那你至少也是一个有富婆妈妈的学生。”钱晚枝女士取下墨镜，得意一笑：“都帮我包上吧，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的。”
　　240
　　名牌的衣服钱花花上一世也穿过，但都不是妈妈买的。
　　那时候她负责帮黎开对接商务，很多衣服品牌寄过来后黎开穿得少，她就收起来自己留着，交往几年来，黎开几乎没送过她什么东西，都是她自己时不时像这样收纳一些，把爱意堆积在小小的出租屋里。
　　“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问过黎开。
　　“不会。”那时的黎开靠在保姆车的窗上，睡眼惺忪地讲：“我们在交往，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所以不送礼物也没关系，不记得纪念日也没关系。
　　有这句话在，钱花花就心花怒放，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
　　才！怪！
　　真正爱你的人才不会让你捡她不要的衣服穿！才不会不记得纪念日！
　　钱花花咬着牙躺在床上，把妈妈买的新衣服抱在怀里，恨自己上一世怎么会那么傻。
　　都怪黎开天生长了一张哄人的嘴。
　　又想起黎开喝多了说的蠢话，钱花花怒从心头起，在床上狠狠翻了个身。
　　然后美美睡过去了。
　　241
　　运动会带来的兴奋仅仅持续了一个周末，再到校时，A班的人又恢复到了那个闷头学习的状态。
　　难怪大家成绩好呢。
　　钱花花睡了懒觉赶过来时，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尽是背书和写题的声音。她被这种氛围感染，蓦然也不安起来，放了背包往旁边一看，黎开好像在画什么地图似的东西。
　　地理笔记？
　　学霸的笔记连地图都是亲自画的？
　　她伸着脖子看得明目张胆，黎开本来注意力高度集中着，没发现她来了，直到耳朵被视线烫得快烧起来了，才迟迟转过来，冲她又疑惑又高兴地：“…早？”
　　“啊，早。”钱花花好奇：“你在画画呢？”
　　黎开嗯了声，看她有兴趣，很配合地把笔记本放到两人的中间：“画着玩儿的，你猜这是哪种等值线图？”
　　“什么图？”钱花花脱口而出：“巴西吗？”
　　黎开一顿。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钱花花交流学习，她耐心地又给钱花花重复了一次题干：“是等值线图，你再猜？”
　　钱花花看她眼色，有些迟疑道：“呃…那就…地中海？”
　　黎开放下笔记。
　　在等高线和等温线之间，钱花花选择了地中海。
　　这是黎开第一次正式和钱花花讨论学习问题，以前钱花花不给她机会，今天第一次主动靠过来了，黎开发现有些潘多拉魔盒不让打开是有理由的。
　　周成梦给她们带了早餐，过来时看到钱花花桌上摆着笔记，随口道：“宝，你作业写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黎开没什么语气地说：“你地理也是英语老师教的？”
　　周成梦：“噗。”
　　242
　　钱花花缩了缩脖子。
　　干妈晚上只教她英语，其他科目钱花花一时半会儿应付不过来，就自己跟着老师和资料复习着。
　　然而哪怕是校长，上网课时的样子也没有现在的黎开吓人。
　　“我只是没听清楚…”钱花花嘟囔几句。
　　黎开冷着脸把手边的练习册翻开，随后指着一题问：“那你认这个。”
　　钱花花看过去。
　　…不认识，长得好奇怪，长长一条的。
　　但她知道这练习册是新发的，答案都被老师收了上去，一时半会儿查阅不了，黎开就算知道答案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正确。
　　她硬着头皮胡乱猜了个：“这、这个应该是等高线吧？”
　　黎开漂亮的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
　　“这是智利。”
　　“马上就是期中考了，你的世界竟然没有智利。”
　　钱花花：……
　　她好像被骂了，但她没有证据。
　　243
　　事态很是紧急。
　　学校的期中考完全仿照高考模式，不仅会给整个年级的人随机安排考场，时间地点还会把考试成绩、平均分和排名制作成表贴在公告栏上。
　　考得好与不好，全年级都能看到。
　　钱花花已经不记得上一世自己考得怎么样了，她现在懊悔得很，要是能知道自己死了还能重生，她一定把每次考试的题目和答案都背下来，那想考个第一名还不是和玩儿一样。
　　然而事实是，当时的她连题目都看不太懂。
　　真正能把第一名考得像玩儿一样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旁边审阅她的过往试卷。
　　黎开沉着脸，眉头紧皱。
　　班里响起窃窃私语。
　　“嘿你看那边…黎开在研究什么卷子啊，是不是新发的？”
　　“脸色不好呢，还有题能把她难住？”
　　“不可能的，你记得数学老师发错试卷那回不，她连人理科数学的最后一题都做出来了。”
　　“与其相信有班长做不出来的题，我更愿意相信是那道题一开始就出错了。”
　　“别说了，今天也是膜拜学神的一天。”
　　周围同学议论纷纷，钱花花越听越觉得背上出汗，伸手就要把自己比理科数学还难看的卷子从黎开手里拿回来，小声说：“行了…你别看了……”
　　黎开眼睛还在卷子上，草草躲了下，整个人朝后方靠过去：“先别抢，再等一下。”
　　钱花花手臂没人家长，只好眼巴巴在旁边等着。
　　其实，她也有一点点侥幸心里。
　　她知道自己成绩差得可以，也不是没想过找哪位学习好的同学帮忙，可高考终归是自己的事，不剩几个月了，她不能随便耽误其她人复习。
　　高考的考点太多，今天记住这个明天就忘了那个，知识点们乱哄哄地挤在她本就不大的脑仁里，像团理也理不清的毛线，最终就造成了现在满是红叉的卷子。
　　但是也许，只是也许。
　　也许黎开有办法呢。
　　钱花花偷偷捏着校服袖口，心里有些期待地看着身边正眉头紧锁的人。
　　黎开可是学神。
　　有黎开帮忙的话，她的成绩是不是就可以提上去了？
　　244
　　过了几分钟，黎开啪地一声把手中的试卷一合。
　　知道她这是得出结论了，钱花花下意识坐直了背。
　　黎开：“钱花花。”
　　“诶、诶，你说……”钱花花紧张。
　　黎开看着她，从试卷后露出一副严肃表情，语重心长道：“我家附近的山上有一座庙，你想不想拜一下？”
　　钱花花：？
　　在教她上进和教她上学之间，黎开选择了教她上香。
　　245
　　中午吃饭，钱花花把早上的事情一说，周成梦笑得差点把汤撒了。
　　她俩在食堂里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两人胃口都不算大，食堂阿姨一勺子给的菜够两个人吃，于是决定一人选两道不一样的菜，再把餐盘拼在一起，瞬间用更少的钱买到了四菜一汤。
　　虽然妈妈舍得给自己花钱，钱花花还是想节约一点。
　　上一世的最后，妈妈被那个男人害得丢了公司、卖了房子，最后只能回乡下去投靠住在老宅子里的外婆。虽然每次联络时妈妈都会说自己有多喜欢乡下生活，但钱花花知道，妈妈没有选择留在城市，主要还是不想给自己增添负担。
　　毕竟她是个很不靠谱的女儿。
　　如果那时的她能有更好的学历、更放心的工作…
　　钱花花想到这里，憋不住地叹气。
　　“梦梦你说啊，连黎开那种学神都拯救不了我，我是不是真没救了。”
　　周成梦喝着汤，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不会啊，我倒是觉得你可以信一信班长。”
　　“什么意思？”钱花花张嘴一口把肉吃了：“你让我真的跟着她去拜佛？”
　　“死马当活马医嘛，我觉得班长是不会乱说话的，她是真能心想事成的那种人，你都不知道，上次接力赛前…”
　　说到一半，周成梦突然住了嘴。
　　钱花花眯眼：“接力赛前？”
　　“…嗯…她好像也没让我保密。”周成梦叼着筷子，眼珠子一转，只用几秒就确定好了自己的阵营：“其实接力赛开始之前她就说希望你跑第四棒来着，还问我觉得行不行，当时我跟她说你还没准备好，谁知道真比赛前，你竟然来找我换顺序了。”
　　钱花花一愣。
　　“是不是很心想事成？难怪人家做什么都拿第一呢，好像连老天都在帮她。”周成梦说着说着，也觉得奇怪起来：“不过，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替她来着？”
　　为什么？钱花花坐在食堂的硬板凳上，连嘴里的红烧肉都忘了咀嚼。
　　因为是我害她受了伤。
　　因为那个意外只有重生过来的我才知道，但我没有提醒。
　　因为是我改变了黎开的行动轨迹，才让她碰巧…
　　…碰巧？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热乎乎的，湿润的蒸汽扑面而来。
　　可钱花花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假如黎开一开始就知道那支灯管会掉呢？


第18章 冷静一下
　　246
　　被自己突发奇想的念头吓了一跳，钱花花捧着两杯果茶往教室走。
　　一边走，一边思考着黎开重生的可能性。
　　自己能重生已经是个奇迹，要有多大可能，那个把她害死的才会跟她一起重生？
　　退一万步，她好歹先遇上车祸再重生的。
　　如果黎开也重生了，那她的契机又是什么？
　　总不能也被车给撞了吧，那可是超级大明星诶。
　　钱花花叹了口气，只觉得思绪过多，头顶像被千斤重的烦恼压着。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座位，顺手把果茶递给旁边的人。
　　17岁的黎开从书里抬起头来：“谢了，钱等下给……你笑什么？”
　　“嗯？”钱花花回神。
　　“你的脸，”黎开莫名其妙，朝她指了指：“笑得像中了再来一瓶。”
　　钱花花：哎呀。
　　不好意思，一想到上一世的黎开也被车撞了，她就有些收不住地高兴。
　　247
　　钱花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因为很讲道理，所以哪怕重生后曾有无数次机会，她也没动过毁掉黎开的念头。
　　事业是事业，感情是感情，钱花花分得清。
　　黎开曾经帮过她一个很大的忙。
　　上一世家道中落时，妈妈的公司欠下巨额欠款，她和妈妈即便卖了房子也赔不出那么多钱，走投无路之下，她找到了黎开。
　　那时候黎开已经走红，正是和归莱双双进出剧组综艺的时候，事业上升期的红气养得她比学生时代还要漂亮，举手投足都是闪闪发光的明星样子。
　　钱花花很久不和二人联络，一联络，就是借钱。
　　这要是换个脾气大的，把她赶出去也不过分。
　　可是黎开没有。
　　刚刚熬完大夜戏的黎开回到酒店，看她蹲在门前等着，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还差多少？”黎开脱下外套。
　　钱花花站在门口，捏着自己的工作证，僵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数字。
　　黎开扔外套的动作一顿。
　　考虑几秒，她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帮个忙。”
　　那一晚的事情钱花花也许永远都忘不了，她怀抱着被扫地出门的觉悟找到黎开，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冷漠的对待，反而亲眼看到了黎开如何为她筹款。
　　凌晨四点，黎开直接把隔壁组的归莱拎了过来。
　　248
　　“…哎呀，花花？好久不见。”
　　如同油画中走出来的睡美人一般，归莱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出现了。
　　钱花花有点窘迫。
　　她刚才一度想阻止黎开把归莱叫来，但黎开挂了电话看着她，没什么情绪地说：“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钱。”
　　艺人的工作并不都是按时打款的，有时候运气不好，被拖个一年半载也有可能。钱花花跟在她身边，这点常识还是很清楚的。
　　黎开眼下刚刚走红，可流动资金比较有限。
　　“也不用…那么急……”钱花花垂眼。
　　她并不讨厌归莱，但也没有做好向归莱借钱的准备，两个人之间到底是灵魂伴侣还是出轨小三，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只是黎开做事雷厉风行的，她拦也拦不住。
　　归莱刚到，黎开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现在能转多少钱出来？”
　　“什么？”归莱歪了歪头，长长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海浪般摇摆，眼睛朝着钱花花看，很快，像是想清了事情缘由，归莱啊了声，暧昧笑道：“哦…你们还差多少？”
　　黎开低声报了个数，钱花花耳朵一麻，听到这个数字比她真实的欠款少了一些。
　　黎开已从中扣去了自己能够给她的数量。
　　“小事。”归莱说。
　　当天晚上，钱花花的账户里就多了一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
　　249
　　“这种事还是不要拖得太久才好。”黎开说。
　　钱花花愣愣地抱着手机，直到把打着哈欠的归莱送走了才意识到，黎开是在为她着想。
　　在找到黎开之前，钱花花跑遍了她妈妈家的所有的亲戚。
　　有人将她拒之门外，有人虽然答应会尽力帮忙，却迟迟不肯把钱打过来，只让她再等等消息。
　　她等啊等，既不敢频繁催促惹人讨厌，又怕那些承诺会落了空。
　　债主时不时便来门前敲一敲，新闻上尽是破产消息。她用自己最后的一点零钱把崩溃的妈妈送到酒店里，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对付这些人，这些事。
　　等得越久，对这个世界就越失望透顶。
　　她找了那么多人，求了那么多句，只有黎开二话不说，当下就把钱筹给了她。
　　“应该的，别放在心上。”黎开躺在沙发里，抬手给自己贴上了一张面膜。
　　刚下夜戏的女演员浑身都写满着疲惫，钱花花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她突然来访，黎开早就该休息了。
　　演员拍戏时最怕被琐事打扰了，一旦状态不好，整个剧组的时间都会被她浪费掉。
　　尽管如此，黎开还是做了她能做的。
　　后来的钱花花就想，如果黎开不是她的女朋友就好了。
　　只要不是女朋友，她就可以纯粹地为欠款的解决感到开心，她会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好同学、好同事，她会高兴自己追捧的明星是个这么体贴善良的人。
　　黎开原本很完美。
　　只要她不是自己的女朋友。
　　心碎不合时宜，一句简单的谢谢被唇齿翻来覆去地嚼，怎么也说不出来。钱花花胡乱地用衣袖擦了眼睛，原本计划着要在今天把助理的工作证也还给黎开，但自己刚刚借了人家的钱，此刻的辞职很有逃债嫌疑，最终只是低着头往外走。
　　“太晚了。”黎开在背后叫他：“要不你先在我这里休息？”
　　“…妈妈还在等我消息。”钱花花说。
　　拒绝的话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身后的人默了默，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像化不开的冰。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
　　250
　　天边还没露出光亮，酒店外的冷空气凝成露珠，雨水一般挂上钱花花的脸颊。
　　她很久没哭过了。
　　家里出事并非一朝变天，坏事早有预兆，钱花花天生脑袋笨蛋一点，反应也慢，被生活的慢刀一寸寸滚过身上的皮肉，到这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她千里迢迢跑来剧组和黎开见面，不是只想借一笔钱的。
　　她还想见见自己的女朋友。
　　见了面，哭一哭，说说自己究竟有多么难过，她家里遇到了天大的变故，躲避着，害怕着，承担着，直到终于被逼到极限了，才像抓住了蜘蛛丝的囚徒，不顾一切地来和喜欢的人见上一面。
　　想被她关心，想被她照顾。
　　哪怕这件事早已闹得人尽皆知，而黎开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没关系，钱花花不在乎。
　　她兀自为黎开找到了许多借口，忙碌或者避嫌，哪个都行，哪个她都觉得可以相信。
　　直到今天见面了，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久违见到心爱的人，钱花花单纯又软弱，心中挤满了毫无意义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能…抱抱我呢…”
　　钱花花说。
　　而回答她的，只有公交站台旁的阵阵鸟鸣。
　　251
　　“当函数f（x）满足了f（x）·f（x+2）…”
　　窗外烈阳，钱花花回过神来，才发现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数学老师。
　　她连忙把桌上的地理书一股脑收下去，下意识往旁边看。
　　“练习册第45页。”黎开默契提醒。
　　和回忆中的那张脸并不一样，17岁的黎开表情丰富得很，眼睛微微朝这边瞟过来，像探究也像关切，乌黑的长发扫过肩头，她腰背挺直，脸还向着黑板的方向，课桌下的手却探过来，从钱花花混乱的抽屉里替她拿出了练习册。
　　钱花花抽抽鼻子，百香果茶的味道钻进鼻腔。
　　甜丝丝的。
　　趁着数学老师背过去写板书的时间，黎开做贼一般压着声音：“划重点呢你发什么呆，又笑又哭的，好渗人。”
　　钱花花突然有点想笑：“…要你管啊。”
　　“担心期中考试？”
　　“不是。”
　　黎开梗了下，神色复杂。
　　过几秒，她小声提醒道：“还是应该担心一下。”
　　钱花花更想笑了。
　　这一世的黎开和上一世实在差了太大。
　　A班有全校最好的文科师资，管理虽然松了一些，但教学水平却是很高的，也因为这份对教学的自信，老师们大多时候都愿意相信学生们的自主学习能力。
　　就比如台上的这位数学老师，一连几届专门负责高三，开学第一天就把规矩明明白白地写在黑板上，说只要满足三个条件，大家怎么学习他都不会管。
　　条件一，成绩不能下滑。
　　条件二，考试不能作弊。
　　条件三，上课时不许打扰同学。
　　这三个条件只要满足，哪怕你是上课睡觉还是作业不交，老师都不会过问太多。
　　毕竟人生不止高三一年，连这点自律都做不到的人，将来送进大学去了也混不出什么名堂。
　　钱花花前生今世，都和这位数学老师相处得很好，睡了不少的觉。
　　直到今天。
　　“单选第三题选D，你先把答案记一下…不是B！de-i-D，你写4算了。”
　　“记一下，4314221…你这个5是哪里来的？”
　　钱花花憋不住在数学课上笑了。
　　252
　　粉笔飞过来砸在头上，班里一噤，钱花花不意外地被老师拎了起来，犯罪似的低着头。
　　老师气壮山河：“我讲课好笑吗！！嗯？说出来给大家笑一笑！”
　　“我错了。”钱花花说。
　　她上课几乎从不惹事，认错态度又很良好，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也算不上是爱捣蛋的学生。数学老师不想多罚，眼看还有十来分钟就下课了，惯例指了指说：“…行了，去后排冷静十分钟吧。”
　　他惯来用这个方式惩罚学生，一个班里至少有一半人都去后排站过，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钱花花乖乖嗯了声，抓起书往教室后走。
　　没走几步，听到数学老师说：“你呢？不去冷静一下？”
　　沉静的全班顿时躁动起来，同学们纷纷顺着老师视线往这边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钱花花的同桌。
　　正要提笔做题的黎开：？
　　黎开很茫然：“……我没笑。”
　　数学老师见多识广，最知道同学之间这种一个人惹事另一个人挨训的把戏，两人刚才交头接耳的样子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们做老师的，没时间一个个拎起来审问，最好的方法就是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事后才不显得不公：“哦，那你意思是她是自己把自己逗笑的？”
　　黎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啊，是啊，钱花花就是自己把自己逗笑的啊。
　　黎开梗在原地，有苦难言。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地朝这边望着，同班读了快三年，整个A班从没见过黎开在课堂上和老师起争执的时候，更没见过黎开被罚站。
　　眼看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了，黎开叹了口气，拿上书站了起来。
　　“好吧，我去冷静一下。”
　　她长腿一迈跨过座位，冷着脸往后排走去。
　　路过钱花花时，黎开扬起手，轻轻用书在女孩的头上敲了一下。
　　“走了，还笑呢。”
　　罪魁祸首钱花花的肩膀抖个不停。
　　253
　　简直不可思议。
　　钱花花想。
　　这一世的黎开一点也不完美，她会生气，会打人，还会替自己着急期中考试。
　　有同学偷偷拿出手机朝这边拍，钱花花把手藏在袖子里，举着书挡住脸。
　　黎开悠悠朝那边扫了一眼。
　　于是那同学缩缩脖子，乖乖把手机放下了。
　　后排位置宽敞，钱花花躲在书后，偷偷朝黎开迈了一步：“黎开。”
　　“说。”黎开答应。
　　钱花花：“你有没有被车撞过？”
　　黎开：？
　　或许是被招惹得终于受不了了，黎开叹了口气，趁着老师再一次转过去写板书的功夫，弯腰向旁边转了过来，伸手探向钱花花的额头。
　　高三的练习册总是很大一本，足以挡住两个女孩快速靠近的脸，阴影从前方投下，额头被细腻温暖的手掌盖住，体温相接间，钱花花撞进黎开的眼中。
　　来不及对这距离作出反应，就听到那人咬牙切齿地说：“也没发烧啊，你真的该去庙里拜拜。”
　　“不是，我认真问你呢…”
　　“没有。”黎开不容置疑，声音压得很低：“没被撞过，没被淹过，没死过。”
　　钱花花眼瞳微微闪烁。
　　“听懂了吗？”黎开问。
　　确定钱花花点了头，她这才松开手，再不看人，逃难似的朝旁边挪去很大一步。
　　254
　　她说她没死过。
　　钱花花眨眨眼睛，整张脸埋进充满油墨味的书里，睫毛扫在纸上。
　　老师讲课的声音没断，班上却有人窃窃私语，也许刚才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她们的靠近，可钱花花来不及思考这些。
　　没有死过的人也能重生吗？她不知道。
　　这里面显然藏着秘密，隐蔽、复杂，她不想暴露自己重生的事，所以也无法直接开口询问，如此一来，就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把真相探究清楚。
　　但钱花花发现，自己好像不是很想了解这件事。
　　比起围绕着黎开的秘密打转，她的首要目标是在这一世活出自己的人生。
　　更何况，两个黎开实在太不像了。
　　也许、可能、大概。
　　钱花花想。
　　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运气很好的、崭新的黎开而已。
　　一个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黎开。
　　一个需要她重新去认识的黎开。
　　一个…耳朵有点红的黎开。


第19章 好好学习
　　255
　　一整周，老师们开口闭口都是期中考试。
　　高三生们叫苦连天。
　　说没有压力都是骗人的，每个人都愁眉苦脸。有钱人家的小孩平时娱乐活动丰富得很，如今被学习霸占了大半时间，说没有不开心都是假的。
　　连钱花花也常常对着卷子叹气。
　　好在她最近很忙，发愁只在晚上，因为自从闹过智利的笑话以后，白天在学校里黎开会帮钱花花看着学习。
　　也因此，钱花花有了新的发现。
　　以前总觉得黎开的好成绩是因为她原本就是天才，毕竟上一世高三一整年，尽管她几乎时时刻刻跟在黎开身后，却从来没见过黎开烦恼学习的样子。那时候的黎开一根筋地琢磨演技、准备艺考，高中的文化课对她来说，更像是个顺手一考的东西而已。
　　顺手一考，就年年第一。
　　不是天才是什么？
　　总不能是她能提前预知考题吧。
　　可到这一世才发现，黎开的课本上无处不是笔记，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
　　评奖过的练习册和试卷通红一片，无处不是她思考和复习的痕迹。
　　死记硬背、反复默写、把每个知识点都单拎出来，针对不同的题型记录它们不同的陷阱。
　　钱花花不是天才，不太清楚其他的天才一般都怎么学习。
　　但黎开的这种努力，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笨办法而已。
　　钱花花既觉得佩服，又觉得亲切。
　　自愧不如的同时，她又多往黎开的身边靠了一分。
　　256
　　好不容易又熬过两节连课，有同学伸着懒腰，长长地啊——了一声。
　　老师拖堂已是常态，下课铃声远远不必这声叫唤更能唤醒人的神智，随着椅子发出在地上扯动的声音，班上的同学仿佛丧尸从梦中清醒，神情麻木地起来走动。
　　钱花花疲惫地揉揉手指。
　　她指尖茧子不多，正因长期捏笔而微微发痛，暗示着她以前的努力有多么匮乏。
　　拿着年级第一送给她抄笔记的卷子，她往旁边叫：“黎开，你这里画个星星什么意思？这道题以前考过？”
　　大概是预约了有事情要做，黎开原本从座位上起了身，这时又二话不说为她转了回来，单手撑在桌上：“啊…对，前年的高考原题。”
　　钱花花心花怒放：“原题啊！那我就不管它咯，明年肯定不会再考了。”
　　黎开愣了下，失笑道：“什么逻辑。”
　　讲台上的老师收拾了东西抱着作业要走，到门口冲黎开喊了声，提醒她跟着一起去楼上办公室。
　　黎开对各类题目太过熟悉，学生视角又很有参考价值，时不时就会被老师叫去讨论小测试卷。偶尔班上有人觉得出题太难了，还会拜托黎开去和老师商量一下。
　　学神加班长，她说话总是比其他人更有分量。
　　黎开仰头冲老师答应了一声，走之前不忘在钱花花额头戳了一下。
　　“别不管它啊，我回来再给你讲。”
　　钱花花嘟囔一声：“哦…”
　　既然黎开觉得有必要讲，那她就逃不过了。
　　目送着黎开拿书走了，钱花花直叹气。
　　两人小小的互动为班里某个小众群体带来了足矣再听三节课的养分，以周成梦为群主的群聊里有人实时转播，说：“宠死我了，我好晕。”
　　其他人回：“比我今早吃的豆沙包子甜。”
　　“比我昨晚看的黄金档电视剧甜。”
　　“比校霸买给班长的果茶还甜。”
　　“停，那还是比不了的，别搞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三要素，需求带动、成本促进、结构性膨胀…”
　　群聊就此陷入沉寂，像时不时被同学们打捞起来欣赏一阵、又默默放归海洋的珍珠贝壳，其实坐在钱花花附近的女生并不多，但架不住聚餐那日的惊天大糖，不用多久就都结成了同盟。
　　在接下来的复习大战里，她们平时好好学习，累了就用cp的甜分补补精气。
　　有放有收，不失为一种劳逸结合。
　　对此，主角之一的钱花花一概不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些该死的白纸黑字给背下来。
　　钱花花基础实在差得可以，想跳过原题也不是为了偷懒，只是她各个科目都不算好，需要查漏补缺的知识太多，如果没个取舍的话，就是让她再多读一年都补不上来。
　　学海无涯啊，她都快淹死了。
　　正想着，有人从背后拍她。
　　“嘿。”
　　是黑着脸的沈熙。
　　257
　　女魔头有点不太开心。
　　她在班上朋友不少，风言风语都能听到，也不知道是不是临近考试大家压力大了，突然冒出几个向她打听黎开的人。
　　女孩子们牵着手，有点激动又按耐着，眼睛闪着光，问她黎开和钱花花最近怎么回事，关系竟然那么好。
　　多亏了她平时一口一句“黎开从小就漂亮”“黎开一直都第一”的吹捧，班里的大家早就认定了她是黎开最亲密的发小。
　　问题是，她并不知道那两人发生什么。
　　偶尔下了课，会看到有女生对着她俩的方向痴痴发笑。
　　连周成梦也在笑。
　　沈熙一肚子火，根本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她有点烦躁。
　　她把黎开看作整个青春里最完美的人，而钱花花则像路边捡来的猫，黎开照顾她，自己也照顾她，连带着周成梦也被她一并划到了朋友的范围以内，形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稳定团体。
　　她知道大家都在变好，黎开比以前活泼多了，钱花花也好像更自信了。
　　但她就是烦躁。
　　在后排坐立不安久了，看到黎开出去，她忍不住要过来找钱花花说上几句。
　　“钱花花。”
　　她走过去，拍拍正在唉声叹气的女孩，趁她转过来时把一个脑瓜崩弹过去。
　　“哎呀？”钱花花傻乎乎的，捂着发疼的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沈熙垂下睫毛。
　　和开玩笑一般的动作并不符合，她脸色沉沉的，并没有冲钱花花笑。
　　她低声问：“…黎开是不是叫你去她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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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一直觉得，沈熙是个特别好懂的人。
　　她一有情绪就全都写在脸上，不高兴也写，高兴也写，愧疚也写，嫉妒也写。钱花花很早之前就学会了看她脸色，被这么一问，立刻意识到自己最近确实和黎开关系太好了些，连忙坐直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没，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可沈熙还是不高兴。
　　默了默，她语气有点别扭：“跟我出去。”
　　语气还是熟悉的恶毒女配风味，钱花花嗯了声，也不害怕，赶紧跟着去了。
　　课间只有十分钟，她们去不了什么远的地方，在走廊尽头找了个位置靠着。
　　这片位置修得很大，大到有些多余，像是专给学生透气用的一样。从上往下看，能看到校外很远的山和农田，入了秋，从天空到大地都萧瑟着。
　　国际学校占地广，她们所在的位置也算靠着郊区。
　　钱花花吸了口气，把教室里憋出来的压力一点点吐出去，只觉得胸腔里凉飕飕的。
　　沈熙双手揣在校服兜里，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三白眼望远处探去，因为没有聚焦而不再显得锐利。
　　钱花花等她开口。
　　没一会儿，沈熙说：“我还没去过黎开的家。”
　　我这一世也没去过。钱花花秒接：“你误会了，她真没邀请我…”
　　沈熙瞥她：“是吗，那我怎么听说她家附近有座庙啊？还问你要不要拜拜来着？”
　　钱花花：……
　　钱花花：周成梦这个嘴真是。
　　也不解释自己从哪儿来的消息，沈熙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黎开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说的每句话都可以当真。
　　她从兜里伸出白净的手，好似不在乎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嘴上问：“无所谓，我就是顺便关心一下，对了，你这几天复习得怎么样？她好像在给你讲题。”
　　“没啦…就偶尔讲讲。”
　　钱花花手指在衣兜里扣着，小心翼翼地压抑着心情。
　　很久没再闹过矛盾，都忘记沈熙是毒唯了。
　　她想起自己到底只是个新交的朋友，当然不能和沈熙举世无双的黎开靠得太近。虽然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但以前被指责时，她好像并不会这么难过。
　　刚刚才学会怎么结交朋友的钱花花，还没来得及学习怎么失去。
　　沈熙嗯了一声。
　　“她讲得怎么样？”
　　“挺好的。”钱花花小心措辞，心里清楚自己既不能说黎开一句不好，也不能显出自己在依赖她：“她是特别会讲，但是你也知道的，我基础太差了，其实有点跟不上，也不敢太耽误她。”
　　“那你考试还是有压力咯？”
　　“有的有的。”
　　钱花花框框点头，生怕沈熙以为自己从黎开身上讨到了多少好处。
　　“是吗，可得抓紧了啊，下周就考试了。”沈熙说：“要不把我也带上，陪你们一起复习吧？”
　　“好好好……啊？”
　　沈熙笑：“那说好了，你去问黎开周末多久比较方便，我们找时间去她家学习。”
　　沈熙：“我也想去庙里拜拜。”
　　259
　　钱花花有点感叹。
　　说不上好事还是坏事，她竟然没被沈熙当作排除对象，反而成了和黎开拉近关系的一个借口。
　　这算不算另一种好朋友？
　　眼看沈熙往教室走了，钱花花跟上去，想了想还是在沈熙的衣角上拽了把：“那个。”
　　沈熙挑起眉，往回看。
　　“你在…生气吗？”钱花花说着，心里有些打鼓，又连忙给自己上了一层保险：“因为我和黎开不配做朋友。”
　　她故意把话说重一点，免得沈熙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以后真的不理她了。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她才不要和沈熙闹别扭。
　　至于用23岁的灵魂跟在一个高三女孩身后卖惨，早就不属于她会羞耻的范围了。
　　反正她知道，和沈熙卖惨永远是有用的。
　　错愕的脸庞回过来，像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沈熙扭头看着她，嘴里欲言又止，眼神里都是别别扭扭。
　　“也不是…”她迟疑着。
　　上课铃在此时敲响，走廊上的学生连忙往教室窜去，有老师踩着铃声下楼来，看到她们两个还傻站着，怒道：“那边两个女生！都上课了听不见啊？哪个班的？赶紧回你们教室去！”
　　沈熙如获救一般往老师那边看：“该回去了…”
　　钱花花不挪动：“你先说呀。”
　　“听不见是不是！那我过来请你们了！”
　　眼看着那挥动着三角尺的老师张牙舞爪地往这边来了，沈熙想走又不好把她留在原地，被逼的有点急了，终于一跺脚，恶狠狠地吼她：“怪我吗！谁叫你们要出去玩都不叫我？”
　　钱花花一愣。
　　沈熙越说越气：“我不是你们朋友啊？”
　　钱花花扑哧一声。
　　260
　　被驱赶着钻进教室，钱花花眼睛弯弯的，要一直用袖子捂着嘴，才能不让老师看到她的笑意。
　　“这都上课几分钟了？迟到的同学赶紧回到座位上…沈熙啊？你还挺难得的，行了快进来，把书翻开，我们接着上一节课讲……”
　　板书唰唰唰的声音响起，钱花花回了座位。
　　黎开从旁边探出头，看她俩一前一后进来了，撕了一节纸条写：怎么了？
　　她从办公室回来却没找到自己的同桌，还以为她们又遇到了什么麻烦，毕竟钱花花最近总是不太平。
　　但钱花花并不着急回她，只是气喘吁吁的从抽屉里翻出矿泉水喝了。
　　黎开也不急，等着。
　　钱花花喝完了水，终于在那纸条上写：
　　-没事没事，对了周末我们能不能去你家学习啊？顺便再去庙里拜拜
　　黎开：？
　　看她满脸疑惑，钱花花又把纸条抓回来，抓着笔在纸条上写。
　　-通融一下嘛，我要哄哄沈熙，她吃醋了
　　黎开更加疑惑。
　　什么吃醋？谁吃醋？吃什么醋？
　　……吃…谁的醋？
　　黎开皱着眉头，心里有警铃蓄势待发，不知道该敲还是不敲。
　　慢半拍的，她忽然意识到，钱花花要去她家玩了。


第20章 飞天小鸡
　　261
　　周五早晨闹钟还没响，一楼先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
　　明明上个月见到时还是被小孩捧在手里的黄毛鸡仔，偏偏挑在今天长大，一夜之间变成了个又吵又闹、从一大早就彰显自己存在感的讨人嫌。
　　黎开躺在床上，琢磨着在早自习之前把鸡逮住炖了的可能性。
　　卧室没有关门，她视线越过门框，看着厨房刚刚修好的老旧窗户。
　　…还是算了。
　　她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想起运动会上钱花花对哈士奇的体贴，觉得她可能比较喜欢动物，大概也并不讨厌鸡。
　　上次见到小孩时听说还给那小鸡起了名字，是正儿八经当宠物养的。
　　叫什么来着？
　　黎开埋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是记不得了，与钱花花无关的事情她总是忘得很快。
　　…今天没做梦呢。
　　262
　　出门前临时涌现灵感，刚穿好的运动鞋两下就被脱掉，黎开冲到卫生间里，在马桶水箱上放上了一卷新的卷纸，顺便把才用到一半的洗手液也灌满了。
　　再出门，昨晚整理的垃圾正在楼道里等她。
　　她拎着垃圾往楼下走，又从包里掏了消毒湿巾出来，一边下楼一边擦着楼梯扶手。
　　还有没有什么忘记做…
　　零嘴和饮料昨天就买好了，记录梦境的笔记本藏在了枕头底下、地上都扫过了、沙发靠垫也洗好了…
　　这样的检查一直持续到她走到学校，黎开理了理校服，把家长里短的事从脑子里抛开了，打起精神，瞬间又成了那个高冷聪明的校花形象。
　　这是她从七岁开始努力保持的。
　　她家房子租得很近，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人，今天也不例外。
　　乐得清净，黎开耳机里还播放着英语新闻，一如往常地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
　　突然，地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黎开不出声，往窗边看。
　　深蓝色的窗帘布下裹着不自然的一团隆起，刚好一人高、一人宽，如果她能站起来、越过课桌椅的遮挡，应该还能看到窗帘下露出一双纤细的脚踝和白色运动鞋。
　　她没什么兴趣，并不想猜测那是谁的鞋子。
　　这时候，窗帘后的人打了个喷嚏。
　　是钱花花。
　　于是本不打算搭理的身体自行站了起来，耳机里的新闻被暂停，课本上的习题被搁置，从醒来到现在已经沉默了三个小时的大校花这时才像终于活了过来，走过去一把将窗帘拉开，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脏不脏。”
　　钱花花不好意思地抬头笑。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快，本来想吓一吓黎开的。
　　“这窗帘从建校那天起就没洗过了。”黎开说。
　　“……”钱花花脸色一白。
　　263
　　上午第一节是语文，被赵倩南连着早自习一起上了，主要用来给大家背书。
　　“谁也别来问我重点是哪里啊，跟你说了，期中考等同高考，我算什么东西，高考又不认识我，可不会管我让你们背过什么。凡是书上要求的，不管哪首诗哪首词，都有可能考到。”
　　她用力拍打黑板，企图用巨大的噪音把昏昏欲睡的同学震醒：“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周一回来直接就是考试，哪还有其他时间带你们复习！”
　　讲台下有人心猿意马地问：“那咱们今天几点放学啊？”
　　“就知道放学！”赵倩南恨铁不成钢。
　　由于仿照高考模式，每逢大型考试，学校都会安排学生提前准备考场，搬座位贴考号，要做的事情还不少。
　　为了避免有学生在考室里作弊，当天的晚自习是不用上的。
　　也是因为这个惯例，黎开才答应钱花花，今天下午放学后就带她们到自己家里去。
　　周末还有表演课，她有点忙不过来。
　　“…也不是不能请假。”
　　黎开当时说：“你们周六来的话多待一会儿也好，我们一起复习。”
　　但钱花花只是摆手：“就不耽误你啦，沈熙说周末她来教我。”
　　于是黎开原本要发请假消息的手机又收了回去，钱花花是不能逼的，她很清楚。她们之间的一切关联都需要自己以退为进，像在阳光下捧着的漂亮的肥皂泡泡，一点点力气都可能把美好的梦境戳破。
　　只是偶尔也不甘心，因为其她人并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她早看出钱花花喜欢被朋友围绕，周成梦也好，沈熙也好，书小晚也好，好像只要对方不姓黎名开，她就可以来者不拒、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这算不算一种对自己的特殊待遇？
　　黎开乐观想着：也算吧。
　　一定要算啊。
　　264
　　下午放学前班里开始布置考室，黎开和钱花花那几列座位得把东西搬到走廊上去。高三生的书箱重得不行，虽然还没步入社会，但同学们的性格和社交能力在这一刻会看得非常清楚。
　　有人孤军奋战，弯腰下来把书箱慢吞吞向外推，有人找了伙伴，一人抬着一头，快速把东西都挪了出去。
　　黎开以往都是后者，沈熙或其他女生会来帮她，而这次她只是坐在座位上，很迷茫地看着她的同桌：“…你在干什么？”
　　钱花花头也不抬：“一些小技巧。”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根准备好的鞋带，钱花花熟练地卸掉了书箱上的把手，把鞋带从露出的孔洞里穿了进去，打上结。
　　站起来拉了拉，沉重的书箱被她拖出了一点距离。
　　钱花花：“这样拖着就不费腰啦。”
　　黎开：。
　　黎开站起来拉住她：“我陪你抬出去吧。”
　　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明明校霸也当上了，大合照也拍过了，但遇到这些小事，钱花花仍然觉得教室里没有人会帮助她，还总想自己一个人解决。
　　甚至还提前准备了鞋带。
　　揣着这两条鞋带来上学的时候，钱花花是什么心情？
　　乔问心从旁边路过，插话说：“是啊花花，你让黎开和你一起吧。”
　　她大概刚和朋友抬完书箱回来，手掌和指节都泛着红，轻轻拍在钱花花的背上：“拖着走多慢啊，我看外面都快没空位了，等会儿你还得抬起来放别人上面…”
　　走廊位置有限，为了留出正常通行的道路，去晚了只能把书箱叠在其他人的书箱上。
　　对于一个17岁的普通学生来说，这个操作比把书箱拖出去更有难度。
　　有朋友在那头叫人，乔问心挥了挥手，临走了还在鼓动：“而且黎开肯定很想帮你啊…她谁都不帮也会帮你的，哈哈哈——”
　　黎开瞥过去，她哈到一半就闭了嘴。
　　265
　　钱花花原地想了想：“也行吧，那我们先抬你的。”
　　黎开从容地挽起袖子：“怎么？”
　　钱花花：“感觉我压你上面比较好。”
　　黎开动作一顿。
　　黎开怀疑自己耳朵瞎了。
　　266
　　钱花花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振振有词：“万一有人想偷你东西呢？笔记啊资料啥的…走廊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要用我的箱子压着你的，他们就算想偷也挪不动了。”
　　她自觉说得很有道理，毕竟黎开又是学霸又是校花，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容易遇到小偷。
　　说着就跨过座位，帮黎开抬着箱子。
　　至于身后黎开的脸色是白是红，钱花花就没注意了。
　　267
　　收拾了东西叫上周成梦和沈熙，四个人背着各自的书包往门口走。
　　钱花花这时意识到了把日子选在今天多不合适，其她人倒是没什么的影响，只有她作为全场唯一一个学渣，硬是把每一科的重点资料都塞到了书包里，一心以为自己周末都用得上，导致书包重得像愚公移山。
　　抬头一看，黎开和沈熙在前面谈笑风生，书包瘪瘪的，轻巧得不行。
　　哎，学霸就是不一样。
　　钱花花心里苦。
　　其实上一世她是去过黎开家的，当时黎开回母校拍摄宣传片，行程匆忙，她作为助理先一步带着行李和礼物去到家里，本来以为顶多是个豪华小区，没想到车从学校开出去两个小时，竟然在市中心的富人区里找到一栋超级漂亮的独栋三层别墅。
　　修建漂亮的花园簇拥着，泳池的旁边甚至还装了滑梯。
　　后来问了才知道，黎开家里势力庞大，是当地有名的豪门家族。
　　只是她自己从不提起，所以学校里才没人知道。
　　似乎早就有人和保安打过招呼，钱花花顺利通过了检查，颤巍巍过去按下门铃。
　　家政阿姨推开门前来迎接，一个看起来和钱花花同龄的女生从背后探出头来，笑着讲：“啊，你是姐姐的同学吧？快进来呀。”
　　那是黎开同一天出生的妹妹，姜宿。
　　钱花花和姜宿并没见过几次，只知道她和黎开虽然并不是同一个妈妈所生，但是关系很好。
　　姜宿身体虚弱，对黎开在外面的事情好奇得很，拉着钱花花问了很多，又是请她吃糖又是叫她姐姐的，到她临走时，姜宿圆圆的脸蛋鼓起来，眉毛撇着，好像对钱花花有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似的。
　　难得被人热情对待，当时的钱花花其实很感激她。
　　所以到了这一世，她还特意给姜宿准备了一点见面礼物。
　　也正因如此，书包，更重了。
　　268
　　“宝，你还行吗？”周成梦在旁边看着都累。
　　“沉死了…”钱花花向前张望着：“她们叫车了没？能不能让司机开到里面来啊？”
　　黎开闻言回身：“不坐车，我家就在学校对面，要是书包太重…”
　　话没说完就被沈熙一把拉住，密密麻麻的话题被扔了过来，都是些那我们晚饭能不能一起吃、干脆买了菜去家里做之类的事情。
　　第一次到黎开家去，沈熙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
　　周成梦见状笑了一下，自如地把话接了：“要是书包太重就分我一半吧？我包里也没装什么。”
　　然而半晌没人回答，她困惑地往旁边挥手：“哈喽哈喽？宝？”
　　钱花花愣愣的，不说话。
　　又出现了。
　　和上一世不一样的地方。
　　269
　　或许是因为笨蛋的大脑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情，受到这疑惑刺激，钱花花竟然忘了肩上的重担，再回神时，她已经被周成梦挽着到了住宅楼下。
　　看到眼前这和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老旧楼房，钱花花心里微微发疼。
　　黎开怎么会住在这里。
　　其实这里倒也没有不好，进小区时保安爷爷会和她们打招呼，路上的阿姨说难得看黎开带了同学，围坝上蹲着几只野猫也都不怕她们，个个吃得很肥…
　　旧是旧了一点，但胜在整洁，听说这里的房子修的比学校还早，很多老师工作日也住在这里，主要就是图一个上班方便。
　　可钱花花依旧觉得，黎开不该住在这里。
　　兴奋一路的沈熙也在这时卡了壳，迟钝地左右看了看，问：“你就住这儿？”
　　黎开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沈熙声音瞬间便冷了下来，似在抱怨，也似在自言自语。
　　她咬着牙说：“凭什么…”
　　“…哪有那么多凭什么。”黎开一边从兜里掏出钥匙一边往楼道走，回头也不搭理别人，只是看钱花花：“还能坚持到三楼吗？重的话就把包给我。”
　　钱花花愣愣的，只是啊了一声。
　　她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惊讶，下意识拽着书包的背带：“没、没事…”
　　“……”黎开眼神暗了暗：“…很失望？”
　　不等钱花花给出回答，她退回莱，一把取下了钱花花的书包。
　　“失望也将就一下吧，外面我没有办法，但家里是好好打扫过的。”
　　她说着把书包拎在手里，转身上了楼。
　　钱花花连忙跟了上去。
　　她习惯性抓住了楼梯扶手，发现扶手意外的很干净。
　　270
　　如黎开所言，她的家里虽然不大，却是个很干净的地方。
　　大概是近几年刚刚做过翻新，墙面和地板都没有泛黄，家具也都很简洁实用，是黎开的品味。
　　看到这样的室内环境，沈熙终于打起了一些精神。
　　四人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周成梦四处张望着，问：“班长，你这是租的房子？”
　　黎开拿了饮料出来给三人倒上：“对，这里离学校近嘛。”
　　“那你不是早上可以睡很久！”周成梦一拍大腿，满脸都是羡慕：“我家超远的！每天5点就被我妈喊起来了。”
　　“啊…”黎开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估算一下说：“我只要能提前十五分钟起来，应该就不会迟到了。”
　　虽然她也没这么晚起过就是了。
　　周成梦对老房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她家父母是公务员，从小跟着爸妈住在职工宿舍，楼上楼下都是互相认识的，最习惯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听到黎开说只需要提前十五分钟起床，她的眼睛都快亮成灯泡：“真的假的！太爽了吧！”
　　她开玩笑：“要不您和家里商量看看，有空房间的话就租给我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这房子不大，也就两室一厅的样子，一间住父母，一间住黎开，当然是不可能有空房间的。
　　黎开笑了下：“我家就住我一个，没别人。”
　　钱花花眼神微动。
　　沈熙倒是像早就知道了，哼了一声，端着杯子：“可别了，你那么吵，多打扰她休息。”
　　周成梦：“也是哦哈哈，诶这个饼干好好吃…”
　　稍有凝结的气氛慢慢软化了。
　　钱花花心里五味杂陈，一时半会儿觉得自己整理不好，就问黎开：“…卫生间在哪？”
　　“那边。”黎开指了下：“没关门，你过去就能看到。”
　　大概是因为家里只有一人，黎开没有关门的习惯，即便不问，只要走过来也能一眼看到哪个房间是卧室，哪个是厨房，哪个是卫生间。
　　钱花花从小锁门，见到这样敞亮的房子，还有点不适应了。
　　高三生，未成年，一个人租房住。
　　这一世的黎开发生了什么？
　　她想着想着往旁边看去，瞄到黎开卧室床上铺着一床蓝色的格纹棉被，像大学军训时门口会卖的那种，朴素中又带点可爱。
　　钱花花笑了一下，摇摇头，往黎开卫生间走去。
　　“……”
　　“……”
　　“黎开。”
　　卫生间的门边，钱花花颤巍巍道：
　　“你马桶上有一只鸡。”


第21章 一个愿望
　　271
　　怎么说呢。
　　前一秒还在心疼黎开独居，后一秒就发现她的家里还住着一只鸡。
　　钱花花站在卫生间门口，心里嘀咕：这一世的黎开还挺有爱心…
　　马桶盖上，公鸡的羽毛乌黑油亮，一看就是打小不愁吃喝、被好好伺候长大的主子。见到钱花花了也不惧怕，头顶鲜红的鸡冠甩了甩，整个鸡站得自信昂扬，像个打过无数胜仗的威风将军。
　　即便与钱花花挥挥手，这只鸡也一点没有怕人的意思。
　　回想到自己刚才在楼下的反应多么没有礼貌，钱花花痛定思痛，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演技，干笑语：“哈哈，原来你还养了宠物——”
　　话没说完，一道靓丽的身影闪过。
　　黎开冲进卫生间里，右手抓鸡，左手扶窗。
　　然后，她把鸡从窗户扔了出去。
　　272
　　钱花花：？
　　钱花花：“鸡！！！”
　　这里可是三楼啊！
　　黎开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她微笑：“不好意思，早上出门忘记关窗了，有点冷吧？”
　　说着，她兀自把窗户合上，还细心别上了锁：“这样就好了。”
　　整个过程语气平稳，像个心理变态的毁尸惯犯。
　　钱花花目瞪口呆：“……它、它会死吗？”
　　黎开歪歪头：“谁？”
　　钱花花：“鸡！”
　　黎开和睦微笑：“你看错了吧。”
　　钱花花：……
　　273
　　懒得再和此人多说，钱花花三两下将试图用身体挡住窗户的黎开拽开，开了锁推开窗，探出身子往楼下看去。
　　和想象中的惨案现场不同，卫生间的窗外并不直达冰冷的水泥地，而是通往一个从二楼窗台延展出的小小平台，有住户在平台上支着蓝色雨棚，麻将桌摆着，晾衣架架着，俨然是个功能齐全的生活阳台。
　　再看那蓝色雨棚，距离她们也就两米左右的高度而已。
　　威武的将军鸡正在雨棚上啄落叶玩。
　　看它活蹦乱跳，钱花花这才舒了口气。
　　客厅那头，周成梦正忙着和沈熙剥核桃吃，听到这边有动静，大声问她们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
　　钱花花瞄了一眼黎开，后者低着头，不说话。
　　钱花花：“没事儿～你们吃你们的。”
　　于是剥核桃小队不再追问，客厅不时传来电视中的欢笑，与死静的卫生间形成鲜明对比。
　　黎开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乌黑的长发垂到胸前，遮住了她此刻不知作何表情的脸。
　　她好像有点尴尬。
　　钱花花想着，很想笑，又觉得现在不能笑。
　　“呃…那个……”她小心措辞：“是、是不小心飞进来的？你别太在意啊，挺正常的。”
　　黎开抬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正常？”
　　钱花花忍笑到了极限，嘴角不停颤抖：“对、对啊…你看，我们教室里偶尔也会有小鸟飞进来嘛，同学们不都很高兴……”
　　虽然那只公鸡看起来能打十个同学。
　　黎开犹豫：“鸡也算小鸟？”
　　钱花花连忙点头：“当然啦！都是禽兽嘛！”
　　黎开：？
　　钱花花干咳一声，纠正嘴瓢：“嗯…我的意思是飞禽走兽，它们都是飞禽。”
　　黎开：。
　　过几秒，黎开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运气不好。
　　274
　　早就知道钱花花家境很好，所以黎开心里一直有所准备，不管钱花花对这出租屋的态度是惊讶还是同情，她都不会在意。
　　毕竟还是学生，住不起好房子也很正常。
　　她有自信将来可以功成名就，所以并不介意这一两年的窘迫。
　　但房子里面发生的事，却是要由她自己负责的。
　　于是开始打扫卫生、安置用品、挑选零食、准备拖鞋…她提前几天就开始筹备，浏览器上甚至还留着一个叫做“朋友来家里该做什么”的搜索记录。
　　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家里招待客人。
　　她不指望能靠这个房子给自己加分，只想求一个尽善尽美。
　　但马桶盖出现一只鸡，是她万万算不到的。
　　怎么就忘了把卫生间的窗户关上呢。
　　明明出门前还准备检查过了。
　　黎开表面面色不改，但藏在臂弯的拳头却紧紧握着。
　　指甲掐在肉里，微微有些发疼。
　　深呼吸一口气后，她看向钱花花，那副委屈的表情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她低声问：“…你是不是更失望了？”
　　钱花花闷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就是觉得……”
　　她感叹：“黎开，你好会抓鸡啊。”
　　黎开：？
　　275
　　小时候被带到乡下去玩，钱花花整天都在逮鸡。
　　外婆家附近有片自己种了树的山坡，听说跑山鸡能卖得更贵，就在树林围出了一圈地方让鸡自由生长，钱花花觉得好玩，每天一大早就钻进去抓鸡玩，可惜努力一个暑假，连根鸡毛都没从活鸡身上拔下来过。
　　外婆笑眯眯地教她，说逮鸡要逮翅膀根部，光用手去抱可是抓不住的。
　　可钱花花从小在城里长大，习惯了把所有动物当宠物、当朋友相处，心里总觉得逮住翅膀鸡会很疼，于是尝试又尝试，始终做不到。
　　直到今天，她第一次看到同龄人精准拿捏了鸡的翅膀。
　　钱花花双目发光：“真了不起！”
　　黎开：……
　　倒也不用给这么高的评价。
　　276
　　黎开很无奈地解释：“我也是第一次抓。”
　　所以不要再用看抓鸡超人的眼神看我了。
　　钱花花惊讶：“真的？那你怎么知道要抓哪里？它刚刚在你手里好乖啊，都不挣扎的。”
　　“电视剧里经常会演。”黎开顿了一下，补充说：“就那种乡村群像剧，一个院子里住好几家人，闹很多鸡零狗碎的矛盾…可能你不太看这种片子。”
　　钱花花眨眨眼，啊了一声。
　　确实不看，高中生时间本就不多，即便要看电视剧，她的选择范围也都集中在了职场、校园和古装几个领域，倒不是说乡村背景就没有好的作品，只是对于正值青春的她们来说，现在还远远不到能够体会其中魅力的年纪。
　　可黎开不一样。
　　她以演员为目标，自然要主动涉猎更多领域的作品。至于她到底看了多少、学了什么、又为此耗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一切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反正，换成钱花花的话，就是看了再多乡村群像剧，也不会注意角色们是怎么抓鸡的。
　　黎开真的用心了…
　　钱花花又感慨：“唉…你真的很了不起。”
　　黎开：“……”
　　她眼神犹豫地瞟向窗外，考虑要不要把鸡抓上来再表演一次。
　　278
　　一开始就说好了要去寺庙，几人暂时把行李放在家里，跟着黎开往外走。
　　说是寺庙，但问她里面供奉着哪路神仙，黎开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背后绕过了小区围墙，四个人往山坡走去，周围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脚下也渐渐从平坦的人行道变成了柔软的泥巴山路。
　　“…竟然还要爬山。”沈熙低声嘀咕。
　　她今天的鞋跟有一点高，想着第一次来黎开家里，她特意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下，没想到去个寺庙还要走泥巴地，现在一脚深一脚浅的，挪动得非常费劲儿。
　　早知道刚才就找黎开借双运动鞋了。沈熙想：如果她能提前告诉我们要爬山的话。
　　周成梦靠过来：“我扶你？”
　　沈熙摇了摇头。
　　指望黎开能为她注意这些细节是不太可能了，考虑到黎开迄今为止的经历，沈熙并不觉得这样的不周到是一种冷漠，也许只是防御——换做是她，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没有报复社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好在泥巴路不是很长。很快，一间红瓦墙的寺庙便从树林后露了出来。
　　“就是这儿了？”她问。
　　走在前面的黎开回过头，顺手扶了一把踩到石头的钱花花，说：“马上到了，地上不平，你们小心一点。”
　　沈熙有点困惑地往寺庙看去。
　　因为家里老人有这方面信仰，沈熙跟着家里人旅游时，常常要去各地的寺庙道观打卡，自以为对这些事很熟悉了。
　　没想到随着黎开的脚步一停，她抬起头，眼前的寺庙却从前那些香火极旺、上个香都要排队的景点并不一样。
　　这是座很破旧的庙了，阴森森的，从外墙开始就各处都是损坏，像很多年没人来过。
　　周成梦直来直去：“哇，好像鬼屋。”
　　然后被沈熙在腰间捅了一把，赶紧又找补了一句：“感、感觉住了世外高人。”
　　279
　　黎开抬手扶了扶歪斜的大门，确定不会掉下来后，长腿一迈走了进去。
　　“进来吧，别害怕。我是小时候来的，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这么多年也没人管过…”
　　天色暗下一些，钱花花不太擅长这种阴冷的氛围，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周成梦的校服：“梦梦，我们一起进去…你口袋里装了什么？”
　　校服口袋鼓鼓囊囊，周成梦啊了一声，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出门前揣了班长两颗核桃，分你一个？”
　　钱花花：“…你这么喜欢核桃？”
　　难怪刚刚在黎开家里就剥个不停，手都没停下来过。
　　“不是用来吃的。”周成梦面色严肃：“你听我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核桃，这是学神家里的核桃，我准备等下带它拜一拜…”
　　钱花花：？
　　周成梦：“补脑效果肯定翻倍。”
　　钱花花：……
　　钱花花一拍大腿：“好姐妹！分我一个！”
　　280
　　四人进了殿内。
　　真的是个很小的一座寺庙，并不分什么前殿后殿，也没有多余的后门小门，从正门进来后除了四周有几间已经锁上的屋子以外，就只在院子的正中央修了一座佛殿。
　　除了她们，这里空无一人。
　　走进去，能同时闻到檀香和灰尘的气味，连空气都是沉重的，坠着时间的分量。
　　“所以这是…供的哪一位？”周成梦看着眼前：“怎么遮住了？”
　　大殿中央，一块前后相连的金色幕布从天顶垂下，将原本应该坐着某位神佛的位置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一台香炉在桌前摆着，也不见任何供奉的物品。
　　“所以我说不知道呢。”黎开说：“但这里挺灵的。”
　　钱花花小心翼翼伸手在桌上摸了一下，捻了捻指尖薄薄的一层灰：“你怎么知道灵啊？”
　　黎开笑道：“你猜？”
　　钱花花缩缩脖子。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殿门正巧对着夕阳的位置，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射在佛殿内的墙壁和那金色幕布之上。
　　蒲团被放到地上，黎开也不催她们，走到一旁：“我小时候许过愿，实现了，所以我知道这里很灵。不过我只许过一次，也没法儿保证什么，你们随意点，就当来散散步也行。”
　　或许是体内的求生欲在提醒，三人竟然没有一个敢问她当时许了什么愿望。
　　“一个愿望…让我想想…”钱花花沉思。
　　黎开瞥她：“你期中考……”
　　“那不行！”钱花花摇头：“万一真的只能实现一次呢？不能就这么把机会浪费了…”
　　至少也得用在高考吧。
　　周成梦手里玩着核桃，觉得钱花花的想法很有道理：“是哦，那许个学业有成呢？说不定能一路保你读到博士。”
　　“哪家的神仙能管你那么久啊…”沈熙无奈。
　　黎开若有所思道“：“也不是不行…这个时效是挺长的。”
　　“真的？有多长？”钱花花问。
　　“……”黎开别开眼：“好几年吧。”
　　281
　　好几年。
　　假设现在的黎开17岁…钱花花想。
　　倒也没有怀疑她不止17岁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保持谨慎。
　　总之，假如现在这个黎开只有17岁，那么，大概在上高中之前，黎开就已经许下了愿望，并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什么愿望需要维持这么久呢。
　　钱花花微微抬眼，看向那个她曾以为拥有一切、如今却好像总在缺失的女孩。
　　“或者你有没有别的愿望？”
　　沈熙低头玩着指甲，三白眼被长长的睫毛遮盖着，似有若无地往这边打量：“成绩好也不能保证以后一定幸福吧，还可以许身体健康、家人平安、大富大贵、事事如意之类的…”
　　“又比如，你想和谁终成眷属？”
　　282
　　话音落地，殿内安静下来，无人接话。
　　周成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虽然整日整夜在第一线嗑着cp，却很少和两位主角真正谈到恋爱话题。
　　黎开当然是不会主动提的，就连和周成梦关系亲近、无话不谈的钱花花，也从来没有参与过她和同学们的恋爱八卦。
　　莫名其妙的，除了醉酒那次意外以外，这两人似乎都对这个话题敬而远之。
　　注意到了钱花花的沉默，周成梦决定先救场再说：“哈哈不好吧，这属于早恋了…”
　　沈熙瞥她：“装什么呢这里又没老师，咱们年级上交往的小情侣都好几对了。”
　　周成梦：“啊？真的？”
　　“真的啊，成绩好的话老师也懒得管你吧，一不小心整失恋了反而更影响心态…”
　　眼看那边聊了起来，黎开向后退去几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夕阳从门外照来，却被她躲了去，整个人藏在阴影之中。
　　黄金般的暖光如水撒了一地，明明是在讨论青春期最受欢迎的话题，躲在暗处的人却似乎不是很想听。
　　“嗯——”
　　只见钱花花挠挠头，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我没有喜欢的人。”
　　现在没有，将来没有。
　　大概，这一世都不会有了。
　　283
　　钱花花的答案让沈熙非常满意。
　　草草给蒙了面的神佛上了柱香，女魔头一把挽住钱花花的胳膊，哼着歌从寺庙出来，看起来高兴得很。
　　周成梦看她们走得那么快，连忙也跟着过去。
　　不小心的，黎开一个人落在了最后。
　　抬头看，眼前是被朋友环绕、面带笑容，完全不记得要回头找她的钱花花。
　　风吹过来，从衣摆一路钻了上来，连心里也泛起酸涩的凉意。
　　骗子。黎开想。
　　你明明就喜欢上一世的我。


第22章 真假千金
　　284
　　“开开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呢。”
　　“金…？”
　　“金汤匙呀，就是黄金做的小勺子，意思是说你一出生就有很多很多的钱…”
　　“诶，和小孩说话注意一点。”
　　“噢噢，也是。”
　　只听那阿姨转回来，临时改了说法，轻声细语的。
　　“是说你一出生就注定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
　　285
　　七岁半，对金汤匙的意思尚且不太了解，但看妈妈的表情知道这大概不是坏事。
　　姜开接受了阿姨的祝福，谦虚地说谢谢。
　　富太太们的下午茶选在郊外一家庄园，袁罄和这边老板熟识，要来了最凉快又能欣赏山茶花的好位置，带着宝贝女儿邀请闺蜜们来。
　　“要说咱们罄儿能干呢，”有太太姗姗来迟，裹着披肩把昂贵的包包放在一边，慢悠悠坐了下来：“这家庄园我都来了多少次了，第一次知道还藏了这样的小阁楼呢！”
　　“是啊，这小阁楼真是太好了，不开空调都这么凉快，还能闻到花香，连风水也特别正…”
　　“听说是只向贵客开放的呢。”
　　“哈哈哈，那咱们都是沾了袁姐和光。”
　　闺蜜们你一句我一句，把坐在主位的袁罄哄得直笑，摆摆手说：“什么嘛，还不是我爱人，听说我要带开开过来，就专门托领导找关系订了这个位置。他哪里是心疼我啊，他是心疼他的小公主呢。”
　　袁罄说着，从保姆手里拉了姜开过来，亲密地在女孩肉嘟嘟的脸上啵了一口。
　　“是我蹭了我们开开的福气呀～”
　　286
　　七岁半的小姜开婴儿肥还未褪去，脸颊肉又白又嫩，一双大眼睛灵动可爱，像在粉团子上塞了两枚乌黑的甜枣，叫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忽然被妈妈搂去亲了，小美人坯子咯咯咯地笑起来，圆溜溜的眼睛一弯，嗓音甜甜地说：“好耶！那开开要把福气全部送给妈妈！”
　　“哎！真是好宝贝——”
　　袁罄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心都快化了。
　　其他几位太太也是捂着胸口，简直快陶醉在这天真无邪的小天使身上。
　　“哎哟，真的是好乖好乖的女儿，简直要羡慕死我了。”
　　“好开开，今天跟阿姨回家玩好不好？”
　　一位太太笑着把茶杯往桌上放：“还说呢，上回就带我外甥女和开开玩了一次，臭丫头跟丢了魂一样，整天问我什么时候再带她去见姜家的小姐姐，念得我都烦了。我说罄儿，你们什么时候再来我家做客呀？你也知道我弟那个人，位置坐上去以后特爱避嫌，要是没有开开坐镇，我连他的面儿都见不到…”
　　袁罄笑了下，不置可否，只是把姜开轻轻放下了，让保姆带着去花园里玩。
　　“小心着点，衣服弄脏了没关系，可别被虫子吓到了，懂吗？”袁罄爱惜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好哒！”姜开笑：“我给妈妈做花环！”
　　看着孩子在保姆的跟随下蹦蹦跳跳走了，小桌前的太太们又是一阵感叹：“哎，别说你外甥女了，姜开这小姑娘长得实在太漂亮，性格又很大气，就是我看了都惦记呢。”
　　另一位新来的接话：“是啊，你看她这大眼睛高鼻子，多漂亮，漂亮得都有点……”
　　话没说完，袁罄笑眯眯的眼神扫了过来。
　　桌上一时鸦雀无声。
　　只见主位上，袁罄那从来只能被夸很有福气的圆脸垮了下来，平凡的五官渺小地挤在一起，每一寸都彰显着主人的不悦。
　　她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她的女儿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太漂亮了。
　　漂亮得，都有点不像亲生的了。
　　287
　　被保姆带着在花园玩了两个小时，姜开有些出汗，今天没什么同龄的小朋友来，她回房间里换了衣服，自顾自拿了绘本出来看。
　　姜国海来庄园接她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工作所致，他虽然刚过30，却已经是个秃顶发福、大肚便便的中年人模样，他对自己这身材满意得很，觉得干实业的男人就该如此，肚子大，肚量才大，不这样哪儿来的威慑力呢？至于自己的眼耳口鼻长什么形状，反正老婆没有意见，他自己就更不在乎了。
　　男人嘛，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活的。
　　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唯独在见到他惹人怜爱的小公主时，心里会偷偷产生一丝不为人知的自卑。
　　姜国海有些遗憾地想，自己的女儿太过可爱，以至于他好像都配不上她了一般。
　　288
　　姜开合上书，一抬眼就看到了姜国海。
　　“爸爸！！”
　　她像只快活的小鸟，远远地就扑到姜国海的怀里，嘴里催促着举高高。
　　姜国海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可爱的孩子，当然要满足她的所有愿望，娇小的姜开被他一把举了起来，稳稳地坐到了他的肩上。
　　“我今天做了花环！”小姜开抱着爸爸，快乐地晃荡双腿：“一个给妈妈，一个给爸爸！”
　　“这么厉害啊，怎么不给自己也做一个？”
　　“嘿嘿～因为开开最喜欢妈妈和爸爸啦！所以要先给你们做！开开不着急！”
　　“好会疼人的小公主，”姜国海环顾四周：“你把花环放在哪儿了？”
　　“在冰箱呢！种花的阿姨说等下走的时候再给我拿，不然会坏！”
　　“那爸爸可要期待了。”姜国海笑道。
　　下楼后正巧和归来的袁罄一行人碰了头，姜国海平日里没什么架子，驮着女儿和太太的朋友们打了招呼，说今天下班时间早，他是专门来接老婆孩子回去吃饭的。
　　富太太们耳聪目明，适时夸奖她们一家人如此相亲相爱，真是叫人羡慕死了。
　　唯独一位今天第一次加入聚会的太太靠了过来，捏着衣摆，堆了笑脸靠上去说：“姜局，幸会啊，我是建材公司那边的…”
　　袁罄瞥了一眼，正是那位踩了雷的。
　　“王太太，”袁罄温柔笑着，细小的眼里却并无一点笑意：“你放心啊，事情呢我都知道的，主要是现在车在外面等着，不好耽误，要不你看这样，等我回去了再和他好好说，行吧？有消息了就联络你。”
　　此话一出，王太太心里沉下来，知道今天这事多半是办不成了。
　　都怪自己这张嘴！
　　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堆着假笑，冲姜开挥手：“好咧，那就不打扰了，改天我找人把这次新到的茶叶给你们送一些去…开开，以后放学有空了，要来阿姨家里玩噢，阿姨家的厨师做菜可好吃啦。”
　　姜开眨了眨眼，见妈妈没有接话，便只是乖乖地笑了笑，挥挥手道：“拜拜王阿姨。”
　　大人的热脸贴上小孩的冷屁股，王太太嘴角抽了抽，尴尬笑着。
　　姜家三口在众人的目送中优雅离去。
　　上了车，姜开给妈妈爸爸戴上自己的手制花环，又咯咯咯笑了许久，心满意足地在妈妈的怀里睡了过去。
　　289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身处医院。
　　空荡荡的走廊灯光阴冷，有医生在周围忙碌地行走，手里拿着不知做什么用的试剂…
　　妈妈还在身边，但爸爸却不知去了哪里，姜开莫名感到有些害怕，小手怯怯地伸出来，拽着妈妈的袖子：“妈妈……”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用胶布贴着一个毛团团，和打针后用来止血的团团很像。
　　有人给她打了针？？
　　小姜开毛骨悚然，慌张地连着叫了几声妈妈，可一反常态的，袁罄在座椅上捂着眼睛，姿态看起来痛苦极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一点回应也不给她。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有人狠狠推开了诊室大门，一边甩开医生的手，一边愤怒地大吼：“马上给我查清楚！我要你们以最快速度找到我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姜开瑟缩着，不知道什么意思。
　　摔门的男人好像是她爸爸。
　　怎么回事？
　　她不就是妈妈和爸爸唯一的女儿吗？
　　另一头，科室的大门被急忙推开，更多穿白大褂的医生手忙脚乱地涌进了小小的遗传咨询科，人与人一时挤在一起，混乱间，“抱错了”三个字闯入她的耳朵。
　　七岁半，年幼的姜开仅仅只有直觉。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出于本能，她跳下椅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人群中心的爸爸，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抓住男人的衣摆，仰头喊道：“爸爸！爸爸！我怕！！！”
　　然而，一向温和的爸爸却狠狠挥开了她的手。
　　小姜开跌坐在地，震惊地忘了哭。
　　只见高大肥胖的姜国海皱着眉，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厌弃。
　　他说：“滚开，野种。”
　　290
　　姜局家的孩子抱错了。
　　这一劲爆的消息被封锁在了少数人中，除了涉事的医生护士，只有姜家最紧密的几位家属听闻了一点消息。
　　小姜开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一天起，妈妈和爸爸就不再送自己上学、陪自己吃饭了。仅仅如此，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打击。
　　每天早晨，再也没有妈妈的拥抱和亲亲，她一个人背上了沉重的书包出了门，包里还塞着五岁时全家人去国外游乐园买下的卡通水壶。
　　这是她最喜欢的水壶，每次上学都要抱着，一年多了也不嫌腻。以前袁罄每天都陪她一起坐车，还笑过她，说开开这种长情的地方简直和爸爸一模一样，将来肯定也是个大情种吧。
　　那时候的姜开很高兴，她喜欢别人说自己和妈妈爸爸一样。
　　可是现在，她已经好几天都没见到妈妈和爸爸了。
　　家里总有人在进进出出，医生、警察、下属、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人。
　　那么多的阿姨和叔叔，却没有一个愿意多看她一眼。
　　她松开保姆的手，坐到司机的车里，只觉得车里冷极了，于是她把保温水壶从包里拿了出来，抱在怀里，好像很只有这样才会好受一些。
　　“小姐，要开空调吗？”司机问。
　　姜开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水壶烫烫的，好像连眼泪都可以烤干。
　　291
　　小姜开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妈妈和爸爸的回心转意。
　　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这天她回到家里，难得听到客厅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本能地像要以前那样冲上去抱住妈妈，然而真的见到袁罄时，心里却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胆怯。
　　好在，坐在沙发上的袁罄也看到了她。
　　温柔的妈妈笑着拍了拍大腿，说：“过来呀。”
　　此话一出，小姜开这才一把将书包脱了，泣不成声地小跑着扑上去：“妈妈！爸爸！我好想你们啊！”
　　她声音还很稚嫩，却哭得这样猛烈，害得两个大人也不禁红了眼眶。
　　到底是自己真心实意疼爱了六年多的孩子，又这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没感情呢。
　　袁罄一手拍着姜开的背，一边压着嗓子和姜国海说：“…其实开开也是无辜的。”
　　姜国海点点头，粗厚的手掌搂上了妻子的肩膀，语气也是十分动容：“等明天接到了咱们的孩子，我就去找那边父母…姓黎是吧？我去和她们商量看看，把开开收作咱们的干女儿…那家人经济条件好像不好，怕是会耽误了这么聪明的孩子。”
　　袁罄嗯嗯几声，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滑落了下来，砸在姜开的脸上，热热的。
　　“妈妈…爸爸……”小姜开呜呜哭着。
　　一家三口紧紧地抱在一起，那画面是如此美好，仿佛从未生过嫌隙。
　　292
　　第二天，袁罄牵着姜开，姜开牵着姜国海，三个人换上了一身新衣，在家门口等着姜国海的司机从车站接来那个孩子。
　　姜开懵懵懂懂的得知，自己马上就要有一个新妹妹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一定是不愿意的。小孩子对家长天生有着占有的本能，新妹妹一来就会分走妈妈和爸爸对自己的宠爱，这怎么能行？
　　可是经过前一阵子的事，小姜开变得稍微懂事了一些。
　　她第一次意识到，妈妈和爸爸的爱，好像是有条件的。
　　他们更喜欢“亲生女儿”。
　　虽然她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是亲生女儿了，但这一定是她的错。
　　犯了错，就要成长。
　　好不容易得到了妈妈爸爸的原谅，她已经决定不再任性。
　　所以当妈妈问姜开能不能和新妹妹好好相处时，她拍拍胸脯保证没有问题，肉肉的小拳头在胸口砸得砰砰作响，甚至还从衣柜里翻出来自己一直舍不得穿的小皮鞋，说等妹妹来了，她就要送给她。
　　“我会给妹妹穿我最喜欢的鞋子。”小姜开说：“还要给她也做一个花环！”
　　妈妈笑着夸她懂事，姜开嘿嘿笑着，庆幸自己做对了。
　　虽然一时失去了亲生女儿的身份，但只要她继续努力做个好孩子，总有一天能把这份荣誉再赢回来的。
　　姜开这么想着，穿上了自己看起来最有礼貌的小裙子，雄心勃勃地等着新妹妹的到来。
　　迎接的轿车缓缓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后的第一件事，是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架轮椅。
　　293
　　见到亲生女儿的那一刻，袁罄觉得自己疯了。
　　之前的联络人明言对方家庭情况不好，她为此叹气又心疼，做好了即将看到一个农村小土妞的心理准备，穿个大红袄可以接受，晒成小煤球了也可以接受，不会说普通话也可以接受，只要是她自己的孩子，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她准备了各种尺寸的儿童服装，备好了可口的饭菜、美味的零食，甚至还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洗澡水，就等着孩子到了，她要好好做个让孩子满意的新妈妈。
　　可她没有想到，孩子最需要的是医生。
　　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宝贝女儿，在黎家的两个魔鬼手中，被活生生折磨成了一个体重仅仅只有35斤、左腿残疾、浑身淤青的孩子。
　　消瘦的女孩坐在轮椅上，了无生气地看向光鲜亮丽、牵手和睦的一家三口。
　　她仿佛从地狱中来。
　　而姜开也将因此坠入地狱。


第23章 一瞬间长大
　　294
　　都说小孩会在一瞬间长大。
　　比如听到高考结束的铃声时，比如被家里的长辈扇了耳光时，比如遭遇一次意外、撞破一个秘密、看到一根白发…
　　诸如此类，人总是带着悲伤的记忆长大。
　　而比其他小孩更厉害一点的是，小姜开长大的瞬间并不仅仅存在于记忆之中，她的蜕变时刻有着一个非常客观的记录，除了她本人以外，还有好几位工作人员也现场做了见证。
　　白纸黑字、盖章签名、电脑登记。
　　在被正式更名为“黎开”的那一刻，这个只有7岁的小女孩，无可挽回地长大了。
　　295
　　下了公交，黎开背着书包往小区走。
　　和曾经过了保安门还要再开车十分钟才能到家的大别墅相比，现如今的家便利了很多，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进去以后左手第二栋楼，不用进门，站在绿化带的树后就能放歌的声音。
　　老小区常有人在一楼开店，她的新家就是如此。
　　推开贴着“洗吹十五元”的玻璃门，黎开走了进去，一排洗头台空荡荡地在店内陈列着，黑色的台面上看不到一点水迹，今天也是没开张的一天。
　　书包沉沉地压在肩上，黎开没有放下。
　　“叮啷——”
　　有不认识的叔叔推门进来，喊：“狗东西黎老三！滚出来剪发型咯！”
　　嘹亮的一嗓子喊完了，来人眼睛一扫，才发现店里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你爸没在？”他粗声问。
　　小黎开抓紧了书包带子，后退几步，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整个人向内蜷缩着。
　　“说话啊！”男人揣着兜走进来：“客人来了不晓得招待一下？去，给我倒杯水去。”
　　他随手从镜子前抓来一把理发用的转椅坐下，翘起二郎腿脱掉了鞋，隔着一层灰色的袜子抽动着他的脚趾。
　　黎开依旧没有回答。
　　抽动的脚趾散发出恶心的气味。
　　“嘿…个赔钱玩意儿，”男人不耐烦地啧了声：“这么点活儿都不会干，还不如原来那个瘸子…你还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大小姐呢？贱东西，也不晓得你爹把你带回来干什么，还不如扔到街上给野狗吃了，浪费那么多票子当学费。”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又嘀咕：“要不是你，那漂亮媳妇儿也不用去蹲局子，老子来洗头还能捏两把屁股…”
　　听到这话，一直瑟缩着的小黎开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我。”
　　小黎开梗着脖子，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她、她是因为虐待儿童才被警察抓走的，和我没有关系，你说错了。”
　　因为从小受着良好的教育，小黎开说话总是吐字清晰，逻辑顺畅。
　　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清脆响亮，和黎家从前那个被烟灰缸砸了也放不出个屁的赔钱货截然不同。
　　这是个会反抗的赔钱货。
　　男人的怒火蹭地一下冒了起来，瞪着眼睛从椅子上跳起，黎开躲避不及，看到他厚厚的手掌扬起，马上就有一巴掌要落下。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突然，门口叮啷一声。
　　一个套着皮衣叼了烟的男人在此时走进来。
　　296
　　来人名为黎老三，身高腿长，相貌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点潇洒的风流痞气。
　　他是黎开的亲生父亲。
　　就是这个人，在七年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和姜家小孩掉了包。
　　297
　　“听说两个产妇是在同一天生的女儿，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就让人给换走了。”
　　“当然是故意的！故意！不然他们哪儿养得起孩子，中专没毕业就辍学同居了，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咱先生的条件多好啊，他们这么一换，把自己孩子送到了有钱人家里享福，别人的孩子就留下来当奴隶使唤…”
　　“…你是没看到，送过来的那个小女孩，全身上下就没一处好肉，瘦得皮包骨头，腿还瘸了……可不嘛！给夫人那叫一个哭啊，先生当时就报警了，指不定要把那个打人的毒妇关多少年呢！”
　　“对，只关了一个，男人说是女人打的，女人自己也不反驳，很主动地就进去了…”
　　“原来那位大小姐？哎…谁还有功夫管她，听说已经带去改了名字，马上就要送回去了。这野鸡混进了凤凰窝里啊，迟早有一天要被打回原形的。”
　　298
　　即便成为了被打回原形的野鸡，黎开的心里仍然有小小的火苗燃烧着。
　　靠着偷听来的那句“把自己小孩送到有钱人家享福”，她七岁半的脑瓜用力思考，得到了一个有理有据的结论。
　　她的亲生父母很爱她。
　　尽管还未见过那个虐待儿童（这个词也是从佣人嘴里学来的）的妈妈，不喜欢随时会有陌生人进来的家，小区里常常有男生拽她的头发，泡面吃完以后总是会拉肚子。
　　但当黎老三回来的那一刻，黎开暗淡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光。
　　年轻俊朗的男人推开门，伴着风铃的响动，眼睛扫向举在空中的那个巴掌。
　　“干嘛呢？”他语气有些不耐，显然是冲着客人。
　　男人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重新躺回了转椅上：“还能干嘛，好久没见了，肖哥过来照顾你生意呗，顺便替你教训教训闺女。”
　　黎老三叼着烟走进来，绕过了挡在路中间的黎开，拎着两包塑料袋往里屋走：“今天洗不了头，我休息。”
　　“草你大爷的休息。”男人骂。
　　头一次听见脏话，黎开瞪大眼睛。
　　根本不管这里有没有孩子，男人扬起脖子冲里头喊：“小娟这都关进去快一个月了，你小子想停业到什么时候？狗东西，少了个婆娘日子都过不走了吗！”
　　里屋里一阵塑料袋的声音传来，大概是黎老三正在整理东西：“我不会洗头，只会剪。”
　　“哈！你就是懒！说得好像以前你真剪过几次一样，还不都是人小娟在干活，要我说这新闺女简直跟你一模一样，完全废物一个！就只有脸能骗骗人，我看你干脆趁她还是处女，早点拿去卖了…”
　　咚！的一声，一罐啤酒从里屋飞了出来，不偏不移地砸到了肖哥怀里。
　　肖哥话没说完，被砸得嗷了一声。
　　门帘一掀，黎老三走出来，一支新点上的香烟叼在嘴里，要笑不笑道：“送你喝了哥，回家找点小菜配上喝吧。”
　　299
　　黎开从没接触过黎老三这样的人。
　　不会拥抱，不会夸奖，不会问她问题。
　　还会喝很多很多的酒。
　　放下书包，小黎开悄悄走到里屋的门口，探出头往里面看。
　　脱去了皮衣的黎老三躺在折叠床上，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手开了罐啤酒在喝。
　　咚咚。黎开在门边敲了两下。
　　黎老三看也不看。
　　小黎开壮着胆子走进去，把挂着猫猫挂件的中性笔和试卷一起递过去，说：“老师说试卷要家长签字…爸爸。”
　　爸爸两个字一出，黎老三有了反应。
　　他先是顿了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终于恋恋不舍的从手机上挪开，移动到了他双手递着试卷的小女儿脸上。
　　半晌，他嗤笑道：“你倒适应得快。”
　　放下手机，黎老三抽走试卷瞄了眼：“才考七十分？”
　　黎开不说话。
　　姜国海和袁罄实行鼓励式教育，对黎开的成绩从来没有要求，只要别低于全班平均分就好。反正家里多的是钱和门路，女儿吃喝不愁，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黎老三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外套，要黎开从兜里拿打火机出来时，她并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找到打火机，黎开抬起头。
　　突然，一个拳头大的纸团砸在了她的脸上。
　　是她的试卷。
　　“自己拿出去烧了。”黎老三说。
　　300
　　从那一天起，黎开烧掉了很多东西。
　　老小区里都是熟人社会，八卦传得飞快，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被有钱人家送回来的小女孩，常常都在哭着烧东西。
　　有时是试卷，有时是玩具，有时是快递盒。
　　只要有什么不满意的，黎老三都会叫她去这么处理。
　　也曾有好心的阿姨过去提醒，说怎么能让小孩干这么危险的活儿，万一烧伤了不说，引起火灾了可怎么办。
　　那时的黎老三刚刚洗澡出来，只穿一条内裤就推开门，也不管对面的女人有没有骂他不害臊，他弯下腰，将正听他命令烧着废纸壳的黎开拎了过来。
　　“您说得对。”他冲女人说。
　　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黎开的膝窝。
　　扑通一声，黎开在女人的面前跪了下来。
　　黎老三蹲到旁边，不笑不生气，眉毛扬起来。
　　他轻巧地说：“快，给阿姨道歉。”
　　于是女人便看到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尽是被烟熏出来的黑灰，也不知道在此之前她已经哭了多久，流下的眼泪像一刀接着一刀的伤口，在灰扑扑的脸上划落着，留下一道道的痕迹。
　　小黎开泣不成声，哭着说：“对、对不起…阿姨……”
　　一般人哪里见过这种仗势，女人害怕地退了几步，丢下一句神经病就落荒而逃。
　　301
　　第二天，女人在放学路上拦下了黎开。
　　“阿姨还是不放心。”女人说：“以后你爸爸要你烧什么东西，你就拿到阿姨这里来，阿姨去帮你处理。”
　　见黎开愣愣的，女人笑了一下，在她的脸上捏了捏。
　　“这么水灵的小姑娘，万一烧伤了就不好嫁人了，是不是？”
　　她说话的语气如此温柔，小黎开乖乖地嗯了一声，眼睛又亮起来。
　　302
　　快递箱、试卷、塑料瓶、衣服、手表。
　　黎开开始频繁出入那个阿姨的家。
　　一开始只是把要烧的东西带过去，后来只要黎老三不在家，黎开就会随便从自己从姜家带来的行李里拿点什么，跑到阿姨家里呆着。
　　阿姨家里虽然不大，却堆砌着很多东西，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小黎开对此并不介意，因为每次只要她拎着东西过来，阿姨就会给她一颗糖吃。
　　“谢谢杨阿姨。”小黎开说着，只把糖很珍惜地握在手里，并不着急塞进嘴巴。
　　女人熟练地把她带来的纸箱用绳子捆起来，放到秤上去称：“怎么了？黎老三不给你吃糖？”
　　小黎开闷闷道：“他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你。”女人瞄了一眼重量，随手从身旁拿出水壶往纸箱上喷。
　　随着纸箱浸满了水，秤上的数字开始飞涨。
　　女人满意地笑了，又冲黎开接着说：“你爸就是个精神病，天生的，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你烧东西？他根本没有人的感情，既要折磨你也要折磨别人，宁肯把不要的东西烧成灰了也不让其他人捡回去。以前还有你妈眼巴巴地围在他身边照顾，现在你妈替他蹲了局子，他就只能死劲儿地虐待你了。”
　　“那阿姨呢？”黎开问：“阿姨喜欢我吗？”
　　“当然。”女人摸了摸手上昂贵的儿童手表，笑道：“你简直就是我的小福星呀～”
　　小黎开坐在小板凳上，开心地嘿嘿了两声。
　　303
　　没过多久，事情被黎老三发现了。
　　大概是因为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黎老三第一次出现在了黎开的放学路上。
　　公交车里，刚刚放学的黎开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的树。
　　忽然，她有些惊喜地喊道：“爸爸！”
　　有同学和她坐同一辆车，闻声也凑到窗边来看，七嘴八舌间，有人羡慕地说：“哇！你爸爸长得好帅！”
　　“我们很像吧！”小黎开说。
　　看着站台上那个套着皮衣的男人，黎开欢欣雀跃，只觉得那个身影是这么地让人高兴，那一瞬间的快乐无以伦比，不管爸爸平时怎么对她，都可以在这一天一笔勾销。
　　公交停在站台，她急急忙忙跳下了车，快活地在众人的目光中朝黎老三跑去。
　　当着所有同学的面，黎老三给了她一个耳光。
　　304
　　揪着黎开的头发，黎老三爬上五楼，敲开了女人的房门。
　　“拿出来。”黎老三说。
　　女人身上还戴着一条碎花围裙，很有书本上所谓的妈妈样子，看到黎开被揪着头发在地上拖行，她皱着眉，一张嘴又要骂人。
　　“劝你把嘴闭好了。”黎老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要么把东西还回来，要么给钱。”
　　一听钱，女人声音立马尖锐了几分：“黎老三你穷疯了吧！什么钱！本来就是不要的东西，你问问你闺女，哪个不是她亲手拿给我的，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来找我要钱！你讲理吗你！”
　　黎老三沉下脸。
　　半晌，他说：“行，那我问问。”
　　然后他拎起黎开的头发，随手往家里堆积的东西上一指，问：“这个纸箱子是你拿给阿姨的吗？”
　　头皮被扯得生疼，双脚几乎离地，黎开泪眼婆娑得根本看不清东西，小小的一个人不住地颤抖着，话都说不清楚了。
　　很久，她才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是…”
　　黎老三眯了眯眼：“是么。”
　　啪！地一声，黎开被打得整个人撞在了桌子上。
　　女人双手捂嘴，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黎老三面无表情走上去，把黎开拎起来，手指随意地朝地上另一件物品指去。
　　“那这件衣服也是你给阿姨的吗？”
　　305
　　从傍晚到深夜，黎开已经不记得自己中途晕过去了几次。
　　被冷水浇醒，然后回答、挨打，几次以后再度昏迷，被浇醒、回答、然后又是挨打。
　　身体和精神都近乎崩溃，她早就没了判断能力，只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毅力在和世界对抗着，无论黎老三问她什么，她都只是点头，不肯吐露一句。
　　眼睛早就肿得不成样子，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不见那个阿姨的表情，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黎开朦胧地想，我应该表现得很好吧。
　　我还是你的小福星吧。
　　306
　　黎开在床上躺了两周。
　　黎老三看起来依旧没什么情绪，放了药在床头，白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夜里拎着几袋啤酒回来，扔给她一点面包或者剩菜，然后兀自到房间里玩着手机睡去。
　　黎开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掉。
　　想到死亡，年幼的黎开悲从中来，一边艰难地辨认着退烧药的盒子，一边想如果自己就这么死了，收废品的阿姨一定会很伤心。
　　如果可以，她真想和她再见最后一面。
　　或许是小孩耐打，也或许是黎老三早年在姜家孩子身上练出了揍人的门道，过了两周，黎开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好了很多。
　　下床试了试，虽然身体各处还在隐隐约约地疼，但她已经可以活动了。
　　她当机立断，决定离家出走。
　　抓起小书包将里面的文具倒了一地，简单塞上一点衣服裤子，一包零食，一只铅笔。
　　绕过黎老三经常出现的几条偏路，小心翼翼地，黎开来到了阿姨的门前。
　　说点什么道别的话呢？
　　小小的黎开努力思索着。
　　就说我要走了，以后还来看你，我会给你写信，所以你可千万不要伤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真的很伤心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她会和我一起走吗？黎开想。之前爸爸妈妈已经有妹妹了，新妈妈还没见过，新爸爸又是个混蛋。
　　真希望她能和我一起走啊。
　　她踮起脚，轻轻地敲了敲门，听到那头响起急促的脚步。
　　推开门，女人还是戴着那条碎花纹样的围裙，像书本里描绘的妈妈。
　　然而，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女人像见了瘟神一般，猛地又将门关上了。


