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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作者：又见棠
　　文案：
　　十一年前的‘831’灭门惨案如今得到重大进展。嫌疑人殷莲在她居住的精神病院内承认她的犯罪事实。
　　“我生下来就被要求成为一名杀手，这是我的错吗？”
　　殷莲x凌荇
　　精神病x真疯子
　　【不是1v1。】
　　【道德高者慎入。偏群像，因为大家都比较疯，所以可能需要麻烦各位自行排一下雷。】
　　内容标签：强强 惊悚 现代架空 正剧 群像
　　主角：殷莲，凌荇；配角：江闻笛，葛妙，卜甜，江休云，江寄林；其它：病态，癫
　　一句话简介：我是陷在这个世界里拔不出的钉子
　　立意：我的生活是我选择的结果。


第1章 207（上）
　　葛妙是海纳医院的护士。
　　海纳医院位于希森市的北方，是希森市唯一一所正规的精神类医院。
　　葛妙大专的时候学的是护理专业，等到毕业要实习的时候，她那个在海纳医院做了一辈子清洁工的妈妈把笑脸一捧，对着领导奉承几天，葛妙就顺利地得到工作，进了医院。
　　葛妙长着和她爸爸一样的方脸，露着光滑的额头，黑长的头发梳成一条厚重的马尾辫坠在脑后。别人问她事情的时候，笨重的黑框眼镜后面，葛妙被镜片放大的眼睛总会先有片刻的停滞，随着下一秒眼皮的眨动，她才重新活起来。
　　她是一个温吞的人，说话做事都不紧不慢，可又不是磨蹭磨叽。从小，大人都说她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塌的镇定自若，说她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成不成大事，葛妙不关心。但她对自己的慢性子很满意，因为脾气再急的人到她面前也会降下速度来，迁就着她的速度说话。
　　葛妙坐在护士台前检查过一遍病例，又把药盘里的药逐一对过。确认无误，她把药盘放到小推车上，戴上口罩，开始今天的病房巡视。
　　和路过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葛妙的小推车推到了走廊的窗边。希森市刚入春，正是万物复苏，鸟雀叽喳最欢快的时候。窗外有几声短促而急切地鸟叫，葛妙循着声音看过去，没见鸟，倒是看见楼下的树荫后面停着一辆警车。
　　警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男警察似乎说了什么，原本正朝着葛妙方向看过来的女警察脖颈抬到一半便转了方向。
　　“怎么有警察？”葛妙身后，横空而出的声音是她的同事兼朋友，傅平的。
　　葛妙摇摇头，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到眼前的小推车上。
　　傅平走到窗边，不肯错过这个八卦，“该不会是为了那个怪人来的吧？”
　　“你说的是……207病房的那个病人？”葛妙的脚步停下了，看向傅平。
　　傅平和葛妙是同一批来海纳医院上班的，她知道的事情，葛妙当然也知道。此时傅平点头，向四下里看了一圈，见周围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傅平才走近一步，凑到葛妙的耳边悄声说：“我听说，207的那个人是个杀手。”
　　“嚯——”葛妙低呼，“你从哪里听来的？还是别乱说了。”
　　“真的！你不信别人就算了，还不信我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傅平瞪大眼睛，指天誓日。
　　葛妙在心里计算她和傅平认识的三年中听到的不靠谱的八卦的数量，但余光瞥见傅平信誓旦旦，又不好真的当面拆穿她，便慢悠悠地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是听说的咯。她们都说，207的那个人两年前自己入院就是为了逃一个杀人案。不然你想，人好好的干什么要住院啊，还是我们这种精神病院。”
　　葛妙不应傅平的话，从小推车的挂钩上拿起一叠病历。她一张一张的翻过其他页面，停留在207病房病人的那一页上。
　　“情感淡漠，中度抑郁，疑似臆想症，疑似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疑似反社会人格障碍，疑似回避型人格障碍。这听起来不像是‘好好的’啊？”葛妙朗读完病历上医生的诊断，又把病历重新挂回小推车的挂勾上。
　　傅平翻了个白眼，轻搡葛妙，“你怎么这么较真？你说她有这么多病，可我看她正常的很，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葛妙抿了抿嘴唇：“她只是不暴躁，不爱攻击人吧。”
　　“是啊。而且她最好管，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是这个医院里最听话的了。”
　　葛妙听懂了，傅平只是觉得207的病人省事儿，不费力气而已。
　　葛妙再度摇头：哪有因为轻松就说病人康复的？如果真的康复了，谁会愿意一直住在医院里呢？
　　‘叮。’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总会让葛妙联想到面包机烤好面包的声音，美味已经齐备，只要抹上一层草莓酱就能坐下来享用早餐。
　　不过电梯面包机里吐出来的不是美味的烤面包，而是刚才还在楼下的两个警察。
　　走在前面的男警察一张古铜色的国字脸，眉毛粗浓，戴着警官帽，看起来就是正义十足的样子。跟在后面的女警察短发齐耳，制服的长袖也包裹不住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她夹着自己的警官帽，和那位男警察迈着同样的步伐，同样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她们径直路过葛妙和傅平走到护士台前，对坐在护士台后的护士长一齐出示证件。
　　护士长显然是提前得到过消息的，看到两位警察的出现毫不意外。她收起手上的东西站起来，说：“你们是来找她的是吧？”
　　男警察点头。
　　护士长从护士台后面绕出来，伸出胳膊平摊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她一直在病房里，平时也几乎不出来，和其他病人也没有交流。你们往这边走，来。她在我们医院两年了，一直也没有攻击行为，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不过还请你们小心，有任何情况我会在门口……”
　　“我说什么来着？”傅平再度凑到葛妙的耳边说悄悄话，“你看看你看看，她们是不是往207的方向去了？”
　　葛妙盯着护士长和警察们的背影，她们果然在207病房门前停下来。护士长先敲了敲门，随后就打开了它。不知道对着病房里说了什么之后，护士长侧身请两位警察进去。
　　葛妙叹了一口气，无比纠结：“那今天207病房还要查房吗？”


第2章 207（下）
　　“……她是我这里比较复杂的病人。”俞可蓓从柜子上抽出一本黑色的文档夹，递到坐在她对面的男警察手上。
　　男警察接过文档翻了两页，顺手就递给了坐在他身边的女警察卜甜。
　　卜甜虽然名字叫甜，但是她的人和这个字却没有任何关系。
　　常年运动让卜甜原本扁平的身材看上去非常精壮。警察制服单薄的布料趴在她的肌肉上，不遗余力地展示她靠时间和无数汗水换回的流畅的肌肉线条。她的脸和身体一样，没有多余一点赘肉，下颌线比绝大多数人的逻辑更清清晰。她不常笑，不爱吃糖，脸上的皱纹很少，看上去便要比她二十八周岁的实际年纪更年轻。
　　卜甜接过她师傅递来的黑色硬壳文档夹打开，在浏览其他文字之前，她先被档案上那张小小的一寸照片吸引。
　　照片上年轻女人过度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和黑色的衣服让卜甜在第一瞬间以为这是一张黑白照。直到她浅红色的嘴唇提醒了卜甜，它原来是张彩色照。
　　女人瓜子脸，长而直的头发柔顺的披在她的一字肩后面。她的齐刘海不太齐，左边稍微凹进去一点点，看起来出自她本人之手，而非理发店。双眼皮，眼角平而尖，左边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基本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我们还是要和她当面聊一下。”卜甜听见师傅嗓音低沉，不怒自威。她的目光从照片上挪开，去找她的师傅。
　　自从卜甜警校毕业起，她就在希森市公安实习。那时开始她便跟着她师傅学习，如今算来，已经有五年多了。
　　她师傅姓江，是希森市公安第一分局刑侦队的副队长，当警察多年获得的荣誉数不胜数，他的办公室摆满了他的荣誉勋章。
　　诸多荣誉加身的江副队长忙起工作来也对得起他的荣誉：严谨慎重，一丝不苟。
　　卜甜第一年跟他学习的时候，江副队长的同事们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点她：“你可别以为跟了副队长就能有优待啊，我们副队长对自己的徒弟要求可比对别人高多了。你要是吃不消，赶紧和我们说，我们把你‘救出苦海’。”
　　卜甜不善言辞，听了大家的话只好认真点头。
　　时间久了，大家发现卜甜就像是江副队长的女版，都是心善但不怎么会交际的人。大家和她说话也就渐渐正经起来，开玩笑的少了，多是佩服她年纪轻轻却肯吃苦耐劳，一定能成为下一个‘江副队长’。
　　“好的，那二位警官是现在就去，还是……？”名叫俞可蓓的医生没有问完后话，给两人留了一点时间。
　　江副队长：“明天早上我们再来，方便吗？”
　　电话铃声，用力翻动纸页的声音，交谈声，哭泣声……许许多多声音混在一起，连同人的体味，烟味，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的垃圾桶里散发着的异味，整个刑侦部乱作一团。卜甜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机器人，只知道踩着半旧的球鞋径直穿过同事们的桌边，在副队长办公室门前停下。
　　她敲门，门里很快就传来男人低声的“进来”。
　　副队长办公室的门作为屏障，将屋里屋外分成两个世界。
　　拉开的窗帘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洒在窗边两株生机勃勃的绿植上，连同绿植边上靠墙的铁制档案柜也跟着沾染了阳光的暖意。
　　不大的办公室里，江副队长的办公桌在正中间占据了最大的空间。卜甜在办公桌边上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的桌子上按照紧急程度归类好的文件，收纳好的笔，端正摆放的电脑和桌子后面，穿着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制服的，板着脸看着她的江副队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淡淡的檀香顺着她的鼻腔而入，洗涤她刚才走过来时带了一路的烦躁。
　　卜甜把双手平放在大腿上，打直脊背，和所有见到老师的小学生一样乖巧规矩：“师傅。”
　　“恩。”江副队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胳膊放在桌子上，“资料都看完了？”
　　“看完了。”
　　“好，我们准时从局里出发去海纳医院，我开车带你。过去之后我需要你多观察她的肢体语言和微表情，可以做到吗？”
　　“可以。”
　　江副队长交叉的手指松开了，他靠进椅背里，神情也缓和了一些：“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我们明天过去大概什么消息也问不到。”
　　卜甜不解：“那我们过去的目的是什么呢？”
　　“为了打个照面，也为了可能会得到的线索。小卜，我常和你说什么？”
　　卜甜脱口而出：“通常我们遵循宁纵勿枉的原则办案，但针对个别案件，我们还是要记得宁枉勿纵。”
　　“没错。我们现在手上的案子，最早的可以追溯到2012年，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部分。十一年，这么多条人命，她必须要对此作出交代。”
　　卜甜的目光落到江副队长收拾好的文件顶端。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不用翻开她也知道是什么。
　　“她有极强的应变能力和伪装能力。昨天你在医院应该也感觉到了，她的主治医生虽然认为她的病情复杂，但是话里话外都认为她是一个安全稳定的患者，对他人没有任何危险。”
　　卜甜回忆了一下说：“是的。昨天师傅您第一次说出我们来意的时候，我看到俞可蓓医生愣了几秒。”
　　江副队长摊平的手掌在这时握成了拳，“她恐怕用这副模样诱骗过很多受害者。小卜，我们都要小心一些，多注意提防她的骗术。”
　　“是。”
　　利落的应答在空气中很快消散。卜甜在告辞之前说了另外一件事：“小江姐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联系不上您。我说您最近有大案子要办，没有告诉她到底是什么案子。”
　　“恩，多谢你。”江副队长拿起手机，果然看见自己的亲妹妹给他发的许多消息，“休云好不容易带着闻笛过上正常的生活，等到这件事情结束，我再亲自去告诉闻笛。”
　　卜甜：“闻笛要是知道您抓住了当年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一定会很开心。”
　　江副队长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办公室门边的衣架旁。他拿起警帽戴到自己的头上，对卜甜微笑：“走，我们出发。”


第3章 听说
　　小推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并不安静的医院格外响亮。葛妙时不时弯腰去看一看轮子，没见有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杂音。
　　杂音一路前行，在207病房门口停下，葛妙和护士长四目相对。
　　在半开的门里，葛妙透过门缝看见一道清瘦笔挺，蓝白相间的脊背。那脊背的主人安然坐在病房内的铁制高凳上。
　　葛妙低声问：“护士长，今天207还要查房吗？”
　　护士长朝门缝里飞快地瞥了一眼：“等他们走了吧。207的药是不是还没吃？”
　　“嗯。还没有。”葛妙指一指小推车上属于207房间的药袋。
　　护士长走上前一步，从葛妙手中接过小推车，“你在这里等他们出来吧，今天我替你查房。207的药拿好，一会儿直接给她。”
　　葛妙不发一言，她把属于207的药袋放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听见护士长说“反正207平时也是你负责”。
　　小推车轰隆隆的声音远去了，207病房内传来女人清晰又冷漠的答话：“我叫殷莲。”
　　葛妙把背靠在墙上，病房内的谈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传进她的耳朵里。
　　“二十八周岁。”
　　“职业是宏大路殷盛便利店夜班店员。”
　　“我知情。”
　　“我在场。”
　　“是我做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病房门撞击在墙壁上，225病房的病人又跑了出来。他是一个身强体健的中年男人，前些年因为妻子意外去世备受打击，得了精神分裂。他女儿没有办法照顾他，送他来医院之后他隔三差五要发病，发病的时候会叫嚷，说要保护妻子。
　　几个值班护士把225病房的病人连拖带拽的抱回病房，走廊上的骚动便结束了。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葛妙因刚才的骚动错过了一段，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
　　低沉威严的声音显然是那位男警官的：“既然你说不知道他在哪里，那你能不能联系到你之前联系的人？”
　　“不能。”
　　“你能联系到谁？”
　　“没有人。”
　　“消极抵抗是没有用的，殷莲。”
　　“听不懂。”
　　“你需要配合我们才行。”
　　“嗯。”
　　“那你能够联系到谁？”
　　“没有人。”
　　“为什么？”
　　“我叛逃的时候已经把他们的电话都删了。”
　　“你上一次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
　　“2012年。”
　　“你的意思是你有十一年没有替他们工作了是吗？”
　　“是的。”
　　“这怎么可能？你不依靠他们给你提供工作，你这十一年靠什么谋生？”
　　“便利店。我是宏大路殷盛便利店的夜班店员。”
　　屋内安静下来。
　　葛妙的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右手不自觉揉搓着口袋里装着207病房病人药物的塑料袋。
　　警察大概意识到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葛妙听到病房内沙发垫子弹起来的细微响动。
　　很快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为首的男警官对葛妙点了点头：“你们护士长呢？”
　　“护士长有事，派我在这里等你们。”
　　男警官说辛苦，说这段时间可能会常常过来，“叨扰了。”
　　葛妙摇头：“没关系。配合警方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男警官先行离开后，女警官向葛妙递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写了‘希森市公安第一分局刑侦队卜甜 警官’几个字。
　　“如果有什么情况，麻烦你随时和我们联系。”那名叫做‘卜甜’的女警官离开之前，对葛妙公事公办的说。
　　葛妙双手接下这张名片放进口袋里。她推开还没有合上的病房门，207病房的病人还坐在刚才那张铁制的高凳上。葛妙取出口袋里的药袋子，对那位正在发呆的病人说：“殷莲，这是你今天的药。”
　　207病房的病人慢慢的转过头来：这是一张年轻女人过分苍白的脸。她左边凹进去一点的齐刘海整齐的停留在眼睛上方，遮挡住半条眉毛。黑白过度分明的眼珠毫无保留地倒映出葛妙居高临下递药的模样。
　　葛妙往后退了小半步，又弯下一点膝盖。那位叫做‘殷莲’的病人眼里的她便没有了刚才那么盛气凌人的姿态，反而显得卑谦。
　　“要按时吃药啊。”葛妙语气轻软。
　　殷莲点点头，长发柔顺的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摇晃。她从葛妙手中接过那袋药，打开口袋后直接把一袋药都倒进了嘴巴里。葛妙正想给她找水，可是殷莲已经把七八片药物都吞了进去。
　　葛妙无可奈何：“下一次等找到水再吃药吧，不然容易损伤食道。”
　　殷莲再度点头。
　　葛妙离开了。殷莲开始和往常一样的作息：在病房里锻炼一个半小时，洗澡之后去食堂吃饭。下午一点半准时午睡，两点起床到活动室和其他病人待在一起。最近有一个病人很喜欢和她一起下象棋。殷莲不会，对方也说不明白，两个人就这么随意挪动棋子，随意分出胜负。等到下午四点，殷莲就会去俞可蓓那里接受她的心理治疗。心理治疗耗时一个小时，五点殷莲准时离开，去食堂吃晚饭。
　　由冬入春之后，天黑得时间就会显得很晚。等到殷莲吃完晚饭回到病房时，外面还是天光大亮。她在病房里锻炼了一个半小时，太阳在窗外如何眷恋着大地，迟迟不肯落下，她全然地不闻不问。
　　殷莲自顾自地洗澡换衣服。等到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那道留恋的残阳已经被黑暗吞没，外面的天完全黑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殷莲还没有来得及开灯的房间里响起。殷莲本能地往后倒退，手放在了病房的门把手上，随时准备撤离。
　　下一秒，从破碎玻璃的方向滚进来一团黑影。黑影长发，两条辫子在黑暗中顺着滚动的姿势上下飞舞。这道影子直直滚到殷莲的脚前才停下来，之后黑影由团变条，在月光下，一张带着许多细碎伤口的笑脸展现在殷莲眼前。
　　“锵锵——惊喜时间到！”
　　殷莲屈膝蹲下，和那张笑脸齐平相对。她伸手从那张脸上摘下一小块玻璃，喊出笑脸的名字：“凌荇。”


第4章 归来
　　殷莲跑了。
　　本日最新最紧急的消息由海纳医院的护士长传递到第一公安局刑侦队副队长的手机上。
　　207病房维持着原样：殷莲的病床还叠着规整的豆腐块儿被子，铁制高凳靠着墙，昨天两位警官坐的沙发只有凑热闹的阳光懒散的躺着。殷莲的衣柜里，她所有的衣服按照黑白灰三色分类，叠放挂烫整齐。
　　这病房内的一切都安然地诉说着房间病人一丝不苟的严谨。唯有一地破碎的玻璃像舞剧谢幕时观众扔到舞台上的鲜花，庆贺着本次演出的成功。
　　卜甜站在207病房的门口，她不如她的师傅，江副队长还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而卜甜的脸却是实打实的黑透了。
　　江副队长戴上手套，偏头对站在自己身后侧的卜甜说：“不要发呆了，看看能找到什么吧。”
　　“一包烟，两桶酸菜牛肉面，三瓶啤酒——怎么是三瓶？”塑料袋里的东西被一双有些肉肉的手一一拎出来，凌荇抬头，她脸上的细碎伤口已经在昨晚被殷莲全部处理过，碘伏点了满满一脸，远看好像水痘病人。
　　殷莲坐在餐桌边，说：“都是你的，我不喝。”
　　凌荇没接话，无头苍蝇似的绕着殷莲坐的方餐桌转了一圈，路过了紧闭着的房门，她又跑到餐桌边上五步远的开放式厨房，乒乒乓乓的拉开关上许多抽屉。等到她路过紧闭着的房门再回到餐桌边的时候，手上拿着的开瓶器一下撬开了啤酒盖子。
　　啤酒瓶‘咚’地砸到殷莲手边，两朵小酒花从瓶子里争相溅出来，打湿殷莲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长袖。
　　凌荇说：“你喝。”
　　殷莲从餐桌上的餐巾纸盒里抽出几张纸巾，盖住长袖。
　　啤酒瓶子被怼到殷莲的面前，凌荇又说：“你喝呀。”
　　啤酒打湿长袖浸湿餐巾纸，殷莲丢掉了软趴趴的纸巾，重新从盒子里抽出几张纸巾，再度盖住自己的袖子。
　　凌荇一把打掉了她手上的纸巾，对着殷莲疑惑的神情端起那瓶放在她手边的啤酒瓶喝了一大口。之后凌荇的双手如蛇般缠绕上殷莲的脖颈，凑近了殷莲的唇。
　　但是凌荇的嘴没能贴上殷莲的唇。殷莲在躲无可躲的椅子上硬是别过自己的脸。她的手按在凌荇的脸上把凌荇往后推。凌荇知道殷莲最不喜欢这样的动作，可她也不喜欢，因此报复的把嘴里的酒吐了殷莲一手。
　　殷莲用湿漉漉的手彻底推开了凌荇。她走了五步路，在开放式的厨房认真洗了手。
　　面对凌荇恶作剧的戏谑笑脸，殷莲说：“你真脏。”
　　凌荇报复完成，心情再度愉快起来。她用力地亲了亲殷莲的脸颊和嘴巴，之后把殷莲买的两桶泡面拆了，满世界翻找地找到烧水壶后，热热闹闹的烧了水泡面。
　　一桶面吃完了，凌荇说：“你下次买泡面，记得要多买一个卤蛋，我爱吃。”
　　殷莲的泡面早就吃完了，她坐在餐桌边等凌荇，“恩。”
　　凌荇用手背擦嘴，全然无视殷莲递给她的纸巾。她把泡面桶往前面一推，“我们今天出去玩怎么样？”
　　殷莲用纸巾擦拭凌荇油乎乎的手背。她说不行，她要回医院去。
　　“你真疯啦？精神病院住的那么开心？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我知道。”殷莲的双眼直直看着凌荇，神情认真到有些可笑，“可是我要吃药。医院的护士叮嘱我按时吃药。”
　　凌荇嗤笑：“你怎么还是那么小孩儿啊？我以为你在精神病院待了两年，多少应该疯癫一点了。”
　　殷莲从餐椅上站起来。她垂下眼皮去看凌荇，“我先回医院了。”
　　“不行！不许你去！”凌荇站到了椅子上，强迫殷莲抬起头来看她。她居高临下，她颐指气使：“我说过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要补偿我，你要陪我！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
　　殷莲仰着脖颈，凌荇的脸扭在一起，她脑袋上扎着的两条辫子——其实不是两条。这是凌荇最喜欢的发型：她会先梳双马尾，再把每一条马尾细分出两条扎成麻花辫，这样她就有了四条细细长长的麻花辫。她总喜欢梳这个发型，时不时猛地转头，抽别人一耳光。
　　现在这四条小麻花辫随着凌荇的大喊而跟着颤抖。别人见了恐怕都会觉得可爱，可现在别人没有见，见到的是殷莲。
　　殷莲面对着凌荇，神情还是认真，但又疑惑：“你说要我补偿你，昨晚缠着我一整晚，还要补偿吗？”
　　紧接着她很耐心地和凌荇商量：“我真的应该回去了，吃药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和傍晚六点，还有一个小时我就要吃药了。等我吃完药再补偿你，好吗？”
　　“不好不好不好！”凌荇弯下腰，双手勾住殷莲的脖颈，她把头埋进殷莲的颈窝，自那一处开始用温热的吻撒娇，一直亲到殷莲的唇。她的舌头似是小蛇，从殷莲没有闭紧的唇缝中溜进去，强行撬开她的嘴。
　　殷莲站在原地，任由凌荇吻她，任由凌荇……殷莲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很熟悉的火焰在她的心口燃烧着。殷莲的手按住凌荇的腰，她想起从前凌荇教过她，这不是真正的火。
　　殷莲任由火在自己的身体中燃烧，如同她任由凌荇对自己胡作非为。可最后能够浇熄火焰的还是只有自己。殷莲找到水源，以此来灭火。而凌荇难得一见的感受到付出的快乐。
　　火熄灭了。
　　殷莲刚才寻找水源的手现在用来帮凌荇系扣子。凌荇坐在椅子上，仰面看她，是意犹未尽的快乐。
　　凌荇说：“走吧，我陪你去医院。”
　　殷莲为她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又拉了拉衣领：“好。”
　　凌荇勾着殷莲的脖颈站起来。站起来的同时吻又落到殷莲的唇上。在越来越深入之前，殷莲停下了。
　　她身前紧闭着的房间门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凌荇被打断了好事，未经修整过的粗粗的眉毛拧起来，声音也变得粗哑：“烦死了。”
　　殷莲见凌荇转身就要进门，她拉住了她的胳膊，“我来吧。”
　　“好，你去吧。”凌荇有瞬间的愣神，可很快她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让我看看你这两年退步了没有。”
　　殷莲在打开房门之前对凌荇说：“下次不要选别人的家了。你可以用我留给你的钱，我们住酒店。”
　　凌荇坐在桌上，翘起一条腿来。她不耐烦地冲殷莲摆手，表示知道。
　　殷莲关上了房门。
　　“嘭。”
　　“嘭。”
　　“啊！”葛妙被猝不及防的动静吓得尖叫。她拍着胸脯，循着声音探出窗外，一只鸽子不知道怎么撞到了医院的外墙上，顺着墙壁从二楼往一楼坠楼。
　　听到她尖叫的卜甜急忙跑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葛妙探出窗外的上身还没有收回来，卜甜只能听到她说：“一只鸽子撞到墙了，吓了我一跳。”
　　卜甜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得到这个回答后，她客套又不走心的关心了两句就离开了。
　　葛妙的上半身还在窗外。鸽子已经落到了一楼，但没有如葛妙预料的跌到地上。
　　它被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墨黑长发的女人接住了。女人抬起头来，齐刘海凹进去一小块，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那是殷莲，今天早上刚刚逃跑的殷莲。
　　葛妙不可能认错。


第5章 得到
　　傅平拎着葛妙的衣摆往后扯，把她探出窗口的上半身拽回来。
　　“想跳楼了？”傅平以玩笑打趣葛妙莫名其妙的举动。
　　葛妙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可是除了她，没有人能发现她自己的异常。她越过傅平的肩，意料之外的看见225病房的病人偷溜出病房，打开了护士站台墙边摆着的风扇。
　　这台风扇已经摆放在护士台一整个秋天加上冬天了，骤然被打开，那病人被灰尘吹了一头一脸。他再度要发病的时候，葛妙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关上了风扇，傅平用纸巾盖住他的脸，给他把脸上的灰尘一股脑儿地全都擦干净了。
　　“你疯了？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傅平骂他。
　　225病房的病人不发病的时候还是能够简单聊几句话的，他说他在病房里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护士们查房，他出来看看情况。
　　225病房的病人一本正经：“我该吃药了。”
　　葛妙和傅平一齐意识到今天因为207病房出了事，来了警察，所以她们的日常工作日程被打乱，给每一个病房准备好的药都没有送出去。
　　傅平连忙放开了225病房的病人，把盛着药的盘子端起来放到小推车上。正要把药送出去的时候，葛妙叫住了她：“207的药呢？”
　　傅平的脚步本能地停下了，她的眼神投向药盘里空了的一小格，“207的病人不是跑了吗？”
　　“不对。”葛妙从护士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小推车前。她逐一翻动着药盘上的药袋子，查看每一个袋子上的标记，“今早我换班的时候还不知道207的病人跑了，按照惯例给她也准备了药。药呢？”
　　傅平原本，和葛妙一起开始在小推车上寻找起来，“奇怪了，药呢？”
　　殷莲在二楼的水房里接了一杯水，把嘴里的药送服。
　　凌荇盘腿坐在窗台上，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一只手撑着膝盖，歪头看她：“你真是在精神病院越待越傻了。”
　　殷莲把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她的口袋里还有一袋药，是她刚才趁着葛妙和傅平管225病房的病人时和已经吃掉的药一起拿来的。
　　殷莲按了按口袋，确认了药还在。她说：“走吧。”
　　“殷莲！”
　　殷莲回头，对上黑洞洞的枪口。
　　握着枪的主人是昨天才见过的警察。殷莲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她不用多费时就想起他姓江，是希森市第一分局刑侦队的副队长。
　　“江副队长。”殷莲神色自若地点头打招呼，目光掠过他身后的卜甜，再度回到江副队长的身上，“今天我没有时间回答您的问题了，抱歉。”
　　江副队长不理她的话，手指在枪把上攥紧一些。他厉声：“你作为‘831’案最大的嫌疑人，我现在要将你逮捕归案，请你配合我们警察工作。”
　　他的话音落下后，殷莲转动肩膀，身体朝着江副队长的方向站直。她正视着他，严肃地说：“听不懂。”
　　“你是猪吗？！条子要抓你！傻逼还不快开枪？”叽喳的女音来自殷莲的身后，凌荇一巴掌拍上站在她身前的殷莲脑袋上。
　　殷莲转过头去，“为什么？”
　　凌荇恶狠狠的叹气：“你真的是猪！听我的！三——”
　　不等她倒数到‘二’，江副队长的子弹已经朝着殷莲飞来。殷莲往右侧闪躲，与子弹擦脸而过。
　　凌荇从窗台上蹦起来，在子弹和她擦身而过的同时尖锐地笑骂了一声。她口袋里揣着的枪也在这时拿了出来，冲着水房里的三人一视同仁的乱开三枪。殷莲一侧身，躲开凌荇的子弹，看着它射入水箱里。
　　水箱炸开，刚烧好的滚烫的开水飞溅，江副队长拉开外套转身，盖住身后的卜甜。就在这时，殷莲向后纵身一跃。她站在窗台上，等到江副队长试探着放下外套，露出自己的脸后，殷莲才对着他再度点头：“江副队长，卜警官，再见。”
　　“有礼貌的乖宝宝，我们到底走不走啊？”凌荇已经跳到了水房外的大树上，她蹲在一棵粗壮的树枝上，两条胳膊搭着腿，一手还握着枪。
　　“殷莲！”江副队长再度开枪的时候，殷莲已经跃出窗外。她和凌荇并排在一起，像树上一对最亲密的画眉鸟。
　　“江队！江队！”
　　陌生又慌乱的呼唤从水房外的走廊上传来，殷莲和凌荇双双‘飞’离枝头。江副队长咬了咬牙，可显然追捕她们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收起枪，回头问那个惊慌赶来的队员，“怎么了？”
　　队员在江副队长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报告：“长宁路康合小区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死亡方式与‘831’案的死者死亡方式很像，甄队长请您过去查看现场。”
　　“知道了。”窗口已经空了，外面的树枝也如常生长，草长莺飞，一片欣欣向荣的好景色。若非水房还是一片狼藉，那就当真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江副队长脱下潮湿的外套，在卜甜担心的询问声中收起了目光。
　　他说：“我没事。小卜，你留下来去看医院的监控。我要知道殷莲是什么时候，怎么样进的医院，她又是从什么方向离开的。”
　　“殷莲作恶多端，我们不能再放跑她了。”
　　江副队长留下这句话后就和队员一起赶往了长宁路的康合小区。
　　酸菜牛肉面的泡面桶还摆在桌子上。没喝完的啤酒瓶倒了，啤酒流出来，两桶泡面的纸桶被浸泡的发软，一碰就散开。江副队长戴上手套，从桌上的狼藉中挪开视线，直入主卧。
　　死者四十五岁，单身，独居。他的双手被反绑在一把隶属于客厅餐桌边的椅子上，身上有刀伤、烧伤、撞击伤还有许多不明物品导致的割伤。但是真正令他致命的还是他额头正中的贯穿枪伤。
　　“……手法非常利落，应该不是初犯。”勘验现场的法医在江副队长身边做出了他的初步判断。
　　江副队长把抵着被害人额头的手松开，被害人的头立即低了下去。他冷笑：“当然不是初犯。这样的伤口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十一年前。不过当时只有枪伤，没有其他的伤口。”
　　“那是……凶手改变手法了吗？”
　　江副队长想起殷莲身边那个大说大笑，满脸伤口的女人。今天在水房里的‘交战’其实本不必开始。如果不是那女人挑拨的话，说不定他们也已经说服了殷莲和他们一起回警局。
　　殷莲——江副队长从昨天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时就感觉她很奇怪。她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她能无情地杀死许多人，而且总是一枪毙命，不拖沓也不折磨，显出她超然的干脆。可是很多常识性的问话说给殷莲听，她就流露出天真的茫然，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说她听不懂。江副队长说不好这是一种过于杰出的伪装还是她真实就是这样。
　　“不是她改变手法了。”江副队长停止了对殷莲的分析，转而又去想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是有人加入了她。”


第6章 良知
　　殷莲这两年没有在海纳医院白呆。
　　监控显示她从海纳医院东北角围墙上的防范漏洞跃进，她身后跟着的女人面容布满细小伤口但年轻，身姿轻盈，虽然对医院的地形陌生，但是这个女人对翻墙这件事绝不生疏。
　　跃入医院之后，殷莲神态自若地一路从东北角走到中央。这期间不知情的护士们见了她也都神情自然，有几个还对她打了招呼。殷莲一一回应，她身后跟着的女人东张西望，对这一切都很感兴趣，又让人看不懂她的兴趣点到底是在那些护士还是在医院的环境上。
　　而后殷莲在住院部，她的楼前停下。因为一只鸽子从楼上掉落，所以停下脚步的殷莲先接住了鸽子。在进入大楼之前，她抱着鸽子爬上了树，把鸽子放回了窝里。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女人叉着腰冲她说了什么，无声的监控听不到，只能看见她的肢体语言带着较强的攻击性和不满。
　　只是殷莲没有回应。她把鸽子放回鸟窝以后，她便顺着这棵大树的树枝爬进了二楼。
　　那个跟着她的女人也选择了同样的路径。监控毫不遮掩地播放出那个女人一脚踹掉整个鸟窝的画面。
　　无论是进入医院还是离开医院，殷莲和那女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离开医院的时候，殷莲发现了被女人踹下去的鸟窝。在那种紧急的关头她还不紧不慢地蹲下来把鸟窝里的小鸟从鸟窝里重新翻出来，放在了怀里。
　　卜甜把这段视频拷贝下来，回警局之前询问葛妙：“你看见她了，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葛妙站在护士站后面，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慢慢吞吞的说：“我没有想到真的是她。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
　　秃鹰从不认为自己该受到惩罚。
　　黑豹不会懂得良心谴责的含意。
　　食人鱼从不怀疑它们攻击的正当性。
　　响尾蛇毫无保留地认同自己。
　　虎狼不知自责为何物。
　　蝗虫，鳄鱼，旋毛虫，马蝇
　　我行我素且怡然自得。
　　食人鲸的心脏也许重达百斤，
　　和其他部位相比却算轻盈。
　　在这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
　　诸多兽性的征兆当中，
　　无愧的良知排行第一。
　　——辛波斯卡《万物静默如谜》
　　殷莲捡起地上的树叶，用它擦掉鞋尖上沾着的一小块泥巴。她的身后有一排土丘，其中一个最小的土丘上摆着一朵小白花，花瓣上还带着一滴水珠，一看便是在她左手旁的小溪边新摘下来的。
　　鞋擦干净了，殷莲丢掉树叶，走到凌荇身后。
　　“这是什么？”她问的是凌荇面前白墙上，不知道谁用黑色毛笔抄的诗。
　　凌荇转过身，四根细细的麻花辫子一起晃动，轻盈而快乐：“不知道，我看不懂。”
　　殷莲已经把墙上的字认完了。每一个字都看懂了，连在一起还是不解其意。
　　她盯着墙上的字，问凌荇：“你认为自己该受到惩罚吗？”
　　凌荇摸着自己的辫子摇头：“为什么呢？”
　　“良心谴责是什么意思？”
　　“那谁知道？”
　　“你怀疑过自己攻击的正当性吗？”
　　“嘿！我只有小学毕业，能别拿这种方块话来绕晕我吗！”
　　殷莲看着凌荇不高兴。凌荇的嘴唇厚，她不高兴的时候会把嘴唇绷起来，嘴角往下压，那就再猜不出她嘴唇的厚度了。她的眉毛也跟着压低，一双眼里盛着阴云，随时要降下雷暴。
　　殷莲看她不高兴，只是看。看天看地看路人一样的看，什么都不想，也不被她流露出的怒火惊吓或者震慑。
　　凌荇的眼睛里倒映出面无表情的她自己：左边的刘海是凹进去一点的，眼角下那颗泪痣还在，黑和白拼凑的五官里，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因为第三种颜色的出现而格外扎眼。
　　殷莲问：“那你毫无保留地认同自己吗？”
　　凌荇眼中的殷莲消失，出现，再消失，再出现。
　　她的答案是：“当然！少说屁话！”
　　殷莲点头，做出了总结：“你是秃鹰，是黑豹，是食人鱼和响尾蛇。”
　　凌荇的怒火轻而易举的被扑灭了。她眨着眼大笑起来：“我是！我是！我是一切坏生物！我是坏蛋！”
　　凌荇如同黑豹扑食一般跳起来，抱住殷莲脖颈的双手是秃鹰的利爪，环住殷莲腰肢的双腿是饿死猎物的响尾蛇。她在殷莲的脸上落下许许多多没有章法又密集的吻，还没学会吃人的小孤儿食人鱼开始了她的第一次进餐体验。
　　殷莲为了抱住凌荇，仰着身体往后退了小半步。凌荇身后的那首诗完完全全展现在殷莲的眼里，殷莲的背后，一排排小土丘无言的沉默着，连同那只刚刚被殷莲埋进土里的死去的鸽子一样，无声地看着这一对在荒坟中拥抱的爱侣。
　　*
　　白板上贴着江副队长从监控截图里打印出来的满脸伤口的年轻女人的照片。卜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放大后的截图清晰度并不高，只能看清女人大概的脸部轮廓。可尽管如此，卜甜还是从几乎成为马赛克的照片里看出女人的疯癫。
　　放跑殷莲和这个女人已经是前一天的事情了。在刚刚过去的这一夜里，江副队长已经把她们当前的进度向队长汇报完毕，正式重新开始调查十一年前的‘831’案。
　　专案组已经再度被成立起来。因为本次的案件可能涉及到外省，所以江副队长已经向殷莲出生地所在的江州市公安局申请了协助调查。
　　而卜甜眼前这个分辨率不高的女性照片，技术研究人员也已经从希森市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她的身份。
　　卜甜从白板槽中拿起白板笔，拔开笔帽，她在年轻女人的照片边上写下‘凌荇’两个字。
　　出生于希森市的凌荇也在希森市长大。六岁之前她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六岁之后她辗转于各个寄养家庭之间。而六年级之后，没有一所学校的档案可以查找到她读书的痕迹。
　　凌荇从校园里消失，开始频繁出入于少管所。
　　打架、盗窃、重伤他人……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凌荇是少管所的‘常客’。
　　卜甜读了少管所的心理医生给凌荇的评价：毫无悔过之心，更无共情的能力，具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倾向，暴力倾向严重，建议入院进行长期的干预治疗。
　　不过最后当然是没有入院的。
　　少管所的档案记录到凌荇十七岁，她以‘他不给我买糖’为由试图把一位少年的喉头割破。这回她被判了一年。凌荇在少管所待到十八岁的生日。从那之后，无论是少管所还是警局，都没有了她的记录。
　　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掩埋了。直到现在，以名叫作‘殷莲’的铁铲为机缘工具挖出了她，才叫她得以重见天日。
　　“卜甜。”
　　听到江副队长叫她，卜甜转身。
　　江副队长身上的警服规矩板正，一丝褶皱也没有。他从办公室门口走向卜甜，等到在卜甜身前一步远才停下。
　　“你整理一下资料，明天我们去凌荇的家里问询她的父母。”
　　“是，师傅。”


第7章 坏种
　　凌荇亲生父母的家位于希森市的西边。‘百花小区’四个大红的字已经在三十多年的风吹雨淋中褪色。惨白的红字镶嵌在生锈的半圆铁拱门上，无力但热情的欢迎着对它们不看一眼的江副队长和卜甜。
　　警车停在小区门口，身穿警察制服的卜甜对着同样穿制服的江副队长说：“凌荇的父母还是住在27栋302室，这么多年都没有搬过。当年他们是签了无力抚养的文件给凌荇的第一户寄养家庭的。后来第一户寄养人家签署了同样的协议，将凌荇再度交给其他人家抚养。”
　　“无力抚养？”江副队长和卜甜在老旧的小区楼前停下，‘27幢’几个字和小区门口的红字一样带着惨白的红。
　　“是的，无力抚养。”卜甜肯定了江副队长的疑问，又补了一句，“他们现在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一岁。”
　　“十一岁，12年出生的。”
　　“是的。儿子叫做凌初，在希森市北风小学上小学五年级。”
　　卜甜背完了在档案上查到的资料，和江副队长一同踏进楼道里。楼道每一个转台处都有一扇大大的窗户，可是楼道仍然半暗不亮，藏起拐角处的积灰。
　　他们敲响了302室的铁门，很快就得到一个男人的回应：“来了来了。”
　　木门打开了，戴着眼镜的瘦弱男人被拦在防盗铁门之后。他看清江副队长和卜甜的身份，开门的手抖了抖，但很快他就打开了铁门，请二人入内。
　　警察会来，是卜甜昨天打电话通知过的。因此属于工作日的今天，不但凌荇的生父凌海请了假在家，凌荇的生母甄敏也在家里。
　　凌海请江副队长和卜甜到沙发坐下，甄敏为二位端上刚泡好的热茶。卜甜道过谢，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又打开笔帽，等着江副队长询问。
　　江副队长先将凌家看过一圈。
　　不到九十平米的房子是两房一厅。两间房间被电视机分割一左一右，房门都紧闭着，不过不难猜出是分别属于父母和儿子的两间卧室。狭长的客厅墙壁上有孩童乱画的稚嫩涂鸦，粉色的学拼音的贴画和动物挂图已经褪色。
　　“我是希森市第一分局刑侦队的副队长，我姓江。今天打扰二位了。”江副队长收回目光，对坐在他对面的夫妻两人说出来意，“我们过来是想问一问有关你们的女儿，凌荇的事情。”
　　江副队长的话落下后，甄敏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右手伸到丈夫身边，而凌海也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后，凌海咽下一口唾沫，说：“我们不知道你们要问什么。这个孩子，我们只养到六岁，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才把她送人的。”
　　说到这里，凌海上半身前倾，急急向二位警察解释：“我们给她选了一个好人家，她的新父母都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真的！我们特意说明过她的情况！”
　　甄敏也在一边应和：“是啊，江警官，如果不是实在养不了，我们也不会把她送走！”
　　江副队长的双手撑在大腿腿面上，他问：“你们当初送走凌荇是因为家庭的经济状况吗？”
　　“不——”甄敏的话噎住了。她弓起腰来，怯怯地看向两位警察。
　　卜甜在这时想起，当初凌家夫妻在无力抚养的证明上写的是‘经济原因’。
　　“没关系的，我们不是来追究当初你们放弃抚养权的问题的。”卜甜在一边补充。
　　甄敏“唉”的应了，眼风扫向丈夫。凌海无意识地揉着甄敏的手，在对面二位警察的注视下，他用手抹掉了额头上的汗，“不是的。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活一个孩子至少是没问题的。”
　　江副队长：“那你们为什么……”
　　甄敏的双唇颤抖起来。她和凌海对视，对着凌海点点头，然后凌海问：“江警官，你们还没见过那孩子吧？”
　　“你们见过就知道了。我们家只是普通家庭，我和我老婆都是普通人，我们一辈子也没做过坏事，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会生出她这样的小孩来！”
　　凌海说到这里，擦汗的手又抹了抹眼睛。他的手再度放下的时候，卜甜看见他的眼眶通红。
　　凌海和甄敏都是希森市本地人。他们在希森市上小学，念初中，升高中，考上当地一所二本大学。毕业以后凌海入职一家物流公司，甄敏去做了文员。二十四岁的时候两个人相亲认识，半年之后结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每一步都和希森市大多数人相同。
　　直到二十六岁，甄敏生下凌荇。
　　“‘凌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我当初上网查，感觉这句诗句不错，听上去挺舒服的，我希望她也能过得舒服一点，正好我又姓凌，就给她取名叫凌荇。”
　　被凌海注入舒服祈愿的凌荇在人生头一年得到了父母全部的爱。
　　“等到她会说话会走路的时候，我就感觉这孩子不对了。但当时我老婆说我想太多——江警官，您看起来当了很多年警察了，您肯定见得多，但是您见过两岁的小孩就拿刀去捅玩具的吗？”
　　“捅玩具？”
　　“对啊！虽然拿的是玩具刀，捅的是毛绒娃娃，但是您见过吗？才两岁的孩子就做这种事情！”
　　江副队长没有接话，一边的甄敏抹着泪说：“我也看过育儿书，知道小孩子两岁多正是喜欢模仿大人的时候，她拿刀捅玩具，应该是看我平时做饭切肉，但小孩子又学不像。所以我老公说的时候，我还把他骂了一顿。”
　　江副队长未予评价，问他们后续。
　　后续是随着凌荇的年纪越大，做出来的奇怪的事情就越多。
　　她三岁时，隔壁邻居家养了一只鹦鹉。凌荇似乎很喜欢，凌海就给她也买了一只。结果第二天那只鹦鹉就死了，开膛破肚的倒在地上，凌荇就拿着水果刀坐在它的尸体边笑。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她想知道鹦鹉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凌海又开始发抖。甄敏的胳膊贴上了丈夫的胳膊，夫妻两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甄敏替凌海接着说：“当时我想，小孩子都有好奇心，她也不懂得生死，难免会有这种举动。我就给她买了一本讲人体器官的儿童读物给她看，可是她也不怎么感兴趣。”
　　凌家夫妻虽然对女儿的行为有些担忧，但是想着都是‘孩子小，不懂事’的原因导致的。
　　等到凌荇上了幼儿园，她在学校里三天两头的和小朋友打架，惹事。最后幼儿园老师不得不把凌荇劝退。
　　“那时候我们想怎么办啊？小孩才五岁，小学都没上，幼儿园就被劝退了。”说到那时候发生的事情，甄敏的眉毛紧紧皱起来，五官也因焦虑而跟着扭曲。
　　凌海仰起头，把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他说：“当时我说这孩子肯定是有问题了，跟我老婆商量，我们给她找了个医生看。结果医生说她可能就是好奇心太强烈，胆子太大，等她长大点就好了。”
　　“都是我们不懂这些，给她耽误了！”甄敏攥着凌海的手，重重的往自己的腿上砸。
　　凌荇从幼儿园退学以后无处可去，甄敏就辞了职在家里带她。她给凌荇讲故事，告诉凌荇要友爱同学，帮助他人。她怕凌荇上了小学跟不上课程，还教凌荇认字，写数学。
　　“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甄敏的眼泪落下来，又被她擦干，“一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我都想着这是我的女儿，不管她怎么样我都要照顾她一辈子的。”
　　卜甜跟着江副队长向凌家夫妻道过谢，再一次经过昏暗的楼道，从‘百花小区’四个惨淡的红字下路过后，他们坐上了车。
　　江副队长开车，驶出百花小区二十分钟后，红白相间的过山车轨道出现在卜甜的视线里。
　　“就是这座游乐园吧。”卜甜想着凌家夫妻刚才说的‘那件事’，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指了指那个摩天轮，“我们市里只有这一座游乐园有大型的过山车。”
　　江副队长开车时很认真，要到红灯才肯分出半点眼神去看卜甜说的游乐园。
　　话少如江副队长，今天也难得感叹起来：“有这么一个女儿，凌家父母也太不容易了。他们当年应该带凌荇去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基因突变的。”
　　卜甜叹气：“他们一辈子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结果生了个女儿，六岁就敢因为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不放她坐过山车，用徽章上的尖针去戳人家的眼睛。”
　　车子又启动了，卜甜看着游乐园的过山车轨道从自己眼前缓缓滑过。她的脑子里都是甄敏掩面哭泣的样子，耳朵里都是凌海无助的叹息。


第8章 游戏
　　殷莲得到了一身新衣服。
　　她和凌荇在商场采购，所有人都对殷莲身上的病号服敬而远之，营业员对两人更是警惕中带着毕恭毕敬，生怕殷莲突然发疯，伤害她人。
　　在有人给海纳医院打电话反馈有病人出逃的时候，殷莲已经从上到下换完了一整套行头。现在的她穿圆领白色的长袖，藏青色直筒牛仔裤挡住脚上的黑色切尔西靴。她用风衣罩住腰上别着的枪，和凌荇一起完美融入了初春的人群之中。
　　希森市的闹市区，大楼鳞次栉比，现在正是下班时间，人人都低着头看着手机从大楼里走出来，一个个行色匆匆，似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要做。浓稠而黏腻的夕阳橙光对这些忙碌的人们毫无办法，只好孩童似的赖皮的裹在殷莲和凌荇身上，不肯松手。
　　凌荇一抬手，一转身，橙光在路边的玻璃大楼上折射，为她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光。她看见了，又高兴起来，冲到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条白裙子。腰封掐出她细瘦的腰，裙摆很软，停在膝盖上面一截的位置。
　　在街上沐浴着夕阳，凌荇转的圈子越来越快，殷莲一度认为她要飞走了。可她只是站在那栋玻璃大楼前看着玻璃中的自己，快乐的熠熠生辉的金色。她转够了，停下来指着玻璃对殷莲说：“你看！我是天使！”
　　殷莲摇头：“你是坏人，应该是魔女。”
　　凌荇冲着玻璃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旧衣服已经被她丢掉了，她穿着新裙子挽着殷莲的手继续走。
　　殷莲在去海纳医院之前把自己这几年攒的钱全都给了凌荇。她自己留了父亲留给她的遗产，以供她的住院费用。
　　不过这一回从海纳医院出逃时她没有拿手机和银行卡，因此殷莲所有的日常开销都要靠凌荇来满足她。
　　殷莲和凌荇在希森市中心的一间小宾馆住下，凌荇扫支付码，刷殷莲的钱。等入住之后，她又开始点外卖，用的还是殷莲的钱。
　　外卖一个接一个的到了，殷莲重复开门关门的机械动作。
　　等到六个外卖全都被摆到廉价旅馆房间的小木桌上，殷莲说：“你点多了。”
　　“我知道啊。”凌荇兴致勃勃地撕扯着外卖袋子，“可是这些看起来都很好吃。”
　　殷莲不再说话，在六份外卖里找到自己点的蛋炒饭，拆开塑封袋，打开塑料盖子，等到热腾腾的蒸汽散开，殷莲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吃起来。
　　凌荇不吃她自己点的那些‘看起来都很好吃’的东西，反而和殷莲分食蛋炒饭。她的勺子撞着殷莲的勺子，一大碗米饭，她非要吃殷莲要舀的。
　　殷莲不动，由她舀走米饭后自顾自地吃碗里其他地方的饭。凌荇很快没了兴致：“你怎么不躲啊？”
　　殷莲咽下口中的米饭，说：“你想吃就吃吧。”
　　凌荇把勺子丢到殷莲的额头上，“我不喜欢你了。”
　　黑色的塑料勺子跌进殷莲的饭碗里。她一声不吭地把它拿出来，丢进垃圾桶，又从桌子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油。
　　凌荇抱着胳膊气了一会儿，抢走了殷莲手上的勺子，吃她点的红米肠。
　　殷莲从善如流的从其他的外卖里拿出一把新的勺子来，凌荇伸手，推翻了她的蛋炒饭。
　　殷莲盯着地上的米饭，说：“你真浪费。”
　　凌荇多数时候是一个不依不饶的疯孩子，尽管她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五周岁，可她还是和五岁时一样的睚眦必报，哪怕只是为了区区一件小事。
　　“你活该。你不陪我玩，我不许你吃饭。”
　　殷莲脱下风衣外套，在床上整齐的叠放好。她在纸巾盒里再度抽出几张纸，盖在散落到地上的蛋炒饭后把它们收拾起来。
　　殷莲很瘦，脱掉风衣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衬出她骨感的肩膀线条。凌荇记得她衣服下面的一字肩，也记得她心口的位置有自己昨天晚上留下的痕迹。凌荇放下了勺子，脚踩在木桌上用力一蹬。
　　桌子和外卖顺着她的动作猛地晃动，桌子一边狠狠撞到殷莲的肩膀上，她本能地停下了收拾蛋炒饭的动作，捂住了肩膀。
　　“我不要吃饭了。你过来。”
　　凌荇向殷莲勾勾手指。后者没有动，凌荇就把桌上的外卖推下去，红米肠、羊肉串、绿豆汤……全都洒到旅馆的软PVC材质的劣质地毯上。殷莲的眉毛还没有来得及皱，凌荇已经站到了桌子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殷莲，三秒之后，她又弯下腰，拉起殷莲的领口，吻向殷莲的嘴唇。
　　殷莲的叹息化为风。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殷莲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肩膀上的青紫痕迹，凌荇从她身后游蛇似的环抱住她的腰，细细密密的吻落到她肩上的伤痕上，“疼吗？”
　　“已经不疼了。”
　　“下次我不用桌子撞你了。”
　　殷莲把衣服穿上。她知道凌荇不是真心的说这句话的，她还会有下一次。
　　凌荇被殷莲穿衣服的动作推开了，难得没有生气，只是说：“我们去退房吧。”
　　殷莲拿着房卡和凌荇一起到前台。前台是一个看起来就很脸嫩的小姑娘。她熬了夜，被凌荇叫起来时眼屎糊了一眼，费力地揉着。
　　殷莲把房卡递过去时，和凌荇一同看到了电脑屏幕上一张照片。
　　那是殷莲的照片。照片的旁边还有好多黑方块字，写着她的名字和年纪。
　　“怎么了？”熬夜的前台昏昏沉沉地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通缉令’三个字，凌荇只能看懂‘通’和‘令’，但殷莲和前台全明白了。
　　前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低呼出声，又被自己的手捂住嘴，失去了下文。
　　凌荇按住了殷莲的手，收回了房卡。她弯曲眼睛和嘴角，甜蜜蜜的对那个前台说：“她说错了，我们要续住，你再帮我们续一天吧。”
　　卜甜和江副队长刚刚看完商场传回来的监控，眼皮还没有来得及和下眼眶接触，组里的同事握着话筒冲她们嚷：“江副，城中的喜乐酒店前台报案，说嫌疑人住在她们那里201房间！”
　　卜甜下意识地抓了外套站起来，身边的江副队长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听接到电话的同事汇报：“说是两个人入住的，原本她们想要退房，但是在看见殷莲的通缉令之后又改续住了。”
　　江副队长开车，和卜甜急匆匆的赶到喜乐酒店。
　　前台还是那个刚才犯困的小姑娘。她见到警察，二话不说递上了201的房卡。
　　201的大门打开了，屋内弥漫着一股食物和灰尘混杂腐朽的气息。卜甜皱起眉头，跟在江副队长身后进了门。
　　春风吹进没有关上的窗户吹动窗帘。米黄色的窗帘随风起舞，轻盈而快乐的抚过小木桌。
　　卜甜在无人的房间里顺着窗帘的舞蹈发现了凌荇留给她们的东西：“师傅，这里有张纸条！”
　　江副队长已经把整个房间检查过一遍，确定一个人也没有。听到卜甜的话，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卜甜身边。
　　印着‘喜乐酒店’四个红字的A6大小的白纸上，凌荇的字如同狗爬，每个笔画都写的乱七八糟，勉强能让人看懂。
　　‘游戏开始！’


第9章 玩家
　　殷莲和凌荇从希森市中心离开，一路向西，而后又往东折。
　　卜甜双手捏着文档站在办公室门口。隔着办公室门和大办公室里其他同事的办公说话声，卜甜仍能听见办公室里传出他们队长发火的声音：“……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三天死了三个人，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希森市第一分局的刑侦队队长脾气温和，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发火。
　　卜甜捏着文档的双手用了力气，指节泛白时，门内的语气软下来一些：“我也知道这个案子不好办，但是现在事态发展成这样，完全超出我们当初的预期。重新制定计划吧，寄林，我相信你的能力。”
　　卜甜转身，背对着办公室的门走远了几步，在一个同事的工位边停下了。不等那同事询问，卜甜再度转身朝队长办公室的方向走。
　　她离队长办公室只剩一步之遥时，江副队长也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卜甜抬起手上的文档，说：“师傅。我正要找您。”
　　江副队长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又有一个新的死者。”
　　江副队长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恨声：“又来了！”
　　“是。”卜甜其实也没什么力气。
　　自从看见那张挑衅的‘游戏开始’的纸条之后，凌荇和殷莲以极其高调的姿态在希森市乱蹿。警方每一次都只能根据死者的出现来定位她们的位置，非常被动，非常无助。
　　更不用说因为接连出现的死者，媒体也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蠢蠢欲动的想要报道这桩即将震惊全希森市的连环杀人案。
　　江副队长问：“这一次还是老样子？”
　　卜甜：“是。死者是四十三岁的中年男性，独居，身上有多处刀伤和骨折，死因是头部中弹。这一回她们也留下了纸条，还是凌荇写的字，到此一游。”
　　“这个凌荇——”
　　江副队长的咒骂没能接上来，卜甜打断他：“您觉得凌荇是这次连环杀人案的主谋吗？”
　　“目前看起来，是。”
　　从他们掌握的资料来看，凌荇暴戾、疯癫、热爱施虐。也是有了她的加入之后，殷莲手下的亡魂开始多出了被折磨的痕迹。
　　在和凌荇搭档之前，殷莲对她的死者向来‘仁慈’，总是一击致命的。
　　江副队长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卜甜跟在他的身后，说：“还有一件事。这一回的死者住在金色阳光小区，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们有意为之，但金色阳光小区就在小江姐家隔壁。”
　　*
　　下午最后一节课永远是所有学生最心神不宁的时刻。
　　江闻笛的同桌死死盯着腕上的手表，准备把表看穿一个洞；江闻笛的前桌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只等铃响就开溜。江闻笛的后桌用笔捅了捅她的腰，悄声说：“闻笛，你妈妈。”
　　“你妈妈，你妈妈。”江闻笛不知道后桌抽什么风，她忙着记笔记，一边轻声骂回去，一边把左手往背后一翻，打在后桌的文具袋上。
　　“真是你妈妈！”后桌急了，音量没控制好，打断了讲台上正念到‘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这两种行为，哪一个更高贵？’的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用书脊点了点讲台，叫了江闻笛后桌的名字，又讥他：“你这么能说，要么你上来当老师吧？”
　　江闻笛的后桌，一个一米八的高大男生，攥着衣角扭捏地站起来，说：“老师，江闻笛的妈妈来了。”
　　语文老师回头看，教室门口站着的女人穿衬衫牛仔裤，脚上踩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她站在门口不急不燥，安静的等待下课。
　　只不过现在被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注视了，女人走上前一步，微笑又满含歉意的对语文老师点点头：“黄老师，不好意思，家里临时有点事，我要提前几分钟接闻笛回家。”
　　江闻笛是语文黄老师的得意门生，黄老师见到‘爱徒’的妈妈，笑着礼貌的对江闻笛妈妈点头，又去看已经开始收拾书包的江闻笛。她从善如流的对着江闻笛挥挥手上的语文书，“去吧。”
　　今天是周五，也就是说江闻笛不但能早退半节课，还能提前迎来两天的周末。忽略了耳边同桌的羡慕，江闻笛背上书包和她挥手道别。在其他同学向往的长吁短叹中，江闻笛和她的母亲江休云并肩离开学校。
　　江休云的车没有停在规定的停车位，黑色的宝马挡在学校大门口，拦住所有人的去路。
　　江闻笛见状，迅速地坐到副驾驶座上。她问江休云：“小姨，发生什么事了？你把车停在校门口，保安不说吗？”
　　“我说我去接孩子，临停五分钟。”江休云一脚踩上油门，开出学校范围后，速度往100迈奔。
　　江闻笛握住了车把手，确认过安全带系紧了，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我们被人追杀，要逃命了吗？”
　　江休云把头靠到驾驶座上，抽空瞥了江闻笛一眼，神情复杂：“你知道自己有时候说话很灵验吗？”
　　“啊？不知道。”江闻笛把头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看江休云平稳的开飞车。惬意的姿势维持不过一秒，江闻笛的头立起来，手也松开了车把，“啊？！我说对了？！是她来了？！”
　　“们。”江休云的双手捏了捏方向盘。
　　“们？她们？谁啊？”
　　“具体的回去了让你舅舅和你说吧。我才刚听了一个开头就打断他了，省得他讲第二次，或者我转述有误。”
　　江闻笛握住了安全带，江休云的侧脸清瘦但坚毅。她不会让人欺负她，她会保护她。江闻笛知道。
　　“好吧，妈妈。”
　　江闻笛是‘831’灭门惨案中唯一的幸存者。那年她六岁。
　　父母死亡的案子由当年还不是江副队长的江寄林参与调查，她则被江寄林的亲妹妹江休云收养。
　　这案子如今已经过去十一年。可是江闻笛没有忘记，她知道舅舅也不会忘记。
　　从学校到江休云家正常开车需要二十分钟。今天江休云飞车，仅用了一半的时间就把江闻笛和她送到小区地下车库。
　　从地下车库走到电梯，江休云刷楼道的门禁卡，江闻笛按亮8楼的按钮，电梯平缓上升。
　　“舅——”江闻笛前脚踏进大门，后脚噤声。她回头，对江休云也比了个手势，又指一指客厅沙发上难得脱下警服，穿着运动衫的江副队长江寄林。
　　连续熬了三四个大夜，江寄林就算是铁打的也撑不住了。
　　江闻笛把书包放到地上，脱了鞋。她赤脚走在瓷砖地上，一边把脚尖踮起来，一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正准备盖到江寄林身上的时候，江寄林的双眼猛地睁开，一手抓住了江闻笛的胳膊，另一只手往腰间藏枪的地方伸去。
　　江闻笛哭笑不得：“舅舅！”
　　“……哦，闻笛。哎！”江寄林的双手收了回去，捂到脸上使劲蹭了蹭。清醒了一点后，江休云给江寄林递上了一杯冰可乐。
　　江闻笛：“喝点醒醒神吧，舅舅，你又是几天没有睡觉了？”
　　江寄林一口气把可乐喝光了，缓了缓劲儿，说：“三四天吧。闻笛，你坐，舅舅和你说件事。”
　　江闻笛和江休云分别坐在面对面的两张单人沙发上。唯一坐在三人座沙发的江寄林在这时自然成为目光的焦点。
　　他清了清嗓子说：“闻笛啊，你长大了，很多事情舅舅不想瞒你。当年杀害你亲生父母的人，舅舅找到了。”
　　江闻笛的后背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捏成了拳，“是吗？在哪里？”
　　“她就在希森市。但是现在有几个情况……”江寄林想了想，还是直白地告诉江闻笛，“首先，我们没有能抓到她，但是我们掌握了她的行动路线。其次，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了一个叫做凌荇的女人，她们组成了一个搭档，最近正在频繁的做案。最后，她们两个最近出现的地方就在你们隔壁的金色阳光小区。”
　　“所以她们有可能会杀过来，我可能会有危险是吗？”
　　江寄林说是，如果需要的话最近学校暂时就不用去了，他另给她们母女安排安全的住所。
　　说完这句话，他猜测江闻笛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和消化这件事。他便靠进了沙发里，头倚到了沙发靠着的墙上，等待着江闻笛的答复。
　　江寄林的头靠着的墙面上是江闻笛七岁入学之前，他和江休云还有江闻笛三个人特意到照相馆拍的全家福。
　　以绿色为背景的全家福上，江闻笛坐在正中间。那时候江闻笛还没有戴上近视眼镜，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毫无遮拦的露在外面。她微微笑着，脊背绷得很直，小手捏成拳放在大腿上。她的肩上分别搭着白皙和古铜色的两只手，一边是她的新妈妈江休云，另一边是她的新舅舅江寄林。
　　她们三人一同看着镜头，在摄影师‘你们一家人长得真像啊’的感叹声中，同时露出笑容。
　　而如今，江寄林斜对面坐着的江闻笛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和十一年前与江寄林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当然也比八岁全家福照片上的女孩更加成熟。
　　江闻笛长高了，马尾辫又黑又亮，光洁的高额头露在外面。以前老人家常说，小孩子额头高，运气好哦。
　　江休云最不喜欢江闻笛听见这种话，她担心江闻笛会多想。可江闻笛不同于一般的小女孩，她敏感的心思向来不用在这上面。
　　十一年前，年仅六岁的她就敢用幼儿园剪纸的粉色小剪刀为保护自己而奋力反击；十一年后，江闻笛面对自己可能降临的杀身之祸，只用了短短几秒就调整好心态。
　　江闻笛摇头：“不用了。我小时候就没有怕过她，长大更不会害怕。不过舅舅还是把妈带走吧，我可以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胡闹，胡闹啊。”
　　葛妙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床上熟睡的人低声地自言自语。
　　她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她知道那是傅平在给她发消息。可是她没有心情去看了。
　　床上的人大概是睡冷了，自顾自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成了一小团。她浑然不觉葛妙的焦躁，也浑然没有半点不速之客该有的客气态度。
　　“胡闹，胡闹啊。”
　　葛妙摇着头，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第10章 敌友
　　殷莲睡了很长的一觉。
　　白色的天花板上镶着一个圆形的顶灯，磨砂质地，奶白色的。殷莲盯着它，耳朵在听隔了一扇门，若隐若现的脚步。
　　哒，哒，哒。
　　葛妙走路和她的性格一样缓慢而稳健。她推开房门的一刹，生出一种还在上班的错觉。
　　“小臂的伤还疼吗？”
　　“不疼了。”
　　“我买了粥、油条和豆浆，你要吃吗？”错觉只是一瞬的恍惚，葛妙妈妈买给葛妙的粉色四件套规整的铺在床上，提醒着她自己身处的境地。
　　殷莲坐起来，“嗯。”
　　她用葛妙新买的牙刷洗漱，用葛妙新拆开的毛巾擦脸。在餐桌边坐下，殷莲端起豆浆碗先尝了一口味道。
　　“甜吗？”葛妙坐在她的对面。
　　殷莲摇头，接过葛妙递去的油条，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殷莲是昨天晚上突然出现在葛妙面前的。
　　昨天葛妙早班，下班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和傅平一起吃了火锅，又逛了逛街边的小商店。在聊过最近的新闻后，傅平回了家。
　　葛妙还没有来得及解锁电瓶车，先看见了殷莲。
　　殷莲站在葛妙电瓶车车头前的非机动车道上，身后的自行车电瓶车按着喇叭从她身后不断路过。她似乎听力不好，也可能是过于专注，对周围一切的杂音毫不关心，黑色的瞳仁里只有葛妙一个人的身影。
　　“你的脸怎么了？”尽管知道自己应该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葛妙还是没有忍住，选择先去询问她的脸。
　　殷莲的左脸有一条不深，但是非常长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可伤口还没有愈合，显然是今天受的伤。
　　“女朋友划的。”殷莲平淡的陈述，“我们吵了一架。葛护士，请带我回你家。”
　　葛妙没有接话。
　　上一次在医院看见她没有及时告诉警察，葛妙已经为此受到江副队长好几次的试探。这一回如果还被人发现她把她带回家，那么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再相信她们没有关系了。
　　电瓶车的喇叭声音格外尖锐，在葛妙耳边炸开。她捂住一边耳朵，循声去看：一个年轻女孩把电瓶车骑到人行道上，车骑的歪歪扭扭，还一脸理直气壮的不耐烦，对每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狂按喇叭。
　　没素质，真没素质啊。
　　葛妙摇头，正感叹着素质教育有待加强，眼前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的女孩的脸却被横空出现的一条胳膊挡住了。
　　胳膊很白，很细，皮下便是骨头的细瘦令尺骨茎突显得极为明显。葛妙怕她不是瘦弱，而是得了腱鞘炎，可还是忍住了，没有上手去摸一摸。她顺着突起的尺骨茎突往上去看，快到手肘的位置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伤口被处理过，血止住了，涂了碘伏在上面。只是这样的处理方法显然不够。葛妙判断她应该要缝针。
　　“这也是女朋友划的？”
　　电瓶车的喇叭又‘哔哔’两下。殷莲点了头。
　　“你要缝针啊。”
　　电瓶车喇叭声音又响了，这回是对着葛妙按的喇叭。葛妙的前面是一排乱七八糟的电瓶车和殷莲，葛妙的身后是一堆违规叫卖的小摊贩，那女孩没有办法改道。葛妙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让那个在人行道上骑车的莽撞女孩能顺利从自己身后通过。
　　殷莲放下胳膊，眼神清澈，“请葛护士帮忙。”
　　“你让我给你缝针吗？”葛妙的双手放到了电瓶车把手上。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就是殷莲点头，但殷莲好像只会点头了。
　　“可是……”
　　“我不怕疼。”
　　葛妙的后脑勺麻了一片。她是护士，不是医生，擅长打针，不会缝针。但是殷莲的伤口不处理显然不行。她是护士，救死扶伤的职业操守和趋吉避害的天性在脑中乱成一锅粥。这锅粥被温火熬着，米汤‘咕嘟咕嘟’冒着小小的泡泡。
　　掌心搓了搓被汗湿的电瓶车把手，葛妙越过殷莲的头顶，看到她身后马路对面闪烁着绿色光芒的‘平安药店’四个大字。
　　“我有办法，或许可以不缝针了。”葛妙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车把手上松开了。她重新看向殷莲：“但是你要听我的话，好不好？”
　　殷莲吃完了油条，喝光了豆浆，端着空碗自己去厨房水池把碗洗干净。
　　她空着湿漉漉的手再度回到餐桌边时，葛妙已经把昨天晚上买的拉合胶布准备好了。殷莲坐下来，卷起袖子，让葛妙帮她换药。
　　这种拉合胶布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殷莲不去医院，让葛妙可以不用缝针。但是它的问题在于它只对浅浅的伤口有效。殷莲的伤口深，葛妙不确定它能真的有用。
　　拉合胶布换好了，葛妙叮嘱：“千万不能沾水。先贴两天观察一下，如果过几天还是不太好就要赶快去医院。”
　　“嗯。”殷莲放下袖子。
　　她说：“这几天还要麻烦你，葛护士。我没有钱，只能住在你家。”
　　想起昨天晚上脑子里熬的那一锅粥，米汤‘噗’一声，是泡泡破了一个。葛妙叹气：“我有拒绝的选择吗？”
　　殷莲眨眨眼，葛妙在她的眼神里看到懵懂和茫然。葛妙又叹气了：“你住吧。和昨晚一样，只能待在我房间里，不要被我爸妈发现就好。”
　　“谢谢你，葛护士。”
　　这一天是周六，葛妙的妈妈原本不用上班，但她的同事临时和她换了一下，葛妙的妈妈一大早就蹬上了电瓶车离开。葛妙的爸爸更是在二人吃早饭之前就已经出门去找朋友下棋，不到天黑不会回来。
　　葛妙收拾好餐桌，又拖了一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殷莲正坐在窗前，侧身对着她。
　　葛妙一直觉得，用‘瘦’来形容殷莲是不大恰当的。比起瘦，殷莲更适合‘精壮’。她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以前在医院时，葛妙还无意中看见过她的马甲线。那是傅平总嚷嚷着想要练出来，但至今从来没有成功过的好身材。
　　葛妙锁上房门，在殷莲身后的床边坐下。
　　窗户中映出她和殷莲的样子，一高一低，她的裹着殷莲的，套娃似的。
　　葛妙看着窗户中的自己，平平无奇的马尾辫，与父亲几乎如出一辙的方脸，黑框眼镜也盖不住眼里的疲惫和木讷。如果她们真的是一对套娃，葛妙想，她们一定会滞销。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外壳中，藏着殷莲这么一尊精致漂亮的小娃娃。
　　葛妙垂下眼，对上殷莲抬起的眼。殷莲看人从来都只是看，不带任何感情，也不蕴含情绪。她看人，看风景，看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眼神。葛妙因此很难想象殷莲和谁谈恋爱的样子。
　　可是殷莲又坦荡直白的说，她有女朋友。
　　“你和你女朋友为什么吵架呢？”
　　殷莲的眼睛直直盯着葛妙。窗外的大树被风吹过，枝叶晃动，落下几片树叶来。葛妙说：“抱歉，我多事了。”
　　“听不懂。”殷莲的口头禅。
　　她的视线从窗户倒映的葛妙眼睛上离开，风停了，树枝的晃动也停下了。殷莲说：“她杀了太多人，逼我和她一起玩游戏，我不愿意。”
　　她说杀人和说吃饭一样平淡，葛妙心惊肉跳，不但脑子里的粥又温吞吞的熬起来了，五脏六腑都倒上了大米，准备再熬一锅新的粥。
　　“所以你就和她吵架了？”
　　“恩。”
　　反正问都问到这里了，葛妙继续问下去：“那你的伤呢？”
　　“吵架的时候她说她很生气，拿起水果刀先割了我的胳膊。要割脸的时候，她说舍不得了，就没有用力气，只是划了一下。”
　　“……然后呢？”
　　“她发完脾气，我就走了。”


