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小猫鬼靠什么吓人》作者：一天八杯水
　　文案：
　　别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死了就是什么样。
　　尹槐序做鬼的体验不太好，她死得蹊跷，在海边睁眼时，身边躺着一具泡发的尸体。
　　尸体不是她的，她不觉得熟悉。
　　蹊跷就蹊跷在，她死后不光失忆，还好巧不巧地换了个物种，是只黑脸的暹罗猫。
　　别人捡猫，她被捡。
　　她毫无头绪，只一味跟着别的鬼走，住进了离S大不到五公里的瑞定新城。
　　到的当天，对门刚好搬进来一位租客，只蜻蜓点水的一眼，她的魂魄震颤嗥鸣。
　　她的死和这位租客有极深的关联，她想找到答案，无意中看到一纸日志。
　　「你死了，我反倒不能完全占有你。
　　我要你活。
　　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
　　我要你！」
　　她不是活的人，但商昭意是真的鬼。
　　真女鬼x假女鬼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 情有独钟 玄学 轻松
　　主角视角尹槐序互动商昭意
　　一句话简介：真女鬼x假女鬼
　　立意：逆境是风雨，也是彩虹。


第1章 
　　快风吹海，万面鼓声。
　　尹槐序自然而然地刨了个坑，心下涌生出强烈的埋屎冲动，但附近没有任何排洩物，倒是……
　　有一具尸。
　　仰躺在沙滩上的尸体，已呈现巨人观，面目全非，依稀认得出是具女尸。
　　腥咸海风刮过，腐尸在艳阳下发酵，她如获指令，刨沙的手臂愈发有力。
　　潮意透不进皮肤，却能密集地覆在每一根寒毛上，她浑浑沌沌地想，这么下去，泥沙一定会塞满指缝。
　　指缝？
　　有指缝，却不是寻常指缝，和人类合该有的纤长光滑相比，这双手太短，也太小了。
　　臂上手上长满茸毛，稍加用力，会有弯鈎一样锐利的爪鞘从中探出。
　　爪鞘伸缩自如，和她的想法一拍即合。
　　试了十来遍，尹槐序终于确信这是自己的手，随后她又费了很大功夫才接受现实——
　　她不是活物，更不是人。
　　死了啊，怎么死这来了？
　　来不及探究其它，她停下埋尸的举动，被熏得急急退开几步，喉头哕出一声。
　　被海水浸泡了多日的尸体实在是太臭了，她此时已经饿得头晕目眩，腹中空到什么也吐不出来。
　　既想不起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这是为了什么。
　　是失忆了吧，可是她怎么着……也不该是只四脚矮猫。
　　没有躯壳，所以轻盈得好像蒲公英，她可以抓牢地面，也可以腾身飘开，除了鬼，她想不到其余更契合自己的身份。
　　盛夏的海岸烈日炎炎，尤其正午时分，更是热如煎锅。
　　尸体还在日光和海水的作用下，发生着肉眼看不到的细微变化，只有敏锐的嗅觉才能分辨出差别。
　　尹槐序的嗅觉变得太灵敏，各种气味一个劲往鼻腔裏钻，混淆成有劲的麻花，奋力地抽打她的理智。
　　哕——
　　有游客打伞经过，被腐尸吓到大喊大叫，几个人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海滩上只回响着此起彼伏的“啊啊”声。
　　“啊——”
　　“哇啊啊啊——”
　　好在有位女生定住了心神，背过身抿期期艾艾地报警：“我们这裏有一具尸体，在海滩上路过看到的，看起来……在海上漂了好多天，都已经不成样了。”
　　同伴的呕吐声传进她的手机。
　　女生带着哭腔，吓得快没了魂：“星斑海滩东面，靠近吊烟崖的这一侧，对对，一具尸体，你们快点过来！”
　　喊叫声引来不少人，众人在远处停步，谁也不敢随意靠近，就怕被卷到案件当中。
　　生人越来越多，尹槐序不由得拱背炸毛，然而游客只看到腐尸，却看不到猫。
　　她的姿态太不对劲了，怎么会做出和猫一样的动作？想到这，拱起的背便塌了回去。
　　“海水冲过来的？”
　　“难道是沿途溺水的，这裏每年都会闹出人命。”
　　还有人饶有兴致地拿出手机，态度事不关己：“前几天的新闻就有人坠海，是在游轮上掉下去了。”
　　“就是她，看她身上的衣服，和照片裏的落水者很像！”
　　“救援队不是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吗，还以为被鱼吃了，原来被海水冲到了这，这应该也算幸运了吧……”
　　尹槐序隐约能听到游轮的呜鸣，一时很想知道腐尸生前的样子，贸然挤到生人之中，看起他们手机上的资讯。
　　图片夹在媒体铿锵有力的质问中，图裏的女生穿着合身的蓝花长裙，头发编成单侧麻花，笑得落落大方，应该是朝气蓬勃的性格。
　　脸是饱满白皙的，鼻头圆润，有几分俏皮可爱，明明是顶顶有福气的长相，偏偏莫名其妙地死在海上了。
　　花一样的年纪，忽然就凋零在热烈又鲜丽的七月天。
　　尹槐序对这个长相印象全无，心下甚至波澜不惊，这种古怪的生疏感，和知道自己是猫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当下有人问出她的疑惑：“轮船怎么了，她为什么坠海？”
　　有人补充：“我看了游轮方公开的监控画面，画面可太诡异了，这女孩像是精神失常，突然就自己跳海了。”
　　“她有精神病史？”
　　“听她的家人朋友说，她精神状态一直挺好的，也不存在什么家族精神病史，再说，她复读一年刚刚考上理想的大学，根本没有理由自杀。”
　　“死者遗属一直在讨要说法，不过都过去好几天了，也还是讨不到任何解释，尸体还去向不明，这案子被很多网友说是……”
　　“什么？”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游轮闹鬼！”
　　“大白天闹鬼，这也有人信？”
　　夹在生人之间，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穿堂风，从尹槐序的脑门钻了过去。
　　尹槐序四肢有些发僵，如果闹鬼，肯定不是她闹的。
　　她就地埋尸，不过是被熏得下意识做出了埋屎的动作，猫的习性哪裏能和恶意沾边。
　　不过她如今连自己也不认识，话不敢说得太满，万一她是什么绝世坏猫呢。
　　气温太过炎热，成为鬼魂之后，日光更像冬天浴室裏的浴霸，碰一下皮都能发焦。
　　活人同样难以忍耐，有人紧捂口鼻说：“走吧，到阴处躲躲太阳，等警察来了再说。”
　　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海边，被有一阵没一阵的浪花冲刷着。
　　远处乘凉的游客喊住路过的所有人，提醒他们别再往岸边靠近，否则后果自负。
　　这反倒还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一传十、十传百的，聚集在附近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警局效率极高，不过多时，岸边呜哇一片鸣笛声，身穿制服的警官匆忙赶至，三两下便拉起了警戒线。
　　尹槐序顶着烧心烧肺的活人气息，踟蹰着没有离尸体太远。
　　“警察来了，你还不走？”
　　一声透着寒气的疑问近在耳畔，不远处警察忙忙碌碌，无一人抬头，话根本不是从活人嘴裏吐出来的。
　　尹槐序听着声音扭头，被身后鬼影吓得炸起了毛，混乱的神思搅作一锅糨糊，迷茫到甚至不清楚，自己该不该怕。
　　红衣，乌发，脸色惨白，教科书一般的厉鬼。
　　好在女鬼相貌清秀，脸上没有血迹，眼珠子也没往外掉。
　　“快走吧小东西，别在沙滩上玩儿了，这猫砂盆你用不来的。”女鬼挥手驱赶，举止还挺温和。
　　尹槐序惊恐归惊恐，却还是逗留在海滩上。她心下不解，人又不是她杀的，她走什么，况且阳间的警察也不会来捉阴间的鬼。
　　喊不动猫，女鬼索性不管了，她多半见多识广了，说话语气静得像一潭死水。
　　“尸体还算新鲜，看样子才过世几天，鬼魂不至于这么快消散。”她微顿片刻，呢喃：“新鲜的鬼魂去哪了？”
　　什么新鬼旧鬼，尹槐序不懂，她默然挪步，好离女鬼远些，离尸体更近些。
　　“还是只品种猫，品相怪好的。捡不到魂魄，捡只猫也不错，就当日行一善了。”女鬼脸上没有行善的喜意，眉目间浸满颓丧，了无生趣。
　　尹槐序本心不想被鬼牵制，拗不过女鬼强行将她揽了起来。
　　小小的猫，竟然……
　　毫无招架之力。
　　“可别动了，警察身上正气太足，像你这样新鲜的小猫鬼，离他们越近，会散得越快。”女鬼压低声音，继而看向远处腐尸，“你在给主人守尸？”
　　主人吗，尹槐序觉得不是，她感受不到任何与对方的情感联结，她的心是一片寂海，怅惘无边，茫无头绪。
　　女鬼困惑地低头：“你不会喵喵叫吗，吓傻了？”
　　好冒昧的问话。
　　尹槐序腹诽一句，微微牵了一下嘴角，实在发不出猫叫。
　　猫怎么叫？
　　“走吧，我带你去往生局。”女鬼跨出警戒线，笔直穿过身边一众活人，“你也算运气好，碰上我了，别的猫狗还未必到得了局裏。”
　　往生局三个字一出来，尹槐序更是一头雾水，过会牙牙学语地憋出声，咬字极不流畅：“你说的往生局，是什么地方？”
　　用猫嘴说人话，不免有些别扭。
　　女鬼花容失色，紧盯怀中：“现在的猫还会说人话了？”
　　应该不会，尹槐序想，毕竟时下有说法，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过她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她果然不该是猫。
　　女鬼和怀裏的猫四目相对，脸上颓靡被冲散大半，匆匆问：“我幻听了？”
　　猫幽蓝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细长的竖瞳略显诡谲。
　　尹槐序默了很久才回应：“应该没有。”
　　乍一听是喵喵喵喵，实则是声调略显尖锐的人话。
　　换作女鬼沉默，女鬼同样陷入迷茫：“你活着的时候就会说人话吗？”
　　尹槐序漂亮的竖瞳静谧不动，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能带你去往生局了。”女鬼左顾右盼。
　　看女鬼神色，去了准没好事，尹槐序顺势问：“去了会怎么样？”
　　“可能会被当成特殊样本研究，魂魄四分五裂，下场很凄惨的。”女鬼不忍心继续联想，“看你也不像妖怪，你是哪一年死的，打从我记事起，还是头一次遇到会说话的纯种猫鬼。”
　　太冒昧了，尹槐序一点也不想回答，再者她也答不上来。
　　“你是哪一年死的？”她反问。
　　“好像是1823年，记不清了。”女鬼认真回忆。
　　尹槐序想，幻听的恐怕另有其人。
　　就算她忘记自己的一切，也清楚知道，1823年得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这鬼实在是历史悠久。
　　【作者有话说】
　　=3=
　　开新文啦，好久不见~
　　这次是微恐，大概是中篇的样子，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


第2章 
　　海边的警戒线拉了老长，警察也禁不住和尸体近距离接触，背过身时，脸色均变得极其难看。
　　猫的嗅觉过分敏锐，尹槐序不想闻这么仔细，但她连每个人身上的汗臭，都分辨得一清二楚。
　　尸臭附着在汗液上，几种气味混淆在一起，这些人再多站一会，指定会被腌入味。
　　她看向女鬼惨白如纸的脸，怀疑对方鬼话连篇：“两百多年，真的假的？”
　　女鬼心平气和：“保真。”
　　两百年前的鬼，至今没有投胎转世，她的相貌停留在死去的那天，不显老态，只眼波透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怠。
　　阴间，竟然是最好的保鲜室。
　　“日子可太长了，猫能知道两百年意味着什么吗？”女鬼自说自话，仿佛在说单口相声。
　　猫也许不知道，尹槐序却是知道的。
　　百年是长寿者的一生，两百年就是两世，两百年裏沧海桑田兴而又废，废而又兴，四季循环往复，身边人来来去去。
　　大约正是看多了是与非，女鬼才如此萎靡，她不冷漠，只好像茍延残喘，能过下去过下去，过一天算一天。
　　尹槐序一个激灵，跟着有点心灰意懒。
　　女鬼沉默地搓起指尖，实在没忍住，手往猫脑袋上撘，幽幽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嘆。
　　“啊。”
　　什么……
　　起先的触觉很轻微，尹槐序只觉得自己的浮毛被拨动了几下，紧跟着脑袋就被摸到左摇右晃，天旋地转。
　　这就是撸猫？
　　不对，这就是被撸的猫？
　　“我不想转生，做人哪有做鬼有意思，我可不想重来一遍。”女鬼舒心地虚眯起眼，转而搔起猫的下巴，“比起在人间打工，还不如给往生局打工，至少这裏上下班不用打卡，还能随便走动。”
　　“做鬼还要打工。”尹槐序不愿觉得舒服，但心绪不由她。
　　越舒服，就越是毛骨悚然，在这样的情景下，舒服这种感觉本身就不对劲。
　　于是猫使劲挣扎，但力气不济。
　　“都是打工，不过区别大着呢，做人有很多顾虑，五险一金都不一定能保障全部，做鬼只要讨一份鬼粮就够了，而鬼粮就是薪酬，不用做多余的换算。”女鬼颓靡得好像开败的花，“可惜我只是编外工，要是进得了正式编，待遇还能更好。”
　　“你是来执行公务的？”尹槐序跃回地上。
　　女鬼捞了个空，嘴裏发出嘬嘬两声，猫不理会她，猫只顾着看不远处的尸体。
　　一具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女鬼见太多了，已经索然无味。
　　“在编的无常太少了，我兼职给鬼魂引路，偶尔抓抓囊蝓。人先变成鬼，彻底失去神志就会变成囊蝓，顾名思义，披着皮囊的‘虫’。”
　　“诸如此类的十个单子能换一份鬼粮，偶尔会和别的同行撞在一块，来晚一步就少一个单子。”女鬼慢声慢气，话裏死意无穷，“就像现在这样，一定是被别人抢先手了。”
　　她停顿一下，又说：“我还是第一次和猫说这么多的话，好稀奇，怪不得总有活人蹲在路边和猫狗唠嗑，还以为他们是闲得发慌。”
　　尹槐序也觉得稀奇，鬼怪的世界扑朔迷离，原来死亡果真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她开错了，开成猫了。
　　能重开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你一定是猫界的语言天才。”女鬼跟着也瞄向尸体，“所以那到底是不是你家主人，你看到她被谁带走了吗，我好想知道抢我单子的是谁。”
　　尹槐序比其他人更想知道尸体和她的关系，她不知道那是谁，在这之前也没见过别的鬼。
　　“算了，死都死了，什么关系不重要了。”女鬼好心劝说，“越看就越会舍不得，看得再久，她也不会起死回生的。”
　　尹槐序沉默，其实她没有不舍。
　　她企图找到一些和尸体的联结，但她和对方，根本是两片无法勾连的永寂海，她的海上大雾弥天，灯塔摇摇欲坠，指不明前路。
　　既无法联结，也难以进行比对。
　　那样一具尸，仅仅靠匆忙一眼，也能得知对方是不幸遭遇意外，死在了海上。
　　她却连人形都不是，哪裏参照得了。
　　海水无法清晰映照出尹槐序的轮廓，尹槐序忽然好奇，这只猫是怎样一种死相。
　　她仰视女鬼：“请问你有镜子吗？”
　　女鬼想不到这猫人裏人气的，还挺有礼貌。她翻手掏出一面手持镜，镜子背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和她的气质格格不入。
　　镜中，年幼的暹罗猫昂首挺胸，明明弱不禁风，却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姿态。
　　原来手脚不算短，不过是和人类相比，显得太过短小细弱了些。
　　暹罗猫周身细软的毛凌乱不堪，脏得直打绺，小脸有点黑，好在还能看清五官，一双蓝眼澄莹透亮，比一般的猫要标志许多。
　　太小了，如果不是身上茸毛旺盛，大概还要再小一圈，
　　果然是猫啊，尹槐序愣住。
　　女鬼看到她那怔愣愣的模样，开口戳破：“难道你连自己长什么模样都忘了？”
　　镜子裏的暹罗猫太陌生了，尹槐序凑得很近去看，鼻尖都快抵上镜面。
　　她动一下耳，镜子裏的猫也跟着动耳，她抬臂，猫也跟着抬臂。
　　暹罗猫的一举一动都与她吻合，独独那埋藏在灵魂深处的特质，和这猫咪的形态不相契合。
　　尹槐序退开半步，不明白这只猫怎么会是她，她还成外国血统了。
　　错了，大错特错。
　　“全都不记得了？”女鬼弯腰难受，索性蹲下来，长长的头发曳到地面，“奇怪，你又没有去过往生局，怎么会不记得。”
　　尹槐序不再看镜子，省得看顺眼了。
　　“你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女鬼恍然大悟，“难怪你不回答！”
　　警察看完现场，正要将尸体妥善带走。
　　尹槐序避而不答，起身就想跟着警察走，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了。
　　“很少有活物刚死就忘光全部的，你果然很特别。”女鬼既赞嘆，眼裏又不免/流露出怜惜，“我第一次碰到这么有意思的猫，要不你跟我走吧，我对阴阳两界的事了如指掌，肯定能养好你。”
　　沙滩上的人散了大半，法医已经上车，尸体也由专业人员送到车上。
　　尹槐序眼看着车门快要关拢，快步追了过去，哪料腿脚不灵光，没跑几下就往天上飘，气球一样被吊在半空。
　　她有点受不了，刨腿不太雅观，和犬科游泳没什么两样，可不刨又过不去。
　　想想算了，反正也没几双眼睛能看得到她。
　　刨吧，她就这么刨上了车。
　　女鬼所言不假，正气果然伤身，车上全是正气十足的活人，上车后她不禁发抖。
　　一道阴风及时刮了过来，硬生生将正气全都劈到边上。
　　大红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车内，车上什么软装硬装全都不算事。
　　女鬼是中等身高，站着的时候只能把脑袋晾在车外，就跟车辆开了天窗一般。
　　她又沉沉嘆气，甩腕扇开扑面的正气，没精打采地说：“糊涂啊，一头往警察堆裏钻，死一回还不够，还想死两回？”
　　尹槐序就是不想继续糊涂，才上的车。
　　车开动了，车上活人都不知道身边多了两道身影，通通冷着一张脸，面色沉静。
　　有人问：“联系家属了吗？”
　　“家属已经在路上。”
　　“能漂到岸边算是奇迹了，死者落水的地方，距离海岸得有七十海裏呢。”
　　“何止是奇迹，这谁能想得到！”
　　“得加快检验进度。”
　　“当时船上不是还有一位昏迷的女士吗，为什么不公开？”
　　“昏迷的那位，和这桩案子没有关联，不出意外的话，死者就是自杀去世的，尸检……不过是给家属一个说法。”
　　“检验结果没出来之前，一切都还说不定，别这么早下定结论。”
　　车上陷入沉默，显然谁也认可不了自杀的说法，除非死者的确是精神突发异常，又或者……
　　确实是怪力乱神。
　　尹槐序也沉默不言。
　　“跟这么紧，这具尸体勾起你的记忆了？”女鬼小声说话，认定这只猫是语言天才。
　　尹槐序倒是不痛了，却忍不住晃悠，她头晕目眩，魂魄快要变成虚影，着不了地。
　　晕起来，饿意越发分明，又饿又想吐。
　　“没，我没有头绪。”她伏低身，用猫嘴讲人话本来就难，如今难上加难。
　　一句听起来云裏雾裏的回答，女鬼思索了好一阵才会意——
　　没有勾起任何回忆，所以毫无头绪。
　　“乖乖，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啊。”女鬼怜悯地看向脚边。
　　尹槐序反胃欲吐，病得是挺严重的，就像被装在密闭的瓮中来回摇晃，头嗡嗡响。
　　车轮轧过一块石头，车身冷不丁抖动，她轻飘飘地哕出一声。
　　没忍住，尽量哕得小声些。
　　“我挡得不够彻底？”女鬼干脆将猫笼到裙底下。
　　眼前倏然变暗，尹槐序惶惶不敢动弹，然后才发现，女鬼的裙下……竟然没有腿？
　　裙外幽幽传来一句：“哦，不是正气伤魂，是你晕车了。”
　　做鬼也会晕车，尹槐序有点纳闷，同时不敢唐突抬头。
　　“我半个身都隐藏起来了，你姑且当这是个猫笼子。”女鬼又幽幽一句。
　　尹槐序不认自己是猫，不过还是冒昧仰了一下头，只见女鬼腰下空荡荡一片，腰的横截面实在平滑，竟然是抛过光的。
　　“……”
　　这什么东西？
　　“我不喜欢自己有腿的样子，显得很笨重。”女鬼将裙子提起来悠了个圈，如此不但不笨重，还轻得过于吓人了。
　　尹槐序接受不能，比起和鬼怪打交道，她果然更喜欢靠近活人。
　　“我果然是死了。”她很慢地说。
　　新死的，所以还对活人的世界恋恋不舍，对鬼怪的规则一窍不通。
　　她话音刚落，就被女鬼从裙下捞出，猛一个腾高，又被揽到冰冷怀中。
　　起起落落，更想吐了。
　　女鬼长嘆一声说：“你要不是死了，哪能看得到我，我帮你拍拍背、捏捏爪子，就不难受了。”
　　根本就是趁人之危，不过尹槐序还是说了声谢谢。
　　“猫的阳寿很短，你还能学得这么有礼貌。”女鬼再次感嘆，“说起来，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吗。
　　尹槐序隐约能想起一些错乱的笔画，却难以将它们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字。
　　笔画像游鱼，乱糟糟地涌动，她用尽全力，才找到一点头绪。
　　“槐，槐树的槐，我的名字裏好像有这个字。”
　　“左木右鬼啊，看来你生来就是当鬼的。”女鬼阴冷的唇齿间，吐不出半句温暖的话。


第3章 
　　避开人潮拥挤的闹市，车辆途经羊肠小道，在乱石堆砌的废弃农庄旁飞驰而过。
　　农庄裏长满杂草，绿意爬上石堆，开出一朵藉藉无名的小橙花。
　　司机略微扭头投去一眼，平静地说：“这裏怎么长起草了，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这裏面还有人在呢。”
　　“别说草了，这女孩前些天还活着呢，世事无常。”有人淡声回应。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如今又已经是阴阳相隔，哪来的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
　　“说起来，我还以为这农庄卖出去了。”司机看向后视镜，“这裏离海边近，想接手的人肯定很多。”
　　“这么大块地方，要是真能卖出去，那钱肯定够普通家庭活三辈子了。”
　　“风水恐怕不太好，会出价的人肯定没那么多，毕竟原主人和这女孩差不多，都死得……挺蹊跷的。”有人咋舌。
　　“可不是吗，车开得好好的，突然一个急转撞出栏杆，掉进大河裏了。”说话的人倍觉可惜，“明明没有酒驾，尸检和车都没有任何问题，就像是……”
　　除了司机，车上其他几人相视了一眼，都选择回避那未尽之言。
　　司机倒是不怕，淡笑了一声说：“像是撞鬼了，鬼遮眼对吧？吓唬谁呢，状态不好的时候，人就是容易出事，不论是被动，还是自愿。”
　　“呸呸呸，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几个人神色微僵，将这话匣子揭了过去。
　　鬼怪就在车上，红裙女鬼看怀裏的猫正扭身朝车窗看，干脆伸手举高，把猫托到头顶上，这样视野更辽阔些。
　　尹槐序无言以对，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那被女神像举在手裏的火把。
　　不过她很能体谅举她的女鬼，都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举动不那么合乎常理，似乎也情有可原。
　　农庄宽阔，车辆循着它的外沿开了许久，才终于从它门外路过。
　　只见农庄的门扉爬满藤蔓，生了锈的赤色大锁横在门上，牌匾上的字恰恰被盖过去了，连半个笔画也看不到。
　　大概是雨过后有动物经过，门内的泥地上有几个干涸的足印，痕迹蔓延至农庄深处，遮掩在一片杂草间。
　　隐约能看见痕迹斑驳的喷泉石像，从门两侧向内延伸的长廊也同样覆满苍翠，一幢灰白的别墅静立在庄园正中，显得优雅而颓败。
　　“这地方还挺别致。”女鬼冷不丁出声，“门口还有猫留下的足印呢，看得这么认真，你生前来过这裏？”
　　尹槐序不看农庄了，她生前指定不是猫，摇头说：“没来过，不熟。”
　　“和别的暹罗猫相比，你怎么一点也不热情？”女鬼有点郁闷，“这和网上说的不一样啊。”
　　尹槐序心说，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暹罗，更不是猫。
　　女鬼嘬了两声，想引起猫的注意，奈何猫连余光都不曾施给她，只好悻悻闭嘴。
　　尹槐序从女鬼高举着的双掌上跳下，靠在车窗上，定定往外看。
　　尸体直接送往检验中心，死者的亲属也正好赶到，即使隔着暗色的车窗，也能看到他们满脸泪花。
　　极陌生的面孔，为首哭到浑身发颤的女人大概是死者的母亲，她连站都站不稳，还需身边的人用力搀扶。
　　女人和死者生前的模样很像，五官大方标志，同样是有福气的相貌，如今却好像痛失所有，流泪不止。
　　陌生感汹涌澎湃，撞得尹槐序心口发麻，她不由得想，她的家人会不会也难过到痛哭流涕，会不会也正想念着她。
　　她不知道，她还是找不到一星半点线索，彻底昏了头，失了方向。
　　女鬼司空见惯了，托起下巴睨去百无聊赖的一眼，幽幽地说：“其实生前不必难过，死后自会相见。”
　　尹槐序跟着跳下车，到底还是不够熟悉这手脚，猛地把自己绊倒在地，骨碌滚了一圈。
　　爬起身的时候，她还下意识用两条后肢站起，一举一动相当别扭。
　　女鬼看乐了，轻飘飘地穿出车身，连猫提溜起来说：“猫早期驯服野生四肢的珍贵记录。”
　　尹槐序还是选择体谅，做鬼的日子一定很无趣吧，拿她取乐。
　　她挣开女鬼的手，用两条有力的后肢笔直站起，毛绒肚皮有点鼓鼓的，很难恐吓到谁。
　　倒是挺适合取乐的，站直身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语。
　　尸体被带下车，亲属泣不成声。
　　女人哽咽着喊：“安雅，我的安雅——”
　　名字很陌生，就连这悲痛欲绝的心绪，尹槐序也没法共鸣到一丝一毫。
　　“这家人没养过猫，你跟着他们没用的。”女鬼环视周遭，趁机弯腰把猫拥到怀裏，顺便吹出一口气，将扑面的活人气息吹散。
　　“你怎么看出来的？”尹槐序有点麻木，不挣扎了。
　　女鬼指着远处的人说：“和猫亲近的人，灵魂会又轻又透，像吹出来的肥皂泡泡。”
　　“你能看到他们的灵魂？”尹槐序虚眯起眼，除了那几个人形轮廓外，再看不到别的。
　　女鬼打了个哈欠说：“你还是新鬼，当然看不出来，等学习到一定程度，你就能和往生局裏的仪器一样，眼睛就是尺。”
　　边上的遗属都哭得泪如雨下，怀揣着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崩盘，已无法再祈求奇迹降临。
　　尹槐序空落落的心裏仍是得不到任何填充，很慢地移开了目光。
　　“走吧，我先带你去我家，我们再讨论你的归宿。”女鬼扫了一眼警察和遗属的身影，“你要是想知道案件结果，过几天再看看，这事闹得不小，调查结果肯定是会向普罗大众公开的，到时候在新闻裏面找。”
　　尹槐序已经不是那么想知道结果了，认定一切与自己毫无瓜葛，任何结果都已经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
　　女鬼抱着猫往路边走，一副要拦下出租车的架势，已经与现代鬼一毫不差。
　　怀裏的暹罗猫一动不动，软得好像棉花团子，只是这棉花团子好像沾了煤灰，不是那么白。
　　“这品种真有意思，像挖过煤的。”女鬼自言自语。
　　“……”尹槐序默了一阵，“你还有家？”
　　在这瞬间，她联想到许多影视剧裏光怪陆离的鬼市，一幢幢毫无人烟的阴宅。
　　她应该也是有家的，只是她忘得一干二净，连自己是不是本地鬼都弄不清了。
　　“当然，年终抽奖抽到的，果然做鬼也得运气好，虽然我是东窗破了补西窗，好在财运补到了。”女鬼轻嘆一声，没招手将出租车拦下，而是直接穿入车中，坐起了顺风车。
　　车上乘客不由得一个哆嗦，以为空调开得太低，伸手把出风口的拨片拨向了另一边。
　　尹槐序试着驯服四肢，自个坐到边上，不假思索地低头舔爪，舔完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又误当自己是猫了。
　　总的来说就是很糟糕，她甚至能设想到，有一天自己迷失自我的样子。
　　显然女鬼也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裏，所幸鬼魂想下车就能下车，中途换乘了三辆不止，才终于到小区附近。
　　看向窗外，尹槐序一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大脑宕机，才没分辨清楚女鬼的玩笑。
　　不是光怪陆离的鬼市，也并未弥漫着森冷的阴气。
　　这裏到处都是崭新的，映满阳光的楼房错落有致，楼下翠色欲滴，好像少女提裙礼时绽开的裙摆。
　　“我家就在这。”女鬼揽着暹罗猫下车，指着不远处高楼林立的小区说：“小区设施齐全，一公裏外有条夜宵街，馋了还能去闻闻味。这路段不算繁华，胜在人少，安静。”
　　“不是鸠占鹊巢？”尹槐序不明白，鬼怎么还能拥有自己的房子，且不说这还是只老鬼，总不能是两百年前的遗物。
　　两百年前能有这样的房子吗？
　　显然不能。
　　“我是什么品性很差的鬼吗？”女鬼招手让猫跟上，进门时还对保安室裏的门卫，打了个对方听不见的招呼。
　　尹槐序跟上前，说不准女鬼的品性算好还是算坏。
　　女鬼解释：“局裏也是有活人员工的，毕竟有一些公务，还得活人来处理。我们员工的房子都在活人名下，再由局裏分到我们手裏。”
　　听着还挺合情合理，尹槐序本来也不清楚阴间的事，不好提出质疑。
　　楼层不高，女鬼没坐电梯，而是直接从楼道飘上去的，省得吓着小区物业。
　　不知是哪一层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器物搬动的声响，哐当几下，似有东西散落一地，摔出一阵嘈杂的动静。
　　女鬼不以为意，回头对那在扶手上踱步的猫说：“一梯两户，这号楼入住率很低，我家对面那户还没搬进来，不用担心和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到了楼层，却见对面门敞着，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员工，正躬身和屋裏边的人道歉。
　　女鬼顿住脚步，委实纳闷：“那也不是房主一家啊，难不成租出去了？没关系，不在同一片天花板下，也不用担心抬头不见低头见。”
　　门裏出来个长发披散的女生，乍一眼看不清长相，只知道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抵因为穿了一身极其简约的黑色连体裤，所以显得气质格外锋利阴沉，像深夜裏藏在海下的一块暗礁。
　　女生瘦条条，个头又很高，弯腰捡那零零散散的石膏像时，好像直线折出了个能削铁如泥的角。
　　在她忽然仰头投来轻飘飘的一眼时，尹槐序还以为自己被看到了，但女生只是神色冷淡地垂眸，继续将石膏像捡进纸箱裏。
　　有一剎那，尹槐序头昏脑涨，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第4章 
　　蜻蜓点水的一眼，轻到不及拂面的蒲公英。
　　女生侧着的半张脸轮廓清晰到锐利，有棱角，却不算明显，只是给流畅的面颊多添了一分微不可察的凌冽。
　　她鼻梁挺拔，隆起一点点坚韧的驼峰，嘴角微微下撇，连眼睛也是半睁不睁的，好在开扇型的双眼皮舒展而温和，硬生生抿去了眼梢忽闪而过的谲戾。
　　太白了，是避光导致的苍白，显得她腕上六道贴肤的红绳格外惹眼，乍一看好像割腕留下的伤疤。
　　赤红的耳钉也仿若一滴血，凝结在耳垂上，成了她的一枚红痣。
　　相比之下，女鬼除了惨白的妆容外，根本不像鬼，反倒颓废得好像被克扣了半年工资的牛马。
　　“好端端的怎么多了个邻居？”女鬼粗略地投去一眼，唉声嘆气，“除了财运外，我真是什么运都不走。”
　　楼上一个黑影俯掠下来，快得惊人。
　　尹槐序堪堪瞥见，周身细软的毛炸得跟刺猬没两样。
　　发生得太快了，她都没来得及按捺住背部，眨眼就拱得像座山。
　　来的不是人，是鬼。
　　楼上下来的八旬老太鬼倏然顿住，态度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好几天没见，又出去跑业务了？”
　　女鬼无奈摆手：“别说了，跑了几天只做成一个单子，最近城裏的死亡率不高。”
　　“说明幸福指数高啊。”老太从臂弯的竹篮裏取出两个鸡蛋，笑眯眯地递出去说：“拿着吃，荤肉难得，这还是死鸡刚生下来的，新鲜着呢。”
　　尹槐序神色有点木，死人的对话是挺阴间的。
　　女鬼嘴上推拒，手却很诚实地接住了，难得露笑：“廖奶奶你人真好，这哪裏好意思。”
　　她边说，边暗暗提起裙边，想把暹罗猫藏到裙下。
　　哪料藏晚了，老太眼神精得很，喔唷一声垂下头，惊诧道：“哪来的小猫鬼啊，你去登记领养的？”
　　“刚登记的，还没领回来号码牌。”女鬼索性也不藏了，张嘴就开始胡诌。
　　尹槐序想装猫，但她不太会装，显得很僵硬，唯独躲避躲得很灵活，一下就避开了老太摸猫的手。
　　老太弯腰没摸着，猫藏到女鬼身后去了，只好指了指楼下说：“不唠了，我下去跳会儿广场舞，今天学新的舞步，正好把鸡蛋拿去分了当人情。”
　　死人就是好，大白天跳广场舞也不怕扰民。
　　女鬼松了口气，赶紧迈进房门，半个手臂从门裏面伸出来，手指头勾动两下，催促尹槐序赶紧跟上。
　　尹槐序不急着跟，她还在看对门的女生。
　　刚才女生的眼波，倏然刮动了她心上的浮萍，前所未有的悸震在胸口回荡——
　　她绝对知道对方的名字。
　　女生不抬头，眼睫落下冷冷的一片阴翳，眸中目光不明，任由旁边的人如何道歉，也没有出声，要不是她身上活人气息浓重，根本就是设计好既定程序的机器人。
　　太机械化了，捡起、收入箱中，捡起、再收入箱中，一举一动毫无差异。
　　她齐平的发尾近乎垂至地面，和周身气质一般锐利乖张，衬得一张顶顶好看的脸更加不像活人。
　　尹槐序没有靠近，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人，不好接触，反扎自己一身刺。
　　“不好意思啊，你这些东西不会摔坏了吧。”搬家公司的员工还在诚恳道歉，担心到手的工费全被自己毁了。
　　“坏了修修补补就是，东西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联系你们。”女生没给好脸色，说话倒是落落大方。
　　她和女鬼有点像，都是死气沉沉的性子，但同时又和女鬼大相径庭，女鬼是陈年的腐朽灵魂，被阴间腌入味了，身上的颓丧是由内而外的，绵绵软软的。
　　她的冷漠沉默而锋利，像是隐藏在草圃下的尖刀和兽夹，叫人一眼看不出危险所在。
　　尹槐序粗略地称之为诡异，诡异的人雕了诡异的石膏像，要么是单只耳的人头，要么是裂唇但是没有眼耳的头像，要么是三指的手……
　　还有的，她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连地上碎屑也被女生收拾进箱子了。
　　东西混乱地堆迭在半人高的纸箱内，别说外人了，即便是在主人手中，它们也没被仔细对待。
　　搬家公司的员工连连说好，看女生要自己将箱子抬进房门，赶忙趔趄地后退了几步，露出讪讪的笑，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随后几名员工一齐从屋裏出来，面面相觑地进了电梯，有人嘟囔一句：“真奇怪，搬家还带了那么多的器官解剖模型，学医的？不像啊。”
　　“还有个比我还高的骷髅，半夜看到吓死个人。”
　　“那是骨骼模型。”
　　“不懂这些，反正我搬得小心翼翼，可不敢碰坏了。”
　　“别说半夜了，换作是我，白天在家裏看到都得瘆得慌。”
　　电梯门关上，对门传来轻轻一声合门声，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尹槐序穿进女鬼家门，不禁一愣，她倒是清楚，鬼魂住的地方无需那些花裏胡哨的装潢，但这也太简陋了些。
　　白花花的墙面，称得上家徒四壁，也就比毛坯房好上一些。
　　不曾想客厅与厨房空无一物，卧室裏竟还放置了床具，上边铺着的被褥简直比酒店裏的还要平整。
　　鬼还用得上这些？可别说这裏还有活人房客。
　　女鬼飘进卧房便仰躺在床，平静地说：“这裏只有我住，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屋裏还什么都没有，我自己看着不舒服，就让局裏管住宅的，帮我购置了床。”
　　还挺会生活的，尹槐序看到，那床罩还有精致的蕾丝边。
　　女鬼又说：“累了还能在床上躺躺，床果然是家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尹槐序看不适应，就算有床具，这裏也是死气沉沉的。
　　床褥太平整了，应该要被压出褶子才是，大小不一的褶子从肢体边延伸开来，梦乡跟着变得柔软。
　　但女鬼漂浮着，与床之间微不可察的间隙，成了堂皇肃穆的刃，将阳世割裂到一边。
　　死都死了，所谓的“不可或缺”，不过只是一种仪式感。
　　“上来坐。”女鬼侧身托腮，苦恼地说：“我刚才是骗那老太乱说的，你现在是黑户，我收留你其实不合规矩。”
　　“要有号码牌对吧。”尹槐序都听到了，也记住了。
　　可惜没能记得往事，自己想想还觉得挺可惜，白瞎了这么好的记性。
　　女鬼点头：“动物鬼会自己到处乱窜，无常们通常都管不上，碰上好心的，一路就捎过去了，要么就得自己误打误撞走过去。领养的话得给宠物申请暂居证，每年都有宠物考核，就怕宠物忽然变成恶鬼伤人。”
　　她轻嘶一声：“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通过考核，毕竟……你人话说得挺溜的。”
　　尹槐序也不知道，她根本学不来猫叫。
　　外语还有专业书籍，她学猫叫，只能自己捣鼓语法，可是猫叫真的有语法吗？
　　女鬼打着商量：“要不这样，你姑且先当黑户，证件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我家你也见过了，留不留你自己说了算。”
　　尹槐序没应声，她身上多少是有些问题的，除了当黑户，似乎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女鬼自言自语：“猫能想得明白吗？”
　　当鬼当不明白，为人处世的个中道理，尹槐序还是明白的。
　　暹罗猫跃上床沿，很郑重地问：“怎么称呼？”
　　女鬼瞠目结舌，坐起身说：“你这猫也太文明了，名字倒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很久没有人喊过我名字了，我在局裏的编号是FW4848。”
　　不愧是往生局，连员工编号都有，就是这编号听起来不太文明，同事间互相称呼，还有几分像狱友碰面。
　　尹槐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稍作收敛之后，含蓄地说：“你在狱裏有冤家？”
　　“啊？”
　　说错了。
　　尹槐序改口：“你在局裏有冤家？”
　　大概许多人都这么问过，女鬼波澜不惊。
　　“编号是按次序排的，到我的时候，正巧就是这个。我去申请更换编号，局裏说改不了，编号一旦生成，就是烙进灵魂的，除非跳槽，又或者轮回转世。”
　　尹槐序了然，看来纯粹是运气不好。
　　“跳槽也不一定能排得到好的编号，更何况这裏福利不错，48就48吧。”女鬼翻手变出纸笔，纸稳稳浮在半空。
　　一笔一划逐渐在纸上显现。
　　「周青椰。」
　　周青椰怅惘地盖上笔帽，随着手腕轻挥，纸笔化作飞烟。
　　她没精打采地说：“这是我的名字，随意怎么叫我。两百年前我在海边晒日光浴，被椰子砸死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时我就知道，椰子不光只砸坏人，还砸惨人。”
　　倒霉的人喝水都会塞牙缝，尹槐序好像知道，周青椰为什么不愿意做人了。
　　周青椰自己都说乐了，竟一把将自己的长发薅了下来，指着后脑勺说：“就砸的这，魂魄都给我砸凹了，我花了近三十年才把这裏的坑填上。”
　　这也太不见外了。
　　尹槐序的瞳仁跟着颤了颤，没料到鬼界还有假发这一说法，她一时不敢唐突直视周青椰，不想看到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幸好周青椰不是秃头，她半短的头发包在发网内，发顶裹得又黑又圆。
　　周青椰扯下发网，给自己原本的头发通风透气，抬掌扇去点儿风，说：“忘了和你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偶尔还得出去吓吓人，鬼值不高的话，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赶紧转世，要么魂飞魄散。”
　　“鬼值是什么。”尹槐序不明所以。
　　“也就是身上的阴气数值，数值过高会被强行消除，过低没人管，自己就消散了。”周青椰嘆气，“好在你这么聪明，一定很会控分。”
　　尹槐序不怎么想去吓人，想到别人要为此担惊受怕，就很难下得去手。
　　再说了，猫要怎么吓人。
　　周青椰望出房门，颓丧的目光一扫而空，流露出一丝枯木逢春般的欣喜：“巧了，对面搬进来一户，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练练。”
　　正所谓鬼练技术，人练胆。
　　尹槐序想到对门那个女生，总觉得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吓到的。
　　谁吓谁还不一定。


第5章 
　　吓人得趁夜深，白天裏吓人无异于鸡孵鸭蛋，白忙活。
　　周青椰没忙活吓人的事，不过还真孵起了蛋。
　　她用毛巾做窝，伏在地上一个劲地呼出冰冷鬼气，没呼一会嘴就麻了，嘆气说：“当初怎么没购置冰箱呢，买冰箱又用不着阴钱。”
　　尹槐序算是开眼了，生鸡蛋得热了孵，死鸡蛋还得靠冷气。
　　“你来替我一会。”周青椰完全把猫当人看了，“我去卸个妆，脸上闷得难受。”
　　看那张脸惨白如纸，尹槐序以为鬼魂天生如此，没想到还得靠后期化妆。
　　想想也是，住在楼上的老太鬼红光满面，气色比活人还好，日子也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
　　尹槐序又看向地上那俩鸡蛋，实在不想憨憨吹气，双手一揣就不动了，装作没听见，胡须不自觉地晃动两下。
　　周青椰以为这猫忽然就不通人意了，扭头：“不灵性了？”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
　　猫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如今迎着光，瞳仁变得极小，兽性十足。
　　周青椰哎了一声，爬起身嘀嘀咕咕：“不吹就不吹，怎么黑着张脸呢。”
　　尹槐序的思绪是海上的一片叶，惊涛骇浪一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不知荡漾到哪个海角了，哪裏有空黑着张脸。
　　“哦，暹罗猫就是黑着张脸的。”周青椰自问自答。
　　尹槐序无言语对，总觉得女鬼这么倒霉，可能是老天对她话多的惩罚。
　　周青椰不管蛋了，走去浴室卸妆，镜子原本是照不出鬼影的，但她意念一动，镜子便能映照出她的模样。
　　动用鬼力，就能连通阴阳。
　　浴室裏传出哼歌声，合该振奋的调子被哼得丧裏丧气，好像哭坟。
　　也许是周青椰唱得太幽怨，尹槐序想想还是站起身，踱到了鸡蛋边上。
　　她试着吹气，但猫怎么吹得了气，只能哈出几声，对着两颗蛋吹鼻子瞪眼。
　　好傻，她不能真的变成猫吧。
　　尾巴贴到瓷砖上，响尾蛇那样晃上几下，猫接着又冲鸡蛋哈气，半大的小猫，就连吹鼻瞪眼也得使尽全力。
　　周青椰卸好妆，还把家居服也换上了，要不是身上鬼气森森，乍一看简直和活人一个样，她从浴室裏探出头，错愕问：“什么动静？”
　　哈气的时候，猫连脚掌都在用力，猫爪开出花来。
　　这声音一出，尹槐序一个激灵。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孵蛋，所以默不作声地低头，舔了两下爪子，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
　　真的越来越像猫了。
　　“哇哦，你在孵蛋吗！”周青椰没眼力。
　　尹槐序想想还是选择谅解。
　　周青椰又说：“我上次刷视频，看到别人家的猫用肚子帮母鸡孵蛋，不然你也试试？”
　　你试试？
　　谁提出，谁实践。
　　尹槐序心情挺复杂的，猫步轻盈地走到落地窗前，做鬼本来就累，做猫鬼更累。
　　周青椰走过去瞄了一眼蛋，一只手拿起来，小步走到窗边，猝不及防地塞到尹槐序肚子下面。
　　猫翻身露出肚皮，双目圆瞪，四只爪张合了一下，抓空气似的，口吐人言：“请你拿开！”
　　猫越讲礼貌，越显得周青椰无礼冒犯。
　　周青椰只好把蛋揣到自己口袋裏，温吞吞地说：“这蛋你一只我一只，荤的吃一口能顶半个月，美味又营养。失忆多半是魂魄缺乏营养，也许多吃两口你就恢复了。”
　　尹槐序微愣，翻身伏了回去，不由得陷入怅惘。
　　楼下树冠像波涛般起伏不定，世界也像波涛，而她是一座孤岛，正被一寸寸掩埋。
　　半小时后，她的孤岛外涛声阵阵，周青椰喊上一声，她的耳朵便忍不住动上一下，根本不受控。
　　尹槐序不想失控，干脆把头埋到臂弯裏，可惜没能捂着耳朵。
　　“小鬼，过来帮我看看！”周青椰在卧室裏有气无力地喊。
　　尹槐序不太想搭理。
　　“来吧，等会分点鬼粮给你吃。”周青椰又说，“你肚子叫了一路了。”
　　尹槐序不得已走过去，被周青椰扭身的模样惊得顿住脚步。
　　好扭曲的姿态，周青椰扭头一个劲往自己肩胛上瞄，可惜瞄不着，一会又用手推起脑袋，似乎想把脖子推折。
　　阴间一切皆有可能，尹槐序总觉得，周青椰下一秒就能把脑袋从脖子上摘下来。
　　哪还用得着戴假发、穿红裙，光是这样的姿态，就能把人吓得乱叫。
　　“你在做什么？”尹槐序劝说自己，她都已经是鬼了，也得尝试着接受鬼怪的异样才行。
　　周青椰手裏拿着一大片东西，极困难地往自己手臂和肩膀上比划，嘟囔道：“你帮我看看，我这纹身贴贴哪裏合适。”
　　尹槐序心裏对鬼界的建构又明晰了一些，犹豫着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纹？”
　　“那不行，纹身影响考公，我还想努努力正式入编。”周青椰心态沮丧，对自己的规划却还算清晰，不过想来她考试运也不太好，不然怎么死了两百年也还是编外。
　　“贴这裏怎么样？”她问。
　　“挺好。”尹槐序语气敷衍，以她的审美，纹身贴在哪裏都不大好看，她喜欢干净一些的。
　　人类皮肤原原本本的样子，就很好看。
　　“贴正没有？”周青椰又问。
　　她大臂上印着大片密密麻麻的卡通图案，远看花花绿绿，还挺能吓唬人，细看不得，细看是儿童铅笔画。
　　“正的。”尹槐序平静地说。
　　周青椰往手臂上吹了口气，幽幽长嘆：“居然干劲十足，心态很久没有这么乐观了，难怪别的鬼总喜欢带新人。”
　　“干劲和这纹身贴有什么关系？”尹槐序想不通。
　　周青椰说：“今晚去演恶鬼，正好你聪明，要学就学难的。”
　　尹槐序很想说，她认知裏的恶鬼不是这样的。
　　想想算了，她认知裏的鬼怪世界，和现在天差地远。
　　周青椰放下袖口，走去厨房一顿翻找。
　　空旷的厨房竟也能被翻捣出咚隆声响，翻出闹腾的人间烟火味。
　　尹槐序才知道，原来周青椰的厨房并非空无一物，只是东西都藏在橱柜裏面了。
　　“东西放在外面容易积尘，我平时很少回来，所以鬼粮都放起来了。”周青椰还在翻箱倒柜，瓶瓶罐罐一件件地往外拿，要挖出最底下的那一件。
　　不是锅碗瓢盆，而是大小不一的香炉，有看起来好似粗制滥造，喷釉禁不起推敲的瓷器，也有镂了云气和花鸟纹的青铜炉，更有贵重的玉质香炉。
　　香炉并非空的，裏面应当装了什么东西，闻着有股香气。
　　橱柜六面柜门，裏面满满当当全是香炉，寻常人看见，肯定已经寒毛直竖。
　　尹槐序却想，这总不能是店铺倒闭后，清仓没清出去的。
　　“找到了，入门款。”周青椰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炉，那炉子看起来很磕碜，连底下三足也没做齐，只能歪歪地躺在她掌上。
　　“这是什么？”尹槐序走近了看。
　　“鬼粮，也是鬼界的通用货币。”周青椰掀开炉盖，将炉子搁到猫面前，神色间有少许期待，嘴裏不由得嘬出两声。
　　尹槐序没来得及说话，就愣在原地。
　　炉裏气味混杂，一半是香灰，一半是些不明所以的粉末，二者混合在一块，像……
　　像五色的豆奶粉。
　　“这是粮？”尹槐序初当鬼，就算有人请客吃饭，也不知道要怎么下嘴。
　　周青椰双手微抬，将逸出香炉的气味往自己鼻边扇，展示了一番进食姿势，才说：“吸就完事了，这是香灰和营养膳食粉，入门款的更好吸收。”
　　尹槐序的鼻翼微微翕动，狐疑地轻嗅了一下。
　　闻清楚了，还真是食物的香味。
　　吸入鼻腔的瞬息，充盈感漫上脾胃，就好像是细嚼慢咽品尝得来的。
　　周青椰又说：“鬼也是会饿的，不然活人为什么年年都要给先人布置供品。没工作的鬼如果有人供养，一年能吃一顿饱的，没工作又没人照料的，就成流浪鬼了，只能尽早去往生局报到。”
　　好像久逢甘霖，尹槐序嘴裏空着，却不由得咀嚼了两下。
　　这分明才是她熟悉的进食方式，惘然无措的心在这刻有了明确的指向，她想活。
　　她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变成了猫的样子。
　　“你说，往生局能查到我死前的身份吗？”她看向周青椰。
　　对于一只猫也讲身份这件事，周青椰已经能坦然接受，摇头说：“我的权限又太低，接触不到魂魄的信息，帮不了你。你现在这样子也不好进去，往生局很久不招新了，不是职工的话，进去一般出不来。”
　　她一顿，压低嗓音：“除非偷到密钥，潜进资料室，不过要是被逮到，我以后就别想考公了。”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难，尹槐序低头又闻了两下鬼粮，双足规规整整地并在身前，舔了一下嘴唇：“多谢款待。”
　　“一家人，客气什么。”周青椰把盖子盖了回去，背着身窸窸窣窣整理好橱柜，“我们先去邻居家裏踩踩点，寻思一下，半夜怎么才能吓到她。”
　　尹槐序还是有点抗拒，不过私闯民宅这一事是周青椰提的，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周青椰全责，而她不过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第6章 
　　满橱柜的香炉又堆迭整齐了，一些朴实无华的入门款被翻了出来，原先还垫在暗无天日的底下，如今摆在面上，以便下次翻找。
　　“等你适应入门款，再试试进阶款，省得一时消化不了，闹肚子。”周青椰很是好心。
　　不过在得知鬼粮不止是饭后，尹槐序眼前是香炉，却好像在看满壁的金银。
　　钱财都放在家裏，不怕被偷？
　　鬼都是活物变的，活着的时候讲秩序，死后不一定还会守法如山。
　　且不说鬼界还有恶鬼，恶鬼岂不就是放归山林的猴？腿一蹬就开始撒野。
　　尹槐序不太认同这种储存方式，不过面前这到底是两百年的鬼，改变观念并不容易。
　　“鬼界没有银行吗。”她看向周青椰，“你囤了这么多鬼粮，要是碰到别的鬼入室抢劫，那可怎么办。”
　　“天地银行？”周青椰摇头，“反正要用，自己的东西还是放在自己家裏靠谱，存在银行裏面，别人路过吸几口就没了。”
　　尹槐序被说服了，好像也是，放在家裏的话，再怎么也只会被自己吸。
　　“别担心。”周青椰关上柜门，“我们通常会用鬼气来标记自家领地，小鬼不用防，大鬼防不了。不过文明时代的大鬼，一般都很讲规矩，不然檔案上一有污点，就很容易被往生局盯上。”
　　尹槐序了然，端详起面前的女鬼，分辨不出对方算大还是算小。
　　大吧，要入职往生局，肯定不能太小。
　　看起来周青椰还挺自信，挺直腰板说：“年度体检报告上个月刚出来，我属于L型。”
　　尹槐序问：“那最大能有多大？”
　　周青椰：“4XL。”
　　尹槐序顿时觉得，这个大号也不算大了。
　　周青椰打了个浅浅的饱嗝，琢磨了一下时间说：“走吧，踩点去了。”
　　对门屋裏灰蒙蒙一片，大大小小的纸箱堆在客厅，差点没有落脚的地方，比起住宅，更像一个尘封许久的杂物间。
　　尘埃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在将东西搬进来前，压根没有清扫过，如今堆满物件，更是惨不忍睹。
　　屋中装潢同样简单，简单到连遮光的窗帘也没有，此时阳光炽烈，恰好减去几分阴森。
　　放眼望去看不到几个家具，不像是能立刻入住的，倒像是孤魂野鬼的集散地。
　　尹槐序凭借着猫的嗅觉，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它阴冷潮湿，复杂到难以描述。
　　有点像老房子突临回南天，摇摇欲坠的墙皮下尘埃濡濡，窗边根系腐烂的君子兰开出了一朵幽香的花。
　　好香，好奇特。
　　“她在卧室，你去盯着她。”周青椰像是来看房的租客，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
　　尹槐序回过神，循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找到了这裏唯一清扫干净的一处房间，也终于闻清楚了那股来历不明的香气。
　　它带着海洋特有的腥膻，又带着尘土粗糙的颗粒感，它无孔不入，透着一股活人不该有腐朽芬芳。
　　哪来的气味？
　　她心跳快到异常，后知后觉自己没有躯壳，又哪来的心跳，根本就是灵魂在悸动，悸动到她浑身难受，像是身上爬满了虫。
　　这种感觉很古怪，她被吸引着，同时又很抗拒。
　　猫不由得做出防备的姿态，微微拱起了背部，不到两秒又把背塌下去了，身心互搏着。
　　没想到女生独处时的神色更是冷到离奇，竟不如在外人面前松弛，她把嘴唇抿得薄如刀片，弓身时背脊微微隆起，像起伏的山峦。
　　她腕上的红绳已经少了三道，还余有三道没来得及取下，红绳或许起到了屏障的作用，彻底摘下后，她身上的香气愈发浓烈，似乎能让嗅闻者致命。
　　好冲鼻，尹槐序快要晕过去了。
　　红绳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女生转头将衣服一件件从行李箱裏取出，再有条不紊地挂进衣橱。
　　衣裙不算寡淡，有黑白灰三色，也有浓淡不一的红，看起来喜好极其单一。
　　单一到，所有的款式都不太寻常，好在也不算奇装异服，不过是看着很有性格。
　　真是个怪人。
　　想到衣橱是个人隐私之一，尹槐序没有多看，转身时被一具人体骨骼模型吓得僵住，背肌锻炼得彻彻底底。
　　这模型不放客厅，就这么摆在卧室的床边，真是怪到极致了。
　　尹槐序转了回去，比起看骨骼模型，还是行李箱和衣橱更好看些。
　　硕大的行李箱裏全是夏装，很快就将衣橱填满。
　　箱中还余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几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迭在一块，不清楚裏面装的是什么。
　　女生没来由地哧了一声，她身侧俨然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越来越浓烈的香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它森冷而致瘾，让那个旋涡成了诱人深入的黑色曼陀罗。
　　有一瞬间，尹槐序觉得自己变成了飞蛾，正一步步投身火场。
　　她懵了心神，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缓缓靠近，却在女生弯腰执起牛皮信封的瞬间，被一股强悍霸道的推力驱赶到三米开外。
　　要不是猫爪足够锋利，她怕是已经撞出门窗了。
　　一股威迫感直降颅顶，她身上无处不在战栗，魂魄忍不住发出塑料纸一样的声音，差一些就会被揉碎。
　　被驱赶的一息，她心有余悸地想，自己和微尘无异，如果周青椰是L型，那她多半连S都抵不上，得算加小号。
　　“什么动静？”
　　周青椰在屋外扯着嗓问，就是没走过来打探一眼。
　　尹槐序头痛欲裂，四肢颤得不能自已，半晌才缓过来劲，足下大汗淋漓，踩出了数个梅花般的水痕。
　　原来鬼魂也是会出汗的，奈何她现在是只猫，身上不出汗，肉垫发汗。
　　女生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睨过来一眼，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木板上的汗迹。她神色没变，不紧不慢地从信封裏抽出来一张薄纸。
　　纸色殷红，符纸四个边角处俱烙有木剑图案，剑尖皆不指向同一处，而是以顺时针旋动。
　　符纸上画了灿金的符文，符文龙飞凤舞，一笔连成，笔笔匀称炫目，刚才强悍的气劲，一定就是从符咒裏流泻出来的。
　　尹槐序有了些许做鬼的感悟，一下就明白威胁出自何处，索性不再唐突靠近。
　　她汗涔涔地站着不动，省得踩出遍地的水痕，用尽全力才抵抗得住曼陀罗的吸引。
　　好致命的吸引，有如晕厥前夕，视野变得很窄，眼前黑了一大片。
　　女生站直身，将符纸贴在衣橱的柜门上，转头便去撕了床垫上的塑料薄膜，还将湿水的毛巾拧干，简单擦拭了床垫。
　　虽然只打扫了一个卧室，倒也够住了。
　　尹槐序趁着这间隙藏到床下，看对方从纸箱裏翻出床上用品四件套，利索地铺好套好。
　　没想到下一秒，女生又从信封裏取出一张符纸，手脚伏低在地，拧着眉头往床板底下贴。
　　猫的个头本来就矮，在女生伏低的时候，尹槐序有种与对方四目相对的错觉。
　　瑰丽却阴森的一张脸，活人比鬼更像鬼。
　　被发现了？
　　怎么可能……
　　猫不由得又炸起毛，尹槐序能塌得下腰，却按捺不住这身皮毛，赶紧贴着地飞蹿而出，躲到了墙角处。
　　女生的目光没追过去，她贴完符纸，就起身拉开衣橱，随手拎出来一套素色的睡衣，衣裤晃悠悠地挂在手指上。
　　明明无甚重量，却好像将手筋拉得很长，显得人格外瘦劲。
　　随后她就到浴室裏换了睡衣，出来坐到床上，伸手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近。
　　尹槐序已经不会再贴近床边，只能跳到床头柜上，伸长脖子打量。
　　浏览器闪了一下，跳进学校的教务管理系统，学校的名字有几分熟悉，大概是个名校。
　　S大，生物学系，商昭意。
　　女生有一个相当好听的名字，短短几个笔画，能让人窥见日月之明和星辰之行，偏偏她的气质与日光毫不相干，她特立独行，冷漠得毫无人情味。
　　以至于尹槐序根本没法在对方身上看到一点学生的影子，也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会在意些什么。
　　原来搞艺术是爱好，生物才是生活，尹槐序想。
　　她似乎能透过这页面光亮的教务系统，看到燕语莺啼的校园，一个肃穆而不失生机的书香圣地。
　　她肯定去过那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位置放得很偏，震几下差点晃到地上。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睨去一眼，没接电话，继续浏览网站。
　　手机不负众望，啪一声砸到木板上，屏幕亮了没一会就自己熄了。
　　商昭意也不捡手机，就当没看见，目不转睛地看着页面，选了几门小众到邪门的选修课。
　　什么殡葬风水和物理驱邪，选择的人很少，余量还有挺多，所以无需踩点去抢。
　　尹槐序肃然起敬，就算她现在已经是鬼，她也根本不想接触这方面的知识。
　　只是这么一个毫无忌讳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卧室裏挂符？
　　几个牛皮信封还是鼓囊囊的，应该能把这房子裏裏外外、边边角角都贴个遍，说是墙纸也不为过。
　　选课结束，商昭意将电脑放回原处，从行李箱裏捞出来一册立式日历。
　　日历打开到当下这月，七月十六这天用红笔圈起，后来的每一天都被打上了赤红的叉。
　　不出意外，商昭意给今天也画上了两道生硬的斜线。
　　尹槐序寒毛直竖，如果她没有记错，游轮出事那天正好也是七月十六。


第7章 
　　赤红的斜线意味不明，铁蒺藜一样横在日历的铜版纸上。
　　如果是巧合，那可太巧了。
　　尹槐序很讲道理，她一时没法把嫌疑直接安到商昭意头上，商昭意是奇怪了些，但未必就穷凶恶极。
　　她从床头柜上移开，转头看见一只石膏雕塑浮在半空中，从门外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石膏不会自己飘，是周青椰捧在手上把玩。
　　好在商昭意的目光只停留在日历上，没注意到门外的变化。
　　她放下日历便仰躺不动，静得堪比尸体，卧室就是她的尸库。
　　闻着那股腐朽的香气，尹槐序又觉得不像尸库了，尸库她避之不及，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还会被吸引着靠近。
　　床上的人微微蜷起秀颀的身，黑发如海藻般铺撒开来，她似乎负载到了极致，眼皮往下一盖，便遮住了奇异而冷淡的目光。
　　好比她能看到天花板之上存在亦或不存在的平行世界，那目光奇特到能洞穿全部，然后又视而不见。
　　大概因为商昭意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很像死人，尹槐序站起身用两条后腿支撑着，探头打量了一眼。
　　很苍白，但是气息平缓有力。
　　她头皮发麻，鼻贯通到心口，鼻子闻到香气，心上也开出了一朵曼陀罗。
　　那花既是经书裏圣洁的摩诃曼陀罗华，又是涂满毒药的裁刀。
　　好危险的人，她又没意识到自己炸了毛，转身匆匆踏出卧房，一眼就看到周青椰在外面的洗手间裏来回飘动，显然还在勤勤恳恳地构思战术。
　　石膏呢？
　　两百年的鬼还是明理的，已经放回原处了。
　　尹槐序不太自在，压住自己忍不住甩动的尾巴，问道：“看得差不多了？”
　　“看是看完了，不过一时半会还走不了。”周青椰神色古怪。
　　尹槐序看对方那来去自如的样子，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哪裏走不了。
　　“好浓郁的香气，你也闻到了吧。”周青椰整理好衣领和裙角，“我去和主人问声好。”
　　进门的剎那，她愣在原地：“顶级招阴的体质，太纯正了。这体质走到哪都会有百鬼缠身，难怪这么香，你看她这印堂，已经黑成砚臺了。”
　　“这不是挺白的？”尹槐序没看到砚臺，只觉得商昭意的额头饱满漂亮，显得倔而执拗，整张脸近乎只有黑白二色。
　　吸血鬼吧，见光就会融化的那种。
　　“要用心看。”周青椰虚眯起眼，“她的灵魂……我怎么看不见？”
　　“哪裏？”
　　尹槐序只看到躯壳，而不能透过躯壳看到旁人内在的灵魂，对她来说，每个人都只是一个或虚或实的轮廓。
　　“好像一把烧得正旺的柴。”周青椰指着不远处，“黑烟从她躯壳裏升出来，遮住了她的魂魄。”
　　说完她飞扑上前，想看得更仔细些。
　　大概因为女鬼的动作快得很像要吃人，尹槐序匆忙弹跳起身，抓上周青椰的腿。
　　但周青椰不是被猫遏住了脚步，而是被床底的符箓拦住了身形，当即就跟撞上玻璃一样，撞出嘭一声巨响。
　　连带着尹槐序也被磕狠了，顿时晕头转向。
　　她忘了床下有符，要是记得，也不会舍身阻拦。
　　“好强劲的符力。”周青椰心有余悸地轻拍胸口，“难怪这孩子能长这么大，原来是有高人指点”
　　两百岁的鬼，将商昭意称呼为“孩子”也不奇怪。
　　“这招呼打得挺响，是不是该走了。”尹槐序问。
　　“那就走吧。”周青椰话是这么说，其实没走几步。
　　她留在客厅当中，拿出手机查询天气，胸有成竹地说：“今晚十二点到一点有雨，到时我先在外面敲窗，如果她敢出来查看，我就给她留一个血淋淋的手掌印。”
　　尹槐序默了很久，委婉劝说：“会不会太过了？”
　　时代在变化，连鬼怪吓人，都能用上高新手段了。
　　“不会。”周青椰摇头，“她再一眨眼，会发现灯光晃过，掌印不是血淋淋，而是水淋淋的，她只会当成错觉。”
　　好一个错觉，虚晃一枪，尹槐序脸有点木。
　　“等她稍微缓过神，我就让灯闪个不停。”周青椰点开一个雷电图案的APP。
　　程序内部设计简陋，主页上只有两个按键，一个标着“注入”，一个标着“启动”。
　　字体硕大，像是老年人特供。
　　周青椰悬着的那根手指没点下去，不过是在两个按键上方晃了两下。
　　她解释：“这款APP要注入鬼力才能使用，鬼力的多少，关系到启动后可选择的能量影响范围。”
　　尹槐序听得头大，好在她死的时间应该没那么久，就算失去关于自身的记忆，也还记得当下时代的种种。
　　周青椰接着说：“比如我注入一千伏特的鬼力，启动后最多可以选择三百平的影响范围，让这间套房裏裏外外的电闪烁不定，甚至可以让它一直陷入黑暗，直到注入的鬼力完全消耗。”
　　停顿片刻，她陷入自我怀疑：“我为什么要和猫讲这么多，猫能懂吗。”
　　“这东西，谁都能买吗？”尹槐序没见过这么稀奇的东西。
　　影视剧裏都爱这么演，吓人的手法和真鬼如出一辙，难保不是混进了真鬼。
　　周青椰熄灭屏幕，屈着食指在面上叩出响声，嘆气说：“半柜子鬼粮换的，为了买这东西，我拼了命打工。”
　　“我也能去打工？”尹槐序寄人篱下，实在不好意思白吃白拿。
　　周青椰侃然正色：“雇佣童工犯法的，何况你还是一只猫。”
　　尹槐序觉得，她的年纪不至于是童工，可她实在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鬼界没有猫咖？拍广告怎么样，演戏也可以。”她企图另辟蹊径。
　　周青椰震惊于猫开阔的思路，却还是无奈摇头：“动物和人死后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养育成本太高了，猫咖狗咖很难经营。拍戏就算了，拍戏只能用那些在往生局注册过的动物，你现在可是黑户。”
　　也是，十个单子换一份鬼粮，猫狗吃的可不见得比人少，成本确实太高。
　　尹槐序自觉累赘，不由得露赧：“让你破费了。”
　　“这有什么。”周青椰眼皮子懒懒一抬，“你和别的猫不一样，再说了，我积蓄丰厚，足够咱们娘俩吃穿不愁了。”
　　“娘俩。”尹槐序的赧色一溜烟全飘走了。
　　这不对吧。
　　周青椰面不改色地改口：“当然，你要想叫我ee也行，我看活人都喜欢这么称呼自己。”
　　“ee？”尹槐序难以置信。
　　“姨姨。”周青椰主动翻译。
　　两个迭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尹槐序根本叫不出口。
　　周青椰的期许只在眼裏停留了一秒，并不强人所难，她转而又说：“可惜她床下也贴符了，不然我们还能藏在下面吓唬她。”
　　尹槐序寻思，别说床底了，就算是商昭意的卧室，她们也未必还能进得去。
　　那厚厚几沓符纸，真的能贴满墙面。
　　“吓人的事要不算了，你不是说她身后有高人指点。”尹槐序飘落在地，“高人会不会把我们收了？”
　　考虑到符咒的威力，还有商昭意本身的异样，那背后的高人想必不简单。
　　“童言无忌。”周青椰脸色微变，“请大师画符和请大师出面是两个价钱，趁她花钱的间隙，我们再走也不迟，反正活人在明，我们在暗。”
　　“你为什么非得吓她？”尹槐序其实不是很想学。
　　周青椰闻着香气，砸吧一下嘴：“谁让她住在我们对门，就这身气味，以后这层楼怕是安静不了，大鬼小鬼都得往这钻。”
　　“可你也不是天天都住这。”尹槐序说。
　　周青椰低声：“陌生鬼出出入入，多少不太安全，万一哪个居心不良的大鬼就喜欢非法串门呢？”
　　尹槐序想想也是，说到底她自己还是个寄人篱下的，说话没底气，说服不了周青椰。
　　屋裏冷不丁传出啪嗒几声，是商昭意趿拉着拖鞋，顶着微乱的长发走了出来。
　　这么点时间，哪够睡觉，商昭意睡眼惺忪，目光愈发阴郁，宽敞的领口露出大片锁骨，左侧的袖子卷起一半，半条精瘦的胳膊微微摆动。
　　她的神色阴冷到毫无朝气，身姿却流畅漂亮，像一柄锋锐而柔韧的弓，似乎能在一瞬间冲破所有防线，将旁人拽进她所在的暗域。
　　踏进客厅，她弯腰从纸箱裏翻出一只玻璃杯，转进厨房接水喝，满满一杯接连不断地灌入喉头，一下就见了底，有零星几滴沿着脖颈滑至锁骨窝，晃悠着洇上领口。
　　喝完，她把空杯搁到水池裏，转头时不轻不重地发出困惑一声：“嗯？”
　　声音太轻，像是从鼻间嗤出来的，带着些许湿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恰恰就站在门边，身后是周青椰。
　　商昭意的目光定了很久，久到尹槐序半个身都要发麻了，她才微微移开眼眸，躯壳畅行无阻地从两只鬼身上穿过。
　　刚才投向自己的目光太过笃定，且还是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尹槐序深以为，自己被活人看到了。
　　她不存在的一颗心扑通跃动，后知后觉是灵魂嗥鸣。
　　到底看没看到？
　　不知道，不过商昭意没再看。
　　商昭意又回到房间，没躺回床上，而是将牛皮信封裏的符纸都倒了出来。
　　尹槐序立在门外，看着商昭意盘腿坐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清点符纸数量。
　　她想，商昭意未必真的看到了鬼，但一定有所察觉，不然也不会无端端地数起符纸。
　　“怎么这么多，打印的？”周青椰懵了，“打印的没用。”
　　“好像是画的。”尹槐序看到了些许差别。
　　墨迹深浅，弯鈎提笔都不太一样。
　　“还真是画的！上千肯定是有的，画一张符得消耗平常人一半的精气神，这背后的高人实在是高。”周青椰瞠目结舌，“不吓她了。”
　　暹罗猫在门外来回踱步，踢的正步，尾巴翘得跟冲天辫似的，自己浑然不觉。
　　“你在巡视什么？”周青椰刚才还胜券在握，现在只想跑路。
　　“你说她——”尹槐序停下脚步，依然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有阴阳眼？”
　　有阴阳眼的人，不需要鬼魂主动现身，就能看到或深或浅的灵体。
　　她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第8章 
　　周青椰见过的猫也不算少，见识如此广博的，就这一个。
　　“你连这都知道？”她往耳廓裏掏上两下，怕是鬼气堵耳，听岔了。
　　尹槐序没解释，她的一些记忆太零碎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生，真要解释，还真解释不清楚。
　　“你生前肯定是有人养的，不然从哪知道这么多！”周青椰自有一套周全的逻辑，“你主人怎么没送你上学？”
　　尹槐序想到了S大。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眼前闪过一片漫无止境的紫，正如星辰般坠落，将大道淹成静谧的汪洋。
　　是蓝花楹，校道两侧是盛放如焰的蓝花楹，她肯定去过那裏。
　　她倏然看向周青椰：“S大裏面种有蓝花楹吗？”
　　“问我就算问对鬼了，我在碧原市呆了整整一百年。”周青椰眉梢微挑，“别说S大了，市裏哪裏没有蓝花楹，不过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是S大的猫？”
　　没等猫回答，周青椰自个把故事编排好了。
　　“学生偷养在宿舍的猫吧，毕业就变成流浪猫了，在名校裏耳濡目染长大的，肯定得有文化。”
　　“……”
　　尹槐序骤然陷入沉思，她一次都没把周青椰说服成功，反倒周青椰说上两句，她还觉得挺有道理。
　　难不成她真的是猫。
　　“好猫。”周青椰投以赞许的目光。
　　尹槐序不想回应。
　　换了睡衣的商昭意，身上平白少了几分阴鸷锋利，成了被磨钝的挫刀，那多出来的些许柔和，与她自身气质格不相入。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她却不同，大概因为气质锐利寒冽，冷漠得似乎目空一切，像在暗暗陵劲淬砺，不容拒绝地扎向旁观者的心头。
　　太特立独行，也太难以捉摸了，长了一双阴阳眼也不奇怪。
　　数完一沓，商昭意起身走到卧室窗边，玻璃上左中右各贴一张，完事转过身，迎面朝暹罗猫和短发女鬼走去。
　　“你说阴阳眼，也不是没可能。”
　　周青椰看商昭意这架势，还有那冷漠却笃定的目光，饶是她见多识广，一时也说不好，这女生究竟有没有阴阳眼。
　　尹槐序吃过亏，已经慢腾腾挪开一步。
　　只见商昭意忽然停下，抬臂在门框的正上方贴了一张，手恰恰从周青椰脑门上擦过。
　　周青椰被吓得够呛，还被突如其来的气劲撞成断线风筝，直接嵌到了墙中。
　　咚——
　　好在阴阳两界的声音并不是时时都互通的，这一声轰鸣传不到商昭意耳边。
　　商昭意只是很轻微地顿了一下。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从墙裏冒出个头，抹了一把脸，接着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把自己从墙裏拔了出来，拔萝卜似的。
　　拔完她沉沉嘆了一口气，缓上好久才说：“符力果然强劲，她可能真的有阴阳眼，只是她对你我视而不见。”
　　活人没被吓着，鬼把自己吓了一跳。
　　周青椰说完就不动了，双眼直直地看着商昭意。
　　尹槐序眼珠子也不带转的，跟着滞住了，她早觉得商昭意邪门，现在看，更邪门了。
　　“我猜的，我看不到她的灵魂，所以判断不了。”周青椰半眯起眼，“这么浓的黑烟，我只在火场见过。”
　　“火场？”尹槐序大致能联想到，商昭意正被怎样的浓烟所笼罩。
　　烈焰焚天，白骨都要化炭。
　　周青椰接着说：“十八层地狱知道吧，裏面刀山火海什么都有，现在在往生局裏叫灵魂过滤系统。”
　　十八样酷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沿用至今，变得温和而正经。
　　尹槐序脊背冒起寒意，就算长了遍身茸毛，也抵挡不住。
　　周青椰给自己正了一下撞歪的“骨”，悻悻然避开商昭意，小声说：“裏面的鬼都是恶业遍身的，那些火会烧进他们的魂魄深处，像岩浆一样淌遍他们周身，除非罪孽全部焚尽，不然火是不会灭的。”
　　灵魂裏流淌着岩浆，那该痛到什么程度。
　　尹槐序心想不可能，那也得是进过地狱的死魂，才会沾上劫火，而商昭意明显就是活人。
　　莫非是凑得不够近，所以看不到所谓的黑烟？
　　她朝商昭意靠近，抬头静静仰视。
　　“你——”周青椰屏住气息。
　　商昭意的眸光岿然不动，像深冬的湖水，冷而寂静。
　　尹槐序深觉得自己见过这个女生，就算只是一面。
　　“祖宗，你可别过去了！”周青椰伸手想揪住猫的尾巴，没揪到。
　　尹槐序跳起来时，才知道猫的形态能有多好用，脚上跟装了弹簧一样，原地就能蹦得老高，还能抠住肌理鲜明的小花墙布，稳稳攀在高处。
　　她原先还很抗拒当猫，现在很从容的就接受了。
　　当猫很奇怪，但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你在做什么？”周青椰歪起脑袋，惶恐地望向墙面。
　　尹槐序没答，她抠着墙一点点往上攀，攀到与商昭意眼对着眼。
　　很近了，还是看不到火烟，近到好像会被吸进曼陀罗的漩涡裏。
　　商昭意转身走向客厅，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腿边有猫经过。
　　客厅的纸箱忽然发出嘎吱声，裏面的器物，好像被什么东西踩翻了。
　　猫就攀在纸箱边缘，湖蓝的眼中带有探究，它不算特别深邃，只是焕亮而静谧，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尹槐序在打量商昭意，迄今为止她想知道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而离她最近的，就只有商昭意。
　　除非让她发现，商昭意只是纯粹的灵异发烧友，痴迷于解开游轮坠海案。
　　商昭意在纸箱前停步，她没有尝试触碰箱裏的物件，而是在纸箱外也贴了一张符纸。
　　就这剎那，好像火烧屁股，暹罗猫成了锅裏的死鱼，被一阵翻锅颠勺，硬生生颠出了纸箱。
　　尹槐序猛扭头朝身后看，伸爪一个劲地扒拉自己后背，好在毫发无伤。
　　真的看不见鬼？
　　装的吧……
　　周青椰傻眼了：“你是逻辑猫，可不是奶牛猫，难道是年纪太小了，还没有逻辑？”
　　尹槐序被话噎着，忍不住低头舔爪，舌刚伸出就沾了满嘴猫毛。
　　然后她爪和嘴都顿住了，脸看起来有点木。
　　这习惯，得改。
　　“你想知道她有没有阴阳眼？”周青椰恍然大悟，“她如果有阴阳眼，就会看到我们像傻子一样在闹她，她还当我们是跳二人转的。”
　　古话说得好，聋子爱打岔，傻子爱说话。
　　尹槐序自觉不傻，而周青椰和更高品级大鬼之间的差距，也许只在嘴。
　　“我们还是走吧。”周青椰忙不迭把猫夹到臂弯之中，火烧火燎地夺门而出。
　　楼道下飘上来一个鬼影，被两鬼撞个正着。
　　跳完一轮广场舞的老太拨了一下被阴风刮乱的发，迤迤然往上飘：“还是年轻鬼有活力啊。”
　　进了自家门，心也安定了。
　　周青椰喘起粗气，跟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一样，心惊肉跳地说：“刚才我琢磨了一下，你说那些符会不会是她自己画的？”
　　尹槐序当然不知道，她能看出符文的差别就已经很有能耐了。
　　“长有阴阳眼还装作看不见，骗鬼呢。”周青椰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抽奖得来的房子还能不能换，这人可别好心到给邻居门上也来几张。”
　　那也太好心了，商昭意不像这么好心的。
　　尹槐序换了个比较温和的说法：“她看起来很有边界感。”
　　周青椰放下猫，神经兮兮地凑到门上。
　　对门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我得马上打申请了，这属于十级危险人物，往生局要还是不管不顾，就要永远失去我这个廉价劳动力了。”周青椰丧归丧，还不想丧命在此。
　　鬼还怕人，尹槐序闻所未闻。
　　周青椰一拍脑门：“那符文很熟悉，我也许知道是哪家的手笔！”
　　“谁？”尹槐序问。
　　周青椰在茶几下方的抽屉裏，取出一本用细麻绳捆实的册子，翻开说：“这是我花重金买回来的，人间术士风云录，记载了多年来的活人高手，省得找死找到他们头上。”
　　尹槐序凑过去看，冷不丁闻到一股旧书特有的苦杏仁味，胡须跟着鼻尖微微一动。
　　书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旁人的生平，着重介绍了诸位道士法师擅长的领域，破解之法也一应俱全。
　　周青椰连翻数十页，近乎翻到尾，忽然停住说：“有点像这个四方剑符，那是北方丹荑县芈氏原创的，后人非富即贵。这家的符箓要价很高，一般人买不起，更别提那一大沓跟批发似的，除非是仿的。”
　　瑞定新城不是什么高檔小区，入住隔壁的女生不像家财万贯的，不应该是芈氏的后人，更不像买得起符的。
　　“芈，商。”尹槐序琢磨不出个所以。
　　“那一脉几经迁徙，一部分后人早换姓了。”周青椰看乏了，眼皮子使劲撑开，“可能是买的仿品，这世道仿品很多的，一些仿得像的，也能有点效力。”
　　她越翻越觉得自己钱白花了，嘀咕：“这书的编排可真粗糙，根本没有按家族归类的，还换走了我半个月鬼粮。”
　　“而且它看起来很久没更新了。”尹槐序看不到半个近代人物，书上的许多人，想必五百年前就已经化成灰了。
　　“亏大了。”周青椰自暴自弃地捏着纸页，被古书的气味熏得鼻翼翕动，冷不丁打出个喷嚏。
　　尹槐序按住书页问：“不吓她的话，晚上还去吗？”
　　“不去！”周青椰斩钉截铁，“我跟你说，像这种城府深的人，你越招惹她，她就越来劲。”
　　尹槐序只是不想吓人，并非不想接近商昭意。
　　“我现在就去局裏打报告，拿到签字就回来。”周青椰几乎是连滚带爬着离开的。
　　鬼就是好，连开关门都省了，还用不着爬楼。
　　半小时后，猫贸然闯入对门，早早就好了冲撞符咒的准备。
　　外门没符，猫一头撞了个空，趔趄一下硬生生用下巴剎住了身。
　　租客没在客厅贴满符纸，看起来是搬东西搬了近半，累得躺在纸壳上小憩，却也不免沾上半身灰尘。
　　那蜷起的身是沼泽深处半衰的水草，似乎会挟着那股阴冷香气，悄悄的，且不容挣扎地将人绞杀。
　　尹槐序是这么认为的，不由得将脚步放得更慢更轻，即使自己已经是鬼。
　　她很慢地走过去闻商昭意的气息，气息匀称，显然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不怪她，是商昭意太像死人了。


第9章 
　　炽风从半敞的窗外奔袭进来，携来的草木味，一瞬就淹没在寻常人闻不到的腐败香气中。
　　回南天的霉湿味和君子兰的花香缠得难舍难分，黏而潮润，那股湿意似乎能无孔不入地渗入毛孔。
　　尹槐序从纸壳边上经过，停在商昭意的卧室门外。
　　门框上悬着的符箓贴得很像春联，直直垂下来一节。
　　她用眼丈量符箓与她的距离，试着伏下身，匍匐般一点点地往裏挪。
　　做人的时候，她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情，现在好比披了个皮套，也不怕失礼了。
　　暹罗猫扁成毛毯的形状，蹭进门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微微蹬腿往前拱的样子，让这方寸之地一时很像水族馆。
　　然而章鱼有八条腿，猫只有四条。
　　静凄凄的阳光房成了曼陀罗的温室，至纯与至毒共存，安谧之下遍布杀机。
　　尹槐序安然穿过符咒下方，过了门便蹬上床头柜，扒拉起商昭意的笔记本电脑。
　　做鬼还是好，阳间的东西想穿就能穿，想碰也能碰得着。
　　只不过伸手触碰时，身体裏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失。
　　手脚变得疲软，困意兜头而来。
　　流失的想必就是鬼力。
　　扒不开，尹槐序转而用侧脸去蹭，蹭得鼻歪眼斜，最后还得换回猫爪。
　　电脑没关，屏幕一下就亮了，只是锁屏唤醒的页面不大友好，竟还要输入密码。
　　尹槐序大意了，左右张望了一阵，走到衣帽架前，飘起身将一只棕黑色的挎包叼了下来。
　　看起来是常用的随身包，重要物件多半也会放在裏面，她想试着用商昭意的生日解开密码。
　　包裏果然有商昭意存放身份证的卡包，只是在看清证件上的一串数字时，她的胸口猛遭一记重击。
　　0716。
　　商昭意的生日也在这一天，所有的巧合凑到一块，叫嚣着冲破她不存在的天灵盖，同时又好像一壶冷水，把她的疑惑浇灭了。
　　日历上圈起来的日子是生日，或许是出于什么不顺心的理由，所以后面的每一天都打上了叉。
　　尹槐序将挎包挂回高处，猫爪在键盘上误触了数次，才终于将日期输对，不出意外地登进去了。
　　只是事与愿违，登进去不到三秒，光标还没挪动，一个低电量提示框闪至屏幕正中。
　　白忙活，电脑自动关机了。
　　屏幕暗了下去，尹槐序静静看了一阵，才服气地合上显示屏。
　　啪一声，很轻微。
　　一个人影穿过走廊，扶着门框在卧室外停步，阴冷的目光毒蛇般射入屋中，带着雨林的湿意。
　　尹槐序没有扭头，听见声响后，耳廓冷不丁抽动两下。
　　如果被看到了，她希望商昭意继续装作没看到。
　　商昭意直直朝她走近，垂头时发梢从她脑门上穿过，异香将她笼罩。
　　是能勾起鬼魂食欲的香气，尽管它夹杂着海腥与尘埃味，其实不应该好闻。
　　这算得上鬼怪世界裏的国宴了。
　　难怪鬼会吃人，这一刻，尹槐序竟然饿到头昏眼花，好想将身边的女生囫囵吞下。
　　商昭意抬起手臂，隔空抚摸起某样东西，慢得几乎能被称作温柔，只是这种温柔和七月天的明媚无关，倒像是鹰捉小鸡、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她指尖如弹琴，眸光放得很空，空到不聚焦于当下任何一物。
　　尹槐序仰着头，毛骨悚然地看着面前人描摹出一个人形轮廓，如果她是人形，那商昭意的手已经从她发间穿过。
　　然后，商昭意勾勒轮廓的手缓缓下滑，从她的皮毛边上擦了过去，没碰着她一丝一毫。
　　尹槐序却还是觉得，商昭意一定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商昭意的睡衣上沾了些许灰尘，但她不在意，她像抚摸爱人那样，弯腰摩挲日历，指尖在七月十六日那天来回摩挲。
　　这个举动充满眷恋，越眷恋就越容易难过，红叉会是由此得来的吗？
　　尹槐序耳畔瘙痒，是商昭意的气息靠得太近，拨动了她耳尖的茸毛。
　　她不太敢动，就和客厅纸箱裏的石膏像一样，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摩挲了近半分钟，商昭意才收回手，继而走到窗前，将窗打开到极限，半个身压在围栏上，像是随时会往下坠。
　　过了很久，她对着掠过天际的鸟吹了一声口哨，但鸟没有为她停留。
　　奇怪的人，尹槐序想。
　　尹槐序趁机会暗暗离开，扁着身想从门下挤出去，只是半个身还留在屋内，就冷不丁被一串震动音惊吓到静止。
　　商昭意的手机又响了。
　　商昭意冷落手机多时，这次才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按了接听键说：“嗯？好，我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就到学校，不用帮我签。”
　　对面的人似乎问了一句什么。
　　“搬家，在瑞定新城。”商昭意看向门外，“路过恰好看到窗上贴了广告，价格合适就租下来了。”
　　“这裏离学校近，地方安静，绿化挺好。”她停顿，“倒是没打扫好，你们如果有心，也可以过来帮忙。”
　　挂了电话，商昭意便将睡衣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随手拎上了空下来的几个纸箱。
　　看着躺在枕边的六圈红绳，尹槐序如遭晴天霹雳。
　　这不戴上吗。
　　这可以不戴？
　　那股潮湿而腐朽的香气弥漫十裏，也不知道会不会招来罕见的大鬼，还是说商昭意根本不怕撞鬼？
　　尹槐序很想帮商昭意叼上红绳，碍于鬼魂的身份，她委实做不到。
　　她索性也不管顾红绳了，三两步跟到商昭意身后，趁着对方等电梯的间隙，蹿进对门屋中，在墙上用利爪刻下几道杠——
　　「夜归。」
　　用猫爪写字还是太难，希望周青椰能看得明白。
　　电梯叮一声打开，商昭意把纸箱拖进电梯，在镜子前留下一个阴沉沉的身影。
　　长直发，瑰丽的面容，身段过于高挑，好像恐怖片裏的细长鬼影，怎么看怎么吓人，尹槐序一时想不通，电梯裏谁才是鬼。
　　出了电梯迎面就是楼栋的垃圾站，商昭意把纸箱拖了过去，随之从包裏取出湿巾，边仔细地擦手，边往小区外走。
　　尹槐序坐上了对方打到的出租车，看着瑞定新城在车窗外渐渐离远，变作模模糊糊的一团绿。
　　商昭意坐在后排靠右的窗边，尹槐序便挤到前边的副驾座上，两只爪往前撘，目不斜视地望着前路。
　　陌生的街区，记忆裏未能惊起波澜的商铺……
　　就算车开进校门，尹槐序也没有想起一星半点的过去，直到看到路两边谢了大半的蓝花楹，灵魂才嗡鸣一震。
　　她果然来过。
　　成群的古典建筑和后现代风格相融合，在蓝花楹的映衬下，像是置身莫奈花园。
　　车停在校道上，商昭意下车后直奔公共课教室，尹槐序仰头望见蓝花楹间隙中蔚蓝的天，差点迷失自我。
　　她愣了一阵才跟上商昭意，还没跟进门，就被一阵猫叫遏制了脚步。
　　尹槐序倏然停步，脑海好像转瞬就载入了翻译系统，她竟然能听明白那七嘴八舌的猫叫。
　　“煤煤，你怎么死了啊？”
　　“你没有影子啦，你的样子看起来好单薄。”
　　“死了，死在哪啦，难怪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以后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打猎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会飞？”
　　“我也想，飞上天一定很酷！”
　　草丛裏钻出七个毛茸茸的脑袋，或大或小，有橘黄，有黑白，也有三花的，颜色挺齐全。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活的猫，几个大大小小的身影藏匿在阴翳中，似乎与她格外熟络。
　　她想应声，嘴刚张开又合上了，她不会猫话。
　　不过……煤煤？
　　这是她的名字吗，又或者说，这是暹罗猫的名字吗。
　　一只三花蹿了出来，停在她身边温柔地嗅上两下，柔声说：“你闻起来不太一样了，好可怜，你现在会不会觉得冷？”
　　牛奶猫跟了出来，摇头说：“应该不会，但靠近她的话，我们一定会冷。”
　　貍花猫目光冰冷地舔爪，寒着声说：“是谁害死了你，我现在就去帮你报仇！”
　　尹槐序茫然自失，脑仁一阵嗡鸣。
　　三花诧异地歪头：“煤煤，你怎么不说话？”
　　“肯定是被那些坏人害的，吓得说不出话了。”貍花猫爪子一张，尖利的指甲便伸了出来。
　　“可怜的孩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三花眼眸都湿润了。
　　尹槐序很慢地退开半步，她已经不知道商昭意走到哪了。
　　就这一步，引得七双眼又齐刷刷地望向她。
　　探究了良久，橘猫困惑地问：“你不记得我们了吗，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了吗？”
　　众猫改而看向橘猫。
　　橘猫正色：“我说笑的，不过你真的失忆了？”
　　猫竟然还会说笑。
　　尹槐序不说话，只是点头。
　　“那好吧，我们带你寻找记忆。”橘猫很热心。
　　这话刚出，几只猫不约而同地奔了出去，身姿矫健无比，有着人类所没有的生机和执行力。
　　三花回头：“快来呀，煤煤。”
　　尹槐序想，世界还是太疯狂了。


第10章 
　　七只猫整整齐齐往前奔，三花跑一阵便回头望上一眼，赞道：“煤煤你跑得比以前快多了。”
　　大概因为语言不通，而脑耳转换又不够智能，尹槐序虽然能听懂，却莫名感觉这些猫说话带着一股翻译腔。
　　好生硬的翻译腔。
　　她压根没在跑，浑水摸鱼地飘着，捉摸不透这些猫想带她到哪裏，不过她总该能找到一些自己不是猫的证据。
　　蓝花楹谢了遍地，校道成了蓝紫色的汪洋，热烈的，被晒得滚烫的汪洋。
　　这裏没有船，只有过路的车辆，和数不清的鞋。
　　有人和猫打招呼，然而就算他们随身携带猫粮，猫也没有为他们停步。
　　尹槐序想在大道上多呆一阵，奈何领头的橘猫根本不走寻常路，猛地跃上窗臺，从一处破损的玻璃钻进大楼。
　　好在灵魂比活着时候的躯壳要轻，尹槐序飘进楼，才想起来自己明明可以直接穿过去。
　　楼内漆黑，低矮处应急疏散指示灯的绿光打在猫的脸上，让那一对对森冷的竖瞳，像极了极光中璀璨的星。
　　“这裏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橘猫踏着轻盈的步子，三两下就蹿到了楼道上方，“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尹槐序的心底空旷寂寥，好像被水泥死死封堵，得使尽全力，才能将之一点点掘开。
　　她对这破旧的大楼毫无印象。
　　到处长满霉斑，地上还有管道漏水留下的黄色水痕，有一些破旧的书页落了满地，浸过水所以皱巴巴的，纸上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没关系，再走走。”橘猫耐心十足，顺着楼梯往上爬，从拐角处堆迭的纸箱间穿了过去。
　　这裏积灰太多，楼中没有一点人声，且四处还堆满杂物，显然被闲置了良久。
　　一只胖橘猫想从纸箱上跃过，不料手脚不够灵巧，扑通一声砸翻了高处的纸箱，一具骨骼模型跌了出来，哗啦一声歪在地上。
　　尹槐序微愣，倒不是恢复了记忆，只是因为商昭意家裏也有这个。
　　貍花猫凶神恶煞：“小心点，怎么笨手笨脚的！”
　　胖橘讪讪走远，尾巴耷拉着，小声说：“之前明明能直接跃过去的。”
　　“也不看看你最近吃了多少，罐罐都被你吃完了，我们都只能舔到一点肉腥味！”貍花猫气归气，到底还是没有一爪挠花胖橘的脸。
　　“不好意思，我一闻到那个香味就忍不住扑上去，嘴巴根本停不下来。”胖橘嗫嗫嚅嚅。
　　“长身体的时候，就应该多吃点。”三花温和劝说。
　　貍花猫越过胖橘，爪子啪嗒啪嗒地落在瓷砖上。
　　三花回头说：“这是S大的旧生化楼，这几年闲置下来了，一直没有翻修。”
　　尹槐序跟上前，纯粹的一声“喵”太过生硬，什么呜嘤和唔嗯又太难效仿，几个音节在舌根滚了许久，终归还是吐不出来。
　　她算什么语言天才，其实根本就是因为她本身就会说人话，所以才能说得那么流畅吧。
　　三花没把暹罗猫的沉默放在心上，显然认同了貍花猫之前的言论，煤煤被坏人害得说不出话了。
　　几只猫吭哧吭哧地往前跑，混在中间的奶牛猫忽然停下，神经兮兮地说：“以前听在校的人类说，这幢生化楼之所以废弃，是因为闹鬼。煤煤你现在已经是鬼了，你能感应到别的鬼吗？”
　　这话一出，所有的猫都跟着止步，一个个拱背龇牙，生怕角落裏冒出个鬼。
　　“鬼在哪呢？”奶牛猫激动到声音颤抖。
　　尹槐序没嗅到别的鬼味，沉默着抬起左前肢，敲了一下地面——
　　在这。
　　貍花猫嘴裏发出嘶哈嘶哈的叫声，开始虚空索敌。
　　尹槐序指向自己。
　　我。
　　貍花猫不嘶哈了，埋头尴尬地舔爪。
　　那只体型偏瘦的橘猫继续带路，挤开一处教室的门，从裏边叼出一只老鼠样子的咬咬玩具，含含混混地说：“看看这个，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玩具被咬得很脏了，耳朵缺了一只，尾巴也已经脱线。
　　尹槐序走过去闻了两下，竟然闻到了自己身上类似的气味。
　　只是类似，气味不完全一样，有少许差别。
　　三花慢声说：“你主人毕业后打包寄走了自己的全部东西，还把你托付给一个学妹。你自己偷偷跑了出来，橙子看你可怜，把你心爱的玩具偷出来给你了。 ”
　　叫橙子的瘦橘点点头：“这是你最喜欢的。”
　　一股口水味，尹槐序喜欢不起来。
　　橙子看她没什么反应，仍未气馁，又吃力拖出一只巨大的猫砂盆，盆裏的少许猫砂因为许久未换，已经结成一大坨，好在闻着倒是不臭，兴许是梅雨天太潮，令它结了块。
　　“你以前喜欢在这个屎盆子裏面睡觉，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你运出来的。”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缓缓走上前，挺直腰背展示肌肉力量。
　　这么大一只猫砂盆，且还不是空的，这些猫将之运出宿舍楼，肯定使尽了浑身解数。
　　尹槐序心觉愧欠，猫搬运得那般艰难，而她的记忆仍旧空白一片。
　　“你要不要进去躺躺，或许就能想起来了。”奶牛猫提议。
　　“不。”
　　一个字音戛然而止，尹槐序没忍住说了人话。
　　数双眼惊悚地望向她。
　　暹罗猫胡须一动，噗呲打了个假的喷嚏。
　　三花怜悯地开口：“鬼也会打喷嚏，那是不是也会生病？你从小体质不好，生病了谁来照顾你。”
　　奶牛猫说：“没事的，变成鬼后，没几天就会消失，就算生病了，也根本不会难受太久。”
　　“少说两句吧。”貍花猫瞪眼。
　　奶牛猫埋头舔爪。
　　“我们要珍惜煤煤回来的每一天，当务之急，是帮她找回记忆。”三花跑向别处，“不如我们去女寝看看，煤煤是在女寝长大的，对那裏的记忆肯定更深！”
　　尹槐序很想劝这些猫别忙活了，如果能见到“煤煤”的前主人还好，但据猫们所说，对方已经毕业离校了。
　　“哦对了，还能去找找你主人托付的那位学妹。”橙子激动道，“你在她那边少说也住了一个星期！”
　　三花在走廊尽头慢下步子说：“我前几天在找煤煤，顺便关注了那个女生的消息，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来学校了，我以为是她找到了煤煤，把煤煤带走了。”
　　有一瞬，尹槐序竟然觉得，那个被托付了猫的学妹会是商昭意，就因为商昭意在外搬家，也花了不少时间。
　　橙子说：“你是偷偷溜出来的，那位学妹天天在校园裏找你，所以小彩才会觉得，是她把你带走的。”
　　小彩想必就是三花的名字。
　　小彩点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她都不见了。”
　　“走吧，先去你前主人那裏看看，不过她毕业之后，寝室住进了新生，裏面的布置一定已经大变样了。”貍花猫说。
　　“如果出现意外，我来打掩护。”橙子神色坚定。
　　尹槐序听得诧异，也不知道这些猫在振奋什么，好像她要闯的是龙潭虎xue。
　　她大概真的不是猫。
　　从旧生化楼到女寝十二号楼的一单元，得途经西食堂和生化新馆，一路上好在不用披荆斩棘，却也身穿枝杈无数。
　　几只猫在草丛裏飞驰而过，为了不让人类起疑，还分批通过十字路口。
　　遥遥望见远处孟莎式的屋顶和老虎窗，尹槐序有些恍惚，她确实来过。
　　灵魂如同过电，歘啦一下流遍全身。
　　小彩眯起眼说：“想起来了？不过这不是你前主人住过的十二号楼，这是七号楼，你只在这呆过一个星期。”
　　“既然先到了这裏，不如进去看看？”橙子提议。
　　几只猫大摇大摆地奔向寝室楼，惊得一众女生停住脚步，不料猫并未冲撞她们，而是就地摊倒，齐齐翻起了肚皮。
　　路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没人留意楼栋侧面。
　　貍花猫压着声说：“跟紧我，我能保你万无一失地进到裏面。”
　　于是尹槐序飘在半空，看着貍花猫飞檐走壁，健步如飞地从墙根攀至顶楼。
　　貍花猫蹲在空调外机平臺上，仰头张望：“就是这裏了。”
　　窗是关严了的，防得住活物，却防不住鬼。
　　尹槐序穿过玻璃窗，在裏面打开了窗把手，好让貍花猫也进得来。
　　顶楼是双人寝，只有一处留有活人的气息，靠窗这处即便有阳光直照，也阴冷得好像沉寂了许久。
　　貍花猫钻进窗，在近窗的桌上低头舔爪，轻声说：“她的东西还在，人已经很久没来了。幸好是双人寝，她的室友还和她不太合拍，不然我们也没办法陆陆续续地搬出去那么多东西。”
　　尹槐序凑近了嗅桌上物件的气味，看到一张夹在书页裏的拍立得。
　　书封上已经沾了薄薄的灰，她叼住拍立得的一角，将之抽了出来。
　　照片裏只有一个人，初时尹槐序还不相信，为什么通灵者仅靠一眼就能确信照片上的是否存活，直到她也亲眼目睹。
　　复古的质感，色彩与清晰度均比不上数码相机，却也掩盖不了照片主体身上浓烈的死气。
　　极小一张脸，模糊的画质下是清晰而流畅的轮廓，也许因为曝光度过高，让那张脸看起来好像凌晨的海棠，很娇很艳。
　　亚麻色的头发被风吹乱，她身形板直，眼角笑得微微下勾，而眼尾斜飞向上，漂亮得很像猫。
　　尹槐序听到自己的魂魄在尖利地嗥鸣，它像是颅内的异响，一阵都一阵地摧毁她的理智。
　　这种共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观福


第11章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因为灵魂嗥鸣时的震颤，很像血管在跳动。
　　这是谁？
　　尹槐序用猫爪子翻箱倒柜，就连床头枕下也找了个遍，想找到照片主人的名字。
　　抽屉裏的物件迭放整齐，都是些没有署名的小玩意，看起来规规矩矩。
　　桌上倒是有一些书法方面的书，只是书上依旧没写名字。
　　也许是主人过分爱护书籍，也可能主人压根没有走心，书上找不到更多的墨痕，只有在书的右侧边缝处，画了个类似于骑缝章的图案。
　　一只振翅的蝴蝶。
　　笔墨很细，线条均匀流畅，用以代替签名。
　　比起商昭意，在书侧画蝴蝶并不奇怪，只能算作别出心裁，多看两眼还觉得挺俏皮。
　　这应该是尹槐序在这个女生身上能找到的唯一朝气了，她的其它物件都平淡如水，既没有个人特征，也展示不出丝毫兴趣爱好。
　　显得很……
　　很庸常。
　　是和照片裏的相貌不相契合的庸常，不过庸常不是坏事，不过火也不激进，这是很好的生存之道。
　　只是就算找到蝴蝶图案，也还是不知道照片主人的名字。
　　再说了，照片主人是不是住在寝室的这位，其实还说不定。
　　貍花猫坐在桌角，用爪子把脑袋支起来问：“在找什么，要不我帮你找？”
　　尹槐序叼住拍立得的边角，想让貍花猫认照片上的人。
　　貍花没会意，只当暹罗猫还在找东西，便轻飘飘从桌上跃下去，踱到门边说：“我帮你守门，如果有人来，我们就赶紧离开，闹鬼可不是小事！”
　　毕竟寻常猫哪能从外面开窗，除非是液体，能渗进窗户。
　　谁知它才刚到门边，外边就响起一阵嬉闹，随之是钥匙撞上门锁的叮当声。
　　好在门一时没打开，开门的女生喊道：“你拿错我的钥匙了！”
　　远远传来一声：“你自己下来跟我换。”
　　“怎么不是你上来？”
　　“林涪理，你现在可没有室友，你不来拿，就别想进门了。”
　　嬉笑两声。
　　“不过说起来，你室友到底去哪了？”
　　“谁知道！”林涪理语气微恼，“我和她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尹槐序听得很清楚，心说你室友可能没去哪，她只是有点死了。
　　照片上的死气明晃晃的，肯定是死了。
　　被声音吓着，貍花猫惊慌回头，跳上桌从窗缝钻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在安置空调外机的平臺上，扯嗓大喊：“该走了，记得把窗关上！”
　　尹槐序叼着拍立得在屋裏关窗，再穿过玻璃飘出来，魂魄是出来了，嘴上却空了。
　　她回头才看到，那张拍立得卡在了窗缝处，轻飘飘落回到桌上。
　　当鬼当习惯了，忘了阳间的东西不能和她一样出入自如。
　　貍花猫还在平臺上等着，等了一阵没等到尹槐序下来，而它此时又不敢贸然在窗臺上露头，只好压着声音说：“又找到什么东西了？”
　　没回应。
　　尹槐序已经穿回到玻璃窗裏面，将拍立得取出来放在窗臺上，再穿进去拧动窗把手。
　　本来一气呵成的事，硬生生多出许多九曲十八弯的步骤。
　　貍花猫微微踮脚探头，要不是它能看到死物，眼裏肯定只有一张照片在天上飘。
　　它下意识朝地上瞄一眼，看到底下没人才松下一口气：“给我叼着，省得等会被人看到，这七栋又要闹鬼了。”
　　又？
　　七栋还闹过鬼？
　　尹槐序落在平臺上，垂头松开牙关，拍立得稳稳当当地掉在貍花猫脚边。
　　貍花猫神秘兮兮地说：“刚好就是你住七栋的那一周，七栋闹鬼了。那几天我们还都是走的正门，总能看到楼道裏有白影在飘，楼裏还传出了很多梳子被掰断的异闻。”
　　尹槐序想到周青椰为了吓人做出的精密部署，已经不觉得鬼魂掰断梳子有什么好怕的。
　　貍花猫抬爪压住拍立得的边缘，继续说：“午夜的时候鬼影最明显，它飘得很快，头和身体是往两边飞的，样子可太吓人，楼裏的梳子肯定都是被它掰断的！”
　　头身分离倒是尹槐序没见识过的，周青椰没在她面前露过这一手。
　　“对了，我和小彩撞见它在走廊尽头挥手，现在想想，它可能是在梳头。”貍花猫的瞳仁缩得很小，“只是因为它的头飞走了，我们都以为它是在挥手。”
　　尹槐序突然觉得，周青椰的扮相也算友好了，精致的妆容恰恰泯去了那点诡谲。
　　貍花猫闭眼缓过来劲，用正常的声音说：“就是因为那样，我们不得不另辟蹊径，不敢再走正门，省得又碰上那个鬼影。”
　　它叼起拍立得，熟练地跃向低处的另一个平臺，含含混混地嘟囔：“所以奶牛才想托你感应一下，旧生化楼有没有鬼，鬼有时候也会躲着活的东西，我们视力再好，也不一定时时都看得到它们。”
　　尹槐序当鬼的时间还太短，暂时没这感应的本事，除非鬼气已经扑到脸上。
　　就好像周青椰，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那样。
　　“如果有鬼，我们就勉为其难搬家，把地方腾给它。”貍花猫在大热天打了个哆嗦。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下楼同样不简单，好在错落有致的空调外机能当成阶梯用，猫走起来不算费劲。
　　貍花猫身轻如燕，很轻巧地落到了墙根，松开牙端详起照片裏的女生，还凑近闻了闻，说：“我认得，这就是她！”
　　它甩开头打了个喷嚏，不太习惯拍立得的气味，带着鼻音接着说：“这在人类裏面，一定是很漂亮的长相，不过你之前一心只想找前主人，天天躲着她，怎么现在连照片也要带出来？”
　　尹槐序想，就当她性情大变了。
　　“之前那位狠心把你抛下，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要是敢回来，我非得在她腿上啃上一口！”貍花猫重新叼起照片，迈起矫健的步子往绿化带裏钻，“反倒是这位，还不辞辛苦地找了你很久，可惜你心裏没她。”
　　尹槐序跟了过去，看到正门处躺着的猫还在使尽浑身解数地吸引人类的注意。
　　貍花猫藏在松柏球下，呼唤了一声。
　　数只猫齐刷刷翻身，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出，在绿化带裏碰头。
　　奶牛猫是被橙子拖过来的，它疯了一样舞动四肢，好像被人类撸得有点精神错乱了，嘴裏念念有词：“啊，咻咻咻，人都来看我的舞步。”
　　“人看过了。”橙子说。
　　奶牛猫的斗鸡眼才终于转回原位，看向尹槐序：“怎么样，恢复记忆了吗，有没有哪裏不一样？”
　　貍花猫把照片放下。
　　数只猫脑袋挨着脑袋，挤上前欣赏照片。
　　“这是明星的小卡吗？”
　　“不是明星，这是煤煤的后主人吧。”
　　“好优越的长相，如果小彩能变成人的话，一定也长这样。”
　　小彩谦逊摇头：“我是圆脸，她是瓜子脸。”
　　“那还要去十二栋看看吗，虽然我觉得，去十二栋的意义不大，除非……”橙子露出遗憾的神色，“那个人毕业还会回来。”
　　“已经工作了吧，不一定还会回来了。”小彩轻嘆。
　　倏然一阵静默，数双色彩不一的眸子撞在一块，又纷纷移向别处。
　　近傍晚时分，校道上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各色的鞋子从松柏球边上踏过，扬起轻微的尘埃。
　　“人类下课了！”胖橘惊喜大喊。
　　尹槐序仗着活人看不到自己，探出头大大方方地打量。
　　小彩在她身后说：“晚上好像有雨，煤煤你要不要和我们回旧生化楼？”
　　奶牛猫也许是激动，也许是战栗，抖起声音：“煤煤现在是鬼，鬼不怕雨淋，不过下雨的话很容易撞上阿飘，要不我们一起去探险？”
　　尹槐序忽然想到没戴红绳的商昭意，雨夜游魂多，商昭意那样的体质，难免会有危险。
　　又莫非商昭意明知雨夜会闹鬼，所以故意不戴红绳？
　　她在找死吗？
　　猫们眼睁睁看着暹罗跑远，实在追不上鬼魂的速度。
　　貍花猫低头：“照片怎么办，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
　　“帮她拿着吧，她知道我们的基地在旧生化楼，一定会回来的。”小彩从容地衔起照片。
　　胖橘咪呜一声从松柏球裏跳到校道上，四只爪齐齐落地。
　　貍花猫惊恐地往后仰身：“你为什么要发出那种声音！”
　　胖橘回头，蹭起人类的腿说：“因为我饿了，而且我知道自己很可爱。”
　　“吃吃吃，就知道吃！”貍花猫垂着尾巴，矮下身，带着不好惹的气场快步离开。
　　从女寝七栋回到公共教学楼，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天色竟然大变。
　　本来就临近暮色，剎那间竟然浓云奔涌，如同滔天大浪，气势汹汹地遮向霞光。
　　大雨还在酝酿，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开，云罅间电光闪烁。
　　尹槐序蹿进教学楼，惊愕惊觉楼裏只剩寥寥几个人了，教室内空空如也。
　　又一声惊雷响彻云端，晦暗的楼道内乍然大亮，几个人结伴走下楼梯，挤成一团往门外张望，生怕大雨忽然落下。
　　热闹过后，楼中的生气一哄而散，变得格外沉寂。
　　尹槐序原本是察觉不到鬼魂所在的，在又一声雷鸣炸开后，后颈倏然竖起寒毛，四肢竟止不住发颤。
　　两侧窄长的通道空旷幽静，好像藏匿了成千上百双直勾勾的眼。
　　有东西出来了，在偷看她。
　　尹槐序下意识往楼梯上窜，想快点找到商昭意的位置，身后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很频繁，又很近，尖锐且刺耳，像指甲在黑板上不停刮动。
　　吱呀——
　　猫奔到上面一层，才想起来，她明明可以靠气味辨别商昭意的位置，商昭意根本就不在这裏！
　　气味，气味去哪裏了？
　　暹罗猫的鼻翼翕动着，直直从墙面穿了出去，回头时看到墙裏伸出来一只石灰色的手。
　　灰败的皮肤上遍布尸斑，让那干枯的臂膀好像快要破碎的岩石。
　　就这顷刻间，尹槐序想了许多，这得超过周青椰了吧，也许是XL型，也许是XXL型。
　　那股隐隐约约的腐朽香气弥漫在校道上，指针一样，宴请所有鬼魂赴宴。
　　尹槐序能闻到，意味着别的鬼也能闻到，她管顾不上那只手，循着香气奔过去，撞得路经的活人冷不丁打起寒颤。
　　香气的源头在新建的实验楼裏，她不明白商昭意明明熟知自身的体质，为什么出门连红绳都不带，还要在雨夜逗留。
　　进门的一刻，她看到商昭意正在专心致志地在解剖一只死物。


第12章 
　　血肉模糊的一团，商昭意深黑色的瞳仁像被胶水黏住，不转动，也不眨动。
　　她身上的香气比出门前更加浓重，尘埃与潮意濡养出一朵愈发雅致的君子兰。
　　偏偏君子兰所诱致的食欲，和雅致毫不相干。
　　尹槐序发现商昭意的眼眸很微妙地弯了，只是有口罩遮挡，她不清楚对方的嘴角是不是扬起的。
　　笑得莫名其妙，没有逻辑。
　　这一剎那，不同于公共教学楼裏冰冷鬼气的冷意，如千百根针，幽慢地荡向四面八方，很慢，却又很凶横。
　　她很清楚商昭意不是鬼，所以这种寒锐的错觉，或许纯粹是因为对方处理青蛙的模样太专注，也太锐利了。
　　商昭意取了青蛙的脏器，还将其肌肉和骨骼完全分解，乍一看好像在烤盘上摆放碎肉。
　　雷声又响了，沉闷的轰鸣声好像海底炸裂的鱼雷，所有人都快要被淹没在海裏。
　　无奈尹槐序多看一眼都觉得有点晕血，只能偏过头焦灼地等待。
　　猫耳一个劲往声源处偏，听到丁点动静都能胡乱联想，并不比亲眼目睹要来得舒服。
　　她不想看着人白白送死，而真要救，又束手无策，心说要不还是来只鬼吧，先来小的，好挫挫商昭意的冷静。
　　但鬼没有来，实验楼裏外都很安静。
　　尹槐序转而寻思，商昭意并非笨人，也未必真的要寻死，要死的人，哪还会大费周章租新的房子。
　　有这样的体质，肯定已经撞过不止一次鬼，都说吃一茬长一智，此时要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必能令商昭意警觉起来。
　　于是她斗胆伸手，将桌边的一把剪子推了下去。
　　看似是没来由的一股劲，剪子无端端落到地上，砸出啪嗒一声。
　　商昭意瞄了一眼，只当是自己没有放好器具，甚至没有躬身去捡。
　　尹槐序背着身不看血肉模糊的青蛙，听不出商昭意进行到哪个阶段了，伸手又将一只镊子勾落在地。
　　一次是意外，两次必是撞鬼。
　　商昭意还是没有施以注意，显然没把小鬼放在心上。
　　尹槐序正想再捞个什么东西，身后窸窸窣窣作响，商昭意已经处理好青蛙，接着收拾器具。
　　商昭意扎高的头发曳在后背，整张脸完完全全露出，身上虽还散发腐朽的香，却少了几分阴湿险鸷。
　　她捡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在远处手机响起的时候，手微微滞了一下。
　　只是她依旧没看手机，仿佛能精准料到是谁打来的电话，而她只接自己想接的，就比如在瑞定新城接的那一通。
　　做完全部收尾工作，她脱下白大褂，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叩了几下。
　　尹槐序还在桌上，桌子每被叩动一下，心就跟着震上一震，总觉得商昭意已经看到她了。
　　商昭意一共叩了十下，目光沿着桌边转了一圈，分明是在招呼鬼。
　　好在她的目光没有停顿，转而便拿起手机，划拉起未接来电。
　　尹槐序很慢地走到商昭意身边，窗外雷电交加，猫毛也跟着炸成一个球。
　　吱呀——
　　玻璃被什么东西刮出长长一道声响，紧接着就变成急促而短暂的刮摩。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吱呀。
　　尹槐序瞳仁猛震，声音很熟悉，是公共教学楼裏的东西闻着味过来了。
　　得走。
　　窗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哐当一声响，明明这边是新楼，却好像快要散架的旧物。
　　隔着窗帘，屋裏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商昭意望向窗边，显然也听到了声音，她的神色还是阴森又冷漠，像在和窗外的鬼较量着。
　　尹槐序头皮发麻，咬住商昭意的裤腿，不加思索地将她往外拖。
　　雷声中，商昭意的裤腿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吱呀声停歇了，变成接连不断地砸窗声，忽然有风灌进窗户，将沉甸甸的窗帘掀到半空。
　　尹槐序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锐利的鬼气逼迫她后退，窗外的鬼物在驱逐她，也在标记自己看中的猎物。
　　完了。
　　有一瞬间，尹槐序觉得自己比微尘还要渺小，单凭那刮进窗的阴风，都能将她吹飞。
　　她站不住脚，还真的飞起来了，跟个气球一样，连带着商昭意的裤腿也被她拽飞。
　　商昭意左边裤腿往上卷，短靴露出来小半，她随手拿了一把实验用的剪子，睨了一眼窗帘。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这一次，铃声异于平常。
　　原来的手机铃声是古典钢琴曲，现在是尖锐又亢奋的系统铃声。
　　商昭意听到响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来电。
　　她很平常地拒接电话，把手机塞到包裏，推开门往外走。
　　尹槐序直觉不好，果不其然，走廊的顶灯全部熄灭，唯独近脚边的应急疏散指示灯在亮着绿光。
　　此时她离地面很近，也比商昭意看得更清楚。
　　眼前的地上躺着老树虬干一样的头发，长发一绺绺延伸至走廊尽头。
　　太暗了，尽头处肯定还藏了什么，保不齐是一颗人头。
　　这不是尹槐序做鬼后第一次撞鬼，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
　　实话说，她根本找不到商昭意的生路，身后有鬼拍窗，前面多走几步，多半就自投鬼口了。
　　商昭意好像看不到地上的头发，一脚踩上散乱的发梢，鞋底簌簌的响，和平常走路很不一样。
　　“嗯？”走路的人慢下步子，垂眸看向脚边。
　　一绺绺发被踩住后，像蛆虫一样猛烈蛄蛹，极纤长的蛆虫，和寄生螳螂的一般无二。
　　尹槐序的瞳仁迅速放大，差点碰到蛹动的发丝，不得已松开牙，被鬼气撞得直往高处飘。
　　她心口一抽一抽地跳动，商昭意却还在踩着头发往前走，手摸进口袋，捏住了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剪刀。
　　剪刀辟邪，也许是真的。
　　然而商昭意没有用剪刀做任何事情，只是将它拿在手上，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一边还推开了沿途的窗。
　　暴风雨前夕的风格外大，这开窗的举动，无疑是在盛宴前给鬼魂递勺。
　　尹槐序看不懂商昭意了，商昭意这么做毫无理由，除非她有自己必须要见的鬼。


第13章 
　　没人会把自己往火坑裏推，还非得亲自在坟头竖墓碑。
　　商昭意绝对是例外。
　　雨下下来了，没完全按照天气预报走。
　　毫无铺垫，就好像水库开闸，哗啦一声倾盆而下，砸出满地喧嚣。
　　风裹挟雨水往窗裏灌，吹得商昭意发丝乱飞，一下就打湿了她的半边肩。
　　她起先还在肩角上拍拂几下，后来衣料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水痕，她便不管了。
　　尹槐序好不容易才扒上商昭意的肩，后半边身还在往上漂浮，很像水裏将死不死的鱼。
　　鬼魂防水，却防不住冷，她颤缩两下，看到远处的走廊恰似拉面，忽然被甩得极其细长。
　　细长而扭曲，商昭意脚步没停，但是一步都没踏出去。
　　应急疏散指示灯还在她脚边，距离没有变化，她根本就是在原地踏步。
　　尹槐序的印象裏，影视剧常常用这样的手法来烘托恐怖意境，这叫鬼打墙，只是没想到，商昭意遇到鬼打墙也就算了，她一个鬼，也被困在鬼打墙裏。
　　弱肉强食这一规则，果然在哪裏都适用。
　　身后实验室的门早被商昭意顺手关上了，合紧的门没能挡住屋裏破碎的声响。
　　哐啷——
　　很清脆一声，应该是窗户被砸碎了。
　　尹槐序看向身后，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一个没有头的鬼影，很像貍花猫描述裏的七栋女鬼。
　　脖子上是空的，肩骨窄而瘦削，很稚嫩，显得很不协调。
　　这鬼从女寝奔到公共教学楼，又追到这来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头发倏然掀至半空，绷紧而笔直，和旧式纺织机上的线一模一样。
　　商昭意无从察觉，还在往前走，直到踩在发丝上的双脚微微离地，才皱起眉头。
　　尹槐序从来没有设想过，在这种情境下，她竟然还能在商昭意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
　　这张瑰丽缟白的脸上映了一闪而过的电光，双眼却没透进丁点光亮，似乎溺在了阴霾裏。
　　这神色，也太荒诞了。
　　后方没有头的鬼影行动时一步三晃，明明是蹒跚的步态，偏偏快得惊人！
　　它伸长的手臂干枯如柴，果然是公共教学楼裏的那一只。
　　这哪裏是追击，而是前后夹击。
　　地上被踩压的长发陡然缩短，一颗衔在发丝另一端的断头飞快逼近，显然是从断颈上摘下来的。
　　场面格外诡异，尤其商昭意脸上还有失望没散。
　　商昭意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在原地踏步，便不动了。
　　尹槐序心裏发毛，心说早说你想死，我就不来了。
　　她环顾四周，已经想好自己接下来该跳哪一扇窗，如果商昭意下定决心自投鬼口，那她就……不奉陪了。
　　就一剎那，她和面容模糊的鬼首四目相对。
　　那张脸好像水泥墙上抠出两个窟窿，双目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眼白。
　　断头离她很近，自然也离商昭意很近。
　　商昭意可能真的看不到鬼，她只是抬手，屈起食指在发间轻勾了一下，恰若漫不经心地瘙痒。
　　窗外冷不丁响起一声怪叫。
　　是猫，猫从树杈上跳进窗，它的背高高拱起，毛发应激得全部竖起，嘴裏喊着“老吴老吴”。
　　黑猫紧跟在貍花后面，叫声尖锐刺耳。
　　拦路的鬼头猛将长发从活人脚底抽回，猛从商昭意耳畔飞过，落到断口齐整的脖颈上。
　　商昭意目不斜视，她果然看不到鬼！
　　黑猫飞快往前冲刺，被吓得滋儿哇地乱叫：“人，快跟我跑啊，呜啊咪呀，哇啊啊啊啊——”
　　貍花猫稍显冷静一些，扭头对尹槐序说：“小彩预感不好，让我们出来找你，我还是第一次和鬼魂交手！”
　　尹槐序惊魂未定，差点就开口应声。
　　女鬼没把头回正，脸跟后背一个朝向，前胸垂落蛆虫般蛹动的长发，发梢勾向商昭意的脖颈。
　　得亏商昭意只是没有阴阳眼，而非瞎子，她看到黑猫在前面领路，稍加思忖便跟了上去，在走廊尽头拐弯跑下楼梯。
　　貍花猫跳到栏杆上，气喘吁吁地说：“这人类给我的感觉很糟糕，她身上有我不喜欢的气息，肯定是她引来了脏东西！”
　　也就仗着人类听不懂猫话，它才敢叫得这么大声。
　　下了楼梯，不远处就是生化楼的正门，门本来半掩着，却在商昭意快要跑到的时候，轰的关上了。
　　黑猫后脚刚踏出去，毫无防备地被门隔在了外面。
　　貍花猫惊慌失措地挠门，尖声：“黑猫辟邪，这下辟不了了！”
　　门落了锁，商昭意猛摇几下，实在打不开，索性奔向侧方，顺手拎起走廊上闲置的金属靠背椅，敲碎了侧边的玻璃门。
　　哗啦。
　　还剩个框架立在原处，她跨进雨中，一下就被淋得湿透。
　　黑猫沿着墙根跑来，刺球般冲鬼影嘶叫。
　　貍花猫腿都被吓软了，快速从商昭意腿边奔过，走到前面领路，大喊：“快点跟上！”
　　商昭意丢开靠背椅，抹开脸上雨水，她没有立即跟着猫跑，而是回头看向生化楼漆黑的走廊。
　　她没做别的，只是弯腰将剪刀打开成锐角，然后搁在了地上。
　　煞气沿着走廊奔过来，撞上剪刀的刀口，不由得退开数步。
　　尹槐序直僵僵地立在商昭意肩头，听到貍花猫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煤煤，让她快走！”
　　尹槐序无计可施，冒昧而匆忙地露牙。
　　吃人应该不合法，她可不想被往生局带走。
　　商昭意困惑地摸了一下脸，看到两只猫在雨下等她，这才转身迈近。
　　貍花猫嚷嚷：“煤煤，这个人是救过你的命吗，怎么还演起猫的报恩了！”
　　尹槐序心想没有，不过从今往后，或许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两只猫奔进旧生化楼，在门边望风的橙子有所觉察，看向身后说：“一级戒备，就像以前演练的那样，小黑守西面，小玳守东面，剩下两面撒好糯米，别让脏东西进来！”
　　玳瑁和黑猫都是辟邪的，多少能防住一些。
　　商昭意推门进去，身上的雨水滴了一路。
　　楼中回荡着猫叫，尹槐序听得很清晰，只觉得太离奇了。
　　空旷旧楼内，商昭意跨过白天时被胖橘撞倒的纸箱，看到远处蹲在门边的三花。
　　“咪咪。”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可能并不喜欢猫，但也不厌恶。
　　三花缩进教室，小心翼翼往外探头，有点害怕商昭意。
　　商昭意不疾不徐靠近，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一只猫砂盆，还有污浊的猫玩具。
　　她的目光微微顿住，手伸进门缝，捡起一张被三花挡住大半的拍立得。
　　“小猫，怎么在这？”
　　任谁听到这一声，都会以为商昭意是在叫猫，可商昭意没有看猫，她只盯着照片。