第24章 烧吧
　　307
　　“开开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孩子。”
　　“你注定会得到很多很多的爱。”
　　308
　　黎开对后来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
　　女人轰然关上的大门像铡刀斩断了她和这个的最后一点联系，她变成失去提线的木偶，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小区。
　　可能坐了公交，也可能没有，她连自己哭没哭都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都忽然变得很大，世界张开了冰冷的怀抱，她只记得自己想要逃亡。
　　别墅、理发店、阿姨的家。
　　一个又一个的安全屋破碎了，她的人生接连下坠，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获得了毫无意义的自由，连自己想去哪里都不知道。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309
　　回过神，小黎开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路上，路的尽头黑乎乎的，隐约有一座破败的庙。
　　泥巴地上坑坑洼洼，天快黑了，她背着小书包走了进去，或许是借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这鬼屋一般的地方，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心力已被消耗殆尽，她连疼痛也迟钝起来，没有多的能量再去为未知的事物感到害怕。
　　进了殿内，周围不见人影，唯独一张金色的幕布自屋顶垂下，从四面八方把被供奉的对象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黎开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角落，只觉得自己现在太累了，连呼吸都很沉重。
　　靠在墙上，哆嗦着，她又开始想象自己的死。
　　这里的环境比李老三的里屋更糟，没有棉被、没有泡面，甚至没有灯光。狂风呼啸而入，她感到寒冷，搂住自己的膝盖打起哆嗦，殿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宁静的黑暗如海水汹涌，很快就要将小小的她吞没。
　　金色的幕布也在摆动，啪嗒啪嗒，宛如颤抖。
　　小黎开抬起头，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里面的神仙会不会和她一样冷。
　　隔着幕布，鬼使神差的，她向那不知姓甚名谁、连是女是男都不知道的神佛开了口。
　　“你好，我叫黎开，小名开开。”
　　“我今年七岁了。”
　　她声音很小，因为几个小时没有喝水而有些发哑，但仍记得这个社会上的流程，在麻烦别人之前，首先应该自我介绍。
　　“我会跳舞，还能背诗。”她说。
　　“我有一个很漂亮的水壶，一支铅笔，还有两个小面包，啊，我还有红色的书包和外套…这些都给你。”
　　“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眼泪快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将自己全部的家当往前推了推。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愿意爱我。”
　　“求求你了。”
　　久久的，幕布后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弥漫，女孩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被四周的深渊侵蚀之前，先一步把自己投入了黑暗之中。
　　310
　　小黎开做了个梦。
　　梦里阳光很好，学校很大，所有人都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自己忽然长了很高的个子，有没见过的姐姐走在身旁，抽泣着说：“黎、黎开…谢谢你救了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钱花花。
　　紧接着，记忆如爆破的碎片涌来，她无法操控长大后的身体，只能如同观看电影一般看到这个姐姐不断出现在自己身边，偶尔笑、偶尔哭，她看到姐姐穿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时间给自己递一杯果茶，她看到姐姐打着伞往屋檐下的自己跑来，她看到姐姐额角有汗、常常脸红，她看到有这么一个夜晚，姐姐站在街边背对月亮，对她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记忆都是片段，没有因果，小黎开看不到自己和这姐姐故事的始末，只能跟随背景和服装的变化，窥探到一点时间的长度。
　　无论何时何地，钱花花始终看向她。
　　从未背叛，从未离开。
　　明明还在梦里，小黎开却哭得撕心裂肺。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了爱。
　　311
　　与后来日复一日的梦境相比，这是一个很短很仓促的初遇，当黎开发着低烧于清晨醒来时，她已经忘了许多内容。
　　人总是很难记得梦的全部，尽管如此，小黎开还是支撑着疼痛的手脚爬了起来。
　　念着愿望被实现的约定，她把自己的全副身家留在了寺庙里，然后艰难地站了起来。那一刻她疼得整个人都快昏过去，可假如疼痛代表新生，她会接纳这份礼物。
　　风雨已经停歇，她扶着墙壁走出大殿，环顾四周，才知道寺庙之外有绿色的大树和清新的空气。
　　世界忽然换了一副面貌，天气很好，鸟会叫，花会开。
　　有人爱我。小黎开想。
　　有人会在将来爱我，很爱很爱我。
　　我要活下去，见到她。
　　跨越了漫长的黑夜，走过那条将来也许会再一次踏足的泥巴小路，小黎开从树林中钻了出来。
　　尽管早就已经体力不支，她却一直坚持到有人经过的十字路口才倒下。
　　她浑身是伤，体温高得难以想象，又被泥水和灰尘脏了一身，简直像一条流浪着流浪着，马上就要死去的小狗。
　　可当有路人经过，对她发出惊呼时，他们会意外发现——
　　这个昏倒在路边的小女孩，好像在很满足地笑。
　　312
　　黎开被送到了社区医院。
　　医院有干净的床和被子，同病房的孩子有妈妈陪着，看她可怜，趁着自己孩子睡觉时也带她到淋浴室里洗了个澡，护士找来儿童用的住院服给她，又从值班室里多给她拿了一床被子，让小黎开什么都不要担心，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谢谢。”小黎开迷迷糊糊地说，却不是对在场的任何人。
　　一心一意的，哪怕此刻遇见了好几位好心的人，小黎开也只觉得都是梦里那个姐姐带给她的运气。
　　如果没有钱花花，她大概已经病死在了寺庙里，野狗一般。
　　医院的被子染上了消毒水的气味，小黎开紧紧裹着，把柔软和温暖当作自己正躺在姐姐的怀中。
　　没过太久，黎老三就拎着超市送的塑料袋闯了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刚接到消息后才发现黎开不在家里，社区的工作人员拦着要他冷静，他却只是冲进来，二话不说将黎开换在床尾的衣服装进袋子，要求立即给她办理出院。
　　正陪黎开聊天的护士拦也拦不住，气得声音都高了许多，直骂：“干什么你！孩子丢了一整天不知道找，现在倒急着带回去了！她还在发烧啊！”
　　“家里有药。”黎老三说着一把将小黎开从病床上拽了下来，黎开躲闪不及，手背上的输液针在皮肤下整个滑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鲜艳的血液反向涌入输液管里，红得触目惊心。
　　黎老三也注意到了输液管，阴暗的眼睛一沉，冲护士命令道：“给她拔掉。”
　　护士姐姐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正要按铃叫医生一起来拦住这不做人的家长，却见地上光着脚的小女孩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猛地把输液针从自己手背上拔了出来。
　　皮开肉绽，她却好像根本不知道疼。
　　护士目瞪口呆。
　　小黎开甩开针头，冲她甜甜笑道：“谢谢姐姐，我该回家了。”
　　313
　　黎老三又喝了很多酒。
　　理发店已经很久没有生意，躺椅上落了许多灰尘，小黎开有时会在黑色的陶瓷洗头盆上用手指画一些图案，没过多久，盆里开满了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喜欢这些花，像把自己的春天藏在了尘埃里，每当黎老三打她、骂她，要她亲手烧掉一件件与她相关的东西时，她就会想起它们。
　　灰尘里盛开的花是烧不掉的，如同她绝不会被人夺取的梦境。
　　一次次，她在梦里见到钱花花。
　　越是梦见，越是渴望。
　　窗外没有下雨，小黎开看了眼地上的外套，在黎老三的门框上敲了敲。
　　“爸爸。”房间阴暗，她没有开灯：“试卷，要签字。”
　　话音落在地上没有回响，良久，棉被里熟睡的男人蛄蛹一阵，将一颗乱七八糟的脑袋钻了出来。
　　黎老三平静地看着她，低声道：“过来。”
　　黎开咽下一口口水，拿着试卷走了过去。
　　白天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来过，大概是催债的，他们走后，黎老三买了许多的酒，脸色也比以往更加沉了。
　　小黎开知道，今天的她也会挨打。
　　“啪！”
　　果不其然，刚刚走到床边，黎老三就一巴掌扇在她的头上。小黎开被打得偏过身去，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但她没有后退，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和黎老三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看我干什么。”黎老三嗤笑：“恨我啊？”
　　他酒精上头，抓起黎开的头发，恶臭的酒气通过语言全数喷在女孩的脸上：“别装了，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天性冷漠，一样善于伪装。
　　“你骗不过我。”黎老三昏昏沉沉，笑得残忍：“姜家的人养不熟你，我也养不熟，你就是个怪物，和我一样不长良心，所以你不理解姜家为什么要把你赶走，来到这里几个月，你连想都没想过她们，就算知道是我打断了那小瘸子的腿，也依然能管我叫爸。”
　　上下打量着黎开的脸，身为父亲的男人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冷漠如同荒原上嗜血的野兽：“其他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我却知道，你是我的种，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装什么有人性，”他嗤笑：“你懂个屁的感情。”
　　求生是野兽的本能。
　　示弱、讨好、亲近，她模仿着人类做出乖巧的模样，在被抛弃后一次次寻找新的庇护，不会怀念，不会回头，毁坏的拼图没有被报复的意义，荒原的野兽无法理解悲伤与原谅，世界只有黑白。
　　所以轻而易举地，她放弃了每一个背叛的人。
　　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举起了打火机。
　　“…你错了，爸爸。”
　　比以往更重的酒劲上来，男人裹在棉被中，不知不觉已经陷入死一般的熟睡，小黎开拎着试卷的一角，将手中的火焰点燃。
　　“我最近一直都在想以前那个家。”
　　梦里的钱花花打扮清爽，读的学校也十分漂亮。
　　那不是黎老三有钱供她去的地方。
　　火光摇曳，黎开稚嫩的脸颊红扑扑的，明亮的火焰映照在她眼中，纯真中透露非人的残忍。
　　“所以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她笑着松开手，将点燃的试卷扔在了黎老三的床上。
　　一瞬间，火焰于房中疯涨。
　　“拜拜呀，爸爸。”
　　她要回到那个富裕的姜家。
　　回到那条能与钱花花相遇的人生路上。
　　314
　　尖叫与黑烟窜入云霄。
　　整栋楼的住户都惊醒过来，火焰快速蔓延，小黎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理发店，下一秒，燃烧的窗帘和轨道一并砸了下来，和玻璃门一并发出巨大的爆破声。
　　黎开回头看去，惊心动魄。
　　只差一点，她也会被吞并其中。
　　然而没有后怕、没有恐慌。
　　眼看大火就将理发店吞噬殆尽，她却只觉得畅快无比。
　　周围的大人拥了过来，顺手将她拉到了安全区域，马路边传来尖锐的鸣笛，黑夜被滔天的火势照亮宛如白昼，混乱间，有人来问她伤势，有人来打探原因，有人问她家里面还有没有别人，她揉揉眼睛，掐住大腿让自己发出了哭号。
　　“爸、爸爸还在里面，他烧了我的试卷——”
　　黎家的八卦整个小区早有耳闻，小黎开看似惊慌失措，提供的信息却让事情一瞬间便明了了。
　　“啧，这是自作孽啊…”
　　“听说人还困在里面，狗东西吃里扒外的浑小子，也算他活该！”
　　“我说消防车干什么吃的！怎么还没来，都快烧到我家去了！”
　　“诶呀，这孩子怎么办？他家连个亲戚都没有，她妈又被送到监狱去了…”
　　“不知道，孤儿院？”
　　“你还别说，长的真挺漂亮，像她爸…要不让肖家老汉带回去……”
　　“哈哈哈！你还是人吗！”
　　忙碌的大人有数不尽的吵闹，小黎开踮起脚尖，泪眼朦胧的同时冷静地寻找目标。
　　很快，收废品的阿姨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看热闹似的张望。
　　“杨阿姨。”她叫。
　　“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机。”
　　315
　　第一次电话打去，被挂断。
　　第二次电话打去，被挂断。
　　第三次电话打去，终于有人接起。
　　是袁罄。
　　根本不需要事前演练，黎开天然地知道自己应该表演什么，她开口喊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妈妈，在刺耳的鸣笛与人群的嘈杂中恰到好处地哭出声音，话当然是不能说清楚的，小孩哪懂表达，她太知道陷入困境的幼崽要如何激发母爱，只是哭着，哭着，说妈妈、妈妈，我好害怕。
　　于是久违的，她再一次听到了袁罄急切又温柔的安抚，与离别时那句咬牙切齿的“你们一家都是杀人犯！！”判若两人。
　　“宝宝…宝宝你别急……”电话那头传来起床和换衣服的窸窣声：“你周围有其他大人在吗？别害怕，让她们来接电话，妈妈跟她们说。”
　　黎开抽泣着嗯了一声，庆幸笑容并不会被电话捕捉。
　　她把手机递给身旁的女人，大声道：“杨阿姨…我妈妈找你，你是最疼我的……”
　　收废品的女人不明所以，犹豫着接过了手机。
　　半小时后，救护车还没赶来，姜家的司机已经到了小区门外。
　　那个被所有人默许了殴打与虐待的女孩，终于从这破败的地方走了出去。
　　火光滔天。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25章 年幼的恶魔
　　316
　　黎开并没有被马上接回姜家。
　　袁罄找来一个临时住所，在黎老三于ICU生死未卜的期间，她请了保姆照顾。
　　即便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黎开与妹妹遭遇了一样的虐待，但姜国海仍然心有芥蒂。
　　“开开是无辜的！”袁罄拿着电话骂他：“你看那个人有一点爱孩子的样子吗，收废品的大姐都和我说了，开开每天都在挨打，她不过是和开开多聊了几句，那男人就把孩子拎到她面前打成那样……他当年换孩子不过就是为了等开开长大再找我们要钱而已，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吗！”
　　黎开抱着新买的玩偶，无辜地睡在床上。
　　和她预想中的一样，那杨阿姨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黎老三，好将自己的贪婪摘得一干二净。
　　看袁罄这样，怕不是听了不少的添油加醋。
　　多有意思。
　　明明所有人都会为了利益撒谎，大人们却总觉得小孩子讲话做不得数。
　　所以她找来了另一个大人为自己作证。
　　就快了，还差一点点。
　　还差一点点…
　　小黎开疲惫地闭上眼睛，又一次迎来能与钱花花相遇的梦境。
　　317
　　两周后，姜国海终于松了口。
　　那天黎开醒来，临时的住所里突然多了好几件崭新的儿童衣服，袁罄坐在沙发上一件件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细心地整理着。
　　注意到她的目光，袁罄面色有些憔悴，举起手中的一件外套冲她摇了摇：“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宝宝长高了没有呀，希望妈妈买的尺寸没错。”
　　黎开走过去，慢慢把头靠在袁罄的肩上。
　　“开开没有长高，还瘦了一点，妈妈别担心。”
　　“…对不起。”袁罄闭眼将黎开搂进怀里，声音嘶哑：“是妈妈没照顾好你…”
　　自从擅作主张接了黎开出来，这些日子里，袁罄总是忍不住来这里呆着。
　　越是见面，她就越明白自己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
　　那个曾经时刻说最爱自己的女孩已经被抹杀了，如今的黎开胆小怯懦，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自己再被扔回魔窟。
　　她仍然漂亮，仍然乖巧，却只在妈妈的面前，变得好像碰一下就会碎掉。
　　袁罄心疼得无以复加。
　　姜国海一开始是决不答应让黎开回去的，尽管妻子没有出轨，他却也是实打实地像傻子一样帮其他男人养了七年孩子，无论如何，姜国海忍不下这口气。
　　被偷走的亲生女儿已经被他接进了姜家，从黎宿改名为姜宿。只是由于早年留下的阴影太强，她到现在也不怎么和家人说话，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就趁大人不注意时瘸着一条腿去洗碗拖地。袁罄给她讲过很多次不需要做这些，甚至还找了国内有名的心理医生来治，但姜宿始终不见好转，也听不进她们的话。
　　医生说这种情况得慢慢来，不能急，可姜国海却越发烦躁。
　　“你让别人怎么看？”家中客厅，姜国海把茶杯重重搁下：“这样一个孩子，就算我愿意带她出去，谁能认出这是我姜国海、姜局长的掌上明珠？她现在分明就是个女佣！”
　　袁罄靠在沙发上，黑眼圈深得吓人。
　　视线从姜宿紧闭的房门收回，袁罄捋开垂落的额发，哑声道：“那个男人死了。”
　　“什么？”姜国海皱眉。
　　“你昨晚开会太累了，我就没让吴医生她们打扰你。”袁罄说：“黎老三抢救失败，已经死在了手术台上，开开没有家了。”
　　“……”姜国海陷入沉默。
　　袁罄抬眼打量他的表情，夫妻十年，丈夫的心思她比谁都明白。
　　“把开开接回来吧。”她轻声道。
　　“她能陪你去任何一个局。”
　　318
　　姜国海点了头后，回到姜家的关卡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姜宿。
　　在回到姜家的那天下午，袁罄走到门口又露了怯，把黎开拉到一边蹲了下来，像第一次去幼儿园那般叮嘱道：“记好了宝贝，妈妈再说一次，你妹妹她和其她小孩不太一样，你要好好和她相处，千万不能提起那边的爸爸妈妈，也不要和她闹不开心，懂吗？”
　　小黎开点点头，很乖地嗯了一声。
　　用不着袁罄提醒，她知道自己必须处理好和姜宿的关系，否则“亲生女儿”一个不满，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姜家赶出去。
　　眼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她又见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家。
　　熟悉的住家阿姨等在门口，见到她的时候眼光闪动，黎开认出这是当时说她是野鸡混进凤凰窝的人，仰头大声打了个招呼。
　　阿姨谦卑地低下头，叫了一声小姐。
　　黎开没有接话。
　　没想到吧，野鸡竟然飞回来了。
　　319
　　那天的晚饭其实根本算不上成功，即便有袁罄在中间缓和，姜国海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而姜宿则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小黎开不着急。
　　姜宿不接受她是意料之中的事，家长们总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糊弄糊弄就能过去，但她从见到姜宿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孩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清楚自己被偷窃了命运，清楚眼前的人是仇人的孩子。
　　“妈妈。”黎开找到袁罄：“给我和妹妹一点时间。”
　　说是这么说，但整整一周，小黎开都没有主动去找姜宿说话，她找人买来了几个品质很好的笔记本，每天虚掩着房门在书桌上写写画画着，好像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袁罄怕惹姜宿厌烦，也不主动掺合。
　　就这么等啊等。
　　第八天，趁着家里大人不在，姜宿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门前。
　　320
　　小黎开很礼貌地搬了椅子，想请她先在房间坐下。
　　但姜宿并没有走进来。
　　几个月过去，眼前的女孩依旧瘦弱，但气色比初见时好了很多，连抓着拐杖的手都有劲儿了不少，能看到用力到发白的细小骨节，和一双充斥着不满情绪的眼睛。
　　欲言又止的，姜宿别开脸。
　　或许是想叫黎开滚蛋，或许是要骂黎开怎么有脸留在这里。
　　七岁多的孩子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绪，黎开很漂亮，即便刚从恶魔的手中逃离，她也还是漂亮的、活跃的、健康的，她像一朵不会被污泥弄脏的花，盛开得不顾一切，而姜宿恰恰仇恨着这样的美丽，她接触过的世界太少了，在黎家度过的时光教给了她太多不恰当的知识，外貌姣好的爸爸曾把她往死里折磨，于是美丽仿佛成为了暴力的谐音。
　　每当黎开出现在她周围，就像一个缩小版的恶魔在家中寻猎。
　　姜宿感到恐惧，却又不得不来靠近。
　　她有一件想要打听的事。
　　一件大人不会告诉孩子的事。
　　一件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可以共情的事。
　　正踌躇着要如何开口，小姜宿忽然被人一把拉进了房间，她这时才发现黎开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的面前。
　　随着轻轻一声响动，身后的门被锁上了。
　　心脏骤然停跳，姜宿下意识抬起手臂护在头上：“别打我……”
　　“他已经死了。”黎开说。
　　姜宿一愣。
　　不可置信将手臂从眼前放下，她看到年幼的恶魔露出笑脸，邀功一般向她展露秘密。
　　“是我亲手烧的。”黎开嘿嘿一笑。
　　“要陪我保密噢。”
　　姜宿瞪大眼睛。
　　自被接入姜家那天起一直凝结于心的疑问，终于在这个仇人的女儿嘴里得到了解答。
　　黎开懂她。姜宿意识到。
　　她们是同样的受害者，有同样的仇敌、期待着同样的结局。
　　啪的一声，拐杖从瘦弱的手中滑落，姜宿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拐杖的手指，顺着墙壁，缓缓跌坐在了地板上。
　　搬入姜家别墅三个月，第一次，伴随着那个人的死，她感觉到了安全。
　　如同被人取出了堵在心中的郁结，七岁半的小姜宿泪如雨下，于黎开的房间中放声大哭。
　　最后的一个关卡，攻破了。
　　321
　　当天晚上，黎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钱花花小跑而来，在傍晚的更衣室里向她献上一个鞋盒。
　　“给你！”钱花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穿、穿这个上台！”
　　又是一个不知前因后果的片段，小黎开躲在自己长大后的身体里，虽然无法开口说话，却能趁机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的姐姐。
　　她好像比上次梦里见到的样子瘦了，是学习很辛苦吗。
　　她跑得好急…为了我。
　　视线忽然下移，梦里的黎开不知何时已将鞋盒放在膝上，把那看上去很是奢侈的盖子打开了。
　　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静静躺在其中。
　　“你专门去买的？”梦里的黎开说：“其实我穿球鞋也无所谓，毕业晚会而已。”
　　“那怎么行。”
　　红着耳朵，钱花花拿起高跟鞋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黎开的脚：“你将来可是要当大明星的，得从现在就开始注意才行，我妈妈说了，现在的粉丝很会考古，就算十年前的视频也有可能被翻出来，一不小心就被抵制了，很麻烦的…”
　　奔跑后的指尖滚烫，小黎开感觉到钱花花触摸到了她的脚踝，灵魂轻轻颤抖。
　　梦中的黎开轻笑：“我也不一定能出道吧。”
　　“一定会的！”钱花花仰头道。
　　傍晚有风吹过树梢，女孩的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崇拜与喜欢，同窗外的霞光一并闪耀出耀眼的光辉。
　　替她将那精致的高跟鞋穿上了，钱花花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
　　“你可是永远的第一名啊。”
　　322
　　第一名。
　　梦中惊醒，小黎开丝毫不给自己缓冲时间，一个猛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冲向书桌，用稚嫩的小手抓起铅笔和橡皮，将记忆里残留的梦境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这是从她来到姜家以后就每天都做的事，不会写的字就标上拼音，无法描述的物品就画上图案，小黎开紧紧握住手中的笔，一笔一画，好像握住了暗淡人生里的唯一一根蛛丝。
　　这蛛丝，一握就是十年。
　　323
　　到高三这年，黎开的笔记本已经塞满了整整两个纸箱。
　　年纪增长，她已经意识到梦境中的内容比起预言更像记忆，那些细节如此栩栩如生，仿佛在告诉她，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你曾经经历的故事。
　　可那个世界的黎开不是我。
　　黎开清楚。
　　这个世界的钱花花也不是她。
　　黎开想，没关系。
　　信徒就该善于等待。
　　也许等不到，也许空欢喜。
　　这时候，十七岁的她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大概会变得越来越好。她的生活还有很多条路径可以选择，无数的可能性在她眼前铺开，一如夜空中的星光璀璨。
　　眼前的钱花花不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无人对峙，黎开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没有锁链，大可带着被救赎的记忆走向新的人生。
　　可她不想背弃。
　　在离家出走的那个黑夜，世界绝望如同深渊，她遇见了自己的神明。
　　恶魔的血液流淌，她却在被爱的记忆中学会了虔诚。
　　所以不管是第一名也好，大明星也罢。
　　她会成为钱花花喜欢的那个人，静静等候在这条既定的道路之上。
　　直到奇迹再次降临。
　　直到十年的信仰开花结果，她真的见到了上一世的钱花花。


第26章 木头脑子
　　324
　　相比于黎开的十年等候，钱花花所经历的死亡与重生不过都在弹指之间，她和这一世的黎开重逢得太过顺利，以至于眼前的人什么感觉，她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来。
　　所以当黎开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见到了这个钱花花时——
　　她发现，这个人脑子是木头做的。
　　325
　　从寺庙出来，沈熙无论如何不愿意今天就这样结束，生拉硬拽地把一行人拐进了超市，回到黎开的家里的时候，四个人手上都大包小包地拎着食材。
　　戴上围裙，沈熙两只手在腰上一叉，把人通通往厨房外赶：“出去出去，你们什么都不要管，都交给我来准备。”
　　“什…诶诶别推我…”周成梦踉跄几步，好笑地抓着门框把自己稳住了，往厨房里伸脖子：“你还要做什么啊？咱不是买好火锅底料了嘛？”
　　“等着。”沈熙哼了声。
　　声响传到客厅这边，钱花花和黎开坐在沙发上剥着核桃，已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周成梦挠着脑袋一屁股坐到钱花花的旁边：“你说沈熙在厨房里干什么？食材都是现成的，留给她发挥的空间也不多了啊。”
　　钱花花有点好笑，从小碗里捡出一颗剥好的核桃投喂过去：“黎开在这里，毒唯的心思你就别猜啦，来，吃这一颗，肯定补脑。”
　　周成梦啊呜一口叼去了，咽了才问：“咋的，这颗班长摸过？”
　　钱花花用下巴往旁边的黎开点了点：“更厉害，她亲手剥的。”
　　周成梦：？
　　背后忽然一阵发凉，周成梦眨了眨眼，看到黎开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一双纤细漂亮的手指巧妙地握着核桃上下翻飞，几句话的时间里又剥开一颗完整白嫩的核桃来，轻轻放到了钱花花面前的小碗中。
　　感觉到注视，黎开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周成梦一眼。
　　326
　　周成梦：救命。
　　突然感觉自己大限将至。
　　她求生欲被拉到满格，急忙靠到钱花花耳边道：“不是，班长剥给你的，你喂给我干什么…”
　　“说什么呢。”钱花花胸怀大义：“学神剥出来的核桃是全人类的财富。”
　　周成梦：……
　　感觉到黎开那冷淡的目光还缠在身上，大限将至的预感越发强烈，周成梦一拍大腿：“不吃了，我给沈熙帮忙去。”
　　招惹毒唯算什么，招惹毒唯的恋爱脑正主才最可怕。
　　眼看好朋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钱花花疑惑：“她不是刚把你赶出来…”
　　话没说完，周成梦已经往厨房走了过去，被吓一跳的沈熙尖叫着挥舞锅铲要叫她滚出去，周成梦扒拉着门框抵死不从，从姑奶奶到活菩萨叫了个遍，两人夸张地吵闹了一阵，不知道周成梦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还真让沈熙把她留下来了。
　　门后传来稀稀疏疏的的对话声，钱花花叹为观止，从小碗里捡了一颗核桃吃着，盯着磨砂材质的厨房门看。
　　“怎么了？”黎开漫不经心地问她。
　　钱花花招招手。
　　黎开顺从地弯腰靠去，贴着脸，听到钱花花在耳边小声道：“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最近关系很好…？”
　　“……”黎开如实回答：“我没注意。”
　　“沈熙竟然没把梦梦给赶出来诶…好奇怪……”钱花花托着下巴，上一世她孤独了太久，如今也是过得如履薄冰，整天为自己这一世得来不易的友谊惶惶不安。
　　她犹豫道：“你说，如果我现在进去的话，沈熙会不会也让我留下啊？”
　　门后人影晃动，咚咚咚的切菜声传来。
　　黎开：“她手上有刀。”
　　钱花花刚抬起的屁股又重新坐回了沙发。
　　327
　　估摸着距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客厅里的两个人专心致志地忙着眼前的事，一个剥核桃一个吃核桃，谁也不说话，仿佛一条专门消灭核桃大军的产业链，黑心工厂的员工没有休息时间。
　　沉默吃了一会儿，钱花花有些不适应了。
　　上一世她总是会主动找黎开说话，这一世似乎反了过来，回过神来想想，黎开似乎一直在主动参与她的生活，她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也总是不会断。
　　但此时此刻，在黎开的家里，这人却不知为何不说话了，一点地主之谊都不尽的。
　　钱花花没话找话：“诶，你有没有……”
　　黎开嗯了声，手停下来看她。
　　“就是…姐妹…或者兄弟什么的？”钱花花小心措辞，想让自己尽力表现自然。
　　她包里还装着带给姜宿的礼物。
　　上一世偶然撞见，姜宿一直说自己很少出门没什么朋友，很羡慕能在全国飞来飞去四处工作的姐姐。所以钱花花这一世以为能见到她，还专门带了金装豪华版的大富翁·环游世界来。
　　这事放在上辈子，她肯定是不敢做的，她太不善交际了。但这一世有了周成梦和沈熙陪在身边，她就想，大家应该可以玩得很开心才对。
　　这种聚会游戏，她自己也还没玩过呢。
　　好想玩玩看…
　　谁知道这一世的黎开竟然是独居。
　　七上八下想了一通，钱花花回过神，发现自己久久没等到黎开的回答。
　　“怎么了？”钱花花看过去，黎开表情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微微变了角度的眉头还是没能瞒过钱花花的眼睛。
　　想起对方的身份，钱花花连忙补充：“啊…你不想说也没事啊，以后要做艺人嘛，家庭信息保密也挺重要的，我家就干这个的我很理解…”
　　“不是。”
　　黎开有些无奈，用手在鼻尖上摸了摸，低声道：“我和她关系不是太好，不知道怎么说。”
　　328
　　真的假的。
　　钱花花瞪大眼睛。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黎开处理不好关系的人？
　　竟然还有不喜欢黎开的人？
　　好想认识她！
　　钱花花的眼睛闪闪发光。
　　329
　　像是早就猜到钱花花会是这个反应，黎开别开头用长发遮挡着，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理所当然的，钱花花的请求她难以拒绝，甚至不用特意以语言的形式提出，只要她往这边看了，黎开就忍不住想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好烦的本能…黎开想。
　　但钱花花整天吃着沈熙和周成梦的飞醋，如今终于把注意力还给了她。
　　想到这里，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勾起来。
　　“我有个妹妹。”她尽可能抑制着感情讲诉：“她从小身体就不太行，最近跟着妈妈在隔壁省的疗养院住着，说那边气候好一些。我高中以后就自己搬出来住了，和她接触也不多…”
　　身体不好的妹妹。
　　那不就是姜宿。
　　意识到这俩姐妹的关系似乎与上一世有所不同，钱花花专心致志地嗯了声，核桃也不吃了，把双手在膝盖上撑着，一副想听故事的样子。
　　“她比较…有个性。”黎开说：“很有主见。”
　　和黎开这样的三好学生不同，姜宿虽然身体不好却脾气很大，童年时期共享的秘密虽然让她接纳黎开进入姜家，却也同时阻断了她沉迷于黎开的可能性。她并不喜欢黎开，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黎开温柔善良的世界里，除了钱花花，就只有姜宿一直对她不冷不热。
　　先入为主的印象太强，不管黎开后来构筑的假面有多么完美，都没能让姜宿买单。
　　对此，黎开对此是有些懊悔在的。
　　姜宿的存在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她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处理方式才对。
　　“她应该不太喜欢我，家里人也比较宠她，所以就算对我态度不好也不会说她什么，我拿她没有办法。她要挂我电话、甩我脸色，这么多年，我也都忍忍就过去了…”黎开语气平平淡淡地讲，眼神倒是很有感情地朝钱花花看过去。
　　“毕竟我是做姐姐的…不像她那么可爱…”
　　钱花花一吸鼻子。
　　咦，怎么有股淡淡的茶香。
　　“况且，”黎开歪着头，长发如瀑布从肩头扫下：“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喜欢我。”
　　语气意有所指，钱花花眼睛又亮起来，刚想说还有谁快给我介绍一下，却撞上黎开那又委屈又幽怨的眼睛。
　　噢，她说的好像是我。
　　八卦暂停，这女人茶里有毒。
　　钱花花干笑两声，刚想转移话题，那头的厨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哎哟烫烫烫——”
　　周成梦套着两个防烫手套，端着火锅出来了。
　　330
　　热腾腾的火锅被放上茶几，白烟缭绕间，黎开笑着把目光撤了回去。
　　“我去拿凳子。”她往次卧去了。
　　与上一世的区别没能打听多少，钱花花跳起来，很热情地帮沈熙端菜。
　　备好的食材一份份呈上来，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藕片、金针菇…有红有绿，很是丰富地铺满整个桌面。
　　“怎么回事，当时没觉得买了这么多啊，都要放不下了…”钱花花摆弄着桌面，企图通过解决盘与盘的几何问题多腾出一点空间。
　　“我们三个是没买太多。”沈熙带上了小熊围裙，端着两碗酱料走出来：“主要是你，你就差把超市全部搬回来了，一看就没自己做过饭吧钱大小姐。成梦，帮忙倒下饮料。”
　　“遵命沈大小姐。”周成梦半跪在一边，拿着从厨房里找来四个杯子挨个倒上：“宝，你把肥牛和羊肉倒一个盘子里吧，等下我们想吃哪个自己夹。”
　　“那还能分得清吗？这倆都又红又白的。”钱花花看看自己手中的盘子。
　　还在犹豫时，一只纤长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不等她反应便捡了她面前的羊肉卷，配合着筷子轻轻一倒，三两下便给桌子空出一个位置来。
　　两盘相似却又不同的肉卷垒在一起，组成一个红红的金字塔。
　　“不用分清。”
　　黎开把空盘子拿在手里，看也不看她：“反正长得差不多，吃到胃里都一样的。”
　　都管饱，都长肉。
　　至于到底是羊肉还是牛，孤狼还是哈士奇，希望你不要分得那么清。
　　不等钱花花的回答，黎开搬来一把小凳子，按着钱花花的肩膀让她坐下了。
　　331
　　桌上的空位余出来了，沈熙才煞有其事从厨房里把藏起来的小碗端上来。
　　原来是做了鸡蛋羹。
　　和火锅的辛香味儿截然不同，加了香油和生抽的鸡蛋羹闻起来温暖得很，钱花花有些感动，把自己那一份端到一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拍照。
　　“你都拍多少张了啊，再拍鸭肠都不脆了。”沈熙很愉快地夹了一筷子到她的调料碗里。
　　“我好激动。”钱花花又拍了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端着鸡蛋羹坐回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久没吃到亲手做的菜了…”
　　周成梦闻言抬头：“你家里没人做吗？”
　　“我妈会亲手给我点外卖。”
　　“笑死。”沈熙颇有大厨风范地轻松摆手：“想吃的话以后有的是，一个你我还是可以养活的。”
　　钱花花捧住脸感动：“沈熙熙…”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回厨房的时候她正搅拌呢，威胁我不许跟你们说。”周成梦笑：“她手机里还专门写了个备忘录，一共就五个步骤，还生怕做错了。”
　　钱花花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站起来就想给沈熙一个拥抱。
　　“…等下。”
　　沈熙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人。
　　“黎开，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三双眼睛齐刷刷集中过来，坐在小凳上的黎开一愣，从捧着的小碗中抬起头来，手中的勺子也顿在半空。
　　下一秒，她把碗放在了桌上。
　　碗中已是空空一片。
　　黎开：“不好意思，已经吃完了。”
　　“好耶！！”
　　沈熙单手握拳：“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张开双手却没得到拥抱的钱花花：。
　　行吧，就知道我是顺带的。
　　332
　　一顿火锅吃得浑身冒汗，四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竟然把大部分的食材都消耗完了。
　　钱花花摸着肚子，觉得自己两辈子没这么撑过。
　　一抬头，天都黑了。
　　这附近本来就是郊区，学校一放假就不好打车，三个客人本来还坚持要留下把残局收拾了，谁知道黎开直接叫了网约车来，推着她们三个往楼下走。
　　“刚好是女司机，”黎开把人塞上车：“跟司机说下地址在哪里，到家了发消息。”
　　“班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周成梦抓着还想往回跑的沈熙。
　　钱花花被挤在最里端，很辛苦地探头出来跟黎开挥了挥手。
　　“今天很开心！”钱花花说：“谢谢！”
　　黎开点头：“周一考试见。”
　　钱花花：“诶你就不能不提这个！”
　　又是一阵拜拜拜拜，车终于恋恋不舍地开了出去，不用几分钟便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带着车灯的光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黎开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十字路口这么近。
　　如同忽然退出了播放的视频，随着载着钱花花的汽车离去，她的世界重新坠入了庞大的寂静之中，仿佛几小时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情绪。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被风吹得有些冷了才慢半拍地缩缩脖子，转身往自己老旧的出租屋走去。
　　好安静啊。
　　黎开缓步爬上楼梯，手指滑过干净的楼梯扶手。
　　安静得，有点让人难受。
　　作者有话说：
　　黎：许个愿，想一睁眼直接快进到期中考试
　　花：？？？你什么毛病


第27章 学神送祝福
　　333
　　周一，期中考。
　　由于仿照着高考模式，学生们早晨到校后不能前往本班，而是要直接往考场去。
　　钱花花背着书包从出租车上跳下来。
　　昨晚被沈熙隔着屏幕监督背书到十一点才休息，她困到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咖啡，为了彰显自己要在期中考奋力一搏的决心，还特意选了最苦的那一款。
　　结果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喝几口就有点想吐。
　　钱花花有点泄气。
　　好歹也是二十三岁的大灵魂了，竟然还会被咖啡苦到想吐。
　　一抬头，她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个。
　　黎开也正往学校走。
　　334
　　上一世的黎开常常会喝冰美式。
　　0糖0脂、提神消肿，对于要当演员的人来说，黎开的选择无可厚非。钱花花还记得自己端着咖啡在剧组里跑前跑后的那些日子，累是累，但看到黎开带着满脸的假血和尘土坐在休息区，风平浪静地喝下她带来的咖啡时，钱花花就什么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好像那些辛苦和操劳，都随着两人滚动的咽喉一起，被统统咽进了她的身体。
　　钱花花是怕苦的，却总是一个人承担着这些苦。
　　“早啊——”
　　从身后轻轻在黎开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钱花花蹦过去，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和黎开打招呼，没想到在黎开回头的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观测到了她表情的一丝变化。
　　像是从警惕的厌恶，变成了松弛的接纳。
　　“早。”黎开说。
　　怎么一大早就凶巴巴的。
　　鸡又飞到家里了？
　　估摸着黎开昨晚也没有睡好，钱花花小跑上前与她并肩，很贴心地找了个不惹事的话题：“诶，你在哪个考室？”
　　“B班。”黎开将藏在长发里的耳机取下。
　　“真的？我在C班。”钱花花说：“那你就在我旁边……”
　　话音未落，黎开忽然侧了一下身子，抓着钱花花的手臂往身边一拉：“小心。”
　　随着钱花花歪倒在黎开身上，一道高挑瘦长的身影从她的肩旁擦过。
　　谁在这时候往校外跑？
　　稳住身子去看，一位短发齐耳的高挑女孩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如捕猎的猎豹一般从校门口冲了出来，她奔跑的速度太快了，要不是有黎开在，钱花花肯定避不开的。
　　身后的人不像她这么好运，差点被整个撞飞了出去。
　　“哎哟——投胎啊你！”
　　被撞到的男生手里一杯豆浆洒了全身，连裤腿都稀稀拉拉地滴着水。
　　然而短发女孩来去如风，只抛下一句“明天赔你！”便跑开了。
　　毫无歉意的，连速度都不减慢一下。
　　“诶我靠，那是谁啊？好没礼貌。”
　　“啊——D班的，别管了，他们班素质就这样。”
　　“我知道啊，撞人的那个叫柳狂歌，校队的，我高一还看过她比赛呢。”
　　“柳狂歌？好嚣张的名字。”
　　“首先她那个身高就已经很嚣张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就连钱花花也忍不住朝着女孩跑去的方向张望：“哇，跑得好快，已经看不到了…你说她是不是把学生证忘在家里了…”
　　话是对着黎开说的，可黎开却连看也不看，只低头问她：“你咖啡没洒吧？”
　　钱花花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累赘，遗憾摇头。
　　苦兮兮的咖啡还剩大半，扔了可惜，喝了难过。眼看再走一会儿就要到教学楼了，她犹豫要怎么解决才好，忽然听到黎开在一旁说：“不想喝了？”
　　钱花花说：“嗯…”
　　于是黎开漂亮的睫毛垂下，把声音压在了一个不会被其他人听到的程度：“我可以帮你。”
　　钱花花抬头。
　　“咖啡，”黎开用下巴点了点她手里的纸杯：“我帮你喝了吧。”
　　335
　　黎开昨晚果然没睡好。
　　钱花花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很清白合理的一个猜测，就像她们这一世的关系一样干净。尽管如此，要把自己喝过的杯子给黎开喝，她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这算不算间接……
　　接什么接！钱花花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像是为了证明两个人都没有多想，钱花花假装自然地把咖啡递过去，黎开也假装自然地接了。捧着复习资料狂啃的同学陆陆续续从身边走过，她俩步子稍微慢些，渐渐被许多人超了过去。
　　晨光不算好，有云飘过上空，为这帮正赴考的学子笼罩了路。
　　黎开默默喝着咖啡。
　　钱花花转过头去，看到她嘴唇轻轻贴着杯沿，睫毛投下的阴影与树影婆娑一并盖住了些许脸色，让那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隐隐约约有了愁容。
　　等下，愁容？
　　眼前的大校花美得像一幅咖啡广告，钱花花有些犹豫，小声开口：“黎开…”
　　黎开在纸杯后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花花：“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苦啊？”
　　黎开：。
　　仅仅一瞬间的卡顿也没能瞒过钱花花的眼睛，她先是觉得不可置信，而后便感到喜出望外的心情如潮水涌来，兴奋地连声音都尖了几分：“真的假的！你竟然被苦到了！”
　　黎开试图辩解：“没…”
　　钱花花大笑：“你就是被苦到了！”
　　她笑得实在太过夸装，四周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黎开拿她没有办法，闭了闭眼往前面一指，说：“小心点，看着路。”
　　钱花花仍在狂笑：“别想转移话题啊，你竟然也喝不来咖啡哈哈哈，我还以为只有我——”
　　然后砰地一声，她撞到了教学楼前的考室指引牌上。
　　乐极生悲。
　　336
　　马上就考试了还在胡闹，钱花花理所当然被赶来的老师训了几句。
　　道歉认错又举手保证，两人终于得到原谅，心有余悸地上了楼梯。
　　钱花花一边爬楼一边嘀咕：“…你刚才怎么不拉我一下。”像在校门口时那样。
　　黎开挑挑眉：“谁让你嘲笑我。”
　　“小心眼。”钱花花叹了口气：“好烦，买个咖啡那么苦，考试前还挨了骂，我这次绝对考不好了，太倒霉了。”
　　而走在一边的黎开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了四楼走到C班时，考场外已经堆放了许多人的东西，钱花花从书包里取了学生证和必要的考试用具出来，正要把书包放下，忽然被身后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张嘴。”
　　“啊？”
　　大脑还没反应身体就会先下意识照着黎开的指示去做，钱花花双手抱着书包，眨眨眼，感到嘴里被塞了一颗圆形的球。
　　啊，是糖。
　　百香果味儿的。
　　背对晨光，黎开漂亮的脸上尽是笑意，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小把戏得逞的愉悦：“不用谢。”
　　钱花花还没回过神。
　　黎开笑：“给你一点来自学神的祝福。”
　　337
　　隔壁考室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大概是黎开进考场了。
　　坐在C班后排的钱花花振作精神，低头检查起自己的2B铅笔和手表时间。
　　文具齐全，时间同步，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一切都已准备完毕。
　　只是无法不在意的。
　　钱花花揉了揉脸。
　　她的嘴里尽是清新的甜味。
　　338
　　语文算是钱花花比较擅长的科目，再加上沈熙押题很准，就连常常需要东拼西凑的古诗词默写都答得非常顺利。
　　唯一一次走神还是外部因素。
　　开考后大概三十分钟，有人忽然敲响了教室的门。原来那个在校门口撞人的女生和她一个考场，捏着笔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前，也不知道和监考老师解释了什么，最终还是被放进了教室，拿了试卷坐到钱花花旁边的空位上。
　　不知为什么，钱花花总觉得那女生坐下之前，好像看了自己几眼。
　　错觉吧。
　　钱花花不敢多想，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试卷之中。
　　毕竟这次要是考不好，沈熙得把她的皮给扒了。
　　339
　　好在答题过程到最后都是顺利的，考试结束后，老师们按流程下来挨个收取试卷，钱花花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答卷被收上去装进保密袋里，心里总觉得有些神奇。
　　上一次对考试这么有自信是什么时候？
　　幼儿园吗。
　　那都是上辈子了。
　　钱花花手里转着中性笔，觉得有些感慨。
　　“钱花花。”
　　有陌生的声音叫她，钱花花闻声而动，发现竟然是坐在她旁边的短发女生。
　　“……怎么了？”她问。
　　对方语气不是太好，她稍微有些警惕。
　　“你是校霸对吧。”柳狂歌冷冷道：“姐妹受伤了，你管不管？”
　　340
　　黎开出了考场就往C班去。
　　走廊上堆积了不少无关紧要的人，她一一绕去，还是免不了被人拦下来打招呼。随机考场让很多人第一次有了和黎开坐同一间教室的机会，她被这些人烦得不行，却还是不得不礼貌回应。
　　毕竟如今人人都有手机，能拍照、能录像。
　　想进娱乐圈的话，她不能在学生时代留下任何话柄。
　　钱花花会生气。
　　周围人吵得不行，黎开耐心敷衍着，直到同为A班的一位女生从考室出来。
　　“班长？你等花花吗？”女生说：“她一结束就跑出去了。”
　　黎开闻言皱眉：“…跑出去了？她书包都没拿。”
　　“对啊，我以为你们知道呢。她和那个谁一起…等等啊我想想名字。”
　　女生揉着太阳穴思考，等待中，黎开垂下眼，默默捏住了自己的左手骨节。
　　又是谁。
　　她又和谁跑了。
　　沈熙和周成梦不在C班，她还能和谁跑…书小晚？乔问心？
　　也可能是E班的唐狮，从医院回来那晚她们一起拍过照来着。
　　还有班里那一二三四个女同学，高一高二的动漫社……
　　黎开闭上眼。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
　　……没事，没关系。
　　盘点着钱花花社交圈里的每一个人，黎开仔细地推算着钱花花可能的去处。
　　“啊！我想起来了！”
　　对面的女生一拍大腿：“叫柳狂歌来着！”
　　？
　　绞紧的神经终于绷断。
　　黎开闭上眼，拼命劝说自己不要生气——
　　不是，柳狂歌又是谁啊？！
　　341
　　柳狂歌是谁。
　　钱花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满头问号地跟着短发女生走到学校的停车场里，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问题。
　　“你…真叫这个名字啊？”
　　大概是名字过于独特，柳狂歌已经习惯了自我介绍，向后抛下一句：“嗯，我妈起的，出处是诗。”
　　她随口念道：“我有金樽谁有酒，白云江上风吹柳。狂歌痛饮千杯尽，醉到来年九月九。”
　　柳狂歌。
　　钱花花从诗中提取到了她的名字。
　　好嚣张，好合适。
　　刚刚顺利考完语文的劲头儿还没下去，柳狂歌转身刚想说点正事，却被钱花花一抬手给制止了：“等下！”
　　柳狂歌：？
　　“…让我猜一下，”钱花花闭目皱眉，努力思索：“杜甫？李白？等等我再想下…我猜是白居易！”
　　“……”
　　柳狂歌：“是辛弃疾。”
　　钱花花猛一跺脚：“啊！我本来想说他的！”
　　342
　　据柳狂歌讲，是唐狮在医院里出了事。
　　距离那次楼梯的意外早已过去一周，但唐狮迟迟没有出院，是因为她刚要出医院就被人给堵了，对方似乎来自其他学校，找了四五个男生围堵在医院附近的小巷，硬是追了唐狮半个小时。
　　于是唐狮就又受伤了。
　　这次受伤的地方是左手手臂。
　　考虑到回到家里也没有大人照顾，唐狮当晚又住回了医院，还是原来那个病房，还是原来那个床位。
　　唐狮用完好的右手摸头：“哎呀惭愧，二进宫喽！”
　　她本人倒是嘻嘻哈哈，但赶去医院的柳狂歌差点没晕过去。
　　两人勉强算是半个青梅，从初中开始就是朋友。或许是受了商人母亲的影响，唐狮最喜欢在街上混着，惹事生非也好，招猫逗狗也好，受伤已是家常便饭，所以自己从来不当回事。
　　但柳狂歌做不到。
　　她不爱社交、懒得说话，却比谁都想确保唐狮的平安。
　　“今天狮子突然说她要出院，我本来要去守着她的，她不让。”柳狂歌说着，从一排排的小电驴里找出一辆黑色的，将上面的头盔解下来扔给了钱花花：“那群人一定还会堵她，你既然已经当了她的姐妹，就得来管。”
　　钱花花理清了思路。
　　钱花花觉得，这事儿她管不了。
　　她企图进行挣扎，然而柳狂歌已经长腿一迈跨上电驴，整个一个蓄势待发。
　　钱花花：“可我们三点还要考数学。”
　　柳狂歌：“下次再考。”
　　钱花花：？
　　钱花花：“而且我也不会打架…”
　　柳狂歌：“知道，你是吉祥物，凑人头的。”
　　钱花花：。
　　身着校服的女孩细眉凤眼，话虽说得轻巧，但实际上笑也不笑，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和早上撞了人那时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钱花花缩缩脖子，戴上头盔坐到她的身后。
　　老实说，钱花花心里有底。
　　上一世的她直到毕业都不曾和柳狂歌有过交集，更没听说过年级上有同学遇害的新闻，这附近一向治安良好，唐狮又是个靠谱的人，既然她想出院，那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只是去看看情况的话，应该不会耽误下午的考试。
　　而且…柳狂歌看起来真的很担心。
　　“那好吧，我陪你去。”钱花花在柳狂歌的肩上拍拍：“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机借我一下，我的忘在书包里了，我想打个电话。”
　　“事真多。”柳狂歌啧了一声。
　　钱花花接过手机。
　　得和黎开她们联络一下，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
　　希望黎开没有等她。
　　…应该没有吧。
　　343
　　突然，钱花花笑了一下。
　　“柳狂歌。”
　　“干嘛？”前座的女孩极不耐烦：“你打不打？不打我们出发。”
　　钱花花把手机递过去。
　　被点亮的屏幕上，唐狮脸上带伤站在街头，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狗，她用自己昂贵的羽绒服把它裹的严严实实，冬季的寒风吹红了她的鼻尖，在镜头的捕捉下，她的笑容简直像会发光。
　　这是一张拍得非常好的照片。
　　也是唐狮朋友圈里置顶的照片。
　　与此同时，
　　还是柳狂歌的手机屏保照片。
　　344
　　“你是喜欢她吗？”钱花花试探道。
　　话音一落，从早晨便一直目中无人的女生顿了下，突然就从脖子一路红上了耳朵。


第28章 秘密武器
　　345
　　钱花花被柳狂歌留在了停车场。
　　或者说是扔。
　　抛下一句“你放学别走”，柳狂歌骑着小电驴，飞快逃离了被戳穿暗恋的现场。
　　黎开捡到钱花花的时候，她正在停车场里用小树枝戳水坑玩。
　　346
　　黎开：“你在干什么。”
　　钱花花闻声抬头，眼睛一下就亮了：“诶黎开！这么巧！你手机借我一下。”
　　巧什么。黎开想，我就是来找你的。
　　虽然对钱花花的快乐不明所以，但她还是乖乖把手机递了过去。
　　咔嚓一声，钱花花冲着地面拍了张照。
　　黎开：“…拍了什么？”
　　“秘密武器。”
　　黎开疑惑。
　　附下身仔细一看，钱花花用小树枝沾了水，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写了两个名字。
　　左边是柳狂歌，右边是唐狮。
　　而两个名字的中间，被她画了一颗硕大的爱心。
　　钱花花得意道：“嘿嘿，这张照片可以把柳狂歌吓死。”
　　黎开沉默。
　　五条街道之外，骑着电驴飞驰的柳狂歌，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347
　　下午再进考场时，钱花花已经拿到了很多关于柳狂歌的情报。
　　据周成梦说，柳狂歌这人从前就很强势，接力赛时她是D班的第一棒，在明知道对手有黎开的前提下，柳狂歌依然向周成梦断言D班会赢。
　　周成梦吓了一跳，差点以为D班女生也和男生一样准备了下流手段。
　　但没有。
　　柳狂歌一组人光明磊落，比得相当猖狂。
　　只是后来还是输了。
　　即使输了那脾气也丝毫不改，赛后见到周成梦的时候她仍然不减锐气，说：“下次再来。”
　　就是这么一个倔强又嚣张的女生，竟然喜欢上了唐狮。
　　喜欢得那么青涩、那么纯粹，被揭穿一句就会红着脸当场逃跑。
　　钱花花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真好，真青春。
　　果然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才有意思。
　　348
　　延续着上午的感觉顺利写完了数学试卷，柳狂歌并没有来参加考试。
　　钱花花从考场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黎开。
　　墨色的长发用笔挽在脑后，黎开在校服外套下穿了件白色的连帽卫衣，侧颜被夕阳染上温暖的光。
　　她靠在走廊墙上，看到钱花花出来了，才放下了手中用以拒绝打扰的复习资料。
　　“感觉怎么样？”她问。
　　“多多少少发挥了一些吧…”钱花花从她手上接过自己的书包：“你怎么出来得这么早？”
　　“提前交了个卷。”
　　语气轻描淡写，让钱花花分不清这算是常规操作还是临时起意。
　　莫名的，她不敢问黎开在外面等了多久。
　　并肩下到一楼，钱花花说：“…你等下是直接回家？”
　　“没想好。”黎开答：“你呢？”
　　出了教学楼同学们便四散开来，钱花花这才看到有个戴着黑色头盔的女生正等在树下。
　　是柳狂歌。
　　于是她把脚步放慢了些：“我可能得先去医院看望一下唐狮，她今天出院。”
　　黎开嗯了声：“行，那我也去。”
　　“啊？”
　　“我头有点疼，去医院开药。”
　　“你刚刚还说你没想好去哪儿…”钱花花皱着眉，没有注意到柳狂歌正往这边来：“疼得很厉害吗？”
　　“嗯。”
　　所以才提前交卷？来不及问出这个问题，钱花花的背后忽然响起叫喊。
　　“喂钱花花——”
　　眼看一道身影快速来到了钱花花的身后，黎开目光微聚，在那只手快要碰到钱花花的肩膀时，一巴掌狠狠拍开了柳狂歌的手腕。
　　“啪！”
　　力道很足，声音很响，且出手相当果断。
　　果断到像要把人直接打死。
　　柳狂歌瞪大眼睛。
　　黎开无辜地甩了甩手，继续维持她虚弱的头痛人设：“哎呀，好像更疼了。”
　　349
　　柳狂歌有点不爽，但也没有特别不爽。
　　她认识黎开。
　　整个学校，没有人不认识黎开。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被拍开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经验和直觉告诉柳狂歌，黎开会成为一股很厉害的战力。
　　这么一想，钱花花还真是个吉祥物。
　　只是眼前这漂亮又强悍的校花并不太搭理她，眼睛一直都在吉祥物的身上。
　　黎开：“嗯，我们和你一起去。”
　　柳狂歌不做多想：“行。”
　　她不嗑cp也不上贴吧，听不出两句话里的我们有什么区别。
　　要是周成梦在这里，必然要骂一句暴殄天物、浪费风景。
　　“但我的后座只能载一个人。”柳狂歌补充道。
　　黎开挑了下眉。
　　火药味忽然在空气中弥漫，钱花花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站到两人中间：“那要不这样，柳狂歌你先过去，我和黎开一起打车。”
　　“那不行。”柳狂歌皱眉：“你们会放我鸽子。”
　　“我们不会！”
　　“不行。”
　　“哎我们真的不会！”
　　“不行。”
　　这人空有身高却油盐不进！钱花花气得要死，刚想让黎开把中午拍的照片找出来吓死她，忽然感到身边一空。
　　黎开一步迈到了柳狂歌的面前，眯眼笑了下：“走吧，我坐你车。”
　　柳狂歌欣然：“好。”
　　钱花花：？
　　就见两人同时冲钱花花挥了挥手，十分和睦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
　　钱花花被独自留下，满头问号。
　　怎么三个人的电影突然只有我失去了姓名。
　　350
　　快到医院时，钱花花靠在车窗上，还真在路边看到了几个可疑的男生。
　　并不着急打草惊蛇，她照着上一次的印象来到唐狮的病房，刚要开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砰地一声，好吓人。
　　她汗毛竖起，当即就想报警，但门后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没有玻璃碎裂，也没有人的尖叫。
　　似乎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好像是枕头砸在墙上。
　　钱花花迟疑地竖起耳朵，靠到了病房门上。
　　“还扔吗？”柳狂歌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我给你捡。”
　　唐狮破口大骂：“捡！你有种就捡！我砸死你个脑残玩意儿！”
　　哦，原来被砸的是柳狂歌。
　　钱花花安下心来。
　　那先让她被多砸几下好了。
　　351
　　靠在门上，沉闷的声音一次次在身后响起，病房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着，音量倒也不大。
　　一时半会儿的，钱花花没有敲门的时机，只觉得这一幕非常有趣。
　　当初陪书小晚来看唐狮时，书小晚还担忧说，万一被唐狮的家人拿枕头打出来可怎么办。
　　那时的钱花花还笑过她，说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砸枕头这种狗血情节并不是不会发生，只是不发生在她们面前。
　　她们不过是唐狮生命里偶然出场的配角，最深的交集不过时借了一部手机，自然见不到唐狮毫不掩饰的一面。
　　但柳狂歌似乎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在，唐狮的生命掀起波澜，才出现了如小说角色般的激烈反应。至少此时此刻，在钱花花背后的病房里，她们是彼此生命的主角。
　　该说不说，钱花花觉得有些羡慕。
　　上一世，她好像给很多人当了配角。
　　从高中到大学，从学校到社会，她盲目地耗费着自己的人生，从无数人的生命路过，却未曾真正深刻地见过谁只为她展露的那一面。
　　黎开、归莱、爸爸、妈妈…
　　直至死亡，她好像从真正没有了解过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真正了解。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她有可能成为谁的主角吗。
　　医院的走廊忙碌，有护士推着转运床从手术室出来，钱花花贴紧了门让出空间，转过头去，不想去看转运床上的患者和追在后面的家属。
　　直到滚轮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突然发现，有人已站在眼前。
　　“你好慢。”
　　熟悉的声音响起，漂亮的脸蛋上略有情绪，女生皱着眉头，幽怨地看着她。
　　钱花花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会在门外见到黎开。
　　眼前的黎开嘀嘀咕咕，仅仅只是分开了半个小时，她好像已经有了很多抱怨：“四个轮子的车比两个轮子还来得晚，等你半天…别站着了，进去吧，原委她们已经给我解释了。”
　　钱花花缓慢地回过神来。
　　“…我还以为你也在里面。”钱花花说。
　　黎开莫名其妙：“我在里面干什么？”
　　“就…商量下出院后怎么办之类的，我以为你们肯定已经开始了……”因为她来得很慢。
　　“不会开始。”
　　黎开将手指搭上门把，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沉重。
　　“你不在就什么都不会开始。”
　　说完，不等钱花花作出反应，她推开病房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352
　　见到钱花花，唐狮的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我的妈呀实在不好意思姐妹！把你和黎开也牵扯进来了！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柳小狂她是吃饭净长个头没长脑子的，我现在就让她把你们送回去——”
　　说着唐狮就要下床，被钱花花赶紧拦着：“没事没事，也是我想来看看你……”
　　“好姐妹！”
　　“嗯嗯！”
　　两人你抓着我我抓着你，莫名热切。
　　黎开有点不悦地咳了一声，寒暄这才得以切断。
　　她看向唐狮：“你今天能出院？”
　　“…啊，嗯，其实我手上这伤不重的，早就没什么问题了。”唐狮将受伤的左手抬起来，在空中握了握拳，先竖了个拇指，然后又比了个耶：“本来想趁柳小狂考试的时候出院的，没想到被护士说漏了嘴。”
　　柳狂歌抱着枕头站在角落：“你不该瞒我。”
　　“闭嘴吧你！”唐狮骂道。
　　“可是……”
　　“滚！”
　　炸药一点就着，唐狮怒吼一声，目光里的火焰简直要把柳狂歌烧起来：“我就是不想你来搅合才瞒着你的，你多大人了，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行不行。你是体育生啊，马上省队就要来挑人了，这个时候惹事干什么？万一受了什么影响，到时候哭的人是你还是我？”
　　柳狂歌梗着脖子：“反正我不哭。”
　　唐狮被气得快翻白眼，又一次抓起床上的枕头砸过去。
　　“行！那我哭！我哭行了吧！”
　　差点被殃及池鱼，钱花花赶紧把唐狮按住了。
　　柳狂歌的倔强已经到了不通人性的地步，从唐狮这边下手可能会好些。
　　钱花花想着便抬了头：“黎开，我想和狮子单独聊聊。”
　　“……”
　　“黎开——”
　　“知道了。”
　　被点名的黎开叹气。
　　然后，她便拎着不情不愿的柳狂歌，同样不情不愿地走出了病房。
　　353
　　上一世，钱花花是个没有朋友的人。
　　没有朋友，也就没有为朋友做过情感咨询，更没有在情侣吵架中当过和事佬。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
　　钱花花没有经验，懒得参与。
　　所以在黎开拎走柳狂歌的同时，她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说点正事。”
　　“我刚才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这几个男生，就围在医院后门，挺可疑的样子，你看看有没有眼熟的呢。”钱花花说着，挨个将照片中的男生面孔放大：“可能拍得不是很清楚，当时刚好是个红灯，但距离有点远。我让司机在附近多绕了一圈，可回去时他们人已经不在了。”
　　像是关闭了什么开关，柳狂歌不在，唐狮立即变回了那个干脆利落的女侠。
　　“我看看。”
　　唐狮危险地眯起眼睛，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应该上次被追时就见过他们，特征重合度很高。”
　　“好，那大概就是这群人了…”钱花花点头：“他们应该不知道你今天就要出院，只是预估在这几天所以蹲守着而已，看起来精神挺松懈的，还有人在喝奶茶。”
　　唐狮啧了声：“靠咧，老娘被关在这里吃病号餐，他们倒舒服…”
　　钱花花笑了下。
　　“对了，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都是姐妹客气什么，应问尽问。”
　　钱花花点头。
　　“你为什么不报警？”
　　354
　　相比想象中的街头混战与□□阴谋，唐狮的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柳狂歌伤过那边的人。
　　假如她们报警，两边的人把来龙去脉一说，唐狮自己倒是没什么关系，顶多就是和那边互相道个歉、和个好，说不定还能拿点医药费作为赔偿。
　　但柳狂歌不一样。
　　运动员的暴力，是大忌中的大忌。
　　其实整个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唐狮在快餐店吃饭时遇到一个男生来找她拼桌，聊了几句发现大家之前是同一个学校的。大概是看唐狮说话直爽，那男生便开始管她叫好兄弟、好哥们儿，说自己就欣赏她这样大气的女生，比那些爱矫情的小仙女好太多了…
　　唐狮听着烦躁，正要走，那男生忽然把猴爪攀上了她的肩膀。
　　一个不爽，唐狮把餐盘拍在了他的脸上。
　　“…后来他抓着我叫我赔钱嘛，柳小狂刚好过来找我，看到了，就揍了他。”
　　“揍可狠了。”
　　“都算不上互殴，就是纯虐。”
　　“本来她177的身高就比那三级残废高了很多，力气又大，还聪明，抓了辣椒面就往那男的脸上抹啊，把那男的人都抹傻了，眼睛都不敢睁开…”
　　“我想去拉架都拉不住。”
　　“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真烦。”
　　唐狮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你说是吧！”
　　钱花花：。
　　钱花花：哦，是吗。
　　可我看你笑得很骄傲啊。
　　355
　　这边两个人商量好了对策，刚好门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钱花花喊了请进，半晌，柳狂歌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露出一个短毛脑袋。
　　唐狮头也不抬：“进来呗，我倆说完了。”
　　柳狂歌轻手轻脚进了门，一时间，香味在病房弥漫。
　　她竟然拎着一包烤鸡翅。
　　“…对不起。”柳狂歌慢吞吞走过来，把热气腾腾的鸡翅放到床头柜上，模样有些可怜：“我不是想惹你不高兴，我只是担心你，也知道你是担心我。”
　　“鸡翅…是奥尔良味的，没加辣，你尝尝。”
　　“是我太着急了，你别赶我走，我想帮你。除了不回家，我保证都听你的。”柳狂歌轻声说着，在床边蹲了下来，乖巧地拉住了唐狮的右手。
　　“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天！呐！
　　这什么铁树开花的珍贵画面。
　　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灯泡，钱花花连忙坐到一边别过脸去，捂着嘴都掩盖不住地偷笑。
　　怎么会醒悟得这么快。
　　她眼睛快要眯成一条弯线，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瞥了一眼唐狮的表情。
　　怎么说呢。
　　唐狮的脸上，有着一分羞涩、两分惊讶、五分感动。
　　还剩两分，正偷偷瞄着新奥尔良鸡翅。
　　大概是馋了。
　　356
　　黎开这时候也敲门进来，随手往钱花花怀里抛来一样东西，对病床边那两个牵手讲话的人看也不看。
　　钱花花低头。
　　是巧克力牛奶。
　　热的。
　　病房里一直开着窗户通风换气，钱花花把牛奶捂在冰凉的手里，冲黎开做无声的口型：谢、谢。
　　黎开笑了下。
　　钱花花又冲铁树开花的柳狂歌努了努嘴：你、教、的？
　　黎开点头。
　　钱花花心服口服，敬佩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黎开眨眨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小小地比了个耶。


第29章 黎小开
　　357
　　在唐狮和柳狂歌和好之后，四个人开始研究战术。
　　出院是一定要出的，她们不偷不抢，没有要被一群混混堵在医院不敢回家的道理。
　　但凡事都要讲究分工和策略。
　　扯开一张餐巾纸铺在床头，唐狮吐出吃剩的鸡骨头，并排着摆在了纸上。
　　鸡中翅骨两根，鸡翅尖骨一根。
　　她竖起手指，比了个三。
　　“现在我们需要分成三组人。”唐狮说。
　　钱花花神色肃穆地看过去。
　　好家伙。
　　啃得真干净啊。
　　358
　　“首先第一组——”
　　会议正式开始，唐狮拿起最粗的一根鸡骨，那上面已经一点软骨和肉丝都不剩了：“这是比较危险的一份任务，需要两个人搭配着来…”
　　话还没说完，柳狂歌立刻跳起来：“我来。”
　　黎开抬了下眼，也举手：“我也可以。”
　　“你们别急，先听我说完。”
　　唐狮在空气中按了两下，要她们稍安勿躁：“这两个人的任务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她们需要和那帮混混正面接触，万一任务失败了，是很有可能闹到警察局里去的。所以柳小狂，你不能参加这一组。”
　　“可是——”
　　“没有可是，你说过你会听我的话。”唐狮不容分辨。
　　柳狂歌双肩一垮，泄气地一屁股坐回椅子。
　　她沮丧地看向黎开：“师傅。”
　　如果要柳狂歌在整个学校里选一个人帮她保护唐狮，那么黎开一定是她的第一选择。
　　况且，她们还有了一段短短的师徒关系。
　　刚刚才教过她怎么哄唐狮高兴的师傅，是不会放下唐狮不管的。
　　果然，收到她的视线，黎开了然点头：“我尽力。”
　　“尽什么力。”
　　钱花花冷冷道。
　　她不悦地瞄了过来，将还未开封的巧克力牛奶从左手抛到右手，发出啪地一声。
　　“难道你就能随便进局子了？黎小开？”
　　359
　　黎小开一愣。
　　黎小开沉默。
　　黎小开对自己从未听过的新名字感到了一丝茫然，
　　以及铺天盖地的、许多许多的快乐。
　　360
　　眼睁睁的，柳狂歌瞪大眼睛，看到刚才还在拽拽点头的大校花，忽然就卡住了。
　　卡住就算了，还笑。
　　乐什么！人家只是给你起了个外号而已！
　　但也是经此提醒，她才意识到其实黎开的处境和自己相差无几，都是根本惹不起任何乱子的人。
　　但凡闯出一点乱子，她俩就会牺牲掉整个职业生涯。
　　多讽刺，一个学表演一个跑田径，听起来还以为多野多自由，结果真的遇上事儿了，还不如一个文弱的吉祥物靠谱。
　　柳狂歌有点绝望。
　　更绝望的是，她发现那个被自己当成救命稻草的恋爱导师，在钱花花的面前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能力。
　　难怪刚才黎开第一句就教她向唐狮认错。
　　漫长的单恋还未见到一点苗头，柳狂歌遇人不淑，竟已提前学会了什么叫老婆最大。
　　361
　　第一组分配结束后，剩下的两个任务也被顺利地安排下来。
　　“采买的事交给狂歌，黎小开就负责蹲点…能找到地方吗？”
　　“能。”黎开点头。
　　“靠你了。”不知不觉切换到了23岁的工作状态，钱花花冷静地安排部署：“咱们动作快一点，争取早一点收工回家。”
　　语气像极了憎恶加班的打工人。
　　柳狂歌忿忿不平地等着唐狮给她写采买清单，顺口接话：“急什么，天黑了不是更好。”
　　“不行，干完这票我还要回家复习。”钱花花头也不抬。
　　语气像极了又上班又上课的考公人。
　　362
　　钱花花的目标非常明确。
　　既要顺利出院，也要消除隐患。
　　把黎小开和柳狂歌挨个送出病房，她转向唐狮，向她索要几周前书小晚留下的手机。
　　唐狮自己的手机早就修好了，只是一直没回学校，所以没能把备用机还给书小晚。
　　这倒是方便了钱花花。
　　“耽误这么久没还给她…怪不好意思的。”唐狮说。
　　钱花花手里摆弄着手机，心想：那你明天可能会更不好意思。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钱花花并没有将整个计划对三人和盘托出，尤其是对黎开，她小心翼翼地转移着黎开的注意力，防备得近乎自恋，连采买的清单都不敢让她看到。
　　因为这一世的黎开不一样了。
　　钱花花想。
　　这一世的黎小开，好像会在乎她受没受伤。
　　她不敢让黎开提前知道自己冒险的计划，所以才先一步将人支开。柳狂歌一如既往脚程飞快，没多久就买回了她需要的东西，于是钱花花独自做好准备，挽上了唐狮的手臂。
　　出院的行李交给柳狂歌去收拾，两人办理手续、坐上电梯、走出大楼，就在即将抵达医院后门时，唐狮轻轻拍了拍她，真挚又愧疚地说：“花花，我真给你添麻烦了…”
　　钱花花笑了下，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没事，”钱花花说。
　　“谁让我是校霸呢。”
　　这是黎小开为她宣扬的名号。
　　她很喜欢。
　　363
　　门外果然有人蹲守。
　　几乎刚刚迈出医院就立刻能够感觉到视线，两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小混混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并不主动和她们搭话，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两个女生。
　　如果说那目光像狼，好像有点侮辱狼了。
　　钱花花比喻不出他们像什么动物，只觉得虚张声势、黏浊恶心。
　　也许是像人。
　　像她上一世见过无数次、忍了无数次、到最后也没能反抗的那些人。
　　挽着唐狮，她们朝着最初商量好的小巷走去，随着医院在身后越来越远，尾随的混混们也呼朋引伴，快速地从两个增加到了五个。
　　快到巷口时，混混们开始叫喊唐狮的名字，说些怪话，再发出非常刺耳的笑声。
　　唐狮脸色阴沉，浑身尽是不好惹的江湖戾气。
　　钱花花紧紧拉着她。
　　大概是看她们没有给出什么反应，五个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靠得太近，在竭力挑衅对她们的同时，又保持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警惕。
　　一群废物。钱花花想。
　　终于，她们走进小巷。
　　钱花花猛地在唐狮背上一拍。
　　“跑！！！”
　　364
　　唐狮能在外混到这个年纪，除了性格讨喜，最大的本事就是记忆。
　　她几乎能记住整个市区的地图。
　　所以上一次虽然被多人围堵，她依旧顺利脱身，靠着绕路的本事逃回了医院。
　　这回出发之前，钱花花问唐狮最多能遛他们多久。
　　唐狮躺在病床上估摸：“大概十五分钟吧。”
　　“我以为半小时呢。”钱花花说。
　　“姐妹，我是冲刺又不是散步，一边跑一边还要回忆路线，很累的。”
　　“也是哦…”钱花花点头。
　　唐狮拱拱手，意思是多谢理解。
　　“那你努力一点行吗？”钱花花忽然又问：“努力撑到半个小时。”
　　“啊？不是，我也想这样，但我……”
　　“加油嘛！”钱花花说。
　　多亏了这份死皮赖脸，此时此刻，钱花花躲在唐狮事先告诉她的藏匿点里，听到急促的脚步和咒骂时近时远地在周围响起。
　　唐狮引开了混混，好让钱花花做她想做的事情。
　　钱花花躲在垃圾桶的后面，通过缝隙，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从巷口跑过的混混。
　　很快，她等来了她的目标。
　　小巷里错综复杂，唐狮灵活地追逐战逐渐拉长，体力不支的混混头子很快便掉了队，使唤着小弟去追，自己一个人在后面悠闲走着。
　　三级残废，手若猴爪，骚扰惯犯。
　　在出租车上认出他的第一眼，钱花花就已经将他列为了破局的关键。
　　曾经高三A班的一员——
　　王强。
　　365
　　被一把拉进巷子里时，王强差点没认出钱花花。
　　他本来蹲守在医院正门，接到消息赶来后只来得及看见两个女生的背影，以为唐狮喊了哪个小姐妹过来壮胆，没想到竟然是钱花花。
　　老熟人了。
　　他还记得钱花花以前的样子，懦弱的孤僻的，看起来对所有人都没兴趣。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长得不错，接触了才发现是个傻的，为了个月经哭得梨花带雨，还挺好玩。
　　于是他开始找她要钱。
　　王强不差钱，那个学校没人差钱，他只是想找机会和钱花花增加感情，刚好她也没有朋友，坐一天放不出一个响屁，要是没有他王强坚持不懈地主动接触，钱花花不得无聊死啊。
　　王强觉得，自己真是体贴。
　　后来这点心思被兄弟们看出来了，就开始冲钱花花喊起嫂子。
　　一声声嫂子在班里回响，王强本来当玩笑听，后来听着听着心里就有点痒了，有时候上课走了神，他会坐在后排盯着钱花花的背影，打量着这个女生有多么纤细、多么孤独、多么笨。
　　莫名的，那种想占有她的冲动，突然就特别强烈。
　　他好像有点看上钱花花了。
　　王强琢磨着，得找个时间把这女的拿下。
　　然而没过多久，霸凌的事情东窗事发，他直接被退了学。
　　366
　　“小钱同学。”王强笑道。
　　眼前的女孩还是学校里那个模样，蓝白校服下套着白色T恤，没有印花也没有款，纯得很。
　　王强最喜欢钱花花这不谙世事的样子。
　　一个女生爱不爱玩是能看出来的，那些上衣贴着腰线往里收的，还穿什么短裤腿袜的，走一步扭一步，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身材什么样子，肯定都是烂货。
　　烂货没意思，王强不喜欢。
　　他有一个当英雄的梦想，而英雄的标配当然是深宫里的公主，没见过男人没见过马，最好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刻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等着他到闺房里亲自…
　　王强想着想着就□□起来，眯着眼把钱花花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是来给唐狮求饶的吧，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只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可不会白白答应。
　　“好久不见啊～过得怎么样。”王强笑起来：“想我了吧。”
　　女孩笑了下。
　　“没。”
　　得，还是这么欲拒还迎。
　　王强啧了一声，转身假装要走，果然听到钱花花在身后道：“王强！我找你有事。”
　　于是脚步又停下来，他像去菜场买肉的痞子，嘻嘻笑着。
　　“哦～啥事呀？”
　　“…你能不能别堵唐狮了？”
　　“嗨呀，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他摸摸鼻子，得意洋洋地转回来，眼睛精准地从女孩胸前扫过：“都说我走之后你出息了，看来是真的，连唐狮这种混子都勾搭上了。”
　　“但是怎么办呢，我被你姐妹打伤了，心里正难过呢，这种时候你叫我放过她，我要是听了你的，那别人怎么看我？”
　　钱花花一愣，后退一步。
　　王强愈发猖狂地向女生靠近：“要不这样，你安慰安慰我吧…告诉大家我们是什么关系……”
　　钱花花想了下，嗯了一声。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是王强像王八一样晕倒在地上的照片。
　　钱花花笑道：“好呀，”
　　“不就是我把你逼退学的关系嘛。”
　　367
　　重生第一天，钱花花揍了王强。
　　她用语文书狠狠捅向了王强的肚子，害得王强一脚踩进污水桶里摔了一身，后来到了办公室，王强又被他爸一耳光扇到墙上，就这么直接晕了过去。
　　那时的钱花花趴在妈妈肩上，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此刻，她将照片传进书小晚的手机，举到了王强面前。
　　“你小弟们知道你这个样子吗？”钱花花轻声说着，动动手指，将一些狼狈的细节放大：“好脏啊，怎么□□上也全是水，啊、你该不会是被你爸打尿了吧…”
　　话音未落，王强已是脸色煞白。
　　高中男生的圈子没有秘密，只要这张照片传出去，很快就会传入所有人的手机。
　　十七八岁，好学生们尚且还在忙于学习，而王强这样的混子却早已和成年人相差无几，活在一个充满人设、面子和关系的社会里。
　　要当老大，要混圈子，就得让众人服气。否则一旦被人逮住了把柄，霸凌者转眼就会沦为被霸凌的那一个。
　　所以，对于刚在新学校里站稳脚跟的王强来说，这张照片对他生活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钱花花知道，王强一定会动摇。
　　“王强。这张照片在我手机里很久了，从来没有别人看到过。”眼看面前的男生握紧了拳头，钱花花趁热打铁：“只要你答应不再骚扰唐狮她们，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你觉得怎么样？”
　　以一个秘密换一份安宁，君子协议，大家都不吃亏。
　　钱花花自以为提出的条件还不错。
　　然而下一秒，王强大喝一声，扑了上来。
　　368
　　几乎用到要把她手腕捏碎的力度，王强突然发了疯，鲜红的血丝布满了他浑浊的眼球，他死死地抓着钱花花的手腕，用尽浑身解数要抢走她手里的手机。
　　“你干什么！”钱花花大喊：“你给我放开！！”
　　“老子他么的今天弄死你！！！”已经陷入癫狂的男生抬起一脚就要踹来，被钱花花灵巧地躲开了，然而男女的力气到底是有区别，眼看手指就要被王强扳开，钱花花忍着剧痛扑上去，狠狠用牙齿咬在了王强的手腕上。
　　“啊！！！”
　　“呸！”
　　王强吃痛，赶紧一把甩开了钱花花，可他并没有因此退缩。钱花花连连后退与他拉开距离，却见着男生再抬头时，表情里只剩下了惊人的狠戾。
　　他要来真的。
　　一时间，钱花花毛骨悚然。
　　和班上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此刻的王强，是真的想杀了她。
　　“拿出来。”王强说。
　　钱花花将手机背在身后，脚上不断后退，很快便抵上了墙角。
　　大量的冷汗从额角滑落，心脏几乎要在嗓子眼里炸裂，钱花花紧紧握住手机，感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我…我不能给你…你得先答应我……”
　　怎么办，没有路了。
　　会挨打吗。
　　“我答你妈。”王强说。
　　下一秒，被刺激到失去理智的男生如飞箭射出，对准钱花花的地方以悚人的速度冲来，那魄力几乎骇人听闻，眼看他伸手就要抓到钱花花的头发，女孩猛地蹲下了身，朝着因二人极速接近而暴露出的一丝空隙跑去——
　　有机会！能逃！
　　电光火石之间，钱花花听到风声与心跳浑然一体，一切忽然变得很慢。
　　突然，王强抬起的右脚猛地调转方向，由下肢带动整个人高速转了过来，对着钱花花逃跑的位置，狠狠地飞起一脚。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巷子里堆积的塑料箱子轰然倒下，尘土四扬。
　　369
　　弓着背，王强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在颤抖，脚软得几乎走不了路，虽然自称老大，但他向来以观战居多，平时欺负欺负女生也就是了，基本没有这样动真格地下过手。
　　四周安静，他缓缓支起了身子。
　　被埋在箱子里的女生，已经很久没动了。
　　370
　　“都是你的错。”
　　王强慢慢地走过去，将地上的箱子一个个踢开。
　　“我都对你这么好了，连你害我退学都不生气，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为什么要偷拍我爸揍我的照片？为什么要让我看到我在他手里那么惨……”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把我当成猪狗啊！你怎么能用他来威胁我呢…”
　　“我马上就出国了…我就要解脱了…为什么……”
　　“我的人生怎么能留下这种东西！！”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恶狠狠掀开塑料箱子，想要把昏厥的钱花花揪起来，再狠狠地收拾一顿。
　　突然，猩红的液体顺着地面流出。
　　王强一愣。
　　大脑一片空白，他连忙上手，将最后一个箱子从钱花花被压住的头上挪开。
　　大把大把的赤色玫瑰，鲜艳地怒放在这无人知晓的小巷之中。
　　是血。
　　在她的脑后，有好多好多的血。
　　瞳孔在眼中极速收缩，像突然被人在鼻子上狠狠揍了一圈，王强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两边膝盖颤抖不停。
　　来不及阻挡，一股热流混合着尿骚味从他的股间传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杀人了。


第30章 目睹
　　371
　　仅仅四个字，已让王强冷汗直冒。
　　腰上像被冷水灌满无法直立，他几乎手脚并用，颤巍巍地拖着尿液爬远了些。
　　在意识到自己杀人的同时，他也意识到眼前的女生成了尸体。
　　王强汗毛倒立，从未在大白天里感到如此巨大的恐惧。
　　“钱、钱花花……？”
　　血液还在缓缓流出，粘稠的，鲜红的。
　　女生躺在地上，没有回应。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残酷的现实击个粉碎，王强快要哭了，如果不是被吓到五感短路，此刻他的泪腺和食道应该同尿道一并开闸，半晌，冰凉的四肢渐渐回温，他压制住呕吐的欲望爬了起来，靠着墙壁，像一只被瞄准的猎物，警惕而惧怕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明明已经不会动了，他却第一次害怕起这个女生。
　　多讽刺。
　　好在脑子还在运转，王强哆哆嗦嗦地走过去，低头压着视线，尽量不让钱花花的尸体进入他的视野，他害怕。
　　好几次因为颤抖得太过厉害，他将箱子掉在了地上。
　　每掉一次，那巨大的响声都像要震碎他的心脏。
　　“都是你…活该的……”
　　他口齿不清地嘀咕着，也不知道是说给地上的人还是说给自己。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踢了一脚…”
　　“你先威胁我的…我才是受害人…”
　　终于，他在一个碎裂的箱子下翻出了钱花花的手机。
　　屏幕已经完全碎裂，开不了机。
　　但那张照片就在里面。
　　咽下口水，王强拉长了外套的袖子，一边哈气一边仔细地将手机擦拭起来。
　　他要抹去指纹。
　　372
　　巷子外圈还有人在奔跑，大概是自己的小弟在追快餐店的那个女的，王强揣着手机像揣着一百斤重的烂铁，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有光照来，他仿佛刚刚从一场恶梦惊醒。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王强不明白。
　　他只是随便骚扰了一个女孩，又在新学校里闲着没事，随便堵个人玩儿而已。
　　迟到、早退、作弊、抽烟…
　　明明仅此而己。
　　明明他王强的人生，从来只会有这些小问题而已。
　　他畸小的脑仁怎么也想不明白，此时此刻，在自己背后的十步之外，会有一个血流一地的女孩，她死了，死得那么快，那么惨。
　　这一切怎么可能和他有关。
　　思绪飘远，有冰冷的穿堂风徐徐吹来，王强双腿之间猛地一颤。
　　啊。
　　王强低下头，看到地上尽是自己泥泞的脚印，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也是证据。
　　于是跌跌撞撞地，他又手脚并用地跑回钱花花的身边，脱下了曾向无数兄弟炫耀的限量款外套，去擦那地上肮脏的尿液。
　　凉透的液体混着骚气，恶臭几乎铺满了小巷。
　　忍耐着呕吐的欲望，王强近乎绝望又麻木的，一下、一下，将泥泞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远远的，有人看着这边。
　　男生跪在地上擦拭尿液的模样，像极了在给女生的尸体磕头认罪。
　　373
　　直到王强抱着衣服逃离了现场，黎开才从墙上的广告牌后方露出头来。
　　手掌一撑，她轻巧地落到了地上。
　　“…钱花花，起来了。”
　　如果此刻还有人可以听到的话，她们会发现，原来黎开曾经那么动听又迷人的嗓音，在真正撕心裂肺的场景之下，会变得如此沙哑。
　　好像被人抽干了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呼唤着地上的人。
　　尽管如此，地上的女生并没有回应。
　　黎开走过去，蹲了下来。
　　粘稠的血迹染红了她的鞋底，但她并不在意。
　　倒在地上，钱花花的面庞只剩下了煞白，连一向红润的嘴唇也失去颜色，那些代表着活力与健康的鲜红似乎如同开了闸的河水，带着黎开此刻摇摇欲坠的生命一起，从钱花花的脑后一个劲地流了出去。
　　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黎开垂下眼，手指轻轻抚摸钱花花冰凉的脸颊。
　　那一声声的呼唤，仿佛已被万箭穿心。
　　“钱花花…”
　　“你起来啊……”
　　374
　　钱花花唰地一下睁开眼睛。
　　钱花花：“怎么样怎么样！！他信了吧！”
　　375
　　有点想打人，但忍住了。
　　黎开久久地合上双眼，直到那恼人的酸涩完全退去才重新睁开。
　　“嗯，再不起来小心他把你埋了。”
　　“他才不会呢！那小子那么怂，现在肯定在准备跑路！”靠着黎开的搀扶，钱花花艰难地站起来，一时间腰酸腿软胳膊疼，浑身没一个好地方：“哎哟真是痛死我了…躺那么久……”
　　“踢到哪儿了？”
　　“肚子。”钱花花低下头，在发疼的地方摸了摸：“还好我先垫了语文书…”
　　雪白的T恤上隐隐约约印着脚印，王强那一脚其实根本没有伤她多少，他被气昏了头，完全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要不是钱花花自己跳了过去，他根本踢不到她。
　　早知道他那么弱，就不专门安排黎开在墙上蹲点了。
　　她怕自己会有什么错漏才让黎开在墙上等着，虽然没有提前交代整个计划，但她相信，只要能在第三者的视角看完全程，黎开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始终是信任她的。
　　只要知道有黎开在附近，她就不会害怕。
　　“我还以为他至少得摸摸我有没有呼吸呢，憋了好久！结果他竟然碰都不敢碰一下…啊，头发好粘……”
　　黎开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头绳，帮钱花花把假血下黏糊糊的头发拢在一起：“用什么做的？还挺像回事。”
　　“嘿嘿。”钱花花笑道：“是蜂蜜和甜菜根粉，混了水用保鲜膜装着，别在头发里面了。”
　　这些都在柳狂歌的购物清单里。
　　还记得上辈子第一次陪黎开演戏时，小成本的网剧常常缺东少西，为了不耽误进程，她们这些幕后人员自制了好多小玩意儿。
　　当时的钱花花一切努力都只为黎开，从没想过这东西还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还好，她成功了。
　　身后的黎小开替她扎好头发，轻轻摸了一下：“我说怎么闻着是甜的。”
　　“我聪明吧！”计划成功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钱花花的眼中尽是高兴：“狮子还不信我能做到呢，我跟她说我准备得很周全了，不会有问题的。”
　　“嗯，聪明。”黎开说：“演的也好，快吓死我了。”
　　“真的？你是专业人士，不许唬我。”
　　“真的。”
　　“…嘿嘿。”钱花花低头笑了笑，好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刚才都好好的，可能是突然放松下来了吧…”
　　黎开没有回答。
　　忽然，钱花花感到手背一热，黎开弯腰牵起了她垂在校裤旁边的手，好像对待易碎的宝玉那般捧着，轻轻揉捏，用体温小心为她安抚着颤抖。
　　慢慢地，她将钱花花的手指贴到脸上。
　　钱花花愣在原地：“黎开…？”
　　那双手刚刚摸过地面，又粘着假血，实在是脏得不行了。
　　可是黎开这样捧着，钱花花一时收不回来。
　　她人的体温便慢慢传了过来。
　　莫名的，那种惊心动魄后的兴奋缓缓退去，贴着黎开细腻的皮肤，钱花花慢慢地、沉重地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情，如果当时有个万一…不敢细想，钱花花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涌现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慨。
　　死去又重生之后，她似乎勇敢了很多，也迟钝了很多。
　　“…黎小开。”钱花花柔声道：“对不起啊，我没事了。”
　　黎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湿热的液体顺着掌心流下。
　　钱花花一愣。
　　睫毛之下，黎开的泪水早已盈满眼眶。
　　378
　　夕阳渐渐落下山去，巷子里光线暗了下来。
　　她们站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没用多久，黎开就冷静了下来。
　　“……我也是。”她带着浓厚的鼻音说。
　　“什么？”钱花花仿佛还在梦里。
　　“我也是突然放松下来了…所以才有点……”黎开放开她，又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手腕上的眼泪，有点烦躁地辩解：“你不用在意。”
　　钱花花乖乖被她擦着，嘴里干巴巴的：“嗯、嗯，毕竟这种事也很难遇到嘛……”
　　“是的，超难遇到。”黎开说。
　　“嗯、特别难，所以也很、很正常…”
　　“对。”
　　“哈哈，对吧、哈哈……”
　　“……”
　　“……”
　　刚刚哭过的眼睛通红，黎开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别到一边，那看狗也深情的眼神此刻大概已经有了翻倍的效果，钱花花不敢再多看她，只是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校服衣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被吓到了，所以哭了，这很正常没错，毕竟黎开再厉害，也只是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
　　可是这份尴尬是为什么。
　　钱花花抓心挠肝。
　　都怪这份尴尬，连本来很正常的一件事都显得不正常了。
　　就好像，她们在一起刻意回避什么一样。
　　“对了。”钱花花一拍手，说：“我还没跟狮子她们说一声呢，不知道她跑累没有……”
　　拿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指针刚刚过去二十分钟。
　　从见到王强到现在，原来一切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目瞪口呆的，钱花花第一次对度日如年有了这么夸张的体验。
　　她大概再也不会觉得上课痛苦了。
　　379
　　和唐狮通了电话，才知道王强离开时叫走了他的所有小弟。
　　“说是放我们一马了。”唐狮在那头笑：“你干了什么把他吓成那个样子，跑得跟兔子似的。”
　　大概是回家买机票去了。钱花花想。
　　她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得太大，所以到了明天，她会在后脑贴着纱布去参加考试，这样自然会有人把消息带给王强，这件事就算这么结束了。
　　给大家添了这么大的乱子，被吓一晚上也是活该。
　　祝他做个大噩梦吧。
　　挂了电话，钱花花和黎开按照唐狮指示的路线出了巷子。
　　“…得先找个地方先把头洗了，我妈妈今天在家，这样回去得把她吓死。”
　　甜菜根粉和蜂蜜的搭配比想象中更强，不仅仅是后脑勺的头发，连校服的后背都被红色的假血浆给染红了。
　　黎开到后面给她拍了一张背影，钱花花一看：“天呐，我好像背着一个凶案现场在街上走。”
　　“嗯。”黎开低头：“或者你反过来把血穿到正面会好一点，像刚杀完猪。”
　　“……”
　　黎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菜市场：“勤工俭学。”
　　“…我还是先脱了吧。”
　　短袖T恤扛不住秋天的风，钱花花把校服裹在腰上，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可是没带身份证的话连酒店都进不去，订民宿需要一点时间…
　　虽然公共洗手间也不是不行，但可以的话，还是想用热水好好洗一下。
　　钱花花有点苦恼。
　　黎开揣着兜站在一边，她总是能把自己整理的很快，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只是些微的，鼻头和眼眶还有点发红，声音也依然透着藏不住的苦涩。
　　“钱花花。”她开口。
　　“嗯？”
　　“去我家吧。”黎开在风中说。