第11章 选择
　　不是殷莲刻意轻描淡写她和凌荇的争吵，是凌荇自己跳着脚尖叫：“我生气了！”
　　从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凌荇生气一直都是这样。久而久之，在殷莲的眼里，凌荇又叫又骂又伤人的举动确确实实只能归类为‘生气’的表现。
　　而殷莲不会又叫又骂又伤人，殷莲便认为自己不会生气。
　　凌荇在金色阳光小区没有房子，最后一个死在她手下的人住的地方又被她玩游戏留了纸条报了警。
　　殷莲离开后，凌荇在楼顶的天台找到一张破席子，压在忙的顾不上休息的警察头顶上，在茫茫夜色中找着星星。
　　可是天太黑了，星星又偷懒，只有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遥遥与凌荇相望。
　　凌荇问它：“你也自己在外面啊？”
　　星星闪着微弱的光。
　　凌荇说：“我女朋友又跑了。她真天真，以为跑了我就会找不到她了？我找到她，我就杀了她。”
　　星星被飘来的云遮住了一角。
　　凌荇把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你不信我？是，我昨天是心软了。她长得那么好看，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可是现在我不会心软了。我一定会杀了她的。”
　　风吹过了，星星不见了。
　　凌荇哼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杀她很简单，只看我的心情好不好，想不想留她一条小命。”
　　凌荇的双手被压麻了，她改呈‘大’字躺在席子上。她闭上了眼，享受着夜风温柔的哄睡，等待着明天第一缕阳光做她的闹钟。
　　希森市的春天总是很舒服。阳光柔柔，微风习习，以天为被也不会冷。
　　凌荇被太阳光喊醒，伸手摸一摸脸颊上睡出一楞一楞的凉席印子。她借着楼顶积的一小滩露水照了照脸。脸颊上之前被玻璃渣子扎的细碎伤口已经好了，只有现在被凉席压得一条一条的红痕。她觉得怪好玩儿，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完了，凌荇点开联系人。殷莲的头像是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非常丑陋的莲花，凌荇好几次都想让殷莲把它换掉，可至今没能成功。当然，也不会再成功了。
　　殷莲的手机已经作为证物被警察带走，她也没有任何想要新买手机的意思，那朵丑莲花恐怕要成为殷莲永久的丑头像。
　　凌荇把手机收回口袋，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早饭是在小区门口买的煎饼果子。油很大，凌荇不爱吃。她还是喜欢吃酸菜牛肉面。
　　可是没有殷莲为她泡面，凌荇就没有那么有兴致吃了。她踏进金色阳光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发现柜台前摆着她十几岁时常吃的钻石糖。凌荇买了一包烟，薄荷蓝莓爆珠，抽起来又凉又甜，比钻石糖好吃。
　　“早饭就吃一个包子，别的不要了？”
　　凌荇蹲在路边，看着自己吹出来的烟随着风往天空飘，又消散在半途。她身后这道问话的男声熟悉又陌生。凌荇分出半点心思来听，一个女孩子回答说：“够了。”
　　“不会饿吗？”
　　“不会。”女孩子说，“舅舅你每天都在担心我吃不饱饭。我都十七了，哪会饿到自己啊？”
　　男声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喜欢减肥。减肥是小，饿坏肠胃是大。”
　　女孩子啼笑皆非：“舅舅！我压根没有在减肥！”
　　凌荇回过头，以下往上仰视着她身后的两个人。
　　男人大约四十几岁，皮肤被太阳晒出漂亮的古铜色，虽然只露出侧脸，穿的也是普通的灰色休闲衫，但足够看出他的坚毅和正气。凌荇认出他了，目光移到他眼前的少女身上。少女柳叶细眉毛，桃花眼，戴着一副银色的半框眼镜。她穿黑红格子的制服衬衫，肩膀上绣着校徽。凌荇认字不多，但是偏偏认得这个校徽：希森市最好的私立学校，新闻和人们的口中常常会提到它。
　　“是你！凌荇——”警察的感知觉一向敏锐。早在凌荇看他的第一眼江寄林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道视线。只是他当时没有特别在意。而等到这道目光转到江闻笛的身上，江寄林向她投去了目光。
　　凌荇丢掉了手上的烟，对江寄林会认出她并不意外。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的游戏好玩吗？”
　　江寄林把江闻笛护到身后，右手往腰后去摸他的枪。他紧紧盯着凌荇，“你还在这？殷莲呢？”
　　“马上就要死了。我正在去杀她的路上。”周围有上班上学的路人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目光。凌荇的感觉好极了，脸上的笑容愈扬愈浓，“怎么样，江副队长，你不是也要抓她吗？要不要和我组队？”
　　“你休想和我耍什么花招！凌荇，你涉嫌故意杀害四人，现在我命令你立刻束手就擒！”江寄林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凌荇。
　　“四个人？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凌荇往后退了两步，久久没有打理过的粗粗的眉毛拧起来，“喂喂，拿枪指着我干嘛？你有本事就直接打死我啊。”
　　江寄林的枪口从凌荇的额头挪到她的膝盖。凌荇知道轻重，枪口对着额头时警察未必会真开枪，可对着膝盖就不一定了。她可真不想真吃枪子儿，往围观的人群边跳了一步，凌荇做了个鬼脸：“我开玩笑的，江副队长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诶。”
　　江寄林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在他真正开枪之前，凌荇已经一弯腰钻进了人堆里，子弹打到了地上，惊起一片围观群众。而凌荇在人群中如同泥鳅，东钻西蹿，害怕枪子儿和害怕她的人群不得不拼命移动。场面混乱起来，江寄林的枪口失去目标，但耳朵还能找到她。
　　“江副队长的外甥女长得真好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想要给她买钻石糖？”
　　江寄林跟着钻进了人堆里，可凌荇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江闻笛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她合上书，试图用这徒劳无功的方式暂停房思琪接下来的人生，让她可以永久活在噩梦发生之前，活在对文学充满憧憬和向往的时刻。
　　书被江闻笛收进书包里，桌子前面，房间的大门被打开。江休云穿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坐到江闻笛的对面：江闻笛正坐在她舅舅江寄林的办公桌后面。
　　今天是周一，江闻笛原本该上学。可是刚刚见到了凌荇，又被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江寄林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他从人群中钻出来以后给江休云打电话，不但今天江闻笛不用上学，未来三天她都不用再为了上学而早起了。江休云也从家里来到警局，她们要临时在外面住上几天，以确保短暂的安全。
　　“在看什么呢？”江休云看见她收起的书。
　　江闻笛没有把书再拿出来。她直接念出书名：《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江休云听完后淡淡的应了一声：“一大早就看这么让人难过的书啊。”
　　江闻笛的手伸进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打开笔袋的时候，她说：“舅舅总是担心我们，可是我也很担心他的安全。”
　　江休云把胳膊垫到办公桌上，“你舅舅是警察，你让他为了自己的安全而不顾他人的安危，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是这不公平。”江闻笛从笔袋里拿出水笔，“我希望舅舅能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别人。他有任何的事情，我都会很伤心的。”
　　江休云知道江闻笛的意思。江闻笛从来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相反她时常太懂事，懂事的让江休云心疼。江休云说：“他有事你会伤心，难道你有事，他就不会伤心了？从情感的角度，这很公平。”
　　江闻笛仰头叹了一口气：“我怎么还不长大呢？我要是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那样她就会有能力去做很多事情。比如自己抓到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比如自己去面对那个疯癫的凌荇。
　　江休云不把江闻笛的话当玩笑，她很认真地回应她：“快了，闻笛，再过几年你就完全长大了。”
　　“妈妈，我今天见到了那个凌荇。她看起来很小，也就比我大五六岁。为什么她会这样呢？”
　　话落了，江闻笛想起自己并不是第一次问江休云这类问题。
　　上一次她这么问的时候，被问的人还是殷莲。当时她们不知道殷莲的名字，所以江闻笛只是问“小姨，为什么有人会杀人？”
　　江休云也不约而同的想到这一幕。
　　那时江闻笛七岁，第二天就要上小学。她很兴奋，但更忐忑。她在家里反复的练习自我介绍，一遍又一遍说“大家好，我叫江——闻笛。”
　　江休云劝她歇一歇，说明天老师不一定会让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江闻笛不听，她时常都是那么固执。因为从前姓君，入学前一个月才正式改了姓，所以江闻笛怕自己说错，每一次练习时都要把自己的姓氏拖出格外长的音。
　　后来她终于练累了，靠在沙发上问江休云，为什么有人会杀人呢？
　　那时的江休云和现在的江休云给出了共同的答案：“因为选择。”
　　“凌荇选择做这样的事情，和年纪无关，和她的想法有关。”
　　江闻笛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再度追问：“那是因为她的经历吗？是她遇到过很坏的事情？”
　　江休云诚实回答：“我不知道，闻笛。等你舅舅抓到她，你可以问一问你舅舅。”
　　江闻笛抚摸着练习册光滑的封面，喃喃说：“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凌荇的样子：乱蓬蓬的头发，身上穿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洗过的衣服，衣摆、裤脚和鞋子上全是灰和泥，说不定还混着血。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是干净的，但是被乱蓬蓬的脏头发挡住了一大半，真的很疯。又疯又脏，一点也不精致。江闻笛一开始看见她蹲在路边，还以为她是一个乞丐。甚至犹豫过要不要给她也买一个包子。
　　“……不精致的小孩也会说吗？她也有自尊心吗？”江闻笛的声音更低了，低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见。


第12章 寻找
　　凌荇知道要去哪里找殷莲。
　　她甩掉江寄林之后又绕回了金色阳光小区的便利店，正大光明的买了一只钻石糖以后，她对便利店的老板说：“你报警吧，告诉江副队长，我要去海纳医院找殷莲。”
　　凌荇不管便利店老板的反应，走出便利店后拆掉钻石糖的包装袋。紫色的钻石糖被红色的塑料戒指托起来。她把它戴到中指上，摊开手掌，舒展手指，仰头对着阳光欣赏，和每一个刚得到钻石戒指的快乐人一样，手心手背翻来翻去，不停的瞧：她的紫色的宝石戒指真漂亮呀。她又把它放到嘴里尝，别人可就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她们的戒指都不能吃，可是凌荇的可以。葡萄香精的味道特别特别浓郁，甜的凌荇口舌发麻，整个世界除了甜以外被剥夺的什么也不剩下。
　　凌荇把她的钻石从嘴里拔出来，又放进嘴里，再拔出来，再放进去……
　　放进打印机的空白A4纸吞吞吐吐地送出印满文字的文件，一页，两页，三页……最后全都被一双略有粗糙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卜甜看着白纸黑字的文件，眉毛越拧越紧，成为一团解不开的毛线团，缠绕交错，不分彼此。
　　“师傅。”卜甜敲开江副队长的办公室。
　　江闻笛坐在办公桌边写作业，见了卜甜，她乖乖喊一句姐姐，又挪了挪位置，方便卜甜和江寄林说话。
　　文件被卜甜放到江副队长的办公桌上，“我们翻了一遍过去十五年未解决的案件，其中有一件和这一回凌荇殷莲联手的案件很相似。准确的说，这个案件更像是凌荇单独做的。”
　　文件被摆到江寄林的面前。文字没有温度，不会拐弯，平铺直叙的陈述了一桩与‘831’案发生时间相同，也是十一年前的案件。被害人叫做潘薛，四十四岁，是一家便利店的小老板。他死时身上有多处刀伤和烫伤，不但脸被刀划得面目全非，全身上下可以说是没有一块好皮，生殖部位的伤害尤其之多。潘薛的全身上下多处骨折，最终死因是失血过多。凶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潘薛全程说不定都是有意识的状态。典型的过度杀戮——这是很明显的私人恩怨。
　　这件案子江寄林记得。
　　当时因为‘831’案件的发生，所以这桩案子虽然也归类为恶性案件，但是不由他所在的小组负责。负责这个案子的是他们刑侦队现在的队长。死者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可供怀疑的人不多，调查很快就走入了死胡同。
　　江寄林深吸一口气，把薄薄几页文件全部看完。他问：“只有这一个案子吗？”
　　卜甜点头：“符合这段时间凌荇的作案手法，死者是四十岁左右的独居男性，死时受到过度折磨的，我们目前只找到这一个案子。如果还有的话，可能就是在外省了。”
　　“好。这个案子和目前我们所看到的凌荇和殷莲联手的案件并不相同，它的折磨部分更多。除了考虑殷莲没有加入的原因，凌荇和这个人的私人恩怨可能也更多。我会向队长申请把这个案件和我们的案子并案，另外你找几个人去重新走访一遍潘薛的人际往来。”
　　江寄林条理清晰的布置任务，最后总结：“我们现在的重点还是要抓捕凌荇和殷莲归案。多了解她们一点，对我们的抓捕过程也更有利。”
　　江寄林的话刚落下，他的办公室门再度被推开。探头进来的是江寄林组里的一位警察。
　　他说：“江副队，我们刚才接到群众电话，有个小姑娘让人打电话，说她去海纳医院找殷莲了。”
　　“小姑娘？”江寄林站起来的同时已经反应过来。他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警帽戴到头上，压了压帽檐后他又问：“是哪里打来的电话？”
　　“金色阳光小区边上的幸福便利店。”
　　江寄林听到凌荇又折返的消息，没忍住骂了一句。骂过以后想起办公室还有一个孩子，他拍了拍江闻笛的头：“别学舅舅骂人。舅舅出去一趟。”
　　“好——”被拍头的孩子很无奈。
　　江副队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江闻笛合上数学作业，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深蓝底色的软壳书。她翻到上次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我也知道，不知道怎么回答大人的时候，最好说好。那天，我隔着老师的肩头，看着天花板起伏像海哭。那一瞬间像穿破小时候的洋装。他说：『这是老师爱你的方式，你懂吗？』’
　　海纳医院进门的大厅里张贴了许多的宣传海报，有‘健康小贴士’，有‘安全防护措施’，也有‘逃生方法’。许多许多海报，目的是为了给不懂的人进行教育科普。
　　凌荇戴着紫色钻石糖的手扶着墙，手掌贴在这些宣传海报上漫不经心的滑过，在转弯处她停下来。眼前护士帽，白大褂，推着小推车的背影她认得出，是之前负责照顾殷莲的护士。
　　凌荇没声张，跟在那护士身后。
　　护士没有被跟踪的经历，对背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很认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查房，送药。
　　等到一楼病房的病人都查完了，凌荇一闪身，和护士一起上了电梯。
　　她没有遮掩自己的脸，可护士不认识她。
　　对了，凌荇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在跟着殷莲潜入医院时单方面的远远见过这护士，可是这护士没有见过她。
　　眼前电梯要在二楼亭下，凌荇开口问她：“殷莲是不是在你那？”
　　护士没说话，眼神里的慌乱没藏住。凌荇便知道了答案。她又说：“我是她女朋友。”
　　护士眼里的慌乱成了震惊，但很快又了然。凌荇刚想问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护士说话了：“你找她有事吗？”
　　“我找我女朋友你管有没有事呢。”
　　电梯门开了，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护士葛妙推着小车走了，凌荇在她身后跟着她，喋喋不休地问她要殷莲。
　　葛妙不理她，对药拿药，查看病人情况，任由凌荇在她身边不停地叭叭，她也绝不开一次口。
　　护士长从她们两人身边路过，又倒退几步回来：“小葛，上班不要带朋友啊。”
　　葛妙实在想不通护士长是怎么认为浑身脏的和乞丐似的凌荇是她的朋友的，她也不想惹一个不开心就要扎人胳膊的疯子，只好无可奈何又含混的说：“我知道不要带朋友。”
　　护士长从她们身边走了，露出207的病房号。
　　凌荇探头进去看，207病房内开着窗，窗帘顺着风吹而飘动，房间正中的病床整理得干净整洁，一看就没有人住过。
　　如果殷莲在的话，她会把她睡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端正地摆在枕头上，像某种神秘的仪式，她非那么做不可。
　　凌荇缩回了脑袋，睁着大眼睛问葛妙：“殷莲呢？”
　　葛妙关上了207病房的门，垂下眼皮去看她手中正推着的小车。她从来都被护士长夸赞‘做事认真’，要送给病人们的药也是每天早上和晚上查房之前就会准备好，按照病房分别叠放起来。不知道是刚才拿哪一袋药的时候弄乱了它们，本该整齐排列的药袋子现在乱成一团，要不是药袋子上贴了病房号，葛妙就得重新去配药。
　　她着手整理这些乱糟糟的袋子，把它们一一按照顺序放好。
　　凌荇的手横空伸出来，抓住葛妙的胳膊，“喂，我要我女朋友。”
　　“别来找我了行吗？我只是一个护士——”葛妙被迫停了下来，对着凌荇叹气，“我只管你们两个最后一次。”
　　凌荇把手上的钻石糖摘下来，贴在‘逃生方法’的宣传海报上。
　　葛妙向护士长请过假，换了护士服从二楼走到她身边。看见那颗吃了半天也不见小的钻石糖，葛妙说：“走吧。”
　　电瓶车和警车擦肩而过，凌荇咂了咂嘴巴，摸了摸空空的中指。


第13章 普通
　　葛妙的普通从出生开始。在那个平均生育年龄二十四五岁左右的年代，她妈妈张丽二十五岁那年在希森市妇幼保健医院把她生下来。
　　她出生之后，她爸爸葛健翔抱着红皱脸，哼唧哭啼的她安抚：“好了，好了，爸爸在呢。”
　　张丽的头上围着一圈防寒的花头巾。生产要了她小半条命，六月份二十三度的天气她也觉得冷。她听葛健翔哄孩子哄得没头没脑，心里烦躁。一挥手，骂：“你成天就会个‘好’，她干脆叫葛好算了。”
　　葛健翔是个老好人脾气，抱着还没取名的葛妙，回头对他的妻子笑：“葛好，喊着不大顺口啊。对了，老婆，咱们叫她‘妙’好不好？‘妙’不就是‘好’的意思吗？”
　　“姓名。”
　　“葛，葛妙。”
　　“年龄。”
　　“……二十七……是虚岁。”
　　“职业。”
　　“护士，我在海纳医院上班。江副队长，我，我……”
　　打在葛妙脸上的台灯光被江寄林往下压了一下，光线没有那么刺眼之后，江寄林的语气也放软了一点：“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凌荇是在逃犯的话，只要好好配合我们调查就不会有事。”
　　卜甜在在记录本上写完一句话，抽空抬头瞟了葛妙一眼，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放心。”
　　葛妙又叹又松了一口气。
　　江寄林问：“凌荇为什么会和你回家？”
　　审讯室的温度很低，葛妙打了个寒颤：“她认为我知道殷莲在哪里，但是我，我不知道。我跟她解释了很多遍，她都不信。”
　　“她为什么会认为你知道殷莲在哪里？”
　　葛妙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她知道我之前负责殷莲的病房？我之前确实是负责207的。我也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回家？”
　　“我实在和她解释不清了。她一直缠着我，不管我怎么说她都认为我知道殷莲在哪里。”葛妙咬了咬下嘴唇，又打了个寒颤，“我真是没办法了。我说你如果真的不信我，就和我回家看看，我真的没有把殷莲藏起来。”
　　江寄林在他的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说：“那你说一下你带她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吧。”
　　葛妙的家住在一个老小区。从医院出院回家的那一刻起，葛妙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家里。她在这个家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去上学，去上班……将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葛妙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她的房间是家里唯一的朝南间，有一扇大窗户，每到夏天就热的她失去尖叫的力气。不过窗户是爸爸特意为了给她更好的光线学习而更换的，葛妙没有办法正大光明说出抱怨的话。就像她房间里仍然用着三岁时妈妈买的贴有小熊贴纸的衣柜，六岁那年她自己选的粉色大床，刚上小学时买的奶白书架。
　　葛妙到了这个年纪，无一喜欢，可也知道不会再有机会更换。看得久了，这些东西在她的眼里也都失去了美感和意义，只剩下它们最原始和最基础的用途。
　　可是当殷莲坐在葛妙的粉色大床上的时候，葛妙后知后觉的开始窘迫：一个二十七岁的人睡在一张六岁小孩才会喜欢的粉色床上，真是幼稚的丢人。
　　不过殷莲不会评价。
　　会评价的只有凌荇：“你的床竟然是粉色的，我从三岁以后就不喜欢粉色了，太土了。”
　　葛妙低下头，开始从木地板里找一条缝。
　　凌荇毫无眼力见儿，接着评价：“你三岁吗？你的房间看起来只有三岁。”
　　“你为什么把她带过来？”葛妙还没有找到能让她钻进去的缝隙，先听到了殷莲的问话。
　　葛妙看向殷莲：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和平时的面无表情不一样。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压下来，是阴云笼罩在天空，将要下大暴雨的前兆。
　　葛妙全身都绷紧了，嘴角和眼皮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好几下，她努力在喉咙里找到自己的声音，可开口时第一个字还是变了调：“你，你生气了吗？”
　　阴云散开的又突然又快，似乎葛妙的话是一阵风。殷莲重归平时的面无表情。她说：“我不会生气。”
　　什么叫‘不会生气’呢？葛妙觉出她话中的歧义。
　　来不及抓了，凌荇是整间房间里最快乐跳脱的存在。她坐到殷莲的怀里，脑袋靠到殷莲的肩上，一手环住殷莲的腰，用甜腻腻的语气撒娇：“她不带我来，我也能找到你。傻殷莲，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殷莲翻了个身，在葛妙还没有能眨完眼睛的功夫就把凌荇按到自己的身下，一只手把凌荇的双手举过头顶，一齐按住了。对着咯咯笑起来的凌荇，殷莲说：“不要试着偷我的枪。”
　　凌荇笑得更大声：“哎呀呀，我还以为你没有发现呢。两年没有见，你还是那么厉害。”
　　殷莲松开了凌荇，站起来向葛妙伸手：“麻烦葛护士把我的药给我，我这就走。”
　　初春的天气，审讯室里却比腊月还要冷。葛妙拢了拢自己的外套，颤声说：“凌荇来我们家看了一圈，所有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看见殷莲，她，她就走了。”
　　卜甜问：“你很冷吗？”
　　葛妙拢着外套的手捏紧了一些，她使劲点头：“恩，恩，非常，非常冷。”
　　卜甜和江寄林一同转动脑袋，审讯室被她们看过一遍后，江寄林说：“可是我们没有开空调啊。葛妙，你到底是冷，还是因为说了谎话而心虚？”
　　葛妙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打湿了。
　　她试着把自己蜷缩起来，可人到底是坐在椅子上的，葛妙最终也只是弯了腰，说：“我没有，没有说谎。江副队长，卜警官，我从小到大……从小到大都是守法公民，我从来没有见过，进过警察局……我，我真的不知道凌荇是逃犯，我，我……”
　　卜甜从桌子上抽出一张餐巾纸递到了葛妙的手上。
　　递过餐巾纸，卜甜翻开自己面前的档案。白纸黑字仍然没有说谎：葛妙出生普通，长相普通，成绩普通，连工作都很普通。她就是一个普通到放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女孩。
　　一个完全的普通人。卜甜心想，她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在于普通的听从了普通的安排，负责了一间她认为普通的病房。
　　这一次后知后觉见到了杀人犯，又进了警察局，恐怕真的就是她普通一生中最不普通的时刻。
　　难怪她会这么害怕。
　　接过餐巾纸的葛妙本能又胡乱地去擦脸，看见餐巾纸湿了的时候，她才发现她哭了。


第14章 钻石（上）
　　“哎哟，警察同志，麻烦你们了，不好意思啊，我家小孩给你们添麻烦了。”
　　葛妙迎着正午的大太阳光走出警局，浑身肌肉在这一刻全部松弛。她被妈妈张丽搀住一只手，背对着江寄林和卜甜看太阳。
　　妈妈还在给江寄林和卜甜道歉，又戳着葛妙的脑袋骂她不省心。
　　江寄林安抚张丽，说只是例行问话，是他们给葛妙添麻烦了。
　　“您哪里的话呀。”张丽弯着腰，捧着笑。她的一辈子与葛妙，与世上绝大多数人相似，按部就班的生活。因为杀人犯进入警察局，在今天之前她都觉得只是在电视剧上会看见的桥段，“都是她脑子不清醒，乱来。妙妙，还不快给警察同志道个歉？”
　　葛妙的手被重重一捏，疼的差点没有当场叫出声来。
　　江寄林摆摆手：“不用。阿姨，我们现在已经问清楚情况了。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我们这边会派两个警察去您家看几天，以防万一。”
　　张丽弯腰点头：“好的好的，麻烦了，麻烦了。”
　　葛妙的肩膀挨了张丽一记巴掌，她慢吞吞地回头，用被阳光晃的干疼的眼睛对着眼前黑黑红红的光斑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母女二人搀扶着离开了。葛妙贴着张丽的胳膊，回答妈妈责备的时候还带着些不耐烦和不经意的撒娇。
　　卜甜的目光一直跟随到母女二人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直到江寄林提醒她回去继续工作，卜甜的目光才收了回来。
　　回办公室的路上，卜甜问：“师傅，您真的觉得葛妙是完全无辜的吗？”
　　江寄林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等待在他身后的卜甜赶上来和他并肩之后，他才回答卜甜的问题：“暂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葛妙和她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对于葛妙，我们还是以‘宁纵勿枉’的原则来处理。”
　　“是。”
　　卜甜推开刑侦组办公室的大门，今天大办公室一如既往的嘈杂，每个人都忙碌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最近‘831’案子的重启和凌荇的案子，让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们队长也连着好几天去向局长汇报，保证尽量降低凶杀案对群众的影响，尽快把凶手抓捕归案。
　　急促的脚步从卜甜的右后方传来，卜甜下意识让了让，那脚步声的主人却在她身边停下了。
　　“卜甜姐，我们按照江副队的意思走访了潘薛从前的人际关系。”卜甜和江寄林的脚步一齐停下来，两人同时转动脚步，面向前来汇报的同事。
　　那同事说：“潘薛的前妻夏金花已经带着儿子改嫁，事发前就和潘薛断了联系。根据其他认识潘薛的人说，潘薛是一个比较抠门的人，他为了节省成本，便利店不雇店员，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看店。”
　　江寄林问：“他和凌荇的关系你们查到了吗？”
　　同事对江寄林点头：“当时潘薛的便利店总是会进一款叫做‘钻石糖’的糖果，他经常送凌荇这种糖，凌荇也常会让人带她去潘薛的店里买这种糖。”
　　江寄林皱眉：“买糖？”
　　“是的。那边住的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凌荇，不过她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大家都喊她‘钻石女孩’。”
　　卜甜想起看过的资料，在一边补充告诉江寄林：“凌荇十七岁最后一次进少管所，就是因为有一个男孩子不肯给她买糖，她就准备把那个男孩子的脖子割破。”
　　江寄林：“我记得这个事情。”
　　那同事倒抽一口冷气：“不给她买糖她就要杀人啊？这也太疯了吧！”
　　卜甜问：“那种钻石糖很贵吗？”
　　“卜甜姐小时候没吃过吗？那种钻石糖当年很流行啊，两块五一个。”同事开始描述钻石糖的样子，糖果制作成宝石的形状，用塑料底座托起来，说是钻石糖，但是也像戒指糖。
　　江寄林和卜甜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海纳医院海报上，那颗被凌荇粘住的紫色的糖。
　　同事有些惊讶于二人都不知道这种糖，他说：“江副队不知道也算了，他看起来就不爱吃糖。卜甜姐从前也没有吃过吗？我记得你的老家是江州的，江州没有这种糖吗？”
　　卜甜拼命咽下一口即将从胸口翻上来的气。她说：“我也不爱吃糖。”
　　江寄林抱着胳膊，完全没有在意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回过神后只对卜甜说：“我们去一趟那条街。”
　　“什么？”
　　同事还没有反应过来，天天跟着江寄林的卜甜早已明了：“是。潘薛之前的便利店在外丁路108号。”
　　同事后知后觉：“你们要去那条路再走访一遍呀？潘薛的便利店早就给了别人了，现在是和佳美超市。”
　　红底的招牌上，‘和佳美超市’五个白色的大字饱经风霜，泛着斑驳的黄。
　　江寄林掀开塑料门帘，和卜甜一起出示证件之后找到了超市的老板。
　　“这家店是你什么时候开起来的？”
　　“大概十年前吧。”超市的老板也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满口黄牙，在看见江寄林和卜甜的证件之后才把抽了一半的烟按进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这地方上个老板死了，当时便宜租，我就给它盘下来了。”
　　“你是一直住在这里？还是盘下这家超市之后才在这里的？”
　　江寄林问话时，卜甜站在他身边观察这间小超市。准确的说，她的视线从超市老板的脸上下移到收银台的台面之后就停下了。
　　“我一直住在这儿。那时候我和我老婆就住在这里对面的那个楼里。喏，就是那边。”超市老板伸手，指了指门口。
　　江寄林问：“那你老婆呢？”
　　“离婚啦，前几年离婚的。警官，这糖有什么问题吗？您从刚才就一直在看。”
　　意识到超市老板后半句话是在询问自己，卜甜收回视线，“这是钻石糖吧？”
　　“是啊。”超市老板从收银台的柜子上拿了一颗糖递给卜甜，“警官您尝尝，都是小孩儿爱吃的东西。”
　　卜甜：“多少钱？”
　　超市老板又把糖往卜甜手上塞，“便宜东西，不要您的钱，拿着吧。”
　　“这不好。”卜甜推拒，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一直在这条街上住，这条街上有一个‘钻石女孩’，你知道吗？”
　　超市老板塞糖果的手顿住了。
　　他把糖放到收银台上，色彩鲜明的包装袋在略有昏暗的超市里是独特艳丽的存在。
　　“钻石女孩……”超市老板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两下，是要笑没有笑出来的样子，“你们，是为了她来的吗？”
　　江寄林坦言：“是的。对这个‘钻石女孩’，你知道多少？”
　　“这个钻石女孩吧……”超市老板用手抹了一把脸，“我知道。但是警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我真的只是知道她，我没有给她买过糖！”
　　卜甜弯曲手指，叩一叩收银台的台面，“你只管说，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超市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抽了一口后才想起问两位警察介不介意。
　　得到否定的答案以后，超市老板又吸了一大口烟。
　　“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个‘钻石女孩’，她大概也才十六七岁吧，手上拿着刀，全身都是血。”
　　“这个事儿，造孽啊。”


第15章 钻石（下）
　　“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孩儿是从哪里来的，她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们这条街上。”
　　风和雨是一起来的。
　　春天的雨，雨滴细密，软绵的针一根根从天上坠落，穿破人的衣服，扎进人的皮肤。它不疼，却能让人从头到脚都笼罩着黏腻的潮气。
　　街上的人或打伞，或躲到屋檐下，或用手挡在头上匆忙开跑。唯有凌荇独自漫步在雨中，接受着春雨的洗礼。
　　“那年她十三？十四？谁知道呢，没有人在意一个小野孩儿的年纪。再说了，她浑身脏兮兮的，也没人会搭理她。”
　　雨下久了，街边凹陷的地方积起了小水潭。
　　凌荇蹲下来，对着水潭的倒映看了看自己：脸上一道黑一道灰，辫子也炸了毛，头发乱蓬蓬的支起来。她想了想，从金色阳光小区那件事之后，已经有三四天没洗过澡了。
　　凌荇的手指沾了小水潭的水，用它把自己脸上的脏污洗干净。可水潭的水太少，也不干净。她原本就脏的脸现在更是成了一张乱七八糟的小花猫。
　　凌荇一脚重重地跺到水潭上。小小的积水潭水花飞溅，打湿了凌荇的裤脚。
　　她站在积水潭的‘残骸’上拆掉了自己的头发，用手当梳子重新给自己扎起辫子。
　　一头稻草似的乱发分成两半，先梳成两条马尾，再把马尾分成两股，梳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这样的发型从凌荇十几岁开始就伴随着她，她不用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很快就梳好。
　　没有水潭给她照镜子了，凌荇就对着路边便利店的玻璃看自己。玻璃只能照出她大概的轮廓，头发整齐了，脸还是脏兮兮的。凌荇捏着自己的辫子，做了两个鬼脸。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不知道这个店上个老板是咋想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大家都管那个小孩儿叫‘钻石女孩’了。只要给她买一颗钻石糖，她就能跟人做任何事儿。”
　　便利店的门打开了，一个大约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店里走出来。他与凌荇四目相对的刹那，凌荇眯起眼睛对他笑。这个笑又乖又甜，摆的恰到好处。男人停下了脚步问她：“你迷路了吗？”
　　凌荇摇头：“没有。”她的嗓音和笑容一样被掐的甜糯，看起来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女孩，“哥哥，你刚才出来的店里有很漂亮的钻石糖，你愿意为我买一颗糖，再带我去洗澡吗？”
　　凌荇把双手背到自己的身后去，仰起头一脸仰慕和期待的看着男人，造作的娇气：“我太脏啦。哥哥看起来就是一个好人，帮帮我嘛，好嘛？”
　　男人眼前的凌荇身量不高，尖尖的脸确实脏兮兮的。他琢磨不透她的年纪，但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男人问：“妹妹，你多大了？”
　　凌荇很天真的说谎：“我二十岁了。”
　　男人没有信她的话，认定她是一个和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毕竟凌荇看起来太像一个小孩子了，尤其当她刻意要把自己扮演成孩子的时候，她就会显得更加稚嫩。
　　凌荇对男人的猜测不置可否地眨眨眼，扭过头看向便利店里面。她又问男人，愿不愿意给她买糖？
　　男人把眉毛拧了个结，转身进了便利店。
　　再出来的时候他带了钻石糖，贴心的为凌荇拆开包装。今天的钻石是艳丽的红色，香精还是那么多，凌荇没有能分辨出它的味道是不是苹果。
　　男人一边看着她吃糖，一边叮咛她不可以和家里人吵架了，自己跑出来，家里人会担心。他又说吃了糖就快点回家吧，不知道你爸爸妈妈会怎么着急的找你呢。
　　凌荇安静的听着，吃着糖，一言不发。
　　男人抱起胳膊，低下头看凌荇：“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凌荇抬起头，她吃了钻石糖，语气更甜了：“不会呀，我不是遇见了大哥哥你吗？你看着就是好人，心善，还给我买糖。”
　　男人笑她的天真，笑她的纯粹。凌荇把钻石糖戴到了中指上，摊开手掌，对着被阴云挡住的光看她的糖。
　　她的手也脏了，黑黑黄黄的，可是骨节很小，手指也修长，和男人的不一样。骨节粗大的手指扣上凌荇的手指，那男人的手显得更大更粗糙。
　　凌荇看向男人，男人佯装自然的牵着凌荇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洗个澡，然后你回家。”
　　街对面的‘美宜时尚酒店’六个大字被雨雾笼罩，原本应该一同闪着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只有‘酒店’两个字闪烁着朦胧的红光。
　　凌荇被男人牵着手，穿过马路，她走得越近，红光也越亮。
　　“这条街上有点年纪的人都给她买过糖。唉，我是没做过这种事的。那时候我和我老婆还没离婚，感情好着呢。这种事情也不能做啊，年纪那么小，遭报应的。你们看，上个老板是不是就死了啦？哎呀，不好这么做的。”
　　凌荇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她把卫生间布满雾气的镜子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看自己。凌荇的脸是娃娃脸，瘦的时候下巴尖尖的。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捏捏自己厚厚的嘴唇。她把嘴唇抿起来，又猛地松开，发出清脆的‘啵’声。她被这声音逗乐，眯着眼睛对着镜子大笑起来。
　　在卫生间外面的男人听见她的笑声，打开了门。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停留，可是询问还是关切又得体。
　　凌荇把男人给她买的钻石糖放进嘴里——她连洗澡的时候都没有摘掉那颗糖——看着男人笑：“我想做点好玩的事情。”
　　男人也跟着露出一个笑，说好啊，那你出来吧。
　　凌荇吃着糖走出了卫生间。
　　她坐到床边，向男人张开双臂。等男人弯下腰来的时候，凌荇的手臂圈上男人的脖颈。
　　然后她的手往下滑了滑，虎口对准了他的脖颈，用了力气。
　　“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都在这条街上三年多了。那天来了个男孩子，大概二十出头吧。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的。反正等我看到的时候啊，那个‘钻石女孩’身上都是血，嘴里还在叫说不买糖是不对的，想让她做事，就必须要给她买糖。哎哟，吓人的很。”
　　凌荇还坐在床边。
　　她晃着两条腿，吃着糖，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她记不清词，记不得调的儿歌。她的腿抬到半空又停下来。凌荇弯下腰，凑近了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腿上的鲜红色的血液。
　　她用床单把它擦干净了，继续吃糖。
　　而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垂着头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不再说话。
　　糖还没有吃完，凌荇已经失去了耐心。她摘掉了它，把它砸到男人的头上。男人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垂头，像是在很深刻的反省自己的错误。
　　凌荇跪在床上，爬到床头柜边拿起酒店房间里摆着的纸和笔。
　　床很软，凌荇写字的时候扎破好几个洞。可是她并不在意，捡起自己脏兮兮的衣服穿好，离开了房间。
　　“后来有人报了警，她就被带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和佳美超市的老板说完这句话，把手上的烟头按进快要挤不下的烟灰缸里，长长的气也叹完了。
　　卜甜张了张嘴，可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侧头去看江寄林。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外面的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阴下来的，卜甜没有能看清江寄林的神情。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在场的三个人从各自的神思中拉回来。卜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起电话。
　　“卜甜姐，望熙路的美宜时尚酒店发生一起命案，死者是四十岁出头的男性，现场有凶手留下的纸条，写的还是到此一游。”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卜甜收起了电话，和江寄林一起掀开超市的塑料门帘，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雨还在下，卜甜和江寄林匆匆上了车。
　　汽车从凌荇身边飞驰而过，凌荇视若无睹。她已经要走到街尾，走出这条街。双手抱起胳膊搓了搓，再度抬头时，街尽头站了一个高挑的女人。
　　女人穿黑色的切尔西靴，藏青色直筒牛仔裤，白色圆领T恤外面罩了一件新买的黑色外套，手上撑着一把大黑伞。她早就看见了凌荇，可是并不过来，只是站在原地。
　　凌荇把三步并作两步，几乎要飞起来了。她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女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脸颊在女人的肩头使劲儿的蹭了又蹭，凌荇喊出女人的名字：“殷莲！”


第16章 离开
　　这场绵绵春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之中，阴云笼罩着希森市上空，没有人见过太阳，也没有人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来。希森市气象局连着三天作出‘明日放晴’的预测，可明日还是一个阴沉沉的雨天。
　　在气象局被观众们纷纷投诉之时，春雨陡然惊觉自己逗留的时间太久，它该离开了。第四天阴云散了许多，三天不见的太阳也将自己的光越过阴云照进希森市里。
　　殷莲坐在希森市的一栋办公楼顶的边沿。这是希森市数一数二的高楼，她坐在楼顶，残留的为数不多的阴云触手可及，她便想她应该与它们是同类。
　　她也在空中，没有风时她便短暂的停留在某片天空，看着地上的人们忙碌，又或者帮忙告诉人们这里即将下雨；有风来时，她就顺着风走，去往下一片天空。
　　她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故乡，只是风吹到哪里，她就去哪里。
　　轻盈、自由、漫无目的。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轻，小猫走路也不过如此。殷莲听到了，可是没有动。脚步声近了，布料摩挲，是凌荇在殷莲的身边坐下。
　　“你在干什么？”凌荇语调轻快又愉悦，尾音翘起来，小猫见到喜欢的人，尾巴也会翘起来。
　　殷莲当不成阴云了。没有一朵阴云身边会总是跟着一只小猫的。
　　殷莲说：“看云。”
　　凌荇便仰起头，睁大眼睛很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云怎么了？”她没有看明白，揉着酸胀的眼睛，“天就快晴了。”
　　凌荇可能就是风。她的话落下后，天上残存的几片阴云很快就被它吹走了，露出了正缓缓坠落的太阳。
　　殷莲被残阳的光蛰了眼睛，她偏过头，凌荇胳膊上的伤口毫无保留的进入她的视线。
　　伤口很平整，细长的一条，还带着刚刚干涸的血渍。这伤口明显是用刀割的，也明显是凌荇自己割的。
　　——其他人不会有能力在凌荇的胳膊内侧留下这样的伤。
　　殷莲把凌荇的伤口研究明白，说：“我在海纳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凌荇侧过头，和殷莲四目相对，气势汹汹：“你的意思是我没什么特别的？”
　　殷莲的语调和神色都没有任何改变：“她们也会伤害自己。用刀，吃药，或者上吊。”
　　凌荇听懂她在说什么，抬起胳膊，藏住伤口，“我不喜欢吃药和上吊。”
　　“葛护士和俞医生都说她们这么做是生病了。凌荇，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也生病了。”
　　凌荇浑身僵直。她应该生气或者大笑，不把殷莲的话听进耳里或者讥讽她。
　　有病，谁生病了？去了几年精神病院就能随便判断别人生病？不对，到底是谁去的精神病院当病人啊？她才没有病。
　　诸如此类的话，凌荇本该信手拈来，可她的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这很奇怪。
　　凌荇晃起了她的腿。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在雨后初霁的傍晚，凌荇认真地看着她的双腿，纤细的，光滑的，干净的。心脏上似有一排蚂蚁，它们小小的脚爬过每一寸心脏都让凌荇浑身不自在。
　　太干净了，凌荇摸着口袋里，在找殷莲之前用来划破自己的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刀刃割破她的指腹，凌荇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殷莲的眼前大呼小叫：“好疼！好疼！”
　　殷莲握住她的手，红宝石似的血珠子从凌荇的食指上一颗一颗的滑落。殷莲用手为她擦拭，可血珠子是断线的眼泪，止不住，停不下来。
　　凌荇还在叫：“好疼！太疼了！”
　　“你割自己胳膊的时候都没有叫那么大声。”殷莲没有找到纸巾，也没有找到能包扎伤口的东西。
　　凌荇不叫了，她的眼睛和她受伤手指流出的血一样红，红的殷莲开始恍惚，血到底是从凌荇的手指伤口里流出来的，还是从凌荇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凌荇的脸上没有眼泪，可是说话却带着一点点哽咽：“那不一样，那怎么一样啊？”
　　殷莲听不懂她想说什么。凌荇手上的伤口还在出血，真是一个很爱哭的伤口啊。殷莲想到另外一个办法，她握着凌荇的手，把凌荇的手指含到自己的嘴里。
　　血的味道并不好，有一股很重的腥气。殷莲的眉毛拧了拧，很快又松开。
　　血止住了，凌荇仰着头，看着殷莲说：“我没病。”
　　殷莲看着凌荇的手指，指腹皮肉翻开了，刚才那一刀有点狠，难怪伤口流了这么多的血。殷莲说：“我去给你买一个创可贴。”
　　“我不要。”凌荇受伤的手指勾住殷莲的手指，不让她走，“你就是我的创可贴。”
　　有风吹过殷莲，她披散的头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遮住小半张脸。殷莲把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她说不是，“凌荇，我是人，不是药。”
　　凌荇难得没有接殷莲的话。她本应该撒娇，但更可能大吵大闹，气急败坏的指责殷莲不体贴，连情话都不会说。
　　可是她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今天奇怪的迟钝如殷莲都能察觉到。
　　殷莲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太阳完全落下山了，夜幕升起来。没有阴云的阻挡，今夜的月光也很好。
　　殷莲说：“我们走吧，离开希森。”


第17章 火车
　　乌鸦张开翅膀，在黑沉沉的夜里飞翔。它哀哀叫着，嗓音低沉而沙哑，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在为谁哀悼。
　　殷莲和凌荇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砂石地上，石子发出窸窣的喀嚓，喀嚓的声响。
　　走在前面一点的殷莲向后伸出手，握住凌荇的手腕，在遇到陡坡时稍稍用力，拉凌荇一把。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越来越黑了，阴云再度笼罩了好不容易能够看见的月亮，朦胧的月色没有办法成为二人的路灯指引方向。殷莲挥开挡在身前的杂草，又走了几步路以后，在黑暗中停下来。
　　凌荇与她并肩，踮踮脚尖探出身朝殷莲的左边看。黑洞洞的，她什么都看不清。
　　“火车呢？”
　　“等一等，就要来了。”
　　殷莲的话落下还不到三秒钟，远远的先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汽笛声。汽笛声散去，亮橙色的光束在夜里凭空出现，一辆老旧的火车货车缓缓向她们行驶过来。殷莲和凌荇一起蹲下，以免被列车长发现。直到光束越过她们，重新留下黑暗和行进中的车厢。
　　这列火车运送着什么，殷莲不关心。她扒住了车厢突起的部分，壁虎般顺着车厢面爬到了顶上。之后她弯下腰，向还站在下面的凌荇伸出手。
　　凌荇被殷莲拉上车顶，一屁股坐下了，“我们要坐这趟车到哪儿？”
　　“下一站。”
　　列车车厢是集装箱。她们两个人坐在顶上，夜风顺着列车的行进扑面，等再过几个小时，她们会被冷风冻死在车顶的。
　　凌荇得到了答案，在车顶上躺下了。她摊开双手双脚，呈一个‘大’字。月亮在这时没有了阴云的遮挡，弯弯的悬于空中，散着柔柔的光。凌荇闭起眼睛，深深吸气，青草、泥土、灰尘和煤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春日里最清新最混乱的味道。火车在轨道上“咣当，咣当”的行进，单调的、重复的、枯燥的声音。
　　“啊——”凌荇突然张开嘴，毫无意义的大声喊叫。
　　殷莲盘着腿，面朝车头的方向端坐着。她不理睬凌荇，任由凌荇做她想做的事情。
　　凌荇的叫喊和着车轮滚动和汽笛融入夜空，消散不见。
　　“我，嗝，我们去，江，嗝，江州吧。”凌荇大叫的时候吃了一顿风。
　　殷莲没回头。
　　凌荇坐起来，“喂！喂！嗝！”
　　殷莲还是没有回头。
　　“你，嗝，聋了？！”凌荇一巴掌拍到殷莲的肩上。
　　殷莲猛地回头，张牙舞爪的作势要扑向凌荇：“哇！”
　　凌荇上半身后仰，随即大笑：“哈哈哈你好幼稚啊！”
　　殷莲转了身，面对着凌荇盘腿坐，“你不打嗝了。”
　　“哦——是诶。”凌荇后知后觉，重新坐起来，满是尘土的双手搂住殷莲的脖颈。她用脸颊亲昵的蹭了蹭殷莲的脸颊，再度提议：“我们去江州吧。”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你抓回去，小叛徒。”
　　火车车轮咣当咣当的滚动在轨道上，风声灌入殷莲的耳朵里。她没有错过凌荇的回答，可是需要再确认一遍：“这又是一个玩笑吗？”
　　凌荇把自己的上半身和殷莲的胳膊紧紧贴到一起。她摇头：“不是啦，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待在元荣集团。”
　　殷莲把风吹乱的长发捋齐。火车还在往前，她们的左侧有一座大山，山上遍布了密密麻麻的树木。没有人分辨得出那些树在这里生长了多久，它们过于杂乱的布局，当地最有经验的护林员也不敢进入，只怕一不留神就迷失其中。
　　凌荇的下巴垫到殷莲的肩上，她捏着嗓子刻意撒娇：“干嘛啦？怎么不说话了？”
　　殷莲没有动，看着眼前的大山，只有胸膛的起伏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凌荇又催她说话，殷莲就说话：“知道了。”
　　凌荇不满：“那是什么意思？”
　　殷莲说：“我们回江州。”
　　2012年，8月。
　　硬底靴踩在地面上，隔音地毯把本该铿锵的脚步声完全吸收。黑色的靴面与黑色的长裤融进黑色的地毯里，右侧别着孝布的白色的短袖露出一双光滑白皙的小臂，与地毯尽头的白色的门和两边的白墙混为一色。
　　那扇白色的门打开了，从门里走出来的穿西装的男人说：“殷莲，霍总请你进去。”
　　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到殷莲面前，“你把脸擦一下。”
　　黑裤白衣的殷莲与走廊的颜色相融，唯有一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鲜血成为第三种颜色，在苍白的脸上醒目的扎眼。
　　她接过男人递来的手帕，蹭脸颊时，黑色的孝布也跟着轻晃。
　　男人说：“你爸爸的事情……还请节哀。”
　　殷莲把手帕还给男人。她看向男人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葬礼的时候你说过这句话。”
　　男人把手帕放进裤子口袋里。听到殷莲的话，他才想起殷莲的性格。因而他失笑：“是，我说过，我忘了。你快进去吧，霍总在等你呢。”
　　白色的门后是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
　　黑色的地毯，黑色的书架，黑色的音响，黑色的办公桌，穿着白色西装的霍总正坐在黑色的办公椅上。他在看殷莲，而殷莲在看办公室墙上新添的一副用长方形框裱起来的书法作品。
　　毛笔字很好认，不是名家作品，是霍总作品：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
　　“是《圣经》，读过吗？”霍总的视线捉到殷莲目光的停留处。他知道答案，可还是选择询问。
　　殷莲的回答与霍总所想一致：“没有。”
　　“这是旧约·创世纪里的一句话，你认为它想说什么？”霍总点点桌子，令循声的殷莲将注意力落到他的身上。
　　殷莲和霍总相隔一张办公桌，她站着而霍总坐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颈部微微弯曲，低一点点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坐在满满当当的书架前的他。
　　殷莲不常读书。
　　从小到大她都被各式各样的训练填充：跑步、体能、枪法……唯独没有读书。
　　对于这些文字，她知道一句话一行字有时不止是它说出来写出来的意思，可是要理解话语背后的含义，她望洋兴叹。
　　殷莲硬邦邦的说：“不知道。”
　　霍总：“你猜一猜。”
　　殷莲把墙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扭过头看着霍总的眼睛：“只要有血就会被人利用。”
　　霍总对上殷莲的眼睛。
　　他是看着殷莲长大的。殷莲的父亲从年轻时就跟着他，一路见证着他的公司从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成长到现在的商业帝国。他也见证着殷莲的父亲从独身到结婚，再生下长女，又有了殷莲。
　　殷莲出生那天，霍总还给殷莲送过一把纯金的大长命锁。那时殷莲的母亲抱着她，诚惶诚恐的说孩子这么小，哪里担得起霍总这么大一份礼。反倒是殷莲的父亲大方得体的道了谢，主动把长命锁挂到殷莲小小的细弱脖颈上。
　　那时的殷莲还是一个红皱的团子，如今已经手长脚长，一片阴影似的站在他的面前。
　　霍总无不感慨：“从前我送你的长命锁被你爸爸收到哪里去了？”
　　殷莲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也没有打算跟上。那把长命锁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一直跟随着她，以前被父亲用一根绳子系在她住的房间的最中间，她无论做什么都能看见它。后来她就戴着它，从四岁戴到六岁，坠得她脖颈每天酸痛。六岁以后，长命锁有时被系在她的床头，有时在她的口袋里。父亲要求她：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口袋里的长命锁掉出来。
　　殷莲说：“以前妈死的时候，爸爸让我收好贵重物品，以免进出人员混乱把锁弄丢。现在我把它收到了保险柜里。”
　　霍总点头：“贵重物品确实要妥善保管，你爸爸说的很对。”
　　淡淡的香水味道靠近了，是男士香水，霍总最常用的味道。殷莲读书少，也没有学过调香。她分辨不出香料，可多年的了解让她一闻到这类淡淡的竹叶香味就会联想到霍总。
　　殷莲看向香味传来的地方，果然霍总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她的右手边。他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抱着双臂看殷莲，说：“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不是医生，不需要抱歉。”
　　霍总有一双桃花眼。此刻弯起来，眼角细纹无数，可是仍然能透过这些细纹看到他曾经年轻时的英俊。
　　霍总说我这一生都在忙着工作，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你爸爸是跟了我最久的员工，他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还没有成年，所以我会收养你。”
　　霍总又说：“你是你爸爸最爱的女儿。我相信他一定不遗余力地把你教得很好，你也会和你爸爸一样优秀。”
　　殷莲现在才察觉出霍总办公室过度的安静。
　　她知道霍总不喜欢吵闹，因此他的办公室一应的材料全都用隔音的来制作。不但办公室内外都用了隔音地毯，墙和门也都能够吸音。殷莲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她在霍总的房间，确确实实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她说：“恩。”
　　霍总笑着拍了拍她右侧的胳膊，短袖上的孝布便顺着这动作飞起来。霍总把孝布握进自己的左手，右手去捉孝布上的别针。他把孝布摘下来，丢进办公桌边的垃圾桶。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垃圾桶里用的塑料袋也是黑色的，只有别针零星一丁点的反光才让殷莲找到它的位置。
　　“最近希森那边有点麻烦的事，不知道我的新女儿愿不愿意为我想想办法？”
　　殷莲带着短袖上两个细小到看不见的，被别针扎破的洞，推开白色的门。
　　她把白色的门逐渐甩到身后。隔音地毯是真的用了真材实料，无论多么重和急促的脚步踩在上面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殷莲又推开一扇铁门。原来今天阳光很好，暖融融的照在人的身上，让人直想睡觉。隔着一道铁栅栏，公司外煎饼果子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一位大叔系着围裙把面糊浇到鏊上，热腾腾的白烟冒出来，挡住了大叔的脸，可是香味也很快随之而来；煎饼果子边上卖糖葫芦的大爷又在用他的破音响放歌，陈慧娴婉转柔美的嗓音经得住破喇叭的考验，歌曲仍然被她唱得动听：“……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馄饨摊的大姐已经把馄饨包好了，按着客人的要求往热气腾腾的锅里倒下了十五个大馄饨。殷莲吃过这家馄饨，皮薄馅大，咬下去满口汁水。香，但是容易烫伤嘴巴。
　　殷莲从铁栅栏边上的铁门走出去。她目不斜视地路过这些沿街的小摊，坐上了前往希森市的火车。


第18章 证明
　　殷莲和凌荇在火车暂停在希森市边上的一个小城时下了车。
　　夜深了，家家户户都进入了梦乡，小城一片漆黑，偶尔有狗吠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凌荇并不害怕，可是每一次狗叫时仍然会贴到殷莲的身上，挽住她的臂弯，用甜糯的语气说‘吓死我了’。
　　殷莲沿着马路边走。街灯关了，她的眼睛虽然适应黑暗，但是不熟悉道路。凌荇时不时贴过来撞她，她的脚踝已经好几次蹭到了水泥路肩。
　　脚踝上破了皮。殷莲不紧不慢的走着，计算着脚踝的伤，问题不大，只是难免隐隐作痛。
　　凌荇受不了安静，在第数不清多少次撞过来，得不到任何回应之后，她皱起眉：“说话。”
　　殷莲的双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臂弯还搭着凌荇的手。她点头：“嗯。”
　　“你说一句话！”
　　“好的，我说一句话。”
　　她太清楚又太不明白凌荇要的东西，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激怒她。凌荇的手从殷莲的臂弯里抽出来，一个箭步挡到殷莲的面前。
　　殷莲停下脚步，知道凌荇又要生气了。
　　跳脚、尖叫、大声质问——殷莲预想的每一步都没有出现。凌荇叉着腰，瞪大眼睛怒气冲冲地在殷莲面前站了一会儿，她很快扭过头，那四条细细的麻花辫又准又狠的抽上殷莲的脖颈。
　　凌荇快步走到一盏没有亮起的路灯旁边，靠着路灯的灯柱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殷莲跟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凌荇把自己变成小小一团，光线好一些的话，她就会显得楚楚可怜，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对不起。”殷莲不知道凌荇为什么又要生气，但是知道要道歉。
　　凌荇用鼻子重重的‘哼’一声，别过头，不看殷莲。
　　殷莲也把双手圈住自己的小腿。她又道了一次歉，语气真诚茫然。
　　凌荇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你真的生气了？”没有跳脚，没有尖叫，没有伤人，没有大声宣布‘我生气了’，她竟然真的生气了，殷莲错愕，“我以为你只是有一点不高兴。”或者累了。知道后半句话错的更离谱，殷莲没有说。
　　“是。我生气了。我特别生气，非常生气！”凌荇大喊大叫，引得不知道哪里的狗也叫的更大声，在夜里与凌荇一唱一和。殷莲终于确认：她是真的很生气。
　　殷莲低下头，和过去所有遇到凌荇生气时做的一样，她第三次道歉，又询问凌荇：“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凌荇的拳头打进棉花里，她猛地低头，额头恶狠狠的与殷莲的额头相碰，闷声响起，殷莲失去重心，坐到地上。她一只手撑在身后，掌心火辣辣的疼。
　　殷莲问：“可以原谅我了吗？”
　　“还不可以。”凌荇摇头。
　　殷莲又重新在凌荇面前蹲好。她听到凌荇问：“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是有标准答案的。殷莲记得。她说：“爱。”
　　“爱什么？”
　　“我爱你。”
　　凌荇不依不饶，发展出新的问题，在大纲之外，殷莲没有学过：“你爱我什么？”
　　殷莲缄默。
　　没有得到答案的凌荇自然不会满意，叫嚷着，三岁孩子似的撒泼。殷莲静静看着凌荇：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双脚乱蹬乱踹。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姐姐要买玩具但是爸爸不同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玩具最终没有买成，爸爸抱着姐姐，说了好多好多话，说的姐姐不再哭闹，把脸颊靠在爸爸的肩上，乖乖的。
　　学着爸爸的样子，殷莲找准了凌荇乱踹的空挡，伸手把凌荇抱在怀里。殷莲说：“生气对身体不好。”
　　凌荇的巴掌拍到殷莲的脸上。殷莲又说：“你是最好的。”
　　凌荇正准备踹出去的脚停下来。殷莲很努力地回忆着：“你最乖，最听话了。”
　　“你他爹的才最听话！拿我当三岁小孩儿？！”
　　好吧，爸爸的办法可能只对六岁的孩子才有用，而凌荇不是六岁，是二十五岁。办法失效，殷莲松开凌荇。她的四条麻花辫被挤乱了，殷莲为她顺一顺。
　　凌荇却意外的安静下来。她把自己的四条麻花辫统统散开了，又扭扭脖子，让辫子更松散。殷莲沉默的靠近凌荇，用手当梳子，为凌荇重新梳头发。
　　凌荇的头发是黑黄色的，头顶黑，发尾黄。发质如同秋天的树叶，脆弱干枯。殷莲不用光，凭借着对凌荇身体的熟悉，手指在她的头发里自如窜梭，很快就把这一堆枯叶似的头发理顺。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顺着发缝平分两半，再平分两半，殷莲把四条麻花辫重新绑好。
　　这时天已经没有那么黑了，天边泛出淡淡的白光，太阳大概有一会儿就能升起来。
　　凌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的点点头。她又点一点自己身前刚才殷莲蹲着的位置，示意殷莲重新蹲回来。
　　殷莲老老实实照做。凌荇挽起殷莲的袖子，殷莲胳膊上，上一次凌荇生气时划破的伤口被贴了干净的胶布。凌荇当然知道这胶布最初是谁提出来的主意。
　　从葛妙家里离开之后，殷莲一直记得葛妙的嘱咐，时常会去药店买新的胶布更换。
　　“快好了吗？”凌荇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殷莲胳膊上的胶布，温柔的低声询问。
　　殷莲说：“快好了。昨天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伤口在愈合。”
　　凌荇的指腹在胶布上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快好了就好。”
　　这句话落下后，凌荇一把撕开那张贴在殷莲胳膊上的胶布。胶布很紧，拉开殷莲伤口边缘的皮肤，刚开始愈合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干脆的动作拉扯再度裂开。
　　殷莲眉头皱起来，抿起嘴唇。
　　凌荇从口袋里找到那把曾经割伤过殷莲的水果刀。她握在手上，放到殷莲面前。她教殷莲：“你不会说也没有关系，证明给我看就好。”
　　殷莲与她四目相对，凌荇短短的眼尾上挑，看起来倔强又坚定。
　　从前，从她们认识时开始，凌荇就在教殷莲。
　　她教殷莲什么是‘生气’，什么是‘快乐’。殷莲不是一个好学生，对于‘爱’的定义学习到今天也分辨不清。
　　殷莲无声叹息，胳膊又向着凌荇伸长了一些，别开了头。
　　刀尖在皮肉上，殷莲听到破裂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那不该是皮肉被割破，也不像流血。那声音更像是许许多多水滴落到地上。
　　凌荇的手指抚过殷莲的新伤口，她用指腹的血液涂抹嘴唇，涂口红似的。小指擦一擦唇边，让‘口红’更佳完美。
　　她把涂好口红的嘴唇贴到殷莲的嘴唇上，让殷莲的颜色沾染殷莲。
　　“你必须爱我，永远永远。”


第19章 电话
　　小臂原本要愈合的伤口再度受伤，这一回没有葛护士帮忙。等到早上八点药店开门，殷莲自己在货架上找到纱布和碘酒。
　　收银员狐疑地看了又看，最终没有忍住好奇心：“你的手怎么会受伤的？”
　　“哇哦，问题太多啦——”药店店门‘哗啦’一下被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晃着她的几根小辫子走进来。她扑向殷莲的后背，双手勾住殷莲的脖颈。在殷莲的耳边，凌荇亲亲密密地说：“快告诉店员小姐姐，你的胳膊是为什么会破的？”
　　殷莲付了现金，拿走纱布和碘酒的同时回答：“因为我爱她，所以我让她用刀划破我的胳膊。”
　　凌荇挽着殷莲的臂弯甜滋滋的走出了药店，留下收银员满脸的莫名其妙与晦气。真是上早班的报应。收银员打开了店里摆在角落的一台电视机，刚才看见的一双疯子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
　　收银员把电视上每一行字都看清楚，双唇不由自主地颤抖。她抓起收银台上摆着的电话。话筒在她手中滑落两次后，收银员在柜台后面的铁凳子上坐下，手肘撑在收银台上。
　　她打通了电视上留下的专线电话：“喂？喂？是希森市警察局的举报专线吗？……哎，我，我看着那两个逃犯了……刚走……有一个齐刘海儿的女的受伤了……”
　　殷莲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单手拧开碘酒瓶子，把满满一瓶碘酒往伤口上倒。对于疼痛，殷莲向来有极高的忍耐力。面无表情地用碘酒处理完伤口，殷莲又用纱布把胳膊受伤的地方包扎起来。
　　凌荇再度从她的身后扑向她，夹杂了塑料袋窸窣摩擦的声音。
　　“我买好衣服了，我们把它换了吧。”
　　殷莲回头，身后的凌荇已经换了一条新裙子。裙子是连衣长裙，白色的裙身，裙摆和袖口都染着红，贴在凌荇的身上，乍眼看上去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殷莲的新衣服还是老三样：外套、衬衫和牛仔裤。
　　只是外套的颜色变成灰色短款，衬衫也搭配着变成灰色，牛仔裤也变成黑色收腰的款式。
　　切尔西靴踩在水泥地上，殷莲换好衣服从小店的更衣室走出来，凌荇又买了一顶针织白帽戴在头上。
　　店员细心地帮凌荇理着帽子，瞥见殷莲后笑着说：“您妹妹长得真好看。”
　　“她不是我妹妹。”赶在凌荇开口前，殷莲说，“她是我女朋友。”
　　店员的笑脸滞了一瞬，但很快说：“那您和您的女朋友真是般配。”
　　凌荇摸着后腰藏枪的地方的手松开了，指一指店里墙上挂着的一只白色的小包，“你把它拿下来给我看看。”
　　店员一遍遍夸赞凌荇漂亮，和殷莲般配。凌荇便在一声又一声的夸奖里迷失自我，买了许多的衣服和饰品。殷莲提着凌荇买的大包小包，被她挽着胳膊离开店里。
　　天已经很亮。小城里人不多，街上三三两两的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无人注意到这一对被通缉的小情侣。
　　殷莲的眼前有一家小小的烟杂店。她停下脚步，说要去给凌荇买一包烟。
　　凌荇不在意地摆摆手，在烟杂店外面等她。
　　殷莲买了一包西瓜味的爆珠百乐，通红的四方形的烟盒掌心那么大，手榴弹似的。她付过钱，将烟拆开先交给凌荇，又探身回了烟杂店。
　　老板问：“还要买什么啊？”
　　殷莲指一指收银台上的红色座机，“打一通电话多少钱？”
　　老板把座机摆到殷莲面前，一挥手：“打吧，这个电话平时也没有什么人用，不要钱，你别打太久就行。”
　　殷莲接过电话，拿起听筒。这台座机确实很久没有人用过，电话的塑料按键需要用非常大的力气去按压。在一片‘噼噼啪啪’的按键声中，殷莲拨出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等待音，隔了很久，电话另一头的人才接起电话。
　　“喂？哪位？”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可是足够让殷莲听清。
　　殷莲：“我。”
　　急促的脚步和零星的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时而传进话筒里，代替了原本该有的回应。
　　殷莲不催促，直到电话那头的人恢复了正常音量：“是殷莲吗？”
　　“是。”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啊？”
　　殷莲靠在收银台上，背对着烟杂店的门，说之前傅平帮你点奶茶，你给她报手机号码的时候我记住的。
　　电话那头的葛妙站在安全通道里。她看着黑洞洞又布满灰尘的楼梯再度沉默。她的嘴角肌肉突兀地抽动，牵出一个笑容：“你的记性真好，我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电话电流的滋滋声顺着线路传播，进入人的耳朵里。葛妙干干的咳嗽了几声问：“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呢？”
　　殷莲把没有握着听筒的那只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她仰起脖子，晃了晃头，窝在衣领里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肩后。
　　“我女朋友把我的伤口划破了。”殷莲的话停在这里。电话的电流声、烟杂店老板抽烟的吞吐声、店外鸟雀叽啾声杂乱而毫无章法的响着。
　　葛妙走到安全通道紧闭的铁门边，时不时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医院的人也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脚步声、推车滚动地面的声音、催促病人回房间吃药的叮嘱混乱的和其他的声音掺和在一起。
　　没有人在找葛妙，她短暂的离岗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殷莲把话接上：“我在药店里没有找到拉合胶布，用了碘酒和纱布。”
　　葛妙问她：“伤的严重吗？”
　　“我不知道。和上一次一样流血了。”
　　“碘酒应该也可以。”葛妙垂下眼皮。安全通道的台阶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灰积了厚厚的一层，她甚至认为可以用这一楼梯的灰做一张毛毯，“你的伤口不要反复的划破，容易发炎。”
　　“知道了。”
　　殷莲的回答干脆利落，颇有种不想再聊下去的感觉。葛妙的手已经放到了安全通道的铁门把手上，电话那头又传来殷莲的话：“下一次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葛妙的手握紧了门把。
　　警局审讯室的空调没有开，春日的天气当然不至于冷到发抖。可是葛妙那一天在审讯室里还是出了一身的汗，回家以后喝了妈妈做的姜茶才略有好转。
　　她应该回答什么呢？葛妙想，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从长相到性格都很普通。她普通的就像这安全通道的厚灰尘：身在其中，可没有人能找出那粒叫做‘葛妙’的灰尘。
　　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一个杀人犯盯上？难道就因为她曾经照顾过她两年吗？
　　葛妙的掌心攥住门把，她说上一次你们来过之后，警察找过我。问我为什么会把你女朋友带回家去。“我没有告诉他们你曾经在我家里住过一晚。”
　　殷莲冷漠的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你说谎了。”
　　“是的，我说谎了。”葛妙弯下腰，头抵住安全通道的门。铁门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审讯室，也让她想起殷莲的眼睛。波澜不惊，死水般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说谎？”
　　这是一个葛妙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铁门被她额头的温度捂热了，她开始晕眩，天和地都在旋转，她勉力站着，说：“我也不知道。”
　　“我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葛妙不清楚对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是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葛妙叹息：“殷莲，我会告诉警察你今天给我打了电话。不然他们查到你们的路径，发现电话的事情还是会问我。”
　　殷莲很干脆，语气和语调都没有改变：“好。”
　　葛妙被晕眩折磨的乏力，一点一点的蹲下来。她的额头还贴在铁门上，蹭出灼烧般的疼：“殷莲，回来吧。”
　　对面没有再回应，电话挂断了。


