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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岭盛夏
　　作者：鹤娘子
　　文案
　　○洒脱赤诚研究员x浪漫钓系画家
　　-
　　七月的秦岭并没有那么热，山风携急雨，为层峦叠翠笼上一层薄薄的雾。
　　祝猗停车打电话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衣的女人含笑从山雾中走过来。
　　雨已经淋透了她的衣裤，水从女人的发丝上滑落，显得有点狼狈。她就这样向后捋了捋头发，低头敲祝猗的车窗。
　　她漂亮得像这秦岭走出来的山鬼。
　　“打扰一下，”女人撑着车窗，微翘的睫毛挑着晶莹的雨水，“去旬阳坝沿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吗？”
　　祝猗打量了一下她那淋湿了的衣裤，完美勾勒出女人纤秾合度的身材。
　　她目光微暗，简单应声：“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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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拦车的那天没遇到我怎么办？”
　　“这条国道编号210，一直走一定会有奇迹。”
　　-
　　【高亮】
　　1.1v1，he，免费度假短文。
　　2.大环境是陕南秦岭，具体的地理情况是完全架空的。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主角：祝猗，唐灼
　　一句话简介：一见钟情的夏天
　　立意：保护环境


第1章 
　　这阵雨下得很急。
　　祝猗已经将雨刷开到最大，然而还是无济于事，甚至情况更糟糕了些。大点大点的雨砸在刷过的挡风玻璃上，反而不如由着水流，权当加了一层滤镜。
　　她关掉雨刷，顶着扭曲的视野开了一段，悻悻熄火停车。
　　祝猗不熟悉210国道，不然她还真敢顶着大雨开车。
　　说起来这事儿还和她外祖母有关。
　　老太太年至耄耋，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到底年岁上来，现在要疗养享受。挑挑拣拣，前年在陕南秦岭农村翻建了一套带院子自建房，五六月就住进去，等祝猗知道，她已经住了有段时间了。
　　于是祝猗的家，每年夏天也从大城市搬到了这个有些陌生的村里。
　　祝猗摇下车窗，雨立时从车窗洒进来，淋湿一半衣袖。
　　她没管，干脆脱掉湿了的外衣，任凭雨淋。
　　这次回去，祝猗估计要待大半个月。
　　她烦躁地点开手机，天气预报预测马上中雨转小雨，只是还要持续三四个小时。
　　中雨？泼水似的也能叫中雨？
　　祝猗戳了两下屏幕，一通电话突然切进来，是师姐王与丹。
　　她不好不接，只是手机贴耳，魂已经飞到哗哗大雨里了。
　　王与丹是来劝她不要“闹小脾气”的，无非就是想想前程、和光同尘、我为你好这些车轱辘话。
　　“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要丁是丁卯是卯，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王与丹说，“喂，我说话听着没啊小祝？”
　　祝猗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嗯嗯两声敷衍：“听见了。”
　　电话里的王与丹沉默几秒：“小祝，你现在在哪儿？”
　　“我回家了姐，在陕南呢。”祝猗轻嘲，“怎么，十天半个月的暑假都不给，催着我回去干活吗？”
　　王与丹无奈道：“哪敢啊，你连桌子都掀了。”
　　祝猗没吭声。
　　如今的高校青教，春节休三天就是罪大恶极，寒暑假那都是要留校push自己和学生的。
　　以前她也一样，可惜和组里大老板闹翻了。
　　祝猗不想怼她的师姐，但也没兴趣接话。
　　王与丹还在劝说。
　　祝猗一只手扶着手机，摸出一罐凉茶，单手拉环，仰头痛快喝了几口，清凉的草药甜水将那点烦躁压了下去。
　　她将易拉罐放在一旁，纾解地叹了口气，抬头。
　　这一抬，倒叫她愣着了。
　　有位穿白衣的女人从斜前方的林中走出来。
　　隔着雨雾，祝猗并不能看清这个女人的面容。但她的目光却被牢牢吸引。
　　可能她喜欢看女人穿白衣的样子。
　　女人朝她这里快步走过来，模样越发清晰。
　　雨已经淋透了她的衣裤，水从女人的发丝上滑落，显得有点狼狈。她就这样向后捋了捋头发，低头敲祝猗的车窗。
　　她漂亮得像这秦岭走出来的山鬼。
　　祝猗匆匆撂了一句“到时候再说”，没管师姐惊诧的声音，挂断电话。
　　她转头看向侧窗。
　　车窗下降时，发出轻微悠长的嗡声。
　　“打扰一下，”女人撑着车窗，微翘的睫毛挑着晶莹的雨水，“去旬阳坝是沿这条路一直往上走吗？”
　　祝猗打量了一下她那淋湿了的衣裤，完美勾勒出女人纤秾合度的身材。
　　她目光微暗，没回答，简单应声：“上车？”
　　女人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我身上都是水哦。”
　　她的口音有着西北很少见的软糯。
　　祝猗也被她甜丝丝的语调糊住了，一向宝贝爱车的她无所谓地笑道：“得了，天晴了洗车，再不上更湿了。”
　　女人一听，很利落地绕去副驾驶。
　　雨声似乎小了一点。
　　祝猗升起窗户，给不断亮屏弹出信息的手机翻了个面。
　　女人坐上车，祝猗才注意到她还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
　　祝猗倾身接过行李箱放到后座：“下雨有一阵了，您走不到旬阳坝吧。”
　　“我骑的自行车，雨天路滑，翻车啦。”女人很轻快地说，似乎不觉得翻车是一件什么叫人恼火的事儿，“本来是能走到的，我不怕淋雨。”
　　女人给祝猗的感觉是一个矛盾体。
　　她的神情是纯然的喜怒哀乐，尤其是一双活络招人的眼睛，看去竟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天真感。
　　至于为什么讲不符合，那就是她的长相其实成熟又诱人。
　　她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祝猗无声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您不怕淋雨，也不怕我是坏人吗？”祝猗有些不讲理地笑道，“立刻就上车了。”
　　女人和她对视，很自然地说：“不怕啊，您好心让我上车避雨，难道不算好人嘛？”
　　祝猗无言以对，从旁边摸出身份证递给她：“我叫祝猗，就在旬阳坝村那边住，正好带您过去。”
　　女人接过去认真看了看，听到她好像有些无奈的声音，很有趣似的笑起来：“其实我也有记住您车牌号啦，呐，我的身份证，唐灼。”
　　她注视着低头查看的祝猗：“我更年长诶。”
　　是年长五岁。
　　身份证上的照片竟也不错，可她的活色生香却要见了人方知道。
　　祝猗比对着照片看真人：“真看不出来啊姐姐。”
　　这声“姐姐”让她叫得客气，和北方人叫“师傅”的口吻差不多。
　　唐灼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着，任她瞧，闻言抿着唇笑，乖得不像是能做出冒雨在秦岭骑行的人。
　　不像年长自己五岁的姐姐。
　　祝猗在身份证上的北京地址扫了一眼，递还给她问道：“一个人？”
　　唐灼接过去，大大方方地说：“是啊，过来小住半个月，不过我有……朋友在旬阳坝等我。”
　　祝猗挂挡开雨刷：“您北京人啊？真没听出来。”
　　“我家里头口音都不重，在外求学又几年，也就不地道了。”
　　唐灼此时说话依旧软软糯糯的，浑不像个北方妞，弯着眼睛又笑了一下：“您也没有陕南的口音。”
　　祝猗一踩油门：“是吗？不过我确实不是陕南的，也不是身份证上写的西安人。要不您猜猜？”
　　唐灼偏着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祝猗穿着挂脖黑吊带，灰色牛仔裤绷出漂亮流利的线条。她还有老司机们普遍拥有的松弛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捏着凉茶罐时不时来一口。
　　大概是没得到回音，她偏头看过来一眼。目光很平静，唐灼却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前面一个大拐弯，祝猗那扶着方向盘的手一用力，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唐灼的视线慢吞吞地挪开。
　　“北方人，多的不知道了。”
　　祝猗的眼睛盯着前方路况，闻言一笑，想了想说：“说的倒也不错，我呆过时间最长的城市就是北京，断断续续有……八九年了吧。”
　　“这样啊，”唐灼喃喃，几秒后忽然有些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是画画的。”
　　祝猗“嗯”了一声。
　　唐灼说：“所以我去过的地方也很多。”
　　这幼稚的比较和证明似的口气。
　　感觉没错，唐灼就有这样小孩似的天然气质，却不叫人讨厌。
　　不过也挺有缘，祝猗琢磨，老太太就是画画的。
　　“那很棒啊。” 祝猗说，“你来这儿写生吗？”
　　“不好说，受人之邀嘛，我目前只想痛痛快快地玩。”唐灼认真打量窗玻璃，转头说，“雨小了，我可以开窗嘛？开一点点。”
　　祝猗还在想唐灼前半句话。
　　真纯骑行旅游啊，那岂不是在这儿只能停一天。
　　不不，可能一天都不到。
　　看她拿的那一小箱子东西，她得去市里像样的酒店住下。
　　“全开也没事，只要你不怕雨。”祝猗不动声色地试探，“旬阳坝啊，这阵我记得有好几个高校的生物专业本科生在那实习来着。”
　　唐灼很自然地接话：“是嘛？我朋友说这里很清静。”
　　看起来和那些人没关系。
　　难道是村镇上走出的年轻人？
　　可就算她和姥姥算是外来人，一年只住一个季度，她也知道这里并没有像唐灼这样的人物。
　　祝猗无声笑了一下：“我送你到哪儿？你朋友有说具体位置没？”
　　唐灼犹豫了下说：“林业局招待所吧，我到时候问问。”
　　“行啊。”祝猗很随意的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雨一直在下。
　　祝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打开了窗户。
　　雨变小了，车速不慢，掀起的山风在主副驾驶间对穿，反而减弱很多。雨丝被吹散，变成细小的雾珠洒进来。
　　山林的草木腥气和秦岭特有的湿味儿混合，盖过了车内原有的皮革气味。
　　祝猗对秦岭自然的味道只有久居都市的人乍入自然的好感，多的没有，但她觉得唐灼也许会喜欢这个。
　　快到旬阳坝村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副驾驶座，唐灼已经睡着了。
　　祝猗将车速缓缓降低，免得惊醒她。
　　等会儿该以什么理由留下她呢？
　　不过可以先挟载客之恩要一个微信。
　　被图谋的唐灼在梦中无知无觉。
　　祝猗开车太平稳，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不知道。
　　梦里她也在走210国道，绵延看不到尽头，两边俱是繁盛葳蕤的草木，却没有阴森感。
　　不知道为什么，太阳高悬，雨势却不小，她坐在摩托车后座，有人在载着她向前飞驰。
　　一条蛇慢慢爬上来，缠着半烂的果子，在湿漉漉的雨中回头看她。
　　唐灼要出声告诉载她的人，没等那人回头看清面容，她就忽而醒了。
　　祝猗手里拿着那罐凉茶和手机，偏头打量她。
　　车与雨俱停，不远处白色小楼安静矗立。
　　“到了。”祝猗说，“打电话叫你朋友？我等会儿你。”
　　、
　　唐灼点了点头，低头拿出手机，祝猗开门下车。
　　大概是开车闷久了透气，也是在给她留下通话的隐私空间。
　　可惜朋友电话不通。
　　唐灼抬头，看见倒车镜里背对着看向后方的祝猗，才发现她穿得吊带是裸背的，很深的脊柱沟向下延没于她的牛仔裤中，肩胛有明显的突起。
　　她被这少年又野性的线条吸引了。
　　这是比她小五岁的妹妹。
　　梦里那人的后背……
　　唐灼安静地盯着倒车镜，觉出自己后背黏着衣料，不知是方才淋雨未干，还是梦里出了汗。
　　她打开车门，祝猗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
　　有一瞬间唐灼觉得想象中的祝猗是会拿着烟的，她看着野性又不羁，但对上视线后又感觉完全不对。
　　祝猗在唐灼一眨不眨的目光里笑起来。
　　她走近两步问：“怎样？”
　　“没接通。”唐灼晃了晃手机，蹙着眉表情有些苦恼，“方才在路上也是无人接听。”
　　祝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再等一会儿？也许进山了，信号不好。”
　　唐灼：“啊，有点倒霉哦。”
　　这时候以帮忙联系的借口，问唐灼朋友是谁，是不是有点太拙劣？
　　“我陪你等一会儿，不然你也没代步工具，太不安全了。”祝猗垂目看着她，手机在她手里灵活的翻面倒腾，“要是没落脚地方，赶在天暗前我还能将你送下山，去县里宾馆。”
　　唐灼看着她，慢慢地眨了眨眼。
　　“慢慢”这个词也可能不准确，祝猗严谨地想，或许是长睫毛给她带来时间的错觉。
　　“太麻烦你啦。”唐灼说，尾音拉得很软很长，“谢谢你。”
　　祝猗摇了摇头。
　　天未完全霁晴，偶尔有一两滴掉在人身上。
　　但祝猗不愿挪动，就这么靠站着。
　　可巧的是唐灼也没有关车门，半个身子探在外头。
　　祝猗摁亮手机，想了想方才从身份证上看见的名字，打开百度搜索。
　　比她大五岁，专职画家，能在网上搜到具体信息也说不定。
　　“唐灼”这名字不算多见，加载出来的百科和新闻图片一看就是眼前人。
　　但祝猗却盯着首条高校官网信息，慢慢拧眉。
　　C大美院国画系……
　　祝猗忍不住将目光悄悄挪向低着头的唐灼。
　　也许可以问问老太太——
　　“嗡——”
　　唐灼像受惊的猫向后微微一躲，很快又反应过来，接通了电话。
　　祝猗不想给她带去自己旁听电话的印象，刚欲离开，唐灼的一句话将她留住了。
　　“祝老师？是叫……祝猗？”
　　作者有话说：
　　一直拖拖拖忙忙忙，终于下决心开新文了。
　　这本很短，很简单的一见钟情小甜饼
　　另外小说地理风景等与现实可能有出入喔，但是夏天的秦岭真的很适合游玩。


第2章 
　　唐灼挂掉电话后，祝猗已经看到了刘姨发来的一串信息。
　　面前这位是老太太的关门弟子，老太太请人去家小住，知道孙女今天回来，于是叫她顺便捎人。
　　不知为何，祝猗突然松了口气，却又感觉堵得慌。
　　“……抱歉。”挂电话后的唐灼好似也不知道说什么，又重复了一下，“真不好意思，真没想到。”
　　“不用。”祝猗弯腰，从后座拿了一瓶矿泉水轻巧地抛进她怀里，转身干脆地绕去驾驶座，“喝点水，嗓子听着有些哑了。”
　　唐灼来不及拒绝，车门被祝猗关上，她看着祝猗从前绕行，雨水未干的挡风玻璃模糊了她劲瘦利落的线条。
　　祝猗上车关门的动作不大，啪一声。
　　唐灼注意到自己挂电话前搜索“祝猗”的页面加载出来了，立即熄灭屏幕，小小地侧头，观察似的看向驾驶人。
　　祝猗正在拉刹挂挡，单手扶着方向盘一圈转到底，正好看向唐灼那边的倒车镜，接上她投注来的目光。
　　半晌，祝猗朝她露出一个笑，扶挡的手一抬，指了指唐灼。
　　“安全带。”她说。
　　唐灼乖乖的：“喔。”咔哒扣上。
　　国道窄，虽然这里车少，也要预备着以防万一来车，于是祝猗掉头弯急又迅速。
　　一转头，唐灼牢牢扶着车门把手，咬着唇，用力得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嫣红中咬出一道青白的痕迹。
　　祝猗的目光在那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了。
　　一大滴雨落在正前方玻璃上，啪嗒好大声。
　　“晕车吗？”祝猗问。
　　唐灼声音发虚：“有点。”说完，她拧开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怪不得方才闭着眼睛放心睡着了，大概也是撑不住一直集中注意力，哪怕在陌生人的车上也不行。
　　祝猗又转头，看了一眼唐灼的脸色，还好。
　　“太添麻烦了，早知道我应该和祝老师问清楚的，”唐灼说，“方才看到名字我就应该想起来。”
　　祝猗没和她客气来客气去：“这有什么，真麻烦我一开始就不会带你。而且我也没想起来你名字，拉平了。”
　　车一跑动，风又呜啦啦地闯进来，唐灼眯着眼吹风。她比方才端庄的样子随意多了，歪歪斜斜地缩在皮椅里笑：“哪有老师的……孙女，牢牢记着老师带过的学生们的。”
　　祝猗听见“孙女”两字挑了下眉。
　　“那我现在应当叫您什么？师姨？”
　　唐灼哑然。
　　祝猗慢悠悠地笑，非要答案不可：“姐姐，等会我在老太太面前叫师姨吗？”
　　唐灼咕噜地哼一声：“……你问老师。”
　　“我开车呢。”祝猗直视着前方笑道，“要不你问问，老太太可讲礼貌规矩了。”
　　唐灼像有点羞恼了：“问什么啊，叫什么师姨，你也不是学画画的。”
　　祝猗好奇：“老太太和你提过我？”
　　唐灼：“算是吧，她说可惜她后代没有学画画的。”
　　她就来得及说这一句。
　　祝猗一打方向盘，拐进了路边小院。
　　唐灼因着惯性不自觉地向右斜后倒去，脑袋一阵眩晕，好容易压下去的恶心又泛上来。她攥着矿泉水瓶，一用力，塑料瓶发出刺啦声。
　　祝猗又瞥了一眼，轻声说：“到了，姐姐。”
　　院门大开。
　　绕过高高的柳树，二层自建楼的全貌露出来，和一路看到的那些新修的村镇楼房不同，明显经过专门设计建造的。
　　简直就是独栋别墅。
　　穿着真丝秋香色花衫的老太太正在院里摆花盆。
　　祝猗将车一停，拔下钥匙跳下车，快走过去替她挪移最后那个花架子。
　　老太太直起身子，快活地和祝猗说：“我都挪好啦，今天下雨一点都没被淋到。”
　　唐灼开车门下车，听见祝猗和老太太犟嘴：“现在雨还下着呢，时不时滴两滴。”
　　老太太撇嘴嘁了一声：“你和人家唐灼相处一路，学学人家的稳重。”
　　说毕转向唐灼：“小唐来啦，屋子给你收拾好了。”
　　祝猗没见过老太太和她的学生相处，她学的是和绘画八竿子打不着的分子生物。
　　老太太教的学生很多，正经算师承的也就几个。祝猗不知道老太太以前有没有带学生在家长住，但出现在她面前的可就这一次。
　　祝猗有种隐秘的兴奋。
　　唐灼知道这种特殊吗？
　　祝猗走过去，插进老太太的师生热聊里：“姥姥，晚饭吃什么？”
　　老太太转向她：“炒菜米饭啦，你去瞧瞧。”
　　方才唐灼和老太太面对面说话，距离很近，祝猗俯身在老太太脸上一亲：“行，我去找刘姨。”
　　她直身时巧得很，肩膀正好擦过唐灼的衣角。
　　唐灼的视线追着祝猗，被老太太的话打断：“小唐，你去收拾你的房间吧，洗个澡，瞧你淋的，头发都一绺一绺的了。”
　　唐灼赧然说“好”，上楼前又朝祝猗看了一眼，恰巧祝猗回头。
　　祝猗明显没想到会对视，随即反应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唐灼远远噗嗤一笑，噔噔地踩得木板跑上楼。
　　祝猗索性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
　　老太太又去关心花了，祝猗从汽车后备箱里拎出的一袋桃子和两个大西瓜，慢悠悠地进了厨房。
　　刘姨正在厨房忙碌。
　　这是照顾姥姥的助理兼住家保姆，受雇十几年，已经和家人一样。祝猗凑过去笑嘻嘻地打招呼，刘姨正巧在擦姜丝，筷子拣起一条作势要给祝猗喂。
　　祝猗往后一跳：“哎哟，留着炒酸辣土豆丝吧。”
　　刘姨回身：“瞧你刁钻的，洗洗手吃西瓜糖吧，刚炒出来的。”
　　祝猗将水果往旁边一放，就在厨房洗：“姨，切点水果呗，多整一盘我端上去，姥姥的学生也来了。”
　　刘姨“噢”了一声：“小唐啊，那我就先给你拿来的西瓜开瓢吧。”
　　祝猗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刘姨切瓜切水果。
　　“姨，她和姥姥关系亲得很吗？”祝猗和刘姨打听，话里话外拈酸吃醋似的，“我怎么没听过？还是说姥儿对学生一直这么好？”
　　刘姨笑道：“那没有，老太太对她最偏爱，很喜欢她的才气呢，签约的画廊也是老太太牵线的。”
　　祝猗：“这样，我还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时候教了这样一个人物。”
　　刘姨摆好盘，侧身递给她：“对她感兴趣呀？”
　　祝猗不肯承认，摸了一片西瓜糖，边吃边模糊道：“反正还得住几天。”
　　不过她的这种好奇是前所未有的，刘姨和老太太迟早看出来，瞒也瞒不住。
　　她和老太太关系是好，可是论及事业，她是完全拒之千里、互不干涉的。
　　也因此，她若对一个画家感兴趣，只能是图人。
　　祝猗端着盘子穿过餐厅、客厅，踩上楼梯，木质的楼梯发出嘎吱的响声。
　　供唐灼起居的客卧不过一间，祝猗自然知道唐灼去了哪儿，她敲了敲门，没回应。
　　许是她敲门太过礼貌了。
　　祝猗一手扶着握把，高声说：“姐姐，水果来了。”
　　过了几秒，里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踢踏的脚步声，直至近前。握把一旋，祝猗自然放手，门开了。
　　祝猗的视线一下子撞在唐灼大片裸露的肌肤上，忘了预备要说什么。
　　唐灼轻轻笑了一声。
　　祝猗瞬间回神。
　　她那微不足道的羞赧刚冒头，就被涌出来更强势的一些微妙而湿热的冲动侵扰，很快消慝不见。
　　祝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唐灼，将水果盘递了一递：“你的。”
　　唐灼刚出浴，身上还蒸腾着青柠海盐味儿的水汽，祝猗猜这个味道是刘姨放在盥洗室的沐浴液。
　　她穿着开襟白长衫，里头是黑色的胸衣和超短裤，肚脐半露。
　　祝猗视力极好，能看见她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圆溜溜地滚到锁骨，最后啪嗒掉进胸衣。
　　不过她半途就收回了视线，不敢再追着那颗水珠瞧。
　　唐灼接过果盘，侧身让了让：“好哦，谢谢你送上来。”
　　她这一动，长衫还往下滑落一点，露出胸衣细带。
　　祝猗完全没客气，直接抬步走进去，错过唐灼时，伸手替她捞了一下衣服，并且细心地将她的翻领整好。
　　她做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碰到一点唐灼脖颈的皮肤。
　　祝猗没做多余的动作，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手一落，抬目和唐灼对视：“冒犯了。”
　　唐灼在她的视线里垂目，又很快抬起：“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祝猗迈过她，目光在已经留下唐灼痕迹的房内逡巡一圈，回头看她：“不是会怎样？”
　　“那我不要听。”唐灼理所当然的说，甚至有点像骄纵，“妹妹，我不听不是真心的话哦。”
　　祝猗笑了笑：“是真心的。”
　　“不过下次还敢？”
　　“是的，下次还会冒犯。”
　　唐灼很孩子气地扁了扁嘴，伸手拿一牙西瓜吃起来。
　　祝猗真如她所说的“冒犯”，直接打开衣柜看了一眼，空荡荡没几件衣服。鉴于那个她已经见过的小包裹，似乎也没什么惊讶的。
　　祝猗回头朝还在吃西瓜的唐灼说：“要不要给你送点衣服来？你有其他换洗的衣服吗？秦岭的早晚还是挺凉的。”
　　唐灼眨着眼睛瞧她：“你的衣服吗？”