第31章 你就演吧
　　380
　　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钱花花低头跟着黎开，两个人一个红着眼睛一个红着后脑勺，各有心事地并肩走着。
　　重新经过了医院大门，再往前走一点，路口便繁华起来。
　　正巧赶上了下班的高峰期，行人多了起来，她们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没想到被拒载了。
　　“哎哟你身上那是啥啊…重新叫车吧你们，我这车可是刚洗的。”司机避嫌似的关了车窗，不等她们回答，兀自把车开到了下一组等车的乘客面前。
　　忽然来了车，那几个女乘客不明就里地往这边看：“咦，不是她们先叫的车吗？”
　　钱花花藏了藏自己的头发，有点尴尬。
　　“你们先上吧，我陪她再站一会儿。”黎开说。
　　“……”女乘客们显然有些怀疑。
　　近几年网上常有女性在出租车上遇险的新闻，作恶的帮凶有男有女，她俩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有车却不肯上，几位女乘客当然会提高警惕。
　　钱花花很理解这种担心，正要过去解释自己身上有血，旁边的黎开忽然道：“我倆异地恋三年了，有点舍不得分开。”
　　钱花花：？
　　女乘客们恍然大悟：“哇！”
　　女乘客们：“这样啊！那你们要加油噢！坚持就是胜利！”
　　脸不红心不跳的，黎开认真点头，一边接受着美好的祝福，一边目送她们上车。
　　再回头，钱花花捂着肚子，已经快要憋不住笑了。
　　她连肩膀都在颤抖：“张口就演啊黎小开，还穿着校服呢。”
　　黎开也笑：“她们喝多了…”
　　“喂——！小妹妹！”
　　有声音从马路上传来，趁着红灯，刚才的一位女客从车窗探出了头，很大力冲着这边挥手。
　　“真爱无价！！”她大喊道。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天色已晚，四周车水马龙，有行人往这边看。
　　刚刚完成一场大事的兴奋感又涌上来，几乎是身体的自然反应，钱花花抓紧了黎开的衣袖，也抬手用力地在空中挥了两下。
　　“真爱无价！”她笑着喊道。
　　381
　　真爱无价，但真爱打不到车。
　　随着出租车消失在了街头，她们又开始考虑怎么回家。
　　地图上查了下，黎开的小区位置太偏远没有地铁，坐不了出租车的话，从这里步行过去得花三个小时。
　　钱花花还没放弃回家复习的计划，有点苦恼地问黎开怎么办。
　　黎开想了想，脱下外套替她罩住血淋淋的脑袋。
　　黎开说：“那就坐公交吧。”
　　382
　　钱花花没想过黎开会坐公交车。
　　老实说，她自己高中时都没坐过公交车。
　　两世人生，每到这种时候，钱花花就会感叹自己早年确实被家庭养得很好，零用钱总是够的，房子也在市区，她的生活习惯里处处藏着被优待的痕迹，直到后来公司破产为止，她的出行几乎都有车接送。
　　而黎开的生活更是优越，光家境就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上一世的黎开别说公交车了，好像连地铁都从没坐过。
　　但现在，长发散开的黎小开带着她往车上走，从兜里掏出了张公共交通卡。
　　“两个人，谢谢。”她对司机说。
　　于是机器发出滴的一声，黎开拉她一把，两人往后排走去。
　　钱花花眨眨眼，觉得好新鲜。
　　坐下来，才发现还有更新鲜的。
　　和学校里的同桌不同，公交车的座与座之间挨得很近，她被黎开安排坐在靠窗的那一边，只要低头，就能看到各种颜色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穿着校裤的膝盖上。
　　好近，不到一拳的距离。
　　同款的蓝色校裤之下，两个人的膝盖摇摇摆摆，似乎能碰到，但还差一点，随着公交车的启动、停靠和转弯，她们的身体也一并晃动着，总是在快要碰到时忽然分开，分开了又很快重新靠近…
　　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黎小开。”
　　“嗯？”
　　“你带耳机了吗？”
　　一阵窸窣，有漂亮的手伸过来，在她眼前张开。
　　看了黎开掌心，钱花花轻笑：“就给一只啊？”
　　“啊。”黎开也笑：“家境比较拮据。”
　　“又演起来了是吧。”钱花花用肩膀撞她。
　　黎开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歪了歪，长长的睫毛扑扇，坦白从宽：“我也想听嘛。”
　　“行啊。”钱花花掏手机出来：“你平时听谁的歌？我找找，万一你不喜欢我的歌单…”
　　“没事，都喜欢。”黎开说。
　　动作停顿一秒，钱花花眨眨眼，啊了一声，默默将软件打开了。
　　黎开的校服还罩在她的头上，视野因此变得狭窄，在洗衣液的淡淡花香之中，蓝白色的布料笼罩着光，笼罩着世界，笼罩着砰砰作响的心跳，于摇晃的车厢里裹挟了她所有的感官。
　　右边的肩膀和黎开挨着，有灼人的温度传来。
　　…都喜欢吗。
　　耳机中的音乐渐起，钱花花不敢多想，紧紧闭上了眼睛。
　　383
　　从公交车上下来，氛围好像仍然有一些怪。
　　…也不是怪。
　　也许只是氛围太好。
　　好到钱花花一路上想破了脑袋，也没找到上一世和黎开如此相处的记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好像有些开心得忘了本，差点又要掉进名为黎开的漩涡之中。
　　这样不行。
　　再一次爬上老旧的楼梯，钱花花来到了黎开的家。
　　“先进来吧。”黎开放下书包，从她的手里接过两件弄脏的校服外套：“…你是洗头还是洗澡？衣服要换吗？”
　　怎么换，换你的穿吗。钱花花顿了一下，没问出口。
　　还是赶紧走吧。她心中打鼓。
　　“…洗澡就算啦，我又没准备内衣。”钱花花尽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自然：“我先去洗个头吧，然后你借我一件不穿的外套行吗？我早点回去。”
　　“……”黎开抬眼：“我家有烘干机，你可以等衣服洗完再走。”
　　“不行，那多耽误你休息啊，明天还要考试呢。”
　　钱花花边说边摆手，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
　　“…好吧。”黎开说。
　　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失落，黎开垂下眼，默默走到沙发坐下，一双纤细的肩膀在这空旷的家中看起来十分可怜。
　　一个人住应该很孤单吧…钱花花忍不住想。
　　不行，打住！你忘记自己这一世的目标了吗！你还要回家学习！
　　可、可是她看起来好难过……
　　她演的！
　　可是万一……
　　不等钱花花脑内的两个小人撕出个你死我活，黎开那边已经从包里拿出学习资料，五颜六色地在干净的茶几上满满铺开。
　　嗯？
　　“其实如果你不着急…”美丽的年级第一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微笑：“我本来想趁烘干的时间陪你押题来着。”
　　钱花花：。
　　钱花花默默抱起脏外套：“你家洗衣机在阳台对吧？”
　　384
　　吹完头发，钱花花换上了黎开借给她的T恤。
　　她的短袖也因头发沾上假血，顺便就一起洗了，也不知道黎开什么时候变了审美，家里竟然会有迎着猫猫打滚的T恤。
　　怪可爱的。
　　钱花花套上衣服，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大小正好。
　　还是三花猫耶。
　　385
　　烘干机在阳台上辛勤工作，黎开拿了小板凳过来，和热气腾腾的钱花花一并坐在茶几前。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她也换上了连帽卫衣和运动裤，用发夹将头发盘在脑后。
　　怎么说呢。
　　虽然平时在学校里也是素颜，但此刻的黎开看起来特别休闲，有一种关闭营业模式之后的美。
　　如果一定要再加点什么…
　　“黎小开，”钱花花忽然道：“你都不近视吗？”
　　黎开正在一堆复习资料里替她挑挑拣拣，闻言有些疑惑：“啊？我…还好？”
　　“那你家有没有眼镜啊？就那种有框的…”
　　黎开笑了下，说话间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懂你意思了，但我家没有。”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钱花花想。
　　反正都已经留下来了，她还以为可以多收集几种皮肤。
　　收集了，自己放在心里记着，应该不算违背初心吧。
　　毕竟高考之后就见不到了……
　　“先看政治吧，你把这段复习一下。”黎开推过来一张总结表，手指在划线处点了点。
　　“好。”钱花花连忙接过。
　　“喝水吗？刚热的。”黎开又推过来一个陶瓷杯。
　　“哇，谢谢。”钱花花又接。
　　“还有笔盒和草稿本，看你想不想边抄边背，这个薄荷糖提神还不错…”黎开又推。
　　“？好的。”钱花花再次收下。
　　学习十分钟，知识点没有进入脑子多少，黎开的家当倒是在她面前堆成了小山。
　　钱花花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恰逢黎开起身，似乎要回卧室拿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大校花脚跟离地，几乎是蹦着走的。
　　386
　　黎开回到卧室拿出手机，屏幕上满是狂轰乱炸一般的新消息提示。
　　是柳狂歌。
　　她的手机老旧，一次性收到太多消息多少有些卡顿，她也不管对方前面发了什么，只草草扫了一眼最后几句。
　　柳狂歌blablabla一大通，最后说：
　　-所以师傅你千万别发给狮子
　　-我下次自己跟她说
　　黎开眯起眼，这才想起是自己下午在墙上待机时觉得生命遭到浪费，出于一点报复心理，把那张柳狂歌（爱心）唐狮的照片发了过去。
　　像钱花花说的那样，柳狂歌确实快吓死了。
　　黎开笑了下。
　　-哪有那么多下次
　　回完这句话，黎开把手机又揣回了兜，目光重新回到她的卧室。
　　仅仅一墙之隔，在钱花花认真学习的客厅背后，那整整两个纸箱的梦境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卧室的衣柜中。
　　每一本、每一页，都写着钱花花的名字。
　　就是在这一笔一画的积累上，她孤独又虔诚地，成长为了现在这个黎开。
　　没有下次。她想。
　　女孩倒在血泊中的样子让人只是回想就如坠深渊。
　　她堵不起钱花花的任何一个下次。
　　387
　　“黎小开？”
　　钱花花抱着资料，往卧室走去：“我背完了，你干什么呢……”
　　门虚掩着，有光透出来。
　　黎开背着门口站在柜子前，双手忙碌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似乎没有听到钱花花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似乎闯入了她人的秘密，钱花花下意识想要敲门，却不想手指轻轻撞在门上，反而将虚掩的卧室门整个推开了。
　　浑身一震，被撞破秘密的黎开瞬间回过头来。
　　“啊——”钱花花后退几步。
　　再抬头，黎开难得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眼睛，错愕顿在原地。
　　“黎、黎小开…？”
　　钱花花愣在原地，随即：“你竟然背着我试眼镜！”
　　388
　　直到烘干机完美完成它的工作，钱花花的嘴角还没下来。
　　黎开没好气地瞪她，即便如此还是替她把高频题目梳理了一次，哪怕送她下楼，鼻梁上的眼镜也没有摘下来过。
　　黑色的半框眼镜架在黎开高挺的鼻梁上，给原本复杂的故事感添加了一丝书香。
　　很好看。钱花花久久地看着她。
　　因为是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幼稚鬼，所以戴上眼镜后也有着更让人心动的可爱。
　　“别看了…都说了是我买回来练角色的，”黎开还有些害臊，一股脑把烘干的校服塞到钱花花的怀里：“还没戴过几次，你不提我都忘记了。”
　　“你怎样都漂亮，哪需要偷偷试。”钱花花接过校服，闻到了香喷喷的百香果味。
　　忍不住把衣服捧起来，用脸埋了一下。
　　“……”
　　黎开别过了头。
　　“啊，我妈妈的司机来了。”钱花花朝着亮灯的车子挥手：“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谢谢。”
　　黎开嗯了声：“到家发消息给我。”
　　“好咧。”
　　车在面前停下，钱花花套上校服和司机打了招呼，拉开车门：“黎小开。”
　　夜色已深，老旧的楼道亮着微弱的黄色灯光，隐隐约约能听到草丛之间还有虫在鸣叫。
　　再一次被留在原地，黎开孤身一人站在沉默的昏暗之中，隔着没有度数的镜片，似乎想要目送。
　　“明天见啊。”钱花花说。
　　黎开愣了一下，也点头说：“好，明天见。”
　　“后天也要见的，”钱花花一脸正色：“大后天也，大大后天也，大大大……”
　　“再大就是周六了。”黎开笑了下。
　　“噢。”钱花花摸了摸脸，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那我走了。”
　　黎开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好，你去。”
　　汽车驶走，随着那明亮的车灯渐渐远去，黎开取下眼镜，在被压出痕迹的鼻梁上轻轻捏了捏。
　　不着急，还有明天。
　　还有千千万万个能够相伴的明天。


第32章 挺吉利的
　　389
　　多亏有沈熙和黎开帮忙押题，钱花花的期中考非常顺利。
　　难题当然还是答不上的，但那些基础的、容易粗心的题目，她却觉得自己很有把握。
　　尤其是英语作文。
　　黎开前一晚的押题押得八九不离十，她简直写得行云流水。
　　等到监考老师收走了所有试卷，坐在她旁边的柳狂歌把中性笔头戳了过来：“赶上了？”
　　“最后几分钟写完了。”钱花花点点头，手上开始收拾东西：“狮子是明天来上课吗？记得给书小晚补一个手机啊，原来那个肯定找不回来了。”
　　“放心，已经买好了。”柳狂歌靠着椅背转笔：“感觉你的英语和我应该一个水平。”
　　钱花花愣了一下，笑了笑：“我才不是。”
　　考室的窗外有人影移动，钱花花看向门口，抓起自己的笔袋：“我背后有人的。”
　　390
　　背后的人此刻正站在眼前，又是一副提前交卷后在外面等久了的模样。
　　“黎开！”钱花花冲出考室：“你太厉害了！！”
　　昨晚黎开威逼利诱让她背英语作文模板，一共三种，给留学生介绍民俗传统、向老师讲诉职业规划、以及向电台投稿对网络购物的感受，她按照黎开的笔记背下了三种类型的英语作文套路，没想到真押中一个。
　　“我第一次这么高兴自己是李华。”钱花花蹦跶着到她身边，从黎开的手机接过书包：“Caroline看完我的邮件回去得买三十幅春联。”
　　黎开往前走，笑了下：“销冠啊。”
　　“名师出高徒了。”钱花花跟在身后，喜滋滋地：“你的Caroline肯定买一百幅……”
　　话没说完，后方传来咔嚓一声。
　　有人在她身后拍照。
　　不仅没有关闭声音，甚至还开了闪光灯。
　　简直是在挑衅。
　　察觉到了其中敌意，钱花花很快明白被偷拍的人不是黎开而是自己，所以她本人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黎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往后看去。
　　钱花花连忙拉了她一把。
　　“没事。”她握住黎开绷紧的手腕，低声道：“应该是拍给王强报信的，让他们拍吧。”
　　“……”
　　黎开垂下眼，看向她：“…你头上这个纱布要包多久？”
　　“没想好诶，至少一周？很丑吗？”
　　“没。”黎开摇头：“就是看着不舒服。”
　　钱花花笑了下：“你都知道这是假的了…”
　　来回几句，偷拍者便被搁置身后，她们靠在一起交头接耳，仿佛走廊上已经没有别人。
　　忽然，一声凄厉的哀嚎响起。
　　钱花花浑身一震，和其他同学们一起向后看过去——
　　只见沈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正踏着一双羊皮小靴狠狠踩在偷拍者的脚趾上，三白眼凌厉一扫。
　　“你再拍一张试试？”
　　391
　　对于钱花花缠着纱布来考试一事，沈熙发了很大脾气。
　　嘴巴依旧毒辣，但语言中都是关心。
　　在沈熙骂骂咧咧地给她买来一杯热牛奶后，钱花花高兴得简直要摇起尾巴。
　　原来受伤可以得到朋友的关心。
　　好快乐，而且她还是假受伤。
　　这和免费去吃自助餐还能打包有什么区别。
　　392
　　周成梦从另一端的考场赶过来时，正巧看到钱花花捧着牛奶偷笑。
　　结合沈熙正严厉教训她不许喝冰水的样子。
　　怎么说呢。
　　看起来简直像是被骂爽了。
　　于是cp头子周成梦默默走到了黎开身边，左右看看，斟酌道：“班长，我觉得有时候你也可以强硬一点…”
　　黎开：。
　　睫毛下的双目冷扫，低气压如乌云铺天盖地而来。
　　周成梦一缩：“我错了。”
　　也是。
　　这位的问题哪里是太温柔，明明是太爱了。
　　393
　　回到A班教室，黎开和钱花花一起把走廊上的桌椅往回搬。
　　大概是因为考试刚刚结束，晚上又没有晚自习，所以班上的同学个个都像打了鸡血般活力四射，两人搬完书箱，还没来得及商量下晚饭吃什么，就有数个同学涌过来要对答案。
　　“花花！”有女生叫她：“你最后一道阅读理解选的什么？那题好难啊，我都没看懂！”
　　“啊…？”
　　第一次被拉入对答案这种集体活动，钱花花有点受宠若惊。
　　“我…我选的DBBC…”钱花花说。
　　“哪道？”旁边几个同学也闻声凑来：“那个老头钓鱼？”
　　“对对，讲了好多种鱼的那篇，花花说选DBBC。”
　　“真假的，我怎么感觉我的英语要跪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乱选的…”钱花花连忙摆手。
　　聚集而来的同学越来越多，钱花花哪里享受过这种高人气待遇，一时被簇拥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她压压嘴角，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提醒自己别太得瑟。
　　偷偷憋着高兴劲儿，她顺势向她的同桌看去：“黎开，你选的什么？”
　　此话一出，数十人的目光齐刷刷照射过来。
　　“……”
　　明明已经习惯了万众瞩目，但在这一刻，被点到的黎开还是犹豫一下。
　　只见她目光远移，轻声道：“AAAA。”
　　钱花花：？
　　“我靠！！我对了！！！”
　　同学1号整个人弹跳起来，振臂欢呼。
　　“我也对了！哇哈哈哈！”同学2号直接把外套一脱。
　　“什么什么？黎开也选了四个A？”
　　“我天呢！我还以为只有我写了这么奇葩的答案，我差点就改了！”
　　“老天奶保佑！我也选的这个！”
　　从打击里回过神来，钱花花默默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同学都在欢呼雀跃。
　　全错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钱花花：……
　　够了，你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她再也不想对答案了。
　　394
　　第二天下午，老师们的阅卷就结束了。
　　各科成绩、年级排名、班级排名，都被整理出来贴在了走廊上。
　　钱花花是被周成梦拖过去的。
　　又期待又害怕的，她捂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排名比上次靠前了许多。
　　不仅年级排名上升了63名，班级排名也从倒数进步成了中等偏下。
　　钱花花眼眶都要湿了。
　　这比她预想中好太多了。
　　她上辈子高考也没拿到这么多分啊。
　　周成梦在旁边笑着给她拍背，眼睛往最上方看去：“第一名果然还是班长啊…咦？”
　　“怎么了？”钱花花擦了擦眼睛，抬头。
　　一向碾压全年级的黎开，这次只比第二名高了3分。
　　395
　　从办公室出来，黎开没有立即回到A班。
　　班主任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黎开扭开洗手间的龙头，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沉默。
　　她是中午被叫去办公室的，那时成绩还没张贴出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答题的人是她自己，顺不顺利，她心里有数。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追上这么多。
　　3分。
　　黎开低下头，拳头背在身后紧紧握着，连骨节都泛了白。
　　再丢3分，她就不是第一名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赵倩南不知道她的目标，本来还想聊聊她连续三场考试提前交卷的事，一看黎开脸都白了，话到嘴边全都成了安抚：“你也不要失落，毕竟还要准备艺考呢，不同的时期当然有不同的重心，老师都理解的。叫你来呢也不是想要批评你，反而，我觉得你之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别太有压力了，好吗？”
　　话说的没错，但一点也没传进黎开的耳朵。
　　她仍然是礼貌的，向班主任道了谢，点了头，离开时体贴地给开着空调的办公室带上了门。
　　然后独自走到走廊尽头，让流水冲过因握拳而疼痛的双手。
　　她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她必须要和梦里的自己一样，做永远的第一名。
　　396
　　再回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
　　上一次逃课还是被钱花花说不要脸的时候，明明才过几个月，却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确认自己已经找回了完美的假面，黎开走进教室，果然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正粘在她的身上。
　　和平时那种友好的眼神不一样。
　　探究的、急切的。
　　每个人都在观察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多么好笑。
　　她还没从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这群人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了。
　　越是爬得高了，就越有人等着看你摔下楼的热闹。
　　说到底，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
　　被凉水浸透的手指已经麻木，她好像应该觉得冷，可童年的那场大火却在心中重燃，几乎难以呼吸的，黎开缓步进了教室，感到自己快被拉扯得四分五裂。
　　钱花花的座位上围着许多人，黎开像是溺水，想快到神明的身边换取呼吸。
　　“班长……”忽然，周成梦来到身后。
　　钱花花闻声瞪大眼睛，回过头就要拦她。
　　周成梦：“你为什么穿着我宝的校服啊？”
　　397
　　黎开愣了一下。
　　压抑的气氛被破开一条巨大的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粘在身上的目光忽然活跃起来，所有人纷纷加入：“终于有人问了！憋死我了。”
　　“因为班长的校服一直都很干净嘛，”周成梦摸着下巴，站在嗑糖群的一众同学间煞有其事地进行推理：“只有我宝的袖口上才会画花，我不会看错的。”
　　“所以她们一直穿的是对方的校服？”
　　“救…别把我嗑死。”
　　“这不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情侣装吗！”
　　“好好好，当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服装，只有我们知道彼此身上的温度和秘密…”
　　“噢omg我的心脏，不愧是校花校霸级的浪漫…”
　　比所有人都慢半拍的，黎开茫然地抬起手，果然在蓝色的袖口上看到了一朵中性笔画的小花。
　　歪歪扭扭的，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在梦里从未见过。
　　“不是啊！真的只是不小心拿错了…！”座位上，钱花花耳朵绯红地捂着脸，好想把曾经热爱涂鸦的自己打死。
　　去黎开家的那晚她们两个都洗了校服，后来急着走，拿错了也没发现。
　　本来就是同样的码数，又染着同一种的百香果味，这谁能发现得了。
　　钱花花心里狂叹。
　　周成梦这眼睛怎么尖得跟狗仔似的。
　　而在教室后排，沈熙黑着脸横抱手臂，浑身上下都写着另一种失落。
　　谁能想到，在关注黎开这件事上，自己竟然输给了周成梦。
　　398
　　教室里狂欢持续。
　　从指缝中露出眼睛，钱花花挤眉弄眼，希望黎开可以用班长的权威压下这场骚乱。
　　互换校服的误会太大，隐隐约约，她都已经听到同学在给她们起cp名了。
　　好可怕的行动力。
　　这就是全年级平均分最高的班级吗。
　　399
　　如愿以偿的，黎开做出了行动。
　　钱花花见她朝这边走来，急忙就想把身上的校服脱下来还回去，却没想到黎开直直路过自己，朝着正在讨论cp名的几个女生走去。
　　干什么，直接掀老巢吗。
　　周成梦脚步一顿，也赶紧跟上去，有些无措地说：“班长、班长，我们开玩笑的……”
　　“没事。”
　　在课桌边停下脚步，黎开纤长的手指一抽，轻巧地拿起了几个女生试图护住的草稿本：“借我看一下。”
　　破破烂烂的草稿本上，含有二人名字的成语被罗列出了长长一串。
　　棠黎花开、钱程万黎、黎花带雨…
　　黎开一个个看下来，越来越觉得想笑。
　　这也是在梦里没见过的。
　　整整两箱，她记录了那么多上一世的故事，却不知道原来自己和钱花花的名字有这么多种组合。
　　上一世那个完美无缺的自己，大概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还挺可爱的。
　　如山般的重压忽然被风吹散，黎小开的睫毛颤了颤，回头看向周成梦。
　　“哪个是你取的？”
　　“……”周成梦咽下口水，上前翻了一页，指着。
　　花开富贵。
　　黎开：。
　　黎开：“就这个吧，挺吉利的。”
　　400
　　钱花花非常崩溃。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黎开有cp粉。
　　更不明白为什么黎开作为正主，还亲自下场选了个cp名。
　　两世人生，纵观整个娱乐圈，她就没见过这么虎的。
　　-你怎么回事？
　　老师在讲台上评讲这回的期中试卷，钱花花找准时机扔去一团纸条，狠狠撞了下黎开的手臂。
　　半晌，黎开改完试卷，把纸条送了回来。
　　-我觉得堵不如疏
　　言之凿凿的，害得钱花花一时梗住。
　　不是，你那是疏吗，你那是开闸！
　　她觉得无奈极了，又写：等下下课我们把校服换回来
　　黎开回：那不是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一语中的，钱花花喉头一紧，连连画了三个生气表情：谁有鬼了？？
　　气呼呼扔了过去，恰好打在了保温杯上，拿着试卷的老师被声音吸引，唰地朝着这边看来。
　　好在黎开眼疾手快，将纸条揣进了兜。
　　等到老师再次转向黑板，大校花抿了抿唇，带着一身清香的洗衣液味，慢悠悠地朝正套着她校服的女生靠去。
　　奋笔疾书中，钱花花感到耳边一热。
　　黎开若无其事道：“我。”
　　401
　　背后适时传来一阵吸气声。
　　没来得及思考黎开话里的意思，钱花花连忙拉开距离，崩溃抱头。
　　够了！
　　不要再给她们更多素材了！


第33章 玄学与过山车
　　402
　　对于上一世，黎小开知道的并不多。
　　或许是和当初的愿望有关，她得以通过梦境进入上一世的自己，在她的视角里认识了钱花花。
　　却也只认识了钱花花。
　　许愿时，她问那见不着面的神佛，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爱我。
　　当夜，她就第一次梦见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后来十年，梦境中的时空随时都在转换，她却没能继承任何别的记忆，只是夜复一夜地，看到关于钱花花的故事。
　　高中的，大学的，毕业以后的。
　　这就是神佛给她的回答。
　　除了和钱花花有关的回忆，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403
　　所以，当在校服上看到那朵未曾在梦中见过的小花时，黎开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什么盖子。
　　她有些庆幸地意识到，上一世的自己可能从未关注过钱花花的袖口。
　　于是阴差阳错的，她得到了只有这一世才能知晓的宝物。
　　404
　　宝物既已到手，黎小开当然是不想还的。
　　不仅不还，她还想炫耀。
　　最近几日的雨下个没完没了，中午的课间操被取消了，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黎开靠在走廊的墙上，静静听着钱花花说话。
　　高中女孩的娱乐多种多样，玄学也在其中。
　　“等下噢…我查查你的上升星座…”书小晚站在钱花花的身边，她们最近关系很好，下了课就常来玩。靠着钱花花，她把外套拉起来罩在头上，以无脸男的造型掏出新手机。
　　钱花花捧起保温杯：“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很准的，你别不信。”书小晚抬起头，双眼皮漂亮地眨了眨：“我家里还有塔罗和水晶球，你要是有兴趣我下次就带过来。”
　　“诶同学，能帮我测一个吗？”有路人来凑热闹。
　　书小晚一愣，好脾气道：“啊…你想测什么？”
　　路人：“测我cp什么时候可以结婚。”
　　钱花花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405
　　不知道是不是周成梦又在贴吧宣传，总而言之，全年级都听说了花开富贵这四个字。
　　虽然土，但很好记。
　　更何况这还是黎开亲自选的。
　　几乎是在很短的时间之内，黎开的那句“挺吉利的”就传遍了高三年级，她们两个的事迹从A班内部的狂欢变成了人人皆知的八卦，到后来，甚至还衍生出了“嗑这对能发财”的流言。
　　好几次钱花花早晨到校，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自己。
　　两世人生，那种纯粹而又贪婪的注视，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拜财神的眼神。
　　钱花花两腿一溜，从此每天上学都用跑的。
　　406
　　“书小晚。”
　　眼看周围人又要起哄，靠在墙边的黎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众同学顿时全噤了声。
　　嗑糖的看戏的，都小心翼翼地等着她的态度。
　　毕竟整个学校里谁不知道，咱们家的校霸好惹，校花却是惹不得的。
　　书小晚闻声转去，看到黎开双手揣在兜里，平静道：“你能不能也帮我算一下？”
　　“啊，好、好的。”书小晚战战兢兢：“你想…算什么呢？”
　　塔罗、星座、水晶球…
　　短短几秒的时间，书小晚简直头脑风暴，几乎是把自己毕生所学都重温了一遍。
　　只见黎开微微一笑：“会看手相吗？”
　　书小晚：“啊？”
　　黎开从衣兜里抽出手来：“帮我看看左手——”
　　钱花花顿感大事不好。
　　来不及出手阻止，黎开已经在人群中秀出了她的校服衣袖，一如传闻所言，那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仿佛一个凭证、一句宣告。
　　熟悉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大校花无辜眨眨眼睛。
　　钱花花闭目。
　　行吧，这下全年级都知道她们还没把校服换回来了。
　　407
　　本来钱花花以为，黎开会有点伤心。
　　毕竟她的期中考成绩不如平常，十有八九都是被钱花花害的。
　　大概是假死的场面太刺激了。
　　所以出于人情世故的考虑，钱花花本来是想弥补一下黎开的。
　　“黎小开。”
　　上课铃响，各个班级的人如鱼窜回教室，钱花花走在后面，轻轻拉了下黎开的衣服。
　　大校花的别名过于可爱，暂时还没让其他人听过。
　　黎开听到这个名字，挑着眉往回看：“嗯？”
　　钱花花：“你丫放学别走。”
　　408
　　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校霸好惹，校花不好惹。
　　但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唯一不敢惹校霸的人，是校花。
　　409
　　刚刚解封新宝物的黎开没能得瑟几天，就被钱花花叫到了奶茶店谈话。
　　之所以没有选在学校，是因为她们现在只要并肩，其他同学的反应就像见到了会走路的钞票。
　　到底为什么都这么相信流言？
　　钱花花不明所以，把奶茶里的吸管咬得咔咔响。
　　黎开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重新给她拿了一根，抽走旧的再把新吸管给她插好：“听说那天偷拍你的人被王强塞了一大笔红包。”
　　钱花花指尖一震。
　　“当时我也被拍到了，所以他们觉得是我俩合照带来的运气。”
　　“毕竟王强不敢和他们解释怎么回事。”
　　黎开平淡说着，抬起的眸子却在暗暗打量钱花花到底有多生气。
　　完了，怎么吹胡子瞪眼的。
　　眼前的女孩眉头皱着，抓在奶茶杯上的手指有些用力，连一向文静的眼中都像有火在烧。
　　黎小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没想到和自己炒个cp会让钱花花这么不高兴。
　　没等多久，钱花花终于咬牙切齿地吐露了心声。
　　“亏大了，早知道我直接发自拍给他。”
　　410
　　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但凡希望自己孩子好好成长的，哪个家长也不会毫无节制地把钱拿给孩子用，哪怕是自诩富婆的钱晚枝女士，每个月给钱花花的零花钱也是有限额的。
　　总之，没有人会嫌钱少。
　　尤其还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钱。
　　意识到一切根源还是在自己身上，钱花花本来就不大的脾气便彻底没了。
　　和好运buff扯上关系，这cp不管真的假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消灭不了了。
　　“那现在可怎么办，”钱花花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有点愁：“以后我就是你永存互联网的电子前科了。”
　　黎开：“什么？”
　　“你看学校贴吧呢，”钱花花摇摇手机，垂下眼睛很无奈地：“里面全是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因为颓废所以语调简直像在撒娇，大概是无自觉的，最近的钱花花对黎开几乎没有警惕，连校服领口敞开着也不在乎，在奶茶店特意摆出的氛围灯下，纤细的锁骨像盈满了光。
　　黎开别开脸不去看，但听她慢悠悠念出我们两个字，心跳还是快起来。
　　“特别是有个网名叫exit的，”钱花花丧丧地说到这，又义愤填膺地坐起来：“哪个cp帖都有她在下面跟风，还挖坟，可烦人了，举报又都没人管，该不会是你哪个对家吧。”
　　黎开：。
　　刚才还蹦跶的心跳忽然卡了一秒。
　　咽下嘴里的奶茶，黎开摇摇头，偷偷把手机往兜里藏了藏。
　　“不清楚，不了解，不知道。”
　　语气坚定，就差说一句反正不是我了。
　　411
　　cp的事就这么得到默许，毕竟只要打死不承认，一切都是同学们的玩笑。
　　钱花花倒也没多担心，只是觉得有点惆怅，忍不住想，等到将来黎小开也功成名就了，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一时半刻的玩笑，被粉丝刻在她的八卦史上。
　　多奇怪。
　　上一世做了几年正牌女友都无人知晓，这一世什么都没发生，竟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
　　算什么呢。
　　“黎小开。”钱花花捋了捋头发，把心里的烦躁压住了，若无其事地问：“我问你哈，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黎开一愣，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奶茶：“…我喝一杯就够了。”
　　钱花花：？谁要请你。
　　“不是这个意思。”实在不擅长绕着弯子说话，钱花花靠着椅子背，手从膝盖中间穿出来又塞回去，尴尬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年生日怎么过？”
　　弥补黎小开的打算没有搁置，钱花花闻着渐冷的风就知道，她生日快到了。
　　上一世，钱花花没有给黎开庆祝过生日。
　　学生时代里根本不知道日子在哪一天，黎开把个人信息藏得很好，直到后来两个人交往了，钱花花才靠着女友的身份得知，她出生在一个冬天。
　　即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黎开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面，连剧组的导演想给她买个小蛋糕都被拒绝了，说：“谢谢导演，我不过生日的。”
　　于是钱花花就也失去了庆祝的勇气，提前三个月准备的礼物被慌张地藏进行李箱里，最终在工作的辗转中被压得皱皱巴巴。
　　我和她真不搭啊。钱花花想。
　　难怪大家都喜欢看她和归莱站在一起。
　　412
　　做好了被黎小开婉拒的准备，钱花花本来也没多期待，只是顺势一问。
　　毕竟这一世的比较幼稚，万一呢。
　　万一黎小开愿意和大家一起过生日呢。
　　心里忽上忽下的，钱花花有点忐忑地看过去，正巧看到黎小开在对面把手里的奶茶放下了，往后一靠说：“…抱歉，我那天不去学校。”
　　话音落地的同时，钱花花的心里也咯噔一下。
　　还是被婉拒了。
　　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胸腔里似乎有什么裂开缝隙。
　　钱花花赶紧打起精神：“哦，哈哈，那就没办法啦，我还说大家一起去——”
　　“那天是全省联考，在市中心。”黎开打断她。
　　在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向后靠去，17岁的女孩陷在柔软的椅背之中，头发因蜷缩而堆在脸颊旁边，在乌黑的间隙里，露出了一点点红通通的耳朵。
　　那双以深情著称的眼睛此刻是如此专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黎开仰起头，问：“你要来接我吗？”
　　迷茫的纠葛在这一刻落到了地上。
　　413
　　没有人能拒绝。
　　不，首先，本来钱花花就没打算拒绝。
　　但是不管她有没有这个打算，钱花花知道，自己都拒绝不了。
　　黎开太会用她那张脸了。
　　从奶茶店里出来，钱花花的心脏像坐在过山车上。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多久？”黎开走在身边问。
　　因为上一世我们交往过。钱花花想着，但肯定不能这么说。
　　她专注安抚着自己的心脏，随口找了个借口说：“因为我干妈是校长。”
　　“……”
　　黎开侧目：“你要不要低调一点。”
　　关系户不是你搜罗同学个人资料的理由。
　　钱花花头也不抬：“没事，我只查了你的。”
　　“受害人数量少并不影响你的犯罪事实。”
　　“但是影响我灭口的工作量。”
　　“……”黎开别开眼。
　　对话恢复自然，钱花花呼吸着冷空气，感到承载着她心脏的过山车也慢慢平缓下来，仿佛游玩项目趋于尾声，此后等待她的都是旋转木马。
　　走到路口，黎开淡淡道：“那你记得把罪证藏好一点。”
　　“什么？”钱花花回神。
　　“主犯一个就够了。”黎开瞥她一眼，若无其事地：“别把其她人也带坏。”
　　哐当一声，过山车忽然从顶峰呼啸而下。
　　钱花花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她要两个人单独过生日？


第34章 共享的秘密
　　414
　　钱花花从车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浊气要汹涌而出。
　　“妈…”她脸色铁青地捂着嘴巴：“那我去上学了。”
　　“去吧，别迟到了。”钱晚枝女士单手抓着方向盘，西装革履地冲她挥手，并自然地露出了手腕上昂贵的女士腕表，俨然是位叱咤风云的职场精英。
　　很潇洒，很霸气。
　　霸气地把保时捷开得像碰碰车。
　　“放学了妈妈再来接你呀。”碰碰车司机说。
　　钱花花晕车得厉害，此刻只觉得眼冒金星，胸腔里有一股恶心的浊气：“…不用了，你下午不是还要谈合作吗。”
　　“没关系的。”钱晚枝女士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多好的孩子啊，明明觉得逞强得脸色都白了，却还在体恤母亲的辛苦，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蓬勃的母爱一时涌上心头，钱晚枝取下墨镜，十分坚毅道：“虽然下午的会议可能会比较长，但只要我的宝贝女儿需要，我就是把车开出音速也会准时来接你回家。”
　　夸张的描述让钱花花的晕车更严重了。
　　钱花花婉拒：“谢谢，这听起来像要送我走。”
　　415
　　去厕所干呕耽误一会儿，再上楼时早自习已经开始，怕在路过其他班级时被教室里的老师发现，钱花花弓下了背，小心翼翼地往A班走。
　　不远处，前方有人狗狗祟祟地把自己贴在走廊的墙上，缓慢前进着。
　　那姿势和自己如出一辙。
　　“…赵老师？”
　　钱花花犹豫出声：“你也迟到了？”
　　突然的搭话把赵倩南被吓了个激灵，闻声回头，看到是她，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钱花花保持弓背，莲花碎步移动过去。
　　赵倩南看表：“钱同学，你迟到了七分钟啊。”
　　“啊？那老师你不也…”
　　“我故意来晚一点来检查咱班的纪律。”
　　钱花花噢了一声，眼珠瞟向她藏在背后的手：“可你的咸菜包子还没吃完。”
　　“……”这孩子以前是这个性格吗，是不是和同桌学坏了。
　　转变战略，赵倩南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早餐盒：“逗你的，过来着急了没吃早饭吧？那可不行，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来，最后一个包子给你了，不够的话老师还带了油条、馒头和韭菜盒子。”
　　钱花花神色复杂地看她从小小的包里拿出多多的食物。
　　抽出一根油条，钱花花加入了检查纪律的队伍。
　　老实说，A班的纪律向来是不错的。
　　一个是因为这个班的女生占比是全年级最多的，整体上就没那么浮躁爱蹦跶，二是班里常年有黎开在，太吵闹的话会给做班长的黎开添麻烦，学生们就自发地保持了纪律。在做班主任的三年里，仅仅因为班里有个黎开，赵倩南已经不知道被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羡慕了多少次。
　　老实说，连她自己也觉得，幸好班上有个黎开。
　　但是今天，黎开请假了。
　　赵倩南对自己班级的好奇突然达到了顶峰。
　　她实在太想知道，如果黎开不在，这个班会是什么样子了。
　　416
　　事实证明，有些人虽身不在此，但她的余威却能流芳百世。
　　钱花花跟着赵倩南走到教室后门，听到教室里传来一阵阵朗读声。
　　噢，今天是语文早自习，她们在背诗。
　　背得好有感情。
　　是苏轼的赤壁赋。
　　趁着赵倩楠满意地抱着手臂陶醉其中，钱花花叼起油条靠在门上，掏出手机，试图把沈熙和周成梦录下来发给她们。
　　只见黑板上大剌剌写着黎开今天请假的新闻，语文课代表站在台上，念：“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全班抽泣：“逝者如斯…呜呜…而未尝往也……”
　　钱花花：嗯？
　　不知道背后有人在录视频，全班抽泣着继续：“盈虚者如彼…呜呜…而卒莫消长也……”
　　钱花花：噗！
　　飞快往教室拍了个遍，钱花花把整个班的啜泣发给了黎开。
　　钱花花：早上好，你逝了。
　　418
　　恶作剧没有得到回复，钱花花戳了戳她和黎开的聊天窗口，想着可能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考试了。
　　忽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
　　与此同时，教室里也零星地传来叮叮叮叮的起彼声音，此伏，十分热闹。
　　被赵倩南责怪地瞪过来，钱花花尴尬笑了笑，低头一看——
　　是班群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黎开：@所有人别念了，这届不考赤壁赋
　　419
　　仔细一想，语文老师好像确实这么提醒过。
　　钱花花把书拿出来时，班上已经按照高考大纲换了诗词，齐声感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和群里的一排感动哭脸遥相呼应。
　　钱花花觉得这个班没有救了。
　　她倒是还想拍下来，但手机被赵倩南收走了，要到晚自习才能拿回来。
　　晚自习，那都到她该去接黎开的时候了。
　　撑着脸颊举着书，钱花花光张嘴巴不发音，混在班里滥竽充数，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的事。
　　很难想象，她今天竟然要去考场接黎开。
　　在人家十八岁生日的这天，瞒着所有朋友，等到重要的考试结束之后，单独接她。
　　这合适吗。
　　不合适，不应该，最好还是及时制止……
　　前排的女生在这时转过来，问钱花花数学作业带没带，课代表在收，只差她了。
　　钱花花嗯了声，把作业递过去。
　　然后就听那女生转回去和同桌说：“花花在笑诶，好坚强。”
　　钱花花：。
　　摸了一下，还真摸到了自己喜气洋洋的嘴角。
　　…好烦。
　　420
　　仿佛一下子成了留守的孤寡老人，钱花花得到了许多关爱。
　　比如周成梦下了课就过来陪她说话，比如乔问心中午请她吃了三菜一汤。
　　简直过得不要太好。
　　身旁的座位空荡荡的，钱花花吃饱喝足了趴在桌子上，不仅不想众人脑补的那样寂寞，反而有点乐不思蜀。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下午就能见到她。
　　午休时间长，除了后排几个要睡觉的，周围人都在小声说话。
　　钱花花迷迷糊糊听着，有点犯困。
　　“诶你们说！”有同学压着嗓音密谋：“我们搞个横幅去考场外等黎开出来怎么样？”
　　“好啊！写什么呢？”
　　几个人埋头思索一番，框框激情献计。
　　“天王盖地虎，班长九八五！”
　　“人生能有几回演，黎开不演谁敢演！”
　　“风里雨里，影院等你，山里水里，A班爱你。”
　　“我就喜欢姐姐演我又不娶我的样子。”
　　“……”
　　怎么还夹杂私货。
　　钱花花换了个姿势睡觉，把脸扭向了墙壁那边。
　　出于本能的，她觉得这几个人命不久矣。
　　有女生带上理智站了出来：“是挺好的，可所以你们知道黎开在哪个考场吗？”
　　“啊？”众人愣住。
　　“啥意思，不止一个吗？”
　　“好像分了几个片区来着，市中心一个北大门一个，郊外还有一个。”
　　“……”
　　“……”
　　“那完了，”领头羊大叹：“班长那个人信息保密得比过年的猪都难逮。”
　　横幅计划惨遭破产，几个人悻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出遗憾的声音。
　　421
　　钱花花默默把校服拉上来盖住脑袋。
　　她倒是知道黎开在哪里考试。
　　-市中心，三号楼A栋8楼8513号考室的15号。
　　这是黎开昨晚忽然发给她的消息。
　　没加个前因后果的，钱花花不明所以，看了半天，差点以为她发这么详细是想让自己送她进去。
　　然后一问，黎开说：手滑，顺便高兴一下。
　　高兴什么…？
　　钱花花那时不懂。
　　但现在，听着一群人因为不知道黎开在哪儿而唉声叹气，钱花花把自己藏在校服里，透过缝隙看着旁边座位，想想座位上本该坐着的人，感觉自己像又被那人塞了颗糖。
　　好像是挺高兴的。
　　一个透露秘密，一个知晓秘密，都很好。
　　都在享受被对方优待的快乐。
　　421
　　市中心考场三号楼A栋8楼8513号考室的15号考生黎小开，比预计中更早地结束了考试。
　　几个和她一起结束的考生跟在身后，大概是看她厉害，要问她之后考哪个学校。
　　“…没想好。”黎开说。
　　考生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摆摆手，只当她是不愿意说。反正表演专业好的学校就那么几个，这女生这么漂亮，肯定要挑最好的去了。
　　黎开也不解释，独自往门口走。
　　她是真的没想好。
　　上一世钱花花亲口承认过自己是为了黎开才选的大学，所以两个人才能去到同一个地方，但到这一世，重生的钱花花似乎没那么喜欢自己了，想在一起的人变成了黎开。
　　好学校那么多，钱花花只有一个。
　　黎小开理所当然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觉得如果让整天为她操心事业的钱花花知道她有这种打算，肯定得咬牙切齿地大骂一顿。
　　…挨骂也不错。
　　黎开垂下眼，忽然有点跃跃欲试，觉得等下可以嘴贱尝试一下。
　　反正她今天是寿星，钱花花应该不会骂太狠吧。
　　422
　　发了消息没得到回复，黎开在考场附近随便找了家咖啡厅坐着。
　　钱花花上课时确实不太看手机。
　　街道外人来人往，她坐在窗边发呆，过了会儿，店员将打好奶泡的焦糖玛奇朵端了上来，黎开说了谢谢，拿出手机拍照。
　　-这个甜
　　她发给钱花花，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定是甜的。
　　-比美式好喝
　　又过许久，一节课都该上完了，手机还没收到回复，黎开起身找店员把wifi连上了，又点了一份巧克力淋面的甜甜圈。
　　她点开柳狂歌的聊天窗口：。
　　柳狂歌秒回：师傅，有事吩咐
　　黎开：上课别看手机
　　柳狂歌：？
　　拍完照片，黎开百无聊赖地用小钢叉戳着盘里的甜甜圈，稍微有一点点沮丧。
　　还以为是旧手机出了问题才收不到回复，原来不是。
　　她靠在沙发上往街上看，不知道钱花花在干什么。
　　423
　　一直等到约定好的放学时间，黎开吃完最后一份甜点，感觉有点腻。
　　走到门口，她决定回考场外去等着钱花花，免得两人错过。
　　谁知刚从人行横道穿过马路，忽然有人在背后喊她。
　　“黎开！”
　　黎开闻声回头——
　　“砰！！！”
　　随着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一个白色的身影被超速闯过红灯的电动车狠狠一撞，整个人飞到了旁边的绿化带里。
　　黎开愣在原地。
　　突然有人被车撞了，周围群众目瞪口呆，纷纷往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缓慢地坐了起来，有些苦恼地揉着脑袋，尽管长长的卷发沾上树叶，姿态也很狼狈，仍然盖不住她如洋娃娃一般精致的五官。
　　好漂亮的女生。周围的人纷纷感叹。
　　有男生忙不迭地上前去拉，大概想要讨好，却不想被她摆手拒绝了。
　　跌坐在绿化带中，女孩抬起了头。
　　“——黎开。”
　　“愣着干什么呢，快来扶我一下。”
　　归莱笑意绵绵地朝这边伸出了手。
　　甜美而神秘的，宛若油画中的女妖。
　　424
　　黎小开是知道归莱的。
　　不仅知道，通过一次次的梦境，她已经见过了归莱许多次。
　　三个人的纠葛也好，钱花花的无奈也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的归莱好像认识自己，但黎小开心里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转过身去，她深吸了一口气。
　　赌上了接力赛冲刺第一的尊严，
　　黎小开拔腿就逃。
　　作者有话说：
　　归莱：为什么我一出场就被车给撞了？？？
　　黎开（用脚在地上画线）：你飞远一点，不要过来
　　钱花花：有没有人为我被没收的手机发声


第35章 二十一次
　　425
　　市中心的考场地方并不算大，黎开三两下就绕到了后门。
　　联考在一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完全结束了，此刻各个教室敞开着，并不限制人员出入，黎开握着手机往里走，进到了教学楼与教学楼中间的小花园里。
　　钱花花那边还没回复，她不敢跑得太远，怕两人会错过。
　　想想归莱摔在绿化带里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大概还追不上来。
　　426
　　逃难一般来到小花园的长椅旁边，黎开坐下来，靠着椅背往下滑了一点，将自己融入茂盛的常绿植物之中。
　　抬头看看天空，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原本想早点带钱花花去吃饭的，不知道她饿不饿。
　　好在附近还有个夜市会开到很晚。
　　至少今天天气不错。黎开想，只要没下雨，夜市到12点都不会关门。
　　手机电量充足，黎开再次确认自己已经关闭了静音模式，又把聊天软件打开，从头翻阅着自己和钱花花的聊天记录。
　　可惜聊天记录的内容实在不多，不是约着去吃食堂就是问作业，每次一来消息她都来来回回看好几遍，都快能倒着背了。
　　退了私聊，黎开又把班群的聊天窗口打开，从运动会前一晚的记录开始翻着看。
　　那晚是钱花花第一次在群里说话。
　　黄色的小花头像颤巍巍的，像在微风轻拂的草地之中，小心翼翼地附和着同学们的玩笑，随着时间过去，她的表达从单纯的复制粘贴进化到了表情包，然后是感谢班委的通知、夸夸同学的作业，翻到最后，已经能抱怨一两句下午上课好困之类的日常了。
　　虽然零碎，但总能得到同学的回复。
　　黎开不用想也知道，在得到同学的回复时，钱花花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多可爱。
　　平静又和谐的，非常符合钱花花气质的可爱。
　　靠着这些，黎开终于从激动的情绪里平复下来。
　　427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承认，但承认这件事，对黎开来说很难。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不受控制。
　　在与归莱见面的短短十几秒内，她的背后已经出汗，狂暴的心跳跃入咽喉，脉搏颤抖，连呼吸都莫名其妙地加速起来。
　　不仅因为突然的奔跑，还因为，她感到了恐惧。
　　在她拔腿就跑之前，在她注意到归莱没能立刻起身、似乎受了伤的那个瞬间，
　　一个可怕的童声闯入了她的大脑。
　　七岁半的女孩在耳边幽幽说道：
　　“看啊，这是曾经让钱花花非常伤心的人，她受伤了。”
　　“你应该趁现在处理掉她。”
　　428
　　“你是我的种，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黎老三临死前的话语又浮上来。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黎开默默放下了手机。
　　真不想回头啊。
　　看似狼狈逃亡的猎物实则是压抑本性的猎人，通过教学楼玻璃窗的倒影，她可以看到身后的归莱正穿着白裙一步步靠近，几乎不自觉的，黎开屏住呼吸，在最不易察觉的范围里将浑身的肌肉收缩绷紧，瞳仁上移，眉眼因骤然拉近的距离而尽显暴戾。
　　嗒、嗒、嗒…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战鼓，一步一步重重踩上她的神经。
　　还差一步。
　　还差一步就可以——
　　就在此时，女孩停下脚步，于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为自己与黎开留出了安全距离。
　　“别这样嘛。”
　　语气轻巧，归莱笑得非常无辜。
　　她弯着眼睛道：“你的表情好像想杀了我一样。”
　　黎开：。
　　一瞬间为猎物的警惕感到安心，黎开肩膀微微垂下，透过倒影与这女生对视，表情依旧是冷淡的样子。
　　“…你认识我。”
　　陈述句，尽管她自认这一世还从未与归莱有任何交集。
　　“认识呀。”
　　归莱用手卷着头发，轻松道：“我们以前也是在这一天碰头…”
　　突然，从上方的教学楼里传来一声划破天空的惊呼，一把有人手臂那么长的教师三角尺从天而降，直直地朝归莱头颅所在的位置插了下来——
　　于倒影中目睹一切的黎开来不及反应，直到身后传来物品破碎的巨大声响，才目瞪口呆地缓缓朝着身后看去。
　　分毫之差，归莱跌坐在地，那三角尺砸在了她的脚边。
　　“好险！！”她对着一地的碎片惊叹：“吓死我了！几楼掉下来的！？”
　　“……”
　　黎开神情复杂地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眼，报出了唯一有人往下张望的楼层：“十八。”
　　“…好夸张噢。”归莱无奈叹息。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意外，两三下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整理了裙子，将散落的木片一一拾到怀里，然后便在原地等着。
　　与被电瓶车撞飞后的反应很像，她气定神闲。
　　仿佛经常面对这种危险一般。
　　没过几分钟，有个年轻的教师哭天喊地地从楼道里冲出来向她道歉，急急忙忙间差点崴了脚也顾不上，扑上来就说对不起，这直角尺从来都是好好收在办公室里的，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窗台，她真的不是故意…
　　“不用道歉啦。”归莱将食指压在她的唇上，精致的五官温和地笑着：“一个小意外而已，大家都没有受伤。”
　　“真的很对不起…差一点……差一点就砸到你……”
　　年轻教师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哭得几乎无法说话，而归莱只是温柔地走了上去，将她拉到怀里抱着，缓缓拍着背部安抚：“哎呀，好啦好啦…你一定吓坏了吧，没事的，都是虚惊一场……”
　　那声音是如此温柔包容，再抬头时，年轻教师看她的表情简直像见到了普度众生的菩萨。
　　直到归莱将那哆嗦着的教师送走，黎开都没有说话。
　　亲眼目睹了归莱的两次意外，她的心里已有猜测。
　　“发现了吧。”
　　挥别她人，归莱重新看向黎开，语气带着淡淡的戏谑。
　　“这世上想杀我的可不止你一个。”
　　429
　　再次确认钱花花还没有回信，黎开将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问题。”她说。
　　眼看她的态度宽松下来，归莱快乐地嗯了声，抬腿就要往长椅走：“好的呀，咱坐下慢慢聊？”
　　“你站着。”黎开冷冷道。
　　归莱：。
　　抬起的脚又落回原地，她不情愿却只能照做，别嘴嘀咕：“凶了吧唧的。”
　　黎开没有搭理。
　　尽管心理和生理上都不想和归莱有任何牵扯，但既然有了猜测，那还是早日证实得好。
　　提防的态度不减分毫，黎开竖起手指：“第一，我要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抬手制止了归莱的欲言又止，黎开毫不留情：“我刚才看到三角尺砸你头上了，要是普通人你现在早该死了。”
　　“……”归莱无辜哼了两声。
　　黎开竖起第二根手指：“另外，我要知道上一世的我重生了多少次。”
　　430
　　显然，钱花花只重生了一次。
　　笨拙又莽撞的，她被突然投掷到17岁的身体上，既不懂隐藏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又偏偏没记住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轻易暴露了对百香果的偏好，比如对考试的题目毫无准备。
　　她重生得太过狼狈，完全算是重生届的新人。几个月来，黎开眼看她手忙脚乱地应对着这个突然倒流的世界，只是照顾好自己和身边人就已经应接不暇，至于为什么重生、能重生多少次、有没有其她人一起重生，所有这些庞大而漂浮的问题，钱花花根本顾不过来。
　　她只想过好自己的人生。
　　看着这样的她，有时候黎小开也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有机会重活一世的话，一定能把一切处理得更好。
　　假如一切可以重来，她会用更稳妥的方式回到姜家，会记得每一次大考的答案，考虑到娱乐圈人红全靠命的不稳定性，她还会把每一个真正的好资源都紧紧握在手中。
　　不仅如此，她还要对重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假装一切都是天意。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变得和梦里的自己一样完美了。
　　毕竟，梦里的黎开就是重生过的。
　　431
　　上一世的黎开重生过，而且重生了不止一次。
　　这是黎小开对上一世做出的推论。
　　主要是，这个人过得太顺利了。
　　仿佛拥有预知，上一世的黎开总能精准地对所有问题做出准备，不学习也能年年第一？艺考生拿到高考状元？第一次拍网剧就押中了未来的国际大导还借此一炮而红？
　　怎么可能。
　　真以为生活是演电视剧呢。
　　黎小开不动声色，一页页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一切。
　　既然自己可以梦见上一世的故事，那么有人重生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如此，她才会一心等待钱花花的重生，一等就是十年。
　　432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很多嘛…”归莱弯了弯眼睛，语气尽是夸奖之意，甚至循循善诱：“只要这两个问题就够了吗？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黎开侧目：“你有事你自己不会说？”
　　归莱：……
　　“…好吧好吧，就当是给你的敲门砖了。”归莱左右各伸出一只手指，摇晃着：“听好啦，我是你重生生涯中唯一的伙伴。截止目前，我们分别重生了二十一世和二十二世，多一世的是我，少一世的是你。”
　　黎小开皱起了眉。
　　“能懂吧？我比你多的就是现在这一世。”归莱在空中点了两下：“你现在可不算重生，只是有一点点记忆而已，按时间算的话，我们比你大了几百岁呢。”
　　得到的数字比想象中多了太多，黎小开一时失去了语言，顿了半天，她重复：“二十一世？”
　　“啊，不然咧。”归莱抱着手臂笑：“你以为从一个流浪儿童走到影后很容易吗？”
　　黎小开沉默。
　　她试想过如果没有梦见钱花花的话自己会过得很惨，甚至会直接死在那个庙里，但她没想过自己会变成流浪儿童。
　　“重生的时间点是固定的？”她抬眼。
　　“嗯呢，就是那个庙，你知道的。”归莱掰着手指：“第一次出去流浪你好像没活到八岁吧，第二次你跑回黎家，当天就被打死了。第三次去找姜国海结果被赶出来，在路上遇到了人贩子…之后我就记不清了，说实话，你小时候还挺容易死的呢，中间有几次情绪不是很好，刚重生就自杀了，结果发现就算死了也会不断复活，于是又慢慢地开始能坚持到十三岁、十四岁…这么一想，你好像一直挺惨的。”
　　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或者说，确实是别人的故事。
　　“很辛苦吧？直到最近几世你才终于——”归莱还要继续。
　　“行了。”黎开打断她：“没问你这些。”
　　归莱顿了一下，仿佛心思被戳破，尴尬地把长卷发往后捋了捋：“哦，哎呀，这不是为了让你信任我嘛，别一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似的逃跑了。”
　　黎开看她一眼。
　　“当然啦，我知道你也不是怕我，你有软肋。”
　　漂亮的眼睛暧昧地眯着，归莱的话语中意有所指。
　　大概是觉得谈话有了进展，关系也可以趁现在拉近一些，她朝着黎开走了一步，找了个不迎面吹风的地方站住了，抱着手臂搓了搓，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快入冬了，路上的行人早就翻出了长衣长裤，再不怕冷的也套上了毛衣，而归莱身上只有一条白裙，又薄又透风的，虽然看起来漂亮，但确实有点少。
　　小风一吹，她微微发着抖，惹人怜爱得很。
　　可惜黎开根本没看。
　　她甚至没有问问到底是什么人想杀归莱。
　　面前的女孩仿佛油画里的精灵，可黎开毫无怜悯，她又低头瞄了一眼手机，整个人忽然就精神起来，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往门口走。
　　“好了，我要走了。”
　　“诶等下！”归莱在后面喊：“我还有话呢！”
　　黎开不管不顾地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来，拿着手机狠狠指她：“别跟过来。”
　　“你听我说完我就不跟过来啊。”归莱抱着裙子往这边跑。
　　黎开不耐烦地闭了闭眼，打开手机回了两句消息，虽然已经停在了原地，但脚尖还朝着门口没有移动，浑身上下都写着让归莱快说。
　　毕竟钱花花刚刚说她到了。
　　钱花花人已经到门口了。
　　钱花花来考场接她了，专门来的，说不定还带了礼物。
　　她们马上就要一起去过生日了。
　　“就，你不是今天生日嘛。”归莱小跑着追上来，在风里按着自己的小白裙子，虽然着急，却依然温温柔柔地说：“我就也想送你一个礼物。”
　　“如果我说钱花花能重生是上一世的你用生命换来的，她们相爱着——”
　　“你愿不愿意，把现在的身体让给上一世的你呢？”
　　433
　　千帆过尽，有情人终成眷属。
　　钱花花站在考场正大门前，手里捏着一张写着宣传语的海报。
　　刚收到黎开消息说还要一会儿，她没什么事情好做，顺手便接了路边的传单来看。
　　“我们酒吧就在这附近，十分钟的路程。”发宣传单的大学生很热情地跟她介绍：“今晚要在天台办观影会呢，这个是我们的选片主题。”
　　有情人终成眷属。
　　钱花花一听就没有兴趣。
　　想着今天要来市中心，她特意带了自己的外套换上，此刻没穿校服还背个单肩包站在街边，也不怪人家大学生没看出她的年纪。
　　高三和大学，其实也就一岁的差距。
　　就像十七岁和十八岁，未成年和成年，听起来差别很大，但转变起来却很简单。
　　比如今天之前的黎小开，和今天之后的黎小开…
　　钱花花想着想着，忽然莫名有点脸热起来，赶紧冲来宣传的女大学生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我们也有无酒精饮料的！”或许是吃定她是个好说话的性格，女大学生靠过来积极推荐：“像是灰姑娘啊、莫吉托啊，都很适合小姐姐你…”
　　对方太过热情，钱花花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退，正好撞在了谁的身上。
　　来不及道歉，熟悉的百花果味洗衣液像被激起的波浪般散开来。
　　“久等。”
　　黎开扶着她的肩膀，稳稳地用手掌将她接住了，从背后抽走她的传单：“我们今天去这个？”
　　其实她问的声音并不低沉，但因为贴得太近，热气还是吹得耳朵好痒。
　　钱花花不自觉抖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上面还大大地印着有情人终成眷属七个字，连忙踮起脚一把抢回来：“不去不去，我看着玩儿的！”
　　一心拉客的女大学生眼看来了个感兴趣的，连忙跟上来：“是好朋友吗？其实你们可以一起来哦，订情侣卡座的话酒水可以享受八点八折优惠——”
　　“不好意思。”黎开笑了笑，打断了她：“我们还有人没成年。”
　　女大学生惊讶地啊了一声：“呀？是哪一位…”
　　这两位的气质都还蛮成熟的啊。
　　钱花花尴尬地笑了笑。
　　算起来，她的生日比黎开晚了不少，现在确实还没成年，才十七呢。
　　虽然内心已经二十三了。
　　耳旁的黎开仍然和她紧紧贴着，钱花花耳朵痒痒的，听到那迷人的声音似棋盘落子，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是我。”
　　钱花花一顿，回头看她。
　　黎开说：“我比她小一些。”
　　434
　　挥别找到了下一个宣传目标的女大学生，钱花花往前迈了一大步，这才敢回头看：“怎么呢黎小开，考了一天试还没演够呢。”
　　今天的黎开穿着应对考试用的黑色紧身T恤，外面套着一件运动外套，此刻外套拉链敞着，能看到里面紧致的曲线和又长又直的腿。
　　听到钱花花调侃，黎开也不动，就笑着在原地啊了一声：“等太久了。”
　　“怪我呢？”钱花花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我手机让赵老师收了。”
　　她看惯了穿校服的黎开，也见过了穿居家服的黎开。
　　但今天这一身，虽然看起来低调，实际上却又很不低调的，随随便便往这街上一站…
　　怎么说呢。
　　还真有点好看。
　　黎开走过来，接她的话：“几点拿回来的？”
　　“放学了拿的，一拿到我就往这边赶了，加急。”钱花花做了个助跑的动作。
　　“关系户还得等放学啊。”
　　“那不然呢。”钱花花瞥她：“去办公室大喊大叫，让其她人也发现你过生日吗。”
　　对面有几个中学生并着肩来，黎开拉了钱花花一把，踩着绿化带的台阶把路让了过去。两个人没有商量往哪边去，很默契地随便找了个方向，并肩走着。
　　黎开说：“你知不知道过生日不能等。”
　　钱花花哈了一声，一脸你又要演什么的表情。
　　黎开轻声：“等太久，人就长不大了。”
　　“哦…那你刚好再晚一天长呗，急什么。”钱花花似懂非懂，转头看她：“十七岁多好啊。”
　　黎开愣了下，笑出来。
　　“也是，还是十七岁好。”
　　作者有话说：
　　给黎小开过生日去咯～


第36章 山楂糖
　　435
　　附近的夜市很热闹，灯火通明的。
　　这里原本只是一条居民区背后的小巷，没什么特殊由头，但因为市中心附近几乎都被大商场和政府用地给占据了，凭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渐渐发展成了一条连外地人都有所耳闻的特色夜市。
　　从小吃到二手家具，照网上的攻略来看，她们能在这儿逛上好一段时间。
　　黎开以前顶多从夜市门口路过一下，今天也是第一次走进来，刚才在咖啡店里搜到了几个口碑不错的中餐馆，她一边四处找着，一边伸手拽着钱花花的单肩包。
　　她怕人太多会把钱花花撞着，也怕两人走散。
　　没想到钱花花一见到夜市就高兴得没边了，牛一样拽着她往前跑。
　　“我以前都没进来过！”四周吵闹，钱花花声音大了几倍，眼睛亮得很：“这条街历史这么久吗？连卖糖葫芦的店都是百年老字号！”
　　“人那是连锁店，到哪儿都写老字号。”黎开的声音也被迫放大了些，差点没被烧烤摊框框直响的音响给压下去，她不得不用力把钱花花拉了回来：“别看糖葫芦了，看看有没有一家店叫乔妈炖鹅。”
　　她说着收紧了手，连包带人地固定在身边。
　　“鹅？”钱花花靠着她乐：“你过生就吃个鹅啊？”
　　黎开看她：“不然该吃什么？”
　　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大明星，钱花花掰着手指数：“我以为你至少要整点松阪牛排、黑鱼子酱、钻石蛋糕，最后再点一瓶82年的葡萄酒……”
　　“快闭嘴吧。”黎开说：“越说越像家里没交税的”
　　钱花花笑出鹅叫。
　　恰逢一辆给寿司摊运货的三轮车开过来，人群仿佛被摩西分海，她们两个也后退着让开了，挤进两个摊位之间的空位里，得到了片刻的轻松。
　　突然从人挤人的地方脱离出来，黎开依然拽着钱花花的单肩包，抱着私心不想松手。
　　能把钱花花固定在身边的机会可不多。
　　“等车过去再走吧。”
　　“嗯。”钱花花点头：“你确定十八岁生日在这里吃？现在去好点的餐厅也来得及…”
　　小吃摊各个点着黄色小灯，在黑夜里如四散的星星，黎开嗯了声，在光里抬起眼睛：“其实我不太知道该做些什么，很久没过了。”
　　“嗯？”钱花花愣了下。
　　“生日。”黎开说：“有十年没人陪我过过了。”
　　未来的大明星此刻笑得有些狡猾，低下头去，把人拉得更近了些。
　　“你教教我吧。”
　　436
　　没过生日是真的，黎开很早就主动把家让给了姜宿，感情早在被送走的那一天就消磨干净了，她一点都不在乎。
　　但钱花花听到这里，忽然就开了窍。
　　不同姓氏的妹妹、独居的老房子、十年没人一起过生日…
　　只在一瞬间，钱花花直奔太阳穴的嘴角落了下来，眼里的光也暗了。
　　…啊。黎开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
　　她心道不好，眼看着钱花花的小脑瓜滴溜溜转着，像是思考出了什么。
　　很快，钱花花小心翼翼地看过来：“是因为…你妹妹也今天生日吗？”
　　黎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失误了。
　　她只是习惯性地向钱花花卖了个惨，并不是真的让她担心。
　　明明今晚应该开开心心度过的。
　　“是我不喜欢和家里人一起过…”黎开企图弥补：“她们太闹了。”
　　钱花花看她一眼，再欲言又止地看看周围喧闹的夜市。
　　右边的烧烤摊适时地切上一首rap。
　　很嗨很有节奏的那种。
　　黎开：。
　　钱花花抿嘴看她：“要不你重新编。”
　　黎开：“……”
　　“…逗你的。”钱花花笑着背过身，好似并不在意地动腿往人群走：“是我越界了，你就当我没问，我们还是先找找乔妈炖鹅吧，她们的招牌是什么颜色…”
　　“别。”
　　黎开单手捂着脸，扯住了钱花花的衣角。
　　“找个安静的位置…我慢慢跟你说。”
　　看来真假千金的故事是藏不住了。
　　437
　　乔妈炖大鹅的店铺比想象中大。
　　看攻略上说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店，全国仅此一家，炖大鹅的口味丰富且具有实验意义。黎开对于最后的实验二字稍有疑虑，原本是想带钱花花去看看，合适就进，不合适就换下一家，但钱花花情绪还低迷着，她没时间管那么多了。
　　正值饭点，到哪里都是人挤人的架势。她们一前一后进了店里，一个阿姨正巧擦着围裙从后厨出来，看到她们就过来招呼：“两个小美女，想吃点什么？”
　　这或许就是乔妈炖大鹅的乔妈了。
　　“你好，有安静点的单间吗？”黎开问。
　　“有的呀。”阿姨的眼睛上下打量将她们一番，笑眯眯问：“你俩是做直播？还是录像？”
　　钱花花没反应过来。
　　黎开从善如流，即答：“我们先录像，回家再剪辑。”
　　“好好好，我就知道，跟我往里面走吧，”阿姨喜笑颜开，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后介绍：“那边儿有个白色的帘子看到没？专门和大厅隔开了让你们拍摄用的，阿姨我啊看人可准了，你俩这个气质一看就不一样，上次有个小美女拿着自拍杆来，我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后来一问有好几万粉丝呢，那宣传效果可好了！现在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干…”
　　桌与桌之间的过道狭窄，钱花花不明就里地跟在二人身后，缓了一下才意识到，阿姨这是把她们当成了来探店的网红。
　　她一时无语，轻轻在黎开背后推了一下。
　　黎开正应付着阿姨的闲聊，说话间，侧过头看她。
　　钱花花做口型：又演。
　　黎开默默转了回去。
　　然后背过手，将钱花花推在背上的手指给抓住了。
　　438
　　撩开亚麻材质的白色门帘，单间的桌椅和外面没有区别。
　　“二维码在桌上，米饭和小料自己到前台拿哦。”阿姨说着，随手从围裙的兜里掏出抹布来擦了擦桌子：“拍摄上有什么需要帮忙就叫我，刚好店里有人会弄这个，挺专业的，按你们想要的效果吩咐她就行。”
　　“好的好的…谢谢阿姨。”钱花花心虚地答应着，往旁边让。
　　也不知道阿姨有没有看到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指。
　　好在阿姨一走，黎开便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扫下菜单吧，看你想吃什么。”
　　钱花花坐到对面：“视频…真要拍吗？”
　　“啊……”黎开顿了下：“等下我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钱花花嗯了一声。
　　仔细想想，在本地的学生圈子里，黎开的宣传效果还真不一定会输给探店网红。
　　这样也就不算撒谎了吧。
　　照着菜单上的热门推荐点了几道菜，等侯的空隙里，黎开简洁地把她的家庭情况讲了一次。
　　把亲爹烧了的事没说，全靠一场梦活下来的事也没说。
　　尽管如此，钱花花还是听着听着就眼睛红了。
　　没哭，可能还不至于哭，也可能只是在忍。
　　“…其实她们对我挺好的，只是待在一起大家都难受，所以上高中后我就搬出来了。”黎开拿水壶倒了杯柠檬茶，推给她：“现在她们一家三口应该在疗养院里庆祝吧，听说姜宿的状态最近好了很多，妈和爸都挺高兴的。”
　　钱花花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声音哑哑的：“她是…心理问题吗？”
　　“对，一直有些阴影。但我们对外宣称治腿，你可别说漏了。”黎开笑了下。
　　“……好。”
　　“开玩笑的，”黎开叹气：“我知道你不会往外说。”
　　除了从小认识的沈熙，学校里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而出了学校，姜国海的身份放在哪个圈子都有威压，很多人即使对她的姓氏有所疑惑，也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议论。
　　这些条件，想必上一世也是一样的。
　　上一世的她，也被换了爹妈，被修改了名字，被殴打，被抛弃，然后藏着掖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缓缓将自己靠在椅子上，黎小开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女生。
　　钱花花似乎正在努力忍耐眼泪。
　　等了一会儿，黎小开站起来，换到她的身边坐下。
　　“钱花花，看着我。”
　　439
　　别去想上一世。
　　黎小开在心里说。
　　这话不仅是对钱花花，也是对她自己。
　　她到底还是受了归莱的影响，犯下了平时绝对不会犯下的错。
　　——你愿不愿意，把现在的身体让给上一世的你呢？
　　我让你大爷。
　　上一世的黎开到最后都没有告诉钱花花自己的身世，黎小开曾经想不通为什么，但今天见到归莱之后，她明白了。悲惨的经历确实值得倾诉，但如果悲惨已经重复上演了二十一次，你就会懒得再提。
　　反正提了，下一世的人也记不住。
　　而现在，通过黎小开，钱花花第一次得到了这块拼图。
　　她终于窥见了那个人悲惨的身世，窥见了那份完美的外表之下曾有过怎样的裂痕。
　　那么，
　　她此刻的难过和心疼，到底有几分是为了上一世的黎开，又还剩下几分，能留给眼前的黎小开呢。
　　440
　　“我……”钱花花愣愣地，一脑袋情绪突然被打了岔：“好，我在…看着你。”
　　黎小开点头：“嗯，我给你表演个魔术吧。”
　　钱花花：？
　　不等钱花花反应过来，黎开将左手张开摊在她的面前。
　　“看好了，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对吧，现在我开始隔空取物了…”
　　钱花花还在当机中。
　　黎开煞有其事地用右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取到了，你挑个口味？”
　　钱花花随口：“啊…是选吃的口味？我想吃山楂。”
　　黎开一愣。
　　黎开：“…你换一个。”
　　钱花花：？
　　她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一时就有点想笑：“不好抓吗？那百香果？”
　　黎开：。
　　大校花漂亮的脸蛋一时五颜六色，语气变得有点尴尬：“…再换一个。”
　　救命。
　　黎开犯难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钱花花的嘴角根本压不住，感觉自己憋笑快要憋死：“好…那换成巧克力能抓到吗。”
　　“……唉。”
　　黎开无奈地叹了口气，右手又一次往空中抓，上下左右各抓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她把抓到的空气扔向左手，揉揉搓搓，再猛地一个握拳：“好了。”
　　钱花花知道，她大概是变出巧克力了。
　　她憋着笑，静候表演。
　　只见黎开慢慢将左手翻转过来，在两人的眼前一点点打开。
　　“既然你想吃这个，我只能努努力了。”黎开说。
　　她的掌心躺着一颗山楂糖。
　　441
　　钱花花愣愣看着眼前的山楂糖，忽然觉得眼睛一热，像有热气扑面而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她语无伦次。
　　黎开没有回答，只是将透明的塑料包装撕开了，轻轻递到她嘴边：“尝一下。”
　　钱花花乖巧地靠过去，就着她的手把糖果含进嘴里，随即又瞪大了眼睛。
　　“…！”她脸颊鼓鼓的，欣喜到说不清话：“有糖衣！是糖葫芦！”
　　黎开笑着嗯了声：“百年老字号呢。”
　　是夜市门口的那一家。
　　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轻巧地爆炸开来，钱花花慢慢嚼着便携版的糖葫芦，千辛万苦才憋住的眼泪终于就掉了下来。压抑的情绪如同脆弱的堤坝，一旦破开一个口子就再难以抑制地倾泻而出，她感觉到自己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又很快被黎开通通用纸巾擦去了。
　　黎开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默默地，替她擦着眼泪。
　　两世人生，钱花花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不仅是咸的苦的，还可以是糖葫芦味儿的。
　　442
　　泪水快平息下来时，有服务员拉开了单间的门帘。
　　伴着浓浓的香味，一个矮个子女孩钻了进来：“不好意思久等啦！新鲜现做的粉条炖大鹅来咯！”
　　座位上的钱花花和黎开同时望过去。
　　“咦？”
　　乔问心双手端着砂锅，脑袋从砂锅后探出来，惊喜道：“哇！黎开！你考完试了，还有…花花？”
　　兴奋的语气在看见钱花花时变了调。
　　紧接着，不大不小的一声咚响。
　　热气腾腾的砂锅被放到桌上，动作虽然稳妥却仍然急切，乔问心大有娘家人护崽之势，眼睛一瞪：“怎么回事啊怎么了？为什么哭？谁惹的！”
　　正拿着纸巾给人擦眼泪的黎开：。
　　黎开：别瞪我啊。
　　黎开：虽然她确实是因为我哭的。
　　为我一个人哭的。


第37章 乔妈炖鹅的乔
　　443
　　原来乔妈炖鹅的乔妈，是乔问心的姐姐。
　　“我叫问心，我姐叫无愧。”乔问心撑着脸笑：“很帅吧？”
　　钱花花捧着一包卫生纸给自己擦鼻涕，一张口整个人瓮声瓮气：“我还以为她是你妈妈。”
　　“没啦，我妈早退休了。”乔问心说：“不过我姐也确实跟我妈差不多了，长姐如母嘛，她比我大二十岁，我妈生她的时候才二十一，无愧的意思是说她做这个选择无愧于心，后来再怀我的时候都四十多了，年纪大了反而拿不定主意，最后抓了个阄才把我生了下来。”
　　“那你应该叫问天啊。”黎开喝了口茶。
　　“…我还问大地呢。”乔问心看向钱花花：“你刚刚是不是就这么被她气哭的？”
　　钱花花笑得肩膀抖：“没有，我只是遇到一点事，她没气我。”
　　“行吧。”乔问心点点头，抱着手臂：“她欺负你你别忍着知道吗，我们娘家人永远在你背后。”
　　“哈哈哈，好。”钱花花笑着抹眼睛。
　　她这一答应，黎开本来放下的手又抬起来，默默多喝了半杯茶。
　　444
　　单间外的生意热火朝天，乔问心没待多久就被她姐叫了出去。
　　“你们先趁热吃哈，等会儿我来给你们拍照。”
　　临走前她留下这么一句。
　　钱花花还想说点什么，但乔问心已经跑没了影。
　　动漫社里扛着相机做采访的小女生，现在端着砂锅在店内穿梭，依旧跑得很快。
　　隔着店员制服，钱花花都快看到她鼓鼓的肱二头肌了。
　　“没想到她放学以后还会做这些…”钱花花感叹：“好厉害啊。”
　　黎开嗯了声，从砂锅里分别舀了鹅肉、粉丝和白菜给她，又盛了些汤，搭配出比例协调的一小碗放在她的面前：“你尝尝菜怎么样。”
　　“那肯定……”钱花花夹起一块鹅肉塞到嘴里，瞬间觉得眉毛快被鲜掉：“好烫！好好吃！”
　　黎开给自己也夹了一口：“嗯，是好吃，不像预制菜。”
　　“…你这要求可真不高，”钱花花嚼着鹅肉，轻轻用筷子在她碗上点了一下：“这话别当着她面说啊，不然又得把她气着。”
　　黎开再吃一口，脸颊鼓着：“好，我不气她。”
　　钱花花乘胜追击：“最好也别气我。”
　　“那不行。”
　　“……”
　　“只有你知道我今天生日，你包容我一下。”
　　钱花花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我亏了呢，给你庆生还要被你气。”
　　“嗯。”黎开笑了下：“以后补你。”
　　以后让你的娘家人派上用场。
　　445
　　除了砂锅炖鹅以外她们还点了两个小菜，不过送菜的服务员都不是乔问心了。钱花花在饭后还有一些安排，等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探出去挥了挥手，想叫人买单。
　　站在水吧附近的服务员看到她，答应了一声，跑去厨房喊人。
　　很快，乔问心就端着相机走过来了。
　　“感觉怎么样了？”
　　“好吃，下次我带梦梦一起来。”钱花花走到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乔问心调试相机：“诶，我们是不是该在吃之前拍啊？现在桌上都不好看了。”
　　三个菜本就不多，被她倆扫荡得干干净净。
　　“吃光了正好。”乔问心笑着：“班长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配上一碗被吃空的大砂锅，太有冲击力了，广告效果肯定好。”
　　钱花花深以为然。
　　果然专业的人才能办专业的事。
　　这边黎开已经补好了唇膏，三个人把盘子重新挪了挪，就要开始拍了。钱花花怕打扰，主动到布帘外面等着，没想到里面咔嚓咔嚓一阵，她忽然又被乔问心给拉了进去。
　　“借我个手哈。”乔问心说。
　　钱花花被按到座位上，还在不明所以之中，就被抓着手指摆出了一个耶的手势，和桌对面黎开伸过来的手指对上了。
　　“诶！这样就自然多了！”乔问心满意道。
　　突然温热的触感让人心里一跳。
　　“…放松点。”黎开戳了戳她。
　　今天第二次…碰到手了。钱花花想。
　　两人的手指对在一起，微微弯曲，像在桌面上搭起了一座小小的桥，顺着桥往那边看，是黎开被运动外套遮盖着的手腕，接着是手臂、肩膀，宽大的衣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堆砌着，将本就自如的体态衬得更加游刃有余。
　　再往上，黎开正笑着看她。
　　眼神一如既往温柔而又迷恋，仿佛有万千爱意为她满载。
　　钱花花指尖颤动了一下。
　　“好——黎开保持这个角度，表情特别好。”乔问心把镜头摆到钱花花的旁边：“继续看这边，对，不要动——”
　　相机的咔嚓声连续响起。
　　直到乔问心喊了ok，两个人才各自从桌上收回了手。
　　“太好了，专业模特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乔问心翻着相机，感叹：“黎开你的表现力是真的牛，我都想付钱给你了。”
　　“我看看呢。”钱花花凑过去。
　　小小的显示屏里，衣着简便的女孩舒适地坐在小餐馆里，她看起来满足极了，仿佛根本不知道有拍摄者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喝水、擦嘴，偶尔也叼着筷子冲镜头笑起来，或者捧着菜单意犹未尽地看。在她面前的空盘暗示着她刚刚经历了多么丰盛的一餐，明明看不见菜品的样子，却好像让人能从她的表情里品出佳肴的味道。
　　乔问心赞叹不绝地翻着相片，手指按到最后一张。
　　钱花花愣了一下。
　　这是唯一一张有人和黎开互动的照片。
　　只有这张，黎开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啊…”耳边传来乔问心的笑声：“这张可不能发。”
　　黎开坐在那头：“怎么了？没拍好？”
　　“没有没有。”乔问心连忙摆手，顺便瞄了一眼钱花花，果然在后者的脸上看到一丝绯红。
　　这两人怎么还没交往。她感叹。
　　“是拍得太好了。”乔问心说：“本来想拍闺蜜聚会的，变成女友视角了。”
　　446
　　以钱花花视角拍出来的最后一张照片，尽管只是比单人照多了一只手，整张照片的氛围却不一样了。
　　黎开的表现力确实很好。
　　以美食为主题时，她能让自己看起来餍足，钱花花入场后，她的表情完全是在约会。
　　甜甜的、充满情意的、甚至是不满足的。
　　简直像把我喜欢你写在了脸上。
　　乔问心甚至无法确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太自然了。
　　这不是应该被第三个人捕捉到的黎开。
　　自知做了电灯泡的摄影师站起来，简单收拾着手里的相机：“总之宣传照已经很够用了，特别好，等我下班了回家修一下发给你…花花，我也给你发一份。”
　　“好啊。”钱花花搓了搓脸，跟着站起来：“你还要继续上班呢？”
　　“对…最近新招了两个服务员还在培训呢，我姐叫我帮忙看着点。”
　　钱花花感叹：“真厉害…”
　　她刚才吃饭时总忍不住往帘子外看，乔问心个子娇小，在学校里总是被帮忙拿东西、擦黑板的那个角色，没想到出了学校却变了一副模样，仿佛灵动的游鱼在人声鼎沸的店内穿梭，熟练又热情地，她把每一位客人都服务得妥妥帖帖。
　　“她刚才一直在看你。”黎开说。
　　“啊。”钱花花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就，怎么说呢，感觉…我还在找妈妈拿零花钱呢，你却已经能帮家里工作了，而且这么辛苦…这算是真正的勤工俭学了吧，我挺佩服的。”
　　黎开嗯了一声表示支持，毕竟她也是个从姜家拿生活费的。
　　两人神情真切，乔问心一时被盯得心里痒痒的，摊了牌说：“其实…也不至于。”
　　乔问心腼腆一笑：“至少不能算俭学吧，夜市里有好几家店都是我家投资的。”
　　钱花花：？
　　“不然我也读不起那个学校嘛…嘿嘿，我姐给我开的工资是新镜头，一万多呢。”
　　钱花花：。
　　从乔妈炖鹅的店里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市里热闹不减。
　　钱花花上前几步，在黎开的手上戳了一下。
　　“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黎开回头看她。
　　钱花花：“你下次可以稍微气她一下，就一下。”
　　可恶的有钱人。
　　黎开笑着抖了抖：“好。”
　　447
　　说好了是过生日，当然要搞点有生日感觉的活动。
　　钱花花拿着手机上下左右一阵导航，终于找到了夜市背后的一个岔路口，远远地能看到那里还有好些店铺亮着，只是脚下的路依然很黑。
　　黎开被她拉着走。
　　一开始只是人流太多，后来可能是觉得路太远。
　　总之，有很多原因的，她们牵手走了一路。
　　“你是要去哪里？”黎开声音淡淡的，心跳却不听话得很。
　　“去拿你的生日礼物。”钱花花说：“这边有点黑，你别摔了，你可是寿星。”
　　黎开长腿一迈跨过路边没盖子的下水道：“寿星不能摔？”
　　她还以为有什么说法。
　　“…没，不是寿星也别摔啊，摔了我还得被你拉着一起。”钱花花别过脸去。
　　“噢，好。”黎开点头。
　　这是今天第三次碰到手了。黎开数着。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吃过饭，女孩的手心很温暖，她被钱花花拉着往前走，感觉自己像在黑夜里握着阳光。
　　总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算是礼物了。
　　繁华的夜市在身后喧闹着，岔路口却很安静，路过的店铺门口各个都有绿植作为装饰，仿佛在城市中心修建了一座小小的森林。
　　也不知道钱花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突然，钱花花脚步停下来，手指也松开。
　　“到啦，就是这里。”钱花花指着前面一家墙面奶油色、门口立着两座蛋糕超人的小店。
　　黎开搓了搓脸，烧着耳朵抬头看。
　　很可爱的一家店。
　　“…你确定？”
　　钱花花叉腰：“就是这家。”
　　橱窗内的灯光温暖，有淡淡的奶油香味顺着夜风飘来。
　　她竟然想带黎开做蛋糕DIY。