第20章 计划
　　葛妙的电话打过来时，卜甜正在开会。
　　针对调查‘831灭门惨案’而引发出的一系列杀人案，经过这么多天的调查，江寄林认为有必要召集大家开会，让大家都了解目前的情况和他们即将面对的罪犯。
　　“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对搭档。殷莲和凌荇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但是基于她们的关系，我们目前判断只要能抓到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就能抓到另一个。”
　　江寄林站在会议桌最前面，投影的PPT把他身上照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PPT一闪，跳到凌荇照片的界面。照片是警察们能找到的凌荇最后一张证件照。那是她十七岁进少管所那年拍的，表情严肃而愤怒，脸上还带着一抹干涸的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卜甜为大家补充了一些凌荇的个人资料，例如她出生于1998年，是希森市本地人，小学文凭。
　　等到她说完以后，江寄林再继续：“我们目前得到的消息，她和殷莲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当河城，这个地方和希森相邻，显然她们已经开始逃命了。”
　　江寄林将凌荇归为‘狂欢杀手’。卜甜微不可察的暗自叹息。
　　这种类型的杀手通常分为两种阶段，‘方向性’和‘随机性’。
　　‘方向性’的意思是杀手会待在特定的地理区域或者舒适区进行犯罪。在方向性阶段里，杀手心里通常有一个最终目的地。就像Edmund Kemper和Andrew Cunanan，他们会把对他们来说最后意义的凶杀留到最后。
　　而当随机阶段开始后，杀手看起来是没有计划的，会更频繁杀人，那时候无论是警方还是他自身，都将处于一个失控状态。当这类型的杀手转入随机阶段后，会杀更多的人，而且变得更加不易被察觉。因为杀手通常会减少运用不同的方式折磨人，在凌荇的案子里，凌荇可能发展为多伤口让死者自己失血过多而亡。
　　“像是凌荇这类的杀手，通常的结局是被我们警方击毙。但是一定要注意，我们这回抓捕的是一对搭档，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让殷莲认为我们把活着的凌荇抓回来了。”
　　江寄林的手掌重重砸到会议桌上，把‘让殷莲认为’这五个字咬的格外重。
　　卜甜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随着不断地震动从边沿掉落，意外的声响打断了江寄林的话。卜甜一边道歉一边把手机捡起来，屏幕上不断闪烁出‘海纳医院葛护士’的名字。
　　卜甜急忙离开会议室，在门口接起了电话。
　　“抱歉葛护士，我刚才在开会。”
　　电话那头的葛妙声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听起来又干又紧，像是生了病：“卜警官，我，刚才接到了殷莲打来的电话。”
　　“什么？！”
　　卜甜详细的询问过情况，回到会议室与江寄林同步最新的消息。
　　江寄林：“她给葛妙打电话？”
　　“是的。葛护士说殷莲的胳膊被凌荇划破了，打电话来问她该用什么药，伤口是否要紧。”
　　PPT在刚才卜甜去接电话时被切换过页面，现在正停留在殷莲的照片上。
　　殷莲的照片还是她们在海纳医院看到的那一张：浓重的黑与白，唯有嘴唇才有淡淡的红。她的眼神平静如水，似乎能容纳一切，也似乎什么都无法进入她的眼中。
　　卜甜最早知道殷莲，是她刚进入希森市第一分局刑侦队的时候。
　　那时距离‘831灭门惨案’已经过去了五年。她见到的第一个有关殷莲的东西，是当初警察根据年仅六岁的幸存者江闻笛的描述画的一张画像。
　　画像和殷莲本人很像，只是现在的殷莲当然比十一年前要更多几分成熟。但是殷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变化过。
　　卜甜第一次见到画像上殷莲的眼睛时就被她的眼神震住：殷莲像是对什么事情都不在意，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她的眼神空如能把人顷刻吞噬的黑洞。可她的吞噬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出于贪婪。她的吞噬只是吞噬，只是在完成一件生下来就注定要完成的事情。
　　卜甜不信命，自然也不认为人生下来就有属于自己要完成的任务。她只信奉‘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这一条定律。
　　卜甜想：殷莲的眼神，殷莲杀人，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江寄林听完卜甜汇报的情况，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说：“凌荇不是喜欢玩游戏吗？那我们就来和她玩一场新的游戏。”
　　*
　　凌荇趴伏在殷莲的背上，一根手指顺着殷莲的脊椎往下滑，殷莲的后背随之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好无聊啊。”殷莲的后背上有好几处旧伤，凌荇的手指停留在上面，抱怨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快去江州吧。你爸爸，啊，你的新爸爸，他在等你呢。”
　　殷莲趴在酒店的床上，下巴垫在床面上。她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疼，不知道是不是又一次裂开了。
　　殷莲说：“恩。”
　　“嘴笨。”殷莲的屁股挨了凌荇一巴掌，“只会说‘恩’和‘听不懂’。”
　　殷莲没有受伤的胳膊撑着床，她扭过上半身来，“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好烦啊。”凌荇从她的身上爬起来，盘着腿坐在她对面，“你一直都这样吗？别人不教你，你就不会说话。”
　　殷莲翻身，也跟着盘腿坐好，“恩。说话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凌荇很快一拍双手，四条细细的麻花辫也随着颤动，“我知道啦，说话没有用，要做别的事情才有用~”
　　她前倾上身，环住殷莲的脖颈后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到殷莲的身上。
　　“我爱你。”
　　凌荇又短又直的睫毛扫在殷莲的脸上，她的瞳仁里倒映出殷莲，满满当当，都是殷莲。
　　殷莲不知道自己被什么驱使，她认为此刻应该捧起凌荇的脸与她接吻。她这么想，也这么做。凌荇的嘴唇软软的，和凌荇的性格一点都不一样。
　　她吻了她很久，直到凌荇的手摸到了她胳膊上的纱布。殷莲往后退了一点，结束这个吻。
　　“我们吃晚饭吧。”殷莲说。
　　晚饭在酒店边上的小饭馆解决。
　　小饭馆很小，只能摆下四张油腻腻的木头小桌子。饭馆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既是老板，也是服务员，还是厨子。一到饭点，她就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不让客人久等发脾气，老板每天晚上都会打开角落里架在墙上的大头电视机给顾客看看电视剧，听听新闻。
　　凌荇和殷莲踏进小饭馆的时候，正好是一个饭点。她们运气好，前一桌的客人刚吃完饭，给她们腾了一张桌子出来。两人坐好后，老板也从厨房跑出来点菜。
　　凌荇点了一份牛肉面，又加了红烧肉，还要了一瓶啤酒。殷莲点的是蛋炒饭。
　　蛋炒饭和啤酒先上来，殷莲帮凌荇打开啤酒瓶后就埋头吃饭。蛋炒饭很香，用了很多油，鸡蛋吃起来也嫩嫩的，不咸不淡，还加了一点香葱。
　　殷莲吃饭总是很认真。她会先从自己嘴边的部分开始，探矿似的按着由近及远的顺序有条不紊地把一整碗饭吃的一干二净。
　　油和饭还有鸡蛋的香味充斥着口腔。殷莲的饭还没有能咽进肚，桌子剧烈震动，边沿要撞到她的前胸时，殷莲往后退了退。
　　“卧槽他爸的什么东西？！”尖锐的叫骂声，凌荇又生气了。
　　饭馆里其他的客人都被凌荇的骂声吓到，老板从厨房里急匆匆地跑出来查看情况。殷莲咽下米饭，用桌边的餐巾纸擦掉嘴上的油。
　　电视机里播报的新闻已经传进殷莲的耳朵里：“……涉嫌杀害四人的凶犯今日已被希森市第一分局刑侦队逮捕。”
　　殷莲拉了拉凌荇的胳膊，说：“先吃饭。”
　　“我吃你爸的饭！”凌荇丢下这句话，扭头跑出了饭馆。
　　殷莲给老板留下现金，向她道歉：“抱歉，我女朋友又生气了，但应该不是你的错。”
　　老板看着桌上的现金，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殷莲也不等她的答复，拿起外套径直离开了饭馆。
　　凌荇跑得很快，殷莲费了一会儿的功夫才在火车站找到她。
　　“他爸的那个死爹的江副队长说抓到我了？！他爸爸我在这儿呢！他上哪儿抓到的冒牌货？！”凌荇不是简单的‘生气’可以形容，她简直是‘暴躁’‘疯癫’，“我他爸的倒要去会会那个什么江副队长！还警察呢？！我操他爸的！我要打开他的脑壳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脑子？！什么玩意儿？还有那个什么凶犯？！我倒要看看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
　　殷莲拉着她的胳膊，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凌荇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自动售票机买不了她的票，她把自动售票机的人工智障几枪打了个粉碎，现在正在人工售票台。售票员今天清闲了一天，突然来了一个暴躁的小姑娘，张口闭口都在骂人，看着精神状态不大正常。售票员也不敢多话，只等小姑娘单方面骂完，自己来理她。
　　下一秒小姑娘就跳着脚说：“两张去希森市的车票，快！！！”
　　售票员正想问凌荇要身份证，话还没说完，太阳穴上已经顶了一个冰冰凉的枪口。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两张去希森市最近的火车票！给我！快！！”凌荇尖叫。
　　殷莲握住凌荇手中的枪管，把它从售票员的头上挪开。
　　殷莲说：“别生气了。”
　　凌荇的回答是向着殷莲小腹扣下的扳机：“嘭！”
　　作者有话说：
　　*Edmund Kemper：美国连环杀手。
　　Andrew Cunanan：美国连环杀手，杀害范思哲的凶手。


第21章 拱门
　　殷莲可以感觉到自己小腹的血液急促流动，很快她开始发冷。凌荇开完一枪以后，枪口重新对准售票员。这一次她的指令发生改变：“叫救护车，送我们到希森市的医院。”目的没有改变。
　　售票员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冷汗已经打湿了头发，长发顺着汗珠垂下来，黏在鬓边，叫救护车的声音全是颤抖的，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车站的工作人员和保安早就听到动静。可是场面实在骇人，他们分析局势，纷纷决定先疏散车站的无辜旅客。
　　凌荇、售票员和因为一直在流血而倚着墙蹲下的殷莲就这么被划出一片‘保护区’。
　　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救护人员得到和售票员同等待遇：枪口顶着脑袋，急救人员用变调的声音告诉司机，我们去希森市。
　　殷莲躺到了救护车上，凌荇在一边拿着枪。
　　救护人员把声音调整回来，问殷莲现在的情况和感觉。除了枪伤必须要做手术取出子弹，殷莲判定自己只是失血过多，没有其他的情况。她很虚弱但从容地回答完急救人员全部的问题，侧头去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凌荇。
　　凌荇的气还没有消，厚厚的嘴唇抿起来，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看来她不是在跟自己生气。殷莲的思路是生锈的齿轮，慢吞吞地运转行动，可是江副队长为什么让她生气？殷莲的记忆力一向好，现在却没有办法集中思想回忆凌荇刚才跳着脚骂的话。
　　小腹还是痛，痛到极致，殷莲生出一种飘忽的快感。她再度成为一朵云，一朵阴云，漂浮于半空中，给城市笼罩下阴霾。风来了，她随着风走了。
　　要去哪里呢——这回的目的地倒是很明确。希森市。
　　她又不去江州了。
　　殷莲茫茫然的看着救护车米白色的车顶。车顶应当是方的，殷莲却看救护车的车顶是拱形的，随着车子行进产生的风一摇一晃，像游乐园里没有充好气的气球拱门。
　　气球拱门……小腹不知道被什么扯动，殷莲疼的眯起眼睛。再睁开眼时，她真的看到弧形的气球拱门。
　　气球拱门是肮脏的大红色，拱门上贴着黄色的字。殷莲看不懂，也没有准备看懂。
　　她发现身边的人都长高了很多，她只能看见许许多多双大腿路过她的身边。崭新的黑色皮鞋、黑色的西装裤和黑色的外套，殷莲顺着自己正前方的人的背影往上看，一段泛着浅红色的后脖颈和梳得发亮的黑发。
　　她认出这人：爸爸，殷远峥。
　　爸爸身边，白色布鞋，肉色丝袜，系着棕色腰带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马尾，手上抱着一个正在冲殷莲做鬼脸的孩子的女人，是殷莲的妈妈姜曼榆。
　　“妈妈！我要吃冰激淋！我要买气球！”妈妈手上抱着的孩子对着殷莲做完了鬼脸，一扭头理直气壮地下达指令。
　　姜曼榆非常非常温柔：“好呀，都听宝宝的。”
　　殷远峥也转过脸，轻柔的捏一捏那孩子的脸颊：“今天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那孩子很快活，将姜曼榆当作马，用手当作马鞭。她的手指到哪里，妈妈就要去到哪里，爸爸也一样。
　　殷莲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们的身后，她们去哪里，她也去哪里。
　　“好甜的冰激淋呀，是草莓味的，真——好——吃——”孩子还在姜曼榆的怀中，她一边夸张的伸舌头舔冰激淋，一边越过姜曼榆的肩头看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殷莲。
　　殷莲已经走出了一身的汗，头发黏着脸，衣服贴着后背。听到那孩子的话，殷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很快换来她一句‘哎呀，可惜啦，只有公主才能吃到冰激淋，其他人是没有的’。
　　殷莲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手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小小的手，确定了这是她五岁时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去游乐园的回忆。
　　妈妈怀中的姐姐过几天就要上小学，这一次爸爸妈妈是特意带姐姐去好好玩一次的。爸爸说上了小学就要收心，好好学习了。姐姐的头上戴着珍珠皇冠，圆圆的肉脸扭在一起，扑到爸爸怀里撒娇，说不要再念啦。
　　殷莲那时站在客厅的角落。是罚站，没有任何原因的罚站。
　　那一天她们从一大早就在游乐园里，一直玩到晚上七点多。姐姐困得趴在妈妈肩头睡着了，殷莲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又困又乏，还在坚持着走路。
　　突然爸爸回过头来，他说殷莲，走路要抬头挺胸，你现在走的像什么样子？
　　殷莲被爸爸的呵斥赶跑了瞌睡虫，改变了走路的姿态，可是没能改变回家受罚的命运。
　　爸爸说，你在角落里站好，抬头挺胸，什么时候把这姿势牢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殷莲在角落里按照爸爸的要求站好了，爸爸蹲在她的身前，语重心长：“殷莲，爸爸这么对你，都是因为爱你，都是为你好。”
　　“爸爸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爸爸爱你。”
　　“你是爸爸最宝贝的小女儿。”
　　父亲的每一句‘爱’都落到殷莲的耳里，落到她的心头。罚站的时候，爸爸说爱；板子打在手上的时候，爸爸说爱；双手被吊起来，脚尖勉强点在地上，站不稳也倒不下的时候，爸爸说爱……
　　爸爸说了许多许多的“爱”，伴随着许多许多的痛。
　　殷莲眨了一下眼睛。气球拱门不见了，救护车白色的长方形的车顶再度出现。好痛，殷莲的手下意识想要摸上自己的小腹。
　　好爱，她好爱我。
　　殷莲再度侧过头，凌荇也垂下眼来，两人四目相对时，殷莲下意识要去吻她。
　　凌荇没有握枪的手藤蔓般的缠绕住殷莲的手，她问她疼吗？
　　殷莲摇头。
　　“我下次不会开枪打你了。”
　　殷莲说：“哦。”
　　和之前被凌荇用桌子撞了肩一样，她知道凌荇不是真心的说这句话的，她知道还会有下一次。
　　可是她好爱我。
　　五岁那天走了一天路，什么项目都没有玩的殷莲从游乐园回来因为体态问题被罚站。她站在客厅角落里不小心睡过去，胳膊的疼痛是她最好的闹钟。
　　殷远峥拿着两指宽的竹板站在她面前，说：“殷莲，爸爸让你反省错误，是因为爸爸很爱你。”
　　爸爸很爱我，凌荇也很爱我。
　　殷莲握着凌荇的手，在摇晃前行的救护车里，慢慢闭上眼睛。


第22章 砍头
　　“坦胸露肩装”一词来自decollo，
　　decollo的意思是我砍断脖子。
　　苏格兰皇后玛丽·斯图亚特
　　穿着得体的连身衣裙走上断头台。
　　她的衣衫坦胸露肩
　　红似喷溅的鲜血。
　　同一时刻
　　在僻静的寝宫里
　　伊丽莎白·都铎，英格兰皇后，
　　一身白衣站在窗边，
　　以胜利者之姿将衣领扣至下颚，
　　最后戴上浆过的绉领襞襟。
　　她们想法一致：
　　“主啊，请怜悯我”
　　——辛波斯卡《万物静默如谜》
　　救护车开进希森市中心医院，殷莲下了车就被送进抢救室。在前往抢救室的路上，凌荇把殷莲的枪从她的后腰摸出来，被罩上氧气罩的殷莲与她四目相对，一句话都没有说。
　　殷莲消失在凌荇的视线里，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凌荇给两把枪上膛，一左一右的握在手中。枪口沿着墙面划过，还没有走出手术室的走廊，她已经听到逃生通道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凌荇站定，侧耳倾听越来越近的脚步。
　　脚步声在安全通道的铁门前结束，接替它的是铁门打开的‘吱呀’和凌荇开出的两枪。
　　江寄林在还没有看清门后情况时已经膝盖一软，右膝砸到地上。
　　迎接他的是凌荇恣意的大笑：“嗨呀，这不是江大队长吗？怎么？见到我害怕了？你不是已经在电视里说把我抓回去了嘛？”
　　说到这儿，凌荇笑容狰狞而狠戾，她晃晃手中的枪，恨恨骂：“没想到吧，我在这儿呢！你个废物！抓错人了也不知道吗？！”
　　江寄林没有说话，代替他回答的是卜甜开出的枪。江寄林膝盖中弹之后正跪在门的中间，挡住了最佳的射击视线，卜甜在凌荇叫骂时悄悄换了个位置，一枪打中凌荇的肩。
　　鲜血很快染红凌荇的白色连衣裙上身，凌荇不妨自己被暗算，叫骂着又胡乱开枪。
　　一片混乱之中，江寄林撑着门框一鼓作气地站起来，扑向凌荇。凌荇一边开枪一边闪躲，而江寄林的腿到底是受了伤，再强忍也不如腿好的时候行动便利。他抓到凌荇裙摆的一角又错过了她，眼睁睁看着凌荇站到了窗台上。
　　风吹动凌荇的裙摆，让凌荇看起来振翅欲飞。
　　“记住了，杀了人的是我，凌荇！”她高声呼喊，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不但能杀了人还把你们耍得团团转，还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凭你们这些蠢货，别指望抓住我！”
　　卜甜的子弹打到了凌荇边上的窗沿。子弹和铝合金碰撞，在一抹刺眼的光亮之后，凌荇纵身一跃，从二楼跳了下去。
　　江寄林没有追，他的左手贴着墙面，看凌荇纵身跃下时，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松懈下来：成功了。
　　“凌荇不是喜欢玩游戏吗？那我们就来和她玩一场新的游戏。”
　　江寄林在会议室留下这句话后，交代卜甜去联系熟悉的媒体记者，又让组里其他的警察分别寻找和凌荇样貌身高差不多的女性罪犯。
　　在人群散开各自忙碌的会议室，卜甜问：“师傅，您是希望让媒体来帮我们一起找凌荇吗？”
　　江寄林抱起胳膊：“我们不能再一直追着凌荇跑了，这一回我打算改变方式，让她主动来找我们。”
　　“她主动来找我们？”
　　“是的。我需要你找来的媒体安排一场逮捕，我们不明说是什么案件，但是一定要让凌荇以为我们抓到的是她。”
　　“这能行吗？”卜甜问，“队长会批准吗？”
　　江寄林说：“只要能抓到她，队长那边我来说。”
　　傍晚时分，卜甜联系的媒体记者们纷纷到场。在江寄林高调的‘让一让’的呼唤声中，一名和凌荇身形十分相似的女性罪犯被衣服蒙着头，路过所有媒体的镜头和闪光灯，匆匆进入警局。
　　卜甜作为警方代表，在警局门口接受了媒体记者们的采访。她按照江寄林的要求说：“我们今天抓到的嫌犯是最近在希森市里猖獗犯案的凶手，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已经杀害至少四人。”
　　有记者询问这位罪犯是不是也是前一阵子挑衅警方的那个人，卜甜选择性的无视了这个问题。
　　卜甜最后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希望大家不要知法犯法，做遵纪守法好公民。”
　　这一段新闻以最大的宣传力度，铺天盖地的发到各个媒体平台，只要凌荇打开任意的电子产品，一定能够看到这条新闻的推送。
　　江寄林赌的就是凌荇在看到这条新闻以后，会因为有人冒名顶替她而勃然大怒，失去理智。
　　“人失去理智就会犯错。”江寄林说。
　　虽然殷莲受伤出乎江寄林的意料，但是一切都在按照江寄林的计划顺利地进行。
　　包括凌荇从二楼轻巧跃下后，她准确无误地跳进了江寄林为她布下的网里。
　　网是真的网，由粗麻绳编织而成，拴在楼边的两棵大树之间，有四个警察负责‘收网’。
　　早在江寄林带队从安全通道上楼找到凌荇之前，他就让手下的警察帮忙把网系了起来。有过和两人交手的经验，江寄林知道凌荇和殷莲都是喜欢从三楼以下的楼层跳楼的人。
　　早在江寄林接到当河城派出所打来的电话的时候，江寄林就想到了凌荇会有的对策。他托木工砍掉能够连接二楼窗台的树枝，又让同事帮忙找到这张大网。
　　万事俱备，凌荇插翅难飞。
　　后知后觉自己中计的凌荇在网里扑腾着手脚，尖叫着口不择言的辱骂江寄林。
　　江寄林扶着墙，站在医院二楼走廊里凌荇中气十足的叫骂。
　　凌荇是疯了。
　　她肩上的枪伤一直在流血，刚才躲闪奔跑时又被子弹蹭过胳膊和腿，浑身都是细碎的伤口，全身都染上了艳丽的红，过多的失血已经让凌荇的嘴唇比连衣裙原本的白色还要苍白，她却还故意压低了嗓音，狰狞的冲着二楼的方向哈哈大笑：“你以为你能抓的住我？！你真以为你能行？！江——副队长，你给我等着！”
　　江寄林拖着被凌荇打伤的腿，走到窗口对着楼下已经被网成一个粽子的凌荇说：“好，我等着。”
　　在凌荇的狞笑之中，江寄林身后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向大家宣布：“子弹取出来了，手术很成功。”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开头的诗的名字《砍头》。


第23章 问话
　　窗外蝉鸣正浓，江寄林拄着拐杖来到窗边。他所住的小区以绿化出名，此时望向窗外，草木茂盛而浓郁，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浓墨重彩的深绿。
　　“舅舅，你又起来了。”
　　江闻笛把手上盛着西瓜的碗放到茶几上。她上个月刚刚参加完高考，现在放了暑假，正是最闲散的假期。
　　“医生怎么说的？你的膝盖碎的很严重，要卧、床、静、养。”江闻笛自后走到江寄林身边，搀住他的胳膊，“舅舅也太不听话了吧。”
　　江寄林失笑：“你真是和休云一个样。”
　　江闻笛搀着江寄林回房间，心系在他的腿上，口头便多有敷衍：“算啦，我可没小姨那么啰嗦。”
　　江寄林的膝盖自从被凌荇一枪打碎以后，他已经休息了三个月。期间局里给他开的‘嘉奖大会’也由卜甜替他参加。不过江寄林对于自己办公室又多出的一个奖状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把拐杖靠着墙放好，打着石膏的伤退翘起来。双手撑在床面上，江寄林缓慢地把自己挪回床上。
　　江闻笛在一边帮衬着，直到江寄林坐稳，她才重新去茶几上把刚切好的西瓜端过来。
　　“吃点儿西瓜吧舅舅。小姨出去买东西了，过会儿才能回来。”
　　西瓜被江闻笛切成易拿的小块儿，还插上了牙签。江寄林接过碗，道谢后想起什么，说：“我听你卜甜姐说，你想看凌荇的笔录？”
　　江闻笛刚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睡裙垂到地上，她正把它拎起来，折到腿上。听到江寄林的问话，江闻笛说：“是啊。本来我想去问凌荇一点问题，但是卜甜姐不让。后来我就问她可不可以给我看看笔录。但是卜甜姐也说不可以。”
　　“你想问她什么？”
　　江闻笛把睡裙的裙摆整理好，重新看向江寄林。她说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杀人，“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杀人？”
　　江寄林把手上的西瓜碗放到床头柜，“闻笛，舅舅也抓过那么多坏人，也审讯过那么多坏人，你的问题会有很多个答案。”
　　“我知道，舅舅。”江闻笛前倾上身，仰头说，“可是其他坏人我没有见过。我只见过她和殷莲。凌荇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而殷莲，殷莲在我那么大的时候就杀了我的父母。”
　　还差几个月就年满十八岁的少女眼神真挚而困惑，她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来解释这一切。似乎有了这一份答案，她就可以得到某种肯定，或者某种解脱。
　　江寄林将视线从江闻笛的脸上移到床头柜的那份西瓜上。一块又一块鲜红的西瓜，脆而甜，是夏日该有的味道。
　　“凌荇比你大八岁。”江寄林回忆起凌荇。凌荇被逮捕的这三个月里，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卜甜负责审讯她，已经被她折磨得筋疲力尽，“你要是问她为什么杀人。不，不是她，而是我抓到过的这么多人，为什么杀人，每个人都会给你交出不同的答案。”
　　江寄林看着江闻笛：“为了报仇，为了好玩；有的人是过失杀人，发现人死之后六神无主，决定掩盖自己的行为，错上加错；有的人就是蓄意，‘我过不好，别人也别想好过’。闻笛，比起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样在面临和他们同样境遇时做出不同的选择。”
　　江闻笛叹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舅舅。只是，只是……”
　　说到这里，她苦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知道她们为什么杀人，能不能阻止她们，或许，或许我爸爸妈妈也不会死了。”
　　江寄林明白江闻笛想要表达的意思。她仍然无法接受亲生父母的死亡，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解释。除此之外，她还想尝试去挽回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江寄林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意外过世。江闻笛的想法江寄林也曾经有过。
　　‘如果当时……’，‘如果我可以……’，‘如果那天……’太多太多的不可能实现的‘如果’在一段时间里充斥着他的生活，无力扭转的事实让他试图抽离现实，逃入幻想。
　　想到这里，他伸手捏了捏江闻笛的肩膀，“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知道我的话对你来说苍白无力，可是闻笛你放心，在以后的日子里，舅舅和你小姨还是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江闻笛端起床头柜的碗，“舅舅，你吃吧。西瓜是小姨早上刚买的，可新鲜了。”
　　卜甜拆开密封袋，往嘴里送了一颗话梅。
　　凌荇、凌荇、凌荇……文件上其他的字全部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凌荇’这两个字扎在卜甜的眼睛里，钉子般碍眼的存在。
　　自从江寄林受伤后，他把大多数工作都交给了卜甜。其他的事情都还好处理，无非是让人看住殷莲，写案件报告之类的，唯有审问凌荇这一项，是所有事情中最难的一件。
　　凌荇被捕以后，也因肩上的枪伤先做了手术，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以后她出院，目前关在拘留所里。卜甜对于她的审讯在她出院的第五天开始，可是至今毫无进展。
　　凌荇秉持着‘破罐子破摔’的原则，对卜甜询问的所有问题都持抵抗态度，在审讯室里不是说疯话就是大笑。
　　话梅的酸咸让卜甜的五官扭曲，手中翻阅文件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薄的一叠文件露出黄褐色的封底，话梅的味道仍然浓烈，夺走她所有的感官。
　　“卜甜姐，又吃上话梅啦？别有那么大压力，凌荇的犯案证据很齐全，你就算问不出来，法院照样能判。”突然出声安慰卜甜的是一个坐在她工位边上的同事。相处时间足够久，大家都知道卜甜压力大就爱吃话梅的习惯。他大概是闻到话梅的味道，就凑过来说了一句。
　　卜甜点头，知道对方完全不明白自己焦虑的原因。她接受对方的好意，说：“我知道，只是不问出来始终有些不安心。”
　　“你啊。就是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对方笑起来，“人抓到之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你可真别学你师傅，回头把自己累坏了，伤的还是自己的身体。”
　　卜甜眼见话题要越扯越远，急忙打住，说自己去外面吹吹风。
　　在同事‘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卜甜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卜甜站在警局门口，嘴里话梅的味道渐渐淡去，她转身走向审讯室的方向。
　　‘我要再试一试，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24章 爱人
　　炎热与阳光被丢在审讯室门外，卜甜套上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坐在她对面被手铐铐住的凌荇已经三天没有睡觉，头发散乱，眼底一片乌青，身上的衣服蹭了不知道哪里的污渍，难以分辨原本的红。
　　她见卜甜在自己对面气定神闲地吃话梅，手猛地抬起来，手铐狠狠撞击铁制椅子，整个审讯室都回荡着她的愤怒。
　　卜甜用纸巾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明知道是无用功，卜甜还是说起了这么多个月审讯时都会说的话：“姓名。”
　　“你爹。”
　　“年龄。”
　　“你不知道你爸多大？”
　　按照惯例接下来卜甜还应该询问她的性别、职业和对犯罪事情的交代经过。可是凌荇一个都不会回答的，谁都知道。
　　卜甜把刚打开的笔又盖上了笔帽。凌荇扬着脸，明明是丧家之犬却仍旧斗志高昂，仿佛她没有被抓住，赢面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笔被卜甜放到记录本上。她交叉五指，开启了一个之前没有提起过的话题：“我不想再和你绕圈子了。凌荇，你杀人的证据非常全，哪怕没有你这份口供我也能让法院给你定罪。但是我认为你值得我询问，所以这几个月里我才没有放弃。但是既然你不说就算了。”
　　说到这儿，卜甜话锋一转：“凌荇，要不要和我玩个游戏？”
　　凌荇试图把脚踩到椅面上，可她的脚也被铐住，腿抬到一半又被迫放下，“说给你爸爸我听听。”
　　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正面回应卜甜的话。
　　卜甜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当然，要记得无视凌荇自称爸爸的言论。
　　“你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也没好好吃饭吧，我也是。我们都各自休息一天，明天这个时间，我带你到训练场，我们打一架。谁赢了，就要听谁的话。”卜甜笑了笑，“你觉得怎么样？”
　　凌荇茫然：“这又是什么计谋？”
　　下一刻她又嬉皮笑脸：“不过嘛，我觉得可以——反正我从小就开始打架，你要跟我比这个，还跟休息好了的我比，嘻嘻，你等着吧。”
　　凌荇做起鬼脸来，她手上的手铐跟着一道儿咣啷啷的响。
　　说是休息一天，但是卜甜向队长说明了情况，申请预留了训练场的场地，又写了好几个应急方案的报告，等到真正在警局休息室合眼睡觉的时候，大半天都过去了。
　　不过这一觉她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
　　第二天醒来，卜甜在警局门口的煎饼果子摊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
　　吃饱后，她换了一身衣服，到达和凌荇约定好的训练场。
　　训练场是警局里警察们平时锻炼的地方，卜甜申请的是其中最小的一间场地，除了塑胶软垫铺的地板之外什么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卜甜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训练室里突兀的亮起，每一寸都足以被人看见。
　　“卜警官，我来啦。”凌荇嗓音甜甜，吃饱饭睡足觉让她很开心。
　　卜甜回转身，凌荇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短袖，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又乖又甜。
　　冲凌荇点点头，卜甜脱下外套，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运动衫，方便活动。转了转手腕，卜甜说：“开始吧。”
　　*
　　殷莲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她听到自己病房的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由远及近的朝着她走来。殷莲在心里数到5，睁开眼睛时葛妙就站在她的面前，拿着她要吃的药。
　　自从小腹上的枪伤养好，殷莲就再度被送回海纳医院207病房，重新接受心理评估和治疗。
　　当然，和从前不同的是，现在殷莲病房的窗户被焊上了栅栏，阳光只能从缝隙中透出。她的房门口也有警察24小时轮流看守。除非去做必要的检查，殷莲没有办法踏出病房半步。她需要的所有东西都由警察或者葛妙送进来。
　　葛妙戴着护士帽，穿着护士服，和殷莲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殷莲重新回来，看见葛妙的第一眼就发现这件事：葛护士好像变样了。
　　可是时至今日，将近三个月过去，她没有能发现葛妙与过去的不同。
　　这很反常。殷莲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曾经有人衣领上的线头剪掉了她都能发现，见过的人她是不会忘记的。
　　“吃药了。”
　　殷莲回神，从葛妙手中接过药袋。她每一天都很多有很多药要吃。那些药片虽然都小小的，但是数量多，堵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
　　卜甜说，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不能用任何的武器，打到谁先认输就停止。
　　第一拳是不耐烦听她继续讲规则的凌荇出的。她没有学过拳击，所有的打斗都来源于实战经验。
　　小时候打群架，那些比她高大很多的男人只会拿着铁棍在地上敲敲敲，要不然就是叫骂。
　　凌荇不一样。凌荇拿着棍子跳起来就去打站在最前面的人。
　　卜甜很利落地躲开凌荇的第一拳。和凌荇不一样，卜甜在大学时学过拳击，她知道规则，也懂得规则。从前她还代表学校参加过业余的女子拳击比赛。
　　卜甜从小到大都优秀，那次比赛当然也不出意外的拿了冠军。
　　第二拳是卜甜出的，勾拳想要打在凌荇的下颌骨，凌荇很轻松的躲开了。
　　很快卜甜意识到了凌荇的优势：凌荇身量小，这么多年东奔西跑让她有了非常厉害的闪躲能力和体力。
　　胡乱出拳不是卜甜的作风。多年训练让卜甜能一边按照身体的肌肉记忆对付凌荇，同时还能想一个新对策。
　　*
　　葛妙收好殷莲吃空的药袋，喝空的水杯准备离开，又被殷莲喊住：“葛护士。”
　　自从重新回到海纳医院，殷莲除非必要不和葛妙搭话。
　　她可能觉得她给我添麻烦了。葛妙曾经想过殷莲不和她说话的理由，可是一想到这一点她又无缘无故的心里难受。
　　难得殷莲主动叫她。葛妙把手插进护士服的口袋里，柔声问：“有什么事吗？”
　　殷莲意识到自己在‘想’。她很少会‘想’什么事情。毕竟每天都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殷莲来不及把每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都‘想’一遍。况且很多事情对她来说也都是没有意义的。
　　比如她曾经听医院里其他护士抱怨过菜价上涨；她曾经见过摔倒的小孩大哭大闹；她知道凌荇被抓……
　　殷莲不会去想这些事情。菜价上涨就多付几块钱；小孩摔倒就站起来；凌荇被抓就去住监狱。
　　可是殷莲现在在‘想’。
　　她不但在想，甚至想了自从住院以来的整整两个半月。
　　现在她不愿意继续想，那样很累，所以她选择做出她早在两个半月前就该做的事情。
　　殷莲问：“你是不是整容了？你好像和之前看起来不太一样。”
　　葛妙嗔目结舌：“什么？！”
　　*
　　与此同时嗔目结舌的不止葛妙，还有被卜甜摔倒在地的凌荇。
　　她一向是战无不胜的，毕竟所有人见了她不要命的打法都会开始惜命。可是不知道从哪一拳还是哪一脚开始，局势发生了反转。
　　原本一直在挨打的卜甜突然抓住了凌荇的胳膊，紧接着一拳打到凌荇的脸上。
　　倒不是凌荇没有挨过打，而是她不能接受局势的反转。
　　脸上挨了一拳头以后，凌荇立即弯腰，头猛地顶向卜甜的小腹。卜甜被撞出去，脊背砸到墙上，吃痛的扭曲五官。
　　凌荇重占上风，好不得意：“怎么样？认输吧！”
　　卜甜倒抽一口气，撑着塑胶软垫站起来，“绝对不可能。”
　　“嗨呀，真是一块硬骨头。”凌荇的小辫子和她一起飞舞，“比我们家殷莲的嘴巴还硬呢。”
　　凌荇的拳头和她的话一起冲过来，卜甜极速转身，躲开凌荇的拳头之后脚步一转，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鞭拳。
　　凌荇的后脑勺再度受到重击。最初的眩晕之后，她侧身贴到卜甜身上，在卜甜出拳的瞬间握住她的手。
　　“姐姐，你好用力啊。”
　　卜甜的颈部立即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她抬脚准备铲开凌荇，可凌荇像是粘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脚落了空。
　　蛇似的气息缠绕住卜甜的脖颈，比拳头更致命的‘武器’被凌荇发现。
　　凌荇凑在卜甜的耳朵边上，用气息送出要说的话：“你都把我打疼了，不给我呼呼吗？”
　　卜甜的脖颈到脸滴着血似的红，连被凌荇打红的地方都找不到。
　　在凌荇低低笑着的得意之中，卜甜终于清醒过来，抬起膝盖一脚踢开凌荇：“滚！”
　　*
　　“我没有整容。”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
　　“有。”
　　“哪里？”
　　殷莲走到葛妙身前，弯一点腰，把葛妙的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看了一遍，每一个毛孔都没有放过。
　　“我看不出来。”
　　葛妙往后退半步，眼风不自觉往病房门口瞟，“那就是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殷莲摇头，“你以前不长这样。”
　　葛妙不知道殷莲要说什么。
　　她只觉得这件事应该对殷莲很重要，否则她不会特意叫住自己询问。
　　葛妙很好脾气地张开自己的双臂，对殷莲说那你检查吧，你仔细看看我到底哪里不一样。
　　殷莲真的照做。
　　她蹲下来，从葛妙的鞋开始看。葛妙的鞋是球鞋，很旧。殷莲知道葛妙有三双鞋，分别是底非常硬的黑皮鞋、小摊上十块钱三双的米黄色布鞋和她脚上现在这双穿了至少五年的灰色球鞋。
　　球鞋还是那双球鞋，葛妙连系鞋带的方式都和原来一样。
　　那就不是球鞋的问题。
　　殷莲接着看葛妙的裤子。
　　葛妙的裤子也不多，基本都是黑色、棕黄色或浅蓝色。她的裤子全都由她妈妈张丽购入，在地摊上买，或者等打折的时候买。葛妙对自己的穿着并不上心，所以接下来殷莲看见葛妙今天穿的短袖也是从前见过的。
　　护士服也还是那件护士服，脸刚才看过，确认没有改变。殷莲把葛妙的护士帽摘下来，每一寸都仔细摸过，又去摸葛妙今天盘起来的头发。
　　葛妙的发型也很少变，通常只有盘发和马尾。
　　殷莲全都确认过，葛妙真的没有变。
　　她把护士帽重新给葛妙戴上，很有礼貌的道歉：“可是我真的发现你变了。”
　　葛妙叹气：“那是在哪里呢？”
　　殷莲坐回沙发，仰起头看葛妙。
　　葛妙的脸方方的。这样的脸本应该很有棱角，可是长在葛妙身上，殷莲就认为这样的脸看起来最温柔。
　　殷莲想到了——就在她仰着头看葛妙的时候，她想到了——上一次，她指的是江副队长她们第一次找她之前，葛妙没有提醒过她吃药的时候要喝水。
　　在江副队长找过殷莲以后，葛妙提醒她吃药要喝水，还为她说谎。
　　殷莲说出她的结论：“葛护士以前喜欢我，可是现在不喜欢我。”
　　葛妙已经不再是瞠目结舌。她搜肠刮肚也没能从心里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和表情来表达现在的震惊：“我不喜欢你？”
　　“嗯。”
　　葛妙扭过身，面对殷莲。她难以置信的再确认了一次：“你说我不喜欢你？”
　　“是的。”
　　葛妙回忆自打她和殷莲认识以后的两年多时间，尤其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她几乎要尖叫：“这什么话？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啊？”
　　殷莲挽起病号服蓝白竖条的长袖，她胳膊上凌荇曾经割破的那一道伤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她仰起脸看葛妙，眼神真挚而肯定：“如果葛护士爱我，请割破我的胳膊来证明吧。”
　　*
　　凌荇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痛快的打过架了。
　　她在训练场拍着手欢呼雀跃，绕着单膝跪在地上缓气的卜甜，像一个万圣节没拿到糖在捣蛋的孩子。
　　卜甜低着头，一手撑在腿面上，眼前凌荇光裸的小腿在她视线里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她掌握规律，在下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把拽住凌荇的小腿，在她失去重心时卜甜重新获得主动权，前一刻被凌荇踹伤的膝盖抬起，压到凌荇的小臂上。
　　凌荇的笑戛然而止。她很能忍痛，哪怕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她也可以忍受后脑勺第三次遭到撞击的疼。
　　没有被卜甜握住的那条腿抬起来，凌荇朝着卜甜心口用力蹬出一脚。
　　她没有想到的是，卜甜也很能忍痛，而且早有预料。
　　哪怕在一瞬间卜甜已经被凌荇蹬得要飞出去，她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凌荇的小腿，两个人顺着惯性一起滑滚在地上。
　　卜甜很快爬起来，连续的打斗让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靠什么支撑。只记得不能输，不能输。她用自己的体重压住凌荇的手和脚，迫使她无法动弹。
　　“痛！！好痛！！呜呜呜，姐姐把我的手和脚压的好痛！！”凌荇使劲摇着头，虚情假意的大哭大叫。
　　卜甜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你认输吧！”
　　“我不要！姐姐作弊！真是坏——姐姐！”凌荇是五六岁的孩子，发现输了就开始耍赖皮。
　　“不许喊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我不管！我就要喊你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啪！”
　　卜甜结结实实的给了凌荇一巴掌。
　　凌荇被这一巴掌打的侧过头去，辫子松开，乱发挡到她的脸上。她的舌头被她自己咬破了，满嘴都是血腥味道。
　　卜甜的手掌发麻，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凌荇的左手已经脱离控制，可是她也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反击。她只是维持着被打之后的动作，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喂。”卜甜喊她。
　　凌荇没有动。
　　“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偷袭我啊。”
　　凌荇还是没有动。
　　“你怎么了？”
　　凌荇的胸膛在自如的起伏，没有被刚刚那一巴掌打到断气。
　　确认了这一点，卜甜捏住凌荇的下巴转过她的脸。凌荇的嘴角有一抹没有干透的猩红，在看见卜甜的那一刻，她的眼底闪着异样的光芒。
　　“没死就说话！”卜甜呵斥。
　　凌荇的嘴角一点点咧起来，她张开满口是血的嘴，狰狞而恐怖的大笑。
　　卜甜捏着凌荇下巴的指节泛青时，凌荇收起了她癫狂的笑声。
　　她说：“姐姐，你打得我好爽呀。”
　　她又说：“我输啦，卜警官。”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凌荇压下自己的下巴，歪歪头，用刚挨过打的脸颊慢慢地蹭了蹭卜甜的手腕。
　　卜甜如同触电，飞快地甩开了凌荇。


第25章 自述
　　‘我叫凌荇，二十五岁，还要说什么？我可不记得我是哪个小学的了…不用说这些吗？那我讲讲我怎么杀人的？…什么？要从开始讲？开始是哪里？第一次？姐姐，你怎么总喜欢用这样让人喜欢乱想的词呀~想入非非——我记住啦，想入非非。’
　　凌荇戴着手铐的手撑在下巴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卜甜，含情脉脉的能够掐出水来。卜甜摸了摸自己起了一身又一身鸡皮疙瘩的手臂，决定不再看她，继续低头记录。
　　‘我的第一次不太好哦，那是一个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孩儿。哈，说是小孩儿，他现在也该三十岁了吧？简单来说，就是他欺负了我，但是不打算给我买钻石糖。我当时很生气…什么？我当时几岁？我想想啊…恩…十四岁吧？对，是十四岁。我从一个店里偷了水果刀要抹他的脖子。当时我太小啦，又是第一次杀人，没什么经验。他没死成，我也被抓了。’
　　凌荇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还在笑，她探探上身，想凑近看看卜甜在写什么。可是距离太远，她认得字也不多，没能看明白。凌荇说：“卜警官，你上学的时候成绩肯定很好吧？我不行，我最讨厌学习。”她又说到小时候去了。
　　‘小时候我爸爸给我买了一只鹦鹉，他真蠢啊，以为我是喜欢鹦鹉才一直盯着别人的看。可我才没有那么幼稚呢。我第一眼看见那只鹦鹉的时候就在想，它的血和我的血有什么区别呢？鹦鹉是蓝色的，它的血也会是蓝色的吗？后来爸爸给我买了那只鹦鹉，当天晚上我就忍不住要看看它的血。卜警官猜猜它的血是什么颜色？…不猜？不猜我就告诉你吧，也是红色，和我的一样。真无聊。’
　　凌荇撅起嘴来，双手玩着她一条小辫子的发尾。“可是我又想，我们的血的味道会不会不一样呢？”卜甜没忍住抬头，追问：“然后呢？”凌荇丢掉自己的小辫子，笑嘻嘻说：“姐姐也好奇呀。”
　　“我不好奇。”卜甜重新把头低下了。
　　血的味道也是一样的。凌荇体贴地为她答疑解惑。
　　‘你要是问我怎么知道的，答案当然是我喝了。鹦鹉的血的味道和我的血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看见我之后就大声尖叫起来，爸爸也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真奇怪，难道她们不好奇吗？好吧，不说这个，你是要听我杀人的。’
　　凌荇重新用手撑到自己的下巴上，翻着眼回忆。其实她自认为自己杀人的经历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既然她输了，她就遵守承诺，老老实实地把近期她在希森市犯下的命案交代给卜甜。
　　“……别的事情就算了，最后那一个不能告诉殷莲。”凌荇指的是她在望熙路的美宜时尚酒店杀的最后一个人，“殷莲不知道。”
　　卜甜：“你很怕她？”
　　“怕——？不啊，我不怕殷莲。”
　　“那为什么不能让殷莲知道？”
　　凌荇皱眉：“她不喜欢我杀人。我们殷莲，是个比我还奇怪的小女孩。”
　　“是吗？”
　　‘是啊。其实我挺难过的，我以为她会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姐姐怎么这个表情看我？哦，别叫你，姐姐，我知道啦。我说真的，殷莲好奇怪呀，她一点都不喜欢杀人，她总说那是她的工作。谁把杀人当工作呀？不都是为了好玩儿嘛。’
　　卜甜自然跟着殷莲相关的事情询问。问殷莲的工作单位，凌荇说不知道，又问殷莲在给谁工作，凌荇也说不知道。那她知道什么呢？卜甜把问题再度转回凌荇，问起她和殷莲的相识。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便利店员，上晚班。我到便利店去想看看有没有糖可以偷一点，但是被她发现抓住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呀，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是我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呢，就越是有故事。’
　　凌荇说的没有错，殷莲的眼神确实空荡荡的。卜甜回忆起殷莲，忍不住腹诽：她到底在乎什么呢？她有在乎的事情吗？手铐碰撞椅子的声音响起，卜甜很快意识到自己走神。她挥挥手，示意凌荇接着说。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去她上班的便利店偷东西。要知道，我可是从小就开始偷东西了，我的经验，那当然不用说。可这孩子的眼睛像长在便利店天花板上，每一次都能把我抓个正着。她抓到我，我就不偷了，开始和她说话。她的话很少，但是架不住我天天缠着她。就这样，我们就熟悉了呗。’
　　回忆起那段时间，凌荇的话又多起来。殷莲是独居动物，每天晚上八点在便利店边上的小摊子吃蛋炒饭。吃完饭走两步路，八点半一定会出现在便利店里交班。晚上九点是她正式开始上班的时间，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殷莲会把已经准备好的早餐会用到的物品交接给早班的同事。她住的地方离便利店走路只有十五分钟，回家以后她吃早饭，洗漱，睡觉。
　　‘虽然殷莲什么都不说，但是我知道她一开始嫌我吵。她那个人呀，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呢，爱说话。总在一边问她这个，问她那个。后来我就知道，她果然和我一样，常杀人。我特别开心，缠着要当她的女朋友，她也没有拒绝。不过她后来问我了，什么叫做女朋友？稀——奇，她当时都二十六了，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女朋友。’
　　殷莲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开心，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凌荇总是动不动就生气。在最初恋爱的日子里，凌荇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师，还是幼儿园老师，她得解释自己每一个行为动作，教殷莲学会怎么样伺候自己。
　　‘挺好玩儿的，尤其是我第一次和她…的时候。…呀，脸红了。卜——姐姐，好爱脸红。嘻嘻。我们第一次做…什么？不听这个？那也太可惜了，你不听这个，怎么知道我有多会教人呢？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这眼神真是的，我要被你吓坏啦。’
　　卜甜的笔尖在记录本上点一点，示意凌荇说有关殷莲杀人的事情。凌荇不满地撇撇嘴。她把自己头上的辫子都拆了，皮筋放在椅子的小桌板上，重新开始梳头发。
　　‘我记得很清楚，九月十七，她的生日。那天我给她庆祝，带她在一栋大楼的天台往楼下丢石子儿。后来又去杀了几个人。就是那时候她告诉我，杀人不应该是庆祝。过生日要点蜡烛，吃面条，杀人是工作，过生日的时候可以不工作。’
　　殷莲的脸上一贯没有表情，当时也是。可是凌荇却觉得她整个人有一股气沉甸甸的，像是阴云笼罩在头顶，准备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暴雨。那样的殷莲很少见，凌荇看的呆住了，乖乖听她说完了每一个字，记住了她说杀人是工作的话。
　　‘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殷莲。后来我再问她杀人的事情，她也只说杀人是工作。她不陪我杀人，没劲透了。诶，姐姐，你是不是也杀过人？对了，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喊你姐姐呢？你明明就比我大呀。’
　　凌荇的话越扯越远，卜甜及时打住了她：“我不是你姐姐。”
　　不等她再追问自己，卜甜转移话题，再度问起殷莲。可是凌荇只是说她今天讲了太多的话，太累了，还要交代什么，明天再说吧。


第26章 妈妈
　　小推车轰隆隆的，被葛妙推出了火车的架势。她向守在207病房门口的两位警察打过招呼，敲了敲207的房门。
　　殷莲迟半步应门，一双眼的眼底都有乌青。她坐回沙发上，等待葛妙将药递给她。
　　葛妙问：“你昨晚没睡好吗？”
　　殷莲接过药，“恩。”
　　“怎么了？”
　　“做梦，梦见我爸爸了。”
　　殷莲极少提起她的家庭。无论是平时还是在做心理治疗的过程中。但这不是一个禁忌，只是她没有想过主动提起。
　　“是吗？你想他了？”
　　整个世界都被鱼缸的玻璃放大变形，殷莲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殷远峥的黑西裤。它在鱼缸里只有一片模糊不清的黑色，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底。
　　黑色越放越大，最后充斥整个鱼缸。鱼缸和殷莲的头一起被抬起来，殷远峥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说：“去看看你妈妈。”
　　十二岁的殷莲站起来到殷远峥胸口那么高。她无言地点头，顺从地走进主卧。
　　妈妈姜曼榆生了一场重病。这场病自去年开始，绵延到殷莲十二岁的夏日。她常常低烧，吃不下饭，拒绝又无法拒绝看到殷莲。
　　殷莲每一天放学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背着书包站在姜曼榆床边，说一句‘妈妈我回来了’，之后再去做她自己的事情。
　　这是她每一天必要的仪式，如果周末不用上学，那么这项仪式就会稍加修改，在殷莲起床后，她会去姜曼榆的床边告诉她自己起床了。
　　仪式是姜曼榆生病以后殷远峥要求加上的。殷莲遵守，和过去的十二年里相同，她不思考原因，只是遵守来自爸爸的规则。
　　主卧没有开窗，窗帘拉了一半，纱帘遮挡住外面的阳光。殷莲循着药味，找到味道最浓的地方，也就找到了妈妈。
　　姜曼榆已经有三四天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她飞快的消瘦，只剩下皮与骨头，和夏凉被一样的单薄。
　　“妈妈。”殷莲站在床边，低声喊她。
　　姜曼榆勉力睁开眼睛，在看清殷莲之后，她很快又合上眼。
　　殷远峥走进主卧，双手搭在殷莲的肩膀上。他说：“妈妈生病了。”
　　殷莲没有接话。
　　殷远峥又说：“妈妈现在很难受。你爱妈妈吗？”
　　殷莲点头。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姜曼榆的脸躲在暗处，她合着眼，进出的气息渐渐稀薄。搭在殷莲肩头的双手拍了拍她，“和妈妈说说话吧。”
　　梦到这就结束了。殷莲自我纠正：“不是梦见爸爸，我梦见的是我妈。梦见她死的那一天。”
　　葛妙听完殷莲的梦，一时没能接上话。殷莲的父母姐姐都已经去世，这是她之前就知道的。只是家人去世的具体原因她并不清楚，似乎父母都是生病，而姐姐死于火灾。
　　葛妙如鲠在喉。她父母健在，又是家里的独生女，六岁那年奶奶去世以后，她就没有经历过亲人的去世。而且，她与奶奶的关系并不亲近。当时参加葬礼，她只跟在妈妈身后，懵懵懂懂的走完整场流程。
　　殷莲的家人接连去世，葛妙难以想象这会是多大的难过和冲击。尤其在病痛和灾难前，每一个人都无力回天。
　　葛妙试图安慰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妈妈如果看到你难过，一定会很心疼的。”
　　“难过？心疼？”殷莲喃喃，这两个词语是最陌生的字眼，“心疼要吃治心脏病的药。不过我妈没有心脏病。”她垂下眼皮。
　　和殷莲聊有关情绪的事情，无异于与夏虫语冰。在经历过‘划伤手臂’的事件后，葛妙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那天葛妙慌乱地推开殷莲的手，说不应该这样，这不是爱。说完她落荒而逃，不敢再看殷莲的表情。
　　第二天葛妙忐忑地去送药，殷莲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仿佛昨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四天，殷莲也不再提出让葛妙划伤她的手臂去证明爱意。
　　‘或许是俞医生的治疗产生了作用。’葛妙这么认为。
　　“那么，今天要记得把这个梦告诉俞医生哦。”葛妙接过殷莲递回来的空药袋和空杯子，尽量柔和的叮咛。
　　殷莲点头：“嗯。”
　　葛妙转身走时，殷莲在她身后说：“我妈妈死之前说，她后悔生下我。”
　　脚步停下，葛妙回头。殷莲看着她，面无表情，可眼睛雾蒙蒙的，隔着一层水汽。
　　殷莲语调平和：“葛护士，你妈妈也说过这样的话吗？她后悔生下你吗？”
　　葛妙感觉到自己的瞳仁在震颤，汗水一瞬打湿了衣服。什么样的妈妈会对自己的女儿说出这种话当作遗言？
　　“你问问俞医生吧。”天旋地转的晕眩让葛妙无力再支撑自己和殷莲对话。她匆匆丢下这么一句含糊而敷衍的回答，加快脚步离开207病房。
　　葛妙一路推着小推车，小跑着到走廊的尽头。
　　在护士台值班的护士们听到“咣当”巨响，纷纷从护士台探出身去循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看。一辆小推车孤零零的在走廊尽头里，车上的药袋子掉下来几个，散落在地上。原本应该推着小推车的葛妙却不见了。
　　有位护士从护士台后绕出来想要找葛妙。不过不用找，安全通道铁门的后面很快传出难以抑制且哀凄的哭声。
　　护士们面面相觑，同样也正在上班的葛妙的妈妈张丽听到女儿大哭，丢下手上的拖把，骂骂咧咧地从护士台路过，走到走廊尽头。
　　她先把掉在地上的药袋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小推车上，再打开安全通道的门。
　　葛妙蹲在地上，把自己抱成小团，脸埋进膝盖里。哭泣在门被打开后，由大声渐渐转为止不住的抽噎。铁门被关上，张丽蹲到葛妙身边问：“怎么了？好好的上着班儿，你哭什么啊？”
　　葛妙吸吸鼻子，发现止不住哭后就不想再试。她干脆又继续哭起来。
　　张丽揉揉酸胀的小腿，在布满灰尘的楼梯上坐下，听葛妙的哭声渐渐平缓，她重新又问：“怎么了啊？”
　　“……难过。”葛妙说话时才后知后觉嗓子疼，太阳穴也疼。
　　张丽摸摸工作服的口袋，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巾递给她，“上着班呢，难过什么？谁欺负你啦？”
　　葛妙用纸巾擦擦眼睛。哭多了，她回答‘没有’两个字时声音走调，语气发飘。意识到这点之后，葛妙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缓地说：“没有人欺负我。”
　　“那怎么哭成这样啊？”
　　葛妙长长的舒气。她的脑子钝钝的，可是在妈妈面前，她又不需要勉强自己保持脑子清醒。她说妈妈，我就是很难过。刚才殷莲和我说，她妈妈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后悔生了她。听到这句话我就开始难过。
　　葛妙顶着红彤彤的眼睛看张丽。张丽的年纪也大了，黑色的头发里掺杂比葛妙记忆中更多的白头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都多了许多。
　　“妈妈。”葛妙吸吸鼻子，“殷莲还问我，你有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你后悔生了我吗？”
　　女儿有着和自己丈夫相似的外貌，平时还没有觉得，今天她难得大哭，张丽才发现其实女儿也很像自己。她的五官柔和起来，一双眼里带着懦懦的怯意。她期待母亲给出不同的回答，又担心得到肯定的答案，得到张丽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的答案。
　　“你成天就会个‘好’，她干脆叫葛好算了。”
　　当年略带赌气的话还在自己的耳边。她后悔生下这个女儿吗？怀孕时的艰难，生产的疼痛，养育她付出的辛苦……张丽光是想到葛妙从小到大的种种事迹就开始头疼。成绩不好要上补习班，学费就要自己和她爸爸多加班挣，而葛妙却在补习班上偷看课外书——可是自己小时候倒也不见得就天生天长的懂事。
　　懊悔的情绪在心底溢起来，女儿带着血红丝的眼睛又撞入张丽的眼里。张丽想起葛妙第一次喊她“妈妈”，想起母亲节葛妙送她的手折的歪歪扭扭的小花。小时候每逢别人问葛妙你最喜欢谁呀，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最喜欢妈妈！”……懊悔吗？
　　张丽弯下腰，伸长胳膊，抱住了葛妙的头。
　　“你是傻孩子啊。”张丽喟叹。


第27章 关心
　　小推车再一次平稳的行走在医院的走廊上。葛妙哭过的眼睛经过一夜已经消肿。
　　傅平和她打过招呼，半是好奇半是关心的问她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葛妙后悔自己的冲动，又认命的知道自己当时无法控制情绪。她不好完全敷衍傅平，毕竟傅平是她在医院里最好的朋友。
　　“殷莲昨天和我说她家里的事情，我听了难过。”
　　傅平八卦：“什么事情啊？”
　　“嗐，你知道那句话吗？‘幸福的家庭大多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幸’。”
　　傅平发愣：“你还挺有文化啊。”
　　葛妙推着小推车，轰隆隆的从还没有找到重点的傅平身边离开。
　　又一次和守在207门口的警察打过招呼，又一次看见殷莲。
　　她站在被焊死的窗户前，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外面。殷莲的听力很好，很早辨认出葛妙的脚步。也正因为辨认出是葛妙的脚步，殷莲仍然背对着门口，没有转身。
　　等到脚步走近，殷莲说：“外面有好多蝉。”
　　脚步停下，葛妙站在殷莲身后侧耳去听：草丛中一片片的蝉此起彼伏地叫着，为生的喜悦而鸣唱，为活的自由而高歌。
　　葛妙找不到它们在哪里，也不会刻意去寻找它们的位置。大概只有不懂事的淘气孩子才会拿着网兜去捉捕。他们把它们关进瓶子里，带回家中。失去自由的蝉很快就接受不了囚禁，死于它们的‘狱’中。
　　殷莲没有等到葛妙的回应，也或许她本来就没有想等葛妙的回应。她转过身，从葛妙手中接过今天该吃的药，就着水一起服用。
　　今天也是吃完药，殷莲主动开启的话题：“我听说你昨天哭了。”
　　葛妙没有否认：“恩。”
　　“是因为我昨天说的话吗？”
　　殷莲时而过于迟钝，时而又过于敏感。葛妙不得不猜测：她不懂得情绪的问题到底是不是真的。
　　葛妙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殷莲却又抛过来第二个：“疼痛不是爱，对不对？”
　　透过缝隙的阳光一丝丝打在殷莲的脸上，她的脸晦暗不明，“昨天俞医生告诉我，爱我的人不应该用刀划伤我的手臂。妈妈说后悔生下我会让我难过。她说这些都不是表达爱的方式。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四个字通过殷莲的口，平静地砸到葛妙耳朵里。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什么是‘爱’。她认为疼痛才是爱，可并不是。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怒火自葛妙心底升起。她以其道还治其人之身，还多送殷莲一个字：“我也不明白。”
　　殷莲问：“什么？”
　　葛妙走到窗边，一缕缕阳光也照到她的脸上。葛妙的眼睛在阳光下被刺痛，她忍着被刺出来的泪水强睁着眼睛，盯着根本看不清面目的殷莲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已经逃跑了还要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你有医生却要和我分享你的事情，为什么你不懂得感情却会一次又一次关心我？！”
　　“我没有关心你。”
　　“有，你有！你听到我对警察说谎，你就不再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昨天哭了，你会问我为什么哭。这就是关心，殷莲，这就是关心！”
　　葛妙再一次看清殷莲的脸。殷莲走进光线照不到的地方，鼻尖和葛妙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一起。殷莲身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很淡，非常淡，淡到葛妙很用力的深呼吸才能够闻到。
　　殷莲的瞳仁是一圈淡淡的棕色，左边眼角下有一颗小泪痣。葛妙小时候听老人说，长泪痣的人很爱哭，很容易为情所困。她认识殷莲两年多，从来没有见过眼角下有泪痣的殷莲哭。
　　别说哭，葛妙连殷莲的笑都没有见过。
　　两年多以来，殷莲每一天都面无表情。面无表情的起床，面无表情的吃饭吃药，面无表情地配合治疗……什么事对她来说似乎都不算事，什么人在她眼里都是过路人。
　　至少葛妙没有见过殷莲对其他人花过心思。殷莲住院的时候已经知道凌荇被警察抓走，她只是说‘哦’，再也没有说其他的话。起初卜甜她们还担心殷莲会逃离海纳医院去救凌荇，在病房门口和病房里安排了大量的警察和监控。但是殷莲什么都没有做，她按部就班地遵循医院的作息，和从前两年一样过着每一天。
　　这样的殷莲让葛妙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谁说的话都理解不了，偏偏能明白自己的为难？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倾诉她的噩梦，询问她的眼泪？
　　殷莲不应该，不应该对她这么关心。
　　窗户的铁栏杆像一柄柄长剑，刺穿殷莲的头，刺入葛妙的额。阳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蝉也止住歌唱，寂然无声。整间病房被黑暗笼罩，殷莲的膝盖弯曲，很快又落回原位。
　　“我……”殷莲的声线在开起时不易察觉地颤抖，“葛护士，我……”
　　尖锐的警笛撕破黑暗与静谧。站在窗边的殷莲和葛妙不约而同地透过栏杆往外看。闪着红灯的警车在海纳医院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停稳，车门已经打开，卜甜长发披散在脑后，重重摔上车门后大步流星地朝医院里走进来。
　　“出事了出事了！”傅平隐秘的兴奋和紧张自207病房门口传进来，葛妙与殷莲对视一眼后，前者不再停留，推着小推车离开病房。
　　葛妙刚出病房门就看见站在走廊窗前的傅平。傅平朝葛妙招招手，“警察又来了，你看，有警车。”
　　“我看见了。”葛妙的话音落下，电梯门已经打开，卜甜飞似的小跑到207病房前，对看守的警察点点头就进了病房里。
　　葛妙听到卜甜急促的问话：“凌荇平时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殷莲的回答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没有。”
　　“没有？酒店？便利店？她会不会回她家？”
　　“不会。”
　　“凌荇最近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想去哪里？”
　　“说过。”
　　“去哪里？”
　　“江州。”殷莲说，“她说要带我一起去江州。”
　　终于得到一点答案，卜甜深吸一口气，原本急躁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她一边转身离开病房，一边打电话：“喂？师傅，是我。对不起，凌荇、凌荇跑了……”