第14章 
　　商昭意的神情，和在实验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异常冷静，又笑得很轻，很慢条斯理。
　　这次没有口罩遮挡，尹槐序看仔细了，商昭意的嘴角的确是扬起的，尽管幅度轻微。
　　她其实还没了解清楚，自己和照片中人是什么关系，就莫名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大火盯上的飞蛾。
　　还没来得及往裏扑，就被烧成了飞灰。
　　可是一个人要以怎么样的心态，才会称呼另一个人为猫？
　　尹槐序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判断不出这个称呼算是亲昵亦或……
　　轻蔑。
　　她情愿认为，是商昭意的目光在拍立得上逗留得稍久了一些，才促使她产生错觉。
　　小彩焦急地绕着商昭意转圈，想把照片讨回来，还很温柔地收好指甲，往商昭意腿上攀。
　　“还给煤煤！”
　　商昭意眼裏没有猫，只顾着将照片收进包裏，妥善放置在夹层之中。
　　这下好了，不是错觉，她就是认得照片裏的女生，还视之为猫。
　　尹槐序始料未及，这是半路遇土匪了。
　　她花了不少功夫才拿到的照片，哪能就这么拱手让人，忙不迭伸手往包裏掏。
　　包是扣紧了的，夹层的链条也拉上了，而照片又是实物，不是她能拿得出来的。
　　想想算了，商昭意最后还不是要回瑞定新城，她还有机会。
　　小彩看尹槐序没什么反应，只好松开商昭意的腿舔起爪子。
　　旧生化楼闲置许久，成了一个人迹罕至之地，这样的地方久未经受生气洗涤，很容易招来鬼祟。
　　鬼魂来到这裏，肯定如鱼得水。
　　看守两面的黑猫和玳瑁还没吭声，在另外一处撒糯米的貍花先大叫出声了。
　　貍花猫咆哮如雷：“谁搬来的糯米，这糯米怎么真假掺半，裏面混了好多大米，饿疯了也不应该搬大米啊，你吃吗，还是我吃！”
　　橙子大吃一惊，眼睁睁看到面前的玻璃被鬼气撞碎，它扭头跑开，边跑边说：“北线也被突破了，启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貍花猫远远地问。
　　“跑——”橙子快跑出虚影了。
　　指挥官率先离岗，别的猫纷纷跟上，什么策略都没有一个跑字来得管用。
　　小彩听见同伴的呼喊，紧张道：“坏了，这糯米有一半是我搬来的，还有一半是大橘拿来的，一定是大橘认错了！”
　　尹槐序已经承过猫的好意，又怎么会责怪猫的一点不是。
　　她微微僵住，感受到寒气从窗缝处渗了进来，混淆着雨水的潮意。
　　这股气味和商昭意只有一分像，它更加腐败，且还没有君子兰幽渺的芬芳，只像是从下水道裏涌出来的秽物。
　　破败不堪的旧生化楼成了巨型放大器，钻进楼裏的鬼气吸足了昏晦，将阴处的任何尘埃、霉斑又或者虫尸都纳入自身，变得越发难闻。
　　嘀嗒。
　　嘀嗒，嘀嗒。
　　楼道裏冷不丁响起断续的滴水声。
　　这栋楼再怎么破旧，也不该是上漏下湿的，水从哪裏来？
　　尹槐序不自觉地弓背，桥一样架在商昭意的肩头上，她无意牵连这些无辜的猫咪，在电光火石间想到办法。
　　得走，得回瑞定新城。
　　只要商昭意拿到符纸，又或者重新戴上红绳，鬼魂就近不了她的身。
　　想法是好，问题在于，她如何才能令商昭意回去？
　　她不过是只加小号的鬼，担负不起把符咒运到商昭意身边的重任，恐怕她还没叼过来，就先被符咒灭在半路了。
　　猫呢，可以委托猫去做吗？
　　似乎不能，这些猫多半是在校园长大的，不一定认识外面的路，且不说S大到瑞定新城有五公裏远，猫进不进得了地铁，坐不坐得了公交还是个问题。
　　不是鬼，可坐不了那么多的顺风车。
　　小彩已经在往外奔，慌慌张张地踩得积水四溅，它脚上和腹部的毛都湿了，跑了一阵错愕仰头，也想不通这裏怎么会有水。
　　“水管漏了？”
　　商昭意挨着墙边走，步子很慢，目光从积水上一扫而过。
　　尹槐序有点受不了她这不疾不徐的脚步了，棺材都杵到面前了，竟然还不知道落泪。
　　水流声越来越明显，像溪涧一样从颅顶上淌过。
　　这裏不是山，而上方除了天花板再无其他，又哪来的溪流。
　　很快，尹槐序意识到，流淌的不是溪流，而是鬼魂。
　　吊顶的缝隙处，脏水像瀑布那样倾泻而下，水裏仿佛拌了三斤增稠剂，沉甸甸且连片地砸落在地上。
　　商昭意转过身，粘稠的脏水从地上高高隆起，凝聚成一个断头鬼影。
　　尹槐序差点藏不住声，咬住商昭意的发丝，竭尽全力地往外拉扯。
　　商昭意的头发荡在半空，好像楼裏无端端起风，她抬手将头发勾了下来，勾得猫一个趔趄。
　　尹槐序想彻底不管这个人了，只是才飘出不到一米，她便反悔了。
　　她不明白，是做人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往鬼门关挤？
　　只一个回头，她惊得顿在半空，眼前好像被黑笔硬生生抹出一道印记。
　　商昭意半隐在灰蒙蒙的火烟裏，她无动于衷地站着，察觉不到大雾渐浓，浓得堪比墨汁。
　　那个颀长人形裏大约藏了刚喷吐出山顶的熔岩，不然怎么能弥散出如此厚重的烟。
　　尹槐序接着才想明白，这大概就是周青椰所说的黑烟，她终于也看到了。
　　黑烟如涛，商昭意的目光晦暗不明，那只用来雕刻和解剖的手，试探般极慢地伸了出去。
　　她看不到鬼，却能用手触摸鬼魂所在。
　　空气几乎凝固，连雨声都变得很幽慢，尹槐序觉得自己还是走吧，因为商昭意就快要碰到那只断头鬼了。
　　一枚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长廊，砰地击向鬼魂。
　　就这剎那间，湿淋淋的鬼影散成一滩水，长虫般彙进天花板吊顶的缝隙裏。
　　尹槐序确认商昭意没有听见这声枪响，她慌张望向远处，想追寻子弹的源头。
　　只见周青椰扛着一柄鸟铳站在走道尽头，长吁一口气说：“物理驱鬼，管它是大鬼小鬼，还是囊蝓。”


第15章 
　　尹槐序没想到周青椰会来，来得还挺是时候。
　　只是她属实没想到，往生局驱鬼的工具，看起来有点老套了。
　　动静也大，鬼魂似乎不是被子弹打中，而是被枪声吓跑的。
　　吊顶上的水流声逐渐消逝，沿着漆黑甬道淌走了。
　　地上还有少许积水，不粘稠也不污浊，多半是鬼魂从外面带进来的。
　　断头鬼走远，商昭意自然摸了个空，她像时钟摆针那样摇动手腕，只能接住吊顶缝隙处滴落的雨水。
　　水珠恰恰砸在她指盖上，晶莹中混了少许灰尘，她轻轻捻动手指，没什么表情地放到鼻边闻。
　　闻什么呢，闻鬼味吗，尹槐序只觉得这人很奇怪。
　　她很确定，刚才断头鬼已经主动现形，商昭意却还是一副看不到的样子，看来商昭意不光没有阴阳眼，还有针对性的瞎了眼。
　　也不知道这在活人裏面，算平常，还是算异样。
　　不过这么说来，也不怪商昭意艺高人胆大了，看不到，又怎么会怕。
　　“一声不吭跑这来了，囊蝓挺少见，还被你撞上了！”周青椰打完一枪，模样比跑完一圈马拉松还要疲惫。
　　竟然是囊蝓。
　　尹槐序想应声，但她看到楼道尽头处，猫们掉头回来了。
　　几只猫看到另一只鬼现身此地，纷纷弓背哈气，把新来的女鬼也当成了硬茬。
　　周青椰当不了硬茬，她可太善了，连枪带手一并举起，有气无力地说：“吓我一跳，原来是小猫啊。”
　　猫们才刚被断头鬼吓完一轮，还应激着。
　　“别伤害煤煤，不然我把你撕了！”貍花猫龇牙咧嘴。
　　“这鬼能听懂我们说话吗？”大橘问。
　　“别管，龇牙就对了。”黑猫挡到众猫前面，尽起辟邪的职责。
　　周青椰果然听不懂，垂下双手，搂紧鸟铳说：“叽裏咕噜什么呢，都是校园猫，差别怎么这么大。”
　　“……”
　　尹槐序很想堵上她的嘴。
　　楼道深处，商昭意只见到一群猫蹲在门口，齐齐做出攻击的姿态，不明所以地抬了一下眉。
　　她冷淡地从周青椰边上经过，脸上哪裏有死裏逃生的喜悦，只好像遇到了一场寻常的雨。
　　寻常到不能更寻常。
　　可能断头鬼只是她平生遇到过的鬼裏，很平平无奇的一只。
　　尹槐序放弃揣摩，别人要是身负这样的体质和命格，想必事事只会更小心谨慎，商昭意却完全相反。
　　商昭意将单薄的鬼气视若无物，只会对断头女鬼那样的鬼物做出反应，她的反应怪诞诡奇，竟然是迎鬼而上。
　　上赶着投胎的人，怕是也没这么积极。
　　周青椰不通猫语，也不清楚猫之间的行为语言，半天才点一下头，冲它们做出个安抚的姿势，轻嘘一声。
　　小彩压低了背，错愕地说：“这好像是煤煤的朋友。”
　　“煤煤，快到我们身边来！”橙子还保持着警惕。
　　尹槐序已经走到周青椰身边，看着商昭意闯进雨幕。
　　周青椰也在看，惊诧地说：“她不是有成山的符吗，雨夜连符都不带，就这么出来了？”
　　因为她是故意的，连红绳都撇在枕边了。
　　尹槐序很服气。
　　周青椰看向脚边，无缘无故地念了一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尹槐序不解，好端端吟什么诗。
　　“怎么不说话，我对错暗号了？”周青椰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墙上刻了‘夜归’两个字，我以为你诗兴大发，突然和我对诗。”
　　尹槐序无话可说，她留下夜归二字，是想告诉周青椰，她晚点再回去。
　　好在周青椰误打误撞地找过来了，不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逃。
　　雨声淅沥，商昭意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夜灯下一张脸毫无血色，根本就是夜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她偶尔抬手撇一下沿着刘海淌进眼的雨水，很平静地行走在雨下，好像漫无目的。
　　尹槐序跟上去，恍惚觉得，这于商昭意而言，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夜。
　　一群猫脚步稀碎地踩着积水，此时雨下得又大了些许，它们在廊檐下停步。
　　“我们要跟着去吗？”橙子竖着尾巴，“其实我不想和鬼呆在一块，我只是舍不得煤煤。”
　　“煤煤和那个人类应该安全了。”小彩摇头。
　　“那我们还能回去睡觉吗？”大橘在边上做了个下犬式的拉伸动作。
　　众猫看向身后阴森森的旧生化楼，然后相视一眼。
　　黑猫正色道：“天亮再回去吧，我不想进去辟邪了。”
　　静谧昏暗的校道上，两鬼一人诡异地并肩齐行，独独商昭意看不见另外两位的存在。
　　尹槐序回头看身后空无一物，紧闭的嘴终于张开：“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周青椰花光了精力，鸟铳把一边的肩头压得很低，调子拖得很长地说：“你把我吓坏了，我去对门找你，发现邻居也不在，我还以为她对你下死手了。”
　　“我跟着她出来的。”尹槐序解释。
　　“恰好我的申请被打回来了，局裏不同意。”周青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就想趁着这机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人是危险分子，然后费了好大劲才托地狱犬找到你们的位置。”
　　“地狱犬？”尹槐序脑海裏冒出性情凶残的四眼犬形象。
　　周青椰说：“就是往生局的看门狗。”
　　尹槐序顿了片刻。
　　她耳边听到雨水，就不免想到旧生化楼的积水，低声说：“不过，你就这么放走那只囊蝓了？”
　　“不是我想放，是它跑得太快，我监测不到了。”周青椰拿出探测仪，苦恼地晃动几下，“那鬼很厉害，得比我大一级了吧。”
　　尹槐序看破不说破，你这L型本来也没多大。
　　周青椰收起鸟铳，打了个哈欠萎靡不振地说：“管它呢，只要它附近有检测仪，就能被往生局监测到，无常不会放过它。那鬼如果是被活人养着的，还能顺势找到背后违规养鬼的活人。”
　　“违规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这也归往生局管？”尹槐序寻思，这往生局的职责范围还挺广。
　　周青椰幽幽道：“往生局不能直接露面，也不能越界惩处得太过明显，最多只能想想办法让违规者受到反噬。”
　　校道漫长，孤零零的人影在路灯下慢步走着，近保安亭时，把亭裏的值班人员吓了一大跳。
　　门卫拉开窗，惊恐地辨认了数秒才说：“雨这么大还出去呢，怎么不带伞？”
　　“借把伞，明天过来还你。”商昭意脸上是从发丝间汩汩下淌的雨水，此时扬起嘴角，只会显得极不协调。
　　尹槐序感受不到丁点温和，只觉得后颈发寒。
　　门卫微怔，匆忙拿起墙边倚放的伞，递出去说：“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拿过来，雨夜不安全，出去多注意着点。”
　　“是挺不安全的。”商昭意突如其来的一句。


第16章 
　　校门外有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不知道是哪辆卡车落下满地泥，公路上污浊一片，积水近似泥浆。
　　黏稠而浑浊，连倒影也看不清了。
　　商昭意撑开伞站在马路边，她浑身都在滴水，这时候撑伞已经太晚了。
　　过路的出租车大多亮着红灯，她站了片刻，干脆拿出手机打车。
　　车还没打到，铃声忽然响起，好在不是鬼来电。
　　响起来的，是那首原原本本的曲子，来电显示也并非未知来电。
　　商昭意的手指悬在挂断那一侧的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漆黑的眸子映上屏幕的光，显得有些森寒。
　　古怪的神色，熟识裏透露疏远，同时又带着鄙夷。
　　她任由铃声持续响闹，既不接听，也没按断。
　　尹槐序看不明白，先前商昭意就算不接电话，也不会像这样目露轻藐，看来来电的这个人挺大能耐。
　　她飘到半空，看清了屏幕上来电人的备注——
　　鹿姑。
　　随之铃声自己停了，商昭意在页面上继续打车。
　　尹槐序不关心商昭意拒接了谁的电话，只惦记那张被拿走的拍立得，如今商昭意衣服全湿，别把拍立得泡坏了。
　　“对了。”周青椰喋喋不休，“虽然申请没批下来，不过我在往生局拿回来一样东西，局裏新研发的智能手环，还是内测版，估计还有两个月才上市。喏，你戴在手上，能实时监控到你的鬼值。”
　　往生局还研发产品，完全跟上活人社会的潮流了。
　　尹槐序看过去，那智能手表和阳间的很像，也不知道学了哪家的款式，看着挺新潮。
　　“它内嵌了社交功能，在鬼界内网可以进行简单的通信，不用交话费，只是内测版没能接上阳间的运营商，不能给活人打电话。”周青椰说着就要给暹罗猫戴上，“还能自适应手腕大小，不会忽然脱落。”
　　尹槐序抬起左臂，看到那东西箍在自己手上，确实一下就适应了，轻易甩不掉。
　　戴上后，手环屏幕上显示出佩戴者当前的鬼值——
　　83mmol/L
　　尹槐序没看懂，周青椰看呆了。
　　周青椰在显示屏上摸摸碰碰：“这是残次品吗，怎么把坏的给我了！”
　　“这是多了还是少了？”尹槐序没法用寻常数值来比对。
　　“合格值是60，60以下会消散，60以上90以下是安全段，超过100会被逮捕消杀。”周青椰没来由地看向商昭意。
　　看来是高了。
　　按照这个算法，尹槐序的数值已经算不上十足安全。
　　周青椰压低声音：“你吓到她了？”
　　尹槐序回忆刚才的情景，微微摇头，不觉得自己能有那样的本事。
　　周青椰觉得也是，一只猫凭什么吓人，就凭那张挖过煤的脸吗。
　　尹槐序想了想说：“她在实验室裏，断头鬼突然就来了，黑猫和貍花从窗外进来，领着我们跑到旧生化楼，那只鬼追了我们一路。”
　　还有更离奇的细节她没说，比如一群猫拿糯米驱鬼，不光有A计划，还有B计划。
　　周青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不过一下就坦然接受了，点头说：“猫很灵性的，尤其是黑猫。”
　　还有她这种半白不黑的，也沾点边是吧。
　　尹槐序已经能想象到周青椰的未尽之言。
　　良久，远处有车缓慢开近，在商昭意面前停下。
　　“你卡BUG了。”周青椰很肯定，“理论上，一只鬼做出恐吓行为，并不会助长另一只鬼的鬼值，就算它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没。”
　　她话刚说完，什么东西发出嘟一声漫长的警示音。
　　尹槐序还以为自己的鬼值没缘由的又上升了，好在不是。
　　眼前鬼值正常，响的不是她的手环，而是周青椰的探测仪。
　　周青椰愣了一下才举起探测仪，巴掌大的仪器上指针乱飘，声音随着她抬高手臂而变得越发尖锐刺耳。
　　停在街边的车降下车窗，司机在裏面问：“是你打的车吗，怎么不上来？”
　　尹槐序下意识往车窗裏看了一圈，车裏没有鬼影。
　　商昭意把伞往后方倾斜了少许，露出一双瑰丽而阴郁的眼，淡声：“是我叫的车，不过我临时有事，就不上车了，单子我不取消，你直接按照订单跑吧。”
　　司机有点困惑，又有些恼火，可看着窗外那打着伞却周身湿透的女生，如何也不敢撒气。
　　太诡异了。
　　“你跑吧。”商昭意又说。
　　司机猛地关上车窗，害怕地朝车内后视镜投去一眼，油门一踩就开远了。
　　车尾气模糊在雨雾之中，街上又溅起大片水花。
　　商昭意手裏的伞很沉，她平静地仰头，看向漆黑伞面。
　　就在雨伞上方，一只断头鬼抱膝蹲着。
　　隔着伞面，尹槐序的视角看不到上面的断头鬼，脊背有一瞬紧绷到战栗。
　　看是看不到，不过她闻到鬼气了，危险离得很近。
　　加之商昭意仰视的姿势，她一下就猜到了鬼魂的所在。
　　好在鬼魂和蟑螂不同，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尹槐序有点庆幸商昭意没被吓到，她的数值相当稳当，没跟火箭似的往上蹿。
　　漆黑的枪筒猛从虚空中甩出，周青椰扛起鸟铳，突突一顿扫射，子弹也不知道射哪去了。
　　也许上次打中是意外，这才是周青椰真正的实力。
　　鬼影在伞上闪烁不定，恰恰避开了所有子弹，它的背微微弓起，只因为没有头，而不知道它在望着哪裏。
　　探测仪还在报警，扰得周青椰无从下手，她只剩最后一发子弹，可不敢乱打了。
　　断头鬼还在伞上岿然不动地蹲着，压得伞骨嘎吱作响，伞就快塌了。
　　这时，商昭意毫无预兆地收了伞，长柄伞收拢后好像枪支，挂在她的小臂上，她对着空气说：“伞是门卫的，得毫发无伤地还回去。”
　　尹槐序一时间分不清是断头鬼更吓人，还是商昭意更吓人。
　　伞上的断头鬼失去支撑，就着抱膝的姿势往下落，冷不丁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还是断头鬼更吓人，她想。
　　“能走吗，我去摇人！”周青椰已经无计可施，她的鬼力本来就比不上面前这鬼，还白白浪费了好几枚子弹。
　　尹槐序自然能跑，可商昭意呢？
　　就像在旧生化楼裏的一样，商昭意又朝鬼魂伸手，腕骨白得很像棺木裏的陈年老骸。
　　“她又要找死？”周青椰傻眼了，话音刚落，就看到商昭意身侧火烟漫漫。
　　好浓，好幽暗的烟。
　　鬼影倏然一晃，发出一声尖啸。
　　它没有头，自然不是惨叫，更像是话筒靠近扬声器时发出的自激振荡。


第17章 
　　持续延长的尖啸，和探测仪的警示音混在一起，有片刻，尹槐序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在嗡鸣不休。
　　而周青椰已经像看死人一样，在看着商昭意，甚至还拿出了一对印有卡通图案的粉色手铐，等着把商昭意的鬼魂领回往生局交差。
　　尹槐序觉得也是，事已至此，哪还有时间摇人，等无常过来，商昭意尸体都凉透了。
　　这种体质的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活命的，商昭意空有一沓神通广大的符箓，竟然一张也没有带在身上。
　　谁知商昭意的手毫发无损地穿过了鬼魂，她没有觉得冷，也没有感到疼痛。
　　那只手好像杀人者的利刃，很慢地搅动了两圈，反倒是断头鬼连魂体都在抖动。
　　断头鬼扭动身，面容变得极度狰狞，头从断颈上掉下来一半，藕断丝还连。
　　它的发丝拧动着缠上商昭意的手臂，整颗头完全脱落，跟着发丝挂在商昭意的身上。
　　锯齿般的牙嚓嗞合拢，就差没叩上商昭意的皮肉。
　　“什么都不做的话，是要被扣绩效的。”周青椰两眼一黑，嘴裏鼓起一口气，作势要把囊蝓撞开。
　　云间忽然一声爆鸣，掣电之后雨势越发滂沱，没了雨伞遮挡，商昭意湿得更加彻底。
　　她白得吓人，神色比雨夜更加森冷，五指一抓一扯，硬生生从断头鬼身上撕下来一块类似于筋骨的东西。
　　黢黑的，像断节的蚯蚓，在她手裏蛹动。
　　尹槐序有点犯恶心，如果她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和商昭意一样平静。
　　商昭意太平静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但她明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五指攥得尤其紧。
　　断头鬼的尖啸戛然而止，连头带身，哗啦一声化作黏稠的浆液，砸得商昭意脚边水花四溅。
　　它化在积水之中，跟着水流淌进下水道。
　　当即，探测仪噤若寒蝉。
　　喧噪倏然消停，安静下来后，连雨声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那团筋骨样的东西没有跟着化开，还在商昭意手裏。
　　商昭意望向远处，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一声：“嗯？”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垂头盯向自己紧攥的手，身上无端端又溢出火烟，烟雾朝那团鬼魂碎片迫近。
　　鬼不像鬼，人不像人。
　　起先被当成国宴的明明是商昭意，现在身份对调，商昭意一副要吃鬼的样子。
　　“她要做什么？”尹槐序强忍恶心，看着那团筋骨像晒干的无花果，被开成数瓣。
　　黑烟榨干了鬼魂碎片，一点点将它蚕食殆尽。
　　“不知道。”
　　周青椰看傻眼了，编外无常的生涯惨遭滑铁卢。
　　“那裹在地狱火裏面的到底是什么，它怎么吃的鬼啊？”
　　尹槐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鬼魂碎片很快就被吃完了，商昭意如有感应，缓慢松开攥紧的五指，手上已经干干净净。
　　她垂下手，手背往衣摆上轻蹭一下，只是衣服也全湿了，这个举动毫无意义。
　　周青椰晕头转向，退远一步不想也被活人榨干，讷讷说：“鬼魂残片如果是自然消散，得花上五天不止，她怎么吃得……”
　　“那么快。”
　　尹槐序心想，你问我，那我问谁？
　　“也不对啊。”周青椰话都说得小声了些，“她怎么撕下来的，比我的枪还厉害，她也不是活无常啊，我在局裏没见过她。”
　　尹槐序只当是天方夜谭。
　　她没嗅出商昭意的气味有任何变化，还是潮湿的，衰败而馥郁的香。
　　按理说吃下去的东西，再怎么也会在身体上有所呈现，商昭意吃是吃了，但是白吃。
　　也可能消化系统过于优越，一下就把囊蝓的腐臭净化掉了。
　　过了几分钟，商昭意在平臺上重新打了一辆车，这次的目的地不是瑞定新城，而是三环外靠近大懿山的观福园。
　　这个方向，恰恰是囊蝓逃走后，她所注视的方向。
　　“那是殡仪馆啊。”周青椰幽幽一句，“大晚上去那裏干什么，给死人烧纸吗？”
　　尹槐序的手环上显示了时间，晚上九点，其实也不算太晚，但这个点，这个天气，去殡仪馆就显得有点诡异了。
　　周青椰收回探测仪，倒吸一口气说：“跟上去看看。”
　　正巧尹槐序也想跟去，她想，商昭意大晚上湿淋淋地往殡仪馆赶，包裏还揣着那张拍立得，总不能是……
　　去给照片裏的女生烧纸吧。
　　校园裏的猫不知道女生的去向，活人未必不知道。
　　没想到平臺上的车主宁愿拒接此单，也不肯到观福园一趟，商昭意连着被拒了四单，才终于有车过来。
　　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即取消门锁。
　　商昭意走上前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开，躬身轻敲车窗，脸和玻璃挨得很近。
　　车主大约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降下车窗说：“同学，你去观福园做什么啊，还弄得这么湿，不回家换个衣服吗？”
　　“不好意思，不然我取消单子。”商昭意没什么表情。
　　“多大点事，别取消了。”司机过意不去，解开门锁说：“你上来吧，雨下这么大，你也不好打车。”
　　商昭意坐进去，背没往后倚靠，省得将座椅靠背也沾湿。
　　尹槐序穿进车身，有点拘谨地坐到商昭意身边，很难放下戒备。
　　“我有点紧张。”周青椰也上了车。
　　尹槐序看向她：“如果平时表现够好，能破格入编吗？”
　　“不能。”周青椰很沮丧。
　　那这趟出来，你真的很恪尽职守了。
　　尹槐序目光怜悯。
　　车开了出去，看起来司机这单子只接了一个人，其实还附带了两只鬼。
　　“姐，纸巾能用吗。”商昭意询问车主。
　　车主看着前方，腾出一只手把纸巾盒递给她，喉头有点发紧：“用吧，擦擦身上的雨水，你去观福园……看亲人啊？”
　　话说得够委婉的。
　　“不是。”商昭意擦干净手上和脸上的水。
　　“啊？”
　　“我去抓鬼。”商昭意说。
　　车主反而还松了一口气，就跟听到玩笑话似的，笑说：“你人间活无常啊，看你还没毕业吧？”
　　“嗯，说笑的。”商昭意语气平静，“活无常没这么狼狈。”
　　尹槐序不觉得好笑，甚至还很想走，她看向周青椰，没想到周青椰半个身都已经吊在车窗外面了。
　　这还是两百年的鬼吗。


第18章 
　　昏暗的座椅后排，商昭意将那张拍立得拿了出来，借手机屏幕的微光，虚眯着眼审视了很久。
　　沙沙的雨声砸上车窗，车主特地把音乐调得更大声一些。
　　只是因为车上有鬼，音响受到少许影响，老歌裏伴着杂音，很像坏掉的旧唱片，变得吱吱呀呀的。
　　“咦，音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差？”
　　车主看着前路，单手抓牢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反复调试了很久也没调好。
　　得亏也就音质差了些，没直接变成另一个调子，不然可就成鬼故事了。
　　“接客接到我们，你得怨她。”周青椰指向后排。
　　车主听不到鬼说话，连切了几首歌还是一样的效果，索性不管了，只能在微弱的电流声下自说自话来壮胆：“难过嘛，肯定是会难过的。”
　　“我前年也去了一趟观福园，是我二姨过世，我去送她。”
　　商昭意很安静。
　　车主继续说：“我二姨身体太差了，大病拖了很久，其实知道送她是早晚的事，去到那还是藏不住情绪。那时候想着，如果人人都有钱就好了，有钱的话，或许还能治得回来。”
　　“只是有的东西已经成为轨迹之后，是很难中途改变的，穷会长根，生根就发芽，穷会变成一张面皮，死死贴在脸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故作轻松地笑一下，“生前的贫富差距，没想到还得延续到死后，那天我真是长见识了，我从来没见过送葬会有那么大的阵仗。”
　　商昭意微微抬头。
　　“我们已经尽量用了园裏最好的规格，那天碰到同样是送葬的，要不是同行人中有知道内情的亲属，我还看不出来！”
　　她惊呼一声，比划一下说：“他们用的竟然是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还镶黄金的，那么大一只，两个人扛着走。”
　　惊嘆完，她摇头说：“黄金万两送地府，都不一定换得来一方乌木吧，不过想想，是贫是富又能怎么样，还不都是要化成白骨的。我们活着的人，只能尽自己所能，好好送上一程。”
　　商昭意又没什么反应了，她接着看手裏的照片，眼裏露出奇异的光。
　　奇异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那裏面有很浅很淡的欣赏，和几近于无的雀跃。
　　看着死人的照片，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尹槐序后颈发寒，被周青椰的话打乱了思绪。
　　“风光大葬是活人的面子问题，其实提升不了死后的社会地位。”周青椰把那半个身从窗外缩回来了，“定时定量祭奠才是真道理，我们做鬼也得追求可持续发展。”
　　尹槐序想想也是，没有持续的祭奠，就得持续地打工。
　　雨势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车前玻璃上蒙了蒙蒙的水色，车开得很慢。
　　商昭意很沉默，就算车主有意搭话，她也没有开口。
　　好在自顾自说了一番后，车主没那么紧张了，毕竟去观福园的，哪个能笑得出来。
　　难过是必然的，难过才有活人感，难过到了一定程度，如何开得了口。
　　车主朝后视镜睨去一眼，很热心地问：“同学，你等会还要回S大吗？在观福园那边可不好打到车，你如果不用很久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
　　商昭意把照片放回包中，过了一阵才说：“谢谢，不用麻烦，我不回S大。”
　　“在外面住吶？”车主难得听到回应，“本地人吧，听你口音挺像的。”
　　“嗯。”商昭意淡声。
　　“本地好啊，离家近，过年过节来回一趟也不麻烦。”车主变换车道，“一会有人接你吗，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住哪，我看远不远，观福园在郊区，你一晚上怕是都打不到车哦。”
　　商昭意回答：“我住在瑞定新城，您要是方便，我出来的时候再打您的车，观福园附近应该没有别人接单了。”
　　车主摇头：“不用下单，我就在停车场等你，你不守夜吧？”
　　“我很快。”商昭意说。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开到观福园，三环外的雨水倒是要小很多，只是观福园附近在修路，道路泥泞难行，两边的树木又长得高大茂密，车主开得浑身大汗。
　　雨夜的观福园寂静无声，停车场的车位全都空着，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尹槐序往裏投去一眼，莫名觉得冷。
　　“到了。”车主停好车，打开车顶灯，“你进去吧。”
　　商昭意撑开伞下车，在车门外说：“麻烦您等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如果我还没出来，您就先走吧。”
　　“啊？”车主诧异，“没事，超半个小时我也等你，别是一声不吭在这留宿就得了。”
　　“不会留宿。”商昭意说关上车门，转身走远了。
　　尹槐序毫不犹豫地跟出去，走了一段没看到周青椰，不得不调头回到车边。
　　“你怎么不下车？”
　　她用猫爪叩了车窗。
　　车窗很轻微地响了两声。
　　车主眼都瞪直了，看了车外又看车顶，瑟瑟发抖说：“树上的枝叶砸下来了？”
　　尹槐序瞄了一眼手环，幸好鬼值没有升高，不算吓到人。
　　车裏，周青椰掏出鸟铳，宝贝地抱在怀中，出了车门悻悻地说：“最后一发子弹了，希望不会打空吧。”
　　车主没有熄车，刺眼的灯光在雨幕下显得模糊不清。
　　商昭意在车灯前慢步前行，穿过级级向上的臺阶，朝骨灰寄存区靠近，在经过售卖祭祀用品的商店前时，有值班人员拉开窗喊住她。
　　“哎，来看亲人的吗，火化证或者骨灰寄存证有没有？”工作人员打起哈欠。
　　“不是来看骨灰的。”商昭意说。
　　工作人员一拍脑门，指起路说：“是C区12的家属吧，那边还在悼念，明天一早就要火化了，赶紧过去吧。”
　　商昭意不说是或不是，不过还是顺着工作人员所指的方向走过去了。
　　尹槐序还没走几步，脊背更是凉得可怕，附近似乎有很多双眼在窥探她，她顺势望了过去，不禁一愣。
　　自她死后，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多的鬼，密密麻麻全是鬼影，或高或矮，或老或幼。
　　当真不愧为殡仪馆，她早做好心理准备，只是这地方鬼魂的数量，远超乎她的想象。
　　“你怎么了？”周青椰转身。
　　猫定在原地，没有谁规定鬼不能怕鬼。
　　周青椰了然，安抚道：“没事的，我刚做鬼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见黑糊糊一团就吓得不成样子，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转变心态。”
　　“怎么转变？”尹槐序很清楚，鬼嘴裏吐不出人话也很正常。
　　周青椰指向一处：“鬼嘛，自然不能按活人的标准来看，鬼最美的体态，应该是那样的。”
　　尹槐序湖蓝的眼转了过去，看到一个崎岖的轮廓。
　　已经不算人形了，那东西似乎在耍杂技，一会把腿掰到头顶上，一会把脑袋抱在怀裏，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完美的体态，既能恢复正常，又能灵活变动，练成这样最容易保持鬼值。”周青椰收敛欣赏的目光，“你只要这么想，就会发现身边的鬼魂变得可爱了许多。”
　　尹槐序觉得还是算了，她并不想太融入。


第19章 
　　雨势大，观福园内的路灯又很稀疏，光线埋在大雾深处，显得晦暗不明。
　　商昭意一路走向悼唁区，专挑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走，身影近乎与黑暗合为一体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鹿姑打来的电话，她只看一眼来电显示就按断了，甚至没闲心等铃声自己消停。
　　尹槐序又觉得冷，是鬼魂窥探所带来的冷，与天气无关。
　　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融在雨声裏，树木沙沙摇曳。
　　“新来的？天天都有新来的。”
　　“不是新来的，是当差的啊，你看她拿着枪。”
　　“有猫。”
　　“有猫，有猫——”
　　“往生局当差的，还有闲钱养猫啊。”
　　……
　　周青椰自然也听到了，所以腰背挺得很直，好像很神气的样子，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很想转正。
　　只是她那腰挺直不到两秒，就塌了下去，风转瞬刮得很急，齐刷刷朝吊唁区弯腰。
　　这动静非同寻常，和刚才的风向完全相反。
　　尹槐序在雨水裏闻到了一股腐臭，好像下水道反味，又好像脏水直接涌上来了。
　　离吊唁区越近，这股味道就越浓郁，就算是海边的腐尸也没这么熏鼻。
　　远处是庭院月洞门那样的出入口，夜色下依旧能看出墙面刷得很白，上面的黑瓦破了不少，雨水漏下来，在墙面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泪痕。
　　“她来吊唁的啊？”周青椰没跟进去，听到裏面敲锣打鼓的声响，就直皱眉头。
　　哀乐从墙裏传出，吊唁的那一家还请来人唱颂仪了，吟唱的词句很快很密，让人听不清楚。
　　尹槐序不禁怀疑，难不成商昭意真是来看照片裏那个女生的？
　　早不来晚不来，被断头鬼踩了伞面才打车过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断头鬼就是照片裏那女生变的。
　　可是很明显，断头鬼在女生失去行踪前，就已经在女寝七栋了。
　　“应该不是。”尹槐序说。
　　“那她是来看谁的？”周青椰往裏瞄一眼。
　　反正不是来看我们的，尹槐序心说。
　　“她怎么还不进去，站在门口烧纸钱吗？”周青椰还急起来了，“观福园可不兴在门外烧纸啊。”
　　尹槐序哪裏知道，但眇眇忽忽间，她好像能听懂墙裏面传出来的呢喃唱颂了。
　　唱功曹土地，禀明亡者和家眷身份，每唱一句便有一声铃响。
　　“恭焚真香，虔诚奉请，门中宗祖，老幼先灵，长生土地，瑞庆夫人……”
　　唱颂之外，伴随了些许古怪的噪声，还有一些鬼魂间摩擦发出的塑料声响。
　　风更急了，哔的一声机器警报差点穿破耳膜。
　　周青椰手忙脚乱地捧起探测仪，没能看清那根摇摆不定的指针，冷汗淋漓地说：“来鬼了，还是狂躁的。”
　　本来只有一支指针，忽然又分出一支，转起来跟时钟失灵一样。
　　“指针坏了？”尹槐序看花眼了，还是觉得冷，扑面的鬼气刮得她周身皮毛都疼。
　　“它很耐用的，好着呢，只是狂躁的鬼不止一只。”周青椰猛甩探测仪，“哪来的这么多鬼啊，这两只好像在争着圈地。”
　　“圈地？”尹槐序理解为动物的标记行为。
　　周青椰解释：“部分鬼魂也有领地意识，圈下来一块地供自己长久汲取能量，这在鬼界是不允许的，发现就得制止。”
　　“圈地圈地，顾名思义扩张争地，这要是闹大，整个观福园的人都会被卷进去，连附近的鬼也会受到影响。”
　　她说着就要越过商昭意往裏冲，只是歘啦一声，裏面什么东西被扑灭了。
　　是火，祭祀的香火突如其来地熄灭了。
　　活人惊呼过后，月洞门内静凄凄一片，只剩下雨水砸上黑瓦的噼啪声。
　　周青椰滞了一瞬，讷讷：“这姓商的到底是什么体质，走哪哪闹鬼。”
　　尹槐序不觉得是商昭意撞了鬼，商昭意目的明确，分明就是冲着鬼来的，她没骗司机。
　　在月洞门裏面闹着的其中一只，说不定就是从S大出来的断头鬼。
　　商昭意早不进门晚不进门，偏偏这时候进，她微微侧着伞穿过月洞门，观察起门上的编号。
　　今晚只有一家人在做吊唁，是在C区12号，商昭意就是奔着这个区域走的。
　　尹槐序没犹豫就跟上去了，看到宽敞阴森的走廊一直延伸至幽暗处。
　　这裏的吊唁室每一间都没有门，砌起白墙简单隔开，如果不是室内还算宽敞，看起来会很像群租房。
　　吊唁室外都有一只用来烧纸的铁盆，盆被烧得黢黑，有些个还变了形。
　　沿途很安静，没人的吊唁室自然也不开灯，只有走廊上一盏白炽灯在摇晃。
　　哐当。
　　商昭意踢到了一只铁盆。
　　这一声响后，暗处窸窸窣窣作响，像塑料纸被揉捏。
　　周青椰拿着检测仪闯进门，多半是嫌这东西太吵闹了，干脆收了起来，抱紧枪说：“这可是两只，我从来没有一次应付两只的经验，不过好在另一只稍微弱点，只要子弹不打偏，肯定压制得住。”
　　尹槐序觉得很悬，在经过一棵榕树的时候，看到商昭意被树上垂落的根须扫了肩。
　　再一寻思，她又觉得不像，作为榕树根须，那也太细太柔软了。
　　不是根须，是头发混在裏面了。
　　她猛地回头，想重新打量，只是榕树根须太密，她一时还找不到怪异之处。
　　“这仪器只能检测距离，检测不出方位。”周青椰环顾四周，“你看到它们了？”
　　尹槐序不太确定，摇头说：“草木皆兵了。”
　　周青椰本来想感慨一句校园猫真有文化，话已经到嘴边，想想还是咽下去了，现在这境况，还真不适合感慨。
　　她吞吞吐吐说：“你不一定就是看错了。”
　　走道很长，尽头处有个拐弯，往裏再走个几米，应该就到12号室了。
　　商昭意半收起伞，途经多少只铁盆，就踢出多少次动静，原来是故意的。
　　烧纸的铁盆也算是鬼魂的饭碗，周青椰看得很是不满，砸吧嘴：“走路就走路，干什么踢人家碗。”
　　尹槐序是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好，但她一下就想到了原因——
　　商昭意在找鬼。
　　既然要抓鬼，那肯定得先把鬼找出来。
　　明明在S大裏被鬼追得到处躲，现在倒是一点也不怕了，真是个怪胎。
　　过了拐角，隐约能听到些许呢喃。
　　但不是唱颂，只像是有人在很小声地自说自话。
　　还有些许咀嚼声近在耳畔，咀嚼得很急，东西一通往嘴裏塞，吃得狼吞虎咽。
　　尹槐序看到了，有个身影蹲在C区12室的走廊上，它的头快要埋进铁盆裏，所以背勾得极弯，勾成了半个圆。
　　它太瘦了，手不停地往盆裏掏，掏着些看不到的东西，就挤到嘴裏。
　　嘴巴塞了太多东西，双颊鼓囊囊的，和它单薄的身形极不相称。
　　“我的，都是我的。”
　　“好香，好香啊。”
　　但它的嘴已经塞得太满了，咕哝了一阵，它敞开肚皮，像拨水那样，把铁盆裏的东西拨进肚皮裏。
　　这一瞬，那张薄薄的肚皮和被刮烂的鼓皮没两样。
　　接着那只鬼全身上下都敞开了，脸，手臂，大腿，哪裏都成了容器，哪裏都能塞。
　　尹槐序看得有些反胃，有点羡慕商昭意是个瞎子。
　　然后商昭意无知无觉地走过去了，踢翻了鬼魂面前的铁盆。
　　盆裏的纸钱早就烧尽了，铁盆一歪，灰烬就撒进了积水裏。
　　那只鬼还佝偻成半个弧形，歪起头看她，脸是敞开着的，裏面血红一片。
　　“我的，我的！”
　　“你也来抢我的？”
　　也。
　　是别的鬼前来掠食，激怒了它？
　　果不其然，周青椰说：“这是只饿死鬼，哪个杀千刀的饿死自家亲人，还装模作样的在这办丧。”
　　尹槐序诧异：“还有得救吗？”
　　“异化还不算完全，运气好的话它还有回头路。”周青椰很是头痛，“不过只能用传统的法子，我不太会这个。”
　　榕树沙沙作响。
　　尹槐序望向远处树影，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只断头鬼就在这。
　　但周青椰已经完全顾不上另一只鬼了，戴上手套后，猛甩出数根墨斗线，绕着圈往瘦鬼身上缠。
　　她缠得吃力，那只鬼身上开出的口子全都长成了嘴，异化得更加明显了，还一个劲地啃那墨斗线。
　　饿死鬼啃咬白线，抱住被踢翻的铁盆，呢喃道：“我要吃，我还要吃，怎么没有了！”
　　它太饿了，喊叫声越来越大，声音从身上十来张嘴裏齐齐传出：“给我烧纸，继续给我烧纸，还有香，我要吃香！”
　　白线没能封死它的嘴，快要被咬断了。
　　“要是这姓商的会唱颂就好了，兴许还能起到点安魂的作用！”周青椰汗如雨下，“你说她来这做什么，她要是在我面前被鬼吃了，我政审肯定过不了！”
　　尹槐序很慢地走过去，只见悼唁室裏的人全都失神地定在原地，似乎三魂七魄全散了。
　　唱颂的人也不例外，但这几人和家属不同，他们大概看到了鬼魂的影子，眼瞪得格外大。
　　室内的香都灭了，香也是鬼魂的食物，按理说饿死的鬼不可能亲手把吃食扑灭。
　　是断头鬼做的？
　　商昭意转身踏进吊唁室，从僵住的师婆手裏，把那册咒书接了过去。


第20章 
　　周青椰绕到饿死鬼身后，勉为其难变出一双腿，踩着鬼魂的背将墨斗线收紧。
　　她刚把脚蹬上去，饿死鬼的后背上也开了个口子，撕裂的皮肤边沿长出参差不齐的牙，嘎吱嘎吱地啃线。
　　“这东西不是饿死的吗，力气这么大！”她朝室内瞄去一眼，当即目瞪口呆，“被魇住的人不要乱碰啊，会痴呆的！”
　　商昭意可听不见周青椰的呼喊，不过她也没触碰那些僵在原地的人，不过是抽走了师婆手裏的咒书和铜铃。
　　尹槐序跟进室内，一下就看到了活人飘移的魂魄。
　　一些透明的魂魄挤在角落裏，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还有些个跟梦游似的，在躯壳边上踱来踱去。
　　瑟瑟发抖的那几个，是看到了鬼被吓出魂的，梦游的几个才是真的被魇住了。
　　师婆的灵魂也在角落裏，六神无主地喃喃自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金光护体，金光护体……”
　　直到看到有人踏进门，师婆才停下呢喃，指着商昭意说：“光唱颂是不够的，它饿昏头，有野鬼争食，它就发疯了。”
　　商昭意既看不到鬼魂，也看不到活人的游魂，眼裏怕是只有这一群活人僵硬地定在吊唁室内。
　　任谁看到这些人僵在原地，怕是都难以平静，她却很淡然地翻开咒书，嘴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周青椰还在使劲地拽着墨斗线，嘴裏大喊：“她疯了吧，还看起书来了，她看得明白吗！”
　　尹槐序莫名觉得，也许商昭意真能看懂。
　　“造孽咯。”师婆的魂魄还在发抖，“有这么多后生在，还能活活饿死，是故意把人饿死好拿走家产吧，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唱这一场了。”
　　师婆唱不了，有人替她唱。
　　商昭意重新点着了鼎裏插着的三炷香和明烛，然后翻开咒书，动着的唇发出很轻微的吟诵声。
　　念得不比师婆流畅快速，胜在平稳。
　　她边唱颂，边踏出罡步，身形好像游龙，又像星斗位移变换。
　　这还能在选修课上学到？
　　尹槐序不信，这步子可太稳了，根本不是乱舞出来的。
　　在唱颂和步罡踏斗的这顷刻间，商昭意身上的诡戾变得很淡，就好像她也被自己的唱颂安下了神魂。
　　然后那些藏在眼底的欲盼，都变得极其明显。
　　她越专注，就显得执念越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样是不够的。”师婆又说，“要奠酒杀鸡，得先喂饱它，再用沉香水镇邪。不过雨下得太大了，雨水多，一下就冲散了。”
　　这裏的外来者中，只有尹槐序能听到，周青椰离得太远，耳边全是饿死鬼的催讨，而商昭意又是个“聋子”。
　　商昭意看不见鬼，自然不知道鬼是饿死的，一味唱颂，没能对症下药。
　　尹槐序耳畔是吟咒声，持续不断的沉吟和师婆的指点相重迭，她隐约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
　　活鸡没有，但可以以假乱真。
　　她闷头叼起袋中没烧的黄纸，拖到祭臺后方，用猫爪很不灵活地折纸，明明毫无记忆，却好像熟能生巧，折得得心应手。
　　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多半她以前也做这一行，和商昭意算是同行了。
　　只是猫爪到底不如人手细致，她折了好一会才折出只磕碜的鸡，勉强看得出鸡样。
　　折了鸡还不够，还得点上鸡血，才能鱼目混珠。
　　尹槐序看到祭臺上盛了仪式用的半碗鸡血，干脆叼着折纸跃上桌，用爪子沾了些许血，往折纸上点出一个红印。
　　鸡头上沾了一点红，还得吟诵咒文，才能算“活”过来。
　　这落在商昭意眼裏，就是折好的黄纸自己飞上了桌，碗裏还无端端飘出来一团红，印在了黄纸上面。
　　商昭意顿了顿，捏起折好的黄纸放在眼前打量，还凑近闻嗅。
　　唱颂一停，门外被墨斗线捆着的饿死鬼又在啃线，脸一个劲往铁盆裏埋，身上的口子越敞越开。
　　“我好饿，我要吃——”
　　那些咒语虽然不能令它回退成原样的样子，到底也起到些抑制的作用。
　　“她怎么不念了啊！”周青椰拉紧墨斗线，将饿死鬼禁锢在原地，省得它到别处觅食。
　　尹槐序哪裏敢动，她面前的商昭意又像在瑞定新城裏一样，用手隔空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又差点就碰到她。
　　商昭意勾勒了人的轮廓，继而掀开祭臺的桌布，弯腰往下打量，一眼看到尹槐序放在裏面的一沓黄纸。
　　尹槐序心说别看了也别找了，我不是你要治的鬼。
　　她从祭臺上跃下，直到商昭意放下桌布，将那只她折好的“活鸡”拿到红烛上点燃，才松下一口气。
　　不找她就好。
　　商昭意一只手拿稳咒书和铜铃，另一只手拿上点着的“活鸡”，“活鸡”丢到门外的铁盆裏。
　　雨很大，她的手臂从饿死鬼的嘴边擦过，想把铁盆拿到檐下。
　　但铁盆被饿死鬼死死抱住了，寻常力气根本抢不过，她的手滞在半空，手筋因为用力而变得尤为明显。
　　饿死鬼囫囵吞吃烧起来的烟，身上十几张嘴齐齐咀嚼，可惜黄纸烧得太快了，它还是吃不够，它整个头都盛到了盆中，舔干净盆裏的一丝一毫。
　　墙外有人说话：“今晚只有我们家吗？”
　　“不是，有一家比你们来得早，仪式已经办了好一阵了。”
　　“好安静。”
　　“是啊，好安静，怎么没动静了？”
　　又有另一家来做白事，这饿死鬼保不齐要去吃别家的香火。
　　“讲究啊，黄纸折鸡，这样肉和纸钱都占上了，用火烧过的，还能当成烧鸡。”
　　周青椰惊嘆一句，哪裏敢松开墨斗线，只能伸长了腿猛踹饿死鬼怀裏的铁盆。
　　饿死鬼抱得很牢，铁盆纹丝不动，十来张嘴齐齐张开：“鸡好吃，还要吃鱼，我要大鱼大肉。”
　　尹槐序钻回桌底，连着折了几条鱼，这次没来得及沾血，商昭意如果知道暗中有鬼在帮她，就赶紧拿去沾了吧。
　　纸鱼一条条往祭臺外面蹦，一条比一条折得粗糙。
　　商昭意果真看到了，她朝桌下望去一眼，盯得尹槐序浑身发毛，然后才直起身，将臺上的半碗鸡血放到地上。
　　她拿折纸沾血，接着悬在红烛上烧，知道鬼魂在抱着铁盆，便也不丢到盆裏了。
　　烧起来的一团黄纸飘落在她脚边不远处，她想引鬼魂进屋。
　　饿死鬼撒开铁盆就想往屋裏爬，铁盘哐当落地，碍于墨斗线，它根本爬不动。
　　见状，周青椰剪断墨斗线，在饿死鬼爬进屋吃烟的时候，又赶紧拿出另一捆线，将它重新捆实。
　　商昭意哪看得到饿鬼进屋，她顶着雨水捡回铁盆，这下嘴和手脚都忙得很。
　　嘴上唱颂，唱一句摇一下铃，时不时还得烧几只“活鸡”“活鱼”，再一边步罡踏斗，一个人做了三个人的活。
　　尹槐序折累了，幸好这饿死鬼差不多也要喂饱了。
　　原本瘦薄如纸的饿死鬼，竟然鼓得像只皮球，身上每一张嘴都是鼓囊囊的，已经塞不下更多。
　　饿鬼撑得动不了，这下就算没有墨斗线束缚，它也去不了别处。
　　它就地躺下，一副吃饱了犯困的模样，随着唱颂的净化安神，手臂和腿上敞开的口子在逐渐合拢，嘴的数量从两位数减至个位数。
　　尹槐序甩两下手，从桌底下出来，冷不丁对上饿鬼敞开的脑门。
　　默了两秒，她退了回去，鬼怪还是太丑了，她更喜欢活人。
　　“你折的鸡和鱼啊？”周青椰这才有暇问上一句。
　　“她如果有三头六臂，我倒也不用费心了。”尹槐序看向商昭意。
　　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就已经够忙的了，商昭意哪还能腾出多余的手折纸。
　　周青椰默了很久才说：“你连这都会？”
　　她自觉惭愧，她死的这两百年是不是太不上进了，才死的猫都能懂这么多。
　　尹槐序就是会，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会的，摇头说：“你不能对动物太有偏见。”
　　就算她不承认自己是猫，也不得不佩服猫的才智，S大裏的那群猫，会的就挺多的。
　　商昭意还在唱颂，或许是一目十行，还把咒书上的咒语记下来了，她合上了薄册，嘴却没有停止开合。
　　她踏着罡步朝师婆的躯壳靠近，将对方别的腰际的葫芦取了下来，扯开木塞就凑近闻。
　　尹槐序有点怀疑商昭意的属相，什么都要闻一下。
　　“现在怎么办？”她问周青椰。
　　周青椰很犹豫地说：“把它逮回往生局的话，可以用电击法反复刺激它回神，不过效果甚微。一般来说，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有的鬼越被刺激鬼值就越高，只能当场消杀。”
　　尹槐序稍加联想，不免觉得太过残忍。
　　“民间的土方法倒是挺好的，到底是新死的鬼，还得活人来治。”周青椰嘆气，“其实还能把活无常请过来，不过这时候请人有点太晚了。”
　　“还是别请了。”尹槐序说。
　　毕竟她还没有号码牌，商昭意又是个危险系数不明的活人，要是被局裏知道，也不知道会被怎么惩治。
　　角落裏师婆的灵魂又在喃喃：“该洒沉香水了，洒了沉香水还得家属哭丧呢，可是把逝者饿死的人，又怎么会流眼泪啊。”
　　哗啦一声。
　　商昭意闻清楚了葫芦裏的沉香水，不假思索地泼向铁盆。
　　恰好饿死鬼就在铁盆边上，被泼个正着。


第21章 
　　沉香水只有些许沾在饿死鬼的魂魄上，余下的在地上溅开花。
　　只听饿死鬼一声嘶叫，它便好像烤干的馒头，升出浑浊的烟雾，变得有少许干瘪。
　　原本吃得鼓囊囊一个，此时洩气一般，虽不至于干瘦如柴，却也小了半圈。
　　沉香水腌入它的魂灵，痛得它闭上了身上多余的口子，十来张嘴只剩下脸上那一张。
　　只是它脸上那张嘴依旧敞得很大，把眼和鼻子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大约因为嘴敞得够大，样子像足喇叭，所以脱口而出的喊叫声也格外响亮凄厉。
　　这一声过后，尹槐序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依稀看到，饿死鬼那双污浊的眼变得清明了点，它不癫狂了，只剩下迷茫。
　　饿死鬼伏在地上，很用力地吸气，它吸得越使劲，腰腹就收得越扁。
　　渐渐的，它瘪回原来的样子，和骷髅一样又瘦又薄。
　　好在它没有继续喊饿，刚才的鼓胀或许只是消化不良。
　　商昭意还是没有停下唱颂，她晃了两下葫芦，掂量葫芦裏剩下的沉香水，转头把铜铃放到了桌上。
　　结束了吗，尹槐序想。
　　可是家属还没有哭丧，而这饿死鬼又还没有完全恢复原样，怎么能就此打住。
　　角落裏的师婆大喊：“别停下，让他们哭，让他们哭啊！”
　　“这些人清醒的时候没流一滴眼泪，现在被魇住了，就更不可能哭了。”周青椰摇头，“总不能我替他们哭。”
　　尹槐序看向周青椰。
　　周青椰用两指摁住眼尾，往下微微一扯，努嘴说：“我哭不出来的啊，我都死了两百年了，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撼动我的心。”
　　“我想还是有的。”尹槐序微顿，“比如被取消考编资格。”
　　周青椰听到这话，还真的挺想哭的，吸了下鼻子说：“我知道民间有那种傀儡术，可以让活人和死尸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有系绳的，有夺舍易换，有催眠蛊惑，种类还挺丰富。”
　　她默了少顷，摊手说：“我可不会，我这两百年除了考编，没有别的兴趣爱好，没上过这种兴趣班。”
　　考编没考上，对别的就更没兴趣了。
　　傀儡吗，尹槐序一时间好像又有了头绪。
　　商昭意没打算让人哭，她不知道这裏闹的是什么鬼，此刻饿死鬼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便当镇灵完成了，接着就开始唤醒活人。
　　她在桌上取了一支完整的香，香头伸进葫芦口，沾上一点沉香水，便往师婆的额头上点。
　　点一下，就能回魂。
　　师婆的魂魄被吸回躯壳裏，她倒吸一口气，涣散的目光当即凝聚，死死盯向地上的饿死鬼。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伸出双掌往商昭意肩上撘，祈求一般说：“它还在这裏，得让家属哭才行，要哭得很大声！”
　　商昭意微怔，冷不丁被撘住肩头猛晃几下，皱眉问：“它是什么样子？”
　　“是饿死鬼，有东西抢走了它的供奉，它就变样了！”师婆把商昭意手裏的葫芦一把抢了过去。
　　她抬臂想把葫芦丢到雨下，制止对方继续唤醒其他人，不过她想想还是忍住了。
　　商昭意看向脚边铁盆，估摸鬼魂所在。
　　“不能叫醒他们。”师婆摇头，“他们醒着的时候铁石心肠，更不会哭。”
　　就在商昭意又想徒手摸鬼的时候，尹槐序钻到祭臺下，用爪子沾鸡血，在黄纸上画出一张哭脸。
　　“你在画什么？”
　　商昭意和师婆都没看到，只有周青椰弯着腰在边上看。
　　“贴到家属的额头上。”尹槐序画得很快，这比折纸简单多了。
　　周青椰怀疑这东西真的有用，还怀疑次元是不是混乱了。
　　眼前的猫不是猫，世界也不是她原本所在的世界。
　　又沉默了很久，周青椰才迷迷瞪瞪地说：“你生前的主人是干这一行的？”
　　尹槐序的爪顿在半空，到底谁才是干这一行的，还真说不准。
　　万一是她呢。
　　画了哭脸的黄纸一张张地垒在边上，周青椰自然不能就这么往家属脸上贴纸，毕竟边上还有活人在。
　　于是尹槐序画好的符，被她一张张地吹到商昭意脚边，就好像边上开了一臺鼓风机。
　　商昭意还没摸着饿死鬼，就看见画了哭脸的黄纸朝她飘近，她捏起一张看了良久。
　　师婆也跟着沉默，她不如商昭意放松，浑身紧绷得很僵硬。
　　“她会贴吗。”尹槐序数好了人数，画得只多不少。
　　周青椰丧着一张脸：“没关系，顶多我不考编了。”
　　商昭意摩挲起纸上的血痕，指腹差点揉烂黄纸，眼底有深深的痴执流淌而过。
　　是痴执，尹槐序确信。
　　只是这痴执裏，又夹杂难以言说的阴鸷，蟒蛇观兔也不过如此。
　　一剎那，尹槐序后颈发凉，她看到商昭意的目光从哭脸上挪开，移到了祭臺下方。
　　如果商昭意能看见鬼，此时她们已经四目相对。
　　幸好商昭意只看了一眼，便走向披麻戴孝的家属，将黄纸贴到了他们额头上。
　　贴上的一刻，游走的魂魄明明还没有归体，家属竟纷纷泪如雨下，哭得如出一辙。
　　哭声整齐得诡异，伏在地上的饿死鬼开始哆嗦。
　　它颤抖着，连头上敞开的口子也合起来了，又变得人模人样。
　　师婆微怔，随之不停地朝饿死鬼挥手，嘴裏呢喃：“走吧，去投胎吧，别再走岔路了！”
　　饿死鬼的双眼彻底清明，他站起身流泪，蹒跚地走到后辈面前，指着那一张张贴着黄纸的脸开始数落。
　　一个个责骂过去，只有师婆那些被商昭意误贴了黄纸的弟子被略过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倒掉我的饭菜连一粒米都不剩。”
　　“轮椅的轮子都被你卸了，我在地上爬啊，你几时有心？”
　　“想要钱，但我不肯变更遗嘱，你宁愿用门轧断我的手指！”
　　“畜生啊，一群畜生！”
　　……
　　没有回应，只有整齐的哭声。
　　周青椰耸一下肩：“他好与不好都是他种下的报应，我死了两百年，多的没悟到，唯一能告诉你的是，不要过多干涉别人的因果。”
　　尹槐序觉得也是。
　　半晌，祭臺上的烛火摇曳欲灭。
　　火光未熄，是饿死鬼走时，无意扇动了烛火。
　　周青椰眼睁睁看着业绩跑远，痛心地长嘆一声。
　　“还有一只断头鬼。”尹槐序望向暗处树影。
　　周青椰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追的，疲倦地耷拉起眼皮：“你说她一个女大学生，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早点回家睡觉不好吗。”
　　商昭意看见烛火闪烁，意识到饿死鬼已经离开，便对师婆说：“你叫醒他们吧。”
　　师婆拿着葫芦，没立刻照她的话做，而是凑到她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你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她们帮了你。”
　　多的她就不说了，她从周青椰边上经过，装作看不见，嘴裏一边呢喃咒语，一边撕下死者家属额头上的黄纸。
　　撕了黄纸，家属便不哭了，再点上沉香水，他们便相继回魂。
　　众人惊醒，惶惶看到彼此哭红了眼，皆是不明所以。
　　有人疑惑地盯向商昭意：“请问你是？”
　　“路过的。”商昭意拿起伞走出吊唁室，走前还在炉子裏攥了一把香灰。
　　“奇怪，谁会路过这种地方。”
　　“就是啊。”
　　师婆追了出去，站在檐下冲着商昭意的背影说：“如果用牛眼泪点瞳，你能看到它们吗？”
　　“不能。”商昭意在雨下停步。
　　“难道有人封住了你的眼睛？”师婆惊讶，“那你要更加小心，你看不到那些东西不一定是幸事。”
　　商昭意没回头就走了，她微微将伞沿往后仰，看着上方榕树边走边撒香灰。
　　另一家要办事的家属没在这个区域，这边依旧很安静。
　　尹槐序没听到师婆对商昭意的耳语，而周青椰的耳力不如猫，自然也没听到。
　　冷不丁的，榕树上传来一阵沙沙声，有别于雨声，像是什么东西摇动了树叶。
　　暗处窥探的目光尤为分明，只是远处铜锣一敲，那古怪的被窥视感便消失了。
　　铜锣不是从身后那家传出来的，而是出自另一个吊唁区，应该就是不久前在白墙外说话的那家人。
　　“断头鬼过去了。”尹槐序望向远处。
　　“我知道了！”周青椰惊呼，“那只断头鬼又想去抢吃的。”
　　商昭意也有所察觉，拔腿奔了过去，撑起的伞太碍事，干脆收了起来，又淋起雨。
　　尹槐序想，这人本来就苍白，淋了这么久的雨，接下来肯定更没人样了。
　　在雨下跑动的人不怕犯病，她拐了几个弯，又穿过两个月洞门，离铜锣声越来越近。
　　是在A区9号，那家人刚铺好草席，请来的神官已经在敲锣吹号，香烛也已经点上了。
　　师婆跳起破地狱的仪式舞，本该归魂的亡者却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榕树下瑟瑟发抖。
　　尹槐序走在商昭意边上，一眼看到树下的亡魂，心下暗暗松懈。
　　是只形态很正常的鬼，应该是年纪到了寿终正寝的，模样挺有福气。
　　周青椰对树下的鬼魂说：“怎么的？”
　　那亡魂指着屋裏不作声，目光很是恐惧。
　　尹槐序循着亡魂的指向望进屋内，一时不知道该惊慌失措，还是该佩服周青椰的钝感力。
　　吊唁室裏的灯光很黯，棺材打开着放置在祭臺后方，看不清棺中躺着的尸。
　　那只断头鬼用脚踩住棺材头的边沿，屈膝弓背地蹲着。
　　它没有头，只能凭借它的姿态，揣测它应该是在打量棺材裏的尸体。


第22章 
　　它脖颈上空落落的，头去哪了？
　　尹槐序找了一阵，总感觉那种古怪的被窥视感又出现了，仰头才知道，那颗头正吊在树枝上，直勾勾地朝下打量。
　　头在打量棺材的主人，它认出这个站立的鬼魂和棺材裏的尸体相貌一致。
　　只是它在看人，旁人也在看它。
　　商昭意似乎能感知到头的存在，伸出手朝树上摸索，苍白的手臂从榕树的根须间穿来穿去。
　　周青椰还在分析吊唁室裏的状况，冷不丁被商昭意的举动吓个正着，她麻木仰头，望着那颗断头轻飘飘地啊出一声。
　　她语气凉飕飕又透着点无措：“在这cos摄像头吗，还挺像的，真的是个头。”
　　商昭意还在摸索，手指快要触碰到断头下方齐整的切口。
　　好整齐的切口，像是被一刀砍断的，砍得干脆利落。
　　吊唁室裏飘出零星纸灰，家属蹲在铁盆边烧起纸钱，还将祭酒洒在臺阶上，请逝者来喝。
　　头无动于衷地挂着，此时又不像是来夺食的了，它的目光从鬼影身上移开，落向了商昭意。
　　吱呀一声。
　　它蹲在棺材上的身躯手脚齐用地爬动，指甲死死抠住墙面，倒悬在天花板上。
　　那和榕树根须一样的头发又在发狂地生长，麻绳般从树上垂落，拧向商昭意的脖颈。
　　它认得人，知道商昭意吃了它的一块，明显是要复仇。
　　尹槐序没来得及想出对策，尽管商昭意刚刚才救了一只饿死鬼，但在这样的囊蝓面前，那点唱颂和踏斗的技法简直和螳臂当车没有区别。
　　她觉得商昭意会死。
　　“你来这裏找什么？”
　　商昭意无端端问出一句。
　　话音一出，飞袭上前的发丝竟滞在半空，断头上黑洞洞的眼很轻微地眨了一下。
　　周青椰趁着这间隙，赶紧掏出枪，枪口正对着树上的鬼头。
　　鬼头吊在树上，鬼身在吊唁室的天花板上，就算能把子弹掰成两半，她也不可能同时击中这两个部分。
　　所以她只是将手指撘在了扳机上，根本叩不下去。
　　与其再浪费一颗子弹，还不如……
　　先看看再说。
　　尹槐序心觉莫名，也有些奇怪，断头鬼来这裏做什么，以为它来抢饭，偏偏这次没有抢。
　　断头鬼只呆滞了一秒，发丝又卷向商昭意的手臂，就像春蚕那样，将她的手臂织成了茧。
　　商昭意自己看不到，尹槐序却看得清楚，那瘦而苍白的手臂被捆成了一团黑。
　　捆得粗糙，粗细不均，倒是严丝合缝的，连一点肉色也没有露出来。
　　好可惜，尹槐序浮上这么个念头。
　　本来就又瞎又聋，这下肯定得缺胳膊少腿了。
　　周青椰心下一通挣扎，想着浪费就浪费吧，总不能看着活人被鬼吃掉一条手臂。
　　枪口最终还是对准了树上的断头，子弹如果打中，断头指不定会松开商昭意的手。
　　不料商昭意就着这被捆缚的姿态，硬生生将榕树上那颗头拽了下来。
　　断头咚地砸在地上，砸得水花四溅。
　　这动静惊扰到吊唁室裏的人，众人才看到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有家属犹犹豫豫地撑开伞，以为商昭意是来悼念逝者的，迈出门槛说：“怎么不打伞，进来吧，到屋裏来。”
　　商昭意没回头，语气极冰冷地说：“别过来。”
　　撑伞的女人僵住，错愕地看向其他家属，旁人也俱是茫然不解。
　　师婆却轻嘘一声，有些惶恐地后退了两步，她显然不及刚才那一位，完全不知道鬼已经在棺材上蹲了多时，只能凭借异常动静，觉察到事情并不简单。
　　尹槐序心想完了，匆匆看向手环，手环上的数值一动不动，看来这点恐慌还不足以影响到边上的人。
　　商昭意那条手臂完完全全被裹住了，旁人根本看不到她做了什么。
　　砸落在地的断头却瞠目龇牙，参差不齐的尖牙一颗颗脱落。
　　“这啥啊？”周青椰寻思，她这子弹打还是不打。
　　尹槐序不是万分确定，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碰到它了，它又被吃了一块。”
　　断头受痛，那扒在天花板的鬼身也疼痛不堪，躁乱鬼气急旋而出，惊得狂风大作，周遭大树簌簌弓腰，压出和鬼怪抠墙一样的吱呀声。
　　吱呀。
　　咔嚓，树桠断了。
　　裹绕在商昭意手臂上的乌发飞快撤离，好在她毫发无伤，只是表皮被缠得有些发红。
　　发丝流泻在地上，才知道商昭意的手指正抠在鬼首颌下的切口处，她腕上因用力而隆起白筋，手与腕俱好看得好像她的石膏像作品。
　　断头猛烈地甩动着，远处天花板上的鬼身急促爬近，抠地的指甲长比剪刀。
　　商昭意被迫撒手，松开不到两秒，断头便和脖颈连在了一起。
　　这次依旧没拼好，鬼魂的头发垂在胸膛前，脸和后背一个朝向。
　　“快让开！”周青椰眯起一只眼瞄准。
　　就这剎那，尹槐序看仔细了，那断开的头颅和脖颈没有完全衔接，中间还余有一道间隙。
　　“先别打。”她蓦地叫停。
　　这子弹就算没有打偏，也无法彻底将之摧毁。
　　周青椰也看到了，不得已放下枪，将一只尾部连了墨斗线的梅花针甩向断头鬼的后脑勺。
　　梅花针和墨斗线均伤不了断头鬼分毫，它溢出的鬼气直接将棉线蚀断了。
　　没想到商昭意身上溢出的黑雾不遑多让，她俨然成了一捆柴，浓烟吞吐不休，蛇一样朝断头鬼奔腾前去。
　　只是她的神色太过阴冷，又潮湿得好像梅雨天蒙了水珠的玻璃，不如柴火炽烈。
　　黑雾朝断头鬼漫了过去，和面一样，和进了鬼气当中。
　　周青椰慌张地取出探测仪，绵长的警示音当即扎入耳中，却不比先前刺耳。
　　它变得和缓了许多，指针的摆动也更加温和。
　　“鬼值下降了？”
　　尹槐序很意外，像周青椰这样的阴差都没法钳制这只鬼，商昭意是怎么做到的。
　　周青椰难以置信地拍打仪器，目光跟着指针一起晃动：“按理来说，躁狂的囊蝓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鬼值向来只有上升的份。”
　　尹槐序很轻易就理解为，商昭意这个人还能净化鬼气。
　　好大的能耐，有这样的能力，还有往生局什么事。
　　接着她意识到，商昭意身上的黑雾就像绞杀藤，正在汲取断头鬼的养分，因为仪器上的数值还在下降。
　　数值下降的同时，指针晃动的幅度也逐渐变窄变慢。
　　本以为被汲取鬼气的断头鬼会愈发狰狞，没想到它竟然伏地不动，像一只沉睡的巨物，变得分外安静。
　　商昭意的侵食反倒还安抚了它？
　　尹槐序很想拨开浓浓黑雾，看清商昭意到底做了什么，她才迈进半步，身前便啷当一声。
　　吊唁室裏的师婆忽然掷出一只铜铃，铜铃穿过断头鬼，砸在商昭意鞋边。
　　安静的断头鬼受到惊扰，手脚并用地逃开，逃走时嘶呀一声。
　　不是它在叫唤，是它又被撕下一块而留下的裂帛音。
　　商昭意扭头睨了师婆一眼，不发一言地追起断头鬼，惨白一张脸和鬼魂一样吓人。
　　“她是怎么做到的？”周青椰还在看手裏的探测仪。
　　尹槐序低头时不出意外地看到，她的鬼值多了一个小数点。
　　别人卡Bug是有利于自己，她卡Bug，是上赶着吃鬼差的子弹。
　　很难想象，猫会异化成怎样的囊蝓。
　　“鬼倒是可以吃鬼。”周青椰眼都瞪直了，“难道说……活人的身体裏还能住着鬼？”
　　尹槐序觉得不无可能。
　　周青椰闻所未闻，她这两百年算是白死了，头一回碰到这么离谱的事。
　　可是人鬼一体的话，那谁为主，谁为次？
　　鬼又是打哪儿来的？
　　“能咽得下去，鬼气肯定压对方一头。”周青椰嘀咕，“可我的探测仪只对那只断头鬼起反应啊。”
　　尹槐序看不到商昭意和断头鬼的身影了，转头问：“追不追？”
　　“追！”周青椰跑了几步便把腿收了起来，改用飘的，边飘边嘀咕：“她身体裏的鬼也许和她同出一脉，算不上夺舍，所以她的活人气息能严严实实地遮住鬼气。”
　　尹槐序将信将疑。
　　从月洞门出去，能遥遥听见踏水声，断头鬼还在逃窜，商昭意追得很急。
　　尹槐序在前面找，周青椰便在后边跟，仪器分辨不出方向，在找鬼上远不如猫的耳朵管用。
　　很快，踏水声停歇。
　　是断头鬼不跑了，还是商昭意跟丢了？
　　没跟丢，尹槐序多走几步就看到人和鬼了。
　　商昭意手裏的伞当拐棍用，伞尖支在地上，而她浑身都在滴水。
　　那只断头鬼趴在墙上，大张的鬼口裏只余下一半参差不齐的锯齿。
　　它在恐吓商昭意，这种恐吓方式未免太过温和了，就像下位者的反抗。
　　周青椰看到这一幕，拿出手机说：“不然还是联系局裏吧，局裏知道她这样，肯定就同意我换房子了。”
　　“拜托你，暂时先别上报。”尹槐序仰头。
　　她不想错失线索，商昭意绝对和她有极大的关联。
　　“啊？”周青椰纳闷。
　　尹槐序思索了少顷才说：“我看到一张照片，照片裏的人我觉得很熟悉。”
　　“也许是学校裏经常喂猫的，喂得多了，你自然眼熟。”周青椰理所当然地开口，“不过这和姓商的有什么关系？”
　　“照片被她拿走了，她肯定认识照片裏的人。”尹槐序很确定。
　　远处，巡逻的保安将手电筒打了过来，光差一毫就要照到商昭意身上。
　　雾蒙蒙的光迎向那片黑雾，就好像沉船那样，一下就被深海吞没了。
　　尹槐序愣住。
　　“嗯？”
　　手电筒斜向另一边，保安困惑地发出一声鼻音，转身便走远了，打着哆嗦小声嘀咕：“风有这么大吗，哦哟，冷得啊。”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凝视断头鬼，语气平和地交涉：“我帮你，不过你得告诉我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3=
　　大家好！小猫鬼打算明天入V，届时三更合并，感谢陪伴！
　　以及！欢迎大家来看热师傅的新甜饼~
　　《应有尽有》by热到昏厥
　　江听雨是被甩的。
　　前任和一个舔狗在一起了。
　　她不理解。
　　舔狗有什么好的？
　　为了帮她解答疑惑，朋友给她在网上下单了一个舔狗服务。
　　对方很专业：
　　“宝，在吗，可以回一下我吗？我刚为你学的打字。”
　　“宝，你和那个ta在一起吗？是在聊天吗？我给你点了外卖，饿了记得吃哦。ta的那份我也点了，我怕ta饿了就没人陪你聊天了。[可怜]”
　　“今天天气很热，而你已经很久没找过我了，真好宝，这种天气就是需要你这种冷漠帮我降温，你真贴心我滴宝。[可爱]”
　　“……”
　　这就是舔狗吗？
　　她可真是开了眼了。
　　后来她开始觉得，这个舔狗……有点可爱。
　　-
　　任晚晴在网上给人当舔狗。
　　拿钱的。
　　对方声音还很好听。
　　后来，她知道两件不得了的事：
　　1.对面就是她的暗恋对象，江听雨。
　　2.江听雨也喜欢她。
　　任晚晴：！！！！！


第23章 
　　已经变成囊蝓的鬼魂, 如何还有神志与人交涉。
　　周青椰见多识广，惰倦地瞥了一眼说：“你看它会不会答应, 对牛弹琴呢。”
　　可偏偏……
　　商昭意面前那只鬼静得像在聆听，它单单保持凶相，而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太静了，断头上倏然又开出黑洞洞的六只眼，目不转睛地睨着她。
　　“她怎么做到和囊蝓有商有量的？”周青椰完全麻木，她前两百年苦心积攒的阅历被推翻了大半。
　　似乎白活了，也白死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停止下降，又在徐徐攀升, 刚才的下降仿佛只是系统错乱。
　　周青椰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样才符合常理, 她不至于白活和白死。
　　她虚眯着眼说：“这样才对嘛, 囊蝓没有理智, 只会越来越凶, 好像高山滚雪那样，势不可逆, 并且越滚越大。”
　　尹槐序注视着墙边的人影，隐约觉得事情并不完全和周青椰说的一样。
　　一切皆有可能, 未必势不可逆。
　　远处，商昭意不单和囊蝓有商有量, 更是单刀直入, 似乎她认定断头鬼无法抗拒，一定会回答。
　　尹槐序来不及思索别的问题，如今唯一好奇的是——
　　商昭意看不见鬼魂, 也听不到魂魄的声音, 她要怎么和断头鬼交谈？
　　断头鬼很静, 依然没有回答，八只眼无异于蜘蛛。
　　不说商昭意能不能听见，这鬼愿不愿和她交谈，还是个问题。
　　眼看着探测仪上的数值还在继续攀升，周青椰幸灾乐祸地哦豁一声。
　　她晃动两下探测仪，幽幽地说：“断头鬼安静不了多久了，除非她再吃一块。”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接受活人吃鬼的事实。
　　这时，墙上的断头鬼缓步朝商昭意贴近，黑蒙蒙的八只眼徐徐转动。
　　它的发丝也蜿蜒着逼近，这次不夹杀意，只像波动的海浪，又像藤蔓的柔荑。
　　仪表上的数值稳定上升，似乎只要没到临界点，它就不会忽然发狂。
　　商昭意果然不畏惧鬼魂，她又朝鬼魂伸手，看得周青椰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尹槐序也屏住了气，她很轻易就分辨出，商昭意此时的举动，和描摹轮廓的时候相比，明显更具侵略性。
　　商昭意寻觅了一番，修长的五指穿到断头鬼的胸膛之中。
　　她的五指被鬼气埋没，只能看到手腕在旋动，好像搅肉的刀，转了不止一圈。
　　断头鬼本来是可以走的，但它竟然甘心留下受痛。
　　它的八只眼因为忍痛而瞪直，就连发丝狰狞得缠成一团，变得乱七八糟。
　　很怪，怪得像是有恋痛癖。
　　它痛到从头到脚都在抽搐，鬼气呼啸着搅乱冷风和雨水，周遭的树全都压得很低。
　　折断的树枝被气旋卷走，呼啦一声砸碎办公楼的玻璃。
　　好在窗裏面没有人。
　　周青椰又抱起枪，错愕地说：“她在做什么？”
　　“吃鬼。”
　　尽管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好好一个活人为什么要吃鬼。
　　那只鬼被搅成泥浆状，黑沉沉的一滩粘在墙上，断头甩动着从中探出。
　　周青椰看呆了，差点想扣动扳机把这只鬼救下来。
　　这还救什么人，在受折磨的分明是那只断头鬼。
　　商昭意游刃有余地旋动手腕，整只手好像精心雕刻的工艺品，微微隆起的腕骨如她本人一般锋利。
　　她毫不怯惧地正对着黑浆，目光随着手腕徐徐而动，看不见，便只能靠触碰来感知。
　　“找到了。”
　　冷不丁一句。
　　随着商昭意话音落下，黑浆裏有银河般深沉的蓝光流淌开来，流光在挣脱魂体的瞬间，碎成了萤虫一样飞舞的颗粒。
　　再看，不是颗粒，是极微小的字。
　　只是它们消散得太快，让人没法细究，只知道应该是符文一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尹槐序追向微光。
　　“咒术！”周青椰惊呼，“这鬼是有人养的吗，怎么敢的！”
　　有微弱的碎芒飘近，不过米粒大，尹槐序看清楚了，确实是符文。
　　写法很特殊，字体变化极大，已经不是寻常字形。
　　一眨眼，碎芒完全消失。
　　商昭意收回手，弹开沾染在指尖上的鬼气，不紧不慢地说：“我帮你解开鹿姑的符力了，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清醒过来了吗？”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
　　断头鬼没有应话，就算它有话可说，商昭意也听不见。
　　它瘫软的身像苔藓一样，从墙面上整片脱落，渐渐又凝聚出手脚的轮廓。
　　肚腹有了，双手双脚很齐全，头颅……
　　头颅竟严丝合缝地接在了脖颈的切口处，这次是拼正了的，面庞不再和后背一个朝向。
　　尹槐序听明白了，商昭意口中的符力与断头鬼的记忆相系，这鬼不一定被人养着，但一定受人掌控。
　　而商昭意口中的“鹿姑”，恰就是那个被拒接了来电的人。
　　“鹿姑还是卤煮？”周青椰琢磨不出究竟，“有这号人物吗？”
　　尹槐序看过去：“你饿了？”
　　“不饿，倒是有点累了。”周青椰坦白。
　　大半夜在这观福园裏还能保持旺盛精力的，大概只有商昭意了。
　　商昭意沉着出声：“我要问你一些事情，一五一十答仔细了。”
　　断头鬼褪去一层黢黑的浓浆，逐渐显露出原来面貌，竟然是个……
　　羸弱单薄的女孩子。
　　女孩长手长腿，纤细得好像刚到抽条的年纪，她双足微跛，捂脸的五指崎岖变样，不光骨头歪扭，指头还都是破的。
　　她跛脚站立，捂脸的十指微微岔开，露出一双流着泪的眼。
　　脸很小，眼睛占比很大，乍一看依旧吓人。
　　“不是，真能逆转啊，这么邪门？”周青椰目瞪口呆。
　　她不饿了，嘴张得老大，光吃惊就吃饱了。
　　探测仪上的数值又下降了一截，坐过山车似的。
　　说完，周青椰赶紧掏出记事本，就地打起报告，证据确凿，商昭意绝无可能是简单人物，她必搬家不可。
　　尹槐序按住了周青椰手中竖起的笔，湖蓝的眼一眨不眨：“你说过不会上报的。”
　　“我说过吗？”周青椰指起自己。
　　“你说过。”尹槐序面不改色。
　　“行吧。”周青椰到底还是颓惯了，此刻已经累得不想再到处奔走，心想那房子实在要住，也不是不能住。
　　不过她努了一下嘴，忍不住嘀咕：“就她这模样，迟早会被别人报上去。”
　　尹槐序不太在意，只要不是这几天。
　　褪去囊蝓的外皮，女孩连目光都被洗涤一清，清而瑟缩，愣愣地四处张望着。
　　她混沌的神志重归故裏，惶恐到只想离开，干脆跛着脚颤抖转身，背对起商昭意，边走边又很害怕地回头看她。
　　她忘记了作为囊蝓时候的事情，恰好商昭意还替她解封了记忆，她不再漫无目的，也不会再胡乱伤人。
　　只是才跛脚前行了几步，她就僵在原地。
　　“我知道你在哪裏。”商昭意低着声，显得语气阴恻恻的。
　　单薄的鬼魂不敢再走，捂在脸上的十根手指哆嗦不已，她迟疑着还没回头，商昭意身上的火烟就漫了过来。
　　被火烟笼罩的一瞬，鬼魂被烫到一个趔趄，痛嚷出声。
　　商昭意收敛火烟走过去，因为小鬼挪了一步，所以她的朝向不对，她正对着空气，鬼却在她右手边。
　　尹槐序既觉得可怕，又觉得有些可笑。
　　瞎子，这是真瞎，不是装模作样。
　　商昭意垂头，眼底阴翳渐深：“告诉我，鹿姑指引你去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寝七栋。”周青椰嘟囔，“S大吗？”
　　尹槐序目光定定地说：“七栋是照片裏那个女生的宿舍楼，商昭意果然认识她。”
　　周青椰又咕哝：“照片裏的女生估计就是经常喂猫的好心人吧，总不能是和猫一起上课的好同桌。”
　　尹槐序不反驳了，心说是就是吧。
　　女孩眼泪直流地顿在原地，哪敢直视商昭意的双目，她眼裏流露出和她模样一致的童真，不遮不掩地哭出声。
　　和刚才作为囊蝓的时候，根本是天差地别。
　　果真是恢复了，彻彻底底的。
　　可惜商昭意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即便听见看见，多半也不会心生怜悯。
　　女孩跛着的脚支撑不住，干脆蹲下抱住双膝，雨声裏的呜咽尤其潮湿，又尤其幽远模糊。
　　边上的商昭意再次逸出黑烟，凭借黑烟辨清了鬼魂所在。
　　她侧身撑开伞，将伞沿微微倾向女孩，这姿态很像是在为对方遮雨。
　　是怜悯吗，想来不是。
　　尹槐序转而又想，能制得住鬼的人，哪会不知道鬼魂淋不着雨。
　　女孩错愕仰头，身影又透又薄，比糯米纸还薄。
　　商昭意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只是想找人，没想到引来了你，学校裏偷藏了这样的鬼，还挺稀奇。”
　　女孩瑟缩不言。
　　商昭意又说：“意外之获，你身上竟然有鹿姑的痕迹，说说吧。”
　　“鹿姑？”女孩呢喃，捂在脸上的十指微微抠进皮肤，露在指缝间的一双眼瞪得巨大。
　　瞳仁在哆嗦，她怕起来了。
　　仪表上的数值登时蹿高一截，乱了节拍。
　　就在此时，商昭意身上又漫出黑雾，蚕食起飞腾的鬼气，硬生生令指针跌了回去。
　　周青椰麻木地拍打探测仪，纳闷地说：“世界上如果有十个这样的人，哪还会有囊蝓肆虐人间。”
　　尹槐序不认为囊蝓就能从此绝迹，十个商昭意也不行。
　　毕竟，如果不是这鬼有利于商昭意，商昭意肯定不会跑到观福园。
　　“鹿姑。”女孩目光怔怔的，苍白嘴唇略微张合。
　　她不断地吞吐着“鹿姑”二字，每念上一声，神色间便多上一分痛苦，眼底的怨愤褪成恐惧，随之紧紧闭上双目。
　　饲养的鬼合该是被供着的，她不是，她分明只受到了折磨与挟制。
　　尹槐序莫名怀疑，女孩就是这么变成囊蝓的，她的眸光这么清，哭得又这么干脆纯粹，能有什么怨。
　　“那个鹿姑的能力可不一般。”周青椰皱眉，“饲养小鬼的都怕被反噬，驱使囊蝓可就更难了。”
　　尹槐序第一次见到鹿姑这个名字，是在商昭意的来电显示上，她不禁怀疑，商昭意与鹿姑会是一丘之貉吗。
　　理应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鹿姑。”女孩牙齿哆嗦，嘴裏似乎只能吞吐出这两个字，“鹿姑，鹿姑……”
　　商昭意肯定是听不到的，她微微躬身附耳，许是因为耳畔只有雨声，所以神色有些失望。
　　不过那双眼也就阴沉了一瞬，她伸手摸索，指尖勾出一缕丝带状的鬼气。
　　细弱的一缕，似乎能散在雨水裏。
　　她又吃了，鬼气像墨汁一样洇在黑雾裏，和她融为一体。
　　女孩屈起的腿踢蹬了两下，捂住脖颈往上挺身，溺水那样挣扎，等那抹鬼气完全被吃净，双眼才清明少许。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印象吗？”商昭意淡声。
　　尹槐序不知道这个地方，但总觉得，她应该知道。
　　女孩反应剧烈，掐住自己断痕明显的脖颈说：“是她，她敲断了我的膝盖，我的头也是她勒断的，她没有用刀，是用一根红绳，在我脖子上捆了一圈，我的头就掉了！”
　　她好痛啊，痛到周身都在颤抖，她就是在花临区身首异处的！
　　尹槐序怔住，活人很难因为一根红绳就断了脖颈，女孩被折磨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
　　“我喊痛，她也没有放过我，我只能在地上爬！”女孩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和扭曲不堪的指骨，“我在地上爬，爬了很久也爬不出去——”
　　哭嚷变成了啸叫，风雨愈发萧瑟。
　　“造孽啊。”周青椰怔住，“这是把亡魂活生生逼成囊蝓了。”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莫非她这会又能听到了？
　　听不到。
　　商昭意垂头说：“如果你在回应，那你可以写给我。”
　　女孩愣愣地仰头，气球一样，被商昭意戳一下便洩下点儿气，只有眼眶还通红得像在流血。
　　她翻动双掌，又拨动地上的积水，想找一个能写字的东西。
　　水纹漾动，只映出商昭意一个人的影子。
　　水裏有折断的树枝，但总不能用树枝在水上写字。
　　商昭意拉开包，拿出一本包裹在牛皮革裏的记事册，封皮上别着一只笔。
　　看起来极古旧的本子，牛皮革已经斑驳，翻折处还有些明显的褶皱印痕。
　　她递出牛皮本，因看不到，本子硬生生从女孩额头上穿过，给人开了个颅。
　　女孩后仰了少许，小心翼翼接过翻开，没敢细看前边的内容，只要纸上有字，她就飞快翻过。
　　“写吧。”商昭意说。
　　女孩便捧着牛皮本写字，只是手指折断得太过厉害，字写得很困难。
　　她写着又哽咽起来，想一笔一划将字写好，故而写得慢如蜗牛，笔画深深浅浅都不好掌控。
　　商昭意似乎没什么耐心，光看那略显崎岖的笔画，眉头就已经微微皱起，但她没有发话。
　　尹槐序揣测，多半因为女孩知道的事情，于商昭意而言太重要了。
　　对于在意的事情，商昭意就很有耐心，就比如在实验室裏的时候。
　　纸上一笔接一笔地显露出字，笔画稚嫩，大体却还算端正乖巧。
　　间隔太远了，尹槐序看不清楚，撂下一句话便往那边踱。
　　“我过去看看。”
　　反正没人觉得猫会认字，就算她走过去明目张胆地打量，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压低声：“你就不怕姓商的把你吃了！”
　　“实在要吃的话，应该不会等到现在。”尹槐序没后退。
　　她都在商昭意面前晃悠多少次了，也没见商昭意像擒断头鬼那样来擒她。
　　商昭意应该还是挑食的，她想。
　　周青椰藏严实了，摆摆手说：“我就不过去了，省得惊扰那只小鬼。”
　　尹槐序不是太给面子：“小鬼比你大两个型号，这个称呼会不会太冒昧了？”
　　那只鬼看起来可是加大码的。
　　“当然是按辈分排。”周青椰汗颜。
　　半白不黑的暹罗猫踏着步子路过，举止间流露出不合时宜的端正，往常这么大的幼猫，合该是咋咋呼呼的。
　　猫的步子也不如寻常猫那么轻快，它每一步都很扎实地踩在地上，脚后跟放下来很多，更像是人在走路。
　　那张黑脸和夜色很近，要不是身上长着打绺的白毛，许还没人能看出这裏有猫。
　　女孩已经写了足足三行字，写得很用心，连句号都画得分外圆润。
　　「原来她叫鹿姑，我只知道她坐在轮椅上，留了很长的头发，穿青黑色的短衫，脸和你一样苍白。」
　　“是她。”
　　商昭意松开眉头，却在看到纸上描述时，眸子很古怪地转了一下。
　　太诡谲了，像毒蛇在草丛间故意显露行迹。
　　“鹿姑对你做了什么？”她接着问。
　　很直白的问法，无疑是在伤口上撒盐。
　　女孩急切地吸气，哆嗦着写字，好在有伞遮掩，雨水淋不着牛皮本。
　　「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有个很狭窄的房间，没有窗，墙上贴满了黄色的纸。」
　　贴满了符纸……
　　尹槐序一下就想到商昭意那几只装满符箓的信封，所以那些符也许是鹿姑的手笔？
　　“还有呢。”商昭意问。
　　「我被关在裏面，听她用很慢很沙哑的声音说话，她每做一件事，都会告诉我。」
　　女孩的手指本来就扭曲得不成样，如今一抖，更是写不好字。
　　商昭意弯腰扶稳那杆笔，问她：“是什么事？”
　　「她说她要敲碎我的膝盖，然后拿贴了黄纸的榔头，很大力的敲断。」
　　「还有我的头，她说要用朱砂绳勒断我的脖子，就那么缠一圈，我的脖子就掉下来了。」
　　「掉在地上，我捡不起来。」
　　商昭意说话很没有人情味：“她要把你逼成厉鬼，当然不会让你好过。”
　　「我后来就记不清事情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了话。」
　　“你身上烙了符文，头不论怎么样都接不正，接不正，自然就说不了话。”商昭意语气冰冷，“封锁记忆再加上酷刑折磨，三天就能造出一只囊蝓。”
　　尹槐序更惊讶于商昭意的语气，似乎这种行为和她做石膏像一样简单。
　　又一样的不足为奇。
　　「姐姐，你是怎么帮我的？」
　　女孩颤抖着写字，她腹饥得肚子直响，不由得望向吊唁区，又猛地收敛目光。
　　“解开鹿姑的符力不足以让你清醒，只能让你摆脱指令，恢复记忆。你之所以能恢复神志，其实是因为，我吃了你的一部分。”
　　商昭意的脸上无端端露出餍足神态，很淡，只是一闪而过。
　　“你出现在女寝七栋，肯定是因为鹿姑。”她凝视着那杆竖起的笔，“至于你为什么来观福园，还得问你自己。”
　　女孩泪如雨下，笔下的字已经抖得跟蚂蚁乱爬一样。
　　「我的骨灰在这裏，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吃了别人的祭品，我以为那是我的，可是棺材裏的尸体和我是两个模样。」
　　「我好像害人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笑意被水汽浸湿，眼梢分外阴沉。
　　“那只鬼没有事，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鹿姑要你在女寝七栋做什么。”
　　女孩滞住，咬起手指头不肯写字，眼珠子转得很快。
　　尹槐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她没必要这么害怕。
　　“鹿姑不会听到，你已经平安了。”商昭意低声。
　　女孩的字力透纸背。
　　「她要我杀一个人，我没能做到。」
　　杀这一字上搁着两道刃口，就是涂满鲜血的。
　　鬼魂杀人从来不是无稽之谈，怪就怪在，委以鬼魂此任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叫鹿姑。
　　尹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杀”字上，后颈涌上一阵寒意，好像被捅出了个口子。
　　有不知名的杀意飘荡在风中，和冷雨一起灌进她的魂体。
　　“谁？”
　　商昭意问得并不迫切，似乎早有意料，而今只是为了确认猜想。
　　女孩急急呵气，手又抖成筛子，笔尖抵在牛皮本上，画出许多杂乱的线条。
　　尹槐序心慌意乱，会是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发生在女寝七栋，又恰恰那个女生许久没有出现，巧合出现太多就会变作必然。
　　女孩还没写，笔下的线条已经变作一团乱麻。
　　商昭意提起那杆笔，省得墨迹洇下去太多，笔尖戳破纸张。
　　“你想好了再握笔。”她低头吹干墨迹。
　　过了有近一分钟久，久到那一人一鬼似乎是静止的。
　　女孩小心地伸手，从商昭意手裏一点一点地抽出笔，不敢碰到商昭意的一根汗毛。
　　她埋头写字，颤抖的唇齿间吐出字：“我没有做到，害人的不是我，不是我……”
　　她不断重复最后三个字，在纸上找了空白的一处写字，每一笔都抖成了蛆虫。
　　「尹。」
　　「槐。」
　　「序。」
　　“她叫尹槐序。”女孩的瞳仁缩得很小，猛地移开笔尖，生怕误加一笔也会对名字的主人造成伤害。
　　商昭意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半晌竟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如释重负？
　　三个字跟锚鈎一样，赫然穿进尹槐序的眼底，她反倒觉得，双腿像被灌满铅，她要沉入水底，再无法上岸。
　　槐，左木右鬼，生来就是要做鬼的。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拿出那张拍立得，拍立得没有因湿水而变色，还和起初一样色彩饱和度极高，质感很好。
　　她把相纸举到女孩面前说：“是她吗？”
　　女孩凑很近打量，几乎占满整张脸的一双眼瞪得极大。她看到对方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死意，干涸的眼又流出泪。
　　纸上唰唰出现两个字。
　　「是她。」
　　“她已经死了。”商昭意语气冰冷地述说事实，“你没有做到，别的鬼做到了，鹿姑不止造了你一只囊蝓。”
　　女孩呆住，飞快地写出字，此时字形已保持不了端正。
　　「鹿姑为什么要害她，要把她也做成像我这样的鬼吗？」
　　“我不知道。”
　　商昭意的眸色一瞬就沉了下来，又稀奇古怪地扬了一下嘴角，眼底有憎厌的意味。
　　随之她又说：“这不关你的事。”
　　女孩哑口无声。
　　商昭意冷不丁弯腰，声音轻到不能再轻：“听说我身边跟了个女鬼，是照片裏的样子吗。”
　　这句问话，尹槐序没太听清。
　　「不是。」
　　商昭意收回照片，没打算让女孩多看，用沾着潮意的声音说：“照片倒是拍得挺机灵的，实际上老好人一个，木讷又老实，做得了什么恶鬼。”
　　说的是照片裏女生。
　　“我也……”女孩垂头，“不想当恶鬼的。”
　　事非她所愿，她边呢喃边写在纸上。
　　写得多了，扭曲的手指头似乎灵活了些许，只要手不抖，就能写得很端正。
　　“她不行。”商昭意很明确地说。
　　女孩又写。
　　「如果她也变成我那样，拜托你也救救她。」
　　商昭意又笑：“我当然会想办法救她，不过养鬼的乐趣，我还没有体验过。”
　　尹槐序后颈的寒意直直蹿向天灵盖，养鬼，养照片裏的那个女生吗？
　　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的共鸣，脑仁中仿佛能探出无数根线，扎实地捆在那三个字上面。
　　尹槐序。
　　谁是尹槐序？
　　有如云开雾散，又好像柳暗花明，那些深深浅浅的牵绊，全因这三个字而来。
　　她唯独能像溺水者，死死攀住这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漂浮物能供她抓牢。
　　那鹿姑为什么要害尹槐序？
　　再者，商昭意这么个与鹿姑关系匪浅，且又有心养鬼的人，真的值得她靠近抓牢吗。
　　什么虚实深浅一时间都经不起推敲，鬼怪世界太光怪陆离，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杀人放火也许是为了掳财越货，也许是有血海深仇，不得已血债血偿，而按照阴阳两界的节律来看，倒也符合买寿借命。
　　寻根究底，总是有所求才会痛下杀手。
　　商昭意的确生出了不安分的念头，可她又亲口说出想救二字，她既然能唤醒迷途失神的饿死鬼，如何不算好心。
　　有这样的好心，便算不上彻彻底底的坏人。
　　不过只是个不安分的念头罢了。
　　尹槐序不看牛皮本了，她走向周青椰，脚后跟越来越往下，就好像人那样将脚掌踩实了走路。
　　猫用这样的姿态行走多少有些别扭，筋骨被拉扯着，和在地上拖行没什么不同。
　　“匍匐前进，你越来越通人性了。”周青椰惊呼，“要不是你会说人话，我肯定得向局裏举荐你，往生局的动物品种还是太少了，地狱犬都不及你灵性。”
　　一句话就打消了尹槐序对于直立的执着，她还没有人身，一只猫像直立猿那样走，多半只会让人觉得有病。
　　尹槐序还是抬起了脚后跟，果然万物自有其规律，这样走得更轻捷些。
　　周青椰隔了太远，不知道牛皮本上写了什么，只依稀听到商昭意几个零碎的字音，便问：“你看到什么了，那一人一鬼在嘀咕个什么劲？”
　　她没听到回答，低头瞧向暹罗猫，被那双幽蓝的眼摄得心神微乱。
　　“除人以外，真的有物种能凭借完整的自我意识口吐人言吗？”尹槐序问。
　　好问题，周青椰寻思了一下才说：“鹦鹉。”
　　“完整的自我意识。”尹槐序重复。
　　“僞人。”周青椰又说。
　　“……”
　　尹槐序就知道，她不该在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鬼身上找寻认同感。
　　“又自我怀疑上了？”周青椰轻嘆一声，“鹦鹉借尸还魂变成猫，你是想听这个吗？”
　　尹槐序绝不是想听到这个答案。
　　“借尸还魂也得是活的，按理来说魂魄就是最真实的状态，不论夺舍到什么样的躯壳裏面，魂魄都是不会变的。”周青椰说，“你就是猫，货真价实的猫。”
　　尹槐序很服气，周青椰这鬼其实不算顽固，她能接受一只猫口吐人言，却不能接受人的灵魂易换成猫的模样。
　　但她其实也不是必须要找到认同，只要她自己清楚，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就足够了。
　　是人也好，猫也好，会说人话的猫也好，总该要找到确切的证据证实自己。
　　要足够确切，不留余地，毫无疑问。
　　“别想了，做人做猫都精彩，不过人人都有追梦的权利，你把自己想象成人也未尝不可。”周青椰露出一个她都懂的表情。
　　尹槐序不是太想和周青椰谈论做人和追梦，干脆说起不远处的一人一鬼，将她看到的、听到的都简单转述出来了。
　　当然，她没有全盘托出商昭意的一些话，省得周青椰知道这人起了养鬼的心思，更加要将她上报。
　　以及那个名字，也被她有意隐去了。
　　“鹿姑？”周青椰神色古怪，“有这能耐，应该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她。”
　　“可能是韬光养晦，不然要是被你们知道，她还怎么使得了手段。”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觉得奇怪，皱眉说：“擅长画符的世家有不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走那歪门邪道的，养鬼终有一日会被反噬，不可取。”
　　“我以为你要翻书，才能记得清有哪家哪户。”尹槐序口中的书，便是那本古旧的风云录。
　　周青椰讪讪：“我肯定记不清，但我知道画符的那几家都很正派，往生局前几任的活判官裏，就有出自那几家的。”
　　尹槐序思考了一会才问：“你还打算上报吗？”
　　“怎么报。”周青椰拿出探测仪，绝望地看到指针近乎稳定地停留在某个数值上，“再给她多吃一口，这鬼兴许就和新鬼没两样了，我总不能领着别的无常过来说，看，这小姑娘不久前还是只断头的囊蝓。”
　　“那商昭意的事呢？”尹槐序看向那个身影萧索的人。
　　周青椰就跟吃了苍蝇一样：“你看到她养鬼了吗。”
　　没有，尹槐序心想，至少目前没有。
　　“你看到她害人了吗。”周青椰自问自答，“没有吧，她甚至一晚上救了两只鬼。”
　　暴雨下，倾斜的伞面被砸出阵阵噼啪声。
　　女孩的意识又模糊起来了，身形摇晃两下，差点没拿稳手裏的牛皮本。她用扭曲的手指头牢牢捏住牛皮本，用央求的目光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对着曚曈夜色问：“你叫什么名字？”
　　悬在半空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三个字。
　　「路思巧。」
　　她无比相信商昭意，沉沦中难得的清醒，就是商昭意给的。
　　尹槐序看到女孩落笔，当即知道，果然正如周青椰所言，没去过往生局就不会丢失记忆。
　　所以除了她，每一只鬼都记得自己的生平往事。
　　商昭意又在伸手摸索那个她看不到的虚渺鬼影，等到指尖沾着微薄的凉意，她便知道自己碰到了。
　　女孩战栗地看她，既怯惧，又怀揣了满满的希望。
　　人终归是要死的，可是谁想糊裏糊涂的当鬼，当鬼是在人间戏臺上演绎的最后一个角，当然要……
　　清醒着唱完最后一段啊。
　　少顷，商昭意弯下腰，明明只凭感觉倾身，脸却恰恰好凑到女孩面前。
　　“你给我再吃一块，我能帮你彻底变回原样，好吗，路思巧。”
　　路思巧血泪如雨，脸上好像抹了油彩，她阖紧双目后，连眼皮子都在哆嗦。
　　她写了个“好”字，然后合上牛皮本，用双掌举高至头顶，就好像在自己的一部分义无反顾地交出去。
　　“你吃吧。”
　　牛皮本还在她手上，商昭意没有接过去。
　　随之，商昭意身上好似披了沉黑的雾幔，冷不丁掀起一角，以风卷残云之势朝路思巧荡近。
　　那只孱弱单薄的鬼被黑雾兜头裹起，幽幽袅袅，却连风雨也无法将之穿透。
　　无需咀嚼，直接侵吞。
　　在黑雾撤去后，路思巧的魂体清澈得好像一泓水，水中纤尘不染，清洌可鉴。
　　她脖颈上因朱砂绳而留下的印痕消失了，手指头却没有完全笔直，脚也依旧微跛。
　　探测仪上的警示音彻底消停，指针落在了安全区域内，从此一动不动，再没有回升的趋势。
　　黑雾又隐入商昭意的躯壳，她还是那么苍白，身上没沾到一星半点死气。
　　她餍足地微眯起眼，语气很平淡地问：“你还有什么话想留？”
　　路思巧撑膝站起身，写字变得很急，字潦草难辨。
　　“写慢点。”商昭意说。
　　路思巧摇头，一边用手背粗略地擦拭眼角，她很怕下一秒就会被无常带走，她得写得更快一些。
　　很长一封信，署名的后方附上了地址，是梧桐路76号。
　　商昭意收起牛皮本和钢笔，转身朝漫天漫地的雨水掠去一眼，说：“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停车场还有车在亮着大灯，那位车主言出必行，甚至还多等了一会。
　　只有路思巧还在原地，她站了很久，最后穿过月洞门走回吊唁区，躲在榕树后挨个偷看那两家人。
　　后来的那只鬼瞧见她，吓得不轻，看她没有恶意，才招呼道：“你要不要也来吃点啊，还热乎。”
　　铁盆冒着黑烟，还有人持续不断地往盆裏丢纸钱。
　　路思巧走过去和那只鬼并排蹲着，吸起鼻子说：“我没赶上。”
　　“什么？”鬼魂不解。
　　“有人祭拜我，我没赶上。”路思巧把脸埋在膝上。
　　“那你回家去啊。”鬼理所当然地开口。
　　见了就得告别，路思巧不想再经历分别，见面意味着要重新割舍一遍，是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她觉得，还是不见了吧，她写了信的，信会送到梧桐北路。
　　尹槐序也穿过月洞门，看着同行的周青椰取出了一副粉色手铐，便知道小女孩该去往生局了。
　　就在那只冒着火光的铁盆前，路思巧认出了周青椰背上那把鬼差的枪，很顺从地伸出了手，嘴裏很突然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崎岖的手指微微缩起，两只手腕并在一块，还不及常人胳膊宽。
　　周青椰愣住，收回手铐说：“你跟紧我，别乱跑就行了。”
　　另一只鬼指起自己：“那我呢？”
　　“你想多呆几天吗？”周青椰问。
　　“我想。”
　　“那你多呆几天吧。”
　　尹槐序转身说：“你去局裏交差，我不方便跟着，我先回瑞定新城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青椰犹豫不决：“你怎么回去，你认得路吗？”
　　从观福园到瑞定新城，可太远了。
　　“我会搭便车。”尹槐序说。
　　好在停车场亮着灯的那辆车没有立即开出，因为车主睡着了，商昭意敲了好一阵车窗，才把她敲醒。
　　尹槐序先商昭意一步到了车裏，差点被一屁股坐到身上。
　　做鬼还是太不起眼了。
　　她搭便车，还差点被人撘上了。
　　【作者有话说】
　　=3=
　　入V啦，依然感谢陪伴！


第24章 
　　暴雨之下, 风窗玻璃上落了不少叶子，车主关闭车顶灯, 粗疏地摆动雨刷，将叶子刮到旁边。
　　她系好安全带，朝后视镜瞥去一眼，困惑地问：“怎么你一上来，音响裏就会有杂音。”
　　话刚说完，那笔直潮湿的人影扎得她心头发紧，她眼底困意消失，忙不迭把车开出了观福园。
　　尹槐序很清楚, 音响会闹出杂音, 大概不是因为商昭意, 而是因为她。
　　此刻的商昭意没有黑烟傍身, 乍一看无异于寻常人, 不过想来就算那些黑烟全部涌出, 也不会对音响造成影响。
　　毕竟就连周青椰的探测仪，也探测不出黑烟的异样。
　　烟下的东西, 像是被密不透风地裹藏在果冻裏。
　　没想到商昭意一语道破。
　　她用不像开玩笑的冷静语气说：“可能因为我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尹槐序僵住。
　　这话落在车主耳裏, 简直是地狱级的冷笑话。
　　车主踩住剎车，轮胎哗啦一声停在泥泞当中, 她紧握方向盘, 紧张到有些口齿不清：“同学，这大晚上的可不适合在观福园开玩笑。”
　　尹槐序不认为这是玩笑话，或许商昭意就是故意说给鬼听的, 只是如今“女人”不在, 就只有猫。
　　商昭意淡笑：“出了观福园的门, 就能开玩笑了？”
　　她明显又戴上了面具，在外人面前呈现出突兀的友善，内在冰冷至极，还是带刺的。
　　车主鼓起劲又朝后视镜睨去，所幸镜子只照出了那个湿淋淋的女生，而没有别的她想象中的“脏东西”。
　　女生在用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举动很像活人，她松下一口气，也同时松开剎车，刚才冷不丁的一个急剎，她心脏都快撞出胸膛。
　　“瑞定新城是吧。” 她没把商昭意当鬼，鬼应当不会住在那么新的小区裏。
　　“劳烦了。”商昭意拿起手机，尽管车主没给这一单算钱，她还是把路费用打赏的方式给出去了。
　　车主没留意平臺的消息，抖着手就把音响关了，耳不听为净，缓了良久才缓过来神。
　　只剩尹槐序还有些发僵，她无端端被提了一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过她转而想到，商昭意就是个睁眼瞎，在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黑烟在旁的情况下，很难觉察到鬼魂。
　　想来正是因为这样，商昭意才理所当然的，认为女人和猫还跟着她。
　　只是不管商昭意此举是出于恫吓，还是其它，尹槐序都是要跟着的。
　　车开出观福园三百米外，车主才彻底安下心，长舒一口气问：“你养了猫？”
　　“什么。”商昭意看出窗外，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触碰了几次，像在描摹路灯。
　　看那纤长的手指起起落落，尹槐序寒毛乍竖，很轻易就联想到，商昭意在她面前勾勒人形的姿态。
　　她的确被恫吓到了。
　　“你刚才提了猫。”车主说，“养了猫的人，无时无刻都会提猫，就像我那个大侄女。”
　　商昭意黑魆魆的眸子裏，路灯一闪而过。
　　她语气冷淡，却还算有问必答：“我的猫死了。”
　　毫无情绪起伏的一句话，淡得好像凉白开。
　　“啊？”车主微怔。
　　尹槐序后颈拔凉，她认为商昭意不像养猫的人，养过猫的，不论过去多长时间，总能在各种刁钻的罅隙间，找到猫留下的痕迹。
　　身上，器物裏，记忆中，以及举止间……
　　这些，商昭意都没有。
　　下一瞬，她想到商昭意在旧生化楼裏的那一声“小猫”，头皮间的麻意倏然蹿向四肢。
　　恰恰，拍立得裏的人也死了。
　　车主理解为女生一下失去太多，情绪已经麻木到毫无波动，便说：“要知道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猫知道你如此挂念它，一定会很开心，不如再养一只吧，有后来者陪你，猫也能放心许多。”
　　“我也没养过她。”商昭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车主轻啊一声，过会才揣测着问：“流浪猫啊？”
　　谁会对外边的猫有如此强的占有欲，喜欢怎么不捡回去养着呢，她想不明白。
　　尹槐序越发确信，商昭意嘴裏的猫根本不是猫。
　　是人啊，原本活生生的，而今冰冷的人。
　　“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猫，还是……带回去养吧，风餐露宿的流浪猫能活上一天就很不容易了。”车主吞吞吐吐，“这样对猫好，对你也好。”
　　商昭意合上眼：“如果我还能遇到她。”
　　“猫不是去世了？”车主莫名觉得古怪，就当女生累昏头了，“你困了吗，困了就睡一会吧，到了我会喊你。”
　　“谢谢。”商昭意脸色苍白地睡过去了。
　　待那双漆黑到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完全闭上，尹槐序嘴唇微松，滞住的鬼息潺流而出。
　　暴雨忽大忽小，一些排水不好的道路，积水已经快涨到车底盘了。
　　车开得很慢，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近十二点。
　　不必车主转头呼唤，商昭意就醒过来了，她撑伞闯入雨中，刷卡进入小区大门。
　　尹槐序自然不用刷卡，只是过人脸识别仪时，那电子屏很轻微地花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出来时分明还不会花屏，她有点不信，退回去又重新过了一次人脸识别，屏幕不出意外地花了。
　　怪事。
　　随之她才看到，手环上的数值赫然多了0.5。
　　这下好了，83.6了。
　　刚才车上明显没有别的鬼，不必多想，是商昭意吓着了车主，恐吓值转移到她这了。
　　简直是飞来横祸。
　　雨夜的小区裏见不到半个人影，路灯下的草木被雨水浣去尘埃，崭新得如同新生的枝笋。
　　是没有人影，却有鬼影。
　　到底是往生局选定的住址，这裏的鬼只多不少。
　　淅沥大雨下歌声阵阵，热闹得恰似街心闹市，有穿着很嘻哈，一边扛着音响唱歌的鬼，也有齐刷刷在跳广场舞的。
　　尹槐序没有号码牌，不适合太引鬼注意，她再不情愿靠近商昭意，此刻也不得不矮着身贴到商昭意边上。
　　偌大一个人，多少能挡着她点。
　　偏偏鬼魂眼力奇佳，那送鸡蛋的老太瞧见她，嘴上嘬嘬几声，想把她招呼过去。
　　廖奶奶停下舞步，对身旁朋友说：“小周养猫了，又白又黑的，跟挖矿回来的一样，看！”
　　数十双眼齐刷刷望过来，尹槐序如芒在背，生怕自己太过另类，只得像猫那样踮脚走路。
　　目不旁视，故作听不懂人话。
　　众鬼没有看猫，反将目光投向商昭意，有馋嘴的直接涎液横流。
　　“好香啊，怎么这么香？”
　　“我还是头一次闻到这么香的。”
　　“吃上一口能顶一年吧，吃两口可不就赛神仙了。”
　　尹槐序早有意料，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戴红绳可不就是自掘坟墓。
　　乌泱泱一片鬼影都在望着商昭意，所幸这裏面没有混迹凶鬼，且还有局裏的员工维护秩序。
　　有鬼喊道：“都咽着点口水，别一个不留神全扑上去了，我手铐电棍可都准备着。”
　　廖奶奶回过神，讷讷说：“是啊，看什么人，看猫啊。”
　　还有人嘀咕：“我们小区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的，局裏没做调研？”
　　多数鬼已经收敛目光，商昭意却停下了脚步，她似乎能觉察到此地鬼魂成群。
　　看她定住脚步，尹槐序怕极她又要伸手摸鬼。
　　好在商昭意眼裏的兴致稍纵即逝，就和在生化楼裏开窗迎鬼的时候一样，微光一下湮灭。
　　尹槐序心裏浮上一个莫名的念头，也许商昭意真的在等一个死去的人。
　　怪的是，既然在等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卧室裏贴符？
　　想见却要拦下，哪有这么矛盾的事情。
　　商昭意穿过鬼魂走进楼道，乘坐电梯上楼，一路上身后跟着的鬼魂越来越多，长长一串，像树上黑褐色的皂荚。
　　众鬼没行不义之举，只光是紧跟在后，各种扭曲的鬼脸流着涎液往商昭意背上凑，贪婪地嗅着那股腐朽的香气。
　　他们不饿，只是太馋了，一下就被勾起了食欲。
　　尹槐序有些慌不择路了，她先一步进门，没进周青椰的门，进了商昭意的。
　　屋裏昏暗，有几双眼跟夜猫似的亮起，转瞬又四散奔逃，穿墙而出，原来早有鬼闻着味来了。
　　门响了三声，是商昭意在外面叩门，就连进自家的门，她都要先轻叩三下，才按住指纹锁。
　　门开后，商昭意迈进屋，一众鬼全被隔在了外面。
　　数双灰黑的鬼手穿过门扇，急切地往裏掏，差点就碰到她的背。
　　“按规矩，不能再进去了。”
　　手铐叮当响。
　　尹槐序庆幸这是在瑞定新城，换作别的地方，兴许就没有这么讲理的鬼了，更难碰到局裏的员工帮着维持秩序。
　　只见商昭意浑然不觉地弯腰脱鞋，还一边拉下裤子的侧边拉链，把湿透的工装连体裤也脱了下来。
　　尹槐序怔怔背过身，匆忙间余光瞥见一片白。
　　很苍白，后腰却是殷红的，似乎是纹身。
　　耳畔啪嗒几声，商昭意将连体裤勾在指尖上，那衣料一直滴着水。
　　黑暗倏然被侵蚀殆尽，只剩光亮，顶灯被打开了。
　　尹槐序没回头，只凭借声音和气味，辨出商昭意走向了卧房，随之嘶啦一声。
　　她错愕转身，只见门上的符纸被撕掉了，只留下裂痕歪曲的一小截。
　　商昭意在卧室裏拨了个免提电话，有水声哗哗传出，应当是边洗漱边打的。
　　这么着急，连一会都忍不了。
　　电话变作忙音，她又重新拨了几遍，每遍都会以忙音作为结束。
　　尹槐序对商昭意本也不了解，只能凭借自己现有的认知，猜测对方是在给鹿姑打电话。
　　浴室裏，商昭意越来越急，只要手机响了超过十声，她便要重新拨打，显得急躁而气势汹汹。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商昭意，什么友好面具不过是戴上诓人的。
　　她装也装不彻底，冷淡就已经是友好的极限。
　　电话忽然拨通了，那边的人打了个呵欠说：“双寐事务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水声停歇。
　　商昭意按捺着怒意，用潮湿而冰冷的声音问：“没看来电备注？”
　　“啊。”女生醒神，话裏已不剩下半点困意，“是您啊。”
　　“你们找来的符，不像是真的。”商昭意说。
　　尹槐序有些诧异，那些符似乎不是鹿姑画的，如果是鹿姑所画，应该用不着托人去找。
　　女生惶惶澄清：“不可能！那可是我们找了不少渠道，才从蔺家高价收过来的，蔺翠石原本还不愿意出，毕竟这批符已经绝版了，画符的人早就金盆洗手啦。”
　　“我贴在门上，有鬼进来动了我的东西。”商昭意说。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指的应该是那臺笔电。
　　女生小心翼翼地说：“这批符年份比较早，效力肯定不如刚画的时候，也许是您贴太高，鬼爬着进去了？也或许是壁虎鬼、蛇鬼、蟑螂鬼，小猫小狗鬼之类的东西……”
　　她没招了，梦到什么说什么。
　　“猫？”商昭意哧笑。
　　“是啊，猫！”女生又说：“怎么可能是符的问题，蔺家就算没落了，那也是名门大家啊，骗钱的事肯定不会做，不过您怎么知道是猫，您眼睛好啦？”
　　竟连事务所的女生也知道商昭意的眼睛不同寻常，且还出了岔子。
　　商昭意捂起一只眼，倒是不火燥了，只是冷静下来后，语气越显阴沉。
　　“坏着呢，别问。”
　　女生不问眼睛的事了，改说别的：“说实话，这批旧符溢价太高了，真金白银都没这么贵，光是一张就要花个好几万，还好我们会讨价还价。您如果是想买来自己用，还不如在市场上收那些常见的。”
　　“我就要这些。”商昭意说。
　　女生小小声：“商蔺两家间应该经常走动，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蔺家？”
　　商昭意冷冷道：“我是不想让商家知道，才托你们出面，你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的女生牙齿颤颤：“对不起，是我太八卦了，我绝对不会再问，也不会往外说的！”
　　“我会再亲自验证一次，这批符是真是假。”商昭意停顿，“如果是假，问题不是出在你们事务所，就是出在蔺家。”
　　“那肯定是蔺家呀。”女生全忘了刚才自己对蔺家的信任。
　　电话一挂，水声又响起来了。
　　尹槐序望着商昭意丢在床头柜上的半张符，也不知道是不是盯出了神，隐约觉得符文的笔画会游动。
　　游动，像丝线一样游曳。
　　每一笔都活过来了，在金黄符纸上嬉戏翻腾。
　　可再一定神，笔画又是定在符纸上的，根本没有变化。
　　过会浴室门打开，商昭意从水汽中迈出，脸色比出门前更加苍白，像是生息全部耗竭。
　　也许动用黑烟，于她而言并不容易，她轻易不会用。
　　她把擦拭头发的毛巾丢在床尾，蹲下又从信封中取出符箓。
　　这次她仔细地辨别了每一张符，转而还用胶带将这些符连接在一起，贴成了一长串。
　　尹槐序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商昭意连道缝也不留，符纸从门框上垂落，直接曳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亲亲][亲亲][亲亲]
　　（突然发现不用=3=了，可以发表情了