第38章 做蛋糕咯
　　448
　　蛋糕店不算大，满眼都是柔软的奶油色。
　　奶油白、奶油粉、奶油蓝，主打一个低饱和度的童话空间，再加上温暖的中央空调和丝丝甜味，钱花花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刚靠走路消化了一点的胃似乎就又饱了。
　　有两三组人正围着桌子做着蛋糕，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
　　她们一前一后进去了。
　　钱花花是在网上找到这家店的，提前了几天定了位置，她找柜台出示二维码，店员很快就确认了她的预约。
　　“好哒，那我就去给你们准备用具咯，麻烦先到休息区等候一下，那边有相册，可以看看你们想做哪个口味的蛋糕～”
　　或许是因为这里常常有小孩来，店员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幼儿园老师。
　　“好的。”钱花花应着，回头一掠，黎开已经在奶油色的休息区里休息着了，在看手机。
　　两个比人还高的毛绒兔子在她身边陪着，一粉一白，坐姿和黎开一模一样。
　　简直像复制粘贴…有点可爱。
　　钱花花掏出手机悄声地拍了一张，再发过去。
　　配文：小朋友
　　叮的一声，就看黎开原本静默着滑动手机，新消息一来，她忽然就笑了。
　　笑得非常好看。
　　比大兔子还好看。
　　钱花花刚抬腿要过去坐着，没想到自己手上也震动了一下。
　　垂眸一看，黎开发来了一张她在柜台办预约的背影，大概也是刚才拍的。
　　配文：监护人
　　449
　　店员拿着两条带花边的围裙出来，问她们：“小姐姐们这么漂亮，都用粉色可以吗？”
　　钱花花倒是没什么意见，她看向了从来只穿黑白色的黎开。
　　“可以。”黎开淡淡地接过来。
　　正要跟着店员往里面走，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冷风，挂着风铃的门哗啦啦响。
　　有个男人抱着五六岁的孩子进来，粗着嗓子喊：“诶你们这个多少钱玩一次？”
　　钱花花正巧站在门口，被这大嗓门吓得一哆嗦。
　　黎开把她拉到身边。
　　“不好意思先生，”店员连忙过去，好声好气地：“店里现在没有空位了，您可以预约到明天…”
　　“明什么天！我儿子今天生日！”
　　“主要今天确实没有位置了…”
　　“哎呀小姑娘咧！你给我通融一下，都是为了孩子高兴嘛。”男人顶了顶肚子。
　　还通融。
　　钱花花把脸藏在黎开肩膀后面，轻轻笑。
　　这人耍赖的用词还挺文明。
　　结果她一动，那男的眼睛就扫了过来，喊：“诶！那两个人不是还没进去嘛，你让她们跟我们换下。”
　　店员显然很为难：“人家是提前几天就预约了的…”
　　“我跟她们说。”男的抱着孩子走过来，语气也客气了些：“妹妹们，你们看下能不能跟哥我换个日子？我儿子今天过生闹着要做蛋糕，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店，他妈妈也走得早……”
　　“不行。”钱花花打断他。
　　男的没想到她连话都不让自己说完，卡了一下，把怀里的儿子又掂了掂：“我一个男人带孩子不容易，你看嘛，刚刚听到做不成蛋糕，孩子眼泪水把我肩都打湿了。”
　　钱花花看过去，孩子正睡得香甜：“他那是哈喇子。”
　　拦在二人之间的黎开忍不住噗嗤一声。
　　“嘿你们这两个小姑娘，年纪丁点大的，怎么给脸还不要脸…！”男的恼羞成怒，表情精彩纷纭，刚要发作，肩上的孩子却像刚睡醒似的，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
　　店员这时候赶紧迎上来，拿了个雕刻成小狗的蜡烛递到孩子手里，说这是店里送给他们的，祝这弟弟生日快乐。
　　小孩一觉醒来手里多了只小狗，不明白但还是开心，笑得咯咯响。男人见自己免费得了东西，心里也舒坦了些，这才骂骂咧咧地扛着孩子走了。
　　门口的风铃再响，三个女生一块儿舒了口气。
　　“对不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店员很抱歉地鞠了躬，弧度十分敬业：“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不讲理的客人，我们也一直没找到更好的处理方式…不过小姐姐你刚才可真帅！就是得这么拒绝他！我得向你学习。”
　　“嘿嘿。”钱花花笑着，感觉到黎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概是夸她的意思。
　　她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直接地拒绝那个父亲，毕竟上一世，她最吃这种老人小孩的感情牌了。
　　待店员走到前面去了，钱花花才悄声道：“过生日了不起呀，谁还不是来过生日的了。”
　　黎开小朋友得意地仰了下头。
　　450
　　蛋糕胚是现成的，但奶油得自己动手打发，店员拿了工具过来，来不及手把手教上一次，坐在对面的小朋友突然哭了，她只好连忙过去帮忙。
　　钱花花摆摆手，反正她们这边没有小孩，自己照着教程做也是一样的。
　　这样正好，有外人在，黎开反而不爱说话。
　　钱花花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蛋糕相册，大概是腌制久了，就连防水的塑料相册上都有浓浓的蛋糕香味。她们在等候区已经选好了款式，洗过手后就可以准备开始了。
　　“是这个吧？”她指着上面的一款三花猫配色的蛋糕。
　　“对的。”黎开擦着手过来：“我来打奶油？”
　　钱花花嗯了一声，抬头，黎开已经把粉色的荷叶边围裙戴上了。
　　店里开着空调，两人的外套都交给了店员寄存，此时的黎开身上只留下专为考试准备的黑衣黑裤，原本就有些贴身，被围裙在腰上松松地系上了，纤长的肢体一下便被勾勒出来，背过身取材料的时候微微抬手，腰肢曼妙，漂亮得更加明显。
　　太瘦了。
　　钱花花闭了闭眼，觉得她再吃胖点也完全不会影响上镜。
　　好在店里除了店员就是带孩子来的家长，没有人关注她们这边。黎开拿着粉紫色的电动打蛋器走过来，按教程里教的比例把牛奶和黄油放到称上量好，倒进小盆里。
　　“你要不要扎个头发？”钱花花忽然说。
　　黎开站在桌边，一手抱着盆，一手拿着电动打蛋器，显然没那个空闲。
　　她想了想：“你帮我扎一下吧，头绳在右边裤子口袋。”
　　钱花花忽然就噤了声。
　　围裙宽大，黎开的裤兜被粉色的布料完整地盖住了，钱花花很难想象自己要怎么伸手进去。
　　这会不会太亲密了。
　　一般的好朋友会这样吗？
　　也许会。钱花花想了想，如果对方是周成梦或者沈熙，她一定二话不说就会照做，甚至还要挠对方痒痒。
　　可现在不行，她面前的人是黎开。
　　“算了。”钱花花说：“反正是你的蛋糕，你自己DNA掉进去也不亏。”
　　“你不吃么？”黎开抱着盆看她。
　　奶油的香气扑鼻，钱花花梗了下：“…吃。”
　　“那随便你吧。”黎开晃晃身体，长长的黑发便在她身后舞动：“我的DNA分你一点也行，很珍贵的配料，一般人吃不到的。”
　　钱花花：。
　　黎开：“你说从脑袋里长出来的头发是不是也能补脑？”
　　钱花花闭眼：“够了。”
　　换做沈熙和周成梦，大概也是这么胡闹的。
　　她朝黎开走过去。
　　从背后将手伸进黎开的围裙，女生裤子紧，裤兜里的布料几乎贴着肉，钱花花别开脸尽量不去看她的腰，没想到反而更加明显地感觉到里面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布料下的柔软几乎烫人，她的手指一点也不敢乱动，直愣愣地把全黑的头绳夹了出来，像做一场速战速决的手术。
　　全程不过两秒，快得像亏心的贼。
　　握着发绳，钱花花在黎开的肩头轻轻压了压。
　　451
　　“黎开。”
　　“嗯？”被叫到的人也早已不敢回头。
　　钱花花低声说：“坐下。”
　　452
　　黎开耳朵一麻，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坐下了。
　　身后的钱花花正在给她扎头发，黎开抱着装着牛奶黄油的盆，或许是怕什么都不做会显得尴尬，她按下了电动打蛋机的按钮，开始打发奶油。
　　随着面前的机器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钱花花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随着发丝牵动头皮，她浑身上下都被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纤长白皙的后颈露出来，有温热的风拂过，很轻。
　　是店里的空调吗？还是说…
　　想到那可能是钱花花的呼吸，黎小开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你扎快一点。”她梗着脖子，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有点痒。”
　　背后钱花花的音调也莫名高了些：“你…你出门是不是没梳头？”
　　黎开：？
　　钱花花轻轻扯了扯：“好卡啊，用手都梳不通。”
　　黎开：？？
　　浪漫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大校花眉头一皱，立刻想要回头：“哪里？很明显？”
　　钱花花抓着她的头把她转了回去：“别动，也没那么夸张，我觉得考官应该看不出来…好啦，扎好了，我真棒。”
　　黎开很无语地瞪她一眼。
　　钱花花还在笑，耀武扬威的。
　　于是黎开就伸出手，把打好的奶油抹在了她的嘴上。
　　453
　　不得不说，这家店的奶油还挺好吃的，甜而不腻。
　　难怪网上那么多人推荐呢。
　　黎开抹上来的奶油不多，钱花花闻着好香，下意识就从嘴唇上舔到嘴里。
　　“好吃吗？”黎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钱花花默默点头。
　　于是黎开便把自己指腹上残余的一点奶油舔去了。
　　“…是挺好吃。”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甜的。”
　　店员在这时拿了一整个蛋糕胚过来，弯下腰问她们谁想负责切开，钱花花自知给奶油调色的任务轮不到自己了，就自告奋勇接到手里。
　　“分成均等的三层就可以啦。”店员笑眯眯地说：“要小心手手哦。”
　　又是那副幼儿园老师的语气。
　　钱花花挽起袖子操刀干活，手手很安全，但手手不听话。最终她没能切出均等的三层蛋糕，别说均等了，它们甚至不是平面的，各自有着各自的坡度，放颗葡萄上去都会滚下来。
　　“没事。”黎开在旁白看完了事故全程，憋笑憋得难受：“等下用奶油填一下就好了，我打了很多，够你用。”
　　“你都弄好了？”
　　“嗯哼。”
　　桌面上，黎开按照教程准备了好几种颜色的奶油，五颜六色的裱花袋如同画笔，被整齐地码在一旁，像什么待出售的商品。
　　她甚至还用奶油画了只小猫。
　　钱花花看了眼比萨斜塔一般的蛋糕胚，又看了眼漂亮的奶油小猫，在心里叹气。
　　她想，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比我优秀呢。
　　可黎开捧着奶油看起来很高高兴兴的，献宝一样，随时都准备让她取用。
　　钱花花就又想，幸好我是和她一起来的。
　　454
　　往面包胚上填充了水果和奶油，到了用奶油抹面的环节，黎开挽起袖子，单手扶着转盘，单手拿着长长的面包刀，样子看起来有点专业。
　　准确来说，是有点帅。
　　可能这就是女演员的功底，哪个职业都能模仿得有模有样的。
　　钱花花拿出手机想作为纪念拍点什么，忽然心里有了一点想法。
　　“演员准备就绪——”她忽然说。
　　黎开闻声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笑又无语。
　　但手上的动作却很配合地没有放下。
　　“灯光师就位、摄影师就位、导演——”钱花花接着喊。
　　“导演是你。”黎开说。
　　“好。”钱花花举起手机：“导演我也准备就绪，Action！”
　　通过摄像头看到的黎开，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变得非常不同。
　　钱花花不是个喜欢拍照的人，给自己很少拍，给别人或景色也很少，上一世和黎开在一起，她怕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就会数据泄露，更是从来没有拍过黎开。
　　她过得小心翼翼，生怕给喜欢的人添麻烦。
　　可这一世，对着黎小开，她举起手机，心里竟然一点担忧也没有，只觉得很开心。
　　“采访一下，你是第一次亲手做蛋糕吗？”她问。
　　黎开嗯了一声，手上快速地转着转盘，将厚厚一层奶油放到蛋糕上，再用面包刀细细抹开。
　　“看起来不像第一次。”钱花花客观评价：“很帅。”
　　虽然是第一次上手，但黎开把这个小小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好，连店员在路过时都忍不住连声夸赞，说黎开这都快有她练习三周的水平了。
　　店员一夸，另一桌带着小女儿的一家三口也看过来。小孩子不怕生，三五下就跑到了她们的桌前，她穿着白色的小斗篷，简直像个用雪捏出来的小团子。
　　“仙女姐姐！”小团子嗲嗲地喊：“你好漂亮！”
　　团子的妈妈也笑，赶过来拍拍女儿的头，把趴在桌上的小团子拔了下来：“宝宝你看，姐姐做的好漂亮，你也给姐姐看看你的表现好不好？”
　　“我表现得很好！”
　　“真的吗？你都不认真做蛋糕。”
　　“我、我认真！”小团子鼓着嘴：“我要给妈妈做一百昏的蛋糕！”
　　黎开拿着面包刀笑了笑，短暂聊了几句后，把刚才做好的奶油小猫送给了小团子。
　　“谢谢姐姐！”小团子声音很大，脸蛋红扑扑的，胡乱地对着镜头说：“也谢谢猫猫！”
　　钱花花把这一幕也拍了下来。
　　虽然她可不是猫猫。
　　455
　　三花猫配色的蛋糕做得顺利，店员打包时赞不绝口，说这简直是她上班以来看过最好看的。
　　或许是习惯了这样的夸赞，黎开并不在意，但当蛋糕被装进有缎带的盒子里端出来时，钱花花却很高兴。
　　“特别合适！”她说。
　　黎开这才靠过去，发现她不知何时放了个生日快乐的牌子上去。
　　她们找店员要了蜡烛和打火机，顺着这条充满各式小店的街往外走，路过了许多地方。
　　黎开不知道钱花花还去哪儿，但她乖乖跟着。
　　最终，她们来到一个昏暗的小公园里，树叶微动，路灯恰好打下了暧昧的黄色灯光。
　　“黎开，我们在这里…”钱花花拎着蛋糕，坐到了公园木头纹路的长椅上。
　　黎开紧跟在她身后：“等下，我听不清。”
　　“嗯？”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随着一串嚣张的鼓点，昂扬的音乐忽然从她们身后传来。
　　无数人影跃动。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钱花花浑身一震。
　　她提前几天找到了这个幽静的小公园，想在这里和黎开一起吃蛋糕的。
　　但她没有想到，
　　这里晚上竟然有大妈跳广场舞！


第39章 生日快乐
　　456
　　动次打次的音乐铺天盖地，钱花花一百句语言堵在心里，随着鼓点七上八下。
　　广场舞的音乐充满了出卖我的爱和天边最美的云彩。
　　实在不是个好坐的地方。
　　“我本来想在这里吃蛋糕的…”钱花花有点尴尬。
　　“别惦记了，奶油都让你尝过了。”黎开走近了些，背着光从她手里把蛋糕接下了，很体贴地圆场：“蛋糕都归我，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钱花花木木地啊了一声，点头。
　　对于两个高三生来说，现在确实有些晚了。
　　但还不到十二点，也就是说，今天还没有结束。
　　钱花花咬咬牙，踩着激昂的音乐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生日……”
　　“嗯？”黎开看她。
　　表情笑盈盈的。
　　钱花花想翻白眼，她知道黎开一定能猜到自己想说什么，故意的。这个人从来都不安好心，又爱演戏又爱扮可怜，一点没有大校花和明星的样子，像个好脾气的臭小孩。
　　但没办法，臭小孩过生日，她不能不说。
　　还得亲口说，好好说。
　　“我说——”钱花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是说，黎小开！生日快乐！！”
　　喊太大声，喉咙都在作痛。
　　黎小开将来一定什么都会有吧，星途璀璨、功成名就。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
　　毕竟，钱花花是在黎小开十七岁时认识她的，这个年纪的少年有着无限大的未来，也有数不清的小烦恼。她们还不会圆滑处事、也不会瞻前顾后，只有一腔热烈燃烧的固执和冲劲，推动着小小的身体朝着整个世界奔去。
　　钱花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黎小开。
　　她偶然撞见了她的青春年少，而她也陪她弥补了重来一回的珍贵年华。
　　少年人之间不讲虚理。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祝你十八岁快乐！”钱花花大声说：“祝你每一天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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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她的最后一声喊叫，广场舞快活的音乐忽然停了。
　　公园突然恢复寂静。
　　钱花花：？
　　怎么了，广场舞的音响是智能声控的吗。
　　她看向同样错愕的黎开，两人在昏暗中静默地对视着，像在游戏中不小心惊扰了怪物的冒险者，一动也不敢动的，迷茫中又带着一丝恐惧。
　　突然，背后音乐一炸，恢复了声响。
　　原来是在切歌。
　　新的bgm震耳欲聋，钱花花摸了摸耳朵，觉得有些耳熟。
　　竟然是“祝你生日快乐”！
　　钱花花：？？
　　458
　　这一头，黎开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是…你安排的？”
　　“不…”
　　“这么兴师动众地…给我惊喜…？”黎开小小地退后了半步。
　　“真不是啊！！”钱花花哭笑不得，她也不敢相信还有这种巧合，难道她刚才的喊声真有那么大？惊动了大妈们给她临时打配合？
　　无论两人如何惊讶，生日快乐的歌真就在原本寂静的公园中响了个彻底，连夜空都被吵醒。
　　世界好亮。
　　回过头眯眼一看，那十来位大妈们已经伴着生日快乐的节奏跳起舞来，动作统一还能变换阵型，整个团队有模有样的，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排练节目。
　　根本没人注意不远处那两个迷茫的高中女生。
　　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钱花花和黎开对视一眼，互相抓着手，从对方的瞳仁里看到了彼此震惊到掉下巴的表情。
　　“Happy birthday to you～”
　　糟了，想笑。
　　“Happy birthday to you～”
　　可是大妈们好可爱，我憋一下。
　　“Happy birthday dear 王大妈——”
　　憋不住了。
　　钱花花和黎开同时爆笑出来。
　　虽然不知歌中的王大妈多久能欣赏这段表演，但她俩已经快被这份祝福可爱死了。
　　“哈哈哈哈救命啊，怎么会这么巧，黎开你真是、真是天选之子…天选王大妈……”
　　“笑得好累、你也很会挑地方…”
　　“对哦哈哈哈哈，那我也是天选之子，我是大妈之友！”
　　“是、你是……哎我肚子…”
　　“肚子痛了吗哈哈哈哈活该！咳、咳咳…我呛到了……”
　　“笨蛋啊。”黎开笑着走过来，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轻轻给她在背上拍着。
　　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长久地在整个公园回荡。
　　黎开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这一刻，一切都快乐得像假的一样。
　　那些凝固了她整整十年的寂静和孤独，仿佛都在这一刻的胡闹中被惊醒了，她没有在做梦，也不是仅仅只做了十年的梦。
　　钱花花就在这里，在她唾手可得的现实之中，创造着和她共同的记忆，陪她一起疯狂地笑。
　　她们存在于此，与哪一世、哪一次重生都没有关系。
　　黎小开忽然感到勇敢，好像自己真的能把想要的一切都紧紧抓在手中。
　　“钱花花。”
　　“嗯？”
　　“你是笨蛋。”黎开哑着声音说。
　　钱花花冲她瞪眼：“这句刚才已经说过了！你怎么还骂第二次！”
　　月色明亮，眼前人弯弯的眸子里满是笑意，黎开上前一步，将钱花花一把搂到了怀中。
　　撞进怀里的女生只是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
　　我喜欢你。
　　黎开在心里说着，把钱花花又搂紧了一些，好像再也不放开。
　　我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457
　　钱花花当然不知道黎开在心里说什么。
　　她只是感觉到脖子有温温热热的液体贴上来，晚风与音乐的欢呼中似乎混合着一点哽咽。
　　哎呀。
　　钱花花有些无奈地拍拍她。
　　这人怎么又哭了呢。
　　458
　　考虑到黎开住得远，钱花花到底没让她把自己送到小区，两人于公园后的十字路口分开，各自坐上了回家的车。
　　虽然钱晚枝并不给孩子设立门禁，但钱花花还是有点心虚，她在放学时提前给妈妈发了会晚归的消息，但没有得到回复。
　　不知道是工作太忙还是在闹别扭，毕竟早上妈妈还说过想来接她来着。
　　指纹解锁发出滴的一声，钱花花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
　　太好了，看来是前者。
　　家里一片漆黑，冷清得蚊子进去都会饿死。
　　钱花花打开客厅的灯，发现妈妈白天还回过一次家，但走得急，西服和腿袜都扔在沙发上，乱糟糟的也没人收收。
　　也就是说，她爸今天也没回来。
　　不回才好呢。
　　换了鞋，钱花花一边将西服挂起来简单做了熨烫，一边给妈妈和黎开发了自己到家的消息。自从妈妈频繁回家后她爸就离家出走了，寥寥无几的家务活没有人干，就都被钱花花承担了起来。
　　平时打扫有阿姨，她只需要照顾自己，再给妈妈帮一些忙。
　　前任助理对此得心应手。
　　手中的西服渐渐恢复板正模样，钱花花哼着歌打开了手机的提示音，想看看妈妈和黎开谁会先给她回复。
　　没想到叮的一声，她先等来了乔问心。
　　与佳能EF成亲：花花！
　　与佳能EF成亲：我给你发照片来啦～
　　459
　　乔问心的审美非常优秀。
　　大概是做了什么细微调整，发过来的照片比相机里看着更加柔和，黎开皮肤好，乔问心为她保留了真实的肤质，高清镜头下的细节不会骗人，素面朝天，她以最朴素的模样坐在人间烟火之中，神情如日常生活一般松弛，虽不精致，却比那些精修过的照片更能打动人心。
　　这才是演员啊。
　　钱花花的心里涌现出这句话。
　　既是认可也是明白了二人的身份差距，她将照片一一保存，一直翻到最后一张，看到了两个人在桌上互碰的手指，和黎开的笑。
　　钱花花默默打字，写：拍得好好！发出去广告效果肯定爆炸
　　与佳能EF成亲：借你吉言嘿嘿
　　与佳能EF成亲：你们后来去哪儿玩了？我电脑还开着呢，拍了照的话我可以一起修了，视频也行
　　钱发发：啊
　　钱发发：那你等我一下
　　黎开的回复恰好在这时发过来，她家在郊区附近，大概会比钱花花晚到家半个小时。钱花花问她能不能把做蛋糕的视频发给乔问心剪辑，黎开回了一个大狗比心的表情包。
　　这就是OK的意思了。
　　生日快乐的装饰卡是最后放上去的，只看视频内容的话，谁也猜不出今天是黎开的生日。
　　钱花花来回看了几次，确定没什么问题，就把视频发过去。
　　传输一完成，那头的乔问心沉默了几分钟。
　　半响，她甩来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与佳能EF成亲：吗喽吸氧.jpg
　　与佳能EF成亲：你们简直像来真的
　　与佳能EF成亲：她还是这么喜欢猫塑你
　　这个“还是”就很灵性
　　钱发发：猫塑？
　　钱发发：没有没有，小朋友说的猫猫是她手上那个奶油
　　与佳能EF成亲：我知道呀，我是说蛋糕的配色
　　与佳能EF成亲：黑棕白=三花猫=你
　　钱发发：？
　　这是什么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等式。
　　与佳能EF成亲：好吧，答应我不要让她知道是我告的密
　　大概是娘家人给予的勇气，告密者乔问心传来了一段视频。
　　这是一节采访。
　　具体来说，是运动会期间，黎开在动漫社的小隔间里接受的采访。
　　在她用套话回答着固定问题的笑脸背后，动漫社无比混乱的行李架上，有一堆黑白相间的毛绒道具。
　　放大看看。
　　那是一套哈士奇的玩偶服。
　　还穿着公主裙。
　　460
　　钱花花愣了一下，无声地退出了和乔问心的聊天窗口。
　　吸气——
　　吐气。
　　吸气——
　　吐气。
　　她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一直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忽然有点发烫。
　　颤抖着点击两下，她找到了黎开刚才发给她的表情包。
　　黎开：大狗比心.jpg
　　黎开：我也到家了
　　而这个用尾巴圈出一颗心的大狗，也是一只哈士奇。
　　461
　　钱花花有点恍惚。
　　说起来，那天踩着夕阳穿过操场，被无数的手机镜头对准了时，她是怎么想的来着？
　　“所有人都见到了我们，”
　　“却都不知道这就是我们。”
　　对了。
　　钱花花想起来。
　　当时她好像觉得很浪漫来着。
　　原来只有黎开知道，钱花花就在那里。
　　462
　　浪漫如海啸，淹没了高楼也淹没了操场，淹没了写不完的数学试卷，淹没了树叶上渐起的冷霜。
　　也淹没了坐在小小房间里，一朵摇摇欲坠的钱花花。
　　整整一个周末，她没有睡到一个好觉。
　　几天没睡好就算了，偏偏害她失眠的罪魁祸首还什么都不知道，表演班那么忙碌的课，黎开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发消息过来，炫耀自己一个人把蛋糕都吃完了。
　　那么好吃的一个蛋糕，她一口都没给钱花花留下来。
　　简直是恩将仇报！农夫与蛇！
　　钱花花气呼呼地裹在被子里，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地发了半小时的脾气，又幽幽地把枕头抱在怀里。
　　也许等周一，她可以找黎开旁敲侧击一下。
　　钱花花是这么打算的。
　　反正时间还长，她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聊。
　　谁曾想周一早晨升旗之后，赵倩南抱着教案回到班上，突然宣布，A班来了一位转校生。
　　转校生不是别人。
　　是归莱。
　　作者有话说：
　　哇哈哈哈哈看啊！归莱归来了！！（被谐音梗殴打（被扣钱（阴暗地爬走


第40章 人鱼之歌
　　463
　　快入十二月，第一波寒潮汹涌而至，周一早晨的升旗俨然成了一种折磨。
　　学生们的校服还是蓝白色的那套，长袖长裤的，薄薄一件，保暖措施全靠大家自由发挥。
　　赵倩南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一路上都吐着白气。
　　上班不易，她今天早上可是被活活冻醒的。
　　学生们应该也很冷吧。
　　A班的队伍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她从后往前走，检查每个人的校服校裤。
　　“赵老师早。”钱花花从队伍中探出头来。
　　她这一喊，其她人也陆续和赵倩南打了招呼。
　　赵倩南点点头：“早，光线这么不好还背书呢？休息会儿吧。咱们班清人数了没？”
　　“人已经齐了。周成梦有点不方便，我帮她数的。”钱花花说。
　　“不方便？行吧，我到前面找她去。”赵倩南往前走了几步，又抬手在眼睛的位置敲了敲：“自己注意点啊。”
　　“遵命。”钱花花小小敬了个礼：“还差三个单词，我分分钟解决。”
　　赵倩南笑了一下。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开朗了。
　　464
　　和自己班上的学生说话总是愉快的，赵倩南感觉自己好像恢复了一些活力，一眼向前望去，大家都好好穿着校服。
　　很好，今天也不用被年级主任扣班分了。
　　女生多的班级就是这一点好，讲道理、能沟通，即便是在最叛逆的年纪里，也不会用标新立异的方式刷存在感。
　　赵倩南在办公室经常听到同事闲聊，说现在的男孩子鬼主意多得很，什么故意把校服倒着穿啊，在背后画青龙白虎啊…
　　更常见的，是明明冻得鼻涕都快掉出来了，还非说自己打完篮球热得穿不了外套…
　　每每聊到这些，其她班的老师都会感叹：“真羡慕A班啊，女生那么听话。”
　　而赵倩南只会笑一笑。
　　她倒觉得，这不是听话。
　　A班的同学并不是对老师完全言听计从，她们聪明又自信，善于学习，且都非常专注于自我世界，学习成绩也好，同学友谊也好，兴趣爱好也好…
　　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这帮女孩们要忙的正事可太多了。
　　所以赵倩南总觉得，A班的孩子永远不会哗众取宠。
　　465
　　背着小包，赵倩南越想越为自己的班级骄傲，春风满面地朝前走去。
　　忽然，周围窸窸窣窣的，似乎是有人在笑。
　　赵倩南疑惑抬头。
　　466
　　队伍前列，体育委员周成梦照例站在队伍的第一排，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怎么…看起来那么臃肿？
　　赵倩南皱了皱眉，定睛一看。
　　这孩子竟然在薄薄的校服里硬塞了一件巨大的羽绒服！
　　甚至还不可思议地拉上了拉链！
　　怎么说呢，
　　简直像只套上紧身衣的大胖企鹅。
　　467
　　这不是哗众取宠。
　　虽然周围的人都被这只企鹅逗笑了，甚至有其她班的老师在窃窃私语。
　　但这大概，真的不是哗众取宠。
　　赵倩南一边提醒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周成梦？”
　　被叫到名字的女生转过来，手臂随着转身的动作一摆，在身侧弹起来，又落下。
　　好有弹性的企鹅翅膀。
　　仿佛能听到羽绒服被禁锢在校服下的哀嚎。
　　“……”
　　赵倩南稳了稳：“你…这么冷啊？”
　　臃肿的周成梦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还是害臊，小声说：“呃，其实…也还好。”
　　她似乎想抬手遮脸，但臂弯被勒得太紧，根本举不起来。
　　看来还是有点害臊的。
　　周成梦说：“我姥姥听说今天降温，专门去给我买了这件衣服，我怕她看到我没穿会伤心，就穿过来了…”
　　“好事呀，你姥姥多疼你。”赵倩南欣然理解：“但现在还不到穿羽绒服的季节，要是你把自己热出毛病了，那你姥姥不得更着急么。”
　　“嗯。”周成梦抿了抿唇，顿了顿说：“主要是…她有点阿尔茨海默…”
　　赵倩南这才明白过来。
　　一边是生病了也不忘关心自己的姥姥，一边是不穿校服就扣班分的学校，周成梦两边都想满足，才把自己逼成了这个企鹅样子。
　　一时间，赵倩南即觉得心疼，又觉得欣慰。
　　这是一个很温柔，因而容易陷入两难的好孩子。
　　后排的同学听到了事情原委，出谋划策道：“那你里面穿的什么啊？能不能先把羽绒服脱了只穿校服，等回教室再套上？”
　　升旗仪式结束后没人检查校服，倒也确实是个主意。
　　周成梦沉默一下。
　　周成梦：“…羽绒服太热了，我里面只穿了吊带。”
　　同学：。
　　在呼啸的寒流中只穿一件吊带配校服，和没穿是一个效果。
　　赵倩南没办法，另外给她出了主意。
　　468
　　拉开校服拉链的那一刻，羽绒服如同被抽了真空邮寄到家的席梦思，在封印解除的瞬间爆炸式地膨胀，一眨眼便恢复了原本的尺寸。
　　呼吸顺畅起来，周成梦幸福地发出叹息。
　　啊！自由！
　　她此时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通过校内广播，能听到操场上正在进行国旗下的演讲。
　　走廊空荡荡的，她把校服拎在手里，直接朝教师办公室走去。
　　作为不参加升旗仪式的条件，赵倩南给了她一个任务。
　　办公室木门虚掩，她借着缝隙看了一眼，果然在办公桌前看到一个女孩。
　　“你好。”
　　周成梦轻轻推开门：“你是转学生吧？赵老师叫我带你去领书。”
　　教师办公室的窗户朝西，因此采光不好，老师们时常抱怨上班晒不到太阳将来会骨质疏松，周成梦此时推开门的动作像从东方借来一束温和的光，顷刻之间，便将昏暗的房间点亮了。
　　归莱站在窗边，在晨光中转过身。
　　白皙的脸颊被卷发遮住了些，露出浓雾般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她好像一个古代人，或者油画里的天使，仅仅只是回过头来，便让办公室的玻璃窗也仿佛成为一幅艺术。
　　“你好呀。”归莱温和地笑了笑。
　　嚯。
　　周成梦靠着门框，事不关己地感叹。
　　真漂亮啊。
　　469
　　家人们，新来的转学生是个大美女。
　　听说刚从国外回来。
　　好像是学音乐的，会弹好几种乐器。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至于性格……
　　“那个，”走廊上，周成梦带着归莱往教务处走。
　　身后的女孩穿着精致的小皮鞋，哒哒哒地敲着地面，像一只刚刚认了妈妈的雏鸟，一步一步地紧跟着她。
　　周成梦欲言又止。
　　“…友情提示一下，你这个头发可能会被老师批评。”
　　“嗯？”归莱眨眨眼睛：“为什么？”
　　周成梦：“国内高中不允许烫发染发。”
　　归莱啊了一声。
　　“可我这是天生的呀。”她说。
　　周成梦：？
　　“可这明明是卷发…”
　　“我自来卷。”
　　“而且颜色也有点棕…”
　　“我营养不良。”
　　周成梦：。
　　归莱笑眯眯地把玩着自己的头发，见周成梦一时语塞，似乎很是快乐。
　　470
　　“你手上这件是我们的校服吗？”
　　快到学生办时，归莱突然问。
　　“啊，对。”周成梦抬了抬手里的蓝白色外套：“你还没领到？”
　　“没呢，赵老师说得重新给我订，最快也要等三天。”归莱朝前走了一步，好奇地靠近她：“我可以先穿你的试一下吗？”
　　她话说得自然，动作也没什么不对，只是淡淡的花香味暧昧地贴上来，总让人觉得是故意为之。
　　周成梦把校服递了过去。
　　“哪儿有镜子啊？”归莱脱了外套问。
　　“厕所。”周成梦指着走廊尽头：“就我们刚才过来的那个地方。”
　　“那么远呀…”
　　“…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拍。”
　　“嗯～”归莱满意地笑起来。
　　周成梦耳朵发痒，总觉得这个女生说话的尾音飘着爱心。
　　换上校服，归莱原地转了转。她个子比周成梦稍微矮了一点，本就宽松的校服直直地垂到了大腿位置，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扬起来。
　　看起来小小一只。
　　“合适吗？”她笑着问。
　　周成梦实话实说：“好像有点大了。”
　　不是特别合适。
　　那什么样的校服才叫合适呢。
　　当然是钱花花和黎开穿对方的校服最合适。
　　仗着楼道没有监控，周成梦从各个角度给归莱拍了照片，看起来是好热心的一个同学，其实心思早已飞走，脑子里全是我家cp真配六个大字。
　　“…同学、同学？”归莱叫她。
　　周成梦惊醒：“…哦，你看完照片了？”
　　“嗯，我能先借你校服穿一天吗？”归莱拉起拉链，从过长的袖子里露出白皙的手指。
　　她好像一个被换了装的洋娃娃。
　　周成梦好笑道：“你很喜欢吗？是不是以前没穿过这种运动服。”
　　听说国外的校服很多都是小西装来着。
　　“嗯…也不是。”
　　归莱眯着眼，将一双袖子举到面前，小动物般蹭了蹭。
　　“总觉得…你的味道很好闻……”
　　471
　　周成梦怔住了。
　　半晌，她说：“我今天吃了韭菜盒子。”
　　“怪不得。”归莱说：“你们食堂还开着吗？我有点饿。”
　　472
　　食堂早上不开门，但大多数学生都有自备小零食的习惯，尤其是像周成梦这种家里住得远的，常常都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钻进教室，再掏出威化饼干偷偷地啃。
　　“等会儿我给你找找。”周成梦说完敲了敲学生办的门。
　　归莱温驯地跟在她的身后。
　　片刻，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师将门开了。
　　这是个有些削瘦的女人，年纪似乎蛮大了，也许再过几年就该退休。
　　“你们……”女老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是高三A班的？就来了你们两个人？”
　　“就两个，不够吗？”周成梦问。
　　女老师啧了一声：“这个小赵怎么回事，都跟她说了要叫男生来，你们高三练习册都那么多，光两个小姑娘哪能行。哎哟，我最近腰又不好…”
　　周成梦眨眨眼，提取到了关键词。
　　“没事儿啊老师，”她迎上去：“您快坐下休息。”
　　她从小长在家属院里，最擅长的就是和长辈相处，此刻轻手轻脚把老师扶回座位，嘴上哄着：“一次搬不完我俩多跑几趟不就行了，肯定不劳烦您。”
　　桌上放着腰靠，她顺手拿过来给老师垫在身后。
　　“…也是，年轻人能跑。”女老师松了口气，点了点办公桌上五颜六色的练习册小山：“喏，就那些，你们领走以后记得签个字…这么多书，都是我昨天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
　　“您也太好了。”周成梦说：“我还准备一本本自己找呢。”
　　“那哪行，你们肯定全给我翻乱了。”
　　“嘿嘿，谢谢老师。”
　　或许是因为她讲话脆生生的讨人喜欢，女老师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会儿，看她忙着把要领走的练习册分门别类，又主动搭话。
　　“你是转校生？”
　　“我吗？”周成梦把一摞书推到归莱面前，自己拿起更重的一摞：“我从初一就在这里读了，她才是转校生，暂时借我的校服穿着玩儿。”
　　被点到的归莱笑了笑。
　　谁知道那女老师看都不看她一眼：“是么，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倒是知道您自己家种的红薯很好吃，小赵老师天天夸。”周成梦笑：“老师您以后有事儿可以让我去办，我叫周成梦，平时挺闲的。”
　　女老师笑了一声，嗓音带着年龄感的沙哑：“高三还闲呐？”
　　“死马当活马医着呢。”
　　“贫嘴。”女老师指了指她，又说：“…课业很累吧，”
　　周成梦乖乖地笑：“应该的。”
　　两人似乎聊得投缘，归莱抱着书等在旁边，眼看着那女老师对周成梦的态度越发亲近，像年过半百忽然在路边捡到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女儿。
　　她歪歪头，忽然感到一丝维和。
　　果然，从学生办出来时，周成梦的兜里多了一包女老师自家的烤红薯。
　　甚至还是烫的。
　　473
　　烤红薯当然给了归莱。
　　“你不是饿么。”周成梦说：“趁没上课快吃了吧。”
　　掌心里的红薯散发出甜丝丝的味道，归莱低头看了一眼，感觉手上暖洋洋的，把这个冬季烤得舒服。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
　　“故意讨好那个老师。”归莱说。
　　周成梦抱着练习册朝前走了，没有回答。
　　于是迷雾般的眼睛亮起来，似乎找到了自己最熟悉的路。
　　474
　　领取的书本被暂时放在了A班的讲台上，归莱的座位还没确定，她们不知道应该收到哪里。
　　站在讲堂上，归莱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与先前笑意绵绵的表现不同，她此时的模样淡了许多，像香甜的红茶忽然退去颜色，变回了一杯透明的白开水。
　　那些桌椅、那些书籍、那些座位和它们主人留下的痕迹，都被她一一扫视，又都忽略不计。
　　她淡淡地注视着这间教室，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475
　　忽然，归莱啊了一声。
　　座位上的周成梦立刻蹦了起来。
　　“干嘛啊…我还以为老师回来了。”她叹了口气，把正刷着学校贴吧的手机塞回桌肚。
　　归莱可爱地吐吐舌头，指着墙边的座位说：“成梦，那里坐的是谁？”
　　顺着她微微露出校服袖口的手指望去，周成梦看到了黎开和钱花花的座位。
　　“…是我们班长。”她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想和她坐同桌。”
　　归莱说着走过来，漂亮的脸蛋配上楚楚可怜的嗓音，一步步慢慢朝着周成梦逼近：“需要和老师申请吗？要怎么说才行呢？”
　　周成梦下意识后退一步。
　　“成梦…”归莱的声音平淡却又神秘，仿佛带着不可拒绝的魔力：“你帮我一下。”
　　家人们，前言撤回。
　　新来的转校生不是油画里的天使，她是深渊里的人鱼。
　　蛊惑人心，带来灾难。
　　但是没关系。
　　周成梦咽了咽口水，从没觉得自己的心中有着这么强大的力量，她感到自己体内仿佛有浪涛正在翻涌，一柄金色的秤正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摆，挣扎着、矛盾着。
　　波涛汹涌，周成梦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说：“想都别想。”
　　没有人可以拆散我的cp。


第41章 钢针雨
　　478
　　周成梦不在，钱花花的身边就剩下黎开和沈熙。
　　升旗仪式在寒风中宣布结束，原本整齐的学生队伍顿时散开来，像斜坡上的弹珠一般凌乱又统一地朝教学楼滚去。
　　四人小组总是一起行动，周成梦不在，沈熙就理所当然地来叫她。
　　“走啊。”沈熙说。
　　钱花花拉高了校服衣领，看到黎开肩平腿直地站在沈熙旁边，神情倦倦的，像没睡醒。
　　周末上课很累吧。
　　正看着，黎开突然打了个哈欠。
　　天太冷了，哈出的白气像浮云一样飘着，微微挡住了脸。
　　钱花花这才走过去。
　　她自己昨晚也没有睡好，一边跟着打了个哈欠，一边挽住了沈熙的胳膊。
　　“嗯？”沈熙突然被两人夹在中间：“今天我c位啊？”
　　钱花花嗯了声，把大半张脸都藏在了立起的校服领里，看起来像个刺客。
　　“你是我的救星…”她靠着沈熙。
　　沈熙哼了一声：“没用啊，别来这套。”
　　今天第一节课是英语小测，钱花花周末把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来学校后被沈熙提醒了才想起来，连忙从她手里借了单词卡背着。
　　背单词的时候很正常，看升旗的时候也很正常。
　　钱花花心如止水，一度以为哈士奇对她的影响已经减弱了。
　　可一看到黎开站在草坪上默默等她过去，想起两个人当时牵过的手，那种没由来的紧张就又铺天盖地地卷上来，冬季的草坪微微泛黄，她心里却像提前到了夏天。
　　有什么正在旺盛生长，几近连天。
　　烦躁。
　　钱花花偷偷叼着校服拉链，没注意到黎开倦倦地走在沈熙旁边，似有若无地朝她看了一眼。
　　479
　　“想什么呢？”
　　楼道拥挤缓慢，三个人自动变成二加一的形式，黎开和沈熙走在前面，钱花花跟在身后。
　　被这么问的时候，沈熙正在和旁边的外班同学说话。
　　黎开就是故意挑这时候回头看钱花花的。
　　台阶高一层，她居高临下。
　　突然被抓包的钱花花困在原地，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沈熙那边突然啊了一声。
　　也就在这刻，黎开伸手过来，一把拉开了遮住她半张脸的衣领。
　　拉链头从齿间滑出，钱花花瞪大眼睛。
　　“干什……”
　　“别咬了，”黎开低声：“咬坏了怎么赔我。”
　　说完她就被沈熙拉着转了回去，听那边说起什么外班传来的小道消息。
　　留下钱花花独自在台阶发愣。
　　……
　　差点忘了，她现在穿的校服是黎开的。
　　被拉开的领口松垮地抵着下巴，钱花花搓了搓脸，到底没有再把它们拉上去。
　　480
　　楼道拥挤的原因找到了。
　　从走廊这头就开始交头接耳，到教室时外面更是围满了人。也不知道这帮高三生到底是太悠闲还是太压抑，哪怕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点变故，都会被被当成特大新闻加以关注。
　　而今天的新闻主题是——
　　“我天啊你看到了吗？真的美真的美。”
　　“和黎开不是一个类型诶，我好像更喜欢这一种，卷发好文艺…”
　　“？你小子还挑上了。”
　　“省省吧人家可是A班的，真想恋爱能轮得到你吗？”
　　“轮到黎开可以。”
　　“轮到校霸也可以。”
　　“我说你们都快成年了还做什么选择——”
　　剩下的狂言没能出口，因为有人一巴掌拍在了这亡命之徒的背后。
　　只见他嗷了一声，反身就要骂人。
　　一回头，黎开和钱花花如同黑白无常冷着脸站他的身后，女魔头沈熙更是举着巴掌面无表情，大有随机抽一个倒霉鬼屠他满门之势。
　　同学：。
　　完犊子。
　　一群人立即作鸟兽散。
　　481
　　门口被清理出来。
　　钱花花又无奈又好笑，抬腿往教室走。
　　“沈熙熙啊沈熙熙，你还说你不是断掌…”
　　黎开此刻忽然明白过来，下意识要去抓她手臂，却没能抓住。
　　踏入教室。
　　钱花花看到了归莱。
　　482
　　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型，深棕色的卷发。
　　还有比任何记忆都更加深刻的，那如同从深海传来的、动人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归莱被周成梦用校服绑在了椅子上。
　　483
　　归莱：“我们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呀。”
　　周成梦面不改色：“你不懂，国内都这样。”
　　归莱：“是吗？那为什么其她同学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周成梦鼓了个掌：“你太漂亮了。”
　　归莱的微笑僵硬了一下。
　　眼看商讨无门，被硬生生按在座位上的归莱低头笑了笑，倒是也不生气。
　　她不过是想去找老师换个座位，没想到周成梦直接把她捆了。
　　其实校服哪里捆得住人呢。
　　她只是觉得有趣。
　　陪着黎开走了二十一世，归莱从没听说过周成梦的名字，也没见钱花花有什么朋友。在她的记忆里，钱花花应该永远都是那个懦弱又孤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韭菜包子，连自己被谁坑过都不知道。
　　没想到只是让她重活一次，就改变了这么多。
　　抬起头，归莱看到了定格在门口，面如土色的钱花花。
　　多有意思啊。
　　“嗨花花，还记得我吗？”
　　归莱笑着。
　　“你欠我不少钱呢。”
　　484
　　钱花花：？
　　钱花花：？？？
　　旧相识笑盈盈地抛出谜题，而她只有一瞬间的时间去解。
　　大脑飞速运转，钱花花的瞳孔快速收缩起来，她背后出了汗，手指发了抖，与此同时有些悲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操场背下的单词全消失了，缺少褶皱的大脑必须为从未有过的风暴清理内存，好让她在这场充满捆绑play和世纪重逢的混乱里找到重点，于归莱出场后有限的台词中，快速捕捉到了一个字。
　　钱。
　　不是“钱花花”的钱。
　　是“你欠我钱”的钱。
　　她上一世，欠了归莱很多钱。
　　电光火石之间，钱花花有了行动。
　　她像一个突然扭动发条的机器快速走向归莱，动作之卡顿，步伐之僵硬，似乎只要看她一眼，就能听到咔嗒咔嗒的机械音。
　　然后她抓住归莱的肩膀，说：“你跟我走一下。”
　　归莱顿时乐了：“我有权保持沉默吗？”
　　钱花花：。
　　咔嗒咔嗒，钱花花扭动脖子往旁边看：“梦梦，能给她解开吗？”
　　“啊？噢好咧。”周成梦弯腰去抽校服。
　　归莱挑了下眉。
　　大概是因为她使唤不动的人竟然肯听钱花花的话，她不服气的模样相当明显，浅色的瞳仁转了转，朝周成梦甜甜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撒娇似的。
　　周成梦任凭那声音从很近的距离钻进耳朵，不说话，把这条蛊惑人心的人鱼推到钱花花的手里。
　　“宝，你随便处置。”晒成鱼干也行。
　　“处置什么…”钱花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可是我的债主。
　　485
　　拉着归莱往外走，A班地同学不明所以，都给钱花花让了路，好好一个教室仿佛被摩西分海。
　　唯独黎小开站在门口。
　　钱花花原本脑子混沌一片，走路像踩着云，直到快撞上了才发现黎小开挡着她。
　　“让一让？”钱花花试探道。
　　轻飘飘的高岭之花突然砸到地上化作愚公家门口的大山，黎小开脸色阴得很，眉头阴云一般压着那双深情的眼：“…马上就打铃了，你想去哪里？”
　　语气很重，像有一千斤那么沉。
　　哪怕钱花花此刻再混乱，莫名其妙被她这么冷一下，也忽地惊醒过来。
　　“…你凶什么？”钱花花也皱了眉：“我有点事，这节课想请假。”
　　“不批。”黎开向前一步，那巨大的威压随着她的靠近劈头盖脸地压上来，几乎要碰到眼前的女孩：“你先回座位上去。”
　　“谁要你批准？我自己找老师开假条。”
　　黎开再次向前一步：“回去。”
　　能听出来，她已经不爽到了极点。
　　曾经有人在贴吧发帖，说黎开这个人看起来总是淡淡的、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将来进了娱乐圈，到底能不能演好情感爆发的戏？
　　那个时候没有人见过她失控的样子，所以拿不出什么案例，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只是说，以黎开的智商，就算是把七情六欲全部转化成数学公式，她也能硬碰硬地给你算出个标准答案来。
　　直到现在，她们发现自己错了。
　　黎开不仅能够表达情绪，而且表达得十分清晰。
　　从来淡漠的人一旦出现波动，就像原本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突然落下了一根针。
　　清脆的，刺耳的。
　　尖锐的。
　　而此刻的黎开，与其说是落下了一根针，更像是在整个教室里掀起一场以钢针铸成的暴雨。
　　一时间，A班同学全都噤了声，连呼吸都绷紧着。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里的直觉告诉她们，此刻最好不要招惹眼前的人。
　　唯独钱花花抬起了头。
　　她仰起下巴，像刚重生的那天下午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钱花花早已不怕任何人了。
　　“我、就、不。”
　　话音落地，她一把扯过身后做鬼脸的归莱，绕过黎开走出了教室。
　　486
　　她们踩着上课铃声钻进了女厕所。
　　上课期间要离开学校需要假条，钱花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能好好聊天的地方，就这么把归莱拉了过来。
　　好在作为校长的干妈向来注重校园清洁，早晨的女厕所不仅没有恶臭，甚至还能闻到洗手台上除臭剂散发出的柠檬香味。
　　“花花，我疼。”归莱说。
　　钱花花一愣，这才甩手放开了她。
　　恢复自由的手指轻轻卷起头发，归莱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默默走到窗边等她开口。
　　半晌，钱花花抬眼。
　　“你对黎小开做什么了？”
　　487
　　其实想问的问题多如牛毛。
　　你也是重生的吗？为什么转学过来？上一世后来怎么样了？还有我妈妈……
　　惊喜又无措的，钱花花第一次见到和她同样重生的人，她有太多事情想要确认，那个一度被她抛之脑后的世界随着归莱的出现再次立体起来，仿佛灰白的电影重新上映，突然就色彩斑斓。
　　想询问，想靠近，想随便聊聊什么，只要是她死后发生的，她什么都想知道。
　　可是偏偏，她现在的脑子全是黎小开的声音。
　　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明明做好了会被拦下来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么轻松地走了出来。
　　几近不可闻的，黎开闭上了眼睛。
　　她说：“不要去…”
　　那声音微弱地颤抖着，如此单薄，好像任何一丝气流都可以将她熄灭。
　　而钱花花的心脏，也在那一刻被狠狠揪了一下。
　　488
　　不要去。
　　不要听那个女人说话。
　　不要用上一世的黎开替换我。
　　不要抛弃我。
　　489
　　英语小测结束的时候，坐在黎开后桌的女生要往前传试卷。
　　她轻轻敲了敲黎开的后背，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校花整个人趴在桌上，奄奄一息。
　　沈熙眼疾手快地从后排走了上来，她是英语课的代表，临近下课时帮助收收试卷也很自然。
　　走到黎开桌边，沈熙低下头，看到了一片空白的试卷。
　　第一次，黎开什么答案也没有填。
　　“……”
　　沈熙默默走上讲台，对老师说黎开可能有点痛经，需要休息一下。
　　“嗨呀，她的英语哪用我操心。”老师摆摆手：“倒是她的好同桌呢？上一次考试好不容易有点进步，这就飘起来啦？公然翘课？”
　　“呃…她……”沈熙无措地张了张嘴。
　　“老师。”周成梦跑上来：“我们班今天新来了个转学生，好像是找校长有事，就让钱花花陪她过去了，下午她俩肯定补假条给你。”
　　“噢…好像是听说你们班有个转校生来着，我说怎么没看到呢。”
　　半真半假的谎言交出来，这才把事情糊弄过去。
　　周成梦微微叹了口气。
　　490
　　“…说实话，我不明白她们在干什么。”
　　送走了英语老师，沈熙坐在周成梦的桌上，一边喝水一边轻轻晃腿：“她俩都和那新来的认识？有过节？我以前没听说黎开身边有那种人啊。”
　　周成梦嗯了声：“班长看起来都快长蘑菇了。”
　　“要不我去把那人弄死…”
　　“别坐牢啊。”
　　“……”沈熙沉默一会儿，往后以仰：“搞不懂，怎么整得跟三角恋似的…”
　　“说不定就是三角恋咧。”
　　“啊？”沈熙古怪地看过来：“你疯啦？不都是女的吗？”
　　周成梦：。
　　周成梦默默别开了脸。
　　原来我们之中真的有一个钢铁直女。


第42章 下次见
　　491
　　一节课的时间足够学完整个单元或复习六个知识点，钱花花和归莱在厕所里躲了一节课，新获取的情报比高中三年还多。
　　简言之，归莱的确是重生的，重生了很多次。
　　“黎开…或者我们叫她黎大开？”归莱盈盈笑着：“我听到你给这一世的那个起了外号，刚好可以区分一下。”
　　这一世的那个。
　　钱花花对这六个字感到不快。
　　492
　　归莱讲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黎大开是一个被神明挑中的倒霉蛋，她有凄惨的身世、冷酷的基因以及惊为天人的脸蛋，因此她被选中了，神明看好她，赐予她无数次重生的权利，想看看她在这个世界上能走到什么地步。
　　“如果能拿个影后就好了。”神明的奴仆说：“神最近爱看娱乐圈小说。”
　　这个奴仆就是归莱。
　　她是庞大意识体的一条分支，被赋予了人形的监视者。
　　“成功之后神会满足你一个愿望噢……不要那样瞪着我嘛，这又不是什么坏事，神许下的承诺是绝对的，不管你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你，死者复活啦时空逆转啦…什么都行。”
　　“如果我也想成为神呢？”黎大开说。
　　“呀。”归莱笑：“那你就会被收入意识体，融合成我们的一部分。”
　　“……”
　　归莱张开怀抱：“欢迎光临～”
　　黎大开转身就走。
　　然而想成为影后并没有那么简单，归莱不是系统，没有任何金手指可以让黎大开兑换。她起点太低了，因此走得艰难，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死亡，不好容易才活到了能读高中的年纪。
　　她就是在这时候遇到钱花花的。
　　第一次进入高中时黎大开只是一个笨学生，成绩不好却长得美貌，还没学会怎么和那有权有势的姜家搞好关系，于是背后无人支撑，成了整个学校最受瞩目也最被欺负的孩子。
　　她被安排在最差的班级里，日常承受普通人的排挤，偶尔也遭遇霸凌者的簇拥，唯一的好消息是这时候的黎大开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学生们的玩笑根本钻不进她的耳朵，到底还是一群象牙塔内的花骨朵罢了，算算心理年龄，黎大开简直可以当她们的奶奶。
　　和前几世的惨状相比，她已经过得很不错了。
　　何况她原本就是个生性冷漠的怪物。
　　从高一到高二，黎大开一个朋友都没交到，也一次霸凌都没反抗，她根本懒得折腾，对她人漠视的同时也忽略自我的伤口，唯一的目标是熬到高考以后把题目背下来，然后就自杀重开。
　　直到升入高三，她遇到了A班的钱花花。
　　一个也被霸凌的倒霉蛋。
　　493
　　钱花花太笨了。
　　黎大开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顶楼的女厕所里，钱花花外套被污水打湿，裤子上全是血，黎大开一边准备换个厕所一边心想这帮人终于还是犯下了刑事案件，没想到还没后退几步，钱花花健步如飞地跑过来，抓住她泪眼汪汪。
　　她说：“同学！你有没有卫生巾啊！！”
　　黎大开莫名其妙。
　　交出去的卫生巾像一张听故事的门票，附送的礼物是钱花花一厢情愿的友情。一听才知道，钱花花被一群男生逼到角落，本来已经做好打电话报警的准备，谁知道推搡之间她肚子一疼，经血突然涌了出来，血呼啦差地一大片。
　　有贼心没贼胆的败类们以为惹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于是她便一个人被留在这里，成了这幅模样。
　　494
　　隔着小门，黎大开面无表情地把校服递进厕所隔间，听到里面的人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幸好…幸好你来了……”钱花花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黎大开没有应声。
　　“做女生真辛苦啊，如果我不是女生就好了…校服…我暂时用来遮一下，明天洗干净之后就还给你…”
　　黎大开还是没有应声。
　　“你都不知道，嘿嘿…”钱花花又笑：“刚刚你出现的时候，特别像个救星……”
　　“我不是。”黎大开终于打断她。
　　像是被吓了一跳，隔间里的钱花花瞬时闭上了嘴。
　　黎大开站在外面有点苦恼，觉得这女生未免太过情绪化了，哭得快笑得快，连停下来也快。
　　看来是真受了很大刺激。
　　转过头，她眼睛淡淡地扫过地上那一小滩血。
　　“…你月经量还挺大。”莫名其妙的，她忽然没话找话。
　　“是吧！”钱花花一把推开门：“我一直怀疑我血流得比别人多，但我没有证据！”
　　她终于从门里露出头来，黎大开这才又一次看到她的脸，那上面满是眼泪，从额头到鼻子红成一片。
　　简直像过敏一样。
　　尽管如此钱花花却仍在笑着，好像已经不在意刚才的尴尬了，只是絮絮叨叨地说：“我妈妈经常不在家，我都不知道该和谁讨论这个…”
　　潜台词是，她没有朋友。
　　碰巧，黎大开也没有。
　　“…我的意思是，”
　　黎大开顿了顿：“是你的月经救了你，不是我。”
　　所以不要恨自己是个女生。
　　女生很好。
　　天生浴血而来，常年与流血相伴，她们每个月都熟练处理的小烦恼，在另一种性别的眼里却是天大的恐惧。对于一次次在血泊之中死去、又一次次于寒夜里醒来的黎大开来说，处理月经简直就像重生前的浴火演练。
　　她以前也曾是害怕血的，直到她第一次活到十三岁。
　　站在厕所里，看着内裤上初潮的血迹，年幼的黎大开蓦然想起自己因精神崩溃而反复自杀的那几世，同样鲜红的血在寺庙里流了一地，混合着沙砾与污泥，阴沉地倒映着那遮盖了神的幕布。
　　于是她就想，我好像又死了一次。
　　死了，然后活过来。
　　没什么可怕的。
　　后来再重生，她又回到了七岁半的那个年纪，有同学在课堂上划伤了手，她随口提醒：“你不要用热水泡袖子，血液凝固之后更洗不干净。”
　　简单一句常识，把一个班都唬得够呛。黎开杀过人的流言在小学生之间疯狂地流传起来，阴差阳错地帮她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安逸的一个校园童年。
　　女性是掌握生死的性别，黎大开因此受益。
　　她还是过得凄惨，但她满足于这个身体，不再放任自己毫无意义地死去。
　　所以，她忍不住想告诉钱花花——
　　“那我应该谢谢月经！”钱花花先发制人，说得利落。
　　“……”
　　黎大开梗了一下，转过身：“嗯。”
　　你的救星是你自己。
　　495
　　A班的钱花花和F班的黎开成为了朋友。
　　尽管只是前者的一厢情愿。
　　厕所的遭遇被上报给了学校，钱花花因此从霸凌中解脱出来，连带着黎开也过上了平安的生活。她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干妈就是校长，从此仰起下巴在走廊上走，从A班一路仰到F班，为的就是让全年级的人知道，黎开已经成为了她的朋友。
　　被强行拉到关系户的羽翼之下，黎开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们一起吃了冰淇淋，一起抄写作业，大多数时候身边依旧没有朋友，所以遇到两个班同时上体育课的下午，她们还会一起在阳光下打羽毛球。
　　都是钱花花主动的，也是钱花花促成的。
　　那是黎大开第一次活到十八岁。
　　心情最复杂的一天，是在高考结束后的夜里，钱花花向她告了白。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钱花花红着脸说。
　　而黎开早已决定高考后就去死。
　　496
　　她会哭吗。
　　哭得像过敏那样。
　　497
　　又一次从七岁半长到能读高一的年纪，这一世的黎大开考进了C班，和顶尖的A班距离不近不远，中间还隔着一个理科教室。
　　但因为搬到了同一个楼层，黎大开时常会在走廊上遇见钱花花。
　　和记忆中的一样，钱花花没有朋友，垂着眼一个人走。
　　黎大开这时候才发现，钱花花在不和人说话时其实是个看起来很孤僻的女生。
　　难怪会被欺负。
　　未成年的败类们最讨厌有人与众不同。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世的黎大开成功避免了被霸凌的命运，和姜家的关系也有所缓解，高层的老师们听说她是姜家的远方亲戚，明里暗里给予了她不少支持。
　　曾经指着她鼻子说“不想学了就滚去嫁人”的老师，这回搓着手冲她陪笑，说：“有不懂的可以来办公室问哦。”
　　好无聊的权利世界。
　　黎大开想。
　　好在她从没喜欢过这世上的任何东西。
　　高考题已经握在手里，这一世的黎大开比上回忙碌很多，一是要准备考试，二是要学习表演，她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知之明，估摸着再死个三次左右，就可以用很好的成绩考进电影学院了。
　　“脸是漂亮的，就是共情这方面好像差了一些…”
　　有一天，教她表演的老师如此评价。
　　黎大开难得地陷入沉默。
　　归莱看似随口提出的“当个影后”，其实是一个精挑细选的难关。
　　冷酷的怪物无法理解感情。
　　于是这一世，黎开主动找上了钱花花。
　　498
　　第二次成为朋友，黎大开问了钱花花很多问题。
　　比如笑什么、哭什么。
　　比如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为什么又觉得我在生气。
　　“我真没生气，”黎大开面无表情地靠着栏杆：“我就想知道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钱花花哇地一声哭出来，抓起书包跑了。
　　黎大开：。
　　499
　　她们一起看了许多电影和电视剧。
　　这一世的黎大开运气不错，姜家不仅对她态度缓和，还阴差阳错地找到了能给姜宿治腿的国外名医，留下一笔生活费后就举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借着这笔钱，黎大开在高二报名了校外集训，去首都系统地学习表演。
　　出发那天，钱花花到火车站去送她。
　　“…你要去多久啊？”车站人声鼎沸，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旋转着黎开的行李箱。
　　“校考结束之后就回来。”黎大开想了下：“大概高三下学期。”
　　钱花花闷闷地嗯了声。
　　火车站是一个充满离别与相聚的地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欢呼，还有更多人只是沉默地踏上长长的列车，泡一碗隔了老远都能闻到的泡面。
　　她们在入站口停留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播报员开始在广播里催促大家进站，不太清晰但足以让人明白。
　　时间到了。
　　黎大开弯下腰，从钱花花的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
　　“我知道了。”她突然说：“你哭是因为舍不得我。”
　　钱花花布满泪痕的脸颊唰地一红，手忙脚乱地吱唔半天，最后一把将她推进了安检口。
　　或许因为这一世是黎开主动找她做了朋友，钱花花更别扭些，也更放松些。
　　“快去快回！”她红着脸喊道。
　　黎大开嗯了一声，走了。
　　500
　　第二年，首都某集训学校发生意外火灾，造成重大人员伤亡，1死13伤。
　　钱花花看到这条新闻时，整个人跳了起来。
　　501
　　-早上好，你看新闻了吗？
　　-有空回个消息
　　-在吗
　　-接电话好不好
　　-随便回我一句什么都行，求求你…
　　-？吓我好玩吗，警方都公布了，那死者是个男的
　　-赶紧回我啊啊啊
　　-拜托，我有话跟你说
　　手机里消息震个不停，黎大开昏沉地躺在病床上，终于等到了值班护士的休息时间。
　　被灼烧的身体哪儿哪儿都疼，但脸上的伤最为严重，绷带缠缠绕绕地挡着视线，她艰难地拖着骨折的腿下了床，差点分不清方向。
　　同房的病人似乎也是被踩踏的学生，正躺在隔壁床上咿咿呀呀地梦呓。
　　“我的脸…妈妈…我的脸……我的脸被毁了……”
　　借着月光，黎大开一步步挪到窗边。
　　这一世又废掉了。
　　单手翻出窗外的那刻她好像听到了骨头的悲鸣，与此同时床头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屏幕的光照出来，把凄苦的病房微微点亮了一些。
　　下次见。
　　黎大开闭上眼，在剧烈的失重感中迎接熟悉的死亡。


第43章 百香果茶
　　502
　　黎大开活下来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七岁半开始，十八岁、二十岁、三十岁…
　　最长的那一世里，她活到了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仍与影后失之交臂。
　　她像走在莫比乌斯环上，漫长的前路看不见出口，渐渐的，连沿途风景也变成惩罚。
　　503
　　她也不是每一世都和钱花花做了朋友。
　　确定高考的答案全都背下来了以后，黎大开翘掉了高中课程，到各式各样的剧组里当起了群演，从不包吃住的龙套做起。
　　她观察别人的戏，也琢磨自己的戏，渐渐的，她开始被极小范围的演艺圈人所眼熟，在许多电视剧里出演了最美尸体。
　　有不出名的导演注意到她，从组里捞了个女五女六的角色分过来，原本是好意，结果因为黎大开长得太漂亮了，反而被资方剪掉了所有镜头。
　　“真可惜啊。”归莱说：“所以你还是得回去高考？”
　　她一边问一边把开水壶的塞子塞上了，转头看，黎大开半躺在行军床上，一边把旧浴巾当凉被盖着，一边用热水泡过的毛巾敷脸。
　　“嗯。”隔着毛巾，黎大开的声音很闷：“科班出身的优势很大。”
　　她这次跟的剧组在乡镇上，年轻的女龙套就她一个，其他演员拼拼凑凑找了个便宜的大通铺睡，她却不得不考虑自身安全，独自在车站旁租了个四平米大的房间。
　　房间很小，没有衣柜和桌椅，只能塞下一张行军床和一个小号的登机箱，墙壁薄得像能闻到隔壁的脚臭，卫浴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另一头，每走一步都会听到腐朽的地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叫。
　　明明是差不多糟心的环境，她却要比睡通铺的男人多花几倍的钱。
　　归莱第一次来看望她时，还以为这家旅馆是临时搭建出来的拍摄场地。
　　“你们在这里拍戏？”她站在门外张望。
　　“我在这里活着。”黎大开说。
　　于是归莱吐吐舌头，顶着黎大开沉默的视线笑吟吟地走进来。
　　“不过回学校也挺好的，那个小女孩见到你肯定很高兴。”归莱歪歪头：“叫…什么花来着？好像是挺随便的一个名字。”
　　“……”黎大开顿了顿：“钱花花。”
　　“你竟然还记得。”
　　“嗯。”
　　揭开脸上的热毛巾，黎大开从床上翻身起来，把湿润的毛巾拿到窗外拧干，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了上百次。
　　“我什么都记得。”
　　504
　　高三下期，黎大开结束校考，回到了学校。
　　这一次她进了A班。
　　走进教室时听到了同学们欢呼的声音，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只有好看并不足以得到尊重，真正让这群学生接纳她的，是她明明两年没来上课，却拿到了年级第二十名的成绩。
　　不高不低的名次，是融入A班最好的敲门砖。
　　国际学校规矩没那么严格，上不上课全凭学生自身情况，姜家提前打过招呼以后，班主任介绍她的时候就变得非常客气，说：“黎同学之前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来到学校，现在好转了很多，终于可以回归咱们的大家庭了，来吧，大家鼓掌！欢迎！”
　　话音未落，起哄和掌声一股脑响了起来。
　　黎大开站在讲台上冲同学点头，表情精准地控制在得体和紧张之间，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表演，知道怎么让自己像个普通人。
　　隔着五排座位，黎大开扫视台下，看到了钱花花。
　　女孩的眼里尽是好奇与欣赏，和其她同学没有任何不同。
　　505
　　…钱花花。
　　黎大开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写着作业。
　　挺奇妙的，曾经隔着一个楼层都能偶然遇见的女生，如今坐到了同一个教室里，反而没有了交好的契机。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找不到接触钱花花的理由，而钱花花更不会主动来找她。顶楼的厕所事件早在上个学期结束，在黎大开忙着磨练演技的某个下午，孤独的钱花花独自处理了一裤子的经血，没有等来任何一个路过的好心人。
　　靠着自己，她依然摆脱了霸凌。
　　隔着三列座位，黎大开在这边坠着眼皮，寻着记忆解开了数学最后一道题。
　　“黎开，你写完了？”同桌的男生凑过来。
　　黎大开嗯了一声。
　　于是试卷被理所当然地抽去。
　　A班的学生不屑于抄，但会主动研究别人的解法。这道题黎大开是背过的，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没错，但题型太偏了，很多人不了解。
　　同桌拍下她的答案发到群里，没过几分钟，排名靠前的几个学生就跳了出来。
　　“这个不对。”他们说。
　　黎大开没有回复。
　　第二天作业交上去，一节课的时间就被批改好了，数学老师占用了课间操的时间跑来讲题，在讲台上竖起两根手指，很是欣慰地说：“昨天发的最后那道大题哈！很偏！但咱们A班还是不错的，竟然能有两个同学做对了。”
　　然后喜滋滋地点名：“黎开！钱花花！”
　　这是这一世，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排在一起。
　　全班发出噢——的声音，黎大开在众人的注视里抬起头，往那边看。
　　钱花花缩在座位上，显然有点蒙。
　　她应该只是想随便写个错误答案上去凑个卷面，谁知道神秘的新同学是个学神。
　　眨眼之间，她成了新晋学神的第一个追随者。
　　506
　　从班群里点开私聊，黎大开给钱花花发了一条信息。
　　“你抄我作业？”
　　半晌，钱花花磨磨蹭蹭地回复：“谢谢菩萨。”
　　507
　　午休后回到教室，黎大开的桌上多了一杯百香果茶。
　　是菩萨的贡品。
　　508
　　百香果、橘子、苹果、番石榴、哈密瓜…
　　从那以后，每让钱花花抄一次作业，黎大开的桌子上就会出现一杯野生的水果茶。
　　此时的A班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新同学的奇妙之处，虽然基础不见得有多好，却好像考神附体，每一道被她仔细写过的答案，最后都在正式考试里见到了相似的题型。
　　渐渐的，全班都开始传阅她的试卷。
　　但只有钱花花会为此给她买一杯果茶。
　　黎大开面无表情地叼着吸管，就这么一路喝到高考，又喝到了高考后的聚餐。
　　她和钱花花没能成为朋友。
　　但她们谁也没有把这个小小的秘密公之于众。
　　509
　　散伙饭的那天晚上，黎大开终于找上了钱花花。
　　“为什么后来只给我百香果了？”她问。
　　周围的同学不明所以，纷纷在酒杯和菜肴的间隙里看过来，明明平时没见过她们两个讲话，怎么问个问题没头没尾的。
　　被拉住袖子的钱花花愣在原地，然后别开头，藏起来的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
　　“我其实一直、一直在等…”她小声说：“等你什么时候问我这个事情…”
　　“没想到你竟然喝到了毕业。”
　　黎大开更加莫名其妙。
　　“所以为什么？”
　　大概是在第八杯果茶之后，整整一个学期，钱花花送来的果茶口味从轮流交换变成了百香果的专场。黎大开自认没有特别喜欢这个口味，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喜欢过任何东西。
　　她的世界是一条无法逃离的重复演出，在这样的闭环之中，所有的喜爱都会消亡，所有的偏好都没有意义。
　　想来想去，她找不到答案。
　　“就是因为…你好像不喜欢。”钱花花说。
　　黎大开愣了一下。
　　“没发现吗。”钱花花缩缩脖子，红着脸和她把距离拉开了，低声说：“你好像不太喜欢百香果的味道，每次喝都皱眉头，其她水果茶你一节课就能喝完，只有百香果要多放一个课间。”
　　三列座位不近不远，恰好是钱花花能看到黎大开的距离。
　　神秘的新同学好像自带一层透明的壳，谁也敲不破，谁也看不穿。
　　唯独当一杯小小的水果茶被放在课桌上时，她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困难。
　　钱花花是唯一一个，发现这条裂痕的人。
　　黎大开顿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上前几步，给了钱花花一个浅浅的拥抱。
　　“毕业快乐。”黎大开说。
　　510
　　那一世的最后，黎大开成功考上了电影学院，成了有名气的演员，她太忙了，一次也没有参加过高中的聚会，也就没有再见到钱花花。
　　听同学说钱花花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戏，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客套。
　　反正根据社交账号来看，钱花花的日子还算不错，家庭美满且事业顺利，在妈妈的公司里找了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和一猫一狗住在一起，只是文笔迟迟不见长进。
　　黎大开被金奖宣布提名的那天晚上，钱花花短短地发了一条动态。
　　写的是：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511
　　归莱再到剧组里探望黎大开的时候，整个环境已经和当初截然不同。
　　“你终于又住上豪华酒店啦。”她兴奋地换上拖鞋，在奢侈的房间里拎着裙摆转圈：“真好！这一世感觉怎么样？能成吗？”
　　“难。”黎大开放下剧本：“题材比对手差了一点，大概率会输。”
　　“哎呀。”归莱眨眨眼：“那怎么办？”
　　黎大开想了想：“去年有个小导演有些黑马潜质，下一世我去提前和她接触看看，争取拿到她片子的主角。”
　　“那你打算多久重开？”
　　“明天吧。”在金奖得主公布之后。
　　“行吧…诶你这次能不能别跳楼了啊，我看着都疼。”归莱说着靠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她，语气逼真，好像自己不是罪魁祸首似的。
　　黎大开淡淡地扫她一眼。
　　“又瞪我。”归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是已经试过了嘛，你杀不了我的，好好做任务吧，想想看等成功了你要许什么愿望…”
　　黎大开听到这里，才默默移开了视线。
　　良久，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早就把愿望想好了。


第44章 花开富贵保卫战
　　512
　　时间回到当下。
　　洗手台上的除臭剂散发出着柠檬香味，钱花花迎着窗外吹来的冷风，默默听完了归莱的话。
　　她一次也没有插嘴。
　　那些故事太过于惊心动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钱花花。”归莱倚在窗边，低声叫她。
　　钱花花茫然地抬起头。
　　她这时才注意到，归莱不知何时已经没有笑了，那油画一般温柔美好的面孔微微变得沉着，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你猜，黎开最后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钱花花一震，瞳孔有些颤抖。
　　神明的奴仆抬起了那双冰凉苍白的手，探过来，轻轻地戳在钱花花的左胸口上。
　　一下、又一下。
　　隔着血肉与皮肤，那校服之下的心脏，突然尖锐地疼痛起来。
　　“是你啊。”归莱说。
　　“你现在能活着站在这里，都是多亏了她。”
　　字字钻心。
　　513
　　钱花花是恨黎大开的。
　　恨她冷漠，恨她忽视，恨她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不在身边，恨她即便没有自己也可以过得完美，恨她与自己以外的人有说不完的话。
　　但如果归莱讲的故事是真的。
　　如果黎大开已经在无尽的重生中煎熬了百年。
　　如果归莱只是她的监视者。
　　如果她…
　　“她……”钱花花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那么哑，几乎要说不出话。
　　嗓子里干巴巴的，不像是要哭，倒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也许只是太过惊讶…
　　深呼吸之后缓了缓，钱花花这才稍微镇静一些。
　　“你的意思是…”手指还在颤抖，但至少她终于能好好地发出了声音：“黎大开她…她不能再重生是因为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
　　“因为她爱你。”归莱说。
　　钱花花愣在原地。
　　突然被如此直白的答案甩了一脸，钱花花默了默，忽然有点害臊。
　　她不自觉地别开脸：“…你还是这么会抢答。”
　　“任谁来看都会这么回答你啦。”归莱笑着摇头：“你从以前就把所有事情都写在脸上，一点城府也没有，我那时候都不明白她到底爱上了你哪一点…”
　　“……”
　　“还记得她第一次带你见我的时候，呀——当时你那小表情真的是，可苦可苦了，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归莱说：“我多委屈呀，想了好久才明白，原来你只是有点害怕，怕我会把她抢走。”
　　“……”
　　“然后我就去问她，”归莱笑着：“我说，那小孩好像很爱你呀。你猜她说什么？”
　　搓了搓已经害臊到泛红的耳朵，钱花花吱唔了下：“什么？”
　　归莱眯起眼睛，嘿嘿一笑。
　　“她说，对。”
　　对。
　　钱花花很爱黎开。
　　她知道，归莱知道，黎开也知道。
　　钱花花非常地、非常非常地、石破天惊地、世界第一地——
　　爱过黎开。
　　514
　　下课铃在这时响了，教学楼里立刻吵闹起来，憋了一节课的同学急急忙忙冲进厕所，看到她们二人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默默低头钻进了隔间。
　　独处的空间被打破，钱花花抽了下鼻子。
　　“…我知道了。”钱花花哽咽着：“谢谢你告诉我。”
　　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知不觉已经散了。
　　虽然是从上一世结缘的旧相识，但在这一世的其她人眼里，她和归莱还只是校霸和转学生的关系，刚才她那么强硬地拽着归莱冲出来，还当众和黎小开翻了脸，现在要回教室，总感觉有点尴尬。
　　想起黎小开，钱花花抬起头。
　　“对了，你和黎小开怎么回事？她不是重生的吧…”
　　“嗯，她不是哦。”归莱漫不经心地撩起头发：“她怎么配。”
　　“……”
　　最初的那股不快又涌上来，钱花花扬起的嘴角微微地垮了一些。
　　“你对她做什么了？”她问。
　　更多的同学涌入厕所，为了不再引人注意，钱花花拉着归莱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直到回到走廊外的小平台上，钱花花才听到归莱在她耳边说了话。
　　那声音很小，却字字都清晰。
　　归莱说：“啊…我问她愿不愿意把身体让给上一世的自己来着。”
　　“什…？”
　　钱花花不可置信。
　　黎小开知道上一世的事？
　　黎大开还有可能回来？
　　“结果那孩子竟然不同意，真自私是不是？所以我只能来学校找你了。”归莱有点委屈地说着，慢悠悠靠过来，轻轻抓起了钱花花垂在校裤旁边的手。
　　“不着急，慢慢来吧。”归莱温和地垂下睫毛：“上一世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真相，害你们之间平白多了很多误会，对不起。”
　　顺着被握住的手指，钱花花抬起头，瞳仁里倒映出归莱真挚的歉意。
　　“你一定想和她再见一面吧，你们一定要见一面，你都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归莱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像是在稳定情绪：“…总之，你放心，我是她的同伴，也是你的，我愿意为你们对抗一切。”
　　钱花花皱眉：“可你…”
　　你不是神的一部分吗。
　　“我长出了心。”归莱说。
　　好像连自己都感到无奈，她歪歪头，苦笑着捏了捏钱花花的指尖：“很奇怪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许愿的那一刻，我好像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我变得好想让你们在一起，好想让你们解除所有误会、高高兴兴地生活。只要一想到你们依偎在一起的场面，我就会觉得好幸福。”
　　“这是不是爱的力量？”
　　和煦的声音仿佛微风拂过面颊，钱花花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度过了漫长的前生今世，她第一次真正接近了这个神秘的女孩。
　　“通常来讲，”
　　钱花花正经科普：“我们人类管这个叫嗑cp。”
　　515
　　课间休息的时间有限，准备回教室时钱花花才看到周成梦给她发了消息，说第二节课不在教室上了，班主任通知让全年级去听讲座。
　　你们已经过去了吗？钱花花回：帮我留两个位置嘛
　　陈梦周：okk
　　“怎么了，不回教室了啦？”归莱小步跟在她的身后：“现在去哪儿？”
　　钱花花点点头：“咱们先去多功能厅。”
　　学校的多功能厅修在食堂旁边，是一个占地不小的半圆形建筑，外形漂亮得比大门更像这个学校的门面，平时有什么汇报演出都会多功能厅里举办，偶尔也被当作阶梯教室使用。
　　钱花花带着归莱下了楼，穿过绿化带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一下。
　　陈梦周：坐第三排行吗？我们班只能坐前面
　　钱发发：可以可以
　　陈梦周：嘿嘿，感觉好新鲜哦
　　钱发发：？
　　陈梦周：像一起上了大学然后我帮你占座
　　好朋友之间的默契就是，周成梦此话一出，钱花花立马想象出了那个场景。
　　一时间，钱花花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
　　这样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了她们走进多功能厅。
　　座位前，钱花花有点尴尬地喊：“梦梦。”
　　周成梦眨眼：“诶。”
　　钱花花嘴角抽了抽。
　　“为什么沈熙熙坐在两个空位中间？”
　　516
　　传闻中的美女转学生出现了，不止A班，整个年级都有人偷偷往这边看。因为是呈阶梯状的座位，A班坐在前列，所以后排的人都把她们看个一清二楚。
　　周成梦，空位，沈熙，空位，黎开。
　　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占位方式，五个人的座位如此排列着。
　　“怎么，”女魔头坐在中间单手撑脸，冲着她挑眉：“c位是我，你不满意？”
　　钱花花：。
　　钱花花：“不敢不敢。”
　　只是这样一来，她和归莱就被强硬地分开了。
　　517
　　“看什么呢，那边咋了？”有同学从后排探出脑袋。
　　“在战斗。”另一人说。
　　“啥？”
　　“花开富贵保卫战啊，你今早没看到吗？钱花花为了转学生和咱们校花翻脸，给黎开伤得人都快碎了…”
　　“啊？？”听者惊呼：“为啥会……她俩不是真的啊？”
　　“谁知道啊…”那同学嘀咕着，忽然看到钱花花往她这边扫视过来，连忙把自己藏到椅背后面。
　　人群八卦的声音太过响亮，钱花花太阳穴跳了跳，想假装没听到都困难。
　　“宝。”
　　周成梦拉拉她的袖子，递过来两张不知道何时写好的纸条。
　　-去哄哄吧
　　cp头子挤眉弄眼，冲着右侧努努嘴。
　　-班长都萎靡一节课了
　　钱花花：……
　　说心里没有负罪感是假的，说不怕她伤心也是假的。
　　慢吞吞的，钱花花掀起眼皮，朝着最右边的那个人望去。
　　暗红色的靠椅被体重微微压着，乌黑的长发遮住视线，黎小开闭上眼，整个人陷在椅背之中，脑袋微微地垂着，一副正在补觉的模样。
　　……
　　在生气呢。
　　气得连装睡都皱着眉头。
　　钱花花抿抿嘴唇，拍了归莱一下，轻声说：“你坐左边吧。”
　　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走到右侧，在黎开的身边坐下了。
　　518
　　这次讲座的主题是心理健康。
　　按理说，国际学校的孩子在这方面会比公立好些，她们的家庭背景大多不错，想留在国内的就好好备考，不参加高考的人也有底气留学。
　　虽然网上常有高中生因压力选择伤害自己的新闻，但在这个学校，倒还从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事。
　　退一步说，就算真有心理不健康的，一个讲座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因此，从学生到老师，都对这个讲座没什么兴趣。
　　“听说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赵倩南点完名，冲着A班同学抬抬下巴：“知道你们不想听，但咱们班坐在前面，多少给人专家一点面子，带手机的都藏好了别拿出来，也不许随便接话，知道了吗？”
　　“赵老师——”有同学举手：“我想刷会儿题行吗？”
　　“行。”赵倩南点头：“我就当你是在做笔记了。”
　　“那我们能不能补个觉啊？专家讲太好了我情不自禁闭眼聆听…”
　　“得寸进尺了是不是？”赵倩南威胁性地指着那个男生，顿了顿，又说：“不许打呼噜哈。”
　　附近一片学生都笑了起来。
　　有班主任带头敷衍，一开始还嫌耽误上课时间的同学都纷纷放松下来，有人默默掏出作业，有人开始聊天，剩下几个没事做的，也都从兜里掏出了零食。
　　钱花花犹豫再三，靠过去，轻轻戳了戳黎开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可惜黎开并不搭理。
　　甚至还把手收了回去。
　　钱花花：。
　　519
　　与此同时——
　　归莱：“成梦，你知道什么是嗑cp吗。”
　　周成梦：？
　　归莱：“咱们俩个好像是对家耶。”
　　周成梦：？？？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是——大家的网名！
　　沈熙：沈熙Cindy
　　周成梦：陈梦周
　　钱花花：钱发发
　　黎开：黎开
　　乔问心：与佳能EF成亲
　　至于某些人在学校贴吧的小号，我就不公开扒了（