第28章 绑架
　　江寄林拄着拐杖，站在床边一边换衣服一边听卜甜汇报凌荇逃跑的情况。
　　今天原本是凌荇从拘留所被送往法院进行一审的日子。在拘留所到法庭的路上，凌荇一路都反常的安静配合。拘留所的警察留了心，等到法庭时凌荇说要去上厕所也由女警陪同一起。
　　两人在厕所里待了很久，等到守在门外的男警察冲进厕所时，女警已经被凌荇用手铐勒死。她戴着手铐的双手握着女警的手枪，看见男警察踹门的第一眼就开了枪。
　　枪声自然引起法院内其他安保人员的注意，而凌荇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不要命的逃命。
　　在其他安保人员赶来之前，凌荇破窗从法院二楼一跃而下。监控记录显示，凌荇从法院侧门离开，用枪拦住一个正准备下摩托车的青年后挟持着他，坐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我刚才问过殷莲，她说凌荇之前说要带她一起去江州。”卜甜进行着二倍速的头脑风暴，“我目前的想法是让一组人继续沿着凌荇离开的监控看她离开的方向通往哪里，另一组人守在海纳医院，以防凌荇过来带走殷莲。”
　　江寄林的‘好’字还没有说完，电话里响起‘嘟嘟嘟’急促的提示音。他穿好外套的袖子，凑近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闻笛手机’的来电提示。
　　心中警铃大作，江寄林对卜甜匆匆说了一句‘办法可行’就把电话切到了江闻笛那边。
　　“江——副队长。”凌荇大笑着学当时被捉住的样子喊江寄林，“我说吧，你捉不住我。”
　　江寄林在听到凌荇声音的第一秒，头皮发紧，嗓子发干：“闻笛呢？”
　　“闻笛，喏。”凌荇远离听筒。手机一角点点双手双脚被绑住的江闻笛，“跟你舅舅说句话。”
　　江闻笛嘴上的胶带被撕开，“舅舅，我没事。”冷静到不像被绑架，只是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没看见家长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
　　凌荇把自己的嘴巴凑到手机话筒边上，“喂喂喂，我不是让你们聊天啊。”
　　江闻笛瞥了凌荇一眼。
　　今天是周三，已经毕业的江闻笛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学校。只是前一天她们班约好大家一起来看看老师，毕竟这个暑假之后，大家也很难再凑到一起。正当大家在班级里吵吵闹闹的说到江闻笛曾经帮助被霸凌的同学的英勇事迹，教室外响起‘嘭嘭’几声。声音不低，至少教室里的吵闹声没有把它压住。
　　有好事儿的男同学从窗户里探出身去看，有人问‘谁在放鞭炮呀？’，江闻笛的班主任语文黄老师倚在讲台上，笑呵呵地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胡乱猜测。
　　又是两声鞭炮似的响动，刚才探出身的男同学上身都来不及收回，已经尖叫起来：“卧槽！有人在杀人！”他的话是某种开始的宣判，操场上有零零散散的返校的学生发出尖锐的叫声。班级里立刻一阵骚乱，黄老师站直身体，本能的安抚同学：“不要慌！大家不要慌。”
　　只说‘不要慌’当然没有什么用处，不过这三个字出自老师的口中，许多同学还是习惯性听从老师的话，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江闻笛的同桌苦着脸，悄悄对江闻笛抱怨说早知道不回来了，如果不来，她还能在家吹空调玩手机呢。江闻笛拍拍她的肩，“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呀？”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喂，任籁，你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了呀？”有大胆的同学，小声地询问刚才探身往外看的男同学。
　　男同学还没有回答，凌荇顶着满脸水痘似的细碎伤口出现在江闻笛的教室门口。
　　凌荇大方又坦荡，手上的枪和双手挂着断掉的半截手铐都露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
　　语文黄老师下意识把整个班级挡在她的身后，高声呵斥凌荇要做什么。凌荇不答，眼光把班级所有人扫过一遍，最后停在江闻笛身上。她举起手枪对准江闻笛：“出来。”
　　班上胆小的女生已经压抑着嗓音低低的哭起来，江闻笛的同桌拉住了江闻笛的袖子。江闻笛盯着凌荇，藏在课桌下的手偷偷伸过去，安抚似的捏了捏同桌的手。全班瞩目下，江闻笛站起来说：“黄老师，没关系。我认识她，我跟她过去。”
　　黄老师张张嘴，伸出的手没能抓住江闻笛。江闻笛已经从她的座位走到讲台边上，语序混乱但是佯装无事发生的说：“没事，黄老师，我舅舅会处理好的。您放心。没事，没事。”
　　江闻笛留给黄老师一个被汗水打湿的背影。相聚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黄老师从微信里翻出江休云的微信打了语音电话，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外加保护其他学生安全，黄老师也没有离开教室。
　　当然，黄老师打电话的事情江闻笛就不知道了。
　　她离开教室，跟着凌荇一路走到学校角落。凌荇是从那里翻进来的，当然也会选择翻墙出去。江闻笛的后脑勺被枪口顶上，凌荇站在她的身后警告她：“乖乖翻出去，别想着惹事儿。我杀你还是很容易的。”
　　江闻笛看着高高的墙，心想早知道当初和学校建议一下加一个电网，这样凌荇也不会进来。
　　现在想这些当然无用，江闻笛说：“好。可是我不会爬墙。”
　　“你是废物啊。”后脑勺挨了凌荇枪口的敲敲打打，“不会爬也给我想办法！”
　　办法当然有。
　　江闻笛很快就找来一个被校工遗忘在墙边的筐子，踩着它爬上了墙。翻墙离开学校以后，江闻笛甚至非常乖巧的站在墙边等着凌荇也翻墙过来。之后凌荇带着江闻笛入住了一间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钟点房，毫无必要的给江闻笛绑上了手和脚，还在嘴上贴上了胶布。
　　江闻笛对江寄林说：“舅舅，你别担心，她没伤害我。”
　　凌荇又在话筒边上恶狠狠添了一句：“暂时。”
　　江闻笛：“恩。暂时没有伤害我。”
　　江寄林一个头两个大的听完凌荇的挑衅，说如果六小时之内他找不到江闻笛，那么她一定会杀了她。
　　电话挂断，凌荇对上江闻笛的眼睛。见她还是一派镇定，凌荇几乎都有点儿气笑了：“你也是疯子吗？被人绑架了还这么镇定。”
　　江闻笛背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好几次，布料黏在身上让她非常不适。听见凌荇的问话，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的她弯起眉眼笑了笑：“我怕的。”
　　“没看出来。”凌荇坐在江闻笛对面的椅子上，盘着腿，举着枪。手铐还在她的手腕上晃荡着，“怕你也不哭。”
　　“哭也没有用呀。”江闻笛不舒服的用后背蹭了蹭床沿，“哭了难道姐姐你就会放过我吗？”
　　“姐姐？”凌荇很敏锐地抓住根本不是重点的词汇。
　　江闻笛点头：“对啊。你比我大不是吗？”
　　“我不是你姐姐。”卜甜那张严肃的面孔出现在凌荇面前。以前她们也打过几次照面，凌荇却是在那天第一次发现原来卜甜长得很好看。好看到她看着卜甜就本能的想到了亲吻卜甜下颌线时卜甜会有的反应，之后凌荇自己就有了生理反应。
　　‘她的嘴唇一定很软。’当时和现在，凌荇都这么想。
　　凌荇重新拿起江闻笛的手机，利用她的脸解锁后再一次拨出江寄林的电话。
　　江寄林这回接电话的速度更快。凌荇说：“我改主意了，三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卜甜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就杀了江闻笛。”
　　江寄林强忍着快要爆炸的怒火，咬着牙问：“你不会再改变主意吧？”
　　凌荇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看着江闻笛回答：“我一向很遵守承诺的，不信你问卜甜姐姐，我什么时候骗过她？好了，江副队长，你快点吧。”
　　江寄林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身边铁青着脸的卜甜。
　　“先不管凌荇说什么，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找到她。”
　　卜甜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江寄林的手机，仿佛那手机就是凌荇本人，而她这么瞪着就足以杀死凌荇。
　　但无论如何，卜甜还是咬牙切齿地应答江寄林：“是！”


第29章 倒数（上）
　　【倒计时：02：58：02】
　　凌荇非常好找，好找到她其实根本也没有用心思藏。
　　江寄林挂断电话，卜甜吩咐技术科的同事用江闻笛的手机号一下就找到了两人的定位：学校附近的一家私人旅馆。
　　卜甜迅速看向江寄林，等待他下达命令：“师傅，我们出发吧。”
　　江寄林的眼睛却盯着屏幕上的ip地址，半晌迟迟说：“不急。”
　　“不急？”卜甜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江闻笛是江寄林的家人，可是江寄林竟然说‘不急’？！
　　江寄林的腿还没有好全，撑不住久站。他坐下来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问：“我们找到凌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卜甜顺从地坐下，听江寄林问话后她懵懵懂懂：“她不是要我吗？我去就好。”
　　“不行。”江寄林的双手握在拐杖头上。他有他自己的考量，救出江闻笛当然是第一要紧的事情，但是不能用一命换一命。
　　卜甜很快意识到江寄林的担忧，她保证道：“师傅，闻笛要紧，我没关系。”
　　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不同于只拥有大胆的十八岁少女。
　　江寄林一回身，按动摆在后面的电风扇。老式风扇缓慢的开始运作，一左一右摇着头，吹出温热的风。
　　【倒计时：02：33：16】
　　浴室的水流声停下，凌荇湿漉漉的走出浴室。她用毛巾擦干自己，眼风一低，被绑在浴室门口的江闻笛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没有一点要逃跑的迹象。
　　江闻笛很听话，甚至很省心。凌荇原本以为制服她就要花费一番力气，没想到江闻笛异常的配合。
　　省心，但是也不省心。凌荇知道这个小姑娘非常有眼力见儿也非常聪明，她一定在谋划一个最佳的逃离时刻。
　　不过她逃离也没有关系，凌荇的目标很明确：报复江寄林，得到卜甜，最后带着殷莲一起回江州。凌荇一向主张‘谁让她不痛快她就折磨谁’，江闻笛不在她的计划内，只是利用她一下下而已。
　　房间门被敲响，凌荇喊了一句把东西放在外面，等到听到应答后，她自己去拿外卖的东西。
　　江闻笛坐在地上看着凌荇。她赤身裸体，毫不知羞的打开门拿起她用自己手机买的电钻，关上房门后，凌荇披着一头湿法走到床边，给电□□上电，把手铐锯断。
　　双手恢复了自由，凌荇笑眯眯地拿着还在运转的电据对江闻笛说：“我还从来没有用过电钻，没想到这么方便。江闻笛，你说我试试用电钻钻你的小腹怎么样？你长得白，小腹应该也很白，要是在你的肚子上留下一个，不，两个洞洞眼儿，然后再用一根线串起来。哇，那一定很好玩！”
　　凌荇从床上一跃而下，拿着电锯靠近江闻笛。
　　【倒计时：02：17：09】
　　高跟鞋踩在警局的瓷砖地上，急促的、枯燥的来回。从学校回来的警察说凌荇手上拿着枪，还说江闻笛是自愿和她离开的。离开前她告诉老师，舅舅会处理好。
　　高跟鞋又在磁砖地上踩过一个来回，江休云停下来，双手撑在江寄林的办公桌边。
　　她说：“我们平时都教过闻笛面对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做。我相信她不会有问题。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用小卜换闻笛，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
　　江休云是在半个小时之前赶到警察局的。
　　她原本在家里等参加同学聚会的江闻笛回家。结果孩子没有等到，倒是先等来了老师的电话。
　　江休云安抚过受到惊吓的黄老师，在去学校和警局找哥哥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到达警察局，江休云将老师告知的事情告诉江寄林，之后她便没有离开，留下和哥哥一起等待消息，找出对策。
　　一边的卜甜如坐针毡。她站起来说：“我可以，真的没关系，师傅，休云姐，你们信我。”
　　江休云安抚的拍了拍卜甜的肩，“我们不是不信你，我们是不信凌荇。如果闻笛知道你为了她出事，你觉得她后半生会好过吗？”
　　“可现在每过一秒钟，闻笛的危险就会多一分。”卜甜承认自己是心急了。
　　江闻笛虽然不是她看着长大的，但是她自从入警局以后就认识江闻笛，更不用说江寄林平时对她多有照顾。现在江闻笛有危险，她却什么都不能做。这让她挫败。
　　江休云的语气和走出教室的江闻笛如出一辙的冷静：“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
　　【倒计时：01：50：23】
　　电锯被丢在一边，凌荇穿上了衣服，盘腿坐在江闻笛对面。
　　江闻笛反手被绑在房间的桌子旁，这是凌荇刚给她换的位置。半个小时前凌荇拿着电锯扬言要在她的小腹上钻出两个洞，江闻笛不易察觉的缩了缩腰腹，在电锯真的钻上她之前，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自己的人生，在想起江休云和江寄林对她的教育时，她冲口而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做过这样的事情。”
　　“哈？”电锯在江闻笛小腹前0.01毫米的地方停下了。
　　凌荇握着小型电锯，蹲在江闻笛面前，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她：“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在别人的身上扎过洞洞眼儿，但不是用电锯。”
　　“稀——奇。”凌荇的兴致说来就来，电钻被她关掉，随手丢到了床边，“那你给我说说吧，你是怎么扎人的？”
　　江闻笛回忆着家里两位长辈的教导：面对凌荇这类罪犯的时候最不能表现出恐惧，要尽量平和又让对方能明白自己没有逃跑的意思，是能配合，能沟通的最无趣的受害人。
　　她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讲起来：“2012年8月31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六岁。那天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游乐园，我们家当时出了一点事，家里气氛很紧张，我们很久没有去游乐园玩过了。”
　　凌荇听到这里打断了她：“我给你换个位置，坐这里我不舒服。”
　　于是江闻笛就被凌荇换到了房间的桌子旁。而凌荇盘腿坐在江闻笛的对面，她的脊背倚着床沿，摆出听故事的姿态。
　　江闻笛被反绑的双手指甲偷偷抠着掌心，让身体不要因为回忆起往事而发抖。
　　凌荇用江闻笛的手机点了外卖。刷江闻笛的脸支付的时候，凌荇笑着骂她：“你真他爸的有钱啊，一千多的外卖你都能刷得出去。”
　　江闻笛没有接这句话，她问：“那我的故事你还听吗？”
　　凌荇说：“听，当然听。”
　　江闻笛深呼吸，说：“那天我们玩到很晚，玩得很开心。回家的时候，妈妈还告诉我等到明年的这时候我就会成为小学生。那时我就可以和我爸爸上同一所小学了。那是我最最期待的事情，我特别想做我爸爸的学妹。”
　　凌荇撇撇嘴：她最讨厌上学。
　　“那天晚上我因为困，所以很快就睡着了。有没有做梦，我也不记得了。睡到半夜的时候，我被妈妈叫了起来。”江闻笛想要拖延时间，她知道江寄林一定在想办法，所以她把那天每一件事，恨不能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凌荇。
　　只是越回忆她便越恐惧。六岁的江闻笛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她那么小，小的都没有看过几本探案小说，没有听过几条社会新闻。她还不是特别能够理解‘杀人’和‘死亡’的含义。
　　而死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不向任何人打招呼。
　　【倒计时：01：39：26】
　　不同于其他案件中的儿童受害者，江闻笛对父母被杀的事情记忆非常清晰，她甚至能够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心跳声和衣柜里樟脑丸的味道。
　　妈妈把自己从床上叫起来，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还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淡淡的皂角味道。江闻笛向凌荇说着这段尘封的往事，渐渐回到那一夜。她没有哭，她相信爸爸可以打败坏人。她躲进衣柜里，从衣柜的缝隙看到自己的房门被打开。
　　妈妈对她说：“宝宝，要勇敢。”
　　妈妈没有说爱她，因为妈妈和她都知道彼此的爱，所以再倾诉‘爱’就成了不必要的，多余的累赘话。所以妈妈只是说，要勇敢。
　　“说到现在，你还没说你怎么扎的人。”时间流逝，凌荇的耐心也渐渐失去了。
　　江闻笛急忙回神：“马上，马上就说到了。”
　　她已经说到了坏人开门。
　　那坏人是一个女人。如果不是江闻笛提前知道，她一定不会认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一个坏人。
　　那女人进门以后，抬手开枪的动作干脆利落，消音器没让子弹发出震天响的动静。江闻笛只看见房门打开，女人出现，妈妈倒下。
　　在黑暗中，在惊慌里，在樟脑丸的味道的包裹中，江闻笛摸到她的外套口袋里装着的一把小剪刀。
　　剪刀是粉红色，儿童用的。那是她在幼儿园做手工课的时候老师发的剪刀。江闻笛很喜欢。手工课结束以后不肯还给老师，自己偷偷藏起来，骗老师说找不到了。
　　回到家，江闻笛给爸爸看的时候当然遭到教育。
　　“我原本应该第二天把它还给老师，再向老师道歉的。”江闻笛垂下眼皮，嘴角无意识的抬起来，苦涩的笑容凝在嘴角，“谁知道那么巧。那女人打开衣柜门，在杀我之前，我用偷来的剪刀刺中了她的心口。”
　　凌荇上身前倾，“然后呢？那女人怎么样了？”
　　那女人愣住了。
　　年轻的女人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的年纪，齐刘海，长直发，杀人时干脆利落。儿童剪刀在她的心口没有造成多么严重的伤，甚至可以说只是皮外伤。
　　剪刀掉到地上，江闻笛恶狠狠的瞪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几秒，或者十几秒，女人从她房间的窗口跳走了。
　　凌荇撇嘴。她不满意这个结局，很无趣又很苍白。
　　下一秒，凌荇猛地顿悟：“等一下。你说这个事情发生在12年8月？”
　　江闻笛点头：“是。”
　　“杀你爸妈的女人是个年轻女人？”
　　“是。”
　　“她的齐刘海是不是歪歪的？眼睛下面是不是有一颗泪痣？”
　　“是。”
　　凌荇大惊：“你是——”
　　她把没有说完的后半段话咽了回去。与猛地顿悟相同，凌荇猛地大笑：“哈哈哈，原来，原来是你。”


第30章 倒数（下）
　　【倒计时：01：00：04】
　　凌荇用江闻笛手机点外卖的信息在第一时间就送到江寄林的手中。
　　江寄林当机立断决定接替外卖员的工作。他们在外卖店拦截了外卖员，拿到外卖以后赶到江闻笛定位的旅馆楼下布置现场。
　　除了卜甜和不肯离开的江休云，江寄林这回还带了一组五个配枪警员。
　　“一会儿先把她们房间的猫眼堵住，我去敲门，休云应声。休云你应声之后就找一个地方躲好。凌荇杀人不眨眼，我不确定开门之后我们会面对的是什么。”江寄林一边检查自己的枪支，一边冷静的下达指令，“见机行事吧，我们要活着的闻笛。凌荇……尽量捉活的。”
　　“好。”
　　“是！”
　　江休云与卜甜和其他警员一齐答应。
　　一行人分为两组，江寄林、卜甜和江休云坐电梯上楼，其他警员从安全通道走。
　　按照前台提供的房间号，江寄林敲响了203的房门。凌荇带着一丝丝脆甜的声音很快从门后响起：“谁呀？”
　　江休云答：“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对了，我还有外卖呢。光听你说故事，我都给忘了。”门内语气自若地这句对话让门外的三个人都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倒计时：00：58：11】
　　凌荇走到房门边，手搭到门把手上以后没有动。
　　早听出江休云声音的江闻笛浑身一颤，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的同时，欲盖弥彰的问凌荇：“怎么了？”
　　凌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耳朵贴到门上。如此保持了一段时间，凌荇回头对江闻笛轻蔑的笑：“救你的人来了。”
　　她大步走到江闻笛身边，解开与桌子缠住的绳。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听故事与讲故事的人，她们回归了原本绑架犯与人质的身份。
　　凌荇用枪口抵住江闻笛的后脑勺，说：“你去开门。”
　　一路配合到现在，又老老实实被绑又讲故事的江闻笛当然照做。
　　房门打开，江寄林克制不住的焦躁从眉眼里满溢。凌荇的手变换方向，扼住江闻笛的颈部，另一手调转枪头，对准江闻笛的太阳穴。
　　凌荇的目标明确：“卜甜呢？”
　　江寄林没有让卜甜和其他警员出现在门口。那样显得人太多，他怕让凌荇过于警惕而做出更高的防御或者攻击。
　　他说：“我们交换，你先把江闻笛放了。”
　　凌荇扼着江闻笛的脖子往后退几步，在房间没有关好的窗户前停下，她冷笑：“少来。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卜甜带来？”
　　这一招没能行通。江寄林便侧头，对站在墙后的卜甜招招手，“过来，小卜。”
　　卜甜应声站到房间门口让凌荇看见，江寄林同时说：“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不会说谎。”
　　卜甜今天穿着警服，整个人面部线条都显得更加冷峻严肃。凌荇一见她，眉眼都不自觉的温柔起来，语气更是腻的人起鸡皮疙瘩：“哎呀，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卜甜的长发扎成了马尾，她在凌荇刻意挑衅的甜腻语气中冷淡地说：“我说过，不要叫我‘姐姐’。”
　　“姐姐，过来。”凌荇不理她，但是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腻。
　　她得到的回应当然只有卜甜冷冰冰的一句‘你先把江闻笛放了’。
　　“放嘛，我肯定放的。”凌荇点头，拍了拍江闻笛的肩膀把她推出去。江闻笛踏出第一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凌荇已经站到窗台边，高高在上的睥睨天下。可是她的‘天下’似乎很简单，简单到不存在卜甜，而只有——
　　“舅舅闪开！”在意识到凌荇看的人到底是谁的第一瞬间，江闻笛朝着江寄林的方向扑过去。同时，凌荇扣下扳机，子弹划过江闻笛的肩膀，直入江寄林的腹部。
　　“师傅！”
　　卜甜尖叫着要冲过去，下一颗子弹落在卜甜的脚边，拦住她的去路。
　　凌荇甜腻的笑容不复存在，取而代之是冷漠。她在这一刻真正成为睥睨天下的帝王，对她的手下败将发号施令：“卜甜，过来。我不想说第三遍。”
　　【倒计时：00：49：36】
　　江寄林应声倒下，第一时间先去看江闻笛。江闻笛的衣服被子弹划破，肩膀破了一道口子，正在出血。
　　“去，找你妈去。”江寄林顾不得自己的伤，几乎是推搡着匆忙让江闻笛先离开。
　　躲在一边的警员也在第一声枪响之后围到了房间门口，随时准备朝房间内的凌荇开枪。
　　而卜甜就站在房间正中。
　　她挡住了警员射击的最佳位置，也挡住了凌荇射击的最佳位置。
　　她静静看着凌荇，隐忍的、恼怒的、无可奈何的看着凌荇。卜甜不是提线木偶，从来也没有当过提线木偶。可是这一刻卜甜看见自己身上长出一根隐形的丝线。线的另一端在谁的手上，卜甜看不见。
　　这种感觉很不好。卜甜抬抬手，试图扯断它。
　　“你要我过来干什么？”
　　凌荇由站改蹲，以卜甜作为人形盾牌，让警员彻底失去射击目标。
　　“和我谈恋爱。”凌荇的视线离不开卜甜的下颌线。太漂亮，太干脆了，就像卜甜的人一样，说什么做什么都那么利落。
　　卜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骂凌荇是她的下意识反应：“你在发疯。”
　　凌荇听了便弯曲眉眼大笑：“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呀。”
　　她说得对。卜甜哑然。
　　【倒计时：00：39：57】
　　房间内外现在形成一个很诡异的局面。
　　江闻笛成功解救，江休云带着她想要离开，但是母女二人统统放不下受伤流血的江寄林。江寄林被其他持枪的警员围在中间，维持着倒地的姿势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捂住受伤的腹部，眼睛盯着眼前属于卜甜的单薄坚毅的背影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错眼的功夫，凌荇枪里的子弹也会飞入卜甜的腹部。
　　蹲在窗沿上的凌荇也在看卜甜。
　　凌荇的文化水平不高，她描述不出卜甜现在在自己眼里美到一个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地步。她只是觉得穿着警服扎着马尾，一板一眼的卜甜比和她打架，抽她巴掌时还要好看。好看的她已经在脑海内脑补出了卜甜在床上时隐忍而克制的眉眼。
　　她想把卜甜平整的制服揉乱弄皱，想看卜甜不再板着脸，想看卜甜最原始的一面。
　　卜甜在凌荇炙热直白的眼神中错开眼。麦色的手腕上，那条新生的隐形的丝线原来不止一根。它有许许多多根。卜甜后知后觉，原来她是掌线的那个人，她的下一步决定着这房内外的变化。
　　如果是这样的话。
　　卜甜定了定心神。凌荇的枪至少用了五六次，现在弹匣里估计还有一半子弹。自己身后的同事除了师傅以外都穿了防弹衣。卜甜余光看见自己手边关闭着的厕所的门。
　　应该没问题。
　　卜甜抬手做了个手势。凌荇没看懂，但是卜甜的同事们看懂了。接下来卜甜握住厕所的门把手在打开的瞬间闪身躲进去，她身后的同事们把江寄林围住，火力的方向非常一致，对准窗口凌荇的位置。
　　凌荇回头，她身后是河，倒也不算无处可跳。但是她还是硬生生躲了两颗子弹，第三第四颗子弹分别穿过她的脚腕划过她的腰。凌荇从窗台跳进房内，一翻身躲到床后。她以床做掩护，几枪反击之后弹匣便空了。
　　眼见要躲不过去，凌荇大声喊：“等一下！我投降！”
　　【倒计时：00:20:12】
　　子弹停了，凌荇隔了几秒探头探脑的从床后冒出脑袋来。她的脸上原本就因为逃离法庭破窗的碎玻璃划的像是发了水痘，经过刚才枪林弹雨的洗礼，现在更是满脸鲜血，狰狞如小鬼儿。
　　见真的没有人再开枪，凌荇丢了无用的手枪，拖着伤腿从床后走出来。
　　重新在卜甜面前站定，她说：“我们重新谈条件。”
　　卜甜在这时从厕所里走出来，重新站到房间正中央的位置。她到底是警察，见多了血，不至于被凌荇此刻的样子吓到：“你似乎没有什么谈条件的能力了。”
　　“好坏啊，姐姐。”凌荇皱起脸来。可惜她现在的面目没有办法让她这样显得娇嗔可爱，反而让她像一团被擦过鼻血的纸巾，“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凌荇越过卜甜，指向被墙挡住的人：“那个女孩不姓江吧。她应该姓君。”
　　卜甜当然知道在‘831灭门惨案中’幸存的女孩子姓什么。只是这姓氏已经太久不被人提起。江闻笛好像生下来就是江家人，是她师傅的妹妹的女儿。以至于卜甜在听见的第一瞬间，下意识转头去找江闻笛。
　　可是江闻笛和江休云都被墙阻挡，江寄林也被同事围住，卜甜一个江家人都没能看见。直到她重新看向凌荇时，她后知后觉的肯定：江闻笛以前叫做君闻笛。
　　尽管如此，在看出凌荇的意图前，卜甜维持冷脸：“你想说什么？”
　　凌荇抱起胳膊：“我知道是谁杀了她父母。”
　　“这个我们警方已经知道了。”殷莲正在海纳医院被关着呢。
　　凌荇刚想摇头，扭动脖子时才察觉到脖颈也受了伤。她疼的叫了一声：“哎哟！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谁指使殷莲去干的这个事儿！”
　　“谁？”
　　凌荇那张布满血和伤的脸重新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新的条件了吧？”
　　【倒计时：00：00：00】


第31章 掌纹
　　蝉在夏末时死去，秋风埋葬它们的遗骸，落叶是它们的棺椁，令它们能安稳的在日益干涸的土地里长眠。
　　葛妙站在一棵梧桐树边上，秋风将它金黄的叶子从葛妙的头顶摘下，送到她的掌心。梧桐的叶片比葛妙的手掌还大，叶络根根分明，比葛妙的掌纹还要清晰。
　　她记得高中有一阵子，班上莫名其妙风靡起研究人的掌纹：生命线、事业线和爱情线，三根细线暗藏人的一生命运。班上研究的最清楚的同学坐在课桌上举着自己的手，告诉大家什么是‘断掌’，生命线要怎么看，婚姻线的断裂意味着什么。课间时大家都凑在那同学的身边，照着他的话对着自己的手心使劲看。
　　当时有断掌的同学高高举起自己的手，因为最独一无二，所以很快就得到了大家的羡慕。
　　葛妙也跟着看。可是她的手掌纹路和她从小到大的人生相同，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她既不是断掌，也没有看出自己会拥有多么厉害的事业和婚姻。
　　那个研究掌纹最清楚的同学后来握着葛妙的手，认真看了好几分钟。他说葛妙呀，你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欸。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你的婚姻可能有点儿坎坷吧。
　　坎坷吧。怎么坎坷呢？
　　“别看叶子了，走了走了，人家小张还在等着呢。”
　　张丽从单元楼道里匆匆走出来，见女儿傻站着看树叶，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女儿赶紧去骑电瓶车。
　　葛妙把梧桐叶收进风衣口袋，又从口袋里换出电瓶车钥匙。母女二人一路骑车，抵达川菜馆。
　　现在正是午饭的时间，川菜馆里人很多，大大小小的桌子挤满了被辣的满头大汗的食客。葛妙推开饭店门，辛辣扑鼻而入，顿时令人失去全部嗅觉。跟着张丽一起在角落的一张四人桌上，葛妙找到了妈妈口中的‘小张’。
　　那是前几个月开始就不断出现在张丽口中的‘好男人’：瘦弱的身材，略长的头发干净整齐，戴一副金色细边框的眼镜，笑起来时还有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斯文腼腆。
　　张丽和小张的妈妈是二十多年的老同事了。夏天时两人说起儿女的话题，突然发现两人的孩子年纪相仿，并且都未婚。于是两位母亲一拍即合，对儿女婚姻大事从夏天聊到秋天，也对各自的儿女从夏天催到秋天，终于在今天成功让两个孩子见上了第一面。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我点了一些招牌菜。阿姨，您和葛妙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小张把一张塑封好的菜单递过来。张丽接过，但并不看菜单，笑吟吟地对自己的老同事说：“你儿子真的懂事。”
　　那位老同事看起来和小张长得有些神似。她话中带笑，看葛妙的眼神已经是满意得不得了：“嗨，我今天出门前就跟他说的，第一次见妈妈的老朋友要大方一点。不过我儿子是这样的，对女孩子还是比较体贴的。”
　　葛妙一边听着妈妈之间客套的聊天，一边将视线扫过菜单，在‘主食’一栏停住。
　　她看见蛋炒饭。
　　殷莲最喜欢吃蛋炒饭。
　　原本葛妙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毕竟殷莲表现的什么都不喜欢的样子。医院里的饭不管是什么，什么味道，她都作风很好的吃得一干二净。顶多有的时候吃咸了她会多喝几杯水压一压。
　　葛妙知道殷莲喜欢吃蛋炒饭，是几个月前凌荇住进医院之后发生的事情。
　　是的，凌荇现在也住在海纳医院里。
　　夏天时凌荇绑架了江副队长的外甥女，以一些葛妙不清楚的交换条件让自己住进海纳医院养伤。
　　葛妙听到过卜警官和江副队长私下偷偷的聊天，说凌荇肯定还有计划，而这计划大概就是带殷莲一起回江州。
　　一向弄不明白殷莲和凌荇的葛妙听得晕头晕脑。
　　她始终无法把殷莲和‘杀人犯’联系起来，也始终无法把凌荇和‘殷莲的女朋友’联系起来。尤其是在那一天她单方面的质问过殷莲为什么对她关心以后，她和殷莲的关系就日益诡异。
　　殷莲每每看见她都似乎有话要说，嘴巴张了又合，直到葛妙从她的病房离开也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葛妙不敢问，也不敢听，每天进入殷莲的病房都像是和巫婆交换了双腿上岸的小美人鱼，脚踩在刀刃上，而殷莲却在代替她失去嗓音。
　　因此葛妙在凌荇来海纳医院的第三天向护士长提出自己是否可以不再负责207病房的日常。护士长也大概知道葛妙最近被殷莲盯上，好几次都被影响的情绪极其糟糕的事情。出于对未来工作更好的考虑，护士长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
　　虽然不再负责207病房，但是葛妙每天工作时还是会路过。她先路过殷莲的207，再经过凌荇住的219病房。也是在路过的时候，她听到凌荇在病房里对看守她的卜甜叽喳着说话：“……我们殷莲最喜欢吃蛋炒饭了。哎呀，姐姐，我在你面前提别的女孩子，你不会不高兴吧？”
　　卜甜的回答葛妙没有听见，只是记住了殷莲最喜欢吃蛋炒饭。
　　原来她也有喜欢吃的东西。
　　“妙妙，看这么半天，有什么想吃的吗？”张丽的手肘拱一拱葛妙的胳膊。
　　葛妙将神思收拢，伸出一根手指点点菜单，“妈妈，我有点想吃蛋炒饭。”
　　“蛋炒饭？我回去给你做好了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想吃的家里做不了的菜呢。”张丽其实只是为了喊女儿回神，没想到她真的点出了什么东西来。张丽一时有点尴尬，只好如此掩盖。
　　小张在葛妙对面说：“阿姨，没关系，我也喜欢吃蛋炒饭的，我们就要一份吧。”
　　是吗，你也喜欢啊。葛妙礼貌的对小张笑一笑。
　　小张的妈妈在边上笑着撮合，说哎呀，那挺好的，两个小孩口味也相同，以后可以多出来吃吃饭了。
　　张丽即刻会意，笑容和连声的肯定一道送出。
　　小张点的菜很快就端上来。川菜馆，当然每一盘菜都是满满当当的红。葛妙不太能吃辣，但是也不至于一口都吃不了。她慢条斯理地面对着眼前的剁椒鱼头频频伸筷子，那边小张已经非常得体的把不怎么辣的菜端到自己的母亲和张丽面前。
　　“你儿子真的好懂事呀，好会照顾人的。”张丽赞不绝口，看小张的眼神也极为满意。
　　小张回应了什么，葛妙没有听清。她的眼里只有红彤彤的鱼头。鱼没有眼皮，是死也不会瞑目的动物。它的眼睛也并非苍白，泛黄的眼底带着一丝丝红血丝，大概死时极为痛苦。
　　它做错了什么呢？它只是一条鱼。葛妙一边吃着它的头，一边在心底暗自提问。它没有选择，没有权利，哦，它也没有掌纹。
　　如果能让当年那个同学给它看一看，告诉它从生命线来看你这辈子会有成为剁椒鱼头的风险哦，它是不是就会趁早想办法逃亡？
　　葛妙被自己无厘头的念想逗笑。这笑倒是巧合的恰当，因为同一张饭桌上，剩下的人也都在这一刻笑起来。
　　“我和你阿姨都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先去边上逛逛，你们慢慢吃啊。”小张的妈妈对张丽使了个眼色，张丽便点点头。走时她悄声叮咛葛妙多说说话，别跟闷葫芦似的。
　　等到两位长辈都离开，饭桌上的气氛不免冷下来许多。
　　小张绞尽脑汁地找起话题：“你好像很喜欢吃鱼和蛋炒饭嘛，我看你今天只吃了这两道菜。”
　　蛋炒饭是在她们一起笑过之后服务员端上来的。小张为葛妙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葛妙道谢，用它配剁椒鱼头，埋头苦吃。
　　现在一碗饭已经基本见底，只剩下剁椒鱼头红彤彤的辣油留在碗中。
　　“辣椒鱼头的味道确实不错。”葛妙说，但是她没有提蛋炒饭。
　　“这家店的菜是不错的。我下班总会和同事一起过来吃。”小张环顾一圈，饭店里还是热闹，只有葛妙安安静静，垂着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还剩下几粒沾着红油的米饭。
　　小张只认为葛妙是一个过度安静的女孩子，不知道葛妙现在的心里有多么热闹。
　　蛋炒饭、鱼头、掌纹在葛妙的心里轮番出现，它们都有话要说，它们都有想要表达的东西。接到逃命中的殷莲的电话时出现的晕眩感在这一刻卷土重来，葛妙应接不暇。
　　“葛妙，葛妙？”
　　葛妙数不清今天自己走了多少次神，又被叫回来多少次。她礼貌的对着小张微笑，应付他的闲聊时再一次想起殷莲。
　　蛋炒饭确实很好吃。油和锅气很足，塞满一口以后整个口腔都是鸡蛋的油香和米香。怪不得殷莲喜欢。
　　“我听阿姨说，你是海纳医院的护士。要面对那些有精神问题的人，平时一定很辛苦吧？”小张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真诚又关切。葛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关切，但是反正她的眼睛也藏在镜片后面，她也可以真诚又认真。
　　“不辛苦的。我负责病区的病人都比较好。”病人不但是比较好，某位对她更是非常关心，关心的超出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关心的让她害怕。葛妙这么想着，夹起碗里剩下的一粒米送进嘴里。
　　“哦——那还不错。”
　　饭馆里嘈杂的人声填充着葛妙和小张之间逐渐冷却的气氛，然而冷掉的饭再怎么炒起来也不如新的好吃。葛妙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走神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耐心耗尽。
　　如果在夏天之前她遇到小张，她相信她一定会和张丽预想的一样去尝试和小张交往，在差不多的时间和她结婚，继续她普通又平凡的余生。
　　可是现在她好像没有办法了。
　　一整场饭局从还没有开始起，葛妙就不停的在想别的事情，想别的人，无论她怎么努力去倾听小张他们说话，思绪总会兜兜转转，回到让她害怕的想要逃避的人身上。
　　她提出结束这场让她无法专注的饭局。小张主动结账，葛妙说和他AA。
　　“没事没事。”
　　葛妙微笑：“哦，那我等一下直接把钱转给你妈妈吧。总不好第一次见面要你付钱。”
　　小张再度推脱，而葛妙又想起殷莲。如果是殷莲在，她一定不会说自己这样客套的话，也一定不会推脱。她只会老老实实告诉葛妙她需要付款的金额，在收到钱之后回一句‘收到’。
　　殷莲就是那么简单的人。
　　可是殷莲分明是让葛妙感到害怕和不安的人。她不应该这么频繁的想起她。
　　和小张一起站到饭店门口，葛妙的双手插进口袋里。她摸到梧桐叶，从口袋里取出，摊平放到掌心里。
　　小张也凑头过来：“恩？怎么有一片叶子？”
　　“不知道啊。”葛妙另一只手拍到梧桐叶上。叶子顷刻破碎，零散的几片碎片被秋风卷着离开。她的掌纹有了梧桐叶的遮挡，也不再清晰分明。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你的婚姻可能有点儿坎坷吧。
　　怎么坎坷呢？葛妙当时问那位同学，但是他挠着后脑勺，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葛妙现在还想问他，我的婚姻怎么就坎坷呢？
　　蛋炒饭的味道还残留在口腔里，油的味道、鸡蛋的味道、米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分明是很简单的一道炒饭，平时进饭店或者叫外卖根本想不起来点它。可是它竟然有那么复杂的味道。
　　我的婚姻，怎么不会坎坷呢。


第32章 野火（1）
　　大雾在深夜降临，笼罩希森市的一切。葛妙今天一早醒来就收到希森市气象局发布的大雾预警。她把手机放到口袋里，站在海纳医院二楼走廊窗边，看着白茫茫一片天地。
　　与此同时，殷莲也在隔着栅栏看这片遮掩一切的白雾。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一摸玻璃窗，后知后觉这不是玻璃上的雾气。
　　殷莲收回手，闷闷地坐到床边。床头柜有一本日历，绿色的大字印着‘14’，小小的红字写着‘九月’。殷莲抬手把它撕下，崭新的一页上写着9月15日，这才是今天的日期。
　　小推车轰隆隆的靠近，207病房的门被打开。一直到被喊名字，殷莲都盯着那张日历，没有回头。
　　“吃药了，殷莲。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很生硬的语气，很陌生的面孔。
　　殷莲从新负责自己的护士手中接过药，一袋子一起干咽。这位护士不会管自己有没有喝水，她问今天感觉怎么样，也只是一句例行问话，不是真的关切。
　　殷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意识到这一切的，可是就在她没有看见葛妙的第一天，她如同武侠小说里被打通任督二脉，明白了这些原本自己无法理解的道理。
　　葛护士不要她了。
　　殷莲递回吃空的药袋，等到新护士离开以后她重新看向日历。
　　还有两天就到她的生日。
　　殷莲每一年的生日都会过。只是不买蛋糕，吃面条。姜曼榆会在殷莲生日这一天给殷莲单独下一碗面条，用清水做底，放一颗煎蛋。煎蛋有时候煎的不好，边缘一圈焦黑，蛋黄却还没有熟。有时候面条里也没有调味，只是清水，只是面条，只是焦黑的煎蛋。要求姜曼榆煮面条给殷莲的殷远峥在餐桌上对这碗惨淡的面条看的很清楚，他一句话也不说。
　　只有姐姐会在这时候说话。
　　殷莲的姐姐叫做殷姜，取了爸爸和妈妈的姓氏当名字，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宝贝。
　　殷姜会在饭桌上笑话殷莲的生日凄惨，用软糯甜蜜的语气炫耀：“你没吃过蛋糕吧？爸爸已经答应我了，等我过九岁生日的时候请全班同学来家里玩，还要给我买一个双层的大蛋糕。喂，你知道什么叫‘双层’吗？”
　　殷莲那年六岁，过往每年殷姜生日时她都会被关在她的小屋里。她没有吃过蛋糕，也不知道什么叫‘双层’。她只知道保持站姿，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一枪打掉玻璃瓶上的小物件而不打碎玻璃瓶，这需要狠下一番功夫。她没有时间去看双层大蛋糕，也没有一个班级的同学可以请来家里玩。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殷姜最最最讨厌这个妹妹，时时刻刻都要与她作对。饭桌上的大人们也都哑了，可殷姜偏偏只盯着殷莲一个人。
　　殷莲咽下嘴里的煎蛋，烧焦的边沿划过她的食道，“我不知道。”
　　殷姜得意地从鼻子里‘哼’，下巴抬得高高的，斜起眼睛瞥殷莲。她说你不知道就对了，那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宝贝才会有的，是公主才有的。
　　殷莲把她的清水面条吃完，说：“我是殷莲，不是公主。”
　　她站起来，看殷姜的怒火只是看，看天看地，看凌荇发火时一样普普通通的看。殷莲又说：“你也不是公主，你是殷姜。”
　　在殷姜大哭大闹的脾气中，殷莲回到她的小屋。
　　回忆到这里停止。殷莲的目光从日历上移开。房间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海纳医院的护士，她说后天是殷莲的生日，问殷莲想要吃蛋糕还是面条——这是海纳医院每年对患者的福利，前几年殷莲也有——殷莲说面条。
　　等到这位护士离开，齐肩黑发，圆脸的俞可蓓医生走进殷莲的病房。
　　俞可蓓是殷莲的主治医生。这几年一直都是殷莲去她的诊室找她进行心理治疗。自从凌荇来了之后，警方为了加强防范，请俞可蓓医生进入殷莲的病房为她进行每周的心理治疗。
　　俞可蓓和殷莲曾经就这个问题聊过。她询问殷莲对更换心理治疗的场所有没有什么想法，这件事在她心里有什么影响。殷莲的回答和过去两年多每一次她们治疗时相同‘没有想法’。
　　“殷莲。”俞可蓓关上病房门，轻轻叫她。
　　殷莲点点头，坐到沙发上，等待俞可蓓坐到自己身侧另一张单人小沙发上。那是俞可蓓的老座位。
　　俞可蓓坐下，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殷莲答：“老样子。”
　　“马上就到你的生日了。”殷莲一向是话非常非常少的人，如果俞可蓓不开启任何话题，接下来的五十分钟她们将会在沉默中度过，“关于生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往年殷莲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没有’，‘不想说’，‘不知道’。
　　今年殷莲经历许多不一样的事情。她逃跑又回来，见到女朋友又受枪伤。俞可蓓还听她说了她和葛妙的事情。俞可蓓想，或许殷莲会有不同的答案。
　　“没有。”
　　否定仿佛是下意识地回答，殷莲很快收住嘴巴改口：“刚才想到小时候过生日的事情了。”
　　俞可蓓把欣喜藏在心底，脸上不展现半分。她平静地问：“是你小时候的生日吗？”
　　“不是，是殷姜。”
　　身为殷莲的主治医师，俞可蓓非常清楚殷莲的家庭成员，“是你姐姐呀。”
　　“是的。”殷莲说，“姐姐说她过九岁生日时要吃双层蛋糕，还要请全班同学来家里玩。”
　　俞可蓓没有接话。
　　殷莲继续说：“可是她没有吃到双层蛋糕，也没有请到全班同学。”
　　殷莲平淡的话语中，俞可蓓没有听出同情或是伤感，也没有听到幸灾乐祸又或者落井下石的贬低。
　　俞可蓓安静的等待殷莲的下文，仍然没有接话。
　　而她没有给出回应的理由很简单：她知道殷姜没有吃到双层蛋糕，也没有请到全班同学，因为八岁的殷姜死在一场深夜的大火里，她没有九岁的生日。
　　俞可蓓查过当年大火的新闻报道。报纸上说火源是殷姜房间的香薰蜡烛。
　　那场火很大，大的把殷莲的家完全烧为灰烬。作为父亲的殷远峥几次想要冲进火场去救大女儿，可是都没能成功。最后她们一家三口眼睁睁地看着殷姜死在火里，无能为力。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俞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流眼泪？”殷莲冷冰冰地盯着俞可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俞可蓓说，如果你想哭的话，可以哭。
　　殷莲的手垂下来，“我不想哭。我还是不能理解……什么时候应该难过，什么时候应该开心。”
　　她说话的时候，头也跟着垂下来，像是犯了错的小朋友。这么一看，就有些难过的样子了。俞可蓓适时的告诉她：“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很难过。”
　　殷莲的头抬起来，眼神清澈胜过稚童：“那我应该怎么样让眼泪掉下来呢？”


第33章 野火（2）
　　在人类的眼球外上方有泪腺，分泌出来的液体就是泪。泪的主要成分是血液中的水份。水从泪腺中排出后，进入位于结膜内的泪囊。然后再排入泪管。人流泪的原因有很多种：疼痛、伤心、委屈或激动，眼睛里进了沙子也会流眼泪，有的人有见风流眼泪的症状。
　　殷莲的眼睛没有进沙子，也没有见风流泪的症状。她学不会落泪，如同她不知道应该怎么笑。
　　俞可蓓和她工作两年多的时间里，不是‘几乎’，而是从来没有见过殷莲笑。
　　多数人想到开心的事情会大笑，维持礼貌的时候会微笑，回忆难过事情时会苦笑……但是殷莲从来没有。她的脸上也很少出现表情。
　　‘情感淡漠’是很多精神疾病诊断的标准之一，俞可蓓也曾因殷莲的面无表情而怀疑过她患有精神分裂。可是殷莲并没有出现过幻听、幻觉等症状。
　　在这两年多的交往中，俞可蓓逐渐意识到殷莲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她不说话，但是问什么答什么，多数情况不会撒谎，不知道怎么回答宁愿沉默也不会瞎说。俞可蓓曾询问过她有关她家庭的情况，殷莲回答的很少，简单几个字带过。
　　“其实你也不是一定要流眼泪的。”
　　殷莲说，可是难过的时候大家都会哭。“只有我不会。”
　　她的心空空的。以前和凌荇在一起，凌荇告诉过她，开心的时候心脏会被快乐填的满满的，那时候就要笑，要大笑。怎么笑呢？殷莲看着凌荇的样子，学着她张大嘴巴，说‘哈，哈，哈’。
　　殷莲的嘴角不知道怎么上扬，用苹果肌去抬嘴巴，整张脸好像整容失败以后无法自如活动，尴尬而僵硬。
　　后来凌荇又教她哭。什么时候要哭呢？没吃到好吃的东西要哭，恶作剧没成功也要哭，不高兴了就要哭。凌荇说想哭的时候就要哭。可是殷莲根本没有想要哭的时候。和学习大笑相同，殷莲用苹果肌去挤自己的眼睛，想要挤出一点儿眼泪来。
　　哭比笑难多了，殷莲最后选择打哈欠让自己的眼睛里至少掉落一些东西。
　　俞可蓓清清嗓子。其实如果面对的是其他病人，俞可蓓会问她们：你很想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吗？
　　但是她知道面对殷莲，这个问题或许有点绕。俞可蓓想了想，尽量简单的问：“你很想要哭吗？”
　　茫然自殷莲脸上流露。她说：“我不知道。”
　　俞可蓓又问：“姐姐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没有。”
　　“家里着火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在想什么吗？”
　　红色的火光在殷莲的眼睛里遥不可及。她仰着头，脖颈弯成怪异的弧度，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家。火光汹汹，气势高涨，烧毁一切，消灭一切，让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它还对它无能为力。
　　殷莲的鼻腔里都是烧焦的臭味，房屋被火烧塌，焦黑的分辨不清是什么的物体从高空坠落，砸到殷莲面前。火星溅到殷莲的身上，烧破她的衣服。
　　“殷姜！殷姜——”殷莲分辨不清那是妈妈还是爸爸的呼唤。哭着叫着，好多好多声‘殷姜’混乱的叠在一起，落进殷莲的耳朵里统统变成嗡嗡声。殷莲的手被火星灼烧，她没有觉出痛，只认为温暖。
　　火光漫天，殷莲赤脚站在居民楼外，被火焰烤的浑身暖融融的。
　　“我什么都没有想，只记得很暖。”
　　俞可蓓：“那你爸爸妈妈呢？”
　　“有一个人在救殷姜，我不记得是谁。”
　　“那你看到那个人在救殷姜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去帮帮忙呢？”
　　殷莲眼里的火光消散。她望着俞可蓓，光线不足的房间让俞可蓓没有办法看清楚殷莲的表情。她听着她说：“不会。没有人让我去帮忙。而且起火之前殷姜就已经死了。是她的尸体很重要吗？”
　　这和新闻报道上的不同。俞可蓓重复：“起火之前殷姜就已经死了？”
　　“是。”
　　“她是怎么死的？”
　　殷莲微微前倾上身，脸与窗外还没有消散的雾重叠。她看着俞可蓓的眼睛，答得认真：“对不起俞医生。爸爸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不能告诉你。”
　　俞可蓓挺直脊背，“可是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也需要告诉卜警官。因为听上去这件事有一点像是非正常死亡，这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殷莲说，“不管是谁来问，我都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俞可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上报。不过让我们先继续聊其他的事情吧。”
　　俞可蓓离开殷莲的病房时已经将近中午。
　　她和送饭的护士擦肩而过，听到凌荇病房里吵吵嚷嚷的叫喊：“我就是要给殷莲去过生日！就要！你不让我去我就哭了！”
　　俞可蓓情不自禁地捂住额头，同时忍不住发自肺腑的心疼在凌荇病房里看守她的卜甜警官。
　　卜甜面无表情的坐在凌荇对面的沙发上冷眼看她。凌荇脸上细碎的小伤口已经完全好了，脚踝被子弹射穿的伤需要多养一段时间，而且未来的日子里她不能再有过多剧烈的运动，否则容易瘸。
　　凌荇本人对自己的身体毫无爱护意识，被送入海纳医院之后只消停了最初的两个星期。一旦发现自己有所好转，她就开始不停的折腾。
　　被江寄林派来看管她的卜甜是凌荇这段时间唯一的受害者。
　　“我知道你在动什么脑筋。”凌荇在病床上把自己扭成一团麻花，要不是她脚上的绷带还绑着，受伤的左脚动起来看上去很僵硬，卜甜真的会认为她在装病，“你想趁着殷莲生日和她一起逃走。”
　　“我！没！有！”凌荇扭了半天，把自己扭得头晕目眩。她一翻身跪坐到床上，上身往卜甜的方向前倾，双臂伸长，去够坐在她对面的卜甜，“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拜托！我虽然是个疯了的坏人，但是我很遵守承诺的好不好！我说了会告诉你指使殷莲去杀江闻笛爸妈的人，我说了没！”
　　凌荇确实说了，卜甜无法反驳。
　　江州元荣集团以运输起家，后来逐渐发展起来，产业涉及到地产、商业和和金融三大板块。目前是国内赫赫有名的一家大型企业，无论是江州人还是和江州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希森人都知道它。卜甜家小区对面还有一座元荣集团旗下建造的商场。而这个大名鼎鼎的元荣集团的董事长姓霍，现在五十多岁。他原本只是江州市的一个普通孩子。长大以后靠着自己的努力白手起家，非常了得。
　　凌荇说是霍总让殷莲去杀的人，卜甜和江寄林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毕竟根据她们从前的调查，殷莲的父亲殷远峥是元荣集团的老员工。在殷远峥癌症离世后，这位霍总有意收养殷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收养手续迟迟没有能办下来。而无论手续是否齐全，殷莲和元荣集团显然脱不了关系。
　　面对凌荇的证词，江寄林只能拖着还没有养好的身体去搜寻证物证明。
　　当然，能让凌荇提供是最为方便的。可惜这人太不靠谱了。
　　卜甜想到这里，面部肌肉线条又冷硬了一些：“你是说了，但是你也没有证据能证明。”
　　“烦死啦。”凌荇在即将摔倒前用掌心稳稳地撑住卜甜的双肩，她往前蹭了小半步，脸贴近卜甜的脸，“是不是我想给别的女人过生日，你吃醋啦？放心，虽然殷莲还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现在更爱你。”
　　‘女朋友’，‘爱’，‘吃醋’，诸如此类的词汇最近几个月是卜甜世界里的‘热搜’，占据她生活中极大的部分。听得她耳朵发疼，几度叫停。可惜凌荇不是软件，没有办法关闭或者屏蔽关键词。
　　卜甜越让她闭嘴，她说的越开心。
　　卜甜侧头，推开她的手。在凌荇唧唧歪歪的尖叫中，卜甜说：“你少发点疯，我没空和你玩游戏。”
　　凌荇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摔倒。她气呼呼的跪直，指着卜甜鼻子大骂：“你有病呀！给你点好脸色不错了，你还要干嘛！差不多得了卜甜，你是不是想让我像打你师傅那样给你几枪你才高兴？！”
　　卜甜噌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瞪着凌荇，面如黑云。
　　凌荇跪坐病床，费力地抻长脖颈，仰起头。卜甜在她眼前如断头台上的铡刀，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在顷刻间夺去凌荇的性命。
　　凌荇浑身的血液被卜甜冰冷坚硬的神情反向加热，轰轰烈烈地在五脏六腑中奔腾。它们在叫，它们在笑，它们催促她伸出手，挽住这一把冰凉的利刃。凌荇从来都是本能动物，沸腾的血液催促她，她就伸手，她就挽上这一把铡刀。
　　可那是铡刀——卜甜重重推开她伸过来的的手，凌荇猝不及防，跌坐到床上。
　　“凌荇，好玩吗？”
　　凌荇的眼睛眨一眨，上翘的眼尾在这时别有一番不合时宜的妩媚。
　　“到底是谁有病？到底是谁差不多得了？”卜甜一字一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给你产生了某种错觉。凌荇，你给我听好，我绝对、永远不可能会喜欢你，更不可能和你谈什么狗屁恋爱。”
　　凌荇忍着屁股砸到床上的痛，把散乱的长发胡乱的堆到脸后，“为什么？我长得不好看？我不够可爱？我不够聪明？拜托，我杀了那么多人，把警察都玩得团团转，我这么厉害，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好不——”
　　“因为我是警察！”卜甜一只手揪住凌荇的衣领，提一个小鸡仔似的扯着凌荇，粗暴地打断凌荇的话，“我的职责就是把你这种随便杀人的恶狗抓起来关进监狱！我为什么不和你谈恋爱？你看看你自己，疯癫、自私、把他人的痛苦当作自己乐趣，你连做人最基本的道德都没有，你也配和我谈恋爱？！你懂什么是‘爱’吗！”
　　凌荇的后脖颈被病房号紧紧勒着，她的脖子真的要被这把‘铡刀’斩断。喉头艰难的滚动，凌荇发出‘嗬嗬’的笑声。她几次尝试直起脖颈都没能成功，过度后仰的脖颈让她快要断气，凌荇嘶哑着嗓音说：“你就知道爱是什么啦？姐姐，你也没有那么正义吧，你看，现在我没有打你，可是你要把我，要把我勒断气了。”
　　卜甜松开手，凌荇摸了摸后脖颈，笑容很快又甜起来。她说姐姐呀，姐姐，发那么大的脾气干什么呢？
　　“我不是你的姐姐。”
　　卜甜再度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第34章 野火（3）
　　“姐姐，你不动柴火，妈妈来。”
　　“姐姐，妈妈可以的，你歇歇。”
　　“姐姐，读书最要紧，知道吗？”
　　姐姐，姐姐，姐姐……
　　卜甜靠在凌荇病房门口，她的头贴在墙上，冰凉的触感令她浑身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疲惫在这时涌起，卜甜从口袋里找出一颗话梅。拨开包装纸时，卜甜才看见自己的虎口被凌荇的衣物勒出一道红印。
　　拨开包装纸的速度放慢许多，棕黑色的话梅从白色的包装纸里被取出来，送进卜甜口中。熟悉的酸咸在口腔慢慢溢开，卜甜想起妈妈。
　　话梅是卜甜小时候唯一的零食。
　　每隔一段时间，她会和妈妈一起去山里摘青梅。回家以后，妈妈会把摘下来的青梅先用盐水浸泡，再用盐使劲搓，搓到表皮发软但不破皮，再拿去晒干。晒干以后，妈妈就会找出家里专门用来腌梅子的小坛子，一层青梅一层糖的把它们装起来，藏到院子一角，等到卜甜想吃的时候就去拿一颗。
　　那是卜甜最喜欢吃的东西。
　　很多时候干活儿累了，认字乏了，不开心了，她就会去小坛子里拿两颗梅子，她一颗，妈妈一颗。
　　而妈妈每一次都会笑着推开她递过话梅的手，说太酸了，让卜甜替她多吃一颗。
　　卜甜当时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妈妈其实是舍不得吃。她家里条件不好，一颗梅子基本上不花钱，可也是难得的零嘴。如果被爸爸看见妈妈在做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她们母女都得挨打。
　　卜甜很清楚这些。所以她说，等我以后长大，一定要给妈妈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话梅。
　　“好啊。”妈妈的面容在卜甜记忆里已经很模糊，她只能想起妈妈的声音。她听到妈妈说，那我们姐姐一定要好好读书，要考上大学，离开凤凰村，去当一个真的凤凰。
　　当一个，真的凤凰……话梅的味道充斥嘴巴，卜甜仰起头，头顶着墙壁，使劲的眨眼睛，让准备掉下来的眼泪重新回到身体里。
　　不疾不徐地脚步这时在走廊响起，温柔的女声也传来：“卜警官，正好您在这里，我有个事情想和您说一下。”
　　卜甜回神，揉了揉后脖颈。找她的人是殷莲的主治医生俞可蓓，卜甜这段时间都在海纳医院，当然认识她。
　　回归一贯的严肃，卜甜问：“什么事？”
　　俞可蓓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刚才我和殷莲进行咨询，说起殷莲的姐姐殷姜去世的事情，我不知道这件事您这边了解多少。”
　　“她姐姐？我记得是大火的时候意外去世的吧。”
　　俞可蓓点头：“对，我看的新闻报道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刚才殷莲说殷姜在大火之前已经去世了。”
　　“什么？”
　　这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卜甜向俞可蓓表示她知道了，随后就打电话回局里，找同事去确认。
　　同事的电话直到中午才回过来。那时候凌荇正挑剔着医院午饭的饭菜。她叽叽喳喳，时不时觑一眼卜甜的神情，很明显的要引起她的注意。
　　卜甜不把注意力分给凌荇。她从病房离开，走到走廊尽头听。
　　同事给的回答和她们之前了解的一样：夏天的夜里，殷姜点了香薰蜡烛，结果空调风把火焰吹偏，烧到殷姜床头的挂饰，之后引发大火。火源在殷姜房里，睡熟的八岁女孩没能逃脱。
　　“大火发生的时候，殷家其他人在哪里？”
　　“当然是家里了。事发后他们一家都做过笔录的。父母和殷莲都说，当时在房间里睡觉，等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
　　确实有哪里不太对劲。卜甜说不好这是俞可蓓告诉她火灾可能另有隐情之后的自我暗示还是真的不对劲。她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一颗话梅含进嘴里，问：“还有吗？”
　　同事不知道她到底要问什么，翻着江州市警局传过来的文件说：“还有？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卜甜姐，我听江州那边说，那场火特别大，大的发邪。人都烧焦了，只有一具焦尸。”
　　卜甜：“别说邪门的话。只有焦尸也是有尸体，当时殷姜的家属有没有做尸检？”
　　“没有。家属说是火灾，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烧成那样已经够心疼的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做尸检了。这件事儿看着就叫人糟心，好好的一家四口，一场大火说没就没了。后来调查清楚起火源头，这案子也就结了。”
　　卜甜揉了揉眉心，“好。你把资料发我一份，我和江副队长同步一下。”
　　几页资料很快就发到卜甜的手机里。她逐一翻阅，报告都很正常，从现场照片来看殷莲家确实也已经烧为灰烬，可是这火也太大了。
　　‘真像一场野火。’照片上是殷姜的房间，烧的只能辨认出床架子。卜甜一边想着火势的猛烈，一边翻看下一张现场照片，殷莲父母的房间也烧得干干净净，下一张照片是书房……‘殷莲的房间呢？’
　　卜甜又往后滑了几张照片，在标记为‘仓库’的小房间，她看到了这个家的第三张小小床架。
　　难道殷莲一直住在仓库？没道理吧。殷家是一个一百五十平左右的大平层，单是殷姜的房间就占据了二十平方。根据笔录来看，殷姜的房间满满当当，摆着衣柜、写字台、还有专门收纳娃娃和玩具的柜子。殷莲的父母应该很疼女儿——卜甜的舌尖挑了挑嘴里的话梅，酸咸的味道浓了——不对，准确的说，殷莲的父母应该很疼殷姜。
　　卜甜三岁时，妈妈生了一个儿子。
　　妈妈会生儿子，也要生儿子。这件事在卜甜小小的脑袋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人特意告诉过她家里还需要一个弟弟，但是她有记忆开始，她就知道家里需要一个儿子。
　　卜甜看着妈妈的肚子从平坦到渐渐隆起，吹了气球似的长大。她很难想象妈妈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孩子，总盯着看。看得多了，她自己在家里找来一个小小的圆形簸箩，掀开衣服把簸箩放进去，学着妈妈怀弟弟的样子。
　　妈妈见了她直笑。笑着笑着，妈妈用满是龟裂和老茧的手抹了一把眼角。她蹲到卜甜身前，从她衣服下面取出那个小簸箩。妈妈说：“姐姐呀，你还小，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等你六岁，妈妈送你去读小学。”
　　“我知道。妈妈说过，读小学就可以认字学文化，以后就能赚大钱，离开凤凰村，当真的凤凰。”
　　“是啊。姐姐，你现在可不能和妈妈一样怀小孩知道吗？你读完大学以前都不可以怀小孩。”
　　卜甜的妈妈只上过一年学。可是只上过一年学，她也知道让女儿不要重复自己的命运。她不知道要怎么像其他有文化的妈妈那样循循善诱的引导，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叮咛：姐姐，去读书。姐姐，你要上大学，当真的凤凰。
　　弟弟出生那天，妈妈痛了一整天。惨叫声在早上刚开始还能忍得住，等到中午时妈妈满身是汗，五官扭曲，话说不出一句。这时妈妈也没有叫，不是忍得住，而是已经失去力气。爸爸在请产婆的路上又喝了几杯酒，一直到傍晚才醉醺醺地带着产婆回来。
　　那时妈妈已经快要休克，卜甜也吓傻了。她握着妈妈的手，一边哭一边帮妈妈擦汗擦血。
　　产婆见状，立刻哇啦哇啦的大叫。她把卜甜打发出去，又去找人手来帮忙。卜甜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妈妈。
　　妈妈和她像是有心灵感应，哪怕躺在床上，哪怕已经没有力气，妈妈的视线还是准准地落到门缝后的卜甜身上。
　　她没有力气，用口型对卜甜说：‘读书。’
　　读书。
　　刻入卜甜生命中，最大最重要的事情。
　　妈妈没有因为生儿子难产离世，她苦苦挣扎一天一夜，在产婆‘不成了不成了’的大呼小叫中，一个大胖小子呱呱坠地。
　　婴孩啼哭和日出一同出现，产婆喜悦的对卜甜的爸爸说：“恭喜你啊老卜，你这儿子带着逢凶化吉的命生下来的！以后一定大富大贵！”
　　一边跟着帮了一天忙的妇人们也七嘴八舌，说老卜这回你要熬出头了，你看你老婆遭多大的罪，要不是你这儿子有富贵命呀，她们母子指定活不下来。
　　卜甜的爸爸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站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小卜甜在欢喜的人群中默然转身，她到院子的柴火堆下面去找她的话梅坛子。
　　卜甜没有记错的话，上个月王家的妈妈生孩子也是这样艰难。那个妈妈熬了一天才把孩子生下来，生的是个女儿。
　　当时村子里的人说，那女儿是小灾星，没出生就想着克妈了。
　　卜甜不明白，但又明白这其中的区别。男孩和女孩，儿子和女儿，从一出生就是不一样的。
　　小卜甜从坛子里取出一颗话梅回到房间时，爸爸已经带着其他人走了。出门前他大声地说要请大家吃饭好好庆祝。
　　没有人在意屋里刚生完孩子的母亲，也没有人在意刚刚真正成为姐姐的卜甜。卜甜的话梅送到妈妈嘴边。那是妈妈第一次接下卜甜递来的零嘴。
　　妈妈的嘴里有淡淡的话梅的味道，她的胳膊也伸不出，只能静静望着卜甜微笑。
　　吉祥如意、逢凶化吉的儿子在一岁时失去了因为他而得以活下来的母亲。
　　那时卜甜四岁。妈妈生了一场大病，合上眼睛之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尽全力捏了捏卜甜的手。她知道妈妈的意思，她说她会好好读书。妈妈合上眼睛，年仅四岁的新‘妈妈’在这一刻诞生。
　　卜甜锁上手机屏幕。长时间盯着现场照片，卜甜的眼睛发酸发胀。她闭上眼捏一捏眉心，睁开眼时从窗户的倒影中看到她自己：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成马尾，脸颊轮廓鲜明尖锐。卜甜记不起妈妈的模样，可是她的单眼皮与爸爸和弟弟的双眼皮并不相同，那么妈妈的眼睛应该和她的眼睛很像才对。
　　只是卜甜的这一双眼睛里没有记忆中温柔的感觉，她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面孔，如同看每一个嫌疑人。
　　在做饭、喂猪、照顾弟弟……许多繁杂的家庭琐事中长大的卜甜，她一路靠着自己考出凤凰村，成为警察。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为现在的自己骄傲。
　　卜甜胸口满溢着苦涩与自信。她伸手正了正衬衫的领子，想起自己也是一个姐姐。不同于殷姜，相同于殷莲，她们都是家庭中不被偏爱的那一个女儿。
　　殷莲独自一人坐在被雾和栅栏笼罩的病房。
　　天光阴沉，空气寒冷，她想到那一夜大火之前她站在殷姜房间门口。殷姜盖着粉色的被子熟睡，嘴巴微微张开，偶尔发出几声轻鼾。
　　殷莲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从以前开始就这么睡觉。她住在和姐姐房间隔得最远的地方，晚上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打扰到她。
　　那一晚六岁的殷莲饶有兴致的走到从未踏足的姐姐房间。她看过姐姐房间里两大柜子的娃娃和玩具，看过姐姐满满一整个衣柜的公主裙，看过姐姐床头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小花绳，最后她看向姐姐。
　　熟睡的姐姐不会笑话她，不会戏弄她，也不会说风凉话。尽管殷莲不知道什么是被笑话，什么是被戏弄，什么是风凉话。她只是觉得睡着的姐姐比平时安静好多。
　　谈不上比平时安静这件事儿是好还是不好，殷莲手脚并用的爬上姐姐的床，高高举起手中的刀。