第3章 
　　为了早点吃饭，祝猗去厨房帮忙，等在饭桌上见到唐灼的时候，她身上换成了祝猗送去的衣服。
　　一件长袖外袍和吊带睡裙的白色套装。
　　这一套祝猗买得早了，如今睡裙略有些显小，此时唐灼穿着却松松垮垮正合身。
　　老太太一看就认出来了，笑着点了点说：“瞧，多俊俏的姑娘，这衣服竟能穿出这样的风格。”
　　祝猗也随着老太太的话看过去，附和地夸赞：“确实比我穿着适合多了。”
　　唐灼笑着转了一圈作展示，裙摆像缓缓盛开的大白杜鹃，引得老太太开怀，这才翩然坐下。
　　祝猗听着老太太用宠溺的口气说学生促狭，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陶瓮和四只高脚杯回来。
　　刘姨“哦”了一声，有点懊恼地说了一句“怎么忘了”，老太太按住想起身的刘姨，向唐灼笑道：“正好做了些稠酒，还学人家泡了一点黄桂，你尝尝看。”
　　唐灼眼底满是惊喜，赶紧帮祝猗倒酒分杯，听见老太太说：“刚从冰箱拿出来，不要贪多哦。”
　　唐灼应是，这一下，站着举杯朝老太太和刘姨一敬，目光转到祝猗身上时，祝猗也朝她一举杯。
　　唐灼和她碰了一下：“今天谢谢你哦。”仰头喝干，露出很惊叹的神色。
　　祝猗目光在她纤长的脖颈转了一圈，垂目说：“小事儿。”
　　饭菜是祝猗和刘姨两个人做的，不过吃不出来哪道菜是谁的手艺。唐灼尝了一口干煸茄子，快乐得眼睛都睁圆了。
　　她本就对美食没有抵抗力，也从未有节食的念头，此时连连称赞。
　　祝猗全数推给刘姨，默不作声地观察唐灼。
　　整顿饭宾主尽欢。
　　老太太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和唐灼谈天说地，刘姨时而作补，都是达人雅志，一时竟有些春蚕抽丝的味道，放筷后仍不尽意。
　　倒是祝猗一直很沉默，只为老太太倒酒布菜，偶尔瞟一眼说话的人。
　　不知为什么，老太太也没在话里带上她。
　　老太太一放筷子，唐灼也赶忙起身。刘姨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小唐，我和你老师饭后要走一走、散散步，你和猗猗两个年轻人自在，不用管我们。”
　　唐灼嘴甜，又接着话哄得刘姨眉开眼笑，帮着她和老太太穿衣收拾。
　　祝猗靠在厨房门边，不疾不徐地穿围裙戴手套，远远地打量唐灼。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吃饭前到现在，自己这个动作重复了多少次。
　　但还不够。
　　祝猗像意外遇到宝藏的恶龙，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探索欲在燃烧，而唐灼这个神秘的宝藏却比她想象的还要神秘深邃。
　　她远未看到尽头。
　　唐灼看起来是真的喜欢稠酒，此时仍随手端着杯子，空杯还要再盛。
　　她妙语连珠，逗得老太太和刘姨莞尔时，含笑低头啜饮，肉桂色的嘴唇蔫过杯沿。
　　祝猗的目光在杯沿上停留数秒。
　　唐灼送老太太和刘姨出门，回身后看见祝猗晃了晃那瓮见底的稠酒。
　　唐灼“呀”了一声：“被我喝完了是不是？”
　　声音还有点赧然，有点懊恼。
　　祝猗瞥了唐灼一眼，没有答话。
　　她三两步走到冰箱前，一拉，再一转身，手里拿着一模一样的陶瓮。
　　“什么？”唐灼轻轻扯了一下衣边笑道，“这也是给我的吗？”
　　“酿了就是用来喝的。”
　　祝猗做了一个往前递的动作，示意唐灼接过。等她回身关了冰箱，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趁老太太和刘姨不在喝完，假装从未有第二瓮酒，如何？”
　　唐灼说：“喝的太快容易醉。”
　　祝猗抬头往唐灼的房间看了一眼：“那就私藏在你那里，喝完之后等刘姨不注意再用空瓮偷天换日。”
　　唐灼悄声说：“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祝猗像坏学生一样怂恿：“反正已经喝到了肚子里。”
　　唐灼笑着低头，深深地嗅了嗅酒香，甜醇的酒味儿醺得她眯了眯眼。
　　神态像猫一样。
　　说到猫——
　　祝猗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点动静，忽而转头，朝着一闪而过的毛团“喵”了一声，喵得很生硬。
　　毛团停下来，从乱七八糟堆放着的礼盒后探出头来。
　　祝猗蹲身唤它：“山君！来——”
　　毛团慢慢走出来，一只威风凛凛的猫神气地昂首看着两人。
　　唐灼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她认出来了：“这就是老师的那只三花娘娘。”
　　山君看着祝猗伸手，于是一个猛扑，跳进她的怀里。
　　祝猗抱着山君起身，山君踩了踩她的肩膀，扭头审视着唐灼。
　　“是它。”祝猗掂了掂山君说，“在这儿养的越来越壮，力气也大得很。来，山君，和漂亮姐姐say hi。”
　　山君严肃地和唐灼对视，然后短促地哈了一声，带有咕噜咕噜的底噪。
　　唐灼不觉恼，反而有趣似的轻声道：“怪不得叫山君，像小老虎似的。”
　　祝猗本来还想邀请唐灼摸猫，一个有猫人士常见的社交活动，这阵也不敢了，怕山君反而要生气递爪。
　　莫名的，她就有种浓烈的自惭，好像离婚带孩人士在尴尬地相亲。
　　祝猗挠了挠山君的下巴，与她对视：“挺聪明的，怎么这么不给我面子呢，嗯？”
　　山君长长毛毛的尾巴拍了拍她的肩颈，从怀里一跃而下，抬头又瞅瞅唐灼，一溜儿跑走了。
　　唐灼的目光一直追着山君，恋恋不舍。
　　“我也想要一只猫。”唐灼说，“但是一直没能实现……没法带着它随时离开，也怕照顾不好，总之是没法实现。”
　　祝猗轻轻握了一下唐灼的手腕，又松开，朝沙发走去，无声地带着唐灼随她落座。唐灼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抱着一瓮稠酒跟着她，并挨着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还是没钱闹的。”祝猗轻松地说，眼睛并不看她，专注地调电视，“不然雇上十个八个人照顾安排着，还不是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唐灼语带调侃式的委屈：“哎呀，这么讲，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养猫了喔。”
　　祝猗一只手拿遥控器调电视，另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纸杯放在茶几上，示意唐灼倒酒。
　　唐灼很配合，双手抱瓮一点一点地斜，怕轻飘飘的纸杯被碰倾倒，于是小心不叫陶瓮挨上。
　　祝猗随便调了一个频道便撂下遥控器，扶着纸杯，余光波澜不惊地掠过唐灼。
　　她此时有种认真笨拙的可爱感。
　　祝猗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女主笨笨的样子了。
　　以前她觉得这种人脑子和笨蛋美人一样残疾，现在知道是她自己不解风情。
　　不过唐灼也不是笨蛋美人，要准确说，应当是她天然地就拙于这种事儿。
　　“这种事儿”具体是什么，祝猗此时也说不大清楚。
　　这一瓮的酒似乎要更甜些，黄桂馥郁的香气从她倾倒的潺潺酒水中恣意弥漫开来。
　　祝猗等唐灼倒完酒后，往后坐了坐，仰靠在沙发上，方便恣意地看唐灼。
　　唐灼很仔细地从抽屉里找出一次性小茶匙，给自己从瓮里舀了两瓣黄桂，用小茶匙拨一拨，闻一闻，别在耳后的头发顺势散垂在颊侧，随着不知是哪来的风还是唐灼的动作轻微摇晃。
　　祝猗看着她的那一绺随性的头发，也看唐灼的侧脸。
　　唐灼喝酒前嘟哝了一句：“拿纸杯喝酒看起来会不会有点怪。”
　　祝猗不太赞同，但她没说话。
　　唐灼拿纸杯的手势是兰花指，做起来不廉价也不显柔婉，反而很潇洒。
　　这时候纸杯变成比高脚杯更高级的东西了，有不拘于形器的落拓感。
　　唐灼对酒水黄桂研究够了便抬头看电视，间或抿一口。电视上正放的是一个老剧，她看得很投入，偶尔点评两句。
　　祝猗有没有附和，唐灼并不在意。
　　祝猗也不在意她这一点。
　　虽然电视剧的声音不大不小，窗外还有秦岭夏夜特有的虫鸣，偶尔一两声山君的喵呜，但她突然感觉很安宁。
　　这种安宁是流动的，无声地冲润了她心底一直遗留的烦躁。
　　唐灼忽然出声：“祝猗，我好像有点醉了。”
　　她偏头，眼睛亮晶晶的。
　　祝猗有点惊讶，旋之又有点本能的惊喜，很难说这个惊喜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唐灼，伸手拿她面前的酒瓮时，唐灼轻轻按住瓮口。
　　于是祝猗立刻拿不动了，她挑眉看着唐灼。
　　“我要抱到我的房间里去。”唐灼宣布，“藏起来，明天或者什么时候再喝。”
　　真醉了吗？那些社交边界好像被她的酒气模糊了。
　　祝猗说OK：“要我送你上楼吗？”
　　唐灼已经站起来了，闻言侧身低着头看她。祝猗向后靠在沙发上，很怡然地抬头望过来，像一只饭后餍足的大猫。
　　唐灼好像看到她粗壮而蓬松的尾巴在悠闲地拍来拍去。
　　“好啊，”唐灼伸手，“呐，走吧，my knight。”
　　祝猗就这样坐着看她，过了两三秒，轻轻捏着唐灼的手指，翻面。
　　她慢慢低头，在唐灼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像女骑士一样。
　　“遵命。”祝猗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投雷


第4章 
　　唐灼全程没有拒绝，任她动作，直到柔软温热的触感自手背皮肤传直脑海时，她才微微瞪大了眼睛。
　　祝猗再抬头的时候，唐灼的眼睛里满盛着兴奋的笑意。
　　祝猗拉着她的手站起来，领着她往前走时，也被她的笑感染了：“这么高兴啊？”
　　唐灼想也没想地回答：“是因为我第一次做Princess啦，骑士小姐。”
　　有一股轻微的酥麻从尾椎悄然向上蔓延。
　　像是自己真的接受了骑士册封一般，正随她的埃莉诺女王在封地闲居。
　　祝猗问：“以往都只是lady？”
　　“不不不，这个词也有些高大上了。”唐灼说，她想了一下更正道，“应该是专为那些princess和lady服务的匠人，画匠。”
　　楼梯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有些窄了，祝猗换手拉着唐灼，在她前面带路。
　　唐灼不肯老老实实地走，重一下轻一下地踏着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
　　楼上没有开灯，祝猗也没有想到开。客厅的灯光随她们的脚步，一点一点地从视野里退场。
　　祝猗拉着唐灼上到二楼，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嘎吱一声长长的余音，在昏暗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祝猗忽而感觉到唐灼稍用力捏了她一下。
　　大概还是有些害怕黑暗。
　　祝猗认为此时可以宣布，她的唐灼探索进程又往前推进了0.1。
　　她打开灯转头，看到朱颜酡些的唐灼。
　　此时稠酒的酒劲竟已经蔓上来了，目光流眄时也愈发旖旎多情。
　　祝猗接过唐灼手中的小酒瓮给她放好，从阳台上折身时，和她对上目光。
　　唐灼安静乖巧地坐在床边，偏头撑着脑袋。
　　大概是喝得微醺的缘故，唐灼似乎连睁眼都有些懒怠，目光在祝猗身上滑来滑去。
　　祝猗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的那身牛仔裤。开车风尘仆仆，恐怕已经有些脏了。
　　她没有和唐灼并排坐下，而是半蹲在她身边。
　　唐灼也顺势垂下目光。
　　祝猗仰头问她：“头疼吗？”
　　“不啊。”
　　“今天你淋了雨。”
　　“嗯哼。”
　　“那晚上早点睡？我给你把水提过来，你要一壶烧开水还是一提矿泉水？”
　　“我要矿泉水。”
　　“好，再给你一个小药箱，还要什么？”
　　“我为什么要小药箱？”
　　“因为怕入夜会生病啊，姐姐，劳累一天又淋了雨。我本来是觉得喝一点稠酒会解乏，但没有想到过头了。”
　　祝猗很耐心地蹲陪着她一问一答，话语里带一点调侃，并没有之前的那一点绮丽。唐灼垂眼看着她，感觉酒意泛上来，脸有些发热，现在眼眶也热热的。
　　唐灼晃晃脑袋，拍了拍身旁问她：“你为什么不坐上来？”
　　“我还穿着牛仔裤，脏，这是刘姨新换的床单。”祝猗站起来笑道，“我去给你拿东西。”
　　唐灼目送她出门。
　　酒是真的喝多了，唐灼有一点懊悔，她知道自己量浅，但一向不能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好在她还足够清醒，只是行动有些摇晃。
　　唐灼慢慢起身，挪去洗脸。从卫生间出来时，祝猗已经带着东西来了，正背对着自己摆放整理。
　　卧室没有开灯，只有阳台的一个昏黄的电灯泡亮着，灯光像温热的油一般从祝猗光洁的脊背淌下。
　　唐灼安静地看着，直到祝猗转身，对上她的视线。
　　祝猗以为她的目光是疑问，解释道：“刚问了刘姨，你房间里的空调没插电，我怕你不知道，已经插上了。”
　　唐灼轻轻地说：“好哦，谢谢你。”
　　祝猗不在意：“没事儿那我走了？我就在你隔壁房间，有事叫我就行。”
　　唐灼点头，又问：“你对老师的每一个学生都这么好吗？”
　　祝猗好一会儿才说：“你是奶奶第一个带在家里长住，并且让我碰见的学生。”
　　说这话的时候，祝猗一直盯着唐灼。
　　唐灼被她盯着有些受不了，往后仰了仰头，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祝猗蓦地一笑。
　　方才被她的盯视营造出来某种凝固的氛围，似乎随着她这一笑立时涣然冰释，秦岭仲夏夜里的虫鸣湿热重新回归。
　　“晚安姐姐。”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
　　唐灼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不知是夏日昼早，还是自己睡迟。
　　但总归是很惬意的，也许是稠酒的功劳，难得沉沉睡了一夜，现在只觉灵台清明。
　　天光大片地洒进来，没有拉窗帘，屋子亮堂堂的。她慢吞吞地起身，这才发现屋内落地衣架连带着一个等身镜。
　　唐灼站在镜子前，一件一件地剥落衣服，欣赏镜子中的胴体。
　　她一直觉得人体是最叫她神魂颠倒的艺术品。这样的心态反应到生活里，不仅让她习惯性地凝视别人，还会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自怜自爱。
　　就像临水而开的水仙一样。
　　然而此时她不可抑制地想起昨日那个脊背，山雨中的，灯光下的。
　　唐灼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自己堆在床上的衣服，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了祝猗昨日给她的那套睡裙。
　　唐灼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在白色睡裙上洇了不小的一片，贴在她的后背上。
　　她不习惯这感觉，一边伸手将后领拽起来，一边将阳台门彻底打开。
　　湿腥的山风徐徐地吹来，温柔地包裹着她，衣裙被掀得翻飞。
　　唐灼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仰头看着成群的鸟儿变幻阵型消失在山峰林梢，慢慢的目光下挪，至隔壁卧室阳台上时定住了。
　　祝猗坐在躺椅上侧背对着她，举着手机在说什么，大长腿蹬着地，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很悠闲。
　　她在和谁打电话？
　　唐灼靠在阳台栏杆上安静地看着她，等她一放下手机，两手呈喇叭状比在唇边：“祝猗——”
　　祝猗一回头，先怔了一下，旋即变得有些惊吓。
　　唐灼身量很纤细，衣袂在山风中翩跹，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
　　祝猗噌地站起来，下意识喊道：“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掉下去？似乎还有点困难。
　　祝猗一下又卡词了。
　　唐灼却在那个阳台大笑起来，然后扬起双臂。
　　此时真像传说中的无脚鸟了，或者是正在接受晨风爱抚的山鬼。
　　祝猗凝望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更像山鬼。
　　“吃早饭了吗？”祝猗高声说，“刘姨给你备好了，就在楼下厨房。”
　　“你呢？”唐灼也高声问。
　　祝猗已经反应过来，以两个比邻阳台的距离，根本用不着喊。
　　但唐灼仍在说话时比着喇叭，不像是认为她听不见，倒像觉着好玩似的。
　　祝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她拿起没吃完的包子晃了晃。
　　唐灼“哇”了一声：“什么馅儿的？”
　　“地达菜的！”
　　“地达菜是什么？”
　　“地木耳，地软，地衣，随你怎么叫！都是这个东西！”
　　“喔——我不知道诶！什么样儿的？”
　　“黑黑软软的，一下雨就长出来了，这是昨天老太太和刘姨出去采的！”
　　唐灼又“哇”了一声，眼睛黑亮黑亮的，歪着脑袋看了片刻，一撩头发折身跑了。
　　祝猗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发呆，几秒后忽而听见了一声猫叫。
　　她慢慢吃着包子走到栏杆处往下望，看见山君快活地翻过小栅栏，跳出院里的小圃，一抬头看到了祝猗，于是大声地打招呼，蓬松的尾巴竖着划过一个弧度。
　　“你吃早饭了吗？厨房里也有你的饭，还有新来的姐姐。”祝猗俯身撑着栏杆提醒山君，“还记得她吗？你昨天朝人家哈气了。”
　　山君仰头听完，晃着尾巴进屋了。
　　祝猗忽而觉得她们俩可真像。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唐灼在刘姨的指导下，用烤箱热了一下她的早餐。两人还在说话时，山君优雅地走进来，在“叮——”的微波炉附近找到她的一盘猫饭。
　　唐灼有些惊讶：“我以为她会对烤箱的声音敏感害怕。”
　　刘姨温柔地注视着吃得摇头晃脑的小猫：“我们山君确实敏感，但也很宽容，已经能包容我们的吵闹啦。”
　　山君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抖了抖，抬头用她琥珀色的眼睛瞟了一眼刘姨，继续埋头对付最后几块小冻干。微波炉停下，唐灼轻手轻脚地经过她身边时，她也没抬头。
　　山君好像不是昨天那个气势汹汹的大小姐了。
　　刘姨看着唐灼关掉烤箱又小心端着餐盘出来的样子，了然说道：“你已经见过山君了？猗猗抱给你看的？山君当时朝你哈气了是不是？”
　　唐灼咬着包子点头。
　　刘姨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眼中的疑惑，但没有解答，只是朝她眨眨眼：“猗猗现在应该反应过来了。”
　　唐灼咽掉嘴里的食物，清晰地说：“地达菜包子很好吃。”
　　刘姨听见“地达”笑了一下，接着就被老太太叫走了。
　　唐灼看着山君吃完饭，和她商量：“山君，和我一起上楼怎么样？”
　　山君打量她一会儿，走过来跳进自觉蹲下的唐灼怀里，认真地舔毛。
　　真不是昨天的哈气大小姐了！
　　现在是亲昵小甜心呢。
　　唐灼抱着小毛火炉时，感觉快乐地要直接跳上二楼，就像了不起的小猫跳跃那样。
　　这样的快乐以至于她没有思考，从心地直接推开了祝猗的卧室门。
　　祝猗没有锁门。
　　她的卧室窗明几净，布局和唐灼的客房类似，但显然更私人一些。唐灼看到了桌上散落的几本没收起来的书，还有一个立着的相框，祝猗居中搂着老太太和刘姨，大笑看向镜头。
　　大概是听到了响动，阳台上晃着躺椅的祝猗忽然扭头，隔着玻璃，在口红吊兰大片的绿叶之间望过来。


第5章 
　　山君“喵”的一声，从唐灼怀里跳下，嗖地窜出去，咣当一下把自己砸到祝猗腿上。
　　祝猗熟练地将山君摆弄放置到一个合适位置，看着她继续认真舔毛，抬头对倚门的唐灼道：“刚看见她在楼下玩耍，还想下楼找她，没想到你抱她进来。”
　　唐灼的眼睛表示她也很惊讶：“我没想到她会这么亲人。”
　　“她才不亲人。”祝猗摸了摸山君，“经常不愿让人抱，蹬着地气得咕噜咕噜的。”
　　“就像昨天一样？”
　　“就像昨天一样。”
　　“可是她今天让我抱了。”
　　“……大概是她习惯了你的味道。”
　　“这样啊。”
　　祝猗其实猜测是山君觉得家里人对接纳唐灼的态度不一样，比客人更亲近，聪明的山君对情绪很敏感，很会看眼色行事。
　　但她不愿这样说，听起来像客套似的，她宁愿这样讲。
　　听起来似乎还有一点唐灼被她所接纳、同化的暗喻。
　　祝猗在阳台上支了一个小竹桌，上面放了一盘瓜切，一碗小李子，一壶茶，其中那盘瓜切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牙签。
　　唐灼伸手朝那盘瓜切上试探，余光瞄着祝猗，不料祝猗竟直直对上目光，笑了一笑，变出一个牙签盒。
　　好尴尬哦，唐灼想。
　　“给。”祝猗说。
　　这牙签盒还是一个红衣制服兔子的造型，冒出来的那根牙签很滑稽地顶在兔脑中间，像一个准备开始发育的兔耳NO.3。
　　唐灼无情地抽走了牙签版兔耳预备役，并且扎在西瓜上，滋出红汁。
　　“呐，”唐灼伸手在祝猗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啊？”
　　祝猗指着她手里的牙签：“在想你杀死了一只兔耳胚胎，从犯是我祝猗。”
　　唐灼看着她手里的兔子牙签盒，瞬间反应过来，笑得咳嗽起来。
　　祝猗抱着山君起身，进屋内拿了一只纸杯，给她盛茶递过去：“喝点水，这么好笑嘛。”
　　“我笑点很低的。”呛住的唐灼被迫细声细气。
　　祝猗往楼下看了一眼，老太太正站在小圃旁说话，穿着整齐，明显要外出。
　　她将杯中残茶一口气喝完，看向唐灼：“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等会屋里没人。我把钥匙留给你？”
　　“看看老师的书什么的，还没想好。”唐灼问，“刘姨也要出去吗？”
　　祝猗肯定：“对，她一般会陪老太太一起。”
　　唐灼：“那你呢？”
　　“我？我去上山走走转一转。”祝猗说，“好不容易过假期，闷在家里太无聊了。”
　　唐灼两指圈着纸杯，和山君对视一会儿，抬眼看祝猗：“我和你一起去好了，可以吗？”
　　祝猗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梳着山君的毛，目光在唐灼逡巡一圈，说：“行啊。”
　　她弯腰将山君往地上一放，直身时笑道：“不过你得换个衣服。”
　　被放下的山君不满地咕噜一声。
　　防虫防晒防草木，这是祝猗告诉唐灼的选衣提要。
　　等到祝猗再次见到唐灼时，唐灼被一个眼熟的长防晒衣包围。本来应当贴身的防晒衣太大太垮，使她的脸愈发显小了。
　　祝猗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唐灼朝她张开双臂，袖子长得只够露出指尖。于是她就这样勾住袖口，在祝猗面前转了一圈。
　　垮大的衣裤像是一个大袋子，唐灼像是一只不小心跳进大袋子的猫，她转圈时，袋子便鼓鼓囊囊地吹胀起来。
　　“选的还是我的衣服啊。”祝猗说，她没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眼底已经带上得意的笑意。
　　唐灼停下转圈，酷酷地插兜侧头看她：“呐，好不好看？”
　　祝猗边笑边说：“好看！”
　　唐灼压根不信，她两三步跳过来，将祝猗的兜帽往上一扣：“我出门照过镜子的啦！”
　　祝猗任由兜帽扣在自己的棒球帽上，面对着唐灼往后退：“可我真觉得好看啊。”
　　唐灼不说话，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上前又替她将兜帽摘下来了。
　　祝猗扶了扶黑棒球帽檐，低头一笑。
　　唐灼俨然对这次出行很期待，还专门背着她的双肩包。祝猗好奇装了什么，她只摇头不回。
　　于是唐灼问祝猗终点是哪里，祝猗也不肯说。
　　“小气死了。”唐灼跟在祝猗后面扒拉她，“怎么这么记仇呀妹妹。”
　　祝猗只管往前走，也没反驳她。
　　唐灼又拽来拽去，小孩一样：“祝猗祝猗祝猗。”
　　祝猗向后一下子捉住她乱作怪的手。
　　唐灼消音片刻，然后拖着祝猗的手摇了摇。
　　祝猗真拿她没办法。
　　她将唐灼拉到和自己并排走：“咱们俩今天步行，走不了太远，就在镇子上走一走就好啦。”
　　唐灼“哦”了一声，过一会儿又问：“多长时间呀？”
　　祝猗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要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
　　唐灼没说话，又摇了摇她的手。
　　和昨日不同，今天是大晴天，灿烂的阳光破云而出，整个山里都显得亮堂堂的，甚至有些惹眼。
　　这段210国道与旬河相邻，此时山涧势若春雷，隆隆作响，也不晓得是不是昨日一夕大雨的缘故。祝猗拉着唐灼走在国道临河那一边，说话声音也不由得大起来。
　　事实上，她们完全可以走在国道中央，就唐灼的观察，这条国道很少来车。
　　唐灼真的提议了：“我们可不可以走中间？宽宽敞敞。”
　　“中间？……什么？”
　　祝猗困惑了一下，然后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马路中央，祝猗立刻由牵手变成揽着她的手臂，生怕倏而一下飞走似的。
　　她第一次发现搞艺术的人这么跳脱：“不可以！太危险了，国道开车多快啊，要是来不及刹车怎么办？”
　　唐灼扁了扁嘴：“昨天我就是在国道上拦你的车的。”
　　祝猗：“昨天下雨，本来我就开得慢，况且我看见你时，车已经停下来了。”
　　唐灼：“那我也站到国道中央了。”
　　祝猗感觉自己和唐灼的年龄颠倒了，分明她才更像姐姐。
　　“Nope！”祝猗强调，“昨天也很危险。”
　　唐灼偏头看着她：“你真的是一个很严格的妹妹。”
　　祝猗瞪了她一眼。
　　唐灼一直观察她，看她表情很严肃，嘴角也平平地压着，像是在做什么课题一样。
　　“祝猗。”唐灼覆上她揽住自己胳膊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真生气啦？”
　　祝猗沉默地往前走，也没松手。
　　“我开玩笑的。”唐灼小声说，“好吧l……我知道这不好笑。”
　　祝猗拉着她左转，踩上斑驳的石桥。
　　“我没生气，但事实上昨天就是很危险。雨太密，这边的国道又都是盘旋山路，司机很容易疲惫，一点也不安全。而且那样的天，你在国道骑自行车……”
　　祝猗停了一下：“算了，再说下去显得我很爹味。”
　　唐灼抿着嘴笑：“你真生气了。”
　　祝猗转头，又瞪了她一眼。
　　“好啦，我知道错了。”唐灼捏着她的手解释，“我骑自行车有注意安全啦，骑行这么多年都很平安，一路戴头盔，两手扶把，乖乖靠边。”
　　祝猗问：“那昨天骑行的自行车呢？”
　　唐灼：“坏掉了呀，已经扔了。”
　　祝猗阴阳怪气：“哦，坏了呀，我以为它不会坏，誓要带它的主人走出荒山野岭呢。”
　　唐灼拍了她一下。
　　祝猗仍不罢休：“骑行不规范，亲朋两行泪。”
　　唐灼轻飘飘地笑道：“没有的事，我没什么亲朋。”
　　祝猗只瞟了她一眼：“我真的要生气了，姐姐。”
　　唐灼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没有人说话，周围忽而变得安静。
　　靠近镇中，哗哗的水声被隔绝，密集低矮的土房一排排立着，人声却不见多。
　　210国道始终在上层盘旋起伏，俯视着湍急的山涧忽左忽右，俯视着蛮横的它留出一大片土地，上面长出密密的房屋。
　　澄碧万里的天，连望不进的深山老林都被阳光照出水淋淋的绿，唯独这里是暗沉沉的土黄、砖红，像将泼洒进来的阳光蒙上了一层灰。
　　祝猗看着唐灼自然而然被吸引走的眼神，于是带她从国道边下坡。
　　细条条的石路七扭八拐，缺块罅缝里蔓生着野草青苔。路倒不滑，有层黄土盖着。
　　唐灼倒没有挑剔脏，她眼睛很亮，很好奇地左顾右盼，和这条古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这里不大的一点地方，已经太老、太旧了，破败的墙垣土屋甚至仿佛有些承受不起年轻画家的目光。
　　祝猗此时已经松开她，稍稍落后一步，看着唐灼果然兴致勃勃的样子，出神了片刻。
　　“这是旬阳坝老街，曾经因旬阳驿站聚集起来的地方。”祝猗说，“不过地方很小，没两分钟就走完了。”
　　说话的时候，她们才经过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歪贴着旧福字的木门口，安静地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给路人分一点注意。
　　好些房屋都无所顾忌地敞着门或破着窗，无所谓有没有人进来的样子。甚至只有墙壁上垂挂着一排排鲜黄的玉米显示出生机勃勃的样子，走进一看，却也是干瘪的。
　　唐灼大概是听见了她那句“两分钟走完”的断语，此时步履越来越慢。她的目光在前方不知哪家房顶袅袅升起的青色炊烟上停留片刻，转头问祝猗：“老街？有多少年了？”
　　祝猗摇了摇头：“我不是当地人，也不清楚他们这儿房子有多长时间。不过旬阳坝是子午道的一部分，以前叫向阳，乾隆时期才改的名儿。”
　　唐灼一停，目光挪向饱经风霜的土砖墙，似乎在找三百年春秋留下的痕迹。
　　祝猗也在她身侧停步，一会儿有些轻佻地笑道：“听说以前这里是南北商贾往来的集散地，上世纪末被叫做‘小上海’呢，姐姐你看着像吗？”