第45章 镜中自我
　　520
　　演讲快开始的时候，多功能厅里的灯唰地一下暗了下来。只一瞬间，大家都暂停了手上的事，把视线集中到了台上。
　　“什么情况？”学生们莫名其妙：“演个讲怎么还用上舞台灯了，专家要唱歌啊？”
　　“好黑…我刚把卷子拿出来……”
　　“诶我糖掉了！别踩！”
　　随着学生们的议论纷纷，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从后台慢悠悠走了出来。
　　准确点说，不是走。
　　他慢条斯理地坐在轮椅上，把自己推了出来。
　　“同学们好。”
　　轮椅上的中年男人憨态可掬地笑着，用短短的手指握着话筒，说：“今天，我想来和大家聊一聊自我认同。”
　　521
　　钱花花正忙于思考怎么哄人，不经意地往台上瞄了一眼，发现有点眼熟。
　　这是个后来非常出名的演讲家，靠着讲诉自己意外残疾后如何慢慢接纳自我的心路历程，在全国各个学校都开了专场，还出了好几本书。
　　钱花花上一世对他的演讲感受不深，唯一留下印象的，是后来有新闻爆出这位演讲家把自己的大半收入都捐给了援助性少数群体的慈善组织，由此引发了对他本人的相关猜测。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学生的监护人们。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进入校园？
　　-他有没有趁机向未成年们传递不好的信息？
　　-不是歧视哈，但我不想让我家孩子去听他的演讲。
　　-这男的看着就没有阳刚之气。
　　诸如此类的评论一时间杀上热搜，沸沸扬扬吵了一周，才被别的新闻给冲淡下去。
　　如果钱花花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演讲家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应。
　　倒是也能理解。
　　只是一想到他后来会被停止所有活动，再看看现在正于台上侃侃而谈的演讲家，钱花花就觉得有些唏嘘。
　　“黎小开。”她压低了声音往右边看去。
　　装睡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我跟你打个赌好不好？”钱花花慢慢靠过去，以不会被周围人听到的距离说：“这个人等下会抽你上台。”
　　肩头突然有了重量，黎开闭着眼睛，睫毛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
　　522
　　黎开其实没有生气。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非常微妙，如果钱花花还喜欢上一世的自己，那想要把人换回来也无可厚非。
　　她们的故事像周六黄金档播出的百年之恋，前世、重生、宿命、误会…这些关键词被组合在了一起，既跌宕起伏又命中注定，在跨越了那么多的难关之后，她们终于即将迎来最完美的结局。
　　而这一世的自己，出现在二人分离与重逢的时间点之间，像一块尴尬的鸡肋。
　　食之无味，去之可惜。
　　只是，鸡肋也有想法，鸡肋也会难过。
　　在归莱和钱花花走进多功能厅的那一刻，看到心上人隐隐约约的笑脸，她好像突然预感到了结局。
　　下意识的，鸡肋闭上了眼睛。
　　从出生到现在，黎开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523
　　“这个人等下会抽你上台。”
　　钱花花说着，在黎开的肩膀上靠了一下，又很快挪开了。
　　呼吸的热度骤然拉近又远离，她动作很快，好像真的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听见。
　　什么意思？
　　上一世发生过类似的事？还是她只是随便乱说…
　　在逗我？
　　不知道被牵动了哪根神经，等了半天不见下文，黎开颤动着睫毛，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缝隙。
　　不动声色地，她偷偷往旁边看去。
　　“醒啦？”
　　心上人撑着脸，在很近的距离笑着，把偷看的她逮个正着。
　　黎开愣了下，藏在长发下的耳朵突然发烫。
　　好烦…
　　喜欢她。
　　524
　　演讲按照着流程推进，大多数同学都聚精会神。
　　这演讲家的表现确实不错。
　　草草听了一点，黎小开兴致缺缺地看着台上的胖男人，大概能推论出他的技巧。像这样一个人面对几百人的演讲活动，一根筋地阐述痛苦遭遇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在集体中会天然地对外部减少共情，反过来，如果能把悲惨的故事讲得有趣，人的防备心卸下了，就更容易主动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台上的男人频繁和同学互动，与其说是演讲，倒更像是一场夹带鸡汤的脱口秀。
　　梗抛出来，钱花花听懂了，也会一起笑。
　　黎开靠在椅背上，在喧闹的台上与台下之间，默默地看着她的侧面。
　　“诶…”钱花花笑着笑着转过来，正巧和她的视线撞上：“你刚才听到没有？”
　　黎开顿了下：“什么？”
　　“他说要请三个同学上去。”
　　“嗯。”
　　“最后一个会点到你。”钱花花说。
　　语气太过肯定，像早在上一世就见过同样的事情发生。
　　黎开沉默一会儿，乌黑的瞳仁不再逃避，只是直直地望向她。
　　“你怎么知道？”
　　黎开看着钱花花。
　　名为重生的窗户纸，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她们从见到彼此的那一天就各自隐瞒着秘密，即便亲密相处也像隔着一层哑光的膜，不敢暴露也不敢靠得太近，有时候她也会想，或许自己从来没有以真实的模样和钱花花相处过，那些快乐的记忆都是被她侥幸偷来的宝物，而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秘密总有一天会被揭开。
　　心里压着重石，她只是等着钱花花的回答，就已经快呼吸不上。
　　“因为——”钱花花开了口。
　　黎开在身侧握紧了拳。
　　钱花花说：“我会推荐你。”
　　黎开：？
　　还没回过神来，钱花花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手：“老师！”
　　“黎开说她想参加。”
　　525
　　莫名其妙在欢呼中走上了台，黎开沉默地用舌头顶了顶牙齿，感觉自己现在有点生气了。
　　聚光灯打在身上，她冷冷地朝着台下扫视，找到了钱花花的位置。
　　这人竟然敢挽着沈熙笑。
　　没看到沈熙一脸天要塌了的表情吗。
　　“好的，感谢三位同学自愿或者非自愿地来到台上…”演讲家坐在轮椅上拿起话筒，此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笑声。
　　黎开也配合地勾了勾嘴角。
　　尽管面上还在维持着体面的人设，但她的心里已经希望意念可以杀人。
　　“我想邀请你们做一个游戏。”
　　演讲家说：“很简单，我需要你们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们也和我一样遇到了挫折——当然，不一定是伤到腿。想象一下吧，假如你遇到了难以面对的挫折，这个时候，你认为你的朋友会对你说什么。”
　　“…朋友？”台上的同学疑惑地重复了一次。
　　“是的，朋友。”演讲家说：“我这里有三块白板，请三位在上面写下你们的答案。”
　　伴着同学们嘈杂的讨论，三个人背过身去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再转回来时，一个男生笑嘻嘻的，立刻就想把板子转过来。
　　他的动作被演讲家打断了。
　　“好的，那么接下来，我想请你们邀请在台下的朋友，猜一猜你们究竟写了什么。”
　　同学们顿时议论纷纷。
　　演讲家笑着拍了拍手，解释道：“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做镜中自我，指的是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概念，很大一部分源自于你想象中她人对你的看法。在青春期里，大家日常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朋友，所以我想看看，你所认为的朋友眼中的自己，和她们的真实想法是不是一致的。”
　　“什么意思…”有人不明所以。
　　“哎呀就是，如果你觉得自己漂亮，其实是因为你感觉到其她人都认为你漂亮。”
　　“那我如果觉得自己丑呢？”
　　“说明在你的想象里，其她人对你的评价就是丑。”
　　“噢…”那同学点点头：“有点意思。”
　　确认台下已经大概明白了这个概念，演讲家把话筒交给台上的同学，让她们点名邀请自己的朋友们来回答问题，于是第一位朋友站了起来、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
　　一开始或许还有些害羞，慢慢地，答案开始五花八门。
　　“我永远支持你”、“坚持就是胜利”…
　　“给你转了五百万不用谢”、“你辛苦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你的猫还在家里等你”…
　　“去吃火锅吧”…
　　台上台下的互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有人嘻嘻哈哈有人动了真情，起哄和欢笑接连不断。
　　舞台灯下，黎开淡淡听着身旁的热闹。
　　手中的白板逐渐被皮肤捂热，可那上面空落落的，一个字也没有。
　　这里的一切，好像与她无关。
　　“下面请第三位同学邀请你的朋——”
　　演讲家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人用手围在嘴边做了喇叭，大喊：“哟！花开富贵！”
　　“花开富贵来一个！”马上有人接话。
　　“结婚！结婚！”
　　喊话越发夸张，有好事者不要命地从后排探过来推了钱花花一把，被沈熙一个断掌扇了回去。
　　幸好班主任们都在场下，一切玩闹都有尺度，没人喊出更加荒诞的话。
　　黎开不动声色地接过话筒。
　　她不是第一次登台，却是第一次发现舞台灯那么亮，亮得台上的人仿佛变成蜡烛，灯泡似火苗在屋顶上发着烫，再下来一点点就可以把她也点燃。
　　点燃了，再烧个精光。
　　像那个为了遇见钱花花被她一把火烧光的家一样。
　　多么讽刺。
　　526
　　黎小开想，我哪有多少自我。
　　她靠梦境活着，即便知道梦里的爱意不属于自己、梦里的成功不属于自己，却因为手中空无一物，而学着梦境里的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刚当听到镜中自我四个字时，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被识破了。
　　毕竟，她一直在照镜子。
　　整整十年，她一直在照一扇比自己更完美、更被爱的镜子。
　　只可惜，冒牌货是没有人需要的。
　　垂下睫毛，黎开的视线淡淡地扫过台下，看到钱花花正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仰头望向这边。
　　她张了张嘴，像在说话。
　　灯光太亮，黎开眯起了眼睛。
　　钱花花说的是：选我。
　　527
　　演讲家让每个人都邀请朋友来猜她们在白板上写了什么，尽管黎开什么也没有写，但还是按照钱花花的希望说出了她的名字。
　　几乎是众望所归的，果然，三个字一出口，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钱花花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她好像还是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看着，手指不住地捏着校服下摆，直到前排的同学依次把话筒传到她的面前，她才像有了实感似的，脸慢慢泛了红。
　　黎开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当着这么多同学老师的面，她猜不出此时此刻的钱花花想说什么。
　　总不能现在就让她给前世让位吧。
　　“啊…”钱花花举着话筒，紧张地望向台上：“谢谢你选了我…”
　　别说了。
　　“我其实…猜不到你在白板上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写，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跟你说一句话…”
　　我绝不会把身体让出来的，这是我的人生，没有人可以抢走。
　　“因为感觉当着大家的面说，会比较有可信度…”
　　如果连你也想放弃我——
　　“黎小开——”
　　我就不要喜欢你了。
　　“你无可取代。”
　　528
　　起哄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第46章 眼睛好热
　　529
　　眼睛好热。
　　刚刚还觉得整个人快被点燃，现在那些热度却全部汇聚到了眼睛。
　　黎开很费劲地坚持着，总算没有哭出来。
　　下了台往座位走，身后的演讲家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话题，路上的窃窃私语像散步时播放的白噪音背景，有同学交头接耳地说：“诶，校花怎么没反应啊，换成我肯定感动死了。”
　　有反应也不能让你们发现啊。校花想。
　　但她确实快感动死了。
　　530
　　像用厚厚的棉被盖住一颗拇指大小的糖，黎开把汹涌的感情藏好掖好，走到了钱花花的身边。
　　女孩裹着她的校服靠在椅背上，有点忐忑地仰头看她。
　　“先、先坐吧。”
　　钱花花结巴着，冲身旁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黎开：……
　　想说点什么，但周围人全都往这边看着，几百双眼睛里没一个识相的，她们什么都说不了。
　　黎开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维持那副高冷样子，就这么在多功能厅里又坐了二十分钟，余光瞥到钱花花好像不敢看她，但像在憋笑。
　　发疼发胀的眼热在二十分钟后冻成了眼凉，她的目光到后来仿佛冰冷射线，要把台上滔滔不绝的演讲家射个对穿。
　　推着轮椅的演讲家讲到一半打起冷战。
　　演讲家：我怎么背后发毛。
　　531
　　这边的周成梦已经在手机上尖叫了八百回，小小一个cp群，光靠“啊啊啊啊啊啊”就刷出了99+的聊天记录，她感觉脑袋晕晕的，好像被老天用大糖给砸下来，有点傻了。
　　赵倩南喜欢收人手机，为了不被发现，周成梦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弯下腰来，在座椅上将上半身整个贴着大腿，手臂从膝盖下方穿过。
　　垂着头，手机就藏在左脚踝与右脚踝之间，随她怎么打字尖叫。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动作，就是做久了容易头晕。
　　以至于当身边的归莱凑过来拍了拍她，她猛一抬头，眼睛里差点冒了金星。
　　“我…！”周成梦吓得缩了一下，转头一看，赵倩南根本没注意她：“吓我一跳…你干什么？”
　　归莱双手撑在膝盖上，捧着那巴掌大的脸颊说：“你在干什么？”
　　“…玩手机啊。”周成梦说着把手机藏进了右手的校服衣袖里，上半身坐起来，再顺势把袖子和手机一起放进兜里。
　　保证不会被老师发现的，熟练的坏学生动作。
　　归莱注意到她的举动，莫名其妙学起来，也把手机从背后拿出来，小心翼翼放进衣袖，再塞进上衣口袋…
　　可是她的口袋很浅，手机总会露出一个角。
　　归莱顿了下，反手把手机塞进了周成梦的校服口袋。
　　“帮我也藏一下嘛。”她撒娇说。
　　“……”
　　周成梦目睹了她全程的学习，心里有点无语，只觉得是从外国回来的学生从来没有藏过手机，默默地在口袋上拍了下。
　　两枚手机在同一个校服兜里沉沉地坠着，时不时撞在一起，再紧紧贴上。
　　“你怎么什么都学我。”周成梦说。
　　“好玩呀。”归莱顿了顿：“你们学校好热闹。”
　　“也行，那你多学一点。”周成梦压着声音，眼睛扫过钱花花的方向：“像我一样做个好人，别再惹我宝和班长不开心了。”
　　归莱眨眨眼，那又长又翘的睫毛在玩偶般的脸上扑扇，连投下来的阴影也毛茸茸的。
　　“怎么样？”周成梦看她。
　　归莱别过脸：“我本来就是好人。”
　　532
　　演讲持续了一节课的时间，直到大课间开始才终于走向尾声，广播里响起催促全校下楼做操的音乐，隔着多功能厅华丽的屋顶，那激昂的喇叭声传了进来。
　　演讲家在台上向大家道谢，然后推着轮子，轻巧地消失在了幕布之后。
　　“赵老师！”有同学喊：“该不会还要我们写听后感吧？”
　　赵倩南抬头：“不用写，你们听完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比想象中有意思点，没那么鸡汤。”
　　“我嗑到了我cp结婚哈哈哈哈。”
　　“啊…”赵倩南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第三排：“嗑到了是吧。”
　　年级主任要求各个班按顺序离开多功能厅，A班虽然坐在前排，离门口却比较远，此刻只能安静等着，嘈杂里，钱花花和黎开坐在座位上，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赵倩南眯起眼睛，发现二者之间竟然是黎开更主动一点，她低头把耳朵放到钱花花的嘴边，生怕漏听什么似的，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笑出来，变得好生动。
　　她甚至还在钱花花脸上捏了一下。
　　少年人的眼神不会说谎。
　　赵倩南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出两人有多亲密，她逮过早恋的，但没逮过两个女孩早恋的，一时半会儿也不确定该不该就这么放纵她们。
　　就算去逮，一会儿人家说她们只是闺蜜之间开开玩笑，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再加上黎开的家世和钱花花的干妈…
　　赵倩南深深叹气。
　　思索再三，她决定小心行事，先向其她同学打听打听。
　　A班陆陆续续站起来往门外走，赵倩南走过去，轻声叫住了人。
　　“沈熙，你留一下。”
　　从这个和黎开关系最好的女生嘴里，一定能问出点什么吧。
　　533
　　钱花花跟在黎开身后往门外走。
　　课间操是来不及参加了，大家欢天喜地地朝教学楼走去，钱花花一步步跨过座椅，看到其他人遗忘在座位上的垃圾，就顺便一起捡了。
　　这就导致黎开回头找她时，她手里已经攥了一把塑料袋和两个矿泉水瓶。
　　眼看女生两手满满都是垃圾，黎开不由地默了下：“…这附近没有垃圾桶，得去食堂才能扔。”
　　钱花花点头：“没事，也不脏，我们快点走吧。”
　　看她没有放下的意思，黎开叹了口气，走回来帮她把手里的一部分垃圾拿走了，另外一只空下来的手抓住了钱花花的手腕，垂眸看她：“不许再捡了。”
　　“行，不捡垃圾了，但是那边还有个学生证…”钱花花说着就想弯腰往座位下看，没想到还没弯下去就被黎开拽着手腕拎了起来。
　　像只被捏住脖子的猫。
　　她有点茫然，又有点想笑：“学生证还是帮忙捡一下吧，那边坐的好像是李勇言。”
　　“管他去死。”黎开面不改色。
　　最后只能叫了那附近的其她同学帮忙，两个人捏着垃圾错开了朝教学楼涌去的人，黎开走得不算快，钱花花任由她拉着自己，不知道是被捏到了什么位置，她竟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热乎乎的，有脉搏在跳动。
　　扑通扑通，不算特别快，但似乎很快乐。
　　远远地，能听到高一高二正在跑操。
　　“你知道我是重生的对吧？”钱花花突然说。
　　黎开没有说话。
　　“今天归莱跟我说，想用你换回上一世的那个，”钱花花跟在她的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我觉得她做不到，你那么厉害。”
　　她加快了步伐走到黎开的身边，摇晃起了被她抓着手腕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在无人的路上，吐露的话语搭乘着微风送到对方的耳边，相连的手臂在中间晃呀晃呀，像秋千在公园里缓慢地荡。
　　不是因为我选择了你，也不是因为我会帮你。
　　只是因为你很厉害，是一个独立的人。
　　你可以为自己的一切做决定。
　　黎开听到这里，刚刚在台上的那种眼热又涌上来，不由自主地把手捏紧了一些。
　　刚才还觉得自己有无数的话想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钱花花也不催她，只觉得这样她就能放心了吧。
　　垃圾桶远远的，刚好可以默默地陪着彼此多走一会儿。
　　谁知一拐弯，前方莫名其妙钻出一个同学。
　　“诶！花花！”那女孩跳起来：“这都能遇到你！”
　　钱花花猝不及防地停下脚步，刚想解释说我们要去食堂扔垃圾，就感到手腕上的束缚一松，有干燥温暖的皮肤贴上来，以不容分说的力道钻到指缝里，十指相扣。
　　心跳忽然加速。
　　黎开牵住了钱花花的手。
　　女同学还想再走过来一些，并贴心提醒：“好像快下雨了，你们要去哪儿呀？”
　　黎开掀起眼皮，淡淡地把心上人挡在身后。
　　“私奔。”
　　534
　　从多功能厅走到教学楼，周成梦刚要路过办公室，忽然想起沈熙被赵倩南叫走了。
　　她想了想，决定贴在门上听一听。
　　“成梦？”归莱在旁边等她。
　　“嘘。”周成梦将脸贴在门上：“你去那边帮我看着点人，我打探情报。”
　　隔着一道木门，办公室里，赵倩南也在打探情报。
　　“你就跟老师说实话，这也是为了她们好。”赵倩南苦口婆心。
　　沈熙坐在椅子上，忍了忍，到底没有在办公室里翘起二郎腿。
　　大课间里莫名其妙被班主任拎来办公室，她还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想到这老师绕了半天圈子，是想打探黎开和钱花花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有人怀疑黎开欺负钱花花不成。
　　“我也知道她们两个都是很好的孩子…”赵倩南继续苦口婆心。
　　“赵老师。”沈熙叹气：“我真没骗你。”
　　那一字一句的模样太过真诚，实在不像谎言。
　　沈熙：“你今天就是把测谎仪搬过来测我，黎开和钱花花也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熙斩钉截铁：“否则我就天打五雷轰。”
　　话音刚落，窗外阴沉的天气忽然闪出一道刺眼的亮光，紧接着，轰隆隆的巨响响彻云霄。
　　有凄厉的尖叫响起。
　　“妈呀啊啊啊！美女转学生被雷劈啦！”


第47章 生父梁辉
　　535
　　那天之后，钱花花开始习惯和黎开牵手。
　　不是故意的，只是天气越发得冷，一周一次，她们会在中午叫上沈熙和周成梦一起去步行街吃饭，砂锅米线和豆汤饭一到冬天就生意好，冒着热气的香味让人既流口水又感到幸福。
　　钱花花比她们吃得都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在等待的时间里用手捧起还有余温的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汤。
　　如此一来，在回学校的路上，她的手掌就会很温暖。
　　黎开会在这时候走到她的身边。
　　“好冷。”黎开伸出手：“关节像被冻上了。”
　　钱花花挑挑眉：“我给你哈口气？”
　　黎开就笑，把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摆到两人的面前，明明嘴上喊着冷却不揣进兜里，任凭干燥阴冷的风像刀一样刮在她柔软的皮肤上，惨白惨白的手指在风里颤抖，指尖很快就泛起红色。
　　钱花花看着这样一只手，只能叹气，想，这个人怎么连手指都有情绪。
　　可怜巴巴的。
　　所以她只能把校服外套的口袋拉开，邀请黎开进来。
　　热乎乎的她早就捂好了热乎乎的口袋，在萧瑟的冬季里如同雪地里的一把火堆，黎开放进来一只手，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在布料的遮盖下悄悄地牵住她。
　　“另一只怎么办。”钱花花若无其事地说，注视着走在前面的沈熙和周成梦。
　　“没事。”黎开垂眸：“放外面有用。”
　　钱花花一愣：“有什么用？”
　　说完转过头看，黎开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屏幕上展示着新鲜的聊天记录，入眼便是明晃晃的六个大字。
　　-别让沈熙回头
　　再往下，周成梦回得激昂：Yes sir！
　　钱花花默了下。
　　你们俩怎么还私联了。
　　536
　　沈熙发现周成梦最近很粘自己。
　　自从那天听过演讲之后，周成梦就像得了什么肌肤饥渴症一般，大课间去个操场也要把她挽着，吃完饭回教室还总是带她走得飞快，害得沈熙想和黎开说话都没机会。
　　她借口说靠在一起可以取暖，但姥姥牌羽绒服那么厚实，沈熙看不出这人哪里冷了。
　　想来想去，只能当她是突发恶疾。
　　好在这恶疾只在户外犯病，进了教室，周成梦往往会很快放开她，拎着打包的盒饭回到座位上去，给她那差点被雷劈了的同桌喂食。
　　归莱瘸着个腿，一脸困倦地趴在桌上，像个没电的洋娃娃。
　　“该起来了。”周成梦走过去，替她把桌上乱糟糟的文具收捡了，盒饭递过去。
　　“…嗯……”归莱哼唧着，从手臂里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她望着周成梦：“你回来啦。”
　　“嗯，给你带了青椒肉丝。”
　　像是还没睡醒那般，归莱朦胧地眨眨眼，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今天先吃饭啊？”
　　周成梦一顿，低头看她。
　　“还有很多选项嘛。”归莱歪歪头，眼中尽是暧昧：“你是想先吃饭、先洗澡、还是——”
　　话没说完，周成梦啪地一声掰开了一次性木筷，猛地插进盒饭：“吃。”
　　归莱：。
　　她缩缩脖子，终于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然后低声：“成梦啊…我听说把筷子插在饭上是给去世的人吃的…”
　　“嗯。”周成梦面不改色：“寓意是对家毙了。”
　　归莱：。
　　537
　　归莱的腿是在演讲那天摔伤的，她按周成梦的要求去楼道旁边望风，谁知道一道闪电突然打下来，倒是没有直接打在她的身上，而是害她摔下了楼。
　　她还记得自己滚到中途，听到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叫，说转学生被雷劈了。
　　多亏了这一句，学生们怕她身上带着电流，愣是没有一个人敢扶她。
　　明明人体就算被雷劈了也不会带电，怎么都高中了，还有那么多人相信伪科学。
　　归莱躺在地上，心里有点委屈。
　　直到周成梦拨开人群冲过来，小心地把她背去了医务室。
　　“太慢了！”
　　归莱趴在她的肩上，用好听的声音讲道德绑架：“你要对我负责好吗，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而周成梦只是稳稳地背着她，没有回答。
　　538
　　那天晚些，回到教室的钱花花听说了归莱的意外。
　　善良的钱花花大惊失色：“什么！那她现在人在哪里啊？伤到骨头了吗！”
　　而黎开只是微微遗憾：“死不了，我送走她三回了。”
　　539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归莱的腿脚还不见好，赵倩南却捧着试卷进来了。
　　临近期末，练习卷如雪花般纷飞而下，学校对这一次的期末考试似乎格外重视，连向来由各班自行安排的晚自习都留给了老师上课。
　　听说是几所高中举行联考，成绩要统一排名。
　　“国际学校参加什么联考啊…”
　　有同学偷偷抱怨。
　　沈熙在后排抬了抬眼：“这几年出国的性价比低了不少，学校想两手抓吧。”
　　“好家伙，大家都来卷高考了是吧。”
　　“公立学校的那帮疯子每天熬到三四点你知道吗…这谁比得过啊……”
　　“救命，感觉自己将被暴打。”
　　“其实你们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全市联考——”
　　沈熙合上书，阴森笑了笑。
　　“是家长会。”
　　540
　　高三上期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家长会，将在期末考试之后举行。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不仅关系着学生们在全市排名中的脸面，更关系着她们在整个寒假里的酸甜苦辣。
　　想旅游的、想追星的、想昏天黑地打游戏的…
　　事态突然变得紧急。
　　不约而同间，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高三A班正式进入战斗状态。
　　541
　　钱花花倒是没有多大压力。
　　她当然也想考好，但钱晚枝对她的成绩要求不高，她本人也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能比上次成绩更有进步就是好的。
　　她依然学得认真，只是不怕被家长算账。
　　直到一天晚自习下了课，她回到家里，听到钱晚枝在阳台上给梁辉打电话。
　　梁辉是钱花花的生父。
　　是生父，也是两年后和艺人出轨、四年后毁掉公司、五年后间接导致了钱花花车祸的人。
　　重生一世，钱花花站在玻璃门后，面色沉静地听着妈妈的声音。
　　“别的事我都不计较，梁辉。”
　　“至少女儿的家长会得有人去吧。”
　　噢，是了。
　　上一世开家长会时钱晚枝正在国外出差，来的人是梁辉。
　　时隔很久终于在学校见到爸爸，钱花花还高兴来着。
　　毕竟小时候几乎只有梁辉陪在身边。
　　而且，
　　利用自己在家带孩子的便利，梁辉从小给她灌输了不少钱晚枝的坏话。
　　542
　　“好了不哭，再哭你妈把你扔掉，爸爸就找不到你咯。”
　　“她不回家是因为不想见你。”
　　“爸爸买不起啊，爸爸没有钱，我们的钱都在你妈手里。”
　　“如果哪天妈妈把爸爸赶出去了，花花就跟着我相依为命好不好？”
　　“我哪知道你妈在忙什么。”
　　“可能是在给你物色新爸爸吧。”
　　诸如此类的话语，将年幼的钱花花彻底拉拢到了母亲的对立立场，在所有“喜欢妈妈还是爸爸”的玩笑话里，年幼的钱花花总是忍着眼泪，义正言辞地大喊：
　　“我只喜欢爸爸！”
　　更让人憎恶的，是他让钱花花真的一度坚信妈妈不回家是因为讨厌自己，得不到认可的童年使人自卑，往后的人生里，钱花花不断地祈求着她人的爱意，把自己过得一塌糊涂。
　　直到四年后，一切东窗事发。
　　钱花花到那时才知道，原来背叛家庭的人不是钱晚枝，是梁辉。
　　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她怀抱着浓烈的恨意在疼痛之中死去，却到最后也没看到梁辉获得惩罚。
　　好在如今，一切都已从头再来。
　　543
　　夜间的阳台风大，钱花花从衣柜里拿来了毛领外套，轻轻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钱晚枝握着电话回过头，下意识想要拦她。
　　可钱花花已经拉开了门——
　　“当然，再怎么说花花也是我的亲生女儿。”
　　电话那头，梁辉一向温文尔雅的声音变得巨大，像是刚喝了酒。
　　他扯着嗓子笑：
　　“你先转个五万当跑腿费呗。”
　　544
　　钱晚枝吓白了脸。
　　倒不是因为被索取五万块钱，而是被钱花花听到了电话。
　　梁辉说了多么伤人的话啊。
　　她连忙想要挂断，心跳剧烈得快要蹦出喉咙，却看到女儿只是摇了摇头。
　　上前两步，钱花花为母亲披上了外套。
　　“喂？”
　　从钱晚枝的手中抽走手机，钱花花睫毛微微垂下，淡漠地盯着阳台的地砖。
　　有飞蛾在角落挣扎。
　　仿佛不知凛冬已至。
　　“爸爸，你来家长会好不好？”
　　“我想你了。”
　　545
　　钱花花学得越发认真。
　　五万块当然是不用给了，只是每当她感到疲累，就会想起梁辉在电话里如何变了脸似的哄她，语气切换得多么随意，像是笃定了女儿比起母亲更信任他。
　　这么一想，她就会很有动力。
　　梁辉巴不得女儿是个废物，当年结婚时他身无分文，是入赘进的钱家，所以花花才跟了钱晚枝姓。他故意给孩子起了个玩笑一般的名字，说女孩要用贱名才好养活，长大了再改就行。
　　可等钱花花真长大了，他又说大家早就叫习惯了，改什么改。
　　“名字只是代号，真正决定别人怎么看待你的是你自己。”
　　大道理一套套地讲，却不在乎女儿是否被别人嘲笑。
　　他希望钱花花被养成废物，就像他希望钱晚枝被社会淘汰，回归家庭。
　　他依附于钱家，又恨钱家的女人不崇拜他。
　　546
　　钱花花握着水笔，一道题接着一道题地往后刷，眉头紧皱又神色肃穆，好像被她掠过的不是练习试卷，而是仇人的骨骸。
　　她很少有这么外露的负面情绪。
　　同桌的黎开刷完题后坐在她的身边，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黎开：“钱花花，慢一点。”
　　被叫到的人头也不抬：“没时间了，我想考好点…”
　　“历史题不用写这么满。”
　　“多写点才好拿分。”
　　“抓不住重点反而会耽误后面的题。”黎开说着靠过来，在她密密麻麻的试卷上敲了敲。
　　黎开：“就像秦始皇统一度量衡是为了巩固统治，不是为了给每个兵马俑一个家。”
　　钱花花：。
　　憋不住的，她扭头笑了一下。
　　546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的梁辉只是人渣，还没有遇到那个后来震动整个娱乐圈的出轨对象。
　　钱花花再想报复，也得等待时机成熟。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注意到自己埋头看了试卷太久，一眺远，几乎快连黑板都快看不清了。
　　疲惫的身体迟钝下来，整个教室变得模糊。
　　唯独身边的人仍然清晰可见。
　　“黎开，”钱花花放下笔。
　　“我的名字是不是挺好笑的。”
　　黎开凉凉地瞥过来：“你把这句话重复一次呢。”
　　“黎…”钱花花说到一半住了嘴：“…你介意谐音啊？”
　　大校花对此不置可否，靠着椅背将手里的单词卡向后翻了一页：“沈熙也不喜欢她的名字，说全国有五百多个人重名，里面一半都是男的。”
　　“啊…”钱花花吱唔道：“那至少梦梦…”
　　“周成梦更想随母姓，所以网名叫陈梦周，她妈妈姓陈。”
　　“……”
　　钱花花抿了下唇。
　　她的名字倒是…不谐音、不常见、还随母姓。
　　一时间，两人无话。
　　547
　　比起惊讶于每个人都不满意自己的名字，钱花花更惊讶于，黎开竟然知道这些细节。
　　毕竟，未来的女明星总是一心埋在学业和演技之间，即便高岭之花已然落到地上，对其她人也依然淡淡的，好像总是兴趣不足。
　　没想到黎小开已经把这些朋友了解得很深了。
　　在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莫名其妙的，钱花花刚刚放下尖锐的仇，胸口又突然有一点闷。
　　548
　　…嗯？
　　胸口闷？
　　549
　　晚自习就快开始，许多人踩着铃声冲进教室，钱花花坐在前排，随着木门的开合时不时便能吹到室外的寒风，凉飕飕得让人醒神。
　　她打了个哆嗦，觉得这烦闷或许不是空调带来的。
　　那是为什么？
　　身边，黎开用单词卡拍了拍她的脑门：“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钱花花面露疑惑。
　　教室喧闹，蓝白色的校服微微发出摩擦的声音，黎开带着香味靠了过来，用手罩住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梦见过你在上一世问这个问题。”
　　钱花花有一瞬间的怔愣。
　　黎开后退了距离，在书桌上单手撑着脸，语气理所当然。
　　“所以我提前准备了答案。”
　　550
　　上一世她也这么问过吗？
　　问黎大开？
　　不开玩笑，钱花花完全不记得了。
　　她在上一世提出过太多没有答案的问句，像尘土一粒粒积累在心底，将原本清亮的眼神盖上了灰。
　　那些灰尘多么冥顽不灵，她以为自己能胡乱地一把擦去，却没想过会有人将它们一一拾起，细致地放在手心，等待着将它们吹散的那天。
　　“…怎么回事啊。”钱花花快要说不出话：“学霸还偷题呢。”
　　“嘘。”
　　黎开将一根手指竖在她的嘴边：“我不是故意的，不要举报我。”
　　语气真诚，又带着一丝讨她开心的演技。
　　让人没有办法。
　　“…还有什么？”钱花花捏了捏发酸的鼻头：“你还知道什么？”
　　高岭之花眨眨眼，狡黠地笑起来。
　　“我还知道你想收拾梁辉那个王八蛋。”


第48章 你爸长得真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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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辉此人，各方面能力都很一般，但胜在喜欢打理。如果你把他放到肥头大耳的男人堆里，会发现他还算得上眉清目秀，是一颗看起来清爽的中年白菜。
　　他既善于打理自己，也善于打理家事。
　　在钱晚枝因为工作忙碌而不回家的那几年里，钱家的房子一直是漂亮的、干净的，这种良好的卫生意识一直到梁辉更换住所之后也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住在里面的人。
　　早晨起来，梁辉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
　　他有晨练习惯，运动过后冲了澡，回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醒了没，该去学校了。”
　　床上的人把被子裹成蓬松面包：“唔…再睡五分钟……”
　　梁辉笑了下：“我今天有点忙，你自己吃午饭可以吧。”
　　“啊？”被子里钻出一个年轻的男孩，惊讶着：“你不陪我啊？”
　　“我得去家长会。”
　　“…我的？？”
　　“哈哈，当然不是。”梁辉挥了挥手：“行了，继续睡吧，饭钱我已经转给你了。”
　　“哦…那好吧。”
　　仿佛被沉重的睡意击倒，男孩又沉入棉被之中。
　　“谢谢爸爸…”
　　梁辉嗯了一声，临走前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552
　　轿车开到停车场里，梁辉单手扶着方向盘，扫了眼手腕的表。
　　还有点时间。
　　掰下遮阳板上的镜子检查发型，下车后又开始在附近打量。
　　该说不愧是好学校么，这些学生家长们的座驾真是一辆比一辆昂贵，个个能顶普通人的一间房。
　　梁辉啧了一声。
　　要不是钱晚枝给的少，他难道还能开不起这些豪车？
　　真是丢人。
　　正不耐烦想着，旁边有车熄了火，一个气质沉稳的中年女人拎着包从车上走了下来。
　　“嗯，你就在这里等…”
　　女人说着转了头，一眼便看到梁辉。
　　“您好。”
　　袁罄单手关上后排的车门，摸着头发露出微笑。
　　“请问高三A班的教室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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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十万的便宜车子，却专门配了个司机。
　　身上的衣服有种与气质不符的低调，皮肤倒是被保养得极好，谈吐也大方。
　　更重要的是，女人并不年轻美艳，反而是那种国泰明安的正气长相。
　　梁辉立刻明白过来。
　　这大概是哪个高官家的太太。
　　“您好。”
　　梁辉笑着上前几步，与自己那丢脸的破车拉开距离。
　　“我也是去高三A班的，不如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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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家长走在一起，免不了就要提孩子。
　　“听说她们这次考试还有全市排名。”
　　梁辉体贴地走在车道那一边，护着袁罄往教学楼走：“我家那丫头估计有得哭了，她妈又不管事，回去的路上还得我来哄。”
　　袁罄弯了弯眼：“你们父女关系真好。”
　　“嗯，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嘛…诶你家孩子是？”
　　“也是女儿。”袁罄垂眸：“她成绩倒是一直不错，没让我操过心。”
　　梁辉笑着接上：“那您有福气啊。现在大环境不像咱们那个时候了，又都是独生子女，但凡孩子们可以抵住一点诱惑，都算是赢在起跑线了。”
　　袁罄微笑不语。
　　555
　　梁辉并不知道这高官太太的孩子成绩如何，总之先哄着。
　　他看出袁罄提起女儿的时候眼有落寞，心想这大概是个母女不亲密的家庭，于是反过来展现自己和女儿的关系。
　　聊了一路，快到教室时，他的人设已然十分饱满。
　　一个宠溺女儿、全心全意为家庭奉献着、又被妻子戴了绿帽的可怜人夫。
　　“其实也要怪我。”
　　梁辉缓步迈上楼梯，苦笑说：“我太懦弱了，女儿这点像我，也是个胆小的孩子，单纯得让人心疼…”说着，他们便走到高三A班外。
　　有负责接待的学生等在门口。
　　“叔叔阿姨好。”学生拿着一叠文件勾画道：“请问你们是谁的家长？”
　　梁辉温声：“噢，我是钱花花的…”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生啊了一声，快速转头探向教室，吓得梁辉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只听女生双手呈喇叭模样，冲室内大喊：
　　“老大！你爸来了！”
　　梁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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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整个班的孩子热情请进教室时，梁辉很懵。
　　“钱叔叔好！”
　　“钱叔在这儿稍微坐一下哈，我们校霸有事出去了，马上回来。”
　　“钱叔叔喝水！喝水！”
　　这都什么玩意儿！
　　他分明记得刚开学时班主任就给他打过电话，说怀疑班上有男学生在骚扰钱花花，希望家长以缓和的方式了解一下。他当时还专门叮嘱过老师不要多管，孩子就该磨练。
　　怎么这才几个月过去，只能默默忍受骚扰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了让全班同学点头哈腰的什么校霸？老大？
　　简直胡闹！
　　还有这帮没家教的小屁孩，竟然一口一个钱叔叔地叫他。
　　他又不姓钱！
　　太阳穴在额间猛跳，梁辉捏着那端给“钱叔叔”的纸杯，几乎快把牙咬碎了。
　　557
　　钱花花确实有事出去了。
　　和黎开一起。
　　当她们一前一后回教室时，梁辉和袁罄正并排坐在她俩座位上，显然已经有同学接待过了。
　　“谁给我爸倒了水？”钱花花把手里的资料交给同学：“谢谢啊。”
　　周成梦嘻嘻笑着，举手说：“我倒哒！老大夸我！”
　　“老大你爸长得真像你！”有同学高喊。
　　“说什么呢，先有的叔叔再有的老大好不好。”
　　“啊？但是我们只认识校霸…”
　　沈熙噗嗤一乐。
　　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上，此刻笑着往那男生的椅子上踹了一脚：“没礼貌了啊，给钱叔叔道歉去。”
　　梁辉此刻脸色已经一红二白，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废物女儿的附庸，想发火又没有由头，只能尬笑着摆手：“哈哈没事，都是玩笑…”
　　“钱叔叔？”
　　钱花花重复着，故作惊异地看过来：“爸，你没跟她们说啊？”
　　“你又不是钱家人。”
　　一瞬间，梁辉被死死戳中痛处，拍桌而起。
　　558
　　袁罄全程坐在旁边憋笑。
　　她与姜国海在官场沉浮多年，识人的本事一流，第一眼就看出了梁辉这人趋炎附势，那些苦情戏码大概也是吹牛居多。
　　要不是碰巧顺路，孩子又在同班，这种层次的男人压根不配和她说话。
　　刚刚坐下时发现两人的孩子是同桌，她还有些不愉快的。
　　没想到这人的女儿一出现，倒是比爸爸有趣多了。
　　闹剧正热，袁罄维持着置若罔闻的端庄仪态，眼睛轻轻扫向钱花花背后的黎开。
　　黎开：。
　　黎开无声：妈。
　　袁罄弯眼笑了笑，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开开在帮这个女孩儿。
　　于是她也若无其事地仰起了头，在梁辉指着钱花花就要发作的那一刻，轻轻咳了一下。
　　“先生。”
　　袁罄的气场不怒自威。
　　“家长会该开始了，让孩子们出去吧。”
　　559
　　班主任抱着文件夹小跑进来，大门一关，A班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了一群大人。
　　学生们的书箱凌乱地堆在走道上，许多家长出于好奇，都摸出了孩子的练习册和试卷来看。
　　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他们吓了一跳。
　　原来孩子们在学校这么拼命。
　　“唉！我闺女辛苦啊！”
　　有位姓沈的爸爸心疼得皱眉：“这些字儿我看一眼都头晕。”
　　“可说呢，现在的小孩多不容易。”旁边人附和。
　　“诶，你们家打算送到哪儿？”
　　“没定！挑着呢，反正孩子的意愿最重要…”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陆续钻进耳朵，台上讲话的赵倩南倒不介意，梁辉却在前排如坐针毡。
　　耻辱的愤怒几乎将他冲晕。
　　这些家长在我背后说什么小话？
　　操，听不清。
　　他们肯定在笑我一个大男人，女儿竟然不跟我姓。
　　钱花花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不给我面子！
　　该死的。
　　她哪来的胆子。
　　绝对是钱晚枝那疯女人教唆的！靠！
　　等我回去…！
　　等我回去绝对…！！
　　嘈杂的说话声似恼人的蚊虫在耳边萦绕，他越是陷入妄想就越是恼羞成怒，整个大脑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眼中血丝迸发，握拳的手已经显出青筋。
　　突然，旁边的高官太太在他桌面点了一下。
　　“叫您呢。”袁罄淡淡道。
　　梁辉浑身一怔，仿佛从一场大汗淋漓的梦中猛然惊醒。
　　“…干什么？”他防备地瞪向台上。
　　“钱花花爸爸。”
　　班主任赵倩南穿着西装笔挺地站在台上，双手举着一份成绩单：
　　“我们刚才在说，你的孩子是这次期末考试里进步最大的。”
　　560
　　家长们热烈的掌声在教室中响起，梁辉却是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几乎无意识地，他把真心话说出了口。
　　从小到大，梁辉都教育钱花花作为女孩只要心地善良就好，学习成绩没什么用，而钱花花也如他安排的那样，成为了一个成绩又差又懦弱的废物女儿。
　　这本是他对钱晚枝家最好的报复。
　　为什么突然…
　　“您问怎么可能…”
　　赵倩南眼色一沉，表情有些不太好了。
　　确实，亲爸爸坐在第一排都听不见老师说话，孩子还能靠自己进步这么多。
　　遗传这件事可真有意思。
　　正高级教师赵倩南微微掀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可能您工作太忙没有注意，钱花花同学这一学期都是非常努力的，我们全体老师都有目共睹，也希望家长回家之后能给孩子加以鼓励。”
　　“当然了，”
　　赵倩南摸着戒尺，语气轻松，好像在这三尺讲台之上，她就是绝对的规矩。
　　“如果家长有地方做得不好，也可以反过来向孩子多多学习。”
　　“你说是吧？钱花花爸爸。”
　　说罢不等回答，她就转头和其她家长沟通去了。
　　只留下梁辉在座位上脸色铁青。
　　什么反过来向孩子学习。
　　什么钱花花爸爸。
　　他在愤怒的灼烧下醒悟过来，从头到尾，这个班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他的名字。
　　老师也好，学生也罢，甚至包括其她家长。
　　对所有人来说，他存在于此的唯一价值，就是“钱叔叔”和“钱花花爸爸”。
　　561
　　估摸着家长会该结束了，黎开和钱花花往教室走去。
　　“好尴尬真的。”回忆着刚才教室里的一幕，钱花花摸了摸发烫的脸：“等下回去跟大家说，以后千万别再叫我老大了…”
　　黎开牵着她笑了两声：“但我看效果挺好的。”
　　“虽然是啦…”
　　想到梁辉那震惊到眼珠子快掉出来的样子，钱花花又偷乐起来，像只高兴的仓鼠。
　　“他肯定很想不通吧！嘿嘿！活该！”
　　黎开轻轻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好了，到教室了。”
　　562
　　回去了才知道，家长会一结束，梁辉就离开了。
　　在其她家长要么围着老师讨论学习，要么陪着孩子看成绩时，唯独梁辉连招呼也没和女儿打一个，就这么直接开车走了。
　　看来今天是破防得厉害。
　　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如此反应，钱花花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倒不如说，
　　她好像更在意此刻笑眯眯望着她的袁罄。
　　563
　　“你好呀，钱同学。”
　　袁罄坐在黎开的位置上，一只珠圆玉润的手撑着光滑的脸颊，端庄的五官满是上位者的威严和难以亲近的温和。
　　她是对着钱花花打招呼的。
　　“你是开开的同桌吧？”
　　“阿、阿姨好…”钱花花不明所以，捏着衣角紧张得心脏狂跳：“我叫…钱花花……”
　　“我知道，刚才你们老师说了，你成绩进步很大呢。”袁罄露出和煦的笑容。
　　她对眼前的女孩有很大兴趣，自从作为养母将黎开接回了家，她从没见到黎开主动和哪个同学有过联系，没想到今天，黎开竟然在背后给别人撑腰。
　　这个女孩一定很珍贵吧。
　　她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你是开开带来的第一个女孩，”袁罄感叹：“开开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钱花花：？
　　黎开上前一把将人拉开：“不好意思，我妈这几年爱看霸总小说。”
　　564
　　虽然还想和钱花花再聊几句，但袁罄专门坐飞机从外省回来一趟，并不只是为了黎开的家长会。
　　黎开从来不需要她们操心。
　　从生日到高考，黎开永远一个人决定一切，每当袁罄想要靠近这个女儿时，聪明的小黎开就会找到得体的借口，让爸妈有时间还是多陪陪姜宿。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袁罄慢慢也明白过来。
　　这不是任性。
　　黎开或许还是怨她们的。
　　“你确定不用和同学多待一下了？马上放寒假了。”
　　停车场内，袁罄低头钻进司机拉开的车门。
　　“不用。”黎开对司机点头道谢，又说：“老爷子的大寿我们不能迟到。”
　　“嗯，不过你那个同桌还挺可爱的。”
　　“……”黎开顿了顿：“嗯。”
　　“下次邀请她到家里一起吃饭吧。”
　　“我试试。”
　　“敷衍我呢？”
　　“……”
　　“算了，随你吧。”袁罄摆了摆手，淡淡地看向窗外：“不过算我多事提醒一声，她那个爸爸你们得注意一下。”
　　黎开一愣，靠在车门上的脑袋转过来，一双凌厉的眼神瞬间便沉了下去。
　　“…怎么？”
　　“他走之前我听他接了个电话，里面是个男孩，叫他爸爸。”
　　袁罄回忆着梁辉的话。
　　“但是，钱同学应该是独生女吧。”
　　565
　　钱花花当然是独生女。
　　如果黎开没有记错，
　　那个管梁辉叫爸爸的年轻男孩，应该是一年后才出现的，梁辉的出轨对象。


第49章 女将军和皇后
　　566
　　家长会的当晚是豪门盛宴。
　　大酒店内富丽堂皇，财富与权利交错在酒杯里，从国外聘请的古典乐团正在大厅中心演奏，在这里，连侍者也是衣着光鲜的，端着琳琅的餐饮游走在宾客之间。
　　姜国海的身份敏感，不适合参与这种宴会。
　　好在有黎开做他的代理。
　　落地窗外的夜景如星空璀璨，袁罄举着香槟同各界名流站在一起，彼此搭着对方珠光宝气的手臂，用不太地道的普通话混合着外文交流。
　　“多羡慕袁太太你噢，女儿那么厉害。”
　　“你知道，She's got a natural grace and elegance. ”
　　“是咯，咱几个的孩子里哪个有开开聪明？这算起来啊，小时候我还抱过她…”
　　袁罄闻言莞尔，顺着众人目光望去，略施粉黛的黎开褪去了高中生的朴素，身着华美的丝绸礼服立于所有赞美中央，正举着香槟同几位宾客说笑。
　　气质？容貌？她当然都是顶级。
　　这些倒是其次。
　　这个孩子最优秀的，是她天生有着笼络人心的本事。
　　注意到黎开在谈笑间同身旁的女老板轻轻碰杯，袁罄满意地眯起眼睛。
　　晚宴刚刚开始，黎开又为她们拉拢了一位合作伙伴。
　　567
　　优秀的女儿也不是铁做的。
　　第三支舞曲结束时，袁罄同其她夫人打过招呼，独自往酒店大厅背后的小阳台走去。
　　她知道黎开酒量不好，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去阳台休息一下。
　　果然，刚过拐角，她便看到黎开倚着栏杆的背影。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女儿困扰的声音随风传来。
　　袁罄脚步一顿。
　　夜色如墨，黎开自小肤若凝脂，略微装扮之后更如宝石般绚丽夺目。
　　只见这位豪门千金优雅地举着手机，语气中有淡淡笑意。
　　“这么晚了，我去哪儿给你带臭豆腐。”
　　568
　　袁罄又在憋笑。
　　今天的晚宴是老爷子的百岁寿辰，虽说如此，其实不过是借此机会给各大家族创造社交机会，老爷子本人隐退江湖许久，只在宴会开始时露了个面，然后便坐飞机回他的度假山庄去了。
　　因此，这宴席，早退也可以，久留也可以。
　　袁罄看得出来，黎开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心神不宁，显然是想赶紧把消息给那位同桌送去，只是碍于姜国海的嘱托走不掉罢了。
　　现在顺利和几位目标老板都谈好了时间，她才终于给同桌打去电话。
　　听这意思，俩孩子今晚要见面呢。
　　抿了抿唇将表情收敛，袁罄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在黎开的肩上拍了一下。
　　“开开，感觉怎么样？”
　　“！”
　　黎开转头一惊，连忙把手中电话挂了：“妈。”
　　袁罄嗯了声，摊开手掌，手腕上的玉镯滑落：“手机借我一下，给你传点照片。”
　　“……”
　　“怕我害你？”
　　“没有。”
　　从满脸迟疑的黎开手中接过手机，袁罄埋头一阵捣鼓，又将手机递了回去。
　　“看你脸色好像不好，今天就先回去吧。”
　　黎开这时候也不好直接检查手机多了什么，只是拒绝得很有礼貌：“我没事妈，还是陪你留到最后吧，至少得送你上车…”
　　“那你可就来不及了。”
　　黎开抬眼。
　　察觉到女儿对自己有所提防，袁罄并不介意，只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意：“北门玉林路上有家小吃店的老板姓王，通常开到晚上两点，现在换了衣服打车过去正好赶上。”
　　闻言，黎开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妈…？”
　　“妈在教你呢。”
　　袁罄抬手点点她的额头：“那家臭豆腐从以前就做得特别好吃。”
　　569
　　客厅漆黑一片，钱花花洗完澡一溜烟儿地跑回房间，一个猛子钻进被子里，闻着身上热乎乎的身体乳香味。
　　心满意足地，她叹出一口长气。
　　还有什么比考试拿到好成绩之后的熬夜更幸福呢！
　　等下看几集电视剧，再叫个外卖…
　　她愉快地擦擦还没流出的口水，眼神扫过床头手机，突然想起刚才和黎小开的电话打到中途就被挂了，大概是晚宴上有什么事。
　　晚宴啊。
　　啧啧…
　　普通富二代钱花花连连摇头，感叹黎开的家世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连她在家长会上见到的那位养母也是，明明态度很亲切，却天然地让人感觉难以高攀。
　　和自己的妈妈明显不是一个类型。
　　怎么说呢…
　　如果钱晚枝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将军，袁罄则更像垂帘听政、掌权半个朝廷还不动声色的皇后…
　　咦，那黎开岂不是皇太女。
　　钱花花闭眼想象。
　　好适合。
　　感觉母女都只喝日出前荷叶上的第一滴露珠。
　　570
　　手机响起，钱花花翻身去接。
　　黎开背后的风声呼呼作响：“下楼吧，你要的臭豆腐到了，多戴条围巾…”
　　钱花花受宠若惊：“多谢殿下宠眷！臣女惶恐至极，如何能承此隆恩！”
　　黎开：？
　　黎开冷漠：“哦，那斩了吧。”
　　钱花花悲怆哭喊：“殿下！！”
　　571
　　臭豆腐被顺利交接到钱花花的手上。
　　小区楼下路灯昏暗，还冷，反正家里也没大人在，黎开便顺理成章地上了楼。
　　比起黎开租在学校旁边的小房子，钱花花的家里虽然豪华许多，却隐隐约约缺了些生活气息，站在门口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有个人色彩的东西。
　　茶几、餐桌、沙发…
　　连入户的鞋柜上都没有任何摆件。
　　比起一家三口的住宅，倒像个整洁的样板间。
　　好在，虽然房子看上去有些压抑，但钱花花本人却是颗生动摇曳的花，不等黎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拿过塑料袋闻闻：“感觉这家很好吃诶，你从哪里买的？”
　　黎开换鞋的动作顿住。
　　她想了想：“是家传机密。”
　　钱花花捧着臭豆腐：？
　　572
　　背靠着沙发坐到地毯上，两个人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故意拉开距离。
　　她们已经可以靠得很近。
　　一人一杯热橙汁捧着，钱花花家里开了地暖，黎开便把外套脱到一边，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长袖T恤，简洁干脆。
　　钱花花一边嘴里忙着哧溜，一边不忘用腿撞了撞她。
　　“你不是去了晚宴？就穿这个？”
　　“嗯？”黎开用余光看着二人并在一起的膝盖：“…我换了衣服才过来的。”
　　“噢也对哦…”钱花花点点头，一转身，膝盖处相连的温度便消失了。
　　两个互相在意的人待在一起，彼此的情绪就会传染。
　　注意到钱花花看起来有些遗憾，黎开抿了抿唇，也对着膝盖旁边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保留了沉默。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钱花花暴风进食的吃豆腐声。
　　嚼嚼，嚼嚼。
　　“……”
　　嚼嚼，嚼嚼。
　　“……”
　　黎开终于忍不住道：“我妈刚才好像给我拍了照片，你看不看？”
　　钱花花欣喜：“看！”
　　晚宴上运筹帷幄的豪门千金这才偷偷松一口气。
　　574
　　袁罄传来的照片不多，无非就是黎开在宴席中的模样，还有一张阳台上的背影。她最近小说看得多了，把黎开拍得极有气场，好像明天就要大手一挥颠覆整个家族。
　　钱花花看得想笑，让黎开把照片给自己也传一份。
　　吃饱喝足后，两个人终于开始讨论今晚紧急见面的主要原因。
　　梁辉的出轨对象。
　　573
　　根据钱花花上辈子的记忆，这个做了小三的男生名叫肖阳，比自己只大一岁，目前也读高三。
　　他本该是钱晚枝手下最有前途的青年演员。
　　拍电影、接综艺、冲击金奖…
　　上一世的他，曾经有一条十分灿烂的花路可以展望。
　　直到一张亲密照片的爆出，让他毁了自己、毁了钱晚枝。
　　也毁了整个算有小钱娱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等一下。”
　　黎开举手提问。
　　“你妈妈的公司名字叫算有小钱？”
　　钱花花昂了声：“怎么了，我就是小钱。”
　　肖阳这个男生，从家境到能力都极为普通，唯独一张脸长得十分好看，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的他参加了算有小钱娱乐的练习生选拔，因为优越的皮相而顺利入选。
　　入选之后没过几天，路过练习室的钱晚枝将他一眼相中，直接转到了演员部。
　　对于唱跳俱废的肖阳来说，钱晚枝简直就是他的伯乐。
　　然而命运弄人，
　　谁能想到，这个家里一眼相中他的人不只一位。
　　在钱晚枝无意的介绍之下，肖阳和梁辉一见钟情了。
　　574
　　没有人知道梁辉到底是不是骗婚。
　　那根本不重要。
　　照料家庭的丈夫和手里的男性艺人搅合在了一起，一时之间，钱晚枝花费数年经营起来的人设崩塌瓦解，无数的媒体拥挤在她的公司楼下，吵着闹着要采访她是什么感受。
　　“你觉得你丈夫爱过你吗？”
　　“平衡不了工作和家庭算不算一种失败？”
　　“雪藏肖阳是不是为了报复小三？”
　　“请问你现在后悔成为女强人吗？”
　　“听说他们地下交往三年，如果是真爱的话你放手吗？”
　　无关紧要的问题如海潮汹涌而至，钱晚枝根本无暇处理，比起出轨的丈夫，她第一的反应是如何在这个情况下最大程度地保护整个公司的声誉。
　　公司才是她的心血。
　　男人不干净换了就好，打下的疆土绝不能被人掠夺。
　　为此，钱晚枝竭尽全力。
　　偏偏那段时间里，钱花花一直躲在出租屋中，日渐亲密的黎开和归莱几乎逼疯了她，在黎开作为女演员日渐走红的上升期里，钱花花不敢打开手机，更不敢查看任何娱乐新闻。
　　她日复一日地逃避现实，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到钱花花再一次和妈妈联系上时，整个娱乐圈都变了天。
　　“假设哈，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设。”
　　有网友匿名发帖。
　　“该不会是她故意把小男孩送到老公床上去的吧？”
　　575
　　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猜测的言论荒唐猎奇，一开始只有路人传播，但肖阳的粉丝难以忍受这种猜想，在维权时把事情闹得极大。顷刻之间，各大媒体像闻到血腥的野狗赶来，越来越多的敌对公司参与到背后推波助澜，就连算有小钱名下的其他艺人也被怀疑“送到床上”，粉丝们联合起来要艺人同公司解约，所有推进中的合作都戛然而止。
　　来不及寻找照片的爆料者究竟是谁，钱晚枝站在俯瞰万家灯火的城市之巅，忽然第一次感到茫然。
　　环顾四周，她找不到出路在哪儿。
　　全世界都成了她的敌人。
　　律师函没有用，离婚证没有用，记者发布会也没有用。
　　一旦染上可能被老板潜规则的嫌疑，没有一个艺人愿意留在这里。
　　终于有一天，连和钱晚枝一起创业的伙伴也说：
　　“咱们算了吧。”
　　于是，公司破产。
　　至始至终，梁辉和肖阳没有帮钱晚枝解释过一句话。
　　576
　　“后来的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哎呀，你不要垮着一张脸嘛。”
　　从茶几上抽了纸巾给黎开擦脸，钱花花抽抽鼻子。
　　“全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妈妈现在好着呢，刚刚还问我成绩进步的奖励想要什么，非得给我买包。”
　　黎开抱着膝盖掀起眼皮，用通红的眼睛看向钱花花。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情绪再次如水蔓延，钱花花本人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的心疼和愤慨，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了黎开。
　　“你打算怎么办？”黎开哑声问。
　　空荡荡的客厅没有生气，仿佛只是临时搭建的舞台布景，随时可以供人拆除。
　　身处其中，黎开感到了冷。
　　“我没想多做什么啦。”钱花花笑了笑。
　　女孩嘴角还粘着一抹红色辣油，和这寂静的房子不同，眼神里有温暖的光。
　　她曾像野花一般飘渺地生长在这个家里，被误导，被伤害，找不到一丝依靠，以为所有人都抛弃了她。
　　直到跨越绵长寂静的死亡。
　　直到她终于看清，是谁从始至终给了她绝不动摇的爱。
　　“这是我妈妈的战斗，我只需要帮她站上战场。”钱花花说。
　　钱晚枝不需要被任何人拯救。
　　战功赫，威名显。
　　杀伐决断的女将军有她自己淬血的獠牙。


第50章 小挂钩
　　577
　　再多的事也得等钱晚枝回国再说。
　　钱花花喝完了手里的橙汁，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发愣。
　　她在想，家里今晚没有大人。
　　等下该让黎小开睡哪间屋？
　　578
　　黎开这边也喝完了橙汁。
　　她拿着两个人的空杯站起来：“好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钱花花连忙抬头。
　　眼下外面已经是深更半夜，黎开家住得又远，哪怕只是从常识的角度来看，怎么也不应该让她一个女生打车回去。
　　钱花花咬咬牙，下了决心说：“你干脆今晚睡我家呗？”
　　语气轻松，其实差点咬到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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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是黎大开的前女友，黎大开是黎小开的上一世。
　　黎小开知道钱花花是黎大开的前女友。
　　钱花花也知道黎小开知道她是黎大开的前女友。
　　总之，关系有些复杂。
　　“那不太方便吧。”黎小开淡淡道。
　　她转身往开放式的厨房走去，到了水池扭开龙头，把两个人刚刚喝过橙汁的水杯洗了。
　　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好像有点主人样子。
　　“不会啊。”钱花花手里揉搓着地毯上的绒毛：“反正我妈妈还在出差，你要是介意的话可以一个人睡我房间，我去睡她的，然后再给你换床新的四件套…”
　　安排礼貌得当，黎小开却只是拖长着尾音哼了一声。
　　“真的？那我要是不介意怎么办？”
　　“啊？”钱花花卡壳。
　　“…开玩笑的。”黎开埋头整理杯子：“当我没说。”
　　哗啦啦的水声停了，钱花花看过去，黎开正在旁边挂着的吸水巾上擦手，好像做完这件事就真的准备走了。
　　我要是不介意怎么办？
　　能怎么办。
　　“你要是不介意，”钱花花说：“我床也挺大的。”
　　嘶啦一声，黎开把吸水巾背后的挂钩扯了下来。
　　580
　　粉红小挂钩颤巍巍地挂在吸水巾上。
　　摇来，摆去。
　　黎开此刻的心情也差不多如此忐忑。
　　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来人家里就把东西弄坏了。
　　捏着吸水巾站在原地，黎开垂着头像被罚站，眼巴巴看着钱花花跑过来摸了摸瓷砖，顺手把上面的留胶撕了。
　　钱花花好笑道：“可以啊你，力大无穷黎小开。”
　　黎开抬起幽怨的一眼。
　　“你也很厉害，语出惊人钱花花。”
　　钱花花：。
　　钱花花干笑两声。
　　她哪知道刚才那一句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好在家里挂钩一买就是四个，她们找来备用品两下粘回原来的位置，一人一只手在新的挂钩上面死死压住了，保证钱晚枝回家不会发现有什么变化。
　　“说真的，”钱花花抬手按着挂钩，若无其事地：“你家太远了，留下来吧。”
　　黎开还没说话，钱花花又赶紧：“诶诶别乱动啊，说明书上说要用重物压两分钟呢，不然还会掉的。”
　　黎开哭笑不得。
　　什么说明书，她刚才怎么没看见。
　　她低头：“你要硬控我两分钟？”
　　“嗯。”钱花花狡猾又坦荡：“你别想跑。”
　　581
　　哪还舍得跑。
　　心里像有几百只小耗子在挠，黎开润了润唇把脸转开，轻声说：“我今天不住学校那边。”
　　袁罄她们在家的时候，她会陪着一起在市区里的别墅过夜。
　　算算距离，打车也就十来分钟而已。
　　钱花花眨了眨眼，这才了然地啊了一声。
　　原来是要回家陪妈妈。
　　她还以为……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去？”这头的黎开像会读心，探过来凑近了，精致的鼻尖几乎快要碰到钱花花的脸颊，还要用那张犯规的笑脸说：
　　“我睡觉挺安分的，不用多大的床。”
　　大概是带了几分报复性质，黎开说话时故意压了嗓子。
　　钱花花微微一抖，才发现床字这么烫耳朵。
　　夭寿了。
　　她刚才真的没想这么多。
　　单手举过头顶投降，钱花花后退一步，才发现原来被说明书硬控的人是自己：“好吧，说实话，我以为你是因为知道我在上辈子喜欢过…另一个你。”
　　“嗯。”黎开点头：“确实知道。”
　　“但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想！”钱花花有点着急了：“今天就算不是你，换成梦梦她们，我也会让她们留下来过夜的，我觉得这个是很严肃的安全问题。”
　　黎开再次悠然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你还……”
　　“我明白你什么都没想。”黎开语气沉着，直起腰来以肩平腿直的姿态重新站好，深邃的双眸微垂，在两人独处这份距离里，几乎摄人心魄：“所以我更不能留下来了。”
　　钱花花：？
　　“多想一点吧，钱花花。”
　　黎开轻声：“我和上一世的取向一样。”
　　582
　　下楼把人送上了车，钱花花回程的脚步轻飘飘的。
　　什么意思？
　　此前种种好像有点不对劲、又都被一笔带过的回忆涌进脑子。
　　什么哈士奇…什么花开富贵……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是黎小开又让她多想一点。
　　她人在出神，完全是按照惯性顺利进了电梯，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睡衣都没换。
　　香喷喷的身体乳早就散了，她捏起衣领低头嗅了两口，一股子臭豆腐味。
　　刚刚她就是这么坐在黎开旁边的。
　　……
　　钱花花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绝望。
　　早知道就别吃得那么狼吞虎咽，至少也该给黎开分几块的。
　　独臭臭不如众臭臭。
　　583
　　寒假刚放三天，钱花花每天都醒得很早。
　　黎开也没再给她联络。
　　她很少做梦，只是常常自然而然地睁开眼，每一次天都只是蒙蒙发亮。
　　抓了闹钟一看，离上学时的起床时间还差十分钟。
　　睡不着了，索性起来。
　　以前听说学生时代最大的浪费就是，好不容易放寒假了，却还照着上学时间起了床。
　　但想想，固定的生物钟何尝不是她努力学习的证据。
　　钱花花有点贱兮兮的高兴。
　　对于曾经万年垫底的她来说，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奢侈烦恼。
　　584
　　闲着也是闲着，钱花花从冰箱里拿了罐装拿铁，想起周成梦曾提起寒假要一起去玩，决定先骚扰她。
　　语音电话打过去，她低头在零食柜里翻找面包。
　　嘟嘟几声后，手机滴地一响，电话接通了。
　　钱花花叼着面包探向桌面：“喂梦梦，早上好…”
　　一看才发现，她不小心按到了视频通话。
　　屏幕中呈现一片街景。
　　“丁零丁零——”
　　手机似在晃动，有限的画面被模糊成绿色的一片，从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某个胡同里的小吃摊上，有米粉包子的叫卖声和单车慢悠悠路过的车铃。
　　再一落地，镜头总算固定下来。
　　油画似的女孩穿着校服坐在市井小道旁边，把一枚包子吃得油光满面。
　　“早昂花花！”
　　归莱双颊鼓鼓道：“成唔在买噢浆……”
　　钱花花差点没把咖啡喷出来。
　　585
　　起猛了，看到海妖在吃猪肉白菜包。
　　“你怎么拿梦梦手机？”钱花花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她带你吃早饭？”
　　归莱吃一口：“早航吃宝豪区丸…”
　　“什么意思？”
　　归莱再吃一口：“学习桌嗯。”
　　“……”
　　钱花花挑了挑眉：“归莱，你一边吃一边说的话我听不清。”
　　归莱眨眨眼，终于愿意把包子放下：“揍四——”
　　然而镜头马上又是一晃，天旋地转之间，手机被提高到了一个站立者的高度。
　　周成梦的脸露出来，有点困惑地：“你干嘛动我手机……噢，宝！早啊！”
　　一时间，阳光单纯的笑脸与背后热闹的小巷呼应，画面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平衡。
　　世界瞬间变回钱花花认识的样子。
　　真好。
　　钱花花安下心来。
　　还是梦梦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让人放心。
　　看着自己如太阳般的朋友，钱花花连语气都变得温柔：“早呀，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在一起？”
　　周成梦灿烂一笑：“噢！对啊！”
　　“因为归莱她没有家。”
　　586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总觉得梦梦对所有人都是天使，只在归莱面前会有一点地狱。
　　是什么时候结了仇吗。
　　钱花花挂了电话，把一团乱的思绪整理一下。
　　归莱在本市没有房子所以直接租了酒店，周成梦怕她会死在房间里，就直接把她带回了家。
　　而周成梦家一家五口，姥姥姥爷一间，妈妈爸爸一间。
　　也就是说，归莱只能睡周成梦的卧室。
　　她们现在每天都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住。
　　“要收钱的。”周成梦在电话里有点得意：“也就比酒店便宜一半吧，包吃包住还包照顾伤患，宝我是不是很善良？”
　　“……”钱花花感觉有点冲击。
　　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失败感。
　　你们凭什么这么快。
　　和那边约好了下午一起去玩，钱花花站在厨房里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在已经熄屏的手机上戳着，连新买的巧克力面包都不香了。
　　轻轻抬眼，那瓷砖上的粉色的小挂钩像一个抹不去的记号。
　　-醒了吗？
　　她忍不住给黎开发去消息，仔细一想，这好像是那晚之后她们的第一次联络。
　　半分钟后，那边回了过来。
　　黎开：嗯
　　钱花花噼里啪啦打字：梦梦和归莱睡到一起了
　　黎开：？
　　发完发现这话好像有点歧义，钱花花马上又补：
　　-但是归莱是给了钱的
　　黎开：？？


第51章 海猪
　　587
　　花了钱的归莱躺在周成梦的床上。
　　说是热闹的五口之家，但此刻家里并没有其她人在，周成梦的父母是公务员要按时上班，姥姥则被姥爷带着去了老年大学。
　　“今天学校里教什么呀？”送二老出门时，周成梦倚着门框，哄小孩似的问。
　　阿兹海默的姥姥一时答不上来。
　　她啊了几声，嘴里磕磕巴巴地蹦出好些词来，重复几次，怎么也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一着急，脸上的皱纹像石头砸到池子里，形成一道道拥挤的水波。
　　“没事儿不急啊，慢慢的。”
　　门口的姥爷背着周成梦以前用过的双肩包，宽厚的大手在爱人肩上轻轻拍打：“跟孙女儿好好说嘛，我们今天是去学画画的，书画课，对不对？”
　　得到答案，矮矮胖胖的姥姥这才抬了头，笑容焕发生机：“啊、对咧！画画课！”
　　“噢！那不就是你最会的！”周成梦赞叹。
　　姥姥憨憨一乐，以点头做了肯定。
　　给这位老小孩又理了理新买的大红色褂子，确认穿得足够暖和了，周成梦转向姥爷：“路上注意看车，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放心嘛。”姥爷也拍拍她，再弯腰牵上姥姥。
　　二老跨过门槛，亲密又稳健地走进了电梯。
　　周成梦看了许久，这才缓缓关门。
　　回过头，有人从卧室里鬼魅般探出来。
　　黑棕色的卷发颇有弹性地垂着，女孩穿着白色蕾丝的法式睡衣，微眯着一双深邃的眼。
　　美丽而慵懒的，与这烟火气的房子简直格格不入。
　　“Good morning.”苏醒的海妖绵绵开口：“等你好久，我都有些饿了。”
　　周成梦哦了声，顺手把沙发上用过的毛巾收了：“油条吃不？”
　　归莱：？
　　她微微仰了头，像抱怨又像撒娇地讲：“成梦，今天我想吃培根…”
　　周成梦四舍五入：“楼下铺子有猪肉包。”
　　归莱：。
　　“你要是还不饿就算了。”
　　“饿。”归莱叹气：“等我换条裙子…”
　　精致的白色蕾丝隐入卧房，周成梦耸耸肩，转身走到阳台想把毛巾挂到晒衣杆上。
　　隔壁卧室的窗户敞开着，细微地，几声碎碎低语传进了她的耳朵。
　　“All right，猪肉包也是用猪做的…”有人在房间里偷偷自我宽慰。
　　周成梦忍不住笑了一下。
　　588
　　住到这里已有三天，归莱如同一只怕生的妖精，几乎从来不和周成梦的家人同时出现。
　　哪怕把饭做好了叫她出来，她也会说腿脚还不方便，要周成梦给她端到卧室里去。
　　毕竟人家是花了钱的。
　　周成梦姑且惯着她。
　　“下午我宝和班长要过来玩。”从早餐铺子往回走，周成梦伸出手臂走在车流那一边，任由归莱抓着她像拄了拐杖：“打算去看新出的那个恐怖电影。”
　　归莱哼了声，一瘸一拐地蹦，随步伐微微蓬起的裙摆让她像一朵扑腾的蘑菇。
　　“好老土的约会套路。”她批判。
　　“是吗？”周成梦语气得意：“其实是我提议的。”
　　老土不老土的，能让她的cp有正当理由亲亲抱抱就行。
　　到时候她一定要坐到两人后排，光明正大地看着花开富贵因恐惧而倚靠在一起…
　　“你知道电影院有红外线监控吗？”归莱突然说：“做什么都能看到噢。”
　　周成梦：？
　　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她忽然卡壳：“不、不至于吧…”
　　“那谁知道呢，要是真像你嗑的那样，她们已经情投意合、你侬我侬、甜甜蜜蜜——”
　　她像喝醉的诗人一边说着一边摇晃身体，整个人在街上走得摇摇欲坠，周成梦反手将她抓住：“别摔了啊。”
　　归莱低头靠着她笑。
　　“你哪儿学来的这些成语…”周成梦说。
　　“唔。”归莱手指点着下巴：“都是从你语文书上学的呀。”
　　“高三的书没有这些了。”
　　“是你的小学语文书。”归莱笑眯眯地补充：“民教版，三年四班周成梦，上面还有九岁的生日快乐贴纸和你画的两个亲嘴小女孩儿…”
　　周成梦手臂一僵。
　　她尴尬尖叫：“你翻我东西干什么！？滚滚滚你自己走一边去！别扒拉我！”
　　归莱搂着她的脖子大笑。
　　589
　　回家以后把会扑腾的蘑菇扔到床上，周成梦迟疑一下，还是坐到了卧室的书桌前。
　　她不情不愿地打开了包。
　　“又要写卷子啦？”归莱已经快速趴到了枕头上。
　　“嗯…”
　　“真辛苦。”
　　“命苦。”周成梦叹气。
　　想在下午出去玩的话，就得趁着早上把模拟卷都做了。
　　毕竟还是高三生。
　　拍了拍脸集中注意力，周成梦伴着窗外的鸟叫埋下头去。
　　学校发的试卷很多，但好在周成梦很从早就养成了自己学习的习惯，一鼓作气刷了三张。
　　再抬头，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随手捏捏脖子和手指，伴随着关节的咔嚓声，她歪头向床上瞄去一眼。
　　归莱竟然又睡着了。
　　周成梦有点无奈：什么海妖，海猪吧这是。
　　难道是吃啥补啥了…
　　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她一时没有安排，就这么看着床上的人。
　　其实只要不让归莱说话，那种初见时的惊艳就会浮现。
　　很漂亮。
　　漂亮得像假人一样。
　　不由自主地，周成梦撑着桌面探向床边，手指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
　　“嗯？”
　　睡熟的海妖朦胧地睁开眼睛，浓郁的雾气在一瞬间四方消散。
　　“怎么啦？”
　　她的神色暧昧而又顺从：“想摸摸我吗…”
　　周成梦指尖一顿。
　　周成梦：“我突然想起来，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洗澡啊？”
　　590
　　神明的奴仆不用洗澡。
　　她是庞大意识体的一条细微的分支，是被赋予人形的监视者，她的心跳和呼吸都不过是为了伪装成人才做做样子，她既没有个体的新陈代谢，也没有独立的思维空间——
　　总而言之，
　　“我不想洗澡！”归莱被拦腰抱住倒在床上，奋力蹬腿挣扎：“我又不脏！”
　　“不洗澡不许上我的床！”周成梦说着抓住了她乱蹬的脚，仗着身高优势把她控制在了身下。
　　归莱挣扎得像一条案板上的鱼：“那我回酒店去！”
　　“不行！”周成梦抑制着动作捏住她的下巴：“我钱都收了，你回酒店连饭都吃不好，回去干什么…”
　　被捏成鱼嘴的归莱：“泥纠麦纠脉！”
　　周成梦：？
　　啪的一声，一个羽绒枕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头上。
　　归莱啊呜一口咬上她的手指：“我说你强买强卖啊王八蛋！”
　　591
　　最后从床上打到地上。
　　好在冬天的被子厚，她们一上一下抓着对方，滚筒一般裹着羽绒被摔了下去。
　　从隐约的钝痛里睁开眼睛，周成梦回过神，发现被子里一片黑暗，归莱似乎正压着她。
　　还好还好。
　　周成梦松一口气。
　　至少不是我压到了她。
　　“你的腿没撞到吧…”她问。
　　“……”
　　归莱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迟疑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应该没事。”
　　“我的手也没事。”周成梦马上接。
　　归莱：“谁问你了？”
　　周成梦就笑笑。
　　裹在身上的被子并不难揭开，但归莱没有动作，周成梦就也不着急。她从被压着的身下抽出手臂，试探着动了动，最后绕过卷曲的长发搭在了归莱的腰上。
　　好窄。她感叹。
　　这个人是不是比其她女生都小一码？可是班里比她更矮的同学也不是没有…
　　羽绒被里的空气比外面闷热稀薄，她能感觉到归莱在耳边很轻的呼吸，光线被阻挡了，视线所及都是暗淡的，那种好像一切都是假象的幻觉又涌上来。
　　不安隐隐作祟，她忍不住把人抱紧了一点。
　　这是一个漂亮的人。
　　周成梦想。
　　即便看不到脸，即便不用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也能让你从心脏疯狂的悸动中明白她魅力的…
　　“你……”
　　感觉到对方的睫毛紧挨着自己的脖颈，扑闪间，周成梦微微偏向她：“还好吗？”
　　好热。
　　归莱也将脸转了过来。
　　耳鬓厮磨，她如此柔软无害，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用嘴唇贴上了周成梦的侧颈。
　　“没事。”归莱轻叹：“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周成梦也感叹：“我第一次和人打架诶。”
　　“是么？”归莱的笑声浓了些，贴着她皮肤的嘴唇轻轻张合：“你知道吗，我现在能听到你颈动脉的声音，一跳一跳的，好明显…”
　　“…您高抬贵口。”
　　“哈哈。”
　　沉闷的封闭空间有了松动，归莱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正午的光在此刻一举涌入她的发间。
　　四周太亮，周成梦下意识用手遮了眼。
　　阳光与暗影的细微缝隙之间，她听到跪坐在自己腰上的女孩笑着，有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真好。”
　　像在羡慕什么一样。
　　592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归莱第一次被赶到浴室里冲了个澡。
　　头发很香，皮肤很滑，即便如此还是被按头学习了洗发露和沐浴露的区别，她半懂不懂地将温度适宜的热水淋到身上，水雾朦胧间听到周成梦在门外唱：
　　“先洗脸来再洗头～搓完后背就搓手～”
　　归莱觉得这人有病。
　　可是洗发露在她手里被揉出白色的泡泡，吹一口后就泛起五彩斑斓的光，归莱仰头看着它们于空中漂浮，只觉得一切都好新奇。
　　出来以后周成梦又扔来一瓶保湿霜，说是冬天容易皮肤干，让她擦擦。
　　才不会呢。归莱想。
　　她又不是人，皮肤根本不受气温和湿度影响。
　　“这上面写的是五岁以上儿童可用诶。”回到客厅，她捏着保湿霜对光看：“成梦，原来你是个宝宝。”
　　周成梦无奈：“那是我姥姥买给我的。”
　　“姥宝女。”归莱断言。
　　“……”
　　又不说话了。
　　洗澡的儿歌也是姥姥教的吧，喜欢管朋友叫宝也是向姥姥学的吧。
　　保湿霜只剩半罐，归莱用手指舀出来，细细地抹在手臂上。
　　一下、又一下。
　　593
　　湿着头发容易头疼，周成梦拿了吹风机从浴室出来，把人抓到跟前。
　　她自己从来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搜搜攻略后把风力开到最小，生怕伤了归莱发质：“我家没有卷发用的弹力素，晚上回来买一瓶…”
　　“你怎么永远不信我呢。”归莱仰头：“我真是自来卷啊。”
　　身后的人顿了下，不再说话。
　　也许只是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了过去。
　　等到终于恢复安静时，归莱甩甩脑袋，能感觉蓬松温热的头发已然大功告成，香喷喷的。
　　她刚要回头，忽然感觉后脑勺有一点痒。
　　恍惚间明白过来。
　　是周成梦拎了一缕她的头发在玩。
　　丝丝缕缕，像很细微的电流用发丝连通着，竟一路痒到不存在的那颗心脏。
　　鬼使神差的，归莱转了身。
　　“刚才那个…再让我听一下。”
　　双手撑上周成梦的膝盖，刚刚洗过澡的归莱脸颊湿润绯红，眼中蓄满深潭一般的浓郁情绪。
　　她亲昵地靠过去，用发烫的脸颊靠上周成梦的左边胸口。
　　半晌，她轻笑。
　　“跳得好快。”
　　不待人反应，归莱抬头吻了上去。
　　594
　　大意了。
　　这海妖遇水会进化。


第52章 看鬼
　　596
　　“沈熙说她来不了。”
　　电影院楼下的奶茶店，钱花花从店员手里拿了叫号器，带着黎开往店内走。
　　“她要上课吧。”黎开一眼扫到空位：“坐角落行吗？”
　　“嗯嗯。”
　　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半个小时，她们两个来得太早了，钱花花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么早干什么，只是黎开问她现在能出门不，她说能，两个人就在这里见了面。
　　没什么安排，但可能也不需要什么安排。
　　钱花花觉得自己只是很想见见黎小开，于是就过来了。
　　大概黎小开也是一样。
　　“你坐里面？”黎开说着拉开朝外一侧的座椅，取下了肩上的包：“顺便帮我放下包。”
　　钱花花本来想推辞的，但帆布包已经递到了眼皮底下，她只好乖乖接了。
　　最近很多奶茶店装修都是这样，把贴墙的座椅做得像是沙发，然后中间一张小桌，再在对面摆上一把相较于沙发来说明显没那么舒适的木头椅子。
　　其实钱花花坐哪边都无所谓，这是小事。
　　但黎小开若无其事地把她安排到了更舒服的这一边，她就忽然觉得沙发好了。
　　“谢谢。”她坐下来，脸上很是满意。
　　然后又在身旁安置好了黎开的包，拍打两下整理：“不用谢。”
　　一码归一码，亲同桌明算帐。
　　黎开淡淡：“你还挺全自动的。”
　　597
　　听说沈熙是在做留学准备。
　　申请已经交了，最近几天就要线上面试，她家里报了机构专门给她辅导，实在没时间出来玩。
　　“那可怎么办。”钱花花打语音电话：“再过两个半小时，你就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没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了。”
　　对面的沈熙：。
　　这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吗。
　　钱花花推己及人，生怕沈熙以为自己遭到排挤：“要不我给你直播吧，今天最后一场了。”
　　坐在对面的黎开适时：“偷录犯法。”
　　钱花花啊了声：“哦对，那就文字直播，鬼出来了我发消息告诉你一声。我刚才看过了，全场就我们四个买票，不会影响别人的。”
　　“婉拒了哈。”沈熙那边传来喝水的声音：“怎么都放寒假了还只有四个人看？哪儿的鬼片？”
　　“国产的。”
　　“不会最后发现一切都是主角的一场梦吧。”
　　“……”钱花花上网一搜：“好像是精神分裂。”
　　沈熙在那头一顿乐。
　　“不是我说，”沈熙笑：“这种目的性很强的电影不都是情侣去看的，你们去干什么。”
　　钱花花没听懂：“什么目的性？”
　　“这种有点刺激又没那么刺激的片，不就是为了给小情侣们找个理由在昏暗环境里亲亲热热…”
　　电话里的沈熙说得坦荡，但钱花花却面色微滞，还没来得及叫她打住，面前的黎开就突然站了起来。
　　她听到了？钱花花心里一紧。
　　然而黎开只是从桌上拾起嗡嗡作响的叫号器，转身往前台走去。
　　……
　　亲亲什么热热！
　　钱花花正色：“备考呢沈熙熙！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熙：？
　　刚才是谁非要给她直播看鬼的。
　　598
　　回来时黎开手上举着两杯奶茶。
　　“打完了？”她把巧克力味的那杯递给钱花花。
　　钱花花不安地嗯了声，心里有鬼似的瞄她：“你喝的什么？”
　　“金桔柠檬。”黎开说。
　　钱花花啊了声：“不喝百香果啦？”
　　“不喝了。”黎开单手将拉开椅子坐下，努努嘴：“又不好喝。”
　　和前世的黎大开一样，她能有感觉的味道其实不多，百香果算是最讨厌的那一个。
　　小时候第一次尝到百香果味的饮料时，黎小开差点吐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自己爱喝这个味道。
　　虽然不明白，却也不敢不喝。
　　她怕自己和梦里的黎开不像，怕钱花花会因此不喜欢她。
　　“不过我好像能理解上一世的我为什么经常喝百香果。”黎开叼着吸管说。
　　钱花花懵懵抬头。
　　“重生了那么多次，身边的事物一直在变，”黎开垂下眼，语气像是聊起一位故人：“换做是我，为了稳定精神，也会想找一个比记忆更客观、又不会轻易改变的东西，就像海上的船需要一个锚。”
　　顿了顿，黎小开轻声道：“也许她只是在用这个讨厌的味道确认，她还是她。”
　　她还是她。
　　钱花花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感到鼻酸。
　　按照归莱的说法，钱花花曾是第一个发现黎大开讨厌百香果的人，是她曾经隔着三列座位，远远地注意到了这个黎大开本人都没有察觉的小细节。
　　这原本是很可爱的。
　　可是当时间走到上一世时，钱花花已经什么都发现不了了。
　　黎大开隐藏了自己的锚。
　　她不再为百香果皱眉，也不再透露自己的任何偏好。
　　她一次次从钱花花的手里接下百香果味的湿纸巾和口香糖，一次次对她说谢谢，我喜欢。
　　那个时候的黎大开，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你说，”
　　钱花花抿了抿唇：“哪怕再喜欢一个东西，长年累月吃的话也会腻吧。那反过来，如果我们一直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会不会渐渐习惯那个口味…”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黎大开已经弄丢了自己唯一的锚。
　　那她该有多么绝望。
　　599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钱花花缓缓吐气，拍拍脸让自己打起精神：“金桔柠檬好喝吗？”
　　“一般般。”黎开顺着她转移话题：“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便把奶茶递了过来，吸管朝着她。
　　钱花花点点头，俯身过去：“让我尝尝…”
　　“嗯。”黎开面不改色：“不过这样就间接接吻了。”
　　钱花花：？
　　刚刚张嘴的动作一僵，她顿时像条被钓起嘴巴的鱼停在半空，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单手撑脸，黎开好看的眼睛弯了弯：“不敢喝了啊？”
　　好明显的激将法。
　　简直没有一个字是不带勾的。
　　钱花花顿了顿。
　　“…敢啊，谁说我不敢。”
　　说罢，钱花花将手指叠上杯壁，就着黎开的手含住了面前的吸管。
　　600
　　沈熙的话语重新响在耳边。
　　“不就是为了给小情侣们找个理由，在昏暗环境里亲亲热热——”
　　压根没尝出金桔柠檬什么味道，钱花花按耐着砰砰直跳的心脏靠着沙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快烫熟了。
　　其实根本不用去看鬼片。
　　想找理由的人…不管任何时候都能找到理由。
　　比如对面那个同样把脸红透了的人。
　　比如她这个从来不吃激将法的人。
　　601
　　又过一会儿，归莱和周成梦姗姗来迟。
　　“成梦，成梦。”长长的白裙飘荡，归莱瘸着一条腿往店里蹦：“你慢一点呀…”
　　走在前面的周成梦并不理睬。
　　归莱可怜极了：“我真的跟不上你，万一等下又摔倒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周成梦终于回头，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周成梦：“我给你风光大办。”
　　602
　　钱花花不明白，早上还在一起吃包子喝豆浆的两个人，怎么到了下午就跟绝交了一样。
　　归莱求饶倒不稀罕。
　　稀罕的是周成梦竟然真的不管她了。
　　电影开场时间就快到了，周成梦买的座位是两人一组的，一排前一排后。
　　这原本是她为了近距离看花开富贵所安排的最佳位置。
　　如今却成了麻烦。
　　钱花花左右不是人的打着哈哈，有些尴尬地夹在两人中间。
　　左边，归莱亲密地将她挽着：“花花，我不小心惹成梦生气了，等下一定要让我和她坐一起噢。”
　　右边，周成梦也正阴郁地在她耳旁请求：“宝，你帮帮我，就这一次，让她别烦我了…”
　　钱花花简直进退维谷。
　　一抬头，她忽然与黎开四目相对。
　　钱花花连忙做口型：帮帮忙！
　　黎开眼神一顿，似有所动。
　　钱花花：快说点什么！
　　于是黎开抬手往归莱头上一指：“先说好，我不和这个东西一起。”
　　归莱：“嘤。”
　　钱花花：？
　　谁让你也跟着点菜了。
　　603
　　于是只剩下一个选项。
　　黎开和周成梦坐了前排，钱花花和归莱坐了后排。
　　行吧。
　　钱花花盯着眼前的两个后脑勺，觉得有点心如死灰。
　　归莱正抓着她的袖子期期艾艾地擦眼泪。
　　这状况，还亲亲什么热热。
　　虽然她也没有很想。
　　真的没有。
　　但是吧……
　　钱花花闭了闭眼，忍不住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靠过去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呜…”归莱抽抽鼻子：“就是…我看到她小学时的语文书上，画了两个亲嘴的小女孩儿…”
　　钱花花了然：噢，乱翻人东西了，活该。
　　归莱凄苦地又抹一把眼泪：“然后我就学着…也亲了她一下……”
　　钱花花：。
　　钱花花：“啊？？？”
　　不是。
　　你们到底凭什么这么快啊？
　　604
　　四周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开始放映。
　　也不知道前排的两个人有没有看进去，反正钱花花没有特别集中。
　　到底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鬼怪哪有活人可怕。
　　影片的故事背景是在一个落后的乡村，说是有个女孩二十三岁了还没出嫁，有一天突然被水鬼附了身，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想拖全村人一起去死…
　　银幕上的一座破败庙里，老神婆颤抖着手把黄符烧了，刚刚捏起一把香灰，一道闪电劈下来，蜡烛竟然瞬间灭了。
　　整个影厅顿时一片漆黑。
　　嗒…嗒……
　　极为诡异的脚步声缓慢响起，像是有人淋过雨后从门外走来，一步一步，缓慢又黏腻的…
　　黑暗中的感官被极端放大，钱花花咽了下口水，不由屏住了呼吸。
　　忽然，老神婆再次点燃了蜡烛。
　　纵横交错的皱纹之间，那双枯槁的老眼颤巍巍地，举着蜡烛往地上一照。
　　一堆凌乱的湿脚印落在地上，从门口一路走到了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最诡异的是，
　　它们的脚尖竟然全都朝向门外。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从前排传来，响彻影厅。