第35章 诞生
　　……
　　可爱小天使，妈咪的阳光，甜心宝贝。
　　一年前，在他出生之际，
　　地面和天空不乏征兆可寻：
　　春天的太阳，窗台的天竺葵，
　　庭院里手摇风琴的乐音，
　　包在玫瑰红纸张里的好运势。
　　他母亲在分娩前做了个预示命运的梦：
　　梦中见到鸽子是个好兆头——
　　如果抓得到它，一位恭候已久的客人就会到来。
　　叩叩，是谁在敲门啊？是小阿道夫的心在敲。
　　——辛波斯卡《万物静默如谜》
　　“叩叩。”
　　病房门被敲响，殷莲喊一句“请进”。
　　进门的人长得不高，盘发，高额阔面，戴一副黑框眼镜。她推着小推车，车上除了药以外，还有一碗盖着盖子的面。
　　殷莲没有看面，自从人进门以后，她就盯着人看。等到药袋递到她的面前，殷莲问：“葛护士，今天怎么换你来了？”
　　葛妙一哂：“那我走。”
　　殷莲拿走葛妙手中的药袋，服药后再接过葛妙递来的水。天冷下来，杯中也变成温水。
　　殷莲归还空药袋和空杯子，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葛妙，认真道谢。
　　葛妙没有理睬她这句话，转头从小推车上把面端到她和殷莲中间的茶几上。
　　“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殷莲揭开碗上的盖子，面条是热腾腾的清汤面，卧了一只卖相很好的溏心蛋和一把小青菜。
　　殷莲重新抬头，“这是你做的吗？”
　　“什么？”
　　殷莲看着面碗，“去年我的面条里没有蛋和青菜。今年有了。为什么？是你给我做的面条吗？”
　　葛妙的眉毛拧成一个小结：“你不是说我不喜欢你吗？不喜欢你，干嘛给你做面条？”
　　这句话落下，葛妙又意识到殷莲未必能听懂。她很快改口说陈述句：“不喜欢你是不会给你做面条的。”
　　殷莲拿起筷子，往嘴里送第一口面条之前对葛妙说：“可以等我吃完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要说什么？我很忙。”
　　殷莲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葛妙身前。她问葛妙：“你为什么不来给我送药了？”
　　为什么。不来。给我。
　　殷莲的问题总是那么坦荡，她不会认为自己的提问有什么问题，更不会考虑被问的人的心情。所有事情到殷莲嘴里就只会剩下一种状态：理所当然。
　　这是殷莲一向的行为处事，葛妙已经习惯。
　　葛妙的心跳呼吸都没有变化，平静的回答殷莲：“我向护士长申请不再负责你的病房。”
　　殷莲追问：“那你今天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今天负责你病房的护士请病假了。”
　　殷莲的眼睛眨了又眨。放在以前她会很笃定葛妙现在的态度是喜欢自己，可是现在她知道冷漠不代表喜欢。俞医生告诉过她，疼痛不是喜欢。
　　殷莲今天二十八岁。
　　过往整整二十八年她都认为爱意表达需要通过伤害：罚站、挨打、被割伤……直接而明白的表达方式，带来身体疼痛的表达方式。
　　一夕间，有人告诉她爱不是这样。
　　爱应该是为伤口上药，是倾听噩梦，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接起电话。
　　巨大的反差，冲击殷莲晕了头。
　　“葛护士。”
　　今天是一个晴天，阳光从栏杆里透进来。包裹着殷莲的阳光是暖橙色的橘子酒，殷莲沉醉其中，说话神情和语气浮在空中，飘飘荡荡。
　　“你上次说我在关心你，还举了很多例子。我想了很久，我确实在关心你。”殷莲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的音节都清晰明了，“按照俞医生教我的道理。葛护士，我喜欢你。”
　　葛妙今年二十六岁。
　　在今天以前，她从来没有被人表白过。少女时身边的同学们都懵懂恋爱，成双成对的躲在校园角落里拥抱接吻。葛妙独自一人背着沉重的书包，慢悠悠地路过所有人。
　　她也期待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出现，跨越千山万水到她面前向她表达爱意。她也好奇过那人的样貌和性格，是外向还是内向呢，会不会体贴呢？她们会怎么认识？在课堂上偷偷看过的言情小说是葛妙对恋爱日常的蓝本。哪怕从小到大葛妙看见的每一个男生都没有给予过她心跳加速的悸动，葛妙仍然认为有一天会有一个男生到她的面前，说他喜欢她。
　　葛妙站在阴影里，秋日的寒凉在这一刻体现，怨灵似的缠住她。葛妙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满是怨气的寒凉一寸寸裹挟她的身体，夺走她的声音。
　　病房内安静下来，走廊上护士们查房闲聊的话语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217病房查过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等一下过去。’
　　‘昨天晚班说她又藏药了。’
　　‘又藏？’
　　‘是啊，这回藏在手心里。我都服了，谁能想到啊？’
　　‘手心？——那确实想不到。’
　　确实想不到。
　　没有外向或是内向，谈不上体贴与否，更不是什么浪漫的相识。葛妙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工作中的一位病人表白，而且还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杀人犯。她在脑海里把‘病人’‘工作里的’‘女人’‘杀人犯’这几个关键词捉出来想要做一个排序，每一个词都让人瞋目结舌，她排不出一个‘最’。
　　‘哎呀，算啦，想不到也得想。今天你去查房的时候多看看吧。’
　　‘唉，反正总得去查的。’
　　走廊上同事们的抱怨声渐行渐远，缠住葛妙的‘怨灵’见她毫无反抗之意也逐渐失去兴趣。葛妙恢复行动的能力，只是第一次意识到要抬起手也是那么费力。
　　葛妙放弃挣扎，无处可逃地说：“我知道了。”
　　殷莲点头：“那你喜欢我吗？”
　　她步步紧逼，越过雷池而不自知。
　　许许多多的空气和话语堵在葛妙狭小的喉管里，争先恐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外逃。葛妙发颤的手抬了又抬，终于是按上了两肋之间。她用两根手指紧紧按着胸口，那颗胡乱蹦跳的心脏才没有真的跳出来。
　　“你……想听我说什么？”回答不了的时候，葛妙就把问题抛回去。
　　殷莲看不出葛妙的方寸大乱。她平和自然地说：“我想听你的回答。”
　　收留殷莲那夜，葛妙和现在同样慌乱。葛妙的大脑再度成为一锅粥，胡乱的粥，因为炉灶的火一会儿开的很大，一会儿又被调得很小。粥胡乱地冒着泡，粥底已经烧糊。
　　她想不出答案来，她怎么会想不出答案来？葛妙连如同橘子酒的阳光都没有沾到分毫，却也跟着殷莲一起醉倒。
　　“我不能……”葛妙走上前一步。她的身高需要仰起脸才能和殷莲对视。盯着殷莲眼角边上那一颗小小的痣，葛妙喉头干涩酸胀。脑中的粥还被火熬着，在冒出的泡泡中，葛妙看见殷莲弯下腰亲吻自己，而自己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葛妙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殷莲你说的喜欢……”事实上殷莲一下都没有动，刚才的吻也不过是葛妙一瞬的幻想。但是那片刻的幻想已经足够击垮葛妙了。她要怎么接受这份感情？
　　她喜欢一个同性。这个人不仅是她工作的病人，还是一个杀人犯。
　　“你确定你说的喜欢是恋爱的意思吗？”葛妙痴痴的，酒后呓语也是这般模样。
　　殷莲又一次点头。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殷莲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还是那么平淡，她说：“前几天我问过俞医生，如果想要和一个人亲吻是不是爱情的表现。她说是。”
　　“呃。”葛妙发不出声音来。
　　殷莲走上前一步，阳光被她丢在脑后，她们一同站在阴影里。
　　“我做梦梦到过现在的场景。只是你站在阳光下，我抱住你的腰亲了你。”殷莲弯下腰，手环住葛妙的腰，“就像这样。”她微微俯下身，气息与葛妙的气息纠缠在一起，鼻尖与葛妙的鼻尖贴到一起。
　　葛妙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殷莲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她呼吸间的热气就这么进入鼻腔。然而下一秒，葛妙身前一凉，洗衣粉味道也远离。葛妙睁开眼，殷莲后退半步。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我再这样吻你吧。”
　　葛妙的魂魄没有归位，它飘荡在半空中和葛妙的□□一起看殷莲若无其事地走到茶几后，坐在沙发上，拿起筷子。
　　碗里的面汤已经完全被面条吃掉，面软趴趴的结成了一坨。殷莲用筷子搅一搅，它们没有散成原本该有的形状。殷莲便夹起面条结成的大饼团，一口一口咬着吃起来。


第36章 惊喜
　　凌荇在殷莲生日这天中午拄着拐杖一跳一跳的跑进殷莲的病房。
　　“锵锵！惊喜——！”凌荇把拐杖夹在自己腋下，双手捧着一个塑料盒子。盒子里白花花的米饭和黄澄澄的鸡蛋，道出它们是蛋炒饭。
　　是殷莲最喜欢吃的蛋炒饭。
　　殷莲接过塑料盒子，伸出胳膊搀凌荇到沙发上坐下。
　　凌荇的伤腿已经拆了石膏，只包一层纱布。她把脚翘在茶几上，对殷莲说：“吃吧。”
　　殷莲把蛋炒饭放在茶几另一端。她不问凌荇怎么会有蛋炒饭，也不问凌荇怎么能过来。在茶几边坐下以后，殷莲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女人。那是卜甜。她站得笔直，眼睛是最好用的监控探头。
　　殷莲揭开蛋炒饭的塑料盖子，一丝热气很快从塑料盒里飘出来，消散于扑到殷莲脸上以前。她去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没有用过的塑料勺子，一勺接一勺的吃饭。
　　殷莲和凌荇自从夏天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倒也不算音讯全无——殷莲听到过凌荇大喊大叫的生气。凌荇永远那么生机勃勃，哪怕全身上下只剩最后一滴血也能尖叫出声。
　　“喂，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比之前还闷？”凌荇前倾上身，凑到殷莲脸前去看她。
　　殷莲的嘴里刚塞满一口蛋炒饭。她不回答凌荇，认真咀嚼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问：“你要听什么？”
　　凌荇的屁股往前蹭了蹭，上身和脸都离殷莲更近了。她说当然是听听你有没有想我啦？好几个月没见你女朋友了，你不想吗？
　　殷莲把碗里的蛋炒饭归拢整齐，一勺舀起。她没有觉得分别几个月就该想，她之前和凌荇分别两年，她都没有想凌荇。
　　凌荇得不到殷莲的回应，伸手去捏殷莲的手腕。她发觉殷莲瘦了，以前捏她手腕还能捏起一点肉，现在只有一层皮，“怎么这么瘦啦？背着我偷偷减肥？”
　　殷莲看着自己的皮被凌荇捏得通红。她摇头：“没有减肥。”
　　“还是不会开玩笑。”凌荇松手，上身往后倾倒，躺靠在沙发上，“你是不是这辈子学不会幽默啊？”
　　殷莲把饭碗里剩下的蛋炒饭吃完咽进肚子，勺子摆进空碗后再用盖子盖起。“我不知道怎么样是幽默。”
　　凌荇双手枕在脑后，见殷莲一如既往的认真也失去兴趣。她随口说随你随你，学不会就算了。随和的语气倒是让她有一点转性成好脾气的样子。
　　殷莲把吃空的塑料盒子扔进垃圾桶，再回到茶几边坐好。
　　凌荇眯起眼睛，随意的问：“欸，殷莲，我听说你有个姐姐。”
　　“是。”殷莲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认真乖巧的好像一个被老师问话的孩子。
　　凌荇把没有受伤的脚搭到受伤的那条腿的膝盖上，“她是已经死了是吧？”
　　“是的。”
　　“怎么死的？”
　　“家里起火了。”
　　“哦——”凌荇拖得长长的，话一转锋，“是你杀的？”
　　夏日的夜里不会冷。殷莲一身汗水，再一次从睡梦中被热醒。她用衣服擦额头上的汗，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殷姜的房间二十四小时都开着冷空调，让温度维持在二十三度。殷莲很多时候热的睡不着觉，就会偷偷跑到殷姜房间门口蹭一蹭她的凉气。
　　殷莲做得很好，从来都没有被发现过。
　　直到那一晚。
　　殷莲握着刀站在姐姐的房间里。姐姐房间里的娃娃和玩具她从来没有碰过，哪怕坏了也轮不到她；姐姐一整个衣柜的公主裙什么颜色都有，粉色蓝色黄色绿色白色，她的衣柜里只有黑色和白色的T恤长裤；姐姐床头有五颜六色的小花绳，是妈妈亲手给姐姐编的，她的床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殷莲看完姐姐的房间，又去看姐姐。
　　姐姐长得和她一点都不一样。她的脸尖尖的，姐姐的脸圆圆的；她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姐姐的眼角下是一片白皙的肌肤；她的手指长长的，姐姐的手指短短的。
　　她们一点都不一样。
　　殷莲爬上姐姐的床，席梦思柔软，她的膝盖完全陷进床里。殷莲在床边跪好以后又用手去按一按那张席梦思，真软，原来姐姐每天睡在云上，难怪她这么爱睡懒觉。
　　刀被殷莲举起来，刀尖朝下，对准姐姐的心脏。这件事比殷莲想象中的更需要力气，但是幸好，她很圆满的达到了目的。
　　姐姐在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疼痛中猛地睁开眼睛。她想说什么，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瞪着殷莲，嘴巴拼命张合，和离开水的鱼一样。
　　殷莲跪在床边，胳膊被姐姐挠了好几下。她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停止挣扎，合上眼睛。小小的手伸到姐姐的鼻子下面，殷莲确认过姐姐不再呼吸。她从床上爬下来，对站在门口阴影里的人说：“她死了。”
　　六岁的殷莲音调没有起伏，二十八岁的殷莲更不会乱掉阵脚。
　　她不回答凌荇的问题，坚定的重复被教导过的话：“那天晚上姐姐点了香薰蜡烛，火苗烧着了她床头的花绳，家里起火了。”
　　“拉倒吧，你这话骗骗警察就算了，还骗我？”凌荇一摆手，完全不买账。
　　殷莲的眼神挪一挪，卜甜还站在门口，充当聋哑的监控摄像。
　　察觉到殷莲的视线，凌荇又挥挥手：“卜警官，你要不出去呗？我们小情侣讲悄悄话你也要听啊？”
　　卜甜没有回答，殷莲收回目光，“不管卜警官在不在，我的回答都不会变。”
　　“你真是无聊死啦！”凌荇皱起眉大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出凌荇白嫩嫩的皮肤，她脸上的伤是好了，可脸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疤。这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皮肤微微隆起一小块，跟着凌荇一起颤抖着发火。
　　凌荇刚抱起胳膊，很快又松开。她对殷莲勾勾手指，殷莲便顺从地凑上去。
　　“你是不是笨蛋？恩？是不是？”凌荇恶狠狠的勒住殷莲的脖颈，把殷莲拉到自己面前。她的鼻息与殷莲的鼻息纠缠在一起，暧昧不清，“卜警官不在，我们就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了。”
　　“什……”
　　殷莲的话还没问完，凌荇的吻已经落上她的嘴唇。潮湿温热的，一个接一个，从唇到鼻梁，再到额头，最后又回到唇上。凌荇的手轻柔地捏着殷莲的脖颈，这具身体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她在等待熟悉的殷莲颤抖的反应。
　　殷莲很快给了她满意的答案，但是凌荇没有听到殷莲加重的呼吸声。殷莲的手也没有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没有像水蛇一样从她的病号服中游进去，探寻她的栖息之所。
　　凌荇推开殷莲，结束了这个吻。
　　她错愕地问：“你怎么了？你不行啦？”
　　殷莲坐到茶几上，双手撑在大腿面上。她的眸光清明，没有分毫该有的意乱。就在刚才和凌荇接吻时，殷莲发现自己的心口不会再起火，她没有那团叫做‘欲望’的火焰了。至少面对凌荇的吻时，这团火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熄灭了。
　　凌荇的错愕在得不到回应时已经变为愠怒：“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为什么和我接吻都没反应了？”
　　殷莲直愣愣地看着凌荇鲜活的怒火，她的不高兴写在脸上，生机勃勃蓄势待发，只等殷莲一个肯定就能化作利刃捅进殷莲的心脏。
　　‘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能说是你杀了姐姐，知道吗？’
　　‘警察那边爸爸会说的，你照着爸爸的话说，说姐姐的香薰蜡烛烧着了床头的挂饰。’
　　‘听到吗？一定不能说出去。’
　　殷莲没有爸爸的指导已经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中，死去的父亲离开的只是躯壳。他的□□不在，灵魂仍然能够操控着殷莲的一举一动。
　　按照父亲会有的指导，殷莲对凌荇说：“我不知道。不管你接下来打算怎么问我，我都只会有这一个答案。”


第37章 闭嘴
　　凌荇的拐杖在殷莲话落下后立刻跟上。殷莲揉着被打疼的肩，不说话。
　　“发疯了？！几个月没见你脑子被门挤了？！”光骂不过瘾，凌荇的拐杖又打上殷莲的腰。在拐杖要落到殷莲头顶时，横空出现的一只手握住了它。
　　凌荇顾不得去看是谁打断她，嘴里的话急着先骂完：“我和你分开两年你都没变，这几个月怎么了？！你说话啊！谁他爸的给你下哑药了！！”
　　这句骂完了，凌荇一抬头，她的拐杖牢牢握在卜甜手上。用力往回拽一拽，卜甜没松手，凌荇只得恨声：“你松开！”
　　卜甜抬抬下巴：“你松开。”
　　“我操你爸的你——”凌荇咬住后半截话，手猛的一松去拿自己另一根拐杖。只是这根拐杖还没能挥到卜甜的肩膀上又再一次被卜甜抓住。
　　“袭警的罪名很严重。”卜甜用力一扯，凌荇迫不得已松开手。
　　“有杀人严重？”凌荇咬牙。
　　根据目前的情节，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卜甜把凌荇的拐杖在自己身边靠着墙放好。失去拐杖的凌荇便失去双腿。
　　然而没有什么能难倒她，哪怕她没了腿。凌荇把伤腿从茶几上放下，靠着好腿强撑自己站起来。
　　凌荇矮，很多时候喜欢依靠别人坐着来彰显自己的高。她低下头，看坐着的殷莲就是居高临下：“你爱上谁了？”
　　殷莲知道自己不能回答凌荇。
　　凌荇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所有事情都要听她的，她接受不了被反对。如果被凌荇知道自己对葛妙的感情，她会杀了她的。
　　殷莲见过凌荇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杀人，好像杀人是凌荇唯一的乐趣，为什么杀这个人并不重要。凌荇不关心他们的过往，不在乎他们的感情，只介意他们的死活。
　　殷莲其实也不在意。人终究是要死的。鲜血从人的嘴角眼角耳朵身体各个部位涌出，在她的眼里不会有任何感觉。
　　殷莲只是不喜欢杀任务要求以外的人。
　　这是殷莲人生中第一个确定的‘不喜欢’。
　　从前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一次看见凌荇杀人自己就会想要离开。三年前她和凌荇一起度过自己的第一个生日，凌荇为了庆祝她的生日，差不多到了一个见人就杀的地步。鲜血飞溅在凌荇和殷莲的脸上身上，凌荇痛快的哈哈大笑，殷莲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动脸上的肌肉。她呆滞又僵硬的像是第一次看见死人，耳畔和大脑都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吵得她头痛欲裂，恨不能用刀捅穿自己的头。
　　她的生日不是一个杀人任务——那一次以后殷莲就存了要离开的心。
　　和离开元荣集团时不同，离开凌荇是一件困难事。
　　凌荇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做什么事情都要缠着她。有时候上厕所都要殷莲陪着一起。殷莲日日等待，直到第二年的八月末，她的生日又要到来的时候，殷莲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她趁夜里凌荇睡着后，偷偷从她们当时住的地方逃跑。
　　殷莲无处可去，拿着手机在楼道里搜索一夜，最终选择精神病院。
　　她的记忆力从小到大都很好，因此能够记得读书时同学们背地里议论她，说她不会哭也不会笑，好像脑子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就应该去医院。殷莲站在海纳医院门口时正好是九月一日。新学期开学也是这一天。
　　她来海纳医院报道，接待她的不是老师，是俞可蓓医生。俞医生问过她很多很多问题，又在殷莲不断的要求下同意她住院。
　　住院第一天，殷莲的病房就由葛妙负责。
　　葛妙那一天盘头发，护士帽在她头上戴的稳稳当当。她推着小推车走进来，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她确认过殷莲的姓名，在一排整齐的药袋中找到属于殷莲的那一份递到她的手上。
　　殷莲接过药服用，葛妙推着小车离开。
　　当时没有人会想过未来的事情。
　　葛妙完成着她的日常工作，2022年9月1日对殷莲来说是一个大日子，对葛妙而言无非是需要查的病房多了一间。她备药、送药、离开，和过往在海纳医院时相同，和未来两年的日子也相同。
　　葛妙是最普通的人。
　　“你爱我吗？”
　　殷莲在短短几分钟内开窍，学会反问。
　　凌荇被殷莲接二连三的变化震得一愣又一愣，“你在……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爱你啦！嘿！现在是我在问你好不好！”
　　“凌荇，什么是爱？”
　　殷莲竟然也问这个问题。凌荇想起卜甜前几天刚刚质疑过她：你懂什么是‘爱’吗？
　　太荒唐了。凌荇怒极反笑：“你怀疑我？你到底被谁下了药？是那个护士？姓葛的？”
　　“不是她。”殷莲冲口而出。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轻而易举地调转形式：轮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凌荇了。殷莲说：“我只是在问你。”
　　凌荇冷笑：“就是她。”
　　凌荇认识殷莲三年，从来没有见殷莲的情绪有过波动。哪怕自己再欺负她，哪怕自己朝她身上开了一枪，殷莲连眼睛都没有瞪大过，更不可能抬高调门。
　　凌荇回想起那个小护士的样子：普普通通的马尾辫，发圈都是最普通的黑色，还戴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蠢的黑框眼镜。整个人土的掉渣，找不出一点好看的地方。
　　“你的口味真恶心。”凌荇骂人向来口不择言，“我要吐了。”
　　她单脚跳两步，又回头对那边正在当雕塑的卜甜骂：“我他爸的问不出这个傻x的姐姐是怎么死的！你自己来吧！”
　　卜甜没有理她，视线停在殷莲身上。
　　凌荇更气了：“你他爸的没点儿眼力见？看不出我要走？！怎么了？！现在不怕我带着她跑了？想让我留在这里和她待一辈子啊？！”
　　“你不是有一条好腿吗。”卜甜眼风冷冷，话也说的冷，“自己跳回去吧。”
　　“你——”凌荇看见卜甜的眼神，把后半段叫骂咬碎了咽回嘴里，拖着自己的伤退，一瘸一拐的走了。


第38章 深海
　　葛妙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在梦里时，她被抛入漆黑的深海，海水浸透了她。她看不见，摸不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她，吞噬她。她在黑暗里飘荡，苦苦挣扎，无人搭救。
　　而她被抛入大海之前，殷莲在病房里那个没有进行下去的吻在梦中完整。殷莲身上的洗衣粉香味钻进葛妙的鼻腔，进入她的口腔，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葛妙从前看小说时，作者喜欢描写主角之间的吻是甜的，糖果一样。她没有接过吻，梦里和殷莲的吻也来不及去寻找甜味就被抛入深海。
　　比起糖果的甜蜜，深海的咸与窒息才是她们亲吻的味道。
　　不应该这样的。
　　将明未明的光线太弱，只能照亮窗帘而不能穿透窗帘进入房间。葛妙坐在床上怔怔望着，它们是她梦里那道微弱的求生的光。
　　不应该这样的。
　　葛妙没有过分强势的母亲，她的人生没有经过张丽特意的安排，不需要刻意提出规划，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会和母亲相同：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养孙，死去。
　　按部就班的在这条路上行走了二十六年。说她走得心甘情愿，倒也没有那么绝对。人总有一刻会升起逆反心理，如果不这么做呢？如果我不要这么活。
　　没有那么多‘如果’。葛妙在心里辩驳自己，殷莲可以不懂事，她不能不懂。
　　和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杀人犯搞同性恋，这不是单纯的逆反心理，这是在空手要她父母的性命。
　　葛妙掀开被子下了床，绵软的小兔子拖鞋是妈妈昨天晚上给她换的。今天葛妙休息，爸妈都已经上班去了。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揭开灶台上蒸锅的锅盖果然看到妈妈给她留的早餐。
　　再次加热一遍，葛妙坐到餐桌前吃包子和鸡蛋。
　　包子是张丽买了好多年的肉馅，这个习惯当然也源自于某天年幼的葛妙夸了一句好吃。鸡蛋是剥好壳的，光滑水嫩的一个，煮的恰到好处。
　　葛妙自己就不会煮鸡蛋，每一次不是熟透了就是还在流心，张丽挥着胳膊赶苍蝇似的把她从厨房赶走，“小孩子家家的，别动火。”
　　她都二十六岁了，张丽还在把她当小孩。
　　蛋黄带着淡淡的腥味，干得葛妙难以下咽。她抻长脖子，大颗的蛋黄进肚，上膛牙总还有沾着碾碎蛋黄的异样感。葛妙用舌头使劲的舔，异样感没有缓解。
　　手边的手机震动，葛妙短暂地从咽下蛋黄的斗争中脱身。
　　是卜警官。
　　葛妙一脱手丢掉没有吃完的蛋白，一刻不敢耽误，马不停蹄地接电话：“喂？”
　　接完以后她开始骂自己：那么心虚干什么。
　　电话里卜甜的声音比实际听起来还要冷淡，冷的葛妙打开公放，搓起自己的双手。
　　“葛护士，你现在方便吗？”
　　“额，您说吧。”
　　“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两个字说得轻巧，对于葛妙来说配合警察工作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怕卜甜现在要让她上刀山下火海，葛妙也会本能地回答“好的长官”。
　　“……所以我想请你去试一试，看看你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葛妙神思乱飞，只抓到卜甜的结束语。她果然本能回答“好的”，下一秒又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抱歉卜警官，您刚才说什么？让我问什么？”
　　卜甜顿了一下：“我想请你帮忙问一下殷莲姐姐当年去世的原因。”
　　“我吗？”葛妙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子，“我？”
　　“是的。”
　　葛妙的眼睛忽闪忽闪，半天没有理清楚自己现在身处的位置：“抱歉啊卜警官，但为什么是我啊？”审问罪犯不应该是警察的职责吗？
　　卜甜干咳几声：“因为她不肯和其他人说。”
　　“那她就肯和我说吗？”葛妙怕被卜甜误会自己在质问她，语调刻意压的柔柔的。
　　“我想试一试。”卜甜的气息顺着电话传过来，“毕竟她说你是她现在喜欢的人。”
　　葛妙听见自己被扔进大海的声音。
　　海水灌进鼻腔和耳朵，挤进眼眶，葛妙的眼珠要被这些汹涌的海水挤爆了，酸、咸、呛、窒息，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落在海水外，隔着深深的一汪大海，朦胧的响：“抱歉，您，您说什么？不是，她说什么？”
　　“她说她喜欢你。”卜甜的回答也在海面，淹没在海水里的葛妙听不清，又字字没有错过。
　　“您一定是听错了。”
　　“我想不会。当时我在现场。”
　　葛妙使劲挣扎，手掌贴在桌面上，指尖扣得紧紧的，恨自己不能扎破木桌把手指嵌进去。她快要被海水溺死了。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行。卜警官，我什么都不会。”
　　“没事，你不需要有压力。本来我也没有指望你真的能问出来什么。”
　　葛妙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挂断这通电话的。
　　她放下手机，倚着椅背瘫软下来，脖颈卡在椅背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如果她的道德感低一点或者再高一点，如果她的杂念少一点或者再多一点。葛妙都不会被困在这片深海中。
　　次日上班，葛妙踏进医院看见卜甜后笑容勉强。
　　卜甜和她简单的寒暄几句，随后直入主题：“问不出来就算了，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卜甜根本不明白葛妙的心理压力不是来源于替警察办事，而是面对殷莲。
　　葛妙也没办法告诉卜甜她知道殷莲喜欢她，她怕的就是殷莲喜欢她，她处理不了这份感情。至少目前，她还没有想到一个好的对策。
　　葛妙挣扎：“一定要问吗？”
　　卜甜今天没有穿警服。灰色的卫衣让她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随意轻松。卜甜拍拍葛妙的肩膀，说的话是一点都不惬意：“为了案件调查能更好地进行，只能麻烦你了。”
　　“可是殷莲的姐姐不是死在大火里吗？就算不是，那，那和殷莲杀的其他人也没有关系吧？”
　　“确实和殷莲杀的其他人没有关系。”卜甜帮葛妙把肩上的一根线头捏下来，“但是我们要给死者一个交代。我们也要追溯殷莲第一次杀人的动机和时间，来查证其他的死亡案件。”
　　葛妙本来也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加上从小到大的教育让她潜意识里就无条件地听从警察，她被卜甜这么一箩筐的话砸的说不出话来。
　　走廊上其他同事说话工作的声音填满了此时两人的沉默。
　　葛妙叹气：“我试试吧。”
　　继殷莲生日那天，葛妙再一次和负责殷莲病房的护士换了班。
　　“葛护士。”殷莲的双眼平静如深海，顷刻间又让葛妙想起梦中溺水的场景。
　　葛妙说不出话，也失去力气，扶着小推车，缓缓在殷莲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殷莲等她一会儿，没见到她递药，小推车上倒是有一杯温水。殷莲便自顾自地找到药服用，又喝了水。做完这些后，她在葛妙对面的茶几上坐下。
　　殷莲手长脚长，茶几和沙发间的位置逼仄，她的腿就委委屈屈的卡在沙发扶手边，无形间倒是把葛妙圈了起来。
　　葛妙抬起头，入眼先看到殷莲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再见她白皙的脖颈，最后才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死海般的眼睛。
　　葛妙把后背靠近沙发背，她合上眼睛，半是喟叹，半是无奈：“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第39章 金锁
　　希森市的秋天多雾，白蒙蒙一层裹着天地，鳞次栉比的大楼也全都淹没其中，不见踪影。
　　殷莲和大楼一同被这样的雾掩埋。没有人看见她坐在葛妙的对面，膝盖被沙发扶手卡的发酸。殷莲盯着葛妙，在探寻她那句喟叹中的含义。
　　“我没有要你怎么办。”殷莲不能理解葛妙，仔细地回忆上一次二人见面时的对话，她认为自己说的很清楚，她不需要葛妙回答她想听的内容，她只希望葛妙能说自己想说的话。
　　闭着眼睛的葛妙点点头：“我知道。”
　　不是殷莲在要求葛妙要做什么，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办。葛妙知道殷莲听人说话只听字面意思，自己刚才的那一句感叹她无法听懂。
　　葛妙睁开眼，殷莲坐在自己面前，长发从肩后滑落到身前，她原本就不大的脸被头发遮的更窄，那双死海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避让。葛妙往下看见殷莲的嘴唇，那是她梦里出现过的嘴唇，是梦里被抛进大海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是靠进就会死亡的地方。
　　葛妙伸手按住了殷莲的锁骨，她问：“殷莲，你说你喜欢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呀？”
　　“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葛妙的睫毛不由自主颤抖几下，“你杀了人，你会被判刑的。”
　　死海上起了一层雾，殷莲说：“我不懂我们的以后的事情。”
　　“我也不懂。但是如果你被判了死刑，我要怎么办？难道你要留我一个人……”葛妙及时住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变相表达对殷莲的舍不得。视线离开了那张嘴唇，葛妙越过殷莲的肩看栅栏外的天。雾气没有散去，还有逐渐加重的迹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雾把一切都阻挡起来，葛妙看不见树，看不见楼，只能看见白。
　　她听不见病房外的声音，看不到病房外的动静，眼前只有白雾和殷莲，她们好像被白雾隔绝于世界之外了。
　　葛妙又感到头晕目眩的疲惫，整个人再度回到噩梦中，深海里伸出无形的手拽着她往越来越深的地方坠，不想给她一丝活路。她迫切需要某一处支撑起她。葛妙松开撑着殷莲锁骨的手，上半身重新靠进沙发背上。
　　殷莲的眼皮在听完葛妙的话后就垂下来，长长的睫毛柔顺的搭下来，是温吞的大狗，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她的头。
　　“我知道了。”殷莲安静很久以后开口，话语在空气里凝结成一个个的小冰块，“如果我不被判死刑，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
　　葛妙不知道殷莲是明白自己刚才话中暗含的舍不得还是歪打正着。
　　殷莲总有这样的魔力，让葛妙一次又一次怀疑她到底是真的不懂感情还是伪装出来的不懂感情。
　　“警察很想知道姐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殷莲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葛妙的心脏高高提起，“可是我不能说。”
　　葛妙的心脏重重地坠下。
　　殷莲的嘴紧，葛妙不应该指望短短几句话就能让殷莲交代已经隐瞒了二十几年的事情。
　　葛妙干巴巴地说一句‘好吧’，殷莲问：“警察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事情吗？如果我说了，那么判刑的时候可以不要判我死刑吗？”
　　“你把你知道的能说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会在给法院提交的资料里说明，可以尝试给你轻判。”
　　回答殷莲问题的不是葛妙，是再度养伤还没有完全复工的江寄林。
　　他从卜甜汇报的情况中得知殷莲愿意开口，拖着还没有好全的身体坚持来到海纳医院。
　　殷莲和江寄林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两人中间隔了一张茶几。她听完江寄林的话以后很认真的点头：“只要不判我死刑，不问姐姐的事，我什么都可以说。”
　　江寄林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肩上前几个月被凌荇射穿的伤口，他说：“那就从你小时候开始说吧。”
　　他怕殷莲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又添上一句：“说一说你想起来的第一件事。”
　　殷莲坐在沙发上也挺直脊背，身体从不乱摇乱晃，连二郎腿都不翘。她的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听见江寄林给她准备的开场白后陷入沉默。
　　江寄林不催她，等到她准备好，自己开始说。
　　良久以后，殷莲的嘴里吐出两个字：“金锁。”
　　刻着‘福’字的纯金长命锁用金链子系起来，拴在刚满月的殷莲细弱的脖颈上。她被金链子的重量勒的大哭，姜曼榆抱着她不停地对送长命锁的霍总道歉。
　　这件事不是她记得的，是殷远峥告诉她的。
　　殷莲回想起人生的第一件事时，这把长命锁还在她的脖颈上，她还和满月时一样被长命锁压得抬不起头。只是那时的她已经不会哭，只会趁殷远峥不注意时悄悄地不断调整长命锁的链子，试图找到一个让她的脖子不要那么痛的角度去佩戴。
　　“殷莲，专心一点。”
　　殷远峥的提醒让殷莲回神，去看眼前电子屏幕上的物件：绿色的水瓶、红色的钻石、灰色的毛衣、白色的羽毛和蓝色的小鱼。
　　殷远峥问：“记住了吗？”
　　殷莲答：“记住了。”
　　电子屏幕上的物件消失了，殷远峥开始询问殷莲刚才看见了什么。殷莲一一回答出来。殷远峥又问她水瓶是什么颜色，小鱼是什么颜色？
　　这个记忆练习是殷莲每天都在做的，她很熟悉这个问答过程，因此对答如流。
　　最后殷远峥问了她一个新的问题：“小鱼的尾巴上有什么？”
　　脖子上的金锁重量仿佛加重了一分，殷莲不自然的调整了一下，稚嫩的童音磕磕巴巴：“有……”
　　“什么？”
　　有什么？殷莲仔细回忆那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鱼，一无所获。
　　“不记得了？”
　　殷莲没有说话。
　　“真的不记得了？”
　　殷远峥等不到小女儿的回答。他不责骂，拾起女儿脖子上的那枚金锁握在手里。然后他说：“殷莲，直起身来，抬头挺胸。”
　　殷莲的小手背在身后，掌心已经出汗。她不敢违背父亲的话，挺直胸膛，抬起脖子时，被父亲握住的金锁没有跟着一起抬起，金锁上的链子就嵌进她脖颈的皮肉里。
　　“再看一遍。”
　　电子屏幕上，刚才的物件再度出现。殷莲这回第一眼就看向那条蓝色的小鱼，小鱼的尾巴末端有一圈白边，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物件消失，父亲问：“绿色水瓶的瓶盖上有什么？”
　　始料未及的问题。
　　殷莲再一次没有答上来。她再度被要求直起脖子，不要驼背，金锁往下坠，系着它的金链子把殷莲的后脖颈磨破了皮。
　　“……答不对，再来。答不对，再来。金锁越来越沉，金链子磨破我的脖子，嵌进肉里，流了好多的血。”殷莲的眼神渐渐放空，一字一句陈述着事实，而灵魂已经离开□□，不忍听她说的话。
　　江寄林腿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也随着殷莲的话隐隐作痛。他问：“那年你几岁？”
　　“四岁。”
　　没有人知道霍总送给殷莲的长命锁是不是为了保佑殷莲平安长大。那枚在殷莲满月宴上夺走所有风头和眼光的大金锁在殷莲四岁时被赋予了属于它独特的意义。
　　殷远峥从不向殷莲发火，是大家口中脾气最好的爸爸。
　　只是当殷莲没有让殷远峥满意时，他就会握住那枚金锁，让殷莲自己责罚自己，自己把自己勒的皮开肉绽。
　　长命锁不会保佑殷莲长命百岁，但爸爸说那是爱，是霍总对她的期待。


第40章 帮忙
　　霍总对她的期待。
　　“霍总对你有什么期待？”江寄林问。
　　殷莲：“他希望我听话。”
　　“听话？”
　　通常对于小孩，父母才会生出这样的期待。希望她能听话，不要来打扰自己，不要闯祸，希望她能听话，这样才方便教养。
　　殷莲又不是霍总的小孩。
　　“爸爸说的。我不懂。”她只需要做到听话就好。无论这个话是父亲的话，还是霍总的话，她听就好。
　　江寄林清了清嗓子：“那你妈妈呢？”
　　关于爸爸的话题需要暂且回避，霍总难以深入，姐姐不能提起，江寄林只好问殷莲的妈妈。
　　殷莲的妈妈姜曼榆在婚前和殷远峥一同在元荣集团工作。
　　殷远峥是集团科学院的研发技术员，姜曼榆是殷远峥的助手。
　　两人因工作结识相爱。结婚后，姜曼榆就辞去工作，在家里做起全职太太。
　　她们的第一个孩子殷姜是在结婚后第二年生下的。取名为‘姜’，不但是根据太太的姓氏，也是因为含有高风亮节，纯朴之意的姜花。
　　“妈妈很喜、不喜、喜欢、不、额，我。”殷莲变成出现bug的系统，而bug的根源是‘喜欢’。她磕磕巴巴的停下，重新说：“按照爸爸教我的道理，妈妈很喜欢我。按照俞医生教我的道理，妈妈不喜欢我。”
　　姜曼榆不会像殷远峥那样用金锁的链子勒破殷莲的脖颈。她大多数时间看不见殷莲，小部分时候会对殷莲冷嘲热讽。
　　“妈妈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姐姐的，我不能动。”
　　姜曼榆经常给殷姜买东西。玩具、小饰品、新衣服……只要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只要是最近流行的东西，姜曼榆都会在第一时间买给殷姜。殷姜的房间堆满了姜曼榆送给她的礼物，她根本来不及玩，也来不及用。很多衣服一次都没有穿过就小了，有的甚至连包装袋都没有打开，被丢掉的时候母女二人都记不起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哪怕是这样，殷莲也碰不到包装袋的边。
　　江寄林没有忍住困惑：“为什么？”
　　殷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在世俗评判标准里也绝对称得上富裕。何况母亲愿意给大女儿买满满一屋子的东西，可见她不是心疼钱的人。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偏颇的这么彻底。
　　“我不知道啊。”殷莲难得带上语气词。
　　她确实不知道。
　　姜曼榆不会对殷莲说‘你不配’，殷莲就没有长出配得感。她只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妈妈买给姐姐的。那为什么不买给自己呢？她不知道啊。从殷莲记事起妈妈就会用和冰块同样冷的眼神看她；妈妈会在看见她身上伤口的时候走开；妈妈会说殷莲是爸爸的女儿，有什么事情就去找爸爸不要找她。
　　“姐姐死了以后，妈妈再也不和我说话。”
　　殷远峥和姜曼榆给殷姜办了一场很盛大的葬礼。姜曼榆在葬礼上哭的一度昏死过去，殷远峥搀扶着也很难站起来。
　　那之后她们搬了家。新的家里有属于殷莲自己的房间——从前姐姐活着的时候，殷莲一直住在家里的小仓库。她的新房间也有一张柔软的大床，一个大衣柜和一个摆放娃娃的柜子。
　　只是殷莲的柜子从来都是空的。
　　哪怕殷姜不在了，姜曼榆买来的玩具和衣服也只会烧给殷姜，不会给殷莲。
　　从前妈妈还会说殷莲是爸爸的女儿，让她有事去找爸爸。等搬到新家，无论殷莲说什么做什么，妈妈都不理不睬，好像殷莲是隐形人。
　　记忆最深的是小学三年级写作文。
　　题目是‘我的妈妈’。殷莲写：我的妈妈叫姜曼榆，她从来都不和我说话。
　　因为这句话老师打电话给殷远峥询问殷莲的家庭情况，殷远峥解释说是母女两人闹了小矛盾，小孩子赌气才那么写的。
　　当天放学，殷莲被殷远峥接走。
　　这一年她已经不再戴长命锁了。脖颈失去链子，双手又被系上绳索。
　　她踮着脚尖勉力站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手被绳索抬得高高的。在极力寻找平衡的同时，殷莲听到殷远峥说，以后的作文不许这么写，只能默写范文。妈妈很爱她，不和她说话是因为妈妈太爱她了。
　　江寄林听到这里给卜甜发了一条消息，让她去查一查姜曼榆的情况。
　　“十二岁时，妈妈生病了。”那是殷莲曾经告诉过葛妙的梦。
　　昏暗的房间，满屋的药味和病弱的母亲。姜曼榆不愿意看殷莲，她说她后悔生下她。
　　殷远峥的双手搭在殷莲的肩头，他和殷莲一起听到姜曼榆的话。
　　“你看，妈妈多爱你啊。”殷远峥在殷莲耳边说。
　　他盯着床上的姜曼榆，像是猎人看到最喜欢的猎物，“生病了很难受，你去帮帮妈妈吧。”
　　殷莲后来查过词典，‘后悔’代表对自己当初没有做对的事情而感到埋怨。
　　妈妈在埋怨她，爸爸说妈妈在爱她。
　　十二岁的殷莲听见爸爸的话，在大床的另一边拿起那个属于爸爸的枕头，蒙到妈妈的脸上。三四天没有吃饭，又被病痛折磨的姜曼榆毫无挣扎的在枕下失去生息。
　　讲到这里，殷莲突兀地睁大眼睛：“我杀了她。我杀了我妈妈。”
　　江寄林不是心理医生。当警察二十几年，他见惯了杀人犯。
　　很多犯人在被逮捕以后会忏悔，会大哭，也有的犯人会像凌荇，叫嚣着不服气。他们当然都逃不过法律制裁，但是他们对自己犯下的罪行非常清楚。
　　他们和殷莲不一样。
　　懵懵懂懂的杀了很多人的殷莲，被父亲灌输扭曲的变态思想，疼痛是爱，伤害是爱，帮助爱人的方式是夺走爱人的生命。
　　江寄林无法理解殷远峥，但是在和殷莲的交谈中逐渐理解殷莲。
　　他第一次见到殷莲时就有古怪的感觉。殷莲什么都承认，问什么都说，虽然也回答‘不知道’，但不是负隅顽抗或者逃脱耍赖，更像是孩童式的懵懂无知。
　　原来她是真的不知道。亏得自己当初还怀疑过殷莲是不是拥有过人的演技。
　　江寄林苦笑：“是啊殷莲，你杀了你妈妈。”


第41章 路途
　　江寄林走出207病房，眼前还有殷莲无法聚焦的空洞的眼神。那是两个黑黢黢的洞，一眼望不到头，看不见出逃的希望。
　　卜甜站在走廊上，见到的就是一个强装镇定的江寄林。“师父，您的袖口翻起来了。”她指出他的失神。
　　江寄林把袖口翻回去，整理好，连同心情一起收拾妥当。
　　等到再度看向卜甜，他又恢复原本的样子：“姜曼榆的信息你查的怎么样了？”
　　卜甜挥挥手上的文件夹，“能查到的都在这里。”
　　姜曼榆是江州本地人，从小到大成绩优异，保送进江州市一所很著名的大学计算机系。大学时她的成绩也很优秀，年年都是奖学金得主。大学毕业以后，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后一份工作就在元荣集团。
　　她在元荣集团认识殷远峥。文件资料没有详尽描述她对殷远峥的爱意，只有时间数字告诉卜甜和江寄林，姜曼榆在工作第二年辞职嫁人。
　　姜曼榆一定是爱惨了殷远峥，否则她不会放弃她那份高薪还双休的工作的。
　　1993年，姜曼榆和殷远峥婚后第二年，她在江州市妇幼保健医院生下殷姜，又两年以后，她在同一家医院生下殷莲。
　　此后她的生活如何，是否快乐，是否轻松，有什么苦楚，档案没有过多记载记载。直到2006年的秋天，姜曼榆开始频繁出入江州市的精神病院。次年夏天，姜曼榆的名字出现在死亡证明上。
　　她生前有重度抑郁症，常常不吃不喝，器官已经开始衰竭。因此她的死因上哪怕是窒息也没有引起人过多的注意。一把火烧了，殷远峥把她葬在江州市的墓地里。
　　姜曼榆一生三十六年，由薄薄几页纸写尽。
　　江寄林合上档案，对卜甜说：“元荣的那个霍总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像他这样的企业家，我们不能没有证据就随便询问。我想去一趟江州，殷莲在那里还有一套房产。我想过去看一看。”
　　江寄林瞥到卜甜的表情，又添一句：“没事，我自己去就好。”
　　“不用的师父。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卜甜意识到对方在照顾自己的情绪，“我们是去办事，我不会让其他的事情影响工作的。”我不必回家。这句话卜甜没说，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卜甜的老家凤凰村是江州市的下属县城的下属村子，虽然都算是江州市，但是离市区也要几十公里。她和父亲还有弟弟已经十多年没有联系过，前几年她回了一趟老家也没有踏进自己家门半步。她完全可以不回家。
　　“那好。”江寄林很快做出决定，“我先去得到殷莲的许可，然后和局里汇报一下。你买下午的车，我们今天就走，早去早回。”
　　卜甜把看管凌荇的活儿交给了局里两位女警。她没有和凌荇告别，除了认为没有必要以外，卜甜光是想到凌荇就已经开始头痛。
　　买好票，收好行李，卜甜和江寄林坐上高铁是下午一点半。
　　前往江州的高铁要开六个半小时，江寄林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翻看资料，卜甜的资料摊在小桌板上，眼神却落在窗外。
　　树木和田地飞快的后退，希森市熟悉的面貌在眼里渐渐褪色疏离，卜甜好像又看见了凤凰村永远的黄土，扫不干净的灰尘落叶，种不完的田和做不完的饭。
　　记忆中凤凰村永远都是雾蒙蒙的，不是白雾，是灰色的霾。家家户户都在烧炭，蒸馍。妈妈死了以后，卜甜每一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发面、蒸馍、洗洋芋、切洋芋、煮洋芋……她年纪小，光是做饭就要好几个小时。一开始的时候面发不起来，弟弟和爸爸都不愿意吃死面馍，爸爸嫌她笨，饭都不会做。她挨了几顿打，小腿上带着还没有干透的血痕去向隔壁邻居大妈请教怎么发面。
　　邻居大妈又是叹气又是心疼，给卜甜上药教她做饭，卜甜本人都没有大妈那么难过。所以卜甜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不会多愁善感的人。
　　多愁善感需要时间，卜甜的时间被家务和学习填满，她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思。
　　时至今日，离家的路越来越近，卜甜倒是多愁善感起来。
　　卜甜想起院子墙角藏着盛青梅的小坛子，她离家时是逃的，那个小坛子里的青梅肯定早就烂了，发霉长脓，孕育了无数蛆虫。卜甜又想起家里的灶台，那是她和妈妈曾经待得最多的地方，冬天还能烤烤火，夏天就是蒸笼，热得好几次卜甜都要在里面昏倒。卜甜最后想起那个带她逃离这里的人。
　　——她的初中老师，到村子里支教的大学生刘瑶。
　　卜甜读初中那年，是刘瑶来凤凰村支教的第一年。
　　破败的教室，面孔灰扑扑的同学，卜甜记得自己班级里唯一的女生。为此爸爸还自夸很久，说他虽然有儿子，但是也没有忘记女儿，他给女儿上初中，对女儿和对儿子一样宠爱。
　　卜甜早不听爸爸说话了。她每天做完家务就去学校，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她记得妈妈生前的遗言，她要考大学。
　　刘瑶很自然的对这个又勤奋又唯一的女同学多留了几分心思。她会关心卜甜的学业，也会给卜甜买新衣服。卜甜第一次来月经也是刘瑶教她用的卫生巾。
　　初中毕业时，卜甜的爸爸要把卜甜嫁给村里的一个男人。卜甜不愿意，挨打以后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只带了一身伤，敲开刘瑶家的门希望能得到刘瑶的收留。
　　刘瑶二话不说带卜甜进门，帮卜甜上药，替卜甜出头。
　　卜甜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是刘瑶给她出的，那个说对女儿和儿子一样宠爱的父亲早被揭掉了假面具。后来卜甜考上警校有了奖学金，她把这些费用一点点攒下来，全都还给了刘瑶。
　　“在想什么？”江寄林喊卜甜回神。
　　卜甜收回目光，对师父微笑：“在想以前帮助过我的老师。”
　　江寄林合上资料，他看了一路的文件也有些累了。揉了揉膝盖，他说：“你以前和我说过，我记得是刘老师。你前两年还请假去看过她。她现在怎么样了？”
　　刘瑶过得不怎么好。
　　她那样性格的人，所有贫困的学生她都记挂在心上。原本支教就赚不到什么钱，她还要把为数不多的钱供学生读书。
　　卜甜有空时给她打电话，她多数时间也在说她的学生们。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就疲惫，又时常咳嗽。说村子里的冬天格外冷。卜甜挂了电话就给她寄了几百个暖宝宝，只是暖宝宝最后也落到了学生的口袋里，刘瑶自己一个都没有用上。
　　想到这里，卜甜忍不住叹气：“总之还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我听电话里她一直在咳嗽，肺病估计比前两年还要严重了。”
　　江寄林的手搭在膝盖上，想了想说：“你有空问问刘老师，学校里最近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学生要帮忙的。我记得你在捐助一个学生。”
　　“恩。”卜甜点头，“我一个朋友的女儿。”
　　这个朋友就是当年比卜甜弟弟早一个月出生，村子里说她是小灾星，克死母亲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村子里的流言蜚语中长大，日日叫人戳着脊梁骨。只有卜甜会和她和颜悦色地说话，教她认字。卜甜像母亲一样告诉她要读书，上大学。可是她没有卜甜的勇气。十四岁她听从她爸爸的意思，嫁人以后很快生了孩子，现在二十六岁的她是三个孩子的妈妈。
　　两年前，她大女儿十岁的时候，她老公就不想让孩子读书了。她偷偷打电话给卜甜，求卜甜帮忙，换得了女儿上学的机会。
　　江寄林了解卜甜的过往，也能猜到村子里女孩的境遇。他揉一揉眉心，说：“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帮我问问吧，有没有要帮忙的女孩子，我来资助她上学。”
　　卜甜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从小干活，又不保养，手一直是很粗糙的。指节宽大，并不好看，但那是她一路走来留下的印记。
　　卜甜向江寄林微笑：“谢谢师父。”


第42章 假佛
　　抵达江州是晚上的八点。
　　卜甜和江寄林在高铁站边上的小饭店吃过一顿迟到的晚饭，坐在去酒店办入住的路上，卜甜接到殷莲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殷莲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进卜甜的耳朵里，“你们可以去把骨灰盒打开。”
　　“什么？”
　　“妈妈葬礼的时候，爸爸把她的日记放进她的骨灰盒里了。”
　　殷莲丢下这颗‘炸弹’以后挂断电话。
　　卜甜转述消息给江寄林。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尽管得到了家属的允许，‘开棺’这件事在中国人眼里终归带着不礼貌与不吉利。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道道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江寄林脸上划过，卜甜看出师父的为难。她说要不然我们明天先去殷莲家看看再说吧。
　　翌日清晨，卜甜和江寄林出发去殷莲的家。
　　大火以后殷莲搬了新家，一套一百五十平方左右的大平层。殷远峥去世以后，这套房子自然归了他唯一的女儿殷莲所有。
　　房子很久没有人住，殷莲更不会想到请人打扫。江寄林用殷莲给的钥匙打开房门后，两人却没有被屋里的灰尘厚度呛到。反而这套房子干干净净，一点灰也看不见。
　　“看起来有人经常打扫这套房子。”卜甜往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走了两步，做出这样的结论。
　　“恩。”江寄林戴上手套，“不管了，先看看再说。”
　　卜甜去殷家的主卧。房间内还维持着殷莲离开时的样子，殷远峥的东西都留在主卧里。卜甜翻到生锈的刮胡刀，男士西装和一块劳力士的男士手表。她合上衣柜时，余光瞥见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卜甜蹲下身，伸手去摸了摸衣柜壁，指腹察觉到一丝异样，那衣柜壁上有一条小缝。卜甜手指用力按了按，衣柜壁便弹开一扇小门，露出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的密码殷莲提前告诉过江寄林。八位数，是殷远峥的生日。
　　输入密码以后，保险柜露出空空如也的内在。
　　江寄林在卜甜身边蹲下，两人一齐探头看着空荡荡的保险柜有一阵子。江寄林：“真是一点东西都不给我们留下啊。”
　　卜甜无语：“我能猜来这里打扫的人是霍总吗？”
　　“能。”江寄林撑着大腿面，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他膝盖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下蹲总是困难，他又总是忘记，“当然能。”
　　卜甜给他搭了一把手，随后自己也站起来。
　　主卧，或者说这个家都没有搜查的必要了。
　　卜甜叹气，但是没有提出离开。她从主卧走向殷莲的房间，在那里看到殷莲曾经用过的课本。
　　殷莲读书时成绩不好，课本也干干净净，什么笔记都没有。卜甜随手翻了几本课本，都和新的一样。她又去看殷莲的书柜，除了课本，殷莲也不读课外书。
　　书柜边上是衣柜，卜甜拉开它，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殷莲的高中校服和几套黑白两色的常服。殷莲的衣服都没有什么特色，很不符合高中少女，很符合殷莲。
　　卜甜合上衣柜，转身把殷莲的床也掀了个底朝天。
　　一无所获。
　　殷莲的房间完全没有少女特色，但是充斥着殷莲的个人特色。她没有大多数十六七岁女孩子会喜欢的东西，她的房间只有生活必需品。
　　卜甜离开殷莲的房间，和江寄林汇合。
　　“师父我们……”
　　“恐怕真的要去开姜曼榆的墓地了。”江寄林站在客厅里。他看过了这个家其他的地方，和卜甜一样一无所获。
　　殷莲站在被铁栏杆焊死的窗前已经一个上午了。
　　她一动不动，护士送来的药袋和早餐都没有碰。中午护士来看她并给她送午饭，发现她还是呆愣愣的站着。护士劝了几句也不见殷莲有回应，放下餐盒后急匆匆的跑去喊葛妙。
　　“葛妙姐，这回真完了。殷莲不吃饭也不吃药，是不是犯病了啊？”护士眉头皱紧，十万火急。
　　葛妙听过护士说的情况，放下手上其他的事情往207去。
　　殷莲还站在窗前。正午是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能挤进栏杆里的阳光全都在殷莲的脸上身上，衬得她像一尊金光闪闪的佛。
　　“殷莲。”葛妙喊她。
　　殷莲下意识地转身，她站在光里，葛妙险些要合十双手去拜一拜她。
　　“怎么不吃药？”
　　殷莲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几下。她像才看见茶几上的药袋和早饭，说：“不想吃。”
　　“怎么了？”葛妙走向她，耐心地问，“发生什么事？”
　　殷莲朝葛妙伸出手，邀请她和她一起踏入这金光满满的地方，一起扮演能够普度众生的佛。
　　葛妙的脚步在殷莲指尖前停下，“手怎么了？”
　　殷莲一怔，收回手摸一摸指尖，茫然地说：“手没事啊。”
　　“那你怎么了？你不是不吃药和早饭的人。”春天的时候明明已经跑了还记得回来偷药的。
　　“我的胃很满。”殷莲反手指向自己的肚子，“身体沉甸甸的，我吃不下去。”
　　“药也吃不下吗？”葛妙的手摸上殷莲的额头，没有发烧。
　　“嗯。”
　　殷莲看起来确实恹恹的。
　　她昨天和江副队长谈了一场时间很长的话，或许是说起往事让她伤心。殷莲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使用情绪词汇，说什么‘胃很满’，‘身体沉甸甸的’，恐怕只是为了替代她不懂得的‘难过’这个词。
　　想到这里，葛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大叹一口气，准备帮殷莲去找俞医生。
　　只是人刚一转身，殷莲就叫她：“葛护士，你要去哪？”
　　葛妙：“我去帮你叫俞医生。你可能是难过了，我让她帮你开解。”
　　“不要。”殷莲闷闷的，“你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葛妙面向殷莲，盯着她的眼睛实话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导你。”
　　“为什么要开导我？”殷莲歪头，“我没有难过，只是吃不下饭，吃不下药。”
　　葛妙忍不住叹气，就像她明知道自己不应该来管殷莲一样的忍不住。“这个表现就是难过。心里难过。你昨天和江副队长说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殷莲扭过头。
　　栏杆外面的景色是她看了两年多的景色。同样的草地，同样的大树和同样的喷泉。两年里殷莲看出它们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也看出它们随着时间流逝而长高或者破败。她从来都没有为它们的改变多驻足过一秒，今天却认认真真看了一上午。
　　她看着风吹落树枝上为数不多的树叶，树叶飘摇，落到草地，落进喷泉。她的胃和身体其他的器官都变的沉甸甸的，仿佛吹落的树叶上有拴着她身体器官的线，拉动它和殷远峥拉动她脖子上的金锁有同样用处。
　　“……我杀了我妈。”再开口时，殷莲的嗓音有些沙哑，“爸爸说妈妈病了，我爱她就要帮她。所以我用枕头捂死了我妈。后来爸爸得了癌症，我像当年帮妈妈那样，也帮了爸爸。”
　　爸爸说，那是帮忙，那是爱。
　　十七岁的殷莲站在icu病房门口，很自然的想到十二岁时父亲要求自己对母亲的帮助。
　　探视时间到了，殷莲进入icu，帮爸爸拔掉了他的呼吸机。
　　“我爱爸爸。”殷莲仰起头，阳光让她合上眼睛，她从普渡世人的佛沦为信仰破碎的凡人，“他说爱一个人就要这么做。”
　　在电钻轰隆隆的声音中，姜曼榆的墓被打开。
　　江寄林俯身打开她的骨灰盒，取出黑色牛皮封面的日记本递给卜甜。
　　卜甜吹走日记本上沾着的骨灰，随手翻开的一页里，姜曼榆娟秀漂亮的字迹写道：‘终有一天她或许会理解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伤害才会真正浮现，将她淹没。’
　　‘而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第43章 恶果
　　1991年11月5日星期二
　　今天的工作任务还算轻松。一整个上午我与殷老师便忙完了应做的事情。中午他邀请我一道去公司外的饭店吃蛋炒饭。我简直欣喜万分，可是顾念着矜持，我故作犹豫一下才答应他。
　　吃饭前，殷老师为我拉凳子，添茶。他竟不知不觉记住了我的喜好，点单时让老板做一碗不加葱的蛋炒饭。我当时已经非常感动，更不用提吃饭时他对未来科技发展充满期待和向往的言论。
　　他那般神采飞扬，在饭桌上的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当真让我崇拜。这世上竟然有学识如此渊博的人！
　　不得不想，如果我能和他结婚该有多好。那样我可以日日与他在一起，在他身上学到我不曾了解的道理。可是这念头实在太轻浮了一些，现在想起来也让我害羞。
　　……
　　1992年1月1日星期三
　　这一天对我来说好像一场梦！
　　新的一年到来了，而我真的成为了殷老师的女友！他清晨出现在我家楼下，请我下楼。我系上最喜欢的红围巾，也应景。其实下楼时我心里便有这份感觉：殷老师今天可能要与我表白心迹。只是当时害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敢深想。没有想到，殷老师真的问我能不能和他交往。
　　那一刻我不知该在心里呼喊上帝还是佛祖，其实我更想呼喊全世界，快看看呀，这么优秀的男人希望我能做他的女友。
　　心底迫切的想要答应，只还是不好意思。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可看着他对我笑眯眯的样子我便忍不住，一口答应下来。
　　……
　　1993年1月7日星期四
　　今天我正式的当了妈妈。
　　远峥为我们的女儿取名叫做“姜”，选了我的姓氏，又说女儿是花朵，姜花的寓意很好，是淳朴高洁的意思。我自和他恋爱以来，一向都是听他的。毕竟他学识渊博，懂的也多。他若果不说姜花，我也不知道原来还有姜花这种花。
　　远峥还特意买来鲜花的书籍，指姜花给我看。那花很美，很适合我们的女儿。
　　殷姜，小殷姜，妈妈希望你好好长大，开心健康。
　　……
　　1994年1月30日星期日
　　远峥今天难得休息在家，我们却大吵一架。小殷姜也被他吓得躲在我怀里哇哇大哭。
　　起因是他今日带殷姜玩搭积木，殷姜是个小猴儿屁股，坐不住。远峥平时带孩子少，又觉机会难得，硬要小殷姜坐下搭积木。小殷姜不肯，推翻积木向我跑来，远峥便不高兴了。
　　他认为是我宠坏女儿，尽管女儿娇贵，可是也不能娇惯。我是读过育儿书籍的，知道一岁小孩坐不住那么久。起先我与远峥细细解释，可远峥不听，我们便争吵起来。
　　唉！
　　……
　　1994年3月5日星期六
　　今天因殷姜，我们又大吵一架。远峥自小成绩优秀，过早地展现超出同龄人的智慧，是他们家族中的‘天才’。可是天才难得，他不能因自己是天才，就要求女儿也是天才！
　　殷姜在我看来是最可爱的小天使，我的乖女儿。她会在我做家务时帮我，看我流汗会给我递毛巾擦脸，她有时知道我忙，会自己一个人乖乖的玩，不来吵我。
　　但是这些事情，远峥全不看在眼里。他只认为殷姜会说的话太少，不会做数学题，记不住古诗。
　　殷姜不过一岁多呀！远峥怎么能认为她有智力问题？！
　　……
　　1994年5月6日星期五
　　远峥今日与我商议：霍总在扩大他的商业版图，从前远峥发明的那些药物都不够好，霍总用起来并不顺手，他希望远峥能发明一些新的东西来。
　　这件事我前段时间便知晓的。远峥在试验上出现许多阻碍，这阵子他因这件事，脾气也很暴躁。我因此叮嘱女儿，叫她最近不要惹爸爸。
　　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远峥今日与我商议的真正意图是想再要一个孩子。他认为殷姜不够好，不够聪明，不是他预期的孩子。他想再要一个孩子，他亲自养育。我起初不懂他怎么从事业沟通到家庭，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要这个孩子，他是想让我们的孩子成为霍总手中好用的“药”！
　　我接受不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是他与我的爱的证明！！他怎么能嫌弃殷姜，又怎么能让我们第二个孩子从生下来就要过注定畸形的一生？！
　　我强烈的反对，却换来他的一巴掌。
　　我真的不敢想象，我竟然会在我的丈夫那里得到一个耳光。从小到大，尽管我的父母对我平平，大家也都讲道理。可是今天竟然……我不想再写了。
　　……
　　1994年6月1日星期三
　　远峥为了他的事业，真是疯魔了，一次又一次向我恳求再要一个孩子，也向那日打我不停道歉。
　　他从小到大都那么一帆风顺，从未受到过瓶颈的打击。霍总催得越来越急，几次在会议中大怒。远峥全把这些事情怪在他的头上，整日垂头丧气，再也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
　　这些事情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让我用我们的孩子作为代价，我实在做不到。
　　……
　　1994年9月19日星期一
　　今日我问远峥，如果生了第二个孩子还像殷姜，他要怎么办？远峥很自信，答：不会。他又告知我，他已经想好孩子该如何教育。
　　我再问他，有了第二个孩子以后，他会如何对殷姜。他支吾很久，可是我没有在他犹豫中看到愧疚。
　　他忘了，他忘了这个孩子也曾被他那样期待过，她的名字还是他亲自赋予的！
　　……
　　1994年10月22日星期六
　　我想离婚。回娘家去，我试着和妈妈提出这件事。妈妈大惊，责怪我不懂得感恩，远峥已经是很好的男人，只是想再要一个孩子，怎么可以离婚？
　　我看着妈妈的脸，实在没有办法告诉她远峥的真实想法。
　　这段时间我也摸透了远峥的心思。他想为霍总打造一个不会被外物影响，只忠于他，无条件服从他的“药”。那是没有人性的“药”，只能在极度扭曲的环境中长大。
　　我不知他要如何对殷姜，我的宝贝女儿，可我是她的妈妈，我要保护她。
　　但是今天，我被我的妈妈说服。她哭着不许我离婚，说我有这个想法都是在丢我们姜家的脸面。
　　我该怎么办？
　　……
　　1994年11月28日星期一
　　家人，朋友，都不支持我离婚，连女儿也不支持。我问殷姜爸爸妈妈分开好不好，她大哭起来，说她会乖乖听话，爸爸妈妈不要分开。
　　远峥知道以后颇为高兴，难得抱着殷姜亲了亲她的脸。当天晚上，远峥又劝说我。我内心动摇时，他强迫我与他……
　　我该怎么办啊？！！！
　　……
　　1994年12月20日星期二
　　我怀孕了。
　　对不起我的孩子，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妈妈是混蛋，妈妈没有用，妈妈是废物！！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1995年9月17日星期日
　　她叫殷莲，‘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我听了只想冷笑。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她根本无法逃脱淤泥。
　　……
　　1997年8月18日星期一
　　他教殷莲疼痛是爱，冷漠是爱，而一切真正美好的事物全是不该存在的东西。这根本就是错的！可是我该怎么制止？我根本制止不了。
　　快要两年了，我还是不知道要如何与殷莲相处。一想到她是因我不够坚定诞生的孩子，是远峥的“药物”，我便内疚。这几年，我才发现原来我那么自私。我不敢听她喊我“妈妈”，我没有再办法鼓足勇气为她反抗和争取。我不敢看她，每一次看见她天真的脸我就会更加恨我自己。她的出生不是来源于爱，而是畸形变态的实验。我因此不敢爱她。我知道我会舍不得，我会想要破坏这一切。但是如果真的破坏了，我该怎么办？我的婚姻该怎么办？
　　没有人支持我离婚，如果我没有远峥，我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我只能这么想，一遍遍地想我需要远峥，需要这个家。
　　……
　　1998年9月17日星期四
　　她三周岁了。她的生日是我最不愿提及和回忆的日子，我不愿意给她过生日。比起来，我知道我这三年对殷姜偏爱更多。我给她买好多玩具，买好多衣服，不过都是报复性的。远峥现在不缺这些钱，他不爱他的女儿，那么我来爱。
　　可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啊……我看过那么多育儿书籍，我想把我和远峥的孩子养成好孩子。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好恨我自己。
　　可是，我需要远峥，需要这个家。我只能假装看不到她的遭遇。
　　……
　　2001年9月1日星期六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我无法相信远峥竟然教唆她杀了殷姜！
　　她只有六岁！小小的孩子懂什么？爸爸递上刀，让她杀了姐姐，她真的高高举起尖刀捅进姐姐的心脏！我站在她们父女的身后，一直到尖刀刺进殷姜的心脏我都没能够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大哭着发疯的质问远峥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远峥竟然在笑！他说他只是在做实验！他在测试这六年的教育是不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样子！在远峥的笑容中，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
　　我看着她，她拿着刀，脸上还有殷姜的血，懵懂无知的看着我。
　　这孩子已经被远峥养成了一个真正的恶魔，她迟早也会杀了我的。
　　……
　　2002年1月7日星期一
　　今天是殷姜九岁的生日。我原本答应过她，九岁生日要给她买双层大蛋糕，请她全班的同学都来家里玩。
　　可是她九岁了，我的蛋糕却只能买到她的墓地。
　　我对不起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地底下怪我是一个无能的妈妈。可是宝贝，妈妈需要爸爸，妈妈需要这个家。
　　……
　　2006年9月20日星期三
　　远峥送我去精神病院，医生说我有病。哈哈，太好笑了，我怎么会有病？我有的是罪。我是一个保护不好女儿，不敢和女儿说话的废物，我是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女人，我是疯子！让我死吧，让我赶紧死，让我去陪陪殷姜！她一个人在地底下，她怕黑，这么多年，肯定都在哭鼻子，在问为什么妈妈还不来陪我。对不起宝贝，妈妈这些年每一天都在赎罪，赎当初嫁给你爸爸的罪，赎生下你妹妹的罪。妈妈是个罪人，大罪人！
　　……
　　2007年7月19日星期四
　　他天天都让她来看我，他分明就是在折磨我，提醒我我的过错，我的罪恶。她和我长得好像，可是眼神里没有一点人该有的感情。恶魔，她是人造的恶魔。她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完全没有自己的感情。她完全长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她竟然真的能长成这个不通人性的样子。
　　终有一天她或许会理解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伤害才会真正浮现，将她淹没。
　　而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
　　她已经够苦的了。