第6章 
　　唐灼不确定祝猗方才那句话是不是嘲讽。
　　她瞧了祝猗一眼，摇摇头，这就算回答了，继续往前走，祝猗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边。果然就像祝猗说的一样，没几步路。
　　唐灼看着骤然上升的出口还有些愣：“这就完了？”
　　祝猗：“完了。”
　　唐灼：“‘小上海’？”
　　祝猗笑起来：“是啊。不过这是老街不错，但也基本都是住宅。你没见国道两边都是白墙黛瓦，这儿的小学、宁东林业局，还有那些农家乐，都在国道边上。”
　　唐灼慢腾腾地往上走，许久问道：“老师怎么想起来到这儿住的？”
　　祝猗也不是很理解，但她还是有问必答：“秦岭嘛，天然氧吧，夏天也很凉快，又不是一年四季住在这儿。而且离宁陕县和安康市都很近，开车到西安也就四个小时。”
　　唐灼没出声。她比祝猗都要清楚油画大师祝欢娱有多吸金，才不会信她这鬼话。
　　祝猗有一点心虚。
　　她问过老太太，但是老太太只会一味地敷衍，她也没再追究——到哪儿过夏天不是过呢？老太太有钱，乐意，也就凭她怎么来都行。
　　祝猗一边猜度，一边随口转移话题：“那你怎么想到这儿来小住的？”
　　“昨天我刚上车就和你说是来玩的啦，受老师的邀请。”唐灼甜软地嗔她，“没有在乎我说话喔，妹妹。”
　　祝猗确实记得，刚才只是没想起这一茬。
　　不过她不肯承认，甚至还要追击。
　　“我觉得你在糊弄我。”她说。
　　唐灼不答。
　　祝猗反而升起了兴趣。
　　她转头，灼灼地盯着唐灼：“老太太无缘无故邀请来玩啊？我可不信，没有这个惯例的。”
　　如果祝猗愿意，她的目光会很有侵略性，像陡然腾起的无形火焰，炽热得逼人。
　　这是唐灼昨日就知道的，但没有今天感觉这么强。
　　也许是昨日的祝猗还保留着礼貌，于是浅尝辄止。
　　唐灼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她抬手遮住祝猗的目光，轻轻往旁边推，无声催促她不要再盯着自己。
　　祝猗在她的手心里眨了眨眼。
　　唐灼倏地收回手。
　　无遮无拦的祝猗朝她粲然一笑：“也从没有人试图用叫我妹妹来糊弄我喔。”
　　不知为什么，唐灼忽然就觉得脸热。
　　可能是天太热了。
　　盛夏已至啊。
　　唐灼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祝猗。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因为蚊虫炽阳要穿长袖，她却敞着领口，袖子也挽上去，乱七八糟地折叠在手肘。
　　祝猗还停留在方才的问题里，她其实在昨天晚上就对此有过思索。
　　她知道在老太太那里问不出来什么，也不想从老太太那里试探，而向刘姨询问的事儿她已经做过了，祝猗只能自己猜度。
　　她对唐灼的一切都很好奇，这当然包括她为什么会来小住。
　　和专业有关，这毫无疑问。
　　祝猗知道老太太其实还是有些老派先生和一些西方导师的习惯的，像是邀请难以毕业的学生假期来家就近指导，只是没有亲密到带到她这个孙女面前而已。
　　然而早就毕业、已经颇有成就的青年艺术家，能遇到什么会被老师邀请来短住的事儿呢？
　　要合作出书吗？似乎也不太可能，刘姨替老太太带来的书还没自己电脑里的资料丰富。
　　也许是唐灼的事业有什么坎坷？
　　可惜看不出来。
　　祝猗有一刻真的很希望唐灼是偶遇后邀请来家的陌生人，或者是卡在博士论文苦苦寻找灵感的普通学生。这样她就不必瞻前顾后，先纵情地享受当下。
　　至于以后？不需考虑那么多，她们很容易在未来各自活成永不会交叉的射线。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个又一个，老太太带过的学生也一届又一届。
　　然而唐灼不行，她俨然是老太太登堂入室的弟子。
　　昨夜祝猗想入非非的时候，总是有老太太的身影突然掺和进来。
　　此刻祝猗甚至都不知道怎么问她什么时候会离开。
　　好像自己在图谋什么，并很期待她一去不回头一样。
　　唐灼忽而出声：“这儿的空气确实很好，适合度假。”
　　祝猗回神，发现已经带着唐灼走到了大茨沟对岸。
　　唐灼还在饶有兴致地左探右看，尽管风景相似，但她似乎总能找出足够她进行观察的事物来。
　　也许这就是艺术家？
　　祝猗不由得回想对比了一下老太太。
　　反应过来后，成年人不可言说的欣赏已经变质成了亲朋的探究考量。
　　“主要是很凉快。”祝猗没忘了回应唐灼，“今年北方高温，西安尤其热，说是秦岭都没能挡住热空气北上，但到了秦岭后还是不一样的。”
　　唐灼说：“难道不是因为副热带高压异常吗？”
　　祝猗侧头瞥了一眼，没掩饰自己那一点惊讶：“你应该是对的，我胡诹的。”
　　唐灼得意地晃了晃：“我是从新闻里看的！”
　　祝猗说：“厉害。”她的感叹真心实意。
　　唐灼听出来了，她快乐地说道：“虽然我不懂原理，但拿来卖弄很有意思。想想看，一个和我的专业无关的领域！”
　　“卖弄？我以为是‘展示’，或者‘炫耀’之类的。”
　　“当然是卖弄，因为它并不真正属于我。”
　　“很可爱的界定。”
　　唐灼盯着祝猗，仿佛在探究她这奇妙用词背后的用意。
　　祝猗镇定地回望：“我是说很严格，很少有的谦虚。”
　　唐灼被逗笑了：“你周围有多少自大狂啊？”
　　祝猗说：“我周围充斥着满嘴要讲好一个故事的自大狂，当然还有一部分来源于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
　　唐灼追问：“例如？”
　　“自命不凡？嗯……常识不太多？追求个性到有些过于标榜的地步？”
　　“太坦诚了。也许你说之前想过我有概率认为你在暗指我，以至于恼羞成怒，我猜。”
　　她的语序有时也很可爱，是旅欧影响的吗？
　　祝猗不愿去猜她有一个山东密友的可能性。
　　“当然。”祝猗回答。
　　“幸好我足够自命不凡。”唐灼感叹了一句，接着又兴致勃勃地问，“那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
　　祝猗仍然坦诚得可怕：“那就这样呗。”
　　唐灼更靠近她了一点。
　　准确的说，是几乎以认识两天的普通朋友不会拥有的负距离，若有若无地蹭着她。
　　偏生她依旧走得悠然。
　　“这样吗。”唐灼咬着字慢声说道，“我觉得有点可怕哦，再考虑一下？”
　　祝猗被她碰到的地方像触电似的酥麻起来，和她的中枢奇异地切断了联系。
　　“不。”她拒绝。
　　可喜可贺，她的语言系统仍然保持了自我。
　　唐灼轻轻抚着她的脊背，沿着那条背沟——今天祝猗没有穿那件裸背的吊带。
　　“嗯？”唐灼像是没有听清，“妹妹？”
　　祝猗没有躲，微笑着侧头看她：“用年龄施压是坏习惯。”
　　“不是施压。那么用辈分？师侄？”
　　“……更糟糕，姐姐。”
　　“哦。”
　　唐灼和她对视一眼，收手拉开正常的距离。
　　祝猗几乎能听到有只恶魔在耳边重重地、满是遗憾叹了口气。
　　那是她的心声吗？
　　祝猗拒不承认这一点。大概是身体的声音吧，她可以谅解自己拥有原始的欲望。
　　这是成年女人常年孤寡的正常病状。
　　祝猗尽可能隐蔽地晃了晃衣服，满意地发现自己没有出汗，依旧清爽。
　　方才的黏腻只是一种幻觉。
　　秦岭果然凉快。
　　祝猗目光考量地看着唐灼：“还走得动吗？可以的话，走远一些，前面爬山更有意思。”
　　唐灼撇撇嘴：“你忘了昨天我是怎么遇到你的？”
　　公路骑行。
　　祝猗恍然，接着又笑。
　　唐灼说完方才那几句后，便像带着小情绪似的快走几步在前，此时不由得又慢下来，回头茫然地看过来。
　　“怎么啦？”她问道，神态只有纯然的疑惑。
　　祝猗又发现了一点，唐灼喜嗔随性，但她的任性好像只是挑逗，她的嗔怪似乎也不是真的恼怒。
　　那她其他的情绪呢？
　　譬如喜乐，譬如爱恋？
　　祝猗没有来得及拔出自己的思绪，想出一个解释来回答唐灼，她便已轻飘飘地放下这个疑问，注意转向新的目标。
　　“祝猗，”唐灼捉住她的手，拉着她往旁边看，“祝猗，云芝！这是云芝吧？”
　　“好像是……”祝猗犹疑地说，“不对，应该是木耳。”
　　唐灼晃了晃她：“能吃吗？我们可以采下来吗？这是野生的吧？”
　　“我不知道，我不会采啊？把它，嗯，直接拔掉吗？”祝猗也凑近观察这树干上长的一朵朵黑色的小玩意儿，“要是刘姨在的话就好了，也能认出来能不能吃。”
　　“哇！”唐灼很捧场。
　　然而从方才那个发现后，祝猗已经无法自信地判断她是真心实意，还是只在给出情绪反馈了。
　　祝猗偏头看向唐灼的侧脸——唐灼也凑过来观察小小的木耳，距离近到祝猗几乎放轻了呼吸。
　　“摘也行，可以放在包里，我这儿还有空的塑料瓶。”祝猗轻声说。
　　“我们还会来这儿吗？”唐灼也小声地问，好像有些怕吵醒木耳。
　　“如果你想的话。”祝猗说。
　　唐灼偏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
　　祝猗没能留意到这浮光掠影式的一瞥。
　　“这个假期你都在吗？”唐灼直身，拍了拍方才蹭到的地方，言语随意，“你有要忙的事儿吗？我听老师说你是生物教授？”
　　祝猗的目光随着唐灼的手落在她的手肘、膝盖、臀侧，最后若无其事地看着唐灼的眼睛。
　　她一个一个地回答问题：“在啊，没什么事儿，我大概待三四十天吧。‘教授’高攀了，我顶多算个研究员。”
　　“也就是说，我可以一直找你乱逛。”唐灼停顿了一下，加了一个限定语，“在这段时间内。”
　　祝猗理所当然的：“行啊。”
　　唐灼笑起来，忽地凑近附耳：“你答应我了喔，我体力很棒的！”
　　祝猗还没回神，她已经拉着祝猗要往前走，像做完恶作剧后兴奋的小孩：“快快快，我听见前面有水声，走啦！”


第7章 
　　前面的路并不好走。
　　平整的沥青路早已经结束了，被踩出来的土路也逐渐消失，只留下似是而非的、满是枝叶乱草覆盖的小径，葳蕤繁茂的草木不依不饶地朝来客伸出枝桠。有些茎秆歪斜得突兀，像被人狠狠掰过几次似的，然而它依然要颤巍巍地晃着新生的长叶试探。
　　路太窄。唐灼跟在祝猗身后亦步亦趋，眼睛很忙乱，要小心关注祝猗的落脚点，还要观察左右新鲜的景致。
　　祝猗偶尔一回头，之后便走的越来越慢。
　　唐灼没有注意到这无声的改变，她全部的精力都在这片丛林里，甚至没提防湿泥，脚下一滑。
　　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抓，拽住了一片布料。
　　祝猗没被她拉倒，反而立刻回身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忘提醒你了，这里太潮湿，不管是泥土石头踩上去都很滑。”祝猗低头看了一眼，“有崴到吗？”
　　唐灼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方才的心悸都叹出去。
　　祝猗又低头盯着。
　　唐灼因她的目光也垂眼看过去：“哦……可能是刚才让鞋带松了。”
　　她稍微动了动脚，想挪个安心的地方系鞋带，祝猗已经蹲下去了。
　　唐灼低头盯着她看，一根一根黑亮的发丝，摸起来一定非常粗硬。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指尖刚碰到时，祝猗就敏锐地抬头对视，过了两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像……像什么？一个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唐灼只依稀看到了它掠过的航迹。
　　但是好事。
　　唐灼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缪斯的气息了。
　　这样的惊喜让她一时有些出神，直到手上的触觉陡然消失。
　　祝猗站起来，反握着她的手捏了一下。
　　唐灼突然意识到祝猗的手劲要大得多。
　　“你刚才出神的时候是将我当做什么了？嗯？”祝猗问，“山君吗？”
　　唐灼没说话，她用可怜兮兮的神情说：“你捏疼我了。”
　　祝猗不信：“真的？”
　　唐灼用力点头。
　　自己真不觉得有多用力。
　　可这人太会撒娇，又太会倒打一耙了。
　　祝猗叹了口气。
　　“我的错，好吧，豌豆公主。”
　　唐灼：“昨天还是princess呢。”
　　“一样的，加了个定语而已。”
　　“那可不一样，善变的小坏蛋。”
　　“……我们猫科动物是这样的。”
　　唐灼咬了一下唇，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发窘，祝猗不确定。
　　“我没说你是猫科动物喔。”唐灼说。
　　祝猗盯着她的眼睛，停了一会儿忽的一笑：“手感好吗？”
　　“非常好。”唐灼无比自然地伸手又摸了一下，动作非常轻，“怎么保养的呀。”
　　“天生丽质。”祝猗毫无怍色。
　　唐灼赞叹：“那太棒了，从小就是漂亮的小孩。”
　　祝猗很佩服唐灼将一切肉麻的或者幼稚的赞美说的无比自然，就像天使在唱赞美诗，这就是真理。
　　然而很少有人能坦然接受下来，祝猗也是，她不是生活在竖琴与没药中的神灵。
　　她无比自然地转移话题。
　　“前面有个……嗯，水塘，开阔一些，我们在那里休息。”祝猗转身，向后伸手，“来吧princess，小心点儿，要我拉着你吗？或者你扶我的包也行？”
　　唐灼嘀咕了一句什么，祝猗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拉着吧。”虽然好像没必要。
　　唐灼把自己方才嚷疼的手交出去，放在祝猗摊开的掌心，羊入虎口似的。
　　很奇怪，虽然她方才还因为尴尬有一点迫不得已的味道，但这一点别扭却迅速变成了享受。
　　是将自己埋入软乎乎棉被的那种快乐。
　　唐灼没被握住的指尖开始若有若无地挠蹭起来。
　　祝猗回头看了一眼，唐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
　　“对这些花花草草不感兴趣了？”祝猗的口气有点无奈。
　　方才唐灼一路都在“看这里”“看那里”地分享。
　　唐灼侧了侧头，像是观察了一下她有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真稀罕。唐灼是知道自己有趣的小作弄其实会讨人厌的。
　　她又不是真的纯真五岁小孩。
　　唐灼说：“当然人更值得看，‘芙蓉不及美人妆’。”
　　祝猗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美人妆”是在说自己。
　　她从未觉得这些写美人的古诗能用来说自己，她的风格距离古典美人太远了。
　　祝猗说：“谢谢，我还第一次能和这种诗句联系上。”
　　唐灼沉默了一会儿：“美人是不同的，美是一样的。”
　　她出神地望着祝猗，像是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东西，喃喃重复：“……美应该是一样的。”
　　祝猗不知道她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还是遇到了什么艺术家特有的美学的迷思。
　　不过她知道自己单纯的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祝猗没有打断唐灼的出神，沉默地拉着她又走了一段，直到哗哗的水声再次清晰地响起来，出声说：“到了。”
　　唐灼的目光落在乍然开阔的前方，不禁莞尔。
　　她知道方才祝猗说“小水塘”为什么那么迟疑了。
　　这儿大概只能算是一片骤然变宽的水面。
　　淌下来的山涧在这里形成一个小小的跌水，冲刷出一片池塘，又哗哗地流去。说起来是池塘，可是它有些地方却很深，人要想过去不容易。
　　唐灼注意到这潭水中浅近的地方被人摆上了几块坚石，凹凸不平，看着反叫人胆战心惊。
　　祝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听见她问：“谁摆的呀。”语调挺纳闷儿。
　　“大学生来这儿暑假实习，记得吗？要么是他们摆的，要不就是本地人。”祝猗挨个打量了一会，语气肯定了一些，“我觉得应该是那些师生。”
　　唐灼好奇地看着她。
　　祝猗没卖关子，解释道：“如果是本地人觉得有必要在这儿放些什么方便往来的话，不会挑这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搭个木板、树干，也不费劲。这石头摆的，跟小组作业似的。”
　　唐灼笑了出来：“真损啊。”
　　祝猗满不在乎：“又没有让大学生真的听见。”
　　唐灼又笑起来，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早知道我应当换一双鞋来的。”
　　她穿着一双运动鞋。
　　祝猗立刻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想淌水了，这石头毕竟看起来如此的岌岌可危。
　　“如果换成凉鞋或者洞洞鞋，这一路走来你会被草叶划伤的。”祝猗说，“总不能穿笨重的雨鞋吧，况且也没有。”
　　唐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你能走过去吗？”
　　祝猗说：“我是没法背你过去的。”
　　唐灼怔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笑起来：“我没想这样，祝猗，我还没想到这个。”
　　没等祝猗反应过来，她迅速地蹬掉了自己的鞋子。
　　祝猗就这样看着她，像湖中精灵似的，如跳舞一般一步步走入水中。
　　祝猗完全愣住了。
　　唐灼踩在水里后，回头看了看她，以为她严肃的表情是在不赞同：“不会陷进去的，水底挺硬的，都是砂石。”
　　“我知道。”祝猗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只是没想到。”
　　唐灼长长地“哦”了一声，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你介意我弄脏你的衣服吗？”
　　“不会。”祝猗忽然读懂了她的表情，“我又不是洁癖的老古板。”
　　唐灼纠正：“是小古板。”
　　“行，”祝猗很洒脱，“是小古板。”
　　唐灼又笑起来。
　　她真的很爱笑，也真的很快乐。
　　流动的山涧冰冰凉凉的。
　　哪怕秦岭再凉快，此时将近午时，天也慢慢热起来了。何况一路上坡，方才又是一惊，唐灼身上早起了汗，只是没有那么多。
　　此时凉丝丝的水冲过皮肤，将那一丝生出来的燥热也带走了。
　　唐灼还想要更多。
　　她将穿来遮阳避虫的外套脱下来，挑了岸边一块瞧起来干净的大石，工整叠好放在上面。
　　然后她抬头又瞧了祝猗一眼。
　　祝猗没明白她这个眼神为什么似乎像撒娇又像观察，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唐灼高高地扁起裤腿，缓慢但坚定地将自己滑进水中，最后靠在本应用来渡水的坚石上。
　　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祝猗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沉默。
　　唐灼忍不住了：“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在想一些煞风景的话。”祝猗说。
　　唐灼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祝猗问：“你坐在水中，为什么还要把裤子特意扁起来？”
　　唐灼笑了一会儿：“因为那样它会整个都贴在腿上呀，而且还会兜着水，沉沉的。你看现在贴在身上的面积不是小很多？小笨蛋。”
　　祝猗摇了摇头，将背包放在唐灼叠好的衣服上。
　　唐灼朝她期待地眨眨眼：“来！”
　　她的眼睛太明亮，以至于让祝猗脑袋有些发昏，又或者说出格是她本性的一部分，只是这一刻才被发掘。
　　湿漉漉的感觉在祝猗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迅速被她挥散了。
　　为什么不呢？
　　祝猗也学着唐灼，踩掉鞋子，挽起裤腿，坐进水里，就在唐灼的旁边。
　　唐灼一直笑盈盈地注视着她。
　　“你看，只要放下对衣服干湿的芥蒂，还是很爽的吧？”唐灼说，“享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是两人离得很近，共享一块靠石，听起来就像是耳语。
　　祝猗的目光下垂，看着水面，也是在看着唐灼。
　　水明澈透亮，唐灼的双腿像是嵌在玻璃果冻里，偶尔一些碎花孤叶飘过，划过一道浅灰色的阴影。
　　也许是水流的缘故，唐灼的脚趾偶尔轻微地颤动一下，就像是光影带来的错觉一般。
　　祝猗知道这不是错觉，自己的视力很好。
　　看不出来，唐灼的腿细长，却有着一双浑圆的脚。
　　祝猗有种想要触碰的冲动，好像羊脂玉成了精，在水下无声地引诱。
　　但她最后只是在唐灼发觉不了的地方，悄悄地抚摸水面。
　　她被清凉的触觉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以为段评是开着的，结果今天才意识到还需要手动开