第53章 烤鱼联盟
　　605
　　钱花花被尖叫吓一哆嗦。
　　影片里凌乱的脚印没什么冲击力，前排那凄厉的一嗓子却快把她吓背过去。
　　她往后仰了仰，连气声都低了。
　　“谁叫的…”她叹息。
　　旁边的归莱肩膀抖个不停，好像快笑死了：“是成梦吧。”
　　确实。
　　老神婆拿着烛火的手臂摇摇晃晃，放映室里的光线依然昏暗，钱花花盯着前排两颗模模糊糊的后脑勺，从排除法的角度来说，她实在想象不出黎开尖叫的样子。
　　“真可惜。”归莱感叹：“要是坐我旁边，成梦至少还可以拉着我。”
　　忽然，银幕中的烛火再次熄灭，仿佛是被调皮的小孩吹去了，诡异绵长的雨声在室内响起，伴着童谣萦绕着整个昏暗不清的房间。
　　“雨儿下…雨儿下…妹妹的头发湿哒哒……”
　　钱花花耸耸鼻子，心说这雨声做得真好，她像闻到了衣服阴干后的阵阵臭味。
　　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她用手肘撞撞归莱：“你一点都不怕吗？”
　　归莱笑了笑，冰凉的卷发扫过钱花花的肩头，幽幽讲：“你知道的呀…我又不是人。”
　　“喔，也是。”
　　钱花花淳朴点头：“那梦梦最怕的应该是你才对。”
　　归莱：？
　　反应一下，神明的奴仆耸了耸肩，最终什么也没有反驳。
　　606
　　“真不是我想尖叫。”
　　从电影院出来，周成梦在洗手台前捂面：“我本来只是想调整一下坐姿，结果不小心碰到了班长，她抖了一下，我以为是什么鬼东西攻击我……”
　　钱花花憋着笑意嗯嗯嗯地附和着，一边拍她后背，一边望向洗手台的镜子。
　　镜中，黎开像有心电感应一般，恰好在此时抬起了眼。
　　二人对视，钱花花做口型：抖了一下？
　　黎开：。
　　女厕人多，黎开站在门口等着她们，默默无声道：没。
　　钱花花笑着歪头：真没？
　　黎开：……
　　真相是什么显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喜欢的人想得到什么信息，而她又能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黎小开走过去，在周成梦将头低下洗脸的间隙，抬手触碰到钱花花的耳朵。
　　散落的头发被撩开来，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痒意。
　　哗啦啦的水龙头旁，镜中的钱花花眼里闪过一点慌张。
　　“那你下次坐我旁边，”
　　黎开在她耳垂上捏了捏：“我抖给你看好不好。”
　　607
　　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下来。
　　闭着眼睛从钱花花手里接过卫生纸，周成梦呼呼擦脸：“哇——舒服了舒服了，好清爽！”
　　她像钻出套头毛衣一般从卫生纸后钻出脸来，抬眼看向身后。
　　“咦，班长先走了？”
　　“啊…”钱花花回神：“她去看看归莱那边叫号了没，归莱帮你排队去了，你不是想吃烤鱼么？”
　　“哇！好耶！”周成梦欢天喜地。
　　钱花花仁慈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黎小开刚才是故意的。
　　假如嗑cp也有功德一说，
　　因为一己之欲拆开了花开富贵的第一次影院约会的周成梦，永远不会知道刚才在她洗脸时发生了什么了。
　　608
　　影院建在商场顶楼，黎开坐着扶梯下来，隔着老远就看到烤鱼店外的小板凳上坐满了人。
　　听说这家烤鱼很有特色，开业不到一个月就大受欢迎，每天都是人山人海。
　　“你好，我们这个要等多久啊？”刚拿到叫号牌的客人问。
　　门口的店员看了一眼屏幕：“您好～估计会在两个小时左右呢。”
　　“这么久？？”
　　“感谢您的理解～”
　　绕开惊呼我不理解的客人们，黎开从兜里找出耳机，垂下的双眸淡淡扫过店外一排排的小板凳。
　　走了一圈，她并没有在等候区里找到归莱。
　　是拿着叫号牌去别的地方逛了，还是根本就没来排队？
　　不对。
　　黎开戴上耳机。
　　她不该把人想得那么坏。
　　万一归莱只是死在半路上了呢。
　　609
　　刚走回门口想找店员重新排个号，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轻轻一勾就把黎开的耳机拔了。
　　黎开回头，看到归莱站在门内，捧着一只小碗冲她笑。
　　“不用排队啦，我都进来了。”
　　“…这么快。”
　　“嗯哼～”归莱得意地一仰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带她往店内走去：“只是用了一丢丢超能力而已啦，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哦。”黎开点点头，想起钱花花发的消息：“你又花了钱。”
　　归莱：？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
　　虽然她确实是找了黄牛。
　　610
　　店内忙得热火朝天，黄牛临时找来的座位靠近后厨，着急上菜的店员们端着烤鱼或者小菜在她们的桌旁进进出出，动作迅速得很。
　　烤鱼点好了还没上，归莱捧着自己的小碗走了，说是要去自助台拿点水果。
　　黎开低下头，给钱花花发消息说她们已经坐下了。
　　然后又打了几个字。
　　“……”
　　抿了抿唇，黎开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其实今天她有话要对钱花花说。
　　高三的寒假来得很快，她们在考前为学习忙了一个多月，期末考试的成绩一出又马上召开了家长会，整个日程过得紧锣密鼓，钱花花几乎把重心全放在了梁辉身上，她几次想要开口，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黎小开有点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食指骨节。
　　她想告诉钱花花，这次全市联考她的成绩不错，够得上国内很好很好的大学。
　　她想说，我不考电影学院了。
　　611
　　黎小开曾以为自己必须做个演员。
　　梦中的未来既定，她准备得非常用心，也许是因为从小就看着钱花花如何爱人，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可以感受温暖，每当电视里有角色和钱花花相似时，她的心脏就会产生一些细小的波动，像春天的树叶乘着小风飘飘荡荡，惊醒一片静止的湖。
　　利用着这些细微的涟漪，她学习演戏，也练习演戏。
　　黎老三曾说她也是个怪物。
　　但黎小开知道自己不是。
　　尽管如此，演戏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一点，她从高中入学开始每周都去学校的培训教室，负责的老师带过许多届学生，总说她是硬件条件最好的一个，表演也很有技巧。
　　可是抛开模式化的演技培训，当黎小开用演员的视角去看那些细枝末节的情感表达、那些灵感一现的演技爆发时，她感到了局限。
　　越是深入了解演员这个行业，她就越知道自己演不出来。
　　对于能够年年拿到第一名的孩子来说，能不能在一个领域做到极致，是很早就会有预感的。
　　隐隐约约的，她感到一些失落。
　　直到钱花花告诉她，她无可取代。
　　不必照着梦里的轨迹成为娱乐圈里一颗无功无过的螺丝，她可以探索，可以冒险。
　　哪怕暂时只有迷茫也是好的。
　　黎小开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有自由。
　　十年冰封的公路化作一片广袤的海。
　　她的居所并非孤岛。
　　她的面前尽是白浪与千帆。
　　612
　　七七八八地装够了一碗水果，归莱缓慢地往座位走去。
　　店内四处坐满了人，她绕过客人，在路过服务台时看到一位店员揪着领口说：“A15的香辣鲫鱼一斤半什么时候上，A15A15，客人已经催几次了，Over。”
　　用的是对讲机？
　　“收到收到，A15马上出，Over。”对讲机那边喊。
　　整得还挺复古。归莱草草扫过一眼。
　　按理说脚腕还不能用力，归莱拖着脚步慢吞吞走向后厨，看到黎开独自坐在桌前。
　　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看过了几百年的五官上，正演绎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真是不一样了啊。归莱感叹。
　　忽然，她听到急促的脚步。
　　后厨门被猛地一推，有店员火急火燎地端着烤鱼冲了出来，在路过小桌时忽然脚下一滑，手臂紧绷的力度松动，那滚烫漆黑的烤盘和刚刚烧开的辣油顿时全部偏向黎开——
　　“诶！！”
　　分毫之间，归莱抬腿冲去，亲手将那差点翻盘的烤鱼扶住了。
　　溅起的辣油尽数浇在她的手上。
　　“嘶——”她倒抽出声。
　　“看着我干什么！”纤细的柳眉在疼痛下皱成川字，归莱一改温柔神秘的海妖作派，呲牙咧嘴地冲瞪大双眼的黎开吼道：“躲开点啊！你傻的吗！！”
　　613
　　归莱救了我。
　　五个字，都是中文，但好难懂。
　　黎小开懵懵的。
　　眼前的女人正对着手伤吹气，从店员到经理再到店长，一波又一波的人跑来给她道歉，而她好像圣母再世，摇摇头说什么没关系哒、一点不痛、吹吹就好。
　　刚才的狂暴好像只是黎开的错觉。
　　“…谢谢。”
　　等到闲人都被赶走，黎开终于有机会道谢。
　　归莱笑着：“不用谢啦，和我在一起时就是很容易发生意外啊。”
　　“我一直以为你想让我消失。”黎开坦诚道：“没想到你会帮我。”
　　“无所谓，我早习惯你把我当成坏人了，说不定还在心里咒我死呢…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黎开沉默。
　　“…你不会真这么想过吧？”
　　“……”黎开沉默。
　　“过分！”
　　无言以对，今晚的黎开是徐志摩的康桥。
　　614
　　至少以后不会再这么咒了。黎小开想。
　　被烫伤的手背上形成了粉红色的点状印迹，黎小开喝着茶水，看到归莱正低头轻轻吹着。
　　“你……”犹豫再三，她终于迟疑开口。
　　“嗯？”归莱微笑抬头。
　　“别吹了，”黎开说：“你伤口已经好了。”
　　615
　　神的奴仆不会死。
　　这是归莱和黎开都知道的事。
　　可也许是在被人背起的那天养成了坏习惯吧，回过神时，归莱总是在模仿人类的行为。
　　明明周成梦不在这里。
　　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暴露啦。”归莱笑了笑：“那你肯定也猜到了，其实我的腿伤早就好啦。”
　　“嗯，毕竟刚才跑得那么快。”
　　“嘿嘿。”
　　笑容明媚却藏不住偷偷转动的眼珠，黎开撑着脸打量面前的人，能看出来这只海妖正在紧急思考怎么处理危机。
　　刚才救自己的那一下，确实是她毫无计算的第一反应。
　　“…其实只要你不伤害周成梦，”她缓缓开口。
　　归莱眼睛不眨一下：“我不会。”
　　“……”
　　像是没想到对方能回答得这么快，黎小开点点头，第一次对面前的人展露了珍贵的善意。
　　“我可以暂时帮你瞒着，算我谢谢你救了我。”
　　“成交。”
　　相视一笑，二人就此结成烤鱼联盟。
　　616
　　钱花花和周成梦迟迟赶来。
　　大概是从直梯下来以后走错了方向，两个人在商场里一阵迷路，再到店时，桌子上已经玲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小吃饮料。
　　“…你们点了这么多啊？”钱花花取下背包，理所当然地朝黎开走去。
　　“店里送的。”黎开拉她坐下。
　　桌旁的空位顿时只剩一个，周成梦犹豫半秒，在归莱“我又不吃人～”的凄凄哀嚎里把心一横，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边。
　　“刚才你没来，我都想好了。”归莱讨好得很，坐在周成梦笑盈盈说：“这个虾饺等下可以打包带给姥姥，那个炸春卷姥爷肯定喜欢……”
　　原本还有些尴尬的周成梦闻言一愣，紧绷的神色终于在听到亲人时有了松动。
　　这点变化逃不过海妖的眼睛。
　　“还有那个烤五花肉啊……”
　　归莱说着就要去拿。
　　洒满调料和香葱的烤五花肉忽然一动，转眼便被黎开拿到了钱花花的盘中。
　　归莱：？
　　黎开拿完才注意到这边：“呃…这个她喜欢。”
　　归莱笑容微冷：“成梦也喜欢啊。”
　　“要不你们再点一份。”
　　“谁知道要等多久，这家菜这么慢。”
　　“反正这份我已经…”
　　“黎小开。”钱花花淡淡抬眼。
　　“……”黎开梗了一下，默默别开头。
　　归莱见状嘻嘻一笑，伸手就要从钱花花的盘子里把五花肉拿回来，刚一起身就被一筷子打在手上。
　　一转头，周成梦又用冷脸看她。
　　满脸写着你有病吗打扰我cp发糖。
　　“……”
　　归莱乖乖坐回座位。
　　最后还是钱花花和周成梦亲自上手，把不能打包的小吃都平均分成四份，四个人公公平平吃了。
　　吃饱喝足，黎开对归莱翻了个白眼。
　　归莱礼貌微笑：呵呵。
　　烤鱼联盟，卒。


第54章 谍影重重
　　618
　　从店里出来，钱花花收到一条消息。
　　是钱晚枝说她提前回国了。
　　“她回家了？”黎开手上拿着两个人的外套，瞄了一眼身后：“那你先走吧，我跟归莱她们解释。”
　　“没，她好像要先去公司。”钱花花注意到她的神色，笑了下：“别担心，梁辉和肖阳的事情我已经跟她说过啦。”
　　而且说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从梁辉从小如何引导女儿讨厌妈妈、如何出轨了年轻男生，再到这个男生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演员，他们两人被狗仔曝光后会给带来公司多少影响…
　　哪怕会被妈妈当成疯子，钱花花还是事无巨细地说了。
　　好在，钱晚枝总是会相信她。
　　“妈妈还跟我道歉来着，”钱花花回忆着：“说让这些破事影响我备考了。”
　　“…你怎么答？”
　　“我说没事啊，之后有个成绩很好的同学可以教我。”
　　“是吗。”黎开挑了挑眉：“谁这么好心啊。”
　　“就是啊，谁这么好心呢。”钱花花歪头作烦恼状。
　　黎开笑了下，轻轻将外套罩在了她的头上。
　　619
　　“钱花花。”
　　外套里光线暗了一些，虽然看不见周围，但十分温暖。
　　钱花花刚要揭开，就听到黎开的声音。
　　“你等下…要是不着急回去的话…”
　　“我有话想跟你说。”
　　620
　　表白吗。
　　第一反应就是这三个字，像埋在心里很久的种子，根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得很密很密，营养充沛、蓄势待发。
　　钱花花盯着脚尖，听到自己的心脏忽然开始砰砰直跳。
　　小小的暗暗的喜欢啊，在这个快要下雪的冬季里，随时预备着破土而出。
　　明明说过这一世不要再爱上黎开了。
　　“什么事啊…”她故作镇定：“非得等会儿才说？”
　　“嗯。”黎小开的声音好像也有一点紧张：“等会儿再说吧。”
　　“好呗。”
　　钱花花点点头。头上的外套也随着她的动作摇了摇。
　　痒痒的。
　　她微微将外套揭开了一点，好让脸上的热气能随着空气流通。
　　之前弄脏头发的时候，她好像也这么罩过黎开的外套。
　　那时候怎么没觉得……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抽气。
　　周成梦撕心裂肺：“嗷嗷嗷嗷嗷嗷！是盖头啊！！”
　　621
　　钱家的内情并没有太多人知道，周成梦只在家长会前听说过梁辉对钱花花不好，而归莱直接连家长会都没参加。
　　她当时理所当然讲：“我又没有家长。”
　　大概就是听到这句话，才让周成梦不容分说地把她接回了家。
　　拎着给姥姥姥爷打包好的小吃，归莱提议在商场内逛逛。
　　“你不是说想买个能按摩的泡脚桶？”
　　她走到扶梯旁边查着地图，问周成梦：“这里一楼有专卖店诶。”
　　“专卖店贵啊。”周成梦看她像看傻子。
　　“可以先去看看嘛。”钱花花也走过去：“如果觉得好再到网上蹲蹲折扣。”
　　黎开用下巴点点归莱：“她钱最多，让她买。”
　　“钱多也不给你花。”归莱吐吐舌头。
　　黎开啧了声：“谁稀罕了。”
　　“我稀罕。”钱花花立即举手：“给我买也行啊，刚好我妈妈出差脚走累了。”
　　归莱乐：“你劫富济妈是吧…”
　　“哟。”周成梦也乐：“能造词了啊你。”
　　四人嘻嘻哈哈坐着扶梯下来，钱花花趴在扶手上兴奋得很，不停张望着泡脚桶的位置，眼睛扫过一排排的手机店、蛋糕店、汽车店、咖啡店…
　　忽然，一个熟悉的影子快速走过。
　　她愣了下。
　　“走了啊花花，那边。”归莱在背后拍她：“去给你妈妈选泡脚桶啦。”
　　“啊…”
　　钱花花有些犹豫地指了指一家咖啡店。
　　“我妈妈好像就在这里。”
　　归莱：？
　　半晌，她的神情中难得闪现一丝迟疑：“阿、阿姨想亲自选？”
　　622
　　孝女买买团秒变谍影重重。
　　现在时间有些晚了，咖啡店里没什么客人，虽然钱花花说最好低调行事，但她们人数这么多，很有可能一进去就会被人发现。
　　周成梦正琢磨着怎么办，一回头，就看到三人纷纷从包里掏出口罩。
　　周成梦：？
　　现明星种子选手黎开：“…看什么？”
　　前音乐表演艺人归莱：“咦，成梦你忘带口罩啦？”
　　前明星助理钱花花：“我有我有，我这里多。”
　　周成梦：……
　　她莫名其妙地从钱花花手里接过一枚精致的黑色口罩，忽然有点怀疑人生。
　　怎么回事，随身携带口罩是什么女高常识吗。
　　而且让我宝一个人戴不就好了。
　　四个人戴着黑口罩闯进去真的好像抢银行。
　　623
　　咖啡店内的每桌座位都有自带半人高的遮挡，她们鬼鬼祟祟地在钱晚枝的背后坐下，竟然没被发现。
　　钱花花捧着热可可，神情凝重地戳着杯子里的棉花糖。
　　“晚枝。”
　　熟悉的中年男声在门口响起，四人连忙埋下了头，就听到一阵皮鞋踩出的步伐从远及近，在她们的身后停了下来：“谢谢你专门过来一趟。”
　　“嗯。”钱晚枝礼貌点头：“坐吧，先看看喝什么。”
　　梁辉笑着接过菜单，姿态端得一如既往：“你知道的，没有太多选择，我只喝手冲。”
　　钱花花：。
　　这拿腔作调的东西。
　　她想骂些什么又忍了下去，一抬头看到周成梦坐在对面。
　　女生取下口罩别了别嘴，皱着眉毛把脖子往后缩，顶着一圈双下巴模仿道：“我～只～喝～手～冲～”
　　声音很小，不至于被别桌听见。
　　但钱花花噗嗤一声笑出来，要不是黎开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差点就被发现了。
　　624
　　偷偷摸摸听下来，是梁辉约钱晚枝在这里见面的。
　　一开始他只是说些嘘寒问暖的话，国外出差累不累呀、吃的怎么样、艺人最近的表现如何啊，需不需要他去帮忙…乍一听是十分正常的社交辞令，却因为两人明明是夫妻却约在咖啡店见面而显得格外虚假。
　　为什么不回家聊呢。钱花花想。
　　是不想让自己听见吗？
　　钱晚枝这边也是熟练的成年人了，接话接得极好，不仅温温柔柔地回答了问题，还常常主动递些话头回去。
　　她的态度实在太有礼貌，要不是钱花花很确定自己给妈妈打过电话了，她差点以为钱晚枝还被蒙在鼓里。
　　连她都这样，梁辉就更看不出了。
　　你来我往一阵，这个男人总算漏出了狐狸尾巴。
　　他喝了一口咖啡道：“说起艺人，你们公司明年是不是要招练习生了？”
　　“对啊。”钱晚枝笑道：“老黄她们一直在筹备。”
　　“嗯，有什么要求吗？”
　　“这我不太清楚诶，你也知道我是主管演员这边的，练习生的话…”钱晚枝想了想：“身高、外貌和年龄应该是有硬性指标的，其它的都可以慢慢培养嘛。”
　　梁辉闻言放下咖啡，点点头说：“培养练习生好啊，现在偶像市场这么大，只要粉丝聚拢起来了，以后想当演员当歌手都不是问题…”
　　钱晚枝微笑地看着他，眼里尽是说不出的深意。
　　“是啊，就是不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好苗子。”
　　橄榄枝就这么被递了出来。
　　话题聊到这里，钱花花终于恍然大悟。
　　梁辉竟然想把肖阳引荐给钱晚枝。
　　625
　　简历传过来，钱晚枝单手举着咖啡，低头点开了肖阳的自我介绍视频。
　　从专业角度看，这的确是个做演员的苗子。
　　五官、仪态、身高…
　　她用余光瞄了一眼梁辉，只见她的人渣丈夫品着咖啡得意洋洋，显然很清楚钱晚枝最看好这一款。
　　她们从以前开始就有相似的品味。
　　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可惜。
　　“我看完了。”
　　扣下手机，钱晚枝将手中最后一口咖啡饮尽，取出纸巾点了点嘴角。
　　“你推荐的果然不错，这孩子条件很优秀啊。”
　　“是吧！”梁辉面露大喜，高兴地拍了一巴掌：“我就说你肯定满意！”
　　他这一句的声音极大，连前台的服务员都好奇地瞧了过来。
　　钱花花皱了皱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只可惜，”
　　钱晚枝接着说：“这孩子没有当明星的命。”
　　她说话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一双化了淡妆的眼睛掀起来，冷冷的，却摄人心魄。
　　梁辉心下一沉，忽然感到汗毛直立。
　　“晚枝？你什么意……”
　　“我刚才把他的视频传到了同行的联络群里。”
　　钱晚枝微笑道：“现在整个娱乐圈都知道，他是我丈夫找的小三了。”
　　626
　　钱花花差点站起来鼓掌。
　　黎开拉住她的时候感觉自己拉住了一头牛。
　　背后的桌上，梁辉久久没有说话。
　　也许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暴露，也许是在想要怎么解决当下的困境。
　　大脑一片空白，他却并不急于否认。
　　他很清楚，钱晚枝突然掀桌，这一定是收集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是同居的照片？花钱买礼物的收据？还是…
　　“好了，不说这个。”
　　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惊慌失措，钱晚枝摆摆手，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夹：“我提前结束行程回国呢，就是因为想把这个给你。你看看，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找个律师一起，不过我敢肯定，这已经是你能从我手上拿到的最优条件了。”
　　深蓝色的文件夹被扔到面前，啪嗒一声，不用翻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时间，梁辉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离不开钱晚枝。
　　他的房子，他的车，他高品质的生活和自由自在的工作…
　　肖阳确实很好，但钱晚枝给予了他一切。
　　厚厚的文件夹仿佛一本通向地狱的说明书，他咬紧牙关，绝对不想翻开。
　　“晚枝。”
　　深吸一口气，梁辉抬起头来，尽管已经浑身虚汗却依旧保持着里面的模样：“别这样，想想我们的花花。”
　　正坐在他背后的钱花花：？
　　钱晚枝挑了挑眉，让他接着说。
　　“关于抚养权…你知道的，花花不亲你，原因你自己也很清楚，工作这么多年来，你的确亏待了我们父女很多。”梁辉昂头说着说着自信起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熟悉的领域，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那孩子是很脆弱的，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刻，你有没有为她考虑过？”
　　钱晚枝没有说话。
　　“晚枝，这次的事情是我错了，我不会找任何的借口，也不会要求你原谅我。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想把他介绍给你，真的只是因为他很优秀，对你、对公司，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我尊重你的工作，胜过于你尊重我。”
　　“我一点也不爱他。”
　　“想想吧晚枝，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下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小男生动真感情呢，他哪里能比得上你？还不是因为你太忙了…”
　　“花花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我们不能用大人的事情伤害孩子，对不对？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晚枝，让我在这段时间里好好补偿你们母女，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他断个一干二净的。”
　　“想想我们的感情吧，想想我们的女儿。”
　　“做妈妈的，可不能这么自私。”
　　车轱辘话说了一圈又一圈，钱花花在背后听得想翻白眼，直在心底感叹这男的真不是东西。
　　换做上一世的钱晚枝，也许真的会为女儿向渣男让步。
　　但这一世，她知道，妈妈和自己在同一条战线上。
　　“梁辉。”
　　钱晚枝终于收起那套营业用的笑脸，目光如同看着地上的虫。
　　“你真让人恶心。”
　　627
　　离婚协议已经给了，剩下的只要交给律师就好。
　　钱晚枝不再想和眼前的男人有任何牵扯，起身就要离开。
　　没想到梁辉也连忙追了过来。
　　咖啡店内只有寥寥几位服务员和客人，二人拉拉扯扯的样子实在难看，钱晚枝皱了眉，确认自己的力气甩不开梁辉的手后，随手便抓起梁辉留在桌上的饮料向前砸去。
　　钱花花刚要起身，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咖啡杯没能砸到梁辉，反而砸到了旁边一个戴着兜帽的男生身上。
　　“……”男生坐在原地，没有抬头。
　　钱晚枝顿时吓了一跳，顾不得什么梁辉了，连忙过去道歉。
　　“咦……”
　　钱花花握着拳头，忽然感到哪里不对。
　　那个黑衣服的男生，好像从她们进店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坐了这么久？
　　一个人？
　　连被咖啡砸了都一声不吭？
　　忽然，她看到男生的手中闪过一道寒光，梁辉故意安排在这里见面的动机和刚才莫名其妙的大声欢呼在此时终于连成一串。
　　“妈妈！小心！！”
　　钱花花起身喊道。
　　“那个人是肖阳！！！！”


第55章 少年犯
　　628
　　肖阳今年十九岁，高四，是个复读生。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能当明星。
　　结果第一年艺考，从首都到老家，他一个艺术院校都没考上。
　　人生规划就此变了道。
　　在家人的劝告下他毫无主见地接受了复读，本来以为再努力一年就好，然而曾经的同学各个都走进了大学校园，他们看电影、骑行、夜跑、聚会，唯独他肖阳成为了集体中的掉队者，独自留守在十八岁时曾一起蹲过的监狱。
　　他不服，他失落。
　　他觉得这个社会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梁辉。
　　629
　　肖阳是被人推荐过去的。
　　听说南门的步行街上有许多娱乐圈的圈内人，肖阳想去试试，他翻出衣柜里最纯的一套打扮，喷上洗衣液味道的清新香水，穿着白色的帆布鞋来到咖啡店外。
　　人来人往，他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和预想的一样。
　　梁辉对他一见钟情。
　　肖阳那时想，自己果然是天生要做明星的命。
　　很快梁辉开始追求他，为他租下一间不算豪华却离学校很近的高级公寓，一开始肖阳只是去睡个午觉，后来午觉拉长，小小的公寓里堆满了好玩的游戏和昂贵的鞋包，他心智根本就不成熟，完全无法抵挡。
　　“希望这里能成为你的避难所。”梁辉说：“在我身边，你永远有喘息的余地。”
　　肖阳大受感动。
　　复读学校的老师没有见过肖阳家长，为了让肖阳能随时去他家里休息，梁辉扮成父亲，给他开到了一张艺术生专用的长期假条。
　　“那是你爸啊？”同学问：“好贵的表。”
　　那时的肖阳套着白衬衫站在办公室外，看到梁辉西装革履地同老师交谈，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他想，这样挺好。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在床上床下叫梁辉爸爸。
　　复读太辛苦了，学习太麻烦了，明明有那么多明星可以轻轻松松赚到大钱，他肖阳又不是普通人，凭什么也得那么努力？
　　其实捷径就在眼前。
　　他需要做的不过就是躺下而已。
　　“爸爸，我不想去高考了。”
　　某天晚上，他对梁辉如此祈求。
　　而梁辉只是捏了捏他的屁股，说：“好，包在我身上。”
　　于是，肖阳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630
　　时间线拉回当下。
　　钱晚枝的话语刺耳得仿佛考试结束时的铃声，肖阳戴着兜帽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空无一物，像一张空白的高考试卷。
　　-“我刚才把他的视频传到了同行的联络群里。”
　　-“现在整个娱乐圈都知道，他是我丈夫找的小三了。”
　　什么意思？
　　整个娱乐圈？
　　像被刺骨的冰水从头泼到脚趾，肖阳的脑袋懵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仿佛一脚踏空落入深渊。
　　他中午起床时才照着梁辉的建议换了衣服，楼下理发店才给他抓了一个好看的发型，提前一周，他用昂贵的面膜保养皮肤，每天出去跑步健身，连打游戏都不敢熬夜，吃夜宵都不敢放辣，为的就是在和梁辉老婆见面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听说她是个特别厉害的经纪人，没有她捧不红的明星。
　　梁辉的计划是，先给她看看肖阳的视频，然后再让肖阳本人出面。
　　“最好是能当场签约！”梁辉说。
　　语气是那样的信誓旦旦，害肖阳立刻就听入了迷。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只可惜，”
　　-“这孩子没有当明星的命。”
　　冰凉的水果刀握在手里，肖阳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骗子…骗子……骗子！！！
　　他忍了那么多！他向老男人出卖了自己！他被怂恿着离开了学校！
　　他连今年的艺术统招都没有参加！电影学院的单招也没有报名！
　　一切都来不及了！
　　娱乐圈已经不要他了！
　　一切都被毁了！
　　年轻的男生抬起眼，被泼到头上的热咖啡渗过帽子流到他的脸上，阴暗之中，他感到那热度仿佛灼伤了他的皮肤。
　　有人惊呼，有人道歉，全世界都在看他美梦破碎的笑话。
　　森冷的怒意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全部都是你们的错！！！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肖阳猛地向前刺去。
　　631
　　寒光闪现。
　　一瞬间，正要靠近肖阳的钱晚枝，忽然听到了钱花花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分辨。
　　钱晚枝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
　　632
　　无声地，冰冷的金属刺入了活生生的血肉。
　　梁辉在混乱中上前拉扯，正正好将肖阳刺来的刀锋接了下来。
　　梁辉：？
　　腹腔猝然传来猛烈的剧痛，他愣在原地，迷茫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正插着一把血红血红的刀。
　　“啊……啊啊啊啊……！！！”
　　不待他有所挣扎，肖阳将刀柄干脆利落地一抽，无数的血液喷涌而出。
　　下一秒，肖阳面无表情地向下一瞥，再次将刀插进了梁辉的身体。
　　刺入、抽出、刺入、抽出。
　　血水流了一地，倒映出他已然癫狂的表情。
　　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开，桌椅凌乱，整间咖啡店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肖阳一刀刀地刺下去，感到一阵舒适的安静，唯独眼前的男人在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好吵。
　　恍惚间，世界忽然变得很远。
　　也许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他抬起头，余光扫到有几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女孩站在一起。
　　“……”
　　身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归于沉默。
　　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肖阳随便挑了一张桌子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633
　　一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握着钱晚枝的手站在角落，钱花花想起来。
　　上一世，肖阳差点得奖的那个电影，题材就是青少年犯罪。
　　他在里面饰演了一个十六岁的连环杀人犯。
　　幼稚、盲目、偏执。
　　他当时真的，演得很好。
　　634
　　前台的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逃了出去，咖啡店外围满了观众，很快，警察也赶了过来。
　　局面仍然是紧绷的。
　　咖啡店只有一个入口，每一桌座位都用半人高的木制小栅栏做了遮挡，上面摆着假花。钱花花等人被这些栅栏拦在了角落里，如果想要出去，就必须先经过肖阳所在的位置。
　　翻越栅栏的动作太大，警察在门外做出往下压的手势，让她们千万稍安勿躁，不要刺激凶手。
　　一时间，她们仿佛成了肖阳的人质。
　　黎开绷紧了浑身肌肉，目光紧紧锁定在肖阳身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忽然，身后有人贴了过来。
　　支撑着快要晕倒的周成梦，归莱不动声色地靠近黎开，低声说：
　　“让开，我去。”
　　她不会死，是现在最适合做打破僵局的人。
　　只要她能引开肖阳，黎开她们就都能逃走了。
　　可黎开却皱了眉。
　　“不用。”黎开低声：“听警察的。”
　　“你知道的啊，我又不会死。”
　　黎开嗯了声：“但你能感觉到疼。”
　　635
　　烤鱼店里，热油滚烫地淋下来时，归莱发出了嘶——的抽气声。
　　那显然不是演的。
　　她只是伤口比正常人好得快，不是没有痛觉。
　　不等归莱再劝说几句，一旁的钱花花不知究竟听见了多少，悄悄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黎开。
　　像是一份欣赏，也像一份支持。
　　她们温柔地达成一致。
　　看到二人都是这个态度，归莱的眸光闪了闪，不再坚持。
　　很快，负责沟通的警察走了进来。
　　636
　　整个交涉过程还算顺利。
　　杀掉梁辉之后的肖阳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随身带刀，钱花花想，也许他早就和梁辉有了矛盾。
　　虽然不怎么回答警察的问题，但能看出，现在的肖阳已经没什么攻击性了。
　　钱晚枝在身旁搂了搂女儿。
　　钱花花总算也松了口气。
　　只杀梁辉的话，这肖阳也还算讲点道理…
　　然而就在警察要求他放下武器时——
　　肖阳猝然暴起，朝着几步之外的钱晚枝直直冲了过来。
　　637
　　要死要死要死！
　　上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还是上一世，眼看着锋利的刀口近在眼前，钱花花的大脑在无比紧张的一瞬间涌现了上一世最后的跑马灯，二十三岁的她脱掉高跟鞋奔跑在马路上，仅仅是为了追回一张照片。
　　她跑得那么累，那么喘，又那么绝望。
　　就在她终于追上逃跑者的那一刻，一辆卡车发出尖锐的暴鸣…
　　不、不对。
　　她已经重生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整个人挡在妈妈的面前，转瞬之间有枪声划破空气，钱花花的心脏像是停了一秒，再睁眼时，竟然有人先她一步面对了刀锋。
　　大腿中弹，肖阳哀嚎一声跌坐地上，几名警察快速上前，彻底将他控制住了。
　　可钱花花的脸上却血色尽失。
　　身前，黎开按住被刀划伤的手臂，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638
　　凶手落网，一场荒唐血腥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作为被害人的家属，钱花花和钱晚枝被警察要求立即跟随他们会警察局去。
　　可钱花花不想走。
　　黎小开受伤了。
　　她站在黎开的身边，尽管知道救护车马上就会赶来，也知道因为有警察的及时开枪，所以这道伤口并不算深。
　　但血流下来，触目惊心地染红了黎开的衣袖。
　　明明她们刚才才牵过手啊，完好无缺地牵过手。
　　剧烈的绞痛从心底蔓延全身，钱花花从未这么用力地握过拳头，她忍着眼泪站在黎开身边，又是懊恼又是不甘，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行了，你妈妈在等你。”
　　坐在临时准备的休息区里，黎小开的嘴唇因疼痛而毫无血色，只低声说：“她和我们不一样，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眼前，你得陪着她啊。”
　　“是啊花花。”归莱站在一边，一边安慰一边摘下口罩：“成梦全程闭着眼睛没敢看，就这都已经去厕所吐过两回了，更何况……”
　　更何况死的人是自己十多年的丈夫。
　　警车里，钱晚枝的状态并不比黎开好上多少。
　　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乱刀捅死，从嘶哑的求饶到无声的抵抗，钱晚枝全程看了下来，她看清了那把刀是如何一次次扎进梁辉的身体，而梁辉又是如何用指甲扣着地面企图逃离……
　　对于只活过一次的人来说，死亡如此冲击。
　　成为妈妈以后的第一次，钱晚枝因后怕而抱住双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钱花花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陷入两难。
　　“去吧。”黎开抬起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笔录做完了再来医院看我吧。”
　　钱花花没有回答。
　　“而且我还有话没跟你说…”黎开说。
　　“你别立flag。”钱花花打断道。
　　“噢。”黎开笑了下：“反正你晚点就来找我，好不好？”
　　话音刚落，警察那边又一次催促起来。
　　钱花花没有办法，只能站起了身。
　　“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也可以勉强陪她一下。”归莱也适时站了起来。
　　周成梦已经被家人接回去了，归莱没什么事，刚好可以陪黎开去医院。
　　两个人一起的话，总是比一个人好一些的。
　　有人陪着，钱花花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们等我啊。”
　　“好。”黎开道。
　　“一定哦？”钱花花皱眉确认。
　　“一定啦。”归莱好笑地点点头。
　　代替手臂受伤的黎开，归莱伸出小指，和钱花花亲密地勾了勾。
　　639
　　虽然在警车里揽着女儿流泪，但当警车停下来时，钱晚枝女士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风采。
　　她没有补妆，反而用随身的湿纸巾给女儿和自己都擦了脸。
　　“宝贝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
　　“我现在不仅不用给他分离婚财产，还能拿到家属补偿了。”
　　钱花花：？
　　钱花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下车时，母女两人虽然还都红着眼，却显得十分神采奕奕。
　　640
　　笔录的时间很长很长。
　　虽说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但由于很多信息需要多方确认，所以并不是只把自己的事情讲完就能离开。
　　在其她人的笔录彻底结束以前，钱花花需要不断地配合调查。
　　好在负责钱花花的是一位女警官，说起话来并不让人觉得紧张，还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小饼干。
　　黎开她们之后应该也要来补笔录吧。
　　希望她们也能遇到女警官。
　　“差不多了，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握着笔，短发齐耳的女警官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钱花花。
　　“请再重复一下你在场朋友的名字。”
　　“啊、好的。”钱花花愣了一下：“她们叫黎开，周成梦，归莱。”
　　“你们的关系是？”
　　“我们是同班同学，黎开和周成梦是从高一开始就在一个班的，归莱最近刚刚转来，但她和周成梦是同桌，所以我们关系很好，会一起出来玩。”
　　“好的。”女警官顿了顿：“那么……”
　　“你知道介绍嫌疑人肖阳和被害人梁辉认识的，就是你的同学归莱吗？”


第56章 重逢
　　641
　　从肖阳的口供里，可以知道几件事。
　　1.告诉肖阳哪里能遇到梁辉的人，是归莱。
　　2.鼓励肖阳催促梁辉带他进圈的人，是归莱。
　　3.让肖阳和梁辉把钱晚枝约到咖啡店的人，是归莱。
　　最重要的一点是——
　　4.让肖阳随身带把小刀的人，也是归莱。
　　642
　　离开警局时已是深夜。
　　钱花花陪着钱晚枝回了家，一直等到确认妈妈睡熟后，才偷偷出了门。
　　站在医院门口，她忽然有些害怕。
　　警察已经把黎开的病房号写给她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在警察局里得知归莱认识肖阳的时候，钱花花这么问了警察。
　　肖阳的口供没有证据，即使警察对归莱有所怀疑，也没有必要把未经查证的信息告诉她这个受害人家属。
　　除非有什么必要…
　　钱花花摇摇头，不太敢想。
　　“我们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可以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询问室内，女警察神情正色，一字一句都像子弹般掷地有声：“你的好同学、好朋友，现在涉嫌教唆杀人，我们需要你积极地配合调查，不要有任何隐瞒。”
　　钱花花心里一紧。
　　“那…归莱现在人在哪里？”钱花花迟疑地问道：“她和我约好要陪我朋友去医院…”
　　面前，女警察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归莱不见了。”
　　643
　　病房里果然只有黎开一人。
　　连脚下的月色也变成消毒水味，钱花花紧紧抓着双肩包的背带，生怕自己进门的声音会吵醒床上的人。
　　听值班的护士姐姐说，除了手臂上的外伤外，黎开的各项检查没有明显异常，但在归莱离开后，她很快出现了头晕和呕吐的现象，所以不敢排除轻微脑震荡的可能。
　　本来就是涉案人员，又是独居的高三生，她们怕出什么意外，就让黎开住院几天观察一下。
　　这样也好。
　　钱花花轻手轻脚地取下背包，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黎开的胸前缓缓起伏着，似乎睡得很熟。
　　“搞什么…”
　　钱花花趴在床边，声音闷闷道：“明明拉过勾了，却谁都没有等我…”
　　一整日的疲劳涌来，身体变得好沉。
　　伴着黎开安稳的呼吸声，钱花花就这么睡了过去。
　　644
　　醒来时身上似乎盖着被子。
　　周围有人说话，钱花花挣扎着把自己从睡梦里捞出来，一动弹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
　　“什……”她瞪大眼睛一把掀开棉被，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毛衣长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就这么在陪护床上睡了。
　　难怪热得像在蒸笼里一样。
　　“啊，”有人回头看到了她：“舍得醒了？”
　　钱花花揉揉眼睛：“沈熙？”
　　“是本小姐。”沈熙撩开耳发，往旁边一让：“还有你的狐朋狗友们。”
　　“骂谁狗。”柳狂歌一边撕开零食的包装一边从窗前过来，高挑的个子一如既往，一个人就能挡了半屋子光：“狮子，吉祥物醒了。”
　　唐狮从她手里接过零食袋子，抽出一根火红的辣条喂给旁边：“醒了就好，来来来好东西姐妹先吃，啊——”
　　钱花花的视线就跟击鼓传花似的，被这几个人丢来丢去，终于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书小晚犹豫两秒，把唐狮递过来的辣条吃了。
　　“嘶…发发！嘶…你醒辣！”
　　眼中含泪，书小晚嘶哈嘶哈地抽着气向她问好。
　　钱花花：。
　　钱花花点头：“没你辣。”
　　645
　　沈熙在这里倒不意外。
　　正主住院，毒唯就是再要备考，也一定会抽个时间过来。
　　倒是没想到另外三个人也…
　　“我和书小晚是同一个口语老师。”沈熙摆摆手，婉拒了唐狮的辣条：“调课的时候提了一嘴要来医院，她非要跟来，结果变成这么多人。”
　　“这样…”钱花花扫了一眼空落落的病床：“那黎开她现在……”
　　“找医生换药去了。”唐狮笑：“诶姐妹我真服了你了，你昨晚在她床边趴了一晚上，都不觉得腰疼吗？”
　　她这一说，钱花花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坐着睡的。
　　““她应该的。”沈熙拍拍钱花花的腿，钱花花顿了一下，赶紧支起膝盖空出位置给她坐下：“把黎开扯进这么危险的意外里，要是留疤了看你怎么赔。”
　　“不能算她的错吧，归根结底…嘶……还是男的发疯。”唐狮叼着辣条，也一阵嘶哈嘶哈。
　　“就是，嘶…怪那丑东西死到临头还想多带一个…”
　　钱花花：要不你喝点水再说。
　　她好笑地瞄了一眼垃圾桶，发现这竟然已经不是第一包零食了。
　　这几个人是来病房野餐的吗。
　　几个人叽叽喳喳嘶作一团，钱花花低头打开手机，才看到昨天的案件已经在本地新闻上引起轩然大波。
　　好在当时咖啡店里没有其她客人，她们的照片和信息都被隐藏得很好。
　　沈熙皱着眉和书小晚说了什么，余光瞄到钱花花的屏幕。
　　嘴角一勾，沈熙悠悠道：“安心吧小笨蛋，有沈家和姜家在，没人敢上传你们的信息。”
　　涉猎官场的豪门到底和一般商人不同。
　　钱花花这才嗯了一声，放心地把屏幕扣下。
　　“感觉有点热…？”后背被汗浸湿，她脸上还红着，忍不住松了松毛衣的领口：“能开下窗吗。”
　　“快开快开，我就说该给她把衣服脱了再盖被子吧。”
　　“是不是人太多了。”
　　“要不先喝点水？我给你接…”
　　“刚才谁抱她上床的？”
　　“我。”柳狂歌单手推开窗户，被风扬起的窗纱糊了一脸：“唔…她不能脱。”
　　书小晚握着矿泉水：“啊？为什么？”
　　快被窗纱囫囵吞掉的柳狂歌扒拉两下，仗着个子高，从上方露出一脸真挚：
　　“我脱她衣服的话，师傅会生气。”
　　周围几双眼睛顿时看了过来。
　　钱花花：？
　　你可闭嘴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
　　病房的木门忽然打开，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松开门把，肩平腿直地迈进来。
　　黎开单手裹着厚重的绷带，眼眸流转，淡淡地将她上下一扫：
　　“钱花花，你醒了。”
　　646
　　黎开有点病恹恹的。
　　嘴唇没有颜色，眼神也有些飘渺。
　　见她没什么精神，几个人依次问候几句，就准备先回去了。
　　她们聚在一起实在太热闹了点，反而会打扰病人休息。
　　“别想太多。”
　　走出病房，沈熙挽着书小晚，连自己也沾上一股辣条味道。
　　她轻轻在钱花花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我刚才说笑的，不是真的怪你，就算留疤了也不影响黎开的完美，你知道吧？”
　　钱花花昂了一声。
　　反应过来这是关心，她嘿嘿笑了下。
　　“还好你精神。”唐狮笑了下，也把脑袋搁在书小晚肩上：“你都不知道，姐妹早上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把柳小狂带过来，生怕你…”
　　“怕你有阴影。”沈熙直言：“就抓个人过来逗你开心。”
　　柳狂歌在旁边挑眉：“我是小丑？”
　　“怎么会呢，”沈熙安慰：“你是狗。”
　　柳狂歌：？
　　凶神恶煞的眼珠子转了转，她一辈子习惯了直来直去，一时竟不确定沈熙是不是在骂她。
　　旁边的唐狮已经笑得人仰马翻。
　　“总之，花花…”
　　书小晚站在簇拥之间，捏捏衣角，抬起了那双和黎开八分相像的眼睛：“你也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事就联系我，好吗，我其实也…挺闲的。”
　　钱花花：你这个也字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她感慨万千地看向书小晚。
　　上一世没能学会如何爱自己的女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已经成长得能够呼朋唤友，带着人来看望她和黎开了。
　　太多思绪压在心上，钱花花上前几步，和书小晚轻轻地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
　　沈熙：？
　　女魔头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没良心的，我呢？”
　　钱花花嗷了一声，连忙把沈熙也揽进臂中。
　　647
　　目送着朋友们进了医院电梯，钱花花揉揉脸，眼睛有些发红。
　　真好啊。她想。
　　合上的电梯门像切割除了两个世界，美梦终要醒来，回到病房，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当下复杂的情况。
　　脚步发飘，昨晚的疲劳感如潮汐般又一次涌上来，几乎将她吞没。
　　归莱不见了，警察现在正在找她。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要让梁辉和肖阳认识？
　　为什么要让肖阳带着刀来她们看电影的商场？
　　为什么……
　　“钱花花，过来。”
　　混沌间，耳中传来黎开的声音。
　　钱花花猛地回过神，抬头朝着病床看去。
　　晨光温和，黎开坐在床上，用没缠绷带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呜…”钱花花瞬间哽咽：“黎小开……”
　　她脱力似地缓慢走去，逞强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脆弱：“我觉得好累…”
　　“嗯。”黎开在她背上拍了拍。
　　絮絮叨叨的，她有好多话想和黎小开说。
　　“你昨晚不等我就睡了。”钱花花靠在她肩头，声音发哑：“我还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
　　“是么。”
　　“归莱不见了你知道吗，梦梦也吓坏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嗯。”
　　钱花花呜呜两声，把脸在她肩上滚了滚，偷偷擦掉溢出来的泪珠：“明明都是我家的事，却害得你也受伤了…肯定很疼吧，医生还说你可能有脑震荡……怎么办啊黎小开…我该不会害你把脑子撞坏了吧。”
　　黎开：？
　　“没。”她轻声说。
　　“大家都好担心…”越说越是难受，要不是现在还在医院，钱花花简直想哇哇大哭：“你看到书小晚的脸了没，她们肯定是昨晚就看到新闻了，眼圈黑得跟一晚没睡觉似的…”
　　“是么。”
　　黎开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淡淡回答道：
　　“书小晚，是刚才的哪一个来着？”
　　648
　　钱花花一愣。
　　一瞬间，她从黎开的身上支了起来。
　　649
　　上一世，书小晚因为觉得黎开漂亮，先是照着黎开的眼睛割了双眼皮，然后又取耳软骨垫了鼻子。她天生面部扁平，根本不适合那么高挺的鼻梁，一看就知道是整出来的。有同学取笑她是东施效颦，她难以接受，更加疯狂地花钱整容。
　　孤立、抑郁、临时留学…
　　她的人生因此脱了轨，即便如此，黎开也从未注意过她。
　　哪怕学校里早已流言四起，高中毕业时，黎开仍不记得她的名字。
　　直到这一世——
　　“你好啊书小晚，你对面有人吗？”
　　食堂里，钱花花曾亲耳听到这句话。
　　这一世的黎小开，从一开始就认得这个女生。
　　绝对不会忘记。
　　650
　　眼前的黎开突然变了样。
　　深情的眼眸被揭开，扭曲的雾气之下，她淡漠的表情终于透露出彻骨的冰冷。
　　仿佛被寒冬般的眼神割伤，钱花花狼狈地跌下病床，后退两步。
　　连眼泪都吓得缩了回去。
　　“你……你………？”
　　“发现了？”
　　黎大开垂下睫毛，淡淡地看着地上的女生。
　　“好久不见，你这一世好像过得不错。”
　　651
　　“你们一定要再见一面。”
　　那天上午，归莱站在钱花花的面前，如此说道。
　　没有真情，没有友谊，没有互相理解。
　　从一开始，就全是计谋。


第57章 烦闷
　　652
　　晨光被乌云遮去，原本明亮的房间坠入阴暗。
　　远远的，能听到护士正在隔壁病房查房的说话声，钱花花试图让自己从地上起来，然而情绪的压抑超出她的想象，她感到有千斤重的石头死死压着她的肚子，五脏六腑都向着下腹坠去，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她用尽全力。
　　撑着膝盖，钱花花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心房如灼烧般疼痛。
　　全程，她没有碰病床一下。
　　653
　　很快的，查房的护士拿着本子走了进来。
　　“13号床黎开对吧？”护士低头翻页：“今天已经换过药了？”
　　“换了。”床上的人说。
　　“头还晕吗？昨晚有没有呕吐？”
　　“没有。”
　　“行，那就等着下午再输一次液吧，医生昨天交代过的，要给你消炎。”
　　“好的，谢谢。”
　　后面还有几十个病房要去，护士离开的脚步已经踩在门框上，忽然又回了个头，冲着钱花花挥挥手道：“那边的妹妹不要太担心了，小伤而已，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这边好心安慰，那墙边靠着的女生却并不回答，纤瘦的肩膀勉强支撑着身体保持站立，摇摇欲坠间，脸上已经是一片苍白的死寂。
　　不知道的还以为病人得了什么绝症，再也回不来了。
　　年轻人就爱多愁善感。
　　护士不再多问，又风风火火地赶去了下一个地方。
　　门一关，病房重新归于静谧。
　　钱花花靠着墙壁将头仰起，只觉得脑袋里木木的，浑身都痛。
　　好闷。
　　654
　　兀然，床上的人开了口。
　　“现在是第几世？”
　　“怎么才能换回来？”
　　钱花花也在同一时间提出问题。
　　一瞬间，两个人的声音像两把交刃的兵器，在空荡的病房里打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连乌云也被凌烈的闪光照亮。
　　“你不知道这是第几世？”钱花花率先皱了眉，像暴戾的卫兵端着枪瞄准入侵者，吐出的语句是她连连发送的子弹：“归莱没和你串通好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一世的黎小开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怎么才能让她回来？”
　　气势汹汹，仿佛就要攻城略地。
　　“而且你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就让人打断。
　　床上的人仰头望了过来。
　　黎开说：“原来你说话的声音可以这么大。”
　　655
　　废话。钱花花想。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但嗓子却被一阵酸楚噎住，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钱花花摸了摸发紧的喉咙，闭上眼：“叙旧就算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别观察我。
　　别观察这个新生的我。
　　别观察这个已经与你无关的我。
　　“……”
　　等不到和她的对视，黎开别开头，淡淡说：“好。”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两米不到的距离，谁也没有拉近。
　　“我没有和归莱串通。”黎开整理了一下思绪：“如果你…”
　　“如果我什么？”钱花花说。
　　“……”
　　黎开闭上嘴。
　　说话中途被人打断的感觉并不好，她感到自己沉睡了很久，上一次闭眼之前身份还是拿到金奖的尊贵影后，再睁开时就突然被送到这里。思绪混乱，她垂下睫毛，有点不确定刚才是不是钱花花对自己打断她说话的报复。
　　“接着说啊。”钱花花冷声。
　　这让黎开确认了她的攻击性。
　　“你冷静一点。”黎开说：“如果你把情况告诉我，我们可以尝试解决问题。”
　　“嗯。”钱花花点头：“尝试解决你。”
　　黎开掀起眼皮看她。
　　这就是把冲突摆到台面上了。
　　她并不习惯这样的钱花花。
　　对话停滞，她们又跌进无底的安静之中。
　　656
　　上一世，钱花花死了很久。
　　乍一看这句话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黎开确实是这么感受到的。因为她能重生，所以哪怕有谁在她某一次的生命里死去了，只要她重启，那个人就会在新的轮回里活过来。
　　死亡是一种暂时状态。
　　她如此理解死，也如此操纵死，曾经有一次拍电影时她的导演脚滑跌入山谷，片场所有人都精神崩溃，只有黎开揣着兜想了一会儿，觉得这次的片子很有拿金奖的潜力，就随便跟着跳了下去。
　　几千米深的山谷，她仰面砸在谷底的巨石之上，连眼珠都被崩出来。
　　然后，她又变回7岁。
　　兢兢业业地重活十五年，再一次走进有几百人竞争的面试里，黎开讲完自我介绍，看到那曾失足的导演又一次在桌前生龙活虎地尖叫出来，高喊：“天呐！你就是我在等的演员！”
　　“你好。”黎开说。
　　再次为了拍戏爬上山顶，她若无其事地在导演背后拽了一把。
　　一个人的死亡就这么被延后了。
　　对于那个时候的黎开来说，在自己的世界里复活一个人，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直到在她即将达成目标的那一世，钱花花出了车祸。
　　657
　　黎开没有选择重生。
　　钱花花死后一周，她穿上黑衣，参加了钱花花的葬礼。
　　因为是从学生时代一路陪伴至今的助理，意外死亡后她怎么都应该去露脸才对。她还记得那天的葬礼上没什么人，只是零零碎碎地站了几位亲戚，偌大的灵堂里空落落地摆满黑色的椅子，钱花花躺在棺木里，听说今晚就会送去烧掉。
　　“那些钱……”钱花花的妈妈在葬礼上找到她，避人耳目地谈起那些欠款。
　　黎开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用还。
　　反正这一世马上就要结束了，金奖的颁奖仪式就在几周之后，如果顺利，她苦苦挣扎了上百年的漫长人生，也将在这一世得到一个结果。
　　她再也不必反复地重生又死去。
　　也再也救不回钱花花了。
　　658
　　第一次，有一个女孩死在了她的世界里。
　　死了很久很久。
　　659
　　黎开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醒过来。
　　晨光晃眼，四张十七八岁的面孔围绕着她，有人叫她师傅，有人叫她黎开，还有人只是红着脸不敢说话。她早就习惯了处理紧急情况，借着脑震荡的借口缓了一下，从她们的对话里整理出了思路。
　　“我去换药。”她说。
　　扶着沈熙的手臂下了床，她草草穿上鞋，在抬头时看到了旁边的陪护床。
　　有人躺在那里，满脸通红，额头上似乎有汗。
　　是穿着高领毛衣入睡的钱花花。
　　“……”
　　为什么要穿高领，不热吗。
　　黎开困惑地扫过一眼，抬腿便出了门。
　　床头柜上的手机被她一起带了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翻阅了机主和所有联系人的聊天记录，因为不多所以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很快，她确定了这是一个崭新的自己，没有继承重生的记忆，乍一看似乎和自己走的路径大差不差，但细节上，她会在班群里上传活动照片，主动接受校园采访，甚至还在朋友圈里发饭店广告。她还翻出了一份和房东的租房协议，在离学校和寺庙都不远的地方，她们签订了三年租期。
　　最重要的是，黎开发现，这一世的自己喜欢钱花花。
　　喜欢到只在和她聊天时用很弱智的表情包。
　　喜欢到在连解锁都会卡顿的破手机里，明明内存不足，还存满了从各种集体照里截下的她的照片。
　　660
　　这两个人看起来很开心啊。黎开想。
　　职业病的原因，她看着这些痕迹就像看到一份剧本，从犄角旮旯的细节里分析出人物的喜怒哀乐，想象如果由自己饰演的话应该怎么控制表情，那种谨慎，那种期待，那种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行的……
　　医生忽然叫了名字，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诊室。
　　绷带被揭开，棉签沾着药水抹上去，一种窸窸窣窣的痛感在手臂蔓延。
　　忽然的，疼痛让她回过了神。
　　这一世的自己不是在演。
　　她真的很谨慎、真的很期待，她真的喜欢钱花花喜欢到不行，喜欢到在没有视线和镜头的地方也把生活填满她的影子，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钱花花也很喜欢这个自己。
　　莫名的，黎开感到了一丝烦闷。
　　而当钱花花开口问她“怎么才能换回来”时，那份烦闷的痛感变得更加笨重。
　　钱花花活过来了。
　　但好像不喜欢她了。
　　661
　　“我没办法信任你。”
　　钱花花靠在墙上，抱着双臂问她：“你要是不知情，怎么认出我重生了？”
　　黎开回答：“因为我见过很多个你。”
　　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我都能认出来。
　　但刚才的你和现在的你，我没有见过。
　　黎开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
　　这大概是钱花花和她都知道的事情，黎开没见过钱花花靠在自己肩头落泪的样子，更没见过她抱着手臂冲谁横眉冷对，她想不到这两份相反的情绪竟然在一瞬间就能转换过来，仅仅是因为钱花花察觉到了她不是她。
　　脆弱是给这一世的，冷漠是给自己的。
　　“你要是不信，”黎开说：“把归莱找出来，问问她就知道了。”
　　谁知钱花花沉默一下：“她不见了。”
　　啊。
　　难怪。
　　黎开忽然明白过来，重生后的钱花花大概是着了归莱的什么道，因为发现被背叛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抵触自己。
　　心情些许恢复了一些，她缓慢地下了床，朝垂着头的钱花花走过去。
　　忽然，钱花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声呢喃：“我只见过两个你，但我竟然没分出来。”
　　那声音很小也很模糊，沮丧得很，不像说给她的。
　　很快，钱花花用毛衣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擦了一把，留下一句“我去洗脸”就出了门。
　　黎开想要靠近的动作顿在原地。
　　半晌，她坐回床上，又看起窗外的云。
　　662
　　钱花花开始照顾黎开。
　　大概是因为警方找不到归莱的行踪，被遗留在此处的黎开就成了最后一条线索。
　　钱花花用心照顾她的身体，却不肯和黎开多说一句话。
　　她替她打饭、倒水，参与她的每一次问诊，哪怕困得眼皮打架也会趴在床边替她握着输液管道，听说这样进入身体的药水才不会那么凉。
　　“你累了可以去睡一会儿。”黎开说。
　　钱花花嗯了声，没动。
　　好像明明十分爱惜她的身体，却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说了什么。
　　袁罄听说黎开住院之后当晚就坐飞机赶了过来，黎开善于应付突发情况，把手机里的那个自己饰演得惟妙惟肖，一点也没让袁罄看出什么。
　　钱晚枝也来探望过，被钱花花拦在门外，不让见她。
　　黎开大概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她没去偷听，只是一个人在床上坐着，看着窗外的天气好像很快就要下雪，过了很久终于等到钱花花回到病房，通知她说：“我跟妈妈商量过了，你受伤了一个人不方便，明天出院后我会经常去那边照顾你。”
　　去哪里？黎开愣了下。
　　哦，这一世的自己有个独居的房子。
　　“好。”黎开说。
　　钱花花点点头，走过来确认一下她输液袋的余量，就出门找护士去了。
　　上一世，她们一起住了很久。
　　想到这里，黎开抬手握住受伤的手臂，虽然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是用尽全身力气，连青筋也微微凸起。
　　她像没有痛觉似的，在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上狠狠一扯。
　　瞬间，鲜红的血液汹涌而出。
　　“直接搬过来怎么样？”
　　等到钱花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床血迹时，黎开抬起头，云淡风轻道：“你也想监视我吧。”


第58章 你发疯，我发癫
　　663
　　钱花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新鲜的伤口向外冒着鲜血，很快又因血小板的聚集而暂时结成了一层血痂，连周围的绷带也被粘连在一起，钱花花几乎可以想象等下把它们和皮肉撕开时该有多疼。
　　这是黎小开的身体。
　　钱花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要小心，想要呵护，想把它养得漂漂亮亮，让它的主人回来时不要有任何违和。
　　忍耐…忍耐……
　　眼前的黎开显然正等着她说点什么，平平淡淡地静候着，仿佛已经胜卷在握。
　　钱花花仰起脸，笑了笑。
　　然后，她一巴掌扇在了黎开脸上。
　　664
　　聪明的小脑瓜砰的一声撞上床头。
　　顾不上门外是否还有医护和患者在来来往往，钱花花反手关上了病房的门，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双廉价塑料质感的紫色拖鞋，不待黎开反应过来，她像举着一把手枪似的将拖鞋举到黎开面前，恶狠狠道：“不要惹我。”
　　黎开看着她。
　　钱花花：“再动一下，我就把它拍到你脸上。”
　　黎开：？
　　钱花花：“友情提醒，这支拖鞋还是湿的。”
　　黎开：？？
　　665
　　你发疯，我发癫。
　　看谁先和神舟七号肩并肩。
　　666
　　白热化的事态被钱花花用拖鞋硬控下来。
　　刚发现人被换掉的时候她是懵的，后来开始懊悔，恨自己轻易让归莱把人带走，又恨自己不早点弄清楚归莱所谓的换人到底怎么操作，连预防都没有办法。
　　但只一天，她马上冷静下来。
　　问了又怎样，难道归莱还能老实把方法告诉她吗。
　　她看着眼前一言不合就自我伤害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上一世她也常常看到莫名其妙受伤的黎开，那个时候的她不敢多想，只以为她和归莱有什么秘密。
　　如今想起来，这个秘密也许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神秘。
　　“黎大开。”她说。
　　眼前人顿了一下：“…大？”
　　“大开，和小开相对应。”
　　钱花花竖起两根手指，拿着拖鞋比划了一下：“用来区分你们两个。”
　　“……”
　　黎开淡淡地将脸从拖鞋旁边移远了一些：“为什么我是大？”
　　因为我先出现？
　　钱花花理所当然：“因为小开听起来更可爱。”
　　黎开：。
　　“哦不对，先不说这个，”钱花花拍了下手，赶紧找回话题：“我想问你一件事。”
　　黎开闭眼：“你说。”
　　“你是m吗？”
　　黎开睁眼：？
　　够了，讲半天没一句她爱听的。
　　667
　　破坏伤口的事情暴露给了护士，两个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也许是因为看起来年轻，又都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护士骂她们骂得格外爽快。
　　“长得这么漂亮以后当个明星多好！留了疤你想拍戏都没有要你！”
　　“就是就是！”
　　“小小年纪就不晓得爱惜身体了，父母看到了得多造孽！”
　　“造孽造孽！”
　　“还有你！”护士没好气地转过来，沾了酒精的棉签锐利一指，冲着在一旁狐假虎威的钱花花说：“看看你为了守床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笑她！你也要注意着！”
　　钱花花赶紧低头：“哦哦，遵命。”
　　最终还是举手承诺了绝对不拿健康开玩笑，这才把护士姐姐请了出去。
　　黎开靠在墙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们。
　　“明天就要出院了，给我省点心哈！”护士说。
　　“好的好的。”钱花花点头哈腰，总觉得这护士比班主任还要恐怖，哪怕人家走了也不敢动弹，靠在门框上行注目礼。
　　要是黎小开在就好了。
　　钱花花想，就她那个满嘴瞎话的本事，肯定能把这个姐姐演得服服帖帖…
　　唉。
　　想小开。
　　668
　　出院的手续基本都由钱花花代为做了，黎开换下病服，临走前最后再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找什么？”钱花花拎着大包小包等在门外。
　　“……”
　　黎开回头：“那双塑料拖鞋，你当时从哪儿拿出来的？”
　　钱花花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道：“它现在应该在公共浴室里，你想要啊？”
　　黎开眉头微皱。
　　黎开：“不要。”
　　“不行啊大开，那个是医院配给每个病房的，你想要的话得自己去买。”
　　“不需要。”
　　“没事儿没事儿。”钱花花摆摆手，又说：“不过那个还挺软的，用来抽自己应该不会很疼……”
　　黎开脸色一沉：“我不是m。”
　　然而面前的女孩说完就懒得听了，右手一抬就把背包甩到了肩上，摇摇晃晃地往电梯走去。
　　黎开久久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能跟上。
　　钱花花在用激将法，她知道。
　　这没有用。
　　黎开不会因为一两句s或者m就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即便如此钱花花也在尝试，像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试过才肯甘心，她努力调动起积极又温和的态度面对眼前这个错误的黎开，好像没发现自己笑得多勉强，开玩笑时的尾音都在颤…
　　也许她心里已经快要疯掉了。黎开想。
　　“大开你快一点。”女孩探头喊道：“电梯快关了。”
　　“嗯。”黎开快步上前。
　　钱花花：“你是在故意等电梯门夹你吗？”
　　“……”黎开无奈合眼：“闭嘴吧。”
　　669
　　黎小开的房子在三楼。
　　只有步梯的三楼。
　　钱花花站在绿化带旁边抬头往上望，从来没觉得这栋小破楼有这么高。
　　她的行李和黎开的加在一起，好几包，像乌龟壳。
　　当初跑完接力赛在主席台上腿脚打颤的回忆又涌上来。
　　这要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全拎上去，大概也就和当时差不多了，还没有梦梦在旁边扶着，也没有黎小开站在树荫里等她，说什么她也很累了，钱花花求她她也不会管…
　　现在想想，当时要是真求她，黎小开肯定会管的。
　　亏了。
　　“我拿一半吧。”黎开走到身边说。
　　“啊。”钱花花回过头，把她的那一小包行李递了过去，自己的东西都自己留着。
　　黎开单手掂了掂：“你背上的包也可以给我。”
　　“不用。”
　　钱花花摇了头，抓着扶手就开始往上爬。
　　也许是因为最近在医院跑上跑下地锻炼了，其实步梯也没想象中那么累。
　　她爬得稍微有了自信，心情也开阔起来。
　　直到上了楼，她松开手。
　　突然发现掌心有薄薄的一层灰。
　　670
　　印象里，第一次到黎小开家里时，扶手上是没有灰的。
　　“…很失望？”
　　那天下午，四人站在破旧的小区楼下，黎小开曾这么问她。
　　“失望也将就一下吧，外面我没有办法，但家里是好好打扫过的。”
　　…骗子。
　　明明就连楼道里的扶手都擦干净了。
　　谁家来个客人会擦扶手啊。
　　笨蛋吧黎小开。
　　671
　　酸楚突然在鼻尖汹涌，钱花花抿住嘴唇，站在门前久久不敢动作，她感觉自己的表演摇摇欲坠，好像再多想一点、动一下，爆发的眼泪就会如洪水猛兽冲垮她辛苦筑起的堤坝。
　　不要哭。
　　至少现在不要。
　　身后的脚步逐渐靠近，黎开走上来，拎着包在她身后等着。
　　不敢被人发现自己的情绪，钱花花深吸一口气，垂着头若无其事地让开来，让黎开用衣兜里的钥匙打开了锁。
　　防盗门缓缓推开，家里的摆设都还是主人出门时的样子，和钱花花记忆里一模一样。
　　“打扰了。”黎开说。
　　“打扰了。”钱花花说。
　　671
　　好在这里是两居室。
　　家里陈设简单，钱花花随便几句介绍了厕所、厨房和洗衣机的位置，然后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了黎小开平时睡的主卧。
　　动作太过顺畅，以至于黎开一直到走进次卧，看到木板床上什么也没有时才反应过来。
　　好在当她拉开柜子，里面还能找到备用的枕头和棉被，大概是房东留下来的。
　　没什么味道，还算干净。
　　单手给自己铺床单和套被套并不容易，但黎开没有叫钱花花帮忙。上一世交往的时候钱花花会自己主动冲上来替她把什么都做了，如果现在叫她，大概也会不情不愿地来。
　　但黎开从来不主动叫任何人。
　　有人想来帮忙就帮，没有的话就自己做，她活太久了，什么境遇都体验过。
　　哦，夺舍倒是第一次。
　　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孤魂野鬼突然附上了良民的身，黎开淡淡闭上眼，觉得有些新奇。
　　昏昏欲睡间，钱花花在门口敲了敲。
　　“你…有时间吗？”钱花花问。
　　“嗯。”黎开躺在床上仰起脑袋，倒着看着门口的女孩。
　　啊。
　　钱花花刚才偷偷哭过了。
　　眼睛好红，但一点声音也没让自己听到。
　　莫名的，黎开再次感到一点烦闷，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能逗她吗，问她要不要一起睡。
　　她应该会生气吧。
　　明明以前一起睡的时候她还很高兴的。黎开想，那时候的剧组附近只能租到一间很小的屋子，比这个二居室还要小，她们一人支付一半的房租，哪怕空调开着钱花花也会喊冷，缩在手臂旁边像只冬眠的松鼠蜷成一团，很小声地问她：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黎开微微张嘴。
　　很惊人的，她没想到自己记得这么多和钱花花的事情。
　　那么细节的，那么平凡的…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你要不要……”
　　“你能不能……”钱花花同时出声。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一时统统没了后文。
　　第一次，黎开感到心脏缓缓加速。
　　很快，钱花花将身体往旁边让开一些，让黎开看到茶几上摆满的文具和课本。
　　“你能不能教我数学？”钱花花说。
　　672
　　总而言之先好好学习。
　　这是钱花花的打算。
　　到底还是高三应考生，眼下既然没有归莱的任何线索，该写的作业还是得一样不落地写。
　　拼搏改变命运！虚度毁灭前途！
　　然而她错了。
　　她光知道世上能吃的东西很多，却忘了好吃的东西需要机缘。她以前之所以觉得有些食物并不难吃，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还没吃过好的。
　　“黎大开，”钱花花感慨万千地放下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由奢入俭难。”
　　“怎么？”对面的黎开淡淡抬头。
　　“我说真的，”
　　钱花花微笑：“你讲题讲得太烂了。”
　　673
　　和一笔一画努力学习的黎小开比，全靠背题的黎大开简直乱讲一通。
　　最后一点媚也祛没了家人们。
　　这女的简直屁用也没有。
　　钱花花没好气地把自己的文具都收起来，放到一边，不许黎开再拿。
　　黎开：“要不聊聊地理……”
　　钱花花：“我看你像地理。”
　　黎开：。
　　长得像地理的黎开默默站了起来，回房里拿了睡衣走向浴室，关门前又露出一个脑袋。
　　“钱花花。”
　　“别说话了我在算…”
　　“我知道今年的高考题。”
　　钱花花：？
　　钱花花猛地一个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高考题和…”黎开停顿一下：“我上一世的愿望。”
　　“等我洗完澡出来，你可以选一个…”
　　“我选愿望。”
　　砰的一声，钱花花快速起身上前，不等人说完就狠狠将黎开抵在浴室半透明的玻璃门上。
　　“告诉我，你当时到底干了什么。”
　　哪怕只有一点真相也好，哪怕只是一根蜘蛛丝也没有关系。
　　找到黎大开的愿望，就是找到黎大开再次出现的线索。
　　她要把那个人找回来。
　　绝对，一定。
　　她要把她喜欢的人，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花花会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的，不用担心她～


第59章 错过就是死了
　　674
　　热水在背后哗啦啦响，钱花花坐在沙发上默默等着。
　　好说歹说，黎大开非要先洗过澡再谈事情。
　　钱花花没有办法，放她进了浴室，自己留在客厅里望着一桌子的试卷和课本，一头热血被迫在放置半个小时，脑子里非常兴奋地想东想西。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很了不起的选择。
　　高考题诶！
　　还是自带正确答案的高考题！
　　那么懂事的一份高考题！就在她眼前！啪！没了！
　　钱花花从胸腔里长长叹出一口气，稍微还是有点心疼。
　　好在并不后悔。
　　伸手在茶几上随便一翻，被整齐收纳在文件夹里的练习卷上布满了她努力学习的痕迹，黑笔答题红笔改错，从中文英文到阿拉伯数字，五花八门地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虽然辛苦，但仔细看看，会发现上面不止一个人的笔迹。
　　有沈熙给她修改过的英语作文，也有周成梦画在易错题上的小星星。
　　更多的，是黎小开留下的勾勾叉叉。
　　“原来都这么多张了…”钱花花自言自语。
　　家长会之前她们复习任务很重，知道她高一高二时没有认真学过，黎小开就找老师要了那两年的重点考卷，让她抽空余时间断断续续地都写完了，再在休息时给她号出分数。
　　“直接写模拟卷不行吗？”那时候的钱花花难得动了脑筋。
　　黎小开看她一眼，手掌在她时隐时现的聪明脑瓜上按了一把：“你先补好基础，模拟卷等下学期和我一起做。”
　　钱花花像只海豚把她的手掌顶起来：“干什么，你想虐菜啊？”
　　黎小开：？
　　年级第一的眼神像看笨蛋：“模拟卷要计时的，现在让你写了会很浪费。”
　　钱花花这才哦了一声。
　　学渣当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浪费这个词用在试卷身上。
　　钱花花那时意识到，黎小开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学习的，在她眼里，一份好的练习试卷是资源而非工具，不仅要利用，还要有效率地利用才行。
　　窥视到了一点黎小开的行为逻辑，她忽然有点高兴。
　　况且，不仅仅是她，周成梦、书小晚、乔问心…此时此刻，全国的高三考生都在努力备考。
　　苦读十几年，谁也不想被别人以不公正的方式抢走机会。
　　所以高考这种事，她靠自己就够了。
　　这点实力她还是有的……
　　钱花花向后仰起头，第二次从胸腔里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不行了。
　　真的好想黎小开啊。
　　675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钱花花唰地一下坐直了背。
　　还好黎大开洗澡很快。
　　再慢一点，她又要憋不住眼泪了。
　　“你洗完了？坐过来吧。”
　　偷偷闭了闭眼按耐下想哭的冲动，钱花花抬起头，手里若无其事地拨弄着茶几上的笔：“咱们把事情讲清楚…”
　　“钱花花。”
　　黎开的脑袋钻出浴室，背后伴随着一片白茫茫的水气。
　　她侧过身，向后指了指。
　　平静的神色中难得流出了一丝迷茫。
　　“有只鸡飞进来了。”
　　676
　　虽然算不上回旋镖，但钱花花感觉自己被打了。
　　把只围着一条浴巾的黎开挪到客厅，钱花花无奈又孤单地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只和几个月前一样耀武扬威的大公鸡。
　　好得瑟的神态，好艳丽的羽毛。
　　它还是这么喜欢马桶盖。
　　“你是洗完澡了想开窗通风对吧？”她回头问黎开：“结果它就飞进来了。”
　　黎开嗯了一声，穿上拖鞋在客厅里湿哒哒地站着，一只手拽着身上的浴巾：“你认识它？”
　　“认识。”钱花花喃喃：“看过它坠楼来着。”
　　黎开：？
　　677
　　做了几秒心理准备之后，钱花花决定亲自上阵，把这只鸡送出去。
　　黎开不怕鸡，真要算起来的话，她运动神经比自己好那么多，交给她来也不是不可以。
　　但钱花花莫名其妙的，就是不想让黎大开参与这件事。
　　物是人非……她甩甩脑袋，两个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脸上。
　　够了。
　　这支回旋镖是鸡毛做的吗。
　　“我会速战速决的。”她说。
　　决心下得坚定，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等她鼓足勇气再走近一点，那只鸡转着脑袋瞧了她几眼，大概是认出了她不是黎开，两只有力的脚掌在马桶盖上用力一蹬，竟然哗啦一声扑扇着翅膀，直接从窗口飞了出去。
　　钱花花：？
　　浴室骤然空荡，钱花花呆呆地冲着窗口站了一会，从地上捡起一根乌黑油亮的羽毛。
　　“怎么回事，那么大个鸡还认生…”
　　钱花花无奈地笑起来。
　　原来你也是因为喜欢黎小开才来找她玩的。
　　678
　　黎开在钱花花和鸡对峙的间隙里换了衣服。
　　走回客厅时钱花花已经坐下了，拍拍沙发让她过去，看起来心情很是平稳，甚至有点温柔。
　　和最近几天要么带刺要么绝望的样子都不一样。
　　黎开不理解这种变化。
　　“我想听你的愿望。”钱花花说：“我刚刚回想了一下，发现我猜不到你想要什么。”
　　黎开垂眼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知道她猜不到，但也不需要她猜到。
　　她总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黎开坐了过去。
　　“归莱怎么说？”
　　“啊…”钱花花挠了挠脸：“她说是你用愿望让我重生了。”
　　但我不信。她在心里说。
　　被归莱背叛的如今，她回想前世，很难相信自己在黎大开那里有这样的价值。
　　那些不曾得到珍视的记忆，那段总是委屈自己，最后连性命都为这个人交出去的记忆——
　　钱花花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冷漠的、完美的…
　　她曾经爱了这个人好几年。
　　从未得到回应。
　　“呵。”
　　黎开轻笑着摇头：“她骗了你。”
　　“我的愿望是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
　　679
　　还是那个寺庙，还是那个被幕布盖住神像的大殿。
　　归莱虚靠在寺庙破败的土墙上，优雅的同时又距离着把握，让一头漂亮的卷发不会染上墙灰。
　　明目皓齿，她看起来永远都是十八岁。
　　上一世活到最后，有老太太看到归莱推着黎开从电梯出来，拄着个拐杖羡慕极了，说哎呀老姐姐，你孙女儿长得可真好看，还孝顺。
　　已经年近六十的黎开坐着轮椅，淡淡点了个头。
　　“吃大亏了。”
　　等那老太太一走，归莱摩挲着轮椅的把手笑道：“这是我第几次给你当孙女了？”
　　黎开垂着眼皮，并未答话。
　　再一眨眼，她又来到下一世，变回了那七岁半的小孩样子。
　　如果现在一起走到外面，就是她管归莱叫姐姐了。
　　“醒啦？”归莱低头看她。
　　“嗯。”稚嫩的手掌撑着地上的土，黎开晃晃悠悠着站起来，像个破烂的布娃娃，只觉得浑身像被抽干了血液那样痛得要命。
　　每一次重生都是这样。
　　高烧、疼痛、饥饿、寒冷…
　　还有一丝孤独。
　　她扶着墙壁艰难站着，红肿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狼藉。
　　一个脏兮兮的水壶、一支用过的铅笔、两个快过期的面包，还有红色的书包和外套。
　　这就是她当年被那收破烂的阿姨拒之门外后，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部家当。
　　真幼稚啊。
　　竟然只用这点东西就想向神许愿。
　　她重生太多次，已经不记得第一世那个七岁半的自己在死前许了什么愿望，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重生，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着那份愿望未能达成的遗憾。
　　那种感觉空落落的，像一个贯穿了胸膛的洞。
　　无论往里面装什么都会漏掉。
　　“你不记得了？”归莱笑了一下看向她：“难怪我觉得你上一世最后有点老年痴呆。”
　　黎开：？
　　680
　　提问：阿尔茨海默症对重生者有什么影响？
　　不清楚，不确定，没案例。
　　但大概影响重大。
　　花费几世取得的重要情报一旦忘了，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黎开捂着自己高烧的脸，稍微有点烦躁。
　　“我倒是都记得。”归莱说。
　　她的大脑连着共同意识，想要什么记忆都能随时提取。
　　但因为容貌不变，她不能一直待在黎开身边。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
　　“别瞪我啦。”归莱笑道：“这交易也不便宜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你想要什么？”
　　“你的愿望。”
　　金色的晨光随着日出洒进大殿，泥泞的小路上有水坑在闪闪发光。
　　美丽的海妖屈尊蹲下，视线终于与七岁半的黎开持平。
　　“我帮你维持你的记忆，让你早一点从这种轮回里解脱出来，而作为交换，你要把最后的愿望让给我。”
　　第一次，归莱的眼中雾气散尽，流转起变幻莫测的光芒。
　　“我要你向神许愿，让我成为人。”
　　681
　　神许下的承诺是绝对的。
　　只要达成目标，无论什么样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想要成为神的一部分也好。
　　想要从神的共同体中脱离也好。
　　全部，都会被实现。
　　682
　　那天以后，归莱就变得很倒霉。
　　据说是因为擅自从共同意识里偷走了记忆储备，所以遭到了神明的惩罚。
　　“但你又不会死，这有什么意义。”黎开说。
　　“哎呀，你不是最清楚嘛。”
　　躺在医院，归莱笑着抬起了自己第十三次被车撞断的腿，动了动，筋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真疼啊。
　　她笑了笑说：“死不了就是最大的惩罚。”
　　683
　　黎开的记忆力变得完美无缺。
　　不仅仅是高考题，从学校里的随堂测验到剧组里的人情世故，每一道试题和每一个考验，她都能将答案记得一清二楚。
　　她成为了永远的第一名。
　　然而二十次的人生还是不够，世事无常，她无法预知世界上的所有意外。
　　即便手里拿着外挂，她依然在最有希望的23岁里一败涂地。
　　电影本身倒是得了奖。
　　但影后却不是她。
　　“你要不要做点以前从没做过的事？”归莱说。
　　“什么？”
　　“不知道，我随口说的。”归莱说：“说不定尝试一点新的东西，就能打破僵局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眼下能走的路已经被走了个遍，每一条都死得彻底。
　　于是，到了第二十一世。
　　黎开第一次接受了钱花花的表白。
　　684
　　“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归莱的怂恿在耳边萦绕。
　　简直像是在打什么广告。
　　但一开始真的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自相遇的那一世起，钱花花总在向她表白，考虑到归莱说神最近喜欢看言情小说，如果要选一个人来实现恋爱剧情的话，钱花花似乎是黎开的最佳人选。
　　甚至，也许是唯一人选。
　　“黎…黎开！”
　　高考结束后的夜市人来人往，黎开在举步维艰的人行道上被钱花花拦了下来。一向怯懦的女孩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从耳朵到脖子都红得彻底。
　　四周嘈杂，黎开游刃有余地被她拦下，喧闹之间，她的耳边响起那句已经听过无数次的告白。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明明两人没有靠得那么近，她却好像听见了钱花花蓬勃的心跳。
　　何止是这辈子。
　　忍不住的，黎开笑了出来，笑得漂亮明媚，仿佛酒杯里的太阳。
　　她说：“又是啊。”
　　在你的每一世，我似乎都是那个最好的人。
　　685
　　她们曾经度过了一段很好的时光。
　　高中毕业后黎开一直很忙，好在钱花花读的大专就在电影学院隔壁，她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一起生活，整个大学时代，钱花花几乎都在围着黎开打转。
　　她主动做了黎开第一部网剧的投资人，又担当起她的助理。
　　有时候在外面熬到很晚，她们彼此搀扶着回到家里，钱花花还会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你也累了吧。”双人床边，黎开抓住了她的手。
　　钱花花像被烫到似的抖了一下，耳朵噌地就红起来。
　　“…我偷偷休息过了，”钱花花懦懦道：“你头还痛吗？”
　　“有一点。”
　　“那你躺着吧，我给你按太阳穴…”
　　“好。”
　　嘴上这样答应，黎开仰起脸来，那绸缎一样的黑发便滑下去，荡漾的弧光映照出月色般的温柔。她的手指掠过钱花花红透的脖颈，穿过发丝，轻轻贴在了她的脸上。
　　“……”钱花花紧张地闭上眼睛。
　　半晌，才听黎开笑道：“下来一点，我亲不到…”
　　钱花花红着脸嗷了一声，温顺地附下身去。
　　她是这样的人，说话声音总是不大，即便全天跟着黎开工作也从不觉得辛苦。黎开享受着钱花花的照顾，有时从剧本里抬起头来，只是看到钱花花在她周围，都会觉得宁静。
　　温柔而坚定的，她从这个女孩的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抚。
　　这也算打破僵局吗？
　　黎开不知道。
　　这一世的一切都好顺利。
　　直到归莱作为帮手来到她的身边。
　　686
　　自从归莱出现以后，钱花花就开始行踪不定。
　　她好像在逃跑。
　　黎开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太忙了，网剧大火之后她开始接触越来越多的影视圈人，按照计划一步一台阶地走着，很少再回到那个她们一起租下的小家。
　　直到一部新戏彻底杀青，她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很久没见到钱花花了。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连卧室里的衣服都收走不见了。
　　从剧组的杀青宴里出来，黎开整理着宴席上各个工作人员的名字，突然想起钱花花妈妈的公司就在附近。
　　散步一样的，她找过去。
　　然后看到肖阳戴着口罩等在楼下，被一个中年男人揽进怀中。
　　687
　　彼时的肖阳还只是个练习生。
　　没有曝光，无人知晓。
　　可黎开却知道，这个男生很快会被一位导演相中，从此一路顺风顺水，在她23岁的那一年，于金奖最佳男配的提名里占据一席之地。
　　巧的是，就是那部关于少年犯罪的电影，让女主角在上一世夺走了黎开的影后。
　　回过神时，黎开已经举起了手机。
　　她拍下了肖阳和男人的背影。
　　按下快门之后才发现指尖正在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整个人激动得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就是这一世…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产生预感，心脏如狂鼓跃动，血液冲上头顶。
　　夜晚的街道没有路人，她紧紧闭上双眼，在昏暗的灯下仰头站立。
　　就是这一世。
　　她终于、终于，将在这一世得到解脱。
　　688
　　“诶诶，你还记得那个演讲家吗？”
　　“啥，哪个？”
　　“就是以前来过咱们学校演讲过的那男的啊，后来被曝出一直在给性少数基金捐款…哎呀，就是那个坐轮椅的！”
　　“哦哦，我记得啊，当时差点给我听哭。”
　　“现在已经没喽～全国的家长都在联合抵制他，马上就要被教育局封杀了吧。”
　　“这么夸张？但我记得他讲的内容也没有那种……”
　　“公众人物不就是这样。”
　　公交车站里，穿着高中制服路人甲乙靠在一起，对着手机连连唏嘘。
　　“吸引了多大关注，就要承受多大争议。”
　　“换成哪个明星，说不定连电影都会下架呢。”
　　689
　　莫比乌斯环上的奔跑没有尽头，前路漫漫，连周围的风景也都统统变作惩罚。
　　麻木、折磨。
　　直到僵局得以打破，无法通关的游戏忽然有了出口。
　　黎大开再也没有想起，
　　那天晚上，她原本是去找钱花花的。
　　690
　　黎开越来越忙。
　　归莱这一世给自己捏造的身份是回国发展的音乐人，娱乐圈的事多少能够参与一点，但又不会太过引人注意。
　　收集肖阳证据的事，黎开忙不过来，就几乎都交给了她。
　　“特大喜讯！”
　　有一天，归莱拎着裙子跑进她在剧组的酒店。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
　　“那个和肖阳在一起的男的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和肖阳差不多大，厉害吧？”
　　黎开一愣，从剧本抬起头来，按了按脸上的面膜。
　　“这下他彻底完蛋啦。”归莱翻看手里的照片：“啧啧，只能活一次的人就是野哈。”
　　“……”黎开重新低下头去。
　　她淡淡将剧本又翻过一页，嘱咐道：“再放一下，等他们电影上映了再爆。”
　　“我知道哒～”
　　“好。”黎开顿了顿，又说：“辛苦你了。”
　　归莱勾起嘴角，笑嘻嘻讲：“你也拍戏辛苦啦，大影后～”
　　“嗯。”
　　地毯厚重，豪华酒店的房门被轻轻关上没有声音。
　　出了门，归莱的笑脸瞬间冷漠下来。
　　她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塞进包里，而钱花花和梁辉的合照，也被她一并埋入深处。
　　691
　　没有人知道是谁的爆料。
　　那一天，无数媒体涌向了钱晚枝的办公楼，街头巷尾都是热火朝天的八卦，学校、公司、街头、商铺、网络…铺天盖地的笑声和惊叹汇聚在了一起，吃瓜群众兴奋至极，一声声催促着更多爆料，像在追更一部由真人真事组成的电视剧，周一见、周二见、视频看了吗、我放首页了、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啊那个男人好丑…
　　剧中的人物要死要活，所有观众都在哈哈大笑。
　　一如黎开所预料的，她们点燃了整个娱乐圈。
　　电影立即下映，公司很快倒闭。
　　金奖影后的竞争对手，在这一年黯然地失去了她的作品。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黎开想，她就快成功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钱花花的名字出现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
　　是新闻。
　　在一切即将成埃落定的这一刻，黎开通过偶然点开的三流新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亲手毁了钱花花的家。
　　692
　　完美无缺的记忆不会忘记。
　　之前的每一世，钱花花的结局都还不错。
　　她会家庭顺利且事业圆满，在妈妈的公司里找一个舒服的工作，和一猫一狗一起住着，隔着屏幕远远地关注自己。
　　也许父母会离婚，也许文笔迟迟不见长进。
　　但无论哪一世，她都健康，都快乐，都会要么亲自要么隔着社交媒体，向黎开说出那句：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693
　　黎开和归莱吵了一架。
　　规模不大，因为还在剧组，她第二天还有非常重要的戏。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归莱笑着。
　　雾气散尽，神秘的海妖展现出那非人的气质，在落地窗前喝下一杯鲜红的酒。
　　简直像在饮用人血。
　　“别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啦，”
　　归莱眯起眼睛：“你才是个怪物。”
　　“你装成乖孩子住在姜家，抢走了她们本要投给姜宿的资源。”
　　“你高考背题考到全省第一，把真正努力学习的人挤出了录取线。”
　　“每一世自杀时，你有没有考虑过被你留下的人该怎么办？”
　　“一部电影是多少工作人员的心血，你在决定毁掉它时，又是否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犹豫？”
　　“你会心痛吗？”
　　“你愧疚过吗？”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噩梦？有没有在演戏之外流过眼泪？”
　　“你真的还有心跳吗？”
　　眼前的人动作逐渐僵硬，归莱上前几步，将手中的烈酒送到她的面前。
　　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黎开双手握着拳头，神色冷漠如冰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扪心自问——”
　　归莱仰起脸颊，仿佛吟唱一首高昂的歌。
　　“如果当时我告诉你，你真的会为了钱花花，放弃这个机会吗？”
　　694
　　夜色浓厚，昂贵的红酒最终撒了一地。
　　黎开独自坐在阳台的沙发上，脚下是被酒精浸湿的地毯，和一本不知何时撕碎的书。
　　是剧本吗？明天要用？
　　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此刻却像忽然醉去。
　　…算了。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跟了你这么久，我才意识到。”
　　“我比你更适合做人。”
　　留下这句话，归莱离开了她的房间。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无数的办公楼还亮着，无数的车辆还在奔驰。
　　这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里，装满了她从未理解、大概也无法理解的普通人。
　　算了。
　　黎开动动手指，疲惫地熄灭了手机屏幕。
　　也熄灭了那三流新闻里，钱花花无比孤独而又可怜的名字。
　　695
　　后来的故事钱花花都是知道的。
　　她借了钱，安顿了妈妈，又去找了黎开。
　　然后她死了，车祸。
　　黎开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遇上车祸，但金奖近在眼前，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葬礼那么长，黎开穿着朴素的黑色礼服，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依然是会说话的，会笑、会演、会落落大方地在任何一个场所发表讲话。
　　她知道那个笑着缩在她怀里的女孩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和钱花花认识了很久…”
　　“我无比荣幸能够获得这次金奖评选的认可！”
　　“她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助理…”
　　“这个奖项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怀着最深沉的哀思，我希望她可以获得安宁…”
　　“感谢导演，感谢所有演员，感谢幕后默默奉献的工作人员，感谢所有的支持者！”
　　“我会永远地怀念她……”
　　“我将永远记住这珍贵的一刻！”
　　啪啪啪、啪啪啪。
　　她放下话筒，面无表情地垂下睫毛，看着这世界是如何掌声雷动。
　　696
　　晚上好，该死的神。
　　寒暄就不必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
　　请你让我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697
　　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时，黎开艰难地转过了头。
　　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归莱那张大惊失色的表情。
　　嘿嘿。
　　恶作剧似的，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脸。
　　七岁半，她跪在看不见面容的神佛面前，许下了此生的第一个愿望。
　　二十一世过去，她丧失人性，活成孤魂野鬼。
　　记忆早已完美无缺，她却迟迟不敢回头，不敢再问自己最初的那个念想。
　　698
　　“我想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爱我。”
　　有吗，有吧。
　　但你却错过了。
　　错过了，就和死了一样。
　　死了的人啊，是不可以再重来的。