第25章 
　　如此一来, 即便薄如蝉翼，也穿不过这扇门。
　　好在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走, 再说这房裏还有几扇窗没被封牢，还有的是缝隙可钻。
　　只是钻缝的行为太失礼，不到万一，她不会轻易尝试。
　　商昭意未如她意，扭头攥上一沓符纸，把几扇窗也贴了个严严实实。
　　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密匝匝的黄符好似旧照相馆墙上积迭的废片，只是这些“废片”一张张如出一辙。
　　尹槐序有点发懵, 这下她还怎么走？
　　当即, 熊熊火烟朝她漫近, 不由分说地包裹四面, 像拢起的五指, 势必要将她囚在掌心。
　　火烟每逼近一寸, 其携来的炙炎和寒意就越发分明。
　　互斥的两种温度，竟毫无阻碍地衔在了一起, 显得热愈热，冷愈冷。
　　热的是火烟, 那冷若冰霜的会是什么？
　　是商昭意身体裏的那只鬼吗。
　　尹槐序不敢想，如果这火烟完全裹上她身, 会痛到何种程度。
　　想必是求生不能, 求死也不能，就好像观福园裏被蚕食的路思巧。
　　就在这一拳的范围内，黑烟滞住, 站着的人影转向了她, 那张苍白的脸依旧阴郁, 不过是多添了一分不以为意。
　　“真是猫啊。”商昭意走近，头发湿涔涔地往下滴水。
　　她不以为意，也正是因为紧随她而来的，是真真正正的猫，而不是她想见的某个谁。
　　水珠啪嗒穿过尹槐序，在地板上溅开花。
　　“那个女人呢？”商昭意寒丝丝地问。
　　尹槐序自然没答，她不指望商昭意能听见，也不太希望商昭意知道猫能说人话。
　　她不想做猫的，不过照现在看，做猫也好。
　　商昭意也并不期待猫能写字什么的，冷不丁笑了一声，笑得很轻，显得冷凄凄的。
　　“跟我一路，想做我的猫？”
　　她收回黑烟，脸色登时又多苍白了一分，像一具完全失去血色的尸。
　　尹槐序只觉得瘆人，就算火烟撤去，她身上也依旧是拔凉的。
　　幸好商昭意认知裏的猫就是猫，猫跟着人未必是出于什么古怪的缘由，多半只是想讨一口吃的。
　　商昭意转身端详窗上和门上的符纸，没情绪地说：“既然跟了我，就老实在这呆一整晚。”
　　一整晚，倒也不难呆。
　　尹槐序只担心商昭意会不会出尔反尔，她不了解对方的品性，很难评估出个结果。
　　她只能先不去想别的事，姑且装作真猫，等这人睡下了再说。
　　没想到商昭意不睡，她看了很久的符纸，用目光描摹。
　　每张符的差异不过毫厘，她张张都要细看，就好似这些符文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机关算计。
　　已是深夜，商昭意还不算困，甚至还拿来纸笔，将符文一笔笔描下来。
　　描摹的笔迹自然不能完全同于符上的，她的力道太重，而笔画太过涩滞。
　　既要真正的符，又要临摹，看姿态很像在学习画符。
　　就像练字，也常从临摹开始。
　　这样的解释倒不是行不通，符纸于商昭意而言肯定是消耗品，如果能自给自足，必然能省下一笔钱。
　　毕竟那事务所的女生说，这批符溢价太高，真金白银都没那么贵。
　　不过这符文寻常人能学得会？
　　没有老师引进门，恐怕只能学到形，而学不到神。
　　尹槐序凑过去端详，没靠太近，距离刚刚好，不至于看不清楚，也不至于让商昭意觉察到她。
　　她不指望自己能琢磨出个所以，偏偏多看两眼，符文的笔画又在游曳。
　　也不知道，符文是只在她眼中有变，还是在商昭意眼中也有。
　　丝缕般的符文好似被大风刮乱，一时拼凑不回原本的形状，如同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
　　再看商昭意纹丝不动，目光直勾勾的，明显没被游曳的符文晃着眼。
　　商昭意描完一遍大约还是一无所获，学不来也看不懂，便躺到床上，伸手把灯关了。
　　屋中寂然无声，过会浴室水管中传出哗哗声响。
　　当鬼的最了解鬼，尹槐序明白鬼魂向来不走寻常路，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哪只鬼馋意大发，顺着水管就来了。
　　她踏进浴室打量，无意中碰着浴缸边上没被收起的瓶罐，罐子咕咚一下滚到门边。
　　是楼上住户用水，水顺着管道排下来了，并不是鬼魂斗胆夜闯。
　　不过浴室还是闹了鬼，她闹的。
　　轻微的脚步声落了地，商昭意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那罐洗发膏，过了一阵才放到洗漱臺上。
　　她垂眸看向地砖，冷声：“猫咪，劝你老实点。”
　　这回喊的“猫咪”，不是“小猫”。
　　莫名生疏了不少，毕竟这不是她想养的“猫”。
　　尹槐序已经不敢妄动。
　　商昭意回到床上，拿起手机给事务所的女生发了短信，信息裏只有三个字，醒着吗。
　　女生回复了一个问号。
　　商昭意：不管那批符是真是假，帮我约见蔺翠石，别太明显，也不要被不相关的人知道。
　　女生：老板，蔺翠石可不好约啊。
　　商昭意：我想见蔺翠石。
　　女生：好的老板。
　　看完这对话，尹槐序就走了，走的浴室通风口。
　　不碰实物能省下不少鬼力，整夜下来，才吃的那点鬼粮根本不够消耗，她又饿了。
　　此时周青椰还没回来，对门静谧无声。
　　尹槐序进门时已经精疲力竭，到厨房吸了口鬼粮才恢复些许气力。她缓了片刻，踱到茶几边，将抽屉裏的那册风云录拿了出来。
　　蔺家。
　　蔺翠石……
　　这册风云录的确太古旧了，从头翻到尾也找不到蔺翠石这个名字，不过倒是见着了蔺翠石的先祖，蔺佩好。
　　蔺家并不擅长画符，蔺佩好是以出马起家的，能替人断事治病，可沟通阴阳二界，附身的仙家传承百代，相传是古时头顶金冠的万蛇之王。
　　而与蔺家交好的氏族分布各地，有海外名家，也有隐居山林而销声匿迹了的，蔺家广结善缘，四处交好，世交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在这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裏，尹槐序眼花缭乱，一时找不出，商昭意的商家究竟是从哪个姓氏分化而来的，而其交善交恶，也很难辨清。
　　她只好把风云录放回抽屉，等到后半夜，才等到周青椰回来。
　　门外穿进来一个鬼影，周青椰一声不吭往卧室飘，气喘吁吁地悬浮在床上，双手交迭着放在小腹上，显得格外安详。
　　她心力耗尽，哀嘆一声说：“我重新领了五发子弹，管兵械的问我子弹都打哪去了，那么只小鬼也犯得着用上子弹吗。他怕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那只鬼事前差点让探测仪爆表，我耳膜都快炸了。”
　　尹槐序问：“送到局裏了？”
　　“过了安检，她的状态很正常。”周青椰用尽全力地坐起身，腰板软塌塌地弯着。
　　尹槐序猜到了。
　　周青椰接着说：“商昭意吃鬼的能力在活人裏面是独一檔的，史书上肯定找不到类似的记载，这人太玄乎了，怎么没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需要本钱，尹槐序不先判断商昭意想不想，只寻思其能不能。
　　一来商昭意没有身体的本钱，连鬼魂也见不到，二来没有原始资金，光是买符她怕是就花光积蓄了。
　　周青椰长嘆：“折腾了一晚上，害我腰酸背痛。”
　　“你也不是毫无收获。”尹槐序安慰。
　　“你说得对。”周青椰一愣，“如果顺藤摸瓜查下去，在那个叫鹿姑的人手裏劫走三两只囊蝓，今年的业绩就不用愁了。”
　　尹槐序沉默了少顷，借机说：“那你就更不能搬家了，我看瑞定新城挺好的，商昭意和鹿姑关系匪浅，你近水楼臺也能先得月，业绩肯定不会到别人手裏。”
　　周青椰心说这猫可真聪明，一环套一环的，把她套进去了。
　　她哑口无言好一阵，才正色说：“不过我得跟你明说，鹿姑背后肯定牵扯了不少事，如果那姓商的曾经助纣为虐，那我可担保不了她后续会怎么样。”
　　尹槐序自然知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周青椰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尹槐序便问：“商昭意家裏的符文，还能找到出处吗？”
　　“我要真有这能耐，早给你找出来了。”周青椰把头发揉乱了，耷拉着眼皮。
　　尹槐序想想也是。
　　周青椰只好又说：“阳间符文一如沧海桑田的天地，也遵循革旧从新的道理，因循守旧只会步向灭亡。千千万万的符文稍变一笔，就能有千万不同的效力，其中还有许多模仿学习的，硬要找出处，只能问专家，我可不认识专家。”
　　尹槐序迟疑着开口：“有没有一种符，已经写好的墨迹在符纸上是会动的。”
　　“嗯？”周青椰撑开一边的眼皮。
　　“就是像鱼一样，在符纸上窜动。”尹槐序问，“这是只有鬼魂才能看到的吗？”
　　“不。”周青椰用两根手指把眼尾吊起，“这可能只有精神恍惚的才能看到。”
　　“……”
　　尹槐序改而又说：“那如果那批符很值钱，几万才能买一张，而且还是蔺家好不容易才肯卖的，是不是就能找到出处了？”
　　说到底，没有人会花大钱买些名不见经传的东西。
　　周青椰诧异：“你怎么知道蔺家，从隔壁听到的？”
　　尹槐序没有否认。
　　周青椰轻吸一口气：“蔺家以前名气很大，他们供奉的仙家非同一般，在所有世家裏是能排在前列的，能让他们收购的符箓，肯定不是一般人画的，不过我从来没听说，什么辟邪符咒能值几万块，镶金子了？辟邪可只是基础功能。”
　　她摆摆手，眼皮快撑不开了，说话有气无力：“行了别问了，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尹槐序没接着问，她不太习惯和人共寝一室，就到客厅歇着去了。
　　夜只剩下小半，已经不算漫长，就这短短几个小时，竟然也能做梦。
　　原来鬼也有梦。
　　恍惚中她看到万千墨痕像刀斧一样劈在雪白之地，开天辟地地勾勒成字，又游离着重新拼成高山流水。
　　一笔就能成树上花，一笔就能成水中鱼，湖光山色倏忽远逝，摇身一变成为百鸟朝凤，变化接二连三，墨痕不多不少，好像万花筒一扭就换了姿态。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尹槐序心想她肯定是太惦记那符文的变化了，连梦裏也突发了周青椰口中的心疾。
　　睡久了也就起晚了，还好隔壁的商昭意还没出门，门还大敞着，裏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看到门上没贴符，尹槐序才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女生在吭哧吭哧地打扫客厅。
　　两人汗如雨下却不敢有怨言，扎马尾的那个只嘀嘀咕咕：“你说我能不能来打地铺啊，学校住着实在是太难受了。”
　　短发那个睨她一眼说：“你觉得意姐肯天天看到你？她那已经不是有边界感了，是排外，没有人能冒犯她的私人领域。”
　　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拖把，从客厅南边一直拖到北边，兴高采烈地说：“趁她不在，我要狠狠冒犯。”
　　“你要真想冒犯，那就进她卧室。”短发女生怂恿道。
　　卧室门关着，门框上的符纸藏起来了，此时已看不出什么蹊跷。
　　马尾女生嘁一声，从兜裏掏出手机：“我要是把你刚才的话录下来，你说意姐是会瞪我还是瞪你。”
　　电梯门打开，商昭意提着购物袋从裏面出来，沉甸甸一袋子。
　　尹槐序及时避让，省得商昭意又觉察到有鬼上门了。
　　商昭意进了门，看到屋裏两人呆如木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放下东西说：“提前给你们带了午餐，饮料和零食也都有，我还要出去一趟，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
　　扎马尾的女生先奔了过去，提起保鲜袋说：“山夏楼的餐，意意姐好大方！”
　　短发那个被她的迭字无语到了，冲商昭意点头说：“这裏交给我们就好。”
　　商昭意又出门了，尹槐序怀疑她要去见双寐事务所又或者蔺家的人，匆匆回去在墙上的夜归二字后刮出两笔。
　　一横一竖，说不准她还要出去多少次，不过应该能凑出一个正字。
　　一人一鬼隔了三米远，除了在车上的时候。
　　尹槐序留意到，商昭意重新戴上了红绳，看来不戴还真是为了招鬼。
　　她不便离商昭意太近，如今商昭意有红绳傍身，她无缘无故靠太近，只会显得别有用心。
　　车一路开到二环外，司机沉默寡言，连音乐也没放，只在到目的地的时候说：“麻烦给个好评。”
　　万裏无云，树影婆娑，路边停了不少车，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
　　商昭意下了车，迎着日光眯眼，拨通了一个电话问：“你给我约哪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声不算大，好在音量调满了，恰能让尹槐序听见。
　　“我们可不敢明着帮您约呀，您说过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事要是被商家知道了，我们两边都不讨好。我打听到蔺翠石今天会在林莺湖钓鱼，您这时候去，一定能偶遇到他。”
　　“照片给您发过去了，蔺翠石今天的OOTD是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偶遇。”商昭意冷笑，“我连钓具都没带，你让我来这偶遇他？”
　　“东西也给您备好了，车牌尾号64H，您打开车尾箱，钓具就在裏面。”女生考虑周全。
　　商昭意神色阴沉：“那我多说一句，符就是假的。”
　　“啊？”女生惊叫，“不可能！”
　　“猫不见了。”商昭意面色不善。
　　“猫？”女生纳闷。
　　尹槐序躲在车边的阴影下，看到商昭意走到一处，径自打开了车牌尾号64H的车尾箱。
　　裏面钓具齐全，甚至还有电鱼机，这是上赶着把老板送去警局喝茶。
　　商昭意只拿了饵料、塑料桶，鱼竿往肩上一抗便没表情地移步岸边，却见岸边的遮阳伞下，清一色的白衬衫和西装裤。
　　她找了片空地，目光很收敛地睨向远处，索性也不装模作样钓鱼了，直接撒手放下钓具，奔着蔺翠石去。
　　尹槐序呆在斜坡上，分不清这裏面哪些人能通阴阳，和蔺翠石一路的多半都不是寻常人物，她不敢莽撞靠近。
　　大红色遮阳伞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墨镜，泛白的眼因畏光而虚眯。
　　他认出商昭意了，并不奇怪商昭意为什么出现在这，只招手说：“昭意，上一次见你还是年前。”
　　商昭意自知瞒不过，坐在一边空着的马扎上，看着蔺翠石说：“蔺老，我托人在你手裏买了一批符，抱歉当时我隐瞒身份，没有亲自出面。”
　　蔺翠石眼底的笑意完全消失，泛白的眼定定盯她，眼裏带着不同于说话语气的疏远，其中还挟了几分锐利。
　　商蔺两家，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交好，尹槐序想。
　　“符裏面，是不是混了假的？”商昭意问。
　　蔺翠石倏然拄拐起身，冷冷道：“我原本就不想卖给商家，商家精通九宫三命，什么时候还学起画符了？”
　　商昭意不意外蔺翠石会冷脸相待，跟着起身说：“我买符不是为了偷师，只是买卖的事也得讲仁义道德，蔺老可以不卖，但没必要让我高价换仿品。”
　　尹槐序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商昭意本心不是偷师。
　　第二，商家不擅画符，鹿姑肯定是偷师学来的。
　　蔺翠石背过身：“我不卖假货。”
　　“当真？”商昭意问。
　　背着身的人回头看她，瞠目道：“那一批符，全都由尹争辉亲手所画！”
　　姓尹？！
　　尹槐序犹如白日惊梦，思绪拧成了万花筒，瞬息万变。
　　更惊诧的，是商昭意的话。
　　“我知道您怀疑尹家频频出事是因为商心鹿，但鹿姑做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和她连坐。”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6章 
　　林莺湖的芦苇荡下有鱼窜过, 偏偏不咬鈎。
　　蔺翠石的钓竿还搁在地上，他沉默地看了商昭意许久, 拄拐的手略微颤动。
　　他神色锐利，拗不过商昭意的目光更加寒冽，终归还是在小辈面前败下阵来。
　　远处一同钓鱼的老人轻咳了两声，收起钓竿说：“我换个地方打窝。”
　　说是换地方，其实是避嫌。
　　蔺翠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姿态的商昭意，这个小辈在这代裏面算得上领头者，行事稳重，能拎得清轻重, 也能权衡是非利弊。
　　尤其商昭意在尊长面前总是谦逊得体, 即便谦逊中总是透着疏远冷淡, 似乎并非真真正正的温良。
　　温和大方的另有其人, 二者都是这代的佼佼者, 可惜一人染病, 一人过世，当真可惜。
　　他早些时候常常以为, 商昭意会成为六门新生代之首，想不到商昭意病发突然, 紧接着许多事都变了。
　　做这行的，有一双澈亮的眼尤为重要, 商昭意错失阴阳眼, 无异于常人痛失双臂。
　　这病来得突然，像是飞来横祸，不明缘由。
　　紧接着鹿姑闭门不出, 好几家接连出事, 后来不论各家如何极力相邀, 鹿姑都不肯露面。
　　她甚至……
　　还在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裏，学去了各家的绝活，意味不明。
　　不怪蔺翠石怀疑，各家相继式微，伤的伤、亡的亡，总得找出罪魁祸首，其中难免会有错判误判。
　　而在他眼中，鹿姑就是最为可疑的。
　　鱼跃出水面，又嗵一声砸回水生植物间。
　　“蔺老，怎么不说话。”商昭意问。
　　蔺翠石看着商昭意，忽然又想起尹家的那位千金，那位同样出彩的小辈。
　　百花齐放的年代，诸家各骋所长，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场面。
　　那位千金一如众星拱月的中心，明光锃亮地脱颖而出，赢得了许多人的认可。
　　相貌极好，温和又大度之人，在哪都是吃香的，更别提她那一手妙笔。
　　那手灵符妙笔能引得百鬼折腰，胜过古籍上的许多先人，说是天造之才也不为过。
　　偏偏……
　　寿数太短。
　　蔺翠石神色复杂地说：“你与槐序向来不合，你可知道这月的十六号，她在海上出事了？”
　　尹槐序庆幸自己此时是猫，远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一个个字钻入耳廓，跟鼓棒一般，敲得她心弦剧震。
　　七月十六。
　　她很难不联想到海滩上的那具尸，可那明明是覃安雅！
　　难不成，船上没来由昏迷的那位并非突发恶疾，而是受人迫害？
　　而覃安雅其实是误入战局，无辜受到牵连！
　　海上迷雾渐散，真相闹嚷嚷地顺着海波冲上舷窗，惊动三魂，渺渺惶惶。
　　商昭意冷淡地说：“我知道。”
　　蔺翠石有些咄咄逼人：“你们不合已久，她如今身亡命殒，你有什么感想？”
　　何其犀利，声调铿锵。
　　商昭意的目光裏混进去一些古怪的情绪，像惦念，乍一看幽深旷远，其实凶横彻骨。
　　沉默少顷，她隐去眼底情绪，用吞酸般的语气说：“我什么时候和她不合了？”
　　蔺翠石愣住。
　　“因为我和她从来不正眼相对，因为各种场合有我没她？”商昭意古怪地笑了，“这算得了什么不合。”
　　尹槐序有些诧异，这都不算不合？
　　蔺翠石垂眼长嘆，终归不好将两个小辈间的矛盾扩大化，半晌才说：“你走吧，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他不想怪罪一个小辈，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商昭意却好像那被激起的水花的冷湖，不让蔺翠石如意，冷笑说：“不用矫情饰行，商家与各家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就算我和商心鹿道不同，也很难取得各方信赖，幸好，我也不需要各方信我。”
　　“你——”
　　蔺翠石没想到她如此决绝。
　　商昭意眼波如刀：“尹老太的符是我买下来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坐收渔利，您放心就好。”
　　蔺翠石错愕大于生气，面前的小辈变化太大了，如果对方还是以前那谦逊疏远的样子，兴许他还更愿意相信。
　　但不信也说不过去，确认符箓的真假太容易了，根本没必要顶着各方压力在此地与他面谈。
　　除非鉴符的人依然看不见鬼怪，且还孤立无援。
　　过了很久，蔺翠石朝身边的跟班伸手，跟班把夹在臂弯间的公文包交给他。
　　他翻找许久，取出一样东西说：“你的生日成了槐序的忌日，前些时候无暇见面，也不便祝愿，今天过后怕是更难再见，我给你补上一份贺礼，是能避灾的护身符。”
　　商昭意竟然没有推拒，接过去说：“多谢。”
　　很小一样东西，尹槐序看不清是什么，似乎是木头之类的雕刻挂饰。
　　商昭意说完就走了，将东西揣到裤袋中，手也埋在裏边，似乎紧捏着没有松开。
　　这荒郊野岭好来不好走，不一定能打得到车。
　　就在尹槐序以为商昭意要打电话叫人的时候，她径自走向了那辆尾号64H的车，拉开车门就对裏面昏昏欲睡的人说：“下来，去后排坐。”
　　那人半梦半醒，四肢有点不好掌控，几乎是滚下车的。
　　商昭意坐上驾驶位，将空调调得特别低，似乎有一肚子火气出不来。
　　下车的人赶紧坐到后排，省得被撇在这荒郊野岭，小声问：“老板和蔺翠石谈完了？”
　　商昭意冷笑，油门一踩就把车开了出去，火气果然很大。
　　后排那人也不敢多问，鹌鹑一样低下头，悄悄给事务所报信。
　　尹槐序跟这人坐在后排，看到发送出去的短信上写着：老板有路怒症吗？
　　那边回复：没有吧，怎么了？
　　这人：没有就好，她开车走了，看样子很生气。
　　那边：你在车上？
　　这人：我在。
　　那边：那你耗子尾汁。
　　尹槐序记得，商昭意打车出来的时候，车过了城北的收费亭，此时却是朝另一个方向开的。
　　直到身边那人的手机地图上显示了一个丰海区，她才意识到，商昭意不是要回瑞定新城。
　　瑞定新城在秀金区，两个区隔了有二十公裏远。
　　后排这人太紧张了，一直盯着地图，时不时又望向窗外，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商昭意到底也不想带着这人到处跑，放慢车速停在地铁口不远处说：“你在这裏下车，车我借用一天，明天你们再找我拿。”
　　这人听到话赶紧下车，在车外鞠躬屏气，恭送老板离开。
　　车上再没有旁人了，商昭意拨出去一个电话说：“许落星，你真是给我约了个好地方。”
　　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女生的声音格外响亮。
　　“难道那批符真是假的？”
　　“应该不假。”商昭意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袋裏拿出那只拇指大小的木雕挂饰，紧紧掐在两指间。
　　或许商昭意自己看不到，但尹槐序看见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出来了。
　　漫出来细细一缕，就好像爬藤植物的一根卷须。
　　卷须钻进小人模样的木雕，再伸出来时，莫名长大了一寸。
　　尹槐序愕然抿唇，她觉察不到木雕裏面有鬼气，或许是因为木头的材质非同一般。
　　而那黑烟并非善物，肯定是吃饱喝足才大上一圈的。
　　黑烟又潜回到商昭意的身体中，商昭意的面色阴沉得吓人，她伸手打开车窗，直接将木雕掷了出去。
　　“不是假的就好啊，不然就那些玩意，咱们可走不了法律程序。”许落星说。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关上车窗，看起来煞气很重，哪还有什么疏远谦逊，她不藏了。
　　“老板，老板？”
　　“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这次是我没安排好，下回肯定选好地方。”
　　“我倒不是气你。”商昭意终于开口，“那老头果然防我，送我一块木头，裏边藏了墙上耳。”
　　“墙上耳？”
　　“隔墙有耳，这墙上耳是用来窃听的鬼耳。”商昭意冷笑，“说什么辟邪，我看邪祟就是他放的。”
　　许落星不过是拿钱办事，可不想参与到各家的冲突当中，嘿嘿笑了两声说：“老板火眼金睛啊，照这势头，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能恢复。”
　　“恢复？我看难。”商昭意在导航上点了几下，目的地是梧桐路。
　　梧桐路……
　　尹槐序在记忆裏寻觅了一番，想起来，那是女孩留在信上的地址。
　　女孩叫路思巧，托商昭意把信送到梧桐路76号。
　　许落星得知这单子没出大问题，便也安心下了，长呼一口气问：“老板，还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帮我盯好鹿姑，我要知道她每天的行程。”商昭意说。
　　“盯着呢，事务所裏的人手全都出动了，不过她这几天哪都没去。”
　　得来的信息太少，商昭意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跟着导航开进了梧桐路。
　　梧桐路在老城区，裏面的道路大都很窄，房屋也是错落凌乱的，不少旧楼拆了一半又不继续拆了，只围上安全防护网，并贴上高空坠物的警示语。
　　密匝匝的高压线横过头顶，挡住不少日光，显得这地方越发老旧黯淡。
　　尹槐序记忆中没有出现过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
　　大街上没有停车位，商昭意随便找了个角落停放，然后按着地址一户户地找过去。
　　尹槐序挺意外的，她以为商昭意至多答应下来，办不办另说，想不到她还是跑了一趟。
　　老城区有很多野猫，猫在墙头纷纷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窥探起闯入巷子的陌生人。
　　“没见过的人，她不知道前面管道漏了吗，满地都是水，把垃圾堆都淹了，走不了路的。”
　　“她等会就要掉头了，人的鼻子果然差劲，那么重的气味都闻不到。”
　　“啊，有鬼。”
　　“哪呢？”
　　数双眼在高处齐齐转动，探究的目光落到了尹槐序头上，尹槐序并未避开，反而仰头与它们对视。
　　猫中冒出一个声音：“你是脸着地摔死的吗，脸怎么这么黑。”
　　它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猫挠了一爪子。
　　“没见识的东西，这可是品种猫，外地来的。”
　　“外国友人啊，让我来尽尽地主之谊。”
　　“喂，小猫咪，你跟着那个人过来的？”
　　猫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商昭意。
　　尹槐序解释不了什么，她如今还不能和猫交谈，想想还是该学一门猫语，如果能和动物谈话，兴许能省下不少事。
　　有猫说：“外来猫这么傲慢，连话也不稀罕说，还是说，被咱们吓着了？”
　　尹槐序看向它们，姿态平和，不藏敌意。
　　猫很懂彼此，当即又冒出一个声音：“是哑巴，真可怜啊，身价高也不见得基因有多优良。”
　　尹槐序跟上商昭意，权当自己就是哑巴。
　　商昭意没走多远就掉头了，不远处的水管果然在徐徐漏水，水淌向半人高的垃圾堆，苍蝇在臭味中狂欢。
　　明明离目的地差不远了，却因为这漏水的管道和堆积成山的垃圾，她不得不绕行。
　　野猫们走在墙头上默默跟上，这裏的常住人口它们已经看腻了，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带猫的陌生人，就跟找着了新乐子一样。
　　商昭意有所察觉，诧异地朝墙上望去一眼，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吸猫的体质，动物和她惯来不太亲近，这次不知怎么竟然引来了一群猫。
　　猫们咪咪叫唤，却不是在和人交流。
　　“这么光鲜肯定是有钱人，富人家的猫吃罐头会舔盖子吗？”
　　“也会吃地上的猫粮吗？”
　　“你平时爱喝马桶水吗，我就很喜欢溜进别人家裏喝。”
　　尹槐序无言以对，好在自己立住了哑巴人设，不答也无伤大雅。
　　绕行的路更加狭窄，楼栋之间竟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些房屋外墙上裂痕如同蜿蜒的蜈蚣，看起来岌岌可危。
　　商昭意找到了梧桐路76号，只是事情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只因这楼裏不止住了一户，而路思巧给的地址裏并没有门牌号。
　　她走进楼道，敲了第一户的门，门裏没有回应。
　　猫在楼梯下说：“别敲啦，住这的出去上班了，要傍晚才回来。”
　　尹槐序便奔着另一户去，她不声不响地穿进门，屋裏寂静无声，显然也没人在家。
　　跟在后边的野猫瞠目结舌：“你们到底要找谁啊？”
　　商昭意已经敲门敲到楼上去了，尹槐序看她暂时没有回头的意思，便在墙根处刮出路思巧的名字。
　　一群猫凑在一起打量墙皮上的痕迹，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外来的猫果然不一样，有文化的，这什么字啊？”
　　“路，路……”
　　“路！路牌上有这个字，我认得。”
　　“路思巧？”
　　“路思巧啊，我记得她刚上六年级，前段时间被人抬走了，她妈妈差点哭断气。”
　　“好像是什么机器出了问题，她就死掉啦。”
　　“她喂我吃过猫条，好可惜，年纪还那么小。”
　　“住三楼朝北那侧的。”
　　“她出事前，这裏也来过陌生人，我跟了一路，那个人在她家门口停了一阵就走了，很没意思。”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7章 
　　在上三楼的楼梯拐角处, 放着没烧完的香和余下边角的纸钱。
　　香灰和纸灰积在角落，和烂掉的橘子摆在一块, 橘子顶上的枝余下一小截，不知道是谁在上面系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圈。
　　枝太细了，发圈得绕上好几圈才能缠牢，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用来祭奠的橘子，别家的大人有所避讳，肯定不会做这种往供品上绕发圈的事，或许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做的，也或许是祭祀死者的人特地缠上去的。
　　这附近住了不少人, 和路思巧同岁的孩子应当不少, 多半……
　　是思念她的玩伴所为。
　　商昭意不知道身后那群猫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倒是看到了地上的香灰。
　　她弯腰捻了一下, 香灰已经不算新鲜, 是好几天前的了。
　　尹槐序矮着身在商昭意身边经过, 停在三楼朝北那侧的家门前，果然是这家。
　　这家的对联已经换成挽联, 入目只有黑白二色，何其凄清, 和另外几家形成鲜明对比。
　　在商昭意走到的时候，尹槐序先一步穿进门内, 只见裏面空无一人, 拾掇得实在干净。
　　干净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住人，桌上空无一物，柜架上的摆件也都收起来了, 只剩空落落的桌椅。
　　门窗大概关了很久, 屋中没有透气, 裏边全是尘埃味，还有零星说不清的余味未完全消散。
　　很轻微，或许只有猫能闻到。
　　商昭意在外面敲门，想必她敲到天黑，也未必会有活人给她开门。
　　她腿边蹲了几只猫，猫叫声虚虚地传进门中。
　　“别敲啦，这家就住了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不知道上哪去了。”
　　“没人给你开门的，除非有鬼。”
　　这话刚落，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蹲在门边的几只猫炸毛跑开，真是一语成谶，真的有鬼！
　　门是尹槐序在裏面开的，那群跑开的猫察觉到屋裏的鬼是猫非人，便又纷纷凑上前，从商昭意的腿边飞快蹿过。
　　猫好像连成了串，人还没进去，它们就已经全在裏面了。
　　尹槐序四处张望，想找到路思巧的死因，整个碧原市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为什么鹿姑偏偏选中了路思巧？
　　又思及猫们先前的话，恰恰路思巧死前这地方还来过生人，她当真不是被人害死的？
　　商昭意进了门，往门把手上轻轻触碰了一下，皱起眉头张望远处。
　　门上有残余的稀薄寒意，明显有鬼知道她要进来才开的门。
　　尹槐序被那目光扫过，脊背忽生寒意，所幸这人没有动用黑烟，不过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自昨晚过后，商昭意的面色不改苍白，想来是消耗太大，伤身了，她一时半会未必还会再动用黑烟。
　　想到这，尹槐序略微安心。
　　远处猫们到处闻闻嗅嗅，有一只在临近厨房的地方停步，大声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出事的时候，她家一直散发臭味，我隔着窗都能闻到！”
　　尹槐序闻声前去，看到了被砸得稀烂的煤气竈。
　　厨房是整个家中唯一混乱不堪的一处，煤气竈上玻璃四溅，下手的人似乎不单单想毁坏此物，还起了同归于尽的心。
　　刚才她觉察到的臭味……
　　竟然是煤气洩漏。
　　密闭的房子裏大概只有路思巧在，她中毒而死，而她魂体上的伤痕，全部都是鹿姑施加的。
　　偌大一个碧原市，含恨而终的人并非没有，鹿姑却奔着这么个小女孩而来。
　　干净的鬼魂没有恨，她便制造恨。
　　商昭意就当猫们在给她引路，也踏进了厨房，她打开煤气竈下的木柜细细查看，还伸手摸索。
　　随之她两指一钳，摸出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虫尸，乍一看好像蜘蛛，偏偏还长了两根赤红的触角。
　　尹槐序没见过这样的虫，归咎为自己见识太少。
　　想不到商昭意还挺在意这只虫，从包裏取出纸巾，将它裹在其中，仔细地收了起来。
　　“那是什么？”
　　“没见过这样的，有点像草丛裏的蜱虫，但又不是。”
　　“那可差太多了，我吃过蜱虫的亏。”
　　一群猫嘟嘟哝哝，跟着也到别处找那样的虫，可惜翻遍全屋也只有那一只。
　　尹槐序直觉路思巧的死并不简单，肯定和商昭意手裏那只虫有极深的关联。
　　收好了虫尸，商昭意便不再在厨房中逗留，推开两间卧房的门分别打量，最后走进了路思巧的房间。
　　看得出女孩是被爱着的，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床上放置了许多玩偶，每只玩偶的头上都绑了发圈。
　　或是绑在耳朵上，或是绑在头顶稍长一些的绒毛上，绑得五花八门。
　　这些发绳和橘子上的一模一样，但路思巧死后就被鹿姑关起来了，发绳又怎么会是她系的。
　　果然是思念她的人留在那裏的念想，以为她回来之时可以看到，只是她一次都没能回来。
　　尹槐序在桌上看到了女孩的作文本，本子是打开的，标题的方格内写了字。
　　我的妈妈。
　　内容却是空着的，只在头两个空格后落下了一笔，然后便戛然而止。
　　没来得及写，就结束了。
　　商昭意打开抽屉翻找，她翻得还算小心，没将东西翻乱。
　　尹槐序猜不到她要找什么，莫非还要找虫？
　　没找到，商昭意物归原位，这才扭头进了对门的另一间卧室。
　　和路思巧的卧室不同，这裏已经被搬空了，不论是桌上还是柜子裏都空无一物。
　　猫在门外探头看她，有猫说：“我记得客厅的电视柜边上有电话，想找人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
　　“她有手机，为什么要用座机打电话？”
　　“万一她不知道号码呢，那座机下面压着电话簿，路思巧平时会翻。”
　　尹槐序微微一愣，扭头回到客厅，她没在客厅的电视柜边找到座机，反倒在柜子裏看到了。
　　线被拔了，老式的座机收在了柜子裏，而猫口中的电话簿就压在座机下方。
　　她故意将柜门关上又打开，好引起商昭意的注意。
　　嘎吱，嘎吱。
　　商昭意听到动静便从卧室出来，不出意外看到了客厅那无缘无故敞开的电视柜。
　　好在她很平静，毕竟都有鬼替她开门了，再帮她开个柜子，也不算什么难事。
　　柜子裏的红色座机很显眼，听筒上贴了个动画人物的贴贴纸，想来是女孩贴的。
　　在看到底下那本电话簿时，她不假思索地捧出座机，重新插上了电话线。
　　电话簿上第一个号码的前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妈妈祝萍”四个字，这簿子显然是为路思巧准备的。
　　字写得很整齐，生怕小孩看不懂。
　　商昭意用这臺座机，拨了祝萍的电话号码，没表情地等待对方接听。
　　陌生的号码，祝萍未必会接，但如果是自家座机的号码，就不一定了。
　　只是尹槐序觉得，祝萍可能会受到惊吓，接到自家拔了线的座机拨来的电话，怎么想怎么诡异。
　　果不其然，电话接通了，声音从听筒裏传出来，和外放没什么两样。
　　商昭意没有先行开口，许是因为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电话裏的女人用颤抖又期许的声音说：“对，我是路祝萍。”
　　两边沉默了很久。
　　女人哽咽了，好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
　　“路祝萍。”商昭意将听筒放在桌上，将随身携带的牛皮本拿了出来，翻到路思巧写信的那一页，继续说：“不管你现在有没有时间，都劳烦你回来一趟，我在这裏等你。”
　　她撕下那一页，听到听筒裏传出来女人急慌慌挂断电话的声音。
　　尹槐序转身走开，看到客厅的墙上有蜡笔涂鸦，还有身高记录。
　　每一年都有好几次记录，所以横线画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有路祝萍用铅笔留下的评语，每一句评语后面都画有太阳笑脸。
　　而端正的铅笔字上方，是路思巧留下的稚嫩字迹——
　　等我长得比你高了，换我给你扎头发。
　　透过满墙的涂鸦和字，尹槐序隐约看到了许多爱，这样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想必不论离开多少次，路思巧都是想回来的。
　　可她没有回来，她怕不舍。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女人从门外进来，错愕地望着商昭意不语。
　　她的头发用鲨鱼夹松散地夹在脑后，发丝已经一绺绺地垂落，她也没有打理。
　　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一次性手套。
　　这房子除开厨房之外，都整洁得一丝不茍，路祝萍像个外来者，她太落魄了。
　　那些猫听见声音，不约而同地藏了起来，可不像商昭意这么自在。
　　商昭意捏着从牛皮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伸向路祝萍说：“过来看。”
　　路祝萍喘着粗气走过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忌惮却又抱歉地说：“我……我刚从饭馆过来，我招的人手不多，不方便走开太久，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商昭意不答，只晃晃手裏的纸页让她接住。
　　路祝萍摘下一次性手套，捧起纸页的瞬间泪如雨下，周身都哆嗦起来。
　　她怎么会不认得这些字，这是她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今天的雨下了好大，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也下了这么大雨。
　　你随身的那把伞破了，我悄悄在破洞的地方贴了贴纸，你发现了吗？
　　贴的是坏笑小羊，才不是什么垂耳朵狗。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我又能想起你了，只不过我好像不能像约好的那样帮你扎头发了。
　　我变了，变得好轻好轻，能荡到很远的地方。
　　……
　　如果有人发明时间倒流的机器，我希望能回到和你一起住在76号的第一天。
　　还记得吗，那天我们都好开心，那是特别好的一天。
　　那天，我在墙上画了向日葵，我说很像你，后来你在向日葵边上画了小太阳，你说那是我。
　　可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做你的太阳了，我想你靠自己发光，想你一直温暖。
　　这样，如果我以后变成小鸟，还能躺在你温暖的手心裏睡觉。
　　现在的我就不去见你了，我好怕你看到我就要跟我走。
　　我不要你走，这裏太冷了，我想你留在人间。」
　　路祝萍蹲在地上捏着那一纸信，尹槐序在她身后看到信裏的内容，终于明白路思巧的决定。
　　是不该回来，路思巧不舍，路祝萍也同样不舍。
　　路祝萍的落魄源于她放弃了自我，如果她得幸见到路思巧，说不定真的会跟着去。
　　“她给你写的信，我帮你带来了。”商昭意说。
　　路祝萍泣不成声，抬头朝商昭意望去，喉咙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她反复地深吸，脸色极其苍白，再这么下去必定会过度通气。
　　商昭意朝她走近，平淡地说：“我不诓你，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不算太难受。”
　　“她、她……”
　　路祝萍用尽全力，才从唇齿间挤出除了抽泣以外的声音。
　　这叫她如何不难过，她看到号码的瞬间只以为自己痛苦到出现了幻觉，偏偏身边的帮工轻拍她的肩膀说：“老板，电话不接？”
　　电话裏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往常路思巧在家中来电，总会以固定的句式起头。
　　固定的开头，自然也有约定俗成的回答。
　　喂，我是思巧，请问你是祝萍吗？
　　对，我是路祝萍。
　　路祝萍哽咽着说：“她去了哪裏？”
　　活着的人如何知晓死去的世界，就算商昭意身在这一行，也未必能答得出来。
　　“去该去的地方。”商昭意回答。
　　路祝萍浑身无力，蹲在地上起不了身，她摸起地上的瓷砖流泪，眼泪一颗颗砸在瓷砖上。
　　“我四年前带她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当天就搬家来到这裏，这地方很旧，但我和她说，风雨过后肯定会有彩虹。”
　　“可谁能想到，彩虹还没来，幸福就结束了。”
　　“我开了饭馆，攒下来一些钱，明明很快……就能换大房子了。”
　　“我那天出去太急，忘了给她梳头，她给我打电话说头发打结了。”
　　“我跟她说，自己梳一梳，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我记得我明明关了煤气的，怎么会呢……”
　　路祝萍哭得呼吸急促，冷不丁犯起恶心，肠胃一阵痉挛便躬身欲吐，艰难地说：“打结了，是死结啊。”
　　尹槐序想，已经被有心人盯上，路思巧怕是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打上这个结的，也许是鹿姑。
　　她看向商昭意，以商昭意那冷面无情的姿态，她真怕路祝萍会晕在这裏。
　　商昭意却说：“路思巧把结梳开，你自己又系上了，枉费了她的心意。”
　　路祝萍愣住。
　　“我也不是白白过来送信的。”商昭意又说。
　　不是白来的，她会索要一些报酬。
　　路祝萍还在流泪，好在气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促，只是她依然难受，她痛苦到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吐得出一口浊气。
　　她又看了两遍路思巧的信，看了很久，然后好似想通了什么，也终于能思考商昭意的话。
　　她苦笑着说：“我本来不相信世上有鬼的，现在觉得有鬼是一件很好的事，特别特别好。对不起劳烦你走这一趟，只是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尹槐序也好奇，商昭意想从路祝萍这裏索要什么。
　　商昭意说：“如果可以，麻烦你告诉我路思巧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28章 
　　来的路上, 路祝萍想了许多，她觉得电话那边的人要么是为了欺诈讹钱, 要么就是她无意中与人结下了梁子。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裏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裏，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裏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裏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裏，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裏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裏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快跑！”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纸做的风铃也能响？”
　　“以为是活人，原来活人才是真的鬼！”
　　“外来的猫不同凡响，怎么连外来的人也有特异功能！”
　　猫跑得太急，差点将商昭意绊倒，商昭意看到猫群跑远，皱眉睨向身后。
　　尹槐序就在不远处，被扫一眼便毛骨悚然。
　　路祝萍急急忙忙地跟出来，锁上门愧欠地说：“就是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太窄也太脏，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还得麻烦你吃过饭再过来取车。”
　　“没事。”商昭意四处打量。
　　路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有鬼祟之类的东西，诧异地问：“这裏怎么了？”
　　商昭意看向楼上：“这上面还住了多少户？”
　　“这是以前的安置楼，一层有两户，最开始的住户大都已经搬出去了。”路祝萍苦笑，“太旧了，治安也不太好，有点钱的人早早就搬走了。”
　　商昭意微微颔首，下楼时边说：“治安另说，环境是差了点，我本来走的大门，那后面的水管坏了，不得不绕道。”
　　“不好意思。”路祝萍歉意满怀，“那根水管漏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损坏的，毕竟它年前才换过一次。二十多年的水管了，要不是老化得不成样子，社区也不愿意来换。”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商昭意又仰头往上望，淡声：“治安这么乱，楼裏不装监控，居民很难住得安心吧。”
　　路祝萍摇头说：“没有人愿意承担费用，而且梧桐路这地方就算有监控，也防不住贼啊。”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岔路口说：“路口倒是有监控，只是不太能照到这边，平时这裏来过什么人，监控也查不到。”
　　商昭意抬了一下眉，不接着问了，只说：“麻烦带路吧。”
　　“请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路祝萍一边拿手机发信息，让店员准备好菜式。
　　“有。”商昭意说。
　　尹槐序沿着墙根走，心下腹诽，恐怕不止挑食，甚至还节食。
　　她不信真的有人一天下来也不觉得饿，即便没到饥肠辘辘的地步，多少也会精力不济。
　　偏偏商昭意不会，似乎她光靠那几口鬼气，就能捱过一段时日。
　　路祝萍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不料商昭意一开口，她根本来不及记。
　　“我不吃葱姜蒜，蔬菜只吃包菜和豆芽，腥膻味重的肉类不吃，内脏不吃，头脚不吃，甜味重的不吃，带苦味的不吃，凉拌之类的冷菜不吃。”
　　“目前只想得到这些了。”
　　尹槐序不太记得商昭意口中的这些食物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觉得，她应该是吃的。
　　在她的认知裏，每一样食物都应该被珍惜，她的珍惜首先是接纳。
　　路祝萍竟没觉得自己在被刁难，还认真回忆前边的内容，边在手机上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商昭意看，只惭愧于自己记性不够好，讪讪说：“我记下了一部分，你看看是这些吗？”
　　商昭意看了一眼便说是，没再加上别的。
　　沿着下行的岔路过去，中途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不到三百米就能到巧萍饭馆。
　　已到饭点，这时候的生意不算火爆，好在也称不上冷清。
　　店裏的员工做事都很利索，在路祝萍招呼商昭意坐下后不久，就端来了菜。
　　实话说，就商昭意那挑嘴的模样，尹槐序很难想象店裏能做出什么菜品，偏巧员工上菜不停，到最后菜盘把桌子占了个满。
　　新鲜食物的味道和炉裏的粉末差距极大，光是闻着香味，她竟然能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口感。
　　或是脆生生的，或者绵软易化，或者韧性十足。
　　她果然不挑食，想象出来的每一种口感都极具特点，都不讨厌。
　　如果不是吃不了，她会很想试试，而不是在旁边看着，一心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商昭意动了筷，却吃得很少，她不点评菜品，倒是每样或多或少都尝了一些。
　　鸡鸭肉只吃没有皮的，还专挑小块的夹，多不过两筷。
　　还很给面子地夹走了炖牛腩裏的一颗黄豆，也就一颗。
　　路祝萍讪讪露笑：“是不合胃口吗？”
　　商昭意咽下嘴裏的菜，说：“不是，我平时也吃不多。”
　　“那……”路祝萍微愣，“那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
　　商昭意没说，突然的沉默让路祝萍有些尴尬。
　　她吃鬼，尹槐序冷不丁一个念头。
　　“不用麻烦。”商昭意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满满一大桌的菜剩下许多，要不是商昭意先前已有所解释，路祝萍肯定会陷入自疑——
　　或许她与员工都厨艺不精，饭馆只是误打误撞才开成功的。
　　不过路祝萍仍然觉得自己有些招待不周了，虽然做了这么多菜式，却都不是商昭意爱吃的。
　　她看商昭意要走，忙不迭脱下围裙跟上去说：“我送你。”
　　“不用了。”商昭意在门外回头，“那个念想我已经留给你了，别的事情别再追问。”
　　路祝萍颓然顿步，躬着身将她送离，直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惘惘回头。
　　在商昭意回去找车的路上，一群猫又在墙头探出脑袋。
　　“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是觉得后面这条路更有挑战性，特地回来走一遍吧。”
　　“你们猜猜，她还会什么把戏？”
　　“会堵住你的嘴巴。”
　　猫们当即一声不吭，惶恐地看着商昭意莫名其妙地绕远，又绕到了房子后方。
　　狭窄的巷子裏全是肮脏的积水，垃圾堆裏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
　　尹槐序很好奇，商昭意来这裏干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商昭意停在了漏水的管道边，顺着管子往上打量。
　　就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路思巧的房间，想必垃圾的臭味也很容易从窗外进去。
　　不光路思巧和路祝萍家，住在这一侧的许多人，必定都会把门窗关紧到密不透风。
　　商昭意平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却忽然出声：“有一派不擅驭鬼，却会用蛊虫驱使各种各样的死尸，有细长条像鱼一样的尸，叫人皮瓮。它们的骨头被蛊虫腐蚀变形，皮肤上也会分泌虫液，管道多半就是这么坏的。”
　　她眼底泛起古怪而锐利的寒意， “你说，会不会就是人皮瓮？”
　　这裏没有别人了，尹槐序后颈涌生凉意，还徐徐流向四肢。
　　商昭意唇角微扬，眼底却好像险象环生，足够令人慑服于她。
　　她环顾四周说：“在观福园的时候，有人说我背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你是女人，还是猫？”
　　尹槐序在旁施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是她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现今是猫，二来也不想商昭意太顺遂，如此陷入不利的，便是她了。
　　猫爪很难把控，不过她还是用沾湿的爪子在墙面上写了个字。
　　人。
　　能把笔画写清楚，就已经是极难的事，她已管不上笔锋。
　　只是在落笔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写字的事。
　　譬如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第29章 
　　万般皆可为笔, 善书者从不择笔。
　　只是笔锋弹性强弱，毛质蓄墨的多与少, 都会影响行书的流畅度。
　　和各种羊毫狼毫的质地相比，猫爪显得太过生硬，蓄墨能力几近于零，能写完人字的两个笔画，就已经算好了。
　　完完整整写完两笔，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尹槐序心下微松。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裏，还余有字的写法。
　　也好在鬼可以飘上天, 不至于真的像猫那样, 只能在墙角印个梅花印子。
　　字太低, 太浅太小, 都不容易被看到, 也都佐证不了自己的说法。
　　墙头上那群猫探头探脑地打量墙上的痕迹。
　　“我认得这个字, 是人！”
　　“它说它是人？”
　　“它说它是人，哈哈哈哈。”
　　“西巷有条狗也总觉得自己是人, 可它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在那werwerwer。”
　　尹槐序无言以对。
　　“人”字差不多和商昭意的眉头齐平, 撇捺平稳大气，只可惜粗细处理得不够明晰, 也不怎么像人手指头写出来的字。
　　像炸毛的笔, 落笔僵硬而郑重。
　　商昭意看着那一撇一捺徐徐展露，眉梢略微一抬。
　　她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不过也是, 在观福园裏见过她和鬼交涉, 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鬼声失聪。
　　想来, 在卧室裏动了她东西的，也是这个“人”。
　　她定定注视墙上的水痕，冷不丁伸手去描，指尖差点就从尹槐序脑门上穿了过去。
　　尹槐序有片刻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秃鹫，会凝视着猎物直至猎物真正死亡，再以百毒不侵的身躯饱食一顿。
　　区别在于秃鹫吃腐肉，而商昭意吞吃鬼祟。
　　秃鹫嘴如金鈎，周身遍布短羽，而商昭意……
　　商昭意是好看的，是惨白不似活人的好看，瑰丽而诡谲，很像上色单一的纸扎人。
　　商昭意就着墙上的两笔，指腹很用力地擦过，擦得水痕边缘都模糊了。
　　“人？”不咸不淡的一声。
　　尹槐序如临大敌，听出对方话裏的怀疑，不由得思索，是哪裏出了岔子。
　　“跟我干什么，还跟了这么久。”商昭意眉梢微抬，“我没养过鬼，不会养，跟我也是白跟。”
　　她把流浪的鬼魂，当成和讨食猫狗一样的存在。
　　不能说有多轻藐，只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怕鬼。
　　不过倒是糊弄过去了，她甚至没用黑烟求证，果真是精气神消耗过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
　　尹槐序想写用不着养，只是这四个字的笔画加起来太多了，横竖又密得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索性不写。
　　商昭意又问：“跟了多久了？”
　　墙上倏然出现一个阿拉伯数字。
　　2。
　　两天。
　　从你搬到瑞定新城那天起，尹槐序心说。
　　商昭意的镇静似乎在一瞬间碎成了渣，眼眸不动，眼底阴冷的光泽却凝滞了。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连气息也急了少许。
　　她连按在墙上湿痕处的手指也顿住了，像足大漠裏渴水的旅人，急切却彷徨无力地寻觅一线生机。
　　尹槐序不过是跟了商昭意两天，对这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她以为商昭意难得脆弱，却没想到，那双眼裏又泛起了异样的光。
　　难以言说的凶蛮煞气，从商昭意的眼底涌上眼梢眉尾，各种期许、愤懑和幽怨错乱地纠缠在一块，使得她的指尖不由得哆嗦。
　　极怪，怪的不只有商昭意的执拗和渴求，还有她混乱复杂的情绪。
　　说是身体裏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争夺主导权也不为过。
　　尹槐序怔住，为什么这人的心绪变化如此之大，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非同一般？
　　两天又能意味着什么。
　　“你再多写几个字。”商昭意用指甲抠住水泥墙，像是想将湿痕从墙上剥下来。
　　她低声：“我总不会算错，时间和地点明明都是对的。”
　　尹槐序想起来了，蔺翠石曾说，商家精通九宫三命。
　　所以商昭意会搬到瑞定新城，根本不是凑巧，她算准了在这个地方能碰见某个人。
　　可是写什么，上写字课呢。
　　这次尹槐序连阿拉伯数字也没写，只是在墙上画了个问号。
　　有点没把控好，问号底下的那个点变成了猫肉垫的形状。
　　商昭意好像被放进冷库的热油，一下就凝固了，顿了半晌才移开手。
　　她不摩挲墙上湿痕了，而是伸手在墙壁前面前捞，五指抓起又松开，想擒住什么。
　　捞摸了半晌，她连丁点鬼气也碰不着，因为尹槐序已经暗暗避开了。
　　尹槐序有点想像猫那样啃手，好在忍住了。
　　她就不该画那个问号的。
　　巷子安静了很久，久到商昭意眼底又只剩下薄凉。
　　墙头的猫看着她捞摸空气，舔起爪嘀嘀咕咕。
　　“北二巷裏有个傻大个，也成天在家裏摸空气，说是天上的蘑菇开花了，他要撑蘑菇伞飞走了。”
　　“那傻大个前些天不见了，可能真的撑伞飘走了。”
　　“屁，我看到他家裏人送他住院去了，他那是脑子有问题，难道你脑子也有问题？”
　　“那她是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啊？”
　　“她可能只是在施法。”
　　“那还不快跑！”
　　一群猫矮着身在墙头上飞快蹿远。
　　要不是尹槐序知道商昭意在摸索什么，她必也会往病症上想。
　　那双手明显是在描摹人形，像盲人摸骨那样，势必要摸出鬼魂的相貌。
　　只是商昭意根本碰不着，她面前只有空气。
　　又过了许久，商昭意的目光凉如寒冰，硬生生用手心将“人”字的轮廓完全抹散了。
　　“不是她，她从来不会对我说笑，你们俩合伙耍我。”
　　俩，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女人和猫。
　　尹槐序没澄清，其实这裏只有她。
　　“你们从哪裏来的？”商昭意平静下来了。
　　尹槐序暂时还写不了太复杂的字，当然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商昭意冷笑，却因为自己承过帮助，不得不将硝烟炮火，换成不足称道的一瞥。
　　“你们帮我两回，想跟可以跟。”她转身欲走，“只不过我在找人，暂时还没空奉上谢礼。”
　　尹槐序不要什么谢礼，她并不是会用势利多寡，来决定亲疏远近的人，而且说到底，现在是她有求于商昭意。
　　有求，又不能求得太分明，省得将自己陷入不利。
　　从巷子出去，没走多远就又到街上，这裏的闹市不同于别的区。
　　这裏更像是县镇的集市，推车挤挤攘攘，喇叭裏传出各种提前录好的叫卖声。
　　商昭意戴上蓝牙耳机，装作在听电话，实则却是在对身边的鬼说：“你们见过人皮瓮吗？”
　　尹槐序没见过，实在想象不出，被虫操控的细长条人尸是什么模样。
　　既然骨头已经被侵蚀变形，那皮肤大概也不成样子了，可能长满脓包凹凸不平，也可能千疮百孔。
　　商昭意便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说：“你打字，打字会吗？”
　　会是会，但二十六键未免太考验猫爪了，尹槐序心有余而力不足。
　　键盘未被触碰，备忘录上空空如也。
　　商昭意当这鬼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连拼音也不会，便把二十六键切成了手写。
　　尹槐序写得很吃力，笔画要么错漏，要么来不及写完就被读取了。
　　她还得一边防着商昭意，省得这人突然伸手捞她，她可不想被商昭意知道猫也会写字。
　　商昭意还真就状若无意的这么做了，好在猫躲得快，她手边空空如也。
　　捞空了两回，她嗤笑一声。
　　过了很久，备忘录没出现汉字，倒是出现了两个英文字母。
　　No。
　　尹槐序发觉，英文要比汉字好写很，简单且快捷。
　　“还挺洋气。”商昭意没什么表情地收起手机，走到车附近才知道，这段路因为她堵得水洩不通，移车电话怕是都打到事务所了。
　　后方的车都在急急按着喇叭，不少被堵在后面的人还探头打量，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尹槐序有些汗颜，换作是她，她恐怕已经敲窗挨个道歉，而不能像商昭意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从旁路过。
　　不过这段路本来也堵，街边的摊贩太多，有的已经挤到机动车道上。
　　商昭意刚上车就接到了电话，手机裏传出叭叭几声，并非事务所打来催促移车的。
　　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叭叭几声变得愈发吵闹。
　　“意意姐，你卧室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裏面有声音，你说不能进去的，我们可没进去看啊。”
　　“是猫吗，意意姐你养猫了？”
　　纪葵光说了一连串，商昭意才插得上话：“我没养猫。”
　　“那门怎么自己开了？”纪葵光问。
　　商昭意语气很平常地说：“可能有鬼吧。”
　　这话刚出，手机那头就没声音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纪葵光才带着哭腔说：“要不意意姐你再搬一次家吧，这小区不干净啊，我顶多再帮你收拾一次。”
　　远远的，有人说：“你别大呼小叫的，门可能只是没关紧。”
　　纪葵光嚷嚷：“那你怎么解释房间裏面的动静！”
　　关藜：“蟑螂。”
　　比起那通体油滑的虫，尹槐序更情愿房子裏面有鬼，毕竟她现在就是鬼。
　　以商昭意的体质，不招鬼是不可能，就算她人已经离开，卧室裏必定也还余有“香味”。
　　可不是每只鬼都讲规矩，总会有鬼闻着味找过去。
　　纪葵光小声：“真的假的，我怎么不信呢。”
　　关藜在她边上说：“你更愿意接受哪种解释？”
　　就在这时，若有若无的关门声紧随在两人话音之后。
　　嘭。
　　纪葵光和关藜都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电话已经挂断，然后冷不丁惨叫一声，喘气声此起彼伏。
　　两人应该是跑出去了，没走电梯，而是顺着步梯往下跑。
　　“真的有鬼啊意意姐，门突然又自己关上了！”纪葵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还一边指责关藜，“你还说蟑螂，谁家蟑螂会开关门，都能直接统治人类了！”
　　“我不也是猜的。”关藜气喘不顺，“你别拽我了，要跑自己跑。”
　　“你不怕鬼啊？”纪葵光连声音都在颤抖。
　　关藜认真回答：“世界上不可能有鬼。”
　　很显然这两人都不清楚那些神神鬼鬼的事，不然以纪葵光怕鬼的劲，肯定不愿意接近商昭意，哪还会乐呵呵地上门。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良久，要不是商昭意开口，指不定得对峙到天荒地老。
　　“是风。”商昭意说，“我房裏开着窗。”
　　“早说！”纪葵光干笑两声，“我也觉得是风，大白天怎么可能闹鬼。”
　　商昭意睨了一眼后视镜，似要透过这镜子，看到坐在车裏的鬼魂。
　　尹槐序没动，吓人的事她不会做，她没吓着人，就不算大白天闹鬼。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
　　“你别搁这觉得了，有本事再上去一趟，意姐家门还敞着，进贼怎么办？”关藜说。
　　“我不。”纪葵光不假思索。
　　“门开着就开着吧。”商昭意倒也没勉强她俩，“你们在楼下等我，我很快就回到。”
　　纪葵光吸了下鼻子，“意意姐你可快点回来，你这小区怎么选的，感觉入住率很低啊，我的第六感很准的，这裏肯定有东西。”
　　商昭意默了少顷，淡淡开口：“说过了，路过恰好看到招租广告，就来了。”
　　又是诓人，尹槐序已是一清二楚。
　　“签了几个月啊？”纪葵光执着于让对方退租。
　　“押一付三，签了一个季度，一个月两千八。”商昭意淡声，“你还我？”
　　纪葵光不说话了。
　　商昭意过会又说：“想吃什么，我路过给你们带，记得把垃圾带走就行。”
　　纪葵光挺难以置信的：“怎么突然这么善解人意，意意姐你不对劲啊。”
　　边上冒出个声音：“总不能让意姐说，她家真的有鬼，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然后啪一下，纪葵光的一巴掌也不知道糊到哪了。
　　“吃不吃？”商昭意听着她俩闹。
　　“吃的吃的，想吃榴莲。”纪葵光吸溜起口水。
　　商昭意沉下一口气，过了一阵才说:“在楼下吃完，嘴裏散完味了，你再上去。”
　　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艳阳当空，小区裏密密麻麻的绿植在风中摆动，留下大片摇曳的阴翳。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还真在沿途的水果店裏买了开好的榴莲，好在保鲜膜封得足够紧密，气味没窜到车裏。
　　白天地面上很少能见到鬼，地下停车场裏倒是有不少。
　　这次盯着商昭意的鬼不多，目光几乎只聚集在尹槐序身上，全多亏了那几圈红绳。
　　电梯停在一层，商昭意在大堂喊了纪葵光一声，把打包好的榴莲递给她。
　　尹槐序回头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周青椰怎么样了，赶紧绕开活人沿着步梯上楼。
　　刚到楼层，她就看到有只鬼在拐角处很幽怨地看她。
　　是周青椰。
　　周青椰嘆气说：“你又跟她出去了，你天天跟她出去。”
　　这是事实，尹槐序没有反驳。
　　周青椰丧着一张脸：“我醒来没见着你，赶紧跑到隔壁找，她卧室门上的符纸撕了，床下的没撕，我刚往床底探头就被符力撞开了。”
　　原来不是陌生鬼不守规矩，而是熟人鬼关心则乱。
　　尹槐序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在墙上划了正字的两笔，以为你看到就会知道。”
　　周青椰都不想说那两笔，她还以为是个T，毕竟校园猫会英语也不奇怪。
　　长喜


第30章 
　　电梯停在一层, 楼下的人久久没见上来。
　　隔壁的门果然敞着，裏面已经收拾一新, 许多垃圾用塑料袋装着堆迭在门边，加上那些拆开的纸箱，垒起来能有楼下一个垃圾箱那么高。
　　尹槐序往裏看了一眼，想起回来时商昭意的说辞，便回头问：“卧室的窗是开着的？”
　　“没啊。”周青椰还在摸着磕疼的脑袋，“你说她好端端的撕掉符纸干什么，给我一种能进门的错觉。”
　　尹槐序心说，你那是没见过撕之前的, 那符纸连了一长串, 能直接曳到地上。
　　周青椰上下打量暹罗猫, 看猫毫发无伤, 终于长吁一口气：“你跟她上哪去了？”
　　这半天裏发生了太多事, 如果要从头说起, 尹槐序还得捋一捋。
　　周青椰倒不是特别好奇，没等尹槐序回答便兴冲冲地往自家走, 从门裏伸出来一只手使劲招呼了几下。
　　“快来，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尹槐序刚进屋, 就被墙上那百寸大的电视惊得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空落落的房子裏再没有其它家电，墙上平白无故出现一臺大电视, 远处连桌椅都没有, 显得极其突兀。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看似很苦情的电视剧，色彩十分还原, 即便窗前毫无遮挡, 屏幕也没有过度反光。
　　这看起来是活人的东西, 想必还得活人送货上门，总不能是周青椰自己去拉回来的。
　　周青椰用坐姿飘到半空，投以欣赏的目光：“怎么样，我特地托局裏的活人帮我买的。”
　　尹槐序默了一阵，其实这么问不大好，不过在局裏工作的活人应该没有这种忌讳，于是说：“你给的是活人钱，还是死人钱？”
　　“当然是死人钱啊，我能有什么活人钱。”周青椰把遥控器放到猫面前，“生前多攒点鬼饭，死后不论怎么样都饿不着，这多好啊。”
　　“是挺好。”尹槐序在遥控上按了几下，无意调到了本地的新闻频道，这频道不算严肃，看起来更类似于娱乐性质的。
　　碧原市近日新闻不少，播音员先是播报了海滨的烂尾度假工程，转而又提起那废弃的庄园。
　　烂尾的度假工程触目惊心，废墟一般屹立在海边，而在附近，同样有个长满杂草的废弃庄园。
　　尹槐序上次看到那座庄园，还是在警车裏的时候，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因为记者深入其中，拍到了许多珍贵的画面。
　　庄园是上了锁的，平常没人进得去，而即便是有心，也没人敢擅闯，毕竟原主死于非命，车无端端就撞开围栏，冲进了海裏。
　　这个记者说是得到了后来接管者的应允才进来拍摄的，只是接管者的身份从始至终未曾提及。
　　荒芜了许久的地方，此时突然公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拍卖。
　　本也不是特别正规的新闻媒体，一些弹幕倏然从画面上飞掠而过。
　　“终于要卖了？”
　　“这是广告吧，能拿多少提成啊？”
　　“这么大块地方，又是在海滨圣地，谁买得起啊。”
　　“要不官方收了吧，做成广场之类的地方，我们普通人也能随时进去逛逛。”
　　“谁敢逛，不怕死于非命？”
　　果然像极了售卖展示，只是记者没能进到楼房裏面，只能在外围绕着走上一圈。
　　镜头无意晃过一处，看起来像是园中挖了一个深坑，草坪上忽地凹陷下去，底下黢黑，不知道有多深。
　　弹幕变成一串问号，有人问，这是在挖地道吗。
　　也许接管者没有忌讳，也可能对方没有过多约束，所以记者畅所欲言，不加遮掩。
　　“这处庄园的主人车祸身亡，至今没有查明车祸原因，而就在七月十六，海上同样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事故，对于事故起因，当然也是众说纷纭。”
　　画面转接到另一处，正是发生了意外的忒尼娅号。
　　那边的记者站在舷窗前说：“面前的舷窗就是乘客坠海的地方，据警方通报，该乘客是主动投海，尸检并未检测到任何药物干扰，也没有在乘客的社交媒体上发现任何不良社交诱导。”
　　密密麻麻的弹幕又飞快滑过。
　　“不是隐形精神控制？万一是催眠呢。”
　　“都说是闹鬼了！”
　　“这和庄园主人一样，都死于非命了啊。”
　　“水鬼吧，海裏肯定有水鬼，他们都是被拉下去的。”
　　警方的通报和尹槐序意料中的一模一样，或许是怪力乱神，或许是“人为”的怪力乱神。
　　所以车祸事出无因，而跳海的女生也只能是自寻短见，作祟者藏头藏尾。
　　尹槐序愣了良久，直到新闻播到下一则，才意识到众人都只提及游轮上跳海的女生，而没人说起昏迷的那位。
　　“是那件事啊。”周青椰看得津津有味。
　　“当时船上还有一个昏迷的人，昏迷是假的，其实是死了。”尹槐序说。
　　当时在警车上，周青椰也有听说乘客昏迷，不过死亡一事闻所未闻。
　　尹槐序的目光有一剎那是放空的，过会才说：“死的就是照片裏的人，今天我跟商昭意出去见了那个姓蔺的老头，他也有提起。”
　　“蔺翠石啊。”周青椰一张嘴差点合不拢，“他也认识照片裏的人？”
　　“对。”尹槐序掂量了一下，“他话裏的意思是人祸，人在海上时就已经遇害了。不过船上乘客昏迷不是小事，为什么没有报道？”
　　“除非……”周青椰急中生智，“她是自己下的船，而不是被抬下去的。”
　　“死了的人，怎么自己下船？”尹槐序忽然想起观福园裏，那些被贴了哭脸而齐声嚎啕的活人。
　　还有商昭意口中所谓的人皮瓮，不也是能行走自如的尸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千万种法子让活人不像活人，死尸不像死尸。
　　所以船上的昏迷其实就是死了，只是无人发觉。
　　周青椰问：“蔺翠石还说了什么？”
　　“他怀疑是鹿姑做的。”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听到鹿姑就来劲了，坐直身说：“十有八/九就是鹿姑，鹿姑不还放了只囊蝓在女寝害她么，囊蝓还被我亲手送到局裏了。”
　　她皱起眉头，“得找个机会去青江东路一趟。”
　　青江东路，正是路思巧被关禁的地方。
　　那裏未必就是鹿姑的住处，但鹿姑说不定还会再去。
　　“不过蔺翠石和那商昭意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点。”周青椰轻啧一声。
　　尹槐序怀疑是家族相争，当局者自然最清楚个中事由。
　　她犹豫了少顷，冷不丁出声：“或许有尹姓，擅长画符的世家吗？”
　　“这又是从哪听来的？”
　　话题跳转太快，周青椰恍惚以为是自己撞伤了头，赶紧又揉了几下伤处。
　　“也是蔺翠石说的。”尹槐序没避着周青椰，“商昭意从他那买来的符不是假符，是尹争辉亲手所画，而照片裏的女生……”
　　她倏然顿住，话音变得既慢又轻：“也姓尹。”
　　口中吐出“尹”这个字，看似只停顿一秒不到，在这秒内，她的思绪实际已经掠到千峰万壑之外。
　　周青椰脑仁嗡嗡的，她对活人世界本来就知之不多，懵了半晌才理清楚脉络，诧异道：“这么说，照片裏的女生也是做那一行的？还是被业内人士害死的？看来哪一行都免不了纷争啊，就像我在局裏，也常常为了一个单子和别人抢破头。”
　　业内人这个说法很特别，尹槐序还反驳不了。
　　她差点就被周青椰带偏了，提点了一句：“我在风云录上，好像没有见到过尹姓。”
　　周青椰回头又掏出了风云录，这次翻得更仔细些，把所有擅长画符的世家都看了个遍。
　　就在上次曾提及的丹荑县芈氏一族那几页，尹槐序在挨挨挤挤的姓氏间，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尹”字。
　　随之周青椰也看到了，在纸页上滑动的手指头倏然顿住。
　　“这！”
　　尹槐序定定看着。
　　尹家便是从芈氏分化出来的，自然也会画相似的四方剑符，只不过这家的相关记载相当稀少，除却姓氏外再找不到其它。
　　或许是隐世无争且鲜少出手，慢慢就淡了踪迹，故而也不像别的氏族，不管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之中都赫赫有名。
　　尹争辉的符和风云录上的四方剑符差别很大，除去四角上的剑形图案，二者便再没有别的相似点，更重要的是……
　　看着风云录上的这些符文，尹槐序看不到墨痕游曳。
　　不像在商昭意家裏的时候，她深觉得符纸上的墨迹像鱼，会在纸上灵动地窜来窜去。
　　“符文只有画在符纸上，才会有效果？”她问。
　　周青椰托腮道：“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画在符纸上效果会更好，换作是画在白纸上的，大概只能当成有效期三分钟的一次性用品，更别提印刷和临摹的了，效力得被扣掉大半不止，多半只能杀个蚊子鬼。”
　　尹槐序明白了，风云录上的符文未必不会动，可能只是失效了。
　　门外哐当几声响，似乎是楼下的人上来了，正把垃圾拖进电梯。
　　周青椰神经兮兮地凑到猫眼前，对那几张符记恨在心，气愤道：“你和她走那么近干什么，她这体质是大凶，你天天跟她，小心天降横祸！”
　　尹槐序专心看着面前那本风云录，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你们这大半天就只去见了蔺翠石？”周青椰半信半疑。
　　尹槐序正在找关于蛊虫的记载，猫爪困难地翻动页角，闻声抬头：“人皮瓮到底是什么？”
　　周青椰露出恶心的神色：“那可是脏东西啊。”
　　皮肤上分泌毒液的人形皮囊，应该是挺脏的，尹槐序寻思。
　　“你知道恐怖谷效应吗。”周青椰打了个冷颤，“这东西不论是活人看见，还是鬼魂看见，都免不了犯恶心，因为它们既不算人，又不算鬼，偏偏还得靠饲养才能存活。”
　　“所以还有专门养人皮瓮的人？”尹槐序问。
　　“有啊，他们会让蛊虫寄生在各种各样的皮囊裏面，也许是人尸，也许是牲畜。”周青椰越想越觉得恶心，摆摆手走开了，“你自己翻吧，风云录上有，好像是姓沙的。不过这一族也分出了好几个姓，主家没落，分支大多也都隐姓埋名了。”
　　翻了很久，尹槐序果然找到了养蛊的沙氏。
　　不得不说周青椰这本书果然买亏了，记载太少又太过老旧，沙氏的记载只有寥寥三页，与各家的关系图更是一片空白。
　　她合上书，心说算了，这书能作为参考，就已经算是尽其所长。
　　“你怎么突然问起那东西？”周青椰的恶心劲还没过，敞着嘴把脖子架在窗前，呼吸草木的香气。
　　尹槐序习惯物归原位，她没别的办法，只能用嘴把风云录叼回原处，其实她觉得这个举动并不雅观，好在这裏没有别人。
　　“路思巧好像是被人皮瓮害死的。”她合上抽屉。
　　“又是鹿姑吗，她还会操控这个？”周青椰舌桥不下，“按理来说各家秘术鲜少外传，鹿姑不应该会那么多，她偷师了？”
　　接着她便很幽怨地又接了一句：“你跟那姓商的出去，长了不少见识啊。”
　　尹槐序摇头，她不确定害人者是谁，总之路思巧原本命不该绝。
　　随之想到那只被商昭意包在纸巾裏的虫尸，她忽然很想知道，商昭意打算如何处理。
　　看着猫不发一言地走到门边，周青椰从怀裏掏出两颗鸡蛋，丧裏丧气地埋怨：“你又要去找她！我一个人孵了大半天的蛋，你回来不帮我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找她！”
　　尹槐序顿在门边，看到那两只蛋还是觉得有点荒诞。
　　不过周青椰的表情太认真了，她索性说：“等会我再回来——”
　　半晌，一个“孵”字勉为其难地挤出嘴角。
　　隔壁门裏，纪葵光和关藜气喘吁吁地躺在沙发上喘气。
　　纪葵光一个劲往卧室那边瞧，生怕商昭意听不见，又或许是为了壮胆，扯着嗓子说：“意意姐，你住在这真的没问题吗，晚上要是有东西在你耳边哈气怎么办？”
　　关藜翻了个白眼。
　　过了很久，商昭意的声音才从卧室传出：“没鬼，你要不要进来看？”
　　“真的假的？”纪葵光搂着抱枕坐起身，“不是私人领域吗，怎么现在又能看了？”
　　“你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跟在纪葵光后面走过去，看到商昭意正将那张拍立得夹在细麻绳上。
　　商昭意侧对着门，不知道是因为逆光还是别的什么，目光专注得过于病态。
　　就好比照片裏不光有影像，还有许多不得而知的宝藏。
　　只是尹槐序一时又无法将商昭意的怪异全部归咎于那张照片，毕竟麻绳上还夹了许多别的照片。
　　别的照片裏没有人，全是各色各样的花草器物。
　　总不能……
　　全是照片中人的所有物。
　　她觉得有些荒谬，又好像水落石出，杂思纷纷攘攘地挤作一团，尖利地指向一处。
　　看起来商昭意打从一开始想见的鬼，就是照片中人。
　　“啊，我知道她。”纪葵光很守矩地停在外面，半个身扒住门框往裏探头。
　　“我见过她在校内参展的水墨画，我那天去看展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她……”
　　她有点词穷，唇齿张张合合了几个来回，讪讪地说：“人特别好看，讲话也好听，我光顾着看她脸了，根本没仔细听她介绍。”
　　“不过我本来也不懂欣赏，只觉得她的画好像活的。山水会动，青松和墨竹会动，禽鸟鹿群也会动，全都是活的。”


第31章 
　　绘画的至高境界是“天成”, 技艺高超的画师，常能创作出各种精妙的作品, 它们栩栩如生，似乎能破画而出。
　　但纪葵光的第六感告诉她，那些画不单栩栩如生，它们内有干坤，不同寻常。
　　单单那几幅画，便能和展厅裏的其它展品分割开来，对比明晰，自成一个世界。
　　它们静谧, 而非静止。
　　静谧, 而非死寂。
　　站在画前, 似乎一步便可企及理想之地, 能深入到画的深处, 和画中物淋漓酣嬉。
　　纪葵光八字身弱, 自小算命的总说她灵性高、容易撞邪，她没碰到过几回怪事, 迄今为止觉得最为怪异的，还是那几幅画。
　　画怎么能像活的呢, 还好像能把她吸进去一样。
　　不过她转而又想，画画的人不过是个在校大学生, 又不是外面变戏法的, 哪来的那么多神术妙法。
　　她干脆归因于，画画的人太好看，讲话又太悦耳, 她听迷糊也看迷糊了, 死的也看成了活的。
　　不过尹槐序的确好看, 那次的展会，有不少人其实不是奔着看画，而是奔着看人来的。
　　挤挤攘攘一群人站在水墨画的作者身后，手裏相机的取景框压根没有正对着画框，只对上了那个纤细背影。
　　那一记眼神晃过来，乍一看好像绮云冲荡，其实又平和得好像能包藏万千。
　　有的人，瞥见一眼都觉得是香的。
　　纪葵光蒙头转向，一会觉得画裏的山水忽远忽近，一会又觉得女生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像耳聋眼花来回切换。
　　她听尹槐序很和悦地介绍画作主旨以及灵感由来，从这一幅画前不紧不慢地移至下一幅，即使周围人不爱看画，也不吝惜口舌。
　　纪葵光本来只打算拍两张画展的照片装点朋友圈，没想到这一听，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走了一圈，游魂似的。
　　学院画展并非私人画展，展厅中陈列的作品五花八门，署名也五花八门。
　　尹槐序不光介绍了自己的画作，也替别人讲解三两句，说话不快，特地给人留了回味的时间。
　　谁能想到六月天的展厅竟然热得像蒸炉，说是中央空调坏了。不少人大汗淋漓，不像看展，反倒像是来渡劫的。
　　纪葵光五迷三道地跟着走，心想管它呢，那声音一进耳朵，潺潺流水一样，把燥意都洗去了。
　　只是尹槐序性子裏缺了点尖刻，即使被两个自以为是的人杠上几句也没反驳，只说或许是她见识浅薄片面，毕竟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纪葵光当时暗暗想，善，实在是太善了，人善被人欺。
　　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在人群后方嘀咕一句：“所以狗屎眼裏也只有狗屎啊，连开口抬杠都是屎味。”
　　好糙一句话，和展厅格格不入。
　　前边的人纷纷回头，那两人气急败坏，想从人群裏找到骂他们的那个。
　　两人的火气刚往上蹿，就被尹槐序的一句话噎在喉头。
　　“失陪一下。”尹槐序说，“我去问问空调多久修好，天热容易坏心情，也容易有气味。”
　　什么气味，狗屎味吗。
　　纪葵光心裏暗爽，有点耳力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应了她前面说两人嘴裏喷粪那句。
　　她有点庆幸，还好尹槐序不完全是软柿子。
　　那天的插曲是昙花一现，后来她就没再见过照片裏的人，只偶尔在学校论坛裏看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尹槐序迄今已经一个星期没在校内现身了，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最近一次画展她还缺席了。
　　和她走得近的人只说她近期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
　　回过神，纪葵光惊骇地说：“意意姐，你认识她啊？”
　　在她看来，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学生物的，一个搞艺术的，两个学院天南地北，各占校区一角。
　　虽然说她意意姐偶尔也搞艺术，搞些稀奇古怪的石膏像，看得人毛骨悚然。
　　尹槐序微怔，肯定是认识的，只是关系好坏不予评论。
　　毕竟连外人都能看出两人不合，蔺翠石的那句话就是佐证，商昭意自己的话也是佐证。
　　关系好的两人间，怎么会连一句说笑都没有。
　　“算认识。”
　　商昭意手还捏在拍立得的边角上，眼神不像疏远，只是眼底的炽意不声不响就熄灭了。
　　算认识，那就是不熟。
　　尹槐序不信她们不熟，不熟悉的两个人根本谈不上不合，更谈不上把照片带回家裏。
　　带回来也就罢了，还把照片挂在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这么个正对床头的地方。
　　总不能是为了早起和晚睡时都恰恰能看到一张膈应自己的脸，这算什么事？
　　尤其商昭意肯定知道照片裏的人已经死去，做这行的多少都有些忌讳，死人照片挂在床尾，应当没什么好的寓意。
　　所以商昭意的确想撞鬼，要撞照片裏的那个鬼。
　　不顾生死也要撞，带着眼底古怪的深执。
　　尹槐序有一瞬误以为自己成了被海啸掀翻的船，耳畔处一阵轰鸣。
　　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啸叫。
　　哪来的深执，一会阒阒幽幽，一会又轰轰烈烈。
　　“我看论坛上说，她好几天没去上课了。”纪葵光意有所指。
　　商昭意松开捏在拍立得上的两根手指，侧过身看她：“你不是来看鬼的吗，你看照片干什么？”
　　纪葵光讪讪地挪开目光：“好看就想多看两眼呗，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商昭意回头审视起那张拍立得，很冷漠地评价：“拍丑了。”
　　纪葵光瞪大双眼，心说这是开玩笑吗，这算什么丑，明明好看得很。
　　她见过真人，却莫名觉得照片裏的要灵动一些，撇开温和谦逊的姿态，像自在的风那样，眼裏倏忽间袒露出两分精光。
　　是韬光养晦的光。
　　可是她再一想，又觉得不应该是韬光养晦，因为对方太优秀，称得上光芒万丈，已经没有韬光的余地。
　　“不知道是谁抓拍的，她竟然默许。”商昭意嗤一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回头又说，“又不是冲我笑，有什么好看。”
　　尹槐序听得又是一怔，也不知道商昭意话裏的味是什么味，不论是不熟还是不合，她都未免太强横了些。
　　纪葵光同样不明所以，隐隐觉得商昭意的后半句才是重点。
　　她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晃着了眼睛，虚眯起眼说：“所以意意姐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去学校？”
　　“不是说请假了吗。”商昭意自然而然地说。
　　撒谎了吧，她明明知道的，尹槐序心道。
　　什么请假，不过是有点死了。
　　“啊。”纪葵光思索，“家裏有事？”
　　“有可能。”商昭意一副不知内情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们等会去哪裏，我要去学校一趟。”
　　“这都快傍晚了，还去学校干嘛。”纪葵光有些警惕，“等会我和关藜要去玩剧本杀，难不成突然有课程安排了？”
　　“不是。”商昭意走出卧室，把客厅的空调关了，“我去做实验，去一下就回来。”
　　不单是纪葵光，连关藜也吓坏了。
　　关藜噌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直呼其大名：“商昭意，你能不能别卷了！”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等会出去记得关门。”
　　客厅空调的出风口已经关闭，主人的意思显而易见。
　　关藜站起身说：“行吧，祝你实验开心，也祝我们剧本杀开心。”
　　纪葵光不是太开心，本来还想抱怨两句，腿边冷不丁窜过一阵寒意。
　　她僵在原地不敢乱动，捏住关藜的袖子紧张低头，好在腿边什么也没有。
　　商昭意站在电梯门前，看过去说：“这么喜欢我家，要不转租给你？”
　　“不啊——”纪葵光猛推关藜的肩膀往外走，眼泪都要飙出来了，“意意姐，你这屋好像真的有东西啊。”
　　那“东西”也在等电梯。
　　尹槐序看了一眼手环，才知道周青椰刚才为什么一脸不爽，且还丧得好像天都塌了。
　　商昭意不怕鬼，她身边这位却是奇人。
　　纪葵光怕鬼怕到极致，此时如果不是白天，她恐怕不止会被吓到流泪，还要连三魂七魄都得重新找回来。
　　这下好了，鬼值直逼90，现在已经88.1了。
　　尹槐序寻思，人怕鬼是常态，但也总会有鬼躲着人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她还是想象不出，猫变成囊蝓会是什么样子，如果还长着一身绒毛，大概再丑也丑不到哪去。
　　不过变成囊蝓还是算了，她现在选择性失忆，不想连理智都失去。
　　“大白天哪来的鬼。”商昭意走进电梯，在裏面按住开门键。
　　纪葵光没进去，关藜先进去了，电梯裏三个活人，还有一个是刚从楼上下来的保洁。
　　三个活人站在中间，边上是各种模样多变的鬼。
　　廖奶奶也在电梯裏，和一群老友相谈甚欢，她看到猫，打起招呼说：“小周的猫，一个人出门啊？”
　　猫没说话，商昭意皱眉对外边一个劲哆嗦的纪葵光说：“你还进不进了？”
　　纪葵光深吸一口气踏进电梯，脚刚踩进去，电梯忽然哔一声响，滚动屏上提示超载。
　　她大哭着跑开，顺着步梯一路往下奔，尖叫声渐行渐远。
　　喊叫声过于凄厉，走廊另一端的门裏冒出个鬼影。
　　周青椰麻木地望了一眼楼道口，指着楼下说：“你吓到她了？”
　　尹槐序看着敞开的电梯门不语，人不是她吓到的。
　　周青椰走上前，冷不丁看到满电梯的鬼，不禁露笑，自己淋过的雨终于也让别人淋上了。
　　“超载了？”廖奶奶数起边上的鬼。
　　“是不是你们最近吃太多，一个顶两个了。”
　　“那也不至于超载啊。”
　　电梯裏的保洁倒是没被吓着，嘆气说：“这电梯最近问题有点多，主要是重量传感器有点故障，上下倒是没什么问题，已经报修了。”
　　“故障了怎么还运行，不怕出事吗？”关藜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保洁诧异地说：“因为我要用，我没想到这裏还住了人，整栋楼就只有你们这户，真是不好意思。”
　　关藜认真地对商昭意说：“要不还是搬走吧？”
　　“你也走步梯。”商昭意凉幽幽地轻笑一声。
　　关藜没走，深吸一口气看着门慢慢关拢，被边上的鬼夸了一句胆识过人。
　　电梯平平稳稳地到了负一层，商昭意开车去了，毕竟事务所的人还没来取，车放着也是放着。
　　周青椰看着电梯所在的楼层问：“她这是去哪？”
　　“去学校。”尹槐序说。
　　周青椰当即没了兴趣，如果是去见鹿姑，她肯定就跟上了，随后她又看了一眼猫：“你也去？”
　　哪有校园猫不爱去校园的，她理所当然的就给猫编排好了出行动机。
　　尹槐序想到前边答应了周青椰孵蛋的事，实在有些为难。
　　一来她不想孵蛋，二来她不想言而无信。
　　反倒是周青椰忘了这一茬，她还好心地说：“算了，我跟你去呗，不过得等等。”
　　她没别的事，不过是回去在墙上给正字添上一笔。
　　地下停车场冷清空荡，小区入住率低，车自然也少。物业为了省电，甚至将停车场好几处的灯都关了，放眼望去漆黑一片。
　　车灯过处，一根根石柱像鬼影般伫立，同在车上的关藜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恐怖大逃杀游戏。
　　“等会把我们放在地铁口就行了。”关藜说。
　　商昭意从停车场出去，一路没看到纪葵光，目光往后一斜，说：“你给她打个电话，走哪去了。”
　　哪料纪葵光已经走到小区外面了，哭着不肯上商昭意的车，关藜不得不跟她一起步行到地铁口。
　　纪葵光没接到，接到两只鬼了，只是商昭意看不见。
　　车一路开到S大停车场，还得绕上一段远路才到实验室。
　　只是先前的实验室有人占用了，商昭意还得重新去管理处申请钥匙。
　　好在程序并不复杂，尤其管理处的人认得商昭意，只粗略一审就把钥匙借给了她。
　　给钥匙时，那人说：“实验楼进贼了，楼下的侧门不知道被谁敲碎的，监控竟然拍不到，你记得保管好钥匙，按时还回来。”
　　尹槐序知道是谁敲碎的，不巧就是借钥匙的这位。
　　“好。”商昭意面不改色。
　　实验楼各个楼层的布局差不多，走在这裏，周青椰啧啧称奇：“她就是在这碰到路思巧的吧，居然还敢来，这次又要招惹点什么花样？”
　　尹槐序看了眼商昭意腕上的红绳，说：“她故意的，上次出来的时候，她没戴红绳。”
　　“胆真肥啊。”周青椰还有点失望，她本来想顺手捞个单子的，看来捞不成了。
　　商昭意没去取实验用的任何活体，两手空空地进入实验室，从包裏取出一团折皱的纸巾。
　　尹槐序知道那裏面是什么，是从梧桐街带回来的虫尸。
　　在商昭意打开纸团的时候，周青椰瞠目结舌：“这是寄生人皮瓮的蛭蛊？”
　　再看一眼，确信就是蛭蛊。
　　周青椰头皮发麻，灵魂都差点升天了：“她这是在哪捡到的！”
　　说捡到也不奇怪，总不能是从人皮瓮身上扒下来的。
　　不过以商昭意那吃得了鬼的体质，说不定还真能制得了人皮瓮。
　　“我们去了梧桐街，她在路思巧家裏找到的。”尹槐序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蛭蛊赤红的触须略微动了两下，竟然没有死透。
　　两根触须像翻花绳那样交在一起，然后又徐徐分开。
　　周青椰也看到了，头发像寒毛那样齐刷刷竖起又垂落，惊道：“难怪你说路思巧是被人皮瓮害的！”
　　她一顿，喉头发紧地接着说： “蛭蛊间靠触须联络，只要没有死透，就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这只离群的蛭蛊处在假死状态，它醒来的话，人皮瓮说不定会找过来。”
　　就在这时，商昭意用剪刀剪断了蛊虫的触须，两根触须齐齐落入盘中。
　　剪得干脆利落。


第32章 
　　这下就算蛭蛊脱离假死, 也没法联络彼此。
　　两根细长触须刚掉进盘中，还像红线虫那样游动, 好在不过三秒，它们便通通静止了。
　　触须这部分彻底毙命，余下的虫身脱离假死状态，腹部倏然鼓胀，好像充气的气球，慢慢变得浑圆光滑，足足有拇指那么大。
　　吸饱血的蜱虫也不过如此。
　　螯肢和四对纤长步足也变得鼓胀，连细短稀疏的绒毛都变得清晰了许多。
　　“是毒液。”周青椰伸手上前, 手指从虫身穿了过去, “它‘活’过来后, 体内又会自动分泌毒素, 毒素囤积多了, 就会一点点渗出来, 进而将人皮瓮侵蚀成各种形状。”
　　所以那些被占据的躯壳，会异变成奇形怪状, 轻而易举就能钻进管道。
　　梧桐路76号的管道，就是这么坏的。
　　就像周青椰说的那样, 蛭蛊的毒素会渗出，不过多时, 那魆黑浑圆的虫身果真溢出了细密的水珠。
　　乍一看波光粼粼, 有点像阳光下斑斓的蛇鳞，妖异而美丽。
　　水珠越来越大，它们融在一块, 沿着光滑的硬壳往下淌, 滴落在托盘上。
　　一股熏天臭气冒失失地闯进鼻腔, 比海滩上的尸更胜一筹。
　　铁盘并非坚不可摧，就在蛭蛊身下，那承接了毒液的地方，兀尔陷下一道凹痕。
　　它被消融了，尽管痕迹微不可察。
　　“它很新。”周青椰冷不丁一句。
　　她又想伸手去指点，大概是觉得太恶心了，猛地又收回手，说：“你看它壳背上的纹路，还是很清晰的，说明它是新生的，如果是老蛭蛊，连自身都会被腐蚀。”
　　“这能说明什么？”尹槐序凑近去看，果真在稀疏的短毛间，看到了一圈圈十分细微的水波纹路。
　　周青椰解释：“刚炼就的蛭蛊，在吃到血的时候就会开始分化，一秒不停地分化，什么时候把躯壳裏的血肉汲取完，什么时候停止繁殖。短暂的空闲后，它们将彻底失去繁殖能力，头上的那对螯肢会退化得又细又钝。”
　　又细又钝的螯肢，就在眼前。
　　尹槐序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这只蛭蛊不久前刚停止繁殖，它很新，人皮瓮也是新的？”
　　“对，很新鲜。”周青椰犯恶心了，“血肉被汲取完毕，人皮瓮才算做成。被做成容器的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活人。”
　　尹槐序不敢想，活人被硬生生吃空，该有多痛苦。
　　“不过活人有规矩，蛊虫禁止在活物身上繁殖。”周青椰苦丧着脸耸肩，“不过是不是人人都守规矩，就不一定了。”
　　实验室裏只有器具碰触的声响，商昭意用镊子夹起蛭蛊，挣扎不休的蛭蛊没能成功挣脱，它身上毒液倒是把镊子也侵蚀得凹陷了一处。
　　周青椰目瞪口呆：“她要做什么？”
　　接着尹槐序就看到，商昭意剖开了蛭蛊，把裏面的毒液一点点地收集了起来。
　　蛭蛊被榨取干净，她将毒液装在不易受腐蚀的容器裏面，自始至终不紧不慢，不燥不急。
　　“好臭。”周青椰想哭了。
　　商昭意的半张脸挡在口罩后，双眼魆黑萧煞。
　　尹槐序有一瞬联想到虫洞，裏面或许什么都没有，也或许什么都有。
　　不过多时，残破的虫尸在托盘上四分五裂，什么头脚全被切断，腹中空空如也。
　　这将血肉吃到只剩皮囊的东西，最终也只剩下一层烂皮。
　　“她拿那东西干什么啊？”饶是周青椰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意图。
　　尹槐序不觉得商昭意是会白费力气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想找人皮瓮？”
　　一个念头遽然而生。
　　周青椰听呆了，看着商昭意把容器拧紧了收进包裏，讷讷地说：“如果蛭蛊没被开肠破肚，还有可能凭它找到人皮瓮，靠它触须动一动就能找到。”
　　她一顿，凉飕飕地说：“现在等于是拿着蛭蛊的尸体招摇过市，向人皮瓮示威呢，毕竟她吃得了鬼，不一定吃得下蛭蛊，只能恐吓一番。”
　　尹槐序若有所思：“商家的人会算，她多半要自己算出人皮瓮的位置，然后找过去，虫汁……极可能是为了规避伤害。”
　　“找过去替天行道？”周青椰瞪大眼。
　　尹槐序心想，商昭意肯定没那么好心。
　　她隐约知道原因，既然人皮瓮能把路思巧的魂魄带到鹿姑身边，那是不是也能带走别的魂魄？
　　所以不论从何处着手，商昭意都在找，也都想撞那一只鬼。
　　她先是算出对方死后会现身在瑞定新城，然后在当天舍身引鬼。
　　有线索便找，找不到便一直找。
　　不辞辛苦，反复试错。
　　商昭意也不怕容器被毒液消融了，她收拾完残局，洗干净手便往外走，顺道去管理处还了钥匙。
　　此时窗外的日头临近下山，走廊上映了霞光，和撞鬼那夜迥然不同。
　　管理处的老师哪料到商昭意出来得这么快，抬了一下头问：“这么快，今天做什么实验了？”
　　商昭意垂眸签字，淡声说：“没做成。”
　　那老师笑说：“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次吧。”商昭意转身离开管理处，往校道上走。
　　周青椰懒懒散散地飘着，眼圈跟画了烟熏妆一样黑，打了个哈欠说：“白跟了一路，还被迫闻了那么久的臭味。”
　　尹槐序鼻边似乎也还留有余味，现在闻什么都觉得臭。
　　“你怎么这么沉默？”周青椰有点幽怨。
　　尹槐序看向路两侧的绿化带，生怕有猫躲在裏面。
　　周青椰明白了：“你怕被猫听到你会说人话，难怪上次也沉默寡言，也是，我这么多年没转正，在局裏也怕被当成异类。”
　　尹槐序任由周青椰如何说，其实她只是不想被猫知道，她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只。
　　“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人话啊。”周青椰莫名抖擞，原来她是特例。
　　虽然考公屡屡失利，但在这件事上，多少也算是成功鬼士。
　　尹槐序正想说点什么，灌木丛裏还真的蹿出了一只猫。
　　小彩下意识奔近，腮帮子往她脸侧贴，贴了个空才意识到面前的暹罗猫已经是鬼。
　　“煤煤，还好你没有消失。”小彩很亲昵，又有点落寞。
　　奶牛猫嗖一下跟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女寝七栋的断头鬼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它在的时候我不敢靠近，它不在我反倒还想念起来了。”
　　说完，奶牛猫仰头看了一眼比它高上许多的商昭意，乐颠颠的：“我还以为她会死，难不成是她制服了断头鬼？”
　　尹槐序没法回答，应了周青椰话裏的沉默寡言。
　　只是没想到，奶牛猫刚喵完一阵，商昭意就蹲下了身，放松的五指垂在两只猫面前，没有冒昧地继续伸近。
　　显得很亲近，尽管她的目光还是凉丝丝，没什么温度。
　　小彩吓得退开，只有奶牛猫还歪着脑袋和商昭意四目相对。
　　奶牛猫上前嗅了一下商昭意的指尖，然后张嘴一阵哕，往后趔趄了两步说：“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了。”
　　小彩松下一口气，小声说：“她会不会忽然好心，把拍立得还给我们？”
　　商昭意不是要还什么，指着小彩的鼻头问：“你见过她吗，她在哪裏？”
　　没来由的一句。
　　奶牛猫下意识想去咬她手指头，才刚龇牙，就被小彩摁住了脸。
　　“嘀嘀咕咕什么呢，她竟然指你的鼻子，太没礼貌了！”
　　“别伤她。”小彩摇头，看了尹槐序一眼说，“煤煤跟着她的。”
　　奶牛猫只好舔了两下爪子，余光一个劲往商昭意那边瞥，换作它嘀嘀咕咕：“什么在哪裏，话都说不清楚，亏她还是大学生呢。”
　　奶牛猫不明所以，周青椰也纳闷：“她指的是谁？”
　　尹槐序的魂灵仓促一晃，厉呼磔磔地撕开薄雾。
　　是谁？是照片中人。
　　恐怕商昭意对照片中人，并非众人眼裏的不合，只是另一方单方面宣告不合。
　　厌恶的话，根本不会用幽幽的、湿腻腻的目光，眈眈注视着，且还时时刻刻地找寻，寄希望于一只看过照片的猫。
　　被单方面宣告关系破裂，属实有点惨。
　　商昭意本来也没指望三花能回答，问完便嗤地站起身，用鞋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小彩的尾巴，说：“走吧，没吃的给你们。”
　　奶牛猫歘地奔进灌木丛，在裏面伸出爪子捞小彩的尾巴。
　　“快走啊，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和鬼有什么差别，撞见她简直是白日撞鬼！”
　　那半黑半白的影子蹿得太快，惊得路过的学生纷纷扭头。
　　小彩还没走，她有点不舍，转头时忽然对尹槐序说：“七栋寝室楼来了一辆车，车牌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女生家裏的。”
　　尹槐序微怔，猫还能认得车牌。
　　小彩又说：“那车之前来过一次，陆陆续续从七栋顶楼搬走了不少东西，这次也是来搬东西的。”
　　“小彩快走！”奶牛猫在灌木丛裏催促。
　　三花恋恋不舍地钻进其中，一瞬就没影了。
　　尹槐序觉得她得去看看，还没走远，就在周青椰的询问声中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商昭意，觉得商昭意也该去看看。
　　“走哪去啊，那两只猫跟你说什么了？”
　　“能翻译一下吗？”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周青椰那格外苦恹的眼神，愣了一下说：“去女寝七栋，猫没说什么，说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我吗？”周青椰很无辜地指起自己。
　　“她。”尹槐序仰头望着商昭意，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人带过去。
　　周青椰还挺得意：“在局裏当差的，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平易近人，一般吓不着猫。”
　　尹槐序顺势问：“除了平易近人，你还会什么技能？我想让她也去一趟女寝七栋。”
　　周青椰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此时商昭意已经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这哪是她拦得住的。
　　“不行就算了。”尹槐序也不是非得要商昭意过去。
　　周青椰嘆气说：“你知道的，人很容易被吓到，我要是拉着她往七栋走，我的鬼值肯定要爆表，我还考什么编，直接当囊蝓算了。”
　　暹罗猫的尾巴兀的往商昭意腿上缠，松松垮垮地绕上半圈，还凉丝丝的。
　　绵软的，又似乎有些韧劲。
　　商昭意滞住，垂头时眼前空无一物，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活物。
　　她想到可能是手，可能是横拦过来的一条腿，直到察觉出这个触碰极其轻盈，她才有了最终答案。
　　是猫。
　　“你不要命啦！”周青椰单看一眼就骇目振心。
　　尹槐序特地观察了手环，手环上的数值没有变动，如她所想，商昭意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非得吓唬两百岁老人是不是？”周青椰幽幽地说。
　　她目光直愣愣的，魂飞魄散了一样，脸上只有一张嘴在动。
　　“抱歉了。”尹槐序很小心地带着商昭意往七栋走，有心避开了过路的人。
　　周青椰一时不知道气该打哪处出，被一声道歉给整得没脾气了。
　　她想想算了，她本来也没脾气。
　　商昭意足踝上绵绵的触碰犹在，她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拉扯，只是看不到半点鬼影。
　　其实她还能靠触摸辨别鬼魂的形状，是人形还是异形，是凶悍还是温顺，她一摸便知大概。
　　只是如今已经确认是猫，便没有触摸的必要了。
　　直到看到女寝七栋，她才明白猫的用意——
　　她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
　　车尾箱是打开的，有两人把东西搬上车，继而又往楼裏走，似乎东西还没搬完。
　　车窗上贴了防窥膜，不大能看清车裏的人，只知道后座上有个人影。
　　人影巍然不动，静谧得好像山石。
　　恍惚中，尹槐序似乎真的看见了参天巨石，大可擎天庇地，就那样耸耸地俯视她，从而心生顾忌。
　　她顾忌的是，如果大厦将倾，那她能拿什么力挽狂澜？
　　等她回过神，商昭意已经从车边走过，目不斜视地进到寝室楼。
　　尹槐序匆忙跟上，看到商昭意紧跟在那两人背后，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寝室楼没有电梯，靠步行搬运东西是有些吃力，那两人已有些气喘吁吁，全未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毕竟楼裏住满学生，理应会有人上上下下。
　　那个叫林涪理的女生站在顶楼宿舍的门外，脸色有些抱怨，一副被打扰到的模样，却也只是抱臂不动，一句话不说。
　　有人在楼下悄咪咪上来，错愕地看了商昭意一眼，凑过去对林涪理说：“咋啦，你室友真不来了？”
　　“谁知道。”林涪理踢了两下墙角的瓷砖。
　　寝室裏出来人，两人手裏搬的是最后一箱东西了。
　　其中一人对林涪理说：“打搅了，槐序小姐可能还得过段时间才能来，我们先把东西先带回去。”
　　过段时间才能来，那就是……
　　没死透？
　　听到话的时候，商昭意的气息有一瞬是停滞的。
　　尹槐序能察觉到活人气息的流淌，差点误将商昭意当成活死人。
　　倚着白墙的林涪理摆了两下手，嘁了一声：“请假犯得着把东西都搬走么，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
　　“不好意思，槐序小姐没生病。”那人赔了个笑脸。
　　只是才露笑，她就看到了商昭意，唇角陡然凝滞。
　　另一人也怔了良久，才好声好气地说：“商小姐。”
　　“老太太在车上？”商昭意舌尖口快，倒是没有冷脸示人，笑意只浅浅地浮在眼梢，显得生分而客气。


第33章 
　　林涪理没料到还有别的和尹槐序相熟的人上门, 捧着手机诧异扭头，然后被边上的人一把拽走了。
　　“干嘛拉我！”
　　“她是商昭意。”
　　“啊？”
　　“诚德馆是商家很久以前捐的, 来头不小，你室友和商昭意是不是认识啊？”
　　“我怎么知道！”
　　搬运东西的两人相视一眼，俱是静默无声，神色间有少许不解和畏缩。
　　商昭意实则也没等两人回答，只冷淡地撇开目光，便转身往楼下走，明显只是上来确认一眼。
　　“商小姐，老太太年岁高了, 已经禁不起折腾, 还希望您留她个清静。”其中一人急慌慌开口。
　　另一人顺势也说：“商小姐, 两家间的许多问题还亟待解决, 现在彼此间还是多留些商讨的余地为好, 火势岌岌, 可不适合再添柴了。”
　　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商昭意见车上的人，也企图断了她来往的念头, 尹槐序一听就知道。
　　此时两家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各家都默认商家不善, 就算商昭意有意和鹿姑割席，也没法再拉近与其他几家的关系。
　　更别提, 这不是别家, 而是风暴正中被卷得体无完肤的尹家。
　　商昭意没什么表情，也不太意外，只说：“商讨的余地？我不见老太太, 又怎么和她商讨。”
　　两人搬运东西本来就累, 此时更是汗流浃背, 就怕商昭意不由分说就开门上车。
　　“商小姐！”
　　“有话还劳烦您跟我们说，我们自会转达。”
　　“我亲自和老太太说，不劳烦二位。”商昭意兀自下楼，压根没把两人的话当一回事。
　　她眼裏似乎有一簇转瞬即逝的火，烧得很尽兴，又消失得很匆忙。
　　太快了，以至于尹槐序一时没想明白，商昭意那过于隐秘阴谲的亢奋是从哪来的。
　　是因为车上的人？
　　不是，是因为两人话中的槐序小姐。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下楼，搬着箱子的两人摇摇晃晃地追她，而因为手裏箱子太大，两人看不清脚下的臺阶，差点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
　　远远的，林涪理伸长脖颈想听，被边上的人捂住了耳朵。
　　“那两个人跟着她下去了，看来你室友来头也不小啊，这是有什么豪门恩怨吗？好刺激。”捂她耳朵的人说。
　　“我不知道。”林涪理又踢一脚墙角的砖。
　　“你室友怎么从来不和你说商昭意？”女生好奇。
　　林涪理心乱如麻地拖着身边人回到寝室，还用力关上了门，气道：“她爱说不说，反正我和她本来也不熟，又不是一个专业的。”
　　女生扼腕：“你不会和她拉近点关系吗，看看，这是错过了多少好戏，结果你连人家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林涪理闷声：“什么来头不来头的，看起来是挺有钱，原来还以为她是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女生歪头看她。
　　林涪理踢了一脚床腿，“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又搬走所有的东西，发什么神经啊！”
　　寝室裏只有她床铺附近还余有生活气息，其余地方空无一物，好像生硬拼凑在一起的两处。
　　女生坐到边上艳羡地捧起脸：“这都快放假了，她上哪去了？不会是提前请假去玩了吧。”
　　林涪理冷哼：“有必要搬东西吗。”
　　女生睨她：“可能看你态度不好，顺便搬个宿舍。”
　　林涪理微愣，把头扭到一边，说：“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她好像在搜什么航线，可能要去海上玩吧，别是掉进海裏喂鱼了。”
　　“你还挺关注她。”女生笑了。
　　“我那是刚好看到的！”林涪理大声反驳，“天天背着人在寝室裏画些鬼画符，瘆得慌，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关注她！”
　　“啊？”女生深吸一口气，“你室友还会画符啊。”
　　“我有次回来不小心撞见的。”林涪理抖了一下，“肯定是画符，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她家不会就是干这个的吧，难怪还能认识商昭意。”
　　女生信了，也跟着打起寒颤：“有可能诶，我听说有钱人都挺信这些的，商家多半还是她家的主顾。”
　　说完她还很怜悯地瞥了林涪理一眼：“你应该庆幸，她没画张符诅咒你。”
　　林涪理一愣，半晌才心不在焉地说：“她……也不是那种人，她才不屑和谁交恶，每天温温和和的，对着谁都是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很谦兢谨慎。”
　　女生反倒还不懂了：“那你讨厌她什么？”
　　“跟个假人一样，也不嫌累得慌。”林涪理撇嘴。
　　寝室楼有不少人出入，一些嬉闹的声响从楼裏传出。
　　商昭意下了楼，还真就像两人提防的那样，径自走到车门前，任她们在后面怎么喊，也没有停步。
　　“商小姐，还请不要打搅老太太！”
　　“老太太近段时间受到不少刺激，如果商小姐有事，麻烦改天再登门！”
　　说着两人还想就地放下手裏的东西，赶紧跑上去阻拦，碍于周围人太多了，她们实在不好闹得太难看。
　　商昭意不管，她拉开车门，往裏望一眼便坐进去了。
　　尹槐序是鬼魂，本来就不会受到任何遮挡物的限制，只是她刚想穿进车裏，就被周青椰喊住了。
　　“别去！”周青椰面色煞白，没来得及抓住猫的一根寒毛。
　　一道逼削如山的气劲，以暴雨狂风之势，直挺挺从车裏劈出。
　　带着十成十的刚毅，锐武而不可挡。
　　尹槐序被撞开了，有一瞬误以为自己被劈成了两半，痛到伏地不起。
　　好强劲的符力，这可比商昭意高价买回去的那些过期符要厉害得多，威慑力奇强。
　　就在商昭意关门的剎那，她看到了坐在车上的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挽成髻，姿态一如符力坚毅，即便年迈却不失魄力。
　　周青椰吓得鬼魂都扭曲了，猛扑上前把猫揉成一团，生怕面前这猫魂顶不住符力，一下就散了。
　　跟和面一样，尹槐序隐忍着被揉搓了好一阵，才终于缓过来神。
　　她所忍受的不单是痛，还有响彻颅际的惊悸和恍惚。
　　尤其听到商昭意关门前的那一声称呼，她更是恍惚到魂不守舍，还有些痛彻心扉。
　　“争辉奶奶。”商昭意难得低声哑气。
　　尹争辉，是尹争辉！
　　车上的人是尹争辉，商昭意收来的符，全由她亲手所画。
　　周青椰看到猫魂魄没散，猛拍自己胸膛长舒一口气说：“我刚刚就感受到车上的气场了，好强，看起来强得能和十只囊蝓一搏。”
　　尹槐序看不到车裏的状况了，不过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已经变成了两个。
　　周青椰啧啧道：“哪来的这么多奇人，那姓商的就已经够奇怪了，现在又来一个。”
　　“她是尹争辉。”尹槐序说。
　　周青椰刚才光顾着避开那气场了，别的什么也没留意，况且她也不是猫，听力没那么敏锐，自然不知道商昭意上车时说了什么。
　　她愣乎乎的，诧异问：“你是说，这车裏的老太太就是画符的那个？”
　　尹槐序看着车窗颔首，也只能望着车窗，而听不见车裏的丁点动静。
　　那符力连声音都能隔开。
　　“难怪她的符卖得那么贵。”周青椰恍恍惚惚，“只是她的名气怎么那么低，我当鬼两百年，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她这实力，芈家的这一支也不至于被埋没。”
　　“尹家不屑名利吧，之前还在电话裏听说，尹争辉早就金盆洗手了。”尹槐序心悸意乱，车上的那个身影果然很像庞大山石，轰轰然镇在她心头上。
　　随之那个念头又遽然又生，浩瀚如海的落寞和痛心兜头砸落——
　　定海的神针并非坚不可摧，巍然崇山也会倒塌，如果大厦将倾，她如何当得起中流砥柱？
　　车裏寂静，商昭意默不作声和尹争辉肩并着肩。
　　气氛如同死寂，好在还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商昭意隐去眼底的阴霭，姿态谦恭到好像换了个人，而她身边的尹争辉只是将合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双目竟然是灰白的，像雕磨成珠子的石灰石。
　　尹争辉眼裏无神，灰白的双眼和盲人无异，她没有因为这缺陷便寡欢不振，反而有种石赤不夺的坚韧。
　　“昭意。”她平静地望着前方，眼盲而心不盲。
　　车内不算狭窄，商昭意闻声一愣，随后没什么表情地在座椅间屈膝，蹲在尹争辉跟前，拉起了尹争辉的手说：“争辉奶奶，好久不见。”
　　尹争辉顺势摸骨一般分辨商昭意的五官，随后一指点在商昭意的眉心，温和却又不失威厉地问：“是好久不见了，不过，你来做什么？”
　　商昭意没有避开，黑发垂在脸侧，略微仰头的模样阴魆魆的，回答说：“我想问问您，关于海上的事。”
　　“商家应该最清楚，何必来问我。”尹争辉不像蔺翠石那样嗤诋怒骂，不过是很平静地陈述。
　　商昭意却说：“我不知道。”
　　尹争辉微皱眉头，眉心处的凹痕像山脉褶曲。
　　蹲着的人明明瘦削高挑，此时半蜷着身，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示弱和妥协，又说：“我已经很久没和鹿姑联系了，事因她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我打听到海上出了事，但不知道鹿姑做了什么。”
　　“那你该去问鹿姑，而不是问我。”尹争辉灰白的眼底涌上少许愠意。
　　商昭意无意在尹争辉面前多提鹿姑，索性直言：“我不问她，我只听您说，争辉奶奶，尹槐序是不是还能活，她的魂魄在尹家是不是？”
　　尹争辉沉默地收回了抵在她眉心的食指，双手平置在膝上，说：“我如果说在，那她会不会在我眼前再次遇害，我如果说不在，那心思歹毒之人，会不会先我一步找到她？你希望我如何回答。”
　　“我只想听真话，现在我即是我，和商家无关。”商昭意又明确与商家撇清关系。
　　尹争辉灰白的双眸正对着商昭意的脸，似乎能看见又似乎不能，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能告诉你太多关于槐序的事，我信不过你，你们俩自小不合，现在来嘘寒问暖，已经太晚了。”
　　商昭意沉默了。
　　“我也不清楚鹿姑的用意，如果你想知道前因后果，不妨去通岩天窗看看。”尹争辉抬臂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鹿姑一年前去到那裏硬闯禁制，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那裏说不定会有你要的答案。”
　　“那我一定会去。”商昭意不加思索，“我回来后，还能见您一面吗，我想劳烦您为我治治眼睛。”
　　尹争辉淡声：“鹿姑做的？”
　　“是。”商昭意没有隐瞒。
　　尹争辉默了少顷才说：“如果你回来，那我必定扫榻相迎。”
　　她话音刚落，后备箱慢吞吞抬高，两个抬着箱子的人很尴尬地站在车尾。
　　两人把箱子扛上车，商昭意望去一眼，冲尹争辉点头说：“争辉奶奶，再会。”
　　车门关上，后备箱还敞着。
　　柳赛指着莫放说：“我已经说了，老太太和商家小姐可能有事要谈，她放不下心，非得过来看一眼。”
　　莫放一脸无辜：“我哪知道商小姐安的什么心眼，上午蔺家才来过电话，说这商小姐暗暗托人在他们那收了一批老太太的符。”
　　柳赛左右打量，压低声音说：“可是让她去通岩天窗不是害她吗，那地方现在可危险得很，好几家都盯着呢。”
　　后座上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动不动，同样灰白的眼睨向窗外。
　　她没有盲眼，实则是能看到一些轮廓的，在她眼裏或生或死都是一个轮廓，那是魂魄的形状。
　　余光之下，商昭意已经走远，她淡声：“我信不过她，但我想信一信她。”
　　莫放和柳赛相对而无言，两人关上后备箱，窸窸窣窣地上了一车，一人坐主驾，一人坐副驾。
　　车调头开出S大，柳赛喉头发紧地问：“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把小姐的东西都带回去，不是说……还有办法吗？”
　　尹争辉又闭起双眼，久久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不适合睁开太久，只要外面太过光亮，她的眼便会酸涩流泪。
　　莫放和柳赛都习惯了，老太太年纪上来后，反应比前几年要慢得多，好像思绪也钝了，有时候要过个几分钟半小时的，才想起来回应她们的话。
　　良久，尹争辉说：“办法肯定还有，只是我试了百来次都召不回槐序的魂魄，没有响应，只有烛臺上微弱的光显示她还在阴界。”
　　“我不想别人拿到她的东西，借机让她回不来，那些和她相关的器物，都有可能成为路引，引错了路，走岔了道，那可怎么办？”
　　柳赛开着车，朝后视镜飞快地睨了一眼，说：“槐序小姐一定会回来的。”
　　“不过，您真的不知道鹿姑想要什么？”莫放问。
　　“我不知道。”尹争辉转身向后，后窗玻璃仿佛将蓝花楹框在其中。
　　落了遍地的花，绚烂而萧条。
　　校道中有许许多多人，不过此时已经看不到商昭意的身影。
　　尹争辉淡声：“昭意如果进得了通岩天窗，或许就能知道答案，届时，她会来见我。”
　　莫放愣住，说话有些勉强：“恐怕凶多吉少。”
　　“那可是寄放谱籍的地方，而且那地方还有禁制，其他几家不一定肯让她进通岩天窗，没有六门的共同应允，她只能硬闯。”柳赛摇头。
　　车渐渐走远，尹槐序还在原地，镇在心头的盘石似乎成了气球，也跟着飘开了。
　　她看到商昭意从车上下来，神色寂冷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谈话多半不大如意。
　　周青椰哀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道理，这些人都很会驱邪避鬼的法子，我们这些做鬼的很少会冒险接近他们，所以就根本不清楚他们的底细。”
　　她停顿，幽幽的：“尤其是那个商昭意。”
　　尹槐序揣摩了一会她在楼裏听到的话，很不解地问：“死去的人，还能回来吗？”
　　“啊？”周青椰自然而然地回答，“头七回魂啊，当然能回来。”
　　“我指的是……”
　　“复生。”


第34章 
　　复生。
　　是旧物复苏, 绝地而返璞。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尹槐序有一瞬迷惘, 好像认知裏所有的次序都被搅乱了，什么昼夕干坤，也跟着没入混沌。
　　她眼前忽然展现出无尽的黑暗，她在其中气息憋窒，不知道何去何从。
　　“开什么玩笑。”
　　周青椰纳闷地嘟囔一句，将她从幽暗中拽回当下。
　　尹槐序回神时还恍恍惚惚，差点稳不住脚步。
　　复生……
　　死去那么长时间还能复生？
　　距离七月十六已经过去许久，商昭意的日历本上已经打了整整齐齐的一行叉。
　　头七都过了, 躯壳要是保存不好, 可能已经像海滩上的尸体那样发烂发臭, 直到血肉彻底消弭。
　　那样就算可以复生, 和活死人又有什么差别。
　　死人肯定不怕患病, 可是活人不同, 活的魂魄在溃烂的身体裏，得忍受无法切割的疼痛。
　　与其溃烂复生, 还不如长眠不起，做鬼还舒坦一些。
　　尹槐序头晕脑胀, 但在楼道裏听那两人的意思，好像死而复生只是家常便饭, 且还可以后顾无虞, 不必受苦受难。
　　不过一挥手、一吹灰就能达成。
　　周青椰被逗笑了，摇头说：“世界上从来没有死人还魂的先例，只有没死透的, 比如植物人, 魂魄飞散, 身体还活着。”
　　尹槐序觉得也是，这样的说法才符合常理。
　　可是看商昭意的神色，她似乎和楼道裏的两个人一样，确信死人可以还魂。
　　活人吃鬼已经是天方夜谭了，或许……
　　死人的确可以复生？
　　才刚坚定地否定完，周青椰也沉默了。
　　作为两百年的鬼，短短几天内陆续碰到许多颠覆自己阅历的事，往后还怎么敢依仗阅历断言。
　　周青椰索性改口，犹犹豫豫的：“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凡事都有特例。”
　　远处，商昭意从操场外缘经过，徐徐走向校内停车场。
　　球场中呼声不断，篮球砸出的砰砰响，震耳震到心悸。
　　就在这嘈杂声中，她把手机抵到了耳边，打出去一个电话。
　　尹槐序抛开乱绪，快步跟上商昭意，听商昭意那不算紧绷的语气，就猜到电话那头绝不可能是鹿姑。
　　“下周四有空吗，和我走一趟怎么样。”
　　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开口。
　　那边大约用没有时间的说辞婉拒了。
　　“那就把时间腾出来，周一到周三我有课。”商昭意没给商量的余地，“周四，周四上午我们出发去茅县。”
　　手机裏传出窸窸窣窣几声，太轻了，尹槐序听不清。
　　商昭意接着说：“茅县不远，来回也就五个小时，我要进通岩天窗。”
　　来回五个小时的确不算远，不过通岩天窗……
　　尹槐序有印象，但是不多，就好像藕丝一样，从记忆边沿轻飘曳过。
　　“通岩天窗？”周青椰飘上前，嘴张得能塞下鸡蛋：“那地方在深山老林裏面，生态好到没话说，不过一般没人敢徒步靠近。”
　　“为什么？”尹槐序寻思或许是山路崎岖难走。
　　周青椰比划了一下说：“传说裏面有野人，还有那么大的蟒蛇，大到能吞大象，而且裏面毒障很重，连飞蚊都是带毒的。”
　　尹槐序怔住。
　　“还有许多沼泽，踩进去就上不来了。”周青椰嘴裏吐着寒气，“通岩天窗在山谷最深处，要想进到裏面，我说的每一样她都能碰到。”
　　那么说，要想深入其中，必定是九死一生。
　　尹槐序疑心，这算极限运动吗，商昭意的特殊喜好？
　　走在前面的人用手指刮动球场外的铁丝围栏，修得浑圆的指甲刮蹭出咔咔声。
　　手很白，且还透着些许不健康的青，虽然不像弱柳扶风，却也不是那么身强体健。
　　这样的人，会喜欢户外运动吗。
　　尹槐序觉得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商昭意也不是闲着没事，除非在车上时，她和尹争辉的对话裏提到了通岩天窗。
　　多半是了。
　　商昭意的所有心血来潮其实都是早有预谋，抛开这次。
　　这次商昭意很明显毫无准备，自顾自地说：“还有几天，你那边准备好东西，我会看好进山的时间，价钱好商量。”
　　说到价钱，尹槐序终于有了眉目。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多半是事务所的人。
　　事务所的人不是要钱不要命的，还在和商昭意周旋。
　　商昭意不理会，淡声：“我去拿一样东西，只需要一个人跟我，不能是普通人，其他人可以留在县城裏面等消息。”
　　女生惨叫得格外大声，即便通话没开免提，也和免提无异了。
　　“老板你就放过我们吧，你要不找两个生无可恋的和你去？驱邪还好说，驱虫我们可不会，那裏面全是虫蛇！”
　　“一般人应付不了鬼祟，就是要会驱邪的。”商昭意面色不改。
　　“那裏面能有什么鬼祟啊——”
　　许落星尖叫。
　　商昭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接着说：“我能保你们所有人毫发无伤。”
　　尖叫声停了，许落星清了两下嗓子：“真的假的，非去不可吗老板？”
　　“真的，非去不可。”商昭意说。
　　许落星有点埋怨：“什么东西还得费这么大劲去拿？”
　　“暂时无可奉告。”商昭意守口如瓶。
　　车上的谈话秘而不宣，而今商昭意还藏掖得足够严实，尹槐序能猜到就怪了。
　　“还不能说。”周青椰在边上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现在的人真是活腻了，好端端去那地方干什么，要是死了，连收尸都难。”
　　尹槐序直觉，通岩天窗和照片中人有关。
　　她不想看着商昭意死在龙潭虎xue裏面，虽然说商昭意又“聋”又“瞎”，她作为鬼魂，很难能帮到对方什么。
　　“我和她去。”
　　周青椰傻眼了，哪料到自己捡回来的猫反倒还黏上外面的人了，幽幽地说：“就算鬼魂不怕虫蛇叮咬，我也不想去那山旮旯，多费劲。”
　　尹槐序忘记了很多事，好在还记得，和人说话就像量体裁衣，都讲究一个对症下药。
　　她审思了一下说：“如果事关鹿姑？”
　　周青椰噎住了，丧裏丧气地耷拉眼皮，打了个哈欠：“那就去呗，反正就算有野人，也挨不着我。”
　　停车场在球场背后，商昭意挂断电话，靠摁动车钥的响声找到了事务所那辆车。
　　她坐上车，把装有蛭子毒液的容器从包裏取出，手裏容器已经出现少许走样，底下被腐蚀得圆滚滚的，好像装过开水的矿泉水瓶子。
　　尹槐序看得触目惊心，生怕容器忽然被蚀出孔，让商昭意托在下方的那只手皮开肉绽。
　　“她真不怕啊？”周青椰倒吸一口凉气。
　　“没见她怕过什么。”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晃悠了两下手裏的器皿，还凑近闻。
　　容器密闭性极好，闻不到什么气味，她便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放好容器之后，她用车上导航查看起所在地与茅县的距离，车程和她此前说的大差不差，来回差不多得耗上五个小时。
　　而从茅县城区到通岩天窗，也有一些距离，想来一天是忙不完了。
　　周青椰凑近打量导航，脸都快挨到商昭意边上了。
　　她也就仗着对方听不到鬼话，敞着声说：“去通岩天窗带驱邪的人，就是纯纯的背石头上山，多此一举还白费力气。”
　　一个没人去的地方能有什么鬼，多带点避虫胺还管用些，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尹槐序不这么觉得，商昭意不像是会自找麻烦的，便说：“如果是尹争辉让她去了，就不一定了，那裏面说不定真的有鬼，而且不少。”
　　周青椰反驳不了。
　　研究完路线，商昭意就退出了导航，轻踩油门把车开出停车位。
　　路经道闸杆时，她忽然一句：“现在跟在我边上的，是女人还是猫？”
　　“她怎么知道的？”周青椰惶恐瞪眼，这人知道有鬼也就算了，还知道得这么准确。
　　有内鬼？
　　尹槐序平静地解释：“是观福园裏的师婆告诉她的。”
　　周青椰早就忘了这一茬，紧闭着嘴朝商昭意那边指去，然后两根手指撘在一起，撘成个叉。
　　不要回应！
　　不过商昭意也没指望自己能听到什么动静，把住方向盘说：“猫和女人都在？你们怎么知道尹争辉来了。”
　　“问你呢。”周青椰低声。
　　“我不知道来的是尹争辉，只是小彩说，有人搬走了七栋顶楼的东西。”尹槐序没隐瞒。
　　“小彩？”周青椰不解。
　　尹槐序：“那只三花猫。”
　　周青椰挺意外，猫还会给自己取名字。
　　商昭意好心提醒：“你们又帮了我一回，不过我要去通岩天窗，这一趟你们就别跟了。”
　　周青椰双臂往后脑一背，冲尹槐序使眼色。
　　看吧，她都让你别跟了。
　　“为什么？”尹槐序微皱眉头。
　　商昭意听不到，却好像能猜到鬼魂在想什么，眸光投向后视镜：“我不安全，你们跟我一定会被牵连进去，后果自负。”
　　她的目光奇异得冷峭：“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跟我，今天回去后我会给你们烧纸，吃饱就上路吧。”
　　“我图这一顿吃的？”周青椰纳闷地指着自己。
　　尹槐序自然也不是为了这一顿吃的，不过如果商昭意硬要烧纸，那她也拦不住。
　　离开S大后，商昭意没有直接回瑞定新城，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路有点绕，她的目的地在旧城区的市井当中，街巷虽然陈旧，却比梧桐路好上不少，看起来像是刻意保存下来的老建筑群。
　　尹槐序看了一眼，这地方叫沙汀旧址。
　　沙汀旧址的附近全是阻车柱，车开不进巷子裏面，商昭意只能找个地方停靠，再步行进去。
　　一些游客挤挤攘攘地在路边拍照，不少放学的小孩蹦跳着奔过，人群攘往熙来，众口嚣嚣。
　　周青椰望了一圈说：“这地方我以前常来，后来做成景点，到处都是活人，我也就不想来了。”
　　活人身上都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生气，看起来比蝉翼还要单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尹槐序之前没有留意，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周青椰不肯再来的原因。
　　远远的，数不胜数的生气交织成网，跟那做工粗糙的白纱蚊帐一个样，明晃晃地笼罩住中央钟楼。
　　没有一只鬼会喜欢如此浓烈的生气。
　　商昭意不是来观景散心的，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行道，沿着石板路朝人少的那一面靠近。
　　沿途都是年份久远的小洋楼，有些是住宅，有些做成商铺，售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商铺上楼的楼梯大多是封起来的，竖了块牌子写上“游客止步”。
　　商昭意便是踏进了这么一家店铺，却不理会竖牌，直接侧身踏上楼梯。
　　一楼没人，门是大敞着的，店长似乎不在意是否会丢失商品，也不在意会不会有人无视竖牌贸然上行。
　　尹槐序进门的时候，看到墙上挂了满满当当的手工制品。
　　制品奇形怪状，多是色彩纷繁到诡异的傩面，还有克苏鲁风格的项链。
　　中西结合，风格混搭，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大块的黑布蒙在天花板上，看得人毛骨悚然，吊灯同时也被遮住了，光不怎么能透过布料，店裏格外阴森。
　　“这地方鬼都不来。”周青椰搓搓发毛的胳膊，有点嫌弃。
　　尹槐序没说话，上楼才发现，拐角处立着另一面招牌，玻璃门内格外敞亮，和楼下迥然不同。
　　招牌设计过于简洁，五个发光的宋体大字——
　　双寐事务所。
　　商昭意推门进去，对着沙发上玩着平板吹泡泡糖的许落星说：“你姐呢，出去了？”
　　许落星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在平板上猛按了数下，没来得及挽救，屏幕倏然一暗，顶上冒出一句GAME OVER。
　　她哭丧着脸嚷嚷：“老板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我差点就通关了！”
　　“你姐不在店裏？”商昭意又问，“事情转告给她了吗？”
　　“她出去了，没来得及说呢。我又不是不会说，还劳烦您过来一趟。”许落星心不在焉地放下平板，趿拉着拖鞋从饮水机边抽出个纸杯，才刚要接水，目光猛地一滞。
　　“我后来想了想，还是亲自过来和她谈比较好。”商昭意迎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老板。”许落星捏着纸杯的手指向商昭意身后，“你身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世上有千千万万鬼，饶是活人再如何穿梭在阴阳之间，也识不透所有的鬼怪。
　　它们之间大相径庭，千姿百态，能构筑出与活人世界不同的社会规则。
　　许落星没见过这样的，就在女鬼和猫过来的时候，她姐养在缸裏的银龙鱼嗖一下躲到假山石后面了。
　　但银龙鱼没有战栗，只纯粹是在回避，和面对别的鬼完全不一样。
　　所以许落星确信女鬼不是恶鬼，也许……
　　是鬼界裏当差的？
　　尹槐序望向许落星那戴了大直径美瞳的双眼，心说阴阳眼已经成了随处可见的体质吗。
　　周青椰倒是不怎么意外，凉幽幽地低声说：“有的人天生就有阴阳眼，也有后天开的，做这行的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开眼，要是连鬼都看不见，还怎么挣钱。”
　　“你没看错。”商昭意应声。
　　许落星目瞪口呆：“老板你眼睛好了？”
　　“没。”商昭意自顾自地坐下。
　　许落星看了眼手裏的纸杯，平时有多大大咧咧，现在碰到生鬼就有多忸怩害怕，吞吞吐吐地问：“那两位要喝水吗？”
　　为了避免麻烦，尹槐序自然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说人话。
　　周青椰看了看猫，大大方方地说：“客气了，我们不喝。”
　　许落星捏瘪了手裏的纸杯，突然尿急，但不敢上厕所。