第8章 
　　唐灼一无所知。
　　就像她所说的，她在享受这一刻，宁静又惬意。
　　这很难得。当两个人在一起，没有手机，没有书，只是这样并排或者相对呆着，空气里流动的是愉快的沉默，几乎是一个罕见的事情。
　　唐灼闭上眼睛，叶隙透过来的光在眼皮上流动，而浸润在水中的皮肤告诉她，这种光亮是清凉的。
　　这里真的很合心意。
　　是自然作美吗？
　　还是祝猗的缘故呢？
　　唐灼又睁开了眼睛。
　　她的灵魂在兴奋，根本睡不着。
　　唐灼偏头看过去，祝猗仰面靠在石头上，一手遮着眼睛，只有胸口在微微地起伏。
　　跌水永不停歇地哗哗坠落，明澈的水波染上金绿，在她的身上倒影流转。
　　如此静谧。
　　唐灼观察了一会儿，用气音问道：“祝猗，你睡着了吗？”
　　祝猗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没有，在思考。”她也用气音回答。
　　“在思考什么？”
　　“很多。”
　　“……哦。”
　　“比如会不会突然来人？然后看到我们大吃一惊。”
　　唐灼觉得现在思考这个可能没什么用。
　　也许这个理论上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而她们避之不及，仍然懒洋洋地并排半躺在水中。
　　但问句比她的思考还快。
　　“那如果来了呢？”
　　祝猗放下手，睁眼看了看唐灼，然后摘下棒球帽，扣在脸上。
　　唐灼不禁笑出来：“掩耳盗铃。”
　　祝猗正躲在帽下自由畅想，她可以在脑海里随意描摹睁眼就能看到的景致，却不必为自己的眼神负责，甚至连表情都不必留意了。
　　这么说，她还有些感激唐灼的话题给予她临时的灵感。
　　不过她还是心虚了一瞬。
　　“所以你觉得是掩耳盗铃。”祝猗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唐灼没能判断出来，这句话是祝猗若有所思，还是困倦慵懒时下意识的呢喃。
　　但她很想听祝猗再重复一遍。
　　如此轻缓缥缈的重复，像是一种无形的爱抚，或者说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就像方才她踉跄后，祝猗牵着她上坡时的感觉一样。
　　这真的是气氛营造的幻觉么。
　　唐灼侧身，支着硬石，沉静地注视着祝猗。
　　许久，她探手慢慢地拿起了那顶棒球帽。
　　祝猗的眼睑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睁眼。
　　唐灼伸手盖上她的眼睛，睫毛在她手心扑簌簌地一动，最后归于平静。
　　“我想听你再重复一遍。”
　　唐灼说完这句后忽然反思，自己到底是不想和她的眼睛对视，还真的只是替她遮光？
　　如果是遮光，她又为什么要拿走帽子？
　　祝猗的声音有些迷惘：“重复一遍什么？”
　　——对，就是这样，一半是自己的原句，一半是她的创造。
　　“……没什么。”
　　唐灼的声音因为思考而格外朦胧。
　　“现在是你在思考。”祝猗懒洋洋地说道。
　　唐灼的目光不由得挪到她的嘴唇上。
　　她有很漂亮的唇珠。
　　唐灼的手下挪，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柔软而温热。
　　她犹未从纯然美的遐想中回神，祝猗已经翻身，长腿一迈，两手撑在唐灼的两侧，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
　　水花被她哗啦掀起，再朝四面八方高高坠落，打在两人的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上。
　　唐灼眼睛倏然瞪大。
　　祝猗有点恶劣地推了推方才两人共享的、也是她现在支撑着的靠石。
　　唐灼感觉到背后晃了晃，她下意识拽住了面前祝猗的领口。
　　祝猗顺着她的力道，又逼近了一点。
　　“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祝猗盯着她问道，“对其他的‘妹妹’也是这样？”
　　唐灼在她那懒洋洋的目光下，反而慢慢放松了。
　　“‘其他的妹妹’？比如？”她歪了歪脑袋，满是无辜。
　　祝猗说：“比如学妹、师妹，老太太好像挺喜欢收女学生读研读博的，或许是师姐？朝夕相处，志同道合。”
　　她看到一颗米粒大的水珠挂在唐灼的额角，话语一顿，用指尖捻去，方才继续说道：
　　“再比如什么缪斯？我不太懂，会有吗？”
　　唐灼笑起来：“你不是祝老师的孙女吗？什么都不知道吗？”
　　祝猗平淡地说：“对于陌生人我没问过，也不关心。”
　　“那我呢？”唐灼问道，“和我有关的这些，你问过吗？昨天你问刘姨了吗？”
　　“一点。”祝猗坦然说道，“但我更想听你说。”
　　唐灼从下至上望着她，却给祝猗一种审视的感觉。
　　“我不认识那么多人，女人，男人，我不关心。”唐灼轻声说道，“至于做什么，你想关心哪一件？嗯？还是哪一个动作？”
　　我怎么向你重复？怎么用语言来修饰，组成严谨、平板的辞藻，丝毫不带别样温度地向你描述？
　　祝猗沉默数息，问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唐灼有点惊讶：“刚才的话题你不问啦？”
　　“我说了，我不关心别人。”祝猗含混地哼笑一声，“告诉我。”
　　“我在想所能联想到和美有关的一切，哲学、色彩、光影，一些形而上的东西。”
　　唐灼说着，目光从祝猗黑碧玺似的眼瞳慢慢往下，到她直挺的鼻梁，到她的唇珠，打着转儿沿着她的下颌线下滑。
　　她的目光好像作画的笔尖，轻柔却能留下痕迹，宛如细细描摹，一切却都光明正大。
　　祝猗在她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
　　“那你想到了吗？”半晌，她低缓地问道。
　　唐灼说：“想到了，还很丰富。”
　　祝猗与她对视：“和我有关吗？”
　　“有关。”唐灼轻声说，“此刻你是我的缪斯。”
　　祝猗定定地看着她。
　　唐灼说：“这是你想听到的吗？”
　　祝猗没有回答。
　　她凑近低头，却不是唐灼意料中的动作，只是像嗅蔷薇那样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起身说道，“泡久了可能会感冒。”
　　-
　　回去的一路有些微的山风，身上湿淋淋的，倒也不觉着热。
　　方才水中的交谈对祝猗似乎没什么影响，一路上仍就着目之所及的东西，天南海北地聊着，不失诙谐风趣。
　　唐灼觉着她这一点和老太太实在很像。
　　虽然她们离开时尚早，也未走至山林深处，回去却早过晌午了。唐灼路过农家乐时，一个劲盯着人家写着大宋体字的落地招牌瞧。
　　祝猗注意到了，拉着唐灼说：“回去冲澡后再吃。”
　　唐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算了，再过一阵该吃晚饭了。”
　　祝猗说不碍事：“知道，不是正餐，算下午茶。”
　　这让唐灼充满期待。
　　洗澡之后，整个人好像变得更饿了。
　　唐灼擦着头发从卧室浴室出来，穿着昨日祝猗给她的那套睡裙，扶着栏杆往下望。
　　祝猗也像是刚洗完，一手抱着山君，一手在扶着手机打电话。
　　山君将她当成猫爬架，左右扒拉，踢来踩去。
　　“知道……别！行了！哦我不是凶你。”
　　祝猗侧头夹着手机，把山君往沙发上送，结果被蓬松的大尾巴甩了一下。
　　唐灼看着笑了一下。
　　祝猗寻声抬头，定定地看了几秒，忽而低头拽了一下被猫乱拉的抹胸，从沙发上捡起一件衬衣披在身上，没说几句后便挂掉了电话。
　　“洗完了？厨房有切开的半拉西瓜，有水果沙拉，还有一小碗浆水鱼鱼。”祝猗抓着衬衣仰头说道，“或者你想吃面包？有刘姨做的杏酱。”
　　“这么多啊，都很动心。”
　　唐灼三两步跳下楼梯，看得祝猗依旧心惊肉跳。
　　“拜托。”
　　祝猗叹了口气，至于拜托什么却没说出来。
　　唐灼却立刻听懂了。
　　她笑盈盈地伸手抚摸了一下祝猗的额头。
　　“小古板，小先生，别叹气皱眉啦，怎么和你穿衣风格一点都不像呢。”
　　“说明我不是小古板。”祝猗规矩地穿上衬衣往前走，扭头反驳唐灼。
　　唐灼替她拽了拽乱卷的衣角：“那是什么？”
　　“是担心你。”祝猗答。
　　唐灼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祝猗妥协：“好吧，以后我尽量克制，成效只能看天意。”
　　她说完就后悔，自己太容易退让。
　　唐灼笑着搭揽在她的后颈上：“这样半让不让的行为可不讨好啊妹妹，谁教你的？”
　　祝猗瞥了她一眼。
　　“不过不用克制，为什么要克制？”唐灼的手指不肯空闲，摸玩着祝猗的头发，“稍微自我主义一点。”
　　祝猗说：“我不是圣人，当然有自我主义的一面。”
　　只是大概在你面前展现的不是这个样子。
　　唐灼没再说什么，松开了手。
　　厨房台面上果然摆着祝猗说的那些东西，甚至还有其他没提到的西瓜糖、绿豆沙这些小食。唐灼端着她没吃过的浆水鱼鱼到餐厅，看见祝猗随她之后出来，也拿着同样的一碗。
　　浆水是刘姨腌的，放了些当地的野菜，酸里带着一些野菜特有的清香和腥味儿，不似外头卖的总叫人怀疑倒了白醋。
　　祝猗一来便将浆水从冰箱取出来，做好湃在缸里舀出来的冰水里，此时喝起来酸酸凉凉的。鱼鱼也是刘姨早做好的，白里发黄，每个是小小的一尾，又滑又糯。
　　祝猗一勺有一勺没地喝得很悠闲，眼睛落在唐灼那儿，看着她快乐地眯着眼睛，非常满足畅快的样子。
　　说起来祝猗不怎么看吃播，此时好像有点明白别人看吃播的心理，好像又有点不太能共情。
　　“还可以调些辣子，油泼辣椒，或者就一点咸韭菜，你要吗？”祝猗说，“不过我想你更愿意喝些浆水，所以没拿。”
　　唐灼点头：“这样就好，非常棒。”
　　祝猗端起碗，假装那是一大碗酒，往前一举：“赞美刘姨。”
　　唐灼学着她的动作，也说“赞美刘姨”，还豪迈地喝了一大口。
　　祝猗就笑。
　　唐灼低头又舀了两勺，看着祝猗眼底仍存的笑意：“现在心情恢复了。”
　　祝猗挑了挑眉。
　　“方才看你不是很高兴，被山君气到啦？”唐灼的手指在胸侧划了一下，“真是坏猫。”
　　祝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目光追着她的手指停滞几秒，听见唐灼轻轻的、珠玉似的笑声。
　　唐灼的目光往下一滑，又折回与她对视。
　　祝猗突然知道她是在说什么了，立刻捂着她示意的地方，那里刚刚被山君留下一道划痕。
　　被忽视的划痕突然火燎似的灼烧起来，连带那一片皮肤都开始发烫。
　　半晌，祝猗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不是因为山君。”


第9章 
　　唐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没有探问的意思。
　　祝猗松了口气，却忽然又觉得憋闷起来。
　　她不想谈论方才的电话，却又希望唐灼问她。
　　你不好奇吗？你期待吗？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呢？从方才到现在，你在想什么呢？
　　祝猗有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中闪过。
　　气氛变得沉默，祝猗第一次感觉寂静如此恼人，但唐灼似乎并不觉得如此。
　　她依旧怡然自得地享受浆水鱼鱼，接着是西瓜，眼睛时而微眯，祝猗已经知道这是她吃到喜欢食物时愉悦的表情。
　　她因其他而愉悦时也是如此吗？
　　祝猗低头端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清凉的浆水。
　　院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是老太太和刘姨回来了。
　　这解救了祝猗。
　　她说了一句“我去看看”，起身立刻往门口走去。
　　唐灼无声地看着她的背影。
　　老太太还是只提着出门常带的包，刘姨拎着一大包马铃薯，祝猗要接过去。
　　“我提就行了，几步路。”刘姨换手拎着，一面和祝猗往厨房走去，“刚回来吗？和小唐一起？”
　　老太太已经率先几步走进去，招呼唐灼，问她感觉怎么样，又看到她见底的空碗，于是问她是不是才吃午饭。
　　“现在吃饱，等会怎么吃晚饭？出去的时候应该把吃的带上，年纪小小，不要养出胃病。”老太太说。
　　“是没用午饭啦，不过我和祝猗刚吃了浆水鱼鱼，不会吃不下晚饭的。”唐灼用她黏糊糊的口音说，撒娇似的保证，“以后一定！”
　　老太太又问今天的行程。
　　唐灼描述今天见到的一切，破败老旧的街道、深浅交叠的绿林，漱玉落珠的山涧，语气仍带着惊喜。
　　祝猗倚在厨房半开的推拉门上，目光落在灶台，就这么远远地听着。
　　刘姨系上围裙，洗了手拿到切菜。擦得亮堂堂的黑光面橱柜倒影着祝猗的身影，刘姨仰头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你呢？”
　　祝猗没反应过来：“嗯？”
　　“你玩得怎样？”刘姨低头切葱，“开心吗？”
　　“嗯，还不错。”祝猗笑笑。
　　刘姨回头看了她一眼。
　　外头唐灼和老太太已经聊起其他的了，从今日林间所见的光影，引申到提香对色彩的运用，再往后祝猗就不太能听懂了。
　　她听她们隐隐绰绰的声音，倒也不是非要听出个什么来。就着厨房忙碌的动静，外头鸟喧虫鸣的声音，像听同样听不大懂的交响乐似的。
　　刘姨切了葱，洗了菜，淘了米，一转头祝猗还是那么出神地倚着，下意识微笑，又想叹气。
　　“猗猗？”
　　“哎！”祝猗回神，“怎么啦？”
　　刘姨指了指摆在台面的几个马铃薯：“帮帮忙，削皮擦丝。”
　　祝猗倒也做的利索，只是擦丝时仍心不在焉，手中的动作轻一下重一下的。
　　好像在玩小孩揪花瓣的游戏，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
　　刘姨实在看不下去，开始赶人：“要不你回房玩会手机？看会书？”
　　“我不回。”祝猗还挺嘴甜，“我留下来陪你做饭嘛姨姨，主打陪伴，间歇帮忙。”
　　刘姨睨她：“你是要陪我吗？扪心自问一下。”
　　祝猗对着她的目光就笑。
　　刘姨摇了摇头：“我不要你陪，关门，免得整个屋子都是油烟味儿。”
　　祝猗笑嘻嘻地拉上门，转了转手机，可惜地瞥了一眼方才和唐灼对坐的那个位置。
　　现在她还留在那里，就有点太奇怪了。
　　方才刘姨看出来了吗？或许吧。
　　她是什么态度？
　　老太太呢？
　　祝猗又朝正在客厅说话的两人看去，侧对着的唐灼若有所觉地偏头，正好接上她的目光。
　　祝猗朝她笑了一下，转身时略一迟滞，朝外面走去。
　　山君趴在老太太摆在院中的藤椅上，正晒着太阳。
　　这是它习惯的老地方了。
　　祝猗走来一见她就笑了，毛茸茸的猫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尖也摆了摆，小猫爪还纹丝不动地盖在眼睛上。
　　祝猗换了个角度站着，正好遮住洒在竹椅上的那一部分阳光。
　　停了数秒，山君翻了个身，夹着嗓子娇娇地哼唧了几声。
　　祝猗蹲下朝她张开手，山君腾地跳进她怀里。
　　“要是唐灼像你这样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啊山君？”祝猗抱着她坐在藤椅上，小声嘀咕，“不对，像你就不是唐灼了。”
　　山君窝在她怀里，猫瞳安静地凝视着她。
　　被这么盯着，祝猗感觉自己方才的话似乎有点过分。
　　“谁都不像谁。”她描补道，好像山君真能听懂似的，“谁都独一无二。”
　　山君晃了晃尾巴。
　　祝猗一下一下摸着猫脊，长而绵的猫毛从指缝间滑过。
　　祝猗声音很小地问她，密谋似的：“山君，你觉得她喜欢我吗？”
　　山君舒服地咕噜咕噜。
　　祝猗精确了一下措辞。
　　“就是在房间里的那个，”她还指了指，不过幅度不大，“新来的那个姐姐。”
　　山君镇定地看着她。
　　祝猗拿她没招了。
　　她严肃商量：“你觉得不喜欢就摇一下尾巴，喜欢就摇两下尾巴。”
　　山君那蓬松的大尾巴晃来晃去。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这是说唐灼非常心动的意思吗？
　　祝猗终于清醒了一点，她放过了山君。
　　山君仍旧安静地看着她，猫瞳那样清澈，仿佛什么都能倒影出来：人类世界里，干净的、肮脏的、圣洁的、龌龊的、欲念的。
　　祝猗看着看着，又想起唐灼的眼睛。有种迫切的冲动冒出来缠绕着她，让她现在就去找唐灼，抱着猫，然后瞧瞧唐灼的眼睛，最好那双眼睛同时也能看着她。
　　她在渴望对视。
　　祝猗眨了眨眼，再看向山君时，这对圆溜溜的眼睛里居然都有些怜悯的味道了。
　　……错觉吧。
　　整个晚饭祝猗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桌上聊天主力仍然是唐灼和老太太，祝猗每次要去偏头看唐灼时，带着神圣悲悯的猫脸就突兀地浮现在眼前。
　　她只好将心力都花在使筷子上，大快朵颐。
　　也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偶尔扫来的两道目光。
　　饭后刘姨拒绝出门，老太太和唐灼一起去散步。
　　祝猗也没去。
　　说话的人走了，整个屋子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祝猗给院里的花花草草松土浇水，顺便盯着山君不去搞破坏。
　　等她拎着小水壶去接水的时候，看见刘姨坐在藤椅上，支着一把大阳伞，仰面发呆。
　　日暮西斜，天空是任意涂抹的油彩，一半是深黛浅蓝交叠，一半是赤金橙黄相溶。有几十上百只一样的鸟儿不停盘旋出入，叽喳地纷争，投下灰黑色的剪影。
　　更远处，还有山涧在哗哗作响，像亘古存在的旋律，与此间天地融为一体。
　　祝猗顺着刘姨的视线望了一会儿，蹲在台阶上舔爪的山君忽然注意到后，也随之抬头，看一群鸟儿在空中自由来去。
　　山君对可望不可即的生灵很快消失兴趣。过了一会儿，一只鸟儿落在藤架上，她又敏锐抬头，瞧瞧那只扁毛小东西，再瞧瞧两脚兽。
　　扁毛小东西钢青色的背，乳白的腰腹，唯翼下与长尾是黑色。此时祝猗离得近才看清楚，并不是她仰望时通体灰色的剪影。
　　她下意识就拿起手机连拍了几张，想了想又拍了几张天空远景的照片。
　　镜头与人眼不同，她调了半天设置，才将将拍出一张和她所见相符的。
　　祝猗又细致地加了一点滤镜，让它更还原美感，点了分享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唐灼的wx。
　　她对着弹出的勾选联系人的界面发怔片刻，收了手机找刘姨。
　　“姨姨，唐灼联系方式有吗？”祝猗没走近就大声问。
　　“有啊。”刘姨敷着面膜，维持仰面姿势不变，从旁边摸出手机。
　　祝猗要接，被刘姨一晃。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和她喝酒，今儿出去玩了半天，连微信都没加上？”
　　刘姨从面膜的那俩洞里盯着她。
　　“不像你啊猗猗。”
　　祝猗本来要说“忘了”，但她偏没说出口，只是笑。
　　刘姨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也就把手机给她了。
　　祝猗点开微信，照着微信号搜索添加。
　　完事后她并没有立刻归还，而是点开唐灼头像开始恣意查看。
　　刘姨也没催，她给手机就是知道祝猗想要什么。
　　祝猗以为唐灼的头像会是一个极具艺术感的画作，结果却是一个简笔画，酷似《尖叫》的潦草小狗。
　　她不禁笑出声来。
　　刘姨本来眼睛已经闭上了，听见后不禁又睁眼望过来。
　　她怎么不记得唐灼朋友圈有发过什么风趣的内容？
　　唐灼和这个年龄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朋友圈不算特别活跃，大半是在转发各色宣传软文，少部分才是日常分享。
　　吐槽白人饭难吃，分享好听的音乐，以及各种动物的照片。
　　祝猗看了唐灼最新拍的劈叉的猫和试图骑摩托的狗后，就把手机还给了刘姨。
　　这些被唐灼特地保留下来的精彩一瞬，似乎不应该就这样简单看完。
　　刘姨摘了面膜，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祝猗没有退出的朋友圈。
　　她微顿了一下，收回后问她：“你要在院里呆着吗？我给你拿件衣服？山里夜冷。”
　　祝猗不在意：“我冷了就回屋。”
　　“就这么想第一时间见着人吗？”刘姨冷不丁问道。
　　祝猗沉默两息：“是啊。”
　　她太坦白，太大方，反而让刘姨有点无所适从。
　　这很少见，她一向是游刃有余的。
　　祝猗对着不知为何有点出神的刘姨眨了眨眼。
　　“算啦，算啦。”刘姨叹了口气，“我要回屋了，外面吹风也没什么意思，老太太回来也不用叫我。”
　　祝猗“噢”了一声，回头看见院里摆着的花盆，赶着快迈进门的刘姨问道：“那花要不要搬进去？”
　　“要精心伺候的已经放屋里的，其他先搁院子吧，天气预报说是今夜大晴天。”刘姨说。
　　祝猗停住脚，站在台阶上看那些花，想到月下观花也是一桩风流。
　　这是她从前不会考虑的雅事。
　　她正想到兴头上，没注意刘姨不知为何也随她忽而停了下来。
　　“也许不该说，”刘姨的声音轻的像风，“Don't fall in love with artists…blindly.”
　　祝猗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不要盲目爱上艺术家。
　　她反应过来时，刘姨已经消失在屋内了。


第10章 
　　唐灼和老太太出去的时间不长。
　　天未全黑，院里的路缘灯全部打开，比白天更有奢侈的精巧美感。老太太聊了一路感觉口渴，唐灼却说要欣赏院圃夜景。
　　参与设计的老太太傲娇地“嗯哼”了一声，大步进屋，而唐灼越走越慢。
　　“你果然在这儿。”唐灼说。
　　祝猗插兜扶着藤架，立在藤廊尽头笑盈盈地看着她，披着一层轻纱似的柔光。
　　唐灼慢慢地走近她，抬头而望。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
　　“没有事干。”祝猗轻声说。
　　“所以等我？”
　　“因为等你。”
　　于是唐灼粲然而笑。
　　“你总是这么会讲话。”她用祝猗白日里的话调侃，“你对别人也是这样吗？能说会道。”
　　祝猗坦白：“我不知道，也许不及现在。”
　　唐灼又走近一步：“为什么不知道？”
　　祝猗感觉自己想往后退一步，但她没来得及思考，却已经环上了唐灼的腰际。
　　太近了。
　　好香啊。
　　她没有回答。
　　唐灼不觉意外。
　　这个沉默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味道。
　　祝猗换了话题：“方才我和刘姨聊起了你。”
　　唐灼略带疑问地“嗯哼”了一声，双手捧着祝猗的脸。
　　祝猗任由自己溺进她的手心，显出一种与她平日违和的乖顺。
　　“因为没有你的微信。”她语气有些像撒娇，“已经给你发送了，你要记着快加一下我。”
　　“我记着。”唐灼认真端详着她，“还有说什么吗？”
　　“有，刘姨还警告我来着。”祝猗说着不完全的实话，“让我远离你，大艺术家。”
　　唐灼有点不信，稍稍眯了眯眼。
　　“是真的。”祝猗说。
　　唐灼思考了一会儿：“那你会听吗？”
　　祝猗说：“我会听你的话。”
　　唐灼沉默不语，半晌后，目光也偷偷下垂。
　　祝猗叫她：“唐灼。”
　　唐灼小小地瘪了瘪嘴。
　　“这不公平。”她说。
　　祝猗：“什么不公平？”
　　唐灼说：“这一路老师可没有和我聊你。”
　　祝猗有点恼，又松了口气，没忍住笑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你尽可以问我。”她一停，又故意加了一句，“还是说，你只是想听老师介绍孙女儿呀？”
　　唐灼哼了一声，手下用力，让祝猗一瞬间变成嘟嘟嘴，自己先噗的没忍住笑，一下子松开手来。
　　她仰头看了看远处月华流照的山林，说：“为什么等我？”
　　“想等就等了。”祝猗说。
　　这是什么话。
　　唐灼心里这么想，整个人却开始慢悠悠地晃荡。
　　祝猗虚虚环揽着她，这一下没有可借力的地方，又不愿收手。
　　仿佛自己在环着一条美人蛇，而她随时可以优雅离去，自己毫无办法。
　　“那吃饭前你为什么不高兴？”唐灼又问，“不是因为山君挠了你，是因为那一通电话？”
　　祝猗有些意外地点头。
　　唐灼像是累了，改为搭在她的肩膀上，细伶伶的手腕很有实感。
　　“谁打来的？”她问。
　　祝猗说：“同事。”
　　唐灼偏头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你看，你又不肯说全。”唐灼不满，“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的吗？”
　　祝猗笑起来。
　　“行，行。”她说，“是师姐打来的电话，放假前我工作上和人有点矛盾，嗯，这人呢有权势，人数也有点多。师姐好心，想劝我听话。”
　　唐灼听到末了那个词，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那……”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问，乃至于觉得自己有些冒失。
　　祝猗反而坦然：“没事。你是想问我听了没？”
　　她看着唐灼认真时睁得圆圆的眼睛，很平和地笑道：“当然没有，听了她就不会给我一遍遍打电话——昨天我遇到你时，车停在路上，你记得吗？那是我刚和她通完电话。”
　　“……真没事？”唐灼问。
　　“真没事，活人还能被事困死。”祝猗说，“我也就是争一争，争不过就算了，我也不是拗到底的脾气。”
　　唐灼说：“你不是说人数很多，很有权势？”
　　祝猗说：“也不过都是干我们这个专业，在高校研究院打转的。天下这么大，总还有公司、企业，其他相关行业。”
　　“那你……我是说假如，假如喔。”
　　唐灼很谨慎，听得祝猗又是一笑，被唐灼瞪了一眼。
　　“你要是真离开跳槽了，你不会觉得很遗憾吗？毕竟这儿有你的积累。”
　　“说白了也没什么。我毕竟还有时间，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祝猗语带调侃，“这不是有老太太的钱托底吗？”
　　唐灼：“真不遗憾？”
　　祝猗注视着她明澈的眼睛沉默片刻，无声一叹。
　　“真到那地步，那又怎么样呢？”她说，“‘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唐灼默然不语。
　　反倒是祝猗此时兴致更高一些，这些事儿虽然恼人，但她脾气当时有就有了，过后对别人还是一样的平静，对唐灼自然更没什么情绪上的烦扰了。
　　她虽不知唐灼为何忽然想起来问这个，还很探究的样子，但也不想让这事儿叫方才还笑吟吟的唐灼变得神色怅惘。
　　祝猗将唐灼往自己这里稍带了带：“好啦，不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沉闷了。”
　　唐灼离她又近了一步，近的能感受到呼吸时彼此交织拂面的热气。
　　祝猗意识到时，呼吸倏然一停。
　　偏偏一旦开始注意后，她反而不知道自己一呼一吸间该重该轻、该缓该急了。
　　她的呼吸陡然一乱。
　　唐灼也发现了。
　　她小声说：“你好像有点喘哦。”
　　祝猗因她这个说法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长长地呼吸。
　　但这个简单好用的心理调节失灵了。
　　秦岭山林似乎也遮挡不住仲夏的热浪，周围的氧气好像正被蒸腾。
　　祝猗含笑道：“是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呼吸呢。”
　　唐灼抿唇不语，只盯着她。
　　“你在屏息吗？”祝猗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前倾，“姐姐，你知道女人在什么时候才会屏息呢？”
　　唐灼忽而抬手，温热的食指抵在祝猗的唇上。
　　“你不觉得有点快嘛？”她说。
　　“我方才在等你问了，我说我会听你的话。”祝猗说。
　　唐灼用一派纯然的目光看着她。
　　祝猗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对着她这样的目光方寸大乱了。
　　具体来说，她既觉着这对自己而言是引诱，那她便选择遵从本能。
　　祝猗握上唐灼的手，移开垂在身际。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情人呢喃。
　　“你说你享受当下。记得吗？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在水中。”
　　她的这些动作都很慢，慢到足以推开或者逃离。
　　但是唐灼没有。
　　她只是对视，眼睛像有星子坠落一样明亮。
　　她仿佛很沉静，如同一尊圣洁的雕塑。
　　可惜祝猗离得太近，清晰地看到她鲜润水红的嘴唇轻轻一抿，像是尝食前下意识的动作。
　　于是祝猗吻了上去。
　　唐灼比想象中的还要甜。
　　祝猗也比唐灼想象中的生涩。
　　唐灼好像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倒车镜里的祝猗，单手扶方向盘的祝猗，明明是工作几年的人，却带着熏烈的少年气。
　　若有人能目睹，任谁都要读出这个吻里强烈的欲望与占有。
　　可她偏偏又不是粗鲁的。就像方才老太太向她简扼介绍的，祝猗是履历精彩、任职名校的分子生物研究员。
　　她很有耐心，擅长探索。
　　唐灼感觉面前的人飞速的从阿佛洛狄忒的少年变成女人，而自己就是那本引领的书，正在被她如饥似渴地需要和翻阅。
　　她在这样的感觉和想象中神魂颠倒。
　　祝猗稍稍分开，声音带着笑。
　　“姐姐，你怎么也和我一样不熟练呀，嗯？”
　　唐灼想说什么，声音却被祝猗吞下。
　　被阿佛洛狄忒吻过的少年这回变得从容。
　　这回意识到氧气稀薄的换成了唐灼。
　　她想在罅隙中寻出空间去呼吸，却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急促，变为喘息。
　　“祝猗……”她含混地呢喃。
　　被呼唤的人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一碾：“嗯。”
　　真是……
　　唐灼垂着眼皮，环着祝猗脖颈的手开始向下，沿着那条令她印象深刻的脊沟慢慢抚摸。
　　忽而一下，呼吸急乱的她似乎才是主导者。
　　祝猗似乎也意识到了，却选择彻底顺承她如安抚引导一般的动作，一下一下，快时快，慢时慢。
　　最后唐灼终于受不了了，朝她一推，可也没用什么力气，软绵绵的。
　　“你不怕被看到吗。”唐灼好像突然一下拾回了丢失的理智，她压着声音，又沙又甜，“刘姨到底说什么了，你和下午真的不一样。”
　　“老太太年纪大了，而且这会儿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手机，晚上出来还怕伤风呢。”
　　祝猗的指腹慢慢擦过她漂亮水润的唇形，低头嗅吻着她的侧颈，像要标记的大猫。
　　她问：“我下午是什么样子呀？”
　　唐灼有点痒，又很沉溺，于是用了力箍住祝猗。
　　“下午……下午你很克制，就像一个老练的狩猎者，在旁边一直盯着。但又很大只，存在感很强。我以为你会再谋算……嗯，拉扯两天呢。”
　　“我？很大只？”祝猗的重点完全意料不到，也不旖旎。
　　“不是说体型啦，是指在我眼里。”唐灼不满，“所以你告不告诉我？让你变化的小秘密是什么？”
　　祝猗的声音满是委屈：“我真的已经和你说了。”
　　唐灼掰过她的脑袋，半信半疑地对视片刻，垂眼想了一下说：“那你要不要和我继续接吻？”
　　“要。”祝猗盯着她说，“不过你愿意换个地方吗？”