第60章 衣柜开了
　　699
　　故事很长，钱花花听了一夜。
　　中途黎开几次声音哑了，钱花花起身倒了温水给她喝，黎开想道谢却被摇了头，听到她说：“你接着讲。”
　　钱花花从未这么认真地听过故事。
　　她闭上眼。
　　“真长啊…”她说。
　　她才知道黎开的人生有那么长，而她自己的遗憾也有这么长。
　　700
　　“可以打你吗？”钱花花诚挚发问。
　　“……”
　　黎开默了下，还是那副那种不动感情的冷漠样子，但转过了脸。
　　她说：“打右脸吧，你之前打了左边。”
　　“好哦。”
　　然而面前挥起的还是右手，黎开察觉了，没有躲，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左脸上，她被扇得偏过了头，细嫩的皮肤上立刻就泛了不自然的红色。
　　轻点啊，这可是黎小开的身体。
　　心里都清楚，但钱花花就是忍不住。她在挥手的那个瞬间落下眼泪，黄豆大小的泪珠连续不断地落下来，在她和黎开的裤子上晕来一朵朵颜色深沉的花。
　　隔着水雾看向黎开，钱花花哑了声说：“这是你欠我妈妈的。”
　　黎开缓慢地将偏过的头转回来，垂着眼，算是默认。
　　紧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钱花花在她右脸上也猛猛扇了一耳光。
　　“这是你欠我的。”她说。
　　这下两边都打过了，很均匀，也不算她说话不算话。
　　黎开点点头，问她：“好，还要打吗？”
　　“暂时不了。”
　　“嗯。”
　　抓起沙发上的浴巾，黎开起身回了次卧。
　　她像一个说完了遗言的人洒脱离开，钱花花却像刚上完坟的人接连叹气。她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沙发里，才发现刚刚扇过人的手掌好疼好胀。
　　是了，物理老师以前说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能量守恒。
　　那爱呢。钱花花想。
　　她曾经给了黎大开那么多爱，它们去了哪儿呢。
　　701
　　那两个巴掌大概要疼黎开几个小时吧。
　　次卧的房门紧闭，钱花花看着窗外漆黑一片，想转移转移注意力。
　　她就想，希望这几个小时里黎小开别莫名其妙换回来了。
　　一换回来发现两边脸颊对称疼，那可太委屈了。
　　黎小开要闹的。
　　想着那个人，钱花花眼睛就不自觉弯起来，然后自己也诧异，在知道了那么冲击的真相之后，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当她刚才没说，能换回来的话还是赶紧换回来吧。
　　委屈就委屈。
　　要是换回来了，她就给黎小开一个拥抱，把人好好哄一哄。
　　702
　　就这么在沙发上坐着，不知何时歪倒过去，又被手机铃声惊醒。
　　钱花花是个几乎不会做梦的人，醒来时脑子懵了一下，立刻就想起睡前发生了什么，那种先哭后笑最后又哭的情绪随即涌来，整个人的表情变得很有层次。
　　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叫，她在沙发上胡乱摸了一把，发现手机竟然在自己裤兜里。
　　穿着外衣睡觉不算什么，揣着手机睡觉才叫真累了。
　　她昨晚哭了太久。
　　“…喂？”她沙哑地开了口，嗓子像被火烧。
　　那边传来一声喊叫：“宝！！我看到你消息了！”
　　原来是梦梦。
　　钱花花紧绷的肩头忽地放松下来，好像从这一声撕心裂肺里品出了一点平静生活的味道。
　　“你看到啦。”她答应着：“我以为你不理我了。”
　　“我前两天没敢开手机！”周成梦干笑两声：“那…你今天想出来吃东西不？我请客。”
　　钱花花握着手机扫了一眼次卧。
　　门还关着。
　　她不放心让黎小开的身体单独待在家里。
　　“我最近不太方便出去，要不你来家里找我？”
　　“好呀！”周成梦像松了口气：“那你地址发我一个。”
　　“噢，我最近住在黎开家。”
　　周成梦：？
　　熟悉的爆鸣响起，隔着电话也能听出那边的兴奋，钱花花揉揉耳朵，在好笑的同时又感到久违的怀念。
　　挂了电话，她鼻子又酸起来。
　　703
　　警察当然也去了周成梦家。
　　把问题的严重性介绍了，归莱的事情调查了，两位警察向外婆外公问了好，又要安抚周成梦家长的情绪。
　　女儿带回家的同学突然成了嫌疑犯，两位体制内的员工多少有点慌张。
　　“二位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女警捧着茶杯，温声提醒：“眼下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明确，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的，在此期间请耐心等待…”
　　顿了顿，她用余光看向阳台上的周成梦。
　　向来活力四射的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头也不抬，默默盯着花盆里的芦荟。
　　她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要不是外婆哄着，周成梦连粥都喝不下。
　　“其实孩子的初衷只是关心同学而已，说是收了钱，也就几十块，相当于找了个借口把同学接回家照顾罢了。”
　　“能这么聪明又有爱心，说明咱家长培养得好。”
　　“所以除了留意相关线索呢，我们呢也希望你们不要过多苛责孩子，这年头的高中生都不容易，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女警察在这边尽职尽责地安抚群众，周成梦在那边坐着小板凳，用手指在刚刚浇过水的土里戳了戳，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的花字。
　　她既担心钱花花，又不敢联系钱花花。
　　毕竟，归莱是她带去的。
　　直到警察离开之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手机，才看到钱花花早在凶杀案的当天就给她发了消息。
　　钱发发：梦梦，今天吓到你了
　　钱发发：对不起TUT
　　而这三个字，原本是她准备发给钱花花的。
　　704
　　周成梦抽气，周成梦痛哭。
　　周成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又大又结实，一颗砸着一颗。
　　她怎么能让一个目睹亲爹被捅的朋友向自己道歉！
　　而且她还冷落了人家好几天！
　　一直憋在心里不敢发泄的情绪冲破堤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出来，她哭得鼻子堵住了，抽气抽得快昏过去，朦胧的水雾中，她的眼睛扫到归莱脱在椅子上的睡裙，一把抓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滚吧，再见。
　　哭够了，她捡起手机给钱花花打去电话。
　　“宝！！我看到你消息了！”
　　周成梦不知道，那时候的钱花花刚刚哭了整整一夜，连沙发都打湿。
　　而钱花花也不会知道，周成梦曾望着那条睡裙失眠了几个晚上。
　　两个好朋友，在彼此最难受的这一天里，默契地见面了。
　　705
　　周成梦快到的时候，钱花花偷偷打开门缝瞄了一眼。
　　黎开还在睡。
　　毕竟是从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好觉，又和她说了那么久的话。
　　刚好，钱花花也不想让周成梦见到现在的黎开。
　　于是等周成梦快到的时候，她用手机提醒了一句黎开还没起床，就看到周成梦爬着楼梯上楼来的时候表情兴奋得很，又跟她挥手又垫脚蹦跶，但全都是无声的。
　　热情得很有素质。
　　钱花花也赶紧跟着蹦跶，两个人对着演了半晌默剧，你抱我我抱你，跳着转圈圈。
　　直到终于嘻嘻哈哈地进了主卧，把门一关。
　　“宝。”
　　周成梦说：“对不起啊。”
　　钱花花笑着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706
　　其实两个人见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能共享的情报都上报给了警察，剩下那些不能共享的，都是自己都捉摸不定的心情。
　　但能有个好朋友陪着，就已经让人觉得舒服了。
　　“警察问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周成梦岔开腿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抱着椅背说：“我一点也不了解那个女的，她家里什么情况，可能会去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钱花花嗯了声，倒了杯饮料递过去。
　　周成梦拿着杯子一饮而尽，手上在空中比划：“就好像…我和她之间好像只有当下发生的事情，没有过去，也没有以后，我们之间联系只有那几十块钱的住宿费……”
　　“几十块实在是收少了。”钱花花说：“你还包吃住呢。”
　　“就是！”周成梦咬牙：“等她落网了让她给你们家多赔一点。”
　　钱花花乐：“嗯，我妈妈找过律师了，说是有钱不要非君子。”
　　“阿姨现在一个人在家吗？”
　　“没呢，被我干妈带去国外散心了，过年才回来，到时候我就拿着她要回来的赔偿款请你和沈熙熙吃饭…”
　　“好耶！吃啥？”
　　钱花花眯眼：“嘿嘿，吃烤鱼你敢不敢？”
　　周成梦：？
　　像是突然被嘴里的饮料揍了一拳，周成梦噎住了，瞪眼看她。
　　钱花花拍着被子大笑：“一起去吃吧，有些PTSD就是得反复面对才能好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但也让人联想很多。
　　“……”
　　周成梦看着眼前的女孩，犹豫了一下，问她：“宝，你也在面对吗？”
　　“嗯，我在。”
　　钱花花笑着，在自己和周成梦之间来回指了指：“我和你，都有以后。”
　　“所以我们必须面对，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得远远的。
　　肚子饿了就点上外卖，两个女孩坐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像两只受了伤的猫咪抱团睡在一起，在毛茸茸的温暖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是有治愈功能的白噪音。
　　高三的寒假本就不长，慌慌忙忙间就已经过去一半。周成梦聊到兴头上，拿出手机给钱花花看，她家的小区绿化带的大树上，已经挂上漂亮的红灯笼了。
　　“好看吧？”她说。
　　钱花花点头：“好看的。”
　　重生后的第一个新年，就快到了。
　　707
　　留了两包泡面放在厨房，钱花花把周成梦送上了车。
　　再回主卧时，她感到自己好累好累。
　　怎么说呢。
　　和朋友热闹之后的那种脱力和空虚是很可怕的，心里空空落落，连呼吸都慢下来。
　　虽然现在家里并不只有她一个人，黎开还在次卧。
　　但她依然感到孤单。
　　拖着虚脱的脚步往床上走，她顺手往衣柜的推拉门上一撑。
　　哗啦一下，衣柜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干净的纸箱摆在底层，被各式各样的笔记本塞得满满当当。


第61章 笔记本
　　708
　　仔细看看的话，有些笔记本已经很老旧了。
　　钱花花蹲下来瞧了会儿，伸手摸摸，那些泛黄的本子已经落了灰，她闻到常年尘封特有的那种味道，在箱子里随便翻了翻，能看到它们充满年代感的封面。
　　第一本的封面是戴皇冠的公主兔兔。
　　第二本的封面是古装偶像剧里的女侠客。
　　第三本的封面是能变身打怪的魔法少女…
　　钱花花越往底部翻，就看到本子的封面越幼稚、越廉价。
　　都是小时候在学校里风靡过的角色。
　　大概是在门口小卖部买的吧，一块五一本，五块钱三本…有些本子明显来自同一个动画系列，钱花花数了数，发现黎小开竟然把七个颜色的魔法少女都集齐了，还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规律给她们排了序。
　　要命，好好笑。
　　她蹲在地上翻得不亦乐乎。
　　小时候的黎小开是什么样子？
　　脑子里已经浮出画面，面容姣好的小女孩将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校服前系着干净的红领巾，她的眼睛会比这时候还要大，脸蛋会比这时候还要小。明明还有着软软的婴儿肥，却是个不爱笑的严肃小孩，从粉色的钱包里翻出一叠折好的纸币，垫着脚放到透明柜台上，说：“阿姨你好，请给我一套魔法少女小彩虹，七本都要。”
　　“七本一共十一块噢。”
　　“我有十五。”她指着一张十元，一张五元。
　　一叠薄薄的本子被阿姨递过来，黎小开摊开肉肉的手掌接下四枚一块钱的硬币，数一数，算一算，嗯，没问题。
　　“你一个人拿得下不？”头顶传来关心。
　　“嗯，谢谢阿姨。”
　　她低头把本子放进背包，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但声音是普通的小孩音，有点奶。钱花花想象着黎小开就这么背着书包回了家，回到家里坐下，把本子都拿出来，再按顺序放好。
　　“赤、橙、黄…黄在这里。”她放好黄色，又从头开始数：“赤橙黄绿…绿…绿…青、蓝、紫。”
　　这才大功告成。
　　彩虹战队在她的小书桌上顺利会师，成熟又幼稚。
　　哎哟…想想真是……
　　内心23岁的钱花花原地捂脸：太可爱了。
　　709
　　门边忽然咚咚两声。
　　钱花花眼含笑意地抬了头，一见来人，嘴角的弧度就淡下来。
　　黎开靠着门框目睹她的表情变化，淡淡说：“你的区别对待很明显。”
　　蹲在地上的女孩并不否认。
　　睡了接近半天时间，黎开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神似乎也温和了。她不等人允许就走进来，低头瞄了一眼书柜里的箱子：“她的日记？”
　　“不知道，可能吧。”钱花花说。
　　黎开走到她身后站住了，语气轻松：“那打开看看。”
　　“……”
　　钱花花很无语地看着她：“你的大明星素养呢？”
　　“我从没写过日记。”黎开说：“看看这一世的我写了什么，为什么写，可能是个重要线索。”
　　言之凿凿，钱花花陷入沉默。
　　偷翻她人日记是一种不被判刑的重罪，她不想窥探黎小开的隐私，但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她们现在的谜题太多了。
　　她纠结很久，才站起来轻轻把黎开往外推。
　　“厨房有泡面，你自己弄。”
　　黎开皱眉：“我不饿。”
　　“你饿。”钱花花三两下就把人推了出去：“我一个人看，有什么再告诉你。”
　　“两个人一起比较快。”
　　“是。”钱花花的手已经扒在门边：“但我之后可以跟她道歉，你道不了。”
　　“……”
　　她们已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黎小开回来的时候，黎大开就该不在了。
　　黎开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轻轻将门关上了。
　　710
　　一开始大概会有很多错别字吧。钱花花想，还会有点流水账。
　　比如这周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很难。
　　比如今天天气很好，谁谁谁向我借了半块橡皮。
　　她从箱子里拿出最底部最古老的一本，廉价的纸页黄得厉害，简直像已经有很长历史似的。
　　叹口气，她抵制着心里的负罪感，将本子翻开。
　　标注的年份刚好是十年前，稚嫩的字迹映入眼中。
　　-5月14日晴-
　　我梦见了钱花花姐姐。
　　711
　　像是突然被热水烫到一般，钱花花差点将手里的本子扔出去。
　　她吓了一跳。
　　分明是十年之前的东西，可七岁多的黎小开却握着廉价的水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唾液往下看，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日记，里面的日期并不是连贯的，反而更像电视剧里那些侦探的工作笔记，什么时候有了新发现，就什么时候写上去。
　　黎小开在记录她的梦境。
　　……
　　-5月17日雨-
　　我和钱花花姐姐坐在教室里，她的座位在我后面。
　　同学很高，穿短xiu校服，肩bang和脖子是蓝的，其它地方是白的。
　　地上很多箱子，箱子里很多书。
　　钱花花姐姐在看我。
　　我给后面的同学传作业，她笑了一下。
　　黑板上有红色的字，好像是加油。
　　……
　　-7月1日晴-
　　看到了，教室门口写的是高三A班。
　　但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学校，妈妈说全国有好多蓝白色的校服。
　　希望下次能梦到。
　　梦里的我期中考了第一，她说我很厉害。
　　其实我昨天听写汉字也是一百分，但她不知道。
　　……
　　-9月14日雨-
　　梦见坐飞机，她给我带了毛毯，盖在我的腿上。
　　毛毯很大，但我不能把它分给她，因为我的身体动不了。
　　她在可乐和cheng汁里选了cheng汁。
　　我想问她冷不冷。
　　……
　　-1月21日阴-
　　梦到升qi仪式，我站在很高的地方讲话。
　　老师说过：“老师在台上什么都能看见。”
　　原来是真的。
　　我看到了我们班的方阵，只有她没穿校服外套，我一眼就找到了她。
　　她的手bi很白。
　　她的校服是不是借给我了啊。
　　那她会被老师批评吗。
　　……
　　-4月7日晴-
　　今天很危险，妹妹差点拿走我的笔记本。
　　不过昨晚梦到她说她很喜欢我。
　　我们躺在床上，房间有点小，像我亲生爸爸的那个房间。
　　但她化妆了，头发也长的很长，我们好像忽然变成了大人，然后还在一起。
　　我决定原谅妹妹的不懂事。
　　因为我今天心情很好。
　　……
　　-7月18日晴-
　　妈妈爸爸带着妹妹看病去了，我一个人在家。
　　梦见她被很坏的男生欺负。
　　气死我了。
　　教室里的同学都很不好，她在躲，可大家都假装没听见，不理她。
　　梦里的我站在门口，我好想帮帮她，可我动不了。
　　我没能帮到她。
　　梦里的我终于把男生赶走了。
　　可梦里的我并不是我。
　　我有一点难过。
　　……
　　钱花花翻到这里，手指捻着薄薄的纸页，眼瞳发颤。
　　再抬头时，面前那整整两大箱的本子，突然有了非常沉重的意义。
　　那些都是黎小开亲手记下的梦。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是画校服，又是找学校，她模仿着梦里的黎开去考第一、当演员。她记录下的片段钱花花几乎全都记得，那些上一世发生过的片段，都是钱花花小心翼翼地交托出去，却未曾收到过回声的爱。
　　很好笑的，明明知道写下这些话语的人是个七岁半的小孩子，可是当她看到那句“我想问她冷不冷”的时候，心里依旧感到一股温暖的酸胀。
　　冷啊，当然冷。
　　只是没人问，钱花花就从来不说。
　　钱花花笑着在那行字上摸了摸，感觉到小孩子是如何用力且认真地握着笔，纸面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原来它们都在这里。
　　原来那些跌落的爱意没有遗失，而是偷偷涌向梦境，被黎小开珍惜地接在了怀里。
　　712
　　钱花花看了一本又一本，中途几次犯困，短暂地倒在床上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直接枕在了笔记本上。
　　还好她睡觉不流口水。
　　那些笔记本里的内容大同小异，也许是因为她和黎大开的回忆就只有那么多，越往后看，梦境的内容就越是重复，黎小开的记录也从捕捉蛛丝马迹的兴奋变成了平静客观地记述。
　　从初二开始，她就怀疑到黎大开是重生者了。
　　她因此感到绝望。
　　重生者意味着存在多个时空，她从小梦见的钱花花并非是这一世的预言，而是上一世的过去。
　　换句话是，那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她永远也见不到梦里的那个人。
　　黎小开为此痛苦很久，连对梦的记录都冷漠起来。钱花花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失落，有一次，她梦到钱花花在车上问黎开还记得书小晚吗，黎开摇头后，钱花花的眼神显然充满了落寞。
　　记到这里，黎小开画了一个问号。
　　好像在问为什么。
　　好像在问：梦里的我只是忘了一个不重要的同学，你为什么要感到落寞？
　　她开始不理解了。
　　见不到钱花花的事实让她变得绝望，那些从爱意中浸染的同理心似乎也在渐渐消失。
　　如果后来钱花花没有重生的话，也许黎小开会走上黎大开的老路。
　　冷漠的，绝望的…
　　直到高三上期，她像梦中的安排一般站在教室门口，听到的却不是哀求和挣扎，而是一句洒脱的“抱歉！让一下！”
　　她看到那个女孩在走廊奔跑，看到她充满力量地向霸凌作出反抗。
　　那一刻，黎小开意识到。
　　她等候的人，竟然真的出现了。
　　713
　　钱花花放下本子，想见黎小开的冲动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她将散落的笔记本都按原本的顺序收拾好，关上衣柜，然后走出卧室。
　　“嘿。”
　　她冲沙发上看电视的黎大开挥挥手。
　　“怎么？”
　　“聊一下，我好像搞懂了一点东西。”
　　714
　　黎开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淡淡地听着钱花花的解释。
　　“也就是说，”
　　她揉了揉太阳穴，举手总结道：“神用你的存在消灭了我。”
　　“是的。”钱花花点头。
　　说完感觉自己心里有一点爽。
　　715
　　黎大开希望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神就动动手指，创造了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人。
　　她们的身上都有着从基因里就自带的冷漠，都童年凄惨，都无依无靠。
　　她们都曾跪在那破败的寺庙里，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爱我。”
　　唯一的区别是，
　　从黎大开许愿想要消失的那一世起，神回应了黎小开。
　　715
　　你会如何抹去一个绝望而悲哀的灵魂？
　　以沉重的利器、骇人的诅咒？
　　又或者——
　　千秋流转、沧桑轮回。
　　你给她一段永不叛离的爱。


第62章 超度我
　　716
　　还差一点。
　　前世的纠葛已经拼凑得七七八八，钱花花感觉得到，还差一点，她就快找回黎小开了。
　　神的确实现了黎开的愿望。
　　可归莱是怎么把已经消失的人又弄回来的？
　　不自觉地揪着衣摆，钱花花眉头紧皱。
　　“钱花花，好消息。”
　　忽然，头顶传来黎开的声音：
　　“我很困。”
　　717
　　钱花花迷茫地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刚刚在次卧睡了半天的人，思考一下，又看了眼厨房。
　　台面上只剩下一包泡面了。
　　“怎么回事，”名侦探钱花花作出推理：“你发饭晕？”
　　黎开：。
　　718
　　大明星黎开是不会发饭晕的。
　　她很少大量摄入碳水，运动充足且注重控糖，哪怕突然摄入了方便面这种高碳水化合物，她的血糖也不会飙高到这个程度。
　　她能感觉到，黎小开的身体也差不多。
　　“我只是很虚弱。”黎开的声音轻飘飘的：“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
　　“什么…”
　　“神的承诺是绝对的。”黎开说。
　　她是已经被神抹消了的灵魂，不该存在于此。
　　虽然稍微延迟了一会儿，但世界已经开始了对bug的修正。
　　也许因为这里是黎小开的住所吧。
　　从进入这间屋子起，黎开就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你的那个她正在努力回来。”
　　黎开说着，轻轻在自己的左胸口上按了一下。
　　“她很想你，我能感觉到。”
　　719
　　忽然觉得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孤魂野鬼似的活着，求死不能，千辛万苦达成目标终于可以死了，又突然被人给弄了回来。
　　弄回来，就还得再死一次。
　　死在害自己变成这样的世界手里。
　　没意思。
　　黎开感到胸腔一阵酸楚，却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情绪。她太困了，想合上眼，却又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支起眼皮，把钱花花装在自己的视线里。
　　以前没见过她这么放松的样子。黎开想。
　　没有想象中的欢欣雀跃，在得知bug似乎会被修正以后，钱花花在地毯上沉默坐着，眼神充满探究地盯着黎开。
　　她好像在思考。
　　以前也没见过她这么爱思考的样子。
　　想起那枚来自公共浴室的紫色湿拖鞋，黎开的背后微微发凉。
　　突然，钱花花的头上亮起一个灯泡。
　　“大开啊，”
　　名侦探钱花花再次作出她的推理。
　　“你说，你有没有可能是一个U盘？”
　　黎开：？
　　要不你还是别思考了。
　　720
　　钱花花搞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
　　虽然她也是重生者，但她既没见过神佛，也没见过奇迹。
　　归根结底，她只是个被卷入因果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思路基于她们普通的生活，钱花花想来想去，觉得既然世界还会消除bug，那一个人的灵魂覆盖另一个，也就和用U盘往电脑里导入重名文件差不多。
　　既然归莱能替黎开稳固记忆，那说不定也能留存备份。
　　多么合理的一个推论。
　　“所以我觉得吧，”
　　钱花花说：“黎小开的身上一定有哪里藏着U盘，而你就是里面储存的记忆备份。”
　　“……”
　　黎开虽然困倦却还清醒，神色复杂道：“怎么突然这么科学。”
　　“对呀，唯物主义你没学过？”
　　“……”
　　“管它什么神神又鬼鬼。”
　　钱花花单手握拳：“科学幸福你我她?，抵制迷信靠大家！”
　　黎开：。
　　721
　　正能量说完，钱花花的眼睛就直直看向黎开解下绷带的手臂。
　　那里的皮肉刚刚长好，长着一道新生的疤。
　　颜色很浅，距离脱落还有很长时间。
　　也许是最近听了太多打打杀杀的故事，她正在想一些非常不符合正能量的事情。
　　钱花花咽下唾液。
　　她已经读过了黎小开的笔记，知道她正渐渐找到自己的道路，不想再做演员。
　　那么留疤不留疤的，也就没有之前那么重要了。
　　“你怎么想？”钱花花抬起眼睛，试探道：“我可以打开伤口看看吗？”
　　看看里面有没有像U盘的东西。
　　这种超出平行世界的物件，医生看不到的，也许作为重生者的她们可以看到。
　　黎开靠着沙发低下头来，脸色的血色不知不觉又退下去些。
　　“你那么想让她回来，”她的确在逐渐虚弱：“还问我干什么。”
　　“…毕竟你会痛。”
　　“呵。”钱花花的头顶响起一声轻笑：“行了，少演。”
　　“……”
　　好商好量的耐性崩断，钱花花如哥斯拉出海一般缓慢站起，巨大的阴影被顶灯投到黎开身上。
　　黎开从桌上拿了水果刀，递给她。
　　钱花花轻轻抬起她的手臂，小刀在空中比划。
　　“说起来，我上一世还是为你死的。”
　　722
　　为她而死这件事，钱花花一直没有提过。
　　除了她自己，大概谁也不知道。
　　她一直不肯说出来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有点蠢。
　　但她现在突然很想说。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钱花花一边说一边给小刀消毒：“我找你分手时的对话被狗仔录了下来，我察觉了他，去追，结果刚刚抢到手里，就在路口被车撞了。”
　　黎开愣了一下。
　　“你没留意我什么时候提的分手吧，毕竟你昨天都没提到。”钱花花说：“那时你的电影刚刚上映，我连话都来不及说完，你就忙着赶下一个行程去了。本来我可以不管那个狗仔，但有肖阳那部电影被撤档的前例在，我们是同性，而你又那么想要得奖…”
　　冰凉的水果刀面贴上手臂，黎开抖了一下。
　　钱花花稳住她：“别动。”
　　然后又说：“车撞过来的时候，路口的大屏刚好在播你和归莱的广告。”
　　“我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你望着她。”
　　723
　　也许说这些只是想图个心安。
　　钱花花握着水果刀，一边风平浪静地说着，一边又有些想哭。
　　重生这么久，她没有亲手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普通人的弊端，她可以告状、可以吵架，甚至可以为了驱赶流氓而制作骗局，但当锋利的刀刃在她手里对准活生生的血肉，她还是会感到负罪。
　　黎开不会挣扎，只是静静坐着。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会接受。
　　这不就让人压力更大了吗。
　　钱花花掂量着手里白白净净的漂亮胳膊，总觉得干完这一票，自己得做五个月的噩梦。
　　724
　　黎开等了很久不见她动作，这才缓缓开了口。
　　“钱花花。”
　　声音幽幽却又出奇清澈，像是想通许多事，又像放下许多事。
　　她松开眉头，笑了下，神情之中竟然出现一些很像人的活跃情绪。
　　她说：“你这算不算道德绑架？”
　　被戳破心事的钱花花猛一抬头。
　　“没事。”
　　黎开勾着唇角，轻巧道：“你绑吧。”
　　这用词。
　　钱花花低头腹诽：你还说你不是m。
　　725
　　锋利的寒刃划破皮肤，血珠四溢，它们密密麻麻地涌出来，从最初的一个红点扩大成足以流动的滴血，再顺着皮肤快速滑下，滑不到可以掉落的弧度，就被人用白毛巾轻巧地接去了。
　　弄不脏任何一寸地毯，默默地失去踪迹。
　　干净的，无声的。
　　黎开单手握住毛巾接血，看着钱花花用消过毒的镊子在自己的伤口之中翻找。
　　“疼吗？”钱花花问。
　　黎开摇了摇头。
　　这算疼吗。她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肉。
　　跳楼比这更疼，车祸也比这更疼。
　　如果是不那么致命的伤口，那么被车撞过以后，钱花花要躺在地上疼痛许久才会死去，人群会围绕着她发出尖叫、拍照，深色的血液流失多了，她还会觉得冷。
　　早知道钱花花当初是这个死法，黎开或许会找神要一个更好的人生给她。
　　要让她无病无灾、高高兴兴…
　　然后呢？
　　黎开的睫毛失落地垂下来，在光洁的脸上落下毛绒绒的阴影。
　　她想不出来。
　　除了这两个基本需求之外，她不知道钱花花还想要什么。
　　“啊。”
　　钱花花握着镊子的手指颤抖一下。
　　黎开应声去看，竟然真的在皮肉链接的深处，看到了一根细小的黑针。
　　就是它了。
　　726
　　走进科学竟然真能蒙对。
　　钱花花感叹。
　　要不说读书改变人生呢…
　　镊子就在手里，消毒过的，没什么不安全。她用它掀起了黎开的皮肤也用它分离了紧闭的肉，伤口湿润地打开了，红色的血全留给白色的毛巾。
　　再夹一下，黎小开就回来了。
　　钱花花抿着嘴唇，想起黎开昨晚说过的话。
　　她已经活了二十一世。
　　活得丧失人性，活成孤魂野鬼。
　　忽然，一阵熟悉的体温靠了过来。
　　黎开坐在沙发上弯下了腰，温柔地用额头和钱花花的额头抵着，亲昵却不越界。
　　闭上双眼，才发现人与人的体温原来如此贴合。
　　“钱花花，”
　　那孤魂野鬼轻声唤着，尾音温良，带着笑意。
　　她说：“超度我。”
　　727
　　与其再被那神和世界抹消一次。
　　不如交给你。
　　亲手使我解脱，亲手将我拯救。
　　赐予我自由。
　　赠予我离开。
　　728
　　在拔出来的那一瞬间，黑针化作细灰，到处都找不到踪迹。
　　钱花花看着空空的的镊子，心想，这个社会果然还是封建和科学并存的。
　　难怪要学辩证唯物主义。
　　昏迷的黎开睡倒在沙发上，钱花花怕她再有脑震荡的症状，不敢挪动，只是给她仔细地包扎好了伤口，又盖上一床毯子。
　　她做得用心，回过神时，窗外已经又到傍晚。
　　橘色的晚霞照进破旧的小房子里，三楼不算高，能看到有树叶被风吹落。钱花花坐在地上脑子木木地数了一会儿，到第九片叶子飞起来时，窗户猛然传来一声“砰！”的响声。
　　她被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去看沙发上的黎开。
　　还好，没事。
　　摸着怦怦跳的心脏，钱花花叹了口气，慢慢反应过来。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
　　像国际学校这样的郊区地段，附近的小孩子总是能提前买到摔炮来玩。
　　钱花花疲惫地闭上眼睛，上半身趴在沙发边上，像在黎小开消失那晚趴着病床那样。
　　好困，好累，但是轻飘飘的。
　　明明还没睡着，
　　她却感觉梦快醒了。
　　729
　　最初只是一阵窸窸窣窣。
　　然后有人动了，并未说话。
　　沉重的身体被打横抱起，托着脊背的手臂比较稳妥，膝弯下的手臂则颤巍巍的，有点晃悠，还有点肿，像裹了很多层厚重的布。
　　她感到自己在半空中前进，像乘着空浮于水的船，摇晃着落到棉麻的云上。
　　是谁在托起她？
　　忽然下雨，奇怪，云层的上面还有一片更大的天，咸味的雨滴打下来，湿热的，从鼻尖的一滴滑到脸颊，顺着皮肤的纹理钻进脖子。
　　好痒。
　　她下意识笑出来，然后止不住的，她笑得越来越夸张，心里也越来越高兴。
　　唰地一下，钱花花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笑醒过来了。
　　“……”
　　“……”
　　四目相对，她转过脸。
　　有人正在她床边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着，死命捂着嘴，生怕吵醒她。
　　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熟悉的泪。
　　很漂亮，但傻乎乎的，总是看起来特别委屈的。
　　她一直在找的人。
　　“嗨。”钱花花笑着喊。
　　“…嗨。”黎开抽抽嗒嗒地答应了一声。
　　下一秒，分不清谁先靠近，她们用力将对方拉进怀里，再一起滚落到床上，紧紧相拥。
　　棉麻的云上扑腾着温热的蒸汽。
　　两个普通的小孩，终于回到普通的日常里。
　　小小地相爱。
　　作者有话说：
　　欢迎回来。


第63章 你再说一次…
　　780
　　出租屋是两居室的，主卧里配了双人床。
　　双人床宽一米五，长两米，套着军训风格的绿色格纹四件套。
　　理所当然的，床上摆着两个枕头。
　　钱花花被黎开运到床上的时候枕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在里侧，她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然后都累了。
　　“你先睡会儿吧…”黎开从钱花花身上撑了起来，准备起身。
　　钱花花一把抓住她手臂：“你去哪儿？”
　　“我去客…”
　　“你是人吗？”钱花花说。
　　黎开眼睛鼻子周围的一圈红还没消下去，脸上湿漉漉的，迷茫地啊了声。
　　“什么？”
　　“电视剧里没看过啊？”钱花花眉头夹起来：“小朋友走丢过一次以后监护人吓都吓死了，恨不得每天去上班都给她揣兜里，生怕一转眼又不见了。”
　　“……”
　　“很难懂吗？”
　　“没。”
　　黎开整理了一下其中逻辑，坦然接受了自己约等于迷路小朋友的事实。
　　她乖巧承诺：“我不会再走丢了。”
　　但钱花花仍不高兴。
　　黎开看了两眼她的表情，撑在床上的手肘力气一松，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哎哟，突然好困，完了，”她仰躺在钱花花的身边：“走不动了，让我蹭你旁边躺一会儿吧。”
　　钱花花这才呵了一声。
　　“敷衍。”
　　窸窣几声，她转过来侧躺着，眼睛不转地看着黎开。
　　那目光看得黎开有些难受。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难受…是那种……
　　让人心疼的难受。
　　“你快睡吧。”黎开伸手去盖她的眼睛，感觉到睫毛骚在掌心里：“我就在这儿，一直在。”
　　钱花花瓮声瓮气：“你想去客厅干什么？”
　　“喝水。”黎开说：“但不急，一会儿再去也行。”
　　“那你再想去的时候叫我。”
　　“嗯。”黎开的手穿过她后颈与枕头的缝隙，不算拥抱地在她后背拍了拍。
　　“我下床的时候把你揣兜里。”
　　钱花花笑了声：“行。”
　　力大无穷黎小开。
　　781
　　黎开现在倒是不困，或许是黎大开替她睡了太久，钱花花呼吸均匀地在身边睡着时，她连手机也没拿，只能数数天花板上的霉斑。
　　有一点感慨，又有一点紧张。
　　黎大开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就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小时候的梦，懵懵懂懂的，时醒时昏，很多时候她看到钱花花就在眼前，想要开口，想要动一下，但都不行。
　　身体不听使唤，她只能看着。
　　很难说那是噩梦还是什么，她感到无力，一种从头到脚都碰不到实物的虚无感像福尔马林那样泡着她、淹没她。再后来，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一具尸体，明明早就死了，早该归于安宁，却因为丢进了海里，只能被滔天的海浪推着翻涌。
　　她后来明白过来。
　　那些都是黎大开的感受。
　　她的焦急传递给了黎大开，而黎大开的悲哀也传递给她，恢复身体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忽然清亮，钝痛般的伤感像退潮似的飞速从她意识之中剥离，只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坑洞，大的快要装下陨石，里面干涸一片。
　　空落落的，有些寂寞。
　　那个人好像已经不会哭了。
　　两人份的量，黎小开哭了很久很久。
　　782
　　身边突然扭了一下。
　　感觉到自己左手边的动静，黎开本来还在和霉斑大眼瞪小眼，忽地就把眼睛闭上了。
　　钱花花醒了？
　　醒了怎么不说话，她干什么？
　　小破床吱呀一声响，身边的人又动了一下，黎开的手偷偷在身侧捏着被子，就感觉到重力压过来，轻柔的呼吸好像很近。
　　什么情况。
　　她突然想起来，钱花花看过日记了。
　　伤春悲秋的心开始跳跃。
　　脸上好热，分不清是因为呼吸靠太近了，还是因为她的脸在发烧。
　　“黎小开…”
　　轻声的，钱花花喃喃：
　　“怎么办，我刚才梦到烤面筋了。”
　　783
　　人在精神放松之后就会想睡想吃，这都是正常的。
　　钱花花合上手机，有些抱歉地走到厨房门边：
　　“我妈妈说她要后天才回来。”
　　“嗯，她和霍校长一起回吗？”黎开将四指收拢隔在碗边，倒掉碗里多余的水：“从新加坡？”
　　“应该是吧，她们去了好几个国家。”钱花花看过去：“要我帮你吗？”
　　“你会做什么？”
　　“我洗菜还可以的，以前回老家都是我帮外公…”钱花花走进厨房到处张望一下，发现在她和妈妈打电话的时间里，黎开已经把菜都准备了。
　　其它的流程她都插不上手。
　　“算了，等下我洗碗吧。”钱花花叹气。
　　黎开把泡好的粉条放上蒸锅，盖上盖子以后才擦了擦手，转过来笑她。
　　“感情你就只会个洗。”
　　“啊。”钱花花笑了笑：“活了两辈子也没学会做饭。”
　　老房子的厨房不大，她一时找不到事情可做，感觉自己碍事极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走，就看黎开走过来，把身上的灰色围裙取下来，挂在了钱花花的脖子上。
　　钱花花：？
　　“别乱跑了，留在厨房当衣架吧。”黎开在她肩头拍了两下。
　　钱花花：。
　　哇哦，好多余的一件家具。
　　她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了。
　　783
　　菜被端出厨房，不算多，就两道。
　　但是闻起来香得不行。
　　钱花花两手各拿着一只瓷碗，里面是黎小开给她俩盛好的饭。
　　“我怎么觉得我这碗饭比你的多啊？”她说。
　　“你都饿得做梦了，”黎小开端着菜站在她身后，勾脚带上了厨房的门：“我哪敢亏待你。”
　　钱花花一挑眉，发现这人讲话怎么咬牙切齿的。
　　她笑着把碗放到桌上，回头：“怎么了，难道我睡觉时咬你……”
　　话音未落，她猛然发现黎开就站在她的背后，两手端着菜品根本躲避不开，几乎就要被她撞上。
　　她们有高度相仿的身型，高度相仿的视线。
　　还有高度相仿的…嘴唇的位置。
　　电光火石之间，钱花花瞪大眼睛，这个时候还想紧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她索性灵机一动，一脚踩足油门——
　　然后就这么在两手分别端着菜的黎开怀里，优美地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
　　钱花花：……
　　黎开：……
　　钱花花黑着脸指向黎开：“你别笑。”
　　万幸黎开是个见过大场面的女人，这点意外根本不算什么，只见她默默点头，从钱花花身旁绕过，将两盘菜放到了桌上。
　　动作从容，但肩膀抖动。
　　“黎小开！！”钱花花面红耳赤：“偷笑也是笑！！”
　　784
　　吃饱喝足，简单洗过碗之后再回到客厅，钱花花感觉自己终于像个睡好了觉、吃好了饭的正常高中生了。
　　成长期的孩子就应该过这种神仙日子。
　　“看电视吗？”黎开拿着遥控板走过来。
　　“看。”钱花花应着。
　　“我随便找个台？”
　　“嗯，节目不好看我就怪你。”钱花花说。
　　黎开勾勾嘴角，在坐下的同时往她头顶轻轻按了一把。
　　两个人依偎着坐在沙发上。
　　窗外又响起一连串的摔炮声，小孩儿们早就放了寒假，作业又少，每天在楼下呼朋唤友地扔摔炮玩，连楼下停车场的电瓶车也被带动着一惊一乍，叽哇乱叫着，把电视的声音都盖过去。
　　俊美的演员们正在河边散步。
　　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动作亲密，看起来像个谈恋爱的偶像剧。
　　灯光温暖，钱花花浸没在一片吵闹祥和的气氛里，昏沉沉的。
　　“我后天回家。”她忽然说。
　　黎开枕在她肩头，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寒假很短，等回家过完大年三十，她们很快就又会在学校里见面了。
　　后天回就后天回呗。
　　钱花花：“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想听什么？”黎开在她肩头蹭了一下，头埋在两人交错的发丝里：“总不能让你别过年了。”
　　“是哦，毕竟我爸刚死。”钱花花伸了伸腿：“难得能和我妈妈过个好年了，还得回老家去看外婆她们。”
　　黎开低声笑了下：“你等这天很久了吧。”
　　“可不是嘛。”
　　钱花花说完又叹气：“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了…”
　　死了爹的快乐有点地狱，普通家庭的小孩或许难以理解。
　　但黎小开是同道中人。
　　“对了，”钱花花说：“我擅自看过你笔记本了，对不起啊。”
　　黎开摇摇头。
　　亲手烧了生父的事情在笔记本里被草草带过，更多的篇幅都是关于钱花花的，黎开知道她看过了日记，四舍五入就是看过了自己的告白。
　　整整十年的，两大箱的。
　　从七岁半到十八岁的漫长告白。
　　“以后我不会再写了。”黎开贴近她：“所以你不用因为那些东西…”
　　“嗯？”钱花花唰地抬起头。
　　黎开被她突然抬高的肩膀猛地撞了一下，捂着下巴看她：？
　　“你什么意思。”钱花花高声说。
　　“什么什么意思…”
　　钱花花一下子和人拉开距离，垮起个小猫臭脸，瞪着她：“黎小开，你要说什么你最好想清楚。”
　　“我说什么…”
　　黎开愣了愣，笑了：“我是让你不用道歉，毕竟我喜欢你，你老跟我说对不起，有点吓人。”
　　这下换钱花花愣住了。
　　黎开怕她还没懂，靠过去说：“像发好人卡。”
　　“等等等等…！”钱花花颤抖一下，下意识往沙发角落里缩：“你再说一次…”
　　那四个字的冲击力比她想象中大，大概是来得太突然了，哪怕已经在心里确认了一百次，亲耳听到那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慌得不行。
　　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偏偏黎小开还在笑，身体慢慢靠过来，把钱花花一寸寸压到沙发深处：“嗯？我让你别发好人卡…”
　　“上一句！”
　　“别说对不起…”
　　“再往上！”
　　笑意渐浓，客厅的顶光之下，黎开浅色的阴影投掷下来，明明身体根本没有触碰，却像把钱花花罩在了自己怀里。
　　漂亮的女孩弯着眼睛，长发瀑布似的垂下来，绸缎般泛着光。
　　又一次，她被装进那双深情的、真的会把一切都献给你的眼神。
　　简直要沦陷。
　　四面楚歌，钱花花整个人都快被烧熟了。
　　“我喜欢你。”
　　黎开说：“钱花花，你想不想要个女朋友？”
　　785
　　早恋不好。钱花花想。
　　虽然她们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十八岁，都成年了。
　　但是她们到底还是学生。
　　高三生，应届生，下学期就要考试了，黎开的成绩还那么好，以后高低能争取个市状元，她也必须超常发挥才行…
　　家长的期待…
　　个人的前途……
　　怎么想都是早恋不好。
　　早恋不好早恋不好早恋不好早恋不好早恋不好……
　　“说话啊。”
　　黎开的声音穿过浓雾而来，有点委屈。
　　“你不要我吗？”
　　啪地一下，所有的迷茫都碎成了渣。
　　再也顾不上理智和成熟，钱花花伸出手臂揽过身上的人，扣着她的肩膀凑过去，在相拥间紧紧贴上了黎开柔软的嘴唇。
　　“我要。”
　　二十三岁的灵魂占据上风。
　　“黎小开，张嘴。”
　　786
　　带着凉水温度的舌尖抵在唇上，撬开牙关。
　　黎开恍惚之间想，原来家里的矿泉水是有回甘的。
　　好甜。
　　她几乎是被钱花花一把拉了下来，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反压在她身上，单手撑着沙发靠背低头吻她，动作帅得不得了。
　　犯规了吧。
　　她听话地没有躲避，尽管她想。钱花花的另一只手正在她的脸侧抚摸，纤细的手指从耳廓摸到耳垂，指甲丝丝缕缕地挠过脖颈发痒的地方。
　　“等下…”她喘息：“…别摸……”
　　于是那手像立刻得了趣，有些凶地捏住她的后颈，一寸一寸地揉。
　　浑身轻颤。
　　这人接吻怎么是这样的。
　　全身上下最像校霸的地方在这里是吧。
　　温柔而放纵地吻得够了，等到钱花花呼吸急促地退开时，黎小开感觉自己简直像化成了水，从腰到腿都软着，脑中昏胀，微微眯着眼睛看面前的人。
　　“……”
　　不干人事的二十三岁后知后觉：“…你还好吗？”
　　“没事。”黎开摸了摸嘴唇，像在回味：“挺好。”
　　她说完就把人轻轻又拽了回来。
　　钱花花没有防备：“唔……”
　　攻守缓慢交换，青春期的学霸没有经验却善于学习，像巨大的狼狗第一次尝到甜头，黎小开闭上眼，举一反三地试探着舔舐她的女友。
　　软的，湿的，热的。
　　早就想这么做了。
　　不得章法却热情探究的深吻，抓着身上的猎物，亲密得铺天盖地，甘洌得让人发疯。
　　一不留神，手指往腰上轻轻带了一下。
　　钱花花猛一哆嗦，呜咽着，要跑。
　　黎开笑着掐住，拖回来。
　　钱花花：？
　　她连忙打出暂停手势：“停停停…我们、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黎开眨着大眼，乖乖点头。
　　钱花花：“那你先放开我。”
　　黎开继续点头。
　　钱花花：“？你倒是放。”
　　可身下的大校花却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腰，又一次把人拖下去，倒是没再吻了。
　　嘴上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语调。
　　“等我一下。”她说：“别动了，我腿软。”
　　钱花花的脸又是一红。
　　依偎在女友胸口，她闭了眼，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和脉搏都在咚咚咚中混合，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
　　算了，算了。
　　手臂穿过腰间，她紧紧贴着身下的人，承认自己也很想再多抱一下。


第64章 谁女朋友这么好看
　　787
　　你想不想要个女朋友？
　　我要。
　　两个音的回答，嘴巴张开，动两下，再闭上。
　　就成了。
　　一个交到学霸校花女朋友的简易教程送给大家。
　　不用谢。
　　788
　　钱花花有点飘了。
　　不是那种洋洋得意的飘，她原本没有自觉，直到晚上该睡觉了，她拿着电动牙刷往镜子面前一站，发现自己心里明明挺平静的，脸上却无意识地挂着笑容。
　　不是吧，好像弱智。
　　她拍了拍脸，可那笑容就像粘在她脸上似的，完全不肯消退。
　　黎开推门走进来，从洗漱台边抽走一张毛巾：“你在干什么？”
　　“…我在拍爽肤水。”钱花花说。
　　“脸都不洗就拍？”
　　“……”
　　钱花花顿了一下，果断调转矛头：“你为什么没在笑。”
　　黎开：？
　　“你难道就没有这种…”钱花花指着镜子：“看起来缺乏智商的表情吗？”
　　黎开瞄了镜子一眼。
　　其实她不用看也知道，钱花花一直在笑。
　　哪怕嘴上说的话像在跟她挑事儿，那也是笑着挑的。
　　很可爱。
　　“我觉得你…”黎开斟酌了一下用词：“看起来挺高兴的。”
　　钱花花啊了一声，低头从她手里把毛巾拿走了，放到水龙头下面去边搓边打湿：“我确实很高兴。”
　　“那不就好了。”
　　“但是这么明显的高兴，会显得我好像没见过世面。”钱花花说：“像你就高兴得很内敛。”
　　黎开从她手里接过扭干的毛巾，被热水烫过一次以后拿在手里很温暖。
　　她用热毛巾仔细地洗了脸，然后才露出两只眼睛。
　　“我不笑是因为…我有点紧张。”黎开说。
　　钱花花这会儿已经在刷牙了，嘴里都是薄荷味的白色泡泡，只能疑惑地咕噜两声。
　　“…今晚一起睡。”
　　黎开快速说完，快速地把毛巾挂回架子，然后快速地关门走了。
　　留下一脸错愕的钱花花，和在她嘴里努力震动的电动牙刷。
　　嗡嗡嗡嗡嗡——
　　三秒后，钱花花看了一眼镜子，那弱智笑容终于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通红的脸。
　　黎小开你大爷。
　　这下我也开始紧张了。
　　789
　　钱花花硬是多刷了五分钟牙，又洗脸洗脚折腾个遍，直到那从脖子红到耳朵的劲头下去了，才慢吞吞地推门出去。
　　谁知道黎开就靠在门外，只是身上换了睡衣。
　　“你……”钱花花一时愣住。
　　“还以为你掉马桶里了。”黎开侧身错过她，挤进卫浴间去：“我也要刷牙。”
　　语气平淡，好像刚才那个逃跑的背影只是钱花花的错觉。
　　哟，好高冷的一个女朋友。
　　钱花花转过身，刚要进房间去，突然停下来。
　　“黎小开。”
　　“嗯？”女朋友冷酷地看过来。
　　“你同手同脚了。”
　　钱花花说完就关门，也不管背后的黎开什么反应。她一个人站在卧房的门口憋了一下，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哎，不行，幼稚死了。
　　有了女朋友以后两个人都变傻了。
　　790
　　一起睡也不是非得做什么。
　　双人床蛮大的，钱花花换上睡衣睡裤，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带来的不是睡裙。
　　黎开洗漱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静不下心，钱花花抿着下唇睡到床的里侧，掏出手机翻翻贴吧，又翻翻群聊。
　　像是等了一年那么久，那漫长的水声终于停下来。
　　洗得还挺干净。
　　钱花花眉毛一挑，觉得这句不错，等下就要这么说。
　　等到黎开推门进来，她立即张口：
　　“洗得——”
　　“洗得很干净。”黎开说。
　　大校花慢慢走进来，她的额发稍微被水打湿了一些，乌黑而弯曲地粘在额头和耳侧，长发用抓夹束起，领口很大，能看到凸显的锁骨和被微微浸湿的皮肤。
　　好漂亮。
　　像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人造娃娃，美得让人心里一紧。
　　黎开微微低头，冲床上坐着的钱花花问：
　　“你要检查吗？”
　　791
　　“嗯…”
　　钱花花保持微笑，摇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
　　“可以，但我刚才好像查到了别的东西。”
　　黎开疑惑歪头。
　　钱花花点亮屏幕，向黎开展示她正在翻阅的学校贴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英语很差啊？”
　　“exit。”
　　黎开瞬间瞪大眼睛。
　　792
　　贴吧里，一条名为「家人们谁懂啊，大校花倒贴我新同桌啊！」的老帖被人深夜挖坟送到首页，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八卦新闻和小道消息，一跃站到了第一栏的位置。
　　半小时前，有人回复了这条帖子。
　　exit：「那她现在贴上了吗」
　　这么巧的时间，这么巧的内容。
　　钱花花再怎么学渣，这时候也该明白过来了。
　　她果然不是一个人在飘。
　　“黎小开，”
　　钱花花憋着笑：“不是，我怎么记得我把你举报了啊？”
　　“…嗯。”黎开抿了抿嘴：“你举报我好几次，说我是校花黑粉。”
　　“那小吧主不禁言你？”
　　“禁了两天，然后我给她发私信，她又给我放出来了。”
　　还能这样？
　　资深控评专家钱花花的眼睛一亮，屁股扭动两下就往里面让开来，在床上的空位拍了拍。
　　冬季的厚被子发出沉重又蓬松的声音。
　　“怎么说服她解禁的，讲讲。”钱花花兴致勃勃。
　　“……”
　　黎开站在床边，神情复杂地憋了一会儿，问她：“非得现在吗？”
　　“快点，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虽然这七个字好像和现在的氛围没有关系。
　　钱花花找补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秘密太多了。”
　　“没有。”黎开马上说。
　　好像怕她不信，黎开不再犹豫，当下就爬到床上来，套着灰色睡裤的大长腿钻进柔软的棉被，微微向着里侧过身体。
　　钱花花能感觉到，她用膝盖轻轻顶住了自己的大腿。
　　“我对你没有秘密，我就是…”黎开闭了闭眼：“心疼春宵。”
　　钱花花：？
　　黎开：“我给她写了两千多字的彩虹屁。”
　　黎开：“赞美校花。”
　　793
　　钱花花觉得自己今晚可能会笑死在这张床上。
　　人可以笑死吗？
　　那会不会也太幸福了一点。
　　“不是，哈哈哈…等下，我能不能拜读一下…”她话没说完就被黎开扑上来捂住了嘴，后背抵在床头不算软的木头板子上，好在到底还是一整块木头板子，不会硌着疼。
　　说实话，现在就算把钱花花推到钢筋上，她大概也不会喊痛。
　　女朋友太可爱了怎么办。
　　“我就知道会这样。”黎开嘟囔着压上来：“等你看完我们都别睡了。”
　　“唔…”
　　很细很长的手指压在嘴唇上，钱花花本来只顾着笑，但黎开的皮肤比一直窝在被子里的她凉一些，那种另一个人接近你的感觉就特别明显。
　　她甚至在黎开说话的时候，闻到了她嘴里淡淡的薄荷味。
　　和自己用的牙膏是一个味道。
　　这当然很…让人心动，钱花花想。但此时此刻，在笑了几个小时根本停不下来的这一刻，钱花花从黎开身上感受到的，好像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
　　她抬起手环抱到黎开的后背，让她彻底压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黎开松开了她。
　　“你放松，”钱花花说：“让我好好抱一下。”
　　“等下把你压死了。”
　　“别啊，拿出你给自己写两千字的自信来。”
　　“……”黎开挑了挑眉：“准备好迎接全校短跑第一的肌肉量了吗？”
　　“来吧我的第一名。”钱花花张开手臂。
　　在感受到黎开实实在在压到身上的那一刻，钱花花就像受到刺激的捕蝇草，两只手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觉得心里变得好踏实。
　　归属感。
　　钱花花反应过来。
　　她在黎小开的身上得到的这份感受，不仅仅是因为心动，还因为她感到安全。
　　舒服的，安稳的。
　　在这个重生之后的世界，在这个神啊鬼啊一大堆、好像随时可以搅乱你人生的世界。
　　黎小开是唯一一个能够完全抹消她的孤独，给予她归属感的人。
　　“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来着？”
　　钱花花难以自抑地吻了吻黎开的耳廓。
　　“我好喜欢你啊，黎小开。”
　　794
　　深更半夜，贴吧里的帖子有了新的回复。
　　exit：「那她现在贴上了吗」
　　cash：「粘死死哒」
　　什么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如今社会，连夜猫子都是一对一对出现的了。
　　795
　　夜猫子们理所当然地睡了懒觉。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钱花花枕在了黎开手臂上，她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昨晚并不是这么睡的。
　　再抬眼，黎开还没醒。
　　啧啧。
　　谁的女朋友睡觉都这么好看。
　　我的我的。
　　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点亮一看，时间不算太晚，收拾收拾可以吃个午饭。钱花花小小挪动了一下，打算以不吵醒黎开的方式起床，谁知道还没怎么动，脖子下面的手就把她搂了回去。
　　“诶？”她吓了一跳：“醒啦？”
　　“嗯……”黎开没睁眼，似乎还迷糊着。
　　钱花花于是安分地躺回来，在黎开肩头蹭蹭：“你昨晚把我抱过来的？”
　　黎开折过来的手臂捏了捏她的脸。
　　又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钱花花先一步下床烧了温水，等到她拿着杯子回到房间，黎开已经醒了，正一个人靠在床头。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少见到的情绪。
　　很疑惑，又迷茫。
　　这种表情钱花花通常只在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时会有。
　　“怎么了？”钱花花把玻璃杯递过去。
　　只见黎开犹豫一下，竟然侧过身子，想用有伤的那只手去接。
　　钱花花：？
　　她赶紧把杯子拿回来。
　　“我昨晚梦到鬼压床了。”黎开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慢吞吞说。
　　“但是它只压了一只手，现在感觉很麻…”
　　钱花花：。
　　看来昨晚是她自己钻到人家怀里去的。
　　钱花花咳嗽两声，决定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对了。”
　　她转移话题：“今天我们出去玩吧？”


第65章 粉色小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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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带到黎开家的行李箱还挺沉的，装了不少东西。
　　“我们得穿件厚点的外套…”
　　黎开边说边往这边走，站在她行李箱旁边一看：
　　“你竟然装了这么多书？”
　　钱花花坐在地板上，面对着脚边一箱子的复习资料。
　　“我当时不知道要在你这儿待多久，反正也没有出去玩的心情，干脆就把资料都带来了。”
　　“那我们还出去吗？”黎开低头捡起一本，随手翻了下：“你想学习的话我也…”
　　钱花花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今天就想出去玩，我找毛衣呢。”
　　黎开点点头：“那你找到了吗？”
　　“刚打开呢，得等一下。”
　　“要不，”黎开说：“你穿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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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被人从上到下安排了一通。
　　钱花花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身上黎开的T恤、黎开的毛衣、黎开的羽绒服，还有黎开的单肩包。
　　“好看。”造型师黎小开满意地抱着手臂。
　　她喜欢看钱花花穿她的衣服，像动物暗搓搓地给领地画圈，倒也不是为了驱赶入侵者，只是一种偷偷摸摸的自我满足。
　　如果可能，她真的想把钱花花揣在兜里，或者让钱花花揣着她也行。
　　“怎么感觉你的羽绒服这么大…”钱花花从袖子里勉强伸出手指。
　　她们身高相差无几，不应该有这种区别才对。
　　“啊，那件是我买来准备去艺考路上穿的。”黎开上前替她捋了捋：“怕到了考场不方便脱，就买得比较大。”
　　难怪呢。
　　钱花花有些新鲜地看着镜子里的纯黑羽绒服，很长的一款，都快盖到她的脚踝了。
　　她忽然有了穿着黎小开衣服的实感。
　　艺考才穿的！其她人都没看过！
　　她不想高兴得太明显，压着嘴角靠在门口，等着黎开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套上，两个人就出了门。
　　临走前钱花花往穿衣镜前瞄了一眼。
　　嘿嘿，情侣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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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楼往外走，楼道外的地上堆满了摔炮的尸体，红通通一大片。
　　“难怪昨晚跟要把楼炸了一样。”钱花花在地上踢了踢。
　　黎开回头牵着她：“你想放吗？这附近有卖的。”
　　“感觉摔炮没什么意思。”钱花花捏捏她的手：“有没有那种能飞上天的？”
　　“有卖。”
　　“大的那种也有？”
　　“有。”黎开笑了下：“你要是觉得一个烟花不够大，我们多买几个凑凑。”
　　人海战术是吧。
　　不对，这应该叫花海战术。
　　又浪漫了黎小开。
　　“行。”钱花花跃跃欲试，走着走着在原地蹦了一下。
　　距离她上一次放烟花已经是十年前了，市区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会有社区的工作人员骑着小电驴举个喇叭，喊什么“从源头上消除安全隐患”“禁放烟花爆竹好，安全除噪又环保”，她虽然对烟花不算特别喜欢，但毕竟是和黎小开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总想有点什么不一样的。
　　哪怕没那么喜欢的事情，和黎开一起做过以后，说不定就喜欢上了。
　　就像她平时从来不逛的商场，现在和黎开一起上了车，突然就看什么都觉得期待。
　　人生就是这样有趣起来的。
　　799
　　肚子饿得难受，她们不想再花时间去市中心的商场，而是在三环之外随便搜了一个。
　　到了一下车，钱花花左右看看，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商场不像新修的，但还算热闹，眼下正是女人男人老人小孩儿都放假的日子，四处都挤满了闲着没事儿出来走走的顾客。
　　“很好，新地图。”钱花花乐道：“还挺热闹。”
　　黎开往旁边让了一些，让她不用一直走在盲道上。
　　“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商场。”黎开在寒风里缩了缩脖子。
　　“真的？”钱花花把手机给她看：“这里离你家就十分钟车程啊，我刚搜了一下，什么都有，挺方便的，你没事儿点个外卖…”
　　她说着住了嘴，想起黎小开有意和姜家保持着距离，除了基础的学费和生活费以外，她手里大概一直没什么钱。
　　两点一线的生活节俭又乏味，就像她那个破手机似的，看个视频都会卡，打车也费劲。
　　钱花花脑子一抽：“诶，我能不能送你个手机？”
　　黎开：？
　　这话很突然，钱花花能感觉到黎开走在她身边，突然就停下来了，转头看着她。
　　高腰的羽绒服果然不比长款抗风，下车还没几分钟，黎开鼻子都红了起来。
　　像草莓大福似的，雪白里透着一点点粉红。
　　“当、当然，”钱花花后知后觉地找补：“如果你还是喜欢现在这个…”
　　“送吧。”黎开打断她。
　　钱花花：“啊？”
　　“今天就送。”黎开点点头，牵着她穿过商场的自动门，刚一进去就看到一家数码品牌的体验店正在营业，门口摆着年末酬宾的广告牌。
　　刚好是钱花花在用的手机牌子。
　　黎开也抬头看到招牌：“这是你的那个吗？”
　　“啊对。”钱花花缓了一下：“你要和我用一样的款吗？”
　　“要。”
　　“好！”钱花花振奋：“冲！”
　　800
　　高中生刚交往就送手机会不会太昂贵了？
　　冲进店里时钱花花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她手机毕竟是个老款，比刚买时价格跌了不少，以现在的零用钱完全负担得起。
　　她很愿意送，黎开也愿意收。
　　“妹妹想要哪个颜色？”店员问黎开：“感觉你俩看起来酷酷的，是不是都喜欢黑色啊？”
　　“我都行。”黎开对钱花花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帮我定。”
　　钱花花挑了挑眉：“给她个粉色。”
　　店员姐姐看出她在开玩笑，站在柜台后笑了笑，脚上没动。
　　“你的是黑的？”黎开问。
　　“嗯。”
　　“粉黑也挺好。”黎开冲店员点头：“那就帮我拿个粉色吧。”
　　钱花花眨眨眼。
　　她看着黎开乖乖听着店员讲解怎么使用，又小心翼翼地给新手机换上卡，忽然就不想纠结那么多了。
　　别人的认知都是别人的。
　　她们有自己的故事。
　　801
　　从手机店里出来，两个人找了个拉面店吃午饭。
　　黎开心情似乎很好，点了面条以后又多加了一份寿司。
　　她以前的饭量都跟猫似的。
　　“我还怕你送礼物你不高兴，”钱花花肚子也饿了，一直到吸溜了好几口面条才有功夫说：“结果你丫完全不客气啊？”
　　新手机的袋子就摆在黎开的座位旁边，离拉面比较远，不容易弄脏。
　　“谢谢老板包养。”她把一块叉烧夹给钱花花：“我一般不收，只是没个好手机确实很不方便。”
　　“你都不方便这么久了。”钱花花叼起叉烧：“沈熙说你从初中就一直没换过手机。”
　　“是啊，但某人明天不是要回老家么，我能怎么办。”
　　黎开说到这里别了别嘴，看起来像把一肚子的哼哼唧唧憋了回去：“至少买个好用点的手机，打视频的时候就不会卡了。”
　　钱花花眨眨眼，看向黎开。
　　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也是哦。
　　对她来说的明天，是去机场接了妈妈，再一起回老家看望外婆外公。
　　看春晚、吃年夜饭、拿压岁钱。她甚至还想过如果亲戚们要通宵打牌的话，她就偷偷去另一个偏一点的小屋，这样才不会被打扰睡觉。
　　从今天到明天，从明天到后天…
　　直到学校开学为止，她的周围始终都是热闹的。
　　但黎开不是。
　　“你…过年不回去吗？”钱花花问。
　　“去啊。”黎开头也不抬，嘴里还嚼着寿司：“姜家和袁家都是大家族，年夜饭要办宴会，我得去露脸。”
　　“吃完以后呢？”
　　“回家。”黎开笑了笑：“高三生嘛，好好复习。”
　　钱花花瞬间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几乎可以想象，明天自己离开以后，黎开会怎么一个人把她留下的痕迹收拾干净，一个人做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拉开椅子坐到桌子前，伴着窗外的爆竹和烟花埋头学习。
　　“…我一定每天都给你打视频。”钱花花说。
　　“好啊。”黎开轻描淡写地：“那到时候我就用身体报答老板了。”
　　嗯？
　　钱花花猛一抬头。
　　报答什么？用什么报？
　　“咳…”成年人钱花花收敛神色：“那个，我老家房子不隔音……”
　　黎开往她头上敲来：“我说复习。”
　　钱花花：？
　　“每晚开个视频，我陪你把几个科目都过一遍，装了那么多资料你能抓住重点吗。”
　　钱花花：。
　　钱花花闭眼：“是没抓住。”
　　她悄悄探到黎开耳边的身体又默默正了回来。
　　吓一跳。
　　还以为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野呢。
　　802
　　隔着视频有什么意思。黎开想。
　　空调燥热，她默默喝了一大口冰水，手掌在脸颊的附近扇了扇。
　　不急这几天。
　　有些事还是得面对面来。
　　803
　　吃完饭出来，她们顺便去了商场里的电玩城。
　　在门口的娃娃机上浪费了不少币，却一个都没抓上来。
　　她叹着气四处转悠，发现一辆摩托车刚好空了。
　　“黎小开。”她拽了拽还在和娃娃机奋斗的黎开：“你去玩那个。”
　　黎开：？
　　回头一看，她明白过来。
　　“我没骑过摩托哦。”
　　“你试试嘛。”钱花花推她：“来来来外套给我，包给我，快去！”
　　“……”
　　黎开叹气：“你是不是就想看腿。”
　　“昂。”钱花花不要脸地笑起来：“快让我欣赏一下。”
　　黎开的比例是真的好。
　　她在羽绒服下搭配的是灰色的高领毛衣，不算厚，即使在这种天气里也能看出底下的身材非常有型，尤其是一双套着牛仔裤的大长腿，往漆黑霸气的摩托车上面一迈，钱花花感觉自己呼吸都暂停了。
　　会不会骑车重要吗。
　　这身段，这动作。
　　钱花花默默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论女友粉的自我修养。
　　804
　　黎开这把游戏意外地玩了挺长时间，电玩城里小孩儿多，有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妹妹从跳舞机上下来，也往这边看。
　　“姐姐。”长头发的女孩过来说：“你的朋友好漂亮啊。”
　　“是吧，我也觉得。”钱花花点头。
　　“我可不可以给她拍一张照片？我想给我妈妈看。”
　　钱花花笑笑，又录了一会儿才把手机熄掉。
　　“那你得问她了。”
　　放下屏幕，刚才骑在摩托上的大美女已经走到面前，从她身边拿起矿泉水灌了两口：“还剩几颗币，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钱花花仰着头看她：“你怎么一颗币能玩了这么久？”
　　“天生聪慧呗。”
　　“小天才啊？”
　　“嗯哼。”
　　“那你娃娃机怎么就夹不起来？”
　　“…烦人。”
　　黎开扭紧瓶盖，转向旁边一直星星眼盯着她的小女孩。
　　“你以后长大了，”黎开指了指钱花花：“可不能像她这样欺负自己女朋友。”
　　小女孩眼睛一亮：“好哒！”
　　“黎小开！”钱花花大笑着推她：“你可闭嘴吧！”
　　805
　　最后小女孩拿出她的电话手表给三人拍了合照，临走前乖乖巧巧说了谢谢，和朋友牵着手又回到了跳舞机上。
　　钱花花和黎开走的时候，小女孩还给她们猛猛挥手，挥得特别卖力，细细的胳膊扯着小小的身体摇摆，差点摔了。
　　黎开也用力冲她挥了挥。
　　她转身道：“你说周成梦小时候是不是就她这个样子。”
　　“我看差不多。”钱花花被可爱得不行：“梦梦要是知道我们交往了肯定比这还开心。”
　　黎开笑：“嗯，感觉她能原地转个圈起飞。”
　　“等开学之后吧。”钱花花说：“我当面跟她说，好给她在下面拽着点腿。”
　　“那沈熙呢？”
　　“……”钱花花抖了抖：“…你去，我怕晚上被她暗杀。”
　　黎开沉了一下：“嗯，我也得找个她没拿刀的时候…”
　　“柳狂歌肯定会羡慕。”
　　“是吧，她好像想等高考之后再表白。”
　　“那还很久呢…”钱花花说着，忽然顿了下：“啊，好像也不久了。”
　　二月已经到了，等过完三月、四月、五月…
　　六月一到，高考结束以后，她们这群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高中生活是很短暂的。
　　“再逛一会儿吧。”
　　黎开低头牵起她的手，塞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晚上我们去放烟花。”
　　钱花花嗯了一声，轻轻在她掌心上挠了挠。
　　只要我们珍惜当下。
　　806
　　从商场出来，黎开顺利用新手机打到了车，在距离小区半小时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流动摊位。
　　“老板。”黎开走过去：“还有货吗？”
　　一个戴着黑口罩的中年人从报纸后抬起脸，眯着眼睛打量她俩一会儿，才取了帽子说：“你要几？”
　　“先看看你有哪些。”黎开说。
　　“…好。”老板点点头，十分警惕地左右打探一番，然后把一张盖在摊位上的黑色麻布揭开，一双沧桑的手掌在布上拍了两下，神秘兮兮道：
　　“今天到的都是好货，包二位满意…”
　　搞得像什么危险交易。
　　钱花花低头一看，烟花都藏在黑布之下。
　　“你们这边都是这么卖的？”
　　买完烟花，钱花花看着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是怕城管来逮人吗？”
　　“没人逮啊。”
　　“那为什么…”
　　“一种营销策略。”黎开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小学生就喜欢这种，附近好几家买烟花的，就只有这个摊位生意最好。你刚才看到车上挂着手机了没？老板还有个直播号，粉丝挺多。”
　　“真的假的……”
　　钱花花仰头感叹：“人间处处要演技…”
　　807
　　她们烟花买的不多，只挑了几个老板说特别大的。
　　顺便还在路上买了个打火机。
　　“你别把自己烧着了。”黎开的声音从空地后面传来。
　　钱花花蹲在地上，看着眼前快到她膝盖高度的烟花盒子，忽然有点紧张。
　　“那你倒是来换我啊！”她捏着打火机喊。
　　“等下换！”黎开说：“你小心点…诶诶诶点着了！点着了！快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跑！”
　　身后的引线发出吓人的滋滋声，钱花花尖叫着撒手就往回跑，不管不顾地冲着黎开所在的位置狂奔。
　　“过来！”黎开张开手臂。
　　像在四乘一百里拿着最后一棒冲刺那样，钱花花一跃扑进了黎开怀里。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咚响在她的背后炸开，黎开搂着她转了一圈，巨大的彩色烟花在她们的头顶绽放，瞬间点亮了冬日的一整片夜空。
　　钱花花缩在黎开怀里，激动得难以言喻。
　　“那老板没骗我们！”钱花花说：“真的好大一颗！”
　　“新年快乐！”黎开喊。
　　钱花花啊啊啊胡乱叫了一串，也跟着大喊：“新年快乐！！”
　　她靠在黎开胸前听到两个人交错着雀跃的心跳，天空时明时暗，在看到烟花的同时也能看到黎开的侧脸，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爱人的绚烂时刻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不会忘记这一刻的。
　　她想。
　　过多少年也不会忘记，过几辈子都不会忘记。
　　黎开似乎也被感染得有些激动，她把脸抵在钱花花的头上：
　　“开心吗？”
　　钱花花没说话，只用一张夸张的笑脸望着她。
　　像在说她讲什么废话，又像在说是啊，开心死了，我开心得快要疯了。
　　好爱你啊。钱花花笑着想。
　　夜空五彩斑斓，她们在彼此的瞳仁看到烟花。
　　那些灿烂的、消逝的、青春的——
　　世间美好都在此刻实现。
　　黎开笑着低下头，在钱花花的嘴唇上咬了一下。
　　又一颗彩色烟花在头顶璀璨地爆炸。
　　“我也爱你。”她低声道。


第66章 我错了
　　808
　　“新加坡现在几点？”
　　钱花花一边关上大门一边掏出手机，琢磨着要不要给妈妈打个电话。
　　明早她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应该都在飞机上了。
　　黎开在前面把鞋柜的门推上：“你地理是不是已经忘光了。”
　　“啊？”
　　“新加坡和我们没有时差。”黎开说：“都用的东八区的区时。”
　　钱花花噢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又突然挣扎：“我怎么不记得这也是考点啊？”
　　黎开非常温柔地回头看她。
　　黎开：“这是常识。”
　　钱花花：。
　　缺乏常识的某人嗷嗷嗷地扑上去，在黎开的腰上掐了一把。
　　809
　　当天晚上她们回到了高中生应该有的睡觉时间，钱花花洗完澡一推门，就看着黎开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卷子。
　　挺认真的，都没听到她开门。
　　钱花花抿了抿嘴，下午那阵儿的难受又冒了出来，她忍不住地想：距离开学还有七天。
　　七天，抛开一场名为年夜饭实则聊生意的商务宴会，黎开的每一天都会这么度过。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复习。
　　她们这一分开，黎开大概不会再陪其她人出去玩了。
　　学霸的成长好孤独。
　　“好看么？”黎开忽然说。
　　钱花花愣了一下，发现黎开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笔。
　　“你写完了啊？”钱花花走过去。
　　“随便做一下而已。”黎开伸出一只手把她拉到身边，因为坐着，她现在只到钱花花腰附近的位置，隔着睡衣，她把脸贴在钱花花的小腹上：“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钱花花在她背上拍了拍：“七天好长啊。”
　　“嗯…是挺长的。”
　　黎开想了想：“七天就是…168个小时，10080分钟，和604800秒。”
　　钱花花：？
　　钱花花：“你在心算？？”
　　“嗯哼。”
　　“这么快！！”
　　“骗你的。”黎开低笑：“你洗澡时我用手机查过了。”
　　钱花花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黎开刚刚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眼神便低沉下去。
　　呼出的热气在小腹上传来温度。
　　她的指尖划过黎开耳朵，慢慢道：“舍不得我走哦？”
　　“舍不得。”黎开别过脸，嘴唇在她手指上吻了一下：“特别舍不得。”
　　语气十分乖巧，钱花花心里一软，感觉自己骨头都要化了。
　　“那怎么办啊…”她苦恼道。
　　“怎么办呢。”
　　“你要不…啊！”
　　“黎小开！”钱花花指尖缩了一下：“你咬我！”
　　810
　　狼崽子附了身的哈士奇抬起眼，清澈眼瞳里露出危险的甜蜜。
　　“疼吗？”
　　“有…点儿……”钱花花刚把话说出口就后了悔，心下忽然有了预感。
　　黎开的脸上笑意更浓，嘴唇微微咧开，一对森白的犬牙隐约可见。
　　“我错了。”她说。
　　“保证不咬了。”
　　810
　　您这还不如咬呢。钱花花想。
　　刚洗过澡的指尖有些发热，她感到皮肤被黎开用牙尖磨碾着，嘴唇似有若无地碰到。
　　“嗯……”
　　很快，她的指尖被黎开双手捧着，慢慢含入口中。
　　我就知道。钱花花想。
　　和接吻时的感觉天差地别，她在这时才第一次发现人类指尖的感触灵敏到不可思议，那些柔软的部分、湿润的部分、热的部分…她感觉到黎开正用舌抵着自己的骨节滑动，像索求着她的互动。
　　忍不住的，钱花花勾起指尖。
　　仔细修剪过的指甲轻轻划过上颚，黎开措手不及似的，微微抖了一下。
　　舒服？
　　钱花花没有问。
　　她低下头注视着容纳她手指的嘴唇，注视到喉咙微微发痒，忍不住吞咽了两下。
　　黎开的上颚…很滑……
　　三根手指接连着被含入口中，钱花花发现自己有时会摸到牙齿和牙龈连接的位置，那是黎开口腔深处的感觉，她时不时像给猫挠下巴那样将指尖回勾，或用指腹揉搓她的内壁，只要这样做，黎开捧着她手腕的力道就会缩紧，从无法闭合的口腔里呼出轻颤的热气。
　　她好像很痒。
　　脸都红透了。
　　直到感觉黎开口腔里囤积的唾液快要从嘴角溢出，钱花花才强行抽回了手。
　　一时间，两人仿佛大梦初醒。
　　“你…”钱花花欲言又止。
　　黎开在她抽手出去时咳了一下，然后也不看她，转而低头捧着脸，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这还挺累。”她低声评估。
　　钱花花：？
　　811
　　“你喜欢吗？”黎开捏着自己的脸颊问。
　　“…啊？”
　　“我觉得我们应该逐渐弄清楚对方喜欢什么，也告诉对方自己喜欢什么。”她说。
　　钱花花缓了一下，失笑道：“所以你喜欢刚才那样？”
　　“还行，我发现你手很漂亮。”黎开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湿纸巾，边打开边问：“所以你喜欢吗？”
　　这人倒是坦率。
　　钱花花看着黎开为她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口腔里私密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指尖。
　　那种…炙热又陌生的……
　　心里再次微微发痒，她不想对黎开有所隐瞒，耐着害臊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钱花花问。
　　“我啊…”
　　黎开想了想：“我可能是视觉动物。”
　　钱花花等着她的后话。
　　黎开抬头。
　　“要试试我喜欢的吗？”
　　812
　　“结果你绕这么大一圈是为了这个。”
　　钱花花扒开睡衣领子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胸前的皮肤。
　　黎开给她种了好多草莓。
　　从锁骨一路种到前胸，撩开衣摆，还能看到有几颗散落在腰和肋骨位置。
　　钱花花转着圈数了一下，刚好七颗。
　　和即将分开的天数是一样的。
　　“你怎么不干脆给我连一串儿呢。”她叹气：“还能凑个吉利。”
　　黎开坐在床上看她，没有说话。
　　“嘿？”钱花花挥挥手。
　　“啊。”黎开回过神，一双渴求的眼睛这才从她的腰间回到脸上，说：“…那不好看吧。”
　　钱花花放下衣摆：“七星高照呀大学霸。”
　　“噢。”黎开弯眼道：“我们学霸想不到这层。”
　　钱花花：。
　　也是，只有学渣才会指望一些神秘的东方力量。
　　她走回去，把黎开往里推了推，也睡到了双人床上。
　　“阿姨明早几点到？”黎开问。
　　“七点五十。”
　　“那你至少五点就得起来吧，这儿离机场还挺远的。”黎开摸出手机：“现在开始还能勉强睡五个小时。”
　　钱花花侧过头，看到她在订闹钟：“诶，我自己起来就行了，你继续睡你的。”
　　“我肯定睡不着了。”
　　“别啊，我保证动作轻一点…”
　　“不是。”黎开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向她额头吻来：“你一走我难受。”
　　这人好像永远是坦率的。
　　钱花花被她搂进怀里，有点感慨地想。
　　留下痕迹也好，送她出门也好，都是黎开向她表达寂寞的一种方式。明明外表看上去是多清冷的一个美女，却像愣头青似的，丝毫不向她隐瞒自己的心意。
　　爱就是爱，难受就是难受，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从不区分输赢，也绝不计较得失。
　　特别勇敢的女朋友。
　　813
　　早上五点闹钟响起来，洗漱、吃饭、装行李。
　　换衣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收拾起来，从衣柜里拿了黎开两件。
　　“开学再还你。”钱花花说。
　　黎开不说话，送她到鞋柜旁边，按在门上亲。
　　“车多久到？”黎开哑声问。
　　“…大概…三分钟吧……”
　　“那再亲两分钟。”
　　钱花花任由她。
　　即便如此还是心有亏欠，在下楼前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人孤零零站在门内，像不能跟你去上学所以垂着尾巴的小狗。钱花花曾经以为这种揪心是源于小狗不懂上学的意义，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小狗懂不懂不重要，小狗只是爱你。
　　好在刚一上车就收到里黎开的消息，分离的酸楚才缓解一些。
　　-到机场说一声
　　-嗯嗯，我出发啦，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我起来做个卷子
　　-？
　　-你一般晚上几点有空
　　-应该八点以后就可以视频了，我外婆外公睡得早
　　-那你八点也做个卷子
　　-？？？
　　钱花花默默放下手机。
　　不好意思，
　　忘了这条小狗比她还热爱学习。
　　814
　　到机场买了杯加够奶的咖啡，钱花花很快等到了钱晚枝。
　　有朋友一路陪着，钱晚枝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医院见面时好了很多。
　　就是行李也变多了。
　　“这是你妈妈给你挑的。”霍辛从五颜六色的购物袋里分出一个：“东西都不大，我全装到了一个袋子里，重不？”
　　钱花花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没事没事，谢谢校长……”
　　“你叫她干妈呀。”钱晚枝笑着搂过女儿的肩膀：“叫不出口直接喊霍辛也行，她不敢计较。”
　　钱花花心说我也不敢。
　　聊了两句才知道霍辛的司机已经等在地下停车场了，本来想顺带送她俩的，但钱花花也叫了车，她们又不顺路，这才跟霍辛说了拜拜。
　　网约车还要一点时间，两人目送着霍辛走进电梯。
　　“宝贝女儿。”
　　四下空旷，钱晚枝忽然说：“以后就只剩咱们俩咯。”
　　钱花花垂下头，伸手在妈妈的背后拍了两下。
　　“爽死。”钱晚枝说。
　　“赞爆。”钱花花说。
　　815
　　回到老家之后的流程和想象中差不多。
　　毕竟刚刚死了丈夫，钱晚枝大方接受了亲戚们的一众关心，并拿到了许多红包。
　　“按理说我们该用白包的…”
　　不了解内情的亲戚面露难色：“但是姑妈她……”
　　“白什么白！”
　　外婆身体康健，嗓门比人先杀到门外：“大过年的！都送红的！”
　　“就是就是。”钱晚枝框框点头。
　　钱花花憋着笑吃完了回老家的第一顿饭。
　　亲戚都交给了长辈应酬，她好久没回农村，打过招呼便独自到处逛逛。
　　老家的样子和记忆没有什么区别。
　　绕到屋后的小山坡上，钱花花兴奋地举起手机。
　　816
　　收到钱花花抵达机场的消息以后，黎开打开了电视。
　　节目是很热闹的春节档。
　　但声音没有形体，家里依旧是空旷的。
　　她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梦里梦外，她在黑暗里无数次构建着自己独自醒来的样子，包括如何收拾钱花花留下的东西，如何面对另一个不再有温度的枕头，因为得到的幸福太多，所以在失去时才需要一点脱敏练习。
　　无数次地想，无数次地演练，也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要闭嘴。
　　其实很想让她别走。
　　但黎开知道不能这么说。
　　粉色手机摆在茶几上，明明知道钱花花现在可能没有时间，她还是很期待它能响起来。
　　会不会两人已经有了默契…
　　“叮零零——”
　　黎开一把将手机抓起。
　　听筒内，柳狂歌毫无感情地：“我怕新年的钟声太响，你会听不见我的祝福，我怕除夕的……”
　　黎开：“你打错了。”
　　“啊？没错吧师……”
　　话没说完，黎开给她挂掉了。
　　整个人脱力地摔回沙发，空欢喜的郁闷还来不及纾解，一条消息的提示音又响起来。
　　“叮咚——”
　　黎开：。
　　非得把早年拜完是吧。
　　黎开身心疲惫地将手机再次拿起，准备进行一个无情的拉黑操作。
　　系统提示：钱发发传来了一张照片。
　　黎开瞬间坐直腰板。
　　钱发发：黎小开！你看！
　　钱发发：鸡！