第35章 
　　银龙鱼一直藏在假山石后不肯出来, 豆大的眼睛黑魆魆的，尾巴在山石间隙间露出来一角。
　　许落星给商昭意接了水, 火急火燎地去把美瞳摘了，还一把取下耳机，一副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的模样。
　　尹槐序看她从洗手间出来后，不光神清气爽，姿态还变得从容了许多，便猜出她的阴阳眼是用美瞳开的。
　　这和得知鬼界能用手机操控电场一样，都有种打破常识的莫名感。
　　有点离奇，又有点诙谐。
　　周青椰也没见过这样的开眼方式, 等许落星一走, 不由得钻进洗手间, 研究对方取下来那薄薄的一层美瞳。
　　“这什么啊, 物理阴阳眼？”她还拈起来凑近打量, 差点看成对眼。
　　粗看和市面上的美瞳没什么不同, 仔细端详才知道，这东西更透更薄, 上面的纹路还是符文衔接而成的，难怪漫画感十足。
　　周青椰接着又拿起洗手池上的美瞳护理液, 啪一下打开盖子。
　　动静虽然不大，却也难以忽略。
　　尹槐序不想许落星忽然回头被吓个魂不附体, 便站在洗手间外替周青椰看着。
　　“什么美瞳护理液, 这牛眼泪啊，我说呢！”周青椰闻了一下，赶紧把盖子盖回去了。
　　屋内四角都安装了摄像头, 可以说这地方根本没有死角, 窃贼进来无处遁形, 也难怪楼下连个看门的人都没安排。
　　尹槐序仰头就注意到了，疑惑问：“店裏的美瞳能看到鬼，那监控是不是也能拍到鬼影？”
　　周青椰猛地放下手裏的东西，那美瞳护理液轱辘一下滚进洗手池。
　　她捡出来重新放好，耸了一下肩说：“就算拍到鬼影，被吓到的也只会是他们自己。”
　　还好许落星没回头，也没去查监控，而是猫着腰在鱼缸后，用店裏的座机给她姐连打了五个电话。
　　打最后一次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姐，什么时候回来啊？”她边说话，边隔着鱼缸瞅商昭意。
　　说了几句，许落星低声哀求：“快回来吧，商小姐过来了，还带了两只鬼，我怕。”
　　商昭意就站在鱼缸另一边，虚虚环着双臂打量缸裏的银龙鱼，等许落星挂断电话才说：“她大概什么时候到？”
　　“马上！”许落星抬手往沙发那边挥了一下，“老板坐着呀，站着多费劲。”
　　商昭意四处打量，转身端详架子上驱邪的器物。
　　许落星也就在电话裏嗓门大些，如今见着人了，缩着脖颈跟鹌鹑一样，嘴巴好像也被堵上了。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招待这位商小姐，捧起平板假模假样地玩了一会，斜过去一眼说：“老板，这两只鬼跟你多久了，你怎么知道的？”
　　商昭意瞥向没人的地方，淡声：“我本来不知道，只单单能感觉到有东西跟着我。”
　　没瞥对方向，那地方一个鬼影也没有。
　　尹槐序刚从洗手间门前离开，因为商昭意的一句话忽地顿住。
　　“那女鬼会给我写字，有点意思。”商昭意说。
　　这裏的女鬼只有周青椰一个，周青椰有点迷茫，指起自己的鼻头：“我吗，我什么时候给她写过字？”
　　总不能是失忆了，这失忆还带传染的？
　　过会她才反应过来，看着尹槐序很确定地说：“你写的，原来内鬼在这呢。”
　　尹槐序写过，就算只写了两笔，这事也揭不过去了。
　　周青椰当她默认了，很哀怨地说：“我不会给她写字的，这不合规矩，以后她要是问起什么，要写字你自己写。”
　　尹槐序本来也没打算让周青椰代劳，不过以后恐怕免不了要和商昭意交涉。
　　她看了眼绵软的猫爪，一时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才能把字写好。
　　练吧。
　　笔秃千管，墨磨万锭，总能成的。
　　许落星的思绪裏骤然闪过许多过往接到过的委托，其中不乏鬼写血字的画面。
　　在她看来，鬼写的大多都是血字，而会写血字的，多半都是厉鬼。
　　意识到跟进事务所的也许是只不同寻常的厉鬼，她战巍巍地说：“老板，你不怕啊？”
　　商昭意冷淡地睨她一眼。
　　许落星很想把架子上驱鬼的道具全用一遍，可是又说不好那女鬼和猫是不是老板养着带在身边的，毕竟谁都有可能藏着点独特的癖好。
　　“她怕了。”周青椰幽幽一句，“看看你的手环。”
　　许落星鼓起一口劲挺直腰杆，装作不怕，吞吞吐吐地说：“没事，不就是鬼写字吗，我见得多了，我跟着我姐出外勤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能碰见。”
　　做这行的要是把畏缩都写在明面上了，还怎么能博得老板的信赖？她可不想把她姐的饭碗砸坏了。
　　不过话说起来，这双寐事务所其实只有一寐，那就是她。
　　许落月干活的时候，她负责假寐。
　　尹槐序的手环冷不丁发出嗡的一声，像预警，她垂头才知道，许落星的胆量和纪葵光不相上下。
　　手环上的数值一下就蹿到89了，连小数点也没了，是个整的。
　　周青椰恐慌地把猫捞到臂弯中，快步往门外走。
　　尹槐序如果长了张人脸，现在脸色应当是又红又绿的，红是深感被冒犯，绿则是姿态太不雅观。
　　周青椰怵怵躲远，离那许落星越远越好，她见过的囊蝓太多了，生怕猫也变成囊蝓，收紧臂弯说：“我们在门外躲躲，先等她缓过来劲。”
　　店铺门外没什么人经过，两鬼静凄凄地立在屋檐下。
　　尹槐序下意识舔毛，捋捋被碰过的地方，才刚探出舌又蓦地收回。
　　记忆只要一天没恢复，她就一天比一天更容易被猫的习性所蛊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有女人撑着伞慢步靠近，身后还跟了一串像保镖一样的尾巴。
　　她收伞进门，在和周青椰擦肩的时候，很明显顿了一下，余光若有似无地斜了过去。
　　直到女人翻动门外“外出”的牌子，和保镖一块上楼，尹槐序才肯定，那应该就是双寐事务所的老板。
　　“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周青椰问。
　　尹槐序觉得应该是看到了，只是女人的眼神很奇特，比起对鬼祟的畏惧，她眼裏更多的竟然是好奇。
　　极少会有人把鬼魂看作同族，在人死去的一刻，鬼魂似乎就成了需要敬而远之的异类。
　　那个女人不同，她就像在看过路的人。
　　明明是两姐妹，撞见鬼魂后的表现竟然天差地别。
　　尹槐序转身跟上去，门外飘进来一声哀嘆。
　　周青椰低声：“还要上去啊，万一鬼值又往上升了，我可救不了你。”
　　“不会。”尹槐序看了眼手环，似乎只要没有突破阈限，它就还会回落些许，虽然回落不多。
　　她继续往上走，说：“定心丸一到，她肯定不会像刚才那么怕了。”
　　周青椰只好跟着走，一边的手臂下意识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携猫离开的准备。
　　楼上玻璃门敞着，冷气从裏面蹿出来。
　　穿着黑衣的员工把手提保险箱放在桌上挨个打开，以清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冥器。
　　“商小姐怎么来了？”许落月一边弯腰打量冥器，打量完便对员工使了眼色，令他们收好保险箱。
　　许落星在边上小心翼翼举手说：“商小姐有委托，但我……打了两把游戏，忘记转告你了。”
　　“委托？”许落月睨了一眼玻璃门，以为事关那两只鬼。
　　此时尹槐序和周青椰都没进门，身影掩在了墙后。
　　许落星斟酌了一下，又举起手：“商小姐周四上午要去茅县，让我们准备一下东西。”
　　商昭意冷冷开口：“准确来说，是通岩天窗。”
　　通岩天窗三字一出，许落月的悠闲神色消失一净，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曾经听说，通岩天窗是几大家存放谱籍的地方，你现在去，很容易落人口实，而且另外几家不一定会给你放行，保不齐还会要你的命。”
　　商昭意垂眸时，眼底阴寒，却并非险鸷。
　　“我知道，我见到尹争辉了，我去一趟通岩天窗换她替我治眼睛，不亏，况且我本来也打算去。”
　　“你本来就打算去？”许落月不解。
　　商昭意后仰着挨向椅背：“我无意中找到了鹿姑送出去的囊蝓，我得知道她为什么专挑那一只，才好揣摩清楚她的意图。那个女孩的家我已经去过了，生辰也已经在我手裏，现在就差通岩天窗。”
　　“商家精通的是九宫三命。”许落月虚眯起眼，“你怀疑鹿姑是根据尹槐序的八字，精心挑选了一只克她的鬼？所以你才非要去通岩天窗看谱籍。”
　　许落星在边上听得磨牙凿齿的，电话裏对着她的时候就是“无可奉告”，如今在她姐面前，竟然又可以说了？
　　不过她其实也不想知道，沾到那几大家准没好事，看如今的尹家就知道了。
　　商昭意没否认，眼波犹如暗涌，汹涌湍急。
　　“现在几大家都防着鹿姑，肯定也会防着我，尹争辉想我去，一是想鉴明我的立场，二也是想借我摸清鹿姑的底细和用意，我想你们帮我。”
　　许落月忽然一笑：“你只是想换尹老太帮你治眼睛吗？”
　　商昭意冷冷地看她。
　　许落月又说：“尹槐序的确死了，我的线人看到尹家做了白事。”
　　“那又如何。”商昭意不以为意。
　　许落月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很慢地说：“尹槐序很容易让人惦记，比如你，也比如我。做这行的很难不沾上邪性，她太板正了，好像一根掰不断的竹板。”
　　她半阖起双眼陷入回忆，“尹熹和车祸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吧，只是死得蹊跷，年前才送到观福园火葬。在别人都以为尹家的符术要就此失传的时候，尹老太竟然说，就算她早已金盆洗手，尹家也不会彻底没落。”
　　话音微顿，她睨着商昭意，似笑非笑的：“我们都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商昭意淡声。
　　许落月慢悠悠地接着说：“老太太明说了，不管是几十年前就绝迹的符术，还是如今在她手裏没有消弭的，都全部传承下去了。那可是全部啊，就连失传的也能传下去，那位传承人的悟性得有多高？”
　　商昭意不语。
　　“尹家的后人只有尹槐序一个，除了尹槐序还有谁能接受传承？”许落月轻笑，“我经常想起第一次见尹槐序的时候，她在石勉的寿宴上给龙点睛，有瞬间我以为龙是活的，那样的秘术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了。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只是外人，没必要死要见尸。”
　　听完这番话，商昭意很冷地嗤出一声，眼底满满当当的轻慢奔泻而出，其中又挟了些逐逐眈眈的贪婪。
　　轻慢是对许落月的。
　　她漠然地复述了许落月的话：“比如你，比如我？”
　　许落月微微抬眉，不解其意。
　　商昭意起身说：“我和你不一样，不过我要博得尹争辉的信任，确实不只是为了治眼睛。”
　　就在玻璃门边，尹槐序靠一双猫耳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魂魄颤颤啰嗥，古怪的战栗感漫散开来，有些边角麻痹无感，它们与自身情绪毫无关联，似乎根本不是属于她的一部分。
　　好在这过电感眨眼就消失了，没有停留太久，只余下无尽的怊怅若失。
　　周青椰在她耳边冷不丁一句：“小尹那么厉害的人，想来鬼生也是多姿多彩的，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不过还是礼貌回应：“鬼生再精彩也只能靠考公出人头地，两者应该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
　　周青椰被揭开伤疤，痛心地哀嘆一声，两百年没上岸，她已经有点倦了。
　　门裏，许落月看着商昭意说：“这就要走了，不多坐一会？”
　　商昭意一只手勾起包，“不坐了，周四见吧，车我开回去，你们让人过去取。”
　　许落月笑了笑：“再说两句吧，别急着走。我有点好奇，你一向不喜欢鬼魂黏着自己，为什么还肯带着那两位？你别是认错鬼了。”
　　听到这个，许落星不免一哆嗦，手指猛搓平板，强逼着自己认真打游戏。
　　“不至于认错，我知道不是她。”商昭意径直往外走，“不过，其实我也不是一向不喜欢鬼魂，只是以前不喜欢。”
　　“别是因为她变成鬼魂，你就爱屋及乌了。”许落月失笑，“离开了鹿姑，你自在了很多。”


第36章 
　　从店铺出去, 天色已经暗下去大半，打卡建筑附近仍然热闹非凡, 游客熙来攘往，反观事务所所在的这一段路，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回去路上，商昭意竟破天荒地在山夏楼买了三菜一汤，倒也没那么五谷不进、茶饭不思。
　　只是山夏楼人多，即便她会员级别再高，也得等上一等，回到瑞定新城的时候, 恰恰撞上活人和死魂一起跳广场舞的时段。
　　两批“人”各跳各的, 好在小区入住率低, 活人少, 不至于和鬼迭在一起跳。
　　尹槐序和周青椰早早就下车了, 避开鬼群慢慢悠悠往单元楼飘。
　　哪料到廖奶奶眼神锋利, 一眼就瞧见她们，还兴致勃勃地冲身边鬼友说：“看, 小周带猫回来了！”
　　在鬼界，猫狗不是稀罕物, 但养猫养狗就很稀罕了。
　　鬼友：“我看别家的猫干干净净，小周这猫怎么是脏的。”
　　廖奶奶：“那是暹罗猫, 脸天生就是黑的。”
　　鬼友：“除开脸, 别的地方也挺潦草的呢。”
　　廖奶奶：“可能是舔毛技术太差了，小周没教。”
　　周青椰一个踉跄，怎么教, 以身作则吗？
　　地下停车场依然昏暗, 商昭意停好车, 本来是想进电梯的，没想到电梯显示正在维修，她不得已走步梯上去。
　　楼梯拐角处的垃圾箱窸窸窣窣响着，不知道是蟑螂还是老鼠，亦或是鬼魂在偷吃。
　　崭新的楼栋，裏裏外外宽绰有余，且还有保洁按时清扫，不应该招来虫鼠。
　　商昭意路过垃圾箱，头顶的感应灯忽然连闪数下，闪得毫无规律。
　　她仰头扫去一眼，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上走，徒留小鬼茫然无措地扒在灯罩边上。
　　小鬼悻悻松手，索性不再拨弄电线，只怀疑是攻略出了问题，不然怎么吓不着人。
　　活人还在缓步上楼，鬼魂早早就在楼上候着了。
　　尹槐序等了一阵没等到商昭意，后来才看到电梯的维修标志，知道是保洁的报修起作用了。
　　已经夜深，物业未必如实在修，不过“失灵”的电梯倒是没再容人进去。
　　她冒昧的先商昭意一步进门，尾巴稍长了些，身是进去了，尾巴还滞在门外。
　　“不回自家也就算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对门走。”周青椰怨气颇重。
　　尹槐序只好退出来一步说：“我以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周青椰抱起手臂走过去：“我倒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偷偷在房子裏种猫薄荷了。”
　　没猫薄荷，也没有别的鬼在。
　　屋中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些许光，地砖被纪葵光和关藜擦得锃亮。
　　周青椰打着哈欠四处打量，不禁感慨：“这才像人住的地方，打扫得还挺到位，不过她买那么多符，怎么不往客厅也贴点，就搁那玩收集游戏啊？”
　　“如果是为了收集，应该会更妥善处理，而不是继续放在牛皮信封裏面。”尹槐序说。
　　她别的猜不到，只清楚商昭意花大钱买回来几大沓符，根本不是买来用的。
　　商昭意吝惜着不愿意多贴，好不容易贴上几张，竟然只是为了验明真假。
　　后来还得靠蔺翠石的一番话，商昭意才确信符文都是尹争辉亲手画的，之后反而没有继续挂符了。
　　“反正也不是为了辟邪。”尹槐序说。
　　周青椰坐上沙发，一副不信的模样，努嘴说：“不是为了辟邪，总不能是钱太多了着急花出去吧，还是说她要把那些符拼成装饰画再挂起来？”
　　“那就得问商昭意了。”尹槐序摇头。
　　巧的是刚提起商昭意，商昭意就到了。
　　门咔嚓打开，开门的剎那还伴随着一段憋闷的手机铃声。
　　商昭意没理会包裏边响边震的手机，她大概真的能猜到来电人是谁，脚步很明显地滞了一下。
　　铃声好像被含在鬼口内，显得格外含糊。
　　响了一阵它便停了，来电人又重新打过来。
　　商昭意进屋后反手关门，在玄关处不紧不慢地换鞋，任由手机在包裏呜嘤呜嘤地震动。
　　她在黑暗中把鞋放进柜中，接着才后知后觉地打开顶灯，像是习惯了黑暗的人，一时忘记所在地已经通电。
　　灯亮的剎那，那双阴谲的眼赫然显露，黑魆魆的眸子不带转动。
　　就连对灯光，她都有种古怪的疏远感。
　　尹槐序莫名觉得，这人是被关在极昏暗的地方养大的，就算重获光明，也没能重新适应。
　　“她怎么又不接电话。”周青椰掏了掏耳朵。
　　“我猜是鹿姑打来的。”尹槐序淡声，“商家的人擅长推演，她肯定算出来了。”
　　她的话并非毫无依据，来电的换作是其他人，商昭意的反应肯定不是这样。
　　商昭意会不夹情绪，连嘴角都不屑于撇一下，而不像此刻，她就连眼睫翕动，都好像能将人剜肉刮骨。
　　手机响了很久，来电人锲而不舍，接着打来第三次。
　　事不过三，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四次。
　　商昭意放下餐盒，转头把包挂到衣帽架上，她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挑开包的磁扣，从夹层裏拿出手机。
　　不过她还是没有接听，只是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不看一眼就到厨房倒水去了。
　　尹槐序看到了号码备注，还真是鹿姑打来的。
　　周青椰本来还有气无力地倚着，在瞄见手机上鹿姑那两字后，腰板噌一下就打直了。
　　业绩这不就来了，她忙忙碌碌跟了半天，好在没白跟。
　　电话那边的人心急火燎，比催命的鬼还要急切，没等铃声变作盲音，便主动挂断，继而打来第四次。
　　茶几上的手机歇憩不到半秒，又震了个地动山摇。
　　看鹿姑来电的频率，必定是有急事，不过商昭意接不接就不一定了。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是不会接的。
　　“你说商昭意明知道两只鬼跟着她，还明目张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是不是想我俩替她接了？”周青椰突发奇想。
　　尹槐序说：“是你想，她应该没想过。”
　　“她是不是没招了，想我们帮她震慑一下鹿姑？”周青椰眼都亮了，还在那替旁人完善逻辑动机。
　　尹槐序寻思了一下：“肯定不是。”
　　毕竟谁震慑谁还不一定。
　　能将养出来的囊蝓弃之不顾的，未必只会养那一只囊蝓。
　　而周青椰还是那见着囊蝓连子弹都射不准的，本就稀烂的枪法更是雪上加霜。
　　拿什么震慑，靠头铁拿头震慑吗，尹槐序看破不说破。
　　“她接不接？”周青椰听着那铃声，跟着也心急，“她不接我接了。”
　　“这合规矩吗？”尹槐序不信周青椰会这么没轻没重。
　　“当然不合。”周青椰不过是嘴上说说，哪会真的接，“业绩事小，丢工作事大，长线和断线我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
　　周青椰暗暗打了个冷颤，真要她接她也不敢接。
　　死人怕活人这种话，说出来太匪夷所思了，所以她决定全部咽进肚子裏。
　　厨房裏传出水流声，商昭意洗完杯子就出来了。她在茶几前弯腰拿起手机，很平静地注视了很久。
　　这次不等铃声停歇，她便在屏幕上滑动了手指。
　　或许商昭意任由手机在茶几上响了几回，并非有心想让鬼魂帮忙接听，但她按下外放功能，必定是想让鬼魂也听个一清二楚。
　　一串电流声，然后滋滋嘎嘎的。
　　周青椰本来还不胜其烦地托着腮，听到手机那边的声音时，脸上的倦丧顿时好像瀑布，哗地就冲远了。
　　尹槐序微怔，商昭意的举动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灵魂不由得一阵嗥鸣，古怪的感觉闹腾腾地淌遍全身。
　　她不厌恶这种感觉。
　　其实单凭这短暂的相处，她对商昭意的任何揣测，都能被称作为鲁莽灭裂，显得草率而不负责任，她合该向商昭意致歉。
　　只是这一阵嗥鸣，竟不关乎她内心的自省和懊恼，她单单觉得……
　　她对商昭意的认识又多一些了，似乎能慢慢将棱边画成弧，将方角画成圆了。
　　手机裏的声音很奇怪，似乎是老旧的木头被挤压碰撞，除此之外没人说话。
　　古怪的静谧比闹鬼前夕更让人胆战心惊，商昭意也不说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目不转睛地垂视。
　　半晌，一个沙哑低沉的女声闷咳两声，听起来虚弱得好像久病未愈。
　　“咳咳。”
　　周青椰不出声了，指了两下手机冲尹槐序使眼色。
　　她想鹿姑肯定是能通灵的，能通灵的人也能通过电子设备听到鬼话，她们最好保持沉默。
　　尹槐序想到路思巧所描述的鹿姑，悚然觉得，滋滋嘎嘎的不一定是木头，也可能是……
　　正被调驯的鬼。
　　想到这，她一身猫毛竖得根根分明。
　　咳嗽声愈来愈烈，胆汁都快咳出来了，伴着急促的喘息，近似垂死之人。
　　这样的人竟能养得出囊蝓而不被反噬，也是极稀奇一件事。
　　商昭意没有动容，和在尹争辉面前相比，她像一柄开刃却没出鞘的尖刀，眼裏寒芒炯炯。
　　垂头弯腰时，她的发梢垂向手机，连发梢都像抵颈的针。
　　咳了有近十分钟之久，鹿姑用破锣般的嗓音说：“昭意，什么时候回来？”
　　她语气平和，像对待一个任性耍闹而离家不归的晚辈。
　　商昭意平静道：“你不应该盼我回去的。”
　　鹿姑不气，温声说：“我天天盼你回来，外面哪裏有自家好，况且这段日子你在外面应该不大好过，别家的人都不担待我们。”
　　搅得风雨晦乱的人，还想博得别人的担待。
　　尹槐序想不通鹿姑是以怎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她想，鹿姑的所作所为在她自己眼中，一定是极寻常的一件事。
　　不论是饲养囊蝓，还是起了杀念，祸害别家，都是极寻常的，作恶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恶。
　　商昭意冷笑：“为什么不担待，你心裏没数？”
　　“他们误解我了。”鹿姑闷咳，“你也误解姑姑，我打过几次电话，你都没有接。”
　　商昭意沉默了。
　　鹿姑又说：“是时候回来了昭意，我找到办法了，你不是想让身体好起来吗，姑姑给你治，你以后不用再受苦了。”
　　商昭意讥讽：“我倒是没什么大病，不过我看你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不给自己治治脑子？”
　　“商昭意！”鹿姑的好声好气一瞬消失。
　　“不用这么大声喊我的名字。”商昭意不以为意，“我的眼睛坏了，我现在只想治眼睛。”
　　鹿姑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从手机传出：“眼睛的事情另说，你越来越虚弱了昭意，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替你找到了补身体的药，你不能不识好歹。”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虚弱，是因为谁！”商昭意阴冷讥诮。
　　鹿姑说：“你受苦了。”
　　“我受苦了？”商昭意阴测测地笑了，“一句我受苦了，好像很体恤我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
　　一句目无尊长的话，足够让鹿姑暴跳如雷。
　　鹿姑却不生气，又软下声，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那样，说：“昭意，你身体裏的鬼是从阴间招回来的，它带来的火不除，迟早会烧坏你的身子，你的魄本来就有缺损，所以它才烧得这么旺。”
　　“火不灭，你的其它几缕魂魄处境堪危，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绝顶契合的药填上你自身的缺漏，把那簇火捂灭。”
　　尹槐序心惊，原来商昭意身体裏果然有鬼，那只鬼还真是从往生局裏出来的。
　　而鬼，必然是鹿姑的手笔。
　　就连周青椰也瞪大双目，进过净化系统的鬼居然还能出来，肯定是用了招鬼邪术。
　　那个鹿姑真是手段了得，还避开了地狱犬的耳目。
　　商昭意冷冷问：“你说的药是什么，从哪裏来的？”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鹿姑温声，“药暂时还没在我手上，它不见了，我们错过了用药的最好时机，不过不用担心，现在用依然奏效。”
　　“最好时机。”商昭意咬牙切齿，“魂魄的缺漏只能用魂魄来补，补上缺处，就好比隔绝空气，业火顺势也能捂灭，是这个理吧？”
　　“当然。”鹿姑说。
　　“你原来是想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用，是不是？”商昭意又问。
　　“那是很难得的寿元日。”鹿姑应声。
　　“寿元日做事的确事半功倍。”商昭意言辞犀利，“你说的药是人魂吗，是尹槐序是不是！”
　　一声“尹槐序”，落地铿锵。
　　尹槐序的心好像遭天锤重创，麻痹到思绪渺渺，好像已经魂飞魄散。
　　鹿姑淡笑：“人魂当然要用人魂补，不过你怎么提起槐序了，这关槐序什么事？”
　　“你这是杀人。”商昭意咬字用力。
　　鹿姑轻声：“只是取走灵魂，不伤其肉身，怎么能算杀人。”
　　商昭意弯腰拿起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像要将之嵌进掌中。她沉默的时候，双眼煞气深重，一张脸妍丽而诡谲。
　　“昭意，你要明白我的苦心。”鹿姑并不悔过，“早点回来，我也一定会早点拿到药。”
　　商昭意的冷静烟消云散，胸膛起伏不定地呼吸着，良久嗤出鄙薄而厌恶的一声笑，冷声：“等你什么时候给自己治好脑子，我自然会回商家拿回我的东西。”
　　“药留不久，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鹿姑劝道。
　　“既然药还没在你手上，我为什么要如你的意。”商昭意挂断电话，屈指啪一下将手机弹远。
　　手机滑至茶几中央，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尹槐序的魂魄像海波那样晃漾，思绪也泡过水，变得蒙蒙昧昧。
　　一个人的灵魂被当成另一个人滋补的药，生命变得不值一提，何等荒谬。
　　周青椰憋了良久，终于能出声：“还绝顶契合……看来对症下药才能治她那病啊，那她为什么吃鬼，难不成想把身体裏的鬼养成大鬼？”
　　尹槐序没有心思回应。
　　“太邪门了，把一只鬼从往生局招走，寄养在活人的身体裏，那鬼还跟个分身一样，能被她身上的生气遮得密不透风，连检测仪都检测不出来。”周青椰磕磕巴巴，“活人活受罪，就算她能和那只鬼和谐相处，却也得饱受业火的煎熬啊，难怪脸色跟个鬼一样！”
　　她继而又愤愤：“那个鹿姑还到处害人，如果路思巧的八字真的和尹槐序相克，她千方百计想用来当补药的生魂，不会就是尹槐序吧？”
　　商昭意低沉地站着，长发遮住半张脸，半晌才说：“都听到了？”
　　这裏没有别人，也没有别的鬼，话只能是对“女人和猫”说的。
　　周青椰一个激灵。
　　商昭意转身说：“鹿姑腿不好，也不擅长抓……”
　　“灵魂。”
　　她不想承认对方是鬼。
　　“她只能操控自己标记过的鬼，药不见了，会有人代劳，就像在梧桐路带走路思巧的魂魄那样。”她面色惨白地打开餐盒，很快地吃了几口。
　　所谓的有人代劳，其实就是人皮瓮代劳，路思巧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她吃得仓促，被烫得舌尖发红也没有停下，囫囵吞枣一般。
　　几口过后，她重新将餐盒盖回去，转身走到门边，把柜子裏的鞋拿了出来。
　　尹槐序隐约能猜到，商昭意想去做什么了。
　　商昭意带上包，接着说：“我下午取了蛭蛊的毒液，不算白取。沙家的人皮瓮会帮鹿姑搜寻，我先找到人皮瓮，再先她一步拿到——”
　　“我的药。”


第37章 
　　我的药。
　　三个字好像山泉, 潺潺泻出，意味深长。
　　把人魂当药, 明明就是鞭墓戮尸之举，从她口中说出，竟然没有茹毛饮血般的杀意，反倒还生出些眷恋不舍的意味。
　　大约是咬字慢了些，所以显得莫名缱绻。
　　尹槐序微愣，不存在的胸腔似被心跳骤砸数下，一边无声嗥鸣，一边还瑟瑟震颤。
　　好像她的魂魄变得很鲜活, 重新寄宿在某个躯壳裏。
　　才亮了不久的客厅, 倏然又陷入黑暗。
　　商昭意关了灯, 拖着疲乏的身挨住墙, 险些站不稳。
　　她喂了鬼, 躯壳裏的鬼长大一寸, 难忍是必然的。
　　吃过饭后的胃是不饿了，被挖空的魂魄只能靠“药”填补。
　　尹槐序却觉得, 商昭意没那么想吃“药”，她就只光要找, 找不到就一直找。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活要找, 死也要见, 挖肉补疮，誓不罢休。
　　“她真不要命啊。”周青椰幽幽的，“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真要吃的话, 她早该听鹿姑的了, 依我看，她就是想供起来，真变态啊。”
　　“她不是。”尹槐序摇头。
　　她灵魂的嗥鸣还没停定，她觉得，商昭意不是为了供。
　　尹家绝对想把那个魂魄塞回到死躯裏，商昭意也是。
　　商昭意缓了片刻终于缓过来些许，她推开房门，沉重的嘎吱声唤醒楼道裏的感应灯。
　　她半边身背着光，半边身很是光亮。
　　停在门边，她眸光轻微转动，淡声：“你们还是走吧。”
　　“哟，还赶客。”周青椰环起双臂，“答应好的纸钱都还没烧呢，虽然我也没图你纸钱。”
　　鬼魂没什么动静，所以商昭意又说：“我的意思是，我和鹿姑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你们帮我，帮错了。况且，鹿姑这人不简单，你们还是及早走了好，省得被误伤。”
　　尹槐序从商昭意腿边走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在商昭意的眉目间看到一丝落寞。
　　那种疏远到近似排除异己的劲，从商昭意的骨子裏淌了出来，她不装了，也没心思再给别人好脸色。
　　周青椰本来就累，差点不光眼皮了，整张脸皮都得往下耷拉。
　　她一看商昭意这态度就来气，有气无力地说：“她在说什么呢，我图她是个好人？要真是好人，我也不会费这么大劲跟她了。”
　　这倒是实话，全凭商昭意和那个鹿姑关系匪浅，她才难得分出点精力盯着。
　　尹槐序仰头说：“她心肠不坏。”
　　周青椰差点翻白眼，嘴裏嘟哝：“往常这个时候，我要么在别家看看家庭伦理剧，要么蹭游戏打打，哪会像现在这样，休息没休息好，大晚上还得在街上飘。”
　　兴许是商昭意没动静地站了太久，感应灯暗下去了，漆黑的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
　　周青椰打了一下响指，活人听不到，但活人造出的设备却能有所感应。
　　灯又亮了，没吓着商昭意，还能令商昭意知道，身边还有鬼魂在。
　　“不是要去找吗，要走就走，怎么磨磨蹭蹭的，等会药跑了，你哭都来不及。”周青椰快没脾气了。
　　商昭意抬头看了一眼灯，平淡地说：“你们跟着我没好事，赶紧走了吧，我现在也没时间给你们烧纸，食言了。”
　　这是她最后的忠告，说完她关上门，沿着步梯下楼。
　　脚步声响，楼下拐角处的感应灯也亮了起来，吓得那只翻垃圾箱的小鬼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鬼从垃圾箱爬起来，正想再吓商昭意一回，没想到一眼瞄见了商昭意身后一大一小两只鬼。
　　这楼栋的鬼几乎都认得周青椰，鬼们不论什么编内编外，总之只要是给往生局打工的，他们多少都会避着点也敬着点。
　　“小周姐，带着猫出去上夜班吶？”小鬼鞠了个大躬，硬将自己别成了直角。
　　周青椰瞪他：“我是自愿上班的？”
　　“我、我自愿也没班上。”小鬼发抖。
　　周青椰一顿，垂头丧气嘆气：“我还真是自愿上班的，算了，都是讨饭的，你也不容易，下次上我家吃饭啊，别客气。”
　　本来生无可恋的一只鬼，好像那涂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吭哧吭哧干起活来，硬凹出斗志昂扬的姿态。
　　尹槐序生怕周青椰是回光返照，索性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来跟她。”
　　想吓人没吓着，小鬼反倒被吓了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之下，也没看到这附近有别的能说人话的东西在。
　　声音不是周青椰的，那活人说话了吗？
　　似乎也没张嘴啊，总不能是腹语吧。
　　周青椰竟还和那个声音聊得有来有回：“她如果只是出去逛夜市，那我肯定回去歇着了，可她不是啊，她要去和鹿姑硬刚了！”
　　“以她的能力，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尹槐序说。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我可不怕她遇到危险啊，你不担心我工伤，还担心起她来了。”
　　到底是谁说话啊！
　　小鬼听得头皮发麻，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爬，怎么也没料到鬼也有撞鬼的一天。
　　反正……
　　说话的怎么也不该是猫吧。
　　商昭意一路返回地下停车场，路上按了好几次眉心，脚步慢慢从虚浮走至平稳。
　　好像是把余下那口气，用尽全力地提到嗓子眼了。
　　车才刚启动，就有一些想要增长鬼值的鬼爬上车头，一个个纷纷大施鬼力现形。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太低，鬼们好不容易才在大晚上逮着一个虚弱的活人，四面八方都有鬼闻声赶来。
　　车头上趴了密密麻麻一大片鬼，迭罗汉似的，跟尸堆一样吓人。
　　鬼们争先恐后，就怕活人被吓多了脱敏了，谁也不想按照先来后到排起长队。
　　商昭意自然看不见，甚至不知道车窗外也满是鬼，一颗颗扭曲的头颅挤在一块，把车窗填得密不透风。
　　太多了，和成窝出动的虫鼠如出一辙。
　　车载音乐自动播放，却因为周遭鬼魂太多，好像音响坏了一般，每个音符都变成尖锐的杂音，吱吱哇哇。
　　在双眼没坏之前，商昭意大约是见过群鬼出动的场面的，她浑不在意，只是压低声音，皱眉说：“来的还挺多，好在挺规矩，没进车裏。”
　　周青椰料不到瑞定新城还能有这么多野鬼，凭空取出手铐说：“嚯，这姓商的可真有本事，大明星啊，走到哪都有聚光灯照着。”
　　这可比观福园裏的壮观多了，至少园裏的鬼没有冒昧贴近，只在数米外挤眉弄眼。
　　尹槐序愕然不动，皱眉问：“能把它们都带走吗。”
　　周青椰摇头：“可能都是不愿意往生的鬼，这种鬼就算把它们逮回局裏，也不算业绩，它们宁可在局裏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吓唬。
　　她猛地在车裏站起身，脑袋毫无阻拦地穿出车顶，就好像车上长了颗头。
　　周青椰幽幽地说：“吃自助餐来了？妨碍办公了啊。”
　　众鬼看到那锃亮的手铐，倏然散去大半，还有些是被气味吓跑的。
　　自然不是商昭意身上那股腐朽的香气，而是蛭蛊的气味。
　　鬼魂一散，音乐就变得正常了许多。
　　商昭意微微皱眉：“你们赶走的？”
　　周青椰环臂哼哼：“不然呢，就凭你这个丫头片子？”
　　商昭意自顾自地打开容器，那股酸臭陈腐的味道冷不丁逸了出来。
　　多半是在容器裏发酵久了，它变得更具侵略性，仿佛能直接蚀穿呼吸道，让封闭的车厢好像地下化粪池。
　　蛭蛊不是鬼魂，商昭意自然也闻得到，她忙不迭打开车窗，脸色苍白地探出头，和一只被熏得脸都绿了的鬼打了个照面。
　　那只鬼本来还想趁着当下没有别的鬼在，捡个漏，却在和商昭意脸对着脸的时候，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有诡谲的黑烟从活人身上漫出，包藏在裏面的邪煞，比囊蝓更胜一筹。
　　白惨惨的鬼脸匆忙退却，随之看到，那活人只手一拂，就把黑烟按回到自己身体裏了。
　　尹槐序虽然是猫的形态，神色却不见得好到哪去，胃裏一阵翻滚，差点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幽蓝的眼半阖着，也有些没精打采了。
　　在车裏拔开瓶塞，也不知道商昭意怎么想的。
　　商昭意显然想不到容器裏的蛭蛊毒液会变成这样，她平复气息 ，把瓶塞堵了回去。
　　周青椰倒是好受些许，毕竟她站得高，脑袋还露在了车外，有气无力道：“这又是做什么，难道她想用这臭味把人皮瓮引过来？这哪是去找啊，这是钓鱼呢，愿者上鈎。”
　　“她活取的蛭蛊毒液。”尹槐序说，“人皮瓮闻到的话，会不会还当蛭蛊是活的？”
　　周青椰耸肩：“那东西受人控制，没那么多自主意识，如果它真的在奉命追那个人魂，就算中途闻到了看到了，也不一定会分出心思搭理。”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将装了蛭蛊液的长形容器放在中控臺上，将之旋动了十几次。
　　起先几次，尹槐序只以为她是闲着没事转动玩弄，后来看她嘴唇微动，好像在无声地低吟什么，才知道这并非玩闹。
　　以容器瓶塞为指针，八方类比为八卦图，一面为阴，一面为阳。旋动十数次下来，恰好能对应卦象。
　　尤其蛭蛊与人皮瓮相系，也许用这臭气熏天的东西，真能找到人皮瓮所在。
　　那容器转一圈，周青椰的目光也跟着转一圈，十几次下来，她双眼直瞪瞪的，就差没眼冒金星。
　　“这又是干什么，招魂啊？”周青椰拍了两下脑袋。
　　“她在算。”尹槐序心底冒出些许异样的熟悉。
　　掩埋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好像滋芽的花种，只是芽尖太过稚弱，没能到破土而出的地步。
　　各家都有独属自己的看门本领，卜算的确是商家精通的。
　　容器旋了十数次，商昭意蓦地按住容器，令其顿在原地。
　　她神色古怪，冷冷道：“羊刃劫煞，山风蛊卦？有点意思，短短几天，我算了你几次你都在变换位置，这次居然停住了。”
　　“什么意思？”周青椰没听明白，“叽裏咕噜什么呢。”
　　尹槐序迟疑了一阵才说：“人皮瓮被困住了，凶多吉少。”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纳闷了，“S大还开了这门课吗，猫都能学得懂，那我算什么？”
　　尹槐序沉默不语，她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知道。
　　她的心潮成了涨动的海浪，每一下都恰好拍到心弦上。
　　如果能摸准那粒花种埋在哪处就好了，摸准了，兴许还能揠苗助长，顺势找回全部记忆。
　　商昭意将容器放回包裏，拨动檔位轻踩油门，低声自言自语：“西南方向，高处金属，明亮，有雨？”
　　车开出停车场，尹槐序看向车外，云稀处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星，不像是有雨的。
　　商昭意踩住剎车，也仰头朝天上望了一阵，后来干脆停住车，给许落星发了信息。
　　“今晚碧原市哪个区有雨？”
　　大致过了三分钟，手机嗡一声响。
　　“西湲区局部有雨。”
　　“怎么连这种问题也要问，我是天气预报吗？”
　　“你是。”
　　“好的老板，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青椰在边上探着头看，目瞪口呆地说：“这也能算出来？”
　　“能的，万事都能算。”尹槐序望出窗外，道路两边的树木楼房徐徐倒退，车已经开出了瑞定新城。
　　秀金区没有雨，即使夜色渐浓，街上也还有许多人，但在将近一个小时后，车驶进西湲区，好像误闯无人之地，连车影也见不到几个。
　　轮胎碾上雨湿后的沥青路，车下簌簌作响。
　　此时雨势渐小，街上四处都是积水，飘落在车窗上的雨滴却只有细细一毫，就算刮雨器躺着不动，也没有太大影响。
　　商昭意显然已经有了主意，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手在导航上轻点数下，重新确认了目的地。
　　“长喜岭乐园。”周青椰念了出来，“人皮瓮这么有闲心。”
　　目的地不算远，过了三个红绿灯后，便能遥遥望见。
　　尹槐序抬眸望向高处，只见长喜岭顶上的摩天轮即便在雨天也还旋动着，大屏灯光熠熠，从电子烟花变作四肢纤细的白兔。
　　兔子头上有横幅状的红条徐徐穿过，中间有字——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
　　浓郁的红从兔耳上卡顿地切了过去，一对兔耳看起来好像血肉模糊。
　　周青椰也看到了，嘀咕一句：“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不过如果人皮瓮真的在乐园裏遛弯，又能对劲到哪去。”
　　“可它如果是被困在乐园裏，应该遛不了弯。”尹槐序平静纠正。
　　周青椰长嘶一声：“还是不对。”
　　“哪裏不对？”
　　猫耳竖起。
　　尹槐序还有点纳闷，一些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根本不受她控制。
　　“人皮瓮用不着显形就能吓到人，万一裏面有人，你可就惨了，我们不应该来的。”周青椰指指自己的手腕，示意尹槐序留意手环。
　　尹槐序没这么顾忌手环上的数值，避着点人群，总不至于受到牵连。
　　况且数值又稍微回落了一些，还有的是回旋的余地。
　　“没事，我会小心。”她决意跟商昭意入园。
　　周青椰托腮嘆气，眼皮就跟挂了铅似的，半睁不睁地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鹿姑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顿：“不过我有个疑问，怎么人人都叫她鹿姑，她不是姓商吗，总不能连那姓蔺的老头都小她一辈，她长生不老啊？”
　　尹槐序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商昭意都这么邪门了，鹿姑不会比她更邪门吧？”周青椰打了个寒战。
　　邪不邪门，尹槐序也说不准，不过还真被周青椰说中了，雨天的长喜岭乐园也有不少人。
　　只不过聚集在门外的人并非游客，而是维修工人和乐园保安，似乎还有几个项目负责人员。
　　几个人看到有人靠近，便摆手说：“闭园了，改天再来吧。”
　　“闭园了？”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走过去。
　　身穿工作服的几名维修人员尤为苦恼，只是彼此相视一眼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他们携带的工具，要么是设备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电路问题，不管是二者中的哪一个，这事都不便向游客透露。
　　管理员转身露笑：“不好意思我们闭园了，现在园裏例行检查，麻烦明天开园再来。”
　　商昭意倒是没冷言拆穿，她瞥向乐园深处，只见路灯全暗，许多娱乐设施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连轮廓都看不真切。
　　除了摩天轮。
　　管理员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用对讲机说：“刘工，D区检查完了吗？”
　　那边没人应答，倒是边上的其他检修人员神色古怪地说：“还在忙吧，D区是摩天轮那边。”
　　话刚说完，对讲机裏咔嚓咔嚓地响，信号似乎受到干扰。
　　平淡的男声混淆在电流音中：“差不多了，你们一起过来看看吧，我有个工具箱落在外面了，帮我提进来。”
　　就在安检口往裏两米处，大道的正中立着一只灰蓝色工具箱。
　　尹槐序已经看得足够仔细，却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第38章 
　　检查完的区域昏暗无光, 大道上零零散散的几盏灯根本不顶事，只有进门这处稍微光亮些。
　　工具箱正朝着安检口, 抓握处留着个湿淋淋的手掌印，看不清楚到底是沾了水，还是沾了其它液体。
　　拿着对讲机的人懵在原地，暗暗咽下唾沫，眯眼细看了好一阵，寻思雨水不可能只下在握把上。
　　“他什么时候放在这的？”他摸不着头脑。
　　刚从裏面检修完出来的几个维修工相视一眼，后背拔凉，已经起了退却的心思。
　　“不是吧, 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路上有东西啊。”
　　“绝对没有！”
　　“他刚才跟在我们后面出来了一趟？”
　　“没看到他啊, 那摩天轮还亮着呢, 他中途出来做什么, 还一声不吭的, 吓谁呢……”
　　不说维修工了, 就连这不精通维护的负责人也周身发毛，原来以为是电路故障, 现在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故障，早该修好了。
　　“问你呢, 你刚才出来了一趟吗，你出来干什么呢, 进去的时候没拿工具箱？”负责人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裏只有暴雨般哗啦啦的电流声, 再没有人说话。
　　只是那边的按键一直是按着的，所以声音一直传过来。
　　“搞什么啊！”负责人差点就把对讲机丢出去了。
　　有维修员工说：“总不能是中途出来了一趟，突然觉得自己能行, 又进去了。”
　　另一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哈哈, 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负责人的额角突突跳动：“那不可能会把工具箱落在地上，是觉得自己徒手能修？”
　　就在这时，摩天轮倏然静止，连带着那边的灯光也一瞬全暗。
　　远处的山头噤若寒蝉，瞬间就跌进了墨裏。
　　负责人眯眼打量，举起对讲机：“修好了？工具箱还在这呢，你还真是空手修的啊，铁人啊？”
　　哗哗。
　　那边还是没人应答。
　　同行多是熟识多年的，有人忧心忡忡：“要不我们去看看吧，别出什么岔子了。”
　　负责人后颈竖起的寒毛还没塌回去，听到这建议恨不得撒丫子跑，偏偏又不能跑得太明显，只好故作不以为意：“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消息。”
　　几人相视一眼，一鼓作气地往裏走。
　　明明道路宽敞，几人还是走得挤挤攘攘的，怕得很，彼此间鞋都快踩掉了。
　　尹槐序看着那几人的背影，隐隐觉得他们在踏进安检口的一刻，身上好像洇开了墨，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在门外时暗沉了许多。
　　园裏那么暗沉，或许不是因为路灯稀落，而是因为……
　　鬼气。
　　她又闻到鬼魂的气味了，那股味溃烂陈腐地弥散在空气中，把那几人的身影卷在其中。
　　偌大一片乐园，竟然好像食人花那样，把那几个人牢牢圈住，偏偏他们浑然不觉，还在挤挤攘攘地走。
　　越走，脚步放得越开，越轻快。
　　越走，拥挤的几人间距越开，至少不再摩肩接踵。
　　本来以为长喜岭乐园只有人皮瓮，没想到不止，显然是鬼把那几个人引进去的。
　　对讲机另一头的人肯定出事了，说话的未必是他。
　　“你闻到了吗。”尹槐序问。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顿时冷汗狂冒：“我知道了，裏面有鬼在圈地，太久没遇到了，差点忘了这一茬！”
　　“什么意思？”尹槐序知道鬼气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圈地莫非是把整片地都视为己有。
　　“被圈下来的地界叫秽方。”周青椰抬起手，指着长喜岭乐园外墙，“你看啊，从围墙开始，裏面都是秽方，边缘叫煞尾，在煞尾处很难感知到鬼气，但一旦……”
　　她的食指转向那道安检门：“一旦经过鬼门，就很难还能活着出来，会圈地的鬼大都是有杀心的，并且离变成囊蝓，都只有一步之遥。”
　　囊蝓可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东西，它把人引进去，绝无可能只是想拉着人玩游乐设施。
　　周青椰双掌一拍：“鬼魂困住人皮瓮，不会是想抢走躯壳吧，可是那躯壳早就被腐蚀得用不了了啊。”
　　尹槐序微怔：“人皮瓮用不了，所以它才想把那多人引进去？”
　　“是啊，换洗呗。”周青椰摊手，“只不过我有点看不清秽方的边界，到底是从哪裏到哪裏。”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不存在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生怕商昭意也要跟着进去，好在商昭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外。
　　走在园中的几人倏然回头，齐刷刷的，举动分毫不差，把门外那鬼鬼祟祟想要跑路的负责人吓得一个激灵。
　　黯淡路灯下，几张惨白的脸均以一样的神情注视着他，他们还在走，因为看不了前路，又走成了拥挤的一团。
　　被挤在中间那人动了动嘴，好像只是嘴巴在动，面颊肌肉完全僵住了。
　　“冯哥也进来吧，还要当场验收签字的。”
　　叫冯哥的负责人两腿发软，摆手说：“我就不进去了，等会你们把维修单拿出来给我签吧。”
　　那几人本来还生硬地绷着脸，一下又好像约好的那样，纷纷放松神情哄然大笑，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开玩笑。
　　“进来吧冯哥，吓着你了？”
　　“哈哈，这就被吓到了，冯哥你不行啊。”
　　“走啊，不是要当场验收吗，我们可不敢随便给您签，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这责任担不起啊。”另一人也捧腹大笑。
　　冯哥微愣，不过倒是放轻松了不少，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了。
　　尹槐序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莫非这几人的异常真是装的？
　　鬼魂会骗人，人也会骗人，人装鬼和鬼装人都是常有的事。
　　并非。
　　在冯哥穿过安检口的一刻，他的胸膛猛震了两下，随后便拖起疲软的腿继续往前挪。
　　行尸都没有这么扭曲，他早被吓晕了，如今完全是鬼魂在拖着他走。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商昭意，嘴动了动，挤出咬字不清的声音，连说话都像是半梦半醒。
　　“你不是想进来吗，一起吧。”
　　商昭意没应声，神色阴阴地看他。
　　门口的灯连闪数下，频率恰如呼吸。
　　一暗一亮，一暗一亮。
　　这鬼应该离得很近，它似乎已经被商昭意惹得心烦意乱，只因商昭意没如它的意。
　　只是附近的鬼气依然很稀薄，稀薄到无迹可寻，不知道源头在哪裏，明明很近，却又好像很远。
　　奇怪。
　　这鬼总不能像水一样化在了地下，它无处不在，来去自如，所以才既近又远。
　　“好。”商昭意突然走了过去，不假思索的。
　　“她疯了吗，又不要命了！”周青椰惊慌失措，匆匆拦在商昭意面前，可惜没能拦住，商昭意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商昭意感受到鬼魂的存在，眸光略微别向身后，垂在身侧的手腕利落一摆。
　　是赶客的意思。
　　尹槐序总觉得这人不会冒失找死，她来长喜岭乐园，明明是为了找人皮瓮，还有那个“药”。
　　周青椰又想去拦，还学着蚊子在商昭意耳畔说话。
　　“别进啊，你以为你是神仙还是什么，误闯别人的地盘还想活着出来？”
　　“她——”
　　尹槐序有点犹豫：“应该有办法。”
　　周青椰指着商昭意的背：“就她？她再怎么有能耐，也只是个活人，连人皮瓮都会被困在裏面，她凭什么活。”
　　尹槐序也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答案，心跟擂鼓一般，越擂越急。
　　真相就快大明，她不想在闸口处退却，尤其商昭意找人皮瓮的心，和她其实是一样的。
　　至少她和商昭意可以同进同出，不必在某个节点上发生分歧。
　　“算了，爱死死，活人的事我才不管。”周青椰眼皮往下一耷，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拦着她还不合规矩了。”
　　随之，商昭意好像毫无防备地推动了三棍闸，就和前面那伙人一样，过门的剎那，身影骤黯。
　　不过是一步路的功夫，她身上的光彩和生气似乎都被汲尽了。
　　只是商昭意和前面的那些人不同，她失去的生气不是被攫去的，而是被一身黑烟盖了过去。
　　那混沌黑烟又从她身体裏漫了出来，饕餮大张嘴般，将她整个人吞在其中，令她看起来不像活人。
　　商昭意完全融入秽方，身上哪还瞧得出半点生息，已不足以引起鬼魂的注意。
　　她往后睨去一眼，低声：“回去，别跟。”
　　尹槐序只知道商昭意能对身体裏的黑烟操纵自如，没料到黑烟还能这么用。
　　她刚想跟上去，冷不丁被周青椰拽着尾巴，硬生生遏住了身形，有些不自在地说：“劳烦松开。”
　　太礼貌了，周青椰又不好意思了。
　　她眼如铜铃，瞪了半晌才放开手说：“松了松了，我们先别急着进去。”
　　“下次不想我走，你说话就好，别一声不吭地抓我尾……”尹槐序并不好受，提到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多少有点赧颜。
　　昏黑园径中，商昭意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她竟然还提上了“刘工”落在路上的工具箱。
　　有鬼影从她的影子裏钻出来，触手般探向黑烟。
　　许是被烫了个正着，鬼影一下窜开，融到了张牙舞爪的树影中。
　　尹槐序明白了周青椰的担忧，秽方裏的那只鬼似乎已经无差别攻击，别说人皮瓮和活人了，即便进去的是鬼怪，怕也会遭来杀身之祸。
　　可她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商昭意走远。
　　周青椰猛戳手机，嘴裏嘀咕：“别急，我已经下单了，订单正在派送中。”
　　尹槐序不明所以，鬼界还有外卖？
　　算下来也就十秒不到，周青椰收起手机，猛从虚空中抖出来一大一小两件斗篷。
　　一件成人款，一件幼儿款。
　　小的那个穿在猫身上刚刚好，除了短了点，遮不住尾巴。
　　“到了到了，仓库有存货可以直接调配。”周青椰窸窸窣窣把斗篷披到身上，拉链从脖颈直接拉到头顶，连脸都遮严实了，有点像防护服。
　　“这是什么？”尹槐序心觉莫名，这东西还能遮蔽鬼气？
　　“我们有时候出任务会用上这种斗篷，所以仓库那边的余量一向都是充足的。”周青椰穿好后，直接给她也披到身上，还顺手把她的尾巴扣在了裏面。
　　尹槐序脸上也被拉上拉链，好在这斗篷是透明的，不会遮蔽视线。
　　不过她实在想不通：“你们出任务的斗篷，为什么会有婴儿款？”
　　周青椰双手往身前一环，做出个抱着襁褓的姿势，说：“还有那种小孩鬼啊，局裏有位高层就是小孩鬼，虽然不长身体，智商还是长了的，只是一些习惯改不掉，办公的时候总爱叼着个奶嘴。”
　　尹槐序左耳进右耳出，听别人妄议他人，总归不太好。
　　周青椰说完赶紧捂嘴，四下打量了一眼说：“没事，她不在意这些，而且鬼能化形，她不想当小孩了，还能变成别的样子。”
　　当啷一声，一些机械旋动的声音遥遥传来。
　　整个秽方虽然还是灰蒙蒙一片，却在轰响后变得绚烂多彩。不单是高处的摩天轮，就连其它几个片区的游乐设备，都在这刻通通启动了。
　　云霄飞车钢啷啷地驰向至高点，短暂停顿后疾速下落，底下的旋转木马倒是不疾不徐，在音乐声中朝同个方向不停转动。
　　摩天轮上的灯光又彙聚成兔子和横幅，“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六个字缓慢飘过半空。
　　兔子的脸好像变了，从笑脸变成哭脸。
　　在沾染上横幅的红光后，又好像怒火中烧，血淋淋一片。
　　尹槐序敛回目光，再想寻觅商昭意的身影时，只看得到路边的各色标识。
　　她生怕中途生变，已经顾不上尾巴别在斗篷裏好不好受，矮着身便从三辊闸下钻过。
　　周青椰火急火燎，跟着也想钻，后知后觉自己是鬼，且不说这三辊闸也不是锁死的，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了，她干嘛跟着猫一块钻。
　　傻了，这猫天天好像个人，倒是她越来越像猫了。
　　“慢着点，别引起那只鬼的注意，这裏面可是它的地盘！”她低声喊。
　　尹槐序慢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商昭意肯定是朝着摩天轮过去的，园区的岔道再怎么多，再怎么弯绕，也总能通往那一处的。
　　她庆幸商昭意是人非鬼，不像鬼那样一窜就能窜老远，一时半刻跟丢也能找得回来。
　　“分辨不了那只鬼在哪裏是吗？”周青椰颤起声，“辨不清就对了，它就融进地裏，甚至能把自己分成百八十块，完全覆盖整个秽区，鬼气也会跟着化开变淡。”
　　尹槐序看向脚边，鼻边的气味确实很像好像污水渗进泥土，闻着滂臭，但很难找到源头。
　　她一顿：“如果是这样，再小心也避不开它。”
　　周青椰小声说：“那我们就努力和它打打商量。”
　　在花车表演的路上，商昭意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几人身后，间隔不远，也就三米左右。
　　维修人员和负责人一味地朝摩天轮靠近，几个维修人员是睁着眼被鬼魂上身的，此时半梦半醒，腿脚还算中用，有几分像梦游。
　　那冯哥屈腿歪身，像被什么东西拖拽前行，裤腿都磨破了，对讲机却还牢牢捏在手裏，一个劲地滋滋嗡嗡。
　　尹槐序找过去时，正巧看见那几人齐刷刷倒地，跟在他们身后的商昭意跟没事人一样站着不动。
　　倒下的人鲤鱼打挺般接连醒来，就差那冯哥还昏迷不醒。
　　几人刚睁眼看清周边，便忍不住喊叫着爬起身飞奔，狂沿着来路往回走。
　　有些个连跑都跑不动，跌坐在地，回头看到商昭意笔直站着，跟看到鬼一样，蹬起腿噌噌往后退。
　　“嘘。”商昭意食指往唇前一抵，随之指了指那人身后。
　　蟒一样的黑影在那人背后挺身，再看不是蟒，是……
　　软溶溶像蚯蚓一样被腐蚀成柱的人形。
　　是人皮瓮。


第39章 
　　和装了开水的矿泉水瓶没有两样, 自身的轮廓已经被消融得差不多了，脖颈和肩齐宽, 五指也看不出形状，跟个蹼似的。
　　五官哪还立体，眼耳口鼻仿佛化掉的冰雕，俱是歪歪斜斜，很像画在平面上的，显得扁平而怪异，还有几分像时下流行的那种老鼠干玩偶。
　　老鼠干玩偶充棉不会太过，这人皮瓮则鼓囊得过分, 皮囊下全是涌动的虫。
　　那软溶溶的一条立了起来, 蛭蛊能让皮囊变形, 却左右不了皮囊的面容表情, 只能令之旋转脖颈扭头。
　　脖颈被拧出褶子, 头很古怪地旋了过去。
　　坐在地上的其中一人当场失禁, 连喊都喊不出声，差点吓死过去。
　　还有的干脆闭眼躺在地上装晕, 实则害怕得一阵一阵地抽搐着，装也装得不像。
　　商昭意微皱眉头, 她此前指定已经见识过人皮瓮，所以不害怕, 至多只露出些许厌恶。
　　周青椰弓起身哕出好大一声, 她真的怕了这玩意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见就犯恶心。
　　她按捺住翻滚的胃, 嘟囔：“人皮瓮这不是好好的吗, 没被控制啊。”
　　“它出不了秽方, 怎么不算被困。”尹槐序摇头。
　　周青椰左顾右盼，“人皮瓮在这了，商昭意的药呢？”
　　尹槐序也在想，药呢。
　　人皮瓮身边哪有什么鬼，它边上空空如也，显然是独自出现的。
　　“难道被制造秽方的那只鬼逮住了？”周青椰说完，另一个念头遽然冒出，“不对啊，这秽方不会就是小尹的手笔吧，真是做人做鬼都精彩啊。”
　　尹槐序没有头绪，她心下空落落的，像是立了一座被掘过千百遍的衣冠冢，本该待在裏面的东西行迹不明，她再深挖多少次也是徒劳。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
　　她肯定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失忆也正是由此而来。
　　周青椰不想多看那人皮瓮一眼，奈何此地还倒着几个活人，忍不住斜去一眼，当即目瞪口呆。
　　“这东西还真被控制了！”
　　按理来说，人皮瓮成型后，蛭蛊是不会大量脱壳的，当下的躯壳再如何破烂，那也是适应了且还用惯了的。
　　除非养蛊者断了水粮，决意弃养这一只人皮瓮，蛭蛊才会全部脱巢，令这具躯壳完全腐烂。
　　此时直挺挺的人皮瓮竟做出呕吐状，密密麻麻的爬虫从它的耳鼻口中爬出，朝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靠近。
　　遍地都是虫，园径灯光黯淡，只看得到黑漆漆的一大片影。
　　“糟了！”周青椰大叫，忙不迭从半空抽出个火折子，点燃了便冲蛭蛊挥舞。
　　蛭蛊是活物，阴间的火折子很难将它们烧伤，至多只能烫它们一下。
　　那虫被火折子逼得倏然退却，两根触角机敏摆动。
　　“还是老东西好用啊。”周青椰苦着一张脸，不想正对着那平滑的皮囊，可她又做不到背过身盲甩。
　　她不是练过功夫的高手，眼观六路已经够难，更别提耳听八方了。
　　尹槐序诧异：“怎么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
　　人皮瓮的皮囊当即瘪下去一大片，黑魆魆的蛭蛊像秽物一样从它口中爬出，密密麻麻地溅在地上。
　　这下更像那老鼠干玩偶了，那种漏棉的。
　　周青椰挥得手臂都累了，哭丧脸说：“人皮瓮早就失控了吧，失控才会和主家断联，一定就是因为这个，鹿姑和沙家的人才找不到‘药’。这东西现在跟提线木偶似的，被鬼当枪使了，鬼就指着它杀人呢！”
　　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还有人继续被引进秽方，按照人皮瓮的失控程度，这些人必死无疑。
　　尹槐序有心无力，自己已经自顾不暇，就算想救这些人也没法。
　　她怔愣地想，“药”如果真的是秽方的主鬼，岂不是差一步就会变成囊蝓，以商昭意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真的还能再救一次鬼吗？
　　就在此时，手环上的数值冒出红光，涨潮般越过警戒线，已经突破90大关。
　　90.1、90.3、90.6……
　　她丢下一句话反身离远：“我走开一下。”
　　如果秽方裏一次出现两只囊蝓，那可就刺激了，也不知道她争不争得过。
　　周青椰看到猫匆匆离开，就知道是数值出了问题，她头皮发麻，忙不迭问：“多少了？”
　　“91了。”尹槐序倒还是不慌不忙，“没事。”
　　只要没过百，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没事？！”周青椰听懵了，“要是变成囊蝓，可有的是你哭的！”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哭的应该是她。
　　这地方又有秽方，又有人皮瓮的，如果再加上个囊蝓，她还真的……
　　该烧香了。
　　不是烧给自己吃，是虔诚烧香拜佛，求上天给一条活路。
　　平坦点的死路也行。
　　“我退远点就好。”尹槐序看到手环上的数值停止上蹿，便顿住了脚步。
　　“真松弛啊。”周青椰有点幽怨。
　　反观她，死了两百年，真是越死越回去了，心态一下就崩。
　　尹槐序并非浑不在意，只是觉得局势还算可控，便镇定地问：“秽方能解除吗？”
　　“当然。”周青椰绕着那几个活人挥火折子，忙左忙右，“但是难度系数不低，这么大块地方，得把它散开的魂魄全部聚在一起才能解除。”
　　尹槐序若有所思：“秽方解除后，人皮瓮还会继续找药吗。”
　　“当然，除非沙家不要它了。”周青椰手臂酸痛，“它没脑子的，就跟那些机器一样，只要程序没解除，又不被鬼祟干扰，就会继续按照吩咐做事，不论任务对象是死是活。”
　　以商家和沙家的交情，商昭意未必不知道这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会想办法揪出秽方底下的那只鬼。
　　商昭意就是奔着“药”来的，如果想临阵退缩，早在过三辊闸的时候，她就该退了。
　　周青椰哽住：“事到如今，她想着‘药’也就算了，你也心心念念？那尹槐序哪来的这么大魅力，为了找她，一个两个的都舍生忘死了。”
　　尹槐序不语。
　　“别找了，人皮瓮都被困在秽方裏了，小尹是方主还好，她要不是方主，怕是早就没了。”周青椰说。
　　商昭意的目光裏挟着郁沉沉的湿意，双眼沿着脚下地面，寒凛地轧向远处摩天轮。
　　她听不到鬼声，眼神却好像有所回应。
　　如此沉默而铿铮，她笃信人皮瓮所追寻的灵魂与秽方的出现无关，还安然地呆在此地的某个角落裏。
　　周青椰不瞎，幽幽一嘆：“真不让鬼省心。”
　　有个还算清醒的活人看着满地的黑虫不敢扭头，面朝着商昭意喊：“救救我，救救我！”
　　紧接着，装死的那几个也睁眼使尽全力地大喊救命。
　　“救命啊，把我拖出去，求你了！”
　　摩天轮的灯光闪烁起来，有连串的灯泡嘭嘭炸开花。
　　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几个字逐渐暗下，最后只剩个“喜”字。
　　尹槐序看得一怔。
　　什么喜，丧还差不多。
　　周青椰手裏的火折子此前已经用过好几次，这次光挥几下就快烧到头了。
　　她看一眼人皮瓮和商昭意，眼珠子又使劲往猫那边瞥，深吸一口气说：“人命关天，我现在就彙报总局。”
　　谁知商昭意踩上了蛭蛊，鞋下吱哇一声。
　　爆浆似的。
　　蛭蛊这玩意还是活人自己应对最好，活物活人管，死物死人管。
　　只是如今局面稍显复杂，死的活的混淆在了一块。
　　周青椰快不行了，她心理上已经有点绷不住。
　　商昭意用鞋踩碾，她看出了蛭蛊势如浪涛起落，逼近后又急遽退缩，淡声：“你们还在？”
　　能将蛭蛊逼退的，只有她看不见之物。
　　地上那几人已经喊得嗓子都哑了，闻声齐齐僵住。
　　这话是冲谁说的？
　　“我知道你们在这裏。”商昭意又说。
　　几人本来以为自己要觅得一线生机了，毕竟能面不改色站在这地方的，能是什么普通人。
　　只是没料到，这地方除了他们能看到的，还有看不到的东西……
　　这些话，根本就是对鬼说的吧！
　　随之又吓昏过去两个，还有一个是硬生生被蛭蛊的汁液熏晕过去的。
　　眼看着除了商昭意，这裏的活人一个个都昏过去了，尹槐序才从远处踱步靠近。
　　这样也好，害怕的人都昏迷不醒，她的鬼值就不会继续受到牵连。
　　周青椰的火折子彻底烧没了，她随手丢进虚空，一心只想找援助。
　　“我在又能怎么样。”她嘀咕，“你就找你那药去吧，人家是被吓得走不动，你倒好，你往坑裏踩啊，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我不劝了。”
　　商昭意能听到她那嘀咕就怪了，她面无表情地碾着鞋底，身上的黑烟让这一众蛭蛊都畏惧她。
　　不管是有没有灵智的东西，总会对危险分外警觉，这是与生俱来的。
　　密密麻麻的蛭蛊想绕开她，却又被一脚踩住，坚硬的壳嘎吱作响，汁液四溅。
　　踩了两脚蛭蛊，商昭意认定跟着自己的女人和猫还在，尽管她不清楚，这两只鬼是怎么避开秽方主鬼耳目的。
　　她淡声说：“我要把方主找出来，麻烦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周青椰心裏嚯一声，还指使起她了，于是又嘀咕：“年轻就是好啊，精力足还不知道敬畏鬼神，我都不一定能找到方主，她还想找到。”
　　人模人样的鬼没想应声，猫却替她回应了。
　　尹槐序沾了坑洼处的积水，在稍干些的地面上用猫爪画了个问号。
　　她想问是什么事，只是这三字笔画太多，她不好写，便用问号替代。
　　湿答答一个问号就在商昭意脚边。
　　周青椰直瞪瞪地看她：“你不会真指望她能做到吧？”
　　尹槐序倒也不是指望，她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什么会对商昭意报以期待，只能说一切都恰恰好。
　　恰好商昭意想做，恰好商昭意不同寻常。
　　又恰好商昭意狡愎不逊，恰好她看着那张照片时……
　　神采执拗而阴谲，有着非见不可的锐势。
　　商昭意看到那个问号，冷笑着说：“要你们做的事情不难，只需要帮我看住这东西，别让它跑了。”
　　“怎么看？”尹槐序错愕。
　　那皮囊像吐黑水一样，蛭蛊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随之好像那腹中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软趴趴地折下一个弯角。
　　这不像是她和周青椰能看住的，那皮囊裏说不清还有多少蛭蛊。
　　周青椰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信她，还不如信我。”
　　她拿出手机，正想给局裏的领导发信息，才打出报告两字，就被商昭意的举动惊得嘴都合不上。
　　商昭意拿出了那管蛭蛊虫液，拔开塞子便弯腰捏开那几人的嘴，把虫液滴了进去。
　　“她在做什么！”周青椰大吃一惊。
　　这样的行为尹槐序并不认同，但她深觉得，商昭意不是什么没轻没重的人。
　　虫液腐蚀性极强，就算只有芝麻大一滴，也能在那些人的口腔中镂出孔来。
　　而且……
　　这玩意可太臭了，和敞开肚皮吃化粪池没有区别。
　　昏迷的活人惨烈大叫，这下晕得更彻底了。
　　商昭意大约猜到女人和猫不予理解，收好容器说：“毒液渗透力强，能很快分散在他们的血液中，不用担心，就这么一滴伤不了他们的性命，至多伤口疼点，还得散发几天的臭味。”
　　“能驱虫？”周青椰没见过这路数，这和她此前的猜想迥然不同。
　　“也许可以。”尹槐序定定看着。
　　“蛭蛊会误将他们当成同伴，就算方主有意驱使，这些虫也不会再伤害他们。”商昭意踢开脚边挨挨挤挤的蛭蛊。
　　“我这是在救人。”她古怪露笑，“我很少救人。”
　　果不其然，蜘蛛模样的蛭蛊纷纷爬开，彙聚到皮囊上，又从耳鼻口处钻了回去。
　　只是有一部分蛭蛊被商昭意踩死了，此时皮囊内已经没有血肉可食，蛭蛊停止繁衍，缺的那部分只能缺着，不能再补上。
　　皮囊就没能和先前一样被填得密密实实，颅顶上塌下去一小块，好像脑袋被铲去一角。
　　蛭蛊胡乱涌动着，想填起这处缺漏，将皮囊的眼白翻了过来，眼珠子差点被挤掉。
　　商昭意又取出黄纸，弯腰用地上积水将之浸湿，靠近贴住人皮瓮的耳鼻口几处。
　　明明沾的是积水，那黄纸竟然黏得比粘了糨糊还要牢靠，任人皮瓮怎么甩头，也没有脱落。
　　人皮瓮把头和脖颈甩长了一截，皮囊裏的空隙更多了，半个头耷拉下来。
　　它挣扎着挥动双臂，渗出毒液的手近乎要碰到商昭意的脸，商昭意堪堪弯腰避开。
　　周青椰嗓音凉丝丝：“活人被碰一下，脸都别想要了。”
　　她低头看手机，心狂跳不停，这信息她发还是不发？
　　身边的人和猫都松弛镇定，显得她有点一惊一乍，她还被连带着有点相信这姓商的了。
　　好比百岁老人向襁褓问路，信了婴儿的随手一指。
　　她可是两百岁的鬼啊！
　　尹槐序其实并不镇定，只是猫脸上很难看出什么表情。
　　她靠近人皮瓮的时候，心绪突然被触动了一下，魂灵虚悸地搏跃起来。
　　“别靠太近！”周青椰喊住她，“鬼魂在地下操控它，我们这披风遮上不遮下，很容易露馅的。”
　　尹槐序有一瞬又以为自己活过来了，魂魄有力地搏跃着，很像心跳。
　　“它……”
　　“你被熏晕了？”周青椰屏息弯腰，想把猫揽过来。
　　“它此前不久刚接触过那个。”尹槐序微顿，“药。”
　　周青椰停住手：“你怎么知道？”
　　尹槐序没再说，她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明显能感受到一种戳心灌髓的牵连。
　　很近了，还很鲜活，她很快就能见到。


第40章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地织出蒙蒙一片雾，灯光愈发黯淡。
　　各种设施持续运作, 摩天轮忽远忽近地飞驰起伏，摆锤旋动不停，没有间断。
　　夜间摆锤尤其可怕，好像蝙蝠，呼啦一声飞扑而下。
　　商昭意周身又被雨淋得湿透，她不躲雨，而是有条不紊地拿出一捆细金线，随意掂量了一下长度, 飞快打了个结。
　　绳圈恰恰能套在人皮瓮的脖颈上, 只稍一拉就能拉紧。
　　“好大的手笔, 她有备而来啊, 带的东西这么齐全。”周青椰决定还是先收着手机, “金线不容易被腐蚀, 如果换成别的，肯定一下就断了。”
　　尹槐序想, 大概不是有备而来，而是有备无患, 商昭意天天带着的那个包裏面，指定还有不少除祟镇鬼用的东西。
　　她猜到商昭意肯定会设法将人皮瓮困住, 再去找秽方的源头, 但是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不靠符术仪式，不用画地做瓮，竟然全凭蛮力束缚。
　　那么一勒, 人皮瓮就跟气球一样, 被拧成各种造型。
　　倒也是, 她把商昭意想得太厉害，其实商昭意并不是什么都会。
　　不过不管是取巧，还是生硬捆缚，能困住就算好办法，到底不算太悖理伤道。
　　只是先前听周青椰说，这人皮瓮会变得跟水管一样细，能出入各种狭道，就算金线打成死结，也未必约束得了它。
　　果不其然，在人皮瓮被金线套住的剎那，园中本就闪烁不定的灯光，更像疯了一样，跟迪厅裏一样癫狂。
　　全闪起来了，每闪灯都狂闪着。
　　一瞬亮，一瞬快，飞快交替，照得人眼花缭乱。
　　如果说原来呼吸式的闪烁恰似秽方鬼魂的呼吸，那这下，它的气息完全乱套了。
　　商昭意紧皱眉头，冷冷道：“我没有应对过人皮瓮，你们如果有别的办法，不用管我，直接做就是。”
　　频闪的灯光下，她密密的额汗被雨水冲散，眼眸猛转着望向四面，想找到鬼魂藏身的地方。
　　她手上动作没停，金线紧到不能更紧，手筋用力到泛白突起。
　　人皮瓮的脖颈很像棉花娃娃，硬生生被勒成漏斗形，中间纤细欲断。
　　再紧些，蛭蛊一只挨一只地往下钻，将头颅完全放空了。
　　它的头化成细长条，从线圈处滑溜溜地淌了过去！
　　太诡异了，好比人脖子上顶着根天线。
　　还是软塌塌的金线。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这东西不怕鬼啊！”
　　尹槐序直觉不好。
　　虽然说手裏拽着金线的商昭意离人皮瓮还有一些距离，但只要人皮瓮想，随时都能像金线一样，把直条条的脑袋系到商昭意身上。
　　人皮瓮脱离了金线圈，脑袋充棉般重新鼓起，它的一颗头随之还变成开口的食人花。
　　它不光把封住口鼻耳的黄纸龇破了，蛭蛊还汹涌地奔泻而出。
　　乍一看如同污水喷涌，一股脑喷向商昭意。
　　商昭意收回金线，趔趄着退开数步，镇静的面容上初现惊诧。
　　蛭蛊落在地上，开花的皮囊又合拢回去了，看不到丁点开绽过的痕迹。
　　只是“棉芯”漏掉，那颗脑袋又瘪了，软趴趴地挂在脖颈上，好像断颈上挂了块围脖。
　　密密麻麻的蛭蛊围向商昭意，人皮瓮还歪着身伸臂抓她，手臂越伸越长。
　　一处延伸，另一处弥补，它的另外半边身瘪进去大片，变得奇形怪状。
　　商昭意脚边全是蛭蛊，蛭蛊还一只迭一只地扑向她，她哪还有退路可走。
　　“帮我！”她扬声。
　　“帮帮她。”尹槐序是魂魄，不会被蛭蛊腐蚀，上前就能将垒高的蛭蛊打散，只是会消耗些许魂力。
　　猫就是猫，反应力比寻常人要快，她直觉原本的自己出不了那么快的拳。
　　只是不论她鬼值再如何疯涨，魂力也还是原样，根本无法持续抵制蛭蛊。
　　和周青椰一比，她的续航短到不能更短，称得上充电一小时，待机十分钟。
　　周青椰也慌了，匆匆取出新的火折子，催得一众蛭蛊齐齐退却，神色恍惚：“她不会还要再试一次吧，这东西怎么捆得住？”
　　商昭意的确还要再试一次，她看出来，猫和女人拿这些虫没有办法。
　　她冷笑着从蛭蛊的围困中逃脱，这次系结系得更快，手翻花似的。
　　她绕人皮瓮数圈，脚下如踩罡步，让操控人皮瓮的鬼摸不清她的走向。
　　纤长好看的十指飞快弹动金线，这金线如果是弦，想必已经弹出十面埋伏。
　　不过尹槐序想，商昭意大概不会弹琴，她的乐趣不在这。
　　那商昭意乐趣在哪？
　　是雕刻，解剖，还是……找人？
　　在蛭蛊的层层包围下，商昭意一边绕着人皮瓮打绳结，一边拿出新的黄纸。
　　这次她不只是用贴的，而是把黄纸捏成团塞进人皮瓮耳鼻口内。
　　塞完了，再贴胶带般，将黄纸封在它的面庞正中。
　　只要人皮瓮没法吞吐黑虫，它便没法完完全全瘪成一张纸，顶多一端细如发丝，一端好似葫芦肚。
　　它变化快，商昭意的手也快。
　　它没来得及将蛭蛊挤向别处，就被勒成了晾晒的香肠。
　　一节节的，在地上蛹动着，已经看不出半点人形。
　　这捆法还挺别出心裁，再如何五花大绑也比不过这种捆法。
　　“这都能行？”周青椰从来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这刻不由得自愧不如。
　　“捆好了，我们替她……”尹槐序面对着那长长一根蠕动的香肠，默了一秒，“看住人皮瓮。”
　　商昭意把余下的那捆金线放在地上，从包裏拿出罗盘说：“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了，我去找方主，劳烦你们留在这守它。”
　　金线是留给两只鬼的，省得人皮瓮蹿得没影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冒犯背后的方主了，频闪的灯光剎那全暗，连带着各种设施也不动了。
　　音乐骤停，静得毫无预兆。
　　商昭意微怔，皱眉紧盯罗盘。
　　盘中指针晃出虚影，八面全指了个遍，让人找不出规律。
　　忽然间脚下震颤不已，跟突发地震一般，不过这场地震只局限于此，震中是在——
　　人皮瓮的身下！
　　尹槐序伸手摁住金线一端，线轴狂转不停，是人皮瓮在另一边拖拽。
　　石板路轰然开裂，指甲宽的裂缝把人皮瓮吞了下去，那一节节蛹动的皮囊直接消失在人鬼眼前。
　　线被越拉越长，从猫爪下脱出，周青椰扑上前，堪堪拉住余下的金线一端。
　　周青椰咬紧牙关往高处飞，想把人皮瓮从地底拽出来，只是她的力气远不及人皮瓮和此地的方主，往天上飘了不到半米，就飘不动了。
　　“这鬼有点厉害啊，开天辟地就差开天了！”她用尽全力，连牙齿都在打颤，“它对这片秽方的控制力怎么这么强！”
　　“人皮瓮要跑。”尹槐序看到裂痕延伸至远处。
　　金线已经被拉扯到极致了，地底下的人皮瓮还在奋力逃窜，地面一直开裂到远处。
　　“我扯不回来了！”周青椰还被拉得往前晃了一下。
　　尹槐序想帮，可惜一只猫哪能叼得稳细线。
　　商昭意看到线头浮在半空，匆忙伸手助力，冷声：“拉住，别让它逃。”
　　一人一鬼都搭着手，还被拖得往前滑步，尤其周青椰还飘在半空，跟风筝似的。
　　周青椰呜哇大喊，全忘了不能惊动方主这回事，甚至还变出一双腿，蛙泳那样继续往上蹬。
　　蹬不动，线还脱手而出了。
　　她惨叫一声：“这谁能看得住啊，人皮瓮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那只鬼这么不想人皮瓮落到别人手裏？”
　　尹槐序总觉得哪裏错了，好像方主困住人皮瓮不是为了夺走皮囊，它把活人引进来，也不是为了夺舍。
　　只剩商昭意还握着线端，积水湿滑，她仰身跌倒，硬生生被地底的人皮瓮拖到十米开外。
　　这样就算穿着长裤，也会被磨个血肉模糊。
　　尹槐序想咬住商昭意的裤腿，没咬着。
　　金线太细，在商昭意掌心上割出血痕，一下便滑进裂隙。
　　商昭意吃痛地爬起身，轻嘶一声捡起罗盘，面色煞冷地朝裂痕延伸处追去。
　　人皮瓮藏到了更深的地方，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金线的痕迹了，只有持续延伸，且还越来越窄的罅隙还在昭明它的去向。
　　周青椰鼓起一口气说：“不如我下去看看。”
　　尹槐序不置可否，对于秽方，她可不比周青椰乃至于商昭意更了解。
　　万一到了地下，周青椰和那只鬼脸对着脸，事情还不知道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算了。”周青椰自己否决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躺平不理，手往虚空中掏了掏，拿出一臺类似于全景相机的玩意。
　　她唉声嘆气，很是不舍，手上动作没慢，伸长相机杆就往缝隙下探。
　　“这也是往生局出产的？”尹槐序问。
　　周青椰一边拿出手机，猛摁几下连接相机，然后丢给猫说：“上半年才上市的新品，这东西拍鬼拍人都清晰，还带滤镜呢。”
　　尹槐序用猫牙接住手机，好在手机坚固，没被猫牙磕坏。
　　画面昏暗，因为周青椰正拿着相机追那不断延伸的裂口，所以看起来还摇摇晃晃的。
　　追了一阵，周青椰才想起来杆上有亮灯键，摁了一下喊：“怎么样，看到了吗！”
　　商昭意也在追，裂痕延伸到哪裏，她就追到哪裏。
　　但很快，地面不再开裂，人皮瓮似乎消停了。
　　尹槐序看到地下的裂石和泥，窄窄一道罅隙几乎能将相机牢牢嵌住。
　　屏幕忽然被挡住，比先前没开灯时还要暗，已经连丁点泥土轮廓也看不清了。
　　相机在地下免不了磕碰，难道碰坏了？
　　她正想转告周青椰，就看到屏幕上转过来一张脸。
　　翻白的眼几乎占满整个画面，它凑近后又缓慢退开，咧开的唇比血还红。
　　它在笑，笑完，画面猩红近黑。
　　相机嘎吱几下就和手机断连了，这次是真的坏了，被鬼魂嚼坏的。
　　“它果然在。”尹槐序看向周青椰，“它把你的相机啃坏了。”
　　周青椰早做好心裏准备了，索性松开手裏的相机杆，耸肩说：“坏了再买，钱没了再赚，我……”
　　她双手举高，故作投降，其实是从半空中掏出鸟铳，对着缝隙射出一枪。
　　这是枪管裏的最后一发子弹。
　　“我打死你！”她咬牙切齿，“我用三个月鬼粮买的相机啊！”
　　子弹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地底动静全无。
　　周青椰丧起一张脸，丢开鸟铳问：“它长什么样，还是人样吗，是不是小尹？”
　　“人的面孔，是个女人，不是她。”尹槐序微微一顿，“她刚刚用头发遮住了摄像头，转过来的时候，她……在笑。”
　　在她的印象，除开廖奶奶那样意识清晰的鬼，极少有鬼会笑。
　　观福园裏一眼望过去全是鬼，那些鬼几乎都是一样的神色，更别提这种能制造秽方的鬼。
　　周青椰神色古怪：“总不能是天生的大鬼吧，起步高，不容易受鬼值影响。”
　　原来也有的鬼生来就在罗马，尹槐序心道。
　　而她恰恰在罗马的十万八千裏外。
　　商昭意完全失去方向，手裏罗盘的指针从狂转到微弱弹动。
　　弹动的方向和边上的周青椰一致。
　　周青椰讪讪退开，瞄见指针最终指向一处，长吁一口气：“看见了吗，罗盘很敏锐的，以后看到有人捧着罗盘，就赶紧走远点。”
　　“我不会贸然靠近。”尹槐序循着指针的方向看向远处。
　　那是园区的主题厕所，临近七月半，园内装修也有些阴森可怖，厕所门竟然是大张的鬼口。
　　商昭意顿了片刻才走上前，罗盘上的指针不再变化，她的方向没有出错。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周青椰寻思，“要不你别进去了，你的鬼值太高了。”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忽然被吓到魂飞魄散，紧跟着她的脚步迈入公厕。
　　“哎你！”周青椰瞪眼。
　　迎面就是成墙的镜子，镜子另一面似被重重拍了一掌。
　　嘭——
　　一个血色掌印洇墨般，逐渐从玻璃内显现。
　　待掌印完全显色，镜后嘭声接连，比摔炮还响。
　　密密麻麻的血掌印填满整壁镜子，好像猛鬼企图撞破囚笼，从中脱身。
　　商昭意没被吓着，尹槐序有点被吓到了。
　　尹槐序退远几步后，后脑勺好像挨了一记闷棍，竟又听到嘭一声响，害她周身微震。
　　她扭头才看到，厕所进门的左右两面墙上都有镜子，而这面镜子上没有掌印，只有一个迭一个，迭得密不透风的血字。
　　层层迭迭，越来越多。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我的！
　　什么是它的？
　　尹槐序竖起寒毛，在心裏将所有的可能罗列了一遍。
　　是入园的活人，还是这裏的游乐设施？
　　还是说，园区裏的每一寸地都被鬼魂标记了，它不准别人擅闯？
　　商昭意扭头看见密密麻麻的血字，不以为意地嗤出一声。
　　她将双手放在洗手池上，倾身朝面前满是红手印的镜子靠近。
　　她的鼻尖近乎抵上镜子，故意阴恻恻地激怒对方：“你的？不见得就是你的。”
　　歘一声。
　　镜子裏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手上指甲发黑，部分脱落。
　　这手扣在商昭意的脸上，手指朝她的眼窝靠近。


第41章 
　　瘦长发灰的一双手, 甲盖上有指甲油脱落的痕迹，缝裏全是红泥, 又好像是从哪裏刮下来的布浆纤维。
　　乍一看，好像藏满了血迹。
　　关节骨微微屈起，所以像极残腿的蜘蛛，其中两条腿近乎要伸进商昭意的眼睛裏了。
　　镜子只映得出商昭意的脸，而看不到半点鬼影，就连从镜中探出来的那只手，也没能在镜子裏留下影子。
　　商昭意竟然没有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瞎了眼, 看不到鬼魂正要抠她的眼珠子。
　　她虚眯双眼紧盯镜子, 手探上前, 一寸寸地抚摸镜面。
　　只是她的举动并不旖旎缱绻, 不像对爱人, 只像凌迟前擦刀。
　　尹槐序觉得, 商昭意应该能感受到痛，因为那只手已经抵到了她的眼眶上, 就差没抠出血。
　　但商昭意看起来并不痛，她沿着整壁镜子走动, 走到哪裏，手就摸到哪裏。
　　而那只从镜裏伸出来的手, 自始至终都没离开她。
　　周青椰停在门外, 生怕自己一出现就惊扰到那只鬼，害得商昭意痛失双目，她可赔不起。
　　她低着声说话：“这姓商的在做什么啊, 她不会是想把裏面那只鬼揪出来吧？”
　　不无可能。
　　捉鬼的事情商昭意没少做, 只不过这次的鬼特殊了些, 这整片乐园，乃至后面一大片看不到的区域，都是它的领地。
　　尹槐序闷声不言，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裏见到过这只发灰的鬼手。
　　记忆裏晃过一片白，以及许多身穿蓝白条纹的身影，有一只手在床单上来回摩挲着。
　　漂亮的手，也涂着色彩绚丽的指甲油，那时的指甲油还很鲜亮，而且完整。
　　那双手在拾掇什么东西，只是雪白床单上空无一物。
　　但女人似乎还真的抓到东西了，欣然大笑：“好多虫子，全都钻出来了，抓到了！”
　　没有活物，她手裏擒着的也不是鬼，只有空气。
　　那是谁呢。
　　片段式的记忆退潮了，只在脑海裏留下大片湿痕，彰显自己曾经存在。
　　尹槐序再想回忆，便什么都想不起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很难拼凑连贯，她甚至连女人的长相都没回想起来。
　　大概不是熟悉的人，这和看到尹争辉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她看到这只手，只会生出些许古怪的哀怜。
　　周青椰灵机一动，手掩在唇前小声说：“我想到办法了，我去借点生气放在园区门口，把它引过去，你和商昭意趁机跑开。”
　　生气还能借吗，不过周青椰都这么说了，那自然是能借的。
　　尹槐序心惊胆战地看着商昭意从镜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抽空回头瞥了周青椰一眼。
　　就在门边，周青椰蹲下/身，做贼般掏出手机，果然在和别人借生气。
　　她大概在问局裏的活人员工，除此之外，她也问不了别人，总不能在问网友。
　　过了会儿，她抬头说：“借到了，不过那人窜稀了，等几分钟才能过来，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省得它一扭头，又要抠人眼珠子。”
　　尹槐序颔首，忽然听到急急一阵抽气声。
　　灰白的两根手指已经摁在商昭意的眼睑上，她不太能睁得开眼了。
　　想必是疼的。
　　周青椰此时已经离开，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别无办法，尹槐序跃身上前，咬住那条肌理斑驳的臂膀，任腐臭的气味直直蹿进嗓子眼。
　　还得是猫，牙够尖。
　　鬼魂倏然甩臂，是因为有斗篷遮挡，它没能注意到别的鬼魂存在于此地，才被咬个正着。
　　猫被甩开了，咚地撞上墙面。
　　商昭意退开数步，背抵上另一面镜子，冷不丁被两只手扣住了肩角。
　　乌发甩在身前，她阴沉沉地垂头捂住一只眼，面色比纸白。
　　而那双灰败的手，正企图将她的双肩往后掰，掰得咯吱作响。
　　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前面几个活人被引进园裏时，哪有过这样的待遇。
　　相比此时，前一次鬼魂驱使人皮瓮，只像是想吓唬他们。
　　尹槐序按捺住翻滚的胃，还想上前帮商昭意，不料尾巴从斗篷裏滑出去了，当即天旋地转，腐朽的气息如海水灌注。
　　她是瓦瓮，是海下罅隙，是翻倒的船，整个被腥臭的腐气完全包裹。
　　有一股蛮力拽住她的尾巴，将她扯入昏黑无际的镜中，耳边风呜呜狂鸣。
　　不是风声，镜子裏怎么会有风，明明是鬼嚎！
　　不再有人擒她，但她并不自由，她被困在这黑暗地界，不知道出口在哪裏，并且什么都看不见。
　　万面都是鬼嚎，不论她走多远，或是转向另一面，都能听到那无比真切的声音。
　　她开始担忧镜子外的商昭意了，商昭意再如何准备周全，也会有失算的一天。
　　毕竟谁能想到，找人皮瓮的路上还能冒出来一个秽方。
　　呼号渐弱，声音还变得很细，一下成了急嘤嘤的哭声。
　　女人在哭，但是四面都是她的声音，让人找不准方向。
　　尹槐序索性就着一个方向一直往前走，哭声好像跟紧了她，没有消停的迹象。
　　走了几分钟还是没能走到头，哭声也一直近在耳边，不过远处似乎有一个……
　　灰影？
　　矮矮的灰影连轮廓都是发虚的，类似于猫狗，又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缓慢靠近，哭声愈发清晰，根本就是对着她的耳朵在嚎。
　　远处哪裏是猫狗，根本是一个蹲在地上的瘦怯怯的女人！
　　女人侧身对着她，头以诡异的幅度转了过来，哭脸变成笑脸，寡淡的眉目和嘴角都在上扬。
　　就是她了，和之前啃咬相机的女人一个长相。
　　女人咯咯地笑着问：“你也想抢走我的东西吗？”
　　这鬼到底怕被别人抢走什么，尹槐序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不过她没有商昭意那么急进，平静否认：“我不抢。”
　　女人扬声：“你不抢？”
　　竟还有些不满。
　　尹槐序摸不准她的心思，复述一遍：“我不抢。”
　　女人咯咯地笑一边咬起手指，把本来就参差不齐的指甲盖一片片地咬下来了，嗑瓜子似的，指甲脱落在地。
　　“你不抢，你不抢，你不抢？”
　　“我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抢！”
　　在女人飞扑上来的一剎那，尹槐序读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被旁人抢走的东西，是她自己？
　　好像是的。
　　商昭意和园区的维修工踏进秽方的一刻，没人冒出过要抢“她”的念头。
　　所以在商昭意明说人皮瓮属于她们之前，女人其实没有冒出杀心，不过是像鹰捉老鼠般，玩弄进入园区的人。
　　商昭意唯一触碰过，且还蓄意囚困的东西……
　　就只有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是女人的身体，女人是被镂空了躯壳的鬼魂？
　　尹槐序猛地后退，冷不丁挨上冰凉凉且还骨嶙嶙的一个东西。
　　她颤眸回头，才发现远处那蹲着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不对！
　　远处的鬼影还在，细看才知道那边立着一面镜子，其实女人一直跟在她身后，是因为猫太矮小，女人得蹲下才能看清她。
　　连带着远处映在镜裏的影子，也是蹲着的。
　　“你……”尹槐序微顿，“很好，但我不抢。”
　　应了前边的问话。
　　女人翻白的眼一转不转，那张灰败素寡的脸凑得很近。
　　她双手撑在地上，以匍匐的姿势打量猫，声音近似发狂：“你说假话了，你来这个地方，就是想抢走我的东西，你们绑住了它！”
　　尹槐序骨寒毛竖地问：“是姓沙的人害死了你吗，他们抢走了你的身体，用来养蛭蛊？”
　　如果真是这样，沙家和鹿姑不愧气味相投，行事一样歹劣。
　　女人又哭又笑，一会咯咯乱颤，一会哀痛欲绝。
　　她转而又冷静下来了，一只手掀开那件儿童款斗篷，食指抵在猫嘴前说：“小嘴巴闭好，不该你说的话，千万别说。”
　　看不出喜怒，但应该是被说中了。
　　尹槐序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熟悉，似乎能和记忆中那个拾掇着虚无之物的人连在一起。
　　那双涂着各色指甲油的手，总会在床上，又或是地上做拈起的动作，嘴裏发出惊诧的声音。
　　“啊，抓到了。”
　　就和初见商昭意的时候一样，她确信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女人的脾气不太好，举动也很怪异，大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沙家必定拿虫吓唬过她，就和鹿姑物色命理相克之人一样，女人肯定也是被沙家盯上了的。
　　所以她究竟是谁？
　　女人不以为意地将斗篷丢开，拽住猫的尾巴，从尾根直直捋到尾尖，说：“我没见过说人话的猫，你留下来陪我，但不准抢我的东西。”
　　咯咯咯咯咯，又在笑。
　　尹槐序僵住，在女人的手从她尾尖滑过的瞬间，拔腿就往镜子那边跑。
　　“跑，跑，被我逮住了还想跑？”
　　女人尖叫，嗓音像针尖一样穿过耳膜，刺进脑仁。
　　尹槐序不敢停，她是从镜子进来的，设想自己还有机会穿镜而出。
　　但她和在跑步机上原地踏步没两样，跑到气竭，镜子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鬼打墙了？
　　这才是真正的秽方吧，镜子裏的一切都被女人掌控，只要被拖进镜子，谁都不能脱身。
　　“跑快点，再跑快点！”
　　女人一改愠怒，她莫名兴奋，啪啪的鼓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尹槐序隐约觉得不对劲，脚步放慢，不过依旧没停，然后她车轱辘般撞上一物，双耳嗡鸣如响雷，痛到魂灵哆嗦。
　　那面她一直无法接近的镜子，赫然挪到了她面前。
　　镜子裏瘦怯怯的灰影不再是女人，而是她自己。
　　女人能决定镜子的去向，也能决定镜子映得出谁的身影，她——
　　不见了？！
　　尹槐序急慌慌转头，被又一个灰影吓得毛骨悚然，灰影不是女人，同样是她映在镜中的身影。
　　她头晕目眩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八面镜子把她围在其中，不论转向哪一面，她都能看到自己。
　　血色从镜子裏洇出，变成古怪的符文，诡异的线条从一面镜子连向另一面镜子。
　　是八卦锁鬼，八面镜各代表一个卦象。
　　尹槐序先是惊诧于自己可以看懂，随之惊骇，女鬼竟然也懂这些。
　　她抹去镜上的几笔，硬生生倒转干坤，然后一头撞进生门，撞进晃眼的白光中。
　　从哪进的就能从哪出，只是在出去的一刻，她差点又遭一记闷棍。
　　商昭意高高举起手臂，用洗手臺上的木制装饰花瓶，砸碎了面前的镜子。
　　铿——
　　碎玻璃好像暴雨倾盆，哗哗落在墙根。
　　尹槐序堪堪避过，看到商昭意砸碎身前的镜子后，又转身砸碎了身后的镜子。
　　商昭意目光阴鸷地垂下手臂，把木制花瓶放下，冷声：“出来。”
　　她想把女鬼逼出来，刚才之所以任由女鬼抓面，正是想顺势逮住女鬼。
　　只不过女鬼收回手后，忽然就没了动静，她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厕所最裏面的隔间传出一阵冲水声。
　　这裏装的是蹲式便盆，关闸后仍然有水滴落，啪嗒啪嗒。
　　没人上厕所，所以冲水的肯定不是活人，明知如此，商昭意还是走了过去。
　　尹槐序跟在边上，她的视野低很多，而公厕的隔间又是筑高了一级臺阶的，她很轻易就能通过门缝，看到裏面的状况。
　　第一个隔间没人，第二个隔间也没人……
　　到第三个隔间的时候，好像有黑影飞快晃过。
　　这排一共五个隔间，到最后一个隔间的时候，她冷不丁看到女鬼歪着那张素寡的脸。
　　她们四目相对。
　　女鬼看着她，又做出了噤声的手势。
　　“小嘴巴闭好来。”
　　不要开门！尹槐序心道。
　　可商昭意连她出声都听不见，又如何听得到她的心声。
　　商昭意倏然推开门，被溅开的水花惊得退开一步。
　　排水口裏钻出一具湿淋淋的皮囊，皮囊长条而纤细，是那只人皮瓮！
　　人皮瓮脑袋开花，蛭蛊奔涌而出，有的扑到了商昭意的衣角上。
　　商昭意抖开蛭蛊，拿出一捆新的金线，交叉着挂到左右隔间的门把上。她不出厕所，而是用金线将自己的生路斩断，把自己困在了厕所正中。
　　被女鬼控制的人皮瓮不会再轻率地靠近金线，毕竟女鬼已经认定，这人想抢她东西，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与此同时，商昭意自己想跑也跑不了。
　　尹槐序见识过商昭意的不要命，此刻再一次打破认知，她更情愿商昭意已经给自己留好退路，而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蛭蛊可不管这些金线，它们小小一只，金线如何拦得住，在从瓮中出来后，它们齐刷刷朝商昭意靠近。
　　人皮瓮中能有上万只蛭蛊，蛭蛊爬遍天花板和几面墙，每个隔间的门上全是它们，只差商昭意脚边的一圈没有虫。
　　如果周青椰在这，能把隔夜的鬼粮也吐出来。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已经死到临头了，光是天花板上那些蛭蛊簌簌下降，就足够她周身脱一层皮。
　　她想不通，商昭意不是愚笨的人，怎么偏要把自己堵死在这地方？
　　女人又咯咯地笑：“要被吃掉啦，好多虫子啊，抢我的东西也要和我一样，被虫子吃掉。”
　　果然，沙家就是这么害死她的，尹槐序确定无疑。
　　天花板上的蛭蛊变成黑雨，稀稀拉拉地从天而降。
　　尹槐序合起双眼，不料没听见商昭意的惨叫，再睁眼时，看到商昭意躯壳裏钻出的黑烟，凝成了人形，将虫嚼得嘎吱响。
　　那个人形轮廓和商昭意好像，就像她躯壳裏有两个灵魂，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正因如此，商昭意根本不怕人皮瓮，也不怕鬼，她自己就是。


第42章 
　　人的灵魂如何能一分为二？
　　一半生机盎然, 另一半与苏生背道而驰，甚至还是从地狱大火裏捞回来的。
　　要不是被黑烟蒙着, 想必它不单轮廓，就连面容也和商昭意一模一样。
　　它凝聚成形的时候，和商昭意连在一块，像是一对连体胎。
　　就连那只企图猎杀商昭意的女鬼也没能想通，愕然望着落雨般的蛭蛊被黑烟纳进嘴中。
　　黑烟就像饺子皮，把蛭蛊全部裹在其中，然后那人形的黯影动唇咀嚼。
　　咔滋，咔滋。
　　这还并非黑烟的全部, 商昭意就是一个闸口, 黑烟溃堤般倾泻出去, 多到虽不至于压城遮山, 却也有滔天之势。
　　好浓郁。
　　就这剎那, 尹槐序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卷到镜中, 只因周遭太过昏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黑烟分得清敌我, 也可能是商昭意分得清敌我，那烟悠悠地从她身侧绕过, 没将她也一并吃进腹中。
　　浓黑的幕布将这裏的每块砖都遮得完完全全，蛭蛊所在之地无一遗落。
　　它单是一卷过去, 路经之处就好像寸草不生那般, 变得干干净净。
　　所以商昭意本来就有应对诸鬼的能力，出于各种原因，而不轻易施展。
　　尹槐序怔着不敢轻举妄动, 心想这肯定还不是黑烟的全部, 也远远没到商昭意的极限。
　　女鬼目眦欲裂, 往后退一步就融进了瓷砖裏。
　　而在一阵抽水声后，瘪塌的人皮瓮也消失不见了。
　　黑烟一点点退回到商昭意的身体裏，退回的一刻，掉了遍地的蛭蛊残躯。
　　它没将蛭蛊吃下去，不过是当成磨牙的，嚼烂了，嚼尽兴了。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臺，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裏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裏哪裏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次梧桐路的野猫都太反常了，寻常野猫想必不光会避人，更是会避开人样的鬼。
　　女人不在，只有猫在，所以它们才那么肆无忌惮。
　　尹槐序只顾着传递信息，忘了上回的事，竖起的尾巴无意识下垂，就差没像狼那样夹在股间。
　　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她做不来。
　　“猫会写字？”商昭意凑近端详玻璃上的血字。
　　这的确是千古奇谈了，试问这上下数千年裏，有哪只猫是会写字的，还写得比人还好。
　　商昭意碰到过许多鬼，自然也见过不少灵异诡事，但猫写人字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尹槐序没回应，以示自己拒答。
　　“猫还会英文？”商昭意眼裏寒芒锐锐。
　　字是猫写的，那在她备忘录裏打了个“NO”的，自然也是猫。
　　稀奇，太稀奇了。
　　她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字很奇异，这一笔一划或许不是生疏，而是故意写得这么端正整齐的。
　　会写字的人，大多也会模仿印刷体，笔画走向克制矜持，很容易就能泯去个人特点，达到遮人耳目的目的。
　　所以这猫不光会写字，还很聪明。
　　尹槐序想不出主意了，沾过血水的猫爪不禁又弹动一下。
　　就当她是成精的猫吧。
　　“你现在在哪裏，再让我摸一下。”商昭意说。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好像藏在瓮中，听着凉丝丝的。
　　事到如今，尹槐序很清楚，此时自己再如何组织语言辩驳，都褪不去苍白无力，索性默然不动。
　　哪料这一动不动，恰合了商昭意的意。
　　商昭意身体裏又涌出黑魆魆的火烟，几乎将整个洗手池都罩住了。
　　洗手臺上的猫无处躲避，被黑烟盖个正着，说不清周身是滚烫还是冰冷。
　　灭不了的火烟滚烫熏眼，掩藏在其中的那个鬼魂，却冷若霜雪。
　　两个温度似乎互不冒犯，谁也没被中和。
　　“果然是猫，没见过这样的猫。”商昭意惊诧地敛去火烟，“一些鬼会易形，你是真的，还是易形的？”
　　两次动用鬼魂，她眼底渐露疲态，好像蒙了水雾，显得湿腻腻的，更像鬼了。
　　那冷热相冲的黑烟侵略性太强，它退散后，冻烫犹在。
　　尹槐序不免一个哆嗦，不禁想，那只女鬼和人皮瓮能不能忽然回来一趟，让商昭意别再执着这事了。
　　人皮瓮和鬼魂都没来，远处广播倒是忽然传出吱哇一声电流音。
　　灯光闪烁不定，几秒后亮得极其平稳。
　　上次灯光通明，是女鬼为了迎接园外的活人，难道又有活人进来了？
　　尹槐序悚然跃下洗手臺，直觉外来者凶多吉少。
　　女鬼已经被激怒过一回，外来的人没有蛭蛊毒液防身，很容易被捉起来吓唬折磨。
　　不错，是折磨。
　　如果仅仅是想要误闯者死，女鬼没必要迂回曲折地借人皮瓮的手。
　　沙家的人用她的躯壳祸害四方，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将人皮瓮用到极致。
　　她不是囊蝓，她根本不糊涂，只是行事过于疯癫无常了。
　　商昭意走到外面，看向摩天轮的方向。
　　灯泡爆炸了，如今就算通电，也亮得零零星星，既凑不出兔子的形状，也凑不齐“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八个字了。
　　她也猜到或许是有人误闯，不紧不慢朝安检口走去，人没见着，却闻到了一些……
　　活人的气息。
　　和身体裏的鬼魂共感，她当然也能分清活物和死物。
　　可是附近人影都没一个，这气息是打哪来的？
　　商昭意无意踢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隐约记得，这裏原先是没有瓶子的。
　　“嗯？”
　　尹槐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周青椰丧着一张脸站在远处摊手。
　　“借到活人气息了，装在瓶子裏给我的。”周青椰指了指那只空矿泉水瓶，“我本来还想沿着墙边走一圈，边走边洒，姓商的突然过来，吓得我直接撒手了。”
　　这下好了，的确把女鬼引过来了，但已经混淆不了她的视线。
　　“你们刚才怎么样。”周青椰弯腰，“你的斗篷去哪了？”
　　尹槐序不太想提她无意间露馅的事，幽蓝的眼栗栗定住：“女鬼把我拽进镜子裏，我逃出来了。”
　　周青椰眼瞪瞪的：“行啊你这只小猫咪，有两把刷子。”
　　“她想用人皮瓮猎杀商昭意，被商昭意……”
　　“逼退了。”
　　周青椰噎了一下：“这小商有四把刷子啊，怎么逼退的？”
　　“黑烟。”
　　尹槐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商昭意的异样，还有女鬼在镜中的怪异之处。
　　秽方的方主来得突然，近门口稳定的灯泡噼啪炸开，这是猎杀的预兆。
　　周青椰忙不得望向四周，急慌慌地说：“姓商的过来干嘛呢，来送死啊？”
　　商昭意站着不动，还真是一副送上门的样子，只是她神色过于森冷阴谲，还很泰然自若地捡起了那只矿泉水瓶。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误认为，这秽方的方主其实是她。
　　“破除秽方得先镇住四方。”周青椰冷汗直冒，“还得找到鬼魂的弱点，把它离散在秽方各处的魂魄聚到一处牢牢缚住，难就难在聚魂。”
　　她目光虚飘飘地看向商昭意，“她……懂这些吗？”
　　尹槐序不清楚商昭意，但她隐约是懂得一些的。
　　飞绪间纸片如雪花，有只皱皱巴巴的手剪出鸡犬的形状，既然将红绳系在它们的脖颈上。
　　“要像这样，南北伫黑犬，东西玄鸡镇，中请龙神压幽冥。”
　　“奠香招魂，天地无忌，年月无忌，日时无忌。”
　　……
　　模模糊糊的景象跟着记忆裏的纸片飞散，有头而没尾。
　　“跑啊——”周青椰大叫，疾如流星地把猫揽到自己的斗篷中。
　　她屏息动也不动，眼珠子也不转，假装自己不存在。
　　尹槐序想，商昭意多半不会跑。
　　歘的，地裏冒出来一只灰白的手，扣住了商昭意的脚踝。
　　商昭意吃痛低头，眸色晦暗地伸手，竟还想反抓过去。
　　女鬼顺势从地裏爬出来，顺着她的腿和腰背往上爬，坐到她的脖颈上，双腿成剪状，剪住她的脖颈。
　　商昭意承不住这重量，被压着打不直身，还被扼住脖颈，难以吸气。
　　浓墨般的黑烟从她身体裏喷涌而出，朝肩上女鬼盖去。
　　女鬼咯咯笑着爬开，唇角上扬，眼神却是怨毒的。
　　商昭意摸着脖颈环顾四周，幽慢地说：“我本来也想抢你的东西，但它瘪塌了，不好了。”
　　“不好，你说它不好？！”
　　一个声音逼近商昭意的耳朵，又倏然离远，可惜商昭意听不见。
　　噼啪，高处的路灯也要坏了。
　　商昭意仰头看向路灯，只见灯光骤灭，灯泡像是被顶开了，啪地砸在地上。
　　那伞状的灯罩裏喷出一条人皮瓮，它倒悬而下，瘪陷的脸离商昭意很近。
　　干瘪的人皮，外在变形，内裏也完全被镂空。
　　它的眼睛转了一圈，眼白转向后面，瞳仁转了过来，一双眼竟还是清炯炯的，好像还镶在活人身上。
　　这双眼有点古怪，瞳仁边长了花状的胎记，显得眸子比寻常人要黑，眼白极少。
　　商昭意竟然怔了一下，在人皮瓮要吐蛭蛊的前一刻急急后避，阴恻恻地说：“这次换我捉你了。”
　　她将黄纸塞进人皮瓮大张的嘴裏，不再拿出金线捆缚，而是转身跑开。
　　“不对，这还是她被追啊？”周青椰眼看着长长一条人皮瓮像蛇那样爬出去。
　　尹槐序心如擂鼓，跟上去说：“看看她要做什么。”
　　远处那个纤长的人影跑得很急，她一边将手裏的黄纸又撕又折的，一边还拿出红绳。
　　记忆裏那双年迈的手也是这么教的，商昭意是要镇住秽方的八面！
　　长喜岭乐园很大，光是绕园跑一圈，也得耗上近一个小时，且不说，商昭意还要裁纸画符文。
　　活人身后是长条的人皮瓮，人皮瓮后边是猫和女人。
　　周青椰追得生无可恋，只是猫没停，那人皮瓮也没停，她不好意思独自到边上歇息。
　　“她还真懂啊？”
　　商昭意懂的可太多了，她没有完全绕着公园跑，她似乎早早就察觉出，秽方的界线并不完全和长喜岭乐园吻合。
　　长喜岭乐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周青椰还是跟着跑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的，秽方的边沿只有一部分和乐园外墙相契合，到乐园的另一面，秽方便延伸了出去。
　　沿着后方停车场一路向外，直到近下山的路口，雾霾霾的灰旧感才逐渐削减。
　　半坡处有一座棱角分明的八角楼，看规格应该是哪家大公司的办公楼，其装潢风格和长喜岭乐园毫不相干。
　　“龙神位也齐了，还差聚魂。”尹槐序说。
　　“你真懂啊？”周青椰目瞪口呆。
　　商昭意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层迭的绿植，望向那露出阴冷一角的办公楼。
　　她一转身，便弓腰从道闸杆下穿过，径直往裏走。
　　尹槐序微愣，四方和龙神位都镇住了，这是要找什么？
　　办公楼没人值班，大楼正门没锁，黑幢幢的楼体屹立在黑暗中，四处静谧无声，似乎暗藏杀机。
　　在商昭意踏进道闸杆的剎那，紧追不舍的人皮瓮竟然停步不前。
　　商昭意回头看它一眼，不紧不慢地穿过办公楼正门，转头凝视起右侧的员工展示墙。
　　最上方的那张照片被血涂掉了，半根发丝也没露出来，名字也被遮住大半，勉强能分辨出是个“沙”字。
　　商昭意扶着栏杆朝顶楼走去，步子慢，声音也慢：“我知道你是谁。”
　　“沙红雨。”


第43章 
　　沙红雨。
　　这个名字不疾不徐地在商昭意唇齿间滚了一圈, 尤像箭拉满弦。
　　话音方落，阴风恰似迅电, 从两侧步梯的通道内呼啸钻出，黑蒙蒙的鬼影扑向商昭意的脸。
　　商昭意没有闭眼，发丝被阴风掀得纷飞高扬，那黑影撞上她的瞬间，便好像飞烟那样，一下就消散了。
　　这不是沙红雨的本体，更像是她哽在喉头的一口恶气。
　　尹槐序听到那个名字，记忆裏那双涂了指甲油的手变得愈发清晰——
　　那个女人在病床上拾掇不存在的东西, 反反复复, 掀得床单都乱了。
　　有护士走到病床边细心询问：“怎么了, 床单又不干净了？”
　　女人两指间捏着空气, 轻嘘一声说：“有虫, 小嘴巴快闭好来, 我在捉虫，你可别吓跑它们了。”
　　护士任由她四处捉拈, 转头露出愧欠的笑：“她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情况比较棘手, 幻听幻视一直存在，始终没有减弱。她在院期间一共检查过四次, 没发现任何器质性疾病, 药方和剂量也换过几次了，这个你们应该也清楚。”
　　女人倏然凑近，指着护士的鼻子扬声：“你快跑, 虫子要吃你了, 快跑！”
　　护士往脸上抹了一下, 温声问她：“现在还有吗？”
　　“有！”女人无比肯定，“钻进毛孔裏了，它们很小很小，但如果吃饱血肉，就能比指头还要大，你要当心。”
　　护士配合着说：“我会留心的，谢谢你。”
　　于是女人又躺回到病床上，抖着手指苦恼：“虫子把我的指甲油啃掉了，我想涂新的，你们这有指甲油吗。”
　　这次护士没回应她，而是对边上来探看的人说：“主治怀疑，你们没有将病人的情况如实告知医院，我们想知道，她住院前是否经受过和虫相关的精神打击？”
　　老太说：“我不是家属，不清楚细节，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家属周末会来接她出院，这是我这周最后一次来看她。”
　　护士面露难色。
　　“我想帮她，但她的家属似乎有别的想法。”老太又说。
　　这苍老的声音，和尹槐序记忆裏教她剪纸画符的，是同一个。
　　……
　　阴风在大厅裏急旋了一圈，倏然从两侧的步梯口退了回去，中途将那员工展示墙上的木框撞得歪斜欲坠。
　　再一看，有新的血迹糊在那张照片上，水莹莹的，还泛着光泽。
　　层层迭迭，几次累加，连那个“沙”字都要看不清了。
　　没人会这么对待自己，那绝不可能是沙红雨的照片，大约是她憎恶之人。
　　周青椰愣愣地问：“沙红雨是沙家的人吧，这又牵扯到家族秘闻了？”
　　尹槐序的头隐隐作痛，她能想起来的旧事太少太少，每一幕总是不完整，跟边角料似的。
　　可光是想起这些，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她少顷才说：“沙红雨被沙家折磨很久了，她曾经因为精神疾病，被家人送到医院。”
　　“你怎么知道？”周青椰的想法千变万化，“其实你是沙家的猫？”
　　尹槐序被周青椰这脑回路整得无言以对，就当她是吧，她已经疲于反驳。
　　“按理来说，秽方往往是方主执念至深的地方。”周青椰偶尔想法清奇，好在阅历够深，不枉她死了两百多年。
　　她一顿，慢吞吞地揣测：“难不成，她是被那个照片糊了血的人害死的？”
　　尹槐序只能看到那些她曾经亲眼目睹过的零碎片段，对于沙红雨是如何遇害的，她一概不知。
　　玻璃门哐当一声合上，细条条的人皮瓮还立在远处的道闸杆外，好像个气球人。
　　如今它受外人操控，显然是秽方的方主不许它进。
　　突如其来的声响没吓着商昭意，商昭意平静地走到前臺找纸巾。她随意扯了两张，然后一点点擦掉员工展示墙上的血迹。
　　底层的一些血迹已经完全干涸，得用指甲刮上几下，才能刮干净。
　　商昭意擦得慢条斯理，随着血色消失，被遮掩的冰山逐渐显露出一角。
　　照片中的女人长了一张好看的鹅蛋脸，她戴着细银框的眼镜，看模样十分温婉，眼裏噙着笑意。
　　名字果然不是沙红雨，而是……
　　沙红玉。
　　一个沙红雨，一个沙红玉，就差一个声调。
　　擦干净血痕的瞬间，步梯两侧的通道内哐裏哐当，什么东西碎开花，什么东西上天下地。
　　阴风没有从通道中奔出，只在裏边嚣嚣嚎嚎地乱撞，那口恶气被含在喉中，不像刚才，轻易就奔逸而出。
　　“她肯定很恨照片上的这个人。”周青椰一口咬定。
　　尹槐序心想也是，而商昭意此时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油。
　　商昭意走向右侧的步梯，抬手拍开了被狂风掀过来的一只可乐罐。
　　她按了一下灯键，灯没亮，应该是坏了。
　　她抓着扶手很慢地往上走，楼梯间太暗了，不慢点走很容易绊倒脚。
　　只是她才往上走几步，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
　　勒得极紧，带着阴冷而湿腻腻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血。
　　尹槐序是在商昭意停步后，才留意到伏在臺阶上的那个灰影，灰影长手长脚，十指紧扣在商昭意的踝骨上。
　　是沙红雨！
　　商昭意迈不动步子，那双灰白的手不许她往上走，还大力无比地将她往后方拖拽。
　　好在她握紧了扶手，不至于踣倒在地。
　　“她来了！”周青椰哭丧着脸，一鼓作气地弯腰，想拉开沙红雨的手。
　　沙红雨笑咯咯的，十根指头跟钢铁一样，掰都掰不开。
　　商昭意不得已抱住扶手，却还是被拖着往下滑了一段，接着就被扶手下方的装饰物卡住了。
　　她阴下面色，冷冷地说：“沙红雨，你的皮囊是在这裏被镂空的，所以你不敢驱使那只人皮瓮进来。”
　　话刚说完，那咯咯笑声陡然停息。
　　灰影还是没有松开手，十指近乎要嵌进商昭意的骨头。
　　周青椰还在拉沙红雨的手，压着声劝说：“看你意识也还清晰，你别害人了，不然要是变成囊蝓，后果不堪设想！”
　　沙红雨不搭理她，只直勾勾盯着商昭意。
　　商昭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说话如凌迟，刀刀剜在沙红雨身上。
　　她说：“我知道你，你和鹿姑一样，都是家族的养女，不一样的是，鹿姑接管了商家，而你……”
　　“只被沙家当成工具。”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睛果然和那只人皮瓮一模一样，眼裏长了胎记，显得瞳仁比寻常人更黑更大。
　　“如果你恨沙家，那你一定也恨鹿姑。”商昭意低低地笑了，“我听长辈说，是鹿姑替沙家算命，算到你能旺沙红玉，直到沙红玉年满四十岁，所以沙家的人在你十岁的时候收养了你。”
　　她阴沉沉地唏嘘：“你差沙红玉二十岁，成了她这十年裏所有苦难的替身，什么旺不旺的，不过是替人挡灾罢了，你说是不是？”
　　尹槐序懵怔地仰头，眼前是商昭意在黑暗中诡艳的脸，千思万绪交织在心间——
　　原来沙红雨所经受的折磨，是替人挡灾。
　　随后她又想到，几大家的人不道鹿姑的姓，只称她的名，不是辈分错乱，而是他们不认可鹿姑的身份。
　　外来人继任家主，且还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们如何肯。
　　说完这番话，商昭意的踝骨差点被沙红雨掰折。
　　差的那点并非商昭意说话留有余地，单是因为，这一番真话还不足以彻底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的恨意似乎不全在沙家，她黑魆魆的眼倏然转动，又把眼白翻了过来，眼球上血丝遍布。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先杀鹿姑，再杀沙红玉。”商昭意面色煞白，显然已经痛到难以忍受，嘴角却还跟菱角那样，很锐利地勾了一下。
　　说完她又淡哧，“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下狠手，你本心不想杀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沙红玉杀心不盛，否则那几个入园的活人根本活不了命。
　　她没想到商昭意和她想法一致，不过怵于商昭意嘴裏的“杀”字，她一时又不想和这样的人所见略同。
　　她总觉得，商昭意没开玩笑，她就是想借刀行凶。
　　沙红雨神色难看得像哭，很神经质地说：“你说得对，不，你说的都不对！”
　　商昭意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足踝上的触觉，来判断沙红雨还在不在身边。
　　力道还在，并且持续加重。
　　她平淡地说：“我要捉你了，你还不走吗？”
　　周青椰早就撒手了，她在边上缩成一团，这出戏她看得既好奇又心惊，完全忘了聚魂这一回事。
　　“对啊快抓住她，四方已镇，现在就差聚魂了！”她一拍脑袋。
　　可是聚魂怎么聚？
　　这些学术性的东西她压根没仔细学过，培训考核的时候还是蒙混过去的。
　　不过没关系，她不会，还可以找外援远程指导。
　　周青椰拿出手机，火急火燎地划拉通讯录，想挑选一位最为靠谱的。
　　她还在精挑细选，耳畔一声尖嚷，再扭头，沙红雨的鬼影被黄纸削散了。
　　灰烟遁进了地裏，消失无形。
　　这只是沙红雨的很小一部分，并非她的主魂，所以很容易就能削散。
　　商昭意抖了一下手裏的黄纸，双脚微跛地往楼上走，大约还是被掐伤筋骨了。
　　黑黑的指印留在她皮肤上，拂也拂不干净。
　　尹槐序视野低，恰恰能看清那两道印痕，指印下透着淤色，又青又紫。
　　可即便如此，商昭意也没有停步，她对那一味还没找到的“药”势在必得，寸步不让。
　　“你说她到底行不行啊？”周青椰狐疑。
　　尹槐序默了片刻，她不怀疑商昭意的实力，但商昭意的做法是不是和她记忆裏的古法一样保守稳健，就不一定了。
　　她幽蓝猫眼往上一抬：“你现在质疑她，有点太晚了。”
　　周青椰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两眼一闭就跟着往上飘，有气无力地说：“走一步算一步吧，看起来她前边那几步……也没走错。”
　　是没走错，不过是太剑走偏锋了些。
　　尹槐序不太欣赏这样的行事风格，换作是她，她肯定求稳。
　　“多说两句话吧，这姓商的又不会跟我聊天，我一个人自言自语，得多瘆人啊。”周青椰又幽怨起来了。
　　尹槐序不是不想说，只因思绪错乱繁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她才开口：“你不觉得沙红雨有点奇怪吗，她对沙家，又或者说对沙红玉，好像不完全是恨。”
　　明白人都听得出来，沙红雨一会认同商昭意的话，一会又反驳，矛盾至极，恨不透彻。
　　周青椰好不容易才接受猫通人性这件事，现在又得接受一只猫有如此敏锐的觉察力。
　　她深深吸气，“你如果是沙家的猫，那你一定很清楚沙红雨和沙红玉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沙家的猫？”尹槐序有点纳闷。
　　周青椰就差没把问号顶在脑门上，双眼一瞪：“我以为你默认了呢。”
　　尹槐序这回是真的不想出声了。
　　办公楼的楼层不高，也就三层，不到两分钟就能走到顶。
　　暗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拱形双开门，沿途花架上的植株无一例外都枯萎了，大概是鬼气所致。
　　商昭意沿着红毯往前走时，身后有人啪嗒啪嗒跑远。
　　她知道自己眼耳的问题，心知脚步声未必就是脚步声，于是连头也没转。
　　尹槐序也听到了，愕然回头才知道，是异形花瓶磕碰着滚远，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随之，天花板上响起一串清泠泠的撞珠声。
　　再往上就是楼顶，这地方没有设置上行的臺阶，引起动静的根本不是人。
　　如果尹槐序没猜错，沙红雨依旧想把商昭意吓退，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不敢再贸然靠近了。
　　尹槐序看不到鬼影，不清楚沙红雨是如何做到的，好在边上有只两百年的鬼在为她解答。
　　“秽方就是这样，沙红雨要是想杀人，根本不用露面。”周青椰耸了一下肩，“所以常常有固定区域发生相似的灾祸，被传作是鬼魂找替，那些区域其实全是秽方，是方主作祟。”
　　尹槐序越发确定，沙红雨一开始是没有杀人之心的，否则在这秽方裏，相似的惨案早该发生不下十回。
　　商昭意浑不在意，缓步走到尽头，用力推开了那扇拱形双开门。
　　屋裏的装潢也是暗红色的，墙布看起来很厚重，上面的花纹显得格外模糊，色彩搭配得并不鲜明。
　　尹槐序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整个房间似乎被血腌过一遍。
　　她想起沙红雨指甲缝裏的布浆纤维，料想沙红雨就是在这裏遇害的。
　　屋中的文件掉了一地，电话线被剪成数段，就连地上的手机，也被掰折了。
　　商昭意刚要踏进去，就被一股强劲的罡风撞开，后脑勺磕上墙面，当即眼冒金星。
　　她碰了一下后脑勺，黑烟从身体裏冒出，劈山开路那般闯入大敞的门。
　　这次有黑烟护身，她畅行无阻，岂料没了罡风，却有阴冷鬼气逼近。
　　只是那鬼气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就被她用一捆串了铜钱的红线，围在线圈之中。
　　线圈中间是沙红玉的办公桌，那一圈红绳近与地毯同色。
　　尹槐序很慢地跟进去，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罡风撞开，没想到那股拦路风不斥鬼魂，只斥活人。
　　真是怪事。
　　闻着浓重的血腥味，她绕到办公桌后方，看到有个人蜷缩在桌下。
　　细银框的眼镜歪在脸上，唇色苍白如纸，发丝全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颊。
　　正是沙红玉。
　　沙红雨的魂魄就坐在她面前，骨瘦如柴的肩背和脖颈往前倾斜，目不转睛地看她。
　　沙红雨不在乎来人是谁，眼神淬毒一样：“我的好姐姐，人人都要救你，人人都不救我。”
　　“我在沙家的十年是你给的，那是我最难割舍的十年。”
　　“可我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你害的。”