第44章 以后
　　卜甜把姜曼榆的日记交给江寄林时，盯着一双肿的发亮的三眼皮。江寄林被她的新‘造型’吓一大跳，关切地问是日记里的内容很惨吗？
　　卜甜点头，又从日记第一页抽出一封信。信是殷远峥写的。他完整读过妻子的日记，留下这封信放进日记里，和日记一起放进骨灰盒。
　　他在信里说能想到开骨灰盒的人大概率是警察，他想让警察知道殷莲是他最得意的药品，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自己的意愿，跟任何人无关。
　　“任何人的意思是，”卜甜吸了吸鼻子，哭腔还没有消退，“包括霍总。他说霍总从来没有让他发明过这样的药物，也没有让殷莲杀过人。殷莲杀的人都是他吩咐的。”
　　江寄林答知道了，摸着手中的黑色牛皮封面，说：“你用凉水敷一下眼睛吧。休息一下，我们准备回去了。”
　　“嗯。”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势不大，落在地上浇起一片雾。卜甜顶着睁不开的眼皮撑起伞，在阴霾雾雨中缓慢行走。她在一家干果店买了一小袋话梅，含着熟悉的酸涩给刘瑶打电话。
　　“老师。”卜甜的舌尖把话梅顶到脸颊边，不让它影响唇齿说话。
　　刘瑶很温和的答应：“诶，卜甜啊。”
　　话梅的酸味一丝丝的从果子里透出来，舌尖不小心碰到它，酸的卜甜心颤。
　　“老师，您最近怎么样？”
　　平淡的开场，也是每一次的开场。
　　刘瑶在电话里用上课讲课文的语气说着最近的事情。哪个同学又考好了，哪个同学有些分心思，卜甜资助的小孩最近很不错，明年中考肯定能考上高中。
　　卜甜安安静静地听着，雨水细密无声的洒在她的伞上，洒在她哭肿的眼睛上。
　　刘瑶说了很久，卜甜就听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老师觉出异样。她问：“卜甜，你是不是有事找我啊？”
　　卜甜低着头，水汽把人行道上的石板浇得湿漉漉的，“嗯。我师父，您知道的，就是江副队长。他托我问问您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同学，上不起学的同学，像我当年一样的女生。如果有的话，他也想帮忙。”
　　刘瑶回应很长很长的“哦”，说：“有，还挺多的。我最近走访了一些家庭，希望能劝说那些辍学的女孩子回来读书。你等等，我一会儿把资料发给你，你给你师父看看。”
　　“好，谢谢老师。”
　　这句客套以后，卜甜听到刘瑶在电话对面‘欸，欸’短促的两声叹气：“卜甜啊，你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又是头一个这么上心的学生。刘瑶很了解卜甜。她知道她平时工作忙，性格也很爽利，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当初需要用钱的时候，卜甜一张脸写满‘不好意思’，也绝不会说不出口。
　　卜甜与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过，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停下。她说：“也没什么，只是最近在处理的案子让我有点儿不舒服。”
　　“你受伤啦？还是心理上不舒服？”
　　刘瑶语气急切，听的卜甜微笑：“原本心理上有点不舒服。我感觉世界糟糕透了，可是听到您的声音以后就觉得好多了。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有不会停止努力，不断尝试改变命运的人。”
　　电话那头刘瑶长舒一口气：“你呀，打小就要强。不过现在好了，知道不舒服找人说一说了。没事儿，没事儿，老师在呢，你有啥事儿就给我打电话。”
　　卜甜说：“好，我知道了。”
　　酒店招牌在雨雾里泛着淡淡的橙色的光，柔和的暖色调，照的卜甜心口暖暖的。她和刘瑶说自己要去忙了，随后结束了这段对话。
　　葛妙把殷莲的药送到她的病房，不忘配上一杯温水。殷莲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一些，至少今天的殷莲正常的吃了药和早饭。
　　接回空杯子，葛妙问：“你今天怎么样？”
　　殷莲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葛妙：“今天感觉很好。我的胃和身体不沉甸甸的了，我不难过了。”
　　“不难过就好。”
　　殷莲眨眼，试着去读懂葛妙脸上的神情，“我和警察说了很多事情，我是不是不会被判死刑了？”
　　葛妙躲开殷莲探究的视线，黑色的皮质沙发被殷莲坐的多了，外层的表皮破裂，绽开一道道缝。
　　“我不知道，你应该等江副队长他们回来以后问他们。”
　　“我会的。”
　　葛妙对她的回答不意外。当年她爸爸让她保密的事情她坚持了二十几年，不管谁问都不肯开口，殷莲认定的事情是一定会做到的。
　　“如果我不被判死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分开，我们就可以有以后了，是吗？”
　　看吧，葛妙前一秒才说过的，殷莲认定的事情是一定会做到的。
　　她交代事情的动机就是为了能和葛妙有一个所谓的‘以后’。现在她做到了，自然要问葛妙讨要一个结果。
　　葛妙拿着空杯子，走到昨天殷莲站着的窗前。今天的太阳没有昨天那么好，只有几缕被栏杆切割以后的细碎阳光透进来。葛妙站到窗前，那几缕微弱的光便被她挡到背后，病房内彻底阴下来。
　　葛妙说：“是。首先你要不死，然后我们才可能会有以后。”
　　殷莲从沙发上站起。她比葛妙高很多，站在葛妙面前是一座大山，挡住全部的去路。
　　“为什么说，可能？”殷莲困惑，盯着葛妙的眼睛说，“我想和你有以后。”
　　可惜葛妙对面站着的是殷莲。哪怕她盯着葛妙的眼睛都看不出葛妙现在的眼神复杂到纠结夹杂着渴望，渴望夹杂着害怕，害怕夹杂着痛苦，痛苦夹杂着欣喜……她也听不到葛妙脑袋里的那锅粥又开始‘咕嘟咕嘟’的煮起来了。
　　“可是，可是，可是你是杀人犯啊……”连着三个‘可是’，葛妙的话越说越轻。
　　殷莲再度困惑：“你是护士，你的工作是给别人送药；俞医生是医生，她的工作是给别人治病；我是杀人犯，我的工作是杀人。这不对吗？”
　　‘这能对吗？’葛妙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知道殷莲听不懂，她也知道殷莲的想法与正常人相当不同。
　　措辞在葛妙心里排列组合千万遍，她说：“你说的话听起来是没错，但还是不对。”
　　“怎么不对？”
　　“杀人不对。”
　　殷莲恍然：“哦，不能杀人。”
　　葛妙点头：“对的，就算是工作要求，你也不能杀人。”
　　“那我以后不杀了。”
　　葛妙化身循循善诱的幼儿园老师，小朋友听懂道理以后她奉上夸赞：“对的，不杀人是好的。”
　　殷莲小朋友确实需要老师的教导：“那我以前杀过人怎么办？”
　　葛妙温温柔柔说：“你以前杀过人，你就要道歉，要认错，要去坐牢。”
　　殷莲弯下腰，和葛妙平视，“那坐了牢，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有以后了？”
　　葛妙捏捏殷莲的鼻尖，真的把她当成好小好小的小朋友，“你要认真的认错。不是因为认错之后我们会有以后才去认错。你要真的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杀人是不对的，那样我们才会有以后。”
　　殷莲抓住了她想听的重点，并开始确认：“只要我认真认错，我们就会有以后的。”
　　葛妙愣了片刻的神。很快她就笑起来，无可奈何地说：“是的，你认真认错，我们会有以后的。”


第45章 野人（上）
　　凌荇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气。
　　这股气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怎么来，总之她有记忆开始，这股气就和她相伴。气不是什么好气，总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不遗余力地尝试把她的每一个器官撞烂。
　　凌荇没有办法和它和睦相处。气在身体里撞，她打不到它，就用皮囊大发雷霆，乱叫乱闹。
　　这几天凌荇身体里的气又在作祟。正巧卜甜前几天一声不吭的离开，她便借着这件事在病房里跳脚尖叫：“我不管！我就要见卜甜！”
　　她跳的卖力，桌上摆着的物件都跟着震动。新来的女警和凌荇没有那么多话可说，她们记得卜甜的交代，喊来护士给凌荇扎镇静剂。
　　凌荇在睡觉时做很多很多梦，乱糟糟的片段都是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琐事。她第一个妈妈给她买气球，抱她在怀里喊她“宝贝”。
　　为什么说“第一个”呢？因为凌荇还有第二个妈妈，第三个妈妈……她在心里按着顺序给妈妈们编号。应该是编到第四号妈妈，那是最后一个妈妈。又好像是五，凌荇不记得了。到了后来，她也懒得给她们编号。每个妈妈都有相同的脸：开始是温柔的，后来无奈，最后恐惧。不同的五官流露同样的情绪，化成同一张脸。
　　她们会在送走凌荇的时候哭，拉着凌荇的手说“妈妈对不起你”。从她们那里凌荇知道说“对不起”是最容易的，只要嘴皮掀一掀就好。这三个字能让她们把所有的错误都完结，让她们下一次继续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她也喜欢说“对不起”。在犯错以后，在伤害殷莲以后，她很快就能道歉，下一次继续犯错，继续伤害。
　　但是她最近做的梦不是妈妈们一次又一次的眼泪，她最近的梦有点好。
　　梦里凌荇想起第二个妈妈最擅长做草莓乳酪布丁。她的家有一片小菜园，园子里种了一些草莓。草莓熟夏冬两季。第二个妈妈会在夏季时成熟的草莓摘下来熬浓浓的草莓酱，抹在她早餐的面包片上。冬季成熟的草莓，第二个妈妈把它们摘下来以后会用作草莓乳酪的装点。
　　红红的草莓酱搭配奶白色的布丁，酸甜的味道融为一体，在嘴巴里有强烈的味道。凌荇很喜欢，拿着小小的银勺说这个布丁好漂亮，像流血的人。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通常是得不到期待的回应的。这一回当然也是如此。第二个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说宝贝，这样比喻会吓到别人哦。
　　为什么要管别人呢？凌荇不记得那年自己几岁，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让她在意‘别人’。别人的目光，别人的评价，别人的想法，别人到底是谁啊？和她凌荇有什么关系？
　　凌荇不明白，好几位妈妈也没有成功让凌荇明白。
　　她不探寻这背后的含义，她天生就缺少同情的神经，所以她也不讨好每一个妈妈，她们养自己就养，不养就丢给下一个‘妈妈’。
　　凌荇永远都会有妈妈。
　　梦里她又梦见第三个妈妈。
　　第三个妈妈爱运动，还很随性。她是凌荇所有妈妈中唯一一个会帮凌荇逃课的妈妈。凌荇不想上学，她就帮凌荇请假，带凌荇出去骑车，潜水，甚至蹦极。
　　从六十多米的高空平台上往下跳，凌荇张开双臂，风灌进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她快活的大笑震耳欲聋。
　　如此等到卜甜从江州回来，凌荇身体里的气早就不见踪影，她甚至爱上了睡眠。
　　卜甜和同事交过班，问过凌荇的情况后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凌荇侧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原本盖的好好的被子被她卷起来，夹在两腿之间。卜甜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熟睡的凌荇格外安静，这几天帮卜甜看守的警官都说她睡着以后很好管，一点也不麻烦。
　　凌荇睡觉前没有解开辫子，那四条细细的小麻花辫被她抛在脑后，和她的人一样毛毛躁躁，乱七八糟。凌荇的额头圆鼓鼓，鼻梁不太高，一个小小的圆鼻尖翘起来。她有时会给自己的脸上点小雀斑，笑起来雀斑跟着一起跳，看上去很像一个不听话的十六七岁的少女。
　　不知道凌荇今天又做了什么梦，她的嘴角都带着笑。卜甜感叹，确实睡着的时候很好管，一点都不麻烦。
　　卜甜目测了一下被凌荇夹着的被子，在‘帮凌荇盖被子’和‘任由她去’两个选项中毅然决然选择后者。
　　卜甜从江州回来以后和江寄林分开。江寄林带着姜曼榆的日记和给江闻笛的礼物先回了江家，卜甜没什么可以收拾的，直接回了医院。
　　她本来没有感觉累，在沙发上坐下，困意后知后觉袭来。余光瞥一眼睡得安稳的凌荇，想着她镇定剂的药效应该也还要一会儿，卜甜窝在沙发里合上了眼睛。
　　这一觉从下午睡到傍晚。
　　卜甜再度睁开眼睛时，火烧似的夕阳全都落进病房里，她和凌荇仿佛身处火焰之中。卜甜盯着窗外的火烧云怔了怔，刚睡醒的脑子钝钝的帮她想起她现在身处希森市的海纳医院，凌荇的病房内。
　　“哟。咳咳，这不是大忙人卜警官吗。”阴阳怪气又带着闷闷的哑，是凌荇也睡醒了。
　　卜甜回头，凌荇还维持着侧躺抱着被子的姿势。她一只眼睛埋在被子里，一只眼睛盯着卜甜，冷言冷语地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卜甜没有解释自己的去向，也没有接话。凌荇的脸被‘火舌’亲吻，脸颊边上的小疤痕是不容忍忽视的印记，和凌荇本人一样：身量不高，存在感极强。
　　凌荇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也哑巴啦？”
　　得不到卜甜的回应，她又撇撇嘴：“我怎么净喜欢哑巴。”
　　卜甜抱起胳膊，幽幽叹气：“你到底在喜欢什么东西啊。”
　　“喜欢人啊，喜欢你，也喜欢殷莲。”凌荇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面，对卜甜笑的柔情蜜意。
　　卜甜看她笑脸看出一身鸡皮疙瘩，“你喜欢的真多。”
　　“吃醋啦？”凌荇盘起腿，对卜甜做个鬼脸，“没事啦，你现在是我最喜欢的宝贝——虽然你前几天自己悄悄跑掉了，但是我还是很爱你哦。”
　　卜甜已经懒得再叹气。和凌荇在一起待得时间越长，她越清楚叹气只会平白无故减短自己的寿命。
　　卜甜说：“凌荇，我们好好谈谈吧。”
　　她咬了重音，在‘好好’两个字上。


第46章 野人（下）
　　夕阳如烈焰将整间病房完全包裹。它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假火，卜甜身上没有半分灼热。那只有装点的作用火焰无法真的把人燃烧。卜甜在这场假火中得到凌荇肯定的答复：“好啊，那就谈谈吧。”
　　要谈，谈什么呢？卜甜没有想到凌荇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沉默起来。
　　她无言地盯着夕阳的红光，看它蔓延至病房门口，又被关起的门挡住。外面的人看不到这场盛大的落日，这场火只能在这间病房燃烧。
　　凌荇不等人，催她：“说啊，你不是要谈吗？”
　　“恩，要谈。”卜甜回神，视线重新落到凌荇身上。凌荇盘腿坐在火里，沐浴火光，红孩儿似的，“先从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开始谈起吧。”
　　凌荇耸肩：“就是那天我们打架的时候，你抽了我一巴掌，我觉得你好帅。”
　　卜甜的白眼翻到天上，“你真是够有病的。”
　　“真的很帅！”凌荇前倾上身，急急地说，“真的！”
　　卜甜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和她纠缠，“那殷莲呢？”
　　“殷莲怎么了？”
　　“你喜欢我和喜欢她是同样的喜欢吗？”
　　“当然是啊。”凌荇眨着眼睛，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两个我都喜欢。能都在一起就更好了。”
　　火缠绕卜甜的脖颈，勒住她一时没能说出话。卜甜扭了扭脖子，远离火焰的缠绕，声音才得以从喉咙里发出：“这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啊？”
　　“是冲动。”
　　凌荇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她的嘴巴撅起来，眉毛皱紧，“冲动不也是喜欢吗？在我这里，这就是喜欢。”
　　“你的喜欢还真是……”卜甜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词是‘原始’，可谁又能说有冲动不算喜欢？她吞下这个词。
　　凌荇一向遵循的是‘快意人生’。当然，这四个字对憎恨读书的她来说是想不到的。所以她常说一些有自己道理的大白话。
　　比如“我活着就为我自己，别人赚的钱也不会给我花啊”，比如“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谁说不对那是说不对的人的问题，关我屁事”，再比如“少把你自己的标准用在我身上，你管不着我”……
　　她从前的妈妈们总是试图纠正她的想法，让她看看身边的人。这些话听得凌荇耳朵生茧子。后来她直接装疯卖傻的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教育她的某位妈妈，说：“妈妈我看着你呢！”
　　妈妈们对顽劣的孩童总是无奈，连带她那个爱运动最随性的第三个妈妈面对她也常常失语。
　　凌荇曾以为她第三个妈妈应该是最能明白她的。可是某天她听到第三个妈妈不知道和谁打电话，说自己的办法效果不错，凌荇正在渐渐好转。
　　原来妈妈带她逃课，陪她玩，听她说话，不是真的喜欢，而是一种‘治疗’。治疗的目的还是为了让她能够成为和别人一样的人。
　　凌荇对此感到愤怒。
　　她生气的时候很喜欢跳脚还有尖叫，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因为她生气的时候会感觉到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又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撞的她五脏六腑浑身发痛。头是最痛的部位，会痛到她不能思考，有什么说什么。
　　凌荇在听到第三个妈妈打那通电话时，那股气就在身体里乱撞。她弯下腰，学那股气，用头狠狠撞上第三个妈妈的小腹。第三个妈妈当时怀孕了，没有人知道，连妈妈本人都不知道。
　　柔软的腹部遭到撞击，第三个妈妈流产。凌荇的结局当然也是被第三个妈妈流着眼泪，送到了下一个妈妈家。
　　“你不能像一个野人一样。”这是第四个妈妈常常对凌荇说的话。她是凌荇最讨厌的一个妈妈。常常挑剔，常常不满，指责凌荇的一举一动。她说女孩应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大笑是粗鲁的，大声讲话也是粗鲁的。
　　凌荇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规矩。去她家的第二个星期趁着她睡着，打开家里的音响大声放摇滚乐，站在餐桌上又跳又笑，故意撒泼。
　　结果当然是以第四个妈妈无奈叹气着把她送走告终。
　　“真是什么？你想说我真是个野人吗？”凌荇想到第四个妈妈最常给她的评价：没有规矩的人，没有教养的人，野人。
　　卜甜心说她对自己的认知有时候是挺清晰的。凌荇确实像一个野人，不守规则，也不被规则束缚。她只考虑她自己，不顾任何人的死活。卜甜读过凌荇的心理报告，医生诊断凌荇拥有反社会人格障碍，卜甜举双手赞同。
　　“我不会和你有任何其他关系。”卜甜整理好自己要说的话。她深知这些话对着凌荇说也是白说，然而卜甜还是选择表明自己的立场。至于凌荇如何接受，那是凌荇的事情，卜甜不会管。
　　卜甜：“你是野人也好，不是人也行，跟我都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是警察，你是需要看管的犯人。我们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你趁早打消你不该有的念头。”
　　“你好无聊啊，姐姐。”凌荇又掐起嗓子，娇声嗲气的故意喊起‘姐姐’。
　　卜甜神情一丝未改，她已经知道凌荇这么喊她无非就是为了激怒自己。她学会放平心态：“是的，我就是很无聊。”
　　“没关系呀。你无聊我也喜欢你。”凌荇耸耸肩，冰凉的语气好像夏日的薄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警察，不会和我这种小坏蛋在一起谈恋爱。可是那又怎么啦？警察也是普通人呀。”
　　“你说得对。”卜甜点头，“但警察是有道德和职业操守的。我不是你，凌荇，你不管别人，只顾自己。我会管别人，我在意她们，我希望她们开心。”
　　凌荇的下巴往下压，眼睛恶狠狠的瞪着卜甜，眉毛也跟着一起压下来，成一个倒着的‘八’字。她的双手重重捶在床上，铁质的床‘嗡’地震动。凌荇粗声恶气：“别人别人别人！我真是受够了你们！所有人都在说别人！别人到底有什么可在意的？！你以为你很珍贵吗？卜甜！你只是我无聊的玩物！”
　　卜甜在沙发上坐的四平八稳，左腿翘起来叠到右腿上。她说：“你看凌荇，我只是你的玩物，不是你喜欢的人。”
　　“你就是我喜欢的人！”凌荇是一头怒急的小狮，在夕阳的烈火中嘶吼。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对我就不该只有冲动，不该把我当一个玩物。我应该是你珍贵的，会在意的，别人。”
　　卜甜一字一字，缓慢的抚平小狮的情绪。凌荇双手捏着床沿，她一歪头，“什么意思？我喜欢你就要在意你吗？”
　　卜甜反问：“不然呢？”
　　凌荇想象自己去在意卜甜：她要记住卜甜的喜好，要避开卜甜讨厌的东西，还要问卜甜开不开心。卜甜要是生病，她还要给卜甜送药照顾她。不但如此，她喜欢的那些事情，像是打人杀人，她都不能再做。倒也不是不能做，凌荇转念想自己也可以偷偷做，但是那也太累了吧。
　　太太太太太麻烦了——凌荇展开双手，松懈身体，任由自己的上身重重倒在床上。
　　凌荇盯着天花板，抱怨说：“那也太麻烦了。算了，我不要喜欢你了，我还是当个野人好了。”
　　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凌荇已经隐约觉出一丝异常。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凌荇后知后觉：她对殷莲不就是这样的吗？
　　夕阳落下，烈火熄灭，没有开灯的病房是火灾后的废墟。
　　卜甜从沙发上站起，一言不发的路过凌荇身边，留下这满室残垣给她。


第47章 捉弄
　　凌荇又在做梦了。
　　黑白色的梦不是凌荇的画风，是霍总的画风。凌荇站在那间黑色的办公室，霍总身上的白衬衫是这间办公室第二个颜色。他伫立在黑色的书架，黑色的音响，黑色的办公桌前，降临人间的上帝，慈悲怜爱的看着眼前扎着四根细细小辫子的红发的凌荇。
　　“你把你的事情做的都很好，那几个硬骨头到你手上什么都说了。真不枉我当初把你救回来。”‘上帝’开口，关爱凡人。
　　凌荇笑起来，一双眼弯曲：“你让我做的事情都很好玩，我喜欢。”
　　“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我不过是把你的长处用在了合适的地方。”
　　凌荇耸耸肩，她身上的衣服坠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链子配饰。配饰碰撞，叮叮当当的响起来。
　　霍总说：“这回让你做一个更好玩的事情。我的女儿，殷莲。她原本是那么乖的女孩，但是不知道被谁带坏了，去了希森市就不肯回来了。”
　　“知道啦！你让我把她捉回来！”凌荇不等霍总冗长的铺垫，径直猜中目的。
　　霍总从口袋里拿出殷莲的照片。那是殷莲十七岁的样子，也是殷莲长久以来一直的样子：黑色长发，齐刘海的左边缺了一点，双眼皮，眼角平而尖，左眼角下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一张非常标致的瓜子脸。殷莲不笑，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
　　凌荇点点头：“记住了。你女儿殷莲。”
　　霍总满意地收回照片。
　　凌荇不会去问霍总为什么你姓霍，你女儿姓殷。她也不会问殷莲为什么要跑。只是那天霍总的心情很好，给她多解释几句，提到希森市的凶杀案。
　　他说殷莲原本应该在完成那桩灭门事件之后回来，可是她一直不见人。
　　凌荇摆摆手：“知道了。你下次找我做事情，别说那么多没用的话。什么你女儿被谁带坏了。她其实就是逃跑了嘛。”
　　霍总微笑：“不对，她是叛逃了。”
　　“好，好，那就是叛逃。”凌荇不耐烦的摆摆手。她不关心殷莲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子很美，她想看看本人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凌荇从公司走的时候，在公司外面的小摊子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卖煎饼果子的大叔把面糊浇到鏊上，白烟蒙住他的脸。一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还在用他的破音响放歌，凌荇听不懂粤语，只是听的时间久，也能跟着一起哼出调子：“……来呀纵丝千千去歌，piu于远方欧路桑……”
　　卖煎饼果子的大叔被凌荇极不标准的粤语逗到，他知道小姑娘脾气不好，忍着没有笑出声，一只手透过白烟把做好的煎饼果子递给她。凌荇吃着烫嘴的煎饼果子，听着女声婉转，坐上了去江州的列车。
　　凌荇找殷莲很顺利，几乎没有费工夫就在宏大路的殷盛便利店找到了她。
　　后来凌荇和警察说自己是去便利店偷糖认识的殷莲。当然不是，凌荇擅长说谎。她瞒住霍总，也骗过殷莲，殷莲的便利店没有钻石糖，她也根本不打算去偷东西。她只是走得累了，准备拦截路人要瓶水。没有想到，殷莲就那么好端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缘分。凌荇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欣赏着殷莲绝美的侧脸，她想这女人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我必须睡到她。
　　之后凌荇把自己当成一个顽劣的小偷，用最劣质的手法偷店里的东西，逼迫殷莲发现她，看向她。
　　凌荇刚认识殷莲的时候，殷莲就不爱说话。
　　她每天都上晚班，很长很长的时间，她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不玩手机也不干别的事，双眼直勾勾盯着离收银台最近的货架。
　　殷莲因为这件事情被便利店的经理说过几次。他说本来时间就晚，客人进来看到殷莲的眼神都被吓跑了。
　　凌荇当时在场。叫嚷着说她也是客人，她就没有被吓跑。
　　殷莲没有理她，也没有感激，只对经理说：“我知道了。”
　　那之后殷莲就垂着眼皮。凌荇绕在她身边，聒噪的问她为什么不玩手机，怎么不干脆偷懒？殷莲一句话也不回答。凌荇不依不饶，追着她问，问到她说为止。
　　“我不喜欢看手机。”
　　“那多无聊啊。”
　　“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习惯了。”
　　“你从小就这样吗？你不会笑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凌荇踮起脚尖，上身靠在收银台上，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殷莲的脸颊边，抬起她的嘴角，“这不就是笑吗？”
　　殷莲任由她的行为，说：“哦。”
　　殷莲不会笑，不会哭。凌荇试探好多次：在便利店偷东西，跟踪殷莲回家，亲吻殷莲。殷莲根本不会生气，也不会推开她。她的嘴唇贴在殷莲的嘴唇上，舌尖敲开紧闭的大门，凌荇以啃咬的形式让血腥味道充斥她们二人的口腔。殷莲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应也淡。凌荇后退结束这个吻，殷莲沉默地看着她，然后无事发生的转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凌荇从来没有见过殷莲这样的人。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殷莲家，丢掉殷莲常穿的衣服，藏起她的鞋。凌荇想看看殷莲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慌乱，会不会生气。凌荇还会在殷莲上班路上突然蹿出来吓殷莲，会在殷莲上班的时候偷偷朝她丢东西砸她。凌荇想看看殷莲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朝她发火，会不会一惊一乍。
　　但是没有，都没有。
　　殷莲一共只有三件衣服。衣服丢了她就换一件。全丢了，她就穿睡衣去买新的衣服。鞋子不见了也是这样。她会找，但是不会去想她的东西是怎么不见的。上班路上看见突然蹿出来的凌荇，身上突然被东西砸到，殷莲在最初几次确实会吓一跳。可是她的吓一跳也是淡淡的：往后退半步，眉毛轻轻挑。
　　很快殷莲发现这些都是凌荇的恶作剧，她的眉毛也再没有挑起。
　　凌荇从来不服输。普通的顽劣手段没有办法惹怒殷莲，她便换了方法。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只钻石糖，用刀尖把放在地上沾满泥土的糖狠狠扎碎，再把扎碎的糖果碎片用脚细细碾成渣子。等到殷莲下班回家，凌荇就带着一鞋底钻石糖的碎渣和她一起进楼道，进家门。
　　凌荇握住殷莲的手腕，把殷莲按在家里的大门上亲吻她。这段时间她时常这么做，殷莲已经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吻。只是今天亲吻的时候，凌荇做了一些不一样的事。
　　她憋住自己逐渐混乱的呼吸，一边亲吻一边侧耳等待殷莲大怒，等待殷莲推开她，骂她是‘肮脏又恶心的婊子’。
　　殷莲的呼吸声渐渐急促。凌荇没能等到想要的暴怒。在凌荇的吻落到殷莲锁骨上的时候，她听到殷莲的喉头即将滚落一个音节，可又硬生生被殷莲吞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叫？”凌荇把气息落在殷莲的锁骨上。
　　“什么？”
　　“你是不是没有过？”
　　殷莲被凌荇抵在门上，艰难地直起脖子，抬起下巴。凌荇小狗似的嗅着殷莲身上的味道，一路从锁骨回到脖颈。接着她听到殷莲说：“凌荇，我的心口…着火了。”
　　鞋底沾着的钻石糖的碎片扑簌簌地落到地上。凌荇把踮起的脚尖放下，她含糊地说：“那不是着火。”
　　凌荇没有等到预料中殷莲的怒发冲冠。
　　殷莲趴在床上，任由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气喘吁吁的发愣。
　　天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亮的。阳光从没有拉起窗帘的窗户中透进来，凌荇摸着殷莲的脊椎，说：“你和我谈恋爱吧殷莲，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做你的女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凌荇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不谈恋爱。她的感情一向淡漠，她喜欢直接一跃而起，用膝盖抵住他人的脊椎，衣物当作绳子，缠到他人的脖颈上。她喜欢看他们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听他们求饶，让他们在呼吸停止前一秒重新获得空气，又再度重来……
　　趴在床上的殷莲呼吸平稳：“什么叫‘谈恋爱’？”
　　凌荇在她的耳朵边吹气，“谈恋爱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女朋友’呢？”
　　“和你一起的女人，就叫‘女朋友’。”
　　殷莲想要回头，但凌荇还趴在她的背上，她的头就只扭了一半，“我们已经一起了，那你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
　　凌荇被她逗笑，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了殷莲而杀了别人，更忘记自己原本是要惹怒她，听她大骂自己。她笑着凑上殷莲的嘴唇。
　　凌荇从睡梦中睁开眼。天光和当时一样亮。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从床上坐起来，凌荇的脑袋昏昏沉沉。
　　她想：我要去找她。


第48章 团圆（上）
　　凌荇走到病房门口。她的鞋尖都没能迈出病房一毫米，卜甜已经在门口拦住她：“回去。”
　　“不要。”凌荇低着头，卜甜今天脚上的运动鞋是干净的白。她的脚尖踮一踮，踩到卜甜的鞋尖，“我要去找殷莲。”
　　卜甜没动，“你去找她干嘛？”
　　“我想她。”凌荇的脚尖碾着卜甜的脚尖，她用了力气，卜甜开始往后缩，“你也想来吗？我们一起啊。”
　　卜甜骂她疯子，话梅的味道顺着传来。
　　凌荇松开脚。
　　她仰头看卜甜。刚睡醒的脑袋昏沉，没有风让她清醒，她也没有试图清醒。
　　不清醒的凌荇比平时乖多了，尽管还是口不择言，但至少不会跳起来尖叫。
　　她呆呆地盯着卜甜看了一会儿。卜甜的皮肤比殷莲黑一些，也黄一些。卜甜没有齐刘海，不是双眼皮，眼角下也没有泪痣。她的下颌线那么清晰干净，凌荇做出吞咽的动作，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是殷莲。
　　“我想起来了。”凌荇摇摇头，“殷莲有喜欢的人了。我女朋友要有新的女朋友了。”
　　凌荇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一点起伏，以至于卜甜在听到的第一时间以为自己产生幻觉，这句话没有从凌荇嘴巴里说出，而是某种AI生成的。
　　“那个护士呢？”卜甜还在反应，凌荇清醒过来，“那个姓葛的护士呢？！”
　　凌荇的尖叫穿透卜甜耳膜的一刻，卜甜放下心：凌荇正常了。
　　“你要干嘛啊？”卜甜挑眉。
　　凌荇跳脚：“我要杀了她！我要弄死她！殷莲是我的女朋友！我不许她喜欢别人！”
　　卜甜揉着发痛的耳朵，冷淡说：“你冷静点吧。我看你的脚现在好得很，不需要住院了，不如帮你出院转进看守所吧。”
　　凌荇的巴掌抬起，没有落下就被卜甜攥住手腕。凌荇咬牙，开始装哭：“你把我的手捏坏啦，好痛呀，呜呜呜，警察打人，警察打人！”
　　“……”卜甜叹气，手上力度松一些，扭头看向护士台的方向。可惜今天护士台里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小护士在值班，卜甜不想麻烦她。
　　凌荇假哭的难听的声音还在耳畔，魔咒似的。卜甜挥挥手：“别装了。今天是中秋节，你好好表现，我带你去看殷莲。但是！只能看她！别的事情不可以做！”
　　聒噪刺耳的假哭立即止住。凌荇喜笑颜开：“好耶，我就知道卜警官最好啦。”
　　……饶了我吧。卜甜叹气。
　　想到一会儿要去看殷莲，凌荇不和卜甜再多说话。她转身回到病房，拆了自己乱糟糟的辫子，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
　　葛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决定好这次中秋假期一定要多睡睡觉以后走出卫生间。
　　卫生间外，厨房里油烟机大开，机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盖住电视机的声音，也盖住说话的声音。
　　“……听见了吗！！！”葛妙隐约听到厨房里传来张丽扯着嗓子的尾音。
　　“什——么——？！”葛妙站在卫生间门口，和张丽一样扯着嗓子大喊。
　　“滴。”油烟机的声音陡然消失，葛妙的耳朵还不能适应，但已经顺利接收了张丽的话：“我说你洗好手就过来帮妈妈看看手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手机打电话不响了。”
　　“哦。”葛妙趿拉着小兔子拖鞋，路过客厅时看见她爸爸葛健翔正坐在沙发上看小品，‘这最大的事儿呀，就是要回家过——中——秋！’
　　葛妙顺口接一句：“我还以为他要开始包饺子了呢。这也没过年呀。”
　　葛健翔听不懂年轻人的梗，他接女儿的话：“是啊，没过年，当然不包饺子。”
　　“那你们父女俩一会儿别吃！”穿着围裙的张丽一手握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一手握着手机，“我自己独享！”
　　葛家父女听出张丽的玩笑，两人同时笑起来。葛健翔说：“那不行哇，你吃那么多，我怕你肚子撑坏了难受。”
　　葛妙笑吟吟地走到厨房门口，接过妈妈递来的手机，“爸爸，你现在情商好高哦，这么会哄妈妈开心。”
　　“你爸现在倒是长出一张好嘴了。”张丽说着责怪的话，但语气是得意非常。说着她又想到过去的事，添一句：“生你的时候他要是有这么多好话，你也不叫葛妙了。”
　　葛妙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那是妈妈每次拿爸爸嘴笨打趣时必不可少的要素。她把手机的铃声调大，说：“叫葛妙也很好呀。喏，妈妈，我给你打个电话你听听看。”
　　电话拨过去，张丽的手机铃声大作。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里，满意转身进厨房，的说：“不错不错。你看，是不是，还是得生孩子。不然我都不知道找谁帮我弄这个手机。”
　　葛妙垂下眼皮笑：“妈妈你说的好像生我就是为了用一样。”
　　厨房里剁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很快又响起。张丽说：“那还是我们妙妙孝顺，生个不孝顺的小孩也白生。”
　　凌荇梳好她最喜欢的四条细细的小麻花辫子，用清水洗一把脸。她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走到病房门口让卜甜带她去见殷莲。
　　卜甜和她约法三章：“不能乱来，不能和殷莲有肢体接触，我说走就要走。”
　　凌荇把病号服的袖口拉拉平，“知道了，你很啰嗦欸。”
　　“我不啰嗦你也不听呀。”
　　张丽把准备好的面和馅儿都搬到餐桌上。她和葛妙一人坐餐桌一边包饺子。张丽捏紧饺子皮，“你这小孩儿呀，就是看着听话。小时候我少叮嘱你一句，你就不穿外套。最后发着烧我还要把你送到医院去。”
　　“妈——”葛妙把包好的饺子放到洒过一层薄面粉的大盘子里，她无可奈何地拖着长音，“我知道啦。今天是中秋节，我也不能大过节的跑去和人家见面吧。”
　　“你自己上点心，你们中秋不是放好几天吗？你也约一约人家小张。”张丽的话和电视节目里的笑声重叠，“上次人家约你你就没去。不是我要啰嗦，你总是不去也不礼貌啊。”
　　“我知道了。”
　　张丽余光瞥了女儿一眼，见她垂着眼皮低着头，仔细地给手上的饺子捏边，坚决不把一星半点眼神分给自己。张丽心里了然，又感叹又无奈：“要是这个小张你觉得不行，那就趁早和人家说明白，也别耽误了他。你这孩子啊，从小到大都没有谈过恋爱，妈妈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殷莲看着凌荇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两条腿翘到茶几上，双手抱着后脑勺，悠闲自得的仿佛回了自己家。
　　殷莲的眼神从凌荇身上移走，放到卜甜身上。再从卜甜身上移开，重新回到凌荇的身上。
　　凌荇喜滋滋地招呼卜甜坐，又说殷莲：“那么看我干嘛？喂，今天是中秋节欸。”
　　殷莲点头：“我知道。”早晨查房的护士和她说了。
　　凌荇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摇头晃脑地说：“中秋嘛，就是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啦。”


第49章 团圆（中）
　　江休云把外卖盒子里的地三鲜倒进盘子里盛好，端到餐桌时瞥见江闻笛穿着新买的天蓝色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猪肉脯一边看电视。
　　“少吃点儿零食，马上吃饭了。”江休云叮嘱。
　　手上最后一小点猪肉脯被江闻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她含糊地答：“知道啦。”
　　江休云环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你舅舅呢？”
　　江闻笛指一指家中紧闭的客房门，“里面打电话呢。”
　　“……所以那个电话现在还没有查到……我知道是一次性的号码……恩，小卜问过凌荇了，说是霍总给她打的电话，她们单线联系……那肯定要讲证据，总不会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没事，今天中秋，你先回家过节吧。”
　　江寄林的话音刚落，客房的门便被敲响。门后传来江闻笛乖乖的催促：“舅舅，小姨喊你吃饭了。”
　　电话里的警员也听到江闻笛的话，很适时的说出结束语，祝江寄林一家中秋快乐。江寄林笑笑，也祝过他的家人。
　　客房外，江休云已经把午饭从外卖盒子里拿出来摆好盘。八菜一汤，还有江闻笛点名想吃的芋泥麻薯大月饼都摆在餐桌上，满满当当一大桌，格外丰盛。
　　江寄林探探头，“呀，吃得这么好啊。”
　　“过节就是要吃点好的啊。”江休云推推她哥哥的肩膀，“赶紧洗手去。”
　　“桌上那个大圆饼不会是今年的月饼吧？这哪吃得完啊？”江寄林一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一边问江休云。
　　江闻笛从洗手间走出来，和她舅舅擦肩的时候笑：“舅舅，你不懂，这个月饼今年可流行啦，是芋泥麻薯馅儿的。”
　　江寄林对着江闻笛的笑脸，原本想说的‘浪费’又没说出口。他想着江休云从前总对他说的要给孩子‘情绪价值’，搜肠刮肚的找着词句，努力不让江闻笛失望，“我说呢，这么大一个饼，原来是新流行的。那个芋泥我知道，你上次给我买过芋泥的奶茶嘛。今天托你的福，舅舅又能尝好东西了。”
　　“为什么过节的饭菜还那么难吃啊。我不想吃。”凌荇把饭盒往前面一推，不满地抱怨。
　　卜甜吃着自己的盒饭，头都没抬：“不想吃你就回去，别在这里待着。”
　　“我迟早再打你一顿。”凌荇的话是对卜甜说的，筷子往殷莲盒饭里的鸡腿伸。
　　凌荇咬一口鸡腿，没嚼两口就把鸡腿丢回殷莲的盒饭里，“这个也不好吃。”
　　殷莲把鸡腿夹到饭盒的塑料盖子上，一言不发的继续吃饭。
　　凌荇身体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又来了。它催着她把筷子拍到吃饭的茶几上，引得卜甜和殷莲一齐看她。
　　凌荇骂：“你是不是嫌我吃过的东西不干净？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殷莲不明所以，但诚实：“是的。”
　　凌荇全部的五官都被这个肯定的回答震惊地扭曲起来，“我要——”
　　“凌荇！”卜甜厉声呵斥，打断凌荇蠢蠢欲动的撒泼，“你今天非要和人吵一架是吗？！”
　　凌荇张大嘴巴，熟练假哭：“我不管！我就不管！我女朋友不爱我了，我女朋友喜欢别人了！”
　　殷莲的视线在茶几上扫过一圈。她趁凌荇持续假哭的时候从凌荇手上抽走筷子这个唯一可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紧接着她又低头，去把盒里剩的不多的饭吃完。
　　卜甜骂人的嘴张了一半，又被殷莲无事发生的态度点醒。她决定向殷莲学习，骂人话咽回肚里，埋头吃饭。
　　凌荇假哭一阵，见无人理睬，只好收起哭声。她恶狠狠的瞪卜甜和殷莲一人一眼，“真受不了你们了！说句话会死啊！”
　　卜甜把吃光的饭盒盖上盖子，“你好好说话会死啊？”
　　凌荇皱眉。她的筷子没有了，身体里那股气也散去，情绪多少平静一点。她抱起胳膊，扭头用自己的辫子狠狠抽了卜甜的肩膀。被抽的人毫不在意，自己扔垃圾去了。
　　卜甜坐回椅子上，和凌荇殷莲再度成为一个三角形。
　　她和殷莲都是话少的人，现在凌荇也不再说话。卜甜听到秋风吹落树叶的声音，她循声看过去，枯黄的树叶蜷缩着，任由冷风侵袭。
　　葛家吃完饺子，葛健翔洗碗筷，张丽坐在沙发上听电视，织毛衣。阳光正好，葛妙拎着一张薄毯子在妈妈身边坐下。
　　张丽把毛线团从自己的腿上挪开，背靠到沙发背上，又腾出一只手，拍一拍自己的大腿。葛妙身体一歪，稳稳地躺到妈妈腿上。
　　张丽垂下眼，看着女儿嗔怪：“你说，哪有二十多岁的人了，午睡还和小时候一样，要躺在妈妈怀里的？”
　　葛妙知道妈妈故意的，她皱皱鼻子，摘下眼镜，合上双眼。
　　张丽的笑声从胸腔低低震出来。她为女儿捏好被角，确保她的身体都被裹进毯子里，不会着凉。
　　电视机的声音调小，葛健翔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的脚步声就放大。张丽示意丈夫小点声儿，看见女儿睡觉的葛健翔便踮起脚尖，放慢了脚步。
　　客厅里有阳光照进来，它竟与张丽有着相同的念头：不能让葛妙着凉。它妥帖细心的把渐渐熟睡的葛妙整个人裹起来，以免张丽和毯子共同遗漏细微的地方吹到冷风。
　　冷风吹过江家的窗户时，吃完饭的江闻笛正在分月饼。
　　第一块是给江休云的，第二块给江寄林。江闻笛把第三块月饼放进自己的小盘子里，对江寄林说：“舅舅，你尝尝吧。”
　　情绪价值，情绪价值。
　　江寄林看着妹妹的眼神，生硬地笑着夸赞：“嗯！一看就好吃！”
　　江闻笛大笑：“舅舅！夸的太假啦！”
　　“啊？假吗？我觉得还好啊。”这一回江寄林的表情自然多了。
　　江闻笛给舅舅递小叉子，“真的好假。舅舅你夸不出来就别硬夸啦。”
　　江寄林看看江休云，她拿起杯子挡住自己的嘴巴，对上哥哥视线以后笑着摇头。
　　“小姨，你吃，你尝尝。”江闻笛推推江休云的胳膊，话音里不自觉就带了点儿娇。
　　江休云放下杯子，拿起叉子，“好。”她吃一小块月饼，咀嚼几下后点头，“嗯，好吃的。”
　　江闻笛喜笑颜开，又转头去看江寄林，“舅舅，你看见没有？这才是真心的夸赞。”
　　江寄林失笑，他妹妹从父母去世以后就不肯吃月饼。这么多年她最讨厌吃的就是月饼。直到收养江闻笛以后，江休云为了不让孩子在团圆的节日想起亲生父母而难过才渐渐松口。
　　“主要是你选的月饼，她吃起来就更觉得好吃了。”这句话是真心的，江寄林的表情非常自然。
　　江闻笛得意，脸凑过去贴到江休云的胳膊上，幸福又骄傲：“那是，小姨最疼我，我做什么小姨都喜欢的。”
　　江家的笑声传不到海纳医院。207病房里，殷莲、卜甜和凌荇面对面，挨罚似的坐。
　　冷风吹的更猛烈了，空气被它冻成冰。


第50章 团圆（下）
　　江闻笛站在阳台上。她的左手边是江寄林，右手边是江休云。她们三人动作一致：抬头看天。
　　江闻笛：“月亮一点都不圆欸。”
　　江寄林：“是啊，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江闻笛的手贴到窗户上，望着天上朦胧的月亮说：“希望今年我们的爸爸妈妈也能在天上一起吃月饼。”
　　江休云握住江闻笛的肩膀，“会啊，往年她们都一起，今年肯定也一起。”
　　小时候的中秋节，江闻笛虽然不会哭闹，但是一整天她都会呆呆地盯着天。江休云知道失去父母的感受，就安慰她说，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吃月饼。
　　小江闻笛问江休云是怎么知道的。江休云就以梦来作为托词。
　　现在江闻笛年纪大了，也知道江休云当时不过是在安慰她。可是这份安慰太美好，好像她们的父母都还活着，只是身处异地。
　　江闻笛不愿戳破。
　　年年中秋，她都会和江休云还有江寄林一起赏月，猜测她们的父母会在天上吃什么馅儿的月饼，做什么样的事。
　　江闻笛说：“也不知道我爸爸会不会爱吃我们今天吃的那种月饼。我爸爸不太喜欢吃甜食。”
　　“我妈妈应该会喜欢。”江休云接话。
　　“我妈妈也喜欢。”
　　江休云转头，看着江闻笛的侧脸。她认识江闻笛时，江闻笛六岁。小小一个孩子穿着卜甜买大的衣服，手和脚都被包起来，蜷缩在警局的长椅上。
　　她哥哥江寄林站在她身后说：“休云，你没有结婚，也刚三十岁，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我知道我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公平。可是休云，这个案子你也知道的。她的爸爸妈妈死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爸妈死了。我，我，唉！如果我能收养她，我肯定不会来问你。只是我身为这个案子的负责警察，我担心有人会顺着我找到她，我也担心我照顾不好她。”
　　长椅上的小女孩一动不动，屏蔽外界所有动静，无声的躲藏。
　　江休云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
　　七岁那年，江休云的父母为了从外地赶回家给她过生日，双双殒命在车祸里。接到电话的是九岁的江寄林。他带着江休云从家赶到警察局，江休云也曾在这张长椅上坐着等哥哥。
　　江休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她要做什么。小小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害死了爸爸妈妈。
　　她一遍又一遍的想，每一个字都在自己的脑海里不停的出现，不停的跳跃，这一行字渐渐化成一根尖针，恶狠狠地扎进她的大脑里，扎进她身体的每一寸。内脏被扎穿了，江休云痛得无力呼救。
　　‘我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是我害死了他们！’
　　永生难忘的痛楚在那一刻再度席卷江休云。她盯着面前沉默的女孩，知道她心里会有多么不好受。
　　三十岁的江休云比七岁时有更多的力气和忍耐，她在万箭穿心的痛楚中对哥哥说：“如果她愿意和我走的话，我可以。”
　　江休云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她说：“你好，我是江休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是你不同意搬家才害死了你的爸妈。”
　　当时还叫‘君闻笛’的江闻笛没有动，江休云又说：“我的爸爸妈妈也死了。那时候我七岁，比你现在大一岁。他们是在给我回家过生日的路上出的车祸。所以我想我可以理解你。”
　　君闻笛慢慢抬起头，凌乱的长发里她干净的小脸还挂着泪珠。
　　江休云向她伸手，“你愿意和我一起长大吗？”
　　君闻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伸出来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
　　从那句问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年。
　　君闻笛变成江闻笛，她不会再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缩在长椅上，她也不用等待某人问她要不要一起长大。
　　小时候江闻笛的梦想是考入警校，现在她已经是希森市警察学校的大一学生。她完全是一个大人了。
　　江休云无不感叹。
　　江闻笛察觉到江休云的视线，转过头去对她微笑：“小姨？你看我太好看，呆住了吗？”
　　江休云感叹：“是啊。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江寄林在一边附和：“后天她都要过十八岁的生日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才那么高。”
　　江寄林的手在大腿边上划一道高度。
　　江休云对哥哥摇摇头，可是已经说出来的话覆水难收。他歉意的看向江闻笛，后者也摇摇头，“没事舅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杀我爸妈的人不是也找到了嘛。”
　　江寄林很不会应对江闻笛的懂事。他有时候情愿江闻笛能大哭一场，或者大闹一番，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哄，可是比现在看她佯装无事发生要好得多。
　　江寄林干巴巴的咳嗽一声：“是，舅舅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找到的。”
　　那年他在小君闻笛面前发过誓，无论这个案子的热度会不会冷却，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会找到凶手。
　　因此每一个新进警察局的警员在入职第一天就会被要求看一张画像，一张由六岁的君闻笛口述画出的殷莲的画像。每个警员都被要求记住这张脸，在出外勤的时候，接到报案的时候，任何时候，他们都会把见到的人和这张画像做对比。
　　——殷莲就是这么找到的。
　　春天的时候，局里有一个警察去海纳医院探望自己的母亲。他在活动室看见母亲正在和一个年轻女人下象棋。
　　那女人的样子和画像上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警察连母亲都没有管，退出活动室，紧急给江寄林打电话汇报。
　　“你当初描述的样子非常准确。”江寄林的脑海里现在也能浮现出那张画像和描述样貌时的君闻笛。
　　小君闻笛浑身发抖，声音也抖，江寄林几次心疼的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要勇敢。宝宝，要勇敢。”君闻笛在亲眼见证母亲被杀，尝试杀害凶手，又看过父亲的尸体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维持着颠三倒四的说话状态，“妈妈宝宝，说，宝宝要勇敢。”
　　即将十八岁的江闻笛眯眯眼睛，对江寄林微笑：“我努力记住的。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活着，一定要告诉警察她长什么样子。而且妈妈告诉我，要勇敢。我不害怕。”
　　江休云的手轻柔的抚上江闻笛的头发，“你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
　　江闻笛靠到江休云的肩上，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挡，光线柔和且朦胧，正像江休云抚在她头发上的手。
　　“谢谢小姨，谢谢舅舅。”江闻笛喃喃说，“谢谢你们给我一个新的家。”
　　葛妙下午睡了觉，晚上便睡不着。
　　张丽和葛健翔都习惯早睡早起，夫妻二人九点就已经入睡。葛妙一个人坐在房间的窗边，呆呆看了会儿并不明朗的月亮，又从书架上随手抽一本书下来看。
　　她没有去看自己拿的什么书，只是随手翻一页，铅字巧合的也在说月亮：“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葛妙记起来，这是红楼梦里香菱写的诗。
　　殷莲在吃过晚饭以后送走凌荇和卜甜。
　　她一个人站在病房窗前，栅栏把月亮切割成均匀的小块。冷风从窗缝中吹进来，还没有开空调的病房在这夜里又黑又冷。大概是月亮可怜她，拼命钻进病房，给她带去一丝幽蓝的光。
　　殷莲知道过中秋时人们会怎么送上祝福。她有样学样，把自己的祝福送给月亮。
　　“中秋快乐。”


第51章 决定
　　江闻笛的成年礼物是想要知道殷莲为什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提出想见殷莲，江寄林以‘不合规’为由拒绝了她。江闻笛没有坚持，但在江寄林从江州回来以后，江闻笛知道江寄林了解了殷莲的过往。她便请求江寄林抽空和她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江寄林最近在忙一件事：他在找霍总犯罪的证据。
　　姜曼榆的日记不足以定罪霍总。江寄林在凌荇的手机里发现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卜甜问过以后凌荇说那是霍总单向联系她的方式。她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春天，警方新闻宣布捉住凌荇以前。
　　当时霍总问她所在的方向，听说凌荇带着殷莲回来以后就没有下文。
　　江寄林拜托技术科的同事去查这个未知号码，但是一无所获。他也联系了江州市的警方，要他们一同帮忙。江州市很重视这件事，当下配合一起暗中调查。
　　因为在忙着找证据，所以一直到快要十月底的时候，江寄林才腾出空，避开不可以透露的部分，只说了姜曼榆日记里的内容。
　　江闻笛听过全程，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江寄林正要关心时，江闻笛笑了笑：“知道了，谢谢舅舅。”
　　每个周六上午十点，是江闻笛雷打不动去看心理咨询师的时间。
　　这个习惯江闻笛维持了整整十二年，从到江家的第一年，江休云就给她找了希森市最有名的心理诊所。一直到现在，江闻笛还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去见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姓廖，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性，江闻笛称呼她为‘廖老师’。廖老师留长发，五官普通但温柔，穿棉质的衣裤，脚上总是一双白色布鞋。
　　江闻笛和廖老师打过招呼后在沙发上坐下。她翘起腿，腰靠进沙发背上，说：“廖老师，我舅舅告诉我殷莲为什么要杀了我亲生父母了。”
　　她开场就是一个严肃话题，廖老师坐直上身，“哦，我记得你上次来时还在纠结你舅舅到底什么时候能告诉你这件事。”
　　江闻笛点头：“前几天晚上他来我家告诉我的。他说他看过殷莲妈妈的日记，日记里写，殷莲是特意被教成不懂感情，不通人性的。”
　　“特意被教成的，我不是很理解？”
　　江闻笛把江寄林告诉她的事情转述给廖老师。
　　殷莲的过往听上去是某种惊悚小说中会有的桥段。她还没有出生起就已经被利用，作为‘药物’，作为‘实验品’，扭曲她的欲望，消减她的情感，泯灭她的人性。
　　殷莲长成她父亲想要的样子，“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一个爸爸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我也不知道如果让殷莲好好的成长，她原本会是什么样子。”江闻笛说。
　　廖老师全程都没有打断江闻笛的话，直到她这一句话落下后陷入沉默。廖老师叹息：“或许殷莲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一生是设定好的一生。”
　　—
　　殷莲看着俞可蓓在自己面前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她向殷莲微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回应俞可蓓的是殷莲面无表情的：“还好。”
　　俞可蓓作为殷莲的主治医师，被江寄林同步了姜曼榆日记的内容。她今天和殷莲咨询的目的就是和殷莲确认殷莲是否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往。
　　俞可蓓把手掌按到她身边的文件夹上，那里夹着的是姜曼榆日记的复印件。俞可蓓说：“警察找到了你妈妈的日记。”
　　“我知道。”
　　俞可蓓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到自己的腿面上。她轻轻摩挲着文件夹的封面，“我不是很清楚，你对于你爸爸妈妈知道多少。你以前看过你妈妈的日记吗？”
　　殷莲摇头。
　　文件夹在俞可蓓的掌心下变成发烫的潘多拉魔盒。它诱惑着殷莲，鼓动着俞可蓓，它在俞可蓓掌心下拼命尖叫，想让她拿给殷莲看，想让殷莲知道，想让殷莲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它想将殷莲淹没。
　　俞可蓓平缓心情，慢慢地说：“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看过了她的日记。然后我想问你，你想不想要看？当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可以不看的。”
　　殷莲问：“我需要看吗？”
　　俞可蓓给出的答案是听从你自己的意愿。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是殷莲说的最顺口的字，硬邦邦的从她嘴里丢出来，掷向俞可蓓。
　　俞可蓓接住它们，说：“殷莲。或许你现在不知道，但是你会知道的。就像你见到凌荇在你生日时杀人，你知道离开她跑进医院；就像你受伤，你知道去找葛护士帮忙；就像你为了能够不死，你知道要把所有可以说的事情交代给警察。你知道的。”
　　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下周就到立冬。殷莲的眼里却升起一层秋日的浓雾，茫然无措地面对俞可蓓，一个字也没有从喉咙里滚落。
　　同样没有说出话的还有江闻笛。
　　她和殷莲同样被困在咨询师的问题里。
　　两分钟以前，廖老师问她：“这是你一直想要去探寻的事情，你想知道殷莲为什么要杀害你父母。现在你知道了，你的心里有什么感受呢？”
　　什么感受呢？
　　六岁以前江闻笛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爸爸君秋是一个发明家，从小到大她就不缺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什么会说话的玩具青蛙啦，可以坐在上面低空飞行的小风筝啦，穿上就能自动走路但是会撞墙的鞋子啦……她妈妈韩娟娟曾经是老师，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全职带她。江闻笛最喜欢和妈妈一起唱儿歌，照顾家里阳台上的吊兰和隔三岔五买回来，但总是养不活的鲜花。
　　偶尔爸爸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回家，父女俩会在路上偷偷买妈妈不许吃的垃圾食品。他们蹲在家门口把淀粉肠塞进嘴巴里，嚼完以后再开门。有时候吃完了，回家太快，身上的味道还没有散光，妈妈就会使劲皱皱鼻子，说怎么觉得好像闻到了淀粉肠的味道？
　　他们父女俩相视一笑，一左一右的用甜言蜜语绕晕妈妈。
　　那是梦一样的日子。
　　—
　　夜里起来跑步，训练体能和枪法，要记住眼前每一个物品的细节，要能在取东西的时候不惊动东西边上的铃铛。打瞌睡会被金锁勒住脖子，犯错会被绑住双手吊起来。妈妈不理她，姐姐笑话她，爸爸笑着说爱她。
　　那是梦一样的日子。
　　殷莲向俞可蓓伸手，“给我吧。”
　　—
　　八月三十一日。
　　刻入江闻笛骨髓里的日子。
　　那一天以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稀奇古怪的小东西。爸爸最后做给她的天蓝色的小风车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褪色，阳台上再也没有妈妈买回来的花，她学会的儿歌妈妈再也听不到。
　　她成为‘江闻笛’。
　　考到年级第一名的江闻笛，帮助被霸凌同学出头的江闻笛，警校大一的新生江闻笛。
　　十一年，四千多天，君闻笛的人生被殷莲篡改为江闻笛。
　　江闻笛在很多个夜晚惊醒，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我是江休云的女儿吗？那谁又是韩娟娟的女儿？’
　　在听江寄林说殷莲往事的时候，江闻笛一度非常平静。平静到她完全没有殷莲是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意识，平静到殷莲对她而言完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六岁那年她为了给爸爸妈妈报仇，拿儿童剪刀捅向殷莲的胸口。她吓得魂都没了，还记得一遍又一遍重复殷莲的样貌。她甚至还能想起之前妈妈告诉她，有一家公司希望爸爸去那里上班，但是爸爸不愿意去，因此和那家公司的老板发生了矛盾。
　　十一年过去，江闻笛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看见爸爸给自己做的小风车，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难过。
　　江闻笛的心脏重重地颤动，她的身体跟着颤抖。回过神来，她满眼的惊慌：“我好像忘记了！我忘记要给爸爸妈妈报仇，我忘记我应该憎恨殷莲，我忘记我该愤怒，我该诅咒殷莲下地狱！我，我忘记了……我怎么能……”
　　‘我是白眼狼。’
　　被泪水堵住的话语没能说出来。江闻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
　　殷莲合上姜曼榆的日记本。
　　她抬头，面对俞可蓓时心口海啸般突兀又汹涌的生出一股酸疼。酸疼的感觉顺着心口一路往上蔓延，很快到达她的喉头。殷莲尝试吞咽，她的动作让这股酸疼在咽下的时候有一瞬缓解，可很快它又卷土重来，迫使殷莲发出不知所谓的声音：“…呃，哈，哈，哈，哈，哈…”
　　殷莲张大嘴巴，笑声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不连贯的往外蹦。可是她的脸没有笑，眼睛没有笑，嘴角也没有上扬。殷莲弯下腰，捂着自己的心口，她呕吐似的把笑声从嘴里吐出来：“…哈，哈，哈…”
　　俞可蓓的眼泪从眼眶里跌下来。她趁殷莲发现以前，用手背擦掉了它们。
　　殷莲心口的酸疼渐渐消退。她缓慢的闭上嘴，重新坐直身体。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眼眶也没有红。
　　她把日记还给俞可蓓，面无表情的问：“我刚才是在笑吗？”
　　俞可蓓接回日记本摇头。
　　殷莲冷淡地问：“那我是在哭吗？”
　　俞可蓓再次摇头。
　　殷莲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情绪，以旁观者似的视角问：“那我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够规定你要做什么。”廖老师给哭泣的江闻笛递去纸巾。
　　江闻笛的哭声渐渐平息，抽噎着擦眼泪，“我怕，我怕我会忘记这些事情。爸爸妈妈对我那么好，他们那么爱我。为什么……我原来不能理解殷莲为什么要杀人，可是现在，我更加，更加不能理解……”
　　六岁的君闻笛和十七岁的殷莲对视。
　　插在殷莲胸口的那把儿童剪刀是圆角的，很快就从殷莲的身上掉落。君闻笛根本没有能够重伤殷莲。
　　殷莲站在君闻笛的面前，以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孩的诧异眼神看着她。君闻笛不知道过去多久。三十秒，一分钟，半个小时？可能有这么久，也可能根本没有那么久。
　　殷莲转身从君闻笛房间的窗户离开。
　　她没有杀她。
　　大家都称呼君闻笛是‘幸存者’。
　　只有‘幸存者’本人想问她的‘幸’到底在哪里？因为她活下来了吗？
　　可是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
　　十一年来她独自面对失去父母的恐惧；每一次的幸福快乐都让她内疚，父母都被人杀了，凶手还没有抓到，她却欢天喜地的上学长大。
　　她的‘幸’是她亲生父母的死亡换来的，她现在衣食无忧被人疼爱的生活也是亲生父母的死亡换来的，凭什么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在地狱里，却要把她留在天堂——为什么不杀了她？
　　她为什么不杀了我？！
　　江闻笛的头脑嗡鸣，耳朵也嗡鸣。她好像听到自己尖叫出这句话，又好像这句话和过往十一年一样，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尖叫。


第52章 淹没
　　江闻笛在心理咨询室的尖叫透过隔音良好的房间，在被削弱一千倍以后准确无误的传进在外间休息室等待的江休云耳中。
　　江休云手中的杯子晃了一下，杯中的水洒到裤子上。她放下杯子，从面前的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裤子。
　　咨询室内，江闻笛的抽噎是唯一的声音。
　　剧烈地喊叫宣泄以后，江闻笛浑身脱力。她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上牙磕着下牙的声音在耳朵里被放大一万倍。很快耳鸣又袭来，江闻笛有好几分钟没有能听到任何声音。
　　廖老师把整盒纸巾都放到江闻笛怀里，“好一些了吗？”
　　这句话唤回江闻笛。她的手捏着纸巾，尝试从盒子中把它抽出来。两次以后，江闻笛给自己擦上了眼泪。
　　“……好一些了。”江闻笛哑着嗓子，“抱歉。”
　　“没关系。我这里就是给你说你想说的任何话的。”
　　江闻笛顿了顿，“我，我有点累。”
　　廖老师不逼迫江闻笛，她点点头：“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廖老师站起来，为江闻笛打开门。
　　江休云站在休息室门口，看见江闻笛出来后，无视了她通红的眼睛向江闻笛伸手，“走吧，家里猪肉脯和酸奶都吃完了，我们去超市买一点。”
　　猪肉脯和酸奶是江闻笛最爱吃的东西。江休云以不刻意的方式安抚江闻笛的心情。
　　江闻笛鼻子一酸，点点头：“嗯。”
　　江休云揉一揉江闻笛的脑袋，“好啦，刚才跟廖老师说了很多话吧。现在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
　　俞可蓓没有回答殷莲的问题，她换了话题：“说些什么吧。”
　　殷莲问：“说什么？”
　　俞可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随便说。”
　　殷莲：“说给你听吗？”
　　“不。闭上眼睛，不要说给我听。”
　　殷莲听话的闭上眼睛。
　　世界漆黑一团，什么都没有。她要说话，这是她接收到的任务，殷莲强迫自己开口：“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俞医生让我说话，那么我就说话。”
　　俞可蓓指引的话传来：“你想对妈妈说什么？”
　　“妈妈。”
　　拜殷远峥多年的训练所赐，殷莲能非常清晰地想起妈妈的样子。姜曼榆和殷莲拥有同样的瓜子脸，只是姜曼榆的眼尾短一些，眼睛圆一些。她的眼角下面也有一颗小痣。夏天时，姜曼榆喜欢穿鹅黄色的圆领连衣裙。她牵着穿公主裙的殷姜走在殷莲身前，裙摆一摇一晃，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到了冬天，姜曼榆爱穿高领的白毛衣。领子挡住姜曼榆的脖颈，堆到她的脸边，她的脸看起来又小又精致。姜曼榆对殷姜笑，眼角的小痣也跟着一起跳跃，格外温柔。
　　“我看过了你的日记。”
　　殷莲的双手放到腿上，“你写了很多字，我都看完了。”
　　姜曼榆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很娟秀。殷莲读书时，老师每周都会把班上写得好的字贴到黑板上让大家学习。
　　“你的字肯定会被贴到黑板上展示。”殷莲说，“你告诉过姐姐，你上学时读书成绩很好。”
　　殷姜不爱学习，一到写作业就想着办法逃跑。姜曼榆是把好话说尽了，奖励给足了，殷姜才勉为其难，迫不得已的开始写作业。
　　到殷莲上学的时候，殷远峥告诉她上课不用听讲，坐着就行。殷莲听话，一坐就坐一整天。以至于后来到便利店上夜班她都觉得很轻松，毕竟不会有老师管她，让她回答问题。
　　“我到医院以后，听到大家会说孩子像妈妈。‘这个孩子怎么不像妈妈？’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话。以前我听到这种语气，会认为孩子不像妈妈是很好的事情。现在我知道了，大家说话的语气叫做责备，孩子不像妈妈不是好事。”
　　孩子要像妈妈——殷莲第一次听到这个言论时没说话。
　　当然，她时常是不说话的，那时没说话也不会有人觉得古怪。更何况这句话不是对殷莲说的，是葛护士和她的同事们在一起聊天时有人说的。
　　殷莲记得葛护士当时话中带笑：我就不像我妈妈啊，我像我爸爸。
　　“可是我不像你，姐姐也不像你。我的成绩不好，姐姐的更差。”
　　成绩差，成绩差也没关系啊。姜曼榆做了一大桌子菜，身上的油烟味都还没有散去扭头就要签殷姜只考了四十分的数学卷子，还要帮大女儿向她的父亲隐瞒成绩。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
　　两句话一前一后的说出来，殷莲睁开眼睛。俞可蓓的面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殷莲说：“我没有话说了。”
　　俞可蓓不肯停。“闭上眼睛，想着妈妈的样子说吧。这一次你说什么，妈妈都不会打断你的。”
　　“那是假的。妈妈已经死了。”
　　“我知道。”俞可蓓点头，“这是想象。”
　　殷莲再度闭上眼睛。
　　姜曼榆的样子出现在她的脑海，只是没有表情。殷莲想象不出妈妈面对自己会有什么表情。她们说话太少了，妈妈几乎不看自己。
　　“妈妈。”殷莲喊她。
　　殷莲脑海中的姜曼榆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殷莲干巴巴地说：“你好。”
　　脑海中的妈妈还是没有动。
　　“你日记里写，终有一天她或许会理解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伤害才会真正浮现，将她淹没。而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她已经够苦的了。”
　　“那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的妈妈突然转身，躺到床上。她羸弱而单薄，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妈妈不听我说话。”殷莲没有睁眼，这句话是她说给俞可蓓的。
　　俞可蓓问：“妈妈还在你的脑海里吗？”
　　殷莲点头：“她扭过头。”
　　“嗯，妈妈不会走，你继续说吧。”
　　殷莲的手指蜷缩，攥成一个拳头。“妈妈。”她又喊一次，“你为什么说，她够苦的了？”
　　“什么是‘苦’？是不好的意思吗？”
　　“没有人教过我，苦。爸爸爱我，爸爸说你也爱我。我为什么会苦。”
　　酸疼的感觉再度从心口泛出来，它是热流，自胸腔往上，一直到脖颈。殷莲被这股痛楚呛到嗓子，咳嗽好几次以后再说话，声音就带了点沙哑：“爸爸说谎了。他不爱我，你也不爱我。对吗？妈妈，你爱我吗？”
　　脑海中的妈妈转过头来，她睁开眼，望着殷莲的眼神像是望着殷姜，又不是望着殷姜。
　　‘我真后悔生下你。’姜曼榆当时就带着这样的眼神，无力但温柔的说出这句话。
　　殷莲朦胧中抓住这句话，它好像和妈妈之前说的话都不一样。之前妈妈说的话都是冷冰冰的，像刀。这句话里，殷莲没有看见刀。
　　她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但是妈妈说话之前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殷姜。
　　“难道你爱我吗？”
　　殷莲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眉毛拧紧，鼻子皱起，嘴巴大张，五官移位，狰狞着诧异：“俞医生，我妈妈好像爱我。”
　　俞可蓓的头点到一半又停下。她深深吸一口气：“这对你很重要吧。你妈妈爱不爱你，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俞可蓓的话成为一把刀，刺破一直以来被殷远峥藏在玻璃罩里的殷莲。第一次触碰到外面的世界，殷莲没有兴奋，恐惧把她重重丢进水里，让水钻进她的鼻腔，进入她的耳朵，夺走她的呼吸。
　　殷莲被淹没了。