第67章 姐妹
　　817
　　外婆养的鸡不多，各个都精神，但有些怕人。
　　钱花花在拦网外抓拍了几张远距离的残影，勉强能看出是两只山鸡迈着细腿往前狂奔，恐龙似的。
　　“喂？”她接起电话：“你在玩手机吗？回得好快啊。”
　　“你家鸡怎么返祖了。”黎开在那头说。
　　“厉害吧。”钱花花笑着从土坡上跳下来，回到平地上安全地打电话：“我外婆的鸡都是山上放养的，所以有点野，没你家楼下那只亲人。”
　　“…啊，”黎开笑了下：“那也挺好的，太亲人的鸡容易被抓了炖。”
　　钱花花本来捏着小草玩儿的手指一抖。
　　她惊慌道：“啊？？那只鸡会被炖吗？？？”
　　“过年了嘛。”
　　“不要吧！”钱花花一跃而起：“我都和它有感情了！咱们能不能另外买只鸡送给楼下啊！”
　　“…你和它有什么感情？”
　　“它可喜欢你了！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那个鸡其实就是喜欢你才整天往你厕所飞的，看到不认识的人它转身就跳楼了。”
　　“跳…”黎开为这形容愣了一下：“那它还挺激进的。”
　　“你可千万别让它被炖了啊。”钱花花苦苦恳求。
　　黎开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钱花花还能和鸡发展出同担情谊。
　　其实楼下那只鸡的定位是个宠物，一家人每天好喝好吃供着，还会牵个绳子带出去散步，黎开有时候觉得它太通人性了，以后说不定能活成鸡妖。
　　但这些话，心机黎小开是不会告诉钱花花的。
　　“那好吧。”她勉为其难地：“我帮你留意着，希望它能混过这个年，但我也不是每天都有空的，等开学了说不定…”
　　她话没说完，钱花花：“嘤。”
　　黎开向后仰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已经乐的不行，简直能想象出钱花花现在是什么表情。
　　“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吧。”她说。
　　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那头依稀传来人声，钱花花说外婆在找她了。
　　挂了电话，黎开笑得意犹未尽，忍不住在手机上亲了一下。
　　一个人在家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
　　818
　　晚上八点，黎开的复习小课堂开课。
　　“卡么？我连了wifi。”
　　“很流畅。”钱花花说着把手机放到了支架上：“我三姨她们打麻将呢，可能有点吵。”
　　“没事。”
　　隔着屏幕看黎开是一种又新奇又熟悉的感觉，她是钱花花见过最上镜的长相，被手机四四方方的小框一装，一瞬间就有了看电影的那个味道。
　　“徐老大发的卷子你找出来没？”黎开低头看向镜头。
　　钱花花发现她的视角很低，大概是把手机直接摆在桌面上了，靠着纸巾盒或者墙壁什么的…
　　怎么这种死亡角度看都这么好看。
　　不像她还得专门找表姐借什么手机支架。
　　“干什么呢？”黎开问。
　　“截图。”钱花花毫不犹豫地答。
　　“……”黎开很大方地面无表情比了个耶：“截好了把卷子找出来，我来计时，我们一起写。”
　　“好哒好哒，咔嚓咔嚓。”
　　镜头里的黎开怎么都是好看的，可她已经不准备考电影学院了，以后如果不干这行，那么能在屏幕里看她的人，大概率只会有了了几位。
　　而钱花花恐怕会成为看得最多的人。
　　这算不算一种特权。
　　钱花花偷偷乐了一下，直到卷子找出来了，她的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凝固。
　　两周没复习，数学怎么长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819
　　懈怠学习的结果是惨烈的。
　　一直到大年三十，钱花花心里慌得要命，她这才意识到和黎开放烟花的那天竟然会成为她们到高考为止最放松的一天，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每一科都要命似的撵在她的身后，她越是着急刷题，就越是发现自己背得不够多。
　　距离开学没多久了，回去以后就是一诊，然后二诊，三诊…
　　除了晚上八点的固定视频时间，钱花花咬咬牙，把白天的时候也都拿来背书。
　　三姨和妈妈在外面没日没夜地打着麻将。
　　她在屋里没日没夜地学习。
　　好在这样痛苦的过程还有黎开陪着，虽然黎开的学习进度和她不一样，状态也差距很多。
　　“咱俩不是同时睡的吗？”钱花花扫了一眼屏幕：“你怎么没有黑眼圈。”
　　黎开掀起眼皮：“我生物钟一直这样…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你昨天刷了几张？”
　　“三。”
　　“我不休息。”钱花花说着又拿起了笔，不再看她。
　　这就对了。
　　黎开其实也有些担心钱花花的状态，她能看出她的紧绷，但黎开自己也是高三生，虽然心疼，却知道很多事情外人是没办法替代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像钱花花当初说的，妈妈的事应该妈妈自己决定，那钱花花在这最后几个月要努力到什么地步，也不该由黎开来操心。
　　她能做的，就是帮钱花花找准路线，然后陪着她，鼓励她。
　　就算上不了一个大学，也至少去同一个城市。
　　“你英语倒是没怎么丢。”黎开垂眼看了下钱花花自己打出来的分数。
　　钱花花百忙之中得瑟了下：“是吧，这个我好像有语感了。”
　　假如钱花花最后发现还是出国更好的话…
　　黎开没说话，点点头。
　　其实她也准备了Plan B。
　　820
　　大年三十，年夜饭。
　　黎开穿着长裙下了车，从小包里掏出粉色手机，拍了一张。
　　画面里，黑漆漆的天空罩着港口，一艘张灯结彩的大邮轮停在中央，奢华得很。
　　“是黎开黎小姐吗？”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请小心脚下，我来带您上去。”
　　“人都到了？”她问。
　　“两边都已经齐了。”
　　“嗯。”她闻到浓浓的海风味：“帮我拿杯酒。”
　　她们家今年的晚宴在这艘邮轮上举办。
　　因为姜宿说想在海上看烟花。
　　821
　　黎开今晚并不会跟着游轮走，这条航线在宣传中属于慢调子的低奢老年团，环亚洲的那种，说是会一路开到香港和曼谷等十多个地方，但她实在没有兴趣。
　　好在姜家和袁家的大忙人也多，今天只是聚在一起吃个饭，愿意上船的人明天才正式出航。
　　她熟练地挂上营业笑容，在踩上甲板的那一刻脱了外套。
　　战斗吧黎小开。
　　为了大学四年的小钱钱和一辈子的钱花花。
　　822
　　钱花花并不知道黎开在干什么。
　　邮轮照片发过来的时候，她手机忘在房间里，人被外婆抓到牌桌上帮着摸牌了。
　　“小娃娃手气就是好，”外婆大笑着把手里的麻将一推：“杠！”
　　钱花花无奈地：“外婆，我都要十八岁了…”
　　“八十岁了你也是我家娃娃。”外婆抓着她的手又摸来一张，这次牌很一般，她无所谓地打出去。
　　钱晚枝把位置让给了妈，自己则叼着烟坐在窗台边上，捏着瓜子往这边看：“对哦，我宝贝女儿都要十八岁了。”
　　“花花要成大姑娘了咧…诶这张我要，碰。”二姨说：“她那个爸不是说等成年了就能给她把名字改了？”
　　“你提那死人做什么，四条。”
　　“现在提了跨完年就不用再晦气了。”三姨也丢出一张四条：“花花，你想好改个什么名儿了吗？”
　　钱花花一愣。
　　这倒是没有想过。
　　梁辉当年坚持女儿用贱名才好养活，给她起了个玩笑般的名字，如今他人已经没了，自己就快成年，确实到了应该重新改个好名字的时候。
　　钱花花把头靠在外婆肩上，眼睛往窗边看去，钱晚枝正冲她笑。
　　“你自己做主。”钱晚枝说。
　　823
　　“你自己决定。”黎开说。
　　邮轮房间，她抱着双臂靠在房门上，面前坐着的不是别人，是姜宿。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继承了袁罄那种国泰民安的气质，姜宿在桌前坐得端正，腰背板直而不显稚气，仿佛一枚沉稳的镇纸。她掀起眼皮看了黎开一眼，从真皮小包里取出用棉布包好的茶刀：“先喝点茶吧。”
　　“普洱吗？”黎开走过去，在她面前的软垫上坐下了：“不喝了，我怕晚上睡不着。”
　　“那挺可惜的，这个可贵了。”
　　“看得出来。”黎开扫了一眼茶饼的包装：“花了多少？”
　　“听完我怕你更睡不着。”
　　“…那算了。”黎开心里翻个白眼。
　　姜宿在这方面得了姜国海的真传，黎开抱着手臂看她左手固定着茶饼，右手握着茶刀巧妙地切入茶饼边缘，左右晃动两下，再仔细地顺着茶叶的纹路往上一翘。
　　麻烦。黎开想。
　　姐妹俩儿时常常被姜国海带去学习品茶，高中之前黎开需要装乖，只能认认真真学着，观察着大人的表情发表他们想听的感想，而姜宿的性格在那时已经初见端倪，一不高兴就把杯子推远，喊自己腿疼。
　　她一喊，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围过去，有长辈调笑说她争宠，而被抢了宠的黎开只会笑笑。
　　只有姜宿闹起来时，黎开才不用继续喝她根本品不出味道的茶。
　　后来，姜宿成了两人之中更爱茶的那个。
　　823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姜宿端起杯子品了一口，眉毛扬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看来这茶确实很贵。
　　黎开淡淡重复：“妈想让我接她手里的生意。”
　　“哟，恭喜姐姐了。”姜宿说。
　　“少阴阳怪气的。”黎开叹了口气：“她给我资源是为了让我不去和你争，还希望我以后能一直照顾你。”
　　这话让姜宿的神色有了动摇，她看了黎开一眼，放下茶杯：“那也没办法，谁让我就是个废人。”
　　“你想让我养你吗？”黎开说。
　　“妈不是都要给你钱了么。”姜宿摆摆手：“姐姐这么优秀，养个我多简单啊。”
　　“我问的是你。”黎开说：“你自己决定，你想被我养吗？”
　　姜宿皱头微微一皱。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障碍让她举步维艰，连高中也是休学的状态，她从小坐着轮椅，眼睁睁看着黎开如何优秀如何前进，同时也能感觉到黎开藏在完美面具之下的本心。
　　黎开把家让给了她。
　　这也是应该的吧，毕竟她除了这个家，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不想，”黎开抿了抿唇：“我会去拒绝妈的提议。”
　　“所有家产你都不要？生意也都不再参与？”
　　“嗯。”黎开说：“我自己能挣。”
　　这话倒是真的。
　　姜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黎开身上，她异父异母却一起长大的姐姐，无比强大的，无比美丽的，在所有小孩最需要家长爱护的年纪，她把家让得毫不犹豫，孤独地成长为如今这个模样。
　　目标清晰，干脆利落。
　　简直像重生者一样。
　　“你当年写在笔记本上不许我看的那些…”姜宿忽然转了话题：“小说？幻想？”
　　黎开一愣。
　　“还在继续写吗？”
　　“…你别转移话题。”黎开咳了一声：“我的退出也有条件，你要帮我一个忙。”
　　“噢？”姜宿挑挑眉。
　　黎开犹豫一下，叹息着看过去：“借我钱。”
　　824
　　出国很贵，即便不出国，大学期间的活动也需要钱。
　　从姜宿的房间出来，黎开恢复了那副应酬用的漂亮笑脸，在两家亲戚之间周旋。
　　绕过他们对生意的试探、缓和他们对彼此的打压、周全地为想托关系办事的人寻找办法。
　　她擅长这些，却不喜欢这些。
　　从小到大，那些姜宿作为姜家女儿却没有做的，她都替她做了。
　　只是为了能顺利读上那个昂贵的高中，只是为了能走到钱花花的身边。
　　好在，一切都很值得。
　　她就快解脱了。
　　“开开，”宴会厅内，袁罄杯中的红酒如海浪摇曳，挥挥手叫住了她：“机会正好，明天跟我们一起出航吧，到了香港我想带你认识认识人…”
　　“不用了。”黎开笑道。
　　825
　　“不用啦。”钱花花笑道：“我想保留这个名字。”
　　过往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她们，好的也好，坏的也好。
　　她真的恨过这个名字，也恨过曾经蠢笨的自己。
　　但只要一想到那两箱笔记本，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得以抵消。
　　那些珍惜而郑重的笔迹，一笔一画写下的钱花花三个字，不仅代表着漫长的过去，也给了她们将来无限信心。
　　因为黎开，她的名字有了新的意义。
　　诶，突然好想她。
　　“好了，我要回去看书啦。”
　　想起手机还在房间里，钱花花站起来，顺手又帮外婆摸到一张牌，笑道：“呀，三万。”
　　“诶！！”外婆闻声大喜，手上一推：
　　“自摸！我胡了！”


第68章 打是亲骂是爱
　　826
　　闹钟早早响了，钱花花洗漱以后用手机叫了车，在校服外面套上那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
　　书包很重，脑子很困，咖啡依然很不好喝。
　　可没有办法。
　　今天开始就是高三下期了。
　　老实说钱花花原本压力不大，因为春节期间她已经很努力了，即使回到学校也不过是继续之前的劲头而已，倒不如说因为有老师同学在身边陪着，应该会比一个人时学得更轻松一些，毕竟人都喜欢从众…
　　但等真顶着寒风爬上教学楼，看到满墙的励志标语时，她还是感觉到了高三特有的紧张氛围。
　　“奋斗铸就辉煌，高三砥砺前行！”
　　“坚持向前，书写华章！”
　　“Efforts to build strength, attitude determines height. ”
　　“Try it and fight will win.”
　　中英参半，也不知道是不是作为国际学校却开始注重高考升学率的最后底线。
　　钱花花一边走一边转着脑子，发现自己竟然能翻译最后那两句话。
　　-努力造就实力，态度决定高度。
　　-试着战斗吧，你能赢。
　　挺好。
　　她想她最喜欢的也许是最后一句。
　　827
　　时间太早，高三A班的教室还空无一人。
　　钱花花推开没锁的门往座位走去，刚把双肩包甩到椅子上，就感觉讲台附近的窗帘动了一下。
　　啊。
　　她挑了挑眉，好强的即视感。
　　神经吧。
　　转身一看，红底黑字的标语贴在窗台墙上，在感叹号的正下方，窗帘正以极不自然的形状裹着一团一米多高的东西。
　　很像人的一个东西。
　　大概就是人的一个东西。
　　大概是她女朋友的一个东西。
　　钱花花憋着笑，走过去。
　　“你不是说学校的窗帘都不洗的吗…”她抬手将窗帘揭开，扬起一片微尘在晨光中浮动。
　　咦。
　　出于意料的，窗帘背后没有人，只有一件蓬松的羽绒服。
　　钱花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听到背后响起几声脚步，有人突然冒了出来，一把将她拉进一个柔软的的怀抱。
　　“所以啊，”黎开在她耳边笑道。
　　“笨蛋才躲那儿。”
　　828
　　窗帘就在讲台旁边，黎开提前到了教室没事做，竟然躲在讲台下面，专门整了个陷阱来抓她。
　　用扫把支起的羽绒服像稻草人在窗边摇曳。
　　钱花花有些好笑又觉得无语，身体松了力气向后靠去：“搞得这么幼稚，万一被比我先到教室的人看到怎么办？”
　　“灭口。”黎开轻描淡写。
　　“这么残忍啊？”
　　“你更残忍。”黎开勾勾嘴角：“这么久没见，你竟然不着急来找我，还想来得比别人慢。”
　　嘿，恶人先告状。
　　钱花花顿时有些想笑，早上那种只喝一杯咖啡就赶紧出门的想念又涌上来。
　　三两下脱下了毛绒手套，她反手探去，用温热的手指抚摸着黎开靠在她肩膀上的脸颊。
　　“…嗯？”黎开睫毛扑扇。
　　“别动，检查一下你这几天有没有弄丢什么鼻子眼睛，”钱花花在她鼻尖捏了一下：“毕竟都是我名下的，丢了件儿我得多亏。”
　　黎开闭上眼，带着鼻音顺她：“随便泥。”
　　检查员钱花花一旦工作起来可是一丝不苟的。
　　嗯，眼睛还是很大。
　　嚯，鼻子还是很高。
　　哟，嘴唇依然很饱满嘛，就是被风吹得有一点儿凉。
　　…还怪好摸的。
　　想亲一下。
　　“但你知道教室有摄像头吗？”黎开突然说。
　　钱花花顿时一震，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从黎开怀里弹射出去，惊慌间听到黎开在背后笑。
　　哗啦一声，大门被推开，别的同学也到教室了。
　　829
　　开学第一天，老师们的第一要务就是让学生收心。
　　趁着赵倩南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话，钱花花把单词本掏出来摆在桌上，默默背着。
　　往旁边看，同桌的黎开单手撑脸，在写数学。
　　除了她们两个，还有不少同学都在抓紧时间自主复习，而赵倩南对此视若无睹，显然是因为此刻的讲话并不针对这批想要学习的人。
　　短短一个寒假，班上已有四分之一的同学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
　　一时间，A班被分成了两个阵营。
　　全心备战高考的人，和只需要安心等待毕业的人。
　　“再过三天就是一诊了，没有时间让你们慢慢适应，有些同学不要觉得自己有书读了就可以在教室里面捣乱，”赵倩南侃然正色：“我们学校对毕业证的管控还是很严格的…”
　　“哎呀老师，”有同学插话：“你放心嘛，我们不捣乱。”
　　“就是啊南姐，我们几个你还信不过了，要是想玩儿肯定就直接不来学校了呀。”
　　“哈哈哈就你嚣张。”
　　“大实话哈。”
　　“主要还是舍不得这个班。”有人转向后面：“是吧沈熙，你也拿offer了吧？”
　　“啊。”
　　被点到名的女生抬起头，手上正翻着一本全英文的电影杂志。
　　全班聚焦过来，沈熙点点头：“反正在家也没事做…”
　　她说着视线忽然往左一偏，正巧看到了闻声转身凑热闹的钱花花。
　　钱花花开学后第一次和她对上视线，连忙用手指捏了个心。
　　于是那凌厉的三白眼摇摆一下，意外坦率道：“我还是想和大家待到毕业。”
　　话音一落，她竖起杂志挡住了脸。
　　“……”
　　“……”
　　全班同学不可置信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沈熙对黎开之外的同学们表达感情。
　　针落可闻的，一群人死活憋着不敢出声，却又都不要命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
　　赵倩南在台上拍了拍手：“还有一百多天了，希望大家都能不留遗憾地度过最后一个学期，我会在未来为你们喝彩。”
　　830
　　来不及考虑即将到来的情人节，第一次诊断性考试便如约而至。
　　钱花花与周成梦并肩往教学楼走去。
　　她俩这次在同一个考室。
　　和黎开交往的事还没来得及说，钱花花思来想去觉得一诊很重要，不应该在考试之前影响周成梦的情绪，为了保护秘密，她偷偷找黎开拿了几颗学神祝福过的糖果，不许她再来自己的考室。
　　黎开发消息：这样好像什么隐秘背德的地下恋情
　　钱发发：网上说这叫偷感很重
　　831
　　“宝啊，”一诊最后一天，周成梦突然说：“等考完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嗯？”钱花花一愣：“重要吗？要不你现在说。”
　　“也不是很急…”周成梦犹豫着：“还是等考完吧，你别在意，不是坏事。”
　　“…那我之后也跟你说个事可以吗。”钱花花顺着话题。
　　“啊？好呀。”
　　“成交。”钱花花举手和周成梦击了掌。
　　都说一诊是在大家第一轮复习刚结束时进行的模拟考试，刚好能对复习内容进行查漏补缺，为了不让学生浮躁，阅卷老师会故意严格一些，压压分。
　　然而或许是跟着黎开刷了许多试卷的缘故，钱花花从考场出来时，竟然能大概估出自己的分数。
　　不高。
　　和她上辈子比肯定好了不少，但和之前的期末考试相比，进步不大，再考虑到这次考试的考察范围更广，说不定还会退步。
　　这种时候再被阅卷老师一压…这分数她有些不敢想了。
　　好失落。
　　但也不能太失落，钱花花打起精神：毕竟心态的锻炼也是备考的一环。
　　她要时刻提醒自己，她现在是一个无所畏惧的钱花花了。
　　832
　　无所畏惧的钱花花也会害怕。
　　学校后街，她们挑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上长椅，周成梦刚从路边买了奶茶，连吸管都还没插就想起来，问钱花花要和她说什么。
　　“啊其实就是…”钱花花压着声音：“我…和黎开…那个……”
　　周成梦等着后话。
　　钱花花：“…在一起……了……”
　　周成梦单手捏爆了奶茶。
　　钱花花：惊恐.jpg
　　833
　　没想到周成梦真的差点飞上天去。
　　灵魂升天那种。
　　恰好随身带了餐巾纸，钱花花手忙脚乱地给周成梦擦拭她被奶茶打湿的外套，好在冬天的衣物既能防风也能防水，钱花花埋头擦了一阵，捧着湿哒哒的纸巾一抬头。
　　周成梦人还傻着。
　　就像电视剧里突然被武林高手点穴那样，她动也不动，脑子仿佛卡壳，钱花花小跑着去不远处的垃圾桶把纸巾扔了，回来后试探：“我给你擦下手？”
　　但周成梦只是眼珠子转了下，看向她。
　　“不是，梦梦…”钱花花更害怕了：“你别不说话啊…”
　　正用湿纸巾擦着，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了，钱花花把掏出来，周成梦眼珠子微微一转，直接从屏幕上看到了黎开的名字。
　　周成梦：！
　　“喂？”
　　“晚自习快开始了。”黎开说：“你们多久回来？”
　　“可能得等一下，”钱花花犹豫道：“梦梦她好像…石化了。”
　　“…美杜莎那个石化？”
　　“那总不能是中国石化吧。”
　　“噢。”黎开好像在那头笑了一下：“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你说就管用？
　　钱花花半信半疑地把手机放到周成梦的耳边，为了确认发生什么，她还偷偷开了免提。
　　于是就听到黎开等了几秒，用那好听的声音道：“喂？周成梦？”
　　周成梦瞳仁微缩。
　　黎开淡淡的：“快放我女朋友回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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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是被周成梦拽着跑回教室的。
　　疯狗一样地跑。
　　当晚排课的英语老师都惊呆了，看着她们冲到门口气喘吁吁像刚刚犁了八亩地，硬是一句迟到也责备不出口了，反而还小心安抚起来。
　　“…所以呢一诊考试大家不用太在乎分数，关注一下排名和自己的错漏题就好。”老师说着看向钱花花：“你们两个也别着急，要不上走廊走两步等缓过来再进教室也行，没事啊，我不跟你们班主任告状。”
　　这不是班主任不班主任的问题。
　　不等钱花花缓过气来，周成梦一个猛子把她拉进教室，安全又高效地一巴掌给她按到了座位上。
　　“我…？”钱花花屁股一落，欲言又止。
　　周成梦庄重地看了一眼黎开。
　　黎开挑眉。
　　教室里面坐满了人，周成梦当然不能在这儿多说什么，于是她静静思考了一秒，突然双手合十，朝黎开大力一拍：“啪！”
　　嚯。
　　黎开一乐。
　　这个合掌礼意思大概是：感恩感谢，我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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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花花趴在桌上感觉自己要累死了。
　　但周成梦已经回了座位，很远。
　　想了半天。
　　她决定先在桌子下面踹黎开一脚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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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字的草稿本被塞过来。
　　-踹我？
　　-沈熙熙那边你去说了吗
　　-忘了，现在说
　　钱花花瞪大眼睛。
　　她本来只是想转移话题，谁知一个转头，黎开已经掏出手机快速地在桌肚里打了几个字，然后咻地一下点了发送。
　　发完消息，草稿本再次被塞了过来。
　　-所以你为什么踹我(^ ^)
　　钱花花：。
　　呵呵。
　　珍惜吧，这将是我在人间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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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英语老师生怕耽误下班，收拾了教具就走出教室。
　　与此同时，一位女魔头从后排冉冉升起。
　　钱花花：“……”
　　隔壁座位，黎开单手撑脸遮住笑意，看到原本因为没考好而沮丧的钱花花此刻已经完全将一诊抛之脑后，全心全意地学习鸵鸟把自己埋在胳膊里，然后被沈熙轻松拎起后领，微笑着拖出教室。
　　低声的哀鸣和求饶传来。
　　果然以毒攻毒才是最有效的。
　　始作俑者乐着哼了两声，捡起钱花花刚才用过的笔，在没有得到回答的草稿本上满意补充：
　　-因为打是亲，骂是爱
　　-用情过深才上脚踹(^ ^)


第69章 月黑风高鬼上门
　　838
　　梦梦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被沈熙一顿揉搓之后回过神来，钱花花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哎呀。
　　都是美杜莎的错。
　　839
　　沈熙的揉搓是暴风式的，但不疼。
　　甚至有点痒。
　　钱花花像待宰的羊羔被沈熙拎到走廊尽头，上次和沈熙单独来这里时还能看到远处的山，这次夜色浓郁，只有一弯模糊的月牙挂在黢黑的天空之上。
　　这月黑风高的…
　　走到栏杆旁边，沈熙并不转身，只用没有感情的冷腔问她：“多久开始的？”
　　这怎么回答。钱花花缩缩脖子。
　　上辈子？
　　她会不会以为我在挑衅她。
　　钱花花思索五秒，交出一个算不上撒谎的答案：“寒、寒假吧…”
　　“谁先提的？”沈熙再问。
　　又一个送命题。
　　钱花花想不出来怎么说了。
　　大概是她的沉默已经预示出了答案，沈熙闭眼不再多问，转过身时抱着手臂抖了抖自己的鸡皮疙瘩，上上下下把钱花花好一阵看，好像能从面相上分析出什么似的。
　　半晌，沈熙轻轻咳了一声。
　　“黎开她…真的决定不考表演了？”
　　“啊？”钱花花愣了下：“对，她连一月的艺考自招都没参加。”
　　“…行吧，那等我之后去国外了，”沈熙眯起眼睛：“你要负责给我同步她的近况。”
　　钱花花：？
　　“日常生活的照片啊，学校活动的视频啊，还有她事业的最新发展…当然这些都得取得她本人的同意，反正，不管她有了什么新消息，你都得尽量第一时间通知我。”
　　沈熙说完，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
　　钱花花这才反应过来。
　　难怪明明是黎开发的消息，沈熙却要第一时间抓自己来审问。
　　原来是找她要物料啊。
　　840
　　自担还没出道就退了圈，毒唯的心情大概也不好过。
　　尤其是沈熙这种从小粉到现在的…
　　简直是一种中道崩殂的养成系。
　　好惨。
　　“但、但是…”钱花花小心翼翼：“你不觉得怪吗？我和她都是女生…”
　　“没事。”
　　钢铁直女沈熙熙伸手在她脸上揉搓道：“总比以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男的好。”
　　钱花花舒心：是哦，好有道理。
　　沈熙：“而且我知道你家住哪儿。”
　　钱花花：嗯？
　　841
　　课间休息快要结束，钱花花摸着虚惊一场的小心脏走回座位。
　　“欢迎荣归。”黎开笑着给她拉开椅子。
　　“差点就要为你牺牲了。”钱花花坐下来，缓了一下，又靠近黎开小声耳语：“我还以为她会扔给我五百万让我离开你呢，我都想好怎么办了。”
　　黎开挑眉：“你打算怎么办？”
　　“一人一半啊。”钱花花说。
　　“……”
　　大校花默默计算：可以，我就值个二百五是吧。
　　也好。
　　反正钱花花也是个二百五。
　　842
　　二百五们学习非常努力。
　　最后一节晚自习没有安排老师讲课，学校多少还是有点良心，在校内就给学生们留了完成作业的时间。
　　虽然这点时间完全不够，回家以后挑灯夜战才是每个人的常态。
　　“要不你帮我抽背一下？”
　　钱花花再次搞定一张试卷，伸了个懒腰趴到桌面说：“我不行了，感觉脑子跟有水在晃似的，眼睛里面全是星星…”
　　“银河啊。”黎开瞄了一眼走廊外巡逻的老师，用冰凉的手掌帮她敷眼睛：“要不休息会儿，别一会儿把忘川也游过去了…”
　　“好烦。”钱花花乐：“我闭着眼睛回答，咱们小声一点儿。”
　　“行。”
　　“打扰你么？”
　　“习惯了。”黎开淡淡：“晚上你要和周成梦回去？”
　　“嗯，她好像有事…”
　　“那我必须把握这个机会了，”黎开揉揉她的太阳穴：“一天能和你说上几句的时间也不多。”
　　钱花花笑了下。
　　她最近的状态确实不错，基本上开始学习后就什么都不会再想，眼里除了试卷就是试卷，哪怕黎开的复习资料就摆在她的手肘旁边，写到有关的题目她也不会多瞄一眼。
　　毕竟考场上又没有黎开。
　　有时候钱花花觉得这样的状态像在潜泳，背着氧气罐往试卷里面一跃而下，在不同深度的白纸黑字地翻找着珊瑚和海星，这里戳一戳那里试一试，再辛苦也必须装满一背篓。
　　挺累的，也会焦虑，肋骨都快被深海里的压力挤爆。
　　毕竟海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而黎开就像蓝天。
　　潜在水里时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但只要她能顶住压力冲破水面，黎开就会出现。
　　带着新鲜的空气和舒适的风。
　　明亮又清爽。
　　氧气系女朋友。
　　只是可以预见的，高考的距离越近，她俩各自浮上水面的时间就越少，也就是仗着同桌的便利还能插科打诨几句，那些更近一步的，比如抱抱啊、亲亲啊…
　　开学那天摸到的嘴唇突然浮现在眼前。
　　“浪漫主义的突出特点是？”黎开平静的声音传来。
　　“啊…”钱花花坐直了甩甩脑袋：“挖掘了人的情感世界，通过想象和夸张的手法塑造了那个……”
　　“塑造了？”
　　“…鲜明的人物形象。”
　　鲜明的嘴唇。
　　软的红的凉的嘴唇，亲一亲就热起来了，还能变得更红。
　　钱花花脑子里的画面简直是4k高清。
　　“对的，那珍妮纺纱机的发明时间是？”
　　“呃…1765年吗？”
　　“嗯。”黎开笑：“很厉害啊，这么细的地方都背下来了。”
　　厉害的话给我一点奖励怎么样。
　　钱花花你真是累出毛病了。
　　难怪大家都说学习影响早恋…啊不对，是早恋影响学习。
　　“我橡皮擦好像掉了。”黎开忽然说。
　　钱花花缓缓吐出一口气：“没事，你慢慢捡…”
　　刚好让我平缓一下这颗躁动不安的心。
　　“嗯。”
　　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但钱花花能听到黎开的椅子移动了一下，身上布料摩擦的声音放大一些，总觉得好像距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嗯？
　　“嘘。”
　　很细微的，一点温度攀上钱花花垂在腿上的手指。
　　在苍白冰冷的教室灯下，在堆满试卷的课桌前，在几十个身着校服的同学中间，两只微凉的手指彼此缠绕，偷偷牵在了一起。
　　“捡到了。”黎开说。
　　843
　　晚自习下了课，周成梦在教室后排等着钱花花。
　　虽然她真心实意地不想打扰花开富贵一起离开学校，但钱花花说没有关系。
　　“我们今天充过电了。”钱花花说。
　　周成梦：！？
　　什么电！怎么充！在哪儿充的！
　　拼死拼活的，她用了能拉住三十头牛的力气才劝住自己不要追问。
　　不要过度窥探人家小情侣的隐私。
　　虽然她真的很想窥探。
　　虽然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窥探。
　　“所以呢，”
　　钱花花与她并肩走出教学楼：“你今天要说什么来着？”
　　“噢……”
　　周成梦眨眨眼，这才从满脑子的充电里回过神来。
　　“我是想说…归莱好像来找过我。”
　　844
　　其实周成梦并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归莱。
　　她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时间是在春节前夕，周成梦和钱花花约好见面的那一天，有人来到了她家楼下。
　　没敲门，没联络，只是站在小区的绿化带旁边，什么也没做。
　　直到姥爷牵着姥姥下了楼。
　　“那天我急着去找你，房间里收拾的垃圾就没来得及带，姥爷看我都整理好了，就说散步时顺便帮我拿下去。”周成梦说。
　　“小区里每栋楼的前面都有垃圾桶，姥爷和姥姥就一起拎着垃圾下去了。我家有个习惯，就是扔一些像衣服啊书啊这类可回收物品的时候，都会用透明的塑料袋，这样有需要的人能可以挑出来捡走…”
　　“那天，有个年轻女孩站在楼下。”
　　“姥爷说他没见过那个女孩，所以本来没有注意，但那女孩却主动跟他搭话了，还叫他爷爷，问他这些扔掉的东西是不要了吗？”
　　“那女孩看起来很普通，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人很瘦，身高还有点矮，整个人没什么血色特别虚弱。姥爷以为她家境不好想要那些东西，就说对的，都不要了。”
　　“女孩就问，是脏了吗？”
　　“不脏不脏，都干净的，是我孙女儿一个同学留在我家的东西，什么都有，裙子裤子衣服鞋，还有书和背包，都是很新的东西，现在不要了，你拿回家洗一洗就能穿…”
　　“她那个同学…不回来啦？”
　　“不回了吧，那女娃娃给我孙女儿伤心坏了，好几天吃不下又睡不着的，一到晚上就哭，她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现在东西收拾出来扔了，刚好就眼不见心不烦。”
　　“这样啊，女孩又问：都是您孙女儿亲手收拾的吗？”
　　“对啊，也是大姑娘了，老头子不方便进她房间。”
　　“我知道了。”
　　“谢谢爷爷，爷爷拜拜。”
　　“姥爷说，那女孩当时看起来有点可怜，好像突然很难过似的，最后也什么也没拿就走掉了。后来我回家，他就跟我说起这个事。”
　　“我姥姥和姥爷都是见过归莱的，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绝对不是当天那个女孩，但我之前也说过，我姥姥她有点…阿尔兹海默症，容易把记忆搞混。”
　　“开学前一天，我姥姥突然问我报警没有。”
　　“我一脸懵，问她什么意思。”
　　“因为警察之前交代过的，如果归莱有消息，我们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然后我姥姥说，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女孩就是归莱。”
　　845
　　钱花花背后一凉。
　　“不是，梦梦…”她搓搓手臂：“你是故意讲得像鬼上门吗…”
　　“没有啊！我也很害怕啊！”周成梦崩溃道：“再躲警察也不至于把整张脸都变了吧，我是觉得姥姥只是记错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个事…你说她该不会要报复我家吧！”
　　“那应该不至于…”
　　钱花花摸着心脏稳了稳，安抚道：“她可能已经…达成她的目的了，只是路过一下。”
　　归莱做那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钱花花也不止一次地思考过。
　　她怕归莱还有后手，也怕归莱伤害其她人。
　　直到后来，她想起归莱和黎大开都强调过的一个规则。
　　即：神许下的承诺是绝对的。
　　向神许下的愿望一定会被实现，可黎大开却将其打破了，她明明许愿彻底消失，却被归莱偷偷储存了所有记忆，让她在这一世被重新唤醒。
　　在黎大开再次醒来的那一刻——
　　神失言了。
　　钱花花不确定归莱是否想要报复黎大开或者神明，但就像记忆可以被装进u盘里那样，如果把神看作一个特别完美的世界系统，那么一个巨大的bug是否会造成系统漏洞？
　　一心想要成为人类的归莱，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逃出来？
　　钱花花不知道。
　　千辛万苦逃出来，换取一个普通、瘦小且虚弱的人类身体，失去永生、失去美貌与财富、失去朋友。
　　这值得吗？
　　可能吗？
　　与黎大开的命运不同，归莱也许有她自己不为人知的辛苦，可钱花花实在难以想象那种落差，更难以想象如果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女孩就是归莱，那她在看到自己的行李被周成梦打包扔掉时，会是什么感受。
　　她想不出来，也不想深思。
　　钱花花确实性格温和。
　　却没有温和到可以原谅背叛自己的人。
　　846
　　“梦梦。”
　　夜风轻柔，钱花花轻声问：“你希望那个人是她吗？”
　　“…我不知道。”周成梦缓缓将视线投向远方：“但我觉得，她不再出现对我们都好。”
　　“嗯。”
　　钱花花点点头，伸手揽住了好朋友的肩膀。
　　“那就相信是姥姥记错了吧。”
　　847
　　“所以那鬼玩意儿又跑回来了？”黎开接起电话。
　　“不确定啊。”钱花花说：“反正警察一直没逮到她，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最近都小心点儿吧。”
　　“行，你放心。”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嗯。”黎开顿了一下，一向平稳的声音在听筒中微微扬起：“我就是想到…从今以后她的代称会从美女转校生变成垃圾桶那女的，有点没憋住。”
　　“……”
　　“简称垃女。”
　　神经。
　　钱花花挂了电话，莫名其妙也笑了一下。


第70章 装满的玻璃罐
　　848
　　一诊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各班一大早就在教室里张贴了成绩单。
　　赵倩南原本打算直接把成绩单发到班级群里，但后来想想还是作罢，怕有人看了成绩就不愿来学校了。
　　钱花花就是那个不愿意去学校的。
　　虽然她还没看到自己的成绩。
　　“如果特别差…”钱花花出门前给黎开打电话：“就…连三本线都上不了的那种的话，你就给我一闷棍然后安葬算了。”
　　“行，那墓志铭写什么，”黎开说：“此处长眠着一位因愚蠢而羞愤致死的…”
　　“等一下，没考好也不代表我就蠢吧。”
　　“原来你知道啊。”黎开勾勾嘴角：“快下楼，我们去吃早饭。”
　　钱花花一愣，转身冲到阳台。
　　晨光正好，身穿校服的黎开站在绿化带前，笑着冲她扬了扬手机。
　　849
　　原来考个一诊就能享受女朋友上门接人的服务。
　　“你怎么过来了！”钱花花大喊着从电梯里奔出来：“多久到的？吃啥？这附近好像没有好吃的早餐店啊要不我们直接打车去后街…”
　　她冲得很快，考虑到物体的质量越大惯性也就越大，黎开微微错身一躲，在钱花花刹不住车时反手抓住了她沉重的书包：“慢点，一句一句来。”
　　“噢！”钱花花被拽得硬生生停了下来，神采飞扬地转头：“你怎么来啦？”
　　“逮人。”黎开说：“顺便问问你今天怎么过。”
　　好熟悉的回答。
　　钱花花想起自己陪书小晚去见唐狮那天，黎开翘了晚自习等在校门口，也是这么回答她的。
　　逮人。
　　好怀念，竟然过去那么久了。
　　“那你逮住了。”钱花花竖起拇指。
　　黎开笑了下。
　　今天是钱花花这一世的十八岁生日。
　　钱晚枝对这个日子看中得很，原本想给女儿请假去周边城市玩玩，但高考在即，钱花花一天复习时间也不敢丢，最后只约好晚上母女俩一起吃碗长寿面。
　　除此之外的时间都得用来学习。
　　“车到了。”黎开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后座，跟司机报了手机尾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明天的安排。
　　窗外景色跃动，钱花花盯着这条熟悉的路，余光里扫到身边和她牵着手的黎开。
　　她忽然觉得新鲜。
　　这是她第一次和黎开一起坐车上学，路过熟悉的街，熟悉的树，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黎开就陪在她的身边，到了学校又是同桌，她们课间操一起，午饭一起，晚饭也一起，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了才会分开。
　　十多个小时，一天的大半，都有黎开陪着。
　　虽然即将揭露的考试成绩很让人紧张，接下来的复习也只会越来越累，但如果能偶尔来一次这样的奖励，那也还是蛮不错的。
　　钱花花满意地伸了伸腿：“今天高兴，等下我要请你吃二十四块钱的包子。”
　　黎开淡淡：“吃不下那么多吧。”
　　“那怎么办，”钱花花捏了捏她的手：“你可以找我帮你吃…哇哦，我人太好了，送佛送到西。”
　　黎开留意着后视镜，把钱花花的手指抓起来咬了一下。
　　850
　　一诊成绩贴在墙上，钱花花遮着眼睛走过去，被沈熙扒开一条缝隙，非常忐忑地看完了。
　　还行。
　　好消息是过了二本线。
　　坏消息是只过了一点点。
　　过线不等于有学上，这是所有考生都知道的道理。
　　自己的成绩已经看完了，钱花花胆子就大起来，开始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上找，从乔问心找到周成梦，在上面就是沈熙。
　　很意外的，一向排在前五名的沈熙，这次竟然落到了班级的十名之外。
　　“不是我在退后，”沈熙按住她好奇的视线：“是其她人进步了。”
　　不止钱花花，每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人都在努力。
　　随时会被超越，也随时可能超越别人。
　　这就是竞争的意义。
　　钱花花点了点头，从沈熙遮住她眼睛的手掌里钻出来，再往上看。
　　最上方，黎开还是班里的第一名，年级的第一名。
　　以及…市内的第六名。
　　一时哑然。
　　这是钱花花第一次在黎开的成绩单上看到一以外的数字，理所当然的，黎小开只是一个特别努力的普通人，不可能真的做那个永远的第一名。
　　只是，当习以为常的认知被打破时，一种残酷的真实感也涌了上来。
　　钱花花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学校之外，在上一世的经历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她们并不认识的人，以及一个更大更大的未知世界。
　　她和黎小开各自选择了崭新的人生，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会知道。
　　莫名的，她感到一丝害怕。
　　“钱花花？”沈熙拍了拍她：“你发什么神。”
　　“嗯？我在想…”钱花花感叹：“世界好大啊。”
　　沈熙：？
　　沈熙：“是吗，你这个地理成绩像以为地球是平面的。”
　　钱花花：“嘤。”
　　851
　　“这次的成绩是对大家的第一次鞭策，有些同学发挥不错，也有同学不满意自己的成绩，这些我们做老师的都看在眼里，但是呢……”
　　台上的老师拿着教具讲话，台下有人听着，有人埋头纠错与复习。
　　“呼叫黎小开，”
　　钱花花趴在堆在桌上的书本后面，悄悄道：“你大学选好了吗？”
　　黎开正在研究试卷，过了一会儿才回神：“嗯…定了专业，具体去哪个大学看分数吧。”
　　“那我可能和你反着来。”钱花花说：“我有几个备选专业，到时候哪个能够到的大学最好，我就选哪个。”
　　“嗯。”黎开抽开红笔的笔盖：“适合你。”
　　“我们以后要是能在一个城市就好了。”钱花花低声：“至少周末还能见面。”
　　黎开头也不抬：“嗯…你只要周末？”
　　“没办法吧，我肯定跟你考不到一个大学。”
　　“也是，我的备选校都挺难的。”
　　钱花花闭上眼。
　　“那要一起住么？”
　　黎开说着，淡淡地给改完的试卷翻了个面。
　　852
　　求婚啊。
　　不是，求同居啊。
　　“然后领养流浪猫吗。”钱花花说。
　　黎开别开脸笑了下：“什么刻板印象。”
　　“养吗？”
　　“你喜欢就养。”
　　“我还行。”钱花花说：“我喜欢哈士奇。”
　　“…那工作量有点大了。”
　　她俩笑着对视一眼，就听到讲台上训话的老师终于开始进入正题，钱花花连忙把自己的试卷铺开，跟着思路在题目上勾画。
　　“一起住吧。”钱花花握着笔，低声说：“我双手双脚都支持。”
　　“嗯。”黎开勾勾嘴角：“那你努力。”
　　钱花花框框点头：“我双手双脚都努力。”
　　853
　　双手双脚都用来努力了，生日就草草带过。
　　原本想要约上朋友在晚自习前一起吃一顿的，但毕竟是十八岁，跟朋友说了反而给人家在这个时候添麻烦，还得给她准备礼物什么的。
　　索性就不说了。
　　等毕业了再一起好好玩一通吧，现在是真的没什么时间。
　　一整天的节奏都很紧锣密鼓。
　　自己市内的一诊考完了，各科老师又挑着时间掏出了省内其它市的一诊卷子，毕竟最后的高考还是以省为单位的，一些繁华程度不必省会城市的市区，高考生们反而卷得比她们厉害。
　　刷题，改题，再刷题，再改题。
　　下课时间去前排接一杯水，外出上个厕所，回来时发现同学们几乎没有离开座位的。
　　好可怕。
　　钱花花脑子昏沉沉的，就这么把一天过去了。
　　直到晚自习最后一节快下课了，妈妈发消息过来，她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来着。
　　这一世的十八岁有些仓促。
　　但也没什么不好。
　　她藏在桌下给妈妈回复消息，说今天会按时下课。
　　854
　　“呼叫钱花花，呼叫钱花花。”
　　钱花花：？
　　她闻声抬头，才看到黎开把练习册卷成喇叭模样，直到她看过来了，才轻声说：
　　“生日快乐。”
　　然后，黎开塞过来一个精致的玻璃罐。
　　很漂亮的透明罐子。
　　但内里空空荡荡，只装着一颗有独立包装的心形马卡龙。
　　钱花花：？
　　摇摇乐啊？
　　不等她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前排的同学忽然转过来，在她桌上放下一颗奶糖。
　　背后被人戳戳，帽子很重，她反手从里面摸出三颗棉花糖。
　　然后是旁边座位的，第一排的，最后一排的。
　　周成梦隔得老远，投篮似的扔过来一颗白巧克力。
　　“爱你宝贝！”她喊。
　　“毛病。”沈熙说着，找人递过来一颗蜂蜜润喉糖。
　　发展太过突然，钱花花手忙脚乱地从四面八方接下糖果，明明A班人数不多，可一人一颗糖果地铺在桌上，竟然也沾满了大半个桌子，连刚写完的试卷都被淹没。
　　“生日快乐啊花花。”同学说。
　　“十八岁快乐啊！”
　　“成年以后要多跟班长……”话没说完被捂住了嘴。
　　“一起努力考大学！”
　　“生日快乐校霸！我只服你！”
　　“成年快乐生日快乐！毕业一起喝酒！”
　　“天天开心啊！”
　　“啊…谢谢……”钱花花迷茫着又觉得感动。
　　再回过头，黎开撑着脸，弯着一双深黑又漂亮的眼睛在笑。
　　“装起来啊。”她说。
　　钱花花此刻已经傻乎乎了，这才噢了一声，把桌上的糖果一颗颗放到黎开给的玻璃罐里。
　　一颗又一颗的彩色糖果掉落进去，发出好听的声音。
　　小小的玻璃罐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谢大家。”
　　钱花花抽泣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黎开没说话，当着大家的面把她搂进怀里。
　　“生日快乐女朋友。”
　　很小声的，她的祝福也传入耳朵。


第71章 狼狈为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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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节课的数学老师突发急事，丢了两道大题下来，让A班多得了整整一节课的自习时间。
　　多亏这一节课，钱花花原本计划用晚饭时间解决的作业提前完成了。
　　“累。”
　　她把写满的卷子往前一推，转头冲黎开说：“还饿。”
　　坐在同桌的黎开闻言盖上笔帽：“我这边也差不多了…现在去吃饭？”
　　“嗯。”
　　“还是吃食堂吗？”
　　“不。”
　　“那去后街？”
　　“嗯。”
　　“想吃什么？”
　　钱花花思考一下，刚要开口，黎开的眼神先一步杀过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你就吃白饭吧。”
　　钱花花靠在椅背上乐。
　　“我本来想说你决定就行，”她笑：“但这句话只用一个字表达不出来。”
　　“随。”黎开说。
　　钱花花一拍手：“喔唷，是哦！随！我随便。”
　　黎开无奈看她一眼，觉得钱花花最近的脑容量被填得太慢，实在需要放松下了。
　　崩太紧早晚会断。
　　距离晚自习时间还有不少时间，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想了想。
　　“想吃焗饭吗？”
　　“可以啊！”钱花花惊喜：“后街还有焗饭呢？”
　　黎开站起来，随手抽了本书把桌上被风吹起的试卷压住，垂眼道：
　　“没有，但我家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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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上下学只要十分钟的好处吗。
　　钱花花抓起外套跟在黎开后面。
　　谁家高中生下课以后回家做个饭吃完再来上晚自习啊。
　　“真亏你一次都没翘过课。”钱花花感叹。
　　走廊现在正是人最多的时候，许多同学和她们一样要出校门，钱花花走在黎开身后，能感觉到各式各样的视线投射过来，下了楼，高一高二的人也出现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更加明显。
　　“黎开，”
　　有个短发女孩走过来：“去吃饭吗？一起呀，你旁边是…”
　　“下次吧，我们今天不去后街。”黎开客气地笑了笑。
　　她明显没有介绍钱花花的意思，女孩只能哦了声，很识趣地把路让开来，但在和钱花花擦肩而过时还是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看。
　　可黎开走得很快，钱花花和她都来不及说话，一直出了校门快到小区附近，确定周围没人了，钱花花才忍不住道：“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好漂亮。”
　　“高二一个学表演的，”黎开转过来看她一眼：“漂亮吗？”
　　“肯定啊，那么小一张脸，睫毛比骆驼还长。”钱花花说着抿了抿嘴唇，犹豫一下，轻声试探：“你们是…以前上课时认识的吗？就那个周末的表演课……”
　　黎开停下脚步，眼神冷冷的。
　　啊。
　　钱花花赶紧闭了嘴，像个犯错的小孩原地不动。
　　半晌，黎开皮笑肉不笑地瞥她：
　　“可以啊钱花花，就那么几秒你还能观察到人家睫毛。”
　　钱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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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应一下，钱花花笑出来。
　　“不是…”她几步上前在黎开背后推了一下：“你有病吧黎小开，现在是我在吃醋。”
　　黎开顺着她的推力往前走：“我先开始的。”
　　“我先开始的好不好！”
　　“你吃得太含蓄了。”黎开加快脚步，跑开一小段了才学道：“你们是…上课认识的吗？周末的表演课……”
　　“啊啊啊啊——”钱花花尴尬地跳起来，追上去就要捏她的腰，被黎开顺手将她左右两只手腕抓住。
　　往前一拉，黎开把自己靠进钱花花的怀里，歪头在她侧脸亲了一下。
　　“大方点吃。”黎开倚着她，又带她缓慢往前走。
　　…古怪的要求。
　　钱花花活了两辈子也没好好吃过醋，今天第一次发功还被人插队了，很郁闷。
　　她也能感觉到，黎开是在哄她。
　　大方点，你女朋友很爱你。哪怕是柴米油盐酱你茶的你。
　　“你是不是在暗爽？”钱花花把下巴放到她的肩上：“喜欢看我吃醋是吧。”
　　黎开笑了下：“那当然…”
　　钱花花威胁性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黎开正色：“是舍不得的。”
　　钱花花就开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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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焗饭的材料是家里有的，她们空手上了楼道，洗过手以后就开始准备做饭。
　　黎开从冰箱里找出剩下的食材，把切成丁的火腿和牛肉都下锅煎香了，蔬菜丁焯水，再淋上酱汁加入米饭。
　　钱花花没什么事情可做，就靠在门边看着。
　　她也不是第一次做厨房里的衣架。
　　但感觉和寒假里那次做饭很不一样。
　　看了一会儿，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黎开穿着校服。
　　天气已经逐渐有了春天的意思，一开火就有点热了，钱花花看到黎开伸手推开窗户，风吹来，装着酱汁的小碗就被她放下，她平静地从兜里取出一个纯黑色的发圈，挽起校服长袖，将散落的头发拾起来扎成一个很低的马尾。
　　昏黄的夕阳找过来，打在她的侧脸和手腕上。
　　和教室里的光线不是一个角度。
　　十分钟前还在教室埋头写题的同桌，现在却在厨房熟练做着料理。
　　围裙就套在校服外面。
　　莫名的，钱花花觉得嗓子发干。
　　黎开在这时回头。
　　“芝士多放点？”
　　“爱您。”钱花花说。
　　美丽的同桌笑了一下，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往香味扑鼻的炒饭上撒。
　　……
　　钱花花在裤兜里偷偷掐着自己大腿。
　　收敛一下啊高三生。
　　859
　　这一顿饭吃得有点迷茫。
　　主要是脑子里面平衡不了，一会儿好吃一会儿好色的，钱花花想起这大概是寒假以后她俩第一次在一个长时间无人打扰的封闭空间单独相处，小心脏不受控地变得特别雀跃。
　　不好吧。
　　也可以吧。
　　但是我们马上还要回去上晚自习呢，卷子还有两张呢，若f(x)=-f(x+k)则T=2k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内心戏演一大堆，钱花花闭了闭眼，灌酒似的把杯里的矿泉水咕噜噜喝了，端起两个人的碗往厨房走。
　　“我先把碗洗了吧。”她看了眼坐在地毯上的黎开：“你…随便干点什么。”
　　黎开靠着沙发笑：“谢谢提醒，这是我家。”
　　钱花花：噢对。
　　她逃跑一样进了厨房，扭开水龙头。
　　没过两分钟，黎开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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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看你。”黎开说。
　　“看我洗碗？”
　　“看你穿着校服在我家洗碗，”黎开走到在水池边，亲了她一下：“很新鲜。”
　　“……”
　　钱花花怀疑她们两个的脑回路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连上了，不然不可能连好色的点都这么一模一样，这么刚刚好，这么天造地设，又这么狼狈为奸。
　　她没有说话，抬手把哗啦啦的水龙头扭紧了，于世界安静的瞬间转头咬了上去。
　　呼吸霎时暂停。
　　黎开的嘴唇很热，张开了，湿的…
　　黎开很轻的嗯了一声，撩得她像被电流颤了心脏…
　　黎开…
　　黎开黎开黎开…
　　要不是手上还沾着泡泡钱花花真想把人拉到怀里，这么好吃的女朋友让我吞了算了，她急切地咬过黎开的舌尖和唇，想再靠近却意识到距离被掌握在黎开手里，好在黎开也贴近了她，比她更加急切地吻上来，同样是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架势。
　　唇齿纠缠，热度蒸腾这一隅之地，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感觉到黎开的手攀上她的腰。
　　“等下…”理智回神，她在缝隙喘息：“我手上…还有泡泡。”
　　黎开的声音也有些喘，贴着她偏过头的耳根，连语气都是热的：“嗯，用不上你的手。”
　　“！”钱花花警觉：“…你还记得我们有晚自习吗。”
　　叼着她耳垂的黎开这才顿住，攀在腰上正往上的手也停下来。
　　“…你想到哪儿去了，”黎开微微眯眼：“我就想抱你一下。”
　　“谁家抱抱…！”
　　话没说完黎开又亲上来，手指隔着T恤从下往上一路摸到后背，顺着她脊柱轻轻抚摸，指尖用了力，刮蹭的地方全像通电似的痒，钱花花觉得一朵一朵的烟花在脑子里炸开来，什么晚自习和f(x)都被爆炸轰走了，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和她的唇她的手她的一切。
　　谁家抱抱的威力这么大。
　　抱抱能让人腿软吗，能让人喘吗。
　　能让人在第三次感觉内衣排扣被摸到时忍不住说：“你要解开你就解”吗。
　　直到一吻结束，黎开才松开手，站在水池边抱着手臂笑。
　　钱花花脸快红透了，抬起肩膀搓了搓。
　　“晚自习吗？”黎开抬眼。
　　“…晚自习吧。”钱花花转过去，重新扭开龙头去洗手上已经干涸的泡泡。
　　排扣仍然整齐地贴在背上。
　　黎开还在笑。
　　“等高考结束之后。”她说。
　　“谁问你了！”钱花花差点跳起来：“我又不急！”
　　“我急，急十年了。”黎开说：“但我不是不太会么。”
　　钱花花顿了一下，看向她。
　　“那以后我教你。”
　　她红着耳朵，扯下旁边的擦手帕把手擦了擦：“现在先回去上课，路上顺便买个奶茶。”
　　“哪家？”
　　“路口那个，我刚来的时候看到有樱花味的…”
　　不着急，没关系。
　　反正我们的未来会比过往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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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花味一上线就说明春天到了，花开天气暖，总算把寒冬熬了过去。
　　与之同来的是二诊考试。
　　不出声的话其实看不出什么区别，隔壁教室好歹还时不时有同学外出打球放松，A班的人却无论什么时候都坐在座位上，像高考明天就要杀过来似的。
　　考完二诊那天晚上，钱花花又开始估分。
　　也是从这时候起，她发现班上同学都不太来找黎开对答案了，有闲聊的时间不如自己翻书确认，用眼睛过一遍的知识总比别人嘴里的ABCD有用。
　　之所以能想出这个道理，是因为钱花花在遇到一个关于泛亚铁路的问题时，第一次有了别去问黎开先自己研究一下的想法。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差生进化了。
　　进步以后的学海好孤独。
　　好在进化的结果还是很不错的。
　　二诊成绩下来，三诊很快又到，钱花花和黎开拿着三次模拟考的成绩单和往年的录取线对比一会儿，在同一个城市发现了分别最适合她们俩的学校。
　　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笑。
　　高中的青春就快结束了。
　　准备就绪，还差最后一战。


第72章 高！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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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一晚，一夜无梦。
　　钱花花起床时简直神清气爽得吓人了。
　　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也得做点噩梦，可能是忘带准考证也可能是涂错答题卡，反正她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并不期待自己能够睡得多好。临睡前她还跟特地和为她休假在家的钱晚枝说了，万一她没按时起床，别吝啬，用什么办法都得把她给轰起来才行。
　　“没事的，妈妈相信你可以起来。”钱晚枝坐在沙发上对她安抚：“自己起来心情会好一些。”
　　“那你现在在搜什么？”钱花花看她手机。
　　“唢呐独奏曲。”钱晚枝抬头：“你外公以前爱吹，能撕裂灵魂。”
　　钱花花：。
　　“也不用这么激烈。”
　　863
　　大概是因为对唢呐的恐惧，距离闹钟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钱花花自己醒了过来。
　　吃了早饭去上厕所，把看考场那天穿的衣服找出来，要带的东西她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走之前再次确认一下齐不齐。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签字笔、没有封套的橡皮…
　　把这些统统塞进透明的文具袋里，再把手表戴好。
　　“要走了？”钱晚枝站起来问。
　　“嗯，走啦。”她点头：“中午再回来。”
　　“好咧，那妈妈在家等你哦。”钱晚枝说。
　　钱花花抬起胳膊比了个心。
　　坐妈妈的车可能会晕，幸好考场不算远，她可以自己走过去，路上吹吹风就当散步了，这条路她已经很熟悉了，刚好可以整理状态。
　　钱花花沉着冷静地计划着，沉着冷静地出了门，沉着冷静地在走出小区后远远看到通往考场的岔路已经被拉上警戒线，私家车不让过了，路上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
　　每一张脸的表情都是苦大仇深。
　　每个人都是考生。
　　钱花花眨眨眼，沉着冷静地拨通了黎开的电话。
　　“我们为什么不在一个考场……”
　　“你抱怨十次了。”黎小开在电话里笑：“水少喝点，晚上和路上就别看书了，临时背下来的东西容易记混。”
　　“这个你也提醒我十次了，我就没带书出门。”钱花花心脏狂跳，感觉自己像被人往上使劲儿提溜着头发，脚下都是烫人的火炉，整个人随时都想蹦起来。
　　“我要紧张疯了。”她说。
　　黎开嗯了声：“我也是，一样的。”
　　一样的。
　　她也好黎开也好，路上每一个不知道实力如何但正共赴考场的人也好，都一样的。
　　没有人可以完全不紧张吧，这可是高考啊。
　　钱花花跺跺脚，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点爱的鼓励。
　　“黎小开，”钱花花说：“亲一下。”
　　“Mu——a！”黎开立刻响亮地来了一口。
　　这音量不比唢呐低调，钱花花诶了一声大笑出来，揉着耳朵：“…这么大一声，你那边路上是没有人吗。”
　　“有啊，都在看我呢。”黎开笑了下：“那怎么办，你不是要么。”
　　“高岭之花的面子没咯。”
　　“下午换你mua我。”
　　“好的，”钱花花乐：“下午我狠狠mua你。”
　　虽然专门打了电话但根本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她们像平时那样胡乱聊着，等黎开那边先靠近了信号屏蔽区，电话就简单挂断了。
　　听筒里的声音一消失，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再抬头时，钱花花感到悬空的心脏慢慢落到了地上。
　　每个考点外都有学校安排的老师，负责她这个考场的恰好是赵倩南，钱花花走过去把手机交了，又听了几句常规的叮嘱，检查了东西齐不齐全。
　　“确定签字笔还有墨吧？要不再从我这儿拿两只？”
　　“有的。”钱花花点头。
　　“行，你今天看起来状态非常不错，”赵倩南看着她的眼睛，竖起一个拇指：“有斗志。”
　　钱花花笑了笑，转身往考室走去。
　　864
　　什么叫六亲不认。
　　开考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钱花花的状态就是六亲不认。
　　整齐划一的，铃声一响，所有考生的第一反应就是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钱花花两下把作文的要求读了，确定自己写过差不多的题材，一边琢磨着方向一边翻过试卷开始做题。
　　不求超常发挥，也不求一鸣惊人。
　　她只需要考出一直以来的那个水平就好。
　　呼吸一沉，钱花花沉进海底。
　　前排的男生好像有点汗臭，但她闻不到了。
　　有人咳嗽，有人用橡皮把桌子擦得摇晃，还有人频繁翻动试卷像老厨师在颠勺，但这些声音统统都被屏蔽在五感之外，一笔一画的，她的世界被浓缩在小小的卷面之上。
　　写完作文一看表，时间卡在计划之内。
　　很好。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翻了试卷开始一边涂着答题卡一边检查，确认选项的同时也确认题目的号码，完全杜绝涂错的可能。
　　就这么聚精会神直到最后一刻。
　　“考试结束，请所有考生立即停笔——”
　　好平静。她想。
　　像从水中浮起重获氧气，钱花花向后靠着椅背，等待监考老师收走试卷。
　　865
　　中午回家休息，吃过饭以后午睡半个小时，依然无梦。
　　睡醒以后给黎开打了电话，卧室门关着，她狠狠mua了一口过去。
　　“嘶…”黎开欲言又止：“你这动静真是……”
　　“嘿嘿，精神了吧。”
　　“我感觉脑子里都有回声了。”
　　“那多好。”钱花花说：“带着我的亲亲去考试吧，学渣与你同在。”
　　“挂了。”
　　“哎呀校霸也在，同桌也在，”钱花花赶紧说：“女朋友也在。”
　　黎开在那边乐了一会儿。
　　“我也在。”黎开说。
　　她们谁也没有问对方考得怎么样，毕竟考好了不能传染，考不好也肯定藏着，为了不影响对方状态，干脆彼此什么都不要说。
　　早恋搭档干了几个月，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再出门，下午的阳光比早上刺眼很多。
　　第一天下午的科目是数学，钱花花在所有科目里最不擅长这个，因为太不擅长了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压力，反正能拿的分数就那么多，在她的这个档位上，太难的题目统一放弃，太简单的题也不可能比别人多拿几分。
　　非要选的话，钱花花宁愿今年的数学题难一点。
　　好让黎开可以和其她人拉开差距。
　　只是这种希望也没在她心里停留多久，在踏进进考室的那一刻，她马上又像进了无我境界，什么多余的内容都不再想了。她很清楚自己有多少一定要握到手里的基础分数，为了避免粗心大意，几乎快把草稿纸写出火星子。
　　上一次脑子转得这么快还是重生那天。
　　感觉自己被古希腊的计算机附了身。
　　验算验到手麻，铃声响起的瞬间，钱花花叹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碰数学了。
　　866
　　虽然不想打探别人的考试状态，但出了考场见到喜气洋洋的赵倩南时，钱花花还是感觉出来，黎开应该已经和老师汇报过了。
　　她数学考得不错。
　　且根据赵倩南那夸张的笑容弧度，还得是相当不错。
　　今年的数学很难。
　　“路上小心啊。”赵倩南拍拍她：“我看到你们这帮孩子就高兴！很好！考完的科目就别去想了，还剩一天，回去好好休息！加油！”
　　“谢谢老师。”钱花花从她手里接过寄放的手机。
　　一转身，两个考生和她擦肩而过。
　　“我感觉我今年完了。”一考生幽幽道。
　　“说什么呢。”另一人说：“都一样的题你管它呢，你不会的其她人也不会。”
　　“可我最后一题真的一问都没算出来，我都要崩溃了。”
　　“哦…那我比你好点，我至少写了个解。”
　　“我也写了解的！”
　　哎巧了，我也只写了个解。
　　钱花花想。
　　但我知道谁肯定全都做出来了。
　　在另一个考场，在城市的另一头…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黎小开…
　　嘴角一勾，钱花花加快步伐，非常愉快地往家里走去。
　　867
　　当天晚上依旧没有看书。
　　和黎开的电话也没再打了，两个人都要静心，各自发了几个表情包聊上几句，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重生后写下的所有笔记和试卷都被摆在桌上，厚得很，翻开以后更是乌压压一大片，像打雷的下雨天。
　　钱花花摸着凹陷的纹路，知道这全是她亲手用黑笔留下的笔迹。
　　明天一过，这些东西就不需要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着自己易错的知识点和时间线。
　　那些亲手画过的树状图在黑暗中延展开来，每一个枝桠都清晰明了。
　　钱花花感到安心。
　　向前匍匐，她将铺满一整桌的资料全都拢到怀里，感受着这份沉重的分量和纸墨的气息。
　　以这样的方式，她拥抱了曾经努力的自己。
　　这一晚，钱花花也睡得很好。
　　868
　　第二天的上午考文综，下午考英语。
　　依旧是提前十分钟就自行醒来了，钱花花按照昨天的作息出了门，大概是因为已经熟悉了这份压力，路上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已经不至于想跳起来了。
　　过了安检进入考场，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大脑一片空白地等。等监考老师进场，等试卷发下来，等开考的铃声响起，然后又一次猛地沉入没有声音的海中。连她自己都想佩服这种一瞬间屏蔽所有声音的本事，这种状态大概是不可复刻的吧，因为能让她这么紧张的高考，前生今世也就只有这么一次。
　　越是努力过了，才越是不想失败。
　　笔尖滑动在试卷上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会写的题目她全都写了，不会的也把能想到的观点都填上去，能混一分是一分，一棵又一颗的树状图被她接连薅空，大丰收似的。
　　到了考英语的时候，那种瓜熟落地的感觉更为强烈。
　　刚重生的时候谁能想到呢，英语竟然会成为钱花花最擅长的科目。
　　抬笔落笔，钱花花心无旁骛。
　　以语感做出的选择是不适合反复检查的。
　　钱花花写完试卷时还有一些时间，她把不确定的题目都交给了第一感觉，语法和阅读理解则是看了又看。直到老师宣告“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她才终于从题目中分出了一根小小的神经，像触手般袒露了一丝丝不为人知的感性。
　　还有五分钟了。
　　英语考试最后的五分钟。
　　高考最后的五分钟。
　　大概也许，可能。
　　也是她高中生活的最后五分钟。
　　这点感性没有影响太多，一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钱花花都没有放下手里的笔，其实卷子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没有什么需要添改，可是她一直握着，直到最后一刻。
　　忍不住的，在监考老师依次收取试卷时，她看向了窗外。
　　热情的初夏已经到来。
　　没有熟悉的同桌，也没有认识的人。
　　她就这么独自坐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一个人完成了高中最后一份答卷。
　　在天空很蓝很蓝的这一天里，
　　她的高考结束了。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路上很多人尖叫也很多人哭，像能传染似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她一路走到场外，看到钱晚枝和赵倩南站在一起时，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还好，没哭。
　　没有像其她考生那样扑进妈妈的怀里，钱花花挥挥手，慢慢走了过去。
　　“解脱啦？”钱晚枝拍拍她的脑袋。
　　“嗯。”钱花花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
　　仿佛长跑后终于脱力的小兽，她轻轻把头靠在钱晚枝的肩膀上。
　　“我可能…考得还行。”她说。
　　钱晚枝轻轻将她搂入怀中：“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钱花花在心里默念着，知道这三个字有多么多么的重。
　　869
　　高考结束，班群里乱作一团，有忙着对答案的也有着急聚餐的，后来对答案的几个人被统一禁言，群里只剩下关于聚餐的热烈讨论。
　　考完就是结束了，再怎么对答案也没有意义。
　　道理大家都懂，但八卦仍然不绝于耳，关于谁考砸了、谁考好了的猜测根本就止不住。
　　往家走的时候，钱花花甚至看到了摆摊宣传复读的补习班。
　　还挂着一条好长的横幅，写的是：每个人都有一次翻身的机会，高三复读！为梦想再战！
　　钱花花简直佩服。
　　“在考场外面摆这个不会被打吗。”她低声感叹：“多晦气啊。”
　　她说着就想绕路，却发现一旁的钱晚枝闻言顿住，忽然目光远眺，默默把手里的单肩包换到另一个肩膀背着。
　　钱花花：？
　　伸手一勾，不等钱晚枝阻止，一张再战辉煌的宣传单就从她包里被抽出来。
　　钱花花愣了下。
　　只见雷厉风行的女总裁在女儿面前尴尬笑笑：“我就是怕你万一…觉得不满意……”
　　“……嗯。”钱花花缓缓点头。
　　只一瞬间，钱花花便明白了妈妈的想法，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补习班会在考场附近摆摊。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比赛，总有人意外，总有人不满。
　　但她运气很好。
　　她有一个坚实的后盾。
　　即便失败了，也愿意陪她从头再来。
　　“谢谢。”钱花花抽抽鼻子：“妈妈辛苦了。”
　　钱晚枝笑着摇了摇头，从她手里接过传单，折好了往空中一送。
　　咚的一声，纸飞机钻进了垃圾桶中。
　　870
　　到家以后钱花花才给黎开打了电话，听到她那边也闹哄哄的，大概姜家也有人去接她。
　　“听起来那边好多人，”
　　钱花花小声道：“等下聚餐你还能去吗？”
　　“我肯定去，诶妈你别……”黎开说着声音便小了，听起来像是手机被人拿远，钱花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着，半晌才听到一声陌生的：“喂？”
　　“啊…你、你好。”钱花花诚惶诚恐。
　　“你好同学。”年轻的女声淡淡道：“我姐要去聚餐的，麻烦你们给她留个位置，暑假里有什么活动也都带着她玩玩，她整天那么孤僻…”
　　钱花花：？
　　不等她回应，那头不知发生什么，又是一阵争执的响动。
　　钱花花懵懵等着。
　　“喂？”
　　终于，黎开无比疲惫的声音传进来：“你先在家休息下吧，我过去找你然后一起去餐厅。”
　　“啊…好。”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嗯。”黎开笑了下：“我也是。”
　　电话挂断，钱花花才反应过来。
　　所以刚才那个人是姜宿？
　　好一个不卑不亢又能善于惹恼黎开的声音，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了。
　　两分钟后，黎开的账号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穿着旗袍的袁罄似乎买了自拍杆来高举手机，身边站着黑脸的黎开和正用拐杖戳她的姜宿，三个人稍有距离地站成一排，在树荫下拍下了一张合照。
　　五秒后，黎开发来文字补充。
　　-不是自愿
　　钱花花：噗。
　　直到黎开到了门口叫她下楼，钱花花的笑意都没停下来过。


第73章 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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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餐的地方还是去年那个火锅店，运动会后大家去了一次，有几个人一直念念不忘。
　　有那么好吃么？
　　黎开已经不记得了。
　　前排的风灌进车里，她看着窗外景色向后变换，想起这是她第三次从钱花花家里打车离开，树和商店都已经熟悉了，下个路口、再下一个，每个岔路通往哪里，她都认识。
　　小时候总觉得那个女孩在天边，哪里都找不到。
　　现在只要侧过头，就能看到钱花花靠在自己肩上的半边脸，睫毛垂下去，人睡得很香。
　　大概是高考累坏了吧。
　　累到张着嘴，都快流口水了。
　　黎开默默抬手帮她把下巴合上。
　　872
　　到了餐馆才知道在这家聚餐的不止她们A班，还有E班也在。
　　沈熙和书小晚都在门口等着。
　　“不好意思，”钱花花被黎开带着下了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说：“就我俩还让你们专门下来接…”
　　“少不要脸了啊，”沈熙笑着往黎开身边走：“谁说我是来接你的了？”
　　书小晚从后面跟上来：“花花！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晚！”钱花花冲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冲沈熙别别嘴：“走走走我们撤退，不理那个冷酷的女人。”
　　“冷酷的女人专门给你占了座位，上了二楼记得左拐。”沈熙啧了声。
　　钱花花转身鞠了一躬：“喜欢您来～”
　　然后拽着书小晚，像两个刚刚放学的小孩儿似的跑着进了餐馆，轻车熟路地奔上二楼。
　　黎开走在后面看着她们。
　　A班和E班的教室不在一个楼层，大家忙着复习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窜，只偶尔在楼道和食堂里遇见了会打个招呼，钱花花在复习时几次说过想去其它班上逛逛，找找书小晚也找找唐狮，生怕太久不聊天彼此之间就会生疏。
　　她对朋友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的，好像哪个都重要，少一个都难过。
　　可黎开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你怎么就选了她呢。”
　　身边一个声音说。
　　黎开闻声侧过头，没有表情地看向沈熙。
　　“她不管和谁在一起都高兴，”
　　沈熙静静望着餐馆的方向：“你不难受么？”
　　“……”
　　黎开默了默：“没事。”
　　沈熙叹了口气。
　　作为从小追在黎开身后长大的女孩，她知道她的家庭也知道她的性格，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为黎开着想，那么那个人只能是沈熙。
　　她是喜欢钱花花的，很可爱的女孩，关系也亲。
　　但她怕黎开把偏爱给得太多，钱花花却爱着世界，让天秤不能对等。
　　黎开站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你不要……”
　　不要多管闲事。
　　沈熙用脚趾都知道黎开想说什么。
　　她的青梅总是这样，什么想法都藏起来，什么忙都不让自己帮，无时无刻不提醒周围人和她保持距离，谁也走不近她的内心。
　　完美得、也遥远得如同天上星星一般的人。
　　黎开犹豫一会儿，最后看过来。
　　“…你不要担心。”黎开说。
　　沈熙瞪大眼睛。
　　873
　　火锅店的老板娘还记得A班这一帮人，知道今天高考结束，特意给她们送了很多小吃和啤酒，要不是同学们连连拒绝，她甚至想给大家免单。
　　“不是我夸张啊陈姨，”周成梦端着一盘牛肉站在收银机旁：“您家真的太好吃了，我们现在这样都是收敛着的，不然绝对给您把店吃垮，咵嚓一下——”
　　“哎你这孩子…”被唤做陈姨的老板娘笑着拍她。
　　“真的！我们上次来过以后一直忘不了，我还做梦梦到两次！所以都说毕业了要再来呢……诶！班长！我宝已经上去啦。”
　　黎开点点头。
　　沈熙躲在黎开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她想，周成梦还是这么会和长辈打交道。
　　“沈熙你也…”周成梦嘴上的话语忽然断了，错过上楼的黎开，她将沈熙拦下了：“你怎么了？”
　　也还是这么会观察。
　　“被世界感动了，”沈熙擦擦眼睛，往楼上走：“没事。”
　　“要不我陪你走走？”
　　“不用。”沈熙说：“反正现在二楼肯定早哭成一片了。”
　　874
　　毕业聚餐，说白了，就是散伙饭。
　　散伙啊。
　　吃完今天这一顿，将来大家走向天南地北，很难再集齐这么一批人了。
　　黎开拿着围裙走上楼时，钱花花已经哭晕在了乔问心的怀里。
　　见她上来，无数人从酒杯之中抬起了头，全都红着眼眶。
　　“…班长！！黎开！你可算来了！”
　　有醉鬼喊得撕心裂肺。
　　“班长我要敬你一杯我真的…你不知道你当年的帮助对我意味什么……”
　　“你是我见过最优秀还最努力的人了。”
　　“诶你们谁拿杯子给黎开满上啊！”
　　“这三年我一直好喜欢你啊黎开虽然我也嗑花开富贵…”
　　“啊不行了我想哭。”
　　“我今晚能不能抱一下！就一下！”
　　“你可以让校霸替你抱一下。”
　　人群簇拥过来，和上一次聚餐不同，大概是因为提前喝过了酒，没有人再惧怕她。
　　她被人往手里塞了啤酒，还没反应过来就碰上了杯，有人笑着夸她，哭着谢她，说舍不得她。
　　黎开沉默一会儿，往左手边的座位上看。
　　钱花花大概是哭到了休息时间，抱着乔问心从她的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泪眼婆娑地望了过来。
　　湿漉漉的。
　　“班长。”有人喊她：“最后陪大家走一个吧！”
　　黎开嗯了声，这才把视线收回。
　　美丽精致的面庞扬起来，她眸色渐深，望着眼前这一排排的人。
　　从左到右，同学们的面容一一进入眼帘，仿佛游戏角色的人物设定那样，她们的名字、性格和关系都一字一句地浮现。
　　她在高一那年考进这个班。
　　为了成为被全班爱戴的第一名，为了模仿梦境里的人，整整三年来，黎开都挂着营业用的笑容，仔细地和所有人维护关系。
　　你需要帮助吗，这个我来吧，别惹我们班的人，别害怕，老师那边我去说…
　　审时度势，她巧妙地收编每一个人。
　　如今到了毕业这天，扪心自问，她和A班产生了多少感情吗？
　　很少。
　　她依然像怪物，本质冷漠而利己，只能珍视一个人。
　　偏偏，她所珍视的那个人是永不知足的。
　　明明已经拿到了她的一颗真心，却还想要走向人群。
　　所以即便没有这个打算，黎开还是被迫和人群串联了起来。
　　钱花花成为了她和世界的纽带。
　　“毕业快乐，我们将来再聚。”
　　黎开说着，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与众人一饮而尽。
　　875
　　这一顿饭黎开没吃什么东西，除了喝酒就是醒酒，整个人在清醒和假装清醒之间轮换着，好在她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流程，始终掌控着适当的量。
　　不像隔壁E班人群中心的唐狮，整个喝疯，就差站到锅里跳舞了。
　　两个班热闹到了很晚。
　　直到天气彻底暗了，众人起身纷纷要去KTV续摊，钱花花才扶起黎开。
　　黎开走路时有一点晃悠。
　　路灯下，她攀着钱花花的肩膀：“你不用…一起去唱歌吗…”
　　“不去了。”钱花花摇头：“我唱歌很难听，我陪你。”
　　“唔…我不要难听的陪我…”
　　“晚咯～”钱花花抽泣两声：“退不了货啦，等下回去了我唱歌给你催吐哟。”
　　黎开垂着脑袋，听到钱花花要跟着她一起回家，就不再多说什么。
　　到家以后冲了个澡，吹干头发，能感觉到体内的酒精已经挥发了很多。
　　钱花花在路上买了蜂蜜，用温水泡好了端过来。
　　“来把这个喝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黎开脸上微微红着，除了脚上有点轻飘飘的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钱花花叹气：“其实你喝椰奶也可以啊…”
　　黎开仰起头捏了捏鼻梁：“我习惯喝酒了。”
　　“哟。”钱花花把黎开连着眼角一块儿捏的手指拍开：“谁家好班长这么野呢。”
　　她坐到身边，替黎开按起了太阳穴。
　　力度合适且温柔。
　　很舒服。
　　“你的。”
　　黎开温顺地闭上眼睛：“也不能退货了，将就吧。”
　　钱花花无声笑了下。
　　两个人安静地在客厅里坐着。
　　没开电视也不放歌，复习资料不用再看了，考试的分数也不会马上出来。
　　在什么也不用想的这段时间，她们静静地待在一起。
　　黎开的头痛在这份宁静里缓缓褪去。
　　“要不你趴下来？”
　　钱花花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后脑勺有个穴位，对头痛很有效的。”
　　“坐着不行吗？”
　　“坐你旁边的话有点不方便。”钱花花比划了一下：“沙发太窄了…”
　　黎开嗯了声，没反应。
　　半晌，黎开轻轻拽了下她的衣摆。
　　“那你坐我身上好吗？”
　　876
　　钱花花差点咬到舌头。
　　真的很野啊黎小开同学！你的矜持呢！
　　“我……”钱花花欲言又止。
　　“不行就算了…”
　　黎开垂着睫毛，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我去趴下…”
　　语气有点醉醺醺的，又可怜又委屈。
　　是很脆弱的黎小开。
　　钱花花眯起眼睛，一时半会儿竟判断不出黎开是不是在演她。
　　也许啤酒的后劲儿比想象中大一点？
　　反正今天她们穿的都是裤子。
　　眼看着委屈巴巴的黎开歪着身子就要倒下，钱花花无奈地伸手过去，拽着黎开胳膊外的衣服把人拉了回来。
　　然后她起身，调整一下衣服裤子，再咽下莫名分泌的唾液…
　　心理准备做足了，钱花花这才迈开了腿，正面坐到了黎开的大腿上。
　　“…你别动啊。”她轻声说。
　　“……嗯…”
　　黎开应了一声，声音有一丝哑。
　　分开膝盖，钱花花跪在了沙发两边，把腰慢慢往下落。她并没有实实在在地坐下去，只是隔着两条裤子挨着彼此的皮肤，仅仅如此，她却紧张到连呼吸都屏住。
　　“脑袋…”她吱唔道：“靠过来一点吧，我帮你按。”
　　黎开沉默着点点头，但没动。
　　“黎小开？”
　　“……”黎开哑声：“我能不能…搂着你……”
　　钱花花的心脏颤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一双微微发热的手掌从两边隔着T恤贴到她的腰上，她整个人随之一抖，就感觉那温暖的触感向后移去，黎开交叠手臂搂住了她的腰，人贴上来。
　　洗发露干净的香味扑来，毛茸茸的脑袋挤在她的胸前，仰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她。
　　啊……
　　好红的脸……
　　钱花花低下头去，吻住黎开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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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更高的位置向下亲吻，是很有压迫感的。
　　大概是因为之前没有这样亲过，被钱花花捧着脸撬开牙齿时，黎开像是吓了一跳，从喉咙里漏出一声低吟，然后是更多的…
　　“嗯……”她在亲吻的缝隙里勉强呼吸，尾音却喘得厉害。
　　要命，你别喘了。
　　钱花花向下深吻着她，不知不觉体重就全压上去，她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但黎开被她限制在了沙发里动弹不得，她实在忍不住。
　　修剪过的指甲在脸颊边移动，缓缓的，她探入黎开的耳朵。
　　“呜！”
　　黎开原本迷离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知道这时候不能给猎物挣扎的机会，钱花花用手掌抵住她的脸颊，手指却继续深入，一边加深着充满压迫感的亲吻，一边用指尖在耳廓上一下又一下地摩挲。
　　“等…嗯……”
　　黎开开始颤抖，甚至想推开她。
　　钱花花低声笑了下。
　　“这么痒啊？”
　　黎开以湿润的眼神回答。
　　“再忍一下噢……”钱花花说。
　　湿热的舌尖探出来，她像品尝一颗轻易就会融化的糖果，小心地含住了黎开的耳朵。
　　今夜无月。
　　客厅的窗帘被拉得很严。


第74章 完
　　878
　　钱花花站起来，偷偷揉了下自己的膝盖。
　　跪完沙发又跪瓷砖，上头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结束了才发现还挺疼的。
　　主要还是跪太久了…
　　她捏了捏有些发酸的下巴，眼睛扫过从卧室出来的人。
　　黎开已经换了睡衣。
　　“你要不要再冲个澡？”钱花花收起垫在沙发上的衣服。
　　“嗯。”黎开看了那被打湿的T恤一眼，别开头：“洗衣机在阳台。”
　　钱花花笑：“知道，我又不是没用过。”
　　神情大方极了。
　　但当她真的走到阳台把那件T恤丢进洗衣机，并想起上次用它只是单纯为了洗个校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捂着脸感叹了一下。
　　虽然约好高考结束，没想到一天都没多等…
　　好急啊你们两个。
　　夜色浓郁，年轻的女孩偷偷的面红耳赤。
　　879
　　回到客厅才发现黎开没去浴室。
　　钱花花本想等她洗完之后自己也冲个澡的，毕竟在外忙了一整天，虽然此时还没有困意，但身上的衣服黏着皮肤，始终不太舒服。
　　她准备偷偷去把裤子换了。
　　谁知黎开问她要不要一起洗澡。
　　880
　　“等下…哈……”
　　温度适宜的热水自头顶倾盆而下，钱花花踉跄着向后退去，身上的衣服浇了个彻彻底底，初夏的布料贴上来，一切都被半透明的曲线勾勒清晰。
　　她狼狈地在水中退个不停。
　　直到后背撞到墙壁。
　　“…别跑了，”黎开在暴雨中抬起狼一般的眼睛：“我不咬人。”
　　您都快把我拆开吃了。
　　想说的话来不及说出口，钱花花无路可退，被一把拉进炙热的怀抱里，淋湿的头发乌黑地垂下来，被黎开用单手很轻易地撩开了。
　　“非得……”钱花花在被舔上侧颈时呼出热气：“今天也…吗……”
　　“嗯，学以致用。”
　　黎开抓着她的手臂，嘴唇一点点往下吻去，带起的电流让人浑身战栗。
　　在客厅被撩起的火苗再也掩盖不住。
　　快到腰上时，钱花花拦了一下：“你别跪了…”
　　怪疼的。
　　视线模糊，顺着黎开的左手看去，那里有一道颜色不浅的疤，长长地盘踞在洁白的手臂上。
　　那是她亲手用刀给黎小开留下的伤疤。
　　那么长那么深的伤口，迟迟不消，说不定会留很久。
　　一辈子的痕迹。
　　“用…手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
　　最后的一点理智濒临崩溃，钱花花闭上双眼。
　　“快点……”
　　水雾蒸腾，暧昧的喘息统统流失耳边。
　　881
　　年轻人就是身体好。
　　本来以为折腾一晚上应该要感冒的，结果两人第二天醒来竟然没有一点不适，尤其某个喝了酒的，连一丝宿醉的感觉都没找着。
　　柳狂歌打电话来的时候，黎开正在厨房煎鸡蛋做早餐。
　　钱花花叼着牙刷把手机递给她。
　　交接的时候对视了一眼，或许是胡闹的后遗症成了内伤，一瞬间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又高兴。
　　一种彼此关系跟进一步的高兴。
　　钱花花靠在门边，看黎开暂时熄了火，按下接听键。
　　“喂？”
　　“师傅，”柳狂歌的声音依然像个木头：“早上好，跟你打听点事儿。”
　　“说。”
　　“昨天的散伙饭你们和狮子一起吃的吗？”
　　黎开顿了下，抬眼看向钱花花。
　　钱花花不明所以地歪歪脑袋。
　　“两个班选在一个店里了，怎么？”
　　“我…”柳狂歌在那头顿了顿：“联系不上狮子了。”
　　882
　　钱花花给书小晚打了电话，确认唐狮昨晚是被家人安全接走的。
　　手机关机，可能是还没睡醒，也可能是故意不想被人找到。
　　唐狮是个侠客一般的女生。
　　钱花花很难想象她会用这种方式从柳狂歌身边逃离。
　　“你做什么了？”
　　中午时候，黎开再次接到电话：“吵架了么。”
　　“没有。”柳狂歌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在那边想了什么，声音变得苦涩无奈：“她可能是知道我要表白了。”
　　这话说得就很难接。
　　钱花花和黎开神情复杂地对视一眼。
　　柳狂歌想等高考结束后就跟唐狮表白，这是她的计划，她们两个早已知情，但唐狮自己对柳狂歌到底怎么想的，外人无从得知。
　　表白不是起点而是终点，只有感受到了两厢情愿，才有必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平白无故地突然表白，只会给对方增加负担而已。
　　这点事情，黎开知道，柳狂歌也知道。
　　“你觉得她是怎么想的？”黎开握着手机：“怕拒绝你之后会尴尬吗。”
　　“不是。”
　　柳狂歌说：“我猜她怕自己会答应我。”
　　双亲都在海外做生意的孩子，从小就都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梦，唐狮的未来是早就确定好的，她是潇洒的游侠骑士，要去世界各地的山河湖海结交友人，冒险，闯荡。
　　而柳狂歌不一样。
　　运动员没有太多自由，在有限的职业生涯里，她们的汗水往往只固定倾洒于一片土地。
　　练习场、训练营、比赛馆。
　　柳狂歌是有天赋的选手。
　　唐狮不能带走她，却也无法留下。
　　于是一向豪迈爽朗的女侠，第一次选择了以逃避代替回答。
　　“方法只有一个。”
　　黎开看着窗外，淡淡指挥：“你把她抓回来。”
　　钱花花：？
　　柳狂歌闻言振奋：“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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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师一徒达成共识，满意地挂了电话。
　　钱花花坐在黎开身边听完了全程，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狮子不是不想现在见她么。”她说。
　　“是吧。”
　　“我感觉我还挺能理解她的，当下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万一在一起以后扛不住异国分了手…她一定是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嗯。”
　　“还嗯呢…”钱花花说：“那你还鼓励柳狂歌去抓人。”
　　黎开说：“但她们不是都想在一起么。”
　　钱花花看着她。
　　“这个困境，如果换作是你和我，”黎开靠着门框，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做？”
　　我们？
　　提问来得突然，钱花花靠在门边抱着手臂，趁着高考结束后脑子还没完全锈掉，赶紧设身处地地想了想。
　　黎开不说话，只是默默等着。
　　再抬眼时，钱花花的眸中像被点燃了明亮的火光。
　　她说：“我们死也会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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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狮一直躲到了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
　　找到人的时候柳狂歌发了语音过来，混乱的风声里夹杂了一丁点人话，听了半天才直到她们正在机场里狂奔，追逐战跑得火热。
　　那场面应该相当热闹。
　　黎开懒得听，把手机重新塞进兜里。
　　她在等钱花花过来。
　　脚下的小路还是一样泥泞，她忘了这是自己第几次往那许愿的破庙走了，远远的，她看到破损的红墙和歪斜的大门。
　　泥坑里有长虫爬动，黎开垂眸看了会儿，挪开脚步走远一些。
　　一只麻雀忽然飞了下来。
　　泥地柔软，连鸟的爪印也能印刻，灰色且尖锐的鸟喙往下一戳，娇小的麻雀扇着翅膀，轻松将虫拾上了天，朝着寺庙那边去了。
　　黎开看着天空。
　　脚边，黄色的警戒线什么也没拦住。
　　废物yi yan。
　　不过就算放到十年前，它也依然什么都拦不住吧。
　　885
　　“我收到啦！黎小开！”
　　泥巴路上站着无事可做的人，听说附近的寺庙要被拆了，一个个都来围观热闹。钱花花一边挥手一边绕过带小孩的家长，小心护着自己的单肩包跑了过来。
　　黎开向她伸手：“你从家里拿过来了？”
　　“嗯！”钱花花牵住她：“你现在要不要看？还没开始吧。”
　　她兴奋得声音有些大，黎开还没回答，旁边一个拎着塑料袋的男人就插话进来：“没有！你们是哪个小区的？公告上面都写了，下午三点开始，还有两分钟，你差点就没赶上！”
　　“啊，谢谢。”钱花花连忙点头。
　　“站远一点！这个吓人呢！”
　　“行。”钱花花向后退了一步。
　　黎开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向后退去一步，然后不动声色地站到那男人和钱花花之间，把他不停张望的好奇视线给隔开了。
　　钱花花十分认真保护着她的背包。
　　“让我瞄一眼。”黎开低声说。
　　“嘿嘿，好。”
　　咧嘴一笑，钱花花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单肩包的背带松开来，露出里面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我妈妈差点哭了。”她说。
　　钱花花的高考成绩比平时高了三十分。
　　填志愿那几天是最忙碌的，霍辛和钱晚枝在电话里为她商量选哪个学校，把身边所有教育相关的人脉都请教了个遍。
　　而黎开那边则截然相反，确定分数以后，她直接关了机。
　　毕竟是今年的市文科状元。
　　她已经决定只去全国专业第一的那个学校。
　　“感觉还是你的通知书更高级啊，”钱花花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意犹未尽地：“你们那个太好看了，光手感都不一样…”
　　“分数还不一样呢。”黎开说。
　　“你好烦。”钱花花笑：“至少城市是一样的，我已经很满意了。”
　　牵着手，两人沉默一会儿，朝警戒线外的内部看去。
　　“快开始了。”黎开说。
　　886
　　建成几十年都无人问津的破败寺庙，在她们即将离开城市的这个月里，突然宣告了拆除计划。
　　有人猜测是遭到举报，有人猜测是政府要盖新房，谁也没有定论。
　　钱花花听说的时候，那寺庙已经被贴上写有拆字的封条，不能进了。
　　不知道里面供奉的东西去了哪里。
　　她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神已不在此处。
　　“要开始了！”有人喊道。
　　“快看，那个大吊车启动了！好高啊！”
　　“我要录个视频给我娃娃看…”
　　伴随着拆迁工人隐约传来的倒数声，黎开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摸过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突然，天地震动。
　　“轰隆——”
　　红色的高墙在吊车的击打下应声破碎，周围的小孩们都发出热闹的起哄声。
　　一层，又一层。
　　倒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间承载了她整整十年，也承载了另一个人上百年人生的寺庙，就这么在所有人的眼前，被轻易地拨开了。
　　神已不在此处。
　　短短六字，黎小开闭上眼，紧紧地握住了钱花花的手。
　　887
　　看完了拆迁，两人随着人群往外走去。
　　一路上都能听到人们对拆庙的猜测。
　　“说不定是垃女干的。”
　　黎开悠悠道：“她本来就是疯子，想摆脱控制吧。”
　　钱花花反应一下，才想起垃女指的是归莱。
　　她点点头，顺着思路往下想去。
　　被神掌控的奴仆历经磨难独立成人，最终将神从自己所在的世界驱逐出去…
　　好奇幻又热血的故事。
　　“像小说。”钱花花评价：“感觉我在排行榜上刷到过类似的，好几百万字那种。”
　　“你怎么想？”黎开侧头看她。
　　“我不想。”钱花花说：“太费流量了。”
　　她讲得理所当然，黎小开愣了下，身后的长发被风吹起，她抓着钱花花的手指笑了起来。
　　“好。”
　　黎小开低头，虔诚的亲吻落在女朋友的指尖：“我们不想。”
　　“嗯。”钱花花戳戳她的嘴唇。
　　不必再想。
　　精彩的故事总是悲壮而激昂，正义伴随牺牲，公平踏血而行，在这个以百年轮回构建的世界里，被神选中的主角不是她们，与神相斗的勇士也不是她们。洪流奔腾不息，她们像两颗偶然卷入战场的沙粒，被牵扯过、被忘却过、也被遗弃过…
　　直到故事如潮水退去。
　　窥视过盛大的冰山一角，回头是手边的烟火人间。
　　两个普通的小孩，在普通的日常里。
　　永远地相爱。
　　-完-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我真有把长篇写完的一天。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尤其是在连载期间每周给我反馈的读者们，我能坚持下来全靠你们。
　　谢谢。
　　祝你们自由，快乐。
　　祝你们的爱永不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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