第44章 
　　那些被遏抑着无处宣洩的愤懑, 在这刻触底狂涌。
　　生前秘而不宣，死后终于能不管不顾地吐露心声。
　　沙红雨的秽方正是为此而筑, 她只看沙红玉，只咄咄逼人地对沙红玉说话，不再顾及闯入者，连被红绳困囿也不多理会。
　　她对沙红玉的情感，足以盖过皮囊被劫掠的恐慌，沙红玉在这，那具皮囊又算得了什么。
　　鬼影朝沙红玉倾近，鬼与人之间仅差一厘, 近到好似能随时将人取而代之。
　　那长了胎记的双目直盯盯看人, 如此危险, 勾魂摄魄。
　　她忿然作色, 发丝如黑羽般掀至半空, 连眼角都因怒怨而青筋虬起, 睚眦欲裂。
　　“沙红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呼大名。
　　沙红雨是清醒的, 她知道秽方即将倾坍，只想在这关头, 将沙红玉的心“挖”出来看看。
　　她要掘开层层淤泥，讨要一个至死不明的答案。
　　书桌下的沙红玉已是奄奄一息,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处, 镜片后的双目没有聚焦，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沙红雨。
　　各家常和鬼魂打交道，就算生来没有阴阳眼, 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开眼的办法, 就好比双寐事务所的许落星。
　　尹槐序觉得, 沙红玉应该是看得到沙红雨的。
　　只是沙红玉没有回应，她宁可遍体鳞伤，也故作无动于衷。
　　沙红雨怒气填胸，她身侧血雾弥漫，狂风暴雨般朝沙红玉盖去。
　　血雾好像深林裏的毒障，不同的是，毒障能席卷林中各处，而这红殷殷的血雾，没有一缕能漫到红绳之外。
　　沙红雨满不在意，她只盯沙红玉，她冷不丁捏上沙红玉的下颌，迫使对方张开口齿，灰白的手指用力嵌入其中，不许这张嘴再度合上。
　　“为什么对我事事照顾，又非得要我死？”她双眼淌下血泪，泪也变作红雾，“既然非得要我死，何必还对我事事照顾，沙红玉，你说为什么？”
　　弥散的雾气凝成纵横交错的蛛网，将沙红玉牢牢抵在逼仄的桌底。
　　沙红玉闷哼一声，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死气已经蹿上眉心。
　　她还是不说话。
　　沙红雨更加用力地掰着手裏那脆弱的下颌，似乎只要这张嘴不再合上，她就能听到回应。
　　力度之大，大到像是要拆散沙红玉的骨架。
　　她肝肠寸断，犹如万箭攒心，厉声：“你明明用不着杀我的，我替你挡了十年的灾，还能替你再挡十年，你留我不好吗？”
　　灰白的手不断施加力气，沙红玉被迫仰头，脖颈以近乎折断的姿态向后屈。
　　她急促地喘气，喘得很急，好像已经到弥留之际。
　　可即便如此，沙红雨也没有住手，她太想听到一句回应了。
　　局面如此紧张，尹槐序当然不敢贸然闯入红线，只能寄希望于商昭意，又或者周青椰。
　　周青椰同样不敢靠近，她扭头想走，却跟碰壁一样，使尽浑身解数也穿不过这面墙！
　　小小一隅地方，鬼魂竟然许进不许出，她泪眼朦胧，心想自己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红绳裏的血雾受沙红雨控制，一缕缕地涌进沙红玉的唇。
　　沙红玉痛苦到眼白织出血丝，瞳仁蓦地放大了一圈。
　　“沙红玉！”沙红雨咬牙切齿。
　　沙红玉虚弱到使不上一点力气，已经不好说话，一双眼只能不聚焦地望着某处。
　　良久，她唇齿微微张合，无意中磕碰到沙红雨的鬼影，终于挤得出一些零零散散的声音。
　　“我杀你，却也释放了你。”
　　“如果不是这样，你连魂魄都会被抹消，你还如何回来？”
　　一个“杀”字，说得如此轻易，好似后来的好心，完全能弥补沙红雨的痛，根本就是将人命视如草芥。
　　尹槐序忽然想起，许落月在会所裏说，做这行的难免会沾上邪性。
　　她不认可，会沾上邪性的，多半本性如此。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会愈发珍惜当下。
　　有些人看多了生死离别，连旁人的生死也会看淡。
　　沙红雨闻言微怔，手换而放在沙红玉的脖颈上，声音颤抖地说：“你觉得你对我好了是不是？你以为你的这点好心就能补偿我了？”
　　沙红玉又不说话了。
　　“这算什么好心。”沙红雨怒火冲天，“我不要你的这种好心，我要你陪我！”
　　起先尹槐序以为是“赔”，一命赔一命，接着才知道，沙红雨口中的其实是陪。
　　沙红雨的目光执拗而阴鸷，有一息，她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商昭意的影子。
　　只不过商昭意的执拗更晦暗隐蔽，更克制幽缓。
　　沙红雨战栗着，声嘶力竭着：“你知道那十年为什么是最难割舍的十年吗，我像虫鼠一样在你身边贪恋温暖，我偷偷疗愈自己，把你给一点点好都当成恩赐。”
　　“我宁可永远瞻望你，因为只有那样，我的心才是光亮的，我愿意为你再挡十年百年的灾，只要你肯留我。”
　　“我那么在乎你，你呢？”
　　“沙红玉，你呢！”
　　在那样的力道下，沙红玉彻底说不了话，喉头只能发出稀碎的呃啊声。
　　沙红雨愈发靠近，鬼魂快要和沙红玉的身体重迭，她痛苦而振奋：“你不知道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身姿轻盈的欢愉，更不会明白，原来周身发冷也能痛快至极。我知道你常常在夜裏失眠，但你一定从来没有在夜裏亢奋过吧。”
　　“试试吧，沙红玉。”她尖利的声音骤然压至低缓，“你一定会很喜欢这裏。”
　　尹槐序直觉不好，这次沙红雨想必真的会杀了沙红玉。
　　正如她所想，血雾织成的蛛网徐徐勒紧，沙红雨甚至不必用上气力，就能将沙红玉拦腰截断。
　　沙红玉身上全是交错的血痕，她明知有人闯了进来，竟也不喊救命，或许是不指望，或许是压根不求获救。
　　她就那么绵软地歪在逼仄的桌底，四肢被绞成离奇的姿态，整个身都在轻微震颤，目空一切的眼半闭起来。
　　尹槐序感受到她的生息在流失，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后，好像退潮的海，渐渐陷入死寂。
　　呼呼响声冷不丁响起，好像风灌进屋内。
　　尹槐序回头便看见周青椰拿着个吸尘器在吸血雾，吸尘器越过那圈红绳，就差没吸上沙红雨的脑袋。
　　周青椰手持吸尘器，自己是半点没碰着红绳，一条腿往后撤得很远，一副随时要跑的架势。
　　血雾凝成的丝线寸寸折断，只可惜这吸尘器的容量太小，没一会就罢工了。
　　好在沙红玉屈折的四肢已经回复原状，人沉沉伏到地上，喘息着动不能动。
　　她的眼镜腿也歪了，目光穿过镜片，很慢地斜出桌底，幽幽地看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一言不发地看向她。
　　死一般静默。
　　几大家关系匪浅，两人必然是认识的。
　　沙红玉与鹿姑同龄，按照辈分，她也能算作商昭意的姑姑。
　　只是此时商昭意的神情，和敬重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假装善意，和看尘埃、看垢滓没有什么不同。
　　沙红玉的双眼还是涣散的，虽然在看人，却认不出是谁，眼裏全是重影。
　　可光是沙红玉眼裏的一个倒影，就足以激怒沙红雨。
　　沙红雨顾不上消散的血雾，疯了般咯咯地笑，明明在沙红玉面前的是她啊，这双眼裏怎么还能容得下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
　　沙红雨咬起手指头：“沙红玉，你是不是很想出去，你不想挨近我是不是？”
　　她的视线终于从沙红玉身上撕开，头以不可能的弧度歪向后，睨向了商昭意，厉声：“果然是你，你又来抢我的东西。”
　　这一声怨毒的惊呼，令沙红玉涣散的目光缓慢聚焦。
　　在看清商昭意的时候，她眼裏竟然没有欣喜，只有凉飕飕的恐慌。
　　刚才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惊慌，就这一刻，她竟然哆嗦着动身，艰难地用瘦削的背挡住了商昭意的凝视。
　　她不想让商昭意看到沙红雨。
　　沙红雨还在咯咯地笑着咬手指头，模样焦灼而疯癫，不是囊蝓胜似囊蝓，口中嘀咕着：“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来抢？”
　　她误以为沙红玉是想求救，双手箍住沙红玉的腰身不给她往外爬，还伏到对方背上，手脚并用地攀住，好像伴生的藤蔓。
　　勒紧，再勒紧，她要沙红玉逃不出她设下的桎梏。
　　寒意令沙红玉瑟缩不已，突如其来的重量还压垮了她的腰，细银框的眼镜彻底从脸上滑落，在地毯上砸出很轻微的动静。
　　哒。
　　商昭意听不到也看不到鬼影，至多能猜到鬼魂就在沙红玉身边。
　　她面不改色，平静地问：“要我帮你吗？”
　　沙红玉怵怵战栗，仿佛面前的活人比鬼魂还要恐怖，吃力地仰头：“你不是活人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笃定活人不能进来，如今一切都超乎了她的预料。
　　怪就怪在，门没上锁，人自然想进就能进。
　　商昭意没答，重复了一句：“要我帮你吗。”
　　这次嗓音更淡。
　　沙红玉想扭身向后，可她背上覆着鬼影，堪堪能侧过一点头，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很轻，根本不是说给商昭意听的。
　　她虚弱地说：“这是商家的小姐，你死后，鹿姑想买走你的魂魄。”
　　“我如果不把你放走，你一定会烂在鹿姑手裏。”
　　尹槐序愣住，又是鹿姑。
　　鹿姑四处搜罗亡魂，准没好事。
　　沙红雨听不下沙红玉的半句话，不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她猛地腾身，想扼消商昭意施救的意图，不料红绳遏住了她，她竟然出不去。
　　红绳如同屏障，撞上时，她的魂灵像被缚在铜钟内，倏然一阵重鸣，从颅顶灌至指尖和足趾。
　　周青椰提心吊胆地看着，缩了缩肩膀，摊手说：“还好我没进去。”
　　她把往生局出品的吸尘器收了起来，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却不大耐用，装满了还得当场清理。
　　气氛如此紧张，她还得低头拆吸尘器，那可太尴尬了。
　　商昭意没听清沙红玉的话，不过她看沙红玉的样子，大概不想她救。
　　不过她本意也不是来救谁，她往前一步踩住红绳，鞋尖微碾，松散的绳结就解开了。
　　黑烟从她身上漫出，不声不响地钻进桌底，而她带着几分睥睨的意味，不动声色地站在办公桌边。
　　就连沙红玉也说不清那黑烟是什么来头，只觉得砭骨的寒意裹挟在热浪之中，她如受火烤，又如坠冰窟。
　　哪来的这么又烫又冷的黑烟？
　　商家的这位小姐，究竟是人是鬼？
　　比起思索商昭意的由来，沙红玉有更害怕的事，她听到沙红雨在耳边尖啸，忙不迭喊道：“不——”
　　她狼狈地爬出红绳界限，手抓在商昭意的踝骨上，只碰一下又无望地收回。
　　她恰恰触碰到鬼魂留下的黑色指印，知道商昭意受到过鬼袭，不一定还肯宽饶。
　　她把沙红雨做过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故而也觉得愧欠，无望地支起上半身，哑声：“劳烦商小姐放舍妹一条生路。”
　　尹槐序想了许多，独独想不到沙红玉自救无门，却还想替沙红雨求生。
　　如果沙红雨所言属实，那沙红玉是不是对杀人一事悔恨莫及，才甘愿在这裏苦受折磨？
　　不等商昭意回答，沙红雨撞开黑烟，猛从红绳间隙中穿过，以迅雷之势朝门扇撞去。
　　她只单单被黑烟缠住一下，鬼影就缺失了一角，歪扭得不成样子，
　　门上也涂满血迹，沙红雨的鬼影就和周青椰刚才一样，碰壁般穿不出去。
　　整个办公室成了密闭的缸瓮，鬼影如鱼穿梭，四处磕碰，被困囿在这方寸之地。
　　“我上一次见她是在鹤山医院，那时候她少说也是活的。”商昭意淡声，“现在她已经死透，你才想帮她求生路，太迟了。”
　　沙红玉一改虚弱低微，像下位者赌上一切，急切地强逼：“放她走！”
　　商昭意低头，刀削般的发尾荡至胸前，“明明是你不许她走。”
　　此时尹槐序才留意到墙纸和门上铁锈色的血痕，愕然发觉，这哪是乱涂乱画，明明是画符拘禁。
　　是沙红玉把沙红雨的这片魂困在了这裏，活人进不来，鬼魂出不去。
　　沙红雨剪断电话线，掰断手机，不让沙红玉求救，还以为自己是胜的一方。


第45章 
　　比起反客为主, 更像是玉石俱焚。
　　难怪整个办公室像被血腌过一轮，血腥味如此浓重, 原来是沙红玉用己身筑塘，将沙红雨视作池裏的一尾鱼。
　　此夜一过，要么鱼死，要么网破。
　　那些鲜艳的血痕完全和此地装潢相融，血迹洇进墙中，不细看还看不出符文的痕迹。
　　这样的相融，就好像沙红玉于沙红雨，又或者沙红雨于沙红玉——
　　她们成为了彼此重伤愈合后, 心脏上一道抹不灭的疤, 在雨天难寝时, 瘙痒着显耀自身的存在。
　　尹槐序不明白, 既然沙红玉能将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都看淡, 为什么还会对沙红雨死后的去向顾虑重重, 似乎生怕她落到商家手裏。
　　这绝不是在为懊悔赎罪，懊悔者自省且不配得, 根本不会将沙红雨的主魂囚禁在这。
　　更像是控制欲急遽生长，在这夜达到了巅峰。
　　乍一看好像沙红玉受制于人, 其实在这场角逐裏，虽然她常被凝视, 却从来都不是猎物。
　　沙红雨的鬼魂还在胡撞乱蹿, 先前她不觉得商昭意可怕，如今被啃出个缺口，才知道自己与商昭意之间, 如有天壤悬隔。
　　鬼影如飞梭, 在尹槐序端量四周的时候, 周青椰又拿出了别的工具。
　　到底是天天在外跑业务的，周青椰随身的工具只多不少，这会又掏出了一只捞网，趁商昭意还在和沙红玉说话，悄悄捞起鬼影。
　　她捞得气喘吁吁，还一边小声解释：“这捞网一旦捞着鬼魂，就能自动束口，厉害着呢。”
　　鬼影之后是黑烟，烟尾巴的后面才是那慢半拍的捞网。
　　尹槐序不指望周青椰能捞着，毕竟沙红雨的鬼影快如电掣，就周青椰那一步三喘的劲，能捞着就怪了。
　　静默无言地看了半晌捞网，尹槐序又看回墙上的血痕。
　　痕迹难辨，她得看得足够仔细，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人无路，鬼有门，结此天罗地网，闭门自守……”
　　她念了出来，隐约觉得这满壁的符文，和她记忆裏的有些差别。
　　大概是沙红玉写的时候，自行修改了一些字眼，这样的改动于她自身而言，必定是极其危险的。
　　而她宁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把沙红雨困在这裏。
　　也难怪沙红玉惊诧于商昭意的出现，这符文本身不准许活人踏入，只是她不知道，商昭意……
　　并不能完全算作活人。
　　周青椰捞不动了，她听猫在边上自言自语，干脆也盯起了墙上的鬼画符。
　　她光看一眼都觉得头晕目眩，猛垂头问：“这你也看得懂？”
　　“好像懂一些。”尹槐序甚至觉得，她知道如何才能把这裏的鬼魂放出去。
　　下咒和解咒就好比阴阳两极，往往只差几笔。
　　周青椰越发觉得怪异，她已经没办法把猫的异样，简单地归为聪慧，再聪慧的猫也不该是这样，这只猫聪慧得太出挑，也太像人了。
　　尹槐序望了一圈，隐约有了主意，她可以在这天罗地网上剪开一道口子。
　　是“剪”，而非开门，符阵已成，开门放鬼这件事本身行不通。
　　“你在看什么？”周青椰的眼珠子跟着转了一圈。
　　“在想怎么破解符阵。”尹槐序直言。
　　周青椰哽住，余光处黑烟还在优哉游哉地追逐鬼影，宛若戏耍。
　　她讷讷：“你要把这只鬼放出去？”
　　“它可以不走，但我们要走。”尹槐序说。
　　周青椰昂了一声，忘了自己也在局裏。
　　黑烟恰似易形自如的鬼影，歘地变成身姿矫健的鹰，捕食般朝沙红雨猎近，丰满的羽翅在天花板上擦出寒芒。
　　果真是戏耍。
　　寒星坠落，溅在尹槐序的脚边，她那猫爪子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哪是什么寒芒，根本是黑烟裏边烧得正旺的火。
　　从阴间带回来的火，连颜色都是蓝阴阴的。
　　尹槐序不清楚黑烟裏的鬼影与商昭意有没有共感，如果有，商昭意肯定也得日夜忍受灼烧的痛。
　　也不知道得将意志力磨炼到何种程度，才能面不改色地过好每天的饮食起居。
　　商昭意果然不是常人。
　　沙红玉从桌底爬出，她太过虚弱，无论怎么使劲，十指也只能软趴趴地撘在桌沿。
　　她气喘不匀，竭尽全力地开口：“她有点失控了，我不想她在外误伤别人，才将她困在这裏，劳烦商小姐不要把她带给鹿姑。”
　　商昭意淡嗤：“你不是怕她误伤别人，你是怕她无意撞到鹿姑的枪口上。”
　　沙红玉面色如纸，一下就软下态度：“鹿姑在很久以前，就向沙家讨要过她，因为她的魂魄……不同寻常。”
　　尹槐序一下就听明白了沙红玉的未尽之言，像沙红雨这样的魂魄，才是生来最适合当鬼的。
　　魂力如此锐利，做人时未必舒坦，可一旦成为鬼，必定是大鬼。
　　商昭意本来还在看沙红雨的鬼影，闻言扭头：“我很好奇沙红雨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失控？”
　　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令沙红玉瞳仁猛颤。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又周身疲软地歪倒在地，口中只吐得出一个“我”字，莫名其妙，有头而没尾。
　　“鬼魂向来只会纠缠深爱深恶之人，她对你是怎么样，你对她又是怎么样？”商昭意眼裏熠熠有神，看似光彩照人，内裏却是森冷险谲的。
　　这和恶鬼罗剎又有什么区别，她满嘴的白牙成了刀刃，一刀刀往沙红玉耳边剜。
　　尹槐序头一次在商昭意脸上看到这么神采奕奕的好奇，这样的情绪让她变得很鲜活。
　　沙红玉彻底失力，头沉沉地磕着地毯，窘迫地移开目光，轻幽幽地说：“如果我不说真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放她？”
　　“是。”商昭意不和她打任何商量。
　　良久，零碎的字音，从沙红玉臂弯间一个个蹦出。
　　“十年裏，我常常做同一个预知梦，我的死相很惨，正是因为这样，沙家才托鹿姑替我找一个挡灾的人。”
　　“前些时候梦境变了，我的死相越发惨不忍睹，沙红雨既然已经和我换命，就得替我去死。”
　　“我偶尔想，如果她事前就遭遇不测，是不是就不用受那千刀万剐的痛，人总归一死，我不想她太痛。”
　　“所以你杀了她？”商昭意微愣。
　　沙红玉仰起点头，噙了个惨淡的笑说：“那天她来找我，说话咄咄逼人，不想再和我以姐妹相称，我很突然的，就起了这么个念头。”
　　“沙家不想警察和别家知道这件事，权宜之计就是，把她做成人皮瓮。”
　　“我……没能阻止。”
　　就这剎那，黑烟逐上鬼影，沙红雨被烫得惨叫不已。
　　商昭意沉吟：“鬼者八方聚来，诚请天地，役使三魂七魄不得少，速现。”
　　话音方落，鬼影嘶叫着从墙外陆续穿入，秽方裏潜伏在各处的只魂片影应召而来。
　　成百个沙红雨的影子被拖进门中，嗖嗖地附到主魂之上。
　　沙红雨捂头痛嚎，与此同时魂体不再单薄，变得完整起来。
　　“求你不要伤她！”沙红玉哑声。
　　商昭意置若罔闻，她上前一步，手穿过黑烟，触碰到沙红雨的所在，冷冷地问：“你的人皮瓮起先追着一只鬼，那只鬼现在在哪？”
　　沙红雨瑟缩着一声不吭。
　　而沙红玉倒是一瞬镇静，孱弱开口：“我收在了暗柜裏，但你得交换。”
　　她纤瘦的手指向一处，接着说：“那是沙家应允了鹿姑的，我要是中途转让给别人，不光食言也理亏，我不能做亏本的买卖。”
　　尹槐序循着那根手指看去，在平整的墙面上找不出一处明显的缝隙。
　　古怪的嗥鸣响彻魂灵，她的心遽然战栗，那种异样的共鸣又出现了！
　　“红玉姑姑果然很会谈生意。”商昭意淡声，“我和鹿姑不是一路人，我放沙红雨走，东西你得给我。”
　　剎时间，悬在半空的黑烟如浓浆淌落，蜿蜒出数道宽窄不一的痕迹，将沙红雨囚困在内。
　　浓浓火烟笼在沙红雨的八面，她已经无路可躲，颤巍巍缩成一团，不敢挨近火烟半寸。
　　周青椰被这阵仗吓得眼珠子转成对眼，急急退开几步，背靠着墙说：“她还有这本事？”
　　尹槐序没那么惊讶，她早看出来，裹在火烟裏的那个东西胜过了很多鬼魂。
　　周青椰凉飕飕地长吸一口气：“不过这么说来，这沙红玉也是蛇蝎心肠的，她亲自把‘药’藏进暗格，肯定知道那是人魂，就算这样，她也要交给鹿姑？”
　　那一味“药”虽然还在，但沙红玉已经相当于杀了两人。
　　她杀了沙红雨，如今又要杀暗格裏的“尹槐序”，阴极也劣极。
　　尹槐序其实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尽管事到如今，已经证据凿凿。
　　“你——”沙红玉猛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侧目看她，半张脸也阴晦得一如三更的天，冷声：“红玉姑姑向来精明机敏，是我辈楷模，我不留这一手，被你反将一军怎么办？”
　　沙红玉捡起细银框的眼镜，很慢地重新戴到脸上，神色从容不迫，指尖却战抖不停。
　　她扶墙起身，就着这么狼狈的姿态，竟然还能露得出笑，状似有条不紊地应了一声“好”。
　　商昭意低低嗤了一声，说：“这局是你劣势，我本来没必要跟你谈条件，不过看在几家的情谊，我就让你一步。”
　　沙红玉应当没见过这样的商昭意，不论是那裹在黑烟中被驱使的鬼影，还是如今锋芒逼人的小辈本身，都令她心裏没底。
　　她蹒跚地沿着墙面挪步，血迹斑驳的手在色彩厚重的墙纸上滑动，咽下一口血沫说：“我以为你和鹿姑割席，就不会在乎几门间的情谊。”
　　商昭意轻蔑一笑：“商家有朝一日会回到我手上，到时候肯定得讲情谊，红玉姑姑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懂。”
　　沙红玉看到那双黑寂寂的眼裏烧着的勃勃野心，燎得她心头猛悸。
　　她一时不知道，沙家此时与鹿姑为谋，是对是错。
　　她本来不该怵一个小辈的，可商昭意实在是太骇人了，以往她见到的商昭意，分明不是这样。
　　莫非那些谦和疏远的样子，都是僞装？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剧烈跳动，将发憷的目光从黑烟上移开，“是鹿姑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不曾多加留意过的犄角之处，谦逊疏远的小辈像被灰霉爬遍周身，内裏也潮润润地坏掉了。
　　是从商家家主早逝，一切由鹿姑代为执掌开始，还是从商昭意失去阴阳眼开始？
　　商昭意的语气浑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样。”
　　沙红玉微僵，她沿着墙摸到了那处暗格，指尖过处，触出啪嗒的机关弹动声。
　　她望向商昭意，佯装镇静地招了一下手说：“你来。”
　　暗格咯咯声往裏推，齿轮转至尽头，墙面凹进去一处。
　　半人高的暗道内亮起一对蓝蒙蒙的眼，宛若精雕细琢的玉石，透净而纯粹。
　　是猫。
　　沙红玉气力耗尽，背抵着墙虚缓滑落，抬眼看向商昭意，说：“鹿姑借走人皮瓮，要它追寻一样东西，沙家便把人皮瓮的控制权交给她了。”
　　“这事我没有过问，说实话我不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不过人皮瓮捉到的东西就在裏面，这是被红雨一并带来的。”
　　商昭意看不见，她有一息好似战栗，抿紧的唇怵怵抖动，目光却是眈眈凛凛的。
　　惊颤过后，她整个人变得湿漓漓，什么棱角锐意全被剜去，只剩双眼还沸热喧嚣，滔滔不绝的情感已在宣洩关头，就差闸门未开。
　　她伸手向前，摸了个空。
　　暗道仅有半人高，她设想她要找的那个魂正蜷坐在裏面，手是朝着魂魄的脸面探去了。
　　可是摸空了。
　　有一剎，商昭意怀疑沙红玉诓她，可沙红玉应当不敢，于是一个冰冷的念头浮上她的心尖。
　　她眼裏的潮意霎时退去，退得一干二净，她只觉得荒谬而失控，手栖栖遑遑往低处探。
　　五指穿过一抹微薄的寒意，掌心能触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不是人，是猫？！
　　她的手反复在那个薄魂间穿过，多次确认后，周身僵如石，而心散如沙。
　　是人皮瓮追错了，还是沙红玉囚错了？
　　沙红玉眼皮沉重，吃力才睁得一半，深深吸气说：“说话算数，麻烦商小姐放过舍妹。”
　　商昭意紧抿的唇略微松开，嘴裏逸出心不在焉的一声笑，冷冷道：“你没有偷梁换柱？”
　　“昭意，你将我想得太坏。”沙红玉说。
　　商昭意接着问：“人皮瓮是以什么作为依据，来追这个魂的？”
　　沙红玉捂住心口说：“一滴血，血惯来不会出错，你想看的话，我肯定拿不出来，血干涸得很快，一洗就掉了。”
　　至此，商昭意眼中的闸门死死合拢，那些探不清底细的情绪，又嚎嚎声灌回谷底。
　　她猜来猜去，竟然猜错了。
　　尹槐序看清了暗格裏的猫，那猫黑脸黑尾，身上的毛脏得直打绺，双眸蓝得漂亮，竟然……
　　和她现今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确信是一模一样，不论眸色、四肢粗细，亦或脊背线条和毛色分布，都如出一辙。
　　猫觉察到她，眼珠倏然转动，撇下去的一对耳好奇竖起。
　　而她同样有所感知，熟悉的悸动紧随着魂灵嗥鸣而生，一下下撞向她的天灵盖，深深的羁绊缚住双目，令她移不开眼。
　　尹槐序怔住，她能觉察到，引得她魂灵剧震的并非猫，而是猫身上的一小部分。
　　那一部分幽微莫测，轻易无法忽略，那是本属于她的，是她的其中之一。


第46章 
　　它细微到可以埋没在任何一物中, 却又至关重要。
　　好比花的蕊，层层果皮下的一粒籽, 又可以说是机械核心。
　　那是魂灵离析后，人曾经在世的依据，这部分一旦消亡，便彻彻底底枉活一遭。
　　尹槐序直觉，她的些许记忆就在猫的身上，就好像那些黏着在衣物上的鬼针草，不足以碍事，只是轻易拔除不掉。
　　猫心有余悸地看人, 它刚被商昭意捞了一回, 更加怯生生地缩在角落, 不敢踏出来半步。
　　小小一张黑脸近与暗处相融, 好在身上还有别的毛色, 眼还蓝泱泱的, 跟背了两盏夜灯似的。
　　乍一看，周青椰还以为沙红玉暗暗变了一出戏法, 把她边上的猫藏到暗格裏去了。
　　好一出大变活人，也不能说是活人, 只能说是死猫。
　　她再细品，察觉两猫神色不同, 暗格裏的猫明显怕生, 姿态瑟瑟缩缩，她这边这位则大方从容，只差没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
　　周青椰看懵了, 双眼轱辘狂转, 一会看向暗格, 一会又瞥向身侧，生怕这是沙红玉使的障眼法。
　　“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双胞胎啊？”她讷讷。
　　尹槐序摇头，自己也很难厘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像了，彻头彻尾的像，其中差别只能意会，而不知如何言传。
　　周青椰才说完话，立刻否决了前言：“不对，仔细看好像不太一样。”
　　那点细微的差距并不浮于表面，它潜藏在灵魂深处，与形无关。
　　尹槐序比任何人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
　　猫被看得后颈发寒，背微微拱起，只差哈气。
　　周青椰诧异：“我在局裏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相似的灵魂，一般来说，鬼和鬼之间的差异，我不用称斤称两就能看出差别。”
　　她微微停顿，“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像的。”
　　就好像两个不同的灵魂混淆在一块，又被分割开来，混得并不均匀，所以分割后难免会有差异。
　　她沉思了片刻，慢腾腾出声：“这么说吧，你们就像两缸不同的染料倒在一起，没搅拌均匀就被舀出来了。这种情况简直百年一遇，局裏资历再深的员工也不一定见过。”
　　尹槐序遍体发寒，一个谜团还未完全揭晓，又有滔天大雾遮向了她。
　　如今她单知道这只猫和她关系匪浅，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一头撞向死胡同，走投无路。
　　“那我该怎么做？”尹槐序问。
　　她寄希望于周青椰，想把那些属于她的毫厘纤末，原原本本地拿回来。
　　如此她便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来，不知向何去。
　　周青椰被问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在来来回回的抽丝剥茧、寻幽而入微后，她才想明白了一件不可能之事——
　　她捡来的猫如此聪慧，是因为猫根本不是猫，而是个像和面一样，被和进了猫裏的人魂。
　　人魂即是……
　　尹槐序。
　　这称得上绝无仅有，比建国后动物悄悄成精还要罕见。
　　猫与人魂魄不同，靠和面的方式其实和不到一块，二者怕是才刚放到一块，就相互排斥远离了。
　　这也是为什么周青椰迟迟不觉得猫会是人，至多只认为，这猫无意成精，且还很想当人。
　　她一时难以接受，眼瞪得大如铜铃，手木楞楞地比划了几下，两条手臂跟打结一样，还比划不明白了。
　　“你，难道你是……”
　　怎么可能，人魂和猫魂到底是怎么混淆在一块的，还变得这么七零八落？
　　那处在疑团正中的猫用幽深的蓝眸看向她，不对，她不是猫。
　　“我是尹槐序。”
　　冷不丁一句话袭向周青椰的耳畔，近而轻，再不给其他人听到。
　　周青椰打了个冷颤，凝视猫那静幽幽的眼，思绪百转千回，没想到慌乱的只有她，她讷讷：“你早知道你是人？”
　　你不是失忆了吗，还有半句话哽在喉头。
　　尹槐序飘起身，落在周青椰肩上，害得周青椰僵住身。
　　实则她也不是十全十的镇定，在亲口说出自己名字的一刻，心下五味杂陈。
　　她来不及做好充足准备，就兀自承认身份，迎向了风暴中央的各种明枪暗箭。
　　作为尹槐序，早被鹿姑推至风眼，会有许许多多的身不由己。
　　过了良久，唇齿因坦白而生出的眷思才化进喉头。
　　她摇头说：“我们没猜错，人皮瓮没追错魂，沙红玉也没囚错魂，我其实直到刚才，才完完全全确定我是谁。”
　　周青椰微愣。
　　“我不记得事。”尹槐序轻声，“只是跟在商昭意身边这几天，我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许多线索。”
　　周青椰顿时明白，为什么猫执着于跟在商昭意边上。
　　其实猫早有猜测，只是没将城府向她敞露。
　　不过既然只是猜想，也不好和别人说。
　　她自己寻思了一下，莫名觉得没那么难接受了，至少自己不是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偌大的屋中，沙红玉陡然出声。
　　“昭意。”她眼皮半阖，已经在失神边缘。
　　商昭意看向她：“你解开墙上的咒文，我放她走。”
　　黑蒙蒙的火烟中，沙红雨嘶叫着，她刚才还因为黑烟四处逃窜，如今又不想走了。
　　她甚至忍痛攀住黑烟凝成的细柱，魂灵被烫个赤红也不松开。
　　她不要走！
　　沙红玉不忍多看，再次扶墙起身，很慢地朝门边挪步，走得极为吃力。
　　她咬破指头，正打算破咒，忽地停住扭头，说：“昭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来到这裏，这其实是沙家的事，你没必要掺和。”
　　商昭意冷笑：“我才不管沙家怎么样，我是来找人的。”
　　沙红玉沉默了少顷，改而提点：“昭意，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类似的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商昭意还是愣了一下。
　　她气息骤急，又骤然平复。
　　对方说的是“女人”，而不是一个确切的名字，她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想来也是，那人从来不会和她说笑，而她如果出现，沙红玉也早该在第一时间就能认出。
　　她知道绝无可能，还抱着一个空想。
　　良久，商昭意冷淡一哧，自嘲道：“我知道。”
　　沙红玉迟疑着又说：“跟在你身边的猫，很像被我捉起来的这只。”
　　商昭意有些不明所以。
　　沙红玉的指头上冒出血珠，她用劲地挤了几下，在门扇错综复杂的符文上添了几笔。
　　这门原本只许活人出入，而鬼魂可进不可出，在符文变幻的剎那，干坤犹如倒转，一股罡气将门内鬼魂全数倾出。
　　门咚一声打开，狠狠砸向两侧的门吸。
　　尹槐序毫无防备，眼看着那只猫像飞灰般甩至她身旁，忙不迭张嘴叼住对方后颈。
　　她叼着猫，周青椰拎住她一条前腿，三者不论如何，都能甩到同一处。
　　那团笼着沙红雨的黑烟，倏然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中。
　　有生息作挡，黑烟不受咒文冲撞。
　　只沙红雨被猛甩而出，魂灵生生穿过走廊的墙，飞向远处。
　　沙红玉终于松下一口气。
　　商昭意拍拂身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烟，不疾不徐地踏出门，在漆黑的走廊上回头，说：“逼疯沙红雨的，不是沙家的其他人，是你，沙红玉。”
　　沙红玉脱力倒下，眼镜又歪在脸上，胸膛几次剧烈起伏后，才说：“我没有逼过她，我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是她想要的，再好也只是你的自我感动。”商昭意说。
　　单是最后这四个字，就足够否认沙红玉以往的所有。
　　沙红玉心口巨震，吃力地扶正镜框，指尖发抖地说：“我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反馈，也做不到完全忽略，何错之有。”
　　“是你太软弱。”商昭意言辞如刀，“你从一开始就软弱。”
　　沙红玉的手颓然砸地，镜片沾了蒙蒙的雾。
　　久久的死寂。
　　她与自己的心对峙了良久，哑声：“沙家不由我左右，我就算当上继承人，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我眼看着她来到沙家，替我受灾，最后还被做成人皮瓮，竟然连一句阻拦的话也没说过。”
　　“你说得对，是我软弱。”
　　商昭意无心听她悔过，沿着走廊走远：“长喜岭乐园被她圈成了秽方，我解开了，你自己收拾残局。”
　　走廊上静谧无声，哪还有鬼魂的踪影，木架七颠八倒，一些碎瓷片在地毯上溅了老远。
　　她走了几步，双膝忽地疲软，得像沙红玉那样扶着墙才能站直身，一步一喘地前行。
　　这次动用黑烟比上次更多，而每每吞食鬼魂，黑烟下的鬼就会壮大些许，她得调用更多的精气神，才能将之使驭。
　　一物盛而一物衰，她躯壳裏的生魂被烧得残缺不齐，已经被推挤到快要连喘息的空间都不剩。
　　她也想填上魂灵的缺漏，想灭掉这一簇火，但绝不是以牺牲珍视之人的方式。
　　她不需要谁替她挡灾，她不当沙红玉。
　　在长喜岭外，三只鬼被抛了老远，冷不防跌进别人疾驰的车裏。
　　司机摸摸后颈，不知道寒意是打哪儿来的，打了个喷嚏对副驾的人说：“好冷啊，把冷气调高点。”
　　副驾的人看了眼温度说：“温度没变啊，估计是窗外的风漏进来了。”
　　周青椰长舒一口气，气恰恰吐到副驾的脖颈上。
　　她捏了捏酸痛的手脚，舒坦得好像刚逃过死劫，疲惫道：“那咒力真强啊，一下给我们抛这来了，还坐上车了。”
　　副驾也摸了摸后颈。
　　车裏的两个活人相视一眼，窗关得这么紧，怎么可能漏风。
　　尹槐序松开牙，被她叼着的猫立马翻到边上，四爪朝天地露肚皮，喉咙裏还一直响。
　　这才是煤煤，它举止亲近，却免不了有些畏怯，手脚缩成一团。
　　周青椰看着边上两只猫，有点无所适从。
　　尹槐序直截了当地问：“我怎么才能把我的那部分，从它身上取回来？”
　　又或者，她如何才能把猫的那部分还回去。
　　周青椰到底死了两百年，虽然没经手过这样的案例，却也见识过。
　　她撇着嘴思来想去，慢吞吞说：“要不你先把它吃了，等整合完全再把它分出去？”
　　煤煤听到这话，喉咙也不响了，猛地翻身弓起脊背。
　　猫吓得不轻，连胡须都因为绷紧了身而微微外扩。
　　寻常猫鬼可游荡不了这么久，它之所以还在，或许正是得益于身体裏属于尹槐序的那一部分。
　　怕归怕，因为二者间似有似无的牵绊，它又将余光打向尹槐序，目光幽幽的。
　　尹槐序看向周青椰说：“别吓着它。”
　　周青椰砸吧嘴，忽地双掌一合，茅塞顿开一般：“三魂七魄不齐，也难怪会缺失记忆。看起来你就算吃了它也不能恢复完全，你的主体部分说不定还在碧原市的哪个角落飘荡呢。”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可不论是鹿姑，还是尹家，实力都不容小觑，如果她的主体果真在外面荡悠，不出七天肯定能被找到。
　　现在可不止七天了，总不能是……
　　消散了。
　　这念头一生，荒凉感浩浩汤汤地漫上心尖，这下怕是掘地三尺也凑不出一个齐全的自己了。
　　周青椰伸手顺着煤煤的脑袋，一路往它尾巴根摸，硬生生将它拱起的背按了下去。
　　这猫很亲人，光是被摸这么一下就忘了怕，嗓子裏又跟打雷似的。
　　周青椰顿时心都软了，把猫揽到怀裏，惊讶道：“你看看，它会翻肚皮，嗓子跟开摩托一样，这才是猫啊。”
　　尹槐序不太想说话，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猫。
　　“先回去吧，吃下去是能整合，但怎么分割还是个问题。”周青椰撸猫的手一顿，“万一没分好，又得拌匀了重新分。”
　　煤煤舒服得虚眯起眼，大抵还是被吓懵了，至今一言不发。
　　“那就先回去吧。”尹槐序目光幽幽渺渺地望向窗外，“现在很晚了。”
　　道路通明，来往的车极少，又换乘了三四次，才回到瑞定新城。
　　隔壁亮着灯，紧闭的门外搁了两只盛有纸灰的碗，还有半截正燃着的香。
　　商昭意打车毕竟是直达，先她们一步回到，她一如先前承诺的那样，给鬼魂投喂了吃食。
　　只是蹲在她门前吃香的不是女人和猫，而是小区裏别的鬼，上门吃自助餐来的。
　　几只鬼看见周青椰，纷纷露笑示好：“小周姐，下班了吶？”
　　周青椰听见这句话，差点两眼一黑，她这也不是正经上班，却比上班还要累。
　　那鬼被睨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连连解释：“小周姐，我们可没进活人家门啊，她烧了纸还点了香，咱们不吃白不吃。”
　　另一只鬼嘀咕：“而且她也没指名道姓说要烧给谁。”
　　“吃吧吃吧。”周青椰路过吸了两口，摆摆手穿进自家的门。
　　煤煤从她怀裏蹿出，四处闻嗅了一番，脚步有些慌乱，看着像是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没想到这屋子太空了，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它干脆蹿进周青椰的卧室，伏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半晌才眯眼舔起爪子。
　　舔得认真且安心，大难不死，势必要将自己清洗个遍。
　　记忆


第47章 
　　好小的猫, 不光身量小，就连看人的余光也是嫩生生的。
　　好像刚从豆荚裏掰出来的一粒豆, 新鲜的，能掐出水来。
　　那清炯炯的眼神，和尹槐序变成猫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它更天真无邪，眸子忽闪几下，烂漫至极。
　　周青椰没养过真猫，好在平时没少上网，干脆把自己的卧室让给猫了, 蹲在门外说：“这时候不能打搅它, 让它自己熟悉熟悉这地方。”
　　“你原先也没想过把卧室让给我。”尹槐序说。
　　周青椰一时语塞, 嗫嗫嚅嚅解释：“你初来乍到那会儿, 可不像它这么怕生, 而且你也没躲角落, 也不舔毛，我哪想得到这么多。”
　　这话倒也没说错, 尹槐序本就不图这寸土尺地，就不和周青椰辩论这事了。
　　“不过话说回来。”周青椰猛一个低头, 欲言又止着，半晌才说话：“你到底是怎么和猫混在一块的？”
　　尹槐序哪裏知道, 如果她有这段记忆, 也不必苦想解决的办法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有头绪吗？”
　　“我去琢磨琢磨。”周青椰挠头说。
　　门边少了只人形的鬼，躲在床下的猫变得自在了点。它不舔毛了, 瞪着眼一言不发地看尹槐序。
　　暗黢黢的床下, 那双湖蓝的眼比萤虫更亮。
　　尹槐序不想吓着这只猫, 于是慢慢腾腾往屋裏挪，给足了猫反应的时间。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但猫或许记得，只是不清楚猫还余有多少记忆。
　　挖煤脸的小猫伏趴在地上，眼珠子浑圆，尾巴在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响尾蛇似的，依旧不说话。
　　想来也是，任谁碰见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多少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自身的独特性受到威胁，莫名放大对自我的批判，或许还会引出防御性焦虑。
　　猫不傻，猫也会焦虑。
　　单是从门外挪到床边，尹槐序就花了不下五分钟，她耐心十足，留有余地。
　　煤煤忽地往后躲了一步，就凭这一步，她便知道急不来。
　　她索性不再看猫，扭头不徐不疾地回到客厅，正巧看到周青椰姿态扭曲地浮在半空，眼睛离屏幕极近。
　　周青椰本身不是高精力鬼，她以往出完外勤，回来都得睡个三天三夜，这回别说睡觉，她能歇上一会就已经算不错了。
　　本着不弄明白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度，她使劲撑开眼皮，在鬼网裏搜罗各种资料。
　　那些魂魄混淆的案例大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无一例外都是人魂混人魂，根本没有混猫混狗的。
　　有些是往生局的工作人员操作失误，误将两个魂魄投放到同一个躯壳裏，久而久之，魂灵融为一体，难以拆分。
　　有些是鬼魂胃口大开，夺舍后还企图侵吞原主的魂魄，不料鬼力不济，能吞得下却消化不了，至多只能令两魂交融。
　　有些则是人为。
　　人间术士暗暗施行炼魂的术法，称是能招来往者魂魄，令其衣钵得以传承，其实是招魂附体，和夺舍无异。
　　林林总总，都邪乎得很，且都有头没尾，只谈及融合，而不涉及分割。
　　尹槐序的经历和这些案例大不相同，她大约已经和猫整合过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又分崩离析，被拆得零零散散。
　　周青椰看得两眼翻白，实在支撑不住了，眼皮跟挂了铅一般。
　　她放下手机飘进卧室，已经管顾不上房裏的猫了，留下气虚的一句：“我真的得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这回就算天塌了，也别喊我起来。”
　　手机被鬼气一卷，轻飘飘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尹槐序想接着搜索，余光瞥见个小巧的影子从屋裏窜出。
　　大约因为被人关过一回，如今眼看着门又要关上，煤煤便应激般撒丫子奔出。
　　猫看到客厅裏也有鬼，不由得炸毛停步，过会意识到没有危险，才急匆匆窝到电视架下方，卷成圆滚滚一小团。
　　猫眼幽蓝，静悄悄地凝视着那同它一样的毛团。
　　尹槐序不搭理它，心知这猫还没完全适应，还需要一些时间。
　　手机搜索栏裏的字被一个个地回删，转而被其它文字取替。
　　尹槐序不搜关于魂魄混淆的个案，只搜失魂落魄的事例。
　　有些人成日失魂落魄，是因为三魂七魄游离在外，而这些人要想恢复正常，果然如周青椰所说，得将游离在外的魂魄全部“吃”回去。
　　要她吃猫，她其实有点下不去嘴。
　　彼时猫被她压制，哪还能随意自如地走动，想想还挺残忍。
　　不过她不急在这一时，毕竟她还有一部分没有露面，也不知道迷失在哪个地方了。
　　夜深人静，长喜岭的电路尽数短路。
　　在这路灯全熄之际，竟有火光乍亮，烧得猝不及防。
　　烟炎张天，使得本就浓黑的天幕，更是暗得连星月都不剩。
　　火沿着山体下爬，烧向半坡的房屋，在火光烛天一刻，消防车呜哇声慌忙赶至，把火场裏的所有人都救了出来。
　　消防初步推断，是电路导致的火灾，恰恰长喜岭乐园又的确因为电路和设施问题闭园了一段时间。
　　救出来的几个人身上都有伤痕，怪的是，那些伤口看起来不像烫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有人在担架上醒了过来，眼还没完全睁开就挣扎大喊：“有鬼，有鬼！”
　　医生忙不迭将他按住，生怕这一个挣扎，人就滚下担架了。
　　“有鬼，真的有鬼啊！”男人坐起身，紧紧抱住医生的胳膊，哭了个稀裏哗啦。
　　边上另一位也跟获救的溺水者一般，胸膛猛一个起伏便猝然醒来，听见一声“有鬼”也跟着嚎啕大哭。
　　医生回头对边上的护士说：“高温和吸入有毒气体，都有可能产生幻觉。”
　　前一个醒来的男人闻言扭头，焦糊的半座山映入眼底，难以置信地说：“火灾？”
　　“对，消防员刚把你救了出来。”医生温声，“没有鬼，你安全了。”
　　“我、我……”男人深以为自己真的神志不清，明明记忆裏他撞鬼的时候，还没有火。
　　哪来的火，明明是鬼啊！
　　“你出现幻觉了。”医生断言。
　　大火在后半夜才彻底熄灭，整座长喜岭虽不至于完全化作焦土，却也无异于废墟。
　　一个披着外套的女人虚弱地站在不远处，得扶着车门才站得稳身，她周身也被火烟熏得乌黑一片，独独脸色白得吓人。
　　电话一次没打通，她便打第二次，边上有人递来矿泉水，被她用手背抵开了，她那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针眼。
　　“小姐？”递水的人西装革履，态度恭敬，显然是闻讯赶来的下属。
　　沙红玉摇头说：“我不喝，主家怎么说。”
　　那人低声：“主家说，小姐没受伤就好。”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通了，沙红玉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她边走边将手机夹在肩上，从外套的口袋裏摸出烟和打火机。她仰望起天色，用虚颤却冷静的语气说：“长喜岭发生火灾，人皮瓮被烧毁了。”
　　咔嚓，猩红的火光循着烟头往裏钻。
　　沙红玉轻吸一口，听见电话裏传出商昭意冷漠的回应。
　　“疯子。”
　　沙红玉垂下眼眸，慢声：“我善后了，长喜岭乐园的事已经变成飞灰，鹿姑不会知道你来过。”
　　“那你呢？”商昭意冷淡的腔调中夹着倦意。
　　她到家没洗漱就躺下了，声音困恹恹的，“你怎么向鹿姑和自家交代。”
　　沙红玉又轻吸了一口烟，走几步便喘息不停，平复了气息才说：“是长喜岭乐园的电线短路造成了火灾，我是被殃及的。”
　　“乐园裏那几个人呢？！”
　　“都被救出来了。”沙红玉呛着了，猛咳不停，“夜深烧了好一会才有人报警，他们在空地上，不会被烧到。”
　　商昭意默了。
　　沙红玉扶了一下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的镜框，轻嘆一声：“打搅你好梦，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等商昭意挂断电话才往回走，那穿西装的人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说：“回去吧，今晚发生太多事情了。”
　　车独自驰向寂静大道，徐徐开离西湲区。
　　偌大一座碧原市，有人好梦，有人彻夜难眠。
　　电视架下那对猫眼眈眈靠近，水蓝如无垠青天，静谧而纯净。
　　猫踱得很慢，起先是别人徐徐接近它，如今换它靠近别人。
　　它每挪一步便要重新盘成一团，似是得停下整顿心绪，才好迈出下一步。
　　就这么周而复始，它渐渐朝那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暹罗猫靠近，防备也在寸寸靠近中缓慢消融。
　　尹槐序没睡，自然能察觉到猫在靠近，她不想惊动猫，所以闭眼不动。
　　阴凉的气息微弱呼近，猫细硬的胡须轻轻杵到她脸上，绒毛继而也贴了过来。
　　煤煤伏在边上，两爪踩奶般蹬起空气，喉咙裏又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尹槐序以为猫要睡了，没想到她睁眼时，冷不防对上了那双湖蓝的猫瞳，猫正目不转睛地看她。
　　同样是目不转睛，明显不同于商昭意凝视照片的时候，猫眼太过清澈，没那么多深不见底的杂思。
　　霎时对视，煤煤被吓得猛闭双目，过会才慢慢悠悠睁开，圆溜溜的眼忍不住轻眨一下。
　　一个稚嫩尖细的声音咪咪呜呜地响起，入耳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翻译腔。
　　“你是谁，你怎么和我这么像？”
　　“你还……”
　　“会说人话。”
　　和尹槐序如今如出一辙的声音，只是语种不一样。
　　尹槐序心裏暗暗掂量了一下，寻思猫已经卸下了防备，再加猫既然能接受她说人话这件事，必定也能接受别的。
　　她索性不拐弯抹角了，直言：“你还记得七月十六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煤煤愣住，瞳仁在转瞬间微微扩大，它其实不知道七月十六是哪一天，不过就这顷刻间，记忆裏闪过许许多多的“那天”。
　　最为深刻的，就属它遇害那天。
　　猫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子，在卸下心防后，简直有问有答，实在乖巧。
　　它吞吞吐吐，说话时恐慌地缩起身：“那天槐序小姐找到我，说要把我寄养在宠物店裏，她还向我道歉，是她照顾不周，我才一心往外面跑。”
　　“槐序小姐？”
　　很礼貌的称呼，尹槐序有些意外。
　　尤其是猫在念及这四个字时，连翻译腔都有种刻意的字正腔圆，太过可爱。
　　煤煤赧颜：“我的前主人是这么称呼她的，我觉得很好听。我之前一味想找前主人，偷偷溜出去了，她找我一定费了很多心神，应该由我道歉才对。”
　　赧色倏然凉透，它颤巍巍地接着说：“走出校门前，我看到了一只鬼，它藏得很好，一下就不见了。”
　　“什么样的鬼？”尹槐序皱眉。
　　思索过后，煤煤一板一眼地答：“没有头的，好在它没有跟出校门。”
　　是路思巧的鬼魂，尹槐序霎时明了。
　　随之她得以确认，猫身上的魂差得不多，所以没有丢失太多记忆。
　　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意味着人的情思、记忆与生机，七魄则意味着人身系统。
　　动物和人不同，动物向来没有完整的三魂七魄，人却是有的。
　　尹槐序琢磨，她的魂魄大概散落在别处了，或许有一些在猫的身上，只是因为数量少，凝聚不成形，所以影响不到猫。
　　而猫的部分魄被迫和她完整的一魂相融合，自然而然的就被她的神思所约束了。
　　“后来呢？”尹槐序急切地问。
　　煤煤猝然缩成一团，四肢颤栗不停，头一个劲往她身上拱，企图找到庇护。
　　可惜尹槐序做不到像别的猫那样给同伴舔毛，只能将手撘到它的脊背上，安抚般轻拍两下。
　　煤煤双眼泪涔涔，嘴努子动了一下：“我不想去宠物店，刚好槐序小姐在宠物店转了一圈后，决定还是把我带回家。那天夜裏她出去夜跑，我一个人在家，有鬼来了。”
　　猫坐起来，眼底怵惧不散：“鬼在屋子裏找她，我躲得不够好，被它抓破了肚皮。槐序小姐回来才知道窗上的符纸破了，她……往我的尸体上贴符，还把我埋在长得很好的树下，让我别怕。”
　　尹槐序怔住，猫竟然是因她而死。
　　“她说还有办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煤煤小声，“后来她按照既定的行程登船，我悄悄跟上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
　　不为人知的滴滴点点，像是退潮后的滩涂，徐徐展开在眼前。
　　贴符、还有办法和需要时间，就像是积木底下三根不可或缺的柱子，在悄悄地昭示了什么。
　　所谓的“还有办法”，难道是让死物魂灵归体，肉身复生？
　　难怪就连跟在尹争辉身边的柳赛和莫放，也笃信离去者还能回来，她们信誓旦旦，从不怀疑。
　　而商昭意不惜花重金买了一批过期的符，深夜裏盯个不停，原来是在揣摩符裏的秘密。
　　尹槐序明白了，尹家的符不单单能驱邪避祟，更重要的，是能倒转阴阳，顺死逆生。
　　这是尹家鲜少为人所知的秘术，尹家潜心于此，不争不抢，淡泊名利，渐渐便和隐世无异。


第48章 
　　积压在心头的重重谜团, 有如云开雾散，在嚷闹了一阵后一哄而散。
　　但那些解开的隐秘, 又像鈎子般，勾在尹槐序的胸膛上，她越发想恢复记忆，想将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地构建回来。
　　那些经年累月积在心头像堡垒一样的高山，怎么可以忘记？
　　就连那些半面之交，她也想都记起来。
　　属于她的，她一件都不想遗落，她愿像海底捞针般, 一点点地捡拾回来。
　　“好大的船, 会嗡嗡响。”煤煤摁在地上的一对猫爪, 不由得张开又合拢, “我看见大海, 比学校裏的人工湖不知道大上多少倍。”
　　尹槐序隐约能想象到, 初次登船的小猫鬼是何等亢奋，它不沉溺在死亡的苦痛裏, 深信这不过是一次冒险，自己还能复生。
　　她随之问：“后来船上发生了什么？”
　　煤煤的毛发根根竖起, 四肢微微战抖着，就连蓝汪汪的眼也瑟缩震颤。
　　尹槐序直觉, 船上必定也来了鬼, 并且比路思巧当初的模样更加可怕。
　　猫怕得左顾右盼，眼珠子转溜飞快，已是草木皆兵。它看向窗外的一刻, 猛扭身往尹槐序身边拱, 钻洞似的。
　　窗外有黯影, 是树。
　　“别怕，这裏是安全的。”尹槐序只觉得软酥酥一团在身侧猛挤，跟棉花环匝心头似的。
　　心都软了。
　　煤煤鼓起劲又瞧向窗外，看到是树，也便松下了劲。
　　不过它依旧害怕，抖着身说：“船开出去，海水蓝得发黑，一眼看不到边，有东西从海裏爬了出来。”
　　尹槐序的心微微一沉：“你看到它了吗？”
　　“是个鬼影，它像黏液一样，看起来很浑浊。”煤煤惶惶不安，“它一会附在这个人身上，一会又附在那个人身上，换个不停。”
　　尹槐序觉得，既然是鬼，就算附在人的身上，也不免露出马脚。
　　那时的她，合该有所觉察。
　　煤煤接着又说：“那些被附身的人，有的是船上的乘客，有的是乘务员，他们全都接近了槐序小姐，随时随地地偷看！”
　　那冰冷冷的庞然大物上，成百双眼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想想还挺让人骨寒毛竖。
　　尹槐序确信，那时的她肯定察觉到了，只是船已经开出去了，她没有正当的理由迫使船只返航。
　　煤煤带着哭腔：“我想告诉槐序小姐，可她听不懂我的话，她是船上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她肯定也看到鬼了，可她好像没看到一样。”
　　“别无选择的时候，故作平常才不容易露出破绽。”尹槐序说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后来尹槐序出事了，你知道吗？”
　　人魂和猫魂经历如此波折，想来猫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只是她不清楚，煤煤是否记得。
　　煤煤又望出窗外，此时夜深，天浓黑得好像当日的海。
　　它一双眼润若淋雨，连眼角都被打湿了，磕磕巴巴回答：“我想帮她，可是我没有办法。在船上那几天，她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吃饭、睡觉和看海，好像不知道那些人被附身了。”
　　说着一阵哽咽，它抽噎着：“那只鬼很有本事，它会避开槐序小姐的符，就算和槐序小姐隔着船头到船尾的距离，也能把槐序小姐的生气吸走。我变成鬼之后，恨不得躲开活人，它怎么能吃走槐序小姐的生气？”
　　生气一竭，人会形同死尸，先是躯壳腐坏，紧接着魂魄也会附不住躯壳。
　　寻常鬼对活人生气肯定是避之不及的，但那只鬼不同，它明摆着就是冲着尹槐序来的。
　　它克尹槐序，克性分明，连生气都能掳走。
　　“它吃完了？”尹槐序问。
　　煤煤泪涟涟地把脸埋在臂弯裏，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槐序小姐看起来离不开船，我就想办法钻到她身体裏，像那只鬼附身在别人身上一样，我想带她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按理说，这么一只小猫鬼如果意图附身，怕是竭尽鬼力也很难做到。
　　其次，被附身者非同寻常，肯定能察觉得到，小猫再如何有心有力，也得先有个被应允的前提。
　　不过尹槐序心裏咯噔一下，她想，猫当时应该是附身成功了。
　　煤煤抖得愈发厉害，嘴裏咪咪呜呜，很是急切。
　　“我钻进去了，可是我不像那只鬼附身别人一样，能操控得了槐序小姐的身体。我看到槐序小姐在船舱剪黄纸，剪了个小人的形状，很小心地贴到自己身上。”
　　尹槐序逐渐有了答案，黄纸画小人，而并非画符，不是驱邪，而是操控，正如观福园裏纸人贴面那样。
　　她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驱动自己的尸，在船上行尸走肉的过了几日。
　　所以她的确是昏迷后自行下船的，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
　　煤煤抬头，露出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她好虚弱，那只鬼从别人身上离开，气势汹汹地撞过来，她……她不跑，她烧了一张符，把符水喝了，还扭头泼出去一些。”
　　随着猫的述说，过往零星记忆倏然破壳。
　　尹槐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很少。
　　她那天画好的符文，和沙红玉多添几笔后的相差不大，都能冲撞鬼魂。
　　只是沙红玉的符文遍布整个屋子，范围更广，而她的符力只能覆盖自身。
　　好在也已足够，如此她不单能保全身体，还能保全自己和猫的魂魄。
　　所以她才默许猫附身上她，她显然早就有了主意。
　　“那只鬼被泼到了，像断线风筝那样荡出去好远，魂魄还被撕出了裂纹。”煤煤深吸一口气。
　　就连尹槐序自己也没料到，她的符力如此强劲，是她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猫和自己魂魄的承受力。
　　换作沙红玉，还真不至于撕裂鬼魂。
　　“我和槐序小姐的魂魄也飞出去好远，然后眼前就模糊了，过了好久才醒来。”煤煤好委屈。
　　尹槐序总觉得事件中似乎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
　　覃安雅！
　　她低声问：“船上有一个女生跳海了，你知不知道？”
　　煤煤愣愣摇头，嗫嚅道：“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船上了，我在海上漂了两天才回到碧原市，刚进城就有东西追我，我怎么逃都逃不掉，身上还好像变得不完整了，忘记了好多事情。”
　　那覃安雅坠海，就是在她魂魄离体之后，尹槐序推断。
　　所谓恶鬼，多半还是鹿姑养出来的囊蝓，那东西神志混沌，暴戾无常，早就泯灭了人性。
　　它灵魂撕裂，怕是为了吃到死魂补齐自己，才硬生生附身害死了覃安雅，覃安雅根本不是自愿投海的！
　　尹槐序终于理清她异变成猫的全部脉络，她和猫的魂魄同样虚弱，刚交彙在一块便被强劲的符力冲荡开，碎得七零八落。
　　这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情，没想到被她碰上了。
　　过了良久，她才看向煤煤，尽可能慢地说：“两个魂魄被符力撞散了，你有一部分在我身上，我有一部分也在你的身上，剩余的一些我还没有找到。”
　　煤煤懵懵懂懂地瞪起眼，胡须张张合合，听进耳朵的话得反刍般咽下去，又吐出来，再咽下去，反反复复。
　　半晌它双眼精亮，又有些小心翼翼：“槐序小姐？”
　　尹槐序心下五味杂陈，比起和猫相谈，在猫面前袒露身份更是怪诞诡奇。
　　她没有立即承认，事前她曾答应过猫“还有办法”，没想到时局大变，她自顾不暇，还变得面目全非。
　　别说用尽全力逆转阴阳了，凭借这幅姿态，她还不知道如何才能取得猫的信赖。
　　煤煤竟然没有质疑，圆眼跟泉眼似的，盛了一汪莹澄澄的光，确信无疑地扬起声调：“槐序小姐！”
　　它不再疑神疑鬼，在最为胆战心惊、孤立无援之时，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好比溺水者抓到一截浮木，坠崖人挂上了最为坚韧的枝。
　　尹槐序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猫已经心灰意冷，甚至视她为轻诺寡信之人，却没想到猫仍然信她。
　　她微微一怔，温声问：“我害你连魂魄都不齐全，还被鬼怪穷追不舍，你怎么还信我？”
　　“为什么不信？”煤煤诧异，“做坏事的不是鬼魂吗，关槐序小姐什么事。”
　　它眼裏的是非对错泾渭分明，好就是十全十的好，坏即是十全十的坏，纯粹到容不下一丝杂质。
　　所以人始终是人，猫始终是猫。
　　尹槐序从来不自恃骄矜，却在这刻自嘆不如，她还比不上一只小猫。
　　她至今不知道要怎么看待商昭意，令她落到这境地的是鹿姑，却并非完完全全无关商昭意。
　　商昭意只差一点头，就和鹿姑同恶相济。
　　可商昭意终归没有点头，她甚至在自己和鹿姑之间，画了一道如山的壁垒，她不应与鹿姑连坐。
　　尹槐序心知，偏颇度人并不好，她还是该向猫学习，否则她和蔺翠石等人又有什么区别？
　　“做坏事的，的确是鬼怪。”尹槐序说。
　　煤煤喜笑颜开，可惜猫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看出它眼睛浑圆，胡须前翘。
　　到底当了一段时间的猫，尹槐序一眼就能看出猫的心绪。
　　猫如果对她不满，她自觉亏欠，坦然承下。
　　猫信她念她，她反倒还茫然失措了。
　　“槐序小姐是很好的，和那些坏鬼不一样。”煤煤义正词严。
　　尹槐序还在寻思，她得做点什么，才当得起猫的浮木和挂壁枝。
　　也许她的确给自己留了后路，但关乎“后路”的记忆，想必都在余下没找到的那一魂身上。
　　得找回来，才能扭转干坤。
　　只是如此一来的话，猫的魂魄她非吞不可了，就像周青椰所说，得先并作一块，再仔细分割。
　　分割妥善了，才能依照原计划而行。
　　这其中猫的委屈肯定无可避免，在被吞吃后，魂魄受她压制，神志必会变得浑沌不清。
　　一切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不顺利呢？
　　猫岂不是从此往后，都只能昏昏噩噩，受人左右。
　　尹槐序不想言而无信，更不想拿小猫冒险。
　　煤煤将脑袋挨近，云朵般虚飘飘地拱向尹槐序，轻轻说：“我都听槐序小姐的，槐序小姐说该怎么做，那就怎么做。”
　　清灵灵一句。
　　尹槐序晦黯的眸色微微一动。
　　是了，不跨高山如何见平川，说到底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忌越多，就越难补漏。
　　她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想照计而行，就一定要承担风险，你敢不敢？”
　　那双湖蓝的猫眼钝钝一转，好像没听明白。
　　尹槐序接着说：“我不能确保事情顺利，这一点得和你明说。”
　　“我知道。”煤煤双眼漉漉。
　　“如果我要还给你完整的魂魄，我就得先吃下你这一部分，还得把剩下的逐一找齐。”尹槐序正容亢色。
　　煤煤愣了一瞬，扬声：“我不怕！”
　　尹槐序还没来得及出声，那毛茸茸的猫脑袋已经抵在自己嘴边，猛地一嘴猫毛。
　　猫毅然决然：“槐序小姐你吃了我吧，我在外面这几天好怕好累，如果能和你在一块，什么都好。”
　　它还在继续往前钻，就差没滑进尹槐序的喉咙，然后用力过猛，和尹槐序迭在了一块。
　　一模一样的两只猫并在一块，似乎这才是齐全的姿态，模样比原先更加鲜活。
　　尹槐序后仰着避开些许，想和猫确认，又提醒道：“吃下去之后，你会没有意识。”
　　“我一点都不怕！”煤煤接着往前蛄蛹。
　　尹槐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黑脸小猫能被当成团宠，真是合该被宠着。
　　她不想猫中途后悔，没回头路可走，再三确认：“你准备好了？”
　　煤煤胡须一动：“我好了！”
　　尹槐序没吞过鬼，好在当鬼多日，只稍一寻思便好似茅塞顿开，类似于吸食鬼饭，将鬼魂当作养分纳入自身。
　　纳入，而非汲取，如此才能保得对方齐全。
　　一剎那，两个身形不止于重迭，而是合在了一块，边边角角完全吻合。
　　灵魂裏不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变得愈发分明，陌生到不会响应她的任何情绪。
　　难怪先前她总感觉灵魂的边角，生疏得好像一节可以随意割弃的盲肠，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仅能克制着纳入那一部分，而不能将之消化，所以魂灵挨挨挤挤，无法饱腹。
　　她的食欲冷不丁被勾了起来，饿得饥火烧肠。
　　好饿……
　　些许记忆抽芽般复苏，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她看到尹争辉会觉得手足无措，会觉得大厦将倾，而自己力不胜任。
　　尹争辉金盆洗手已久，曾立下若再介入阴阳之事，便自断一臂的毒誓。
　　而她的双亲又在一年多前过世，那载着商昭意到观福园的车主，曾说见到过一只金丝楠乌木的骨灰盒。
　　那裏面，可不就是她的双亲。
　　而那近海的庄园，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只是不知道是谁将它放上了电视，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越想越饿，想起越多，饿得愈发难受。
　　尹槐序扭头奔进厨房，记忆恢复后下意识把猫爪当成人手用，朝三脚小炉伸去。
　　猫爪终归不是人手，鬼饭轰隆摔出橱柜，滚得遍地都是，听着像拆家。


第49章 
　　各色宝鼎七零八落, 有的磕上踢脚线的墙砖，还有的滚到了门外。
　　好在往生局并未暗暗偷工减料, 小鼎质量过关，没摔个珠残璧碎，炉顶也没自行摔开，鬼饭还好好地盛在裏边。
　　好大一阵响声，说是爆破也不为过，要是楼下住了人，肯定得登门谴告。
　　尹槐序从未如此饿过，灵魂深处越是拥挤, 就越饥肠辘辘, 眼前忽明忽暗, 眼冒金星。
　　她连塞进嘴裏的是什么东西都已经顾不上, 又如何顾得了礼数。
　　梆硬的小鼎塞到嘴边, 牙一张一合, 吃了个空，才回想起自己如今是猫非人, 是死非活。
　　目光一晃，她无暇辨别哪些才是周青椰上次挑出来给她的, 脚边是哪罐便吃哪罐。
　　她用脸吃力地蹭开盖子，垂头一阵嗅闻, 养分沿着鼻腔钻到灵魂各处, 泉涌般淌遍全身。
　　饿极的身心被一点点填上，还不够。
　　她不愿饿到神志不清时，误将煤煤当作养料, 必须多吃些, 吃到涨腹才停。
　　饱腹后, 起先无暇顾及的记忆，一窝蜂冲向心尖。
　　那些纷乱如絮的旧事，浪潮般汹涌拍岸，结成了她眼眸上一道雾蒙蒙的湿痕。
　　又好像板正竹身上的一点露水，不足以滴落，只是青粼粼地覆着。
　　各种记忆杂乱无章地挤进她的思绪，她一时间不能捋顺，怔愣愣地坐在原地。
　　年前的那场车祸来得突然，两具棺椁在家中停了很久，连魂魄都见不到。
　　尹争辉久久不肯让两人入土为安，她想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搁置在家裏的两具棺材像山一样，沉沉地压在尹槐序的胸口上，更令她感到窒息的，是尹争辉眼底的执意，和那一张越发苍老的脸。
　　两具棺材不足以将她压垮，能成为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摇摇欲坠的尹争辉。
　　她知道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曾经立下断臂的毒誓，肯定不能眼看着尹争辉又迈进泥沼。
　　她也知道自己尚不足承担起整个尹家，只能心乱如麻地想着，如果尹争辉也跟着倒下，她该如何是好。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尹争辉还是决定送二人离开。
　　那时她自以为藏得够深，不料还是被柳赛和莫放看到了她心下的黯影。
　　两人对尹争辉说：“不如劝槐序出门散散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尹争辉知晓她的脾性，便也建议她出去走走，承诺自己不会轻易动用秘术，金盆裏泼出去的水，如何也不会收回来。
　　所以她才订下出海的船票，再回去时，竟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阴差阳错，一差则二错。
　　尹槐序沉湎于记忆之中，门外不声不响地飘过来一个身影。
　　周青椰将两边的眼皮往上提拉，恹恹地瞪起眼，努力辨别拆家的是哪一只猫。
　　饱食过后，尹槐序的眼波寂静而清醒，察觉到有鬼靠近，转身看了过去：“你怎么没睡？”
　　不用辨别的，说的是人话，哪能是真猫。
　　“我哪裏睡得着。”周青椰很是幽怨，她一定睛，隐隐觉得“猫”好像发生了变化。
　　好静的眼波，不同于以往。
　　以往再如何故作沉着，也会不经意露出一分迷惘。
　　周青椰愣住，暗暗揣摩了良久，才心跳如雷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一半。”尹槐序淡声，“煤煤它认得我，让我把它吃了。”
　　周青椰这才意识到，另一只猫不见了。
　　尹槐序坦白：“我整合了它的魂魄，没消化掉，”
　　周青椰惊愕不已，不过这本来就是她给出的主意，她也不好否认此法。
　　她默了少顷，舌齿打架地憋出声：“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你连这个都会。”
　　说完，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和尹槐序相处了，恢复记忆的“猫”，除了还是动物的形状外，别的部分和人差别不大。
　　她之前还把人家按在怀裏。
　　她还捏人家的猫掌，还狂摸。
　　“呃。”周青椰目光游离，赧然且迷茫，“你要进房间睡不？”
　　记忆乱糟糟地拧成麻花，尹槐序毫无困意，摇头说：“不了，我想去一趟鹤山医院。”
　　“啊？”周青椰纳闷，“去鹤山医院干什么？”
　　尹槐序思索了一下，明着说：“沙红玉曾经在鹤山医院留医，是因为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想知道商昭意为什么也去过那裏。”
　　“咋了。”周青椰假意一咳，“你们不是不合吗，你这么关心她？”
　　尹槐序微愣，竟有点哑口无言，过会才应声：“我只是想知道。”
　　对人的认识，总是是始于好奇。
　　过往她对商昭意的认识都太狭隘了，狭隘到吝啬的地步，连目光都不肯多加施予。
　　无意瞥到一眼，还装作视而不见。
　　年年月月下来，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似乎有天堑长江。
　　遥遥相对，难以接连。
　　这种隔阂无关兵戎相对，而是静凄凄的，冷幽幽的，就好比山涧流水，无意碰着就会被冻上一下，湿进魂灵深处。
　　如今她苏生的些许记忆，虽然还不足以完全揭示她和商昭意古怪的关系，不过多少也能诠释丁点。
　　和变猫后初见的时候一样，还在世时，她的确对商昭意抱有成见。
　　她极少这么待人，在她看来极度偏见是缺乏客观的，它是一层磨砂玻璃，既蒙蔽自身，也干扰他人。
　　偏见存在的时候，认知也被局限在窄窄一隅，理性不复存在。
　　这一切根源于商昭意的阴晴不定，商昭意变化多端，时而笑脸迎人，时而咄咄逼人。
　　就好比那次——
　　那是六大家齐心协力，共同进入通岩天窗祭拜先祖的一次行动。
　　其实各家很少进入通岩天窗，除非家中有新成员诞生，亦或是有成员过世。
　　六大家的谱籍保存在天窗底下，每一次刻名又或是将名字除去，都得历经艰难险阻。
　　那是难得的一次集会，起因商家预见六家有变，来日想必会分崩离析，心再难聚。
　　卦象不详，其中或许死伤惨重，六大家不得已深入通岩天窗，此行既是为了祈求先祖庇佑，更是为了笼络感情。
　　省得疏于联络，渐行渐远。
　　出动那日，六大家黄童白叟无一留守，只是山中毒物太多，未成年的得留在车上，由长辈将他们的一根发丝带进天窗。
　　那时尹槐序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板正得好像竹子，亭亭玉立，秀色不掩。
　　商昭意年长她些许，许是出于长辈的叮嘱，不得不过来敲她车窗，嘘寒问暖。
　　尹槐序只是客气点头，没多说话，一来成见还在，二来她也不知道和这样的人能说些什么。
　　几年前的商昭意就已经诡丽得像极女鬼，乌发直而密，披散在肩头时，将脸上为数不多的血色都压了下去。
　　窗外的人问了两句就走开了，她回到商家的车上，那车通体漆黑，连窗都是不透光的，无异于深山裏沉睡的毒魔狠怪。
　　山裏忽然传出怪叫，类似鬼哭神嚎，分外刺耳，震得树影猛曳。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尹争辉曾告诉过她，百年前为守护谱籍，六家曾将厉鬼镇在天窗下，用以拦阻任何六家以外的歹人。
　　只是百年过去，禁制早有松动，厉鬼随时会挣脱束缚。
　　她没想到的是，禁制竟在这刻彻底坍塌。
　　厉鬼挟着狂风从深林中飞袭而出，积淀百年的鬼气浩浩荡荡，足以崩天裂地。
　　她怵然不敢妄动，好在车上符力强劲，仅是被撞了个轰然巨响，好比万马奔腾，乱蹄踩在车身上。
　　那团黑蒙蒙的鬼气倏然扭头，朝商家的车灌去。
　　尹槐序怔住，她只知道尹争辉画符了得，却不清楚商家留在车上的器物足不足以抵御厉鬼。
　　哗的一声。
　　浓黑鬼气如海水般融入车身，随之整辆车由内往外，被冲撞成奇形怪状的破铜烂铁，哪还看得出车的样子！
　　玻璃迸溅，车裏的人必死无疑了。
　　但尹槐序再有成见，也不想商昭意连全尸都保不下，干脆攥了一沓尹争辉的符开门下车。
　　那辆车在她面前被锤砸猛击，四堵车门都变形了，再这么下去，方长的钢板都能变成球状。
　　就在她企图贴符的一刻，车裏倏然安静，那辆车晃曳了两下就不动了。
　　破碎的窗裏，冷不丁攀上五根白生生的手指，倒下的人影慢腾腾直起身，一言不发地看她。
　　冶艳的面容，森冷的眸色，饶是唇角扬起，也不像在笑。
　　尹槐序有一瞬以为商昭意被鬼魂附身，但她看不到车上有任何残存的鬼气，就连商昭意身上也没有。
　　很干净，似乎那只厉鬼从来没有来过。
　　尹槐序是不信的，车已经变成这个模样，鬼怎么可能没出现过？
　　她明明听到了，也看到了。
　　“你还好吗。”尹槐序企图拉开车门，可惜车身变形，门已经完全打不开。
　　那苍白如鬼的人松开五指，虚脱般倚坐着，神色幽幽暗暗地打量她。
　　尹槐序被盯得心下有些发毛，拿出手机说：“我给山裏的人打电话，你别怕。”
　　商昭意哪像是怕的，反倒还餍足般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笑得毫无征兆，招一下手令尹槐序走近。
　　尹槐序弯腰靠近，被那张没来由放大至眼前的脸惊得僵住。
　　是商昭意侧身将头探出窗，差点与她鼻尖相抵。
　　太近了，显得那张面孔愈发瑰丽阴森，幽沉的眼裏仿佛藏了水鬼，会叫人溺在其中。
　　商昭意虚眯着眼说：“别动，接着看我，你是想把目光钉进我的骨头裏吗，那很好了。”
　　说的什么话，尹槐序只觉得莫名其妙。
　　破烂车裏的人弯腰摸捡东西，半晌才捞出来一本老旧的牛皮革的记事本。
　　商昭意翻开空白的一页，百无聊赖地写起字，似乎完全没将刚才的鬼袭放在心上。
　　“你在写什么？”尹槐序问。
　　“嗯？”商昭意没抬头，握着笔尖写字，“在写日记，我很少写日记，不过今天很特别。”
　　尹槐序怀疑那只鬼还藏在附近，皱眉说：“你能出来吗，出来再写吧。”
　　写字的人倏然扭头，漫不经心地说：“还在担心我吗，不怕死地走过来，是想和我一起埋葬在这裏？”
　　“来都来了，可别想跑。”
　　一句接一句，听起来毫无关联。
　　尹槐序后颈发寒，从喉头裏挤出声：“商昭意，你还好吗。”
　　商昭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地头痛般丢开牛皮本，噙在嘴边那点阴寒的笑意也没有了，只剩下疏远和躁烦。
　　她冷声：“吵死了，你不许说话。”
　　就是这般阴晴不定，变化莫测。
　　然后尹槐序就回到了自家的车上，不过她还是给天窗裏的人打了电话。
　　后来山裏出来人，众人寻觅了半天，也依旧没人知道那只鬼去了哪裏。
　　尹槐序不是自讨没趣之人，既然商昭意态度如此恶劣，她索性不再搭理对方，此后两人碰面愈发冷淡，在别人看来，就好像夹了炮火。
　　……
　　周青椰舍命陪猫，深吸一口气说：“那走呗，想去就去，不论是做人还是做猫，都不要留遗憾。”
　　“那得麻烦你稍等我一会。”尹槐序有些担心商昭意，“我去看看她。”
　　又去，又去！
　　周青椰虽然还有点愤愤不平，可她捡来的猫到底不是真猫，只好幽嘆着摆手：“快去快回，我到楼下等你。”
　　对门屋中静谧无声，只卧室裏亮了灯，裏边的浴室门是关上的，水声潺潺。
　　被沙红玉的电话扰醒后，商昭意睡不舒坦，索性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想将自己好好清洗个遍。
　　磨砂门上映了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是因模糊，显得人愈发清瘦。
　　既然还能洗澡，尹槐序也不担心商昭意忽然倒地不起，她刚想走，冷不丁看到桌上那本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如果不是恢复了零星记忆，她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商昭意的日记本。
　　商昭意也算长情，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将这牛皮本舍去，也可能是因为她太过懒惰，写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牛皮本写满。
　　出于好奇，尹槐序两步跃上桌面，看到翻开的页纸上写了数行力透纸背的字。
　　好深的墨迹，好用力的笔触，似把牛皮本当作血肉之躯，势要写个镂骨铭心。
　　她本意不想多看，如果商昭意的确在写日记，那她这举动，无异于没深没浅地钻人心房。
　　只是乍看一眼，她便怔在原地，因为当页的第一行写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夏末的蝉鸣和往年一样喧嚣，我记得尹家门前有一株老杨树，树上蝉叫得很热切，你像猫一样窝在树下吃一碗青提冰粉。
　　猫胃口很小，常对生人抱有防备，你也一样。
　　那是五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鹿姑带我到尹家做客，你是主人，我是客。
　　你站起来向鹿姑问好，也冲我点头，亲自打了两碗冰粉送到我们手上。
　　凉的东西我不爱多吃，常让我觉得唇齿发寒。
　　如今你一定也觉得冷，从7月16日到现在，你已经冷得足够久了，久到我觉得厌烦。
　　你知道我在找你吗，我每天都在找你，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怎么也见不到你。
　　每一次我都觉得很近，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我还想再去一次尹家，尹争辉一定把你的身体藏起来了，我很想见你一面。
　　通岩天窗我是死是活都要进，不进去怎么见得你。
　　想见你的心已经热烈到快要烧坏我的理智，它完完全全盖过了别的念头。
　　可怜的小猫你一定不知道吧，我的那些螭蟠虬结的占有欲都被想念盖过去了。
　　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想告诉你，我想要你，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你。」
　　笔锋越来越锐利，连纸面都被划破了，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高峰。
　　越潦草的收尾，就越是直白。
　　「你在的时候我想将你私藏，自从你离开，我反倒不能完全占有你。
　　你可知道，现在我只想你活，只要你活！
　　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我要你活……」
　　没完没了的“我要你活”。
　　页纸上的最后三个字尖利夺目。
　　「我要你。」
　　密密麻麻的字刺进尹槐序的眼眸，她设想过千百种商昭意待她之心，只疏漏了这一种。


第50章 
　　榆木疙瘩也有开窍之时, 尹槐序自认不是木头，她不过是看不透彻, 好在歪打正着地捡了只明白枕。
　　满页的字挨挨挤挤，从端正且游刃有余的笔迹，变得凌乱无章。
　　凌乱得好像商昭意这几天的行迹，无头苍蝇似的，哪都想去碰一碰，哪都觉得暗存线索。
　　这顷刻间，商昭意此前所有匪夷所思的表现，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急切地找寻, 不惜亲身引鬼, 连安危也不顾。
　　为什么对一张照片执念颇深, 还要挂在正对床头的位置。
　　为什么眼裏常含眷意……
　　她原先的揣测都是错的, 往时再如何心细如发, 也败在了这件事上。
　　原来商昭意根本不是无头苍蝇, 她是飞蛾，奋不顾身地扑火。
　　尹槐序百思莫解, 人极难割舍的千百种情丝裏，商昭意待她的, 怎么偏偏是这一种。
　　从何而起，从何时起？
　　她凭借着恢复的记忆顺蔓摸索, 在脑海裏一件事一件事地拾掇, 实在不明白商昭意是怎么在屈指可数的见面裏，对她……
　　心起涟漪。
　　她绝非顶顶好人，自以为不论在哪个领域裏, 都还算不上一枝独秀, 她是怎么吸引到商昭意注意的？
　　且不说, 她对商昭意心有成见，人人都看在眼裏，商昭意本人不可能看不见。
　　即便如此，商昭意也还会心起涟漪？
　　浴室裏水声潺潺，偶尔夹杂了几声虚弱的轻咳。
　　听裏边的人咳上一声，尹槐序便不由得手脚发僵。
　　她变得有些魂不守舍，已经顾不上那点因为偷看日记而涌生的心虚，继续纵容着以前所不齿的窥探欲。
　　她往前翻了一页，愕然发现，前面的每一页裏，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
　　密密麻麻的字，密不透风的爱恨，满满当当的盼生盼死。
　　生也尹槐序，死也尹槐序。
　　纸页簌簌往前翻，那些隐秘的情意渐渐变得指向分明，似乎只要逐页追踪，就能找到情根所在。
　　紧跟着，商昭意过往的一些经历也呖呖吆吆地冲破迷雾，飞到尹槐序的眼中，雀羽般遮出一道阴翳。
　　尹槐序才知道，商昭意落到如今这困境，果然是鹿姑害的。
　　在7月16日以前，商昭意对鹿姑的恨就已经无比鲜明，这天是分水岭，也是商昭意的恨意变成洪流溃堤的日子。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灾涝，其实早就显露征兆。
　　尹槐序翻到了高考前，她与商昭意的最后一次碰面，那时正好是石勉的寿辰，石勉邀请各家参宴，她学业再繁忙也不得不去。
　　「2024年，5月10日，小雨。石勉寿辰，我原本不想去，听说槐序会露面，我便也去了。
　　槐序进场时，我特意和她擦肩而过，不出所料，她还是不看我。
　　不看我也不多看别人，挺好。
　　老头子把人当猴，过个生日还得让年轻人耍杂，我代商家出席，商家的担子必然会落到我肩上。
　　虽然知道槐序不会多想，我还是存了点心眼，在烧祭鬼魂生辰，引来魂魄献礼的时候，令游魂携来树上的一簇栀子，故作无意地落在槐序桌上。
　　槐序浑不在意，在我之后当场画出龙戏珠的水墨画，高下立判，我不过是投机取巧，槐序是手巧心巧。
　　石勉赞不绝口，只惋惜龙没点睛。
　　槐序不拂他意，笔尖轻点龙目，满场哗然，人人都说那条龙好像活了。
　　活了？我看不出来，我的眼睛坏了。
　　要是能将那幅画作私藏，我一定不准旁人瞻仰，日日夜夜只我能看。
　　世间欠我良多，如果能看见，我愿看千万遍，我会比任何人都看得更仔细。
　　宴上，石勉感慨年岁已高，此时已是后浪推前浪，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我与槐序这一辈，他一会问及学习，一会问及志愿。
　　槐序坦言要考S大，好，那我也考。」
　　彼时以为是机缘巧合，不料其实是其中一人处心积虑，两人才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尹槐序胸口微震，麻意席卷魂灵各处，更是回不过神。
　　她仓促地继续往前翻，唰唰几下，险些将页纸刮破，冷不丁看见六大家深入通岩天窗时，商昭意在残破车窗内写下的那一纸日记。
　　商昭意果真很少写日记，每每留下笔墨，都是在情难克制之时，或关乎爱，或关乎恨。
　　「2022年，9月4日，天阴。六家齐聚于通岩天窗，鹿姑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知道她想做什么，她馋天窗下的那只鬼很久了，馋的是她，为什么吃鬼的总是我。
　　并非怨天尤人，是时运不齐，怪不得我怨。
　　我有个秘密，其实我生来就比寻常人多一魂，这一魂原先是活的，后来被我弄死了。
　　它死了，但它又从地狱回来了，带来遍身的火，烧得我日日难寝。
　　它死前就时常抢占主导地位，死后依旧如此，我不想它占，它知道我想要什么，总给我下绊。」
　　这一页纸中，字迹写到这还是端正的，岂料下一句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初学字时，尚不足以掌控力度。
　　「我给你使什么绊了，要不是我说话，她能知道你就想她把目光钉在你身上？她能知道你想和她埋在同个地方？她能知道你就爱看她关心你？」
　　纸上两道划痕，生生贯穿在这段话上，还划破了纸张。
　　紧接着又是工工整整的一段。
　　「槐序一定生气了，以后我不会再准许它说话，我会彻彻底底地控制住它。」
　　尹槐序看得心惊肉跳，原先她翻阅日记，是想看到那些与自己相关的晦涩情意，没想到越来越多的秘密跃入眼帘。
　　这些字字句句，逐渐将她心裏那属于商昭意的模糊轮廓，一点点地勾勒分明，就连轮廓裏的那颗心，也画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就是商昭意。
　　原来这才是商昭意。
　　求知欲从未如此旺盛，她干脆不看那些与自己相关的，飞快略过了很大一部分，急慌慌地往前翻。
　　「2021年，2月21日，暴雨。鹿姑封住了我的阴阳眼，好令我体内的精气神和鬼力不会被消耗及外洩，如此才能滋养体内的鬼魂。
　　我的眼睛坏了，我恨她。」
　　「2020年，12月23日，天晴。在鹤山医院的第二十天，药总是有股苦味，我不想陪任何人做戏了，我想的是，杀死它我就能解脱。
　　没想到笑话是我，杀死它的那刻我也没能解脱，甚至还恰恰合了鹿姑的意。
　　鹿姑把它找回来了，它仍旧会在脑子裏烦我，还企图像原先那些侵占我的意识，我不能输。
　　可是这样太累了，我好想死，一了百了。
　　还好，出院了。」
　　又往前翻了两页，赫然两个字，单调却决绝。
　　「想死。」
　　相比今日，从前的商昭意颓丧得好像行尸走肉，都说疗疮剜肉，也不知道她得将自己剜割多少次，才能舍下全部颓靡，只留下坚韧。
　　此时她坚韧而阴谲，偶而吓唬旁人，自己刀枪不入。
　　水声忽地停歇，磨砂玻璃门裏的那个影子伸长手臂，往置物架上捞，也许因为虚脱无力，她轰一声滑倒在地。
　　尹槐序看得胆战心惊，差点从桌上蹿了过去，生怕浴室门裏飘出来一个魂。
　　好在商昭意没摔坏，她在地上伏了良久，才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双臂撑住洗手臺急急喘气。
　　没了水声遮掩，踩踏声和喘息都变得尤为明显。
　　她喘得急，尤像奄奄一息，弓身时后颈与脊背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模糊地映在门上。
　　大约喘了有五分钟之久，她终于拿到架子上的浴巾，不紧不慢地裹到身上。
　　眼看着浴室裏的人就要出来了，尹槐序忙往后翻，想翻到原先的那一页。
　　她高估了自己，猫爪笨拙，而她此刻手忙脚乱，压根翻不回去。
　　好像做贼心虚，又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商昭意那些明灼灼的惦记，她逃也般翻出窗外，僵着身直挺挺地往楼下坠。
　　楼下周青椰听到风声，仰头被天降猫鬼砸个正着，吓得心脏差点活了过来。
　　她也还愁着不知如何看待这猫呢，猫奔着她来了。
　　周青椰哪见过尹槐序这么冒失的模样，十分拘谨地把猫从头上拨开，吞吞吐吐地问：“你得庆幸自己是鬼，往哪摔都不算高空抛物。”
　　尹槐序的神魂好像还在天外：“她对我——”
　　“她做什么了？”周青椰仰头看向楼上唯一亮着灯的那户，生怕商昭意忽然来了兴致，又要去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尹槐序的心潮始终难以平复，索性先置之不理，摇头说：“没什么，去鹤山医院吧。”
　　周青椰半信半疑：“那你慌什么，我还以为她要吃你呢。”
　　那可比“吃”要稀奇得多，但尹槐序不说。
　　鹤山医院位置偏僻，是碧原市近东向高速入口的一处私立精神病院，那裏往来的车辆极少，病患与其说是去住院的，还不如说是惨遭困囿。
　　尹槐序已经有了猜测，商昭意在日记裏也写得足够清晰。
　　不一样的字迹，就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未必就是同一个灵魂。
　　得亏商昭意还有个写日记的习惯，如今想想，她这习惯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多出来的灵魂，才被迫养成的。
　　写日记有利于回顾平生，她无时无刻不在回顾自己，恐怕就是害怕在某一天裏，忽然就迷失了自我。
　　可惜商昭意从浴室裏出来得太早，尹槐序想，如果还能继续往前翻，说不定她能在牛皮革记事本裏找到全部的答案。
　　一切总该有迹可循，或许商昭意在归国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鹿姑的算盘裏，被拨个噼啪响。
　　途经鹤山医院的车本来就少，此时又是非节假日的深夜，上高速的车更是少得惊人。
　　尹槐序和周青椰换乘了四五辆车也没能走到半途，周青椰还得一边盯着导航，撘一会便车又飘一会，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那好似幢幢鬼影的医院大楼。
　　楼裏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住院区黑灯瞎火，偶尔传出一两声怪叫，或许是哪个病人忽然犯病了。
　　周青椰退出导航，眯起眼往值班室的窗裏打量，说：“就是这了，你要是想找沙红雨的资料，得借用医生的工作电脑才行。”
　　尹槐序踏上臺阶，猫影立在高处，显得黑黢黢又弱小。
　　“我不找沙红雨的资料。”
　　周青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个念头遽然涌上来，吓得她身躯微颤，她小声：“你不会是想找商昭意的资料吧。”
　　“嗯。”尹槐序应了一身，笔直穿入医院正门，“她在这裏拿过药也住过院，院裏会有记录。”
　　“你知道她来过？”周青椰问。
　　“她在沙红玉的办公室裏提起过。”尹槐序说。
　　“你怎么就这么稀罕她呢。”低低一声咕哝从背后传来。
　　尹槐序停住脚步，想说自己绝非稀罕，稀罕这词是不合时宜的，它更像是少不更事之时，对某样不可多得的东西爱不释手。
　　它带着丁点轻佻的意味，显得极不庄重。
　　尹槐序自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而商昭意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样“东西”。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她跋山涉水想弄明白商昭意的过去，已经不能用“好奇”二字简单概括。
　　楼上冷不丁响起护士暴跳如雷的喊声：“四床在殴打六床，来个人帮我按住他！”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别说值班医生了，连病房裏的病人也冒出了头。
　　医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说：“我开方，你给他打一针安定。”
　　那被按住的病人还在扯着嗓门嚷：“过年了，我要杀鸭子卤来吃，我的鸭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适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医生要开方，自然得用办公室的电脑，他打着哈欠登录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上几下，就熟练地开好了方子。
　　隔着过道，护士在病区裏问：“开好了吗？”
　　“好了。”医生没退出账号，也不关电脑，就这么走过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周青椰飘到电脑前，冲门外招手：“我们来得还挺是时候，你看，这不就潜进医院系统了吗。”
　　她摩拳擦掌，刚出门时还好像被熬废的鹰，此刻又不禁抖擞起来了。
　　她握住鼠标说：“往生局每年都有培训，我刚好在医院裏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学会捉鬼，把医院的信息系统学会了。”
　　这的确很像周青椰的行事风格了，该学的学不会，不该学的学了个遍，注意力从来聚集不到正确之处。
　　尹槐序踱步进门，轻飘飘跃到桌上，看到周青椰正在搜索栏裏输入商昭意的名字。
　　毕竟不是局裏坐班的，平常很少接触电脑，周青椰打字慢，拼音慢吞吞往屏幕上蹦，好一会才凑齐商昭意三个字。
　　回车键一敲，只出来一份入院记录，没有其他同名同姓者。
　　尹槐序早有预料，却还是怔了一下。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裏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


第51章 
　　同根同源的魂, 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 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裏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裏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 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 阳间是汪洋, 往生局只能算海裏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 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 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随后真相大白, 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 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 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 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 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 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窸窸窣窣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裏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裏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裏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石抱壑嘆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裏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裏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
　　池子附近没有别人，尹槐序很轻易就将那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不觉得与人相处是难事，只除了在商昭意面前。
　　过会，商昭意不再弓背塌腰，面色也好了些许，她侧着身长吁一口气，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干干净净，我污手垢面，和我泡在一个池子裏，可别染了泥垢。”
　　尹槐序心觉莫名，愣了一阵才说：“不会，没人说你不好，你不必自暴自弃。”
　　那是雪山之旅时，她对商昭意说的唯一一句话。
　　黯淡的直管灯下，鼠标啪嗒几声。
　　周青椰缓缓拖拽鼠标，嘴裏冷不丁长嘶一声：“就算商昭意没病，也要被折腾出病了。”
　　尹槐序蓦然回神，看到病历裏显示着商昭意过往接受过的治疗。
　　初进院时，主治医师只考虑给药和心理行为治疗，许是药效不够显着，后来加了三次电抽搐治疗。
　　治疗期间，商昭意出现了明显的锥体外系反应，面部和四肢僵硬，还伴随嗜睡和食欲不振。
　　她的体重一再减轻，偶尔问话不答，显得尤为呆滞。
　　前面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商昭意根本没有好转，甚至还因为治疗的副作用，整个人越发颓靡。
　　是在最后一次记录裏，她好像久睡方醒的人，所有的测试指标忽然脱离异常，除了身上还有些许药物副作用外，神志和举止清醒得无可附加。
　　那是她在院的最后一天，当天评估完成，院方就联系了商家，商家很快就来了人，把她接了回去。
　　病历到此为止，大概连医生本人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病情怎么连过渡也没有，突然就好了。
　　“还看吗？”周青椰眼都看直了，磕巴道：“换我被这么对待，性格能阳光就怪了。”
　　尹槐序摇头，她已经知晓商昭意性情变化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继续钻研的必要。
　　“回去吧。”
　　周青椰挪动鼠标，轻击几下想将页面切回去，有些心神恍惚：“她如今能活得这么好，算她厉害了。”
　　门外，那个医生查看完病人回来，看到桌上的鼠标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
　　他取下眼镜反复擦拭，又走到桌前自己挪了两下鼠标，神色古怪地盯起屏幕：“我这不是三病区吗，系统怎么切到一病区去了。”
　　周青椰讪讪：“谁让你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切回去。”
　　医生忙不迭冲门外喊：“你们谁用我电脑了？”
　　没人回应，病区窗口裏只传出病人嘎嘎的笑声。


第52章 
　　五劳七伤已致虚脱的身体, 光睡远远不够，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补得回精气神。
　　睡得多了, 多半还会受梦魇所困，越发劳心费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连梦境都不似从前。
　　过往的日子裏，她虽然也睡，却醒得频繁，好像惊弓之鸟, 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或许是楼底的嬉闹声, 或许是车过, 或许是天花板传来楼上住户拖拉椅子的动静……
　　各种各样的响声, 都能成为尖利的弯鈎, 将她从梦中钓出来。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 每每入睡都有种奄奄一息的坠落感，入梦也像死前的走马灯, 梦境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幕。
　　这次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裏持续耳鸣，耳边似有风声呼号, 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坠。
　　下坠, 不断下坠。
　　轰隆一声，飞机落地。
　　那年她是独自回国的，双亲早年将她送到国外, 由外祖母代为照顾, 从她记事起, 便是外祖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单一的情感关怀，让她常常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一窍。
　　极少能体验到，所以认定自己生来就对亲情一窍不通。
　　好在商家并不吝惜金钱，她在国外过得还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弥补不了她自认缺失的那一窍。
　　细数归国前的十几年，她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飞机降落，她其实并不期待，也不渴望团聚。
　　因为即便回来，她也没能体会到比往时更多的关怀，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谨慎，不知道在瞒着什么。
　　她不喜欢被蒙蔽的感觉，也总觉得团聚的那些时日太过无趣，没几天就呆腻了。
　　没想到，后来她再次回国，竟然是因为双亲离世。
　　双亲是病故，此前毫无征兆，发现之时就已经是晚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种病，且还同日过世。
　　几家的成员对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满于商鹤群的遗嘱，在众人看来，鹿姑并非最适宜的人选。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脉，且性情古怪，当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见，希望商家的继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无可奈何，只能暂缓商心鹿当家一事，并促使商昭意早日归国。
　　于是商昭意独自登上了飞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凿空的无脚鸟。
　　不知所从，无处扎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瞒在鼓裏。
　　双亲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装饰用的木鸟，被人提溜着丢弃到一满目疮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说：“昭意，不开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许比起逃避，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商家的人在机场接到她，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双阴阳眼，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这些玄之又玄的异术。
　　教养她的外祖母也从未提起过这些，至多告诉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阴阳眼，这未必就是坏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鹤群遗嘱上说的那样，由鹿姑代为执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经过鹿姑的眼。
　　毕竟一来商昭意年岁太小，二来不论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没料到，商家竟然从未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
　　对商昭意来说，未知的未来与其说是满目疮痍，不如说是荒芜之地。
　　在这地界裏，什么阴阳二界，什么鬼神魑魅，就连商家精通的九宫三命，在她看来都陌生可怖。
　　她鲜少和双亲相处，在归国前，那过世的二人于她而言，至多只是两个不算明晰的轮廓。
　　许是因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长辈为她推算，为什么会哀嘆一句“可惜”。
　　命局裏比劫为忌，也能被称作灾祸吗，在她看来，不过是六亲缘浅，孤独离群罢了。
　　她虽然不解，却也会心怀好奇，双亲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阅家中古籍，暗暗自学。
　　她好奇双亲过往的经历，好奇那二人为什么不许她继承衣钵，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盖棺定论的。
　　商家的书库足足有百平，书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书能追溯到百年以前，还有些已经翻阅不了，封存在玻璃柜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术，鲜少管顾她，她偶尔一整天茶饭不思地呆在书库裏，直到夜深，也见不到一个人。
　　或许是遗传到了那么几分灵性，即使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她也能读懂书库裏的许多书。
　　只碍于常年居住国外，识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来分外吃力，还得查阅字典。
　　简单的抽简禄马，她只稍多看几眼书上的陈述就能学个大概，什么鬼门占卦，她多看古书上的些个记载，也能做到铁口直断。
　　她学得很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天生就该会这些。
　　在给自己卜算的时候，她才终于信了商家前辈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谁都不亲，极容易孑然一身，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过人的学习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送至国外，为什么没人教她？
　　仅仅因为她六亲缘浅？不应该这样。
　　头一个月的时候，鹿姑还没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过得还算惬意。
　　她学得越多，就会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匮乏，如果她来年都得留在这裏，那她要学的，就不能只局限于书架上的这些。
　　她开始好奇商家，好奇与商家关系极近的其它几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这片天空底下的种种。
　　好奇如商家这等常与鬼神沟通的世家裏，能否出得了一个端正明秀的人。
　　她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太阴冷，太诡谲难测，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处理完家主二人的后事后，才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去。
　　搬家后，她原先在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的房子，自然就闲置下来了。
　　鹿姑那时就已经瘸了腿，长发披散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很苍白，成日穿着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处理完毕，她终于抽空想起归国的侄女，在询问到商昭意的所在后，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书库。
　　商昭意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鹿姑，初见还以为轮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阴森了，身上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且不说她还呆在暗处，连影子都被黑暗吞没了。
　　那日商昭意听见滚轮的声音，一时没想到是轮椅，只以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书。
　　她看书看得沉浸，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时有时无，离她渐近。
　　她把书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处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来的间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愣住，过会才明白这是谁，她不先出声，昔时没人教过她敬老尊贤的礼数。
　　二来她与鹿姑不熟，并不想敬。
　　隔着老旧的书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看了很久才出声：“商昭意。”
　　连名带姓地喊她。
　　这是极生疏的唤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觉到鹿姑话裏的敌意。
　　她寻思了一阵，没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用来堵住那道口子。
　　书抱在怀中，沉甸甸一册。
　　平日裏别人唤她，她便很少回应，如今面对鹿姑，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她还是从边上绕了过去，十来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她走近时，比坐着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审视她，黑魆魆的眼倏然一弯，指着她怀裏的书问：“你喜欢这些？”
　　商昭意点头回应。
　　鹿姑又说：“你想不想学，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虽然学得快，但学得不够细致，彼时她不曾窥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阵就点了头。
　　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鹿姑又笑，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点儿身，企图平视她。
　　“我教人很严格的，学不会的话，我会责罚。”
　　商昭意设想了一下鹿姑凶人的模样，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责备，便又接着颔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弯腰，在她俯身的时候，一只发冷的手覆在她面庞上，像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轻拍了两下。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会，神色丁点不变。
　　“明天我带你上各家走走，回来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要知道想学好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蝉鸣中见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蛮荒之地破开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远山与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异样的摇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被涟漪一拂，荒原便湿腻腻的，滋生出隐秘潮润的情窦，变得生机盎然。
　　那只被镂空的无脚木鸟，一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似乎有了落脚点。
　　只是荒蛮之地的这道弱小口子，没敞开多久就被阴霾笼罩，鹿姑携来的黑云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拜访完其他五家后，鹿姑回去就为她看了魂。
　　看魂并非易事，得在毫无干扰的静谧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个齐全。
　　她没有睡着，清醒地听到自己用另一个腔调与鹿姑攀谈，她大惑不解，没等来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听到鹿姑哑着嗓痴癫地笑。
　　后来她才知道，她生来就比别人多一魂，正因如此，双亲将她送至国外，不想她某天走岔了道，非疯即痴。
　　岂料，她还是回来了，还在接下来的每一日裏，被鹿姑严苛到类似于折磨地对待着。
　　鹿姑严苛得不像责罚，更像是为了抒洩心底的恶欲。
　　商昭意只稍答错一个字，就会被鹿姑关在逼仄无光的房间，连水都喝不上一滴。
　　饥饿，干渴，还有困倦欲睡时的每一声呵叱，都在蚕食着她的心志。
　　黑暗中，她越痛苦不安，潜藏在深处的那片魂就越活跃。
　　渐渐的，她能听到那片魂的附耳低语，一句接一句，喋喋不休。
　　“睡呀，换我替你睁眼，你不敢做的事，由我来做。”
　　“烦她是不是？我也烦她。”
　　“换作是我，我早杀了她，我才不忍。”
　　那些怨毒的低语声声入耳，商昭意如何敢睡，就怕刚闭上眼，就要被完全取替。
　　这多出来的一魂既是她，又不是她，像怨灵一样缠着她。
　　后来的一段时日，其他几家知晓她不曾学过异术，不想商家的血脉就此荒废，便让鹿姑将她送到各家，挨家挨户地学。
　　这么看来，她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商昭意又见了尹槐序几次，尹争辉教她的时候，尹槐序也在。
　　翠竹一样言芳行洁的人，明明小她几个月，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端端正正。
　　她悟性虽然高，底子比不上尹槐序，在尹争辉施教的时候，好几次还得靠尹槐序提点，她才答得上尹争辉的提问。
　　尹家就像一个小小的学堂，小小学堂裏端坐着年幼的她与尹槐序。
　　有天鹿姑有事离开碧原市，又忘了安排人去尹家接她，学完后，她没等来接送的车，只等到一场暴雨。
　　尹争辉自然劝她留宿，只是那几天尹家恰好来了客人，收拾过的客房都住了人，剩下几间堆满杂物的，还许久不曾打扫过。
　　商昭意本想着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尹争辉哪裏肯，挥挥手让尹槐序说服她。
　　于是猫一样的人远远看她，好像在审度危险与否，过会才慢腾腾走近，改而变回竹子的模样，清雅而安静地立在沙发边。
　　尹槐序说：“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挤挤。”
　　那时两人年纪小，身量没完全长开，再窄的床铺躺下也嫌大。
　　夜裏商昭意嗅见一股香味，那是尹槐序点在床头的安神香。
　　香是半夜起来点的，事因她睡时翻来覆去，尹槐序以为她认床失眠，便不作声地爬起来翻出香和火柴。
　　嚓的一声。
　　火光遂又被吹灭。
　　其实商昭意不是认床，是心底的那个声音太吵闹，扰得她难以入睡。
　　耳边，尹槐序用极轻的声音问：“你还醒着吗？”
　　“嗯。”商昭意应声。
　　“想回去？”尹槐序又问。
　　“不是，是心裏烦。”商昭意如实回答。
　　一问一答后，尹槐序用猫般的声音，轻飘飘地吟诵静心咒，以助商昭意入睡。
　　只可惜，这样清醒的时日没有持续很久，商昭意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吵闹，偶尔她连神志都会模糊，身体不为自己所控。
　　十二月时，在她神志混沌之际，鹿姑命人驱车，送她到了鹤山医院。
　　踏进病房的一刻，商昭意终于明白，鹿姑就是想唤醒她的那一魂，就是想逼疯她。
　　梦境止于病区的铁围栏外，鹿姑那个暂别的手势，随着那干瘦的掌心一摆，商昭意遽然惊醒。
　　熟睡了数个小时，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振动不停，数个未接电话跃上屏幕，未读信息裏还夹着纪葵光和关藜发来的微信。
　　她头晕目眩，险些撑不起身，周身筋骨像被车狠轧了数轮，腹中还空到反胃。
　　伏在床沿缓了很久，她的面色才稍微好上一些，也能伸腿将远处的拖鞋捞到床边了。
　　拍立得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一个极正中的位置，她只稍一眼就能看到。
　　乍一眼，她胸口密密层层的大雾忽被飓风掀远，飞沙走砾刮上眉眼，眼底冷不丁扑来黑魆魆的霾。
　　心神疲乏到极致的时候，脑筋转都转不动，此时歇了一阵，她才豁然想到——
　　人皮瓮真的会追错魂吗，暗格裏外怎么会有两只猫？
　　她绝非与猫有缘，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跟她，那两只猫身上，定有一部分是属于尹槐序的。


第53章 
　　从心脏深处慢慢消逝的生机, 成了瓢泼大雨，飒飒声浇在贫瘠的心房上。
　　是失而复得, 更是虚惊一场。
　　一霎间，商昭意好比久病痊愈，那些积攒在体肤中的不适，全化作冷汗洇湿睡衣。
　　她汗涔涔地穿鞋起身，下意识张望四处，余下的那点劲吊在心口，足以支撑她翻箱倒柜。
　　这盲目的模样，有点像她刚失去阴阳眼那阵子,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迷惘不知所措, 此时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甚至觉得, 前所未有的幸运扑向了她。
　　她是在十四岁那年回到的商家, 自那往后的每一天似乎都不好过。
　　那天就像一个闸门, 闸门一开, 所有的不幸都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也是幸运的，幸运到可以说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
　　可是尹槐序既然就在她在身边, 为什么不袒明身份，为什么会是猫的模样？
　　这念头一生, 她豁然开朗，明明猫早就告诉她了。
　　世上会写字的猫绝无仅有, 那猫还曾坦言自己是“人”, 只是那时她固执己见，一心认为是猫和女鬼合伙戏弄她。
　　再后来在长喜岭乐园，没有女鬼在场的情况下, 猫也给她写字了……
　　林林总总, 明明答案已经搬到她面前, 她却还是一头撞向泥潭，还自厌自弃地觉得，那绝无可能是尹槐序，因为尹槐序不会对她说笑，更不会拿她取乐。
　　她顿了一阵，冷不丁从唇齿间挤出一丝笑。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看过的所有古籍都无法支撑她找到解释，槐序的魂魄是如何融进猫裏的？
　　猫还不止一只。
　　过会，商昭意跪在地板上打量床底，扭头又往床头柜捞。
　　她摇摇晃晃地走遍屋子裏的每一个角落，能伸手够到的地方，她全摸索了一遍。
　　从卧室到浴室，再从浴室到厨房和客厅，无一遗漏。
　　猫很小，并且还很会躲藏。
　　所以她连一掌宽的缝隙也探寻过了，蹭得指缝都进了灰。
　　“槐序？”
　　“你在哪裏？”
　　“我知道是你了！”
　　“我知道。”
　　商昭意披头散发，女鬼一般在屋裏游荡，冲着每一个犄角喊尹槐序的名字。
　　她看到桌上的牛皮本被风吹到了前边几页，不由得伸手摩挲，设想猫就在旁边偷看她的日记。
　　不过槐序应该不会偷看，槐序很有原则。
　　她想想还有些失望，她不怕被尹槐序知道她心底的阴暗，以尹槐序那好人脾性，指不定还会心疼她。
　　她移开目光接着找猫，找完一圈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魂落魄。
　　力气耗尽了，商昭意腿脚骤软地倒下，仰躺着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她想，或许她可以多歇一阵，等身体恢复些许，她就又能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探查整个屋子了。
　　她不想把尹槐序逼得太紧，她只是想要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
　　看不见的话，也得摸得到，心才能落回原处。
　　这段时间裏，总有一个想法浮上心尖，她想她甚至可以把那些隐晦的私欲全部撇去，只要她能够确认——
　　尹槐序的魂魄还在。
　　尹槐序还能复生。
　　白惨惨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她不禁猜测，尹槐序会不会就在高处耻笑她的窘迫。
　　大概不会吧。
　　槐序何其板正，怎么会耻笑他人？
　　她惯来不会对谁深恶痛绝，旁人故意招惹她，她至多视而不见。
　　可商昭意一时又想不通，惯来不会对她说笑的尹槐序，为什么会给她写字，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姑且当是玩笑。
　　她很想问个明白，偏偏猫不见了。
　　这几天猫明明跟她很紧，只有今天不在。
　　总不能是觉得她帮不上自己、认不出自己，才失落离开了。
　　商昭意有点难受，她自诩为聪明之人，这一刻败个彻底。
　　如果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就能意识到那是槐序就好了，她便也不会那么冷淡，姿态何其傲慢。
　　谁又能想到，人死后会变成猫的轮廓。
　　小猫果真是小猫啊。
　　商昭意躺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卧室裏静音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她不想去接，依旧躺着。
　　找不到，得而复失，心口上回流的生机又徐徐消失。
　　门咚咚响了几声，外边隐隐传来纪葵光崩溃的声音：“意意姐，你在不在啊，在的话吱个声好不好？”
　　关藜在边上说：“别抖，我跟你说，鬼就喜欢吓胆小的人。”
　　“要不是意意姐一早上没消息，我怎么可能还来这裏！”纪葵光哭腔都出来了。
　　“你明明是报告写不完，来找救星来的。”关藜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我不是！”纪葵光狡辩，“我还带了青提冰粉，意意姐不爱吃饭，就吃这玩意，我这是关心她来的。”
　　“那你干嘛还拎个笔记本电脑？”关藜笑了。
　　“我关心意意姐，不妨碍我爱学习啊。”纪葵光争辩得面红耳赤，一时忘了怕，“我要一边关心她，一边发愤图强。”
　　两人在门外喋喋不休地吵着，空旷的楼道内尽是她们的嗓音，连楼裏的鬼都嫌烦。
　　关藜正想再给商昭意打个电话，门咔地打开，色若死灰的人影立在裏边。
　　纪葵光的心思还在狡辩上，没留意门裏是谁，余光瞥见个水鬼一样汗漉漉的女人，冷不丁被吓到惊叫。
　　纪葵光：“哇——”
　　关藜捂住她的嘴：“扰民了。”
　　纪葵光唔唔几声，周身打颤，这栋楼就住了她意意姐一户，扰哪门子的民，扰鬼还差不多。
　　商昭意的头发也被汗湿，一绺绺地贴着面，唇好像是从雪浪石上切下来的一点屑砾，干燥而苍白。
　　看清是商昭意，纪葵光便也不乱叫了，换成她大汗淋漓，推着商昭意就往屋裏走。
　　商昭意被按着坐到沙发上，黑魆魆的眼底不大有神。
　　纪葵光放下笔记本和冰粉，急慌慌地说：“意意姐你病了啊？你病了就躺着啊，你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吗？”
　　商昭意冷冷看她：“我不起来，你能进得了门？”
　　关藜关上房门，不知道怎的，她刚才好像看到对门敞开了一道门缝，现在又没有了。
　　她狐疑转身，自顾自地走进厨房给商昭意烧水，一边问：“意姐，你家对门住人了吗，我刚好像看到对面门开着。”
　　“没有。”商昭意冷淡地应完声，眼波陡然僵住。
　　“咋啦？”纪葵光看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更是怕得慌，“你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你才被鬼上身了。”商昭意作势要起身，手猛摁在沙发扶手上，手背上青筋虬起。
　　“你不好好歇着，想去哪啊？”纪葵光眼泪直往外流，早知道她就不来了，她意意姐绝对是撞鬼了。
　　商昭意撑不起身，颓然跌坐回去，猛抬头直勾勾看着纪葵光说：“你替我敲一下隔壁的门。”
　　“啊？”纪葵光磕磕巴巴，“隔壁……不是没住人吗？”
　　“你去敲。”商昭意眸色锐厉。
　　纪葵光眼巴巴地看向厨房，颤着嗓喊：“关藜，意意姐要你去敲隔壁的门！”
　　厨房裏传出个声音：“我听到了，她是叫的你。”
　　纪葵光两股颤颤地打开门，从这头到隔壁门前，也就不到十步的距离，她硬生生用了百步的时间才走到。
　　她倒吸一口气猛敲三下门，哽咽着问：“有人在家吗！”
　　没人回应，她忙往裤管上蹭手，扭头跑回商昭意家。
　　“怎么样？”商昭意抬头，湿淋淋的眸光斜了过去。
　　纪葵光后背抵着门大喘气，摇头说：“没人在，对门那户欠你钱了？”
　　关藜从厨房裏探头，对商昭意说：“可能是我看错了，上次那保洁不是说了吗，这裏只住了你。”
　　商昭意阴着面色，半晌没说话。
　　纪葵光屈起手肘撞了关藜一下，压低声音：“要不你给意意姐炒两个菜，她不会是饿坏了吧，脸色太差了。”
　　炒菜也得有菜才能炒。
　　关藜翻了白眼：“你倒是看看，厨房冰箱裏有没有半粒米。”
　　那份青提冰粉摆在桌边，包装袋正冒着凉丝丝的水珠。
　　商昭意投过去一眼：“那是什么？”
　　“青提冰粉！”纪葵光挤出生硬的笑，“看你这模样，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冰的东西就别吃了，省得刺激肠胃，我替你吃。”
　　“我吃。”商昭意淡声。
　　纪葵光愣愣的：“啊？”
　　“我吃，吃完替你写报告。”商昭意倾身解开包装袋，把滴着水的塑料盒拿了出来。
　　纪葵光还不好拦着了，毕竟她还真是奔着报告来的。
　　薄荷色的青提冰粉，上边还洒了些许薏米和葡萄干。
　　商昭意挑开那片薄荷叶，用勺子挖了半勺，低头不发一言地吃了起来。
　　她放在卧室裏的手机还在震动，关藜听见震动声，便问：“要帮你把手机拿过来吗，有人来电话了。”
　　商昭意微微点头，吃得分外专注，好像面前不止是一份青提冰粉。
　　关藜顺便把厨房烧开的水拿了出来，倒了一杯晾在边上，然后将手机放到商昭意面前说：“我们给你打的电话，你也一个没接啊。”
　　商昭意面色不改：“没注意，是听到你们在门外说话，我才醒的。”
　　“那我们来的还挺是时候啊！”纪葵光轻嘆，“不然你睡死过去还……”
　　不知道怎么办。
　　话没说完，纪葵光呸呸两声，在这么邪门的小区裏面，可不兴说这种话。
　　电话是双寐事务所打来的。
　　许落星小心翼翼地在电话那头问：“老板，您有没有中途改变主意，还去茅县吗？”
　　许落星巴不得商昭意只是一时兴起，这要是真去，事务所还得提前去踩点，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去了。
　　到时候不光许落月要忙上忙下，她也得跟着四处打转。
　　这电话不来还好，商昭意听到电话裏那元气十足的声音，便问：“要去，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其他人也行。”
　　许落星警惕地问：“忙着呢，得给您准备进天窗要用的东西。”
　　商昭意思索了一阵：“你那还有多的美瞳和护理液吗？”
　　美瞳和护理液这两种东西，叫个外卖都能买到，但双寐事务所的不同，那是能见到鬼的。
　　“有啊，不过这东西得定制，工期很长，我这就只有一副没开封过的。”许落星说。
　　“卖我一副。”商昭意慢声，“价钱你开。”
　　听到这话，许落星恨不得亲自把东西送过去，美滋滋应声：“行啊，您现在就要？”
　　“你们忙着，喊个跑腿给我送过来就好。”商昭意看了眼关藜，又看向纪葵光。
　　纪葵光被盯得发毛，看到商昭意挂断电话才问：“啥事啊意意姐。”
　　商昭意说：“等会有人送东西过来，是一对美瞳，你戴上了，再帮我敲一次对面的门。”
　　纪葵光想跑。