第53章 夜访
　　爱太复杂。
　　殷莲坐在床上，栅栏透不出完整的月光。尽管如此，殷莲还是看出这一天晚上和她决定收手的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相似。
　　殷莲得到的任务是去希森市除掉君秋一家。她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完成任务。这是殷莲一贯的作风。
　　她抵达君秋家楼下时，一家三口已经睡觉。
　　殷莲顺着树和墙，撬开君家阳台的窗户。她的思路很简单：进门以后先杀君秋，他是主要目标又是有战斗力的男性，最不好对付。等到杀害君秋以后再杀害他的妻子，最后是孩子。
　　孩子最小，也最没有反抗的能力。
　　殷莲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她没有避开孩子不让她们看血腥场面的意识，杀害君秋的妻子以后，她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很快锁定衣柜。
　　小孩子躲藏不过两个地方：床底和衣柜。
　　这个小孩子躲得不好，衣柜开了一条缝，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月光里格外明显。
　　殷莲走到衣柜边，打开衣柜门时猝不及防的心口一疼。她低下头，一把粉色的儿童剪刀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握着，剪刀的位置正是殷莲心口的位置。
　　“我要杀了你给妈妈爸爸报仇！”小孩掷地有声地冲殷莲大喊，一双眼是被火烧过一般的红。
　　殷莲的身体突然停止了运动的能力。她很确定这不是出于伤口的痛。那把儿童剪刀只刺破她的皮肤，并没有真的捅进她的心脏。
　　月光下，殷莲和这孩子对视。孩子眼里还带着泪花，她寸步不让的紧盯着殷莲，和殷莲之前见到过的任何孩子都不一样。
　　孩子会害怕，孩子会大哭，孩子会求饶。那是殷莲见惯的场景，不是现在。
　　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为什么会不一样？她为什么会说‘报仇’？
　　这两个问题一前一后挤进殷莲的脑海里。她分不清原因，也道不明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她从孩子的房间窗户里离开了。
　　走在夜色里，殷莲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霍总交待她杀的是全家人，她却放过了孩子。
　　那孩子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殷莲面前。殷莲越想越迷糊，只是她走得很远，不适合回去，那孩子恐怕已经报警，更不适合回去。殷莲逐条分析，结果都通往一个：我不回去。
　　她不回去杀孩子，也不回江州市。
　　江寄林第一次来找殷莲时曾经问过殷莲为什么没有选择回江州市。
　　殷莲当时说：“我不知道。”
　　江寄林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接连追问以后，殷莲又说：“我把事情搞砸了，他会生气。”
　　殷莲其实没有见过霍总生气，也不知道霍总到底会不会生气。她之前没有关心过，也没有留意过。
　　‘他会生气’这个理由是当初殷莲认为自己不能回去的理由，又好像不是。
　　殷莲想不明白，想的脑子痛，很快就放过了自己。
　　她在希森市留下，用存款租房子，找工作，上夜班。
　　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那个孩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江州。
　　殷莲眨着眼睛，注意力已经从月色转移到走廊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除非听力极好的人，否则难以察觉。
　　一步，两步，停顿，再一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自己的病房门前停下。
　　殷莲认出脚步的主人，下床走到门边，打开门。
　　凌荇缩腰弓背，面对横空出现的殷莲，吓得差点尖叫。她捂住自己的嘴，看看殷莲病房门边睡着的守卫警察，二话不说推着殷莲进了房间，再把门关上。
　　“你要吓死我啊！”凌荇低呼。
　　殷莲坐回床上，“你怎么来了？”
　　凌荇脱了鞋，也坐到殷莲床上，盘着腿和她面对面，“我想你了呀，我就假装吃了安眠药睡着，偷偷跑过来了。”
　　“卜警官呢？”
　　凌荇摆摆手：“睡着啦。她天天看着我，总要有累的时候吧。”
　　“那你来干嘛？”
　　凌荇前倾上身，凑到殷莲的脸前，笑嘻嘻说：“我想你了。”
　　说完，凌荇自顾自的展开双臂，“抱我。”
　　殷莲弯一点腰，双手抱住凌荇的腰稍稍用力，凌荇自如地坐到殷莲怀里。
　　她在殷莲怀中并不会老实，一张脸埋进殷莲的脖颈嗅一嗅，又去亲殷莲的耳垂。殷莲的脖颈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鸡皮疙瘩。
　　凌荇用气声发笑：“你还是会有反应的嘛，你还是想要。”
　　殷莲的上身往后仰，避开凌荇的气。她说：“但这不是爱。”
　　“你又知道什么是爱了。”凌荇撇嘴，俯身上去，追殷莲的脖子。
　　殷莲说：“爱会让人开心。”
　　“嗯嗯。”凌荇亲吻殷莲的下颌，“那什么叫开心啊？”
　　“开心会笑，像你从前教我的那样，哈哈的笑。”
　　凌荇的手握住殷莲的胳膊，嘴唇贴到殷莲的脸上含糊地问：“那你会笑吗？”
　　殷莲又往边上躲了躲，但是胳膊被凌荇抓住，她没能躲掉，“今天我看了我妈妈的日记以后，哈哈哈的笑了很多声。”
　　“嗯？什么？”凌荇坐直了身体，短暂放弃对殷莲身体的‘追捕’，“稀奇啊。你妈写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笑了？”
　　“她写，我爸让她生我当药。”
　　药？什么药？避孕药？感冒药？退烧药？凌荇摸摸殷莲的脸，又捏一捏，这人怎么看都不是小药片啊。
　　“确实挺好笑的。”凌荇压着的笑声娇娇的，“把你当药干嘛？”
　　殷莲回忆着母亲日记里的内容。每一个字她都应该记得。姜曼榆的日记很长很多，殷莲的记忆力很好很好，按理来说，她每一个字都应该记得。这是殷远峥对她训练多年让她养成的习惯，她会下意识地把看到的东西都记下来。
　　母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在殷莲脑海中全部化开，成为一滩水，自上而下的流下来。
　　殷莲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凌荇知道殷莲不会骗人，说不记得就是忘干净了。不然她只要能想起一个字，她都会如实回答。凌荇伸手勾住殷莲的脖子，把她拉到自己的脸前，用唇碰了碰她的唇，然后问她：“那你笑了以后，有没有觉得心里很舒服呀？”
　　殷莲摇头：“没有。我的心还是沉甸甸的。”
　　“哦。那你就没有笑啦。”凌荇重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殷莲的唇，含糊地说，“你是在难过。”
　　“难过…应该要哭。”殷莲的回应也含糊。
　　“恩。”凌荇的呼吸渐渐乱了，她捉住殷莲的手，“但是我在你就不用哭。”
　　“恩？”殷莲被凌荇拉着往下，不明所以的问题充斥着她的脑子，不明所以的行为让她没有办法把这些问题逐一整理出来。凌乱而混沌的，粘稠的浆糊。
　　凌荇反客为主的躺在殷莲的床上，快乐的说甜言蜜语：“因为我爱你，我会教你怎么快乐。”
　　殷莲的手肘撑在凌荇的脸边，月光中凌荇泛着潮红的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蓝，她看上去嘴唇发紫，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殷莲的另一只手按在凌荇脸颊边的小疤上，轻轻摩挲着那道小小的疤痕。她问凌荇：“那如果你不在呢？”
　　凌荇眯起眼睛，悠悠的喟叹：“你趁早死了那条要逃跑的心。不管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第54章 想想
　　凌荇自从有了第一次夜访殷莲成功的经验，很快就发展出第二第三第四第数不清多少次。
　　殷莲睡觉的习惯是时间短，睡眠浅，对于凌荇频繁的打扰，她本能的习惯。凌荇每一次过来都会悄声和她说很多话，嫌弃医院的饭菜不好吃，抱怨暖气不足，她冻得手脚冰凉。一边说，凌荇还要一边把冰凉的手脚塞进殷莲怀里。
　　第二天殷莲就向护士提出想要一只热水袋。当天晚上凌荇再钻过来，她就被暖呼呼的热水袋塞了满怀。
　　抱着热水袋的凌荇咬牙切齿：“你这根木头！”
　　希森市往年下雪都很早，十一月一到，初雪就一定会飘落。今年却偏偏拖到十一月的尾巴，下的还是零零散散，能被人当作细雨的小雪珠。
　　殷莲这一天照旧按照她的作息，晚上十点准时入睡。只是睡不好。她常常做乱梦，梦里当年要给父母报仇的小女孩变成妈妈，举着剪刀捅进她的心口。原本不该疼，殷莲一低头，发现儿童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当年自己杀死姐姐的尖刀。
　　她会在胸口剧烈的疼痛中醒来，之后就会一夜无眠，到天光大亮。
　　今晚的乱梦做完，殷莲睁开眼睛。怀中的热水袋不暖了，她起床去重新换了一袋热水。
　　眼前一黑，耳畔有暖暖的风：“猜猜我是谁。”
　　“凌荇。”殷莲关掉水龙头，把热水袋盖紧，转身塞进故弄玄虚的人的怀里。
　　凌荇撇着嘴，抱住热水袋不满地抱怨：“你真的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殷莲从她身边离开，在床上坐下，“无聊你就不要过来。”
　　凌荇跟过来。她不坐殷莲的床，要坐殷莲的怀。
　　殷莲在凌荇不断调整坐姿时变成木偶，胳膊和腿被凌荇摆弄，她无动于衷。
　　凌荇找到最舒服的姿势，窝在殷莲怀里，热水袋在她的怀里，刚才那点抱怨又烟消云散了。凌荇快乐的说：“我们逃吧。”
　　“不行。”
　　凌荇没有想到殷莲拒绝的这么干脆又利索，一时差点忘记压低声音：“为什么？！”
　　“难道你喜欢上了这种和我偷情的感觉？”凌荇看见殷莲的嘴唇，没忍住亲一亲。
　　“我不能逃跑，那是不对的。被抓到，我会死。”
　　凌荇捏一捏殷莲的脸，软的，热的，“稀——奇！你竟然怕死？”
　　“我要活下去。”葛护士说过，殷莲死了她们就没有以后了。
　　殷莲不怕死，但是她想和葛护士有以后。
　　凌荇和殷莲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得到殷莲决绝否定答案的凌荇不会罢休。她在殷莲耳边碎碎念，不停问她为什么不能逃走，为什么要活下去，“为什么上回你就和我走了？这回你不和我走了？”凌荇指的是上一次从海纳医院出逃。
　　不等殷莲回答，凌荇自己找到答案：“想起来啦，我忘记你爱葛护士去了。”
　　凌荇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冷笑：“是啦是啦，你有新的女朋友，当然就不和我走了。”
　　殷莲随她去说，以不变应万变。
　　凌荇最恨的就是她这副稳如泰山的姿态。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她，什么事情她都不往心里去。凌荇说什么在她看来，都像是小丑。
　　凌荇张嘴，咬住殷莲的下巴，直到听见殷莲倒抽气的声音，凌荇松嘴，低声骂：“我讨厌你！”
　　殷莲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住。她的下巴上有凌荇湿漉漉的口水，她嫌脏，不愿意碰。
　　偏偏凌荇又那么了解她，一见她的动作停下就知道她的意思。凌荇捏住殷莲手腕往上抬，偏要让殷莲的手背沾到自己的口水。
　　“你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凌荇丢掉怀里的热水袋，直起身离开殷莲的怀。她一手捏住殷莲的肩膀把她往下压，让自己可以俯视她，“你不是没有感情吗？现在知道嫌我的口水脏了？现在知道要为了你喜欢的人好好活了？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葛护士的，还是说你根本从头到尾都在骗人，你的情感丰富的很？”
　　正如同凌荇了解殷莲，殷莲也知道凌荇。
　　她毫不反抗的让凌荇把自己按下去，抬着眼艰难的仰视凌荇，“我不会骗人。”
　　“是吗？”凌荇挑眉，“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葛护士？”
　　殷莲搞不懂。她明明从来都没有对凌荇承认过自己喜欢葛护士，凌荇到底是怎么猜到的？
　　“我没有说过我喜欢葛护士。”
　　“你确实没有说过。你也不需要说。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殷莲盯住凌荇的眼睛。
　　今天下了蒙蒙细雪，一整天到夜里也还是布满许多阴云。月亮被这些阴云遮挡，光线晦暗不明，殷莲看不清凌荇的眼睛里有什么，也无从猜测自己的眼睛里会有什么能让她看出自己喜欢葛护士。
　　她的脸凑得离凌荇非常近，凌荇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吻住她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很快，结束得也快。凌荇推殷莲的肩，“要死啊？那么看我干嘛？瞎了？”
　　殷莲后退，“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从我眼睛里看出来我的想法的。”
　　“你看，我就说你喜欢葛护士。”凌荇的思绪转得飞快，“承认了吧。”
　　“我没有说。”
　　凌荇撑着床面，换了个跪坐的姿势，仍然俯视殷莲，“你到底在嘴硬什么啊？你这个人，说着不懂感情，但是喜欢谁不喜欢分得谁清楚的很；说着从小到大都听别人安排，但是明明有主意的要死。”
　　殷莲被凌荇迫的躲无可躲，躺到床上，“听不懂。”
　　凌荇的手撑在殷莲脸颊边的床面上，直视殷莲的双眼，“你看，你又说听不懂。你要是真的听不懂，你当初就不会从我身边逃跑，还跑了一次又一次。你要是真的听不懂，你就不会知道你喜欢葛护士。”
　　“俞医生也说过这种话。”
　　殷莲回想起来，在那天俞可蓓问她要不要看妈妈日记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殷莲知道的，哪怕现在不知道，总也会知道的。
　　“所以我其实是知道的。”
　　凌荇又亲亲殷莲的脸颊，在心底感叹‘这女的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的同时肯定殷莲，“你最知道，你最听得懂。”
　　病房外的风吹动阴云，月亮被严丝合缝的盖住。殷莲更加看不清凌荇的表情，只有耳畔热乎乎的风，“我又教你一个道理欸，你是不是要给我交点学费？”
　　这是殷莲和凌荇一直以来的习惯。从前凌荇教殷莲哭和笑，开心和难过以后都会问殷莲索要‘学费’。
　　殷莲问：“你想要什么？”
　　脸颊又被凌荇柔软的嘴唇碰了碰，凌荇笑着说：“当然是和我一起逃跑去江州啦。”
　　“这和以前的学费不一样。”
　　“谁说学费都要一样的啊？”凌荇有点忍不住，俯身去亲吻殷莲的耳垂，“我这次就要这个学费。你必须交给我。”
　　殷莲由着她亲了一会儿。原本想说的‘不行’，‘不可以’统统被她自己挡回嘴里。
　　‘她教了我，我就应该付学费。’殷莲很认真的在脑内分析，‘我答应过葛护士要认真反省我的错误。逃跑是一个新的错误，我不能犯。但是我也应该付学费，这是规则。’
　　下巴的疼痛唤回殷莲的神思。她看往凌荇的方向，“嗯？”
　　凌荇松开捏住殷莲下巴的手，警告她：“你认真一点啊。”
　　殷莲缩缩手，掌心触碰到柔软冰凉的地方，那是凌荇没有能被热气吹暖的腰。“我要想一想。”
　　“想什么？”凌荇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殷莲的回答上，更忘记自己刚才向殷莲索要过的东西。
　　“学费的事情，”殷莲的病号服被推到腰上，她认真的告诉凌荇，“我要好好想一想。”
　　说完这句话，殷莲一翻身，按住了凌荇的手。


第55章 铁锈
　　殷莲既然确定自己可以‘懂得’，可以‘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殷莲就尝试运用自己拥有的‘懂得’和‘知道’，在心里分析凌荇的‘学费’要不要交。
　　凌荇看她把这件事当成人生头等大事，新鲜又有趣。很难得的没有催殷莲给她答案，也很难得的白天都很听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卜甜懂得这个道理，江寄林也懂。
　　两人分析一番，没有得出让凌荇转变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只能叮嘱卜甜多看好凌荇，挂断电话以后面对江休云，说不出的无力涌上心头。
　　江休云今天约江寄林在咖啡厅见面。
　　她十年前从金融公司离职，这十年中一直靠过往的积蓄理财维持她和江闻笛的生活开销。
　　咖啡厅这种地方以前是她和客户聊天时常来的。后来不上班了，江休云带江闻笛来体验过几次喝咖啡的感觉。江闻笛不喜欢咖啡的苦味，江休云每每坐进咖啡厅就会下意识地绷紧一根弦，母女二人也就自然对这地方敬而远之了。
　　今天江休云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家咖啡厅对面就是江闻笛的大学。她们聊完以后，江休云可以直接去接江闻笛回家休息。
　　江休云放下搅拌咖啡的小银勺，咖啡店里不知道在放哪位女歌手的歌，音调柔哑又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连歌词也搭配她的嗓音，唱着她是‘一枚陷在这个世界里拔不出的钉子，至今仍未学会与人们和平共存的方式’。
　　“哥哥现在手上的这个犯人，听起来倒像是你的孩子。”江休云平铺直叙，让江寄林听不出讽刺。
　　江寄林面前是一杯常温可乐。他也不爱喝咖啡，玻璃杯中的黑色液体冒着许多气泡。听说可乐也可以作为某种药。江寄林看着面前的可乐，从某种角度看起来可乐确实很像是一味苦药。
　　他举起杯子，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刺激而甜腻的味道很快就把药物的即视感打破。
　　“我不至于教养出凌荇吧。”
　　江休云笑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哥哥的孩子肯定不会。我今天也不是找你来说凌荇的。”
　　闲聊结束，江休云直入主题：“闻笛最近有点不好。”
　　自江闻笛被江休云收养以后，江寄林管孩子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
　　江休云从小到大的果决利落作风延续到抚养孩子的身上，她关切江闻笛的每个部分，也因为自己从前的经历，她比其他人更知道要怎么处理江闻笛会有的应激反应。
　　这么多年，江寄林很少听到妹妹告诉自己江闻笛有什么状况。他细想了想，今天好像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江休云刚抚养江闻笛的时候，她告诉哥哥江闻笛总是做噩梦，每天晚上尖叫着醒来。不等江寄林仔细关心，江休云就告诉他自己已经给江闻笛找了希森市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第二次是江休云养育江闻笛两年以后，她告诉哥哥江闻笛现在看到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是会恐慌发作，浑身虚汗身体僵直。也是一样，不等江寄林仔细关心，江休云就告诉他自己已经辞职，准备全职在家带孩子。
　　这是第三次。
　　“她最近又开始做噩梦。期末周是一个原因，你上一次和她分享的殷莲的事情也是一个原因。”江休云把咖啡杯放下，“我不是要怪你跟她说那些。小孩子在长大，总有生长痛。我今天找你，是想让哥哥有空多去找闻笛，多带她出去玩一玩。”
　　江寄林可乐杯中的一个小气泡从杯底沿着杯身冒出来，不到水面时又一下炸开。江寄林的手握着杯子，答应的很痛快。
　　江休云叮嘱哥哥不要刻意去问江闻笛的情绪，装作有空休息想带外甥女玩就好。
　　“她心思细，又懂事。别让她有那么大的压力。”
　　江寄林把江休云的话记在心里，“这么多年，她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现实如南辕，理想似北辙。’
　　江休云把咖啡送进口中时，咖啡厅背景音乐的女声正唱到这句话。
　　她淡淡的笑笑：“养孩子没有容易的。何况这些年如果不是她，我应该也还在重复过去的日子。”
　　江寄林有一时没接话。
　　江休云收养江闻笛的那年刚满三十岁。在此之前，江休云称得上是现代社会模板里的‘精英女性’。她毕业于名校，工作体面，能力出众，对待任何事情都干劲十足。在江寄林的记忆里，妹妹从小到大都不肯服输，也不怕输。她立誓要在这世上闯出名堂，让世人看看孩子没有父母，也能成长的优秀。
　　她做到了。
　　那时警局里有同事会买杂志，江寄林几次瞥眼，发现妹妹竟然在财经杂志的封面。她在采访中所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和对事的见识，江寄林自愧不如。
　　也正是如此，江休云身边从不缺崇拜和羡慕，更不乏追求。
　　江寄林工作忙的日夜颠倒也见过妹妹拒绝追求者：她从不给人面子，也不给人幻想。礼物原封不动的还给对方，一捧玫瑰花当着追求者的面直接扔进垃圾桶。
　　江寄林看得头皮发麻，江休云却说与其拖拖拉拉，不如早点断了对方的念头。
　　所以当他听说妹妹恋爱的时候，江寄林对‘妹妹的的对象’这个人物的好奇心一下到达顶峰。
　　江休云那年二十六岁，带着对象请哥哥一起吃饭。
　　江寄林那天难得请了半天假，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晚饭时到约定的餐厅坐下，意外发现妹妹身边坐着的也是一位女生。
　　妹妹喜欢同性。
　　江寄林那顿饭吃的云里雾里，不停的在心里寻找妹妹喜欢同性的蛛丝马迹。
　　他当然没有找到。从小他想办法维系妹妹在失去父母以后的生活，他关心她的物质需求远多过于精神世界。更何况长大以后他做警察，和妹妹相处的时间就少之又少。
　　江寄林不了解江休云，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妹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和女生恋爱并不是不正确的事情，只有点出乎江寄林的意料而已。
　　江寄林很快想明白以后，也大方地对妹妹和她的女友送去祝福。
　　以后的事情江寄林并不清楚。他很忙，大案要案，桩桩件件都牵扯人命和数不清的家庭。他自己的家庭耽搁了，妹妹的家庭他也没有时间去问。
　　再听到消息的时候，江休云已经和女友分手。
　　那段时间江休云过得很消沉。
　　她白天维持原状努力上班，晚上却开始回江寄林的家。像是从前在学校受了委屈，她不爱抱怨和哭诉，只会坐在哥哥房间里发呆。
　　被同学笑话是没有爸妈的孩子，江休云会坐在江寄林的房间里一言不发；考试没有考到自己想要的成绩，江休云会坐在江寄林的房间里对自己生闷气；江寄林答应要辅导她的功课，结果因为留校忘记了，江休云还是坐在江寄林的房间里……江寄林不善言辞，江休云不需要安慰。兄妹二人共处一室，江休云的心情好了，自然就去做她自己的事情。
　　江寄林摸不透分手这件事对江休云的影响。他看江休云在自己的家里一坐就是两年。
　　三十岁的生日蛋糕蜡烛吹灭，江寄林问她：“休云，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也不知道什么日子对你来说会比较好一点。”江寄林开始愧疚他没有能早一点和妹妹谈心。谈的多了，他应该就会知道妹妹现在对于自己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过去为了自己想要的事情，一直很努力。”
　　她总说江闻笛细腻懂事，但是她何尝不是如此？
　　江休云耸耸肩：“那时候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哥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It is easier to build strong children than to repair broken men.’培养强大的孩子要比修复破碎的成年人容易。比起我自己那已经算是很成功的事业，让君闻笛顺利长大对现在的我来说更重要。”
　　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照进来，洒满江寄林和江休云摆放着饮料的桌面。
　　江寄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过几天要到圣诞节了，我带闻笛去玩玩。”
　　温暖的太阳让江休云始终绷紧的一根线在此时慢慢松懈下来，她侧过头，透过窗户看见对面大学校门三三两两走出几个眼熟的同学。江休云看了看腕表，江闻笛已经下课。
　　“好，那你记得跟闻笛说一声。我先走了，哥哥。”
　　江休云站起来。咖啡厅里的歌曲也放到尾声，女声唱过她的无力，唱出她的困惑，哪怕生活将她磋磨成为生锈的钉子，她仍坚持自我：‘我多想放声，却依旧沉默，铁锈中的硬骨未屈折。’
　　江寄林看着妹妹挺拔的背影向大学校门越走越近。
　　‘我快乐得很，却依旧哭着。铁锈中的柔软未消磨。’
　　他也站起来，留下喝光的咖啡和可乐，走过江休云刚刚走过的脚步，推门离开咖啡厅。
　　作者有话说：
　　本章章节名和歌词都出自于不才的《铁锈》，很好听的歌。（一句话简介也是这首歌的歌词）
　　‘It is easier to build strong children than to repair broken men’——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56章 准备
　　江闻笛最近很明显的发现她见到舅舅的时间比过去十一年多了很多。
　　坐在奶茶店里，江闻笛手捧热乎乎的奶茶，满脸担忧地看着一窗之隔，眉头紧锁满脸困惑正在打电话的舅舅。
　　“……过圣诞节？和殷莲？”江寄林难以置信的重复卜甜刚才说的这几个字。
　　电话那头的卜甜早就连翻白眼都懒得翻：“是的，凌荇说要和殷莲一起参加医院的圣诞活动。”
　　江寄林来回走了两步，侧身对着江闻笛的方向站定，“活动是什么形式？”
　　“晚上六点开始，大概两个小时，在医院的食堂进行。大家一起吃晚饭，之后有表演。表演是医院的护士和部分患者参加的。凌荇和殷莲没有节目。”
　　江寄林和卜甜最担心的问题当然是凌荇和殷莲会趁着这次圣诞活动逃跑。
　　尤其是卜甜。
　　“凌荇最近的行为太反常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有这么正常的时候。”卜甜掐着手指计算，“她已经整整两周没有发脾气了。”
　　“她的主治医生和殷莲的主治医师对这件事怎么说？”
　　“两位医生都说她们最近状态很好，进步很大。不考虑其他的情况，参加活动没有问题。”
　　江寄林回头，对正在看他的江闻笛扯出一个笑脸，“那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江寄林不着急，站在马路边等卜甜的回答。几声汽车喇叭声传来，江寄林循声去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他身边路过。这时候卜甜的回答也传过来：“不是完全不可以。”
　　江寄林往奶茶店里迈步，“那你来安排吧。”
　　江寄林收起手机，在江闻笛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江闻笛没有收起她的愁容，捧着奶茶转向江寄林，一脸严肃：“舅舅，你老实和我说，你最近总是带我出去玩，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问题？”
　　“啊？”未曾预料到的问题。江寄林抓犯人审犯人样样在行，面对一个十八岁既不是犯人也不是嫌疑人的家里人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偏偏外甥女还懂事的说：“没关系，舅舅，你要是没工作了就直接告诉我，我帮你告诉妈。”
　　“没有，闻笛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江闻笛从江寄林脸上看出蒙圈和无奈。知道自己想多了，江闻笛大口喝奶茶缓解尴尬。一颗珍珠咽下肚以后，她解释：“你以前没有那么频繁的来找我啊。舅舅，上周三你接我放学，周四中午你来我的大学食堂怀旧，周六和我一起去看了电影还吃了饭。昨天冬至，我们一起在家吃了火锅。今天周六，你又来了。”
　　江闻笛放下奶茶摆摆手：“当然，我不是嫌你烦哦，只是你最近……很有空吗？”
　　江寄林的心里时刻牢记妹妹的话，不肯告诉江闻笛他出现多的原因，“也算有点空。毕竟殷莲和凌荇都抓住了，接下来虽然还有事，但是都好处理。”
　　“哦——”江闻笛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看着江寄林笑，“那舅舅，你知道我一直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江寄林前倾上身，洗耳恭听：“是什么？”
　　“我最大的愿望啊，是舅舅你有空的时候在我们家多住两天，好好睡一大觉。”江闻笛捧起奶茶，“你不知道你的黑眼圈有多重吗？舅舅，我不是小孩子啦。”
　　江闻笛没有明说，话里话外却透露着一股知晓内幕的自信。
　　大概自己真的太专心工作，以至于家里人成长到何种地步，有什么样的接受能力，会做什么样的判断，江寄林完全不知道。
　　“舅舅没把你当小孩子。”江寄林揉揉江闻笛的头发，“我确实忙了太久的工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你们待在一起了。你们现在喜欢什么，爱做什么，我全都不知道了。”
　　江寄林苦笑：“你看，后天就是圣诞节，我还不知道该给你妈送什么礼物。”
　　江闻笛的奶茶喝完了，剩下一杯底黏糊糊的珍珠。她不想再喝，放下杯子拉江寄林的手，“那走吧舅舅，我知道妈喜欢什么，我陪你去买礼物。”
　　街上圣诞的氛围已经很浓。大街小巷放着圣诞歌，许多商店里也摆着圣诞节的装饰。
　　江寄林一踏进商场就被这浓浓的圣诞氛围席卷，在满眼的圣诞老人和红底白字打折的招牌中，他一眼捉住商场里那个穿大红羽绒服，戴笨重黑框眼镜，梳马尾辫的女人。
　　“诶？葛护士？”
　　葛妙今天休假。她在家被张丽问相亲进度问的烦，正巧同事约她一起逛街，她就借着这个理由跑出来。
　　没想到商场才逛没几分钟，葛妙什么都没看中，先被江寄林遇见。
　　“江副队长，好巧呀。”葛妙慢悠悠地笑，视线在江寄林身边保持微笑的女孩身上停留一会儿，又挪开。
　　江寄林点头：“是啊，我外甥女出来陪我买东西，没想到这么巧。”
　　说完这句话，江寄林看看葛妙和她的同事，礼貌说一句：“那你们逛。”
　　江寄林和江闻笛离开，葛妙的同事在葛妙耳边叽喳：“江副队长其实挺帅的，你发现没有？就是年纪太大了，不然我好想追他哦。”
　　葛妙收回看着江家舅甥的视线，无奈摇头：“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这话应该和傅平说，她肯定比我有兴趣和你分析。”
　　那同事挽着葛妙的胳膊，撇撇嘴：“还说呢。要不是医院搞那个圣诞晚会拉了傅平去布置场地，傅平今天就能和我们一起逛街了。”
　　葛妙和同事边聊边逛，话题在圣诞晚会上停不下来。同事说起晚会的节目，又说她听见207和219的病人都要参加。
　　葛妙原本正在看一盏琉璃灯，试图研究明白它售价高达6999的原因。听到这句话，她直起腰，“207和219？你说殷莲和凌荇吗？”
　　“对呀。”同事见葛妙终于感兴趣，她的兴致便更浓了，“你说，也不知道警察是怎么想的？”
　　同事的眼珠转了转，望身侧两边看看，再凑到葛妙耳朵边上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她们不是犯人吗？不会当众杀人吧？”
　　葛妙嗤笑，回身继续研究那盏琉璃灯。还是不懂，一盏看上去那么普通的灯有什么值得卖那么贵的，“你啊，我们医院还需要犯人杀人吗？哪个病人犯起病来不会杀人的？”
　　葛妙和同事逛了一下午街。圣诞节什么东西都在溢价，她一样也没有买，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江寄林倒是在江闻笛的推荐下，给江休云买了一盒巧克力饼干，又买了一条金项链。在江闻笛‘过节要有仪式感’的宣传洗脑中，江寄林还买了很多小装饰品准备回江休云家给她家的那棵圣诞树挂上。
　　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江寄林当然也没有忘记外甥女。江闻笛的‘介绍费’江寄林没有落下，很大手笔的给她一并付了。
　　得到‘介绍费’的江闻笛一路举着自己的手，傻乐傻乐的踏进家门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江休云。
　　“妈！妈！你看！舅舅给我买了一条金链子！”
　　江休云从书房走出来，脸上的金丝边眼镜还没摘。她捧着江闻笛的手，暖橙色的夕阳把江闻笛手上的链子称得更加灿烂。江休云看了又看，夸赞道：“真好看呀。”
　　江寄林买的礼物要等到圣诞节当天才送，江闻笛扬着笑脸卖关子：“那当然啦，我自己挣的金手链，肯定是最好看的！”
　　江休云捏着江闻笛的脸，轻轻晃一晃：“好好好，我们闻笛最厉害了。”
　　江闻笛笑着抱住江休云，甜糯糯的撒娇。
　　太阳落下山去，天色暗下来，世界又被灰蓝色装点。
　　殷莲房间内窸窣的响动已经是每天凌晨三点的白噪音。她坐在床上，一团小小的黑影从门口摸进病房里，爬到她的床上。
　　往常都是凌荇先开口。今天不一样。
　　殷莲说：“我想好了。”
　　“什么？”
　　“学费。我交。”


第57章 晚会
　　在欢快的“铃儿响叮当”的乐声中，圣诞如期而至。
　　凌荇因为可以参加今天的圣诞晚会已经兴奋了一整个白天。中午她连午饭都没有好好吃，惦记着漂漂亮亮的参加晚会。为此原本洗澡向来不超过二十分钟的她洗了一个耗时一个小时的澡，久到卜甜几次敲门要求听到她回答的声音。
　　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凌荇又用梳子把头发梳通，对着镜子把头发分成两股，再分成两股。辫子扎好了，凌荇甩甩头，满意的看见自己的辫子又干脆又利落地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医院今天为了圣诞晚会，从下午开始布置食堂。
　　墙上先挂好印有‘欢度圣诞’的标语横幅，几名医生护士一起把往年过节的圣诞树从仓库里搬出来，摆到食堂的正中间。圣诞树边堆了几个装饰性的大礼物盒，彩灯绕在圣诞树枝上，避开坠在上面的小姜饼人小驯鹿小松果的装饰。
　　殷莲跟着看守她的警察一起进入食堂时，头上戴着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圣诞帽的凌荇正站在圣诞树边要求卜甜给她拍照。
　　“我又没有手机，当然是用你的拍。快点啦，你磨叽死了！”凌荇叽叽喳喳地催促，抬起一条腿，上身和脸一起凑近圣诞树，扬出大大的笑容。
　　卜甜无奈的用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凌荇还要凑过去检查：“真不错。你把它打印下来送给我呗，我想贴在病房里。”
　　“你事儿真多。”卜甜翻了个白眼。
　　凌荇也翻了个白眼，但她很快看见站在门口的殷莲，“殷莲！快过来，我们一起拍照吧~”
　　殷莲沉默不语的走到凌荇身边。
　　凌荇挽住她的胳膊，脑袋靠到殷莲的肩上，对卜甜说：“麻烦你啦，卜警官。”
　　白眼和闪光灯同时亮起，卜甜的手机里存下快乐的凌荇与冷漠的殷莲。
　　同样被留存下照片的还有江闻笛一家。
　　江寄林连夜加班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在晚饭前赶到江休云家和她们一起过圣诞。
　　礼物当然是一进门就送出的。哥哥送东西是常态，但是哥哥送礼物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江休云不多说甜言蜜语，道谢以后立刻把脖子上原本的项链摘下，换上江寄林送的这一条。
　　“我就说啦，这条项链妈肯定会喜欢。”江闻笛看着正在照镜子的江休云，小小声地得意的对江寄林说。
　　江寄林也小声应和：“还是你了解你妈妈。”
　　江休云欣赏完毕，转身重回客厅，江闻笛举起手中的相机：“妈妈，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还是和小时候拍全家福一样的位置。
　　以白底墙面和小时候的全家福为背景，一家人坐在沙发上。江闻笛还是中间的位。她微微笑着，双手摊平放在腿面上。她的左右两边，江休云和江寄林贴着她的胳膊坐，两人没有把手搭到她的肩上，而是在延迟拍摄倒计时的最后一秒，不约而同地把手盖到江闻笛的手背上。
　　照片拍过，晚饭也开始吃起来。
　　江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但是江寄林和江休云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席间就只有江闻笛说话的声音。她说同学，吐槽老师，又问江寄林警校期末考试的事情。
　　江休云一边听一边给江闻笛夹菜。直到关于考试的话题越来越密，江闻笛的情绪越来越紧张，江休云不得不打断她们两人的对话：“闻笛，过几天我带你出去玩一趟吧。”
　　还在忐忑自己要挂科的江闻笛：“啊？”
　　江休云往空碗里舀鸽子汤。鸽子汤是外卖的，江休云不会做饭，但是深谙点餐之道，知道哪间餐厅的外卖最好吃。这碗鸽子汤清爽而不油腻，是江闻笛会喜欢的味道，“过两天我们出发，一起过了元旦再回来。也不耽误你考试，怎么样？”
　　“那我……挂科了怎么办啊？”鸽子汤被江休云送到江闻笛面前。
　　“管它呢。挂科就重考，没人会因为你大一考试挂科就认为你以后不会是一个好警察。”江休云又开始舀第二碗鸽子汤，“但你要是太紧张，往后考试都那么焦虑留下焦虑症，就真的当不了一个好警察了。”
　　江寄林刚听江闻笛说考试时也顺带问了几个问题，江闻笛答得都不错。他听出江休云的意思，在一边帮着说话：“你只要记住舅舅刚才跟你说的那几个重要点，考试准没问题。去玩儿一趟也好，上个暑假你都在照顾舅舅，哪儿也没去。”
　　第二碗鸽子汤落到江寄林面前，他下意识拿起勺子，很快却又放下。鸽子汤被端给江休云，江寄林从她手中接过汤勺，“你吃点吧，你太瘦了。我自己盛就好。这回你们出去玩，舅舅出钱，算你当时照顾我的答谢。”
　　“我照顾舅舅可不是为了这个。”江闻笛举起汤勺，手腕上江寄林送她的那条金链子跟着晃动。
　　江寄林笑：“我知道。就算舅舅一点心意吧。”
　　“太好啦！！”
　　凌荇捧着今晚抽奖抽到的第二个礼物，一根棒棒糖。她拆掉包装送到嘴里，一口把糖果咬碎。余光瞥见坐在自己身边的殷莲，凌荇伸出舌头，让殷莲看她满舌头的碎糖，“分你一块。”
　　“我不要。”殷莲转头，视线在角落里的葛妙身上停下。
　　葛妙今天穿的也是护士服，头发盘起来，脚上穿那双她常穿的灰色球鞋。葛妙在晚会开始以后的半个小时顺着墙根悄悄溜进来。进来以后，她就一直待在角落里，偶尔和傅平说几句话。
　　殷莲看了她几次。每当她们视线相撞，葛妙就会对她笑一笑，再悄悄挪开视线，好像她完全不认识她，她们没有谈过关于以后的事情。
　　殷莲的心闷闷的。这应该叫做‘不开心’，她想。
　　凌荇留意到殷莲的目光，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看谁。囫囵的吞下碎糖，糖渣一粒粒粗糙的割过凌荇的喉咙，“别看了殷莲，你把她看破了她也不会理你的。”
　　殷莲转过头，“为什么？”
　　凌荇被卜甜提醒不许和殷莲小声交谈，她就放大声音让身边的人都听见：“葛护士又不爱你，当然不会看你。”
　　殷莲问：“你怎么知道？”
　　凌荇反手指自己的双眼：“看出来的。我的眼睛，天下第一厉害。”
　　看管殷莲的警察没忍住笑出声来，立刻被卜甜瞪了一眼。他收声低头，听见凌荇说：“你笑什么？小心我杀了你。”
　　“再说这种话你马上就回房间去。”卜甜冷冷警告。
　　凌荇伸手捏住卜甜的衣领，“你真讨厌。”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咬着牙慢条斯理地去戳卜甜最讨厌的点，“姐姐。”
　　卜甜皱皱眉，推开凌荇的手。
　　舞台上兼职做主持人的医生宣布今天的晚会正式结束。凌荇和殷莲一起回了病房，全程顺利到不像话。
　　看着凌荇洗漱以后吃了安眠药在床上乖乖入睡，卜甜松了一口气，给江寄林打去电话，汇报凌荇今天没有试图逃跑的喜讯。


第58章 发车
　　江闻笛的‘逃离期末之旅’定在12月28日开始，她要和江休云一起在汾城度过元旦，1月3日返程，4号休息，5号开始考试。
　　行程安排的明明白白，江闻笛非常满意。
　　圣诞之后她就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化妆品护肤品，复习笔记还有零食。
　　这一回她们出发的时间太仓促，又临近新年，是出行高峰。江休云没有能订到高铁，她们需要在绿皮火车上晃悠二十多个小时抵达目的地。
　　虽然绿皮火车又久又旧，但是江闻笛还从来没有坐过。比起常坐的高铁，体验绿皮火车倒是成为江闻笛对本次旅行最期待的事情。
　　快要过年的高铁站人山人海。江闻笛拖着一个行李箱，斜挎着一个单肩包，另一只手拉着拎了一个行李箱的江休云大步走在前面，时不时高喊一句：“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幸好她们坐的是快车，检票以后经过高铁上车的人群，到火车边上时乘客就少了很多。
　　江闻笛对了车次，确认是她们坐的车，拉着江休云准备上车时，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师父你是6车3号下铺。”
　　江闻笛扭头，卜甜和江寄林双双眉头紧锁的盯着眼前的列车。
　　“卜甜姐？舅舅？”江闻笛拽拽江休云的手，示意她朝左手边看。
　　卜甜恨死墨菲定律了。
　　昨天晚上一切如旧。凌荇吃了安眠药乖乖入睡，睡觉前还闷声闷气的和她道了一句晚安。卜甜在凌荇入睡以后也照旧在昏暗的病房中锻炼了一会儿。锻炼结束，她又看了一会儿电子书。‘任何有可能出错的事情都会出错’，读到这句话，卜甜心里拉起一道警铃。她放下电子书，借着月光看了看床上的凌荇。凌荇翻了个身，睡得安稳。
　　大概十一点，卜甜入睡。这一觉睡到凌晨三点多，她被一阵莫名的闷响吵醒。眼睛睁开，被子隆起，被子里该有的人不见踪影。
　　卜甜来不及骂人，也来不及思考，身体有更本能的反应。她踩上鞋跑出病房，一阵寒风从没有关好的窗户灌入走廊。卜甜看过被打晕的值班护士，一巴掌打上守在殷莲病房门口的同事的肩膀上。挨打的人一激灵醒来，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盯着卜甜，卜甜的心又软下来。
　　“人跑了。”
　　她平静的通知同事这个噩耗。连殷莲病房的门都不用打开检查，她知道凌荇不会自己逃跑，她一定会带上殷莲。
　　叫醒江寄林和被打晕的值班护士，让护士去找值班医生做个检查，调取监控，布控道路，查看车票……这些事情不用任何人交代，卜甜已经非常熟练。
　　在监控里看到凌荇偷偷摸摸溜出病房，熟门熟路的摸进殷莲的病房，卜甜猜到这不是凌荇第一次做的同时为自己的失察和无能几乎要气到背过气去。
　　那个同样把人放跑的同事连连拍卜甜的肩膀，把卜甜从过呼吸的症状中解救出来。
　　卜甜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迎头直视一身睡衣顶着一身寒气和冷风的江寄林。她已经查好了去江州最快的路线：“马上就要元旦，高铁票很紧张，我查了飞机……”
　　“不用。”江寄林摆手，打断卜甜的话，“你查查最近的快车和货车。她们两个没身份证，还穿着病号服，跑不了那么快。你记得吗，上次她们逃跑的时候是坐货车走的。”
　　卜甜打电话的速度很快，高铁站工作人员查询的速度也很快。
　　满足卜甜提供的要求的货车在凌晨一点已经出发，下一班要第二天凌晨一点才会到希森市。凌荇她们一定赶不上。她们唯一能混上的一趟车，只有早上10点46分发车的快车，去江州要23个小时59分钟。
　　江寄林和卜甜没时间收拾回家行李。他们一个调监控，一个向领导汇报情况，恨自己无能的恨无能，挨骂的挨骂。等到早上八点，最近住在医院的卜甜拿了行李就走，江寄林托同事送过来的衣服也拿到手。两人即刻出发去火车站。
　　“……所以，她们现在有可能在这辆车上？”坐在火车上的江闻笛听完两位的糟心凌晨，头皮发麻的用手指戳着车厢里的小桌子。
　　两位警官点头，“对的。”
　　江休云搂住江闻笛的肩膀，向江寄林确认：“她们会不会对我们有危险？”
　　“不会。”江寄林很笃定，“凌荇的目的是带殷莲回江州，闻笛已经不是她们的目标了。”
　　江闻笛的腰松下来，“那舅舅和小卜姐姐要辛苦了。”
　　卜甜扯出一抹苦笑：提心吊胆的防过了这几个月，防过了圣诞节的晚会，偏偏在这么一个不前不后的日子里出了差错。
　　江寄林已经挨了一晚上的骂，如果这一次去他们没有办法把两个人带回局里，恐怕大家要一起完蛋。
　　“辛苦不辛苦倒是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们也在这趟车上。”江寄林隐隐有些庆幸，几个小时前他没让卜甜买这趟车，万一妹妹和外甥女和那两个疯子遇到一起……他真是不敢细想。
　　江休云：“这趟车途经汾城，终点站是江州。我也没想到这么巧。”
　　“诶？是卜警官？还有江副队长？”
　　意外的女声熟悉又陌生。车厢内四个人齐齐转过头，没有关上的门外站着两个女人。打招呼的女人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因为出乎意料，所以她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站在她身后的女人就显得淡定的多。她的眼睛藏在笨重的黑色框架之后，直愣愣盯着江寄林和卜甜。
　　“我……没有认错人吧？”打招呼的女人见车厢内无人应答，尴尬的确认。
　　江寄林先反应过来：“没有。只是葛护士，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傅平。”卜甜知道自己师父不记得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在江寄林问话后自然接上她的名字，又问，“你们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我们今天开始请假啦。”见没有认错人，傅平放下心来。她也不着急找车厢，靠着车门和江寄林她们聊起天来。
　　圣诞以后就是元旦，傅平提议提前几天请假，连着元旦假期可以凑出一个小长假。葛妙这一年都没怎么请过假，剩下的年假很多，又不攒到第二年，不用白不用。听了傅平的提议以后她没急着答应，只说要问问妈妈。张丽这回倒也难得同意女儿请假，还让她去好好玩。
　　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开始买车票，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两个人就开启了自己的小长假。
　　“我们准备去江州玩，但是没买到高铁票，我又不爱坐飞机，就想着凑合凑合坐个绿皮算了。”傅平笑眯眯的，毫无危机意识，“江副队长你们也出来玩啊？”
　　卜甜被傅平哽住，一时半会没能接上话。江寄林也不想打扰两人游玩的兴致，胡乱地点点头。
　　一直安静的葛妙看出气氛不对。她伸手拽拽傅平的衣袖，“马上要发车了，我们也不要打扰江副队长他们了。走吧，我们去找我们的车厢。”
　　傅平答应一句好，要走的时候又听葛妙对两位警察说：“我们在10车厢，卜警官有事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我们。”
　　“好。”
　　“人家警察找我们能有什么事儿呀？快走吧。”傅平笑着拉葛妙的胳膊。
　　两人离开了，车子也发动了。


第59章 变化
　　快速列车在十年前是非常便捷的交通工具。自从这些年铁路发展，高铁登场以后，快车就渐渐边缘化，成为时代的产物。
　　别说江闻笛，葛妙也是第一次坐这种绿皮火车。
　　她和傅平所在的10号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葛妙一进门先环视一圈：车厢两边分别架着三张铺了床垫的铁床板床，中间用连着窗户的小桌板隔开，和刚才在江副队长他们那边见到的格局一模一样。
　　葛妙早在出发前就给自己和傅平一人准备了一套一次性的床品，这时候正好换上。傅平在卫生方面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人一份的零食，堆了满桌。
　　傅平把背包里的零食都拿出来以后，扭头和葛妙一起铺床单套枕套。八卦的心从刚才憋到现在，傅平忍不住了：“妙妙，你说江副队长他们真的是出来玩的吗？我怎么看着他们刚才的样子，不像啊。”
　　葛妙刚才便看出江副队长和卜警官神情不对。他们二人一直是负责凌荇和殷莲的案子的，这回神情紧张的坐在火车上，恐怕是凌荇或者殷莲又出了什么岔子。她一路虽然不言语，但是心里一直在偷偷猜测。现在傅平一问，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
　　傅平笑：“那你点头干嘛？”
　　“我觉得你说的对呀。”
　　火车轰隆隆的前行，渐渐开出城市，鳞次栉比的楼房被丢到身后，土坡与树木挤入车窗，占据全部的风景。
　　绿皮火车的前进速度没有那么快，葛妙和傅平坐在各自的床边，一边吃零食一边看起风景。偶尔看到高高隆起的土坡，傅平问一句‘那是坟吗？’，葛妙答‘好像是’。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的到了十一点。
　　这趟绿皮火车没有乘务员叫卖盒饭，要吃饭只能去餐车买。葛妙见时间还算比较早，车才开一个小时，估摸没有人这么早去买饭吃。她和傅平商量着把值钱的东西装到傅平带的单肩包里，两人一起去餐车看看。
　　餐车在列车的中部，离葛妙和傅平所在的10号车厢并不太远。一个简单的餐台围成半圆，靠墙的位置还摆了几张餐桌。一个乘务员在餐台处负责给大家选的盒饭加热。葛妙她们到时，前面有两个乘客在排队。
　　傅平有些近视，仰着头眯起眼睛看贴在车厢墙上的菜单。葛妙不急，让傅平走近一点去看菜单，自己站在车厢门口安静的排队。
　　轮到她们点餐之前，卜警官路过她们一次。卜警官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傅平八卦，但是不敢多问警察。葛妙更是不嚼舌根。三人打过招呼，卜警官便往餐车另一头去了。
　　在餐车吃完不好吃的盒饭，傅平去了厕所，葛妙收拾好餐桌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黯下去，分明吃饭前还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葛妙丢掉塑料盒时，阳光便只剩一线之多。‘可能要下雪了。’她贴近窗户，看向逐渐灰蓝的天，‘不记得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啊。’
　　前倾的上身重新摆正，窗户中的葛妙倒影成为套娃中的一部分。包裹着她的外壳有一头长直发和不整齐的齐刘海。葛妙惊得往后退半步，正正好好跌进她的壳里。
　　“嘘，别说话。”
　　殷莲的手很冷，捂上葛妙的嘴把葛妙冻成一块冰。
　　她呆愣愣的点点头。殷莲的手换了位置，牵住她的手，拉她走到车厢和车厢的连接处。
　　殷莲背靠车厢和车门构成的角落，葛妙挡在她身前，企图遮住路过人的视线。她以气音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殷莲弯一点膝盖，把自己严丝合缝的盖到葛妙的身影下：“我答应凌荇和她一起去江州。”
　　葛妙一口血直冲脑门儿：“你不是说以后不犯错了吗？！”
　　“嘘。”殷莲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回去会认错，但是现在不行。我答应凌荇的事情要做到。”
　　葛妙往后退半步，“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你明明说过，要和我有‘以后’，要好好认错。
　　“对不起。”殷莲弯着膝盖，看葛妙时要抬头。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泉水般的清澈，葛妙第一次，也十分容易的就从其中看出歉意。“凌荇教了我很重要的道理，我一定要给她交学费。我回去会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葛妙提起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哽的她浑身难受：“你在道歉？”殷莲没有说听不懂，也没有问葛妙在说什么意思。她很认真很干脆的向葛妙道歉，最重要的是她理解葛妙不高兴的情绪。
　　“你知道我不高兴了对吗？”
　　殷莲点头：“是的。我答应你要认错，要去坐牢，但是我逃跑了，你不高兴了。”
　　弯曲的膝盖重新挺直，殷莲的眉毛不自觉拧到一起：“我是故意逃跑，但是我有原因。原来我一直是有主意，我能知道情绪的，葛护士，她告诉我原来我一直都知道。为了答谢她，我才答应她从医院跑出来和她一起回江州。”
　　殷莲拧起的眉毛舒展，嘴角不知不觉往上翘。葛妙呆呆盯着她，久久没能说出话。
　　“我回去会认错的，一定。”殷莲得不到葛妙的回答，嘴角落下来，恢复往日的面无表情。
　　葛妙摇摇头，又点点头。奇异的感觉涌上来，她分明站在车厢里，鼻腔耳朵和眼睛却都像是被灌了水，夺走束缚她一切的感官。
　　“你确实知道，你一直都知道啊……”葛妙听见自己的话是从水面传出来的，朦胧而遥远，“你如果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呢？你一直是知道的，殷莲，你一直都知道。”
　　“我现在才确认。”殷莲点头，“葛护士，我好高兴。之前我就想要告诉你，可是你不来我这里。圣诞晚会那天我也想告诉你，可是我们没有见面。”
　　葛妙从水底猛地钻出水面，声音、味道和触感在她身上又骤然放大。‘我好高兴’这四个字在葛妙耳畔不断的回响回响回响，永无止尽的回响。她揉着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从殷莲嘴里说出来话。
　　她更不敢相信的是，自己在听到殷莲说她能感知到情绪的时候，心里没有半点高兴，却有满满的恐惧。
　　殷莲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一切都不理解的殷莲了。
　　殷莲有情绪，有想法，有主见，会为自己谋划，会自己做决定。
　　殷莲不一样了。
　　“我说你怎么去了半天不回来了——”
　　“葛妙小心！”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传来的时间相差不过半秒钟，葛妙把两句话都听到耳朵里，却没能分辨出任何一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她的身体被狠狠的一撞，在乘务员凄厉的尖叫中葛妙的头剧烈的痛起来。
　　她坐在地上揉着脑袋，一道闷声又在身前响起，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下来。葛妙松开揉脑袋的手，傅平的双眼瞪大，直勾勾地盯着她，眼里全是惊惧。
　　傅平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妙……妙……”她开口的第一瞬间，一道鲜血从嘴角缓缓流下来。
　　“傅平——！”有人在尖叫，是葛妙自己在尖叫。
　　天完全暗下来，一丝光芒也看不到。谁也没有注意到第一片雪花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而后风越吹越大，雪越下越大，决心淹没整辆列车。


第60章 噩耗
　　卜甜正在挨个车厢的找凌荇和殷莲，听到尖叫，她转身朝着声源地跑。
　　她在餐车和11号车厢的交接处看见胸口插着一把餐刀，倒在地上伸着手的傅平。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葛妙捂着耳朵坐在地上，人已经呆住。
　　卜甜冲过去先看傅平。傅平的嘴角有一抹血，但是身上的血很少。卜甜的手凑到傅平的鼻子下面，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她回头，问那边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的乘务员：“你快去找列车长让他广播问问有没有医生！”
　　“我……我……啊，我去，我去叫！”火车上不配备随车医生，乘务员也没有见过杀人的场景，扶着墙站起来，踉跄好几步以后才勉强站稳，跌撞着跑去车头找列车长。
　　卜甜把傅平的身体放平，试着叫了几声傅平的名字，但是对方都没有回应。她又去问葛妙：“发生什么事了？葛妙？葛妙！”
　　葛妙看着傅平，使劲摇头：“不知道啊……不知道……我不知道……”
　　“怎么了？！”江寄林听到尖叫时已经离餐车有一定距离，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弯腰按住因疾跑而开始疼痛的膝盖，问话落下后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傅平，“是凌荇干的？还是殷莲？！”
　　“不知道。吓懵了。”卜甜指的是葛妙，“但是看手法，是凌荇。”
　　——殷莲没有主动杀人的习惯，也不会命中她人的胸口。
　　“她们在哪儿？”江寄林忍着膝盖的疼痛，蹲下来问吓傻的葛妙。
　　葛妙捂住脸，没有办法回答出江寄林的问题。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葛妙现在才辨认出刚刚那一句‘我说你怎么去了半天不回来了’声音的主人是凌荇。
　　凌荇不想杀傅平，她想杀的是自己。傅平救了自己。
　　在后知后觉的恐惧之中，葛妙被剥夺了语言能力。
　　但是江寄林不放过她。他拼命喊着她的名字，他握着她的肩膀摇晃她，一定要把她从过度的恐惧中唤回，让她接受这个现实：她害了她的朋友。
　　“我害怕……我，我要回家……”葛妙反手握住江寄林的胳膊，神魂归位以后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江寄林，“……我害怕江副队长，我想回家……我，我不知道……我在和殷莲说话，然后我，我摔倒了，再下一秒，傅平，傅平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江寄林闭上眼睛，先定下自己的心神。葛妙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从来没有见过杀人，何况现在危在旦夕的还是她的朋友。她的慌张不用言表。
　　揉了揉眉心，江寄林睁开眼睛时，列车上找医生的广播同时响起。
　　“你刚才说你在和殷莲说话。你见到殷莲了？”江寄林平缓了语气问葛妙。
　　葛妙泪水涟涟，在一遍又一遍‘找医生’的广播中使劲点头。
　　“你们说什么了？”
　　葛妙浑身发抖。春天时在审讯室的冷气一直追着她到现在。“我们……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她，我看见她很惊讶，因为她应该在，在医院。我问她怎么跑出来了，她说她答应凌荇要去江州，等，等回去会找你们道歉。”
　　一个回答给出江寄林想要的答案。
　　再追问葛妙两人的下落显然没有意义。火车一直在缓缓前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寄林总觉得这车越开越慢了。
　　刚刚离开去找列车长的乘务员带着两个坏消息回来。
　　第一，这列火车的乘客少，车上可能没有医生。
　　第二，雪下得太大，车可能要停。
　　“不能坚持到最近的车站吗？”江寄林看着呼吸渐弱的傅平。
　　乘务员回答列车长正在努力，但是形势不大乐观。
　　“没办法了，把她带回车厢里。总不能让人一直躺在地上。”江寄林对卜甜说完，又拜托乘务员，“麻烦你再问一问，如果有医生或者有药，请送到10号车厢来。”
　　傅平被安置到她的床上。胸口那把餐刀一直没人敢动。
　　江休云听到广播以后拿着准备的药包过来，一见这情况，从药包里翻出布洛芬来往傅平嘴边喂，“先吃点止痛的药吧。这情况……”她没了后话。这情况谁都知道不好。
　　傅平胸口的刀谁也不知道有多深，拔了怕大出血，不拔一定会感染。车上没有医生，没有人敢去拔这把刀。
　　葛妙这时候回过一点神来。听到江休云的话急匆匆去自己包里翻保温杯。
　　“不用了。”
　　傅平的眼睛紧闭，药片送不进她的嘴里。江休云往傅平嘴边送药片的手撤回来，她的胸腔没有任何起伏。
　　江休云对葛妙摇头，“不用水了。”
　　“怎么不用？怎么不用了？！”葛妙的调门都变了，尖锐而虚弱，飘摇的像是被剪断线的风筝。
　　葛妙从江休云手上抢过布洛芬，一粒一粒的往傅平已经青白的嘴里塞。
　　傅平爱说爱笑，最喜欢八卦，哪儿有热闹往哪里凑。她的嘴巴从来没有闭上过，一直说个不停。
　　“傅平你吃药，你吃药好吗？你吃药吧……你……”葛妙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们明明约好一起出来玩，一起过新年。怎么假期刚刚开始，傅平就走了呢？
　　葛妙手上的药片滑落，洒了一床一地。
　　卜甜自葛妙身后走上来，握着她的肩膀道歉：“请节哀。”
　　“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和她家里人交代？我要怎么说……”葛妙回头，抱住卜甜。
　　卜甜摸着葛妙的头发，“放心，你别担心，这些事情我们警察会做的。”
　　“傅平……傅平真的……她还活着吧？她是不是休克了？”葛妙想要回头，却又不敢确认。
　　江休云拉上药包的拉链，和哥哥对视一眼后当了那个‘恶人’，“抱歉，她死了。小妹妹，你的朋友死了。”
　　哀怆的哭声在车厢内久久不散，江休云拍拍哥哥的肩膀，祝他好运。
　　她转身回到自己和江闻笛的车厢，后者正一脸担忧的等她。见她回来，江闻笛松了一口气：“妈，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有个乘务员过来说雪太大了，我们的车可能开不到下一站就要停。”
　　江休云抬手看了看腕表，下午三点十七分。她们十分钟前从上一个车站离开，距离下一个车站还有二十分钟。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现在车厢内很安静，她能听见列车外呼啸的风声。
　　“希望能开到下一站再停。”
　　然而在江休云的这句话说完后，火车就完全地停下了。
　　车厢外传来为数不多的乘客零星的抱怨和乘务员无力的安慰。
　　江闻笛怕火车出事，更怕自己的期末考被耽误。外面的抱怨让她听得更加焦躁。她走到车厢边上拉上门。
　　车门关上的一刹，江闻笛好像看到一道很熟悉的黑白色身影。她没能想起是谁，门已经关上，她也坐到江休云身边，开始哼哼唧唧的撒娇抱怨。
　　刚才关上门的车厢里是两个女人。殷莲快步走在过道里，把刚才看到的车厢排除。下一个车厢是空的，再下一个车厢里是一个老太太，再再下一个车厢又是空的……这列车的人还真少。
　　一直从5号车厢走到10号车厢，殷莲听见熟悉的声音，只是在哭。
　　她敲响那扇紧闭的车厢门。
　　门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葛护士。”殷莲再度敲门，“是我。”
　　车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开门’。是男人说的。殷莲的听力极好，在认出是江副队长的那一刻殷莲抵住了车厢外的车门把手。
　　车门晃动两下，葛妙困惑地说：“打不开……”
　　“江副队长。”殷莲抵着门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逃跑。”
　　“殷莲，你把门打开，我们聊聊吧。”
　　殷莲认错的态度很好，却不肯松手：“我知道你们要抓我。你们可以抓我，但是能不能等到我去过江州再抓我。我答应过凌荇要陪她回去的。”
　　江寄林不假思索：“可以。”
　　门还是没有打开。
　　卜甜和江寄林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从腰间摸出手枪上了膛。
　　“还有一件事。”正准备强攻，门外殷莲又开口。
　　“你说吧。”江寄林握住葛妙的肩膀，拉着她退后，自己挡在葛妙和卜甜的身前。
　　“我看有很多车厢空着，能不能让凌荇住过去？她发烧了。”
　　“她发烧了？”
　　“是的。她得水痘了。”


第61章 水痘
　　水痘是殷莲和凌荇上车以后发现的。
　　凌晨三四点是人们最困的时候。凌荇抓住这个机会，趁卜甜睡得昏沉，偷偷溜出病房。前台值班的护士听见异动站起来查看，还没有看清发生什么，凌荇一个手刀就送她入梦。
　　至于殷莲病房门口看守的那个警卫。他看管殷莲大半年，见殷莲从来都遵守规则，没有丝毫逾矩的想法，早早就卸下了全部的警惕。每天守在门口当个贴在墙上的门神，只起到存在的作用。
　　殷莲早听见病房外的动静。她穿上鞋，打开门等凌荇过来后径直走出房门。
　　两人一起从二楼翻窗，卜甜听到的闷声就是她们从树上跃下时发出的。
　　晦暗的月色照着她们，宽阔的马路空空如也，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凌荇一边奔跑一边欢呼。兴奋过后，她留下满头大汗和发冷的身体。
　　砸破一家小服装店的玻璃门，殷莲和凌荇零元购入自己想要的衣服。殷莲是一件高领白毛衣，黑色灯芯绒裤和黑羽绒服。凌荇换一身红色的灯笼袖连衣裙，外面罩一件白色羽绒服。她们脚上的靴子是砸了另一家鞋店零元购买的。
　　到达高铁站，殷莲听到身边的凌荇呼吸重了一些。等到她们一起借着人群混上火车，凌荇开始抱怨身上痒。
　　“冬天了竟然还他爸的有蚊子！”
　　凌荇和殷莲躲在车尾堆杂货的车厢里，凌荇使劲儿够着自己的后背隔着羽绒服去挠，“你帮帮我啊！痒死了！”
　　火车已经发车，应该不会有人再走过来。以防万一，殷莲用车厢里一根木头抵住门。她回身，去看凌荇背上的蚊子包。
　　不看不知道，凌荇的后背一片狼藉。黄色的脓水流了满背，浸染她背上还没有被挠破的白色水泡。左一道右一道红痕的也在背上，它们都微微隆起，可以想象凌荇的用力。
　　殷莲认出‘蚊子包’的‘真身’，放下凌荇的裙子，“你不能挠。”
　　痒到几乎崩溃的凌荇跳着骂，眼泪都从眼眶里蹦出来几滴，她恨恨的质问殷莲是不是想让她死。
　　殷莲握住她又想去抓挠后背的手，说：“你不会死，你只是得了水痘。”
　　凌荇的手腕被殷莲捏的发痛，她便顾不上背上的痒，“你什么屁话？我当然不会死。你很希望我死吗？”
　　殷莲摇头：“我不希望。”
　　“哦哦哦，你又知道了。”凌荇翻白眼，阴阳怪气的讽刺她。
　　可惜对面是一位听不懂潜台词的女士。殷莲很认真的点头：“嗯。”
　　凌荇一拳头打进棉花里，咬着牙问她：“为什么不想让我死？”
　　“因为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所以我不想让你死。”
　　“可是你都爱别人去了。”
　　“这和我不想让你死没有关系。”
　　殷莲不是不会骗人，她只是不骗人。说不想让凌荇死，她就趁午饭时间想要去车上偷饭和药给凌荇。
　　遇到葛妙是意外。凌荇出来找久久不回去的殷莲，结果看见殷莲和葛妙在动手动脚，一怒之下杀了傅平也是意外。
　　凌荇随手拿的餐刀直入傅平的胸口。殷莲多年的经验让她第一时间就认定傅平活不了：大概是嫌餐车上热，傅平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毛衣。她要是没有脱羽绒服就好了，凌荇以暴怒之下丢出去的餐刀大概只会让她痛很久。
　　凌荇发觉自己杀错人后并没有停留，因为乘务员的尖叫势必会吸引来警察，所以她拉着殷莲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两人回到一直躲着的车厢内，凌荇膝盖一软，‘嘭’地跪倒在地。车厢内的灰尘被她震起，在空中漫无目的茫然失措的飘荡。它们落到凌荇的头上，落到凌荇的肩上，它们把凌荇覆盖。
　　殷莲走上前，把这些粘连成片的灰尘一一从凌荇身上摘下来。她看见凌荇红彤彤的脸颊和醉酒般的迷茫的双眼。殷莲的手盖到凌荇的额头，触及一片温热，“你发烧了。”
　　暴怒加上奔跑，凌荇身体里的精力就这么在她不知不觉间被消耗殆尽。她的上身软软靠在殷莲身上，仰着头的下巴抵到殷莲的小腹，半睁着眼睛，喃喃撒娇：“我好冷。”
　　殷莲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到她的身上，“你睡一会，我等一下去找葛护士拿药。”
　　她认定葛妙是护士，护士身上一定会有药，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葛妙的药也是从药房里拿来，而不是抬手就能自动出现的。
　　葛妙这回出门没有带药。她想着火车也只有一天的时间，哪怕途中真的那么不巧的生病了，熬一熬到站外卖买个药就好。
　　和江寄林卜甜一起站到行李车厢外，葛妙抿抿嘴巴。凌荇缩在车厢角落，她穿着羽绒服，身上盖着殷莲的羽绒服，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凌荇也只是睁开眼睛冷冷看了来人一眼，在人群中找到殷莲以后，她的眼睛又合上。
　　葛妙心里有些复杂。杀了自己朋友的凶手就在眼前，殷莲却还希望她能救她。
　　往后退了几步，葛妙说她没有带药，也没有得过水痘。“你们都得过水痘吗？这个病传染性很强。”
　　卜甜摇头，江寄林也摇头。但无论如何，她们要找的两位逃犯倒是自投罗网了。
　　江寄林指挥在场唯一得过水痘的殷莲把凌荇背到他所在的6号车厢，又让卜甜通知乘务员这件事，让其他乘客尽量不要靠近6号车厢。
　　“我又听到舅舅的声音了。”江闻笛坐在车厢里，望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的雪，无精打采的说。她的面前摊着出发前带的复习资料，半个小时过去，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嗯，好像又出什么事了。”
　　江闻笛合上她的复习资料，抻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好吧，好吧。我放弃了。反正现在才28号，离我考试还有八天，就算我们到了汾城是4号，我们都可以直接坐飞机回希森考试。”
　　“是啊。”江休云把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锁上。她指一指门外，故意开江寄林的玩笑：“你的考试还可以补考，你舅舅的官司可是没有办法逃的。”
　　江闻笛想笑，但是又觉得对不住舅舅，她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抬了一半的嘴巴才好不容易压下去。
　　车厢外传来脚步，急促的也是熟悉的。很快江闻笛她们的车门被拉开，江寄林挂着一双黑眼圈和一脸疲惫，“休云，你能帮哥一个忙吗？”
　　他上一次问这个话的时候是江休云收养江闻笛的时候。
　　熟悉的句式让江休云不由自主地看向江闻笛，很快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寄林，“怎么了？”
　　“你得过水痘，对吧？”
　　江休云走到车厢门口，“得过。八岁的时候。”
　　水痘的传染性很强，江休云在学校里得了水痘以后直接被送进医院。她一个人住在儿童病房里，江寄林被挡在外面。她整天整天的害怕挂水和打针，江寄林就隔着病房的玻璃门看她，逗她笑。
　　他应该没有忘记，只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问话做缓冲。
　　果然江寄林说：“那你能帮我照顾凌荇吗？我们这里只有殷莲得过水痘，我不能……”
　　“懂了。”江休云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我去照顾。但是你们有药吗？没有药，难道让她自己扛？”