第11章 
　　最后她们去了唐灼的房间。
　　不过她们什么也没干，只是聊到了半宿。
　　祝猗从唐灼的屋子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自己房间。关门后，竟然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整个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院中幽然亮着的暖色灯光映进来，纱帘半拉，随风微晃，影影绰绰地映在衣柜上。
　　隔壁也一直没有开灯。
　　而刘姨和老太太应该都睡了。
　　祝猗看着窗外，慢慢倒退，最后仰面躺在床上。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梦一样，但她反而很快就困了。
　　她挣扎着，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给自己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接着立刻就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她人还有些懵，拿过手机一瞧，时间也晚了。
　　祝猗洗漱完下楼时，唐灼和老太太、刘姨三人正坐在餐桌上聊天，面前只摆着果汁和水果盘。
　　老太太是首先抬头注意到的，也第一个出声：“你昨晚几点睡的？难得起这么迟啊。”
　　祝猗的目光扫向老太太身旁，唐灼只是闲闲看过来，仿佛也很疑惑，又不在意。
　　祝猗一夜无梦，此时倒觉得昨晚那个水到渠成，又实在突兀的吻才是梦。
　　“多看了会儿手机。”祝猗说。
　　她也若无其事，于是蹲下迎寻声跑来的山君。
　　三花公主快乐地扑过来，完成每日投怀送抱的游戏。
　　刘姨起身从厨房端来一碗绿豆汤和米皮：“幸亏没有热牛奶，不然你的都要放得结奶皮了，到时候又说不爱喝。”
　　祝猗呼噜呼噜猫：“不会的不会的。”
　　刘姨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
　　餐桌够长，空位很多，祝猗没有像昨日一样敬陪末座地坐在老太太对面，而是拉开唐灼旁边的位置坐下。
　　唐灼转头看着她倾身拿勺子，出声说：“我帮你抱猫，山君，让我抱抱吗？”
　　山君瞧了瞧她，将她当猫踏板，跳着跑走了。
　　祝猗转头盯着山君跑去院子后，低头用饭，一边听她们说话。
　　今天她们的聊天内容倒不是很“艺术家”。
　　老太太提起年轻从业者谁谁谁签约画廊，说是要办的画展感觉遥遥无期，谁谁谁改行做美术指导，结果钱少事多市场凉，谁谁谁做绘画直播，反响挺好可惜钱被签约的公司坑了。
　　刘姨在一旁查漏补缺，偶尔老太太忘记的心酸边角料，还能被她一一补上。
　　祝猗听得入神，忍不住说：“幸亏我当时没学绘画。”
　　被老太太瞪了一眼。
　　“你学的也凉，说得好像是什么信息技术似的。”老太太不满地说。
　　这祝猗就有点忍不住了：“学信息技术的最好时机也过去了。”
　　老太太说：“那啥是当下最该学的？你说？”
　　祝猗嘀咕：“我要知道还了得。”
　　她余光瞄见垂目的唐灼悄悄弯了弯唇角，于是小声地哼了一声。
　　老太太被祝猗这么一搅合，倒也没有继续感慨叹息的兴致了，转而关心起唐灼来。
　　祝猗平日里不关心老太太行业里的这些事儿，此时一听，事儿也大差不差。
　　这个那个协会的会员、主席、理事，省级国家国际的大赛展览，大大小小的项目……祝猗听了一会儿，感觉好像仍在学校里陪大佬们聊天。
　　她逐渐开始心不在焉，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绿豆汤，却忽然感觉唐灼似乎也不太专心。
　　祝猗也没法说出她是怎么判断的，但就是知道。
　　她低头对付汤食，余光瞄着刘姨和老太太，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试探，轻轻在唐灼腰际划了一下。
　　唐灼却一直没有反应，她好像完全没感受到似的。
　　祝猗陷入自我怀疑。
　　她应该再来一次吗？
　　是她不够用力？
　　……可是太大力，是不是也有点太奇怪了？
　　祝猗想着想着，脑海已经出现唐灼被吓一跳，动静很大很吃惊地看过来的样子。
　　她无端地开始为自己的脑补而尴尬。
　　一个温热的什么碰了碰她的小腿。
　　祝猗倏地回神，数秒后意识到好像是唐灼。
　　她不动声色地朝老太太和刘姨那里瞥一眼。
　　老太太和刘姨在聊某些国外私人收藏家——观察最敏锐的刘姨主要在说，老太太在听。
　　唐灼拿起一个大大的水蜜桃，指尖扣了扣，掀起那层薄薄的毛皮。
　　淡黄色的汁水从她指端淌下来，她低头习惯性地舔掉。
　　桌下她仍在撩拨。
　　从祝猗的小腿肚，绕了半圈，往下，沿着她腿骨到脚踝，最后轻轻踩在她脚背上，圆润的后跟磨了磨。
　　祝猗面不改色地低头，迅速对付起那一碗米皮来。
　　碗一空，作乱的脚又无声地收了回去。
　　祝猗站起来去洗碗，顺手把唐灼用来盛桃子汁儿的碗也收走了。
　　唐灼像是被突然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吓了一跳，抬头无辜地看着她，舔了一下嘴角沾着的桃汁儿。
　　祝猗的目光也落在她唇角，又转回她的眼睛，盯了两秒，赶在刘姨察觉不对前收回了。
　　她没放洗碗机，带着乳胶手套直接冲。
　　大概是有手套隔着一层的缘故，凉水冲着也没什么感觉。
　　没有把那一点燥热冲下去。
　　祝猗放好碗碟出来，老太太对她说：“小唐上楼了。”
　　“嗯？”怎么主动跟她说？
　　祝猗瞄了一眼刘姨。
　　“意思是今天你要没事还想找唐灼逛，问下她有没有时间。”刘姨笑道，“说不定人家有事儿呢。”
　　祝猗夸张地“啧”了一声：“哇，就这么偏心学生啊。”
　　老太太笑了一会儿：“去去去，不然你今天你陪我？”
　　祝猗挑着眉看向刘姨。
　　“什么啊。”刘姨嗔了一声，“给你们年轻人创造空间呢，年轻人呆一起有话说，是不是？”
　　祝猗也没说是或不是，瞧瞧老太太，并没什么异常。
　　完全不像察觉刘姨话里有话的样子。
　　她三两步上了楼梯。
　　唐灼没有锁门，她在阳台。
　　卧室里唐灼的东西仍然不多，但比昨天见到的已经留下很多痕迹了。
　　比如地上摆着的画册、书籍，打开的一箱颜料和调和油。
　　祝猗低头盯了一会儿，没帮她归纳，轻巧地跃了过去
　　窗帘被风卷的飘飞，唐灼就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在窗帘后时隐时现，目光却一直看着祝猗进来。
　　祝猗抓住扬在半空的窗帘，一扯遮住半面阳台，大步跨进。
　　唐灼朝她露出微笑。
　　祝猗轻轻拽住她的衣襟亲吻上去。
　　比起昨夜的试探、生涩、温柔，她此时甚至显得有些急切。
　　像是一觉醒来，急着去觅食、去标记领地的小兽。
　　唐灼这样想着，又笑起来。
　　祝猗不满的咬了一下。
　　“怎么了？”
　　唐灼问得有些模糊，但祝猗立刻就知道她的意思。
　　“我在怀疑昨晚可能是我做的一场梦。”祝猗小声说，目光很黏稠，也很沉凝，“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姐姐，仿佛只是我的一段臆想。”
　　唐灼慢慢地摸着她的脸，又抚下她的肩背。
　　“你现在知道是真的了。”她说。
　　祝猗笑了一下。
　　她稍稍拉开了一点过分亲密的距离，理智仿佛一下重新归位了。
　　“你要画画吗？”她侧头看了一眼摆出来的画架，“今日打算在这儿消磨时光？”
　　“为什么叫‘消磨’？”唐灼问。
　　祝猗说：“因为感觉你不像要正式地画画。”
　　她着重念了“正式”两个字，唐灼不由笑起来。
　　“我想给山君画一幅，但是又不想动笔。”唐灼说，眼睛一直观察着祝猗的神情，看她了然点头后，很欣悦地凑上前蜻蜓点水一吻。
　　祝猗立刻知道这一吻的意义是什么，她说：“我的及时理解值得一个亲吻吗？”
　　“值得。”唐灼认真说，“从事我这一行业更知道人与人理解有多难。”
　　祝猗沉默了一下：“工作后我就知道，这世上能让我理解的人和事儿其实很罕见了。”
　　唐灼大笑。
　　祝猗也笑：“其实财神爷理解我就行，别的也无所谓了。”
　　“就这一个神灵够用吗？”唐灼笑道。
　　“够……了吧。”祝猗迟疑了一下，语气又坚定起来，“够了，财神拿钱往我脸上胡乱的拍，我的一些什么理想啊壮志啊，都可以被拍走。”
　　唐灼笑了一会儿，最后又叹了口气。
　　半晌她说：“可惜你真不像。”
　　祝猗注视着她，没说话，手里松开那一截衣领，整理好，牵起唐灼本扶在栏杆上的手，十指相扣。
　　唐灼低头看着她被握住的手：“刚才老师不都说了吗？要是只图赚钱，对你来说，艺术领域比读研读博，回来做青教来的容易吧。”
　　祝猗感慨：“年少轻狂啊。”
　　她说完这话又沉默了一会儿，方说道：“我现在不乐意给自己竖什么高大上的人设，一点边都不要沾，就是个俗人。以前觉得有些理想主义者很假，爱标榜，现在知道是自己太平凡。”
　　唐灼慢慢说道：“这么一讲，我都不太好意思面对那些要争取的头衔了，老师可才在饭桌上提醒我的。”
　　祝猗失笑：“那又怎么了？雅俗兼得啊，人得取中庸之道。”
　　她摇了摇头：“我恨不得把那些值钱的头衔给我挂满，什么理想主义，我通通给她变成现实主义。”
　　唐灼侧头看着画架：“现在我更不想画山君了。”
　　祝猗疑问地“嗯”了一声，唐灼瞟她：“方才是不想动笔，现在是想换一个主题——给你画一幅，画成财神的样子，如何？”


第12章 
　　“我怕财神惦记我。”祝猗想了想，“太惦记也不太好。”
　　唐灼奇道：“你忌讳这些啊。”
　　“那倒也没有，还没有成功到拜神佛问风水的地步。”祝猗诚恳说，“但我这不是也得多少信一点吗？得学人家成功人士的先进经验啊。”
　　唐灼笑得东倒西歪，最后靠在祝猗身上：“你也太会说话了。”
　　祝猗也笑：“一天到晚在腹诽，阴阳怪气的水平自然高起来了。”
　　唐灼小声说：“你打电话的时候，就这样和你师姐阴阳怪气的呀？”
　　分明没人听，她偏声音故意压低，眼睛又亮，像找同盟搞坏事的小孩。
　　祝猗也小声：“那当然呀。”
　　唐灼：“没挂电话？”
　　祝猗：“她气得不想说话，又不得不打。”
　　唐灼捂着脸，倚在祝猗身上笑，说：“人家不知道你这样说吧。”
　　“坏事当然偷偷做啊。”祝猗说完叹了口气，“她也难，冷静下来我也没有怪她，但没办法。一生气，总会迁怒吧，她也知道我心里肯定没好话。”
　　她侧头看看倚在她肩膀上的唐灼，也没忘了趁机卖乖：“不过这些话我只给你说了哦。”
　　唐灼亲了亲她的颈侧。
　　“包括你的一切思考和剖析吗？”她问。
　　“我也没说什么吧……”祝猗仰头想了想，“当然包括了。”
　　唐灼注视着她：“你好像很羞耻于展现所有和哲思有关的东西。”
　　祝猗说：“我怕太油腻了。”
　　“担心得这么早啊，你比我还小呢。”唐灼说。
　　祝猗解释：“就因为见到中年变得油腻的人太多了，才要预防起来。我不想到时候我也变得汲汲营营，然后被像我这样不尊老的年轻人背后嘀咕不停。”
　　唐灼肯定：“不会的。”
　　祝猗与她对视一会儿：“你怎么保证？”
　　你会一直陪着我、注视着我，以此来保证吗？
　　但唐灼沉默片刻，只是说：“我就是知道。”
　　祝猗意外于自己对她这个回答并不觉得失望或者惊讶。
　　在问出口的那一刹那，自己好像就已经得到了会受到这样模糊回答的预感。
　　她想到昨日“享受当下”的宣言。她本以为是箴语，让她从昨晚选择离唐灼更近，此时又有些担心是一句谶言。
　　她低头向唐灼索吻。
　　唐灼很配合。
　　盛夏的阳光热烈地撒下，她不禁眯了眯眼睛。
　　刘姨可能是错的，可能是对的，但此时何必再想呢。
　　这一瞬间唐灼才是对的。
　　“红颜少年变成疲惫难堪的中年，但有些时刻可能是永远记着的。”唐灼轻声说。
　　祝猗：“比如？”
　　“比如现在，比如我。”唐灼很自然地答道，一点也不担心祝猗会反驳后一点。
　　她松开了祝猗，走下阳台进屋，蹲下一件件收好箱子，祝猗也慢吞吞地跟过去看着。唐灼拉好工具箱，一本本整理书册，看一本，抬头，朝祝猗递过去。
　　祝猗兢兢业业地给她当书架助手。
　　“好多书，好多作品集，一大半是我不爱看的。”唐灼起身，点了点最上层那本册集，“瞧瞧，人情往来。”
　　祝猗低头翻了翻，看不懂，纸页摸起来是挺昂贵的。
　　“这几年画价下跌的厉害，不光是画，艺术市场都在跌。而我又不想画，感觉进入了这么一个倦怠期。”
　　唐灼叹了口气，向后坐在床上。
　　“老师就有点急，说让我转转，看看画展，看看风景。结果我转了一两个月，玩倒是玩爽了，画是更不想画了。”
　　祝猗接话：“于是就叫你来了秦岭？”
　　“对，于是我来了。”唐灼坦诚，“我正好也没来过，一听也好，住一段时间，逛一逛，东西也不必带太多，几乎都能是现成的。”
　　祝猗笑道：“老太太知道吗？”
　　“虽然问都没问，但我想也是心知肚明吧。”唐灼握着脸，“哎呀，真应该振奋起来，可是好难啊。”
　　祝猗拍了拍册集：“那这些是……？”
　　唐灼说：“老师说让我看的，有几本我没看完自己带来的。都是现当代的名家，有名有利，受人追捧，变现能力强的那种。”
　　祝猗安静地听着，低头又换了一本作品集，翻着看了看，很快又合上了。
　　唐灼就看着她笑。
　　祝猗被她笑得有点赧然。
　　“画家的后代并不一定要对艺术感兴趣。”她镇定地说。
　　“我知道。”唐灼含笑道，“我也知道很多人觉得当下有些流行的艺术看起来就像是营销噱头，纯骗钱的，我有时候也这么想。”
　　祝猗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唐灼半开玩笑：“你方才的神情是这样告诉我的。”
　　“真可怕。”祝猗喃喃道。
　　唐灼说：“表达出来，如何解答就是观众的权利了。”
　　她抽走祝猗手里的作品集，打开自己的平板，点了点递过去。
　　“看我的吧，”她说，“我要听好话喔。”
　　祝猗一边看，一边很认真点了点头。
　　唐灼说完停了一会儿，弯腰去瞧祝猗的脸。
　　“我开玩笑的啦，没关系。”她小声说。
　　祝猗目光从画册挪开，神情保持着严肃和唐灼对视，两秒后她很响地亲了唐灼一下。
　　“哎呀。”唐灼完全没反应过来。
　　祝猗低头看着唐灼的画笑出声。
　　唐灼哼了一声，抱着她，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也一起看着平板上的画。
　　祝猗看得很慢，迟迟没翻到下一张。
　　唐灼也没催促，她看着平板光面屏映照的祝猗的面容。
　　“这是多大的？”祝猗说，顺便点开了照片详情，上面的日期正是今年，“巨幅画吧？”
　　唐灼声音懒懒散散的：“两米五的画，今年才画完卖出的。卖的挺顺利，就是画完这幅我就开始倦怠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画巨幅透支了。”
　　祝猗听出话语里的平淡，确实不像是喜欢的样子。
　　她将这图片放大。
　　摄影很清晰，画作笔触、纸张纹理俱现。
　　祝猗对画作尺寸很熟悉，闭眼想了想，几乎能想象得到画作立在眼前的震撼。
　　“常羲浴月。”祝猗说。
　　唐灼眼睛一亮：“是这个题材。”她侧头兴奋地一亲。
　　这回是轮到祝猗没反应过来了。
　　“这个传说……很有意思，可惜不太热门。”祝猗慢慢地说，“‘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当时读到这里时有些触动，但还是挺难想象的。”
　　她有些惋惜：“要是能亲眼见到你的这幅画就好了。”
　　唐灼抱着她问：“真的？”
　　“你不是能读出我的神色？”祝猗说，“是真的。”
　　唐灼安静地注视着她。
　　祝猗说：“巨幅画画起来很耗人，又是这样的题材，能开始动笔就已经很厉害了。”
　　“其实是我一直想画大画，越大越好。然后呢，宗教题材又最好卖。”唐灼说，“可惜天主教也好佛教也好，我都不是很想画，本来也不太懂。就去查资料，查着查着，就看到常羲浴月的传说了。”
　　唐灼慢慢说道：“‘生月十有二’，令人敬畏到……有些恐惧。那种震悚发麻的感觉出现后，我就想去画她，大尺幅的。”
　　祝猗听着她说，下意识蹭了蹭她。
　　唐灼没有躲开，很柔软地挂在她身上，像一条温热漂亮的蛇。
　　“创作是吞噬情绪的怪物。”唐灼低声说。
　　那么如今呢？
　　来到秦岭，来到这里，是否让你的情绪重新充盈？
　　疑问在祝猗的脑海一闪而过。
　　她问：“你这两年还会画它的系列画吗？”
　　唐灼埋在她的肩膀笑，又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你是老师孙女儿的缘故吗？买下她的藏家都以为我不会再画了，至少短时间不会。”
　　唐灼想了想说：“我还想今年秋冬去看看石窟，为之后继续画《山海经》的那些传说做准备。”
　　她注视着屏幕上神圣的、令人敬畏的女子说：“我真的好喜欢那些传说，卖不出去也没关系。”
　　祝猗几乎立即否定：“不会的。”
　　唐灼又笑：“画太大了。不过下次画成，也许能让你当面见到，至于这幅。”
　　她想了想：“这幅画最后被一个姐姐买走了，和她还蛮熟悉的。”
　　唐灼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倏而停住。
　　祝猗也一时沉默，又看了一会儿细节，翻到了下一张。
　　下一张是有些怪诞，但很眼熟的女性。
　　祝猗懵了一下。
　　她认出来这是谁了。
　　是唐灼的自画像，却是全身的。
　　她很镇定地假装那是一幅她不太在意、也没看懂的作品，指尖一滑。
　　滑反了。
　　她听见耳旁笑了一声，很近，几乎能感受到笑时气息传递的实质。
　　祝猗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很多这种艺术表达，也知道很正常。”她勉力说道，“我上高中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屋里挂着潘玉良的作品呢。”
　　“我知道，我知道。”唐灼笑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嘛。”
　　她后半句话说得黏糊，像熬熟的糖浆似地拉丝。
　　祝猗感觉耳朵似乎开始发烫。
　　但她又不愿去验证。
　　太明显了。
　　“我一直对人体很崇拜，几乎类似于信徒，不论性别，不论年岁。”
　　唐灼用气声附耳说道，她甚至还更凑近了一些。
　　祝猗在艰难理解她的话语的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自己的耳朵已经红了，而唐灼已经发现。
　　……好坏呢。
　　“不过我最欣赏的还是我自己。画这幅画的时候，我租住着一个五十多平的小房子，有一架全身镜，有次洗完澡就对着自己画下来了，算是自画像里最好的一张，没舍得删。”
　　唐灼说着，大声叹了口气，满是疑惑地问：“你说怎么就这么巧被你翻到了呢？”
　　祝猗转头看她，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 因为太忙了我不经常看后台，而且数据看多了容易焦虑，所以可能投雷和营养液的感谢名单不及时，请宝宝们谅解 当然评论我是按时看的啦，及早收到反馈。


第13章 
　　祝猗瞧瞧她，又低头看看画。
　　说实话，它若给任何一位稍有涉猎艺术的外行欣赏，都很难从里品鉴出情欲的味道，它的笔触还是比较抽象的，甚至有些怪诞的冷峻。
　　这本是祝猗完全无法欣赏、也不喜欢的艺术风格。
　　祝猗却看着它，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醉里，感到自己如同误睹临水自照的纳西索斯。
　　这本不应该。
　　就像唐灼说的，这幅自画像只是她照镜子时的突发奇想。它不是身体的描摹，只是心境思想的反应。
　　但祝猗仍然感触到如同烈火焚身一样的炽热。
　　她沉默了很久，方才滑到下一张。
　　“这张是练习作，包括后几张，都是很小的标准尺寸。”唐灼说。
　　果然，有路人、有城市街道、有山河湖海，有素描有油画，祝猗还看到了几幅水彩和国画。
　　她翻得很慢，但她并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对唐灼的所有作品都觉得是妙手丹青。
　　祝猗在试图揣测唐灼。
　　只是唐灼也很快发现了她的意图。
　　“你在试图解读我。”唐灼贴着她问，“看出什么了吗？”
　　祝猗说：“我是外行。”
　　唐灼一下就笑起来：“你是祝欢娱老师的孙女，你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吗？就为了能多沾染些大师的艺术气息。”
　　祝猗慢慢抚上屏幕，光滑的、而不是画布特有的纹理触感让她回神收手。
　　从画能读出人吗？一部分吧。
　　画作能品读出灵气、价值，能读出画家贫困潦倒还是得意富贵，是恬淡安宁还是急躁困窘，她的眼界有多大，心思有多细腻。
　　但她要读的是这个吗？
　　祝猗看着唐灼：“我只是试图靠近你。”
　　唐灼忽而沉默。
　　祝猗按熄了屏幕，她将平板往旁边一放，回身注视着唐灼。
　　“为我画一幅吧，唐灼。”她说。
　　唐灼没有答应或不答应，而是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祝猗本没有在意。
　　她见过老太太暴躁的样子，是知道艺术家们创作是有多需要“感觉”的。
　　唐灼没有痛快答应，反而像是不肯敷衍她的样子。
　　但在她要略过这一茬的时候，偏偏想起方才说起《常羲浴月》时候的话。
　　唐灼末了说与藏家熟悉时，明显言语未竟。
　　她本还想说什么？
　　她之前咽下的话，是一个邀请吗？
　　祝猗忽然有种明悟，或许此时唐灼不明确的犹豫，也和之前一样。
　　说什么都还太早，她们认识也才第三天。
　　唐灼不知她的所思所想。
　　她看到的就是祝猗忽如其来的沉默。
　　唐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也没能从祝猗的神色中发现端倪。
　　“我只怕俗品配不上你。”唐灼捏了捏她的手。
　　祝猗回神失笑：“怎么会？”
　　唐灼撇了撇嘴，突然想起来，问道：“老师有给你画过画吗？”
　　祝猗想了一下：“泰半都在家里——我指的是北京长居的那个家，不是这里。”
　　唐灼也反应过来，失望地“噢”了一声。
　　祝猗不忍见那双眼睛流露出失望。
　　她想了想说：“我看看我有没有照片。”
　　唐灼贴着她大夸：“你真好！”
　　祝猗保存的照片里几乎没有没有单独拍摄画作的，只要拍照基本都是对着人。
　　唐灼随她的翻动，看见好多不同时间的印记。
　　祝猗也没有避讳她。
　　“这是老师画的吧。”唐灼盯着其中一张照片问道，“老师在过生日？”
　　照片里老太太带着蛋糕店送的生日纸冠开怀大笑，祝猗在旁边拿着蜡烛正往蛋糕上插，另一侧是刘姨抚掌含笑，侧身看着老太太。
　　看起来是一个小规模的生日聚餐，拍摄者另有其人。桌面杯盘狼藉，三人的面容与现在并无多少差异，拍摄时间很近。
　　她们的背后墙上是一幅大画，尤为醒目的是泼天盖地的蓝色。
　　“是刘姨的生日。”祝猗说道，“这是我刚回国时候的事儿。”
　　她微侧头，看见唐灼认真好奇的侧脸，便将手机地给她。
　　唐灼盯着看了一会儿，两指将那幅画放大。
　　它被挡住的并不多，只是拍摄角度对它而言比较斜，放大也有些模糊。
　　但唐灼仍然迟迟不动。
　　“波士顿港。”祝猗说，“我毕业典礼的时候老太太过去了，后来就画了这一幅画。”
　　半晌唐灼还给她手机，问道：“你喜欢那儿？”
　　“倒也不至于，只是拔穗那天和老太太逛了那里，拍了几张照。”祝猗停顿了一下，“虽然走过的地方很多，但其实很少是和她一起去转的。”
　　唐灼沉思了几秒，瞟了一眼窗外，又看看祝猗。
　　祝猗几乎是立刻知道她的意思——
　　那现在呢？
　　同在一处，又有空闲。
　　祝猗失笑：“你觉得出去玩时，是和恋人一起有意思，还是和孙辈的小孩有趣儿呢？”
　　唐灼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
　　祝猗肯定了她的猜测：“刘姨就是老太太的恋人。”
　　“啊，”唐灼不知道说什么好，“啊！”
　　祝猗说时只觉寻常，此时看着唐灼的反应莞尔。
　　"真没想到。"唐灼喃喃一句，忽而盯着祝猗，“等会我可掩盖不住，被瞧出来我知道这件事儿怎么办？”
　　她的慌张真心实意。
　　祝猗道：“放心，不会暗杀的。”
　　“哎呀。”唐灼拍了一下她，“你瞧你，笑得坏坏的。”
　　祝猗笑得愈发厉害，靠在唐灼身上：“真没事，不介意这个。只是年龄毕竟相差很大，你看让我把刘姨叫奶奶我都叫不出口，所以才从没主动对人说过。”
　　她说到后面，笑意也就越淡，末了神色已然平和下来了。
　　唐灼小心地瞧她神色，发言倒挺直白的：“我以为……你不同意？”
　　“我没什么不同意。相爱是两个家庭的事儿，但老太太她们在我这儿就只和两个人有关。”祝猗说，“外祖父我都不知道是谁，双亲也和不存在一样。你应该听过吧，‘大师祝欢娱女儿早逝’什么的。”
　　唐灼也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画坛里当然流传着这些八卦，只是老太太不提，也没人敢跳她眼前真问。
　　她虽然当的是关门弟子，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唐灼又想知道，又总觉得太不尊师重道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祝猗。
　　像被勾起好奇的猫的一样。
　　祝猗想笑，又忍住了，面上风轻云淡的。
　　“所以老太太有人陪很好啊，何况刘姨那么年轻，那么能干。”
　　她一句陈词总结，说完就和唐灼对视。
　　唐灼还等着下文，圆睁着眼睛看她，半晌突然反应过来。
　　她怀疑祝猗故意逗她，偏生没有证据，也不好开口。
　　……可是她是不是暴露了自己想吃瓜的逆徒心理？
　　好丢人喔。
　　她往后一躺，两手盖住脸。
　　祝猗惊奇地看着她，数秒后拨拉她的手。
　　拨不动。
　　唐灼小声哼了一下，和山君咕噜响的声音一样。
　　真恼了？
　　不应该啊。
　　祝猗有点犹疑。
　　唐灼盖着脸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等了十几秒，却觉得好像有半世纪那么长。
　　怎么归于安静了？
　　她从指隙里悄悄睁眼，正好对上探头观察的祝猗。
　　唐灼应该是被吓了一跳，祝猗视力极好，注意到她似乎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
　　祝猗声音放软，和哄山君似的。
　　“姐姐。”她低声说。
　　唐灼放下手，注视着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唐灼说，“我有点太八卦了。”
　　祝猗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吃了一惊，摇头说道：“不至于不至于。”
　　“我是认真的啦。”唐灼又叹了口气，“过了那个劲儿才反应过来，好奇过头了。”
　　她的声音很甜，语气很正式。
　　祝猗有一瞬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她并不介意，方才轻松说笑的氛围也很不错。
　　但她很难得的，忽然有股堵塞的感觉，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那种轻飘飘的、像夏日晨雾一般漂浮的愉悦沉淀下来，变成静水流深的安然。
　　祝猗这一刻感觉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对唐灼倾诉。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抱住唐灼：“道德好高。”顿了顿，怕语意不清晰，又补道，“真的很好。”
　　唐灼说：“我以为你要怪我破坏气氛呢。”
　　“我看起来这么坏么。”祝猗啧了一声。
　　唐灼盯了几秒，伸手抱住祝猗，将坐在床上的她也拉倒。
　　“你不坏，我坏。”唐灼说，“我小心眼儿记仇呢，方才你是不是在逗我？老实交代喔。”
　　祝猗点头，又笑，等着看她要这么“记仇”。
　　唐灼什么也没干，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说：“小可怜儿。”
　　祝猗有点良心不安了。
　　她真没有青春伤痛的文艺病。
　　“我吗？”
　　祝猗在“要不顺势卖惨卖乖”和“这和我的认知道德有悖”之间摇摆了一下，最后还是倒向后者。
　　“我不是缺爱小可怜啦。”她说。
　　“谁说认为‘可怜’就一定是因为不如意呢？”
　　唐灼的手指慢慢描摹着祝猗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人中，捏住了她的鼻子。
　　祝猗下意识开口呼吸。
　　于是唐灼趁势吻住了她。
　　“‘何处不可怜’啊。”唐灼轻柔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休息日就要结束啦，祝大家和我一样明天工作日愉快桀桀桀