第54章 
　　和这行毫无瓜葛的人, 一般很难将美瞳和见鬼联想到一块，但纪葵光不是一般人。
　　纪葵光八字身弱纯阴, 且还是日柱癸水，食伤旺，但凡是个算命的都说她容易撞邪。
　　她胆战心惊地熬过了这么多年，除了第六感奇准以外，其它和平常人毫无差别，一只鬼也没撞见过。
　　多年夹着尾巴做人，丁点坏事也不敢做，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熬到头了, 没想到这两天下来, 邪门的事是一件接一件。
　　原来根本熬不到头, 甚至好比积羽沉舟, 一撞就撞个大的, 不鸣则已, 一鸣惊人。
　　太棒了，搁这蓄势而发呢。
　　纪葵光思绪狂转, 她寻思，那所谓的美瞳不会是那种一戴上就能看见鬼的东西吧。
　　她不要戴啊！
　　“不用做别的, 你就替我看看，裏面是不是有一只猫。”商昭意绝口不提另一位可能存在的女鬼。
　　纪葵光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什么猫啊, 还非得戴着美瞳才能看到, 美瞳我也有啊，还是混血感的，很时髦。”
　　商昭意歇上一会, 贴在脸上的发丝干爽了些许, 她往后倚靠, 冷清的眼波清凌凌地斜过去，没那么像鬼了。
　　“是好猫，一般的美瞳看不见她。”
　　“我没问她是好是坏。”纪葵光颅顶跟过电似的，整个人被劈得抖了一下，“坏猫还会吃我不成？那得是大猫吧，脑门上顶个王字的。”
　　商昭意没来由地笑了一下说：“不吃人，也没有王字。”
　　纪葵光周身不自在，脑海裏闪过许多鬼魂形象，余光颤巍巍刮向商昭意，小声：“意意姐你老实说，你这模样不会是半夜不睡觉，专门和鬼打交道熬出来的吧？”
　　商昭意屈起食指，沉思着在膝上弹了弹，像是想探明纪葵光的承受力，故意说：“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纪葵光崩溃了，她早觉得这小区邪门，却没想到，住在这的商昭意同样邪门，懵懵地说：“你平时都怎么和鬼打交道啊，你是道士吗？”
　　“我追着鬼啃。”商昭意没表情。
　　纪葵光差点白眼一翻就倒下了。
　　关藜手也抖了一下：“开玩笑的吧？”
　　商昭意太想见尹槐序了，眼裏那鬼气森森的锐意藏也藏不住。
　　她要想敛起眼底异样的神采，只能半阖起眼，好似恹恹欲睡。
　　“什么道士，道士干嘛追着鬼啃，你也是鬼吧。”关藜木着脸胡说八道，“鬼大白天还得上学，看来挺需要需要社会化的。”
　　商昭意又笑：“信则有，不信则无。”
　　“让人戴美瞳，是鬼害人的新手段啊？”关藜越问越不信。
　　“不害人，就戴一会，身上掉不了一根汗毛。”商昭意说。
　　纪葵光看向关藜，很是恳切。
　　“我戴成不？别逮着小光压榨了。”关藜倒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冒险是吧，别把我俩当猴耍就行。”
　　她不敢说自己百分百不怕鬼，不过正如商昭意所说的，信则有、不信则无，她还真不觉得戴个美瞳就能看到鬼。
　　纪葵光暗暗勾住关藜的小拇指，一副找着靠山的模样，也跟着挺起胸膛，咳了两声说：“大冒险可以，主人的任务可不行啊。”
　　关藜心裏冒黑线，把那根勾过来的手指撒开了。
　　“只能她戴。”商昭意指着纪葵光，“你戴不行，我戴也不顶用。”
　　“啊？”关藜有点费解，“那东西区别对待也就算了，你如果真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怎么你戴也不管用？”
　　商昭意冷冷一哂：“我眼睛坏了。”
　　纪葵光漏气一般，腰杆当即塌了下去，哽咽道：“要不给物业打个电话，就说怀疑对面燃气洩漏，让业主开门，这样总行吧。”
　　“裏面可能没通燃气，也没住人。”商昭意一顿，“而且我不想业主多虑，省得他们乱整些有的没的，将她驱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纪葵光和关藜都变了脸色，什么猫不猫的，对门怕是住了真鬼吧，编故事可没必要编这么用心。
　　“你不会就是为了那、那东西，才特地搬过来的吧！”纪葵光抹了一把冷汗，她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商昭意冷不丁就笑了，笑得湿腻腻的，挟着难以言说的眷意。
　　像回南天的冷凝水，一点点渗进鼓裂的墙皮，就连嘴角的弧度，也迤迤然渗进旁人眼底。
　　纪葵光心想，她要不提着笔记本电脑跑路算了，报告有什么难写的，她努努力也能编出两页。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是为了她才来的，不过我没想到她真的在，也算是阴差阳错。”
　　奔着对方来的，算什么阴差阳错。
　　纪葵光更加崩溃，她意意姐能知道鬼在这地方出没，果然不简单。
　　关藜也有点心裏发毛了，抬手往商昭意面前晃了两下，“她是谁啊，不是，意姐你到底醒着吗，你在梦游是不是啊，你平时说话也没这么吓人啊！”
　　商昭意后颈抵住沙发后背，后仰着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眼一遮，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会，她放下手，眼裏哪还有潮润的疯感，彻底清醒过来般，嘴裏却吐出了一个让在场外行全部魂飞魄散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一个曾被她称作“算认识”的人。
　　纪葵光确实觉得尹槐序好，光看着对方就忍不住跟着走，跟闻到花香一样。
　　不过尹槐序要是真的变成鬼了，那她就……
　　收回前言了。
　　关藜确信：“没醒，把她架到房间躺着，大白天说什么梦话，尹槐序不是请假了吗，哪能是……死了。”
　　她朝纪葵光使眼色，边说边架起商昭意一边的胳膊：“白日做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尹槐序梦女呢？还梦人家变成鬼都要跟你当邻居，这不对吧。”
　　纪葵光不知道该信谁了，赶紧架起商昭意另一边的胳膊，使劲把人往卧室裏送。
　　“平时身体就不好，还天天熬夜，熬出问题了吧。”关藜幸灾乐祸。
　　“要不要打120啊？”纪葵光紧张兮兮地问。
　　关藜想了想说：“先观察，你正好在这把报告写了，你就在她床边写，多少能吸取到一点灵感。”
　　纪葵光可没心思写报告了，她为了佐证商昭意刚才是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在把人送到床上后，低头就点了份十全大补汤，还有什么保健品也一并塞进购物车。
　　这一通下腹，商昭意要是没再接着胡说八道，就能证明对门没鬼。
　　床上那薄薄的人影半阖起眼，被关藜用手一拂，眼就彻底闭上了。
　　纪葵光紧接着便摸起商昭意的脉搏，生怕这地方原来没鬼，商昭意一睡死就成了鬼。
　　隔着过道，住在对门的鬼也跟着心神不宁。
　　周青椰起先只是好奇，走廊上的人又敲门又喊叫，跟催债似的。
　　她平时爱好不多，其中一个就是看戏，戏送到面前了，怎么能不看。
　　她正累着，不想离人太近，也不想单单从门上穿出个脑袋，那样太费鬼力了。
　　所以她打开了一道门缝，暗暗往那边打量，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来的不是催债的，是上回那个害得她鬼值上蹿的女生。
　　她赶紧关门，没关及时，好像被另一位看到了。
　　这下好了，鬼值送上门，那女生不光敲对面的门，还来敲她的门，像是来替商昭意搞好邻裏关系的。
　　“怎么了？”尹槐序看周青椰关门关得急，关完还急急退开，一副对门避如蛇蝎的模样。
　　周青椰生怕猫好奇靠近，摆手就说：“别靠近门边啊，谁敲门都别理会。”
　　尹槐序微愣，随之听到门外纪葵光的问话声，才知道周青椰在担心什么。
　　周青椰神色麻木地退远了好几步，撇嘴说：“你今天也别过去看那个商昭意了，再想见也得忍着啊，还不知道她这朋友什么时候走。”
　　“想见”二字一溜烟钻进耳朵，留下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尹槐序很难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自从她在商昭意的日记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东西就跟着变了。
　　就好像打磨光滑的心口，原本什么都粘不着，却被涂上了一层糨糊，与商昭意有关的事物，一不留神就会黏在上边。
　　尹槐序有点无所适从，摇头说：“我不见她。”
　　拒绝得太过干脆，周青椰还不信了，凑近端量那一张没表情的猫脸，数落道：“你自己看看墙上那几划，正字都快成型了，你哪次不是奔着商昭意出去的？”
　　尹槐序顿觉汗颜：“以后不会了。”
　　周青椰翘起一条腿飘在半空，预判道：“商昭意不是要进通岩天窗吗，我看你肯定得跟着去，除非你发誓不跟。”
　　这话尹槐序还真的没法辩驳，她不可能眼看着商昭意独自踏进深山。
　　一时间，她就好像坚冰遇着明火，又好比木器撞金戈，刚说过的话不算数了。
　　什么“以后不会”，没可能。
　　她一败如水。
　　“你不敢发誓吧。”周青椰虚眯起眼。
　　尹槐序不发誓，她势必还会去看商昭意，她甚至想和对方对话。
　　不过如今就算给她一具活躯，她怕是也没法站到商昭意面前，明着问——
　　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心裏清楚得很，她自己想提的所有问题，无外乎都是为了推翻猜测。
　　实则在她想起日志裏那笔触锐利的字时，就知道推不翻。
　　周青椰看着猫那木愣愣的样子，哼哼道：“去吧，去也好，多出去走走，或许就能碰到丢的那点魂魄了。”
　　尹槐序也是这么想的，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只能寄希望于误打误撞，保不齐她余下的魂魄就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周青椰欲言又止，抬手比划了好一会才挤得出话，“和猫搅在一块的。”
　　尹槐序早就捋清前因后果，事到如今已经能平静说出。
　　“煤煤上了我的身，我画了类似于沙红玉驱赶鬼祟的咒文，烧成符水咽下了。”
　　沙家并不专精画符，沙红玉可以说只有半桶水。
　　周青椰见识过半桶水的功力，一下就能联想到尹槐序的符力。
　　这刻，周青椰才实打实地意识到，边上的猫本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且还是擅于驱鬼祛邪的世家小姐。
　　在以往，她碰到这类人肯定得绕着走，如今莫名其妙还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了。
　　周青椰闷了半晌，心裏边好像被戳出个口子，她明白自己虽然捡回来一只猫，这猫终归不是她能留得住的。
　　“啊，不过既然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你……不回尹家吗？”
　　尹槐序没回答，似乎在沉思。
　　周青椰讷讷：“尹争辉不像商昭意，她肯定能看到你，她也一定比商昭意有更多办法。”
　　她停顿，反复斟酌措辞，谨慎小心地说：“你和尹争辉相认的话，也许可以更快变回原样。”
　　尹槐序的眸色清醒而镇定，淡声：“鹿姑肯定盯着尹家，我这时候回去，是自投罗网，那样姥姥也不安全，而且她已经金盆洗手，我不想她……食言。”
　　食言二字听着极其轻，实际是血淋淋的，关乎违誓断臂。
　　周青椰没料到这一层，愣了一下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整合完灵魂，再把猫分出去，然后呢？”
　　被生生害死的人，多半都会选择复仇吧，此事关乎因果，她不能插手。
　　且不说她还是往生局裏当职的，插手便是违规。
　　尹槐序说：“复生。”
　　复生。
　　旧物复苏，绝地而返璞。
　　按理说，往生局当职者不能眼看着鬼魂逆转阴阳。
　　周青椰的眼神有数分钟是放空的，久到好像掉进了时间缝隙。
　　她的思绪变得迟钝，反复与自己争个是非对错。
　　迷瞪瞪的眸子没目的地转动，冷不丁和猫那宁静的眼相对。
　　她在这一瞬下定主意。
　　周青椰决定将这事瞒下——
　　她没有给对方创造条件，不过是给了一个机会，命不该绝之人如果能复生，证明生命的轨迹并没有对错之分。
　　一个小时后，跑腿从电梯裏出来，这人本来想敲门，却看见指定地址的门是开着的，便探头问：“请问有人吗？”
　　关藜从跑腿手裏接过东西，回头看向桌前坐着的商昭意，举高了手裏的袋子问：“还真送过来了啊？”
　　“还能是骗你的？”商昭意看向她。
　　关藜怀疑起人生了：“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你躺下一个小时不到，能休息得好吗？”
　　“我歇一歇就好了。”商昭意擦干净嘴，把各色包装袋上的小票翻过来看。
　　她心算了一番，也不管纪葵光买的这些东西她用不用得上了，直接把对方花的钱转了回去。
　　纪葵光悲喜交加，喜的是商昭意果真清醒，这一大堆东西小票，对方竟然瞅一眼就计算明白了。
　　悲的是，商昭意刚才没说胡话。
　　她吞咽了一下，哆嗦道：“还真要戴着美瞳过去敲门啊？”
　　“嗯。”商昭意抬臂，食指微微勾动汗湿的衣领，“不怕，我换件衣服和你一起过去，你帮我看。”


第55章 
　　屋门微敞, 夏风入室。
　　纪葵光一鼓作气戴上那副美瞳，戴完就闭起眼, 一来怕美瞳不对劲，自己日后变成个睁眼瞎，二来不想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没想到戴上之后，眼睛还挺舒适的，连眉心都舒展了。
　　从眉心贯入后脑勺，有种难以言说的阔亮感，也不知道是不是美瞳上的符文发挥了作用。
　　“什么感觉？”关藜问。
　　一时间好似秋风过境，万物一扫皆空, 疲顿悄然消失, 连惧怕也被卷远了。
　　纪葵光眼还闭着, 心豁然开朗, 有如仙人抚顶。
　　她还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很莫名的, 好像能一口气写完三篇报告。
　　倒不是忽然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灵感如泉涌, 只是跟打了鸡血似的。
　　“不知道啊，怪有劲的。”纪葵光说。
　　“那你怎么不睁眼？”关藜又问。
　　纪葵光不想说话, 五指一攥就朝着声源处挥去，往关藜侧腰上来了一拳头。
　　“亏我刚才还替你说话。”关藜吃痛捂腰。
　　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客厅, 面朝着门, 一个人睁眼，一个人闭眼。
　　本来以为商昭意套个外衣就了事，没想到卧室裏窸窸窣窣, 那人似乎还精挑细选了好一阵才换好衣服。
　　“好了, 走。”商昭意微垂着头从卧室出来, 长发攥得很高，发梢曳动着扫到肩下。
　　她手指勾上发圈，利落地在头发上缠了两圈，只些许细碎的鬓发还垂在脸侧。
　　极少梳高头发的人，本以为在整张面盘完全展露之刻，会带给人锋芒毕露的冲击感。
　　没想到事实截然相反。
　　更像是深渊裏凿出来的原石被细细打磨了一番，那些殊形诡状的边角都被打边砂轮削掉了。
　　此时她的锐气无关诡戾，也不再是肉眼可见的湿腻腻。
　　那些潮意藏深了，藏严实了。
　　关藜是睁着眼的，回头时不禁一愣，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谁啊”。
　　她嘴都张开了，话到舌根时忙不迭改口，看向纪葵光：“没东西，你放心睁眼。”
　　“你看得见就怪了。”纪葵光半点不信，“你就是想骗我睁眼。”
　　“意姐出来了，该你敲门了。”关藜抬起手，在对方肩上鼓舞般轻拍两下。
　　纪葵光半闭着眼，右眼打开一道缝，转头时差点也脱口一句您哪位。
　　“你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能看得清吗。”关藜问。
　　纪葵光看懵了，脑子是浑的：“你懂什么，左眼用来忘记你，右眼是用来记住你的。”
　　她说完停顿，稀奇道：“这美瞳还自带滤镜效果吗，可是意意姐都变了，你怎么没变，你独立在滤镜之外啊。”
　　关藜欲言又止，看在纪葵光等会说不定要饱受精神和肉/体双重攻击的份上，干脆随她怎么说。
　　纪葵光没再接着说话，她还是怕，说完就收声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对着的两扇门俱是静悄悄的。
　　很像真实与虚幻相对立，人在其中一如不系舟，即便畅行无阻，却极难找到一个允洽点。
　　虚实失度，什么是假，什么又是真？
　　人鬼神何以共存于世？
　　纪葵光和关藜都说不清，她们就像误入海市蜃楼的旅人，以往的见闻全在海岸的这一边轰然倒塌。
　　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商昭意，没想到商昭意的脸上毫无表情。
　　但比起面无表情，更不如说……
　　商昭意的神色是空的。
　　空的，空到连这张诡丽的脸，都显得格外寡淡。
　　这种空白，和喜怒哀乐无关，像一臺久经风霜而磨损过头的机器，无论如何碰触，都吝于反馈。
　　多少次她以为尹槐序就在身边，多少次失望透顶，这次就算证据凿凿，她也不会再在亲身确认前，就容许惊涛般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越欣喜，就越容易哀痛。
　　她不想竭尽自己，这次如果又猜错，她必须给自己余一些精力，好继续下一轮寻觅。
　　关藜原是半信半疑的，她多看商昭意一眼，便溺进了对方空旷无际的眼波。
　　空的，却冱寒不化。
　　她被迫沾染到一丝冷进骨子的孤寂，心下的半分怀疑被冻成冰，然后就碎掉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
　　商昭意发了疯地想见尹槐序，尹槐序如果是星月，她就成为一望无垠的海，她要将天幕揉到怀中，浸进自己的潮湿裏。
　　这才是商昭意，和在其他人面前时截然不同。
　　数分钟后，对门被敲得笃笃响。
　　门扇后面的鬼本来还飘在半空，冷不丁吓得一个趔趄，直直扎进瓷砖裏。
　　周青椰冒着生命危险，凑到猫眼前观察，只见商昭意站在门前，她身后跟着个关藜，关藜的后面才是纪葵光。
　　她一下还认不出商昭意，多看两眼才惊叫：“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尹槐序闻声一愣，半晌才回神，一下就明白周青椰话裏所指。
　　找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商昭意。
　　胸膛好似被撞了一下，扑通一声响。
　　她一对猫耳微微往后撇，诧异道：“商昭意怎么知道的？”
　　周青椰挠头：“我刚才开了一道门缝，好像被看到了，刚才那个胆子小的过来敲过一次，原来不是为了联谊啊。”
　　胆小的那个或许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被商昭意使唤过来了，差点让她掉以轻心！
　　“她一定知道了。”尹槐序转身，湖蓝猫眼清炯炯地望过去，“商昭意不傻，她知道有猫跟着她，恰好人皮瓮追着的也是猫。前几天不论她走到哪，猫都能跟到哪，偏偏她那房子裏没有猫的痕迹，猫必然就在附近。”
　　“我那门缝，还变成她找猫的线索了？”周青椰撇嘴，身直往后仰。
　　尹槐序没否认。
　　周青椰指着门：“那现在怎么办，我开门让你俩聊一聊？”
　　尹槐序的心绪很是复杂，麻绳般打了千百个结，在胸膛下绕成九曲十八弯。
　　她那些想撂到商昭意面前的问题，全跟漏气似的，一下全瘪下去了。
　　见是得见的，她如今不能回尹家，更不好和其他几家的人联络，如今身边知根知底的活人，竟是……
　　商昭意。
　　从未想过，她身处险境，腹背受敌，唯一可信的人竟然只有商昭意。
　　换作是死前的她，肯定要将商昭意列作嫌疑人之一。
　　可她心乱如麻，见了面又该怎么说？
　　难不成开口一句，你好，我是你天天写在日记本裏的尹槐序。
　　尹槐序赧然，又委实不知所措，久到外面敲门的人又换了两位，才堪堪回魂。
　　“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就不开门。”周青椰说。
　　尹槐序的魂灵由上到下都在颤动，如心跳一般，她知道商昭意不是轻易言弃的人。
　　见不到，商昭意就会想方设法来见，门不开，她就会想方设法破门。
　　她是一柄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尹槐序不想太被动，心在反复拉锯下，渐渐归于平静。
　　有主意了。
　　她说：“你开。”
　　周青椰倒吸一口寒气：“全请进来啊？”
　　“只许她进，不是待客之道。”尹槐序说。
　　周青椰真的怕了纪葵光了，那丫头一进来，她和尹槐序的鬼值肯定得飚红，到时候屋裏两只囊蝓，看商昭意怎么善后。
　　她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准备，扭头看了看自己一贫如洗的家，压着声说：“我这房子也不适合待客啊。”
　　“四壁萧条，心不可以萧条，我们又不是那等贪慕虚荣的人。”尹槐序淡声。
　　周青椰摆摆手：“那你退远点。”
　　尹槐序不解。
　　“远点，你那鬼值还没回落多少。”周青椰面色惨白，“那丫头厉害着呢，要是离得近了，她怕是两秒就能让你鬼值飚红，附近的探测仪都得报警。”
　　尹槐序不得已退到墙边，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距离，寻思应该够了。
　　周青椰铆足劲开门，这行为多少不合规矩，她只希望这会儿没有同行路过，她豁出去了。
　　“我开了！”
　　门咔一声打开。
　　关藜和纪葵光都敲过一回门了，此时站在门前的，又成了商昭意。
　　商昭意怔住，站在她身后的两人差点魂飞魄散，尤其是纪葵光，纪葵光惨叫一声，整栋楼差点跟着抖上一抖。
　　门开得极慢，只打开成锐角。
　　好在这门虽然开得窄，却也足以看清，屋裏是亮堂的。
　　没有窗帘和各式家具遮挡，连地砖都显得明光锃亮，看着一尘不染。
　　商昭意空落落的眼底顿时掀起惊涛，那些被她企图压制的眷思，叫嚣着冲上颅顶。
　　她根本按捺不住。
　　一瞬间，她的脸是僵的，因为各种情绪纷纷涌上面庞，彼此互不相让，不知该作何表现。
　　她抿起的唇微微张合，眼角也冷不丁抽动了一下。
　　她身后，关藜颤着声问：“看到了吗？”
　　“没、没有啊！”纪葵光被关藜紧紧拉着手，想跑都跑不了。
　　门又多打开了一些，门边没鬼，想必鬼就在门后。
　　商昭意看不见，久久才动唇说：“打搅了。”
　　周青椰寻思着，这一个瞎子带着两个瞎子过来串门，能看到她才怪了。
　　她释怀了，甚至还有点好奇，商昭意打算怎么找猫。
　　释怀的一刻，她从门后露面，抬手在商昭意面前晃了晃，松下一口气说：“白担心了，我怎么就忘了这仨是瞎的呢。”
　　手刚晃完，释怀不到三秒，门外又一声惨叫。
　　“鬼哇——”纪葵光感觉自己要厥过去了。
　　“什么样？”关藜的世界观完全被颠覆了，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
　　纪葵光大叫完，余光又哆哆嗦嗦地斜向门边，看得一愣。
　　啊？
　　这是鬼吗。
　　她的心绪大起大落，这会跟缺氧似的，懵懵地瞪眼，一会瞄向门裏的鬼，一会又看向商昭意和关藜。
　　电视裏的鬼也不长这样啊，看着气血还挺好的，脸上没血没尸斑，眼珠子也不是全黑的，还穿……
　　睡裙？！
　　她目光沿着那睡裙往下，看到空荡荡的裙底。
　　真是鬼，没腿的。
　　“怎么样，吓人吗？”关藜好奇上了。
　　纪葵光晃晃悠悠，人在晕厥边沿，偏巧门裏的鬼既吓人又正常，她想晕还晕不过去。
　　商昭意淡声：“人死后化身成鬼，许多鬼其实和生前差别不大，不用太害怕。”
　　“那鬼到底什么样啊，是……她吗？”关藜又问。
　　到底是不是尹槐序？
　　纪葵光脑子很乱：“不是，她，呃，看起来很像人，很普通，除了没有腿。”
　　门外的人听不见周青椰说话，周青椰却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她恍然大悟，睡裙下倏然出现一对脚踏实地的腿，说：“早说，我都忘了我把腿收起来了。”
　　纪葵光脖颈前伸，眼都看直了：“啊？”
　　“怎么了？”关藜真想从纪葵光眼裏把美瞳抠出来，给自己戴上。
　　“有、有腿了？”纪葵光指着门内。
　　商昭意看着屋中，平静地说：“鬼会易形，许多吓人的姿态，大多都是他们故意变出来的。”
　　周青椰嚯了一声，说：“知道的还挺多。”
　　“她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到，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纪葵光好像没那么怕了。
　　商昭意垂下眼眸，手抵着额角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很冷，又很收敛。
　　“我忘了让她把那个和美瞳配套的耳机带过来了。”
　　“忘了好啊。”纪葵光拘谨地看着周青椰，“她就在意意姐你面前，怎么说，我们要打招呼吗？”
　　“嗨。”关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招呼打上，搞好人鬼关系。
　　商昭意知道开门的肯定不是猫，如果是猫，纪葵光哪还会这样。
　　她微微对着门内颔首，问：“能进吗？”
　　周青椰看了眼远处，猫没说什么，她便把门又打开一些，顺便朝外边望了一眼。
　　挺好，没有同事路过。
　　门完全打开，屋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商昭意踏了进去，气息在脚迈出去的一刻，不由得急切起来。
　　她不想太失礼，但管束不住眸光，她实在是太想找到尹槐序了。
　　森冷的目光顿时烫得好像岩浆，足以吞没一切。
　　烫着了远处的猫，猫僵住了。
　　“我们就这么进去啊？”关藜刚问出口，没等商昭意回答，前脚就已经跟着跨进去了。
　　她可不敢离商昭意太远，毕竟长得“普通”的鬼，未必就是好鬼。
　　纪葵光被一把拽了进去，她赶紧弯腰，借关藜的背挡住自己。
　　才刚弯下腰，她冷不丁瞧见远处墙边有一团毛绒绒。
　　还是幼猫，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长相。
　　小黑脸，四肢纤瘦优雅，身材匀称漂亮，屈在身侧的尾巴格外纤长。
　　好猫，绝世好猫！
　　“暹罗猫！”纪葵光惊道。


第56章 
　　猫。
　　轻碰的双唇倏然张开, 一个脆生生的字音便像山泉般淙淙涌出。
　　几乎是在下一秒，商昭意捕捉到纪葵光的目光所在, 双眼惶惶然望了过去。
　　她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刷白的墙，却好像能描摹出那个轮廓一般，人钉在原地，双目也钉在那一处，一动不动。
　　她快按捺不住心底的乱绪了，胸膛下的岩浆与冰川融水，嚎啕着找到宣洩口, 近乎要冲溃她的理智。
　　那张空寂寂的脸犹如深夜幕布, 眼裏有焰火升腾, 纷繁芜杂的色彩当即染上眉梢。
　　热烈的, 贪眷的, 执着的, 不甘的，愤懑的……
　　各色花火, 轰然绽放。
　　商昭意曾也想过，为什么尹槐序不找别人, 偏偏跟着她这无头苍蝇四处乱撞。
　　如今她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求一个结果。
　　结果便是, 她找到尹槐序了。
　　她在穷途裏溯洄行舟, 终于在巨浪中寻到一线生机。
　　可她竟然不敢再往前踏一步，那些纷繁芜杂的眷意转瞬全成了铁蒺藜，一个个地拦在她面前。
　　越想见, 越不敢。
　　生怕所见所闻都是梦幻泡影, 她是冬日雪林裏的松针, 靠近便会戳破泡沫。
　　纪葵光一时怔懵，有点分不清死物和活物了，死人看着是活生生的，死猫看着也是活生生的。
　　往时书上和电视剧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这顷刻间全被推翻，她在心裏暗暗尬笑两声，她也没那么怕鬼嘛。
　　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和商昭意此前的说辞不太相同。
　　商昭意一会说猫，一会又提尹槐序，搞得她云裏雾裏，弄不明白现状了。
　　纪葵光忙不迭四处张望，猫有了，尹槐序呢，猫总不能就是尹槐序吧。
　　房子空旷干净，除了猫和女人以外，哪还有第三只鬼。
　　她暗暗拉了一下关藜的衣角，压着声音说：“我也没看到尹槐序啊，你看到了吗？”
　　关藜忍无可忍，回头说：“这裏只有你戴了那副美瞳，我和意姐都看不到。”
　　“哦。”纪葵光一拍脑袋，“我有点懵了。”
　　“我看你是吓傻了。”关藜嘴不饶人。
　　纪葵光嘀咕：“这鬼也不吓人啊，就普通邻居的样子，还养猫，看起来养得挺好。”
　　关藜好奇得心痒痒：“那你倒是多说几句，就你刚才咋咋呼呼的那几声，可不够我想象的。”
　　纪葵光眼珠子一转，畏怯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周青椰，吞吞吐吐地描述起来：“穿粉绿碎花的睡裙，打赤脚，呃，短发到肩膀，杏眼，有点招风耳，长相清秀。”
　　周青椰还在门边站着，耳尖唰地红了，退开几步冲尹槐序说：“你可管管她们吧，这是来找你的啊，怎么还说起我了。”
　　“她退后了，不知道在喊什么，她耳朵好像有点红，不会是生气了吧。”纪葵光贴近关藜的背，咬耳朵似的。
　　她自知不太礼貌，哪敢字字都让女鬼听到。
　　关藜暗暗吞咽，小声把话转述给身前的商昭意。
　　周青椰听得一清二楚，打从刚才商昭意提及美瞳和耳机起，她就知道纪葵光的阴阳眼是怎么开的了。
　　想不到双寐事务所的美瞳适配性还挺强，换个人戴上也管用，真不愧是做这门生意的。
　　她哟呵一声，说：“还说悄悄话呢，我要是真生气，就把你们全赶出去了。”
　　“她的表情……”纪葵光欲言又止。
　　“怎么了？”关藜问。
　　“好像在鄙视我。”纪葵光不禁一抖，鬼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必鬼也是如此，这鬼模样正常，心未必就不扭曲。
　　哔的一声，探测仪很短暂地响了一下。
　　周青椰服了这人了，胆量就跟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
　　她屏息往后飘，踏住实地的双脚倏然腾空，腿裏好似塞了棉花，没点重量。
　　“她怎么还往后退啊，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吗！”纪葵光又大叫，被关藜捂住嘴才停下哭嚎。
　　商昭意回头看向背后那两人，神色乍一眼是静的，这种静浮于表面，就像蒙了一层灰，吹个气便会露出马脚。
　　胸膛下的炎火还在烧，冰川融水也还在冲荡隘口。
　　她不灭火，不洩洪，竖起顽石将心潮堵住。
　　这样的堵法，让她整个人变得岌岌可危，隘口一旦被冲破，必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毁灭力。
　　纪葵光骇于商昭意的目光，口干舌燥地求饶：“意意姐，猫找到了，然后呢，我能回去了吗？”
　　关藜白了她一眼，话都写脸上了。
　　没骨气。
　　纪葵光转溜眼珠子，急切地抖起腿，一张脸往关藜那扬着。
　　没骨气那又怎么样？
　　商昭意思索了很久，久到纪葵光腿都抖麻了。
　　她想的是，没有纪葵光在，她很难确认猫的动向，如果猫忽然离开了呢？
　　她冷不丁的，还有点艳羡纪葵光，她看不见的，都让旁人看去了。
　　“意意姐，你快给我个准话吧。”纪葵光双手合十，狂晃腕子拜了数下。
　　良久，商昭意终于颔首，她还是想将当下的尹槐序悄悄私藏。
　　尽管她看不见。
　　她转而便对那个她摸不清方向的女鬼说：“劳烦，行个方便。”
　　周青椰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不过她得先问问尹槐序。
　　她走到猫面前，抬手挡住嘴问：“怎么说，我回避一下？”
　　尹槐序依旧立在墙边不动，同样乱绪满心。
　　其实她想说不用回避，偌大一个房子要是只剩下她和商昭意两人，她会越发不知所措。
　　只剩她与商昭意坦诚相见，心与心或是对峙，或是妥协。
　　她没做好十全十的准备，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牛皮本裏那些热烈又偏执的眷念。
　　如果商昭意将那些埋在纸裏的字字句句，一铲子全掘到明面上，她说不定会落荒而逃。
　　可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会到来，她再回避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不该回避的，她并未觉得不适，所以也没必要通过自我欺骗，来维持所谓的心理平衡。
　　她不过是……
　　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我……和她谈一谈。”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局外，心裏涌上一股强烈的边缘感。
　　猫明明是她先捡回来的，房子也是她的，她怎么会是局外鬼！
　　不过她想想又觉得算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她不太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刚飘出去不到三米，纳闷地问：“可是你要怎么和她谈，她那耳朵眼睛一时半会可好不了。”
　　好问题，尹槐序也不知道。
　　周青椰脑筋一转，从虚空中掏出一块小白板，两支磁吸白板笔附在上边。
　　她屈指在白板上敲了两下说：“写字吧，不过这是活人的东西，你写起来得动用鬼力，会有点费劲。”
　　白板凭空出现，这下不单是纪葵光，就连没戴美瞳的关藜也能看见。
　　关藜已经深信不疑，这地方就是有鬼，尹槐序……
　　说不定也真的死了。
　　刚才是她拽着纪葵光往屋裏走，这回她拉起纪葵光就往回跑，反正商昭意不留她们。
　　门嘭一声关上，两人肩抵着肩，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双目俱是放空的。
　　一个鬼影慢腾腾地从纪葵光眼前飘过，也坐在沙发上，好在这鬼不和她并肩，坐的是侧边的单人沙发。
　　纪葵光木讷讷地转动眼睛，汗流浃背地问：“你、你怎么也来了？”
　　关藜僵住，她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她跟着转头，盯起那处空落落的沙发，挤出僵硬的笑：“就算是好邻居，彼此间也不用走动得这么频繁吧，您不如改天再来？”
　　改天，她和纪葵光不在的时候。
　　周青椰环起双臂长嘆一声，她本来没想来，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太可怜了，像被赶出家门一样，她索性过来串串门。
　　她寻思了一下，又翻出一块小白板，拔开笔帽慢吞吞写字。
　　「我给她俩留点空间，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关藜和纪葵光不约而同地往后仰身，两人的目光飞快地接触了一下。
　　鬼还会写字？
　　你问我，我问谁去？
　　纪葵光心跳飞快，局促地清了两下嗓子：“您贵姓，怎么称呼您？”
　　周青椰差点就把自己的姓氏写上去了，细数她今天做过的事情，几乎每一件都违规，她可不能再给自己留把柄了。
　　「不用太刻意，也不用怕，算下来我和你太祖还算同辈。」
　　纪葵光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扯起嗓子就喊：“太祖奶奶！”
　　关藜震惊：“有这么攀关系的吗。”
　　那边的房门也关上了，人和猫共处一室，二者隔了天堑那么远。
　　事因商昭意看不见，而猫也没有主动靠近。
　　商昭意看到倚在墙边的那块板子，大致猜到了女鬼的用意，她蹲下将笔帽拔开，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似乎是炙热的岩浆从隘口挤出，烫痛了她的筋骨。
　　她费了很大功夫，才将满心满腹难以全部倾诉的话，削减成寥寥几个字。
　　“我找了你很久。”
　　尹槐序听到了，微微一怔。
　　不提那些多走了的冤枉路，也不提荆棘载途、道路难行，更没有将途中千变万化的苦绪和情意倾倒而出。
　　它们藏在商昭意的牛皮革记事本裏，好不容易溜到嘴边，还被利齿嚼成了枯燥单调的六个字。
　　尹槐序意识到，她的顾虑成了多余的，商昭意根本不会让她有机会落荒而逃。
　　商昭意没给自己留余力，却给她留了许许多多的余地。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人形容为沼泽，湿淋淋的，不踏进去，便永远不知道深浅。
　　商昭意就是这片沼泽。
　　“我……”
　　商昭意捏着那杆笔，话到喉头反复咽下，光是说一个字都得来回推敲。
　　尹槐序很慢地走近，她竟然有些庆幸商昭意的眼睛坏了，看不到她变成猫的样子。
　　蹲着的人脸色还苍白着，因为气血太虚，不得已坐到地上，急急喘了一口气。
　　商昭意在忍，她强忍着不动用身体裏的那只鬼，用以触碰尹槐序。
　　她使了点心眼，把笔放在膝边，她知道尹槐序如果要用笔，势必会一步步慢慢踱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杆笔，眼皮翕动，把眼底的郁色和湿意也藏好了。
　　她说：“你下船那天，尹家的人在渡口接你，你上了车，车却停在渡口，迟迟没有开走。”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上车的人只剩个空壳，开车的人如何敢走。
　　那一天，想必尹家人还在渡口找了许久，就差没掘地三尺，将地底的魂魄也翻出来。
　　商昭意默了少顷，嗓音格外幽缓：“车停到深夜才开走，当天尹家老宅就换上了白灯笼，我猜你大概出了事。我问过尹家的人，也试探过别家的口风，没有人知道你碰上了什么事。”
　　她停顿，唇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我只能大致猜到，就连尹家也找不回你的魂魄。”
　　“你不见了。”
　　不见了，她跟着也失去生息，三个字嚼出了一股荒凉气。
　　尹槐序意识到，那堵在商昭意心口下的冰川融水，大概是淌出来了。
　　所以商昭意抿起唇，那抿得平直的唇缝间，夹着湿泠泠的忌怕。
　　商昭意知晓自己心思颇重，却不想被尹槐序当成城府奇深的怪胎，便将自己一五一十地剖开了说。
　　她坦白：“我算出来你大概率会在这个方向逗留，恰好我搬出了商家，之前的租房也已经期满，我就搬来了这边。”
　　这和尹槐序之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商昭意垂眸又说：“但我始终找不到你，我后来想，即便你在附近遇上我，也未必就会和我客套。”
　　如果是失忆之前，那的确是，或许还会视而不见，尹槐序想。
　　“我只能寄希望于我这罕见的体质，这体质招鬼，大多数鬼魂撞见我都会驻足片刻，我索性招摇一些，四处招鬼近身，碰碰运气。”
　　说得倒是轻巧，尹槐序跟过她一路，心知那可不仅仅是招摇那么简单。
　　根本就是往狮群裏扔肉，就差没体贴到将自己分割均匀。
　　商昭意话还未尽，大抵觉得，猫跟她数日没坦明身份，多半是对她心怀顾忌。
　　她自顾自地澄清：“大家都觉得是鹿姑做的，我也在找证据，这几天想必你也看到了。我和鹿姑绝非一路，她或许此刻是为了我，但寻根究底，多半是为了拿到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也不怕她，我这几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你的魂魄。 ”
　　“他们很厉害，但未必个个好心。”
　　尹槐序的心遽然一动。
　　商昭意抬臂，食指在半空中不太流畅地挥动，她停停顿顿，画的正是尹家的符文。
　　“此前我曾经听说，尹家的符咒能起死回生，所以我就想试试，我能不能当一回你的引路人。”
　　尹槐序早有察觉，可亲耳听见还是不禁一愣。
　　猫爪不太方便握笔，她从商昭意身后绕过，叼上那支笔，极困难地在白板上写字。
　　「我知道，谢谢。」
　　于她目前的模样而言，写字太难，一切只能从简——
　　“我知道”，是为了讲明这几天的步步紧跟。
　　“谢谢”，是为表明她坦然接纳对方的善意。
　　商昭意直勾勾地看着白板上的字，不由得想象出小猫叼笔写字的画面。
　　她知道尹槐序向来不矜不伐，知高识低，她却在对方这恰合时宜的分寸中，觅到了些许柔软可爱。
　　话在心裏打岔，一个念头浮上心尖。
　　她摩挲着指腹问：“我能碰你吗。”
　　尹槐序微怔，过会在白板上留下字。
　　「我在这。」
　　商昭意的手穿过了她，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缱绻。


第57章 
　　不同于裹藏在黑烟中的鬼魂, 亦不同于从地狱火场裏带出来的黑烟。
　　商昭意的体温既不像隆冬的雪那么寒凉，也并非烫如热焰。
　　它是和煦的, 和商昭意本人极不相称。
　　手穿过去时，尹槐序还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肌理。
　　纵横交错的纹路遍布掌心，这些线条看似杂乱无章，其实能透露出一个人的命理。
　　有流派是观手相算命的，通过手心的纹路形态，来推断寿长寿短，生命力或强或弱，情绪是内敛还是外露, 感情生活是狂热, 还是理性……
　　林林总总, 虽然复杂, 却都有依据可循。
　　在那只手穿过自身的时候, 尹槐序本来无意多看, 偏偏心好像被拨弄了一下。
　　就这一瞬之间，她就在思绪中, 构建出了商昭意完整的手纹。
　　像是下意识的，她才刚刚动念, 那手纹就映在了她的脑海中。
　　根根清晰可见，无一遗漏。
　　尹槐序不精通这一流派, 单是粗略地学过一些, 行走在这行之中，或多或少都得学上一学，毕竟各流派寻根究底是相通的。
　　她看到了商昭意的生命线, 这根线并不清晰, 一段浅而模糊, 一段又深邃明晰。
　　它的弧度不够饱满，其间有少许歪斜，就像是用刀分了好几次劈出来的。
　　幸好线条也直直抵至手腕，中间未见断裂，否则定会被视作短命之人。
　　观这深浅不均的线，可见商昭意并不健康。她的精力大概率不比旁人旺盛，心下还有一根弦绷得极紧，好在她并未崩溃。
　　再观其情感线，这一根线竟是整个手掌中最为深刻笔直的，好像峡谷般，横在掌心之上。
　　没有杂纹，亦没有纹路横栏，它与象征理智的那根线挨得极近，近癫近狂。
　　一剎那，尹槐序好像被烫着，蓦地退开了一步。
　　商昭意触碰到的那抹寒意陡然消失，她急切地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那分急切只展露了一秒，就被她揉散在手心。她五指一屈，攥住掌心说：“我碰到了，是你。”
　　也的确是猫。
　　怎么会是猫，她到现在也没有想通。
　　她此前倒是算出来，尹槐序近段时日并不顺利，甚至还可能会过得很辛苦。
　　“你……”
　　商昭意皱眉，“怎么会变成这样，魂魄怎么了。”
　　说来话长，尹槐序自然写不下太长的回答。
　　周青椰是挺贴心的，可惜贴心到忘了她是猫，还以为她能握笔写字。
　　好一块白板，与其给她这玩意，还不如给她一罐墨汁。
　　她用爪子沾点墨，还比握笔来得轻巧。
　　她变成猫的这件事，想来就连起先的她也没能料到，若非煤煤出现，兴许她还要继续被蒙在鼓裏。
　　过会，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冒出字。
　　用嘴叼笔写字太不容易了，她手上力度掌握得当，嘴上未必也能掌握得当。
　　几行字歪歪斜斜。
　　「受困海上，水鬼缠身。」
　　「猫附身，为保身魂，咽符水驱两魂离体，并驱逐水鬼，魂裂，混淆难分。」
　　她想，如果商昭意足够聪明，一定能看得懂她的意思。
　　白板前的人静默不动，她头发扎高，肩颈和后背无从遮挡，瘦削得格外分明。
　　商昭意看了很久，慢慢将这些散乱的字句，编绘成游轮上的一幕幕。
　　她隐约看明白了，只是不清楚船上怎么会有猫。
　　人和猫灵魂混淆，看似是祸从天降，其实不然。
　　这一通混淆，也混淆了鹿姑的视线。
　　尹槐序在船上被害至死，如果没和猫混在一块，以原先那辨识度极高的相貌，魂魄指不定一下就被擒住了。
　　猫就不一样了，没人能想到槐序会变成猫。
　　人皮瓮擒到猫魂，要是它成功将那一魂带到鹿姑面前，鹿姑兴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将那一魂放走了，权当人皮瓮出错，沙家耍她。
　　这么看来，变成猫……
　　也算幸事。
　　商昭意堵在喉头的那一股气，无声地嘆了出来，小猫就该是猫，她会贪恋如今的尹槐序，却也想尹槐序快些恢复原样。
　　再快，更快些。
　　过了很久，她才指着板子上的“水鬼”二字，冷声说：“必定是鹿姑委派，她怎么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用力，嚼铁咀金一般。
　　说完，这将周身诡戾藏得极好的人，冷不丁低低地嗤出一声，按捺了好一阵，才语气平平地接着说：“你肯定能回来，等你回来了，我会去找她。”
　　尹槐序如今想想，也觉得鹿姑应当是想从商昭意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鹿姑待商昭意并不好，未曾细心照料过，打从商昭意回国的第一年，就被鹿姑唤醒另一个魂，从此过上不人不鬼的日子。
　　鹿姑甚至还屡屡以大鬼投喂商昭意，此事毋庸置疑，毕竟那一次在通岩天窗外，她也曾见识过。
　　只要找齐魂魄，她势必能回到现世，回去后免不了要与鹿姑正面交锋，哪还需商昭意特地找过去。
　　「不必找她。」
　　商昭意抿唇不言。
　　或许是仗着商昭意日记裏那些偏执到发疯的感情，尹槐序竟然……
　　能毫无顾忌地支使对方，且不必担心商昭意不会照做。
　　她心跳飞快，对此胸有成竹。
　　「不必告诉尹家，以免鹿姑发觉。」
　　“我不会说。”
　　商昭意身上的寒戾总是很明显，她所有的情绪都扎根在骨子裏，虬根不铲，便总会藏不住。
　　尤其是在旁人，亦或自己提到鹿姑的时候。
　　尹槐序吃力写字。
　　「我和你同进通岩天窗，你想做什么，去做就是。」
　　商昭意浸了冰霜的眼波，登时成了化开的雪水，她唇齿微张，吐出一个字。
　　“好。”
　　她眉眼低垂，淡声又说：“如今的通岩天窗已经不像旧时，其他几门未必肯让我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很容易受到牵连。尤其当年镇守天窗的鬼已经不在，他们势必会将新的厉鬼缚在那裏，那鬼好不好应付，还不知道。”
　　尹槐序早设想过此事。
　　「无妨。」
　　商昭意看着白板的字一笔笔显现，极想伸手上前，她知道猫就在那。
　　少顷，她死死掐住手心，终归还是忍住了。
　　槐序向来聪慧，想必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周身一震，蓦地问：“你知道如何才能起死回生是不是？”
　　尹槐序倒也希望自己知道，可余下的一部分记忆，如今还没回到自己身上。
　　「忘记了，还差零星魂魄在外游荡，尚未找回。」
　　商昭意微怔，喜悦撞昏了头，她竟然忘了，如今的尹槐序魂魄不齐，齐全的话，哪会是猫的样子。
　　人魄势必会压猫一头，此刻槐序是猫，说明那些魄都还不在她的身上。
　　“另一只猫呢？”她又问。
　　尹槐序叼笔顿了一会，才勉为其难地写。
　　「它身上有我的一部分，我吃了。」
　　显得有些残酷了，不像她往时的作风。
　　如今魂魄裏猫魄的含量极高，她比先前更像猫了，偶尔克制不住像猫一样揣爪子，亦或……
　　踩奶。
　　商昭意又是一愣，唇齿间吐出些黏糊的话音：“吃了好。”
　　尹槐序写完字，一时没有别的话可说，一不留神又会想到商昭意的日记。
　　她能仗着自己知晓一切，明裏暗裏地支使对方，但要是让她直面这一份心思，她多少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由得赶起客。
　　「你回去，那两位受惊了。」
　　「谨记，别让那两位往外说，也别将她们牵扯进来。」
　　商昭意定定看了十数秒，身形就跟浇筑成型一般，半晌才慢腾腾地爬起身，一如尹槐序所愿。
　　尹槐序把笔吐开，有点想舔毛，硬生生忍住了。
　　“那我回去了。”商昭意就连转身，都慢到好似留恋不舍。
　　她往门边走，胸口随着气息交换而微微起伏，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墙边的白板。
　　尹槐序看向她。
　　商昭意还在死死掐住手心，她手臂垂在身侧，大抵因为肤色过白，所以隆起的青筋也尤为明显。
　　偏着身时，肩颈与后背的线条凌厉得好像一张弓。
　　她冷不丁问：“你对我，有没有改观？”
　　尹槐序没回应，与其说改观，不如说是填补空白。
　　那些涉及商昭意的空白认识，被一笔笔地填补上了，每填上一处，便要在心下留下一点濡湿的痕迹——
　　她不禁想，原来商昭意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商昭意除开这一面，还有没有别的盔甲软肋。
　　她不答，并非故意吊着对方，只是很清楚，一旦回应，将一发不可收拾。
　　商昭意还是走了，她很慢地开门，又很慢地往外迈步，将一个简单到不能更简单的动作，拆分成数十上百个节拍。
　　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大情愿。
　　尹槐序看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过会一动念，干脆穿出房门，看到商昭意在走廊上挨着墙站。
　　瘦条条的人微微弓背，捂住了狂跃不已的胸口。
　　看了会儿，尹槐序的魂魄也如心跳般悸动，她转身回去，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
　　她不想别人看到板子上的字，窥探到她藏在话裏的几分动容。
　　就好像她在商昭意面前略微波动的情绪，成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尽管她不清楚，这点心绪何以成为秘密。
　　总之她不想让人知道。
　　就在隔壁那屋，商昭意刚打开门进去，坐着的两人就像被吓着一般，齐齐从沙发上弹起。
　　周青椰狐疑地看了眼商昭意，又看了眼商昭意的身后。
　　挺好，猫没过来，
　　她嘴角一提，冲纪葵光和关藜摆手，说：“既然她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纪葵光听不到，却能看到周青椰摆手的动作，她猛一弯腰，字正腔圆地喊：“太祖奶奶慢走！”
　　关藜满头黑线，倒吸一口气也跟着告别：“您慢走啊。”
　　两人都弯着腰，跟个直角一样，商昭意顿了顿，目光移至门边，就当是送女鬼离开了。
　　等周青椰一走，纪葵光立马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瞅着商昭意说：“这美瞳能摘了吗？”
　　“摘了吧。”商昭意眉梢微抬，“太祖奶奶都喊上了，是只老鬼？”
　　“她自己说的，我都吓懵了，一不留神就喊出来了。”纪葵光徒手摘下美瞳，还将之放回到盒子裏。
　　眼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总感觉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看来你也没多怕，喊得挺响亮的。”
　　商昭意拐进卧室，翻找出两张符纸，出来后又拐进厨房。
　　厨房裏传出声音。
　　“你们的生辰告诉我一下。”
　　纪葵光和关藜面面相觑，后颈竖起寒毛。
　　关藜往脖颈和手臂上捋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要我们的生辰干什么，不会是要画符诅咒我们吧，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不至于吧？”
　　纪葵光在边上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头都晃晕了。
　　商昭意淡声：“你们今天撞了鬼，体质不好的，回去多半会生病，还会有梦魇缠身，我给你们弄个喝的，好能护身驱邪。”
　　别说回去了，纪葵光觉得她现在就已经病了。
　　她噌一下坐直身，跟报身份证似的，把生辰报了出去，说完屈起手肘撞向关藜，小声：“快，还有你的。”
　　关藜哪还敢怀疑商昭意，立马也报了个明明白白。
　　厨房裏，商昭意画了两张简单的符，符纸背面各写了两人的生辰，还有今日四柱。
　　她倒也没有胡说，不过这符水不止能护身，还起到了遮掩记忆之用。
　　喝下符水，纪葵光和关藜将忘记这天发生的事情，只当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除非某天受人点拨，不然想不起来。
　　事关尹槐序，她不怕纪葵光和关藜知道，只怕鹿姑设法旁敲侧击，从两人口中得知尹槐序所在。
　　槐序担心的事情，恰也是她担心的。
　　纪葵光取下了美瞳，人都开朗了不少，慢吞吞走到厨房门外，低声问：“那、那意意姐你见到，呃，尹槐序了吗，那只猫不会就是她吧？”
　　商昭意回头看她，眉梢轻抬：“没见到，猫就是猫。”
　　“那你前面还那么说！”纪葵光瞪眼，“所以尹槐序没死？”
　　“她活着，之前的话都是逗你们的。”商昭意将符纸烧入水中，将纸灰晃匀了，食指在桌上轻叩两下，“好了，来喝。”
　　纪葵光回头冲关藜招了一下手，两人肩并肩走进厨房，一副要一同上刀山的模样。
　　人手一杯符水，相视一眼后，两人当着商昭意的面一口干了。
　　符水才刚下腹，纪葵光就犯起困，打起哈欠：“困死我了，意意姐借你沙发躺一会。”
　　关藜喝完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硬着眼皮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身一歪也跟着睡着了。
　　商昭意回到卧室，在桌前坐了良久，桌上的那册牛皮革记事本还是翻开的。
　　她觉得，她应当写点什么，写些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心思。


第58章 
　　出发茅县的前面两天, 商昭意和往时一样去学校上课，顺便准备结课考。
　　只要她没忽然闹消失, 纪葵光和关藜就不会再来瑞定新城。
　　那天两人回去后，俱是昏昏沉沉，好像魂不附体，在外人看来就跟被挖空了躯壳似的。
　　问话一句不回，课上就连老师提问，也一声不吭，站得跟电线杆一样直。
　　这种异样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才消失，两人共同认定, 那瑞定新城就是有问题, 不过她们在小区裏究竟撞上了什么事, 是一点也想不起了。
　　期间纪葵光还给商昭意打过一回电话, 问商昭意有没有出现和她们一样的症状。
　　她将嗓子压得很低：“你住的那个小区铁定有问题, 要不你还是搬走算了。”
　　商昭意默了一阵, 淡声：“你说你这两天跟游魂似的？”
　　纪葵光：“嗯吶。”
　　商昭意笑了：“真巧，我也是。”
　　纪葵光发出尖锐爆鸣：“搬走吧, 小区再新也是会闹鬼的啊，下次你就算求我, 我也不可能再去了！”
　　偏偏商昭意不搬，她每每出门等电梯时, 都会注视周青椰那户门, 知道猫就在裏边，她无脚鸟一样的心也就能落到实地了。
　　她早知道这小区不同寻常，大概住了不少鬼, 小区的风水不算好, 正门朝东北, 东北方为鬼门，容易聚邪。
　　小区怪还怪在，楼栋格局极其古怪，竟建成了外高内低的样子，中心处的几栋楼层数低低，外圈则高耸如山，宛若碗状。
　　这样的格局并不好，内裏容易聚邪，且邪气不易散。
　　再三便是，小区不单门朝东北，还坐落在十字路口的对角处，仿若剪刀打开刀刃，刃口正对着的地方。
　　人住在小区裏面易冲煞，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住进来的活人比其它小区少，显得生气更加稀疏。
　　在搬过来的当天，商昭意便已经料想到，小区内会聚集鬼魂无数，某天就算出现囊蝓，也不奇怪。
　　所以在前去双寐事务所确认出行所需工具时，身边陡然晃过一道极为寒锐的气息，她也没有停步。
　　这么凶戾的鬼气，肯定不是尹槐序，也不可能是和槐序结伴的那个女鬼。
　　她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当下有急事要做，她便也没有多虑。
　　那股凶戾的鬼气横冲直撞，从跳广场舞的众鬼中间穿过，直奔着某处单元楼去。
　　众鬼被那股寒意掀得舞步都乱了，急慌慌扭头，哪料鬼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影都不见了。
　　看在那飞窜的鬼气还在阈值之内，且小区裏还有往生局的员工坐镇，众鬼没太在意，顶多在心裏骂了两句，便又跳了起来。
　　鬼气潜入单元楼，顺着楼梯一路往上，撞得门窗隆隆响。
　　随之，那个活人肉眼看不见的黑影，歘地撞入门中，凝成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
　　周青椰正在吹气孵蛋，陌生鬼影冷不丁闪到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她差点把蛋丢了，后仰着问：“你谁啊！”
　　再一看，鬼影并不陌生，她单薄得像一张纸，面庞白若死灰，神色阴恻恻的，可不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周身红若染血，面庞和四肢上尽是龟裂的痕迹，就好像一面被撞碎的玻璃。
　　她的目光未在周青椰身上停留太久，转而便虚眯着眼环顾四处，像蛇一样阴毒地找寻着什么。
　　她看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即便屋中空旷，各个角落俱能一览无遗，她也要盯上许久。
　　周青椰在这只鬼身上吃过亏，头脑有一瞬是空白的，大惊失色地问：“你打哪儿来的啊，你来干嘛啊，有事找你姐去啊！”
　　三两天不见，还以为长喜岭一事已经了结，没想到造就秽方的鬼上这来了。
　　她寻思，她也没和这鬼起过什么正面冲突啊。
　　沙红雨听见声音，这才将目光斜向周青椰，倾身凑近说：“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了？”周青椰头皮发麻，自己是鬼，也不妨碍她害怕这种鬼。
　　探测仪没响，她实在不明白，怎么有鬼吓人成这副模样了，也还没有变成囊蝓。
　　如果是囊蝓，她也就有正当理由开枪了。
　　沙红雨双眼好像淬毒，利齿一动，冷声：“商昭意，我闻到她的味道了。”
　　太近了，她嘴裏的寒意吐到周青椰脸上，周青椰的脸差些僵住。
　　周青椰微微松开一口气，原来是来报仇的，还是闻着味来的。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是找她的就好，她赶忙朝对门的方向指去，说：“你走错了，她住那边。”
　　就这剎那，沙红雨单薄的鬼影穿门而出，一下就消失了。
　　女鬼来去匆匆，周青椰像做梦一样，只是才过两秒，她松下去的那口气陡然又升到喉头。
　　坏了，猫在那边呢！
　　她忙不迭追了过去，在擅闯民宅前，还得留心附近有没有同事经过，连串个门都束手束脚的。
　　鬼影还真到商昭意那屋了。
　　她虚飘飘地立在客厅正中，又用怨毒的眼神四处打量，鼻翼翕动着，仔细辨别商昭意的气味。
　　商昭意的气息还挺好认的，她体质特殊，即便有红绳抑制，也仍会有零星潮腐的香气逸散而出。
　　就像惑人的曼陀罗，引得诸鬼心驰神往。
　　但沙红雨的神色，和心驰神往没有半点瓜葛，她只一副要将商昭意千刀万剐的模样。
　　恨也正常，她那晚的心思大多是放在沙红玉身上的，没想到，被商昭意坏了事。
　　沙红玉获救，秽方消散，她还被符力撞到数公裏外。
　　长喜岭火灾一事，周青椰还是前天才听说的，她在小区散步，听到有鬼议论，便暗暗停下偷听了一会。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那场大火想必也不简单，也不知道山上的人是不是都获救了。
　　想想应该都活着，不然局裏出外勤的员工大多都会往那边跑，能捞到个单子，就能多一份饭。
　　周青椰真想给沙红玉打电话，你苦心求商昭意放过的妹妹，自个儿找到商昭意的地盘来了。
　　可她哪知道沙红玉的电话啊！
　　沙红雨蓦地扭头，目眦欲裂地说：“是这裏，她去哪了？”
　　大约常常怒目圆睁，她双眼边上鼓着难以抚平的青筋。
　　幸好如今是大白天，且这裏又没有秽方，她的模样不如长喜岭当夜那么骇人。
　　周青椰朝商昭意的卧室瞄了一眼，寻思猫应该就在裏面，吞吞吐吐地说：“她上学去了，好学生来着，不如你到她学校找她去？”
　　她也不是故意害人，把大鬼往人群聚集处引，只是觉得学校裏人多，生气浓郁，多少能压着点大鬼。
　　毕竟就连囊蝓，也没法在S大裏大展拳脚。
　　沙红雨偏偏不走，她怪裏怪气地嗤了一声，嘴角上扬时，脸上干涸的血痕跟着好似艳了几分，显得尤为诡异。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分明是要等商昭意回来，眼珠子弧度轻微地旋动，眼裏的胎记跟瞳仁似的。
　　即便她已经目视别处，那随着眼睛转动而朝正的胎记，莫名给人一种她仍在目视正前方的错觉。
　　周青椰假意闷咳两声，想提醒卧室裏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猫。
　　岂料，她嗓子都要咳哑了，裏边也没点动静。
　　这是怎么的，是已经跟着商昭意出去了，还是被商昭意药倒了？
　　不能是出去了吧，自家墙上那象征姐俩感情和默契的正字，都还没有添新的一笔呢。
　　“那行，你就在这等她。”周青椰捧着蛋装作若无其事地到处飘，然后从商昭意的门外晃了过去。
　　猫蹲在商昭意卧室的桌上，身边是一册翻开的牛皮革记事本。
　　周青椰嘴裏挤出零星怪声，一会吱吱吱，一会嘬嘬嘬，她口干舌燥了，猫还是不理她。
　　“你在干什么。”沙红雨冷不丁出声。
　　周青椰原地转起圈，假笑说：“跳舞呢，我给自己伴奏。”
　　沙红雨又冷笑，神色格外幽冷，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我的确在鹤山医院见过她，都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她过得……倒是好。”
　　周青椰瞥了一眼屋裏的猫，还在兜着圈，边说：“虽然你灵魂走出来了，但你的心还被困在裏面吶，哎，这几天你还好吗？”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了，她就想多争取点时间，让尹槐序赶紧离开，省得商昭意突然回来，跟这鬼打得不可开交，把她俩牵扯进去。
　　没想到沙红雨竟还回应她。
　　“不好。”沙红雨咬牙切齿，“我的皮囊没了，沙红玉烧了我的皮囊。”
　　“那你找沙红玉去啊。”周青椰寒毛直竖，“你找商昭意干什么。”
　　沙红雨好笑地看向她，笑得又阴又邪：“沙红玉欠我的，我当然要一件件慢慢讨回来，我不急，我会和她纠缠很久，她想活到老，我就陪她到老。”
　　周青椰知道自己没法以正常的思维理解这个鬼，干笑两声说：“哦，那挺好。”
　　卧室裏，尹槐序垂眼看着那册牛皮本，眸光僵住。
　　商昭意又写了一页新的日记，字迹比前一页更深，深得刻肌刻骨。
　　「见到槐序了，但我看不见她，她成了冰冷的一团，好小，一定也如云朵般柔软。
　　一定软到能被捏//弄成各种形状吧，我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困住抚揉。
　　如果我身上的火烧过去，她说不定会被烧化吧。
　　化成水，能被我一滴不剩地舔完，我会用心地享受。
　　为什么和她混为一体的是猫，而不是我？
　　我多想把她摁进我的骨子裏，我愿和她共享我的筋骨皮肉，我能做的事，比猫多很多。
　　但我不能吓到她，我要设法将她留在身边，要假意不舍，要故作胆小如鼠，直到我能真真正正地看见她。
　　那时，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断斧


第59章 
　　房间裏的窗帘是拉上的, 薄纱上的花纹映在页纸上，乍一看好像手心的纹路。
　　窗缝间有风刮进来, 掀得页纸上的影子微微动弹，恰似手在抚揉，无端端对应了日记裏的话。
　　有一瞬，尹槐序以为自己看错，发愣的目光从最后一行移至页首，又将纸上的日记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没看错。
　　她僵住身不能动弹，不曾想商昭意那看似可怜失落的模样，竟然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可她不想和商昭意辩论此事, 偷看别人日记的行径实在恶劣, 而她又不想亲自将那些暗流般的情感, 翻到明面上。
　　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只能当作不知道, 就当她没有看过这页日记。
　　猫叼住页边, 将这牛皮革记事本重新合上，神色恍惚地望出门外。
　　门外, 周青椰还在那打转，嘴裏时不时发出滋儿哇的声音, 跳大神似的。
　　尹槐序迎上周青椰那暗戳戳的目光，感受到一股阴冷而熟悉的鬼气, 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
　　有不速之客, 那气息中浸满怨毒，好似衔悲茹恨。
　　她碰到过的鬼魂并不算多，而与这股气息最为契合的, 应当就是沙红雨。
　　沙红雨那要将人剔骨饮血的劲头, 比商昭意日记裏的呢喃还要吓人。
　　也难怪周青椰在门外舞手蹬脚, 肯定是被吓傻了。
　　尹槐序思索片刻，在商昭意卧室裏翻找起来起东西。
　　今天是商昭意出发茅县的日子，商昭意到事务所确认好出行所需工具后，多半还会回来一趟。
　　沙红雨此时过来，极容易影响行程，她得想个办法，将沙红雨支走。
　　周青椰转得头晕脑胀，还好她没有活躯，否则脑浆都能甩匀了。
　　她看到猫还在屋裏转溜，心都快揪成麻花了，怎么还不走！
　　尹槐序翻箱倒柜，已经顾不上礼数，翻找时还差点碰到商昭意雕出来的断臂残肢，幸好她收爪收得及时。
　　衣柜、书桌和床边柜，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竟找不到一张空白的符纸。
　　猫倏然静止，目光斜向角落裏的那只行李箱，就差这箱子还没翻找。
　　箱中有尹争辉金盆洗手前所画的符文，说不定也藏了一沓空白符纸。
　　但要想打开箱子，她就免不了要被尹争辉的符力撞上一撞。
　　周青椰跳得越发起劲，原先只单单转圈，此时还加上了许多伸胳膊招手的动作。
　　她看到猫朝那行李箱靠近，心觉不好，干脆就这么转着圈转进了卧室。
　　沙红雨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此鬼有病，这才是真的该到鹤山医院接受治疗的。
　　“怎么了！”周青椰压着嗓。
　　尹槐序淡声：“我想取一张空白的符纸，应该在商昭意的箱子裏面，要麻烦你帮个忙。”
　　周青椰指了指自己，总感觉在捡到猫之后，她毕生的勇气和精力都耗尽了，这猫指不定克她。
　　不对，小猫怎么可能会克她呢。
　　她继续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做，要不我们跑了算了，这沙红雨是来找商昭意的啊，关我们什么事！”
　　尹槐序摇头：“商昭意等会还会回来，她今天要进茅县，别让沙红雨碍着她。”
　　周青椰转而又觉得，指不定是商昭意克猫，正色道：“你忘记商昭意那天晚上使的手段了，沙红雨怎么可能碍得到她啊。”
　　这话倒也没说错，只是尹槐序记得，进通岩天窗得看时机，时机有误，就算只差了一分半秒的，也会坏事。
　　她也想知道，通岩天窗下面到底藏了什么玄机，此行误不得。
　　“我得帮帮她。”尹槐序左右张望，想找个东西拨开行李箱的按压扣锁。
　　“最后一次。”周青椰背都垮下去了，“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最后帮你一次，下不为例。”
　　她从虚空中掏了良久，许是觉得东西不够好用，反复挑挑拣拣。
　　什么扳手、剪刀和机械臂，她刚拿出来又丢回去了。
　　选了半天，她握了只火钳朝行李箱的扣锁伸去，好在密码没拨乱，她钳住锁扣上下两端，稍一使劲，行李箱就打开了。
　　这火钳好就好在，还是加长版的，足足有一臂长，很方便翻找取物。
　　“你那……仓库裏，怎么什么都有？”尹槐序愣住。
　　周青椰找得费劲，行李箱裏还有夹层，她能拉开夹层，却怕翻乱商昭意的东西。
　　她小声嘆气：“你都不知道，出外勤会遇到多少奇葩鬼，为了解开他们的心结，好让他们甘心投胎，有时候我连下水道都得钻，脏活累活全做过。”
　　就在行李箱的夹层内，果真有一沓空白符纸，不同于尹争辉的符，这些符纸连个信封也没有，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塞在一块，边角都折了。
　　周青椰嘀咕：“这些一大沓，我拿个三五张应该不会被她发现吧。”
　　尹槐序多少觉得有点对不住周青椰，看来往时周青椰并不好过。
　　也怪不得周青椰囤得下那么多鬼粮，还成日丧着一张脸，原来是拼了命当牛马，以至于精神气都被榨干了。
　　这段时日碰上她，周青椰连私人时间都不复存在，更是愁眉苦脸。
　　“如果她发现，你就说是我做的。”尹槐序说。
　　“你们到底是结怨，还是结的什么，我怎么想不明白呢。”周青椰倒吸一口气，“结怨的话，这会火上浇油的吧。”
　　尹槐序忘了这茬了，结怨一事在她这早就翻篇，但周青椰还云裏雾裏。
　　她默了会儿才说：“不会。”
　　“所以拿几张？”周青椰的手还悬在半空。
　　想了想，尹槐序说：“两张就够了。”
　　周青椰便用那只火钳夹出两张符纸，小心翼翼把行李箱重新合上，长吁一口气：“拿好了，你要画符啊？那笔和墨汁得有吧，用马克笔画符是不是不太好，墨汁有讲究吗？”
　　尹槐序摇头，跃上桌用脸轻蹭商昭意的墨水瓶，无意间多蹭了两下。
　　她原以为自己头痒而不自知，而后才察觉，应当是煤煤的魄作祟，令她控制不住留下气味标记。
　　反应过来的一瞬，她僵住不动，片刻才说：“商昭意的桌上有，只是我不太好把控笔，只能以手代笔。”
　　周青椰收好火钳，走过去拧开瓶盖，往那盖子上倒了点儿墨汁，说：“早说，我昨天给你拿了块板子，还以为你恢复记忆，就能自动领悟用嘴叼笔写字的绝活呢。”
　　尹槐序不想说话。
　　她还真就是用嘴叼着笔写字的，所幸在场只有一个商昭意，而商昭意看不见她的窘态。
　　瓶盖虽小，却也足够猫爪沾取了。
　　这段时日下来，她已分外熟悉猫的肢体，已不会像当初那样，用爪写字时，一不留心就留下个猫爪印。
　　周青椰退开很远，时不时朝门外瞄一眼，忧心忡忡地探头往桌上打量：“符画好的时候，你挨得那么近，不会被误伤到吧。”
　　尹槐序没立刻应声，专心将记忆中的符文，一笔笔地描下来。
　　可猫爪终归不是手，而记忆幽远似雾，始终看不清晰，她画偏了一笔，符便作废了。
　　她料到自己会画错，只容许自己错一回，故而才让周青椰取了两张符。
　　周青椰心裏七上八下，她生怕那符忽然奏效，腿又往后撤开一步，一只手往桌边伸，就盼自己能在事发之时，揪到两根猫毛。
　　尹槐序重新画了一张，这次越发仔细，而因为描过一次，蒙在记忆上的那抹雾倏然散开，就连肢体也记起了落笔时的轻重缓急、章法布局。
　　转折如飞燕游龙，顿挫似掣电击木，戛然而止，余韵无穷。
　　只是尹槐序收手的一刻，符力一点也没有往外溢。
　　那整张符就好像被剪断了线路的机器，内裏没有能量，净荡荡的。
　　周青椰一时半会还不敢出声，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差点断开。
　　她目瞪口呆，十数秒后才试探般出声：“画成了？”
　　“还差一笔。”尹槐序垂眸，“这是铁壁封门咒，符咒若成，方圆百尺内的鬼魂都会被纳入符中，彼此间不得相见，不怕鬼魂聚力破符。”
　　周青椰怔住，她是有听说过这种符，这符的年代跟她一样久远，听说已经失传良久，想不到尹槐序连这都会。
　　而且这符昔日时可不是正经用途，那是有些人用来炼鬼的！
　　尹槐序无比清醒，且无比确定：“想来想去，没必要驱赶她，驱远了，她势必还会回来，不如把她困在符裏。虽说她也精通阴阳之术，但这是失传咒术，她未必找得到破解的方法。”
　　周青椰哪裏见过这样子的尹槐序，后来想想也理所应当。
　　长着傲骨的人，才能跟竹子一样坚韧，品性端正，不屈不挠。
　　尹槐序虽然失去原身，被迫化身成猫，却依旧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诸多事情，不甘萎靡。
　　“那我们呢？”周青椰问。
　　“我告诉你，最后一笔应该添在哪裏，我们尽快离开这裏，你想个法子添这一笔。”尹槐序目光沉沉。
　　周青椰脑子一片空白，讷讷：“这是百尺，可不是半臂，我还能隔空画那一笔？”
　　“你想想。”尹槐序倒是不急，想必商昭意还得过会才回来。
　　三分钟后，商昭意的卧室窗户大敞，两鬼已不在屋内。
　　一臺无人机嗡嗡声穿入窗中，摇摇晃晃好一阵，差些撞上天花板，极艰难地在符纸上添了最后那一笔。
　　周青椰真是豁出去了，符成的一刻，想必不光楼上楼下的鬼魂，就连乘电梯走步梯路过的那些，也都会被卷进符中。
　　这事要是被局裏知道，她只能说自己是受人要挟，身不由己。
　　成了。
　　霎时间，沙红雨轻若毫毛，她还没回神，就被卷进黑暗之中。
　　商昭意出去得早，回来时也刚过早八，她进门时微微一愣，察觉到沙发上留着还未完全消弭的鬼气。
　　她看不见鬼魂，却能分清鬼魂的气息，如此森冷，定不是槐序。
　　来者不善，只是不清楚那鬼为何中途离开。
　　是在踏进卧室后，她才知晓自家有“人”造访，鬼魂定也是对方制服的。
　　桌上躺着一张墨迹堪堪干涸的符，已是证据凿凿。
　　符纸边上是那本牛皮革记事本，桌边还印了个黑黝黝的爪印，似是无意间留下的。
　　留者无心，看者有意。
　　商昭意冷不丁笑了，裤袋裏的手机忽然震动，她拿起接听：“对，只要是跟着进通岩天窗的，每个人的生辰都需要发给我。”
　　那边应了下来。
　　商昭意顺手将符纸夹在记事本中，转身将本子放进包中，接着说：“你的也要发，我又不会害你，你如果在裏面碰上事，我还得费劲把你带出来。”


第60章 
　　窗外呜嗡一声, 恰似黄蜂齐聚飞远。
　　商昭意还拿着手机，眼望出窗外, 什么也没瞧见，她隐约记得，她出门之前的窗，只开了窄窄一道窗缝。
　　“马上就好，我简单收拾点东西就下去。”
　　她挂断电话，走去打开墙角的行李箱，从夹层裏取出几张符纸，手忽地一顿。
　　少了。
　　箱中符纸不少, 其实她不太能记得清数量, 不过她记性好, 一眼就看出, 顶上和其他杂物抵在一起的两张符纸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行李箱, 回头朝垃圾篓扫去一眼, 只见明晃晃的一团躺在各色垃圾上，分明是被揉皱的符纸。
　　商昭意弯腰捡起, 慢腾腾将符纸打开，纸上的符文只画了一半, 最后一笔断得突兀，笔墨还飞向了纸边。
　　画岔了。
　　她虚眯着眼将之举至窗前, 光透过薄纸, 墨迹轮廓愈发清晰。
　　错的那笔着墨多了些，走向也和原先桌上的那张不一样。
　　虽是错的，但也世上绝无仅有的。
　　商昭意嘴角一提, 索性将对方弃置不顾的琐碎, 也收进了囊中。
　　那一册牛皮革记事本, 她原本是走到哪就要带到哪的，今日特地遗落，她不怕被外人看见，只怕槐序不在意。
　　就在隔壁那屋，周青椰紧张兮兮地抱起无人机，宝贝似的吹开无人机上沾着的零星灰尘。
　　这东西是活人生产的，被某些技术鬼买回去改造了一番，比原价昂贵许多，她可舍不得多用。
　　她安抚完这臺机器，才轻拍自己胸口说：“差点被商昭意看见了，她把那张符夹进书裏了啊，这没关系吗？”
　　其实尹槐序还愣着，不出意外，商昭意肯定能猜到画符的人是她。
　　只是不清楚，商昭意而今在想些什么。
　　“手画的符不比笔画的，不过没关系，沙红雨再有本事，也会被困住一阵。”尹槐序说。
　　周青椰收好工具，心裏冷不丁响起警铃：“一阵可不够，沙红雨如果在她们进通岩天窗的时候出来，可有得是她们忙活的。”
　　“我会想办法。”尹槐序说。
　　周青椰莫名心安，谁能比小猫靠谱。
　　地下停车场裏有两辆车亮着灯，就跟天上太阳掉下来了一样，走近还怕被灼伤。
　　商昭意抬臂掩在脸前，身后跟了一高一矮两个鬼影。
　　她很慢地走过去，打开车门说：“我怎么记得，你们这车灯之前没这么亮。”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上回将钓具送到林莺湖的青年人，他回头冲商昭意尬笑，说：“这事商小姐得问我老板。”
　　许落星坐在副驾上吃脆巧，嚼得嘎吱响，她闻声一顿，瞥向后座上坐着的许落月。
　　许落月笑说：“这不是要进山吗，车灯亮点好做事，省得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藏在暗处暗算我们。”
　　“没那么多虫蛇异兽，只怕其他几家在暗处使计。”商昭意没表情地坐进车裏。
　　事前尹槐序只告诉商昭意，自己会和对方一起进山，进山前是否同行未曾告知。
　　她看商昭意坐到车中，便跃到了车顶上，独留周青椰一脸迷茫地站在车边。
　　过会儿，周青椰也爬到车顶上，不自在地说：“我们就这么跟着啊？”
　　隔车有耳，猫没应声。
　　猫趴着无甚奇怪，周青椰趴着，就好像做贼。
　　周青椰浑身好像有虫子在爬，趴了会干脆仰躺着，模样很是安详。
　　许落月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两只鬼，好奇地仰起头。
　　尽管鬼魂不占地，她还是好心地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了点儿位置，然后打开车窗说：“外面的朋友进来坐吧，车裏舒服些。”
　　许落星差点将脆巧咽进气管，猛咳了好几声说：“我以为就我们呢，原来还有别，呃，别人。”
　　“商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对朋友态度好点。”许落月说。
　　许落星挤出笑：“朋友，零食吃吗，路途挺远的，我带了不少吃的呢，日期很新鲜。”
　　车裏人话都撂在那了，周青椰凑到猫耳边问：“下去坐？”
　　说完，她改而把耳朵凑到猫嘴努子边，这样猫轻声回应，她也能听得到。
　　“下。”尹槐序言简意赅。
　　如此单调的音节，假使被人听见，也不会引起怀疑。
　　周青椰爬进车裏，极拘谨地坐在后排正中的空位上，好心将猫揽到腿上。
　　猫一动不动，只胡须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一时间猫与人的分界线又模糊了。
　　周青椰暗嘆，管它真猫假猫，总之是好猫。
　　许落月降下车窗，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缓缓往外开，她温温吞吞地说起笑：“看来你那命理没算准，都说你是孤寡的命，那可能是因为，和你要好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这谁能料到。”
　　商昭意的脸色并不好看，谁要和死人情好日密。
　　不过因着许落月的话，她得以确认尹槐序所在，便也不和对方计较了。
　　“上次以为是凑巧，原来这两位果真是你的伴。”许落月往后倚靠，从前座的收纳袋裏取出一只眼罩，遮住了双眸。
　　“伴”这个字，就很微妙。
　　疏远些的，是恰好同路的泛泛之交，亲近些的，或许是志同道合的三朋四友，又或许是双飞的比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商昭意微微愣神，不自觉忽略了许落月话裏的另一位，只将槐序对号入座了。
　　她喜欢这个说法。
　　“嗯，是伴。”她说。
　　猫伏在周青椰的腿上，湖蓝的眼看着车上脚垫，目光并未落在商昭意身上。
　　心尖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浅浅的涟漪撞向胸膛。
　　尹槐序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这么说的，这人比前几日更明目张胆了，好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先是将她引入缸中，然后施以温水，再一点点地煮沸。
　　就这么不疾不徐，胜券在握。
　　可她亦不知，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裏。
　　周青椰刚上车时还怪不自在的，坐上一会便缓过来些许，毕竟车上只有司机和商昭意两个活人还睁着眼，事务所那两位大小老板，早睡过去了。
　　大抵是起太早了，这两位要比商昭意更早醒来，得再次清点出行所需器物，一件都不能少。
　　从碧原市出去，车直接开上高速，开了近两个小时，又得走上半小时乡道，才抵达通岩天窗所在的红露村。
　　村庄小小一隅，在半山腰上，离茅县县城还有些距离，从村庄到断斧沟，只有一条村民自行挖出来的路可以走。
　　山路挂壁，像黄龙一般蜿蜒而下，陡峭狭窄，堪堪能容纳车的四个轮子。
　　沿途下去便是断斧沟，俯瞰可见整个绿幽幽的山沟好似断柄的斧头，通岩天窗便在裏边。
　　密密麻麻的绿树遮住整个断斧沟，一眼看不到通岩天窗所在。
　　司机开得胆战心惊，他哪开过这么险的路，光是开个半公裏，就已经汗流浃背。
　　许落月和许落星醒了过来，这回彻底睡不着了，两人都是头一次进断斧沟，光是往窗外望一眼，心都要蹦出喉咙。
　　“得加钱。”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许落星周身冒着寒意，颤巍巍地关了车上空调，一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模样。
　　商昭意也就只进过那一次，并不比这二人及司机要来得轻松，她淡声：“我记得，出发前我有说过山路难走，钱已经给你们加在裏面了。”
　　许落月连声音都发僵：“我也没想过，路会这么险。”
　　司机更是大气不敢出，握在方向盘上的两只手已是汗涔涔的。
　　尹槐序记得这个地方，那时她刚上高一，也正是在断斧沟的外缘，她发誓不再理会商昭意这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这，还自个儿颠覆了当初的想法。
　　改观吗？
　　其实还是有一些的。
　　周青椰虽然已经是鬼，却也跟着忐忑不安，她可不想“路上”忽然多几个伴，她也不想给商昭意这活阎王当伴。
　　她那手时不时就往猫背上抚，摸了好几下才回过神，忙不迭低头给猫道歉。
　　司机是普通人，车上就许落月和那戴了外挂的许落星能听到鬼话。
　　两人提心吊胆，闻声齐刷刷望过去一眼，没见过摸猫还给猫道歉的。
　　周青椰被两道目光一扫，不吭声了。
　　坐在边上的商昭意，余光虚飘飘地睨向她与许落月之间的空处，半晌静默地敛了眸光。
　　如果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她又怎么会看不见。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岂料开到半途被黄牛拦道。
　　赶牛的小伙顶着大太阳，走得气喘吁吁，没想到会有车开进来，偏偏道路狭窄，他想让都让不了。
　　此时两辆车卡在半山，自然掉不了头，司机降下车窗，和那人交流了一下。
　　赶牛的人不得已掉头将牛驱回山底，等车子在断斧沟外缘停稳了，才说：“你们是山神仙啊？”
　　红露村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许多年前天降血雨，山谷中有鬼魂哭嚎。
　　住在山上的村民本想迁徙了事，不曾想竟有一群“神仙”从天而降，止了那场血雨。
　　自那后，那几家的后人每年都会到断斧沟，村裏没人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总之从那以后，血雨和鬼哭便没有再发生过。
　　赶牛人难得碰上“神仙”，一时忘了累，还当自己鸿运当头。
　　司机见自家老板没说话，多半是惊魂未定，便擅自回答：“对，最近还有其他的外乡人进过断斧沟吗？”
　　那人点头说：“一周前有人来过，我也给他们让路了。”
　　他一顿，狐疑地问：“你们不是一起的？”
　　商昭意忽地开口：“我们是一起的。”
　　“哦哦。”小伙笑出一口大白牙，手伸进车窗，“上次车裏的人给了我一只护身符呢，说是下次来的时候再给我新的，哪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许落月堪堪回过神，有些虚弱地说：“上回给你的是什么符来着，我看看。”
　　小伙心眼不多，往兜裏摸了摸，立马交了出去。
　　许落月刚拿到那三角符，脸色唰地变了，不作声地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伸手将那符要了过去，指腹擦过三角符的每一个边角，然后将之攥紧在手心。
　　许落月和许落星只留意车外那人，没看到商昭意握紧的拳头中，渗出来些许黑烟。
　　像鬼气，却又不是。
　　尹槐序知道那是什么，很快猜到，符裏藏了东西，绝非善物。
　　过会，商昭意把三角符还了回去，许落月经手时神色诧异，不明白裏边的东西怎么转眼就消失了。
　　她将三角符还给小伙，紧接着从包裏攥了一把“护身符”，递出去说：“都给你，拿回去分了吧。”
　　小伙忙不迭双手接住，兴高采烈地走了。
　　司机环顾四周，长吁一口气熄火下车，纳闷地说：“老板，怎么给他那么多。”
　　许落月早就想下车了，她匆匆迈出车门，冷声：“他那符裏藏了墙上耳，邪门得很，我给他的自然不是正经符，是我用来感应灵物的，如果有人驱使鬼祟进村，我能感应得到。”
　　“蔺翠石多半来过。”商昭意神色阴冷，不紧不慢地开门下车，走到铁栅网前。
　　断斧沟外缘用铁栅网围了一圈，整个铁网残破生锈，多处折断，大约是多年前围上的，许久不曾修缮。


第61章 
　　那些铁栅网的断口处, 连杂草都被踏平了，黄泥露了出来, 凌乱的脚印随处可见。
　　多年前村民将断斧沟围了起来，后人并不在意，刚才那放牛的小伙，说不定就把牛带到了围栏内。
　　尹槐序也移步到铁栅网边，忽然闻到了一股从断斧沟裏飘出来阴冷气味。
　　不同于草木的芳香，也不同于泥腥味，它像是潭底之物，幽深潮湿。
　　上次来的时候, 她也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那时只以为是雨水刚过, 所以空气发潮。
　　如今烈日当空, 四处干燥, 那股气味明显和雨水无关, 说不定是从天窗裏面溢出来的。
　　周青椰跟着飘了过去，扶住栏杆往裏打量, 忽然觉得探测仪有些不对劲，怎么在震动呢。
　　她拿出来看, 发现仪表的指针在急促的晃动，晃得整个机子都跟着震。
　　指针晃动得频繁, 却不剧烈, 还没到发出警报的程度。
　　深林中必定有鬼，距离还算远。
　　她猛地看向尹槐序，心裏不太安定, 小声说：“深林裏的鬼魂, 可不一定就比虫蛇少啊。这么偏僻的地方, 山民都没几个，怎么会有那么多大鬼。”
　　尹槐序皱眉：“那么多，是多少？”
　　周青椰把探测仪拿到了尹槐序面前，示意她看。
　　指针还在晃动，频繁而剧烈。
　　尹槐序早料到山裏面会有各家的“手笔”，不假思索地说：“另外几家故意放鬼，他们的三角符肯定不止赠给了放牛人，还给了其他村民。”
　　“整个红露村，都被他们监视着？”周青椰诧异。
　　尹槐序点头。
　　“他们图什么啊？”周青椰绞尽脑汁，“就为了不给商昭意进去？”
　　尹槐序心绪沉沉地猜测：“通岩天窗内，除了各家的谱籍外，可能还藏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看来很重要。”
　　周青椰朝身后瞄了一眼，挡住嘴唇：“你就没听到过一点风声？”
　　“没有。”尹槐序一顿，“也可能是忘记了。”
　　“我能走不？”周青椰有点怯场了。
　　尹槐序湖蓝的眼正视她：“我不想你犯险，实话说就算你想留，我也希望你走。”
　　周青椰一愣，心裏那根弦来回扯动，锯子一般。
　　过会儿，锯子软成棉花了，她心满意足地暗嘆，到底是她捡回来的猫，心裏还是念着她的。
　　“说笑，来都来了，我怎么可能走。”她立马改口。
　　尹槐序没当周青椰是在开玩笑，极为郑重地说：“此行如果能揭开鹿姑的险恶用心，那我势必要进去看看，不论有多凶险。”
　　周青椰看出来猫是决意要进了，只好反复深呼吸，自个儿调理一下。
　　车旁，许落月干呕了一阵，终于缓过来劲。
　　许落星则蹲在地上不吱声，要不是有许落月在，她想把美瞳摘了。
　　另一辆车上的人也徐徐下车，个个都背着巨大登山包，包裏装满东西。
　　后车下来的人也需要缓神，全都紧皱眉头，不敢懈怠。
　　毕竟挂壁的山路不过是个开胃菜，众人真正要应对的未知恐惧，还在断斧沟深处。
　　许落月环臂看向铁栅网前的商昭意，语气不明地说：“那三角符裏面的墙上耳，去哪裏了？”
　　墙上耳不可能无端端消失，那张符只经了商昭意的手。
　　尹槐序闻声回头，莫名替商昭意绷紧了身。
　　活人以身养鬼是极罕见的事，这事如果被外人知道，商昭意更难博得众人信任。
　　到时要是闹得人尽皆知，商昭意怕是真就四面受敌，孤立无援了。
　　商昭意侧身看了过去，淡声：“我拿到的时候，那裏面就已经空了，你说符裏有墙上耳，我以为你是胡言乱语唬弄司机的。”
　　许落月目不转睛地看她，半晌神色古怪地笑了一声：“难道那墙上耳还会咬舌自尽呢，我可不信。”
　　商昭意还是那表情，弯腰从地上折了一根草，说“如果墙上耳是蔺翠石放的，那他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这事你得信。”
　　“那还进不进？”许落月望向断斧沟深处。
　　“当然要进。”商昭意拿出手机，点进她与许落星的聊天窗口。
　　这裏面，有许落星发过来的众人生辰，生辰裏预示了今日吉凶，能够趋利而避害。
　　其实商昭意很少依据命理过日，命理是既定的，人却不是。
　　那些生辰八字，就好比一份模糊不清的指南，许多事情起初未成定数，人若是信了，那它便会清晰起来。
　　生命便成了被剪去枝丫的树，只剩下一个主干，再无特殊际遇，也无惊喜，变得平平无奇。
　　许落月见她在算命理，索性走到另一边，和手底下的人交代进去之后需要注意的事。
　　穿戴整齐的一行人聚在一块，防护面罩已经戴上，刀和一捆尼龙绳别在腿上，深潜所需的装备也一应俱全。
　　或许在找到通岩天窗前的一段路，商昭意无需旁人协助，但她要是想进到天窗深处，肯定需要有人在旁。
　　许落月心裏没底，她回头冲许落星招了一下手，向来和煦晏晏的一双眼，竟沉着到能渗出冷意。
　　“星星，过来。”
　　许落星小步跑过去，笑说：“怎么了姐姐。”
　　“你留在车上，不要进去。”许落月说。
　　许落星本来也不想进去，咧开嘴将手掌挥到脑门上：“好咧，你们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啊。”
　　“天黑前，如果我们出不来，你就和原先我们说好的那样，先开车回县上，找个地方落脚。”许落月说。
　　许落星哪敢在挂壁的山路上开车，她宁可步行过去。
　　她嘴一努：“我不，我就在这等你们出来，车上多好啊，有灯又有吃的，还能睡觉呢。”
　　许落月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摆摆手就让她回到车上。
　　许落星乐颠颠地往车边走，本来想把手机拿出来打会儿游戏，没想到这地方没信号，她翘起的嘴角登时又垮回去了。
　　断斧沟风大，哗然一阵风过，绿树彙成的绿浪齐刷刷倾向众人。
　　商昭意还在看手机，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生辰和名字上都停留了近十分钟之久，唇齿微动，而不出声。
　　她捏着那根草的手也在微微挥动，跟写字算数似的。
　　世间诸事瞬息万变，事前她虽然已经卜过一次，但在进断斧沟前，还是再算一次为好。
　　在烈风刮来的一刻，她倏然抬头，眉心紧皱：“水山蹇卦，山高水深，高山遏激流，进去怕是艰险重重。”
　　许落月已经走远，商昭意边上没有别的活人，这话若非自言自语，那就是说给尹槐序听的。
　　尹槐序微怔，这一卦倒不是不好破，卦辞曰，蹇利西南，不利东北，有利遇见贵人。
　　“嘀嘀咕咕什么呢。”周青椰听迷糊了，“进去会九死一生？”
　　尹槐序摇头，余光瞥向后方，没人留心这边，她才低声说：“能解，往西南走，但……通岩天窗似乎不在西南。”
　　她印象中，上一辈们初进断斧沟的时候，就是往东北方向走的。
　　也就是说，这险避无可避。
　　她随之又想，这卦会是谁的卦，是众人的，还是商昭意自己的？
　　“那就是非死不可了。”周青椰心裏凉了半截。
　　尹槐序摇头：“如果有贵人相助，即能化险为夷。”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贵人。”周青椰咕哝。
　　“不知道。”
　　尹槐序的确想不到，这深林中哪来的贵人，贵人或许是山中异兽，或许是外来者，商昭意还不一定遇得到。
　　周青椰摸起自己冰冷的脸说：“那完了，肯定会有血光之灾吧。”
　　尹槐序颔首：“皮肉之伤不可避免。”
　　周青椰朝商昭意投以心怜的目光，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惨了。
　　商昭意握着那生锈的铁栅网，掌心也沾了锈斑，屈指搓了好几次才搓散。
　　她脸色难看，掌中冷不防落下个冰冷的触感，好像飞霜落到手中。
　　那一记冰冷却尖锐的触碰微微刮动，轻飘飘地书出一个字。
　　谁？
　　有点痒，她确信是猫爪子。
　　尹槐序默不作声，她心以为掌心写字是极亲密的事情，她本来不应该这么做，否则就相当于，她不光乐在锅中，还用商昭意给的温水沐起了身。
　　她可不想被误解，否则装怯扮怜如商昭意，一定很得意。
　　“是我，也是你。”商昭意将手机放回包中，“还有在场所有人。”
　　尹槐序头脑发昏，她都已经死了，还能遇到什么危难。
　　莫非是魂飞魄散？
　　而在场的这些人，也都得经受千难万险？
　　周青椰在边上听着，过会才想明白尹槐序问的是什么，而商昭意答的又是什么。
　　她被椰子砸死后的这两百多年间，倒霉事没少碰见，要是她真的折在了这，也不稀奇。
　　这世界上，大概没几个人能比她倒霉。
　　“怎么样，要进去了吗？”许落月在远处问，“已经到正午了，再迟点，怕是来不及找到通岩天窗，天就黑了。”
　　商昭意抿唇转身，冷声：“陈、李、刘、黄，不进。”
　　这是团队裏其中几个人的姓。
　　被点了名的几个人愣愣看向许落月，许落月是他们老板，进不进还得许落月说了算。
　　许落月皱眉：“怎么了，卦象有变？”
　　“嗯。”商昭意的眼波扫向剩余的几人，“剩下的，胆子大的，敢进的都走出来一步。”
　　众人面面相觑，十秒内竟没有一个人回应，就连许落月也深觉不安。
　　近一分钟，才有三个人迈了出来。
　　商昭意看着走出来的几个人，好一阵才将这几张面孔对应上许落星发给她的名字。
　　她挨个指着说：“马凤，留意避开淤泥沼泽，利器不能离身。方雨逸，留心暗处虫蛇，注意用火，切勿独行。韦岁，吃食注意。”
　　三人冷汗淋漓，不过踏出来后，都没有退缩。
　　许落月眉梢一抬：“我呢？”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看她，鼻裏冷不丁嘁出一声，不像故意刁难，更像是浑不在意。
　　许落月笑了：“都要进断斧沟了，可不能忽然坏了感情，团队精神很重要。”
　　商昭意将头发往上捎，藏到帽子中，不咸不淡地睨她：“你给我的八字，究竟是不是你的，你自己清楚。”
　　许落月耸了一下肩，弯腰从铁栅网的破口处穿过去，踩得杂草枯枝簌簌响。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我还能记错不成。”
　　三人看见许落月进去，也跟着穿入铁栅网。
　　商昭意在后方说：“那你此时应该留在碧原市，而不应该翻山越岭，来到断斧沟。”
　　许落月拿出罗盘，不以为意地说：“看来是我记错了。”
　　“你们注意安全啊！”许落星在铁栅网外招手大喊。
　　尹槐序望着许落月的背影，一下就明白商昭意话裏大意。
　　商昭意万不可能算错，许落月给的生辰必定是错的，生辰所指向的命主，和此行毫无交集。
　　许落月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隐瞒？
　　不得而知。


第62章 
　　深林枝繁叶茂, 遍天的绿意遮蔽日光，只零零散散的光斑落在黄泥上。
　　虬劲的老树根从泥裏隆了出来, 巨龙般蜿蜒至远处。
　　好在是正午，即便树叶再繁茂，谷中也不至于昏暗无光。
　　尹槐序是在踏进林中的一刻，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
　　她像被勾魂摄魄，在数秒内，腿竟然不是自己主动迈开的。
　　有东西在引她走进深处，它无声无息，好像与她魂灵相契,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牵动她的魂形。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出现, 早在长喜岭的时候, 她便是这么确信, 自己的一部分就在猫的身体裏。
　　只是当下魂灵的悸动更加分明, 它不止能引起共鸣般的啸唳, 更是影响到了她的一举一动。
　　尹槐序停得很突然，魂魄震颤得太明显, 她已经能看到，自己晃出了虚影。
　　商昭意和许落月等人走在前边, 另外三人紧随在后，没人发觉她的异样。
　　她伏地不动, 想歇上片刻将魂灵的异动按捺住, 可惜这和病痛不同，不是忍一下就能忍过去的。
　　周青椰发现猫落后了几步，忙不迭退了回去, 左顾右盼地说：“这树枝绊你脚了吗, 怎么痛到发抖了？”
　　说完, 她又觉得不对。
　　都已经是鬼了，哪还会因为绊一下脚就身负重伤。
　　而且猫好像不是在抖，是魂体不稳。
　　尹槐序心悸魂飘，说不出话。
　　周青椰没见过这状况，实在摸不着头脑：“按理来说，你把煤煤那部分吃了，魂魄只会变得更牢固，怎么还不进反退啊？”
　　猫在枯叶上蜷成一团，魂魄的边缘晃得模糊不清，就像随时会灰飞烟灭一般。
　　观者不明情况，心跳如雷，弯腰给猫把起脉。
　　鬼魂的脉和活躯毫无关联，它是连通天冲、灵慧等七个脉轮的一根弦。
　　周青椰也就把手指往猫爪上撘了一下，死马当活马医。
　　人形和猫形的脉象肯定是不一样的，她又不专精此术，能把得明白就怪了。
　　“这也不是魂飞魄散的迹象啊，看着挺健康的，就是活跃得有点不对劲。”她有点纳闷，“也没摄入咖啡因啊，这兴奋劲是打哪来的。”
　　猫还是不应声，看模样和兴奋完全不搭边，反倒还有些萎靡。
　　周青椰没办法了，赶紧把猫捞起来夹到臂弯，寒毛直竖地往回走。
　　她咬牙切齿：“商昭意算得还挺准的，进这片林，谁都别想好过啊。”
　　尹槐序本来就难受，如今被捞起来一个腾空，跟失重似的，不免有些反胃。
　　她眼看着周青椰已经快走到铁栅网边了，挤出声音：“有东西在吸引我往断斧沟深处走。”
　　“吸啥啊，你吞磁铁了？”周青椰吓得不能思考了。
　　尹槐序从她臂弯间跃出，落地时险些站不稳，周身不由自主地悸颤着，说：“我剩下的那一部分，在断斧沟深处。”
　　周青椰整个魂僵住：“你剩下的魂魄，在裏面？”
　　“对。”尹槐序在簌簌风声中，找准那几人的脚步。
　　她重新跟过去，每踏出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
　　周青椰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蔺翠石不是盯着这地方吗，他们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尹槐序大致推测清楚了：“蔺翠石等人盯住了断斧沟，沙家明面上还和其他四家一心，背地裏肯定已经和鹿姑串通一气，等于说，鹿姑也盯住了这裏。”
　　“你的意思是。”周青椰惊起一身鸡皮疙瘩，“鹿姑借沙家的手，偷偷把你的魂魄困在了断斧沟，其他几家不知道？”
　　尹槐序不敢断言，自己的推测就一定是真的，只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缘由。
　　距离七月十六日，已经过去那么久。
　　她剩下的魂魄就算与猫相融，那也是以她为主。
　　顶着她生前相貌的魂魄，真的能四处游荡而不被发现吗？
　　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青椰紧张地看着脚边的猫，生怕这猫忽然又出什么问题。
　　她唇齿发干：“那我们不进去还不行了。”
　　“她就是想引我进去。”尹槐序远远跟着商昭意等人，“不然余下的魂放在哪裏不好，为什么放在断斧沟裏面，她不怕我求助其他几家的人？”
　　说完，一个念头钻子似的，嗡一声洞穿心口，蹿至颅顶。
　　她心寒如雪，说话间寒意渗出齿间：“鹿姑她，早就知道商昭意会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周青椰心裏一团乱麻：“啊？”
　　尹槐序又说：“她早就擒到我的魂魄了，只是后来发现，魂魄不齐全，不得不动用人皮瓮，所以她才给商昭意打电话，自信不疑很快就能找到药。”
　　周青椰惊骇：“她根本不是没找到药，只是没找全，她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喂给商昭意！”
　　“没错。”尹槐序踏出去，脚下是枯叶断枝，却也是天罗地网。
　　在恢复了些许记忆后，她便不像起初时那么惘然失措了，虽然不算稳操胜券，但也算心裏有数。
　　她往后的每一步，都能找到事实依据，不至于走偏，也不至于误入迷途。
　　只是没想到，鹿姑早就划定了罗网，她要走的路全被囊括在内了。
　　她不太高兴，因为商昭意也在此行之中，如果她在断斧沟裏出事，商昭意那张脸不知道还得白上几分。
　　尤其行程还是商昭意定下来的，她不想看到商昭意引咎自责，此事错在鹿姑。
　　“哇噻。”周青椰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默了少顷，愤愤不平：“幸好中途出了个沙红雨，弄出个秽方把人皮瓮困住了，要是煤煤到她手裏，肯定连渣都不剩！”
　　尹槐序“嗯”了一声：“但煤煤没到她手裏，我也没有。她知道商昭意要进断斧沟，便设法将我也引进去。”
　　“那她怎么知道你也会来？”周青椰脑子生了锈。
　　尹槐序说：“她未必知道我就在商昭意身边，全靠赌，赌我能不能感应到断斧沟裏的魂魄，假使我没有到场，她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周青椰不敢细思：“如果你到场……”
　　尹槐序淡声：“那她会有千百种办法，把我喂给商昭意，商昭意不听她的话，但如果是强喂呢？”
　　“那商昭意不吃也得吃。”周青椰冷汗浃踵。
　　那么，鹿姑到底是从哪得知商昭意行程的？
　　远处几个人接踵而行，硕大的登山包压在双肩上，走得都不算轻松。
　　鹿姑的眼线不在这几人中，便是在铁栅网外，总之，有人向鹿姑透露了商昭意的计划。
　　尹槐序下一秒就想到了许落月，她不信做这行的，还会遗忘自己的生辰。
　　走在前面的商昭意没来由地往身后投去一眼，眼波冷如霜雪。
　　“得想个办法告诉商昭意吧。”周青椰冷不丁迎上那目光，脚步倏然一滞。
　　“我在想。”
　　尹槐序没想好要怎么和商昭意说，商昭意眼耳有障，身后还围绕了几个人，她就算是想给商昭意写字，也得想办法避开那几人。
　　几人走得还算顺利，他们是循着山民踏出来的那条黄泥路往断斧沟深处走的。
　　既然山民日日月月都走这老路，证明此路通畅安全。
　　只是碍于旧时的传闻，以及深谷中的毒蛇猛兽，这路并未往裏延伸太长，走个四十来分钟，那被踏得寸草不生的窄径就断了。
　　商昭意看了眼团队中的人，择了一截倒塌的树干休憩，坐上去说：“歇一歇，再往裏就没这么好走了。”
　　许落月立马将那压在双肩上的登山包取了下来，随意扔在腿边。
　　她也坐到了树干上，眉头紧皱着，姿态不及商昭意舒展。
　　另外三人也停步休息，望着深处越发密集的草木，有些头晕脑胀。
　　断斧沟更深处的地方，时不时传出一些异于外界的虫鸣兽叫。
　　像是沙哑低沉的打嗝声，餩嘚，餩嘚。
　　马凤听得头皮发麻，猛回头问：“老板，我们待会还是接着往东北面走吗？”
　　许落月看着手裏的罗盘不发一言，罗盘上的指针在剧烈晃动，继续往东北面走的话，肯定会碰上事。
　　她看了商昭意一眼，说：“在断斧沟裏的一切事情，都听商小姐的。”
　　三双眼齐齐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留意到了许落月手中那只罗盘的异动，平静道：“往东北，如果中途发生意外，你们之中有谁落单了，尽管朝西南走，别回头。”
　　马凤又听见那打嗝一样的声音了，站起来循着声音传来处仰头，她在原地兜了一圈，也没找准方向。
　　她咽下唾沫：“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商昭意说。
　　这裏的几个人都是有点能力的，而被商昭意特地点名划出去的那几个，不光是普通人，八字还偏弱。
　　普通人不懂得应付鬼魂，容易出事，卦象一个比一个凶。
　　商昭意算准了，所以没让那几人进去，她事前没算出山谷深处有这么凶险，不然早在许落星给她名单的时候，她就把人划出去了。
　　几人听到商昭意的话，心从喉头往下滑了一截，没彻底滑回去。
　　能让商昭意也听到的，肯定不是鬼怪，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危机。
　　万一那打着嗝的，是什么史前怪兽呢。
　　许落月虚眯起眼打量身后，笑说：“既然是活物闹出来的动静，不如让你的两位朋友到前面探探路，探好了，我们再过去，我们这肉/体凡胎，经不起太多折腾。”
　　尹槐序离得不算远，自然听到了这番话，尖耳微微一动。
　　“她说什么呢？”边上飘着的周青椰扯着耳朵，奇怪那人怎么忽然望着这边笑。
　　“她想让我们到前面探路。”尹槐序说。
　　周青椰脸都黑了，磨着牙说：“在玩狼人杀是吧，我看这许落月就很不对劲，前面还挺尊重朋友的，这会就使唤上了。”
　　尹槐序手头没证据，不想口头污蔑任何一个无辜者，摇头：“山谷裏面的确有很多毒蛇野兽，害怕是理所当然的。”
　　“她不会知道你是尹槐序了吧？”周青椰凑到猫耳边说话，声音比润雨落地还要轻，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尹槐序确定无疑：“除商昭意以外，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周青椰还是看那许落月不顺眼，打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人起，心裏就毛毛的。
　　她嘟哝：“那也得想个办法提醒商昭意，不能什么人都信。”
　　尹槐序也想提醒对方，但她实在无计可施，坦白说：“在这地方最忌走散，把其他人支走的话，很容易遇到危险，我想不到办法。”
　　周青椰恨铁不成钢，这回不是恨猫，是恨商昭意那耳朵眼睛不中用。
　　“行不行？”许落月还在等商昭意回答。
　　商昭意看了她数秒，苍白的手指伸上前，摆正了她的帽檐说：“我花了钱请你们做事，你还使唤上我的身边人了。”
　　身边人，三个字念得慢，好似别有深意。
　　许落月没纠正商昭意的话，毕竟在她看来，人与鬼不过就是有壳没壳的区别。
　　她巧妙地自圆其说：“我这是为了确保商老板你的安全，当然要无所不用其极，你要是出事了，谁付我尾款？”
　　商昭意嗤一声，拧开随身的水壶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说：“不用害怕活物，活的东西，一刀了事。”
　　马凤等人跟着起身，背起包后，手不约而同地撘到腿边刀刃上。
　　休整过后，几人继续往裏走，罗盘上的指针摇摆不定，离那餩嘚餩嘚的声音越近，就晃得越厉害。
　　周青椰的仪器也是一样，她走几步就要惴惴不安地瞄一眼仪表，压着声：“我有点腿软了。”
　　尹槐序侧目，看到边上那空落落的裤管，更正道：“你没腿。”
　　“不好意思，我忘了。”周青椰一飘，那两个裤腿又往后曳动，跟水母似的。
　　越往断斧沟深处，路果然越发难走，老树虬根比城中罗马柱还要粗壮，它们杂乱地盘在一块，隆成拦路的山丘。
　　半人高的杂草阻挡了视野，一不留神就会踏进数米深的暗沟，有蛇慢腾腾爬过，被众人手裏的镰刃砍成两段。
　　有一些腐烂的动物尸体横陈在淤泥中，半个身陷进其中，明摆着此路不通。
　　还是见不到通岩天窗的影，甚至听不见水声，只有那餩嘚餩嘚的嗝声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尹槐序这一路频频回头，想找到那始终尾随众人的“东西”。
　　可怕的是，那东西好像融到了遍谷浓荫蔽日的乱树中，与树浑然一体。
　　连续步行两个小时，团队又得停下休息。
　　韦岁在众人边上撒了一圈雄黄粉，心有余悸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马凤怕得不成样子，此时一停下来，就有些头晕，喘着气说：“听到了，它一直打嗝，它都那么饱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
　　她头顶的树叶沙沙响，和风吹动的不同。
　　靠在身后的巨树也剧烈晃动，连地裏的虬根都要晃出来了。
　　如此庞大的树身，就算用上挖掘机，也不可能轻易撼动。
　　叶子下雨似的落在马凤头上，她惊恐仰头，一大片粗糙且鳞纹明显蛇皮映入眼帘。
　　是蛇。
　　苍绿的蛇鳞，近乎与山谷草木同色。
　　一对金色竖瞳凉丝丝地盯着她，整株巨树承不住它的重量，已是摇摇欲坠。
　　马凤谨记着商昭意此前让她刀不离身，她战战兢兢地拔刀，朝蛇头扎去！
　　蛇鳞一片就差不多及她一掌宽，和铠甲一样牢不可破，刀尖抵上去时，跟扎在石头上一样。
　　那蛇后退一尺，张嘴嘶叫，飞溅而出的竟然不是毒液，而是血。
　　血溅了马凤满脸，她看到张开的蛇口内嵌着一具人身。
　　人身鼓胀，裏面不知道塞了什么，它胸腔一动，忽地打了个嗝。
　　餩嘚。


第63章 
　　就在断斧沟的边沿, 铁栅网之外。
　　许落星走到后备箱，从纸箱裏拿了瓶矿泉水, 吨吨喝了两口。
　　边上那些人惴惴不安地望着山谷深处，都觉得这一趟不应该来。
　　他们跟着许落月出生入死多年，什么灵异鬼怪没撞见过，没一次像今天这样，还需要留守保命的。
　　许落月没有回绝商小姐减员的提议，证明许落月心裏清楚裏面到底有多危险。
　　可她还是进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许落星拿着水坐回车上，从包裏取出一小袋纸包的药片, 她刚想吃药, 车窗就被敲了两下。
　　她降下车窗问：“怎么了？”
　　外面那人说：“小老板, 我们就在这裏等着吗, 什么都不用做？老板如果在裏面遇到危险, 我们该怎么支援。”
　　许落星纳闷：“有商小姐在, 应该不会遇到危险吧。而且我姐不是说了吗，晚上她们要是出不来, 我们就到县上去。”
　　那人欲言又止。
　　“她很厉害的，商小姐也很厉害。”许落星捏着指腹大的药片, “我刚开始也担心，不过后来想想, 既然她们敢进去, 就一定出得来。”
　　“可这是断斧沟！”说话的人低声，“老板也说了，蔺家的老头在山民身上放了墙上耳, 那几家是一伙的, 他们说不定会在裏面冲商小姐动手, 老板肯定会被牵扯进去。”
　　许落星愣了一下，有些迟缓地思索这人的话，过会才说：“信她就好了，她每次出门都会准时到家，她从来不骗我。”
　　也许是她回答得太迟钝，车外那人才留意到她手裏拿着药片。
　　很大一枚药片，珊瑚色的糖衣。
　　那人并非不信老板，只是断斧沟太凶险，他不得已将担忧咽下，改而说：“小老板，您在吃药啊？”
　　“啊。”许落星举高手裏的药片，“吃了很多年了，每天都得吃，本来应该上午吃的，早上起太早，忘记了。”
　　“治什么的啊？”那人想不通，看许落星也不像生病的样子，不过自打他到双寐事务所以来，的确从未见许落星上过一天的学。
　　许落星比商小姐还小一些，合该是读书的年纪，但她连学校都不去。
　　说话人一顿，惋惜地说：“是因为生病了，所以没去上学吗？”
　　“啊？”许落星摇头，“没什么大病，我不上学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
　　那人木楞楞的：“老板还挺好，能由着你。”
　　“我以前上过学。”许落星不以为意地耸了一下肩，“好像是小学，才去两天，班裏有人说我身上滂臭，我觉得我香得很，我就不乐意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爱念书，那些老师讲话听得人犯困。”
　　那人还替许落星气上了：“明显是胡编乱造的，逮着个小姑娘欺负！”
　　许落星笑了笑，浑不在意。
　　她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对方：“晚上我们要是不去县上，就在车裏睡吧，你们睡在那边的车上，车门车窗可得关好了，我晚上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不分敌我。”
　　说着，她还把手掌架到脖子上，做出一个刎颈的动作。
　　那人看许落星完全没将旧事放在心上，甚至还能同他心平气和地说笑，索性点头应了下来：“都听您的，车门会锁上，我也会叮嘱大家关紧车窗。”
　　……
　　壑谷幽深，随蛇尾摆动，叶落纷纷。
　　蛇身和嵌在蛇口内的人身都是鼓鼓囊囊的，像塞满了棉花近要炸开的棉花娃娃。
　　细看才知蛇鳞间露出间隙，像龟裂的泥土，只是和泥不同，这明显是被撑开的。
　　好比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什么纽扣和线，都崩开了。
　　马凤顾不上抹开脸上的血，屏息不敢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向许落月，中途绊倒了两次。
　　巨蛇在后方追赶，光那蛇信子，就和人手臂一样长，差点卷上马凤的腿。
　　蛇信还是从人身的中间穿出来的，穿出的一刻，人身上竟然没有因为开膛破肚而血溅当场。
　　一滴也没有，那个人形甚至还在打着饱嗝。
　　没有血，本该已经是死物了，饱嗝从何而来？
　　看来刚才那喷到马凤脸上的血，就是从人身上来的！
　　许落月僵了一瞬，脸色骤然大变，拔出刀猛朝巨蛇金眸甩去，扬声：“快跑！”
　　刀没扎中巨蛇的眼，铿一声砸上鳞片，落到了地上。
　　一行人头也不回，已顾不上东西南北。
　　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巨蛇依旧大张着蛇口，被它含在嘴裏的人穿着朴素，看着像村裏人，冷声：“是村民。”
　　“村民卡它嘴了？”方雨逸跑得飞快，只觉得风呼呼拍脸，“它吃饱了，村民怎么也饱着，这还能活？”
　　“谁知道呢！”刚刚撒了一圈雄黄的韦岁嚷道，“它怎么不怕雄黄，它不是蛇吗！”
　　没人答得出来，只能尽量快地往前奔，马凤腿软，又摔倒在地。
　　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没想到蛇竟然没追上来，赶紧爬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尹槐序在后面和巨蛇四目相对，灿金的竖瞳虽然诡戾冰冷，却好像是……
　　木讷的。
　　它的尾巴还盘在树上，胸腹垂落在地，上身支起身，眼中毫无警觉。
　　随着它歪头，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微微歪身。
　　周青椰惊愕：“这蛇没有魂魄啊。”
　　尹槐序随之才发现，面前的巨蛇只剩个壳，不光它没有魂魄，就连被它含在嘴裏的人身，也只是个没有三魂七魄的皮囊。
　　蛇是死的。
　　人，也是死的。
　　这样的身躯，没有魂魄支配，按理说不可能肆意走动，一举一动还如此敏捷。
　　甚至于，那具人身还能打出饱嗝。
　　蛇和猫狗一样，极具灵性，素来是能看见鬼魂的。
　　可此时的蛇已不同于以往，它只剩下一具皮囊。
　　没有魂魄，还能看见鬼魂，是一件极诡异的事情，如果非要解释，便只能归于——
　　它正受外物操控。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蛇口中逸出，气味不算明显，却似曾相识。
　　周青椰吞吞吐吐：“密密麻麻的灵，把它们的皮囊填满了，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尹槐序也知道了，这股气味分明就是人皮瓮。
　　比沙红雨那具尸体更新鲜的人皮瓮，还没被蛭蛊腐蚀，除了身体鼓胀外，和生前没有太大差别。
　　沙家的人必然在操纵这条蛇，他们必也能透过蛇，得知谷中有鬼。
　　周青椰拎起猫狂跑，两个空荡荡的裤腿剧烈甩动，麻花似的绞在一块。
　　此时商昭意等人已经跑远，遍地杂草茂盛，将脚印都掩盖过去了，只能凭借还未完全消散的气息，来辨认对方所在。
　　“他们往北面去了，别把人皮瓮带过去，遛它一会。”尹槐序说。
　　周青椰没遛过猫狗，此时不得不遛起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个重迭瓮！”
　　“什么重迭瓮？”尹槐序留心后方人皮瓮的动向，一边指使周青椰，“刚才过来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泥沼，还记得吗，把它领到那边。”
　　周青椰记不清方向了，原地转上一圈：“这边吗？”
　　“还是这？”
　　“往哪啊！”
　　尹槐序还算从容：“就是正对着粉背南蛇藤的这个方向，往回走。”
　　周青椰拔不了腿，拔腰就跑，说：“最开始沙家要做成人皮瓮的，肯定只有蛇口裏面的山民，做了一半没做好，人皮瓮被蛇吃了，正在繁衍的蛭蛊钻进蛇口，将它也一并据为己有，两个瓮就重合了。”
　　尹槐序听明白了，人世与鬼界的说法不一样，这在沙家的古书中，叫作连心锁。
　　之所为锁，是因为双瓮一旦交迭，便极难分开。
　　连心锁条件苛刻，沙家人有心培养，也未必养得出来。
　　周青椰凉幽幽出声：“那只人身瓮太新鲜了，脑仁没了，五脏六腑多半还在，蛭蛊钻它胃裏，胀撑了，就打起嗝了。”
　　她朝粉背南蛇藤的方向走，身后隆隆声，仿若天崩地裂。
　　实则和天崩地裂无关，是蛇尾甩动，撞得老树东倒西歪。
　　也难怪刚才众人发现不了这蛇的行踪，蛇鳞颜色简直和遍地草木一个样，身又粗如树干，看着像是折断在地还覆满绿植的半截残木。
　　树叶哗哗落下，群鸟惊飞。
　　“鹿姑不会发现你了吧！”周青椰颤声。
　　“你觉得，人皮瓮为什么不追活人，偏偏追我？”尹槐序抛回去一个问句。
　　周青椰又开始打退堂鼓了，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我们还是走了算了，反正你那魂不齐全，商昭意吃了没用。鹿姑肯定不会随意伤害商昭意，你那残魂也只能留着。”
　　尹槐序还在周青椰臂弯间，谢绝了对方的提议：“鹿姑目前或许不会伤她，但不代表其他几家也不会。”
　　“你就非得跳坑裏是吧！”周青椰心服口服。
　　尹槐序却说：“现在该你跳坑裏了。”
　　周青椰讷讷：“啊？”
　　她已经跑得有点忘乎所以，连周遭是什么景象也没注意，裤腿从泥沼上曳过去时，她差点没剎住。
　　巨蛇蜿蜒靠近，在鬼魂沉进泥潭的事后，也跟着屈曲上前，冷不丁被烂泥吞入深处。
　　一大一小两只鬼从泥裏飘出来，周身没沾到一点泥点子。
　　周青椰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往回飘，离泥潭远了些才说：“还好人皮瓮是实体，还能沉得下去。”
　　尹槐序不敢松懈，跃上她肩头眺望远处，说：“找找她们，这断斧沟裏未必只有一只人皮瓮。”
　　沙家在其他几家面前，不论如何也要装装样子，哪能真的放任商昭意不管。
　　而沙家不出手，也会有别家的人阻拦商昭意。
　　两鬼循着林中难得的活人气息前行，最后还是靠叫喊声找到商昭意等人。
　　马凤和方雨逸跌进了石隙裏，石隙极窄，差点不见天光，裂隙一直延伸，刚好两人跌在一处平臺上。
　　另外一人将绳索丢进石隙，绳索垂到石隙深处，被马凤抓到了平臺上。
　　韦岁在上面喊：“上边我给你们系好了，你们确认安全带扣好，慢点上来，不着急。”
　　马凤戴上手套，眼睛有些红：“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韦岁汗涔涔的的，“你们先上来再说。”
　　商昭意看了一眼腕表，表上指针来回跳动，像是时间就此静止了。
　　但天色在变，时间没静，腕表是受到了磁场的影响。
　　许落月在边上抱臂看她：“你那两位朋友呢，把蛇引走了？”
　　“不知道。”商昭意面色不好。
　　许落月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她焦灼地掏了几次手机，看信号一格不剩，又收了回去。
　　她随之又看罗盘，这回罗盘上的指针乱旋不停，是真找不准方向了。
　　韦岁回头问：“老板，我们真能准时下水吗？”
　　许落月看向商昭意。
　　商昭意冷声：“看来不能了，天黑前都未必找得到通岩天窗。”
　　“那是不是得在山谷过夜？”韦岁后背全是冷汗。
　　商昭意朝石隙裏投去一眼，淡声：“先把人救上来，再找个安全的地方搭帐篷。夜裏你们睡就是，我来守夜，不过你们也别睡太熟。”
　　许落月挑眉：“你能撑一晚上？”
　　“能。”商昭意不假思索。
　　谷中天黑得快，马凤和方雨逸出来没过多久，那从树叶间撒落的天光，就已经有些黯淡了。
　　夜幕一至，要是被虫兽缠上，跑都不好跑，众人不得已找了块还算平坦开阔的地方扎营。
　　虫声凄凄，商昭意在帐篷外生火，往火堆裏添枯枝的手冷不丁缠上凉丝丝一物。
　　绵软的，像绒布缎子。
　　换做是别人可能已经被吓坏了，但她求之不得。
　　她确信是猫，指尖逸出黑烟，她很轻易就勾勒出了猫的轮廓。
　　猫的耳、嘴、手脚，都被她描摹了一遍。
　　就这顷刻，她居无定所的心忽地又有了着落。
　　白天时听许落月的问话，她深以为自己又和猫走散了，好在没有。
　　她将这绒布缎子般的触感设想成尹槐序的手，她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以触碰代替耳语。
　　这比吐息落在耳畔还要亲密，她能感觉到，那棉棉的凉意渗进肌理，和她流动的血液难舍难分。
　　她喜欢这种私密的交流。
　　就像那次在S大的时候一样，猫用尾巴缠她，不声不响地将她引到远处。
　　离远后，她警惕地往后看了一眼。
　　帐篷透出光，几个人的影子映了出来。
　　三人围成一团，只有许落月独自坐在边上。
　　商昭意藏在树后，感受掌心落下一记又一记轻凉的触碰。
　　如果她掌心是弦，槐序无疑是在拨弦鸣乐。
　　「当心许落月。」
　　商昭意启唇，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喑哑：“我知道。”
　　帐篷裏，马凤窸窸窣窣地爬出来，一眼没看见商昭意，她环顾四周，还是火急火燎地走远了。
　　马凤急得不成样子，边走边回头，在一个能看得到帐篷的地方停步，只是她刚要长吁一口气，就被一个影子吓了一跳。
　　吓得她尿都不急了。
　　她愕然望过去，总觉得那个轮廓不像商昭意，对方太圆润了，商昭意是纤细的。
　　甚至不像团队中的任何一人。
　　她姑且当是商昭意多穿了两件衣服，毕竟帐篷裏人是齐的，只有外面的商昭意不在。
　　马凤瑟瑟发抖地说：“商小姐，你也内急啊？”
　　那个身影倏然转身，胸膛被一根绵软开叉的蛇信穿过，身上沾满黄泥。
　　哪是商昭意，分明是嵌在蛇口内的那具皮囊。