第62章 偏向
　　江休云站在6号车厢内，第一次仔细看清了凌荇。
　　凌荇看起来很小。‘小’是身量小的‘小’，也是年纪小的‘小’。她小小一团躺在床上，因为不舒服浑身出了很多虚汗，头发丝黏在额头上，看起来乱糟糟的。她紧闭的双眼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只能顺着长长的眼缝猜她的眼睛一定不小。凌荇翻了个身，一滴汗顺着额头落到她小巧的圆鼻头上，很快又坠落，融进枕头里，只留下一颗毫不起眼的圆。
　　江休云找来一把铁质的高椅子，在凌荇身边坐下。
　　江寄林她们去找药，江休云主要负责看住凌荇。水痘最让人痛苦的部分不是发烧和起疹子导致的疼痛，而是水泡带来的瘙痒。
　　凌荇从小到大都不肯忍的。身上哪里痒，她一定要挠。江休云就要在凌荇伸手去挠水泡的时候捉住她的手。
　　殷莲也在这间车厢。
　　江寄林他们让她待在这里。反正殷莲得过水痘不会再得，反正殷莲会被自己答应和凌荇回江州的承诺绊住脚。
　　殷莲坐在凌荇的对面，另一张下铺，双手握着床沿，脊背挺直，乖乖学生的样子看江休云时不时伸出来抓住凌荇的手。
　　“她会生气。”
　　当江休云又一次抓住凌荇的胳膊时，殷莲很突兀地开口。
　　江休云按下凌荇的胳膊。她没有回头，语气冷淡：“随便她。”
　　殷莲不再说话。凌荇也确如她预料的，在下一次江休云抓住她胳膊时不满的皱起整张脸全部的五官，“放开！放开我！”
　　那双眼缝很长的眼睛睁开，凌荇大大的眼里含着一汪亮晶晶的泪，“我好痒！你放开我！让我挠挠！”
　　江休云不言语，握着凌荇手腕的手加重了力气。
　　“你放开呀！”大概是刚才睡好了，现在凌荇明显有了力气。她晃动着自己的胳膊试图甩开江休云的手，但江休云不放她。
　　“我真的要痒死了，你放开我！放开！”
　　“你杀人的时候。”江休云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有没有人这么对你说过？‘放开我，我不要死，求求你，别杀我’。有吗？有吧。那你放开他们了吗？”
　　你放过那些无辜的人了吗？
　　江休云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
　　眼前的人绑架了她的孩子。坐在她身边的人杀害了她孩子的亲生父母。她知道眼前的两个年轻女孩各有各的破碎，各有各的疾病，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伤害就是伤害。
　　她们选择伤害别人，也必须要接受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
　　至少她们现在就必须面对受害者家属的小小报复。
　　江休云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她没有杀了凌荇和殷莲，她甚至答应哥哥对她们进行人道主义的照顾。
　　凌荇不能再要求自己对她有什么温柔的态度。江休云只是母亲，又不是圣母。
　　凌荇瞪大眼睛，生病的躯体让她没有健康时那么有力量，可她还能发脾气。她挣扎着要踹江休云，脚却始终踢不到江休云那里，反倒把被子掀翻，蒙了自己一头一脸。
　　“你有病啊！我杀人关你屁事？！他们死是自找的好吧？！谁让他们做那种恶心事啊？！”
　　“不是所有人都对你做了那种事吧。”凌荇的事情江休云听卜甜和江寄林都说过一些，她冷静地反驳，“江闻笛没有对你做过那种事。可你还是绑架了她。”
　　凌荇的脚停下来。她扭着屁股坐起来，被子滑落以后，她和江休云对视。
　　“你是……江副队长的妹妹。”凌荇认出她。
　　江休云点头：“我叫江休云，是君闻笛的养母。”
　　君。
　　黑夜，小女孩，粉色的儿童剪刀，要给爸爸妈妈报仇。
　　殷莲的脊背挺的更直，双手不自觉攥紧床沿。她是君闻笛的养母，是当年那个要杀了她，给她爸爸妈妈报仇的小女孩的养母。
　　好奇妙。
　　殷莲在那夜以后逃离霍总和她原来的家。她在便利店打工，下了夜班白天回家睡觉。小女孩就在白天的梦里纠缠她十一年。
　　这十一年殷莲从来没有试图打探过小女孩的消息。她不知道也不好奇那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女孩子处境如何，会遇到什么，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她会开心吗？会想起死去的爸爸妈妈吗？会想起自己吗？她会不会偷偷练习杀人，会不会一直在找自己，继续她的复仇计划？
　　这些问题殷莲完全没有想过。对于过去十一年里的殷莲来说，这个小女孩是她这么多年唯一失败的任务，是她不能回江州的理由。
　　霍总一定会罚她。他可能会用长命锁的链子磨破她的脖颈，也可能会绑起她的双手把她吊在房间里。总而言之，霍总一定会惩罚她。
　　可是她实在太讨厌杀人了。
　　被凌荇确定过自己能知道很多事情以后，殷莲对自己有了更多的‘知道’。
　　她现在知道自己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杀人。
　　所以霍总要罚她就罚吧。用金链子也好，用绳子也行，磨得她皮开肉绽露出骨头也可以。只要不让她继续杀人，殷莲随便他惩罚。
　　殷莲做好在霍总那里丢掉半条命的准备，答应凌荇和她一起回江州。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到那个小女孩。
　　“君秋。”
　　殷莲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她任务的目标，君闻笛的生父。
　　凌荇和江休云的目光都投向她。前者疑惑并愤怒，后者惊讶但了然。
　　殷莲看着江休云：“她爸爸叫君秋，妈妈叫韩娟娟。”
　　江休云点头。
　　殷莲从床边站起来。她的手掌贴在裤子上，看着江休云的眼睛认认真真说：“我做错事情，杀了他们。葛护士说，做错事情要道歉，要认错，要去坐牢。他们死了，我没办法和他们道歉，我要和他们的女儿道歉。”
　　江休云沉默半晌。
　　她是和江闻笛一起从江寄林口中得知的殷莲的过往。当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她必须要知道，以便今后更好应对女儿各类突发状况和心理变化的故事。
　　直到今天，故事的主人公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情真意切地说着要去给女儿道歉——江休云的耳后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她心里膈应，绝对不会同意殷莲的说法。
　　抬手指一指殷莲刚才坐的床，江休云说：“你坐回去。江副队长说过你不能离开这个车厢。”
　　殷莲后知后觉，想起江寄林临走前确实说过这句话。她一屁股坐回去，说：“那等江副队长回来我再去。”
　　江副队长到晚上才重新拉开6号车厢的车门。
　　他戴着口罩，给屋里三个人送饭。
　　“你不用担心，我让小卜和葛护士都跟闻笛待在一起呢，就在你们的8车厢。”江寄林知道妹妹的心思，第一句就是这个。
　　江休云确实放下心。从哥哥手中接过三份盒饭，和走上前的殷莲擦肩。
　　殷莲要去给江闻笛道歉的事情得到江寄林正面的拒绝。江休云不知道哥哥心里怎么想，总之他用的理由很正当：“你现在身上有水痘病毒，过去传染给君闻笛更不好。而且我还要问过君闻笛的意见。如果她不愿意见你，你就不能去见她。”
　　“知道了。”殷莲不肯放弃，“那你帮我告诉她。”
　　江寄林点头，让殷莲先去吃饭。他又问凌荇的情况。
　　凌荇的水痘长得更多了。起初只是背部有水痘，一下午连腿和胳膊都冒出小泡。江寄林从口袋里拿出下午问其他乘客借到的一盒蒲地兰口服液递给江休云，“不知道有没有用，试试吧。这辆车上的人少，车上工作人员也没准备什么药，只有这个了。”
　　江休云接过药盒，“我原本倒是有一板布洛芬。可惜葛护士救人的时候都洒光了。”
　　说到这里，江休云回头去看躺在床上睡着的凌荇，眼神中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你去把我的药包拿来，我可能还有几包感冒冲剂。原本想着应该对她的病症没有用，但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
　　车门关上，江休云叫醒凌荇让她吃饭喝药。
　　凌荇把头埋进被子里，恹恹的说她不饿不想吃。江休云没依她，掀开她的被子把她拽起来。在凌荇崩溃的大喊大叫中，江休云用吸管戳好一瓶蒲地兰口服液送到凌荇嘴里，让她收声。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63章 分割
　　8号车厢内，卜甜背靠着门，抱着胳膊站着。江闻笛盘着腿坐在卜甜右手边的床上，复习资料还摊开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可显然她并没有看，也没有心思看。
　　江闻笛和卜甜的注意力都放在葛妙身上。
　　葛妙缩在卜甜左手边，江闻笛对面的床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等她们两个发现的时候，葛妙就抱着膝盖和胳膊在无声地哭。
　　她哭的很安静，抽噎被她压抑，车外的风雪都比她的哭声要大得多。
　　江闻笛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包没有用过的餐巾纸。打开以后走到葛妙的床边给她递过去。
　　葛妙哑着嗓子道谢，风雪渐弱，江闻笛说：“姐姐，哭多了对眼睛不好呢。”
　　葛妙是护士，何尝不知道哭多以后对眼睛的损伤。
　　她忍了又忍，是眼泪不肯听话。它们要从葛妙的眼眶里掉出来，它们要为傅平哀悼。
　　傅平生前的样子和往事在葛妙脑海里电影似的播放，一帧又一帧，还用上了慢速，企图让葛妙看到傅平每一点的好处。
　　傅平和葛妙的性格很不相同。傅平外向，爱热闹，说话时很爽利。这样直言直语的性格时常让她在工作里遇挫。病人家属几次投诉过她说话不好听，对病人没耐心。傅平被护士长教育几次，但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她知道葛妙内向慢热，经常主动来找葛妙聊天说话，分享她听到的八卦。葛妙的反应时常是淡淡的，有时候还会不耐烦，觉得她说的那些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傅平被敷衍了也不恼，下一次继续。
　　这几年里，傅平吃到好吃的东西都会给葛妙也带一份；她觉得好看的小说也会把txt分享给葛妙；刷到搞笑的短视频，傅平第一个转发的就是葛妙。
　　以前葛妙没有留意，现在才发现傅平原来在她生活里默默地占据了好大的一部分。
　　“没事的，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那恐怕没什么效果。但说它的人是江闻笛，那就增添许多可信度。江闻笛之前就从江休云那里听说了傅平的事情。她拍拍葛妙的膝盖，“我爸爸妈妈被殷莲杀了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葛妙的眼泪在眼眶里，落不下来了。眼前的少女是当年灭门惨案的幸存者……想到殷莲，葛妙的心脏又被这个人无形中狠狠捏住。
　　她原本就不知该如何与殷莲相处，现在更加茫然。
　　“警察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葛妙对江闻笛点点头。警察确实会为傅平的死主持公道，可是他们不会为自己和殷莲的感情做评判。
　　理智当然告诉过葛妙，喜欢殷莲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看看吧，看看傅平的下场，你还不清醒吗？
　　感情站在理智的对立面，大声为葛妙辩解：她又不是故意的！情感是不能控制的！她的身上又没有装开关，要怎么关掉喜欢的按钮？
　　理智说：情感不能控制，行为却是可以控制。葛妙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葛妙捂住耳朵，希望它们不要再吵了。
　　列车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火车已经因它们而停了一天一夜。
　　夜幕再度降临时，江休云摸着凌荇滚烫的额头对殷莲叹气：“把体温计拿来。”
　　体温计是乘务员在列车上找到的，由江寄林送饭时一道送过来。江休云第一次给凌荇量体温时凌荇还清醒，把体温计叼在嘴里当香烟，含糊不清地对殷莲说她好热，下车以后想抽薄荷爆珠。
　　那时凌荇的体温在38.8度。她一边试图去挠胳膊上的水痘，一边说自己真厉害，马上能烧到39度了。她还从来没有发过那么高的烧。
　　江休云纯粹认为凌荇已经烧糊涂，专心地制止她挠胳膊的动作，不把她的疯话听进耳朵里。
　　在那之后，凌荇吃过早饭又喝了药，她裹着被子昏沉睡去，十几个小时都没有醒来。
　　殷莲把体温计从桌边拿给江休云。
　　江休云把体温计里的水银甩到正常温度。想要让凌荇把体温计叼在嘴里，江休云拍拍凌荇的胳膊尝试叫醒她。凌荇皱起眉头，转过脑袋，嘴里含糊的说了些什么。江休云不分辨，再度喊她。凌荇的嘴张开了，睫毛颤动，眼皮挣扎着抽搐，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没有办法，体温计夹到凌荇的腋下。江休云眼睁睁看着水银柱飞速上升，不过几秒钟，水银柱已经越过上一次量的38度，直逼40度。
　　等到十五分钟，江休云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车厢里的灯光看，40.5度的高温让她抬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
　　“殷莲，你去打两壶水来。”江休云甩着温度计对殷莲说。
　　一直安静等待在一边的殷莲不问缘由，本能地听从别人的话，站起来就走。
　　江休云按亮手机屏幕：十二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零八分，无信号。她打开车门，喊住还没走远的殷莲：“你再去找一下江副队长，让他问问车大概什么时候能走。”
　　江休云确实憎恨凌荇，但也不愿意放任凌荇的病情加重。她不要凌荇因为自己的无作为而病死，她尽力照顾好凌荇，只是为了让凌荇受到该有的惩罚和折磨。
　　殷莲端来两壶开水，江休云把它们倒进盆里，用毛巾给凌荇擦身体，物理降温。一遍又一遍，一盆又一盆的水，殷莲进进出出的端着倒着，江休云仔仔细细的擦拭，还要避开凌荇身上的水痘。
　　不过就算不避开，凌荇的身体也被她自己挠的乱七八糟。破了的水痘在她身上留下许多细小的疤，和她脸颊边上因为破窗逃跑而留下的那道小疤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先来后到。
　　“江副队长说下一站的风雪更大，车现在走也进不了站。”不知道倒过多少盆水以后，殷莲传回江寄林的话。
　　“嗯，我知道了。”江休云正往凌荇嘴里塞布洛芬。那是江寄林在10号车厢的地上捡来的药。虽然很脏，但是比没有好。
　　凌荇咽了药，又被殷莲扶着让江休云灌了一些水。到三十号凌晨时，江休云又量了量凌荇的体温，已经退到38.9度了。
　　“命真硬啊。”江休云咬牙切齿地甩着温度计，半是庆幸，半是咒骂。
　　殷莲还没有进步到听懂江休云这么复杂的情绪，她从江休云手中接过甩好的温度计收好，又去打水。
　　殷莲打好水，回车厢的路上顺眼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风已经几乎停下，雪花还大片大片的自空中落下。黑的深不见底的天空因为雪花的存在而有了分界线：雪花落下的地方就是地面。
　　黑与白平均的分割了世界，殷莲回过头，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她：高额头，柳叶细眉，桃花眼上架着的细边银框眼镜在夜里反射出淡淡的如雪般颜色的光。
　　殷莲认出了她。
　　她也认出了殷莲。
　　“君闻笛。”殷莲喊出她的名字。
　　江闻笛的双手猛地攥紧自己的裤子，“殷莲。”
　　她也喊出她的名字。


第64章 困兽
　　两扇车窗分别把殷莲和江闻笛框住。她们站在窗前，无视飘扬的雪花，不管铁皮墙后面分别住着自己的养母和女友。一道不透光的黑色阴影作为两人的分界线，她们眼中只有彼此，她就是她的全世界。
　　江闻笛约一米六五那么高，高额头像爸爸，桃花眼遗传妈妈。她穿一件高领黑毛衣，毛衣领子堆到脖子下面，像一双温暖的手在托举着她的下巴。拎着水壶的殷莲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白毛衣的高领往下压一压，脖子露出来一些，呼吸也更顺畅一点。
　　极致的安静放大江闻笛的话音：“我一直想见见你。”
　　殷莲把两只水壶都换到右手上。她点点头：“我也想见你。”
　　十一年，四千零一十五天。
　　江闻笛曾经想过很多种和殷莲再次见面的场景。年幼时是又怕又期待殷莲来杀她，少女时她幻想过说不定有一天会在街上偶遇殷莲，最近她想象她会和殷莲在警察局见面……每一种再见的场景，江闻笛都会认为自己一定会情绪崩溃，会拽着殷莲的衣领质问殷莲，又或者会一刀杀了殷莲。
　　事到如今真正见面，地点时间和情绪全是江闻笛没有预料到的。
　　果然人生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江闻笛的双手攥着裤子。胸膛吊起一口气，她问：“你当年为什么不杀我？”
　　阴云随着又重新吹来的微风挡住月亮。月光暗，殷莲的脸躲起来，只留一张淡粉色的唇让江闻笛看。
　　那张唇抿起，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几次以后，抿起的唇松开，张张合合：“我不知道。你是我的任务之一，我应该杀了你的。没有杀，应该是因为不想杀。”
　　这个问题和‘殷莲为什么要杀人’并列在江闻笛心头悬了十一年。她当然不会听到一个‘不知道’就轻飘飘的把殷莲放过。追问是必要的，江闻笛问殷莲什么叫做‘不想杀’。
　　难道你杀人是看心情的吗？
　　殷莲盯着江闻笛的眼睛。
　　十一年前的君闻笛和现在的江闻笛拥有相同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的眼珠像凌荇有一阵子爱喝的珍珠奶茶里的珍珠，乌黑发亮。
　　只是当年那双眼里有更多的……东西。殷莲指的不是君闻笛眼睛里有两三颗眼珠子那么骇人听闻的奇幻故事，她形容不出更多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但现如今她知道那应当是某种情绪。
　　“不是我的心情。”风吹走阴云，殷莲站在了月光下，“是你的情绪。”
　　“我的情绪？”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殷莲现在能感知到的想法和情绪还停留在比较表面的地方，她没有办法对当时看见的君闻笛的眼神做出概括，“你拿着剪刀向我扎过来，说要杀了我给爸爸妈妈报仇。”
　　江闻笛挑眉：“我说话了？”
　　“嗯。你说了。”
　　江闻笛不记得这一幕。她的记忆只有殷莲打开衣柜以后她刺向殷莲。
　　殷莲却记得那个小姑娘拿着剪刀，赤红着眼睛大喊‘我要杀了你给妈妈爸爸报仇！’
　　殷莲趁江闻笛发怔时提问：“你为什么要给你爸爸妈妈报仇？”
　　记忆里搜寻不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江闻笛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点的蒙：“因为你杀了他们啊。”
　　“为什么我杀了他们你就要报仇？”
　　“因为他们死了啊。”
　　一来一回的问答无厘头的仿佛殷莲在提问‘人为什么要吃饭’。
　　江闻笛想起江寄林曾经和她说过的殷莲的童年，胸腔吊着的那口气还没有落就又吊了一口，却听对方直愣愣的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第二口气没有成功提起，被这句横空出现的道歉给打断，坠回肚子里，噎的江闻笛喉咙酸痛。
　　“嗯。”殷莲很诚恳。
　　起风以后，雪花被一片片拍打到窗户上，时不时发出轻轻的爆裂声。走廊上站着的两个人没有被这细微的动静分神，殷莲说：“葛护士和我说，我以前杀过人，我就要道歉，要认错，要去坐牢。以前我住在精神病院，只能认错和坐牢，告诉警察我知道的事情。现在我遇见你，我就要和你道歉。只有把这些事情都做完，我才能有以后。”
　　以后。
　　殷莲的以后，杀人犯的以后。
　　受害者君闻笛还被困在过去，造成她人生最大不幸的凶手却在展望以后。
　　黯淡的月光足够照清江闻笛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她一直攥着裤子的双手在此刻松开捏成拳头，“你现在向我道歉坐牢就能拥有以后了，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你能把属于她们的以后还给她们吗？！”
　　当年警察们摸不清状况，怕凶手回来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任务杀了好不容易幸存的孩子。君秋和韩娟娟的葬礼都是草草了事。君闻笛没有得到和他们见最后一面的机会，她获得的只有两块冷冰冰的碑。
　　游戏里会有‘还魂丹’，不点保存直接关掉就可以重开，看六十秒广告也可以复活。
　　江闻笛面对这样的机制一次又一次发呆。她在现实生活的哪里可以买到‘还魂丹’，哪里又有关机重启的按钮，哪里能看到广告呢？
　　别说六十秒。六十分钟，六十小时，六十天，只要能复活爸爸妈妈，多久她都愿意看。
　　哪里有？哪里有？
　　她只有两块墓碑。
　　水壶里的水已经悄悄凉透。殷莲尚不知情，右手指节被水壶的塑料把手硌得泛白胀痛。
　　江闻笛的眼睛，那双当年多了什么东西的眼睛如今又多出当年那份情绪。它和十一年前君闻笛的眼睛重叠，在黑夜里燃起熊熊烈火，盛大壮丽，直冲云霄，要烧光黑暗，照亮整片天地。
　　殷莲挪开视线。她不再是十一年前的殷莲，又还是十一年前的殷莲。面对江闻笛的眼神她无所适从，无法应对。
　　“我不能。”最真实也是最直接的答案。
　　殷莲从不是舌灿莲花的人。她嘴里会说出的只有真话。再无情，再残忍，再难听，也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江闻笛用手背盖住眼睛，抹掉自眼眶里涌出的泪水，她愤愤地咬牙：“那你道歉是什么意思？只是为了你自己吗？我不原谅你，殷莲我不会原谅你！”
　　殷莲听见自己的心脏疯狂地，毫无规律地跳动。她想走，想和十一年前的那天夜晚一样，扭头从窗口跳出去，离开这个地方，躲开江闻笛的眼睛。
　　脚底生了根，心里也生了根。殷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不能再像从前看到凌荇生气时那样毫无反应，她无法忽视水壶勒着的手的疼痛。
　　“对不起。”殷莲又说，“对不起。”
　　在凌荇的‘教育’下，殷莲很会说这三个字的。她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一次又一次道歉，直到凌荇原谅她。
　　“我不要你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江闻笛又想起刚才被殷莲一句道歉打断的话，“你不知道这是错的吗？杀人是错的，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从小我爸爸就教我杀人。”殷莲对于刀的使用学习优先于勺子的使用方法。殷远峥握着她小小的手，她小小的手握着刀，父女二人一起割破小鸡的脖颈。红色的鲜血沾染黄色的羽毛，小鸡倒在地上。“他没有告诉过我这是错的。”
　　“我以为大家都要这样。”和大家都要吃饭，要洗澡，要上学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殷莲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每个人都要杀人，每个人的爸爸都会在晚上教她们用刀和枪，让她们记住毫无意义又毫无联系的东西。
　　“我是最近才知道杀人是不对的。”
　　这是殷莲在海纳医院学到的道理。
　　和小孩子学习到‘1+1=2’，‘见到人要打招呼’一样的道理。
　　她知道，明白，不理解。
　　会有人质疑吃饭是错的吗？会有人反驳上学是错的吗？殷莲不懂，对她来说和吃饭上学一样的杀人为什么是不对的，不对在哪里呢？
　　江闻笛仰起下巴，还要继续掉的眼泪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殷莲不懂，殷莲真的不懂。江闻笛能清晰地回忆起舅舅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殷莲是被刻意扭曲三观的产物，是披着人类外皮的兽。
　　她的愤怒、委屈、不甘、憎恨……所有的拳头打进的都是棉花里。
　　“你小时候没有想过要逃吗？”
　　小的时候不懂，难道长大也不明白吗？六岁不理解，十岁难道看不到周围的同学活的和她不一样吗？
　　“没有。”从小殷莲就被殷远峥刻意隔绝了世界。和她说话最多的人是殷远峥。她没有上过幼儿园。到了小学，殷远峥不许她和其他同学说话。殷莲真的很乖，大人要她做什么，她就无条件地服从。
　　“我小时候只知道听爸爸的话。爸爸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杀你是我自己做的第一个选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你当时眼睛里有大火，我就走了。”
　　殷莲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自己的想法，说到后来就开始语无伦次，“一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可以选择，我有想法，能判断。”
　　“你为什么不早点知道你有想法能做判断？你为什么不早点收手？”
　　殷莲这个人太容易让人崩溃。常人的思维逻辑根本没有办法运用到她的身上。哪怕江闻笛知道自己的这个问题殷莲也回答不清楚，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为什么不早点收手？她要是早点意识到她能做判断，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殷莲拎着水壶的手指指节钻心的疼。疼到她总以为手指下一秒要断裂。江闻笛在今晚问了太多太多她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的问题：为什么不杀她？道歉有什么用？杀人错在哪里？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早点收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殷莲的手指真的要断了，殷莲的脑袋也要爆炸了。
　　雪花扑簌簌地被风打到车窗上，融化成一排排的雪水，一行行眼泪似的顺着车窗流下。
　　她为什么不早点意识到呢？她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可是爸爸说，她不需要想，只要听话就好。爸爸说只要她按照吩咐完成所有的事情，别的都不用管。爸爸说爸爸说爸爸说……爸爸说那么多话做什么呢？
　　天和地都在旋转，又或许是这辆列车在旋转，殷莲的脚步乱了节拍，踉跄着扶住窗户。窗户冷冰冰的，刺痛殷莲没有拎着水壶的手的掌心，碑似的不言不语，没有感情。
　　“我……我……是凌荇告诉我，我可以有想法，做判断。爸爸骗我，一直骗我，我不知道他骗我。”
　　‘爸爸爱你。’‘他要用我们的女儿做药。’
　　‘我真后悔生下你。’‘她已经够苦的了。’
　　‘你爱我就让我划破你的胳膊。’‘疼痛不是爱。’
　　‘你要道歉，要认错，要去坐牢，我们才能有以后。’‘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你能把属于她们的以后还给她们吗？！’
　　“爸爸骗我，爸爸骗我……”殷莲弯下腰，右手牢牢捏着水壶的塑料把手，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认识的不一样，所有的事情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事情应该是什么样的殷莲一点也不清楚。每个人说的规则都不相同。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混乱的线在殷莲的脑海内缠绕，成为一团连线头都找不到的乱麻。
　　殷莲的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没有人打她，可是她浑身都在痛。
　　远远的地方有一道亮光破窗而入打在江闻笛的身上。江闻笛眯了眯眼睛。殷莲佝偻身体，狼狈无措的像是被打破的玻璃娃娃，她碎了一地，没有人去捡起她，补好她。
　　江闻笛突然释然了。
　　她被父母爱着，尽管失去了她们，但江闻笛坚信她们在天上也还会继续爱她。她被养母爱着，被毫无血缘关系的舅舅爱着。她被真实地对待着。
　　江闻笛不是白眼狼。她的世界被爱填充，所以她才能放下怨恨，快乐的生活。
　　她不是遗忘，也从没有真正遗忘。她记得爸爸给她做的每一件新奇的小玩具，记得妈妈教她的每一首儿歌。她没有忘记过她们。
　　至于殷莲。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真实地对待她。她一直活在虚幻的世界，照的镜子都是哈哈镜。
　　扭曲的世界里被养育出的扭曲的孩子。原来真正被困在过去的人不是江闻笛，而是殷莲。
　　她好可怜。
　　难怪小姨总喜欢说，It is easier to build strong children than to repair broken men.
　　江闻笛往前走了两步，踏过那道在她们中间以阴影划分出的分界线。她弯下腰，看着殷莲失神的双眼，说：“等你真正明白你的错误，明白杀人为什么不对，你再来找我道歉，我可能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
　　她确实可怜她，甚至还有点心疼她。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这不能因为她有可怜的过往就被原谅。
　　江闻笛不等殷莲作出反应，挺直腰杆，目不斜视的路过她，大步往前走。
　　雪还在下，风也没有停，十二月三十日的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第65章 加剧
　　车厢的隔音不好。江闻笛和殷莲的对话，江休云听得一清二楚。
　　江闻笛大怒质问殷莲时，江休云没有开门制止。她用毛巾擦着凌荇额头上的冷汗，又摸了摸凌荇额头上的温度。
　　凌荇蜷缩在被子里，手攥成拳头放在脸颊边，是小婴儿在母亲子宫里最常有的动作。她的额头摸起来比几个小时前好了很多。江休云看看药包，剩下的都是铁打损伤的药，江寄林捡来的布洛芬也已经吃完。车要是再不开，那么真的要听天命了。
　　身后车门被呼啦一下拉开，殷莲的脸沐浴在晨光里还是一片惨白。
　　江休云若无其事地从殷莲手上接过水壶放到桌上，她说：“凌荇的烧开始退了。不过药已经吃完了，你要记得多给她擦擦汗，不要让她再着凉。等她睡醒，你用水给她擦一擦身体。”
　　殷莲站在门口，“嗯。”
　　江休云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我睡一会儿，你看着她吧。”
　　殷莲接替江休云的椅子坐下，这回连一个‘嗯’都没有了。
　　照顾病人原本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何况凌荇突然的高烧和突然的退烧都像是坐过山车似的急速。江休云的体力实在有些跟不上。她交代完后，在凌荇床对面的上铺盖着被子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中午。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车厢里殷莲和凌荇正在说话。
　　“感情就是薄荷爆珠。”
　　“什么意思？”
　　“我想要又没有的意思。”凌荇的声音听起来好极了，健康极了，江休云将醒未醒，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哪知道什么感情啊？你们不是都说我是疯子吗？”
　　殷莲一板一眼的较真：“你有感情。你说过你爱我。”
　　凌荇翻了一个大白眼：“是啊，你记性真好。”
　　“你总是在说这句话。现在说你不知道感情。你也在骗我吗？”殷莲其实有些崩溃。
　　凌荇在十分钟前睡醒，看见一脸菜色的殷莲以后险些以为她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灵魂停留在世界。确认过自己的生死问题，凌荇挠挠自己的脖子，顶着重重的脑袋，开始关心殷莲。
　　殷莲如实重复自己在走廊山和江闻笛的见面内容，凌荇听完后抱着被子做出‘薄荷爆珠’的评价。
　　晃晃脖子上比二十斤铅块还沉的脑袋，凌荇天旋地转的躺在枕头上，“那你就是胡说了，我可不骗你。”
　　“别再骗我了。”殷莲听起来很可怜，“我真的不懂。”
　　凌荇让殷莲凑近她一点，伸手呼噜呼噜殷莲的头发，直把她一头整齐的头发搅得乱七八糟。
　　“亲一下。”凌荇的手从殷莲头发滑下，路过脸颊停在衣领。她两根手指绕住殷莲的衣领，往自己面前拽一拽。
　　殷莲俯身，在她唇上落下吻。
　　“想抽薄荷爆。”凌荇皱皱眉，气息洒在殷莲的唇上。
　　殷莲直起身，给她盖被子，“生病不能抽烟。”
　　“我就要——我想——我要——！”凌荇裹着被子，把自己扭成麻花。
　　上铺的江休云听不得这种恶心的娇滴滴的动静，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强迫自己继续睡觉。
　　一个小时以后，江休云再度醒来。
　　车厢内殷莲和凌荇不再聊天。江休云起身，殷莲还坐在床边，凌荇又睡着了，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脸红扑扑的。
　　见江休云醒了，殷莲说：“她又发烧了。39度。”
　　江休云摸摸凌荇的额头，果然又是滚烫的。
　　“还能不能走了啊？”
　　“对啊，这要停多久啊？我的事儿都被耽误了！”
　　“抱歉各位，因为雪还没停……”
　　“没有这个道理吧？不停就不走啦？！那我们一直都要在这里啊？！”
　　车停得太久，车上为数不多的乘客也开始焦躁起来。不满的吵闹和乘务员无力的安抚透过铁皮墙传进车厢。
　　江休云和殷莲统统置若罔闻，前者让后者倒水，给凌荇喂进去。
　　凌荇被殷莲扶着坐起来，水一半是喝进去的，一半是流出来的。殷莲用毛巾给凌荇擦擦嘴，发现她的水痘已经从脖子长到了下巴，耳朵后面也有几颗。
　　她掀开凌荇的袖口，水痘比起之前没有消退，看着是越长越密了。
　　“这车上还有个得传染病的，天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外面乘客的情绪还没有被安抚好，愤怒的话音传过来。凌荇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挥手做一个飞刀的动作，嘀咕着：“他爸的，我杀了她。”
　　“发高烧了，还想着杀人呢。”江休云也看见凌荇身上越来越多的水痘，心里暗叫不好。这趟车要是再不发，凌荇恐怕真要凶多吉少。
　　外间的吵嚷一直到江寄林出现，以警察的身份说几句安抚性的话为止。那时已经傍晚，凌荇的水痘越发越密，痒的她不停地抓挠。
　　江休云拽了她的手几次，最后一次被凌荇一把打开手。凌荇从来都叛逆，越是不让她挠，她偏偏越要挠。
　　何况痒是真的痒。
　　凌荇只觉得身上仿佛有一千一万只蚂蚁爬过。不止是身上，骨头上，骨头缝里都有蚂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只只排着长队，整整齐齐在她骨头缝里爬来爬去。还不止是爬那么简单，是咬，是啃食，细细密密的钻心的痛和痒让凌荇心烧。
　　她想要痛痛快快地挠上一回，把这股瘙痒挠灭，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可是手却永远会被什么拦住。凌荇从来都不忍耐，有东西拦她，她就去打去拍，去摧毁那些阻拦她的东西。眼皮坠得沉，睁不开也没有关系。摸着黑，她照样能挣脱那股拦住她的力。
　　江休云很快撑不住凌荇频繁的抓挠。
　　她让殷莲压住凌荇的手和脚，自己离开车厢去找江寄林帮忙。
　　“放……放开我！”凌荇的手和脚都被殷莲按住，她动弹不得，使劲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殷莲用力按着凌荇的手和脚，几度因为她过大的挣扎而差点从她身上摔下来。殷莲说：“忍一忍，不能挠。”
　　“滚你爸的！滚！”凌荇被激出生理性的泪水，嗓子因为持续高烧和叫喊而沙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放开我！”
　　凌荇使劲屈起的膝盖顶到殷莲的小腹，重重撞击让殷莲有一瞬的眼冒金星。她很快忍住，双手压牢凌荇的双手，小腿压在凌荇的小腿上，不给凌荇再挠痒的机会。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好不好？殷莲，殷莲我爱你，我爱你，你放开我，我爱你，我爱你！”痛痒渐渐夺走凌荇的理智，她的眼泪汗水和口水混在一起，额头和脖子爆起一根根带着水痘的青筋，“放开我殷莲，殷莲我爱你，我爱你啊，你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
　　嘶哑而变调，凌荇一遍又一遍的向殷莲表白，企图让她放开自己。
　　痒，好痒啊，为什么会这么痒？
　　又痛又痒的感觉让凌荇想到她第一次吃到钻石糖那天。
　　那是一个晴天。
　　她从最后一个家里跑出来已经好几个星期。具体几个星期她不记得。她没有饭吃，没有衣服换，没有澡可以洗。
　　凌荇虽然没有干净到像殷莲那样有点儿洁癖，但是也忍受不了长时间的不洗澡。她觉得自己的头上好像长了跳蚤，但是无从检查，只能时不时挠一挠。
　　那天她在那家便利店偷了一颗钻石糖。
　　她不认识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包装鲜艳漂亮，是很好看的东西。
　　老板握住她的手，把她抓了个正着。
　　凌荇讪讪的想要把东西放回去，却听老板问她：“你想要吗？”
　　“想啊。”凌荇点头。她要是不想要这颗糖，怎么会去偷它呢？
　　老板说：“我知道你没钱，你用别的东西来换这颗糖吧。”
　　凌荇被老板带到便利店对面的旅馆。她匆忙的洗了个澡，头发没有来得及洗完就被叫出去。
　　很快身体就有了不应该有的疼痛。凌荇觉得自己快要裂开，身体要被劈成两半。她的头还在痒，哭叫着让老板放开她。
　　老板不停，把她的身体翻过去。他趴在她的背上，凑在她耳边说：“你自己说要的啊，你自己要换这颗糖。”
　　凌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痛和痒一齐袭来，她想到妈妈。
　　要是她没有跑就好了，在家里虽然很烦，但是至少能洗澡，至少不会痛。
　　老板抽空把钻石糖剥开，塞进凌荇的嘴巴里。他让凌荇少哭叫，觉得痛就闭嘴吃糖。
　　那天凌荇的嘴巴里充斥着浓郁的散不去的糖精味道，可是现在凌荇又痛又痒，连糖也吃不到。
　　江休云没有找到江寄林，在10号车厢问卜甜要来了衣服。
　　“用衣服把她的手和脚绑住。”江休云原本想要绳子，但是没有。卜甜就把自己的衣服拿了几件从门缝里塞出去递给她。
　　殷莲接过衣服，捉着凌荇的手放到床架上。凌荇崩溃的胡言乱语，叫着‘我爱你’，叫着‘我要吃糖’，又叫‘我一定杀了你’。无论她怎么尖叫怎么大哭，殷莲都不松手，专心致志地用卜甜的衣服把凌荇的手和床架绑到一起。
　　凌荇挣着上身，抬起脖子也不管是哪里，张口就恶狠狠地咬住殷莲。殷莲的小臂很快渗出一道鲜血，她疼的加紧速度，把凌荇的手绑好了，再去捏凌荇的下颌迫她松嘴。
　　凌荇受不了痛，松嘴时满口的血，牙齿也被染成红色。她哭叫着一定要杀了殷莲。
　　殷莲不听，忍着小臂剧痛把凌荇的双手都绑到床架上，双腿捆起来，任由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无助的蹦跳。


第66章 没咯
　　凌荇哭闹到大半夜，实在没有力气以后才昏沉的睡去，梦里也挂着泪珠。
　　江休云和殷莲同时松一口气。
　　殷莲先休息，裹着外套在凌荇对面的床上缩在角落里随意入睡。江休云用殷莲之前打来的水倒在盆里，给凌荇擦身体。
　　凌荇身上的水痘破了很多，黄色的脓水黏在白皙的皮肤上。江休云用毛巾一角小心地避开没有破裂的水痘，把脓水擦掉。
　　她的身体还是很烫，越来越烫。江休云把脏毛巾放进水盆，用消毒湿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把体温计再度放到凌荇的腋下。
　　十五分钟以后，凌荇的体温和今年最后一次日出同时出现。
　　40.3度。
　　江休云收好体温计，在凌荇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凌荇浑身滚烫，呼出来的气息也滚烫。火车上的退烧药已经被她吃完了，接下来的路她只能熬。
　　等到中午时，凌荇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哑着嗓子弱弱的说口渴。
　　殷莲当时已经醒来很久，她和江休云无声地坐在车厢里。听见凌荇口渴，殷莲给她倒水，喂她喝。
　　凌荇喝完水，眼睛看向江休云。江休云翘着一条腿坐，长发披散过肩。好眼熟的样子。凌荇想，又想不起是谁的样子。
　　“你感觉怎么样？”她听到江休云问她。
　　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缓解发冷的身体，双手被卜甜的衣服桎梏无法动弹，双腿只能一起弯曲，又不舒服。
　　凌荇对江休云摇头的瞬间，想起妈妈。
　　她自己的，第一个，亲生的妈妈。
　　在海纳医院被打了镇静剂的时候凌荇做过很多梦。梦里常常出现的是第二第三第四个妈妈，她自己的第一个妈妈也出现过，但是很少很少。
　　凌荇梦到过她给自己买气球，梦到过她抱着自己叫‘宝贝’。好久远的记忆了。每一次梦见她都像是在看老式胶卷，只有黑白两色，模糊的画质，人脸都看不清楚。
　　反社会人格障碍让凌荇天然缺乏惭愧感，不能从经历中取得经验教训。她情绪不稳定，没有办法维持一段亲密又忠贞的关系，会因为这一刻觉得卜甜帅就轻而易举地爱上她，也会在下一刻发现自己还爱殷莲就丢掉卜甜。她的情感肤浅，对人冷漠，又高度利己。
　　凌荇不了解妈妈，也无法了解妈妈。
　　妈妈所做的一切，拥抱她亲吻她关心她爱护她包容她……拥有模仿能力的凌荇可以学个十成十，但是她没有办法体会到这其中的爱意。
　　她曾经尝试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知道妈妈对她的很多行为被命名为‘爱’。小小的凌荇摸着自己的胸口，她问自己：我的心会有满满当当的感觉吗？会有开心的感觉吗？我会让自己也这么对待妈妈吗？
　　答案都是否定。
　　妈妈拥抱她，不如让她杀掉鹦鹉去看它的血液快乐；妈妈亲吻她，不如让她去坐过山车开心；妈妈包容她，不如让她在幼儿园看着被她推倒在地的小朋友哇哇大哭有趣。
　　童年的凌荇受到过一套很满很满的爱的教育。她知道人们口中的‘爱’应该是什么样，也知道自己喜欢的事情都是人们不能接受的错误。
　　凌荇知道她是错的，凌荇猜到她有病。
　　——又怎么样呢？
　　凌荇才不管她们会怎么想。
　　“还是不舒服啊？”江休云幽幽叹气的口吻很像妈妈，很像很像，都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无奈，“再睡一会儿吧。”
　　凌荇的下巴贴到一双有些凉的手上，肩头暖了，那是江休云为她盖好被子。
　　恍惚中，凌荇又梦到自己的亲妈妈。
　　她给凌荇收拾好行李箱，让凌荇背上小书包，她把她的小手交到另一个陌生女人的手上，说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新妈妈。
　　原来妈妈是可以换人的。凌荇当时在心里想，原来谁都可以当妈妈。
　　不要我了。
　　妈妈不要我了。
　　第一次被送走的时候凌荇没有哭。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亲妈妈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离开。那时候妈妈有没有哭，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妈妈不要她了，妈妈把她送给了别人。
　　凌荇转过头，又摸一摸自己的胸口：我的心会有碎掉的感觉吗？会有难过的感觉吗？我会想要松开这个陌生女人的手奔回去找妈妈吗？
　　答案再次都是否定。
　　在这一家生活和在那一家生活好像都没有区别，在这里和那里也没有区别。
　　一切都是一样的。
　　江休云又帮凌荇擦了一次身，尝试给她降温。脏毛巾放进水盆里，江休云对殷莲说你把水盆里的水倒了再去问问江副队长，车什么时候能走吧。
　　殷莲端着盆离开车厢，车厢内凌荇的睫毛颤动几下。她努力睁开眼皮，眼前一片朦胧，只有白白绿绿的光线刺痛她的眼。
　　不记得自己睡多久了。凌荇的头脑昏沉的无法使用，连自己身处何处也忘记。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什么，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凌荇好累，她要再睡一觉。
　　闭眼的时候她隐约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她的床边。
　　凌荇的睫毛颤了又颤，嘴唇嗫嚅着动了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
　　“什么？”江休云没能听清，她前倾上身，凑近了一些。
　　热，灼热，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大火烤着。冷，冰冷，浑身的骨头都冻在最寒冷的冰洞里。热与冷碰撞，谁也不让谁，谁也胜不过谁。凌荇管不了它们，只好不情不愿地把身体放在火里，把骨头放在冰窖中，让它们各自待在喜欢的地方，不要烦她。
　　“……妈妈。”凌荇的声带成为一捆无用的砂纸，字与字不能被打磨光滑，粗糙难听的从嘴里被送出去。
　　很久很久以前应该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发烧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她的床边守着她。等她醒来的时候，妈妈会问她感觉怎么样了，还会给她……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
　　凌荇记不清了。
　　她的脑袋也在火堆里，热气熏得她晕晕乎乎，让她飘飘摇摇的飞到天上。
　　漆黑的世界不停地旋转，凌荇的心也跟着一起旋转。有刺骨的凉风吹来，凌荇就被风从天上吹落，坠到黑乎乎空荡荡的悬崖，找不到岸。
　　“我不想死。”凌荇的胸腔猛地向上挣扎，被束缚的双手想要迫她回到原位，她用尽全力拼命拼命地往前挣，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重重的闷声像是铁链，像是手铐，像是吹响她生命倒计时的号角。
　　凌荇瞪大双眼，她找不到方向，看不见妈妈，在黑暗中惊慌失措地嘶鸣，“我不想死！救我！妈妈——！”
　　身体重重地砸回床铺，铁制的床架发出‘嗡’的哀鸣，凌荇那双小鹿似的上翘的眼睛始终瞪得大大的，再也没有闭合。
　　江休云一动不动地坐在凌荇的床边，呼吸在此时跟随凌荇一起停止。凌荇凄厉的喊叫让江休云的心神迟迟无法平静，颤抖的身体让她被钉在原位，发麻的指尖让她没有办法抬起去摸一摸凌荇的鼻息。
　　车厢外，水盆跌落，脏水溅了殷莲一身，浸湿她的鞋子，打湿她的裤脚。
　　殷莲双手僵在半空，维持着端着水盆的姿势没有动。她面前的车窗很完整地展现出她现在的样子：黑色的长发过肩，齐刘海还是斜了一点，脸因为没有休息好有些过度苍白。一颗豆子大小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落下来，它落得那么迅速，也像是坠入了黑乎乎空荡荡的悬崖。
　　我哭了。殷莲想，我会哭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很高兴的通知您，我们的列车即将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
　　七号正文完结，八号番外结束哦。


第67章 窒息
　　雪景变得模糊，很快天地都只剩下白色。
　　殷莲的小臂从隐隐作痛到痛的钻心刺骨只有不到二十秒。她撩开袖子，干涸的血迹中一排整齐滚圆的牙印整齐地待在她的小臂上。那是不久之前殷莲绑凌荇双手时被她咬出来的。
　　血迹很快被殷莲的眼泪晕开，血和着泪顺着小臂往下落，掉进车厢地毯里，淹没在火车前行的呼啸声中。
　　殷莲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想，原来哭是一件这么累的事情。眼睛酸涩，头昏脑胀，全身的力气都随着泪水一起流走。殷莲身形摇晃，横空出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肘，支撑她没有倒下。
　　殷莲的视线顺着这只横空出现的手往上移动，粉色的羽绒服把葛妙装在其中。
　　葛妙拿一张纸巾贴到殷莲的脸上，为她擦拭眼泪，“我听到凌荇的声音。”
　　尖锐凄厉，带着满满的不甘心和怨毒。
　　“她死了。”殷莲乖乖的被葛妙擦干脸上的泪水，“我哭了。”
　　葛妙换了一张干净的纸巾，再一次贴到殷莲的脸上，“看见了。”
　　“我的胳膊很疼。”殷莲举起胳膊，那排滚圆的带着血迹的牙印刺目，“我绑她的手的时候她咬的。她再也不能咬我了。”
　　生气了就打她，高兴了就踹她，要用划破胳膊证明爱意……殷莲在凌荇身边受过许许多多的伤，从今以后，凌荇再也不能伤害她了。
　　葛妙把擦过殷莲眼泪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掌心里。
　　“你现在很难过吧。”葛妙搓着掌心的纸巾团，一连串说出许多‘难过’的近义词，“无助，伤心，不知所措。”
　　殷莲怔怔地看着葛妙，伸手摸一摸自己被她擦干眼泪的脸。
　　“我难过时常会有被抛入海中淹没的窒息感。你现在也会有这种感觉吗？你会感觉喘不上气吗？”
　　原本自如地呼吸在听到葛妙问话的时候被殷莲一下截住。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现在学会‘难过’，‘无助’，‘伤心’和‘不知所措’了。以后你再有窒息的感觉，你就知道你在难过。”
　　难过了要怎么办呢？殷莲是最虚心的学生，随时随地都能把任何人当成老师，不耻下问。
　　揉搓着掌心里的纸巾团。葛妙回想起那段刚被殷莲表白后的时间，整夜整夜的噩梦让她想要发疯。
　　“大概真的被海水淹没就会好吧。”葛妙摊开掌心，纸巾已经被她团的皱皱巴巴，是一个不规整的圆形，“人还没有被生下来，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都会待在羊水里。可能被海水清洗过以后，就相当于重生一次，也就不会难过了？”
　　这句话落下，意识到在和谁说话的葛妙后怕的深吸一口气。她把纸巾团胡乱塞进羽绒服口袋里，慌张地解释：“我胡说的，我开玩笑的。难过找一个人说出来就好了。”
　　殷莲没有应话。她越过葛妙的肩看向葛妙身后。
　　卜甜和江闻笛站在离她们不远处的8号车厢门口。
　　“她死了吗？”卜甜的问话声音有些尖细。
　　一秒没有等到殷莲的回答，卜甜又追问一遍：“凌荇死了吗？”
　　殷莲点头：“死了。”
　　卜甜快步朝殷莲走来，腿迈开两步后又停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来联系凌荇和傅平的家属通知后事。我们在下一站下车。”
　　说完她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机，手指不停划动屏幕。不等任何人给出回应，卜甜头也不抬地拍了拍身边的江闻笛，“你先回车厢里去，我帮你去看你妈妈。”
　　“可是卜甜姐，你也没有得过……”
　　“没事，你进去吧。”卜甜打断江闻笛的话，手机放回口袋里，“葛护士你也没有得过水痘吧？你也回车厢里去吧。”
　　卜甜清走走廊上的两位无关人员，双手揣在黑色羽绒服口袋里，径直路过殷莲，拉开6号车厢的门。
　　凌荇生前最后的嘶喊太惨烈，回荡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脑海中难以抽离。江休云仍坐在原位，心跳好不容易恢复平稳，又险些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卜甜吓得二次魂飞魄散。
　　卜甜喊一句‘休云姐’，眼神从一进门开始就落在凌荇的身上没有移开。
　　凌荇死前一定奋力挣扎过。她身下的床单被掀起来，露出铁制床架上铺着的薄薄一层脏黄的海绵垫。本该盖在身上的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落在床尾的架子上。凌荇被衣服绑住的小腿上全是水痘被蹭破以后流出的浓稠的黄色脓水，那条她零元购的红色灯笼袖连衣裙，裙摆被推到小腹，皱皱巴巴，破布似的堆在她的身上。要不是卜甜短暂的看到过一眼这条裙子，她根本认不出这块红色的布是什么东西。
　　凌荇原本饱满紧致的皮肉在生命流逝以后开始迅速的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衬得她那双没有闭上的带着不情愿不死心的眼睛更大，更充满怨恨。
　　卜甜走到凌荇身边，伸手去盖住她的眼睛。
　　卜甜想不出凌荇在生命的最后是如何度过的。但是她看见自己的衣服捆住的凌荇的双手和双腿，她想凌荇被病痛折磨失去掌控权，又被衣服夺走随心所欲的自由，她那么随心所欲，那么不能忍的人，一定恨死自己了。
　　凌荇的眼睛被卜甜盖上，绑住的双手被卜甜解开。整条手臂以诡异的姿势软软地落到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卜甜的错觉，凌荇的胳膊和肩膀中间似乎有些凹陷。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是软的，但她不是医生，没有办法确认。
　　“她挣扎的时候，肩关节可能错位了。”江休云找回自己的声音，在卜甜身后说，“我当时听到非常响的骨头断掉的声音。”
　　“……哦。”卜甜干咳一下，又弯着腰去解开绑在凌荇腿上的衣服。
　　三件衣服都搭进臂弯里，卜甜站直腰背，“下一站马上就要到了，我和师父会在那里下车和当地警方会合。恐怕要麻烦休云姐和我们一起下车去警局做个笔录。”
　　江休云站起来。她较卜甜高一些，看人时要低一点头。她应下卜甜的话，又托她传达自己的话，让江闻笛不要担心。
　　卜甜拿着衣服离开，殷莲呆呆的从门口走进来，在凌荇身边站好。
　　她在想她似乎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她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父母去世都是由她一手操办，那时的死亡是殷莲意料之内的事情。死了以后给她们换衣服，联系殡葬公司处理，她只要出钱就可以。
　　凌荇的死亡不在殷莲的意料之内，她也没有衣服可以换。那条前几天从店里偷来的裙子很脏了，上面沾着黄的黑的污渍。殷莲好几天以前就想把它脱下来洗一洗，但是凌荇肯定不愿意。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条裙子。她换上以后还在街上转了好几个圈，逼着殷莲夸她漂亮。
　　“节哀。”肩膀被沉甸甸的拍了两下，殷莲扭头，对上江休云的眼睛。
　　为什么死人以后都要说‘节哀’？
　　悲哀又该如何止住？
　　殷莲没有提问。她忽然想到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弯下腰，殷莲把凌荇堆到小腹的裙摆拉下去，盖住凌荇的小腿，再用力拉一拉布料，试图把裙子上的褶皱拉平。
　　褶皱不能消褪，凌荇也没有丧服可以换。脏乱的场面刺激着殷莲的神经。她托起凌荇的后背，像前几天抱着凌荇喝水那样从后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殷莲拆掉凌荇头上乱糟糟的辫子，用手当梳子，解开凌荇打结的头发，把它们梳得整整齐齐以后，再把它们分成两股，又分成两股，梳成凌荇最喜欢的四条细细的小麻花辫子。
　　辫子梳好，火车到站，卜甜来催她们下车。
　　殷莲打横抱起凌荇，带着她一起离开。


第68章 节哀
　　火车到达的地方是一个沿海小城，叫做‘滁城’。
　　滁城也下了三天的大雪。高铁站的工作人员刚紧赶慢赶的把积雪清理干净，迎堵在铁路上的火车进站，当地警察局就接到了江寄林打来的请求合作的电话。
　　滁城当地警局派了三辆车把江寄林一行人接到警局。
　　殷莲和江休云从车上刚下来就被警局的人带到宿舍，让她们两个在那里洗澡，换掉沾着水痘病毒的衣服。
　　洗过澡又消了毒，殷莲和江休云一起从宿舍离开，由警察带着进入警局大厅。
　　滁城的警局不大，大厅正中一张接待的桌子，桌子的左右都有通往各个房间的走廊，桌子后面是一条宽大的楼梯。
　　“妈！”
　　殷莲循声向左手边看，江闻笛如倦鸟归巢，从走廊中飞出来，张开双臂飞进江休云的怀中。
　　江休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女儿，说不想是假的。她的笑容不自觉扬起，张开双臂，稳稳当当把江闻笛抱进怀里。江休云用脸颊贴着她的发顶。
　　“妈妈，我好想你。”江闻笛把脸埋进江休云怀里，眼风不好意思的扫过滁城警局的警察和殷莲，小小声地撒娇。
　　江休云抱着江闻笛，当她还是很小的孩子似的轻轻晃悠着她的身体，“妈妈也好想你。闻笛我们这几天就在滁城玩好吗？这里有雪，还有大海，我们一起看海好不好？”
　　江闻笛本来也不在意去哪里玩，只要别再和江休云分开，她在哪里都觉得好玩。
　　母女亲亲热热说着话，警察带殷莲去找卜甜。
　　卜甜站在停尸间的正中间，背对门口，右手是傅平的遗体，左手是凌荇的遗体。听见开门的响动，她回过身来。
　　卜甜先对同事打了个招呼，再让殷莲过来跟着自己。卜甜刚才在车上已经联系过傅平和凌荇的父母。前者的父母听到消息以后在电话里险些昏厥，三番四次的确认过后，傅平母亲抽泣着说她会买最近一班机票赶过来。后者的父母则是沉默很久很久，最后凌荇的妈妈才说她们会过去。
　　两家人订好票以后都把信息发给卜甜，算一算，坐同一班飞机的她们还有三个多小时就要到了。
　　“有些事情我们要先做。”卜甜听起来很疲惫，眼神落在凌荇的脸上，“凌荇的父母没有她近期的照片，你有吗？”
　　殷莲不喜欢拍照片。自从住进海纳医院以后，她已经三年没有用过手机了，当然不会有凌荇的照片。
　　殷莲的目光和卜甜一起落到凌荇脸上，水痘一个个瘪下去，是一个个红彤彤的痘，“卜警官有凌荇的照片。圣诞晚会那天她让你拍过。”
　　是了，那场卜甜以为凌荇会和殷莲一起逃跑的圣诞晚会。
　　晚会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凌荇就逼着卜甜给她拍照，拍了五六张。卜甜后来忙着警惕她们会不会逃跑，照片一张没有时间删，全都留了下来。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卜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照片上的凌荇戴着圣诞帽，笑的阳光灿烂。
　　卜甜从中选择一张，托警局的其他同事帮忙打印出来。之后她又去办理其他各类的手续。忙忙碌碌，一直到太阳最后一抹余晖也完全落下，警局大厅里传来女人的大声哭闹：“平儿！我的平儿啊——”
　　卜甜已经事先分开傅平和凌荇的遗体，避免两家人交谈时发现实情而情绪激动。她匆匆从停尸房走到大厅，一行进入警察局的人中，最前面的夫妻皮肤黝黑，身材都较为饱满，丈夫搀着妻子，妻子边哭边拍着大腿，喊着她的平儿。
　　江寄林和葛妙在这时也赶过来。傅平妈妈不认识别人，却认识葛妙。她甩开丈夫的手，踉跄着去拉葛妙，“葛妙，你是好孩子，你和阿姨说，是谁杀了我的平儿？我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寄林上前半步，挡在葛妙身前替她解围。他对傅平妈妈做了自我介绍，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到房间里见了孩子再详细说。
　　他小心翼翼避开‘停尸房’和‘遗体’几个字眼，傅平妈妈也有一时真以为女儿在警局里等着自己。
　　真的见到女儿的遗体，青白的，干瘪的。傅平妈妈当头一棒，扑到傅平身边张开双臂哭着把女儿拥入怀中，“平儿，妈妈的平儿啊！”
　　殷莲转过头，葛妙站在停尸房门口一米远，她的妈妈爸爸在听到消息以后也和傅平的妈妈爸爸坐了同一班飞机，一起赶过来。
　　此时正是母女相拥的时候，葛妙在妈妈怀中哭成泪人，妈妈张开的双手又收紧，她环抱着葛妙，拍着葛妙的后背安抚：“没事没事，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妙妙不怕。”
　　殷莲路过她们，在另外一间停尸间看见由卜甜陪伴着的凌荇的父母。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们。从前和凌荇在一起时凌荇几乎没有提起过她们。很偶尔的一次，是凌荇看见有人在卖气球，她说小时候妈妈也给她买过。说完这句话以后，凌荇就拿着刀抵住卖气球的人的脖子，要他给她拿一只。
　　‘你看，我没妈也能有气球，还不用花钱。’凌荇把气球的绳子绕在自己手上，一扯一扯的玩，非常得意。
　　凌荇长得像妈妈。
　　她们都有一双相同的小鹿似的圆圆眼睛，短短的眼尾上翘，看起来格外灵动。
　　此时这双眼睛正看着将近二十年没有见面的女儿。做母亲的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她伸出双手，颤抖着隔空的做出抚摸的动作。很快凌荇妈妈摇一摇头。她的眼泪掉下来的，砸到凌荇满是水痘疤痕的脸上。
　　凌荇妈妈用指腹贴在女儿的脸上，想把自己刚才不小心落下的眼泪擦掉，却不知道应该如何避开水痘的伤疤，指腹尴尬地停留在凌荇的脸颊上，最后又挪开。
　　凌荇妈妈再一次摇了摇头：“……这是凌荇……这是我的女儿呀……”
　　这句话是一个开关，一个打开眼泪的开关，一个打开拥抱的开关。
　　凌荇妈妈弯下腰，张开双臂，把多年未见的女儿拥入怀中。
　　殷莲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她们母女无处可去。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眼前的凌荇被妈妈抱着，走廊上的葛妙被妈妈抱着，另一间停尸房的傅平也被妈妈抱着，殷莲打了个哆嗦，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哭和拥抱被殷莲丢在身后，她抱着胳膊，低头一步一步从走廊走到大厅，再从大厅走出警局。
　　殷莲没有来过滁城，她不认路。但是刚才江休云和江闻笛说话的时候，她听到这里有大海。
　　窒息的感觉从见到江休云张开双臂抱住江闻笛那一刻起始，在见到凌荇妈妈抱着凌荇时到达顶峰。殷莲的胸膛上下起伏，空气却好像无法进入她的鼻腔。
　　她在难过，在无助，在伤心和不知所措——葛妙不久之前刚刚教过她如何命名这样喘不过气来的情绪。
　　天已经很黑很暗了，路边一排排昏黄的微弱灯光照不亮前路。殷莲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没有被扫完的积雪，漫无目的又寻找目的，朝着有大海的地方前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耳畔传来海浪的声音，殷莲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
　　这是殷莲第一次看见大海。
　　海边没有警戒巡视的灯塔，海面上没有光亮。海与夜融为一体，找不到区别，分不清边界，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它能包容一切，也能吞噬一切。
　　殷莲的呼吸没有因为看见大海就找回来。她仍然觉得自己在窒息。不同于真正被人掐住脖子，殷莲看不见是谁切断她的气管，也找不回呼吸的方式。
　　原本最自然的，每分每秒都要做的，赖以生存的动作，在这时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连胸膛应该如何起伏她都想不起来。
　　‘终有一天她或许会理解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伤害才会真正浮现，将她淹没。’
　　‘可能被海水清洗过以后，就相当于重生一次，也就不会难过了？’
　　殷莲站在崖边，海浪拍打陡峭的山壁。
　　海水和羊水有什么区别呢？被妈妈拥抱和自己拥抱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殷莲目光平平地望着海面，葛妙的话和妈妈的日记不断在她耳畔回荡。她没有被真正的海水淹没，她被困在充斥着无形海水的无形牢笼中半死不活。
　　是不是从悬崖上跳下去，真正沉入海中被真正的淹没，真正被海水清洗以后就真的不会难过，真的能拥有新生，重新开始？
　　殷莲想：可以重新活一次的话，我不要再杀人了。我要君秋和韩娟娟活着，我要和葛护士有一个以后，我要凌荇也好好活着。
　　殷莲像江闻笛妈妈拥抱江闻笛，像凌荇妈妈拥抱凌荇，像傅平妈妈拥抱傅平，像葛妙妈妈拥抱葛妙那样，张开双臂，投入大海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明天还有一篇番外。
　　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祝愿殷莲能够得到新生。
　　但杀人就是杀人，不值得被原谅。


第69章 番外 笔录
　　“姓名。”
　　“殷莲。”
　　“职业。”
　　“以前是宏大路殷盛便利店夜班店员，现在是海纳医院的精神病人。”
　　“杀手。我是杀手。”
　　“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你明白吗？”
　　“明白。”
　　“你要如实回答我们的询问，对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有权提出对公安机关负责人、办案人民警察、鉴定人、翻译人员的回避申请；你有权对有关情况作陈述和申辩；有权就被询问事项自行提供书面材料；有权核对询问笔录；对笔录记载有误或者遗漏之处提出更正或者补充意见；如果你回答的内容涉及国家秘密、商业秘密或者个人隐私，公安机关将予以保密。以上内容你是否听明白，有何要求？”
　　“我明白。”
　　“你有要求吗？”
　　“没有。”
　　“你以前是否受过行政处罚、刑事处理、劳动教养等其他处罚？”
　　“听不懂，但应该没有。”
　　“讲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我爸爸叫殷远峥，是元荣集团的研究员，2012年6月2日他确诊癌症，2012年8月15日我拔掉了他的呼吸机，他死了。我妈妈叫姜曼榆，没有工作，2006年9月17日她生病，2007年7月20日我用枕头捂死了她。我姐姐叫殷姜，尚远小学三年级学生，2001年8月31日大火……我用刀捅死了她，后来爸爸放了火，让我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讲一下你杀害殷姜事情的经过。”
　　“2001年8月31日晚上，我爸爸给我一把刀让我去杀姐姐。我拿着刀进了姐姐的房间，用爸爸给我的刀杀了她。”
　　“你爸爸为什么让你去杀你姐姐？”
　　“不知道，我没有问。”
　　“你爸爸还让你杀过什么人吗？”
　　“我妈妈。他说妈妈生病了很痛苦，我爱妈妈的话就杀了妈妈，帮她解决痛苦。”
　　“除了你妈妈以外，还有别人吗？”
　　“有。2004年9月20日，我爸爸让我杀了王兵；2009年1月3日，我爸爸让我杀了周勇；2010年3月7日我爸爸让我杀了胡英；2011年4月21日，我爸爸让我杀了张安。”
　　“你问过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吗？”
　　“没有。我爸爸说，我只要听话照做就可以。”
　　“你杀了这些人以后，尸体是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处理。杀人以后我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他们？”
　　“嗯。霍总应该会派其他人处理。”
　　“霍总是谁？”
　　“是元荣集团的董事长。”
　　“你是说你爸爸让你杀的人都是霍总让你爸爸安排你去的吗？”
　　“是的。”
　　“你有证据吗？”
　　“没有。”
　　（警方出示六张照片）“你能从这六个人里指认出哪一个是你说的霍总吗？”
　　（犯人指认元荣集团董事长，霍源。）
　　“你确定是这个人吗？”
　　“确定。”
　　（警方出示君秋和韩娟娟的照片）“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君秋，韩娟娟。”
　　“他们是你杀的吗？”
　　“是的。”
　　“讲一下事情经过。”
　　“2012年8月29日，霍总说君秋一家给他添了麻烦，要我去希森市解决。我当天坐上去希森市的火车，找到君秋一家后观察他们家一天，8月31日凌晨我通过他家楼外种的树翻进他家没有上锁的窗户里。先用刀捅死君秋，再用枪射杀韩娟娟。我没有杀害他们的女儿君闻笛，翻窗走了。”
　　“霍总有没有对你说过君秋一家给他添了什么麻烦？”
　　“没有。”
　　“你为什么没有杀害君闻笛？”
　　“我不知道。她用剪刀捅了我。我想我应该是……害怕。我应该是害怕。”
　　“你离开案发现场以后做了什么？”
　　“案发现场？”
　　“君家。”
　　“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回江州，留在希森市当了便利店员。”
　　“你没有尝试回去杀害君闻笛吗？”
　　“没有。”
　　“2023年3月17日发生在长宁路康合小区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和凌荇一起。”
　　“凌荇是谁？”
　　“我的女朋友。”
　　“在康合小区的案子以后，发生在光明小区、西风小区、康庄小区和金色阳光小区的案子是否都是你和凌荇做的？”
　　“是的。”
　　“讲一下作案经过。”
　　“凌荇会选择她想要杀的人。她会装作迷路的女孩，骗她选中的人打开房门以后我就和她一起强闯进去。我负责把人绑起来，凌荇会用这个家里能用的东西打他割他……我没有具体看过凌荇都会做些什么。等到凌荇结束，她就会喊我，我负责射杀。”
　　“你们在这几个小区作案以后，都给警方留下‘到此一游’的纸条，是不是？”
　　“是的。”
　　“这是谁的主意？纸条是谁写的？”
　　“是凌荇的主意。纸条是凌荇写的。”
　　“你写一下‘到此一游’四个字。”（警方提供纸和笔。）
　　（犯人写下‘到此一游’四个字。字迹与警方证物中‘到此一游’四个字的笔迹不同。）
　　“你和凌荇杀人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劝说过凌荇停止这个行为？”
　　“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想过。”
　　“那你享受你杀人的过程吗？”
　　“我不享受。”
　　“那你为什么没有离开凌荇，并带着凌荇一起离开希森市？”
　　“因为我当时爱凌荇，所以我没有离开她。离开希森市是凌荇的主意，她说我是叛徒，她要带我回元荣集团。”
　　“回元荣集团干什么？”
　　“我没有问，她没有说，但应该是要受罚。”
　　“为什么受罚？”
　　“我没有杀了君闻笛，还逃跑了，没有回去。”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
　　“你们警察抓错了人，凌荇很生气，决定回来好好教训你。”（指向审讯民警江寄林。）
　　“2023年12月28日，你们为什么又一起从海纳医院逃跑？”
　　“凌荇说要带我回江州。”
　　“你是主动愿意回去的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回去认错，再回希森市认错，这样才可以不用死，才可以有以后。”
　　“谁告诉你认错就可以不用死？”
　　“海纳医院的葛护士。她说我犯错了，杀人是不对的，让我认错和坐牢。我就把我当时能说的事情都告诉你（指江寄林）了。”
　　“你还有其他情况要补充吗？”
　　“没有。”
　　“以上所说是否属实？”
　　“属实。”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会死吗？”
　　“这要看法院对你的判决，警察说了不算。”
　　“哦。”
　　“你还有问题吗？”
　　（犯人沉默。）
　　“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我们今天的询问就结束了。”
　　“有。”
　　“你问。”
　　“我生下来就被要求成为一名杀手，这是我的错吗？”
　　作者有话说：
　　笔录肯定不是标准的格式哦，我根据查到的模板修改了一下。
　　再次感谢你的观看，感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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