第14章 
　　被当做一阵话题中心的刘姨刘贻温，在两三里外打了个喷嚏。
　　老太太祝欢娱正和人说话，闻声转头瞥向她。
　　“没事。”刘贻温朝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看着手机。她在和人聊工作，全和祝欢娱有关。
　　有大赛想邀请祝欢娱做评委，有大馆想借画展出，有些纯粹是为了套近乎。富豪的艺术助理，画廊的投资人，蜚名远扬的艺术家，各有各的来源。
　　祝欢娱不爱操心这个。“过多的名利社交会将脑力耗尽”，她这么说，并且也身体力行地躲进了秦岭这偏僻的小地方。
　　而刘贻温是操心惯了的。
　　刘贻温脑海在想自己有没有着凉，是不是过敏，一一否定后忽而想到祝猗。
　　有个说法是打喷嚏是有人提起自己，刘贻温忽而猜测可能是这丫头正和唐灼背后叨咕。
　　她因这无稽的猜测笑了一下，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两日发现的种种痕迹。
　　祝猗将唐灼自半路接回的那天，刘贻温就觉着祝猗好像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奇心。昨日出去一趟，回来更是如胶似漆之势。
　　祝猗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刘贻温却觉得她整个人的心神都要黏在唐灼身上了。
　　按着她回来前的言语，还有刘贻温和人打听到的事儿，是祝猗指责大老板学术不端，这才决定长休一阵子的。
　　心情好不好不知道，刘贻温觉着这样的事儿，至少不会让她忽然对生活充满劲头，眼神温柔有光。
　　而唐灼呢？
　　刘贻温和她也算熟，却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依旧礼貌、温和、自然。
　　刘贻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她是偏向祝猗的，真不希望她的感情没有回音，可是喜恶多变的“艺术家”们又不像良缘。
　　只是这事儿谁也没办法。
　　刘贻温抬头又看着祝欢娱。她年至古稀，皱纹有却不多，短发染成烟灰色，袖子挽到手肘——这习惯和祝猗真是一模一样，此时笑意盈盈地和年岁相同，却明显衰老更多的本地老太太说话。
　　“你孙女儿外头工作呐，多长时间回来看你们？”她听见祝欢娱闲拉家常地问道。
　　这若放在古时，大概就是贵人存问风俗吧。
　　刘贻温靠近，和祝欢娱低声说：“我先回去了。”
　　祝欢娱点头。
　　刘贻温到院子里时，和阳台上正往下看的祝猗正好对视。
　　祝猗似乎是呆了两秒，朝下喊：“唐灼说她中午不吃饭，刚带了两盒方便面。”
　　刘贻温侧头一瞧，祝猗那辆车已经不在院中了。
　　于是她问：“你车呢？开走了？”
　　“对，”祝猗降下来一点声音，“她去县里转转。”
　　刘贻温三两步跨进屋内。
　　桌上还放着洗好的桃子、荔枝，一旁垃圾盘空空如也，有挖了一半的西瓜——这肯定是祝猗干的——看着似乎也才切开不久。
　　山君一如既往地窝在猫窝里睡觉。
　　刘贻温洗手，关水龙头的时候忽然感觉哪里仿佛一直有什么声音。
　　她寻声往楼梯上走了几步，祝猗的房门忽然打开。
　　钢琴声如水银泻地一般淌出来。
　　祝猗探了头出来：“刘姨？中午吃什么饭啊？”
　　刘贻温停步，侧耳停了一会儿，不答反问：“怎么想起来听《图画展览会》了？”
　　祝猗哦了一声，神情很随意：“就是想听了，唱片从老太太那翻到的。”
　　刘贻温戏谑道：“不是因为‘图画’？小唐和你早上看画？”
　　祝猗点头，又摆手。
　　“是看画了，也是因为这个才忽然想起来的。”
　　刘贻温微笑：“打算开始变得有情调一点？更艺术范儿一些？”
　　祝猗真有些尴尬，捏了捏眉心，半遮着眼，“哎”了声。
　　刘贻温摇摇头，折身下楼，一面说道：“真要认真谈，其实我觉着还是坦诚好。是什么样的人就展现什么样的人，两人呆久了也自然会暴露。要是接受不了你的‘真实’呢，早些断了还好，倒不必那么伤心。”
　　祝猗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自己慢慢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在楼梯口呆站了一会儿，忽然疾步下楼追过去。
　　“我觉着您说的不算全对。”
　　对字出口时，祝猗已经站在客厅里，瞧见刘贻温正慢慢戴乳胶手套，侧头瞥了自己一眼。
　　“怎么讲？”刘贻温饶有兴致。
　　“愿意因她改变也是一种‘真实’。就好像以前我觉得是作弄风雅，不耐烦这些，现在也能得趣。”
　　祝猗看着刘贻温拿着剪刀，对着水灵灵的花枝“咔嚓”一下。
　　“比如我今天看到的她的画，也比如《图画展览会》。”
　　刘贻温拿着花枝左看右看，又是一剪刀。
　　“即使这种改变在外人看来是可惜的，这样也可以吗？”刘贻温问。
　　祝猗看着她将修剪好的花枝插进花瓶，又拿起一枝来。
　　“不会的。”祝猗的思绪飘远了一会儿，半晌说道，“不至于如此。”
　　“感情上的事儿谁说得上呢。”刘贻温也没有非要就这个话题论处结果的意思，话锋一转，问道，“所以你想让老太太知道吗？”
　　祝猗说：“顺其自然吧。”
　　刘贻温点了点头：“我不提，但我不会帮你瞒着。”
　　祝猗笑道：“她不一定想得到。”
　　刘贻温本意到此为止，然而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为祝欢娱辩解道。
　　“老太太想不到，可不一定注意不到。你是小觑她的关心，还是小看她对这些细腻情感的捕捉呢？”刘贻温看她说道，“这话教她听了，恐怕要生气。”
　　半晌祝猗说道：“我有个问题，刘姨。”
　　刘贻温“嗯”了一声。
　　“为什么您也叫‘老太太’呀？”祝猗问。
　　刘贻温眼角生细纹，雪肤黑发，常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着是很温和的五旬文人做派。然而祝欢娱富贵养身，看着也并不苍老，平日站一起，比谦逊的刘贻温似乎还要张扬些。
　　但祝猗听刘贻温称祝欢娱为“老太太”很长时间了，甚至因为这个称呼，她连她们什么时候在一起都不知道。
　　她上中学的时候，刘贻温还只是靠近祝欢娱的年轻人之一，在祝猗眼里和那些陌生的名利场狂蜂烂蝶们没什么区别。
　　刘贻温用不甚在意的神色说：“我是在和你说话，当然是随你叫的呀。”
　　祝猗噎了一下，半晌道：“不对，有时候明明是你和她在说话，和我没有关系。”
　　“哦，”刘贻温很干脆，“那你当爱称好了。”
　　祝猗表情微妙地看着她。
　　刘贻温插花完，退后打量了一会儿。
　　花瓶是祝猗从前买来送给老太太的荸荠瓶，通身墨黑透彻，刘贻温剪了院圃里开得正热闹的蔷薇来插。
　　花朱红欲燃，枝却是歪曲伶仃，此时看着竟留白正好。
　　而那些不必掺和的多余花枝，零零落落地被弃之在一旁。
　　“以前是习惯，现在就是既习惯又爱称，此间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贻温在祝猗“外人，我吗？”的目光里递出肯定的眼神：“没必要对我感兴趣，老太太和小唐的职业是一样，可性情不同，你和我相异。”
　　祝猗半怨半撒娇：“我好奇也很正常的吧，而且我从来可都没问过。”
　　刘贻温摘手套，闻言无奈抬眼看她：“好吧好吧，那你继续问。”
　　本就是随心之言，这么一说，谁能问得出来。
　　祝猗又说：“那您也不能不说个一二三，就只一味劝拦啊。”
　　“没有一味吧。”刘贻温想了想，“我只是想让你更理智些，做个减速带的作用。更理智的人，总是更占便宜一些。”
　　祝猗很实诚：“这不由我控制。”
　　刘贻温早有预料，只是祝猗的坦言让她稍有吃惊，想一想又觉理所当然，祝猗自来如此。
　　“小唐家里如今算是从商，富贵已极，只是和她关系不大。兄弟姊妹多，她又属……旁系，不过艺术天分确实高。”
　　刘贻温言辞婉转，不过祝猗脑海已经脑补出十万字豪门恩怨，而唐灼是戏份寥寥的可怜小花瓶。
　　“所以虽然她是老太太的弟子，可也并非就能如何。若你心动的是一个艺术生，或者年青画家，身世简单些，我倒没这么多话了。”
　　祝猗将脑海里可怜小花瓶的形象换成了自己。
　　……但好像也有点格格不入。
　　刘贻温没看出她在奇思妙想，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看过太多迷失在名利场的人了，小唐未来也会徜徉在那里。高校学术圈再怎么样，也没有作为标榜财富的艺术奢侈品接近情和色的诱惑。”
　　“我既不想她成就画坛名人后，你是艺术家背后总是更辛苦的爱人，也不希望她堕落庸俗，连同你回看初见时也觉得失望。你知道吗，老太太曾说如果她的学生们有人有机会能够成就伟大，那么这个人会是唐灼。”
　　她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变得复杂。
　　“但什么都不是一定的。”祝猗慢慢说道。
　　刘贻温叹了口气，又笑出来：“是，都说不上，否则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
　　她忽而想起来问道：“对了，小唐去县里，你不想去？”
　　祝猗说起这个就难免有些闷闷，何况是刚听了刘姨悲观的论调：“她说要一个人转转，写写生，汲取灵感。”
　　刘贻温“哦”了一下：“也还好，原来是去冷静了。”
　　这祝猗真没想到，她神色很意外。
　　“怎么，不然是嫌你烦了吗？”刘贻温说道，“她喜怒随心，虽然不是七情上脸的人，但你喜欢一个人，也能感到这情绪的吧。要真是嫌烦跑了，恐怕这会儿你没兴致和我说话。”
　　祝猗倒不掩饰她的情绪，立时眉目舒展。
　　楼上的音乐还在流淌，此时正播着《牛车》，大号隆隆声笨重又沉闷，而刘贻温几乎能听到面前年轻人欢快的心音。
　　她一时被逗乐了。
　　祝猗心情大好，眼里立时有活了，主动抱着插好的花瓶放归原位，回头又帮刘姨弄下一个。
　　她一边听着刘姨指挥折枝，一边想方才和唐灼有关的言语，忽而记起那一句老太太的评价来。
　　她有些促狭，又很认真地问道：“您说唐灼艺术天分高，那和老太太比呢？”
　　刘贻温瞥了她一眼，就像在复述一条定理一样很平静。
　　“无人能及祝欢娱。”她说。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已经看到完结的曙光了 因为我知道番外写什么了！


第15章 
　　唐灼晚上回来时，已经快到饭点了。
　　祝猗在厨房给刘贻温打下手、聊天，端着菜出来时，就看见唐灼和祝欢娱头凑头在一起嘀嘀咕咕，两人共看一个电脑，听到动静后一起抬头。
　　祝猗摘下围裙说：“开饭啦。”
　　祝欢娱走近，看见炝锅鱼后像兴奋小孩似的“哇”了一声：“开洋荤，今天是什么日子？”
　　“庆祝我放假第三天的日子。”舀着米饭的祝猗立刻接口。
　　祝欢娱哼了一声。
　　刘贻温在祝猗身后，垂目无声一笑。
　　“我还以为你毕了业，就不会待在家里过长假呢。”祝欢娱言语带笑，表情很嫌弃，“一两天还好，你不知道三天以上，就会人嫌狗憎吗？”
　　祝猗不反驳，也不恼：“那没办法呀，濒临失业人员就是很闲的。”
　　祝欢娱瞥了她一眼，语气说不上是不是认真：“行吧，回北京后我找林院问问？怎么你还吃起空饷了？”
　　一直帮忙递碗看着祝猗分米饭的唐灼，抬头瞥了一眼祝猗。
　　祝猗没发现，只立即说道：“那还是算了。”
　　祝欢娱目光流转，和旁边的刘贻温对视，刘贻温的神色温和不变。
　　“那你这样闲，要不陪我去欧洲那边转一圈？”祝欢娱问道。
　　祝猗有点惊奇：“嗯？什么时候？干什么去？”
　　“慈善拍卖，画展，年会，乱七八糟的事儿。”祝欢娱想了想，“日期不记得了，过完假期吧。”
　　“那算了。”祝猗立即说。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老太太横了一眼，目光一转，“那到时候麻烦小唐？”
　　唐灼很乖巧：“好啊。”
　　得到肯定回答的祝欢娱露出一丝笑意，看向孙女，眼底写着“瞧瞧人家”。
　　祝猗很无所谓地一笑而过。
　　今天的晚饭，唐灼一直规规矩矩的。老太太吃完饭还是要转，她也依旧跟着去了。
　　刘贻温说有工作要处理，祝猗却有点安静不下来。
　　她在自己的卧室转了两圈，换了一张唱片，最后推开了隔壁唐灼的卧室。
　　唐灼没有上锁，她好像也没有在乎过房间有没有被锁。
　　祝猗推开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起居的房间算是最私密的了，哪怕只是暂住。
　　进去似乎是有些不太礼貌。
　　但这个想法只是将祝猗滞留了不足一秒。
　　房间还是原来的布局，和早上见到的没有分别。那些摊开的工具、乱七八糟她平日不感兴趣的书，都被唐灼一一收好。床单被拉得平平整整，阳台地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放着一个用完的纸杯。
　　祝猗随时可以离开，这只是她随老太太度假的一个地方。
　　唐灼也可以，她也可以随时离开。
　　方才老太太说要去哪儿？欧洲？
　　那里或许很艺术，是祝欢娱声名鹊起的故地，唐灼旅居的地方，可惜她不熟。
　　她熟悉的是波士顿，昂贵的仪器，银白的实验室，干净、高效，一点都不浪漫。
　　祝猗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听隔壁自己的房间传来的音乐声。
　　唐灼回来的时候，她推门进来，看到自己房间里的祝猗后，还怔了一下。
　　她没问“你怎么在这里”，而是说：“我要洗澡了，等一会喔。”
　　于是祝猗也就没有出去。
　　盥洗室并没有特意做隔音。水流在哗哗作响，断一阵续一阵。
　　祝猗出神时，似乎自己正徜徉在那林中山涧，又似乎还停留在那天雨中。
　　唐灼速度很快。
　　她用大毛巾握着头发出来，仍觉着水在沿着脖颈和手臂往下流。
　　祝猗一直注视着她。
　　“要吹头吗？”祝猗停顿了一下，“有吹风机吗？”
　　“我没有。”唐灼说，“吹一下吧，麻烦你啦。”
　　祝猗无声笑了一下便出去了。
　　唐灼不知道她去哪儿拿吹风机，站在全身镜前擦头，擦了一会儿想起等会吹头时照镜子，线长可能不够，于是又握着头发寻插座。
　　她才东张西望，祝猗已经拿着吹风机回来了。
　　“在找什么？”祝猗问，并且三两步走去全身镜后蹲下插电。
　　“哦……哦！”唐灼恍然而笑，“我还在找插座呢。”
　　祝猗说：“还没熟悉这儿啊，三天了。”
　　语气似乎听着有些怪，唐灼抬头看向镜子，祝猗正摆弄着吹风机的线，也在镜中接上她的目光。
　　“我帮你吹吗？”祝猗似乎很自然地问道。
　　唐灼下意识摇头，又对着镜子里的祝猗点头。
　　祝猗一边笑，一边打开吹风机。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立刻满满地占据耳朵。
　　唐灼微妙地闪过一点埋怨。
　　祝猗的动作也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分辨她有没有笑出声。
　　几乎是下一瞬，她就因自己无厘头的思绪而懊恼。
　　祝猗一半的心神在手下的动作，另一半始终在镜中看到的唐灼。
　　她也自然地看到了唐灼细微变化的神色。
　　祝猗以为是因自己替她吹头导致的。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天来的唐灼就冲澡了，她湿漉漉地穿着白长衫和黑胸衣，任由头发上的水往下滴。
　　“有抓疼你吗？”祝猗问。
　　唐灼回神：“没有，手法很专业喔。”
　　祝猗说：“我装腔作势一向很在行。”
　　唐灼又笑。
　　她故意说道：“不是因为给别人吹过吗？”
　　祝猗挑了挑眉，盯着镜子里的她。
　　祝猗身上有种很吸引唐灼的野性的特质，而野性有时是少年感，有时则让人觉着压迫。
　　尤其是她没有笑意，不动声色地盯着人的时候。
　　唐灼冲镜子里眨了眨眼，就像灵巧逗弄壮年雌狮的牛椋鸟。
　　“你真讨厌。”
　　祝猗声音混在嗡嗡的吹风机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有点闷。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唐灼耳侧比了一下：“两次，我记着你怀疑我的遭数儿。”
　　“喔，那我错了嘛。”唐灼笑起来，“不要记仇了好不好？”
　　祝猗抬目瞟了一眼镜子里的她，又垂睫看着手下的动作，她正不断地抓发再松开。
　　神色大有优哉游哉的味道，等着唐灼再说些什么。
　　于是唐灼满足了她。
　　唐灼一本正经：“这不能怪我的呀，其实还是得怪你。”
　　祝猗：“什么？”
　　唐灼口吻疑惑地说道：“你瞧，我好像一靠近你，性格就恶劣起来了，怎么回事呢？”
　　祝猗想说什么，又忍不住低头笑，反复在三。
　　唐灼一直在镜子里看着她，迷惑的同时也不禁随她笑起来。
　　“可能是你太在乎我了。”祝猗说。
　　唐灼的神情有点惊异，笑意却也没褪。
　　“是吗，我不知道诶。”唐灼说。
　　祝猗也没有坚持：“那就当成是我美好的祝愿吧。”
　　唐灼看着她：“不说服一下我吗？”
　　祝猗说：“我没有自信呀。”
　　她说完就关掉了吹风机。
　　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
　　唐灼没有动，就这么在镜子里看着祝猗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是在评估自己吹的成果，还是单纯在玩。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祝猗，沉默了一秒，两秒，五秒，还是不知道。
　　世界也仍然是寂静的。
　　……那当没听见就好了。
　　唐灼这样想着，目光又悄悄落在了镜子中的祝猗。
　　她坐着，祝猗站着，低头拨弄头发的样子很专注。
　　此时似乎就很容易想到她平日工作时的样子了。
　　衬衣、风衣，或者白大褂？
　　“你平日工作时会戴眼镜吗？”唐灼忽而出声。
　　“有时会，我的近视不算严重。”祝猗说。
　　唐灼想了想，有框、无框、单片，似乎都很好看。
　　“没有彻底吹干，还有些潮潮的。”
　　祝猗放开了她的头发，搭在她的肩上：“还要再吹一下吗？”
　　唐灼摇头。
　　祝猗很熟悉她用的洗发露，甜甜的生姜味儿。
　　说实话，这瓶洗发露不太受祝猗的喜欢，这种香氛总能唤起她把姜当土豆吃的记忆。
　　可是此时，她觉着好像特别甜。
　　祝猗忽然知道为什么辛辣东方调的香水也会受欢迎了。
　　她低头，在唐灼的头顶轻轻一碰。
　　唐灼分不清她在嗅还是一个亲吻。
　　但那一点温暖的触感，像一根针似的扎下来，刺麻的感觉从头顶迅速流注全身。
　　唐灼没有动。
　　“我的头发，”她小声说道，似撒娇一样的抱怨，“弄乱了的话，等明天就不好梳了。”
　　祝猗立在她背后，看着镜子，一点一点地解开唐灼的衣扣，再慢慢系回去。
　　好像只是她玩心大发，对唐灼的衣服突然产生极大好奇心似的。
　　“那就不动。”祝猗慢慢地说，“只要你不乱动。”
　　哪怕山中盛夏的夜晚，也没有人会穿层层叠叠的衣衫。
　　唐灼也不会，她只穿着一件单衣，犹然嫌热。
　　她很坦然地注视着镜子，和祝猗一样。
　　“我不动，乖乖地任由你来吗？”唐灼偏了偏头问道，“我太吃亏了吧。”
　　祝猗无辜地说道：“可我没干什么呀。”
　　唐灼笑了一下。
　　她忽而侧过身，祝猗没来得及系上她新一轮解开的扣子。
　　于是唐灼大片的肌肤就这样闯入她的眼睛。
　　祝猗倏地抬眼，和唐灼含笑盈盈的双目相对。
　　“呐，你瞧，衣冠不整。”唐灼像在说小孩似的，“是我做的吗？嗯？”
　　祝猗立时发窘。
　　很奇怪，明明是她主动，也是她仍然衣冠整齐，此时却反被调戏似的。
　　唐灼看着她的耳朵变红，好奇又温柔地伸手捏了捏。
　　果然是温热的啊。
　　祝猗没奈何，却仍要迁就她的动作，于是低头俯身。
　　可是这个姿势很累。
　　她没坚持数秒，便选择蹲下来。
　　唐灼的指腹由她的耳际滑向脖颈，延至衣领中。
　　她一直观察着祝猗的神色。
　　祝猗只是仍在拨弄她的衣服，像是在探究或者思考什么，对唐灼的动作有种听之任之的放纵，直到她伸没入衣领中。
　　这仿佛不是在普通玩闹的界限内吗？
　　祝猗疑惑又无辜地抬目看唐灼，好像她真的很奇怪又很茫然似的。
　　学坏了呢，唐灼想。
　　她很坦然地承认：“其实我想上手很久了。”
　　祝猗和她圆圆的瞳仁对视数息，仿佛在确认真假。
　　接着，她忽而低头。
　　湿热而酥麻的感觉直窜大脑皮层。
　　唐灼毫无防备地喘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要到外地开会呜呜。明天是存稿君，后天也许会请假