第64章 
　　人皮瓮裏的蛭蛊格外活跃, 借着远处帐篷的光，能看见皮囊下有一处处微不可察的涌动。
　　表皮被蛭蛊挤得隆起, 随着脏器被吞食，隆起的地方又慢慢塌了回去。
　　此时的人身瓮已不再打嗝，内裏血肉想必已经所剩不多了。
　　它不声不响地出现，不然马凤也不会被吓成这样。
　　马凤大叫着跑向帐篷，听到耳畔簌簌作响，回头便看见那具人身被蛇信举到半空，游魂一样紧追着她。
　　帐篷裏的人听到叫声，纷纷跑出来, 刚露面就看到半空中悬着个人, 还以为是马凤被吊到天上去了。
　　细看才知道不是。
　　人皮瓮根本不怕火, 蛇鳞从火堆上碾了过去, 将燃着的干树枝轧得嘎吱响。
　　“快跑！”马凤左脚绊右脚, 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就这停顿的瞬息, 悬在半空的人身从她身边绕过，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而那和人身连在一起的蛇信, 也跟红绳一样，绕了她半圈。
　　马凤瞳仁震颤, 喘息着不敢动弹，看见面前的人身像被掏空的棉花娃娃, 忽然塌了一块, 又忽然胀了回去。
　　她知道面前这是什么东西了，只是不清楚，人皮瓮为什么会被巨蛇控制。
　　从帐篷裏跑出来的许落月等人进退不得, 不敢惊扰巨蛇和人皮瓮, 又不想弃马凤不顾。
　　许落月用余光打量四处, 哑声问：“商小姐呢？”
　　韦岁摇头：“不知道啊。”
　　就在这时，马凤又拔出匕首，猛朝身侧长长的蛇信割去。
　　平常的蛇，就算长得比树还高，被刀砍一下也肯定是要见血的。
　　她这一刀下去，蛇信断开，不光没见血，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新连了回去！
　　人皮瓮猛朝她逼近，嘴倏然张开，那从蛭蛊身上分泌出来的毒液，哗地喷洒而出。
　　马凤匆忙蹲身，大喊：“老板，是人皮瓮！”
　　许落月还在找商昭意的踪影，扭头问起方雨逸：“商小姐呢！”
　　方雨逸惊恐道：“我不知道！”
　　马凤矮下身想逃，没来得及，人皮瓮绕她一圈，她就被蛇信捆了个严实。
　　蛇信越勒越紧，她腹部受痛，快喘不上气。
　　那尸身还和她面贴着面，发胀的脸机械地倾斜，死人般灰白的嘴唇差点和她的嘴唇相接。
　　马凤奋力扭头，能看见人皮瓮张开嘴时，许多蛭蛊在它溃烂的口腔裏钻动。
　　那些虫要是钻到她嘴裏，她非死不可。
　　她连带着手臂也被勒紧，手上就算还攥着刀，也割不到蛇信了。
　　她可不敢把人皮瓮削坏了，那些蛭蛊要是全涌她身上，那还得了。
　　方雨逸和韦岁赶紧上前帮忙，刀刀都砍在蛇信上，一边往人皮瓮脸上贴符。
　　蛇信被砍断，裏面竟然也是空的，蛭蛊一只连一只，硬生生把蛇信连回去了！
　　“这蛇也是瓮？！”方雨逸汗如雨下，脚边劲风一刮，就被蛇尾甩倒在地。
　　粗比老树的蛇尾，就这么扫上一下，人能少上半条命。
　　方雨逸吃痛地爬起身，后腰又挨了一下，接着就被蛇身绞在其中。
　　韦岁往人身瓮上贴了符，暂时能避免蛭蛊涌出，她一边想救方雨逸，一边又想救马凤，没想到自己也不安全。
　　蛇头倏然拱近，蛭蛊哗哗往下掉，她只能滚地躲避。
　　这两具人皮瓮都太新鲜了，它们身躯内的血肉没被啃食完，蛭蛊此时显然还没有停止繁衍。
　　这些蛭蛊一旦钻到她们身上，吃到她们的血肉，将也会在她们的身体裏继续分化。
　　沙家是奔着杀人灭口来的！
　　一时间，许落月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又透露出些许难以置信，黑魆魆的阴霾降至眼底。
　　地上还有一簇火在烧着，她猛捡起一根燃着的木枝，扬声冲马凤喊：“仰头避开着点！”
　　马凤倏然仰头，整个脑袋使劲往后歪。
　　一股热浪迫近她的脸面，那火枝直接捅破符纸，挤到人皮瓮口中。
　　蛇信和蛇尾陡然松开，树枝被嚼得嘎吱响，人身瓮半张脸焦黑，嘴裏还逸出呛鼻的火烟味。
　　火烧了一些蛭蛊，最终还是被蛭蛊吞没了。
　　这点火根本无济于事。
　　所幸马凤和方雨逸还是获救了，两人跌在地上，剧烈喘息不停，整个身像是被勒断成两截。
　　“这是沙家的连心锁。”许落月从口袋裏扯出一根系了数个金铃的金线，手上叮当响。
　　马凤错愕：“连心锁是什么？”
　　“连在一起的两个瓮。”许落月说。
　　马凤怔住：“沙家为了阻止我们，连这么厉害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许落月彻底失了笑意，目光冰冷无比。
　　似乎此前遇到的危险都不算危险，此时手下人差点命丧黄泉，才激起了她的危机感。
　　“商小姐去哪了，你刚才出来没看见她？”方雨逸拉着马凤从庞大的蛇身边上离开。
　　“没有！”马凤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后脚刚离，就有密密麻麻的蛭蛊爬过她们的脚印。
　　这人皮瓮裏的蛭蛊还在繁衍阶段，不论往外吐出来多少，都有新的蛭蛊将皮囊填充膨胀，不会变成垮垮塌塌的一层皮。
　　难以计数的蛭蛊簌簌爬行，从四周包抄，将她们困在其中。
　　许落月并不镇定，手心已经全是冷汗，随着四周蛭蛊近逼，不得已一步步往后退。
　　庞大的蛇身支起来时，和树一样高。
　　此时夜黑风高，在没有灯的情况下，谁能分清它是蛇是树？
　　几人背贴着背站在一块，已经退无可退。
　　黑暗中，那个人身瓮像提线傀儡般从天而降。
　　许落月翻掌道：“刀，给我。”
　　韦岁忙不迭把自己的刀交了出去，哆嗦着问：“老板，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如果是原先，许落月肯定会说，死不了。
　　现在她不敢确保。
　　“不知道。”
　　许落月把金线紧紧缠到刀上，在人身瓮徐徐降落，面朝着她们吐出蛭蛊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伸出手。
　　握刀的手探入人皮瓮口中，刀刃歘地从那东西后颈穿出，连带着那根叮叮当当的金线，也将人身瓮串了个对穿。
　　金线和铃铛垂在人皮瓮身体两侧，它每动一下，金铃就会发出响声。
　　几人跑出来急，许多工具都在帐篷裏面，如今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许落月受伤。
　　许落月猛地收回手，整条手臂血肉模糊，像被硫酸浇过。
　　她痛得声音扭曲：“再给我一把刀。”
　　韦岁赶紧把自己的刀塞到许落月手上：“老板，拿着！”
　　许落月火急火燎地握刀往自己手臂上扎，就这短短一会，已经有蛭蛊吃上她的肉，从一只分成了三只。
　　三只蛭蛊还在往她手臂深处钻，非要将她吃空不可。
　　她忍痛将蛭蛊连着肉剜出，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三两下剜干净了，扬声：“如果怕痛，就死在这，不怕痛的，踩着蛭蛊出去。”
　　三人看向她的手臂，暗暗咽下唾沫，比起被蛭蛊掏空，还不如换她们来掏蛭蛊。
　　几人踏着蛭蛊往人皮瓮和巨蛇的反方向奔，脚下嘎吱响，一些蛭蛊分泌毒液，直接蚀穿鞋底。
　　身后叮铃响，有那铃铛在，她们就知道人皮瓮还在紧追。
　　跑了二十分钟不止，就跟鞋底掉了一般，几人一会踩着尖利的砂石，一会踩上光滑的虫壳，脚底板跟穿心一样痛。
　　人皮瓮吐出来的蛭蛊越来越多，只要躯壳裏的血肉还有余，它们就根本不吝惜往外涌，反正还能繁衍着填上空缺。
　　方雨逸跑不动了，脚底皮开肉绽，她能觉察到，有虫一个劲往肉裏钻。
　　饶是钢铁做的人，也会痛得眼泪直流，轰一声摔在地上。
　　许落月惶恐扭头，只见方雨逸身上覆盖了密密麻麻的蛭蛊，连一点皮肤间隙也没留下。
　　浓黑一片，好像身上涂满墨汁。
　　她的心哽在喉头，蛭蛊无一例外都爬到方雨逸身上去了，不再紧追前面的人。
　　商昭意确实没算错，方雨逸是该当心虫蛇，可谁能料到，虫是这样的虫。
　　就在这顷刻间，山谷倏然停滞，就连蛭蛊与吞吐蛭蛊的人皮瓮也僵若盘石。
　　鬼气如山雪般汹涌而来，它不同于寻常鬼气，虽然阴冷，却也炽热无比。
　　几人静滞在原地，如坠冰窟的同时，又如受火烤。
　　阴阳眼可见的黑烟滚滚迫近，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遍地蛭蛊盖去。
　　看似是鬼雾，细看又好像火烟！
　　鬼雾虚渺，这黑烟比之更加浓黑，黑不透光。
　　“那是什么，是鬼吗？”
　　马凤唇齿微动。
　　许落月根本答不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黑烟卷过，那些蛭蛊像被碎纸机轧过，嘎吱嘎吱地变成碎屑。
　　遍地蛭蛊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连爬在方雨逸身上的那些，也无一幸免。
　　黑烟过后，只剩下血淋淋一个人。
　　方雨逸像被救上岸的溺水者，忽地深吸一口气，随着胸腔震动，侧身呕吐出稀烂的虫尸。
　　而远处，人身瓮被黑烟缠裹在内，蛇信骤断，两个瓮的牵连彻底断开。
　　蛇瓮陡然爬远，巨尾甩得林木崩坍，四处隆隆响。
　　它爬得快，爬远了动静便小了，山谷忽然又没入死寂。
　　黑烟散开，霎时间遁入黑暗，只有山民的尸体留在原地。
　　方雨逸失神地撑起身，坐了好一阵才泪如雨下，好在那股鬼气来得及时，她身上还能留下好几处好皮。
　　马凤想奔过去，跟踩着铁钉一样，低头才知道蛭蛊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自己的皮肉裏面了。
　　她紧闭双目逼着自己动手，把虫尸挑了出来。
　　许落月和韦岁也抠出了身上的虫尸，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其它。
　　“刚才有一股好凶煞的鬼气。”方雨逸看着自己遍身的伤，“我以为那只鬼要吃了我，你们看清楚它的模样了吗？”
　　“看不清楚，它身上蒙着的根本不是鬼气。”许落月沉声。
　　“它为什么帮我们，它是哪家的，那几家内讧了？”马凤问。
　　“不知道。”许落月摇头。
　　许落月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和韦岁一起将方雨逸扶起来，她环顾四周：“得回去。”
　　“跑了一只瓮，我们回去不会碰上它吧？”方雨逸吃力地撑起两条腿。
　　“我出来的时候真的没见到商小姐，商小姐会不会已经出事了？”马凤紧接着问。
　　许落月一个问题也答不上，半晌自嘲般笑了一下，眼底惊怒全然消散，好像忽然就释怀了。
　　“老板？”马凤诧异，不知道自家老板因什么而笑。
　　“被骗了。”许落月不咸不淡一句。
　　“啊？”马凤愣住。
　　等方雨逸站好，许落月松手，回头走到山民身边，面前的山民尸体已经有些变形。
　　她慢声：“你们被我骗了，来时我向你们保证过，我如何也不会让你们受伤，我也被某个人骗了。”
　　几人纷纷摇头，山谷凶险，谁又能确保得了自身与同伴的安全。
　　方雨逸哽咽：“没事老板，商小姐和您再厉害，又没有通天的本事，我们来的路上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您别自责，也别迁怒商小姐，商小姐她……”
　　“她说不定真的已经……”马凤脑海裏冷不丁闪过，刚才那人皮瓮出现的场景。
　　她觉得，商昭意应该是死了。
　　许落月摇头：“骗我的不是商昭意。”
　　她停顿，又说：“商昭意不可能死，沙家不可能害她，其他几家的人至多也只会驱赶她离开，未必会杀她。”
　　“什么意思？”方雨逸皱眉，“沙家和其他几家不一样吗？”
　　许落月没回答，只是轻耸了一下肩，然后手指往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刮去。
　　她指腹沾血，在山民的皮囊上默下安魂咒。
　　山民的魂魄不知道去哪了，尸体肯定带不出去，只盼他能魂归故裏。
　　几人一步步往营地走，山林寂寂，许落月哼起调，不想手下人太过害怕。
　　就在帐篷不远处，蛇尾轧灭的火又生起来了。
　　被认为已经死了的商昭意正坐在火堆边上，纤长指尖上，钻进去一缕黑魆魆的烟。
　　两只鬼与她一起，周青椰离得远一些，猫离得近。
　　尹槐序本来不想太近，只因为沙家无缘无故出手，不得已靠商昭意近些。
　　此刻如果还有异物伺机出动，她多少还能提醒两句。
　　不久前她才被黑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根根猫毛都被抚揉，冰霜炎火似乎钻到了她的魂魄深处，实在难以释怀。
　　那一下下触碰带着分寸，克制过后更显得眷眷缱绻。
　　如果炎火是商昭意日记裏那暴雨狂风般的侵占欲，那冰霜就是粉饰过后的隐忍与可怜。
　　不敢想，如果她当时不是猫身，而是人形，那黑烟又将如何勾勒她。
　　这是她不想贴近商昭意的其中一个原因。
　　其二是，商昭意的试探剑走偏锋，太过狠厉无情。
　　尹槐序不赞许这样的做法，在她看来，商昭意明明可以早点出手相助的。


第65章 
　　火堆裏噼啪两下, 远处地上还有蛇尾留下的蜿蜒痕迹。
　　商昭意若无其事地坐在地上，无疑是在向许落月等人明牌——
　　对, 她就是置别人生死于不顾，她就是心如铁石。
　　尹槐序先是觉得，商昭意以己度人不如推己及人，这念头一出来，不由得反思起自己。
　　她也偏颇了。
　　身处险地，被众多人视为鱼肉，前有狼后有虎的，商昭意再不想点刁钻些的办法, 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好比前些时候, 要不是中途寻觅到人皮瓮的踪迹, 她还不知道沙家与鹿姑已经联手。
　　而此时, 商昭意不施此计, 哪能知道许落月别有用心？
　　许落月太镇定了, 直到她确信人皮瓮会对她及她的手下人出手，才慌了阵脚。
　　她事前绝对和沙家, 又或者和鹿姑通过气，毕竟连心锁可不多见, 即便是六家中绝大多数人人，毕生也见不到一次。
　　她却能不假思索地直呼其名字, 想来有人走漏了风声。
　　不料, 对方压根没将她和她手下人的性命当一回事。
　　而她手底下的那些人，更是被瞒上加瞒，连自己老板实际上与谁为盟都不知道。
　　商昭意出手迟些, 让许落月吃点苦头, 才能令她明白, 到底谁可信，谁不可信。
　　说到底，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推敲了一番，尹槐序还是觉得此法太险，商昭意太无情，默不作声地挪远一步。
　　边上那人游刃有余地回头望了一眼，没见到许落月等人的影子，便从包裏把日记本拿了出来。
　　尹槐序余光瞥见，不由得僵住，心想这人不会要当着她的面写日记吧。
　　如此明目张胆，那还不如直接把日记写到她脸上。
　　好在商昭意没拿笔，不过是翻开到夹了符纸的那页，将猫爪画的符拿了出来。
　　那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一些“想”和“要”夹在其中，“想”是眷念，“要”则是蛮横无理的掠夺。
　　只光是细看其中两行，便能得知商昭意是如何想的，又是如何想要的。
　　尹槐序瞳仁颤了颤，不敢正眼直视，虽说那册日记，她已经看过不下十页。
　　故意的吧。
　　故意翻到自己写了日记的那几页，将符纸夹进去，翻开时故作不以为意，实则还是温水煮青蛙。
　　商昭意刚动用过身体裏的鬼，面色稍显煞白，嘴角轻微扬起时，好像无意落下一刀，在石膏像上削出了个狡猾的弧度。
　　她就是故意的，甚至还加了把火，捏起符纸倾身细闻。
　　好看的鼻尖抵在灿金的符纸上，一些火光透过符纸，映照在她的脸上，面上的寒戾被火光灼散，眼底各种情绪缠夹不清。
　　尹槐序心跳不停，魂灵剧震，不由得将符纸设想为自己，她怀疑商昭意就是这么设想的。
　　想象成人形的她之后，商昭意的举动更是旖旎得好似耳鬓厮磨。
　　她很想找一个理由嗔怪商昭意的举动，可到底是她特意留下符纸，不能全怪商昭意冒犯。
　　最后她只能想到一句绵软无力的责问——
　　闻什么，闻猫脚味吗。
　　商昭意却冷不丁一句：“鬼气挺浓的，你往符裏收了几只鬼？”
　　霎时间，尹槐序赧然无措，想不到对方闻的竟然是鬼气。
　　她莫非还错怪商昭意了，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满腹荒唐心思的。
　　过了好一会，泥地上出现竖直的一划——
　　“1”
　　商昭意说：“看来是只大鬼，你是不想这鬼坏了我们的计划，所以翻箱倒柜地找来了两张符纸？”
　　“我们”二字，同样念出了一股亲密无间的意味。
　　尹槐序又愣住，在别人卧室裏翻箱倒柜，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竟被商昭意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商昭意又说：“你怎么不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拿了我两张符纸？”
　　尹槐序庆幸自己是猫，不至于面红耳赤。
　　她确信商昭意这一番话也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知道，自己心细如发。
　　但不得不承认，在关乎她的事情上，商昭意的确心细，过往的日记裏能找到许多证据。
　　那些证据让她知道，商昭意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
　　怕是能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叫她心悦诚服，缴械投降。
　　说完，商昭意把符纸夹回本子裏，她又拾了根木枝，将火堆翻了一下。
　　垂眼时，眼睫的阴翳往下曳，遮住了眼底的光彩，又将她整个人衬地棱角全无。
　　尹槐序决意不再相信此人，但不得不又写字提醒。
　　「符中，沙红雨。」
　　商昭意只猜到裏面或许是和她结仇交恶的鬼，却猜不到具体是谁。
　　顿了一瞬后，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在槐序和她同行的这几天裏，非要撞她枪口上的大鬼，除了沙红雨也没谁了。
　　换作别的不清楚底细的鬼，槐序未必会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
　　“谢谢你。”商昭意语气轻快。
　　换作以前，尹槐序听到商昭意这么说话，多半只会腹诽一句，莫非这人痛改前非了？
　　今时迥然不同。
　　她感觉，不存在的心又跳动了一下，闷闷地想，商昭意当真气人。
　　一句谢谢，让她又觉得自己有失偏颇了。
　　商昭意收起她那牛皮革记事本，慢声说：“我知道你品性好，肯定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我不能说我做这些完全是因为你，毕竟归根结底，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没来由的一句掏心掏肺的话，嗓音微微下沉，明显是真心的。
　　她想要什么，便倾尽全力地争取，确实能说是为了自己。
　　尹槐序目视火堆，静坐不动，心有些乱。
　　谁都有一己私欲，人为自己是正常到不能更正常的事，偏偏她很清楚，商昭意的私欲在她。
　　她突然觉得商昭意的这一番话，来得有些怪，但她说不出来到底怪在哪裏。
　　“手段再如何，还请你多担待。”商昭意停顿露笑，“我说到做到，我说了会让你活，就一定能让你活。”
　　尹槐序一时间有种错乱感，商昭意什么时候亲口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明明只在日记裏看到过。
　　一瞬间，晴天霹雳。
　　她明白了，商昭意知道她看了那本日记。
　　准确来说，商昭意不单知道，还是有意将日记落在桌上给她看的！
　　谨慎如商昭意，又怎会这么私密的物品随意搁置。
　　日记裏种种汹涌澎湃的情感，全在这刻涨到薄薄的本子之外，让深谷的气氛变得湿黏黏的。
　　尹槐序心跳不已，她不太清楚感情的事情，一时拿捏不准，商昭意这么做属不属于告白的范畴。
　　是的话，又好像不够明显。
　　不是的话，又显得太乱人心弦。
　　不论她答不答应，这种事情此刻都不应该发生，人和鬼算什么事，且不说，她还是只猫。
　　她姑且认为，这也是商昭意温水煮青蛙的一部分。
　　手段何其了得。
　　周青椰在远处玩手机上的单机游戏，这地方偏僻，连鬼网也连不上，只能自己想法子消磨时间。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应该是许落月等人回来了。
　　周青椰听到动静，转过身呿了一声，压着声说：“她们回来了。”
　　尹槐序匆忙退到远处，莫名好像获救。
　　走远才意识到，她打从刚才起如果装作不在，商昭意哪还会有后来那一番话。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周青椰埋头玩游戏。
　　“没说什么。”尹槐序赧颜。
　　商昭意抹掉了泥地上的字，回头不咸不淡地朝脚步声传来处望了过去。
　　那边的人诧异地小心靠近，在看清火堆旁的身影时，纷纷僵在原地。
　　身上全是血的方雨逸扭头想走，抖着声说：“商小姐不会被做成人皮瓮了吧？”
　　不无可能。
　　刚才事情发生时，商昭意肯定没走远，正常人听到那样的动静，哪还能平心静气地坐回到火堆边上。
　　韦岁怵怵地望着那边：“刚被蛭蛊控制的时候，人身外形变化不大，那样的人皮瓮很容易就能把人骗过去杀。”
　　“可我们的东西还都在帐篷裏，怎么办？”马凤后退一步，紧紧盯着帐篷的门。
　　韦岁多看两眼又觉得不对，摇头说：“你看到那两只鬼了吗，它们跟着商小姐的，商小姐如果变成了人皮瓮，它们不可能不知道。”
　　“它们还在这，难道说商小姐没变成人皮瓮，她还活着？”马凤说。
　　没等身边三人讨论出答案，许落月握着刀忽然笑了一声，径直朝商昭意走去，步子越踏越快，气势汹汹。
　　“老板！”马凤惊呼。
　　只见许落月挥刀刺向商昭意，生生被坐着的商昭意一脚踢向膝盖。
　　许落月趔趄一下，旋身踢向商昭意后颈，被商昭意灵巧避开。
　　“我的天，怎么忽然打起来了！”周青椰猛地收回手机。
　　尹槐序同样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刚使驭过鬼魂的商昭意体力不支。
　　刀影凶悍，刀刀直奔商昭意命脉，火光映上刀刃，像烧红了一般。
　　商昭意是坐着的，重心靠后，且贴近火堆，其实不好还手。
　　她倏然腾身，踹向许落月下劈的手腕，意图夺刀。
　　铿一声，刀落在地上，随着商昭意提踵微一使力，就滑进了火堆裏。
　　“发什么疯？”商昭意冷声。
　　许落月故意装作虚惊一场的样子，长吁一口气，拍拂手掌说：“得罪了，刚才以为你变成人皮瓮了。”
　　远处三人看到老板和商小姐停下打斗，才一瘸一拐地走近。
　　马凤拍起胸口急急喘气，说：“商小姐，你刚才走哪去了？”
　　商昭意环视她们一圈，也问：“你们刚才上哪去了，怎么一个个伤痕累累的。”
　　方雨逸泪痕未干：“那条蛇是人皮瓮，被它含在嘴裏的那个人，也是瓮。”
　　“你们碰到人皮瓮了。”商昭意断言。
　　马凤点头，迟疑地说：“我出来没看到你，反而碰到人皮瓮了，幸好有东西救了我们，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
　　“那两只瓮呢？”商昭意问。
　　马凤怵然：“山民身上的蛭蛊都死了，蛇瓮跑掉了。”
　　静谧了一阵。
　　许落月指着帐篷边上蛇留下的痕迹说：“你不知道大蛇来过？”
　　商昭意看着她：“我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去了。”


第66章 
　　话裏暗含深意。
　　而因为相识多年, 彼此间的未尽之意一下就能从双耳传达至心。
　　许落月看着她，嘴角意味深长地扬起。
　　火堆又传出噼啪两声, 马凤三人都不敢随意出声，只觉得气氛莫名紧张，商小姐话裏明显藏有敌意。
　　尹槐序很清楚，商昭意不知道的事情，无非就是那几点。
　　其一，许落月究竟与谁为伍。
　　其二，和她合谋的人，究竟还暗藏了多少机关算计。
　　其三, 背后人卸磨杀驴, 许落月又当如何。
　　许落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姿态从容露笑。
　　她不答, 钻进帐篷冲手下的人说：“进来处理伤口, 劳烦商小姐用心守夜, 别再四处乱走，这裏到处暗藏杀机, 乱走容易引来灾祸，别把人都害死了。”
　　她话裏无疑也全是刀子, 她不觉得救她的“鬼”会是商昭意，只认为, 人皮瓮是商昭意故意引来的。
　　马凤还站在商昭意不远处, 有些手足无措，半晌猛一低头，赶紧钻进帐篷。
　　韦岁和方雨逸尾随在后, 两人一瘸一拐, 低头时更是跟鹌鹑一样, 惨得可怜。
　　看到几人身上的伤，尹槐序越发觉得商昭意做得太过了，偏偏这人又将时机掐得足够准。
　　再晚一秒，方雨逸性命不保。
　　三人终究还是太无辜了，与沙家亦或鹿姑为盟的，明明是许落月，她手底下的那些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鱼而已。
　　池鱼错在，身在池中。
　　商昭意又坐了回去，往几近熄灭的火堆裏添了点干枝，不咸不淡地嗤了一声。
　　尹槐序看向帐篷的门，觉得许落月刚才的话很是耐人寻味。
　　很显然，许落月并不清楚沙家和鹿姑等人的具体计划，也不清楚人皮瓮的行动轨迹。
　　唰啦。
　　帐篷门上的拉链被飞快拉上了，裏边几人的影子映了出来，时不时传出几声按捺不住的惨叫。
　　“别动。”
　　许落月为方雨逸处理伤口，手法并不温柔，毕竟她剜自己肉裏的蛭蛊时，也是这么粗暴麻利。
　　“痛——”方雨逸涕泪横流。
　　另外两人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不等许落月帮她们，便自己动起了手。
　　周青椰成鬼多年，已经忘了肉/体的疼痛，帐篷裏的惨叫声硬是唤醒了她的记忆，她听得感同身受，不由得龇牙咧嘴。
　　她听了一阵，惨叫忽然变成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忙不迭朝猫使了个眼色。
　　尹槐序光顾着看商昭意的面色，动用了身体裏的那只鬼后，商昭意果真又苍白了几分，养了三两天的气色一落千丈，又跟纸扎人似的。
　　太白了，本就单薄的人形更显孱弱，似乎能迭一迭直接装进骨灰盒裏。
　　就算火光映到脸上，也没能给她添上半点颜色。
　　商昭意将火堆裏的那把刀剔了出来，跟翻烤鱼似的，将它翻了个面。
　　在树木的背面，周青椰无计可施，捡了块石子往猫身侧丢。
　　石头滚到猫脚边，尹槐序回过头，就看到周青椰神经兮兮地往帐篷那边狂努下巴。
　　下巴抽筋了？
　　周青椰还在努下巴：“啧！”
　　这下真的快要抽筋了。
　　尹槐序懂了。
　　那许落月和她手下的人都敏锐得很，鬼在身边时，半句悄悄话也不说。
　　鬼气离远了，才在帐篷裏窃窃私语，好在猫耳朵好使。
　　尹槐序耳尖一动，听得虽然不算清楚，却也能听到个大概。
　　帐篷中，马凤低声说：“老板，那人皮瓮是商小姐引过来的？”
　　许落月笑说：“我胡说的，她怀疑我暗地裏使坏，我自然也能认为她心狠手辣。”
　　方雨逸还在忍痛，声音裏夹着哭腔：“商小姐凭什么怀疑我们。”
　　“不是我们。”许落月倒是分得挺清的，“她怀疑我，和你们没有关系。”
　　方雨逸改口：“商小姐究竟怀疑您什么？”
　　许落月默了少顷，漫不经心地答：“她觉得我收两份钱，当双面间谍。”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住了。
　　三人跟在许落月身边多时，自然也为商昭意办过不少事，尽管商小姐不曾明说，她们却也能察觉到，对方与其他几家不相为谋。
　　而其中与商昭意矛盾最深，当为鹿姑。
　　毕竟鹿姑是商昭意点了名，要事务所日夜紧盯的。
　　她们不过是为事务所打下手的，哪敢沾上几家间的恩怨，平常许落月让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做事从来不细究缘由。
　　此时也合该不问，只是断斧沟凶险，如果人心不齐，怕是更难出去。
　　尤其商小姐能力不凡，如果与她分道扬镳，接下来的路她们还不知道该如何走。
　　马凤错愕：“是鹿姑吗？”
　　韦岁在边上插话：“我信老板，老板说没收，那就是没收。”
　　帐篷裏的说话声忽高忽低，尹槐序心如卡滞。
　　过了许久，许落月慢声：“我从商昭意那挣来的钱，三辈子的棺材本都够了，没必要还去挣别人的。”
　　只需这一句话，连是不是鹿姑都能略过去了。
　　既然没收，又哪来的双面间谍，又何须确认是谁。
　　马凤松了一口气：“那就是没有，商小姐真没必要怀疑我们。”
　　她停顿，多半是觉得许落月那番话不太吉利，过会才磕磕巴巴地接着说：“棺材本是够了，可谁会想提前住进棺材。我们出来这趟，可是因为商小姐的委托，我们在这害她，不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吗。”
　　许落月从包裏拿出酒精和碘伏，语气不明地应了一句：“是啊，谁会和自己的命过不去，我们不光进来，就连出去也得靠她。”
　　三个人又滋儿哇地惨叫。
　　清理好创口，许落月回头拿出绷带说：“明天要是能找到通岩天窗，你们就别跟着下水了。时辰已经过了，下面会很危险，我先进去探探，不用陪同。”
　　“老板！”韦岁不认同，“至少得有人同行吧。”
　　许落月淡声：“天窗裏面的东西，你们应付不了，我来给商昭意踩点。”
　　方雨逸皱眉：“您身上也有伤。”
　　许落月浑不在意：“小伤。”
　　再往后，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交谈，尹槐序听得心不在焉，依旧觉得许落月藏了秘密。
　　或许许落月半字不假，但想来那么三两句话还并非全貌。
　　周青椰又在边上使眼色，想把猫招到身边，没想到猫尾巴一甩，往火堆边上去了。
　　好的，猫大不中留，她成了留守的老母亲。
　　留守老母亲仰天长嘆，惊得帐篷裏露出个脑袋。
　　马凤惶恐地看她，不知道这鬼怎么忽然就嚎起来了，不会是要异化了吧。
　　周青椰平复好心绪，安慰自己说，反正猫和商昭意之间还保持着少许社交距离，说不定只是去烤火的。
　　她面无表情地和马凤对视，远远地问：“咋啦？”
　　马凤猛地缩回脑袋，拉上拉链说：“老板，那只鬼说话了。”
　　许落月笑了：“鬼不说话，你还真把她当哑巴了？她是不稀罕和我们说话。”
　　马凤讷讷：“那她也没和商小姐说话啊。”
　　许落月说：“你看商小姐能听到吗？”
　　还真不能。
　　听不到鬼声，看不见鬼形也就罢了，此时火光炽热，鬼气携来的凉意变得不值一提，商昭意已无法靠温度变化，来辨识猫的所在。
　　她对面前的火心怀不满，如果不是夜色昏黑，而帐篷中有外人在，她早就将火焰扑灭了。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心裏所想，她只觉得这个身影有些孤寂。
　　连相识多年的许落月都不可信，她想不到商昭意还能信谁。
　　商昭意的背后，简直空无一人。
　　啪的一下，身后倏然变暗。
　　是帐篷裏的灯熄灭了，裏边的人应该已经躺下。
　　那灯一关，火堆前的身影更是孑然落寞。
　　尹槐序又想，商昭意不管怎么说也算半个活人，肯定是会困会累的。
　　明天势必要早早动身，这么个单薄如纸的人，如何扛得住？
　　她回头打量片刻，猜测帐篷裏的人应该不会出来了，心下挣扎了一阵，最后还是在商昭意的前方不远处写起了字。
　　泥地沙沙作响。
　　「睡，我守。」
　　睡字笔画密了些，猫爪不太好写，字形稍许有些难看了，她很想抹掉，改用拼音代替。
　　但她想了想，改用拼音代替的话，又很像小学生写作文，不得已，干脆选择与自己和解。
　　商昭意的眸光似乎抬了一下，幅度何其轻微，让人以为是火光闪烁，错当她动了眼波。
　　静坐在火堆前的人竟然不为所动，似乎真的没有看见，不过她抿直的唇角无端端扬了起来。
　　这肯定不是错觉。
　　尹槐序正想将字抹掉，倒腾出别的动静，就看见这人从包裏取出了那牛皮革的本子。
　　这回商昭意拿了笔，显然是要写字。
　　她愣住，有些慌张地抹掉了泥地上的字，极慢地朝商昭意靠近，做出了违背本心的窥视之举。
　　不该看的，她暗暗自谴一句，赧颜张望。
　　她想，商昭意应该不会当着她的面写些太直白的句子吧。
　　商昭意不论如何，也不是那么没皮没脸的人，她怎么……
　　也得讲点道理吧。
　　谁知，她还是高估了商昭意，商昭意当真恨不得把日记写在她的脸上。
　　说到底是她对商昭意赋予了太高的期望，毕竟正经人谁写日记。
　　商昭意行笔游刃有余，顿挫有力。
　　「于我而言，山谷不算冷，光也并非必要之物。
　　比起自囿于光明之内，我更愿意袒露体肤，感受身旁若有若无的鬼气。
　　我能像此地的任意草木，任何一粒砂砾那样，静悄悄地潜伏在黑暗之中。
　　但我万万不甘心只当砂砾草木，这些东西都不长眼，化身此物，看不到槐序的半面轮廓。
　　鬼息太远，槐序不近我身了，莫非因为我的本性与槐序品德相背，槐序才不肯接近我？
　　帐篷裏的人有说有笑，何其欢乐，只我一个人在外，所有的温情都与我无关。
　　连槐序也不理我。
　　错在我本性太坏，这事怕是永远都避免不了。
　　我深知，任何想要人潜移默化为自己改变的想法，都是强盗明火执仗，自私自利的。
　　我不会改变，槐序也不会变，我愿成为一汪徐徐加温的泉水，让我的恶与她的善，一点点地熨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然后商昭意陡然收笔，日记断在了这么个地方。
　　尹槐序愕然后退，她不信商昭意没看到她刚才写在泥地上的字，这人确认她在附近，才义无反顾地写起日记。
　　她默不作声地退回到周青椰边上，周青椰迷茫地看她两眼：“不烤火了？”
　　鬼魂烤火，本来就是个僞命题。
　　尹槐序不答，百爪挠心地想，那第二步是什么？
　　直至天亮，她也没能想得明白。
　　在第一缕光从密叶间撒向山谷的时候，众人已经收好行囊，重新上路。
　　光是休息短短一晚，许落月等人的伤势根本好转不了多少，步伐不免要比初进谷时慢上一些。
　　方雨逸发起了低烧，面部潮红，脚步虚浮不稳。
　　马凤和韦岁不敢让她落在队伍最后，只能在后边跟着她。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几人听见若有若无的水声，就连满脸病容的方雨逸，也露出了欣喜之色。
　　“水，水声近了！”马凤大喊。
　　方雨逸匆忙加快脚步：“一定就在附近了。”
　　许落月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张望前方说：“有一道山沟，你们小心点过去。”
　　韦岁扬声：“老板，我先过去探探。”
　　她跑上前抓住树上垂落的藤条，试探了几下韧性，心跳如雷地攀了过去。
　　那侧的地势要高一些，商昭意仰头问：“怎么样了？”
　　“可以过来。”韦岁伏在那边说。
　　许落月看向方雨逸：“小雨先过。”
　　方雨逸吸气走上前，她已经有些体力不支，抓稳藤条后，不禁低头打量脚边的沟壑。
　　极深一道山隙，裏面似乎卡着个东西。
　　她一定睛，慌忙撒手丢开藤条，后退着跌坐在地：“蛇！”
　　许落月怔住，屏息上前打量，只见裏面卡着一张瘪塌的蛇皮。
　　并非蜕下来的皮，而是实打实的厚厚一张。
　　分明是昨晚逃掉的蛇瓮！
　　瓮裏的蛭蛊似乎都不见了，皮软趴趴地迭在了裏面。


第67章 
　　一道光斜进石隙深处, 照上蛇浑浊的金眸，有蚊蝇趴在它的竖瞳上。
　　那厚厚的蛇皮恰好卡在石隙中间, 给人一种无意跌落险地，蛭蛊弃囊逃脱的错觉。
　　商昭意打起手电筒，淡声：“难怪一整晚没有动静，原来上这来了。”
　　几个人整晚都睡不安稳，此刻精神不免有些紧绷。
　　听到商昭意语焉不详的话，方雨逸打了个寒颤，哆嗦着看向许落月。
　　她刚才不过是慌张一瞥，压根没看清, 以为蛇还是“活”的, 不敢信这几人怎如此大胆, 还敢探头去看, 忙不迭大喊一声“老板”。
　　石隙能卡住大蛇, 未必困得住它, 那东西要是忽然窜出来咬人脑袋，那可就……
　　没得救了。
　　岂料许落月和商昭意还是站在石隙边上没动, 似乎一点不怕。
　　“什么蛇。”马凤瞳仁猛颤，“难道是昨晚那条？”
　　方雨逸吞咽了一下：“它把整道裂缝, 塞得满满当当。”
　　许落月拿出绳索，系在边上的树干上, 一副要下去探查的模样, 一边回头安抚道：“只剩一层皮了，别怕。”
　　商昭意眉梢微抬，没有出声阻止, 悠然得就跟看戏人一般。
　　“哇噻, 蛇瓮真的没了？”周青椰远远张望, 离了有六米远。
　　尹槐序就在周青椰边上，她有些意外，不管蛇瓮是真没还是假没，许落月都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过既然许落月态度如此坚决，更说明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成为背后人卸磨杀驴的那个驴。
　　被人视作板上肉，哪还敢轻信旁人的许诺，当然要亲自确认一番。
　　“我下去确认一下。”许落月抓着绳索滑进去，用刀刺破蛇皮，发现裏面果然被掏空了。
　　空的，脏器一点不剩。
　　也没有蛭蛊。
　　她就当没有，毕竟蛇身太大，她悬在半空，很难将这整条蛇剖开细看。
　　过会，许落月又攀着绳索上来，脱掉手套说：“蛭蛊的确跑了。”
　　马凤忙不迭扶起方雨逸，颤巍巍地问：“那些东西去哪了啊，这蛇昨天跑的时候不是还好端端的吗，怎么把皮囊丢在这了。”
　　方雨逸还在发抖，这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毕竟蛭蛊不见了。
　　只好在，蛭蛊脱壳之后如果没有立即吃到新鲜的血肉，会很快失去繁殖能力。
　　怕只怕深山中到处都是兽类，在它们抛弃蛇瓮的时候，恰好有别的兽类在边上经过。
　　这么一来，整个断斧沟的活物都能被它们掏空。
　　许落月收回绳索，皱眉说：“不知道，蛭蛊一般而言不会弃瓮离开，要么是主人差遣，要么是被外物驱散，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马凤和方雨逸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对这个问题来说，两种可能几乎对半分。
　　或许操控蛭蛊的沙家人已经找到更适合的异兽，所以将蛭蛊迁了出去。
　　也或许，是昨晚那股鬼气追上了这只瓮。
　　许落月很浅淡地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商昭意：“商小姐有头绪吗？”
　　商昭意迎向她的双目，关掉手电筒说：“不必理会，没了蛇瓮挡路，能早点找到通岩天窗。”
　　“如果这层蛇皮只是蛭蛊的外衣还好说。”许落月双眼虚眯，“但它不是，它还是蛭蛊的营养所在，这层蛇皮瘪得还不算厉害，裏面还有许多养分。”
　　马凤壮胆上前一步，果真看到了底下的蛇皮。
　　没有蛭蛊填充，这层皮是瘪了一些，却不算完全瘪塌，内裏想必还是有肉可吃的。
　　许落月接着说：“这么大一条蛇属实难寻，沙家没必要冒着风险迁移蛭蛊，短时内要是找不到新鲜血肉，这批蛭蛊就完全废了。”
　　她停顿，“如此一来，他们还得亲身来断斧沟一趟，找到新的躯壳，寄放新的蛭蛊。”
　　“老板觉得，蛭蛊消失不是养瓮人的意思？”马凤愣住。
　　许落月点头：“沙家想杀了我们，这条蛇这么好用，他们怎么舍得放弃。”
　　“那就是昨晚的鬼气。”马凤说。
　　许落月抓住高处垂下来的藤条，递到方雨逸手边，说：“我猜是它，虽然我不清楚它的来意，但总归不是为了害我们而来。”
　　商昭意眼裏似有异光流转，她从石隙边退开些许，好让方雨逸能顺利攀过去，不咸不淡地说：“这么说，你情愿信一只鬼，也不信沙家。”
　　许落月冷笑：“我会信一个要我命的人？”
　　商昭意不置一词。
　　在方雨逸跃过石隙，翻到高处后，马凤接手藤条，也不紧不慢地攀到了另一侧。
　　许落月是最后一个过去的人，再往后便是两只无需借助外物，就能轻飘飘跨过沟壑的鬼魂。
　　尹槐序有意落后些许，毕竟人鬼殊途，做那行的在鬼魂面前再如何淡然自若，心下也会暗存负担。
　　几人昨晚死裏逃生，身上伤痕累累，心中想必也满是创口。
　　她不想马凤等人身心俱疲，不光要留心虫蛇暗沟，还得提防着她与周青椰。
　　这等荒野无人之地，弓弦绷得太紧，整张弓会极易断裂。
　　届时怕是还没找到通岩天窗，这几人就崩溃了。
　　离得再远，对话声也好像近在耳边。
　　马凤靠近商昭意，暗暗往后打量了一眼，低声说：“商小姐，跟在你身边的那两只鬼是什么来头？”
　　商昭意好笑地看她：“你觉得，昨晚是她们出的手？”
　　马凤并未明说，不过话都写在了脸上，神色何其笃定。
　　毕竟她进断斧沟以来，见到的鬼就只有那两位。
　　虽然说，其中一位是猫。
　　另一位看起来也根本不像大鬼，甚至还有些神戳戳的。
　　商昭意淡声：“那你不如问她们去。”
　　马凤并非怕鬼，只怕自己还不起鬼的恩情，这可不是想不还就能不还的。
　　她颤着声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会为那两位多烧些纸钱。”
　　商昭意莫名其妙地低哧了一声。
　　“她们说什么呢。”周青椰低声问。
　　尹槐序说：“马凤怀疑，昨晚救她们的鬼是我们，商昭意让她过来当面问我们。”
　　周青椰可不敢抢商昭意的功劳，后仰着摆起手：“可不是我啊，我哪有那么大能耐。”
　　尹槐序倒也有些话想问商昭意。
　　日记裏将第一步写得明明白白的，那第二步是什么呢？
　　有头没尾，真是……
　　故弄玄虚。
　　几人继续前行，水流声越发清晰，隐约有野物在戏水，扑腾出哗啦响声。
　　沿途的泥是湿润的，草木越发旺盛，杂草已及腰高，每一步都迈得分外吃力。
　　韦岁在前面用镰刀割草开路，顺势低头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她将手指抠入泥中，感受到一股湿意。
　　天窗近了！
　　她正想回头报喜，忽然瞥见草间躺着一些残屑，像是被轧碎的虫壳。
　　壳的背面很光滑，一些触角拌在其中，就好像被胡嚼了一通，没嚼均匀。
　　“怎么停下了？”许落月在后方问。
　　“老板。”韦岁抬手指着泥地，“我好像找到那些蛭蛊了。”
　　许落月走上前，果真看到了一地的虫尸，她后颈拔凉，忙不迭拨开身边杂草。
　　那些虫尸碎了遍地，从她们过来的地方，一路蔓延至此处。
　　蛭蛊是逃过来的，边逃边被碾碎。
　　马凤也上前查看，看清的一瞬，猛扭头望向远处慢腾腾飘着的两只鬼。
　　周青椰掠到前面，看一眼就露出嫌厌的神色：“噫惹，什么东西把它们嚼成饼干碎了，好恶心。”
　　那夜在长喜岭公园时，只有尹槐序见到商昭意操控鬼影啃咬蛭蛊的场面，所以尹槐序一看，就知道是何人所为。
　　她昨晚只留意许落月一行人，没想到在蛇瓮逃走之后，商昭意的黑烟还追了它一路。
　　马凤打量周青椰那夸张的神色，瞬间就否认了此前的猜想。
　　看来救了她们的，不是这只鬼。
　　许落月抹去额上的冷汗：“这样也好，至少它们不会寄生在别的皮囊裏。”
　　马凤冷不丁一句：“可是这也意味着，这断斧沟裏还有一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鬼，那鬼如果反戈相向，我们不一定对付得了。”
　　许落月看向商昭意，不安定地拧起眉心，过会又故作平静地长舒一口气：“鬼魂再怎么也比人皮瓮好对付，有商小姐在，我不信她会让我们在鬼魂面前死无全尸。”
　　“我口头承诺，你也当真？”商昭意嗤笑，“万一反戈相向的人，是你？”
　　霎时间两人静默对视，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风声呼号着刮弯野草，惊得树上鸟雀振翅。
　　这下商昭意不再拐弯抹角，什么暗箭暗枪都不放了，明着将弦上的箭搁到了许落月脸上。
　　尹槐序怔住，商昭意这话可太直白了。
　　这人不说则已，一开口就是枪林炮火，就差没拎起刀诛锄异己。
　　日记裏写了那么多寂寞之词，如今想想，这人哪裏害怕寂寞，根本就乐在其中，恨不得将身边或好或坏的人全数赶走，一个不留。
　　或许留一个她吧。
　　尹槐序不是自信，是深信不疑，并且为之感到羞赧，感到慌乱。
　　马凤三人神色骤变，不作声地护至自家老板面前。
　　许落月哂笑地抬手将面前三人推开，看着商昭意说：“你果然怀疑我，明明打从进谷开始，你毫发未伤，你怀疑我什么？”
　　商昭意不急着与她辩驳，转身说：“不过是提醒你一句，在这断斧沟裏，最好不要站错队，一秒也别站错。”
　　炮火暂熄，尹槐序松下一口气。
　　许落月瞥一眼韦岁：“岁儿去给商小姐开路，我们这一路跟的是谁，商小姐应该看得很清楚。”
　　韦岁到前面继续开路，累得气喘不匀，中途还得吃些干粮补充体力。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方雨逸吃下腹的药似乎奏效了，已经没有清早时那么难受。她拉开马凤的手说：“没事，我可以自己走，你到前面帮帮韦岁。”
　　马凤从韦岁那接手了镰刀，走了大约一公裏，骤见一汪绿松石般的湖泊。
　　岸边浅些的地方清澈见底，一丛丛的水生植物在水下曳动，白瓣黄蕊的海菜花浮在水面，像是星河泻入凡尘。
　　苦苦寻觅多时的地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通岩天窗？！”马凤痴痴地望着湖泊。
　　尹槐序眺见深浅不一的湖色，浅处清澈见底，深处却幽绿浊浊，似乎深不可测。
　　美则美矣，却也凶险。
　　更别提，这只是通岩湖的其中一隅，偌大一片湖，尚不知她们要找的天窗入口究竟在哪裏。
　　只知天窗入口定是在至深之处，在云雾掠过上空时，阴影映上湖面，天窗昏黑如墨，恰似巨龙眨睛。
　　就在这时，许落月眼裏不见喜悦，她猛拿出一张捆了红线的三角符。
　　符内的墨迹竟一点点地了出来，将红线都染黑了。
　　马凤欣喜扭头，正想让老板上前确认，便看见许落月攥皱了手裏的三角符。
　　这符和起先许落月给山民的有些相似，只不同在，她手裏的这一张捆了红线。
　　“怎么了？”商昭意看向许落月。
　　许落月惶惶抬目：“有东西进村了，我的符有所感应。”
　　商昭意皱眉：“什么东西。”
　　许落月面色煞白：“不清楚，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方落，山谷外沙沙作响，像是骤雨忽来。
　　铁栅栏外的两辆车还停在原地，玻璃上冷不丁被浇得血红一片。
　　许落星掰着手指玩儿，被淅沥沥的雨声吓得仰头，随之眼前赤红如血，尖叫道：“天上下血雨了！”
　　同车的人诧异地坐起身，想开门查看。
　　许落星又大喊：“别出去！”
　　那人忍着没开门，匆匆往车窗上敲了几下，冲对面车上的人打了几个手势。
　　所幸另一辆车上的人也没下车，一群人惴惴不安地坐着不动。
　　雨下了有十分钟之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一群穿着朴素的山民，跟活死人一样面无表情地从越野车边上路过。
　　脚步俱是僵硬无比，周身无一例外都染上了血色，那湿淋淋的样子，好像刚从血海裏爬出来的。
　　车上的人越发不敢下去，甚至还矮下了身，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许落星瑟瑟发抖：“这些人怎么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那几家裏面，会降头术的是哪家来着了？”
　　躲在后边的人回答：“小老板，是翁家。”


第68章 
　　红露村下血雨的事, 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早在若干年前, 这裏曾也有过一场“血雨腥风”。
　　只是那年的断斧沟裏，曾传出过惊天动地的鬼嚎，此刻深谷中似乎是静悄悄的。
　　许落星悄悄打开了一道窗缝，果然听不到深谷裏有什么动静。
　　哪像是有鬼的样子，有鬼那也是她们载过来的。
　　奇怪了，难不成山民中邪，当真是因为血到淋头了？
　　她很想联系上许落月，偏偏这地方没信号, 深谷中想来更加, 她根本打不出电话。
　　后座那人小声说：“小老板, 降头分好几种, 一种是药降, 惯来用的是剧毒之物, 二是灵降，这方法需要豢养鬼物, 驭鬼以制人，再者就是飞降了, 这玩意我没见过，听说就是一颗头穿来飞去。”
　　许落星平日是好吃懒做了些, 偶尔脑筋不好转动, 却不是那笨拙的。
　　她忽然觉得，若干年前的那场血雨，多半也并非偶然。
　　隔着血淋淋的玻璃, 那一群山民直挺挺朝铁栅网撞去。
　　就好像那一身筋骨是铁做的, 他们一个劲地往断斧沟裏面挤, 不将铁栅网撞烂誓不罢休。
　　山民身体是僵硬了些，速度却不慢，那一下下的，撞得年久失修的铁栅网齐齐往裏歪，歪出了个好似卑躬屈膝的弧度。
　　铁栅网歪了，他们也撞得浑身又紫又红，要么淤青，要么血流如注。
　　这么撞下去，这一行人怕是要血流成河，直接死在这裏！
　　许落星捂住眼，有点不敢直视，低声说：“这可怎么办啊！”
　　“要不要救人？”车上那人问。
　　许落星纠结得很，万一她刚下车，天上又下血雨，那她岂不是也要中邪。
　　窗缝外传出邦邦的撞击声，黑压压的脑袋挤在铁栅网外，堪比丧尸围城。
　　“你说他们为什么一个劲往裏面撞啊？”她讷讷地问。
　　车裏另一人头摇成拨浪鼓：“小老板，我不知道，不会是献祭吧。”
　　许落星总觉得这事关乎她姐和商小姐，这场血雨来得突然，肯定不是好事，所以山民往裏撞，必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一面贪生怕死，一面又不想承认自己是孬种，过会深吸气伸出手说：“雨衣给我，我们下去把他们拦住，然后把他们捆到一块。”
　　那人应了声“好”，忙不迭把雨衣找了出来，跟许落星一起穿着雨衣下车。
　　两人蹑手蹑脚地下车，丝毫没有引起山民的注意，那些人还在一个劲地撞铁栅网，有些个甚至已经撞进去了！
　　另一辆车上的人，见状也纷纷套上雨衣下车，走到许落星边上低声问：“小老板，我们要做什么？”
　　许落星又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从后备箱裏拎出一捆沉甸甸的麻绳说：“别让他们进去，我怀疑刚才那场血雨，是想把人弄进去变成鬼。”
　　“啊？”一群人摸不着头脑。
　　许落星拿不住了，这捆麻绳跟半个她一样重，她猛塞到其中一个人怀裏，接着说：“不然他们进去能干什么，我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啊！”
　　被塞了麻绳的人赶紧将绳圈抖开，整个人糊裏糊涂的：“有道理吗，可是新鬼也没什么用啊，总不能是迭迭乐，把小鬼迭成大鬼吧。”
　　“快做事！”许落星猛推他们一把，自己又走到后备箱，翻翻找找，找到一大罐乌血。
　　铁栅网本就破旧，有些个缺口一撞就断，折出几个尖锐的弯角，将挤进去的山民刮得差点肚破肠流。
　　他们不知道痛，神色麻木地往断斧沟深处走。
　　他们不走往时踩出来的那条路，径直朝向东北，流的血滴在野草上，像是行路生花。
　　古怪的是，这些人的肢体动作越来越麻利，越来越自然，多走几步，简直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谁还分得清山民有没有中邪。
　　“小老板，有人闯进去了，奔着东北方向去的！”说话的人满头大汗，“要追吗？”
　　哪还追得上，那些人大步流星，身影隐入山林，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不追了，剩下的这些能捆住几个是几个！”许落星头皮发麻，留下的这些人撞击力度越来越大，一身牛劲。
　　一通忙活，数十位村民被捆作一团，胸口处勒了一道麻绳，腹部到手臂也勒了一道，就连小腿处也被勒紧了。
　　迈不出腿，便也不能健步如飞了。
　　可是即便身受约束，他们也还在一个劲往断斧沟蛹动，乍一看好像成群的蛆虫。
　　许落星拧开那装了乌血的罐子，朝村民当头泼洒，嘴裏一边嘟哝：“得罪了各位，我这也是好心，不求你们好报，只求你们赶紧醒过来。”
　　乌血淋向他们颅顶，竟然毫无作用。
　　有人惊呼：“小老板，你看这些人的眼睛！”
　　许落星凑近去看，只见这些人无一例外，瞳孔内都有游动的红丝，像虫。
　　是虫吧，还会蛄蛹。
　　她正确认着，忽然看见有虫从她面前那个人的瞳孔内钻了出来，细细一丝红线，不停扭动，可不就是虫！
　　那虫倏然迸出，扑向她的脸面。
　　她惊叫着后退，猛揉眼睛。
　　“小老板！”众人勃然变色。
　　许落星低下头颤抖不停，揉着眼睛说：“你们快回车上，快点，别靠近这些人！”
　　几个人先把她送上车，再回到那边的车上。
　　同车的人问：“小老板，怎么了？”
　　许落星抖着声：“有东西飞进我眼睛裏了。”
　　那人忐忑不安：“我看看！”
　　许落星生怕那虫像刚才那样祸害别的正常人，摇头婉拒了，自个儿将后视镜转向自己，仰头从内眼角处，揉出了一根红丝。
　　她两指捏得紧，凑近发现这迸到她眼睛裏的虫，竟然已经——
　　被她揉断节了。
　　她忙不迭将之甩出窗外，不停眨巴眼，揉出了剩下那半截。
　　“小老板？”后方的人看不清许落星丢出窗外的东西。
　　许落星心有余悸地关上玻璃，后仰着急促喘气，过会儿从包裏摸出许落月给她的药，闷闷地说：“没事了。”
　　后方那人也松了一口气：“那些跑进断斧沟的人，肯定凶多吉少了。”
　　许落星仰起头咕咚喝水，不明白这虫为什么在她身上不奏效，迷迷瞪瞪地想，莫非她天赋异禀？
　　她喝完水才说：“我们能救下这么多人，已经很厉害了。”
　　“肯定是虫降。”那人斩钉截铁。
　　许落星不解：“乌血能解厄，以往的虫降都能用乌血解，这次怎么不管用。”
　　那人犹豫：“也许翁家的虫降不一样。”
　　许落星言颠语倒：“你说，虫降一般会作用在什么人身上，会有失灵的情况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种人，不论怎么样都不会受到虫降的影响。”
　　后面那人说：“小老板我不太明白，有的东西可以防虫降，不过虫降如果是下在死人身上，下了等于没下。”
　　许落星半截身都凉了，不发一言。
　　“小老板怎么忽然问这个，您眼睛红了。”
　　后面人伸出手，捏着一管没打开过的眼药水。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许落星回过神。
　　她怵怵地想，总不能说，她好像不是人。
　　那几个闯进断斧沟的山民，不管不顾地前行，以他们刚才撞铁栅网的架势，怕是碰到山沟和泥沼也不会停步。
　　谷裏有几处是有毒障的，碰到虫兽还能飞快远离，如果闯进毒障裏，那怕是走得越快，死得越快。
　　断斧沟深处的那汪绿松石漾开几圈涟漪，镜面当即变得像毛玻璃一般。
　　马凤三人还是换上了水母衣，毅然决然地要下水探明路况，以提前铺设减压气瓶更换点。
　　商昭意沿着湖岸游了近十分钟，哗地一声爬上岸，以便适应水温。
　　待会要和她一起下潜的许落月却坐在石上不动，皱眉看向林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商昭意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淡声：“没有。”
　　许落月从包裏摸出那张三角符，原本鲜红的符纸竟完全被墨色洇黑，就连捆在上面的红绳，也被染成了墨线。
　　她魂不守舍：“村裏不对劲。”
　　“得下水，这时候出去功亏一篑。”商昭意冷冷道，“你怕了？”
　　许落月看向她，少顷才说：“我妹妹，还有我手下的人，都还在断斧沟外面，红露村如果出事，他们肯定会受到牵连。”
　　商昭意环臂：“那就速战速决，早在来之前，我就已经提醒过你，这一单会有多危险，你还是和我签了协议。”
　　她嘴角一勾，“为了三辈子的棺材本，还是为了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许落月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女鬼和你说的？”
　　商昭意只是笑了笑，其实是猫和她说的。
　　她说：“你不怕自己出事，倒是挺照顾手下人的，还有你妹妹。”
　　许落月按捺住心下的不安，故作淡然：“我以为我这一路披荆斩棘，已经博回商小姐的信任了。”
　　“信不信的，下水再说吧。”商昭意说。
　　尹槐序和周青椰站在远处，其实如果是在水下，她们要比活人更好探路。
　　活人需装备齐全，鬼魂不必，鬼魂只要往下潜就够了。
　　周青椰本来想着，她都背着局裏做了这么多违规的事了，再多做三两件，也多不到哪去。
　　她下去看一眼，上来给活人们画个图纸，有什么难的。
　　想法极好，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尹槐序喊住了。
　　尹槐序低声：“不该你去，也不该我去，天窗底下有缚鬼的咒术，你我如果误入，一定极难脱身。”
　　周青椰只能抖着腿在边上等，生怕水裏忽然冒出三只新鲜的鬼。
　　所幸马凤三人不过多时就上来了，几人脱下气瓶，在岸边仰躺了许久才缓过劲。
　　韦岁拿来纸笔，边画边对许落月说：“水下能见度有八米，天窗洞口在水下近三十米处，水深肯定超百米，我目测洞口直径有十五米的样子。”
　　许落月微微点头，看见韦岁画出了一个截面，这天窗是斜井式，进洞十米后有一段横向通道，紧接着是往下的直井洞口。
　　大概在百米的地方，出现一个上斜的分叉口。
　　分叉口往上不知道通向哪裏，直井往下，亦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米深。
　　商昭意垂眸看了一阵，又朝湖面观望，通天湖靠山的那一面，就是上斜分叉口的延伸方向。
　　她弯腰在图纸上点了点，说：“六家的谱籍，一定是在山底的某处，天窗是唯一入口。”
　　尹槐序走近查看，碍于猫的身份，只单单掠了一眼就踱向别处。
　　周青椰也跟过去歪头打量，诧异地问：“水下不是有大鬼吗，大鬼缚在哪裏。”
　　马凤三人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韦岁指着那分叉口说：“我和商小姐想的一样，这一段我们没敢进去看，分叉口的水流明显更阴冷，不知道是不是鬼气所致。如果是的话，那鬼肯定就被束缚在岔口裏面。”
　　随之她又圈出来几个点说：“减压气瓶的安置点在这裏，你们进去一定要当心。”
　　商昭意记住图上所示位置，双眸毫无目的地从身侧斜至远处，眼神定定的。
　　见状，许落月指了个方向：“女鬼在那。”
　　“猫呢。”商昭意皱眉。
　　许落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商昭意对猫更上心，便又指了个位置：“那呢。”
　　尹槐序被指了个正着，随之便看到商昭意将目光投了过来。
　　有瞬间，那双眼裏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光彩，它有别于阴鸷，怡悦到诡谲的地步。
　　就好像她策无遗算，一切阴谋阳谋，都将瓜熟蒂落。
　　这也是第一步吗，尹槐序想。
　　如今她就算看到商昭意露出如此神色，都已不觉得离奇，甚至还能为对方找到对应的缘由。
　　这异样的怡悦，可不就与她息息相关吗。
　　她微怔，朝周青椰睨去一眼，径自走到远处。
　　自入谷以来，两鬼几乎全靠眼神交流，生怕许落月等人起疑，以至周青椰一看到猫不咸不淡的一瞥，就知道猫有话要说。
　　周青椰慢吞吞挪过去，小声问：“这回总能跟着下去了吧，商昭意本事不小，肯定能破解那个缚鬼咒。”
　　尹槐序看向她：“我跟她们下去，你留在岸上。”
　　“你信不过我？”周青椰撇嘴。
　　“不是不信。”尹槐序摇头，“如果有事，我能设法自保，我不想你被牵连太深，况且，岸上有马凤她们三个在，你留下也好看着点她们。”
　　“那行。”周青椰被说服了，“能鬼多劳，我照看那三个。”


第69章 
　　但是周青椰百思不得其解, 凑近说：“那你为什么非得下去，不是我说, 你对这姓商的也太上心了，你不跟她下去又能怎么样？”
　　姓商的还能走丢不成，多大人了！
　　醋意都从缸裏漫出来了，上心也就算了，还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之不顾，哪有这样的。
　　周青椰就是酸，好不容易才从“姓商的”变成“商昭意”，现在又变回“姓商的”了。
　　“我怎么搞不懂呢, 你们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咕咕哝哝。
　　尹槐序被这连串的问话扎了一下。
　　刺刺的, 好像月季嫩枝上的刺, 不至于刮伤人, 却也划出绵长的痒意。
　　这算什么上心, 她不过是……
　　念头遽然而止, 卡在了心窝上，上不来又下不去。
　　这到底算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就因为她在卧室裏挂了你的照片？”周青椰虚眯眼，“你别被她骗了。”
　　“不是。”尹槐序摇头, 乱绪打成了不好梳开的结。
　　她简直像被周青椰挂到了高高的树桠上，忘了自己可以下来。
　　“你已经被她骗了！”周青椰斩钉截铁。
　　“我没有。”尹槐序矢口不认。
　　她全忘了自己的初衷, 少顷才迟滞地回过劲：“我之所以一定要下去, 是因为我剩下的魂，就在水底下。”
　　周青椰微愣，半信半疑：“水下？”
　　“很近了, 但我不确定是哪裏, 我想下去找找。”尹槐序说。
　　周青椰知道尹槐序品性端正, 不是会拿正事说笑的，半晌自己把醋意咽下去，讷讷地说：“也许是陷阱。”
　　尹槐序淡声：“是陷阱，我也得亲眼看看。”
　　通岩湖水下的能见度的确很低，即便是鬼魂，潜入其中也只能看到昏黑一片。
　　密匝匝的水生植物像魂灵一样漂浮，仰头依稀能看见天光，再往下，越接近天窗洞口，光线越晦暗。
　　尹槐序还需借助潜水灯，才能看清远处那鬼口一般敞着的天窗，像窥不见底的洞xue，不知道通向何处。
　　她倒是行动自如，商昭意和许落月却只能一点点顺着引导绳下潜，引导绳被马凤三人固定在岩壁上，莹光的线标好像深海裏的鮟鱇鱼。
　　许落月回头冲商昭意打了个手势，隔着潜水面镜，冷不丁看见一只猫，不由得一愣。
　　她下意识朝猫身后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下太暗，她只看到了猫。
　　两人下水后，最忌走散，务必要保持在一定的距离以内，以便随时能看见彼此。
　　洞潜或许不算可怕，但最怕水裏忽然冒出未知鬼物。
　　商昭意平静地回以手势，继续循着引导绳往下，进洞口没过多久，果然有一截横向的通道。
　　经过横向通道，便又是倾斜朝下的路径。
　　商昭意在石壁上摸索，后颈倏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她冷不丁转头仰视，看见了一处极窄的上斜通道。
　　太窄了，她伸手丈量了一下，人只能横着游进去，如果中途出现什么状况，连调头都难。
　　而且她不确定，六家的谱籍是不是真的在裏面，如果这个通道持续变窄，她和许落月在裏面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肯定会卡死在裏面。
　　她扭头想和许落月交流这件事，却发觉许落月的神色有点古怪。
　　许落月怔怔地悬在边上，即便隔着面镜，也能看到她惶恐圆瞪的双目。
　　她僵了五秒，就好似惊醒那般，匆匆打了个手势。
　　这是此前事务所与商昭意预设好的交流方式，不同于手语。
　　许落月此时的意思是——
　　她看到鬼了。
　　商昭意皱眉，她单觉得水波寒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鬼气。
　　尹槐序其实不知道许落月的手势代表了什么，不过观两人的肢体语言和神色，便知道许落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或许那东西只出现了一秒，所以在她望向那狭窄洞口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她并未感受带到任何“同类”的气息，深思过后，决定先商昭意一步潜入通道中。
　　许落月怔住，又匆忙比划了一下。
　　商昭意愕然回头，盯住眼前黑魆魆的洞口，神色惊骇而错愕，几乎是在下一秒，她企图钻进洞中。
　　电光火石之间，许落月急忙将她拉住，摇头示意。
　　商昭意幽幽地看她，眼底鸷狠的敌意藏无可藏，像钉子一般，势必要将寒意钉进对方骨髓。
　　许落月何时见过商昭意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中，商昭意再如何阴冷狼戾，也不过是草丛裏的蛇，诡秘身形藏得极好，轻易不露毒牙。
　　她认识商昭意很久了，久到能追溯到她一无所有的时候，那时候甚至连双寐事务所都还没有。
　　过会儿，她松开了手，她不想尸骨无存地死在水下，且还是在同行者手中
　　她发现她对商昭意的认识，远比她以为的要少。
　　不过商昭意还是没有毅然决然地往窄洞裏钻，如果猫是为她进去的，她将留给猫一点时间。
　　她不想坏了槐序的好意。
　　幽深昏暗的通道内，唯有魂灵才能轻巧穿行，只是没了潜水灯，就算是鬼魂，也看不清路况。
　　太暗了，根本就是摸黑而行。
　　尹槐序唯一庆幸她比活人更容易察觉到鬼气，如果遇到危险，她能在第一时间远离鬼影。
　　只是除了探路外，她还得留心周遭，在这样的地方，缚鬼咒通常只能刻在石壁上，她还得一边前行，一边摩挲石壁，生怕错过一点刻痕。
　　粗粝的触感在猫爪下滑过，这肉垫和人类指腹不同，她很难摸清摸细。
　　越往深处，灵魂的悸动越是明显，古怪的共鸣令她头晕脑胀，神志不清，她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只一味地追寻那股悸动前去，靠近，再靠近。
　　变成赴火的蛾，其它事情都置之不顾。
　　又走了良久，她才愕然回神，反应过来刚才有很长一段路并非她主动迈步，是另一半灵魂在吸引她靠近。
　　下水前，她就觉得这是鹿姑布下的陷阱，如今证据凿凿，她却很难回头。
　　太近了，退一步她都觉得极不甘心。
　　而那摄魂夺魄的牵引力，也让她难以回头。
　　她索性继续往前走，就像在岸上时对周青椰所说，是陷阱她也要尝个咸淡。
　　记得幼时就常有长辈说她性子太犟，品行如竹子般直来直去，性子也是如此，碰到事很容易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她不当真，自觉不是。
　　如今想想，其实长辈说得没错，她惯来不喜欢和人商量，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走了良久也还是在狭窄通道内，有一瞬，她以为许落月刚才那撞鬼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通道静谧，连一丝鬼气都没有，按理说，鬼要走到那一头去吓唬许落月，合该会留下一些气息。
　　这通道，远比水面到天窗直井口的距离还要长，像是人为挖凿的，但摸着又不是，只能暗嘆一句大自然鬼斧神工。
　　又过了近百米，猫掌下的触觉似有些不对劲，她竟摸到了一道道极深的刻痕。
　　痕迹横七竖八，错综复杂，每一道都有近一厘米深。
　　初觉像是画格子，却比画格子乱得多。
　　尹槐序倏然回头，她知道是什么了，是抓痕！
　　鬼魂留下的抓痕。
　　缚鬼咒肯定离这裏不远了，如果她只是误闯其中，险遭束缚还好说。
　　但如果迎面撞上裏面的凶鬼，她很难一搏。
　　猫猛地扭头，在转身欲走的一刻，察觉到一股寒意逼近身后。
　　彻骨的寒意。
　　鬼气阴森而紊乱无章，竟然是囊蝓！
　　鬼魂如今才现身，刚才许落月要么看错，要么她看到的，根本不是鬼。
　　就在这时，逼仄的通道竟扭曲成旋涡，她后退的路被拧成了石壁，一头撞上死胡同。
　　她不得不就着这扭曲的路径逃生，没想到原先还算笔直的通道，变成了数之不尽的环形。
　　她一直在兜圈，一直走不到头。
　　猫在裏面奔走，就好像在跑轮上无穷无尽地踱步。
　　跑轮还能中途下车，她却不能。
　　莫非她不知不觉就走进了缚鬼咒？
　　是在走了近四圈后，尹槐序才明白过来，这裏还不到缚鬼咒的界线，这是秽方。
　　真正的缚鬼咒界线，想必就在刚才抓痕的附近，她怕是多走一步就走进去了。
　　扭曲的石壁裏伸出数只灰白的手，一下下挥动着，招她靠近。
　　石壁上粗粝的痕迹变作一张张女人的脸，女人动唇，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一张张脸，像粗糙的石膏像，粗糙到看不清容貌。
　　尹槐序没有停，她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破解秽方的东西，只能设法远离这个区域。
　　岂料路径被压缩得越来越窄，猫身再小也快要失去活动空间，而随着通道变窄，灰白的手与女人的脸也挨得越来越近。
　　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还有一双手擒住她的两条后腿，女人粗陋的脸从石壁上隆起，嘴翕动着逼近。
　　嘴张合，张合。
　　像在不断地重复着什么话。
　　而因为张合的嘴越来越近，她有种要被嚼碎的错觉。
　　尹槐序周身被撕扯着，魂魄近乎四分五裂，那穿透颅顶的悸动，也在此刻达到巅顶。
　　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剧烈颤抖。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灵魂间的牵引万不可能骗人，她剩下的魂要么被藏在了石壁裏的某一处，要么就是……
　　变成了这只造就秽方的鬼。
　　这可能吗？
　　念头浮现的一刻，她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那张翕动的唇上，依稀辨认出几个口型——
　　离开，这片海。
　　那张嘴在不断重复，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离开这片海……
　　辨认清楚的瞬间，尹槐序像被冻在冰窟内，每一个毛孔都渗入寒意。
　　这裏不是海，她在海上出事，便将所有水域都误认是海。
　　这只鬼，果然是她。
　　死在自己手上，是一件极绝望的事情，她是奔着不甘而来的，没想到被另外半个自己擒个正着。
　　她余下的那一半想必魄占主要，魂思则要显得混沌一些，的确更容易失去理智，变成囊蝓。
　　石雕般的嘴唇靠她逼近，忽然就停住了，它也微不可察地战栗，神色不明地盯住面前的猫。
　　四目相对，尹槐序不由得想，如果她将这只囊蝓吞下，那将如何？
　　她会被连带着变成囊蝓吗，她有机会能撼动得了这片秽方吗。
　　变成囊蝓的话，本来面目会被完全扭曲，周青椰都未必认得出她，许落月一干人等也只会视她为恶鬼。
　　失去阴阳眼的商昭意，又能凭什么认出她？
　　认不出，加之在水下极难破除秽方，商昭意要想应付她，怕是只能将她整个吞下。
　　鹿姑真是好手段，她定是算准了的。
　　天晴，断斧沟空气清新，倒是一个葬身的好去处。
　　只可惜水太冷了，尹槐序不喜欢。
　　尹槐序素来也不喜欢太被动，算下来她进来已经有一些时间了，商昭意是耐不住性子的，想必再过一阵就要进来探看。
　　她得快一些，还得赌一把。
　　这次和船上时一样，都是豪赌。
　　同根同源的魂魄，吃起来想必会快许多，没那么难下口。
　　不过猫还是太小了些，对方吃自己应该更简单快捷，所以她决意另辟蹊径。
　　鹿姑是挺会算的，不过她还是算漏了，毕竟她没做过鬼。
　　尹槐序静了下来，感受着彻骨的悸动，在石凿的粗粝面孔抵近时，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像撼树的蚍蜉。
　　她佯装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被吃的一刻，顺势找到了囊蝓魂灵的间隙，不等对方将自己一口口嚼烂，主动灌入其中。
　　霎时间，她像置身于十冬腊月的夜晚，黑暗与寒冷将她吞没。
　　这是彻头彻尾的黑，异于双眼紧闭，也异于深海。
　　她隐约觉得有东西朝她迫近，数不胜数的刀子在她身上剜，似要将她切碎。
　　原来被啃咬的痛，远比不上被“消化”的痛。
　　她自然不能坐等对方消食，她顺着连通魂魄七个脉轮的那根灵枢，直捣囊蝓颠顶。
　　果不其然，这半个她只有一魂，魄倒是齐整的，煤煤的一部分也在这裏。
　　她与这半个自己互相掠夺，半个她由外自内，完完全全将她囊括在内。
　　她则由内侵夺，秉轴才能持钧。
　　……
　　狭窄通道外，许落月顾不上商昭意目光冰冷，在比划了几下后，径自沿着引导绳往上游。
　　商昭意看不到鬼，误以为猫已经从窄洞中出来了，便和许落月一起回到水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岸，这比马凤等人所料想的要快得多，三人拥上前，想询问水下的情况。
　　商昭意摘下面镜，心急如火地四处找寻，将腿边各处、岸边和湖面都看了个遍，目光一秒也没有停顿。
　　许落月倚靠在石头边上缓了片刻，皱眉问：“你在找什么？”
　　商昭意倏然望向她，槐序的名字差点脱口而出，她一顿：“猫呢。”
　　周青椰也在想，猫呢，她左右看不见猫，干脆潜进湖裏找。
　　许落月默了少顷才说：“猫没上来。”
　　此话一出，商昭意的神色阴得瘆人，似要将许落月活剥，说出口的话带着血腥味，将自己的舌都咬破了：“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许落月不悦，站起身与她面对面，“我看见那个窄洞裏面有东西，然后猫进去了。”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看她，戾气溢出眼梢。
　　许落月又说：“我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猫进去太久了，我们一直呆在下面会耗光氧气的，不如上来等。”
　　商昭意猛朝许落月伸手，吓得许落月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这模样的商昭意和鬼有什么区别，马凤三人也吓得脸色全白，纷纷护到许落月面前。
　　“商小姐！”韦岁惊叫，“那只是一只猫。”
　　许落月侧着身喘气，冷声说：“你疯了吗，我只是想着与其在下面耗费时间，不如上来商量对策。”
　　“只是一只猫？”商昭意冷笑。
　　她背着光倾身俯视许落月，面容阴恻恻，手从韦岁和马凤中间穿过，往许落月的额头点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你是不是知道？”
　　“我知道什么？”许落月诧异。
　　“猫。”商昭意没头没尾地开口。
　　许落月有些狼狈地爬起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商昭意走远，一言不发地换了气瓶，随之戴上面镜，作势又要下水。
　　马凤三人忙不迭看向自家老板，大气不敢出。
　　许落月安抚般投以她们一眼，回头看向商昭意，提醒道：“缚鬼咒肯定不会布置在靠外的地方，如果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是鬼，那裏面或许有不止一只鬼。”
　　“多谢提醒。”商昭意不以为意。
　　韦岁压着声说：“老板，至少歇一会吧。”
　　许落月摇头，如果商昭意执意下水，她肯定不能在岸上干坐着。
　　片刻，两个人影又没入水中，把周青椰吓了一跳。
　　周青椰寻思商昭意肯定是去找猫的，不得已返回岸上，照看起那三个人。
　　这次商昭意更加慎重，下潜途中还在引导绳上系了铜铃，一直系到那个上斜的通道口外。
　　她停下，用此前准备好的刀，在通道口的石壁上刻下一串符文，随之向许落月使了个眼色。
　　没想到的是，一直进到窄道深处，不管是经过抓痕，还是跨入缚鬼咒界线，两人都没有碰到一只鬼。
　　通道内安静得出奇。
　　这窄径斜着往上延伸，徐徐由宽变窄，又由窄变宽。不过多时，两人竟穿出了水面，踏进了一处洞xue。
　　凌乱的山石像乱棺般铺迭在洞径上，洞径虽也不算宽敞，却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过。
　　商昭意在前，许落月在后，两人攀着潮润的石壁，掌心下是石壁宛若龙鳞的纹理。
　　钟乳石错落有致地倒悬而下，一根根仿若鬼魂巨掌。
　　就在钟乳石间，有一个黑影倒趴着爬过。


第70章 
　　灯光再亮, 也无法将整个洞xue照全。
　　许落月脸色有些白，昨晚伤得重, 今天又来回折腾，半条命都丢出去了。
　　她环顾四周，皱眉说：“是这条路吧，为什么这地方这么安静？”
　　是太安静了，缚鬼咒上没有明显的破解痕迹，咒术应该还在，但鬼魂去哪裏了？
　　如果猫要进到深处，势必要经过缚鬼咒, 肯定会被禁锢在咒文附近, 但她和商昭意走到现在, 都没有看到猫的踪影。
　　除非猫的鬼力, 完全盖过了缚鬼咒。
　　被六家禁锢在此地的看门鬼不知所踪, 猫似乎也没了去向。
　　商昭意的脸色更是难看, 从水裏出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冷霜一样的目光扫遍路经的各处，恨不得将这遍地的乱石全部推开。
　　许落月艰难翻过巨石, 窸窸窣窣地将事前套在符纸上的防水袋打开。
　　商昭意回头看她。
　　好在防水袋裏还裹了数层膜，撕开后, 裏面的东西还是干燥的。
　　许落月一边翻找符纸, 一边拿出半截磷纸和火柴，她嚓一下点燃火柴，烧掉了其中一张符。
　　火光一下就将符纸吞没, 没引出任何异象。
　　她怔住了, 差点以为是符文画错了, 还用手描摹了一遍，明明没错，诧异道：“为什么觅灵符没有反应？”
　　“没有灵。”商昭意冷声。
　　没有鬼魂并非好事，不管是鹿姑，还是其他五家，都不可能好心替她们铲除障碍。
　　或许有更可怕之物，在洞xue深处等着她们。
　　许落月收好东西，跟在商昭意身后，她走得慢一些。
　　水声从头顶啪嗒落下，她起先以为是从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低头时冷不丁看见一处腐蚀的痕迹。
　　她猛地仰头，与一具臃肿的皮囊四目相对，声音不禁一颤：“我想，我知道我看见的东西是什么了。”
　　“什么？”商昭意转头，视线正巧被巨大的钟乳石遮挡，不知道许落月在看哪裏。
　　“人皮瓮，身上没有鬼气，却能神出鬼没，不就是人皮瓮吗，我以为在这么深的水底下，是碰不到人皮瓮的。”
　　许落月还算镇定，猛拿出一串系铃的金线，和原先对付连心锁的时候一样，飞快将金线缠在刀上。
　　在人皮瓮张嘴嘶叫的时候，她用尽全力将刀掷出。
　　这是一具老瓮了，身上没有多余的血肉，只有薄薄一层皮，刀一下就能从它身上穿过。
　　商昭意这才看见了那只人皮瓮，当即反应过来，人皮瓮一定是沙家特意留在这的。
　　沙家与鹿姑生怕她找不到此处的通道口，还留了只人皮瓮在这为她引路，真是煞费苦心。
　　刀穿过人皮瓮的后脑，那根金线顺势也穿了过去，瓮每动一下，铃铛便啷当作响。
　　“来帮手！”许落月在人皮瓮扑近的时候，抱头滚到另一侧，匆忙抓住曳在地上的刀。
　　只这短短一阵，刀竟就被腐蚀钝了，连刃都不剩多少。
　　这还真是一具老瓮了，就连蛭蛊身上的毒液，也比新瓮厉害。
　　系在金线末端的铃铛，要比绳上别处的更大一些，恰好卡在人皮瓮嘴上，那铃铛像被它含在口中。
　　商昭意郁沉沉地走近，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在人皮瓮要反身扑过来的时候，一脚踏上瓮的后腰，顺势将许落月手裏的刀夺了过去。
　　“你——”许落月话音骤止。
　　商昭意握着匕首，甚至不管顾从人皮瓮嘴角涌出来的蛭蛊，倾身说：“猫在哪裏？”
　　她知道这具人皮瓮受沙家控制，能当沙家的眼，也能做沙家的耳，她的话定能一字不落地传到沙家。
　　许落月不断后退，蛭蛊已经爬到她的脚边，她汗流浃背，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应对蛭蛊的东西。
　　“你知道的，我不怕人皮瓮。”商昭意的眼神似比蛭蛊更毒，压低的嗓音是噙了怨的。
　　就这顷刻间，蛭蛊钻回到人皮瓮口中，臃肿的人皮瓮四肢着地朝洞xue深处爬行。
　　与金线相连的匕首还在商昭意手上，她牵着人皮瓮，好似牵了一条狗。
　　有一瞬，许落月怀疑连心锁就是死在了商昭意手上，不然她找不到任何人皮瓮惧怕商昭意的理由。
　　商昭意跟着人皮瓮前行，冷笑：“我真好奇，洞xue裏除了六家的谱籍，到底还有什么。”
　　许落月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冷不丁问：“沙家的连心锁，是你灭的是不是？”
　　商昭意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的一眼。
　　不带任何情绪，她的情绪都留给槐序了。
　　亟待事成的怡悦，早在得知槐序不见的一刻完全燃尽，而愠怒也被理智侵吞了。
　　她心知，她不能被怒火牵着鼻子走。
　　虽然面前人没有回答，但许落月感觉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有些难以置信，昨夜将蛭蛊嚼成碎屑的明明是鬼魂。
　　是古怪的像裹藏在火中的大鬼。
　　人，怎么会是鬼？
　　且不说，商昭意还是与她相识多年的人，这多年裏人若是鬼，又怎么能不洩露一丝鬼气。
　　商昭意的躯壳，又怎能保持鲜活，一直不曾腐朽？
　　许落月心跳如雷，紧盯着商昭意的背影，哑声：“你什么时候死的，你的身体为什么这么新鲜，是鹿姑帮你的是不是？”
　　人皮瓮在前爬行，十数个铃铛齐齐摇晃，响得嘈杂。
　　商昭意又回头看她一眼，嗤笑：“我没死啊。”
　　“不可能！”许落月扬声，不知道因何振奋到战栗，“是你做的，昨晚那股鬼气肯定是从你身上来的。”
　　商昭意平静道：“我没死。”
　　许落月眼裏涌出异样的光彩，似是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测，又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帐篷边上那么明显的痕迹，我们碰到人皮瓮时又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能不为所动地坐在那裏。”
　　她越是高兴，气喘得越急，目不转睛地盯着商昭意的背影，眼神几近痴迷。
　　但她痴迷的并非商昭意的轮廓和面容，只单是艳羡对方身躯裏有明显的生机。
　　“你故意在我们受袭后才出手。”许落月咬定，“为了试探我和沙家是不是一伙的。”
　　还真被说中了，商昭意的确是故意的。
　　但商昭意依旧不承认，哂了一下：“我没有阴阳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鬼看不见鬼的，你做这行的时间也不短了，怎么这么糊涂？”
　　许落月本想反驳，但她一顿，硬生生将话咽下去了。
　　商昭意又说：“而且你既然已经认定我是鬼，为什么非但不怕我，还一副好奇的样子，你想知道什么？”
　　许落月眸中的炙火，被她一眨眼硬生生掐灭，过会才说：“你有你想知道的，我也有我想知道的，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穿过漫长洞径，两侧逐渐开阔，前面忽地出现一条斜向下的通道，人皮瓮竟未跨过去，而是直直往下坠。
　　商昭意微怔，她手上还握着匕首，差点被拖入其中，好在她及时松手了。
　　撕拉一声，人皮瓮定是被扯破了，有一些蛭蛊从通道口钻出来，被她踢了回去。
　　许落月将灯光打向洞xue深处，又照向面前那斜向下的洞口。
　　这处洞口极窄，活人的肩胯肯定穿不过去，但人皮瓮就不一定了。
　　人皮瓮能将皮囊拉扯成细长条，再细的管道也能钻。
　　“裏面有东西？”商昭意虚眯着眼望向远处，直接从窄洞上跨了过去。
　　许落月身上痛，扶着石壁紧跟在后，忽然觉得两侧石壁不太对劲。
　　她将掌心覆了上去，感受到那龙鳞般的纹路，在一下又一下地……
　　起伏着。
　　像呼吸，微不可察的呼吸。
　　她陡然停住，手收回身侧，慌忙将灯光打向周遭，可惜肉眼看不到任何变化，她只觉得洞xue裏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商昭意还在往前走，她察觉身后人停步，便也停了下来，回头问：“怎么了？”
　　许落月皱眉：“你摸一下石壁看看。”
　　商昭意虽然不解，却还是将手覆了上去，淡声：“石壁怎么了？”
　　许落月不觉得商昭意会迟钝到如此地步，自己又重新摸了一遍石壁，没想到掌心下石壁如常，刚才那宛若呼吸的气息，好像是她的错觉。
　　她蓦地望向远处，还有一种可能是——
　　这古怪的起伏，正随着她们往前踏步，而一点点地往远处缩。
　　“你看到什么了。”商昭意问。
　　许落月说：“刚刚山壁在起伏，你没有挨着山壁走，所以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商昭意冷冷看她，将这插曲当成是许落月为了拖延时间而使下的绊子。
　　许落月低声：“有没有可能，我们这一路过来没有碰到鬼气，是因为鬼气正一点点地自外往裏消。我刚才真的感觉山壁不对劲，但是现在没有了，它好像缩到那边去了。”
　　商昭意微怔。
　　素来只有活人驱散鬼气，而没有鬼魂抿息的说法，鬼气并非呼吸，不是憋个气就能藏得住的。
　　而那驱散鬼气的法子，亦能辟逐鬼祟，所以不可能有鬼魂为了藏息害人，将这术法用在自己身上。
　　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实在不可取。
　　洞xue裏面莫非有人，此地的厉鬼就是被那人收服了？
　　那猫呢？
　　商昭意快步上前，越走越急，脚步声在空旷洞径中回荡。
　　她奔跑时还一边摩挲石壁，还真的感受到了一处极微弱的起伏。
　　她赶上了。
　　那细微的起伏正如许落月所说，瞬息便消失不见，但只要她快跑追上，便又能触碰到一点。
　　呼吸般的起伏像极了楼道内的感应灯，感应灯因人靠近而逐一亮起，这起伏却是逐一消弭。
　　许落月气喘吁吁，好在她主要伤在手臂，而非双腿，勉强能跟上商昭意的脚步。
　　洞径越发开阔，且还坦荡如砥，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从距颅顶仅有两三米的之距，到渐渐超出两丈远。
　　商昭意遽然停步，不由得抬头仰视，才反应过来，她不知不觉已经进到洞xue最深处，洞顶得有十层楼宇那么高。
　　“到了？”许落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
　　光恰恰能照到壁顶，顶上竟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距离太远，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也看不出洞顶有没有异动。
　　而石壁上则挂着一幅陈旧的红帘，尤像舞臺幕布，也不知幕布后藏了什么玄机。
　　许落月拿出一只单筒望远镜，只一眼便心生畏惧。
　　她头晕目眩地敛了目光，将东西交到商昭意手上：“符文，全是符文。”
　　商昭意接了过去，果不其然看到满壁的符文刻痕，看那斑驳的痕迹，多半是六大家昔时留下的。
　　刚才石壁上的那一阵起伏实在是太细微了，光看根本看不出变化，此时离壁顶太远，更加看不出任何异常。
　　而她又没法触碰洞顶，这洞xue空无一物，连梯子都没有。
　　也不知道这近乎悬至洞顶的红帘，是怎么挂上去的。
　　没有鬼气，鬼气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商昭意心如刀剜，希望每落空一次，心就要被重重地剜掉一处。
　　“你看出来了吗，那是什么符？”许落月问。
　　商昭意细细端详，苍白的唇猝然一动：“无非是解秽祈福，聚宝通财，净身祝香一类的咒文。”
　　按理说鬼魂最不可能退至此地，有这些咒文在，鬼魂如若擅闯，必会经受剥肤之痛。
　　猫似乎……
　　真的不在这。
　　许落月指着远处红帘：“六家的谱籍，会不会就在那后面。”
　　商昭意径自走上前，瘦条条的身影如罗剎一般，无端端走出了杀气腾腾的架势。
　　许落月不寒而栗，不敢跟过去。
　　只见商昭意伸手扯住红帘一角，垂帘当即像血红瀑布般簌落在地，壁上刻字展露无遗。
　　红布的后方没有暗道，只有六家从古到今所有人的名字生辰。
　　尹、商、蔺、沙、翁、石，一家占一处。
　　许落月远远地望着，目光短暂停留了一阵，便转身欲走。
　　“你去哪？”商昭意直勾勾看她。
　　许落月被迫停步，侧着头说：“六家的籍谱，我一个外人可不能多看。”
　　商昭意的目光从商家那处飞快掠过，壁上果然没有商心鹿的名字，随后，她眺向了尹家。
　　她在凌乱的刻痕裏找到了尹槐序的名字，槐序的生辰只有年份对得上，其余的月日时辰，与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


第71章 
　　先祖们的名字列在近洞顶的地方, 似在俯瞰底下的生灵，其刻痕更深, 字体也更为硕大。
　　六人大抵是各刻各的，结构笔锋各不相同，有力求端正大方的，也有灵动流畅和恣意夸张的。
　　后来六家各代人的名字，也都不是同一人所刻，故而通篇看下来，简直凌乱无章，恰似信笔涂鸦。
　　尚在人世者, 名字刻痕尤为锋锐, 边边角角跟刀刃一般, 一不留神就会被划破手指。
　　手覆在其上, 能感觉到有热流沿着笔画流淌。
　　就好像石壁内藏岩浆, 只稍在此处划一道口子, 就会有热焰喷涌而出。
　　而过世者，名字刻痕是冰冷的, 边缘还模糊不清，好比失了活躯的魂灵, 只能模模糊糊地游荡于世。
　　尹槐序的名字便是冰冷的，那刻痕上抹有血迹, 其中一滴想必是当年祭祖的人带进来的。
　　商昭意无所畏惧地走近, 掌心贴向槐序的名字，手裏冷得像掬了雪。
　　刻在此处的名字生辰是最不可能出错的，传言唯独六家血脉能在此地留下刻痕, 且只能刻名字生辰。
　　名字生辰错一笔便生不起“石火”, 刻字者寿数大减, 就连家族上下都将遭受厄运，痛失庇佑。
　　这或许是六家先祖，为了确保各家千百年后依然能比肩同行，彼此间绝无欺瞒、坦坦荡荡，才留下的诅誓。
　　诅誓就藏在洞顶密密匝匝的刻字间，乍一看是解秽祈福之语，实则按倒序隔字一观，就成了诅誓。
　　下水本就不易，所以能进来刻字的，不单是六家佼佼者，且还得是各家共同认定的，品性可信、能担大任之人。
　　名字一旦刻下，生前大多能遇险呈祥，死后也有鬼神引路，逢凶化吉。
　　商昭意一遍遍地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多希望这刻痕能更锋利一些，能削破她的皮肉也好。
　　偏偏没有。
　　这刻痕太钝了，钝得就像近壁顶的先人名字，被岁月磨蚀了一番。
　　槐序本来不该死的，说好的逢凶化吉，也压根没有生效，这整堵石壁，根本就是巨大的谎言。
　　商昭意的眸光不自觉地又沉了下去，像黑云翻滚，她忽然转头，对许落月招手：“你过来。”
　　许落月背生寒意：“过去干什么，我不去，我不是六家的人，进去是会被诅咒的。”
　　“不会，你不做坏事，谁会诅咒你。”商昭意继续招手。
　　许落月被她这状似鬼魂附体的模样吓着了，慌慌张张地想走，只是她才刚转身，便察觉到有凉意袭向后脑。
　　她僵在原地，咽了一下唾沫说：“商昭意，你别害我，我们协议裏白纸黑字写明了的。”
　　那股凉意倏然绕到她身前，竟是滚滚黑烟，和昨夜捻碎蛭蛊的烟一模一样！
　　黑烟陡然凝聚成人形轮廓，这轮廓身段和商昭意实在是太像了。
　　许落月见过许多鬼怪，多少次在厄境中死裏逃生，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这黑烟合该是鬼，却又不像鬼，它周身鬼气滔滔，却又热腾腾的，像裹在大火之中。
　　更离奇的是，这黑烟和商昭意竟是一体！
　　她被黑烟人形拧头转身，被逼着正对商昭意，远处面色惨白的商昭意又招了一下手。
　　一缕缕黑烟从商昭意身上溢出，与禁锢她的人形黑烟相连。
　　而商昭意的躯壳，未被鬼气沾染半分，还是活生生的。
　　这样的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许落月后悔了，她当真不该招惹商昭意的，这一趟出行说不定要血本无归。
　　她双腿疲软，完完全全是被鬼气牵动着走的。
　　每一步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她就这么哆哆嗦嗦地站在了石壁前。
　　然后鬼气扒开她的手指，往她手裏塞了一把刀，她被迫在石壁空着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刮刻。
　　“商昭意，你放我一马吧。”许落月冷汗淋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没欠过你什么。”
　　商昭意在此地施展鬼气，得抵住石壁顶上各种符文的压制。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幽幽道：“我又不害你，我只是想验明诅誓真假。”
　　许落月紧咬牙关，整条手臂裹满黑烟，一会好像要被烧成焦炭，一会又好像要变作冻骨。
　　她拿着刀，反反复复在石壁上划劈，鬼气不促使她刻字，只是令她不断地加深这道纹路。
　　但不论她使上多大的力气，那刻痕都只有浅浅一道。
　　随后，黑烟一点点钻回到商昭意的躯壳裏，许落月脱力倒地，刀也铿一下砸在地上。
　　就眨眼之间，连浅浅一道刻痕也不见了，那处石壁像是愈合了一般，找不到刚才留下的丁点痕迹。
　　许落月战巍巍扭头，看到商昭意又在摩挲尹槐序的名字，当即明白，商昭意对尹槐序，和她对尹槐序，根本是不一样的。
　　她一尺尺地往外爬，生怕厄运降临，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
　　商昭意终于垂下手，她觉得，也许就连槐序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错的。
　　她慢声：“我知道为什么非得是槐序了。”
　　许落月好不容易才爬到三米外，颤声：“什么为什么？”
　　商昭意目光凛凛：“沙家和鹿姑没有和你说？”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确，许落月再装傻充愣，就是和自己的命过不去。
　　许落月问：“他们为什么要和我说，鹿姑……”
　　她太怕商昭意了，终归还是说了出来：“鹿姑只让我带你进洞，你有什么需求，就给你什么。”
　　“那鹿姑用什么和你交易？”商昭意虚眯着眼，“不是钱，是什么？”
　　许落月没答，心跳得太快，她不由得蜷成一团，大张着嘴喘气。
　　“你和鹿姑的交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商昭意又问。
　　许落月过了良久才答：“我认识鹿姑有一段时间了，但和你有关的买卖，是从你离开商家后才开始的。她让我把关于你的事情，你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
　　商昭意冷笑一声，原来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鹿姑的眼皮底下。
　　她嘴角扬着：“那鹿姑为什么还想杀你，沙家的人皮瓮，对你可不友善。”
　　许落月缄口无言。
　　“其实只要你和我进到断斧沟，你的事就算完了，她用不到你了，自然要杀你灭口。”商昭意漫不经心，“她可信不过你，你被她骗了。”
　　“我知道。”
　　许落月不意外，她早就察觉到了，她本来以为，她惹不起的只有鹿姑，没想到连商昭意，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商昭意仰头打量顶上的诅誓，又沿着石壁摸索了一圈，摸不出什么异样。
　　就好像这石洞深处除了这些名字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看到石壁上的谱籍，我总算明白了，鹿姑不信你，更不信沙家。”她淡声。
　　“她虽然和沙家结盟，但沙家说的话，她不是句句都信。我想沙家多半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上，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那次天窗下的看门鬼脱逃，必是她勒令沙家所为。”
　　许落月不知道这些。
　　商昭意幽声慢调：“沙家骗她了，凭那三两分良知，没将洞裏的真相全部告诉她。”
　　许落月慢吞吞爬起身，从未如此狼狈，哑声：“鹿姑确实不信沙家，不然她为什么要亲自来天窗一趟。”
　　“鹿姑此前是不被允许踏进断斧沟的，就算她暂任家主，也不被其他六家认可，所以她才打起了沙家的主意。”商昭意继续说，“她那双腿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可能下得了水，一年前那次，她只到了通岩湖，肯定是她手下的人代她下水的。”
　　“她也是来看谱籍的？”许落月怔愣。
　　商昭意嗯了一声，说：“沙家不告诉她真的，商家人又不心向她，她只能想办法自己弄明白。”
　　许落月按住胸口，好不容易才放缓心跳，怵怵问：“现在我们还要做什么？”
　　商昭意其实想不明白，鹿姑为什么这么想她来，这地方还藏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了，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猫。
　　她不回应许落月的话，在偌大的洞xue裏来回走动，伸手像盲人一样摸索。
　　摸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许落月退开几步：“你在找什么？”
　　“找猫。”商昭意说。
　　“猫不在这。”许落月又怕了，因为商昭意找猫的模样极其神经质。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说：“这片咒文不简单，小鬼误入，不一定能活。”
　　在她看来，那只猫可不就是一只不足为奇的小鬼。
　　商昭意在诅誓正下方停步，冷声：“不可能。”
　　“你感受到了吧，这裏没有鬼气。”许落月又说。
　　她太想走了，若非商昭意阻拦，她说不定早就在天窗外了。
　　商昭意蓦地扭头，直勾勾看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了，鬼气在由外往裏缩，外沿的全消散了，缩到哪去了？”
　　许落月哪裏答得上来。
　　洞xue裏只有她们二人，鬼气好像是自行消散的。
　　商昭意心裏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鬼气消散，会不会是槐序所为？
　　可是槐序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气息也一并消去。
　　为什么躲着她。
　　她不知道，越想不通，越急躁。
　　许落月打了个寒颤：“我们已经在最裏面了，找不到就是没有。”
　　“不可能没有。”商昭意说。
　　许落月又退开几步，不得已顺着商昭意的想法出声：“猫可能已经回到岸上了，那么小一只鬼，它不吱声，我肯定注意不到。”
　　两次下潜，要花费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且不说两人还在洞xue中呆了那么久。
　　商昭意和许落月再度从水下冒头，冷不丁被岸上的灯光晃着眼。
　　已至更阑，山谷静谧昏黑。
　　灯是掉在地上的，附近空无一人，马凤三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湿润的泥地上倒是留下了许多杂乱的鞋印。
　　观鞋印大小，此前在岸边走动的，竟不止三人。
　　……
　　寂谧的天窗深处，那刻满了诅誓的洞顶上，忽地像沙漏般漏下来一个古怪的人形。
　　那人形周身如同龟裂的石雕，拖着一条好似猫尾的拖尾，趔趔趄趄地走到石壁前。
　　不是别的谁，正是尹槐序。
　　尹槐序将那半个囊蝓化的自己一点点吞下，没想到鬼气中和不了，她的神志受其影响，逐渐也变得混混沌沌。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海边。
　　在沙滩上刚醒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迷迷瞪瞪的。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冲动，内心也还算平静，此刻焦灼躁动，一不留神就会露出狞恶的一面。
　　好在她还能留存一丝理智，一丝足矣。
　　吃了自己，秽方也还存在，她不想商昭意进洞后受困于秽方，便只能一点点将秽方收回去。
　　而秽方的范围远超她的想象，缚鬼咒也在其中，怪的是，缚鬼咒正中竟有一道禁制。
　　有这道禁制在，看门鬼既出不来，别的鬼也无法进去，活人倒是可以随意穿行。
　　尹槐序不清楚这道禁制是不是原先就有的，好在她不是寻常鬼，轻易就破了禁制。
　　在踏进缚鬼咒的一刻，她冷不丁和裏面那个看门鬼打了个照面，当即明白——
　　这禁制并非六家所留，而是鹿姑特意叫人设下的。
　　那鬼身上飘溢出一股异香，恰似诱食剂，即便是她也被勾得食指大动，饥肠辘辘。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饿到想啃食“同类”，比初时闻到商昭意身上香味的时候还要馋。
　　囊蝓化的那半个她与这只鬼同被缚鬼咒所困，是鹿姑留了个心眼，将看门鬼圈在其中。
　　所以饶是此鬼被包裹在秽方当中，也不会被囊蝓吃个精光。
　　鹿姑明显不是想拿看门鬼喂囊蝓，她是想将囊蝓与看门鬼，一起喂给商昭意，她可太爱做这种事了。
　　这想法简直无懈可击，在鹿姑的构想中，她会被自己的魂魄吸引前来，若不出意外，她肯定会被囊蝓吞吃。
　　紧接着商昭意姗姗来迟，将囊蝓与看门鬼尽数收下。
　　她刚吃了半个自己，还撑得慌，多少能按捺住一些食欲，商昭意就不一定了。
　　可惜鹿姑的想法再好，也还是出了意外，尹槐序轻嘆。
　　她反将囊蝓吃了。
　　她当然不会动这只看门鬼，也不会让商昭意吃了它。
　　此鬼忽然消失，六家肯定会怀疑商昭意，到时候商昭意举步维艰，连尹争辉都难以信她。
　　思索片刻，尹槐序干脆将此鬼藏入自身，莫名就突破了缚鬼咒的限制，随之火急火燎地藏匿鬼气。
　　商昭意走近一寸，她便藏一寸，最后藏到了洞xue深处，六家存放谱籍之地，等到商昭意离去，才从洞顶滑落。
　　咚的一声落地。
　　即便魄全，她的身形相貌也还是不同于以前。
　　她能察觉到，自己并未异化的那部分灵魂正像流水般，徐徐脱离她的掌控。
　　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72章 
　　石壁上斑驳的刻痕映入眼帘, 这六家裏，当属尹家的名字最少, 一些旁支早就消失在历史的觚圜中了。
　　尹槐序其实已经有些恍惚，驱散鬼气本就不易，身处此地还得被头顶上的福言沉沉压制，要不是她魂魄齐全，怕是早就散了。
　　她止不住哆嗦，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走到石壁前，将手覆到那些名姓上。
　　尹熹和名字的边缘是钝的, 和她一般冰冷, 生辰也一如她的生辰, 和往时庆贺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从尹争辉往后, 尹家每个人都过了假的生日, 有些差个一两天, 有的差了半月不止，总归都和石壁上的不一样。
　　尹槐序想起来了, 尹熹和临产前的确出了一趟国，因为尹争辉曾告诉她, 她不是在碧原市出世的，甚至不是在国内。
　　也许尹家的所有后辈都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 唯有进洞者及关系紧密的血亲才知道。
　　如此遮遮掩掩, 怕就是为了避免今时的祸难。
　　可惜避无可避，避得一难，避不得另一难。
　　尹熹和之死绝对是歹人所为, 不出意外就是鹿姑。
　　鹿姑只算到她需要的那个魂出在尹家, 却因为尹家生辰错乱, 而难以对应到具体的人。
　　正因如此，鹿姑才执意要进通岩天窗，她不怕错杀，只怕耗费时间，将人杀绝了也找不到她想要的魂。
　　鹿姑想要的魂，是能与商昭意相合相生的。
　　二者好比完全吻合的两块拼图，另外半边能彻彻底底融入商昭意，填补她灵魂的缺漏，还能防刑冲克害。
　　尹槐序记得路思巧的生辰，思巧和商昭意不同，思巧的生辰完完全全克她。
　　鹿姑就连取她性命，都是沉心谋虑过的，想来邮轮上的那只水鬼，也百分之百克她。
　　耳畔冷不丁铿锵一声，好像有人在她的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
　　她陡然仰头，凝视起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诅誓，这些诅誓胜似尹家符文，刻痕像游鱼般倏尔分散，再一笔笔整合成新的图案。
　　看来福言不止是诅誓，其后还有另一面，这多半是尹家老祖的主意。
　　那些刻痕游离开来，又重新凝聚，变成了挨挨挤挤的六张脸，六张脸目不转睛地俯视洞中鬼魂。
　　这六张人面，像刀斧劈凿出来的，每一笔都锋锐无比，神色也鲜活惊人。
　　有温婉端庄者，有面容乖僻邪谬的，也有看似爽朗大方的，六位各不相同，各有特点。
　　尹槐序头晕目眩，总觉得那六双眼裏藏有暗光，若非如此，他们的神色又怎会如此骇人。
　　一股威压沉甸甸落下，犹如霹雳列缺，其中蕴藏无穷罡力。
　　她用尽全力掠了出去，当即明白，原来六家先祖将自己的一魂割了出来，并镇在此地供养诅誓。
　　有阵法在，神魂得以不散，诅誓也能经久不衰，石火不熄。
　　这样的禁术，尹槐序只在古书裏看到过一两句佶屈聱牙的描述，说是能固守魂元，却也能让人永世不入轮回，灵知泯灭，最后与木石无异。
　　她翻遍所有旧籍，也找不到禁术的施展方法，多半是被先人销毁了。
　　此事要是被鹿姑知道，怕是整个石窟都会被炸毁，她定会想尽办法，将六家先祖的一魂也偷了去。
　　怪不得六家祭祖，不光要进断斧沟，还要选出几人进到天窗裏面，原来先祖当真“目视”着此地。
　　只是六家多年口口相传，半遮半瞒，只留下个先祖们会在天上俯看天窗的传言。
　　……
　　灰石般龟裂的魂体，紧贴着石壁穿过缚鬼咒，一团乌黑的鬼影被吐了出来，重新被束缚在通道内。
　　尹槐序直奔天窗口，无声无息地冒出水面。
　　岸上空无一人，鞋印乱腾腾地迭在一起，然后四散奔逃，让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地上散落了一些东西，有烧焦的符纸，有碎裂的红玉法铃和断成数节的红绳。
　　就连商昭意和许落月的面镜与气瓶，也随地丢在了地上。
　　马凤三人的登山包整整齐齐地靠在石头边，拉链是打开的，她们匆匆忙忙地拿了东西，没来得及带上包就跑了。
　　来的如果是虫蛇猛兽，完全没必要动用符纸和法铃，想来不是。
　　放眼望去，不光活人不见了，连周青椰也不知所踪，深谷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死魂味，味道极其浓重。
　　尹槐序生怕马凤三人出事，几经思索，干脆循着西南方去，如果她们三个没有忘记商昭意的叮嘱，想来必会往西南方逃命。
　　就在追寻三人足迹的路上，她隐约瞧见石隙边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了无生息，血将黄泥都染红了，明显是……
　　失血过多去世的。
　　观其衣着，不像马凤三人，也不是商昭意和许落月，倒像是误闯深谷的山民。
　　她上前察看，不料山隙中也有山民，那人软趴趴地挂在藤条上，显然也没气了。
　　挂在藤条上的人腰腹满是伤痕，大概是利器划伤，根本不是野兽抓咬留下的。
　　尹槐序怔住，靠近时看到尸体的眼裏有红丝游动，那细丝钻出瞳仁，沿着尸体苍白的面庞爬动，转瞬就钻进了泥裏。
　　是虫降！
　　翁家的虫降与沙家的蛊术渊源颇深，只是沙家走出了养瓮的路子，擅长操控死躯，而翁家的虫降用以迷惑活人心志。
　　难不成翁家也和鹿姑为盟了？
　　可是翁家残害村民是何故！
　　尹槐序本就心境不稳，神魂恍惚，这一气急，理智更是摇摇欲坠。
　　山谷中忽地传来一阵轰鸣，似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索性不再追踪三人的足印，扭头就奔着声源处去。
　　一路过去尸体多如牛毛，死状不一，有的竟还被野兽啃食。
　　她倏然穿过进食的野兽，惊得走兽鼠窜狼奔。
　　这些尸体边上，无一例外都没有魂魄。
　　按理说刚死之人，魂魄是会逗留在原处的，怎么会没有呢。
　　尹槐序心觉古怪，随即心底大骇，那股死魂味如此浓郁刺鼻，莫非所有的亡魂都聚在了一块？
　　而那气味最为浓重之地，和声音传来处，恰恰是一个方向。
　　火符烧尽，飞烟远逝。
　　参天巨树疯魔般摇曳，乱叶撒落，状若倾盆大雨。
　　垒高的鬼影在绿树间穿梭，三两个魂缚在一块作手脚，又三两个缚在一块当腰，一串鬼首别在腰间嘶叫。
　　鬼魂就这么层层迭高，垒成了巨物。
　　鬼气冲天，林中阴风嚎啕，那硕大鬼物忽然异变，拧成了蜈蚣的模样。
　　比蜈蚣骇人多了，它的每一条“腿”上都顶着一个鬼首，每个环节都由两个鬼魂构成。
　　位于最上端充当口器的那个脑袋，忽地张开嘴，口中溢出藤蔓般的发丝。
　　明明都是才死去不久的魂魄，就这片刻之间，竟都成了囊蝓，且还是被捆缚在一块的囊蝓。
　　许落月抖落手上火符的余烬，拖着被鬼抓出黑痕的腿，躲在树后咬破手指，将血点在一块碎石上。
　　商昭意却不为所动地站在囊蝓下方，她只听见风声，看不见鬼物。
　　那从囊蝓口器裏吐出来的黑发，一簇足有臂膀粗。
　　黑发缠上商昭意的脖颈和腰际，硬生生将她提至半空。
　　商昭意吃痛地悬在空中，竟不挣扎，那苍白又不动弹的模样，跟死人一样。
　　许落月回头望了一眼，身当即凉了半截，她抖着手继续捡起石头，在碎石上粗略地画下符文。
　　如果商昭意没了，就该轮到她了，她不想死在这裏。
　　下一秒，她看到商昭意好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身上冒出煞气满满的黑烟，那黑烟沿着藤条般的发丝，缓缓钻到囊蝓的口器中。
　　许落月又怔住了，她单知道商昭意不是人，却没想到，商昭意连囊蝓也不怕。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埋头又挑了几块形状好些的碎石。
　　石头得好，才能撑得住场子，她不想理会那份协议了，就算石阵会把商昭意也一并困住，她也绝不停手。
　　反正她与商昭意的协议，不过是顺手，她和鹿姑的约定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黑烟冲进囊蝓口中，被缚在最上端的鬼魂腹部鼓胀，随着它往前一倾，更多的发丝从嘴裏涌出，黑瀑般湿黏黏地垂到地上。
　　而那缠在商昭意身上的两绺发，顺势也松开了，商昭意重重坠地，捂着脖颈咳嗽不停。
　　不过她身上的黑烟还未收回，还在不断地挤到囊蝓腹中。
　　囊蝓甩动躯干，遍地尘沙飞扬，乱石迸溅。
　　它险遭瓦解，百足缩成一团，数十个鬼首咬向商昭意的黑烟，连带着那个充当口器的魂魄，也被啃个正着。
　　囊蝓自相残杀一般，将那个魂吃得精光。
　　好在商昭意收得及时，避过了一劫。
　　蜷起的囊蝓猛朝商昭意甩去，蛇般将她卷在其中，力度之大，足以将商昭意的肋骨压断。
　　数不清的鬼首同时朝商昭意逼近，数十张嘴一动，牙齿齐刷刷地响。
　　喀喀喀喀。
　　尹槐序惊慌失措，匆促上前帮助。
　　树后，许落月被飞迸的石子溅着，痛得像挨了一记闷棍。
　　她在树下用手刨土，把其中一枚沾血的石子埋了进去。
　　埋完这枚，她急急将其余石子揣在身上，四肢伏地，慢慢地爬向另一处。
　　在爬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暗处有鬼影骤现，那鬼影举着猫般覆满短绒的手臂，将蜈蚣拦腰撕断了。
　　像人，又像猫。
　　周身皮肤石化般龟裂，就连覆在臂膀上的短绒，也像是雕琢而得的。
　　那张灰白的面孔像极了手法粗拙的石雕，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所在，半边脸毛毛躁躁，生出了和手臂上一样的绒毛。
　　大抵因为周身黯淡粗粝，身形显得瘦嶙嶙的，过于板正的背后垂着一根长而尖削的尾巴。
　　许落月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有一瞬联想到了那只猫。
　　她不敢多想，赶紧在另一棵树后刨坑，将怀裏的石头埋了进去。
　　这硕大的囊蝓本就是数个鬼魂垒砌而成的，被撕开也无甚影响。
　　它松开商昭意倏然爬远，一个鬼首没了，便将新的鬼首送上去填补空缺。
　　尹槐序的视野只剩一半，还有一半已蒙松烟。
　　她多动用一分鬼力，视野就要多暗上一分，神思愈发迷离惝恍。
　　身后有鬼气漫近，其冰火相融，一下就表明了身份。
　　是商昭意。
　　商昭意看不见，连是什么东西帮的自己也不知道，一时也难分清敌友。
　　尹槐序冷不防被裹个严实，仿佛被拖进火场，浑身都要变作燎浆。
　　这拥过来的黑烟，很突然地滞了一下。
　　商昭意有一瞬是昏懵的，她颤着声说：“许老板，你看到了吗。”
　　刨坑刨得十指疼痛难忍的人，忽然被喊到名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什么？”
　　“猫。”商昭意的火烟拥得愈发严丝合缝，生怕这一缕鬼气忽然遁逃。
　　许落月飞快瞥过去一眼，又飞快敛了目光，如果整群囊蝓算一只鬼，加上商昭意和这刚来的，场中得有三只鬼。
　　都是鬼，独独她尚存生息，她当然得活。
　　她低头将石头埋在极深的地方，心急如火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不像人魂。”
　　尹槐序近乎失神，炽火快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商昭意松开了她。
　　商昭意的鬼烟骤然荡开，恰恰避过了尹槐序，以席卷八荒之势扑向囊蝓，鬼气震荡开来。
　　霎时半个山谷都在震动，震颤声恰似饕餮嗥叫。
　　许落月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活躯被鬼气一穿，胃酸涌上喉头。
　　她扶着树干呕，饿了一日，腹中什么都没有，惊道：“你也要杀人？！”
　　哪知，商昭意根本不看她。
　　商昭意想看的人看不着，所以那双郁沉沉的眼只是虚虚盯着面前某一处。
　　许落月心跳如雷，加快速度刨坑，泥土溅到嘴裏也不管，仓促地将石头一一埋下。
　　黑烟裹住囊蝓的手脚与鬼首，岂料将鬼魂缚在一起的咒术倏然断裂。
　　数十个鬼魂像撒落的黄豆，撒开了，也散远了，速度快如击电奔星。
　　许落月的阵还没有布好，她呆住了，如今一个囊蝓分成数十个，她还能往哪逃？
　　这下商昭意怕是得将自己也分成数十份，才能逮得住全部囊蝓。
　　是数十份，而不是一个两个，再厉害的大鬼也未必做得到。
　　她不指望商昭意了，赶紧踉跄着跑开，身形陡然顿在原地，脖颈后仰着，魂魄被扯出了躯壳一厘。
　　有囊蝓追上她，扭拽她的魂魄！
　　商昭意也愣住了，她无法将黑烟织成天罗地网，将整个断斧沟都纳入网中。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所有囊蝓都被禁锢在原地。
　　那石灰色的鬼影虚飘飘垂地，身后展出数十根尖削细长的尾，迤迤逦逦地伸向远处，困住了所有囊蝓。
　　数不清的尾纵横交错，织出了偌大一片网。
　　不知道为什么，许落月竟从那粗粝灰暗的眼裏，看出了一丝空惘惘的情绪。
　　尹槐序的魂魄彻底异化了，最后一丝理智濒临崩塌。
　　她能做的事情已然不多。


第73章 
　　夜色幽悄, 高树眇眇。
　　深谷有一秒静得蹊跷，无形无色的鬼气遽然荡开。
　　囊蝓通通被禁锢住了, 商昭意也不好受。
　　冰冷的压迫感像湿淋淋的布，死死罩在她头上，她呼吸受阻，肺部剧烈抽搐。
　　许落月倒是脱离了囊蝓的钳制，却也同样痛苦，似已濒死。
　　那伸出数十条长尾的鬼魂坐在地上，身上龟裂的石灰色，正一点点地剥落。
　　好像斑驳掉渣的白墙, 真容徐徐展露。
　　露出来的左半张脸虽还泛着死物的灰白, 却比先前精细了许多, 不像粗拙的石雕像了。
　　这半边脸未覆绒毛, 神色空惘惘的, 姿态端正静穆, 不似狞恶之物，倒像是荒郊野岭裏, 被古人杜撰出来的废弃神祇。
　　许落月趴在地上，艰难地瞥去一眼, 一眼骇目惊心。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鬼长了一张尹槐序的脸。
　　竟然是尹槐序！
　　难怪商昭意一反常态, 容许鬼魂近身, 她先前就觉得不可思议。
　　一息死寂过后，被禁锢的囊蝓们挣扎攒动，蛛网般交织的长尾被它们胡乱拉拽, 一下就乱成了一团。
　　商昭意就夹在猫尾间, 不禁被绞缠个正着, 身骨差点被勒折。
　　痛归痛，但体躯的痛远比不过心上的。
　　其实她已经感觉到了，将众鬼束缚住的槐序已经沉沦，也成了不通人性的囊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难道是在天窗裏面。
　　趁着一众囊蝓难以逃脱，她释出黑烟，朝囊蝓盖去。
　　这是槐序为她营造的机会，她得抓牢。
　　就算难以呼吸，力气所剩不多，也得死死抓住。
　　想来没错，肯定是在天窗裏面！
　　商昭意确定无疑，槐序不可能无端端变成半人半猫的姿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她肯定是在天窗裏，找回了丢失的魄。
　　魄如此之近，槐序早该有所感应，却不和她说。
　　还躲着她。
　　一切疑点被串在了一起，暗中抛索，丝丝入扣。
　　鹿姑得沙家和许落月相助，轻易就掌握了她的行踪，甚至知道两鬼与她同行，共赴断斧沟。
　　所以鹿姑早早便设下陷阱，想诱槐序进洞整合魂魄，又想诱她在洞中吃下槐序。
　　洞裏除了六家的籍谱外，并非什么也没有。
　　是槐序抽丁拔楔，替她解决了前难。
　　商昭意分出鬼烟，裹住山民化成的囊蝓，将那些魂魄的鬼气，逐丝逐毫地汲入自身。
　　被蚕食的魂魄渐渐脱去怪异之态，双眸逐渐清明，恍然惊觉自己成了鬼魂，不由痛哭流涕。
　　她体力不支，故而吃得很慢，这裏有数十只鬼，一时半会肯定吃不完。
　　多咽一口鬼气，她的面色就更加苍白，整个身游魂似的晃悠不停。
　　但她不能停下，槐序必已支撑不住，她得吃得再快些，吃干净些。
　　如果能看见就好了，她不怕槐序变得陌生，只怕自己目中空空，连泡影都没有。
　　黑烟在山民间穿梭，先将跑远的那些解救于混沌之中，再啃噬近处的。
　　看似是饕口馋舌，恶鬼行径，其实并非。
　　多年来，鹿姑总想让她将鬼魂囫囵吞下，最好一缕都不剩。
　　她偏不照做，还吃一半留一半。
　　最初的抗拒早在苦痛中消磨殆尽，一部分有赖于她后来的一个转念——
　　她为什么不将体内这只鬼，炼制成自己的刃？
　　鹿姑想利用她，她虽不清楚缘由，但只要手裏的刃足够锋利，何愁反抗不了？
　　不远处，许落月吃力地刨土，埋下了最后一块石头，阵成了。
　　这阵不一定困得住囊蝓，却能替她挡上至少三下。
　　她没力气了，扶着树起身，腿上的鬼气好像洇进了肌理，那一块连血管都泛黑。
　　阵内那面容胜似尹槐序的囊蝓还是一动不动，力气倒是没变，数不清的猫尾还紧紧缠在山民身上。
　　那半边脸实在是太像尹槐序了，许落月看得毛骨悚然，转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她才走几步，耳边又一声鬼唳，吓得她慌忙转头望过去。
　　村民化成的囊蝓已变回本来面目，就连那个充当口器被啃啮消失的魂，也从别的魂魄身上，一点点剥脱下来。
　　黑烟萦绕指引，将之重新拼凑成斑驳的人形。
　　可惜还是迟了，变成囊蝓的鬼魂是不通人情的，这魂不够齐全，有一些部分已经变成同伴的养分。
　　白蒙蒙一片鬼影恓恓遑遑地看着彼此，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被卷在身上的猫尾甩到百米之外。
　　随之又是一声凄哀长吟。
　　数不尽的长尾歘一下聚回尹槐序身侧，绒尾微微曳动，恰似海葵。
　　商昭意倒在地上，黑烟附回躯壳，降至颅顶的压迫感更加强烈，想来槐序已经彻底失神。
　　她仰躺在猫尾边上，看是看不见，好在能感受到颊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柔触碰。
　　冰冷而绵滑，像一只欲碰还休的手。
　　有一瞬间，她情愿时间停在此刻，就算她和槐序都已经异于常人。
　　只是半边脸覆满绒毛的槐序，大抵不这么想。
　　她神志全失，眸色黪黪，瞳仁的墨色扩散开来，将眼白完全占据。
　　许落月看商昭意还有些意识，压着声啃啃哧哧地问：“你、你还有力气吗，能走不？”
　　话音方落，数十条海葵般的尾巴蟠曲伸出，状若鬼爪。
　　尾巴撞上无形结界，撞得银光迸溅，大阵欲碎。
　　许落月瞪直眼，提踵后退了一步。
　　阵中，商昭意颊边轻软的触碰不见了，她抬手覆住侧脸，很慢地站起身，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向前摸索。
　　许落月又退了一步，哑声喊道：“她不是尹槐序了，她已经变成囊蝓了！”
　　她想，商昭意如果还有力气出来，她姑且冒一下险，暂将阵石移开。
　　这一声嚷叫，又引得囊蝓猛甩长尾，在结界上鞭出一攒攒的寒光。
　　囊蝓又唳叫了一声。
　　许落月耳廓有些湿，她抬手抹了一下，手指鲜红，才知道是流血了。
　　商昭意不为所动。
　　“你还能救她不成？别异想天开了。”许落月看得出来，商昭意力气将尽，别说救了，连自保都难。
　　商昭意才站起来，便被按倒在地，后背被尖利的甲鞘抵着，半边脸挨上沙砾。
　　她并非异想天开，只是很突然地想起了以前在尹家学习时的一些事。
　　那时她跟着尹争辉学东西，尹争辉有时布置了作业，就到一旁抄心经去了。
　　她曾好奇走近，问尹争辉“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是什么意思，尹争辉告诉她，是破除虚妄，回归本身，便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你以后或许能懂，尹争辉说。
　　她蒙昧垂眸，不作回应。
　　是在此刻，商昭意心裏才有了明确的答复，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有执念，所以不远离，也不涅槃。
　　黑烟如自毁般绽开，商昭意燃尽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她很清楚，此路九死一生。
　　源源不绝的黑烟将尹槐序笼盖，反被撕得七零八落，她甩尾挣扎，鬼气横冲直撞。
　　饶是如此，那些零零碎碎的黑烟也依旧粘黏在她身上，状若密匝匝的藤壶，让她如何甩都甩不掉。
　　结界上出现数道玻璃般的裂纹，快要抵挡不住下一次冲击。
　　许落月不再停步，歪歪倒倒地迈着步子，她觉得商昭意肯定连魂魄都要折在这了。
　　折就折吧，她已经问过商昭意的意思了，是商昭意不肯走。
　　夜裏没有灯，她连前面是什么路况也不知道，随手捡了根树枝慌慌张张地探路。
　　没探明白，她猛一下跌进坑裏。
　　结界嘭地裂开。
　　商昭意伏在地上喘息不停，撘在地上的手指微微弹动，那些黑烟跟着徐徐滑移，像在描摹尹槐序异化后的轮廓。
　　她痛苦却又有些贪恋此刻，她能凭借零散散的黑烟，得知槐序是如何摆尾，如何动耳的。
　　槐序的肢体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样一点也不好，她贪得无厌，更想槐序恢复成活生生的模样。
　　太贪，便也敛了此刻贪恋的心。
　　她从未觉得魂魄如此鼓胀，好像下一秒就要绽裂。
　　周身浸满鬼气后，连流淌的血液也是冰冷的，多半要成活死人了，她想。
　　也不知道槐序此时又在想些什么，是不是想将她撕开了一口口咽下。
　　一簇猫尾甩过来，她猛地滚出去数圈，身上衣料磨破了，血从磨损的皮肤裏缓慢渗出。
　　槐序将她的黑烟抓挠得更碎，她吃鬼气吃得更费劲，连身到魂也很虚弱，已经抵挡不住槐序的一击。
　　无妨。
　　她不怕痛。
　　天光微明，树叶间隐约能看见天上露出了一片鱼肚白。
　　稀烂的黑烟徐徐落地，蚁群般爬到商昭意身上，在她泛灰的皮肤上，像墨痕般隐了下去。
　　她撑坏了，不是腹胀，是整个魂魄都在往躯壳外鼓，似乎随时都能脱壳而出。
　　拖着数十条猫尾的囊蝓已然不见，只剩一个澄莹的魂蜷在边上。
　　如果槐序有意识，想必是能将猫魄压制住的，偏偏没有。
　　所以她头顶上冒出了一对深色的猫耳，耳尖上的毛有些长。
　　商昭意不舍地收回黑烟，忍着胀痛从牛皮革记事本裏，取出了尹槐序此前画的那张符。
　　此符吸魂的时效很短，却能长时间将鬼魂容纳在内。
　　她不精通符咒，且不说这还是失传的符术，好在她在尹家时曾也听尹争辉讲过，此类符只要符纸完整，稍以血重新着色，便能再度焕发符力。
　　重新着色一次，符力便会削减一些，最后会彻底变作废纸。
　　她用刀割破虎口，沾血描起尹槐序留下的墨迹，符文上当即有流光闪过。
　　商昭意轻叩符纸四下，沾血的两指一并，将那被吸到其中的沙红雨拈了出来，急急将尹槐序的魂魄收了进去。
　　她可不想沙红雨和槐序共处一符。
　　沙红雨眼前漆黑一片，冷不丁见到光，还有些不适应。
　　此时有一股力将她往外拽，符力又极其凶悍地吸着她，她像被撕成两半，差点出声唾骂。
　　过了良久，符门关闭，商昭意才撒手将沙红雨丢开。
　　沙红雨回过神，双目圆睁地看她，吃吃地笑出声：“你拿符困我？”
　　商昭意看不见她，起身趔趔趄趄地走，一副要死的样子。