第16章 
　　唐灼次日难得起得很迟。
　　她洗漱好，摁亮手机一瞧，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夜贪欢，几乎像梦一样。
　　她站在阳台上吹风，有细细的音乐不知在哪儿流淌，还有院中断续传来的祝猗和老师的对话。
　　“我怎么感觉这盆花有点蔫蔫的。”
　　“别乱说。”
　　“……哎，这盆的叶子有点枯了！”
　　“呸呸呸，再别给我的花造谣了。”
　　“我这是关心。”
　　“少瞎关心，你去上楼关心一下小唐怎么还没起，是不是生病了。”
　　唐灼一惊，怕被下面的人看到，迅速往后退出了阳台。
　　她坐在床上发呆，想今天要去哪里，还是休息一天。
　　她有点倦怠，这种感觉是从生理到心理的。
　　唐灼没等自己想个明白，甚至感觉自己刚坐回床上，门外就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给自己提醒的。
　　叩叩两声，“起了吗？”
　　祝猗的声音，轻但明媚。
　　唐灼“嗯”了一声，两秒后，门被推开了。
　　祝猗白衬衣牛仔裤，手里抱着一瓶横斜逸出的插花，一盘水灵灵的切牙西瓜。
　　唐灼被插花吸引了。她认不出品种，但实在好看，开得团簇、热闹。
　　“这是送给我的花吗？”唐灼饶有兴致地凑前看着。
　　“送你的夏色。”祝猗将那盘西瓜也搁在旁边，“夏味。”
　　唐灼莞尔：“色、味，有没有声呢？”
　　祝猗说：“你听。”
　　唐灼微怔，反应过来是那细薄如早雾一般的音乐。
　　“这是你放的？”唐灼恍然，“我还以为是老师呢。”
　　祝猗也不自我标榜：“都是借花献佛。唱片是老太太的，插花是刘姨的手艺。”
　　“那你呢？”唐灼自下向上地瞥她。
　　“我负责邀请。”
　　祝猗朝她眨眨眼，有种作弄的风度翩翩，却因这明显的作弄姿态，反而可爱起来。
　　她说：“请你来分享我拥有的夏天。”
　　唐灼低头认真嗅花，神色很愉悦：“我很喜欢，祝猗。”
　　在她说话时，祝猗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
　　这个房间里还残存着昨夜旖旎的气息。
　　祝猗昨夜回去很迟，草草洗漱后就睡了。她的皮筋、口袋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都落在唐灼这里，此时它们被乖巧地堆在桌中。
　　祝猗分辨了一下，将它们都扔到了房间里的垃圾桶。
　　“今早你没叫醒我啊。”唐灼拽了拽祝猗，让她回神，和自己一起坐在床上，“我这会儿饿饿的，又不好吃早饭。”
　　祝猗说：“那正好吃点西瓜。”
　　“西瓜吃多了午饭吃不下去怎么办？”
　　“嗯……水果不占肚子。”
　　唐灼坐直，惊奇地看她：“真的假的？有这个说法吗？”
　　祝猗严谨地说：“是老太太这么说的，对不对我不知道。”
　　“西瓜不也有糖分吗，然后也进胃里……”唐灼也说不出一二三来，于是推她，“大科学家，推理一下？”
　　祝猗含糊过去：“想吃就吃嘛，午饭少吃点也一样。”
　　唐灼还有事儿：“可是我不想吃牙儿，容易弄到手上。”
　　祝猗变出了水果刀。
　　唐灼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你也预料到了？”
　　“我不是预料，是以防万一。”祝猗有点得意，“我猜你不太想就这么啃西瓜。”
　　实话是她想象不来唐灼一边啃一边大声吸溜乱流的西瓜汁的样子。
　　唐灼笑起来：“你对我印象太好了，以后打破怎么办啊。”
　　祝猗很哲学：“没关系，事物总是在不断发展的。”
　　艺术生唐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应。
　　祝猗将水果刀拿去卫生间冲了一下，顺便洗了手，回来看见唐灼在看平板。
　　于是她就在旁边切瓜，削成块状的，再用刀尖挑起来。
　　给专心致志的唐灼喂一块，然后自己吃一块。
　　等看着唐灼好像是忙得告一段落了，方才问她：“以后你想几点起啊？我叫你。”
　　唐灼随口答道：“也不用的啦。”
　　祝猗指出：“方才你还在怪我。”
　　唐灼瞥她：“那是今早因为你，我才没能起来，还没有定闹钟。”
　　祝猗低头亲了她一下，好像还有点西瓜甜滋滋的味道：“那好吧，下次这样我就来叫你。七点？八点？足够姐姐休息吗？”
　　唐灼刚开始还在认真点头，听到后面拍了她一下：“坏蛋。”
　　祝猗大笑。
　　唐灼不想她笑，又拍了她一下，然后靠在她身上。
　　“好累，好累好累。”唐灼蹭了蹭，一边小声咕哝。
　　祝猗听到第一个“好累”时，理所当然地想歪，但听到后几个时反应过来是正经的。
　　她没有说什么。
　　祝猗能感觉出来，唐灼只是单纯地感慨发泄。
　　唐灼闭眼靠着，偶尔轻微摇摆。
　　祝猗刚开始以为这只是她的小习惯使然，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她在随隔壁的音乐晃荡。
　　祝猗随她的动作凝神听了一会儿，居然对平常只能当做背景音的古典乐听得有些入神。
　　“这是什么曲子？”唐灼小声问道，“莫扎特的？”
　　“莫扎特的提协吧？”祝猗回忆了一下唱片上的一串字母，“我记不住。”
　　唐灼“嗯”了一声，过一会儿问：“你平常看演奏会吗？”
　　祝猗说：“跟别人去看过。”
　　“自己不主动去？”
　　“不。”
　　“也没有主动邀请过别人？”
　　“对。”
　　唐灼睁开一只眼睛瞧她，又懒洋洋地闭上：“演唱会呢？”
　　祝猗说：“也是为了社交才去，艺术展也是。”
　　唐灼安静了一会儿，祝猗以为这位青年艺术家是有些遗憾时，她忽然冒出来一句：“那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幸福。”
　　“嗯？”祝猗意外了一下。
　　唐灼说：“我好像没有因为要陪朋友，就愿意抽出大半天去看一场我不喜欢的演唱会。”
　　“我对艺术这些不敏锐，所以没有很喜欢的，也没有很讨厌的。”祝猗说，“只有‘目前还算感兴趣’与‘无聊’这两个状态。而且朋友嘛，偶尔一起去看这些，图的也不只是艺术本身。”
　　唐灼若有所思，然后纠正她的用词：“不是不敏锐，是海纳百川啦。”
　　祝猗笑了一会儿：“好，海纳百川。”
　　唐灼的指腹一直在摩挲祝猗腕骨的凸起，想了一会儿说：“要是我请你去看呢？你会去吗？”
　　“会啊。”祝猗很肯定，甚至还有点“怎么这样问”的疑惑。
　　唐灼停了一会儿，忽然抓着她的手腕翻身，跨坐在腿上，面对面盯着她：“祝猗。”
　　祝猗猝不及防的：“嗯？”
　　“我是认真的喔。”唐灼说，“我叫你你一定会来吗？”
　　祝猗考虑起了现实因素。
　　随之她立刻意识到，唐灼这还是第一次说起超过此地、超越度假这个夏天的事情。
　　“会。”祝猗说，“只要我能。”
　　唐灼好像有点意外，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半晌说：“那万一和你的行程冲突了呢？”
　　祝猗很会说：“可能是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为难吧，漂亮姐姐。”
　　唐灼安静地环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对，我不会。”
　　她没再提这些夏天之外的事儿，转而说道：“我本来是打算开始努力上进的。”
　　祝猗想了一下：“因为你昨天和老太太一起出去大半天，受到激励了？”
　　唐灼点头：“对。”
　　“但现在不想努力，想享受大好时光？”
　　“对。”
　　“……因为我？”
　　“嗯哼。”
　　祝猗感叹：“女色误人啊。”
　　唐灼忙纠正：“娱人，娱人。”仿佛生怕祝猗下一秒变脸当监工。
　　祝猗笑得不行，她看出来老太太给唐灼留的阴影有多重了。
　　唐灼唉声叹气：“所以我和你在一起也是有压力的。”
　　祝猗想了想：“昨晚也有嘛？”
　　“昨晚……”唐灼声音骤止，停了一会儿，手指竖在近在咫尺的祝猗唇上往后推，“别招我。”
　　祝猗往后仰，在她手下含糊地说：“再推……我们俩就要……都倒在床上了。”
　　唐灼唰地收回手，看见祝猗在笑。
　　“还是定力不够。”祝猗说。
　　唐灼不满：“祝老师。”
　　祝猗没忍住深吸了口气，不知怎么，她觉着唐灼仿佛对着自己叫老太太似的。
　　唐灼一眼便看出她在想什么了，起身往后退坐在桌上，得逞式地晃着腿，露出猫一样的笑。
　　“你应该习惯呀，应该有很多人这么叫你吧。”唐灼捏玩着一旁花瓶里深碧的花枝，眼神只有纯然的疑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祝猗这时才发现唐灼很会装，或许之前她留意到的唐灼那些天然澄澈的目光也是如此。
　　如此故作，如此动人。
　　祝猗从她的目光中回神，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来：
　　“怪事，让她上去瞧人，一瞧一个不知声。”
　　接着是刘姨的声音：“可能和小唐有事儿吧。”
　　祝猗吓了一跳，怕她们二人真上来看她为什么还待在唐灼这里——为什么怕她还没来得及想——忙三两步跨到阳台上，撑着栏杆扬声：
　　“她起来了！”
　　活像病床前惊喜的家属似的。
　　院里立在群花前的两人一起回身抬头看她。
　　“那你怎么还待在那儿？”老太太声音很奇怪。
　　祝猗说：“不待这儿，我去哪儿？”
　　老太太梗了一下：“你……你自己有房间啊？”
　　祝猗想也没想：“干嘛我一定要一个人呆着，唐灼的房间我有什么不能来的？”
　　这话越来越奇怪了，一旁的刘姨已经捂着脸不想听，可是老太太已然被带偏。
　　老太太脱口而出：“青天白日的……”
　　祝猗犀利地应声反问：“那我月黑风高时来？”
　　老太太突然反应过来这糟糕的对话，若无其事地往旁边一瞥，刘姨满面的惨不忍睹。
　　老太太仰首狠狠瞪了一眼，也没管距离这么高，祝猗能不能看见，背着手快步进屋。
　　瞧起来背影很有些狼狈。
　　刘姨倒是很从容，看着也陷入沉默的祝猗摇摇头，兀自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寻老太太去了。
　　祝猗扶着栏杆对着空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会儿，转头向身后的唐灼。
　　她也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正靠着桌子。方才骤闻那对话时，她差点从桌上滑下来。
　　祝猗与唐灼对视，半晌道：“你说……老太太这么讲的意思，是发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存稿空空，日程忙忙


第17章 
　　唐灼摇摇头，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否定，还是表示自己不知道。
　　祝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而一笑：“算了，无所谓。”
　　唐灼悚然一惊：“啊？”
　　她祝猗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要准备去向长辈公开似的。
　　等唐灼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反应过度时，就看见祝猗正盯着自己，耐人寻味地微笑。
　　唐灼一时间竟心虚地不敢正视。
　　祝猗不疾不徐地从阳台下来，进屋，朝唐灼伸手：“下楼吃饭。”
　　唐灼很乖地把手放在她的掌心。
　　祝猗只是拉着她出去，说起别的事儿来。
　　唐灼隐隐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失望。
　　这情绪一直延续到午后，她都恹恹的。
　　中午祝猗吃完饭就离开了，按她的话来说，“没完全被开除的人更要当牛马用”。不过这话是私下和唐灼说的，老太太面前依旧是万事都好的样子。
　　唐灼听了，只是点头安慰，然后说好。
　　祝猗又说，那我晚上再来找你。
　　唐灼仍然说好。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清早祝猗将唐灼叫醒，用早点，她回房工作。而唐灼也不再懒懒散散地乱晃或者发呆，而是一定有一个去处，抱着纸、书、平板乃至于她的小箱子，要么便也是在屋里独处忙碌。
　　偶尔祝猗于清晨或者下午的工作时间，在客厅见到和山君玩闹的唐灼，她也只是短短停留一会儿。
　　只有到了晚上，祝猗才会推开门，看到心知肚明等在窗前的唐灼，或者候在院中，接到带着一身暑气山风回来的她。
　　她们心照不宣地只在夜晚享受这个暂时谁也没有去定义的关系。
　　祝猗不知道唐灼是怎么样，但她时不时就能回忆起自己没有追问时，唐灼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们的进展太快，而她是贪婪的。
　　在一开始的雨中道左相逢时，她明明只是想要认识而已。
　　然而唐灼是怎样想的呢？
　　祝猗总感觉唐灼像漂浮不定的云，未来一天终会化作山鬼杳然无踪。
　　她不想接受唐灼的否定，但更不想听轻飘飘的答应。
　　祝猗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唐灼就先打破了这个默契的平衡。
　　“陪我去嘛。”唐灼扶着门框，随着隔壁轻盈的音乐晃来晃去，像撒娇一样。
　　祝猗受不了她这样请求：“好好。”答应完才问，“去哪儿啊？”
　　“我想走远一点，周围能步行到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我想去一些没去过的。”唐灼有些苦恼地看着她，“好烦啊好烦，我现在就想去。”
　　祝猗还在想这儿千篇一律的夏日山景还有哪里是不一样的，唐灼看她沉思的神色还以为是在犹豫。
　　“拜托拜托。”唐灼抓着她的手晃了晃。
　　祝猗回神，解释了一下：“哦，我刚刚在想可以去哪儿。前几天你不是开车去了好些地方了吗？”
　　唐灼看着她点头。
　　祝猗反抓她的手：“没问题，现在走也可以。你之前去的哪儿？”
　　“除了县镇，就是山林啦，一些手机地图上的小景点。”唐灼说。
　　祝猗拉她往院里走：“我们开车去？”
　　唐灼：“嗯嗯。”
　　祝猗：“你想去哪儿？平河梁？”
　　唐灼：“去过啦。”
　　祝猗微微一顿，转头看她：“好啊，什么时候？”
　　唐灼：“就前几天。”她瞅着祝猗的神色，“开车，和老师一起。”
　　祝猗笑了一下：“我的车？刘姨去了吗？”
　　唐灼：“嗯哼，就是她去的那天。”
　　祝猗想起来了，那天她开了一天的视频会议，中午有留下的饭，也没有在意其他人去了哪里。
　　她不愿去想一件事的时候，总是用另一件事儿引走自己所有的注意力，但这回好像也太危险了。
　　如果不是此时此处，如果是在大学或者民宿共处，恐怕有小人要后来居上她都不知道。
　　幸好是此时此处。
　　唐灼“哎呀”了一声：“你在想什么呢？越走越快。”
　　“我在想……”祝猗打开车，看着昨天放进后座的公文包沉默一下，拎出去放在院里长廊上。
　　“我在想那天我在做什么。”祝猗说，“然而只回忆起来开组会的痛苦，一点意思都没有。”
　　唐灼转头看了看公文包：“所以就把它们拿远了？”
　　祝猗点头：“我现在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唐灼坐在副驾驶上直笑。
　　祝猗给刘姨发了出门的消息，方向盘一打出了院门，朝着唐灼提及的反方向驶去。
　　车自动连着她的蓝牙，此时自动开始放歌。
　　唐灼随着音乐摇头晃脑。
　　她大致能听懂歌词，但没有听过这首歌曲。
　　“Don't stress about it honey casual feelings shimmers of light.
　　Tastes just like a daydream drinking my coffee and so far.
　　I've been unsure of my own emotions.
　　……”
　　唐灼哼着曲调，倾身点成单曲循环。
　　祝猗开得不快，大有沿途看看风景的意思。于是唐灼也将车窗摇下来，风不剧烈，簌簌地扑进来吹她的头发。
　　唐灼按着发丝，将声音开大了一点，闭着眼睛向后靠，一摇一摆。
　　“这是你的歌单吗？”她晃着脑袋问。
　　“嗯。”祝猗怕她没听见，又补了一句，“连的我手机蓝牙。”
　　唐灼“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睁眼：“都有哪些歌呀？”
　　祝猗看着路前方，右手抓起手机解锁，直接递过去。
　　“哦……”
　　唐灼有点意外，看看祝猗的侧脸，再低头看看她的手机，最后接了过来。
　　她很规矩地直接点开正在播放的音乐软件，跳到歌单。
　　祝猗的歌单就像是官方迷你曲库，用音乐流派类型来命名，一目了然。
　　唐灼想一想，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她点开歌词开始跟唱，偏偏又难以跟上轻快的节奏。只好在女歌手唱词时跟着哼曲调，到“oh oh”的时候再变得大声。
　　祝猗听着唐灼像冰镇蜜桃似的音调快乐附和着女歌手的厚嗓，忽然发现这首歌似乎比记忆里的还好听。
　　唐灼再一次跟着“哦哦”后，祝猗接着她的音高唱起副歌。
　　“……But I'mma pause here if you don't mind
　　I can't tell if you want me in the same way
　　I've been unsure of you 'cause I'm nervous
　　……”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想要拥有我；
　　你的心思我猜不透，因为我紧张不已。
　　唐灼的视线从屏幕上的歌词挪到她的侧脸，脑袋随着鼓声一点一点，目不转睛。
　　这目光太强烈了。
　　祝猗唱到最后，偏头朝她笑了一下。
　　盛夏的阳光似乎都随着行车卷起的风浪泼洒进来了。
　　唐灼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好像整个人沉浸在海盐香柠味儿的幻梦里。
　　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靠在了路边。
　　车载音响慢悠悠地播着爵士乐，驾驶座空无一人。
　　唐灼刚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从车窗探头，看到靠在车尾拿着手机拍照的祝猗。
　　她扬声：“祝猗——”
　　祝猗盯着手机，也长长地“哦”了一声，过了几秒才走过来。
　　她的手肘撑在车窗上，弯腰给唐灼指了一下远处的山脉。
　　“刚在拍照呢。那边云雾笼罩的，像是山顶冒出来的一样。”祝猗说。
　　她话一停，目光落在唐灼贴在脸侧的发丝，还有几道发红的睡印。
　　祝猗伸手将她的头发理顺，又很轻地摸了一下她凹下去的红印。
　　唐灼就这样仰脸看着她。
　　“我有点坐懵了。”唐灼说，“我们在这儿休息吗？”
　　祝猗点头，替她拉开车门：“请下车，ma’am.”
　　唐灼忍不住笑：“今天不是Princess了吗？”
　　祝猗：“今天不是宫廷塑，是追求自由与远方的摇滚女士。”
　　唐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忽然抱住祝猗，很响地亲了一下。
　　“给你一个来自摇滚女士的热情。”
　　她向后退了一步，在太阳穴侧像敬礼一样比了一下“ILY”的手势。
　　祝猗被这一连串弄得一怔。
　　半晌，她只有无意义的感叹：“哇哦。”
　　唐灼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勾勾手。
　　祝猗探身从车内将包拎出来，车门一锁，几步追上去。
　　她以为唐灼是要说什么，但其实只是招呼她来挽着而已。
　　眼前景色算不上非常好。
　　这是一大片抛荒地。
　　视线一片开阔，目之所及处，野草灌丛葳蕤成片，好些长得有半人高，有些废弃的温室膜与框架还七零八落地戳立在那里。
　　远处是茂密深碧的丛林，而这里只有浅淡到发黄的绿色。
　　唐灼喃喃：“我以为处在深山都是森林，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祝猗替当地人微弱地辩解了一下：“旁边就是210国道，其实也算不上深山。”
　　“真正的深山无人区我也不敢去啊。”
　　唐灼停了一下：“说起来一开始老师邀请我来的时候，我以为来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乡下、偏僻、荒凉。”
　　祝猗委婉地说：“老太太还是喜欢享受的。”
　　唐灼噗的一笑：“我以为是一些比较奢侈的行为艺术，或者说取材？”
　　她挥了挥手：“建一栋房子，去寻找藏在田间地头的灵感什么的。”
　　祝猗想了一下就自己所知的老太太偏好的主题，没忍住笑了一会儿：“那你是吗？”
　　唐灼侧首听了一会儿远处依稀的鸟鸣水声，回头朝她说：“不止。世间百态，尽可入我襟怀。”
　　祝猗默然半晌，想起老太太好像有一个类似的画跋，具体是什么她却不记得了。
　　唐灼晃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倏然回神：“这儿以前是种什么的，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文中歌词来自宋雨琦的《Could It Be》。
　　好歹不算食言而肥


第18章 
　　祝猗说：“也许是种的药材。”
　　唐灼疑惑地看她：“嗯？”
　　“天麻、猪苓这些中药材，我猜的。”祝猗低头用鞋尖踢了踢遗弃在草丛中的不明人工物体，“中药材经济价值很高的，只是这儿看不出之前的种植模式，具体怎么栽种那些作物我也不太清楚。”
　　唐灼也不失望，只是长长地“哦”了一声：“看着好荒凉，不像在秦岭了。”
　　“使用又被遗弃后的土地经常就是这样的。”祝猗说。
　　唐灼偏头看她，想了一会儿：“你是研究什么的？”
　　“研究”这个词让祝猗一时间有点悚然。
　　“不敢不敢，抬咖了抬咖了，搞生物的，蛋白那些东西。”祝猗说。
　　唐灼恍然大悟：“天坑啊。”
　　祝猗没忍住：“……其实艺术也是天坑吧。”
　　唐灼笑了一会儿。
　　“那这里除了种植药材，还会种些什么啊？”唐灼问。
　　“玉米、土豆，还有魔芋和一些高山蔬菜，这边各种菌菇木耳也很多。”
　　祝猗给她比划了一下大小：“咱们厨房网球这么大的土豆都是当地的，这边的土豆都比较小，还有咱们经过的时候不是有玉米林吗？上次去旬阳旧街那一墙一墙挂的都是玉米。”
　　唐灼听着她说话，一边慢走一边点头：“确实哦，好像中药材听起来就是更有‘钱’途一点。”
　　她在“钱”字重读。
　　祝猗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如果只是种植的话，对普通农户来说哪个更赚钱。中药材人工培育要技术的，一家一户才能培育多少啊？一般也是这边的公司大规模培育，当地有好几家公司呢。”
　　唐灼若有所思。
　　祝猗侧头看看唐灼，她还有听的兴致，于是继续说道："而且，我记得天麻这些有轮作障碍，意思是在这一片土地栽种两年后产量就会骤降，再之后甚至会种不出来，所以只能种一片、抛一片。"
　　唐灼“啊”了一声：“没有什么改良方法吗？比如种几年，休耕几年这样。”
　　“我听说是没有的，最后只能选择抛荒。”祝猗说。
　　唐灼一时有些沉默，只是跟着祝猗往前走。
　　四下无风，鸟虫似乎也被杲杲夏日照得无精打采，只有湿热的草木腥香在熏蒸，似乎还能听到簌簌蒸汽的声音。
　　再仔细侧耳一听，其实是远处的流淌的水声。
　　唐灼被照得晃眼，眯着眼拽起自己的兜帽，用了扯了几次都没法让兜帽为自己的眼睛挡住阳光。
　　祝猗侧头看了她一眼，取下自己的帽子给她戴上。
　　唐灼连忙扶住帽子，收了收脑后的长度，从帽檐下抬眼瞧她。
　　“谢谢你哦。”她没客气。
　　祝猗反手从背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墨镜给自己戴上，又向后给背包拉上拉链。
　　她全程只是单手，另一只一直在挽着唐灼。
　　唐灼探头瞧了瞧背包，拉链被拉得严严实实。
　　她叹为观止：“就这样易如反掌。”
　　祝猗失笑。
　　虽然是无人管的抛荒地，土地不似林间那样松软湿滑，但也有难走的地方。曾经堆起的土埂没有被铲平，旁边却都是密密麻麻的植丛秸秆，在烈日下无所畏惧地竖着半枯不枯的叶子。
　　唐灼从旁边换到祝猗的身后，就像上次徒步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些尖的、干的、毛刺的叶秆擦过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埋头在丛中的飞虫惊得跳起来，没头没脑地在空中转圈，茫然地跟着两人飞一阵，又恍然大悟地落下去。
　　唐灼只认出来了一只熊蜂蝇，蜜糖一样的颜色在闪光，背上的长毛像是一件貂皮大衣，看着都替它热。
　　唐灼“噢”了一声，祝猗回头，也注意到那只悬停的雄峰。
　　祝猗以为她是在害怕：“不用管它。”
　　“我是看它长得毛毛的，感觉好像特别热，黑亮黑亮的脑袋反着光。”唐灼说。
　　“采粉的熊蜂体温会升高，这样晴的天说不定它真会觉得热。”祝猗笑了一会儿，“这里的虫蝇都比城市里的看起来干净很多，就算是苍蝇看起来都五光十色眉清目秀的。”
　　唐灼被逗笑了：“说得苍蝇听起来像LED灯牌。”
　　祝猗反思了两秒：“离我的语文最巅峰距离太久，遣词造句的能力退化了。”
　　唐灼立刻安抚：“没有啦，用词更可爱更专业。”
　　她说但祝猗不敢听，只好捂着脸往前走，一边朝后摆手。
　　唐灼跟在她身后，科科科地笑，像小动物式的。
　　越往林下走植被越茂密，于是唐灼也离祝猗越来越近。到后面祝猗要向两边分开秸秆，才能避免被花叶扑脸。
　　唐灼左右晃着脑袋避飞起的虫蝇，一边注视祝猗。
　　她忽然想起了摩西分海的传说。
　　林下要凉快许多。
　　唐灼吁了口气，站在树荫里摘下棒球帽扇了扇风，也对着祝猗扇了扇，然后长久地望着荒地。
　　祝猗也跟着她对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实在太无聊，目光又落定在唐灼侧脸。
　　唐灼回神一转头，就对上了祝猗好像在放空的目光。
　　“这么看有点荒凉。”唐灼为自己解释了一下。
　　祝猗的视线又落回前方，试图追上青年艺术家的思路。
　　“秋冬的寂静总是因为万物凋零，但有时在下雪天，倒有点静谧的感觉，四处晶莹洁白，不知天上人间。”
　　万籁寂静中，唐灼的声音也不自觉放轻：“夏日这样烁玉流金的热，炙烤得睁不开眼，上下无声，仔细一咂摸，反而叫人无端恐惧。”
　　祝猗能理解唐灼的意思，但感受更多的好像是美感。
　　她听唐灼的描述感觉很美。
　　她也这么说了，唐灼就笑：“是，是美的。”但停了一会儿又说，“只是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她注视着那些被人遗弃的东西，阳光灼烧着它们，像是要将之焚烧在这一片黄绿色里。
　　祝猗看了她一会儿，忽而上前与她接吻，另一手从她手里拿起帽子遮在树荫泄下的光斑，然后十指相扣。
　　没有风，没有云，天地俱静，只有光在背后秸秆花叶上流转。
　　闷腾的暑天叫人呼吸得更困难了。
　　半晌唐灼抵着祝猗向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踩进有些深的树坑里，被祝猗赶忙扶住。
　　唐灼一边笑，一边抓着祝猗的手不放。
　　“你在想什么，”她问，“你刚才在想我什么？”
　　“我在猜你是不是在共情，但我放弃了。”祝猗说。
　　唐灼问为什么。
　　祝猗用指腹摸了描摹了一下唐灼的唇形，带笑看着她没说话。
　　唐灼懵懵地看她数秒，恍然大悟。
　　“因为看到而共情的话，我只会有一点点感觉。”唐灼比了一个很短的手势，“但是听你说到关于种植的那些，我的共情就‘嘭’的一下，变得很大。”
　　唐灼拥抱了一下虚空。
　　祝猗用有点惊叹的目光看她。
　　唐灼没有祝猗那样从容，被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一边笑一边伸手遮了一下她的视线。
　　“别看了，缪斯小姐。”唐灼说。
　　祝猗因这个称呼忽然一悸。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拖长音调朝唐灼确认：“真的是你的缪斯吗？reaaally？”
　　唐灼点头。
　　祝猗想起那天和刘姨说过的话。
　　刘贻温说，不要盲目地爱上艺术家。
　　唐灼会像毕加索那样，在感情中所获得的灵感枯竭后，对缪斯的情与爱也随之消失吗？
　　方才唐灼有些哀伤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浮现。
　　祝猗想，她无法不爱上这样的唐灼。
　　“那我希望我的保质期久一点。”祝猗说。
　　唐灼说：“一定是长长久久的。”
　　祝猗：“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缪斯是很难当的。你知道吗？”唐灼用手背蹭着祝猗有些热的面颊，“我许愿好久啦。现在我要说，‘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她轻快的口吻像一个许诺南瓜车水晶鞋的小女孩。
　　这是告白吗？
　　这简直就像委婉的告白啊。
　　祝猗被她弄得发痒，忽然一转头，在来不及收回的手背上一啄。
　　唐灼一边笑一边嗔：“讨厌，我说认真的。”
　　祝猗明知故问：“什么是认真的？”
　　只要你再邀请我一次，我就告诉你，我要长久地答应你。
　　祝猗不想再借着歌词告诉她，“我爱上你很久了”。
　　唐灼说：“对你的表白是认真的。”
　　她玻璃珠似的眼睛盯着祝猗。
　　“请问祝猗女士可以做我长长久久的缪斯吗？”
　　祝猗预想中自己应该是严肃的，但她没有。
　　她在笑，被树荫遮去的阳光好像一下子狠狠融进了她的骨血里，灿烂得不像话。
　　“梦寐以求。”祝猗说，“我期待好久了。”
　　唐灼问：“不用思考吗？”她迟疑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可以给你一天，嗯，或者一小时犹豫撤回的时间。”
　　“我早就在思考了。从第一面开始就在思考，潜意识的，有意识的，这些都有。甚至我也尝试冷静了，但也没能忍过一天。”
　　说到这儿，祝猗叹了一口气：“就算不是今天你叫我，我也不想一直只能夜半探门，总让我觉得一到白天就像做了一场大梦。”
　　她在唐灼目光里说：“我也期望我们不止这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改文改迟了私密马赛
　　正式表白了！后面再甜几章期望一下未来，这本小甜饼大概就能完结了


第19章 
　　祝猗不擅长忍耐，尤其是在亲近人面前。
　　何况她也不需要忍。
　　刘贻温在院里坐着摇椅打电话时，就看着祝猗的车从面前开进停下，两人高高兴兴地从里面出来。唐灼还记得朝她笑一笑挥挥手，祝猗俨然在兴头上，快走到屋里才突然想起来院里还有个人。
　　“刘姨！”祝猗灿烂地向刘贻温招呼了一声。
　　刘贻温的目光在祝猗和唐灼两人之间一晃，了然地点头回应。她听着耳机里通话的人东拉西扯，手下动作没停。
　　她给祝欢娱发消息：【猗猗和小唐真谈上了，我看是要准备正式地告诉你】
　　祝欢娱就在书房里，没回消息。
　　刘贻温也没再管，任由之前还拐弯抹角言语试探的祝欢娱祝大画家当鸵鸟。
　　祝欢娱表现得好像是耳聋眼瞎，没收到刘贻温的消息一样，如常地吃饭、如常地聊天。
　　饭罢时，祝猗本来想说什么，被刘贻温不动声色地岔开了。
　　这个家里其他人加在一起，和刘贻温比起来，都像社交场上的稚儿。
　　祝猗到临睡前才想起来她在饭后本想做什么。
　　“我本来是想和老太太说的。”
　　祝猗有点苦恼地抱着唐灼。她发间和颈背生了一层一层细密的汗，因而也不敢将唐灼抱得很紧，只是半个胳膊虚搭着。
　　唐灼本有些困倦，只是迟迟不愿睡去，此时阖目侧躺在祝猗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祝猗的手指。听见她忽然来这么一句，大脑迟钝地接受后，一个激灵清醒了。
　　尽管没有开灯，祝猗仍然敏锐察觉了她的异样，念头一转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你在紧张吗？”祝猗问道。
　　唐灼点了点头，怕她看不见，“嗯”了一声：“像是准备答辩一样，比那还要紧张。”
　　祝猗被逗乐了：“都这么熟了。”
　　唐灼撇了撇嘴。
　　她也只是紧张，没有什么其他糟糕的情绪，想了一会儿也就放下了，转而说：“可惜你体验不到我的感受了，我没有你需要见的长辈。”
　　祝猗想了一下说：“那你之后是跟着老太太去欧洲吗？”
　　“是也不是。”唐灼轻声解释道，“之后我要先去北京一趟，欧洲那边只是一些活动而已。你搜过我的新闻吗？”
　　说后半句的时候，唐灼犹疑了一下。
　　“搜了一些，之前也和刘姨提到过。”祝猗坦白道，“但都是泛泛而谈，其实我还是更想听你说，或者我自己去看。”
　　唐灼借着透进来的院里的灯光与月色，看到祝猗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温柔而明亮。
　　“看来我要好好修饰一番了。”唐灼莞尔。
　　她略一停顿说道：“之前我毕业后在国外旅居一段时间，本来是想回国看看，小住一段时间，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后选择在哪里长居。国内除了老师之外，当然，现在还有你，嗯，其实没有我惦念的人，我也只是想念这里的居住环境。”
　　祝猗没有说话，安静地听她讲述。
　　“我父母恩爱，但去世的早，妈咪那边的亲戚都没什么来往，我也不认识。爸爸这边呢，他算是私生子，所以也就只有钱的关系，他们还算慷慨。”
　　唐灼说的时候很平和，只提及父母时有些留恋。
　　“所以我学艺术也好，找女朋友也好，他们不关心。若碰上了就认识一下，他们也都很……理智。”
　　祝猗本在想那个词更合适的也许是冷漠，但念头一转，又觉得好像有些过了。
　　她抱着唐灼抚了抚。
　　唐灼笑着回抱她：“我不介意这个，连我爸爸生前都和他们都不太熟，不用安慰我。”
　　祝猗说：“我知道，只是我想安慰。”她在“我想”两字上咬重音。
　　唐灼亲她：“我收到了哦。”
　　空气好像又开始变得湿热。
　　祝猗在她自己没有注意到时，无声地笑起来。
　　“偶尔想起来，我会怀念爸妈。我记得小的时候我喜欢美人，不管男的女的，看到就想要，也很喜欢各种漂亮的画和艺术品。有一年过生日的时候，我爸爸找了一个厂家，按照我妈妈的设计方案做了一个小桌屏，绣的是《仕女图》，有我妈妈的题跋，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幅画。”
　　唐灼向祝猗又凑近一点：“那应该是我小学一年级时候的事儿，当时我的桌子乱乱的，后来就用它来分区。我现在还保存着呢，就在北京的房子里，到时候我给你看。”
　　祝猗随她的话自然地开始想象无法见面的两位长辈，浮现出混沌而温柔慈爱的身影。
　　“好。”她说。
　　唐灼说起从前的事儿，慢慢地又困起来了，想起哪里说哪里。祝猗听得很认真，但因为两位去世，再温馨的往事也覆着哀伤的白纱，于是只是时而答应，做倾听者。
　　反而是唐灼心情很平和，甚至因为难得的怀念有些高兴。
　　“到时候你和我去海边就算见到啦，他们是海葬。他们在天上肯定也会高兴的，我又有喜欢的事业，也有喜欢的人。”
　　唐灼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迷蒙中抓着祝猗的衣服说了句“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在这里吧”，便沉沉进入梦乡。
　　祝猗一人看着她睡颜良久，等她睡熟松开了手，起身给她盖上了凉被。
　　翌日一早，祝欢娱就将祝猗叫走了。
　　祝猗又想起昨晚唐灼提及的那些往事，一时间有点走神。祝欢娱斟酌着措辞问她“你们俩怎么回事”时，她很简扼地说“我们相爱了，决定在一起”。
　　祝欢娱有点被她孙女从容又直白的通知镇住了。
　　这显得她的纠结、矛盾、小心都有点好笑，像老人们细碎无用的自扰。
　　“……是吗，”祝欢娱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那挺好的。”
　　祝猗说完话后就回神了。她虽然看出老太太不会很反对，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不免高兴几分，声音一扬：“诶嘿，等明年有长假我和她就去度蜜月。”
　　祝欢娱眉毛一扬：“长假？你不是咕咕叨叨地说打算离职？”
　　“我没说过哈，只是和刘姨抱怨了几句。”祝猗先否认再解释道，“目前我没有换工作的打算，还打算再往上走一走呢。”
　　祝欢娱伸手取了眼镜戴上，将手机拿远看了一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要不管不顾地辞职呢，和小唐相依相偎，做一对永不分开的爱情鸟。”
　　祝猗嘀咕道：“看起来最近对莎士比亚感兴趣。”说话咏叹调似的，还颇具阴阳大法。
　　祝欢娱从眼镜上方瞟了祝猗一眼，但没什么威慑力。
　　祝猗声音正经起来：“为什么在一起就要辞职？这么想才是怪事。”
　　祝欢娱无奈：“不是说要你私奔……不对，我的意思是，正好你有不满，正好小唐行程不定，她可不像你，在高校固定任教。虽然她现在签约了画廊，走进评论家视野，但还不够，那是她在借我的余辉。”
　　“我还想要她得到更多的大奖，画能够在足够底蕴的展厅展出，有足够多的人物肯定她的价值，然后对她的称呼上，能够脱去‘青年’，脱去‘女性’，脱去‘亚裔’，这样的她才会是我的继承者。她在复制我的事业，那么你呢？你是我唯一血脉的传递，我可不想让你成为贻温。”
　　祝猗听得有些出神，两息后说道：“我不会的。”
　　祝欢娱说：“贻温和你说过吧，可是我很难放心，爱情是有魔力的。”
　　她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和你老师闹矛盾气咻咻回来时，我其实是后悔的，当初应该坚持让你学画。靠着长辈金山享受有什么不好的？我被他们嘀咕是‘女毕加索’，小唐可不是，稚子一样的纯真温柔是她有别于流俗的根本。若你在这一行，我想能像皮埃尔一样掌控画坛‘圣罗兰’。”
　　她后面的话听着尖锐，祝猗微一颦蹙，但她立刻就舒眉了。
　　祝欢娱说得再难听，也只是基于“假如”。
　　祝猗忽然有些惘然。
　　祝欢娱再是强势性格，她也步入暮年，不可避免地像无数老年人那样，既对子女忧心忡忡，又衰弱退让。
　　这位叱咤潮流的艺术家在向孙女要一个安心，感情上的、事业上的，她都希望听到一个足够的保证。
　　她潜意识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年迈，只怕未来风雨如晦时，她却衰朽得来不及庇护了。
　　“刘姨是刘姨，我是我。当年刘姨是追光人，敬仰变了质，我从来不是。”祝猗语气轻松，“我是始于颜值。”
　　“哦，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祝欢娱这句话是用英语抱怨的，借着她前边的“莎士比亚论”阴阳怪气。
　　祝猗眼神变得很包容，好像那些看着家里老顽童的无奈成熟子女。
　　祝欢娱“啧”了一声。
　　“我和老师吵架生气，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看不惯那些明显的数据造假、尸位素餐、垄断资源，但偏偏我还有能到改变这个行业的地步。认识自己平庸无力，难免失望。”
　　祝猗垂眼说道：“而且我之后还要和光同尘，一想到这儿心情就更不好。但我也不想离开这行……这个专业本身我是喜欢的。不管怎样，我好歹也算二代……三代，任性翻个脸还是可以的。”
　　祝欢娱默然。
　　“变不了行业生态，但我还能做出一点其他改变，将这个领域再往前推进一点点，哪怕是零点一。我记得曾经您和我说哪怕做不了第二个杜尚这样开启新一轮潮流的大师，也要成为推动新潮的人，我在我的行业也是这样。”
　　祝猗看着祝欢娱，露出一个极似的微笑：“您觉得，唐灼喜欢我的内核，像您还是刘姨呢？”
　　作者有话说：
　　夜安。


第20章 （正文完）
　　刘贻温知道她们祖孙在谈话，于是没有去打扰，一直在院中花廊下坐着，闭着眼听二楼流下来的音乐。
　　今天祝猗选择的是德彪西。
　　曾经祝猗是不耐烦听这个的，她更愿意听简单明了的流行乐，音乐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情绪的宣泄，越简白、越刺激才好。
　　刘贻温还记得祝欢娱和祝猗说，她终有一天会意识到音乐不只是实用。祝欢娱大概以为那一天的到来是因为祝猗与自己的血脉相连，没想到会败给她喜欢的学生。
　　刘贻温听见往这里走来的声音，没睁眼就说：“有和猗猗商量什么时候请客公开吗？”
　　“哼，”果然是祝欢娱的声音，“谈个三四年确定了再说吧！这才哪到哪。”
　　刘贻温莞尔：“真的？提都不提？”
　　祝欢娱没回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往那边让让。”
　　刘贻温睁眼瞥她，眼里写着“这么大地方非要挤”，但还是起身给她腾挪了些。
　　“年纪上来了，总归最后都是要听后辈的。”刘贻温不太奏心地安慰她，“对小唐早接受早享受。”
　　祝欢娱不高兴：“我没说我不接受。”
　　她停顿了一下说：“你‘小唐’‘小唐’这么叫，感觉跟叫你助理似的。”
　　刘贻温无语转头，没想到这才是飞快接受孙媳的，自己杞人忧天。
　　“猗猗说到时候想在欧洲那边举办个小派对，但具体怎么样再说。”祝欢娱停顿了一下，“由她们安排吧，是她们自己的事儿。”
　　刘贻温“嗯”了一声。
　　祝欢娱半晌又说：“她还说已经和小唐……小灼商量了，到时候看她们的行程需要，大概是小灼随猗猗一起住在北京。”
　　刘贻温听到前面变化的称呼笑了一下，最后问道：“那你呢？你不是来这儿前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带猗猗一起住吗？那套新别墅够大，加一个小灼也足够。”
　　祝欢娱说不：“随口一说。我还没有到需要年轻人陪伴的地步，和你一个已经正正好啦。”
　　她又从感怀的老太太变回了随性的艺术家。
　　祝猗和祝欢娱聊完后，自然地去找唐灼。不知为什么，大清早她的房门是关着的。
　　祝猗一拧手把就能开门，但她还是敲了敲。
　　门开一道缝，唐灼探出头。
　　“我在工作。”她说着，朝祝猗眨了眨眼，“等一会儿哦，你在我会分心。”
　　祝猗朝她比了“ok”，注意到她胡乱扎起来的头发，一些发丝贴着皮肤，面颊有些泛红，似乎正在兴奋，又有些热。
　　“等会儿喝酒吗？”祝猗问她。
　　唐灼惊讶：“稠酒？不是被我们喝光了吗？”
　　祝猗笑道：“是，但可以调一点鸡尾酒。”
　　唐灼连连点头说好。
　　祝猗复又下楼，去厨房找刘姨放起来的各种基酒材料，看看还能调制什么。中途师姐又打来电话，她嗯嗯啊啊地聊了一会儿。
　　师姐王与丹临挂电话前忽然说：“祝猗，你心情终于变好了？有什么好事儿吗？”
　　她语气调侃，没料到祝猗真答应了：“是有好事儿。”
　　师姐茫然地“啊”了一声。
　　“我有对象了，很正式的。”祝猗口吻突出一个举重若轻，“回来请大家吃饭，介绍给你们认识。”
　　师姐：“你结婚了？铁树开花？”
　　祝猗：“结不了才强调是‘正式的对象’。女的，艺术家。”
　　师姐沉默半晌，直接挂了电话。
　　祝猗对着手机“啧”了一声，看到师姐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王与丹：恭喜祝猗脱离单身狗行列，对象是人！】
　　祝猗顺势发了个口令红包，佐证大师姐的喜报。
　　红包秒空，群里齐齐开始刷“百年好合”。
　　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导师也混迹其中抢了一个红包。
　　祝猗放下手机，专门洗了两只高球杯调莫吉托，加了好些冰块。弄好后她想了想，又取了一个果盘，放了些刘姨清早炒出来的西瓜糖，切了些昨日买来的白兰瓜和洗好的荔枝，很耐心地用盐水泡菠萝。
　　楼上很安静，只有缥缈清凉的音乐，看来唐灼还没忙完。
　　祝猗看着时间等菠萝泡好。
　　这对她来说是罕见的。通常来讲，她在家都当的是托管自己的大小姐，等着保姆或者充当母亲角色的刘姨给她送来水果，或者干脆是被祝欢娱提醒去吃。
　　爱情的魔力。
　　祝猗不由得就想起方才老太太的话。
　　她分出一半心神给自己找事儿做，弄完酒和水果又看了会儿学生的论文，一半心神仍留在楼上。
　　门的手把咔哒一声，她就知道是唐灼忙完了。
　　祝猗出了厨房，一仰头，唐灼正趴在栏杆上朝她挥手，白裙随着她的动作晃荡，露出细白的脚踝，眼睛含笑。
　　既含睇兮又宜笑，予慕子兮善窈窕。
　　祝猗朝她招手：“有水果有酒，你快来拿，咱们去楼上吃。”
　　唐灼一下子想到刚来那天，她也是这样的神态怂恿自己把喝了半瓮的稠酒藏起来的。
　　刘姨后来当然知道了，但她们已然享用光光。看着她们两人如出一辙的无辜的表情，刘姨以手点之，倒也没说什么。
　　唐灼很轻盈地走下楼，看到厨房桌台上丰富的水果酒饮惊喜了一下。
　　“这是什么？”唐灼端起青绿的酒饮。
　　祝猗说：“莫吉托。”
　　于是唐灼就开始哼“麻烦给我的爱人来一杯 Mojito/我喜欢阅读她微醺时的眼眸”。
　　祝猗顺着她的调往下唱，但她也只记到“这世界已经因为她甜得过头”，后面就不会了。
　　祝猗卡了几秒，看着唐灼又唱了一遍“这世界已经因为她甜得过头”。
　　甜得过头的唐灼笑着低头品尝，“哇”了一声。
　　“天才调酒师！”唐灼说。
　　祝猗先点头笑纳夸夸，又摇头说：“也就是这种简单的，加酒加料就行，没有那么多花活。”
　　唐灼说：“会花活的调酒师也只是需要花钱的调酒师而已。”
　　祝猗马上附和：“那倒是，冷冰冰的金钱关系。”
　　唐灼莞尔，拿起酒和一盘水果：“不过我也有小费给你，来嘛来嘛？”
　　她是在问，但更像是邀请。
　　祝猗忽然意识到方才唐灼的工作可能不仅是工作了。
　　她心下有些猜度，说好，随唐灼之后上楼梯。
　　唐灼在她前面，一如既往地重一下轻一下，踏得木质楼梯咯吱作响。
　　白日里天光大亮，今日的秦岭是大晴天，外头碧空如洗。楼上几个房间采光都很好，丝毫不需要开灯。
　　唐灼的房间自然也是如此，亮堂堂得纤尘毕现。因而祝猗随唐灼推门而进时，她一眼就看到了唐灼立在阳台的画作。
　　画作尺幅不算很大，但画架不小，连同大大小小的工具摆在室内会更乱，一不小心还可能会弄脏。
　　这些天里，唐灼俨然将阳台当做了工作台。
　　祝猗不是不好奇唐灼在做什么，她猜出唐灼可能是在作画，但每次来时唐灼已经就把东西收好了。
　　她的好奇其实也只有一点，只是因为“唐灼”。
　　而现在她知道了。
　　甚至于祝猗都来不及想这些，远远地就被阳台上隔着玻璃的画作所吸引。
　　祝猗不是不懂艺术，她的眼光其实远高于很多没有家庭熏陶的艺术从业者。
　　她只是不爱，而且被祝欢娱亲口鉴定为“没有成就伟大的天赋”。
　　她不爱的原因也很简单，她没有被所谓艺术震撼过，既成就不了自己也很无趣，不觉得好在哪里。
　　祝猗看着那幅画，很小心地靠近，站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用手挡着口鼻，免得让呼吸喷洒在画作上。
　　这是一幅经典的印象派画作，笔触繁密简短，入眼是大片的绿色。
　　祝猗说过，年代越近的艺术风格对她而言越一般，也就印象派画展偶尔会让她感兴趣——如果票减价，又很空闲的话。
　　祝猗回头看了看唐灼，她正在自己身后侧，一如既往地温柔注视着自己。
　　但祝猗仍然留意到她手下无意识卷着袖边的动作，这是她少有的紧张才会出现的。
　　“我很喜欢。”祝猗转头，目光落回画作，轻声重复，“我很喜欢。”
　　她一眼就知道这是唐灼送给她的。
　　唐灼像曾经的艺术大师一样，轻巧地截取了令人动容的瞬间，在固定的画布上构造出流淌的色彩。
　　而祝猗对眼前这些瞬间太熟悉了。
　　是第一次见面时淅淅沥沥的迷蒙夏雨，徒步时林下淙淙的清透山涧，夏夜月下的暧昧光影，火伞高张日的荒地野草。
　　还有她，抽离于本身形体的她。
　　祝猗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到过自己，无比契合地融合于自然的自己，野性的、洒脱的，但又极美的。
　　如果这不是她，画展上与之相逢的祝猗一定会很客观地评价：“画家一定很爱这个人。”
　　那一片与周遭斑斓流翠不同的用色，像显微镜一样，将对祝猗而言艺术最抽象晦涩的一面温柔地展示给她。
　　祝猗又后退了一步，和唐灼并列。
　　“以前老太太和我说，对个人而言最绝佳的艺术品，会像火一样灼烧，观者哪怕下一秒离去，灵魂仍感到滚烫。”
　　祝猗的声音很轻，说罢转头看向唐灼，刻意带了点平日常有的轻松和调侃：“若非你，我还以为这只是文学修饰呢。”
　　唐灼有点赧然，但更多的是快乐，很单纯的看到自己用心礼物被爱人喜欢的欣喜。
　　“我刚还怕你只能敷衍我说喜欢。”唐灼说。
　　祝猗摇头，转头又看画作，半晌说：“我也记得第一天见面时候的场景。”
　　“我坐在车里，挡风玻璃上好多水，你走过来的时候白衣就氤氲在车窗上，我当时想，我是不是遇到秦岭的山鬼了，‘若有人兮山之阿’。”
　　唐灼长长地“哦”了一声，只是笑，低头喝冰凉的莫吉托。
　　冰在杯中发出细小清脆的碰撞。
　　半晌，热意好像被冰饮镇下去了，唐灼才开口：“若没有那天的氛围呢？”
　　她知道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我不是钟情‘氛围美女’。”祝猗失笑，“要是在大雨倾盆的北京大街上遇到你也会一样，但可能我来不及追上你要联系方式，何况还载你一程。”
　　唐灼低声说：“没有关系，我会追上的。”
　　祝猗哑然，接着她就被唐灼堵住了嘴。
　　薄荷青柠味儿的轻盈地挑动她的嗅觉、味觉，直到她的大脑皮层。
　　好像要怪朗姆酒，悄无声息地让人感觉沉醉了。
　　祝猗在间隙中问唐灼：“青天白日，老太太和刘姨都在……合适吗？”
　　她不像询问，像挑逗。
　　唐灼不说合适，也不说不行。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带着撒娇口吻说：“哎呀，可是我想要啊，猗猗，my knight。”
　　沉醉中，青天白日的光亮似乎又暗了，秦岭盛夏的湿热又漫上来，于是好像就理应如此。
　　祝猗扯了一下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世界，只有她放的音乐能流进来，只有甜腻的泥腥花香能飘进来，这里她们自成一统。
　　她隐约间，瞥见那幅画上唐灼写下的画跋——
　　我的愿望终于实现啦。是创世主把你赐给了我：
　　你是最纯洁之美的最纯洁形象，
　　你啊，就是我的圣母。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①“既含睇兮又宜笑，予慕子兮善窈窕。”改自《山鬼》，“予”和“子”掉换了位置。“若有人兮山之阿”也取自《山鬼》。
　　②歌词来自周杰伦《Mojito》
　　③最后三行取自普希金的《圣母》。（十八章唐灼说过的“我的愿望终于实现啦”带引号有一半原因也是因为引用的这首诗。）
　　正文完结，后面还有番外（看我能写多少），有想看的可以评论（如果有感觉我会写）。再开新文就会是明年的事情了，提前祝大家圣诞、元旦快乐，感谢很多小天使的营养液和评论反馈，我会在番外列感谢名单。
　　下面是一些例行废话——
　　这篇不入v是因为很简短，想写是因为我去了秦岭旅游，感觉很美，然后又想写个简简单单的小甜饼，将我当初旅游时拥有的美的感受写出来，于是就有了这一本。当时被上一本的“你到底爱不爱我”折磨的不轻，所以我就想写一个很简单的相遇相爱的故事，她们相爱了，正式决定在一起后，就结束了。没有狗血，没有波折，长辈也只是蛐蛐两句。
　　这本虽然短，写的竟然还有点累。一是我旅游完，现在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能靠翻照片去回忆。二是我写文好像还是喜欢大狗血大咯噔，祝猗和唐灼是很成熟的人，很成熟的相爱，放在现实我很喜欢，但写文时的我不是个淡人qaq。
　　最后祝大家都能拥有简单而平凡的爱情，顺颂冬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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