第74章 
　　葳蕤草色间, 两鬼相隔甚远，一个形似鬼, 一个恰是鬼。
　　沙红雨魂魄的裂痕还在，若非如此，她肯定早就破符而出了。
　　进符之前，她一心想着要给商昭意一点颜色瞧瞧，就连被困在符中，也一刻没闲着，想出了百种能让商昭意欲哭无泪的法子。
　　此次一出来，她竟还有些下不去手。
　　她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 只是商昭意再多痛苦一些, 肯定直接就没命了, 她也没得看了。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一两天的时间, 这人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不人不鬼的, 真稀奇。
　　沙红雨不靠近商昭意，优哉游哉地在山谷中晃, 而商昭意也压根不在意，自己从符裏揪出来的这只鬼。
　　好庆幸槐序给她留了这张符, 要是没有这符，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把槐序带出去。
　　就是便宜了沙红雨, 让她得以脱身。
　　谷径难行, 到处都有暗沟。
　　走了一阵，商昭意倏然顿住，神色冰冷地低头。
　　山沟裏躺着个瘸腿的人, 正是许落月。
　　在碧原市混得风生水起的许老板, 连个山沟也爬不出来, 颓然不动地躺在那。
　　商昭意淡声：“你在这做什么？”
　　许落月听见脚步声，还以为哪家又大显神通，驭着尸过来灭口了。
　　看到是商昭意，她眼裏才有了些许光彩，她真没想到商昭意还活着。
　　不过商昭意这问话有些好笑了，她要不是上不去，会在这躺着吗。
　　不过她也没奢望商昭意施救，昨夜是她弃商昭意先行一步，所以没走远就遭到了报应，掉坑裏了。
　　商昭意不等她回答，无甚表情地转身离开。
　　许落月也不喊，就这样阒阒无声地坐着，有种能坐到地老天荒的错觉。
　　过会儿，一根藤条垂进山沟，直直落到她面前，她错愕仰头，才知是商昭意扯着根藤条回来了。
　　商昭意自然没力气拉她，只能将藤条系到一边的树上，勉强系得紧实。
　　许落月也已经精疲力竭，腿上鬼气入骨，半身不遂似的，只能手上多使些劲。
　　一人攀住藤条吃力地往上攀，一人则无动于衷地坐在沟边。
　　二者并不搭话，各忙各的。
　　许落月忙着往上攀，商昭意则忙着陷入沉思。
　　在许落月快爬到顶的时候，山沟上忽地冒出个阴惨惨的鬼影。
　　乌发灰面，双眼长了对称的胎记，诡谲至极。
　　许落月差点松手，她看商昭意纹丝不动坐着，便继续往上攀，心裏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似乎见过这只鬼。
　　好在那只鬼没有在沟边逗留太久，眨眼又退开了。
　　商昭意自觉已算仁尽义至，见到许落月上来，便继续往断斧沟外缘踱步，一边说：“你好自为之。”
　　鬼影凑到许落月面前，朝她咈哧吹了一口气，捉弄完，便跟在商昭意后面飘远。
　　凉意好似钻进了鼻腔裏，许落月猛咳几声，冷不丁喊道：“商小姐。”
　　称呼很是客气。
　　商昭意停了下来。
　　许落月扶着树起身，勉强能拖动两条腿。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挤出惨淡的笑说：“鹿姑此前答应我，只要我能把你带进天窗，她会告诉我，怎么才能保尸身百年不朽。”
　　这像是许落月抛出的投名状，她到底还是想明白了。
　　“何意。”商昭意问。
　　许落月慢吞吞挪步，鬼气已经从腿上蔓延至腰，她连腰都是酸麻的。
　　她看着商昭意：“星星出生晚，小我十岁，她小学就过世了，事情因我而起。”
　　商昭意眉梢微抬，说实话她从来没怀疑过许落星，许落星太像活人了，尸体和灵魂都是鲜活的。
　　许多夺舍者，身上总会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死气浸染活躯，脏器会逐渐溃烂，尸斑也会徐徐长出。
　　这样的人极好辨认，鬼气难掩，会从七窍裏逸出来，究竟是不是鬼魂夺舍的，一探便知。
　　但她没想到许落星是鬼。
　　许落月汗涔涔地走过去，整个身微微颤栗着，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提起了旧事，恚悔莫及。
　　她按住酸楚的胸口，慢声：“还劳烦商小姐听我多说两句。”
　　“你说。”商昭意说。
　　许落月动起惨白的唇：“那天家裏没有长辈在，我起了玩心，在外迟迟不归，事前答应她星星会早点回去，没能做到。她胆子小，夜裏一个人不敢睡的，抱着枕头走到外面找我，无意踩进池塘，淹死了。”
　　商昭意微愣。
　　许落月唇齿哆嗦，略显局促地将拇指衔在口中啃咬，“我回去没见到她，以为家裏进贼了，查监控发现她出门就往池塘那边走了。我把她捞上岸，可惜她没气了，魂魄小小一个，蹲在旁边一直哭。”
　　说着话，她的眸光霎时潮润，“她哭的竟然不是自己为什么死了，而是，为什么我现在才来。”
　　商昭意见多了生死，心极难被触动，她只怔了一瞬，一针见血地问：“你把她的魂魄塞回去了？”
　　许落月垂眸：“她那么小，胆子也很小，怎么能被装进棺材裏。我中途去求过尹家一次，我听说尹家古时有秘术能起死回生，但尹家拒绝我了，说秘术早就失传了，而且死人复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给不起。”
　　商昭意不知道代价一事，心漏跳了一拍，冷声：“然后呢？”
　　许落月苍凉一笑：“那年你还没有回国，你可能不清楚，那时鹿姑的名气有多大。鹿姑当年独自处理了一桩鬼楼秘案，那是个鬼巢，裏面有三只囊蝓，一般人可做不到的。”
　　“你去找她了。”商昭意说。
　　许落月颔首：“我去求她，她教我如何封住尸身和魂魄的七窍，如此一来鬼气不会外溢，魂魄不容易消散，且还能延缓尸体腐朽。”
　　商昭意不免诧异，鹿姑竟在十多年前，就掌握了这封人七窍的歪邪门道。
　　可鹿姑并不是乐于助人的性子，理应不会帮一个籍籍无名且还素不相识的丫头。
　　说着，许落月的眼变得亮炯炯的，不过也只亮了一剎那。
　　“恰好我会下血降，我希望星星脑子裏想些什么，她就只能想些什么，她不会觉得自己异于常人。可惜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久了，她的身体会发臭，身上也会出现尸斑。”
　　她轻呵出一口气，咕哝般：“家裏人发现了，他们觉得我心术不正，要把我逐出家门，还要让星星入土为安。”
　　商昭意面色煞冷，血降以血为媒，可不是随便画个符、布个阵那么简单。
　　寻常人也会下血降么？
　　许落月闷声继续说：“我把她偷出去了，每隔五年就要为她换一具身体。我要挣许多钱，和别人换合适的壳，还要把那张脸更变成我认为的样子，我觉得，星星长大后就该是这样的。”
　　“你才是真的疯了。”商昭意眉心紧拧，胸口微震。
　　许落月弯着眼强颜欢笑：“商小姐，相似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聚到一块，其实我们臭味相投。不过我对不住你，鹿姑年前联系我，说她找到了能让尸身长久不朽的办法，这何尝不是一种长生不老呢，我信了，毕竟多年前要不是有她帮助，星星又怎么能陪我走这么久。”
　　商昭意想心底的悒愤浮上眼梢。
　　臭味相投？听着像骂人。
　　槐序那么板正一个人，她虽做不到和槐序一样，却也尽可能地少做些倒行逆施的恶事。
　　她不会拂槐序的意，许落月则是不折不扣的自私鬼。
　　不过她并不会因此看不起许落月，执念使然，其实许落月没有选择。
　　她轻哧一声，“那现在呢，你还信她？”
　　“发现鹿姑要杀我灭口的时候，其实我有想过，可能那只是她为了哄骗我为她做事的说辞，不过后来知道你身体裏有一只鬼，我便又信了。”
　　许落月长嘆，“但我后来想了想，鹿姑真的会帮我吗，大概不会。”
　　沙红雨的鬼影倏地靠近，端详起许落月的眉眼，用阴森又惊奇的语气说：“你是从翁家出来的？”
　　许落月被这出没无常的鬼影吓得心跳骤停，后仰避开。
　　“我没见过你，不过我听说翁家早年死了两个小孩，一个是淹死的，另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间蒸发了一样。”沙红雨恍然大悟，“你会血降，肯定自幼就学过降术，你原本姓翁，对不对？”
　　商昭意只察觉到鬼气冷不丁挨近，不知道沙红雨说了什么。
　　许落月惊异地捂住胸膛平复气息，这鬼怎么知道翁家的事，此事发生后，其他几家都不再提过此事，翁家也当没发生过。
　　过会，她辨认出了此鬼的相貌，这是沙红雨。
　　她沉默了数分钟不止，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承认道：“不错，我以前姓翁，后来改姓离开碧原市，靠驱鬼压邪和替人倒斗，赚到了不少钱。”
　　商昭意料想，应该是沙红雨插话了。
　　如此也能说得通了，为什么许落月能见到鹿姑，还能求得鹿姑帮她。
　　“那为什么六家没人认得出你？”商昭意问。
　　许落月坦然回答：“我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在脸上开过好几刀，毕竟我离开翁家那年已经十七岁，往后再怎么长，也脱不开原来的轮廓。”
　　“难怪你不像翁家人。”沙红雨咯咯笑，“翁家人长得没这么好看。”
　　许落月一时无言，将尘封心头多年的旧事全部倾倒，竟好像卸下了重担，通身轻得飘飘袅袅。
　　她仰头望着天光，又说：“再后来经人介绍，我兜兜转转回到碧原市，还将事务所开到了沙汀旧址。我用新的身份回到这个圈子，除了鹿姑，这裏再没人认得我。”
　　商昭意暂且分不清这裏面有几句真话，继续往断斧沟外走，眼前天旋地转，已有些支撑不住。
　　后面传来一句：“商小姐，我是在投诚。”
　　这话刚入耳，商昭意咚地倒地，眼前倏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断斧沟外，一群身中虫降的山民还被捆在一块，许落星等人都缩在车上不敢出来。
　　许落星心急如焚，想着许落月再不出来，她就得找人帮忙了。
　　她正愁着，远处铁栅网的破口处，忽然出来个蹒蹒跚跚的身影，走路姿态不像她姐，身形有点像。
　　在车上呆了两天，许落星已经有点懵了，这是她姐吗。
　　边上人惊呼一句：“老板出来了！”
　　许落星回过神，差点直接开门出去。
　　坏了，山民眼裏还有虫呢，这要是钻到许落月身上，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救。
　　她坐起身，整个人几乎贴到玻璃上，挤眉弄眼，手舞足蹈。
　　许落月走得慢，背上伏着个人，远远就看见车前挡风玻璃裏有个人影在扭动。
　　沙红雨在边上好整以暇地飘着，幽幽道：“那点鬼气，我帮你收了，你想个办法带我见沙红玉。”
　　许落月过会才应了声“好”，不顾车裏的人如何扭动，径直就走到了山民面前。
　　车窗微微打开了一道缝。
　　许落星此时才留意到，她姐边上还跟着只煞气腾腾的鬼，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害怕地说：“姐，你别靠近这些人啊，他们眼睛裏面有虫，会弹跳！”
　　那鬼看向她，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奇：“你们感情真好，我也想和沙红玉这么好。”
　　许落星把头缩了下去，怕得有点想哭。
　　许落月垂视山民，皱眉道：“来把商小姐送到车上。”
　　车上下来两个瑟瑟缩缩的人，将商昭意接了过去。
　　两人半闭着眼，只微微打开一道眼缝看路。
　　其中一人说：“老板，这些人好像被下了虫降。”
　　许落月蹲了下去，直接扒开其中一位山民的眼，果真瞧见了游动的红丝。
　　只是这和她往时接触过的虫降不太一样，翁家的虫降会静置在人的瞳仁内，像一根笔直的血丝，而不像此时，蹿腾不停。
　　她看了很久，起身冲许落星招手：“星星，来。”
　　“我？”许落星指着自己的鼻子，过会颤巍巍地下车，捂着脸问：“要我做什么啊？”
　　“去把乌血拿来。”许落月温声，“像这种虫降，光泼血是解不开的。”
　　许落星支支吾吾：“我用得差不多了，罐子裏可能只剩一点点。”
　　“没事，拿来。”许落月摆手。
　　许落星将那轻飘飘的罐子抱过来，看到许落月拧开盖子，倾斜灌身，在指尖上沾了些血。
　　沾血的指尖，在山民脸上写下解厄的血字，最后又沾了一滴血，滴到中厄者的眼中。
　　那在山民瞳仁中蹿腾的虫倏然往外钻，被许落月拦腰掐断。
　　虫降彻底解除，山民们还得过一阵子才能醒神。
　　许落月气喘吁吁地回到车上，扭头问：“马凤她们呢。”
　　“去医院了。”许落星匆匆回答。
　　许落月又问：“那只鬼呢。”
　　“谁？”许落星被沙红雨盯着，一时没反应过来许落月问的是哪只鬼，“噢，她也跟着去医院了！”
　　司机回头问：“老板，你也得去一趟医院吧。”
　　许落月仰头倚坐，久久才回应：“先去茅县，商小姐伤势很重，我得想个办法联系尹家。”
　　司机有些摸不着头脑，商小姐出事，怎么是联系尹家，不过他很识时务，不问一句就掉头把车开出了深谷。
　　……
　　医院裏总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脚步声杂乱，病床边有人来来去去。
　　商昭意将醒之际，听到有人在旁边争论不休。
　　“不是翁家做的，一年前发现鹿姑擅闯天窗，各家约定好了按周轮值，这周当值的是沙家，我翁德音发誓，翁家没有一个人靠近过茅县！”
　　“山民中了虫降。”
　　“翁家的虫降和沙家的瓮术同出一脉，怎么不怀疑是沙家故意嫁祸？”说话人冷笑。
　　“天上下过血雨。”
　　“先祖多年前的确是靠血雨向山民下降，迷惑了众人心志，让他们误以为山中有鬼，不可误入，但这次的血雨，和翁家无关。”
　　期间有人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沙家当值这周，翁家可能真的没有进过断斧沟，我手下的人在山沟裏发现了两只瓮，一个是人，还有一条蛇，奇长无比的蛇，看样子还是连心锁，不过被拆开了。”
　　“我们事前说过，若再有人擅闯天窗，驱逐即可，沙家这次……”
　　“你们何不仔细想想，最希望六家反目成仇的人是谁，沙家怕是早就暗中倒戈了！”
　　此时忽地有人步近，说话声顿挫有力，沉稳刚健：“我带昭意回尹家，诸位自便。”
　　是尹争辉。
　　水湄


第75章 
　　若要寻根究底, 六家谁也逃不脱。
　　多年前六家先祖觅到了一处风水宝地，妄图将之据为己有, 才演出了一出天降血雨，谷中百鬼复苏的戏。
　　时过境迁，红露村民不敢贸然进入断斧沟深处，而因断斧沟虫蛇野兽甚多，毒障弥漫，也鲜少有外来人敢深入其中。
　　环环相扣，直至今日，六家无一清白无辜。
　　病房裏争论的几人看到尹争辉露面, 都愣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着尹家将商昭意带走。
　　商昭意在车上睡了良久, 依旧半梦半醒, 分不清所闻所嗅是假是真。
　　萦绕在鼻边的消毒水味, 换改成了浅淡的木质调香味。
　　车上挂件哒哒作响, 她梦中惊现一只猫，脚步轻盈地朝她奔来。
　　那猫身上, 就有一股寺庙香灰味，木质调的。
　　车上无人说话, 音乐也没打开，尹争辉合着眼坐在后座上, 手裏慢腾腾地盘着一串珠。
　　开车的是柳赛, 莫放则坐在副驾上玩手机，两人也不出声，话全憋在心裏了, 就等着尹争辉先开腔。
　　偏偏尹争辉就是不说话, 坐了半晌, 至多睁开那双灰白的眼，侧头凝视商昭意。
　　她注视了很久，目光又斜向商昭意的包，她看不清万事万物具体的模样，却能看到生魂亦或死魂的轮廓。
　　在她眼中，商昭意的包裏也有一个轮廓，小而模糊，似被收在了符咒裏面。
　　是一只鬼。
　　过了良久，车开进碧原市范围，尹争辉才打破静寂，出声：“你们觉得，商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出了高速，车速放慢了一些。
　　柳赛抽空飞快地朝莫放瞥了一眼，嘴微微努一下，示意对方先答。
　　莫放呃了一阵，有点猜不透老太太是想听好话，还是想听坏话，犹犹豫豫地说：“我和商小姐也不太熟啊，商小姐成绩似乎挺好的，在校拿过不少奖，相貌也好看。”
　　“她的为人。”尹争辉淡声。
　　莫放还有点编不出好话了，深吸一口气说：“有勇有谋，命也挺大的。”
　　身为商家人，还敢顶着其他几家的压力，冒险进入通岩天窗，何止是勇气可嘉，简直是……
　　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让她活着出来了，虽然只剩半条命，但不得不说，这命当真是硬啊。
　　柳赛瞥向后视镜，看了眼尹争辉的脸色，也吞吞吐吐地说：“商小姐行事世刁钻古怪，人其实不坏，她不是早早就看清楚形势和鹿姑割席了吗，不过我没想到她真的敢进断斧沟。”
　　一顿，她讷讷：“也没想到沙家竟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们难道和鹿姑暗暗串通了？鹿姑完全不看情面啊，完全是奔着要商小姐命去的。”
　　开了话匣，莫放终于有机会把哽在喉头的话全部吐出：“鹿姑和商小姐能有什么情面，起先商家让商小姐回国，是想她继任家主来着，鹿姑恨她还来不及。”
　　“不过我还是没明白，鹿姑到底……想要什么。”柳赛摇头。
　　尹争辉不疾不徐地开口：“等昭意醒来，你们就知道了。”
　　莫放转头看了一眼商昭意，不免有些心怜。
　　尹争辉又说：“我让她进断斧沟，没有顾及她的处境和生死，你们觉得是对是错？”
　　两人相视一眼。
　　柳赛专注开车，双眼紧盯前方。
　　莫放无可奈何，只好回答：“商小姐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她敢进，就说明她有办法全身而退，呃，半身也行。她此程肯定会设法证明自己和鹿姑毫无关系，且以商家人的身份，她进去一趟，说不定能比我们看到更多的东西，您当然没错。”
　　尹争辉颔首：“所以我也得履行诺言，替她治好眼睛。”
　　车竟然没有开到尹家老宅，在进了碧原市后，一路驶向近海边的那一处废弃庄园。
　　绿草如茵，长时间无人打理，这地方已有几分神似断斧沟。
　　莫放下了车，钥匙插进生锈的锁芯裏，她不敢太用力，生怕拧断钥匙，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锁。
　　她推开铁门，朝车裏的柳赛招了一下手说：“开进来吧。”
　　车开了进去，尹争辉望出窗外，哑声感嘆一句：“很久没来了，上一次来的时候，是中秋夜，那时槐序刚及我腰高。”
　　柳赛载上莫放，朝裏边那灰白的屋子开近，小声问：“老太太，你之前怎么又肯让人进庄园做报道了？”
　　尹争辉虚眯着无甚光彩的眼，说：“你们有所不知，这块地的由来，得追溯到槐序高祖那一辈，这地起先还是商家的。”
　　柳赛和莫放跟了尹争辉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
　　尹争辉淡笑，慢声说：“那时六家感情还算好，彼此间常常斗术，以身家为注，并不太计较得失。那次其他五家输大了，商家高祖忍痛割爱，手一挥，将这处宝地宅邸给了尹家。”
　　“那可真是输大了。”柳赛啧啧称奇，“尹家人向来安分守己，一贯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别家还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把人看轻了。”
　　回忆了片刻，尹争辉接着说：“后来我将这处庄园给了熹和，熹和……命太薄。我许人进来报道，是想让作恶者知道，需有人为熹和偿命，往时即便五门联手，也不是尹家的对手，今日依然，尹家能赢一次，自然能赢第二次。”
　　柳赛被老太太这铿锵有力的话音吓了一跳，好似耳边响起一记惊雷。
　　车停稳后，莫放先下的车，弯腰为尹争辉打开车门，将她扶了下去。
　　尹争辉拍拍莫放的手臂，淡声：“把昭意扶进屋裏，医生是不是快到了？”
　　柳赛熄车出来，回应道：“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几分钟就能到。”
　　尹争辉微微颔首，不要两人搀扶，等莫放打开屋门，便自己步履稳健地踏了进去。
　　屋子宽敞，户外久未打理，裏面倒是干干净净，东西的布置还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这地方不常住人，至多是逢年过节，亦或是需要散心的时候，尹熹和才会过来一下。
　　后来她购置了新的房产，便更少来这边了。
　　尹争辉不太喜欢这裏，这地方近海，空气总是潮潮腻腻的，还是老宅住着舒坦。
　　莫放和柳赛把商昭意扶进了屋，莫放讷讷问：“我们把商小姐安顿在哪？”
　　“到楼上走廊尽头那一间。”尹争辉自行拉开窗帘。
　　光骤然斜进屋中，一片敞亮。
　　莫放干脆将商昭意背到背上，慢吞吞往楼上走，柳赛在边上给商昭意拎包。
　　两人第一次来，连路都走得小心翼翼，进了房间赶紧将商昭意安置好，便又回到尹争辉身边。
　　医生果然来得挺快，她迈进屋一眼看见尹争辉，便恭恭敬敬地鞠躬问好。
　　柳赛往楼上一指：“商小姐在楼上，刚在茅县的时候，她只吊了半瓶葡萄糖，麻烦林医生了。”
　　林医生点头，又朝尹争辉躬了一下身，赶紧提着医药箱往楼上去。
　　尹争辉不发一言地走出屋门，绕到房子后方，柳赛和莫放紧随其后。
　　房子后方，草坪上倏然陷下去一块，远远看过去像是天石砸出来的坑，走近才知道，竟是一处下沉的储物室。
　　做了玻璃顶，不怕雨水冲淹，打开顶盖便是一段略陡的臺阶，不便老人下行，更像是小孩玩闹的空间。
　　尹争辉扶着墙一步一顿地往下走，顺手打开了灯，老式的灯不够明亮，好在也够用。
　　进到储物室底部，迎面就是尹熹和的灵位。
　　边上堆放了许多旧物，看样子年代都挺久远了。
　　尹争辉停顿了好一阵，轻嘆一声往裏走，身形好似几近崩坍的高山。
　　她抚摸起尹熹和的牌位说：“熹和年纪小的时候，就喜欢藏东西，我特意在这裏挖了个储物室，她开心得不得了。”
　　莫放和柳赛相视一眼，安静地走上前，给尹熹和上了一炷香。
　　尹争辉又嘆气：“她年纪小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往这搬，连用坏的毛巾都要收到这来，十分念旧，什么都割舍不了。”
　　“是长情。”莫放说。
　　尹争辉灰白的眼轻轻一合，“割舍于她而言本该是很难的事，那天她却一下就被害得与世长辞了，魂魄还不见了。幼时她爱玩躲猫猫，其实她藏得很好，只是我双眼特殊，远远就能看到她魂魄的轮廓，我还得装作不知道，让她一让，没想到，如今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柳赛往嘴裏鼓了一口气，瞪大眼眶将眼泪兜住。
　　莫放温声：“老太太，节哀顺变。”
　　尹争辉转身看向二人：“我将她的灵位放在这，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处宝地聚气藏风，流泉甘测，土香而腻，石润而明，能冲阳和阴，能指引她早日归家，亦能安神魂，在此处沟通阴阳，事半而功倍。这也是商家高祖难以割舍宝地的原因，后来过了很久，商家都还惦记着这块地。”
　　莫放一愣：“难道这也是您将商小姐带来庄园的原因？”
　　尹争辉灰白的眸子微微一转，眼裏无喜无悲：“我仔细看过昭意的魂了，她眼睛看不见，是因为魂上的一窍被封住了，此地能聚生气，方便她恢复。”
　　“鹿姑做的吧，鹿姑还会这个？”莫放瞪眼。
　　尹争辉点头：“鹿姑的天赋其实远胜六家的不少人，不过我始终摸不透她的底，她明显藏巧了。”
　　尹争辉又朝尹熹和的灵位看去一眼，转身扶着墙慢腾腾往上走，淡声：“还希望昭意醒来后，能带给我一些有利的线索，我失去了熹和，不能再失去槐序了。”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回楼前，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林医生推开窗招了招手说：“麻烦借个火。”
　　莫放拿着打火机匆匆跑上楼，神色有点古怪，皱眉说：“要火干什么？”
　　商昭意面色苍白地平躺在床上，好像一片纸，她眼珠子动了一下，看着是将醒未醒的模样，偏偏一直睁不开眼。
　　有几分像是被魇住了。
　　林医生一看那打火机，就知道自己被误会了，连忙摆手：“不是这个火，我要烧火针，出来急，忘记带酒精灯了。”
　　莫放收回打火机，干笑两声：“不知道这裏有没有酒精灯呢，要问问老太太。”
　　尹争辉在门外问：“要用火针？”
　　林医生连忙回答：“我本来以为商小姐是太过虚弱才醒不来，我刚才用符纸试了一下，看起来不是。”
　　她从商昭意的枕下抽出来一张符纸，符纸竟是墨黑的，连符上的墨字都不太能看见了。
　　能为尹家做事的，没几个是普通人，林医生自然也不简单。
　　林医生说：“魂力虚弱，符纸会呈灰色，这符黑成这样了，说明她的魂力旺盛得离奇。我猜她的魂魄现在肯定胀得吓人，好像裏面填满了气，我就想用火针试试，看看能不能帮她疏导。”
　　尹争辉并不惊讶，她早看出来商昭意的魂魄有些古怪，这也正是她执意要带商昭意出院的原因。
　　她看向莫放：“楼下的橱柜裏，你去找找。”
　　莫放赶紧去找，还真找到了一盏酒精灯。
　　火针烧烫，扎进商昭意的xue位当中。
　　十针下去，本就睡不安稳的商昭意周身冒汗，竟挣扎般动了起来。
　　林医生变了脸色，扬声：“按住她！”
　　莫放和柳赛赶紧将商昭意的手脚按住，冷不丁被烫了个正着，这已不是发烧该有的温度，这是成了一簇火。
　　两人匆匆看向林医生，她们的掌心连带着也热得汗涔涔的。
　　“这也太烫了吧！”柳赛喊道。
　　林医生不久前才给商昭意测过体温，那时还算正常，此时她扎入火针，手未与商昭意直接接触，还不知道商昭意变得如此滚烫。
　　她光是用手背试了一下商昭意的额温，都像被火燎了一下。
　　“继续。”尹争辉目光定定的。
　　林医生将余下的几针也扎了下去，松手的一刻，一股半冷半烫的鬼气从商昭意的xue道冲出，扑向她的面庞。
　　怪极了，怎么会有这么怪的鬼气！
　　莫放和柳赛也被冲撞得齐齐撒手，忙不迭往后躲开。
　　尹争辉扬声：“莫放，符。”
　　莫放赶紧从兜裏掏符，手拿金符朝天挥摆了两下，便将奔逸的鬼气齐齐收入符中。
　　霎时间，商昭意的魂魄恢复正常，与躯壳完全贴合，已看不出鼓胀的痕迹。
　　林医生心有余悸地靠近，将手覆上商昭意额头，粗略地试了一下温度。
　　没想到就这短短几秒内，商昭意的体温已经恢复如常了。
　　莫放把符交给尹争辉，心跳如雷地说：“商小姐的体内，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鬼气，刚才一路回来，我一点都没感觉到。”
　　柳赛同样诧异：“这鬼气怎么藏得这么好，好像是藏在商小姐魂魄裏面的。”
　　思索了良久，尹争辉用酒精灯点着了手裏那张符，不紧不慢地说：“看魂魄轮廓，看不出什么异样，莫非她身体裏藏了一只和她完全吻合，且还同根同源的鬼？让她醒来，问她。”
　　【作者有话说】
　　=3=
　　流泉甘测，土香而腻，石润而明。——缪希雍《葬经翼》


第76章 
　　天地冯冯翼翼、洞洞浊浊之时, 便是一团混沌的气。
　　生人有生气，死人有死气, 尹争辉眼裏的万物轮廓，其实也正是一团气。
　　商昭意魂魄积淤，气在魂内时无甚稀奇，离体后原形毕露，也不知因何凝聚，似乎结成团了，瘀阻不散。
　　林医生设法将气引出，气得以疏洩, 人就能醒来。
　　那张符在尹争辉手裏化成灰烬, 连带着被拘困在裏面的阴邪气息, 也消失殆尽。
　　尹争辉吹散烟灰, 垂视着商昭意的面庞说：“她包裏有一张符, 符裏困着一只鬼。”
　　柳赛猛看向商昭意的包, 大惊失色：“您看到了怎么不说，这鬼不会是从断斧沟裏带出来的吧, 鹿姑身边的？”
　　从哪来的鬼，尹争辉可说不准。
　　莫放也被吓着了, 一时间靠近也不是，远离也不是, 万一那鬼忽然跑出来, 离远了还擒不到它。
　　她小声：“现在要怎么办，要把符裏的鬼处理掉吗？”
　　“不急。”尹争辉摇头，“昭意的东西, 未询问过她的意思, 还是不碰为好。我不告诉你们, 是因为那张符画得够好，能将那只鬼死死困住，它一时半会出不来。”
　　在尹争辉眼中，符力也有形。
　　符力强劲，则气纯色灿，符力孱弱，则恰若青烟，漂渺欲散。
　　隔着皮料，她都能看出来，包裏的符纯正无杂，只因为拘囿了一只鬼，正中才显露出一点灰迹。
　　“商小姐画的符啊？”柳赛知道商昭意幼时在尹家待过一阵子，跟着尹争辉学了不少符术。
　　尹争辉默了少顷才说：“那时昭意并不太会画符，而且这拘鬼咒不简单。”
　　“怎么说？”柳赛来兴致了，什么人画符还能让尹争辉夸上一句。
　　尹争辉说：“看样子应该是铁壁封门，寻常的拘鬼咒没这么厉害。”
　　“铁壁封门？”柳赛目光幽幽的，“我只在书上见过，以前问起您时，您还装聋扮傻，从来没主动说起过这符。”
　　“这符术，昔时我也只是和昭意提过一嘴，并未教过她具体画法，毕竟……”尹争辉顿住。
　　“那她是自己悟到的啰？”柳赛丝毫不觉得奇怪，商昭意算得上半路出家，几乎都是自学的，这事各家有目共睹。
　　尹争辉眉头紧锁：“并非，那时连我都不能完全参透这符术，是后来槐序点醒了我，我才悟到真谛。”
　　莫放一愣，她只知道尹槐序聪慧，没想到聪慧成这般。
　　柳赛瞄着商昭意那包，鬼鬼祟祟地伸手：“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总不能是……槐序小姐留给她的吧。”
　　“不可妄动旁人之物。”尹争辉出声阻止。
　　柳赛只好收回手，手指往身侧搓了搓，扭头对林医生说：“快给她多扎几针，把她扎醒了，有只来历不明的鬼待在边上，真让人不安。”
　　林医生差点翻了个白眼，她也想让商昭意早些醒来，可救人治病一事，是急不来的，她可不敢让商昭意的身魂坏了根本。
　　她过会儿拔出火针，烧了两张符，将符灰和水，揉到商昭意头部的几处xue位上，擦干净手说：“过会儿应该能醒来，她魇住了。”
　　尹争辉便坐在一旁合眼静等，将腕上的珠串捋了下来，慢腾腾地盘着。
　　柳赛和莫放两人也不说话了，一人紧张兮兮地继续盯商昭意的包，一人看起手机。
　　林医生倒是一直看着商昭意，不敢移开目光，生怕出现意外。
　　活人魂魄裏冒出鬼气，就已经够稀奇古怪了。
　　鬼气洩出后，商昭意的气息平缓了许多，不再像垂死挣扎那般辗转顽抗，只眼珠子还在急急转动。
　　她又梦到猫了，猫神出鬼没，步履轻盈得好像雀羽。
　　雀羽落到她身上，换改成好几下痛楚彻骨的抓挠，随之仿若泰山压顶，她挣脱不开，力尽筋疲。
　　猫倏忽间就没了影，她急慌慌想找，惊觉眼前雾蒙蒙一片，如何揉都揉不清晰。
　　其后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闭着眼。
　　睁眼的瞬间，商昭意急急起身，周身像被轧了一遍，身上就没有一处是爽利舒畅的。
　　断斧沟裏古树参天，枝叶密不透光，就连梦裏也晦暗惨淡，她一时适应不了，急急抬臂遮至眼前。
　　指缝间居室雅致，已并非断斧沟，商昭意微怔，随之才想起半梦半醒之际的所嗅所闻。
　　她应当是出了断斧沟，经人送至医院，又辗转来到……
　　水湄山庄？！
　　商昭意其实从来没有进过水湄山庄，只是窗内没有帘子遮挡，她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盘曲嶙峋的山石。
　　山上红漆灯塔耸立在一片翠意之间，像万绿丛中开出了一簇花。
　　她曾设想过许多次，如果站在水湄山庄的窗边，一定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这剎那，商昭意的神魂好像又飘走了，她莫名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否则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穿白大褂的林医生弯腰长舒了一口气，将体温计交给她：“商小姐，劳烦量个体温。”
　　商昭意接过体温计，转头看见了柳赛和莫放，以及尹争辉。
　　她霎时静滞，迟钝脱节的心绪一下回归故裏。
　　是了，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出现在水湄山庄，想来是尹争辉接到了她，将她送到了此地。
　　尹争辉静坐不动，苍老的面容映入眸中，山石般沉甸甸压上她的心头，镇住了她漂泊不定的神思。
　　好像擎天之柱。
　　商昭意已顾不上体温计，仓皇色变，当即想翻身下床，好走到尹争辉面前。
　　尹争辉那双灰白的眼，依旧沉寂无光，冷不丁出声遏止：“昭意，躺下。”
　　商昭意一愣，半靠在床头，将体温计夹好来，眼波猝然斜向枕边的包，想起了槐序所在。
　　“我有许多话想问你。”尹争辉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
　　林医生擦去商昭意脸上的符灰，识趣地退到了屋外，还将房门关好了。
　　商昭意自觉魂魄已无大碍，不像昏厥前，魂身上下都胀得慌，差些就脱壳而出。
　　她腕上有四处火针留下的痕迹，其它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几处酸麻的痛感，想来是有外力助她疏浚魂魄，释放了鬼气。
　　鬼气外溢，肯定瞒不住旁人耳目，也难怪尹争辉有话要问。
　　商昭意抿起唇，波澜不惊地看向尹争辉，她无甚好怯阵的，尹争辉当时提出的条件，无非就是要她进通岩天窗一趟。
　　她进去了，也出来了。
　　尹争辉不先问商昭意鬼气的事，而是说：“你在断斧沟裏，碰到了哪些事？”
　　莫放和柳赛相视一眼，见尹争辉没让她们走，她们俩便一言不发地留在屋中，假装自己不存在。
　　商昭意唇舌有些干燥，坐直身说：“遇到了连心锁，是人蛇瓮双瓮，下水倒是还算顺利，也进到了洞xue深处。”
　　尹争辉坐在床沿，像在看商昭意，又似乎不是。她灰色的眸子聚不起光，总给人一种眼神飘忽的感觉。
　　“若想进到洞xue深处，得穿过一处缚鬼咒，洞裏的缚鬼咒不能借助符纸，只能以狭道为牢。过了缚鬼咒便是漫漫长路，走到路径开阔处，就离洞xue深处不远了。”她淡声。
　　商昭意颔首。
　　尹争辉回忆道：“在洞xue裏面见到了什么？”
　　商昭意如实作答：“六家的谱籍，洞xue顶部还有密密麻麻的福言，福言裏藏了先祖留下的诅誓。”
　　尹争辉看着她。
　　有一刻，商昭意的内心是挣扎的，因为槐序出事与她脱不开关系。
　　良久沉默后，她说：“我想，鹿姑一年前无视禁制进入天窗，就是想看一眼六家的谱籍。我有一处不明，尹家是不是早料到这一天，所以石壁上槐序的生辰，和她对外公布的生日差别甚大。”
　　尹争辉应声：“不止槐序，尹家后辈无一例外都改了生辰，你且继续说。”
　　商昭意心裏似有蚁爬，很想追问尹争辉，她垂下眼接着说：“别家一眼看不出究竟，至多觉得，槐序与我的生辰相合相生，彼此滋养以生生不息，又能互补缺漏，防刑冲克害。”
　　这事，尹争辉的确知道。
　　在以前，尹争辉便常常代表尹家前往天窗，多少次曾站在洞xue裏，一瞻先祖福言。
　　是后来年岁大了，她不得不退居幕后，让尹家选出的新人接替前往。
　　在槐序上了大学后，本该轮到槐序继任，不料世事无常。
　　往时她多少有些想不通，如此相合相生的八字，就算不是佳偶，也该是知己。
　　偏偏槐序与昭意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水火不容，两人极少在同一个地方露头，就跟割席断交了一样。
　　明明两人小时候还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如今她才隐约窥见答案。
　　商昭意眸色沉沉：“我和槐序的生辰，其实暗藏玄机。”
　　“什么玄机？”尹争辉问。
　　顿了片刻，商昭意答：“正如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昼止而夜至，冬亡而生春，相错相契，此消而彼长，连命格气数都能轻易易置，不像借命那样，还得承担因果报应。如此一来，就算取魂补魂，也不过是因势利导，消灾弭祸。”
　　说起这些，她暗暗在心底将自己与槐序的生辰合在了一起。
　　契合，如何不契合？
　　她甚至倍感侥幸，好似连天都助她。
　　但她却又不希望槐序和她走近，是受命运牵合。
　　她很贪心，不想自己与槐序之间，穿插进命数一类的东西，她要她与槐序之间了无罅隙，紧密相连。
　　尹争辉灰暗的双眸，浮现出一丝愠意。
　　商昭意垂低眉眼，说到这，受益者也完全是她，听似无关鹿姑。
　　她淡声：“可我就算魂魄残缺，也不想槐序替我填缺。”
　　尹争辉默不作声，无神地望出窗外，手撘在床沿极慢地叩动了几下。
　　过了很久，她又转向商昭意：“红露村村民被引入谷中，谷裏有鬼气扫荡过的痕迹，看那些痕迹，不像寻常鬼物留下的，但村民命殒不久，哪来的那么大威力。”
　　商昭意掌心溢汗，终归还是说到这了。
　　她毫无保留：“鹿姑擅长饲养囊蝓，山民殒命后，魂魄通通异化，还被捆缚在一块，成了囊蝓群。此前她想用来谋取槐序魂魄的鬼，也成了囊蝓，我……不久前在学校裏逮到了一只。”
　　“囊蝓群？”尹争辉皱起眉头，“如果用了虫降，于鹿姑而言似乎不难。山民昏昏懵懵，梦中痛不欲生，死去的瞬间也依旧神志不清，很容易化成囊蝓。”
　　她冷声：“你们如何应对的，此前的连心锁，你们又是怎么解决的？”
　　话音铿锵有力，恰似质问。
　　商昭意索性直视尹争辉说：“我身体裏有一只鬼，以鬼气为养。”
　　连心锁是她破的，囊蝓群也是她解开的。
　　那只鬼以鬼气为养，能将囊蝓多出来的鬼气吃干吃净，令之回复真容，就连多年前天窗下的看门鬼，也成了它的饲料。
　　此话一出，尹争辉的从容被撕了个半碎，莫放和柳赛惊恐瞪眼，难以置信。
　　商昭意和盘托出，不文饰自身，只为将鬼魂来历说清。
　　她面色惨白，胜似孤魂，嘴裏吐出的字字句句，乍一听像鬼话连篇，却又都能找到凭据。
　　那时她不过十四岁，初到异地，无靠无依。
　　她哪裏是鬼，将人逼至绝境的鹿姑才是鬼剎。
　　商昭意把包拿到手上，手微微发抖：“进断斧沟前，我碰到了槐序的半魂，她的魂魄和猫混在了一块，我一来看不见鬼影，二来并未多想，不久前才知道猫就是槐序。”
　　“槐序和我同行进谷，先我一步进入洞道，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槐序的踪影，也见不到镇守天窗的那只鬼，那只鬼大概被槐序引开了。后来谷中再见，槐序的魂魄似乎是齐全了，却也成了囊蝓。
　　尹争辉如何也想不到，符裏竟是尹槐序。
　　她灰惨惨的眼颤了一下，漾出千百道涟漪，遽然起身。
　　商昭意拉开拉链：“我猜想，槐序剩下的魂魄被鹿姑困在了天窗裏，鹿姑特意诱她过去，还想……引我吃下槐序。”
　　“槐序还余有一分理智，替我压制山民的鬼魂。”她哑声，“我吃了山民的鬼气，又设法吃了槐序的，这张符，是槐序所留。”
　　符上墨痕被血色描了一遍，明显是为了重新唤起符力。
　　尹争辉将那张符拿了过去，双目一定，在她眼中，流烟般的墨迹变为镜像，上下左右完全颠倒。
　　这是尹家血脉独有的能力，这也是她能膺任家主的原因。
　　她无需借助外物，便能破符。
　　但见她五指一拢，就将符裏的那个魂牵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3=
　　写得有点慢，不好意思家人们


第77章 
　　符中暝昧无光, 寂然无声。
　　尹槐序完全化作囊蝓的一刻，意识便成了海底的一粒砂, 自觉也许永远都见不到天光了。
　　没想到身轻悠悠的，出乎意料地被打捞出来了，还掉进了符中这处洞天之地。
　　裹身的寒意遽然散去，这裏无风无雨，安全无比。
　　她不由得陷入沉睡，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年她年岁尚小，尹熹和也还在，近海边的水湄山庄还未荒废。
　　恰是中秋, 尹熹和又携她前往水湄山庄赏月, 庄园的空地极适合观月, 可惜这年的中秋, 尹争辉依旧没来。
　　在尹槐序的记忆中, 尹争辉宣布金盆洗手后, 便极少踏出老宅，好像成了老宅香炉裏一炷燃得极慢极慢的香。
　　稳稳当当地扎在裏边, 扎得深，挪不动了, 就等着自己徐徐燃到头。
　　尹熹和前半夜邀友人到山庄观月，决定后半夜再回老宅陪尹争辉。
　　尹争辉当然乐意, 其实尹熹和就算不回去也没什么, 她觉得熹和只要开心就好。
　　庄园难得热闹，草坪上坐了不少品酒说笑的人，尹槐序闲来没事, 又自己踱到了储物室那边, 站在上方打量裏面。
　　裏边灯没开, 如何也看不清楚，她索性打开顶盖下去，往下边走边摸索，摸了好一阵才找到灯键。
　　壁灯打开，灰尘浮游翻飞。
　　储物室裏堆了不少东西，都是尹熹和收纳在箱子裏的陈年旧物，有不少是尹槐序幼年留下的。
　　尹熹和恋旧，自己的东西舍不得丢，也不愿将尹槐序的东西丢了。
　　幸好这储物室挖得够大，足够她存放很多旧物。
　　尹槐序四处翻看，隐约记得有一些旧书也被尹熹和收在这裏了。
　　她不喜玩乐，却好看书，既然无事可做，不如将旧书翻出来看看。
　　箱子裏的东西分门别类，收纳得很是整齐，翻找起来也方便无比。
　　旧衣旧裤迭在一块，摆件也搁在一块，书籍……
　　尹槐序找到了，书都收在近角落能防潮的木箱子裏，箱子其实上了锁，但钥匙是插在了孔裏的，她稍微拧一下就打开了。
　　各类书籍也分类放置，连她幼时的画册和奖状也在箱中，看得她有些羞赧。
　　她索性将目光别向另一处，翻到了一册讲符术的旧书，书上有许多批注，看字迹，应当是尹争辉写下的。
　　储物室裏没有座椅，她便坐在地上，一页页认真翻看。
　　书裏讲的不是什么稀罕的符术，但因为有尹争辉的字迹，她看得格外入迷。
　　就这么看着，一张照片冷不丁映入眼底。
　　黑白的照片，她一眼就找到了尹争辉。
　　年轻时的尹争辉高挑秀丽，面色肃穆冷静，站在人群中极为惹眼。
　　与她站在一起的，似乎是其他五家的人，是石抱壑、翁德音和蔺翠石等人。
　　背景是杂乱的草木，边上隐约露出一角湖畔，大抵是长辈口中常说的通岩湖。
　　只是照片有些诡异，有一个人面容不清，像是成像时晃了一下，晃出了虚影。
　　又好像恰恰有鬼经过，遮住了她的面容。
　　这人就站在尹争辉身边，与她肩并着肩。
　　尹槐序分辨不出这人是谁，但印象裏，尹争辉和其他五家的人走得都不算近，甚至还挺生分的。
　　偏偏照片裏那个面容模糊和人，和尹争辉姿态亲昵，关系显然很好。
　　她有些诧异，因为尹争辉已经在老宅待了太久了，鲜少与人来往，好像已经避世绝俗，无形中就和人断了往来。
　　这会是谁？
　　这么多年过去，这人都不曾现身过一次。
　　她翻到照片背后，竟希望照片后方写有名字，就像学校的集体合照那样。
　　不过她知道，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翻至后方，一行红字冷不丁撞得她胸口猛震，她蓦地坐直身，认出这字也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笔锋锐利，写的是一个人的生辰，这人名叫——
　　商倚晴。
　　一个念头遽然而现，尹槐序想，这面容模糊的人莫非就叫商倚晴？
　　她记忆不差，见过的人大抵都记得名字，但她从来没有听说，商家有商倚晴这么一号人。
　　她将照片塞回书页之中，又飞快翻了几页，冷不丁找到一封旧信，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打开，上方就传来呼声。
　　“槐序。”尹熹和喊她。
　　尹槐序忙不迭将旧书放回箱子裏，并将银锁扣上，登上阶梯问：“要回去了？”
　　“嗯，回老宅。”尹熹和弯了一下眼。
　　尹槐序钻出储物室，自行将防水顶盖了回去，顿了一下问：“妈妈，商倚晴是谁，她还在世吗？”
　　屋后灯光黯淡，尹熹和的神色也模糊不清。
　　但就这么一瞬，尹槐序看到尹熹和的眼裏，露出了一分惊骇。
　　过会儿，尹熹和转过身问：“你从哪看到这个名字的？”
　　尹槐序坦言：“在储物室裏，有本书裏面夹了她的照片。”
　　尹熹和往屋前走，一边模棱两可地回答：“不在世了，是商家人。”
　　尹槐序哪能不知道那是商家人，都姓商了。
　　尹熹和的回答明显是敷衍她的，不过她没追问。
　　离开庄园，车慢腾腾开向老宅。
　　尹熹和把半块没吃完的月饼塞到尹槐序嘴裏，咕哝道：“这月饼甜得有点齁，你尝尝。”
　　月饼都抵在嘴边了，尹槐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嚼了两下就往下咽，果不其然被齁着了。
　　尹熹和看她边喝水边咳嗽，还在边上笑，神色灵动可爱。
　　那时尹熹和常常说她性子太闷，显得很老派，一点都不像她亲生的。
　　其实是尹熹和不像尹家人，她做事要比尹争辉灵活许多，并非跳脱，不过是生来天真烂漫，更懂得变通。
　　去到老宅已近十二点，老宅楼下的灯还是亮着的，楼上客厅也亮着灯。
　　下车时，尹槐序还有些诧异，老宅就尹争辉一个人，尹争辉平日节约得很，谁来做客了？
　　尹熹和也仰头看了一眼，随之才开门下车，拎着月饼进屋。
　　尹槐序跟在后面进去，看到尹争辉在沙发上起身，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声“昭意”。
　　想起来了，那是二零年的九月，恰是商昭意回国的第四个月。
　　鹿姑不太管她，她到各家学习，就跟吃百家饭一样，有时商家人忘了接她，她便被迫留宿别家。
　　尹槐序没想到，中秋这样的日子，商家人竟也不接商昭意回去。
　　楼上下来个人影，个子比她高上一些，身形却比她单薄许多，短短几个月，商昭意瘦得好像一片纸。
　　尹熹和将月饼和礼物放在桌上，挨到尹争辉边上说：“月饼给你带来了，留了最好吃的一盒。”
　　“难吃的上哪去了？”尹争辉问她。
　　尹熹和努起下巴：“喏，塞槐序嘴裏了。”
　　尹槐序习惯了，恭恭敬敬地弯腰对尹争辉问好，余光暗暗投向楼梯上方。
　　那个孤零零的人影走了下来，没什么表情，这神态算不上木讷，而是自成世界，将其他人都排斥在外了。
　　不过商昭意并不声张，还硬装出一副温顺有礼的样子，躬身说：“熹和姑姑。”
　　尹熹和也有些讶异，没想到商昭意在，有些责怪地对尹争辉说：“你怎么没跟我说，我没给小孩准备礼物。”
　　尹争辉嘆一声：“没来。”
　　商家没人过来。
　　尹熹和敛了神色，招手让商昭意靠近，温声：“姑姑下次给你把礼物补上，好不好？”
　　商昭意说：“谢谢姑姑。”
　　一起上过几天课，尹槐序和商昭意却还不算太熟，有时尹争辉布置的课业需要讨论，两人便能聊上两句，除此之外极少交谈。
　　尹槐序多看了商昭意一眼，那人定定站在沙发边，也不坐下，跟石头雕成的一样。
　　沉甸甸的，搬不动。
　　还是尹熹和招呼商昭意坐下，商昭意才规规矩矩地坐在边上。
　　尹熹和一边切月饼，一边对尹争辉讲山庄的事，她讲得前仰后合，尹争辉则微微扬起唇角。
　　那双灰白的眼弯着的，虽然没有神采，却看得出是在笑。
　　尹熹和说：“槐序，给昭意拿月饼呀。”
　　尹槐序便将切好的月饼放到盘中，每个口味都给商昭意夹了一块。
　　商昭意此前在海外，压根不过中秋，所以也没怎么吃过月饼。她盯了那叉子好一阵，才将月饼插起放到嘴裏咀嚼。
　　吃得谨慎小心，似乎生怕有人下毒害她。
　　她咽下去，人纹丝不动地定在那儿，也不说好吃还是不好吃。
　　过会儿，寂寂眼底沾上冷暖，好像冰河被凿出水花。
　　尹熹和有许多话想对尹争辉说，摆摆手令小孩上楼休息：“上去洗漱吧，睡晚了容易长不高，以后矮了可别赖我。”
　　尹槐序起身上楼，商昭意跟在她后面。
　　“叫人收拾客房了吗？”尹熹和问。
　　“没。”尹争辉淡声，“和槐序住一起不就行了，昭意又不是常常留宿，上次两个小孩就是挤在一块睡的。”
　　尹熹和想想也是，便继续兴高采烈地说起自己的事。
　　两人上楼，一前一后地进了房间。
　　商昭意重新刷了一遍牙，尹槐序则拿着浴巾踏进浴室，彼此间没有交流。
　　尹槐序其实有些不自在，不过她的不自在不是因为自己卧室裏有“外人”在，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要和商昭意说些什么。
　　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到商昭意坐在桌前看书，便顿住脚步，忽然问：“你知道商倚晴吗。”
　　商昭意回头：“我不知道。”
　　尹槐序不问了，擦干头发就走到边上，打开吹风筒轰隆隆地吹。
　　她的目光微微往后瞥，发现商昭意在看她。
　　那黪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人，让她越发不自在。
　　她吹干头发，把吹风筒挂到墙上，转身时想问商昭意是不是要睡了，没想到商昭意先出了声。
　　商昭意问：“你想知道？”
　　尹槐序懵了一秒，然后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点了一下头。
　　商昭意直接踏出房门，这姿态明摆着是要下楼问人。
　　尹槐序虽然想知道，却不敢问尹争辉，她对尹争辉敬畏大过尊爱，一时间心跳如鼓，忙不迭跑上前将商昭意拉住。
　　冰冷的手腕被她抓个正着，商昭意停步。
　　纸扎一样单薄苍白的人，骨头却是又硬又韧的。
　　尹槐序狂跳的心慢慢缓了下来，摇头说：“不用问。”
　　“是我问，不是你问。”商昭意轻拍她手腕令她松手，随之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尹槐序留在楼上，抓着栏杆往下看，看到商昭意走到尹争辉和尹熹和边上，问起商倚晴的事。
　　有些远了，听不清楚。
　　她思来想去，要不是她，商昭意也不会下楼询问此事，便走下去跟商昭意并排站着。
　　尹争辉见她下来，话音微作停顿，接着对商昭意说：“简而言之，她是你的姑奶奶，她最后一次下天窗的时候失事了，我想救她，没能救得回来。”
　　尹熹和大概知道内情，一下就不笑了，起身说：“我送你们上楼，夜深该睡了。”
　　尹槐序和商昭意回到卧室，在尹熹和的注视下，上床盖好被子躺好。
　　“晚安。”尹熹和关了灯，将门也关上了。
　　黑暗中，尹槐序听见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边上那人侧过身来，气息轻悠悠地落在她耳畔。
　　“你听到了吗。”商昭意的语气无甚起伏，“商倚晴去世了，她生前是奶奶好友，曾经和奶奶一起进过几次天窗。”
　　尹槐序刚才只听到了一个结尾，不过也够了，嗯了一声说：“谢谢。”
　　商昭意屈起腿，膝盖轻轻刮到尹槐序，无意间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好凉的体温，尹槐序屏息不动。
　　边上的人忽然一句：“不用谢我，你能再念一次静心咒吗，像上次那样。”
　　原来是要交换的，只是这交换条件未免也太简单了。
　　尹槐序坐起身，摸黑拉开了床边的抽屉，像上次那样点了一炷安神的熏香。
　　熏香竖在香臺上，香身隐于夜色中，那微弱的火光像是悬在半空。
　　尹槐序重新躺下，也如商昭意那般侧身，轻声诵起了静心咒。
　　……
　　夜色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烧得越来越旺，还如涨潮般越靠越近，将视野完全占据。
　　隔着薄薄的眼皮，尹槐序似乎看到了一片火海。
　　她蓦地惊醒，眼前窗明几净，屋外丽日当空，哪有什么滔天火海。
　　她……
　　活了？
　　没活，她看到自己一双近乎透明的手，便知道自己还是鬼魂的姿态，所幸已非囊蝓。
　　睡梦中她无暇压制煤煤的魄，那因为受寒而越发焦黑的猫尾，晃悠着卷在腰间。
　　她看见那条尾巴，不禁有些难堪。
　　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沧桑而沉稳，坚毅且有力。
　　尹争辉一双灰眸染了水色：“槐序。”


第78章 
　　一声槐序, 将梦中密云通通驱散。
　　尹槐序愕然转头，霎时明白自己身处何地, 而因神志恢复，也得以将煤煤的魂魄压制到魂灵深处。
　　猫尾顿时消失，模样终于得体了少许，面上赧色逐渐淡下。
　　这是水湄山庄，她魂归故裏，好像漂泊无依的船，终归还是靠了岸。
　　可她是如何回到这裏的，谁当了那棹桨的人？
　　眸光一抬, 她看到了自童年起, 一直像高山般伫立在她心上的尹争辉, 也看见了尹争辉手裏的符。
　　那张符她画得其实不算满意, 猫爪所画, 终归不够细致, 好在符效并未因此削减。
　　符上沾了血色，显然是商昭意描过一遍, 重新唤起符力，将她纳到了符中。
　　商昭意便是那棹桨的人。
　　难怪在梦裏时, 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捞出深海的砂，猝然落进了一处静谧洞天。
　　洞天即是符内天地。
　　她还以为商昭意帮不了她了, 在失神前夕, 她拼尽全力为商昭意束缚住那一众囊蝓，早不抱半分能保全自身的希望。
　　商昭意奄奄一息，能帮山民恢复神志就已经很不错了, 恐怕再无余力助她脱困。
　　她无甚怨言, 时也, 运也，命也。
　　只可惜了煤煤，错帮她，还错信她。
　　她未能践行诺言，送煤煤归家。
　　出乎意料，时局轰然逆转。
　　商昭意以身代桨，将她带到了窈窈冥冥的雾障外。
　　“槐序小姐！”柳赛惊诧大喊。
　　莫放也心花怒放，长舒一口气。
　　尹槐序看向尹争辉，短短一段时日，尹争辉苍老了许多。
　　尹争辉鬓边银白胜雪，身形消瘦，遍布褶皱的手伸了过来，探向她，灰白的眼一瞬便湿淋淋的，像大雨冲刷过的石灰石。
　　可是人如何摸得到鬼魂，干枯的五指穿过魂魄，摸了个空。
　　尹争辉指尖微凉，只能感受到一片薄寒。
　　“槐序，你离开了很久。”尹争辉嘆息。
　　在没见到槐序的魂魄前，她硬生生将自己的心浇筑成石，此刻盘石龟裂，在胸口下剧烈起伏。
　　她的槐序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尹槐序动也不动地站在尹争辉面前，在那只手穿过自己时，体肤余温似能熨进灵魂深处。
　　魂灵悸动，她好像活过来了。
　　她恭敬谦逊地垂眸，轻轻喊了尹争辉一声，平日再如何坚韧不拔、板正如竹，此刻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尹熹和是尹争辉的小孩，她再怎么独立要强，对尹争辉来说，也不过是更小的小孩。
　　尹争辉又嘆了一声，看得实在心痛。
　　她收拢微微颤抖的手指，说：“我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找到你的魂魄，就像熹和当时那样。”
　　尹槐序当时就陪在尹争辉身边，见到过尹争辉心碎得差点疯魔的样子。
　　“但我不信。”尹争辉淡声，“我把你的躯壳完完整整地接回了家，那具身体毫发无伤，怎么看也不像出事的样子。”
　　“怪我没留书信。”尹槐序眼前巍峨的高山摇摇欲坠，匆忙收敛情绪，不想展露出一分委屈，让尹争辉因此更加难过。
　　“不怪你，事发突然，你毫无防备，也分不开心神写信。”尹争辉仰头合眼，“这段时间，我让柳赛和莫放画符布阵，日夜重复，始终召不回你。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不是魂魄不见，是魂魄出了岔子。”
　　莫放和柳赛相视了一眼。
　　画符布阵，都只能召请相应的魂魄。
　　魂裏混进了一只猫，便对不上了。
　　尹争辉再睁开眼，摇头苦笑：“你这小孩，怎么变成猫了。”
　　能找得回魂魄，已经是极大的幸事，她已不多求别的。
　　尹槐序微怔，才刚消隐的赧色又浮上面颊，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说：“是我养的猫，中途出了点状况，我和它的魂魄四分五裂，变得我中有它，它中有我。”
　　“我知道，昭意和我说了许多。”尹争辉说，“你们能相认，也不容易。”
　　尹槐序暗暗将余光打向身侧，看到瘦条条一个人。
　　许是鬼气浸体，商昭意的脸色又白得吓人，她躺在床上，和床单一样薄。
　　尹槐序心下暗惊，不知道商昭意是不是将自己的事也全盘托出了。
　　按照尹争辉那正直不阿且还雷厉风行的处事风格，说不定会将商昭意连人带鬼一起灭掉。
　　商昭意坐在床上，眼裏空无一鬼，只能凭借尹争辉的目光，构想出槐序的轮廓。
　　她冷不丁开口：“奶奶，槐序的魂可有闪失？”
　　尹争辉没回答，她在细细打量，似乎能看到尹槐序魂魄深处的林林总总。
　　尹槐序当即屏息不动，全凭尹争辉端量，魂魄绷得笔直，当真像极了竹子。
　　过了少顷，尹争辉转身，正颜厉色地对莫放和柳赛说：“去取符纸和魂瓶过来，水湄山庄没有魂瓶，得回老宅拿。”
　　莫放愣了一下，问道：“要几张符纸，几只魂瓶？”
　　“各二。”尹争辉说。
　　莫放和柳赛应声，两人正要走，就被喊住了。
　　尹争辉皱眉：“路上多加注意，我将昭意带来这边，鹿姑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我们会小心的。”莫放将手摸进裤兜，捏住符纸边沿，并不担心。
　　柳赛含住一口气鼓起双颊，在边上点头。
　　尹争辉摆摆手。
　　这裏只有尹槐序一只鬼，却要用到两只魂瓶，听着像是要为她拆魂。
　　商昭意眼底积雪消融，心跳飞快地问：“槐序的魂魄还好吗？”
　　“魂魄完整，澄净，得亏有你。”
　　尹争辉从容不迫地指出了猫的魂魄所在，手抵在尹槐序的肋下。
　　她接着说：“槐序，鬼魂能相互侵吞，我不太清楚这只猫是如何进去的，不过既然你无心伤它，我便帮你将它取出来，如此，我也方便助你还魂。”
　　还魂二字一出，恰若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那些被困在冻土中的生机，也跟着蠕蠕而动，亟待萌芽。
　　商昭意露出往时所没有的表情，瞠目道：“奶奶，怎么才能帮槐序还魂？”
　　“先分魂，分魂后还需静养。”尹争辉说。
　　尹槐序已不想再浑浑蒙蒙地睡上一回，忙问：“需要静养多久？”
　　尹争辉目光凛凛：“得看分魂后，魂魄的状态。”
　　她一改额蹙心痛，正容亢色地对着尹槐序，又说：“你倒是大胆，还知道驱使躯壳离船登岸，你可知还魂要付出什么代价？”
　　尹槐序愣住，她从来没有试过，不过是知道点皮毛，就认定自己能够做到。
　　况且，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尹家的秘术还需付出代价。
　　从来没有。
　　要不是她钻研甚深，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甚至不知道尹家有这等秘术。
　　这术法，好像无形中就被归为了禁忌，不明缘由。
　　“什么代价？”商昭意急剧跳动的心霎时静缓。
　　尹争辉不答，只慢声说：“分完魂再说，分魂后得将魂魄存放在魂瓶中，有些事，我还得考虑考虑。”
　　尹槐序默了少顷，点头说：“全听您的。”
　　“我也想你早些回来，所以拆魂也得尽早，只是有些事不得不仔细盘算。”尹争辉淡声。
　　商昭意曾在断斧沟中，听许落月提起当初尹争辉拒绝帮忙的说辞。
　　死而复生，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寻常人承担不起。
　　如今尹争辉踌躇未决，想来当初没说假话。
　　尹槐序垂眸不言，她信任尹争辉，却不想尹争辉为她承担后果。
　　她哑声：“如果代价需要您来付，那还请不要管我。”
　　“说的什么话。”尹争辉自知语气严厉了些，平和道：“就算要到天上凿一块石头，我也会去做。”
　　尹槐序怔了神。
　　尹争辉微微提起点嘴角：“不过槐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能想办法保全躯壳和灵魂，我很欣慰，换作是我，也未必能有你一半的胆识。”
　　“我又擅作主张了。”尹槐序认错。
　　“这很好。”尹争辉转而看向商昭意，“在给槐序拆好魂后，我会尽全力为你医治眼耳。”
　　“多谢争辉奶奶。”
　　商昭意神色郁郁，多想此刻就能恢复，就不必透过旁人，来揣度槐序的姿态、神色和话语。
　　旁人或许琢磨不透，商昭意眼裏那一息潮润润的幽光，尹槐序却一下就看明白了。
　　她脑海裏登时冒出一声啸鸣，惊得她驰魂宕魄。
　　她慌乱地看向商昭意的包，包裏肯定揣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本子裏。
　　一时间，那些字好像能脱离页纸，从皮料裏一个个地飘出来，环绕在她身侧。
　　所幸尹争辉不是那种倨傲无礼的人，不会擅自翻看别人的东西，除非商昭意一时兴起，将本子摊开放到尹争辉面前。
　　商昭意……
　　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给她看看就得了，可别让第三人看到。
　　尹槐序汗颜无地，不是那么抗拒商昭意的日记，只怕这事被尹争辉知道。
　　良久，楼下传来车轮碾过草地的声音。
　　莫放和柳赛带着魂瓶回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进屋。
　　柳赛把魂瓶放到桌上，瓶身裹了黑布，布上流光闪烁，细看才知绣满符文。
　　尹争辉皱眉：“怎么喘成这样，碰到什么事了？”
　　莫放将符纸放到边上，低声说：“不是，只是走得急。刚才来的路上，翁家来电话了，问商小姐醒了没有，我说没有。”
　　“不必理会，其他几家来电话，拒接就好。”尹争辉冷声。
　　莫放知道尹争辉金盆洗手多年，是不会亲自为尹槐序分魂的，便躬身问：“需要我和柳赛做些什么？”
　　“窗帘，拉上。”尹争辉说。
　　两人顺势关窗，各拉一边窗帘，屋内没开灯，当即昏昏暗暗。
　　尹槐序莫名感受到灵魂深处有一处震颤，似乎煤煤那昏懵的魂魄，也同她一般紧张。
　　商昭意往后退了少许，后背紧贴床头，手心已被汗湿。
　　尹争辉又说：“门锁上，四角点上蜡烛，蜡烛底下各置一枚铜钱。”
　　莫放走去关门，顺势点上蜡烛，并将手绳上的铜钱拆了下来。
　　蜡泪滴上铜钱，再将蜡烛底部放上前，蜡烛站稳在角落，晃晃火光熏黄了墙角。
　　“魂立中央。”尹争辉伸手指地，“以红线圈之，红线交叉，首末两端各撇向一方，一向东北外鬼门，一朝西南内鬼门，魂瓶压在两端红线上。”
　　尹槐序走了过去，恰处在床尾的位置，与商昭意相对。
　　柳赛放置好红绳，又起身去拿魂瓶，小心翼翼地放下魂瓶，压住两端红线。
　　殷红的线围尹槐序一圈，恰似她身上流血，最后彙入魂瓶。
　　尹争辉气息稍乱，匆匆将腕上的珠串捋了下来，灰白双目睁大，有些焦灼地盘起珠串，语速倒还能保持不紧不慢：“槐序闭目，不论或痛或痒，都不可睁开，要想分魂，就得……忍痛。”
　　柳赛有些于心不忍了，小声问：“会很痛吗，槐序小姐刚回来，就不能缓两天？”
　　“不缓，劳烦大家了。”尹槐序闭上双眼。
　　尹争辉轻嘆：“符纸拿来，我不能落墨，我以手代笔，莫放照我所画，在另一张符上落笔。”
　　这事莫放与柳赛已是熟练得很，她们替尹争辉画过不下千张符，两人画符时与尹争辉恰若一心。
　　莫放点完蜡烛就开始研墨，闻声取笔蘸墨，运笔走向与尹争辉手指走向完全一致。
　　符成。
　　“烧符。”尹争辉说。
　　尹槐序听到符纸徐徐燃尽的细微声响，随后双耳嗡鸣，竟连一句人话也听不清了。
　　零零碎碎的声音袭向耳畔，一时如珠玉入盘，一时又似江流幽咽，或是清脆悦耳，或是沉郁顿挫。
　　犹如万蚁噬心，每个零碎的声音都扎进她魂魄深处，似要在她魂魄中剜出一个洞。
　　尹槐序谨记尹争辉的吩咐，紧紧闭住双目，痛到左摇右晃也不睁眼。
　　她实在支撑不住，倏然跪伏在地，好痛，魂魄要裂成两半了。
　　每一秒都难捱无比，半小时如过半载。
　　柳赛和莫放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两人各自拽住红线一端。
　　红线骤然断开，处在红线中的那个魂被撕开成一大一小两部分。
　　两魂如交叉的河道，背道驰远，倏然淌进两边的魂瓶中。
　　四角蜡烛熄灭，屋中黯然无光。
　　尹争辉失力地垮下双肩，在黑暗中说：“拉开窗帘吧。”
　　柳赛和莫放走去拉开窗帘，柳赛汗水涔涔地靠着墙下滑，过会儿讷讷开口：“欸，两个魂瓶，槐序小姐在哪个魂瓶裏面？”
　　莫放白了她一眼：“一个轻些，一个沉些。”
　　“我脑子有点懵了。”柳赛唇干舌燥，“真怕念错一个字。”
　　尹争辉起身上前，弯腰拾起两只魂瓶，紧紧按在怀中。
　　商昭意定定看着尹争辉怀裏的魂瓶，神思似也跟着进去了，尹争辉喊了她三声，她才回神。
　　“昭意，你跟我来。”尹争辉说。


第79章 
　　莫放和柳赛往尹争辉怀中看了一眼, 便继续收拾房间，将四角的蜡烛和铜钱收起来, 还有地上的余灰，也得打扫干净了。
　　门外传来声音：“你们俩等会也到储物室来，带上东西。”
　　莫放和柳赛相视一眼，忙不迭应声。
　　柳赛正扫着余灰，忽地又蔫巴下去了，声音有些低瓮：“你说，槐序小姐真的能回来吗？”
　　“老太太说可以，那肯定可以。”莫放深信不疑, “老太太从来不说假话。”
　　柳赛并非不信尹争辉, 只是死人还魂的事, 多少有些脱离常人认知了。
　　她垂下眉眼：“有那么厉害的符术, 为什么还会有生老病死？”
　　莫放顿了少顷, 将蜡烛攥在手裏, 说：“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代价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代价？”柳赛问。
　　莫放耸了一下肩：“老太太不说，我们就只能靠猜的, 也别猜了，等老太太考虑清楚, 自然会告诉我们。”
　　柳赛便又继续弯腰拾灰，好薄的灰, 像极了众生万物, 碰一下就碎。
　　商昭意跟着尹争辉下楼，又跟着拐到房子后方，见到了那处用玻璃顶盖遮起来地下储物室。
　　她不曾来过水湄山庄, 自然也不知道房子后面还有这么一处储物室。
　　“昭意, 打开。”尹争辉说。
　　商昭意躬身打开顶盖, 仰头问：“奶奶，裏面是？”
　　“一个杂物间罢了。”尹争辉扶着墙往裏走，打开灯在底下冲商昭意招了一下手，“进来。”
　　商昭意踏进去，闻到浓重的灰尘味，放眼望去全是旧物。
　　随之她一抬眼，就看见了尹熹和的灵牌，当即顿在原地。
　　灵牌上方悬了一串铜铃，铜铃上是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红线，每一根红线上，都挂了一张符。
　　如若有魂来到，铜铃会响，那个魂魄也会被符纸留在此地。
　　“昭意，给姑姑上香。”尹争辉点好了香，递出去说，“我让人把熹和的灵牌放在这裏，希望有一天能把她的魂魄招回来，自她死后，我一次也没见到过她的魂，好像她在世上消失了一样。”
　　商昭意接过香，记得尹熹和去世后久久没能入土的事，而今才知道，原来尹争辉不肯为尹熹和送葬，是因为尹熹和的魂魄不见了。
　　她拜了三下，看到灵牌上的字时，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尹熹和昔时的面容。
　　那么温和朝气，总是笑盈盈的一个人，竟就那么没了。
　　明明才触碰过一回，尹争辉又用掌心擦拭起尹熹和的牌位，说：“我自己倒是很久没来了，是莫放和柳赛替我安顿了熹和的灵牌。这地方特殊，我昔时在这裏犯过错，所以尽量不亲身涉足此地。”
　　“那您这次……”商昭意微愣。
　　尹争辉淡声：“我得在这裏为你医治眼睛，你能好得更快些，也算是歪打正着，如果要为槐序还魂，最好也得在水湄山庄布局。”
　　商昭意总觉得，尹争辉口中的“犯错”，或许和阴阳两界的事有关。
　　她把香插到了炉子裏，自知不该多问。
　　尹争辉提着一盏煤油灯，转身说：“昭意，帮我推开这个柜子。”
　　沉甸甸的木柜上放满杂物，看起来不好推开。
　　商昭意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继续用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木柜往旁推开一些。
　　“好了。”尹争辉轻拍商昭意的肩，让她站到边上去。
　　商昭意极顺从地退开了，看到尹争辉在墙上摸索，用力地推进去七处墙砖。
　　七处相隔甚远，有的推得深些，有的浅些。
　　咔的一下，墙面轰隆作响，其中夹杂齿轮滚动的声音，墙面忽地往裏推开，露出了一道窄径。
　　商昭意听见轰隆声，莫名有种要被就地掩埋的错觉，而后才看到那条黑黪黪的暗道。
　　这裏确实是储物室，却又不止是储物室。
　　尹争辉踏进暗道之中，手伸到门外，朝商昭意招了一下，身影被黑暗吞没。
　　商昭意不担心暗道裏会有取她性命的机关，跟着就走了进去。
　　眼前漆黑，她走得慢，所幸前方传来尹争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为她引路。
　　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这地方连槐序也不知道，从建成起，我也只进来过一次。那次之后，我便鲜少踏进水湄山庄。”
　　商昭意不发一言地跟着。
　　“你年幼时曾问过我，商倚晴是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尹争辉话裏夹着沉沉的嘆息。
　　商昭意自然记得，若非槐序，她哪裏知道这个名字。
　　她应声：“记得，难道奶奶进来的那次，和商倚晴有关？”
　　“嗯。”尹争辉此番不再隐瞒，“六家结伴下天窗，她溺死了。”
　　商昭意诧异，能下天窗的都是六家裏铮铮佼佼的人，她却从来没听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大概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为什么？”
　　“她的气瓶出了状况。”尹争辉走到尽头，又在墙上摸索了良久，随后一敲一推，一处暗室遽然而现。
　　暗室昏暗，让人猜不出暗室深处藏了什么。
　　“是气瓶本身的问题，还是有人……”商昭意话音骤止，无意质疑长辈间的关系。
　　“有人要害她，我知道是谁，后来我便不再亲近商家。那年你回来，我本不想理会，但你太小了，我不忍心。”尹争辉淡声。
　　短短一句话，将商家内部的腐朽溃烂全部昭明。
　　早在多年前，商家便已走到豆萁相煎的地步。
　　尹争辉踏入屋中，这才点燃手裏的煤油灯。
　　火光亮起的一瞬，商昭意看到尹争辉苍老的眼角边沾着尚未干涸的泪迹。
　　此前这一路尹争辉没有点灯，也许是不想暴露心绪。
　　商昭意装作没看见，转头的剎那骇目惊心，远处砌了一张石床，石床中嵌了一具水晶棺。
　　棺上贴满灿金符纸，一圈圈系满铜铃的链条捆在棺上。
　　隔着符纸，隐约能看出棺中躺着一个人影，她心跳剧烈，胸膛被撞到发麻，连带着喉头也颤动不已，说不出话。
　　那不是鬼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形，她无需借助鬼气，也不用依靠想象，就能看到那个纤秀的轮廓。
　　尹争辉在原地站了良久，成了云雾缭绕的山。
　　本就蒙着水色的眼更是雾茫茫的，泪光泫然。
　　正如她所说，这裏一切事情都是莫放和柳赛操办的，她也间隔了良久，才得以看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她哑声：“这裏以前躺过倚晴，也躺过熹和，现在躺了槐序。送走商倚晴的时候，我决意不再踏进此地，也希望自己此生不需要再进来一次，没想到我自欺欺人也就罢了，命运也捉弄我。”
　　商昭意错愕：“奶奶金盆洗手，难道也是因为商倚晴？”
　　“我逆转阴阳，想救她性命。”尹争辉摇头，“救人是好，却有违她意，此为大错。”
　　“她不想活？”商昭意眈眈注视，双眼钉在了石床上。
　　尹争辉没回答，无声地拎着灯朝石床靠近，步子越走越慢，越显蹒跚。
　　她将灯放到地上，在密集的符纸中找到一处间隙，看到棺中人皓白的脸。
　　商昭意每踏近一步，心都要剧烈冲撞一次胸口，惘然无主的六神找到了去向。
　　那颗心喃喃驱策着她——
　　往那去，快往那去。
　　尹争辉长嘆一声，好像要把年迈身躯裏所剩无几的生气全部嘆出，她将掌心悬在棺椁上，想触碰却又不得不收回手。
　　“是槐序？”商昭意走了过去，声音是秋风天抖瑟的枯叶，吊在枝头，要掉不掉。
　　尹争辉颔首：“此棺难得，能避死气，让躯壳保持鲜活，她的心脏能在棺中跳动，血液也能循环往复。贴符是为了避免野鬼占据，省得邪祟觊觎，来的若是她，便能无视禁制，畅通无阻。”
　　她绕着石床走了半圈，气竭般扶墙站立：“我把她的躯壳保存在这裏，肉身不朽，她还魂后便能通体无恙，舒舒服服地睁开眼。”
　　商昭意也透过符纸间的空隙，看到了那张脸。
　　熏黄的灯光钻进棺椁裏，槐序合着双目躺在裏边，似乎只是被困在了睡梦中。
　　她唇上血色并未褪尽，不艳不寡，恰到好处，头发整齐如斯，只等待一声唤醒。
　　活生生的啊，只是少了顾盼神飞时的轻灵，余下了幽悄悄的岑寂。
　　商昭意终于见到了，直盯盯地站在棺材边上，好像扎下了根。
　　尹争辉淡笑：“说实话，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们后来怎么就越走越远了，是年岁大了合不来，还是闹了误会？”
　　商昭意一时没法回答，脾性和行事风格差异太大，既合不来，也……
　　闹了误会。
　　倒也不完全算误会，毕竟她身体裏多出来的那一抹魂，和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不论那抹魂说什么做什么，其实都出于她不敢彰露的本意。
　　“后来我想想，也或许是两家关系疏远，所以你们这一代，也跟着越走越远了。”尹争辉说。
　　“都有。”商昭意眼波惘惘，“两家疏远，又恰恰我和槐序性格差得远，其间还横生了误会。”
　　“可她不找我，却找上了你。”尹争辉嗔怪。
　　商昭意自然不敢提自己处心积虑到处找寻，还蓄谋搬到了瑞定新城一事，只答：“是凑巧，她生怕自己魂归尹家，就害您惨遭鹿姑毒手。”
　　“鹿姑？”尹争辉摇头，“我不信她有天大的本事。”
　　说完她从石床边上离开，盘腿坐到地上，招手：“昭意，坐下。”
　　商昭意应声过去，和尹争辉面对面坐着，石地冰冷，想来不及槐序魂游黄泉所经受的寒意。
　　“不过鹿姑当真厉害，我还小瞧了她，她竟能知道如何封住你的魂窍。”尹争辉将商昭意的手牵了过去，顺着对方指尖一寸寸地往臂膀方向捏。
　　商昭意想起许落星的事，思忖了片刻，说道：“我认识一个人，她过世很多年了，以前求得鹿姑帮助，鹿姑教她如何封窍，将她的魂魄放回到死躯内，能抑制鬼气外溢，还能确保鬼魂不散。封窍后，她身为鬼，平常看不见鬼魂，却能借助外物焕生阴阳眼，我却不能。”
　　尹争辉怒喝：“怎会有如此歪邪的心思，将死魂硬生生塞回死躯，是不可能变回活人的，死气在尸身内阻滞不散，那具肉身终有一日会完全溃烂。”
　　她紧皱眉头又说：“尹家的符术不一样，不用封窍。你们不同，或许因为她封的是躯上窍，未封魂窍，而你魂窍上有几处封堵。”
　　粗糙苍老的指腹力度颇重地碾过商昭意的手腕心，她吃痛吸气。
　　“你万万不可学鹿姑做事，也该谨慎交友！”尹争辉声色俱厉。
　　商昭意连忙答应：“我不学她，我之前不知道这事，要是早知道，便也不和那人来往了。”
　　尹争辉默了良久，低声慢气：“鹿姑啊，是商家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初时她姓袁，到了商家，便也改成了商姓。”
　　她接着说：“那时商家途经福利院，车恰恰抛锚，家主便为自己算了一卦，算到有机缘在此。算不上好卦，却也不坏，只能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能是大福，也能成大祸，是好是坏，全看后人如何处世。”
　　商昭意不曾听说过，安静聆听。
　　尹争辉目光幽暗：“家主顺势进去拜访，见到了袁心鹿，那时袁心鹿年岁尚小就瘸了腿，还被人欺凌，从轮椅上摔了出去，无声落泪。院长接待时提起袁心鹿的事，还将檔案拿出来给商家看，那八字完完全全是学玄术的料子，纯阴命格，华盖入命，再细些的我便不清楚了，只知道如果不加引导，必会落个短命早死的下场。”
　　“商家就把袁心鹿领回去了？”商昭意被捏得又是一痛，微微蹙眉。
　　尹争辉嘆气：“商家想做善事，离开后不久便办好手续，接着就将袁心鹿接回去了。她的确很聪明，在你与槐序之前，六家就属她学得最好。”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莫放和柳赛收拾完屋子过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石室，手裏都提着灯，还拿了许多别的东西。
　　柳赛没做过给人治病的活，下来时恰好看见林医生在远处晒太阳，便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林医生问：“你们上哪去了，商小姐怎么样了，刚才看到她跟着老太太下楼，好像绕到房子后面了。”
　　“商小姐应该挺好的，我们去给她治病。”柳赛说。
　　林医生一愣，指着自己问：“你们给她治病，那我呢？”
　　“你继续晒太阳吧。”莫放冲柳赛使了个眼神，不许她多嘴。
　　两人进到石室内，顺手关拢石门，无言地朝尹争辉走去。
　　尹争辉还在给商昭意看魂窍，头也不回地说：“先把东西放下，坐会儿。”


第80章 
　　六家中除了尹争辉, 再没有人会看窍，就连给人封窍的鹿姑, 也不能仅凭双眼，就看到魂窍所在。
　　尹争辉的眼睛很独特，其他五家的人站在她面前时，连一个卑劣的念头都不敢有。
　　就怕尹争辉透过他们的灵魂，看穿他们所有的心思。
　　正因如此，即便尹争辉再如何与世无争，其他五家的人也敬她怕她。
　　同辈如此，小辈更加。
　　莫放和柳赛也盘腿坐到石地上, 不敢出声, 生怕发出一点杂音就扰乱了尹争辉的心绪, 害她看错魂窍。
　　尹争辉一开始还用力地捏着商昭意的筋骨, 捏到肘窝时, 改而并住两指, 沿着商昭意的手臂徐徐滑向肩颈。
　　有几分像摸骨，但和摸骨不同, 不过是借助骨相，指出魂窍所在。
　　指了好几个地方, 商昭意被鹿姑封住的，不止眼耳两处窍。
　　商昭意感觉到痛, 痛感似乎能透过体肤, 直抵灵魂深处。
　　边上的人不说话，尹争辉便自说自话：“你比平常人多了一魂，这一魂和其余魂魄浑然一体。你躯壳深处有两股力自相抵抗, 两个不同的念头在互相拉锯。”
　　“是它, 年少时我常常控制不住它, 身体就会被它支配。”商昭意坦白。
　　尹争辉手上动作一顿，并着的两指抵到商昭意脐上一寸，只稍多施些力气，商昭意就痛得弓腰。
　　瘦劲的人折成了一个角，肩膀被尹争辉一推，不得不挺直回去。
　　尹争辉说：“你小时候来过尹家，我虽然没给你看过魂窍，却也看得出来，你的魂魄和常人不同。”
　　商昭意不意外。
　　尹争辉挪动两指，继续说：“这样的魂魄没法用分魂的办法分开，它与你界限模糊，难分难解，只能凭你自身努力，将它吞噬，亦或杀死，好在只要不予它刺激，它就不会苏醒。”
　　她停顿，言辞中透出寒意：“只是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你被鹿姑送到了鹤山医院，我当时问过几个人，没人说得清你生了什么病，只说是精神有些异常。再后来商家接你出院，你与尹家联络少了，我便也不再问起。”
　　“那是我在尹家学习完的第三个月。”商昭意淡声。
　　尹争辉实在痛心，嘆道：“我那时以为，你是因为接触玄术过多，吓坏了心神，没料到是鹿姑特意唤醒了那一魂。”
　　此前商昭意刚醒，便倾肠倒腹地说明了体内鬼魂的来由，包括鹿姑是如何折磨她，又是如何将那一魂从地府黄泉召回来的。
　　尹争辉如今看清了商昭意的魂，更加悲愤：“你在商家过得那么煎熬，竟也不向外人提起，而且还……”
　　如此争气。
　　争气得有几分像商倚晴了。
　　倚晴幼时被抱错，大些才被认回去，落下了一身病，不被人看好，偏她最是争气。
　　“以前不知道该不该说，后来不打算向外求助，便不说了。”商昭意回答。
　　尹争辉有些哽咽，孩子年幼，又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要是被鹿姑威胁几句，哪还敢向外人说起。
　　尤其尹家与商家情谊疏间，那两个月裏她对商昭意关怀甚少。
　　她接着给商昭意看魂窍：“你的生魂一弱，生气就会变得稀薄，体躯也会变得极其孱弱。”
　　“我知道。”商昭意很清楚，这就是她常年体弱的根源。
　　尹争辉慢声：“而因为生魂太弱，死魂得以攘夺主权，你的身体早晚会被它完全掌控。”
　　“我知道的。”商昭意垂眸。
　　她常常因为一时的失控便惶恐难安，就怕单单一个眨眼，神思就会落入无底深渊，再也不能醒来。
　　每天清早睁眼，便能看到日照，已是极大的幸事。
　　尹争辉紧皱眉头：“鹿姑封住你的魂窍，难道是想把这只鬼养大？”
　　“是。”商昭意应声，“封住魂窍，我就不能轻易消耗精气神和鬼力，就好比划出了一条单行道，我……”
　　“我能操控它吞噬别的鬼，却不能释放它全部的鬼力。好在，不论它吃了多少鬼魂，长大到何种程度，只要它还在我体内，都不会异化成囊蝓。”
　　尹争辉深吸一口气，眸光凛凛：“我可以帮你解开所有的魂窍，也可以单单帮你解开眼耳两窍，就看你如何选。”
　　“我想解开全部。”商昭意心跳加快，认真无比。
　　尹争辉提醒：“我得告诉你，解开全部魂窍后，鬼力会冲破禁制，完完全全地涌荡开来，你觉得你经不经受得住？”
　　商昭意曾设想过，她体内的鬼究竟长了多大。
　　她能仅凭那一分鬼力压制囊蝓，那鬼多半比囊蝓还要大些，毕竟她吃的每一口鬼，都不是白吃的。
　　经不经受得住？
　　她不敢保证，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如果说，此时你所能感受到的鬼力只有一厘，那解窍后，鬼力会像溃堤的洪流，淹没你的理智。”尹争辉说。
　　正好比打通任督二脉，解窍后鬼力得以宣洩，体躯的每一处都将受到鬼力的冲击。
　　而那只鬼，也将越发凶猛地争夺主导权。
　　商昭意料想到了，但她不慌，即便她没有十全十的把握。
　　尹争辉再度提醒：“还有一点，你的生魂会因此受到挤压，生气更加淡薄，如果被夺走主权，你未必还能抢得回来。”
　　商昭意气息骤滞，十指拢入掌心，掐得手掌发疼。
　　她的意识会消亡吗？
　　比起惧怕消亡，她更应该竭尽全力博得全部鬼力，造一柄独属自己的利刃吧。
　　她不能止步不前，有难，她就应迎难而上，即使前面是悬崖峭壁，她也该搏一搏。
　　“我不怕。”她说。
　　尹争辉收回手，直视商昭意：“但如果在解窍前就将这只鬼掐灭，就能杜绝后患。”
　　商昭意瘦得身骨明显，一沉默下来，就会显得越发棱角分明，似乎浑身是刺。
　　明摆着不乐意。
　　“还是说，鹿姑本意想将你体内的鬼养大，而你其实也想养大它？”尹争辉一针见血，“这是你从来不寻求帮助的原因之一吗？”
　　商昭意迎上那铮铮目光，供认不韪：“不瞒您说，我起先的确抗拒过它，后来想到，自己其实能借它的鬼力和鹿姑抗衡，就接受了它的存在。鹿姑想把它养大，我也想。”
　　尹争辉不由得气急，叱骂的话已经涌上舌根，可她如何骂得出声，小孩要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合了一下眼，沉声问：“你现在还是想留它？就算你的神志会被它完全压制，你也想试？”
　　“我想。”商昭意说。
　　尹争辉沉思良久，石室内一片死寂。
　　半晌，她双目倏然一抬：“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商昭意应道：“您说。”
　　“既然你想留它，那我便尊重你的意思，在你意识清醒之时，绝不动它。”尹争辉一字一顿，“但倘若你不能醒来，又或者把控不了这股鬼力，我还是会将它掐灭。”
　　这正合商昭意的意，她点头：“就如奶奶所言，劳烦您。”
　　尹争辉灰眸裏尽是凄恻，“你要尽自己所能掌控住它，你们魂魄的界线太模糊了，我一旦动手送走它，未必能保证你余下的魂灵是完整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责任均在我，我不会怪任何人。”商昭意许诺。
　　远处坐着的莫放和柳赛惶惶相视一眼。
　　在她们记忆中，尹争辉惯来严于律己，也严苛待人，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固守底线，没想到尹争辉竟然让步了。
　　商昭意其实也有些怔懵。
　　尹争辉明明还没动手，就已经感到心力交瘁。她单薄的唇一动，嘴裏逸出沉甸甸的字音：“我救不了倚晴，还救不了你吗。”
　　商昭意垂着头跪坐在尹争辉面前，什么棱角和锐刺，全被磨钝了。
　　“我还要救槐序，救完槐序，再去清理一些旧帐。”尹争辉朝身后伸手，将莫放和柳赛招近。
　　两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后方，起身才发觉自己手脚发麻，差点只能爬到尹争辉边上。
　　莫放汗颜抖腿，走近问：“要开始了吗？”
　　尹争辉扫了一眼她们带来的东西，说：“少了几样，得布下缚鬼阵，如果昭意体内的鬼魂不受控制，我得想办法困住它。”
　　商昭意没出声，她全听尹争辉的。
　　莫放问：“还需要什么？”
　　“纸笔给我。”尹争辉伸手。
　　柳赛赶紧递了过去，然后将煤油灯提近，照亮尹争辉手裏的本子。
　　两人拿到清单便赶紧从暗室出去，走得飞快。
　　商昭意低眉敛目，急遽跳动的心忽然变得很缓很缓，在设想了全部结果后，恐惧慢慢消弭。
　　再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精心饲养的鬼魂被尹争辉驱除，余魂不够完整罢了。
　　这没什么。
　　她蓦地看向尹争辉，冷不丁问：“奶奶，能不能把槐序的魂瓶给我看看？”
　　这要求其实有点过分了，魂魄裏装着槐序的灵魂。
　　她一个半人半鬼的商家人，伸手跟尹争辉讨要槐序的灵魂，完全是在挑衅。
　　尹争辉定定看她。
　　商昭意不回避目光，她藏在日记裏的心思没那么不堪，不过就是……
　　喜欢而已。
　　她看见槐序了，还差没能触碰到槐序，解窍后如果神识泯灭，那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尹争辉将两只魂瓶拿起，一只是槐序的，一只是猫的。
　　她不点明哪只魂瓶裏装着槐序，反而问商昭意：“你说说看，哪一只是槐序的魂瓶？”
　　对商昭意来说，这根本不是难题。
　　从尹槐序和猫分开起，她便将槐序的位置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尹争辉中途调换了几次魂瓶的位置，她也不会认错。
　　她的视线会像蜡泪那样，灼热地流淌到槐序身上，然后凝固了，就算用指甲一层层刮开，也刮不干净蜡渍。
　　揣度了一下尹争辉的用意，商昭意才伸手指向那只装了槐序的魂瓶，说：“她在这裏。”
　　两只魂瓶一模一样，哪是这么好辨认的。
　　尹争辉能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她能透过瓶身，看到裏面灵魂的形状。
　　可她观商昭意的神色，一点也不像猜的，那双眼何其笃定。
　　尹争辉不怕这小辈暗中作梗，所有魂魄的动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递出魂瓶说：“你想如何看？”
　　商昭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尹争辉递得太近，瓶身的凉意沾上了她的指腹。她一只手握住瓶颈，一只手托住瓶底，极小心地接了过去。
　　寂冷的眼波落向瓶身，她举高魂瓶，很慢地将侧颊贴了过去，那些眷恋和思慕，简直一览无遗。
　　尹争辉没见识过年轻人这么明目张胆的情感，有一瞬想把魂瓶抢回来。
　　多半是她多想了吧，两人昔时互不待见，按理说才刚和好。
　　正如刚摘下树的水果，新鲜得很，刚和好的关系，自然也会黏糊一些。
　　单方黏糊也是黏糊。


第81章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裏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
　　幽暗石室裏冷不丁响起一声嘆息，尹争辉望着那口棺，隐约能想起当初商倚晴躺在裏面的样子。
　　嘆息声唤回了商昭意的神思，她百般不舍，还是把魂瓶还了回去，恭敬知礼地说：“多谢奶奶。”
　　尹争辉将槐序的魂瓶揽回怀中，掌心还能触碰到商昭意侧颊的余温。
　　她一顿，指起那处石床说：“我把倚晴尸首带回来的那年，和你们此时差不多年纪。那是我和倚晴第三次下水，许是因为事不过三，有些人坐不住了。”
　　商昭意诧异：“什么意思？”
　　“商家内部不合，多年下来早已乱成一锅粥，就这么一家人，怕是能划分出三四个阵营。你在商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深有体会。”尹争辉说。
　　商昭意的确知道，自打鹿姑继任家主起，商家人更是争吵不休，所有人独独在天窗人选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不许鹿姑插手。
　　若非不合，她也不必吃百家米长大，这些人要她回来，又不管顾她。
　　她与商家人不熟，和其他几家更加生疏，看似有家可归，实则无依无靠。
　　尹争辉接着说：“倚晴当初是在商家选拔继承人的节骨眼上，被认回商家的。那时家主病重，认回骨肉极为高兴，就跟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又能吃能睡了。即使倚晴刚回来不通玄术，没有资格争当继承人，商家内部也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寻根究底，是他们不想家主重拾生机。”
　　都是半路回到主家，其实也不怪尹争辉能在商昭意身上看到商倚晴的影子，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的确确有些像。
　　尹争辉怜惜地望着商昭意，语气沉沉：“家主亲自教她玄术，带她四处走动，精神一抖擞起来，就出乎意料地多活了好几年，后来还指定要倚晴下天窗祭祖。
　　“他们怕继承人的位置被商倚晴半路截走？”商昭意问。
　　尹争辉没有纠正商昭意的称呼，她很清楚这孩子与其他商家人都生分，尤其倚晴还只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长辈。
　　“可不是吗。”她平静道，“得品行端正、玄术超群，才有资格下天窗拜先祖，有的人但凡心裏头藏了点龌龊心思，就算当选为下水者，也不敢穿越深湖。”
　　她蓦地一顿，“槐序如果醒来，也该轮到她去了。”
　　商昭意抿唇，她自认作风不够正派，却也想和槐序同行。
　　尹争辉目光飘远：“不过我现在想想，先祖拜与不拜，又有何差，要后来人事事做好，其实先祖们也并非磊落之辈。他们借玄术占下通岩天窗，汲走断斧沟的灵气，窃走了红露村的福运，铸下了祸根。”
　　她冷哼，言辞犀利：“在石洞内刻下诅誓，刻下所有后人的生辰，看似是为了团结一气，其实是沆瀣一气，六家死死捆在一块，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场闹剧，是该想个办法终结了，那些灵气和福运，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商昭意心跳如雷，她看到遍洞的刻字时，也曾想到先祖们的良苦用心。
　　先祖将六家命运联合在一块，六家同盛同衰，互相不能背叛，不可退出。
　　简直是手牵手跃入泥潭，越染越黑，各自都沾了满身腥，只有共沉沦的份。
　　可她没想过，尹争辉口中会冒出“终结”一词。
　　尹争辉太正直了，她教出来的槐序也端正得好像一根竹子。
　　商昭意想，换作是她，她至多觉得，烂就烂了，破碗破摔也有出路。
　　尹争辉沟壑纵横的脸上映了火光，莫名像嶙峋山石上映了万丈霞光。
　　这摇摇欲坠的山峦，终还是伫立住了。
　　她看着商昭意，视线灼灼：“我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红露村死伤惨重，如果我不幸遇难，还盼你能出手拉槐序一把。”
　　商昭意自然不想尹争辉遇难，可这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竟也是值得托付之人吗，她也担得了如此重任？
　　半晌，她应声：“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定倾尽全力。”
　　魂瓶中，尹槐序虽看不见外面的种种，却能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心潮遽然起伏，多想穿出魂瓶，替尹争辉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的高山，自当由她捍卫，无需任何人伸手助力。
　　即使是商昭意。
　　莫放和柳赛出去一趟，很快就将东西带进来了。
　　两人低头布置缚鬼阵，红绳在石室内接连不断地环绕了三圈，避开了那张嵌了水晶棺的石床。
　　尹争辉捧着一块木牌，在木牌正面刻了商昭意的名字，又在背面刻了她的生辰，解释说：“那只鬼与你同源，它如果企图破阵，我得用你的生辰来压制它，这期间，你或许也会受伤。”
　　“无妨。”商昭意伸手拿起另一块木牌，亲手刻下自己的生辰。
　　尹争辉看了她一眼，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腿边。
　　两人不紧不慢地刻了八枚木牌，八枚木牌由莫放和柳赛分置八方，压在三圈红绳之上。
　　莫放回头把鸡血端近，鲜血一晃，就将瓷白碗壁染红了一圈。
　　她低声在尹争辉耳边说：“要给商小姐镇魂了。”
　　“我来。”尹争辉接住那碗鸡血。
　　莫放愣住：“可是您……”
　　“我来。”尹争辉又重复了一遍。
　　柳赛瞪直了眼，少顷拉住莫放的手，微微摇头。
　　尹争辉将那碗血放到边上，食指探进血裏，说：“解开任意一窍，你的魂魄都会惊悸难忍，或许会乱心志，让体内的鬼有机可乘，我给你镇魂，助你压制那只鬼。”
　　商昭意垂视那碗鲜血，慢腾腾将手腕的红绳解下，转身背对尹争辉：“劳烦您。”
　　“你年幼时杀死了多出来的这抹魂，它可曾做过什么恶事，它魂上似乎裹了狱火。”尹争辉将掌心覆向商昭意的后颈。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不论过去多久，商昭意都记得一清二楚。
　　鹤山医院每天夜裏很早就熄灯了，会有护士巡房，她将自己裹在有些发潮的被子裏，和那个魂抗争着。
　　她不敢睡，好几天都不敢闭眼，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个魂每每苏醒，都不会让她好过。
　　曾有一晚，仅因为她无意冒出了一个，想让所有人陪她度夜的想法，那个魂便操控她的身体，像鬼一样爬到空调顶上，将病房内所有人唤醒。
　　它还扯断电线，勒住熟睡者的脖颈，害她第二天她在电击中回魂，生不如死。
　　她越抵抗，那个魂苏醒后便闹得越凶，屡试屡验。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护士巡完一圈又回去了，在行眠立盹之际，她隐约察觉那个魂又要醒来。
　　于是她用一根电线吊死了“自己”。
　　两个意识在躯壳裏互相扼喉，各不相让，都抱着要将对方焚骨扬灰的杀意。
　　她想死，却更想将那个魂杀死。
　　那个魂被挤了出去，她也几近断气，要不是护士遗漏了东西又回来一趟，她肯定也跟着没了。
　　鹿姑七日后到鹤山医院看望她，承认自己驱使那抹魂犯下累累罪行，使之吞吃孤魂无数，且还疏于防范，害其被鬼差带走，堕入烈火熔岩。
　　商昭意犹记得，那天鹿姑噙在嘴边的一抹笑，鹿姑问她，想不想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毛骨悚然，看到那个裹在大火中亮煌煌的鬼影，狞笑着冲她扑近。
　　作恶？
　　短短七天，那抹魂犯下的罪行恐怕已经罄竹难书，归来时鬼力赫赫，成果可见。
　　商昭意全部说出，这下，她在尹争辉面前，当真成了一片玻璃纸。
　　莫放和柳赛两人瞠目无言，将画好的符贴在木牌上，又将染了朱砂的一碗糯米放到尹争辉身边。
　　尹争辉再将手指没进鸡血中，转腕搅动血液，从容不迫地开始仪式：“脱下衣物，我为你镇魂。”
　　商昭意脱去外衣，微微躬着身盘腿坐定，后腰有一处殷红的纹身，竟然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和尹槐序画在书侧的那些相差无几。
　　尹争辉知道尹槐序有在书侧画蝴蝶的习惯，看到时沾血的手微微停顿。
　　她不大能接受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在身上留下自残般的刺青，不过因为图案熟悉，她多看了两眼。
　　这刺青似乎有一段时间了，总不能是这几天才纹上的。
　　不过，昭意为甚要在身上纹这个？
　　尹争辉顿了十来秒，才将手指抵向商昭意的后颈，从商昭意后颈开始，一笔笔缓慢画符。
　　沾了血的手指略显冰凉，商昭意微僵，忽地问：“您早年金盆洗手，这算不算破例？”
　　尹争辉身侧的魂瓶骨碌倒下，是魂瓶裏的魂惊慌挣动。
　　【作者有话说】
　　=3=
　　温水煮奶奶


第82章 
　　莫放和柳赛不敢干涉老太太的决定, 老太太要往东，她们就跟着往东, 绝无可能吐出一个“不”字。
　　魂瓶嘭地倒下，在两人心头上炸开花。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
　　每诵完一句，她就要抬手将指尖上的血甩到商昭意的面庞上。
　　商昭意紧闭双眼，血珠沿着面颊淌下，神魂似乎游离到了四海之外。
　　通身飘飘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尹争辉弯腰在纸上画符，画好便将符纸烧入碗中，随后搓好了一根棉绳，棉绳浸入符水，绳身骤黑。
　　她捏紧棉绳一头，将之悬到商昭意的颅顶上方，随着手缓慢下沉，红绳末端徐徐触及商昭意的头发。
　　一滴符水缀在棉绳末端，要落不落。
　　在尹争辉又念完一句咒文的瞬间，符水从棉绳上滴落，当即打湿商昭意的发根。
　　商昭意魂轻如燕，轻得几近穿云，一道尖锐的痛刺入颅顶，将她拉回世间。
　　封住的魂窍像堵死的山门，被洪流撞开。
　　霎那间相邻的两处窍得以贯通，就好像勒在身上的压脉带被一刀剪开，两窍间麻木的一隅恰若苏生。
　　而随着那一窍松解，骇人的鬼力冲荡开来，震得她躯壳打抖。
　　商昭意晃了晃，又有种莫名的抽离感，她的意识被大力挤压，跟进了碎纸机一样。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鹤山医院，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与那抹魂互相较劲。
　　只不过那时无人帮她，此刻有尹争辉在旁。
　　“昭意，切记定住心神。”尹争辉说。
　　商昭意企图定神，但思绪还是飞远了。
　　她还记得，那时在鹤山医院，鹿姑在病区的护栏外看她，阴恻恻地露出笑，好像要给她喂饭，打开了一个食盒。
　　护士路过，想提醒家属不要喂食，看到食盒裏空无一物，便诧异地走开了。
　　盒中并非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一只火烟裹身的鬼魂。
　　当时那抹魂吞吃孤魂无数，却还是略显孱弱，毕竟它和其它鬼怪不同，它只是商昭意魂魄的一部分，不齐全，格外单薄。
　　鬼魂扑入躯壳，商昭意未觉得有多痛，顶多像被百根针扎了一遍。
　　此时这只鬼被饲养多年，已不像昔时那么单薄，其身上鬼气胜似刀斧，似乎能将躯壳内的其它魂魄劈个稀碎。
　　商昭意差点撑不住身，一股力拢向她的肩，掰直了她的背。
　　尹争辉的话音近在耳畔：“默念静心咒，千万不能被它影响。”
　　静心咒不难，商昭意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还能倒背如流。
　　倒不是对咒经本身有多喜欢，有多依赖，而是因为槐序曾在她枕边轻念此咒，助她入眠。
　　从那之后，她每每心乱，都会在心裏设想槐序的声音，用那个声音为自己吟诵咒文。
　　夜，便也没那么长了。
　　商昭意苍白的唇无声翕动，两片肩胛骨微微颤抖，背上赤红的符文也跟着起伏不定。
　　尹争辉继续解窍，还有多个窍尚未解开，她垂头接着搓起棉绳。
　　画符，烧灰，沾符水……
　　又解得一窍，商昭意魂魄畅通的同时，免不了要被强劲的鬼力洞穿神志。
　　幸有静心咒，静心咒能壮大自身神魂，为她争到些许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外冲向石门，冻骨的鬼气钻入门缝。
　　黑黪黪的鬼手从石门上下左右的窄隙间穿出，细条条的，如橡皮泥般，拉得极长。
　　一簇簇的鬼手开成了花，不断挥动。
　　有藏身咒在，鬼手察觉不到莫放和柳赛的存在，冷不丁撞上结界，被烫个正着。
　　“囊蝓！”柳赛惊道。
　　尹争辉察觉到了，冷冷吩咐：“不要出去。”
　　莫放和柳赛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鬼手贴着石室顶部不断伸长，绕开了她们二人所在的屏障。
　　上百根鬼手，看似有数十近百只鬼，偏它只有一道鬼息。
　　一道鬼息即是一只鬼，可不就是囊蝓异变而成的。
　　这只鬼显然是冲着商昭意来的，它企图从天花板上垂落，蜿蜒的手臂像足了树上垂落的榕树须，挨挨挤挤一大片。
　　莫放寒毛直竖，随之双眼瞪直。
　　数不胜数的手掌同时张开，掌心无一例外，都长了两排锯牙，啃得屏障近碎。
　　咔咔咔的啃咬声近在头顶，尹争辉神色未变，还在给商昭意解窍。
　　莫放皱起眉头，心想不好，如果再来两只囊蝓，屏障肯定支撑不住。
　　她违背尹争辉命令，取出红绳踏出符阵，将门上鬼手束在一块，回头对柳赛道：“愣着做什么！”
　　柳赛跟着动身，取出一把刀割向自己的掌心，令刀刃沾上她的血，直接削断了束在一起的那簇鬼手。
　　掉下来的鬼手化作黑烟，嚎啕着钻出石门缝隙，门边余下的断臂好像并在一起的铜芯截面。
　　不料切口处又长出手来，莫放冷不丁被抓伤腰腹，鬼气一下就渗进皮肤。
　　她侧身躲开，额汗流到肩窝上，抖着手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符水，洗掉腰上鬼气。
　　柳赛趁鬼手还没完全恢复，用符纸将之逼退，并贴符封住门缝。
　　可囊蝓哪是好挡的，符纸从中间撕裂，数不尽的灰黑手指在石缝间抠抓，鬼气又一点点往石室裏渗。
　　尹争辉抓了一把染了朱砂的糯米，苍老的手背上青筋隆起，随着五指一张，糯米恰若天星，袭向石门。
　　看似是以卵击石，但如果力大无穷，速度又足够快呢？
　　但见红糯米砰地钉向石门，半埋进石裏。
　　如果用笔串连，定会发现，糯米井然有序，能连成咒文之形！
　　“小小囊蝓，可笑。”尹争辉沉稳道。


第83章 
　　石门后的囊蝓翻滚啸叫, 数不尽的手从胸腹、后背和颅顶伸出，身上没有一处空余。
　　手掌上的锯牙不约而同地张开, 百道喊声同时传出。
　　尤为刺耳！
　　它的魂体被罡气洞穿，留下了多处赤红的眼孔，哪能不痛。
　　可囊蝓已经是鬼，又怎么会流血，这几处眼孔如此之红，是因为糯米沾过朱砂。
　　而因为朱砂，几处孔洞均无法愈合，只能大喇喇地敞着。
　　囊蝓鬼魂破损, 嘶叫着扭身欲走, 偏偏有一道无形之力促使它撞向石门。
　　这一撞, 它反将自己撞得两眼昏黑, 差点变成一滩黑水。
　　石门轰隆作响, 摇摇欲坠。
　　伴随着尖利叫声, 人在石室内，耳膜近破。
　　外敌未攘, 石室裏也闹起鬼来了。
　　有股寒烫混杂的鬼气冲开隘口，从商昭意体内涌出, 若非其色墨黑，还看不出它是鬼气。
　　莫放和柳赛匆忙转身, 惊骇于商昭意体内鬼气之浓, 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么，外面有囊蝓等着她们，不走, 怕是要死无全尸。
　　两人看向尹争辉, 想等尹争辉发话。
　　没想到尹争辉处变不惊, 压根没将这游墨般的鬼气放在眼裏，继续解窍。
　　随着她再解开一处魂窍，那从商昭意体内奔出的鬼气越发强盛，其裹含的鬼力，胜似惊涛怒浪。
　　鬼气搅得风动，激出一声呜鸣。
　　霎时间，石门外的囊蝓静若消亡。
　　有那么一息，尹争辉觉得她呼吸骤停，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了。
　　心脏被沉重地压了一下，喉头已涌上一点腥甜。
　　莫放和柳赛也顿在原地，连眼珠子也没眨，好似灵魂出窍，要见太奶去了。
　　下一秒，尹争辉汗涔涔地从碗裏拈出一粒糯米。
　　她盯紧压在三圈红绳上方的木牌，手腕一旋，便将糯米掷了出去。
　　其中一枚木牌被击中，裹着木牌的黄符登时倒下。
　　符纸无火自燃，连带着木牌也被烧了个半焦。
　　“啊——”
　　商昭意战栗痛叫，她体内的鬼魂也在悲鸣，这悲鸣独独她能听到。
　　符纸燃完最后一个角，好像有人对她当头棒喝，她整个身沉沉往下坠，筋骨无一处不痛。
　　痛得她神识清醒了一分，又能接着默诵静心咒了。
　　鬼气随之收敛了少许，莫放和柳赛二人跌坐在地，只是她们才刚松下一口气，身侧石门又被外物撞动！
　　隆隆声，整个石室好像快要坍塌。
　　柳赛惶恐问：“这算不算腹背受敌，商小姐还认得我们吗？”
　　莫放下意识看向尹争辉，却见尹争辉还是专注于解窍，她根本不在乎商昭意失神到何种程度，体内的鬼变得有多凶。
　　“老太太！”柳赛以为尹争辉被魇住了。
　　“还有最后三处窍。”尹争辉说完，干脆利落地又解开了一处窍。
　　魂窍连通，鬼力更盛，更多的鬼气控制不住地喷吐而出。
　　商昭意诵念咒文的唇陡然顿住，眸光涣散。
　　她又失神了，眼前煤油灯昏黄的光被吞没，她好像掉进了一处无底洞，只眼前的鬼影是有形有色的。
　　说是眼前，不如说是镜子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是水波倒影。
　　她仍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势，像坐在擦拭干净的玻璃上，座下是她的影子，只是那个影子与她姿势不同，是蹲着的。
　　和她相貌如出一辙的鬼影蹲在另一面，像打量地板一样，垂眼用好奇的神色端详她，唇边噙着阴冷的笑。
　　商昭意想动，后知后觉自己周身都被鬼气缚住了，动弹由不得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自己”了，此前被鹿姑封窍，这只鬼僵苗一般，再无长进。
　　反观她，她的心志越来越坚定。
　　如此才能够循序渐进地将那只鬼死死压制在心底，不给它露头的机会。
　　不料鬼力蓬勃壮大，死魂魂识渐强，两个意识互相搏击，她露出歹势，又被拉进了晦暗的心境当中。
　　鬼影观镜一般看她，说：“好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商昭意问。
　　“一样……”鬼影眸色一阴，似乎生出了许多诡诈的回答，“一样招笑，到处找法子折磨自己。”
　　商昭意不言，她很清楚这抹魂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惯来横行无忌，说话恼人。
　　鬼影笑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解开魂窍，你觉得解开后，你还能赢过我？”
　　商昭意不想理会它，合紧双目，想静心醒神。
　　鬼影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圈般在她心脏的位置打圈，划出数道水纹。
　　每荡出一圈涟漪，商昭意的胸口就会被重创一下，痛得死去活来。
　　见她不答，鬼影站起身，自顾自地走。
　　惨遭鬼气约束的商昭意，被迫动起了手脚，紧随着鬼影移步。
　　鬼影踏一步，她便被逼跟上一步，上下两个魂魄如影随形。
　　一个单薄些，能透光，却不甚澄澈，显得浑浑浊浊。
　　一个厚实些，也更干净些。
　　鬼影自得其乐，垂头吃吃地笑，又说：“为什么不回答，是怕我吃了你吗？”
　　商昭意状若木偶，被牵线驱使，跟着一直往前，看到远处隐约有一束光。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何必这么排斥我呢，我什么时候做过戕害自己的事？”鬼影朝那束光走去，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和善，和善得很是虚僞。
　　“反正你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相违的。”
　　此话倒也不假，鬼魂心中的所有恶念，都是商昭意心尖上曾浮现过的。
　　就算只是蜻蜓掠水般，轻飘飘掠过心迹。
　　商昭意不否认自己出现过的所有过激念头，但也不予认可。
　　鬼影还在不停地迈向前，穿过重重雾障，朝光源处靠近。
　　越近，周遭就越亮堂，似乎已脱离心境，回到现世。
　　商昭意心力不济，几乎迈不出步子了，鬼气便拖着她向前。
　　她看到一处庭院，庭院关不住春色，石榴花探出了黑瓦。
　　她看见黑瓦与石榴花，心头狂悸，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尹家老宅！
　　是了，她初次拜访尹家的时候，刚好是石榴的末花期。
　　槐序便是在那纷红骇绿的树下，吃着一碗青提冰粉。
　　鬼影停步，商昭意也跟着停步。
　　面前是铺满石子的曲径，沿着这条路，能走到树根下，踏进雅韵深深的尹家老宅。
　　“你想解窍，那就解，不过，我能置死地而后生，再睁眼的时候今非昔比，你猜你能不能？”鬼影说话的调子拉得极长，“我们的魂魄不是缺了个口子么，你有没有想过，魂魄有缺，不一定要用生魂来补。”
　　商昭意望着庭院深处，树下没有人，她不知道槐序去哪裏了。
　　她皱眉问：“我是活躯生魂，不用生魂补，还能用什么补？”
　　“你未必就是活躯啊。”鬼影大笑，“此刻你的确是生魂活躯，得用生机补生机，填了空缺，才熄得了狱火。可如果你能平衡生气与死气，躯壳就能从阴阳两界中剥脱，你非生非死，就无所谓补料是生魂还是死魂了。”
　　商昭意从未听说过这种言论，心咚地一震，冷声：“你说得轻巧，狱火不灭，本就孱弱的生魂受大火灼烧，更加虚弱。而死魂有鬼力护持，根本伤不到根本，我拿什么平衡生死两气，还不是得以生魂为食。”
　　“你和鹿姑的想法一模一样。”鬼影将重音放在了“一模一样”四个字上，以此激怒商昭意。
　　商昭意恨鹿姑入骨，说她像鹿姑，根本就是折辱。
　　鬼影幽声慢调：“我们在心境中相杀，比的是谁为主、谁为客，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记了？你设法再杀我一次，或许就能制衡生死两气。”
　　它徐徐引诱：“制衡意味着非生非死，说难听点是半死不活，说好听点是长生不灭。等躯壳炼成，你再熄狱火，与其痛斩所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出来的死魂来补，同根同源，怎么都比外来物要好得多。”
　　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听。
　　商昭意看到远处月洞门内有身影路过，板正得跟竹子一样。
　　鬼影语气薄凉：“这次就听我的，听我一句，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它指着远处，“就像现在，你看，只要你想，你就能有。”
　　话音入耳，商昭意浑浑噩噩，束缚她的鬼气不声不响地从她身上爬开，潜到水波下。
　　月洞门内又有身影晃过，她神思昏沉，只记着捕逐那道身影，朝光亮处的石径仓皇靠近。
　　身后黯黪夜色霎时化为乌有，足下鬼影也消失了，一切变得极慢。
　　风慢，摇曳的树影也慢了，就连月洞门裏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也好似蜗行牛步，徐徐闯入眼中。
　　商昭意心跳骤慢，落进平淡流年中，周遭安然无事。
　　困意兜头盖脸地袭来，她恹恹欲睡。
　　不对——
　　商昭意后退一步，踏碎了心境中的重重幻影。
　　心境外，石室四面全是掌心长满锯牙的鬼手，它们胡乱抓捞，锯牙咔咔张合。
　　至此只剩下两面干净的石墙，一面在众人脚下，一面是石门所在。
　　好在棺椁上贴满符纸，还缠满了链条，鬼怪轻易触碰不到棺中躯壳。
　　尹争辉解开了商昭意的最后一窍，此时三圈红绳上的八枚木牌已经倒了七枚，还有最后一枚屹立不倒。
　　这是她留给商昭意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她只能设法灭除那只鬼。
　　莫放和柳赛已经无路可退，不得已迈进线圈，守在尹争辉身边。
　　莫放冷声问：“您还好吗？”
　　尹争辉没应声。
　　狂戾无章的鬼气从商昭意躯壳中涌出，刮向尹争辉身侧，尹争辉侧身避开，往地上震出一掌，立在红线上的木牌簌簌颤动。
　　商昭意紧闭双目，很轻微地挣了一下。
　　尹争辉以活躯抵挡鬼气，屏气凝神地仰起头，捞了一把糯米朝鬼手掷去。
　　数只鬼手被朱砂灼伤，糯米钉上石顶，同样能连成符文的形状。
　　鬼手吃痛退缩，石顶一干二净。
　　莫放和柳赛被商昭意的鬼气冲撞得摇摇晃晃，好在她们刚才往自己身上浇了符水，身上不会留下鬼气的痕迹，顶多被刮出伤痕。
　　尹争辉除净了顶上的鬼手，面不改色地攥了两把糯米，分别朝左右两面墙掷去。
　　快如疾风扫秋叶，只余最后一面墙还挤满鬼手。
　　伸长的手臂面条般搅在一起，灰糊糊地结成团，在屏障上嚼啮出裂痕。
　　眼看着屏障将碎，尹争辉竟站起身，主动踏出了红线！
　　“您要做什么！”莫放惊道。
　　尹争辉两指间夹着一张符，她抬臂将符送进鬼手之中，然后咬紧牙关，以手代笔旋腕默咒。
　　咒文默完最后一笔，囊蝓凄厉嚷叫，倏然化作灰烟消散。
　　尹争辉喘气垂手，袖口已被撕烂，手臂上钻满了丝丝缕缕的鬼气。
　　黑魆魆的，像蛆虫那样蠕动着。
　　莫放赶紧奔过去，用符水浇灭鬼气，紧接着就看到尹争辉翻掌，掌心上飘着一缕血烟。
　　那烟凝成虚飘飘的一个心字，被尹争辉一吹即散。
　　“商心鹿！”柳赛道。
　　那个被点了名姓的人，正坐在暗沉沉的屋中摆弄红绳，殷红的细绳缠在她手指上，恰似翻花鼓。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黑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羸弱的双腿撘在轮椅脚踏板上。
　　红绳骤断，断成数截飘摇落下。
　　边上有个小鬼伏上她膝头，全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她，问：“您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鹿姑将膝上的红绳拂落在地，垂视它问：“我想要什么？”
　　小鬼答：“您想要完好无损的一具躯，想长生不灭。”


第84章 
　　整个房间就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 更像通风口，只是将排气扇拆下来了。
　　极老旧的墙砖, 连腻子也没刮，水泥地格外粗糙，轮椅滚过时，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方形的通风口外是雾霭霭山色，荒草丛生，根本不是商家老宅所在，亦非碧原市，不知道是哪处山坳。
　　“错了。”鹿姑又取来一根新的红绳, 将两端并在一起打了个结, 重新翻起花鼓。
　　红绳好像抹了油, 一拉就松开, 根本绑不结实。
　　她试了几次, 红绳无一例外都从手上滑落, 神色一冷，猛将红绳掷了出去。
　　红绳穿过小鬼, 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 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 活人想要, 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 胸痛起伏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 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裏。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裏空落落的，裏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裏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裏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
　　“尹家人的魂魄有一个特别之处，格外强韧，只要是活取的魂魄，就算身死，也还能激发无限生机。”
　　鹿姑继续说：“我想把那只看门鬼喂给商昭意，越多的鬼气，需要用越多的生气来平衡。吃了尹槐序的魂，不愁生气不足，届时鬼气与生气齐强，才能创造出更强韧的身体。”
　　小鬼伏地噤声，鬼魂抖成模模糊糊一团影，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用那些村民？”
　　鹿姑有些疲乏了，说话变得有气无力：“商昭意会力竭，我借山民压制她，就能拿到那具身体。”
　　小鬼可怜兮兮的，重新趴到她膝盖上：“现在没机会了？”
　　“她找了尹争辉当靠山。”鹿姑说。
　　忽地，电话声响。
　　墙那边传来躁急的鬼嚎。
　　小鬼抱怨道：“又来电话了，沙家打完商家打。每次电话一响，笼子裏的囊蝓就会被吵醒，叫个不停。”
　　鹿姑便抬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拉动一根红绳，红绳连着另一边卧室墙上的铜铃。
　　当啷一声，若有若无的鬼叫骤然停歇。
　　“有留言吗。”鹿姑问。
　　小鬼点头说：“商家的人想和您划清界限，沙家跟您一路的事被发现了，现在好几家在跟他们讨说法。”
　　鹿姑恹恹道：“六家互不信任，各家早成腐木，空有绝技玄术，却造不出一点势头。我想帮各家加快衰落，脱离苦海，再将各家玄术彙聚到一处，发扬光大，有什么过错？”
　　“您没有错。”小鬼说。
　　“他们还怪我偷师。”鹿姑耷拉眼皮，“他们自己都学不明白。”
　　……
　　远在水湄山庄的地下，商昭意还被困在心境当中，差点永远沉睡在虚无世界裏。
　　那些她渴求的、贪眷的，像蛇身般缠绕住她，企图将她绞杀，她一旦沉睡，恐怕再也不能醒来。
　　她当即觉得，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全是那只鬼的花言巧语，是想叫她放松警惕。
　　她试图后退，惶惶发现双脚黏在了石板上，一步都抬不动，困意越来越浓。
　　得走。
　　她竭尽全力终于转身，神魂差点被撕碎。
　　转身一刻，她陡然明白，那只鬼嘴裏的“置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它看似想杀她，其实是在逼她。
　　那从商昭意身上奔逸而出的鬼气无序乱窜，静不到半刻又狂乱冲刮。
　　写了她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倒下，屏障被撞出星火，铿地裂开。
　　地上的三圈红绳一节节断开，被鬼气一刮，就像落叶般被扫至墙角，和地上尘埃无差。
　　莫放神色大变，心跌至谷底，她想，商小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柳赛不忍看向商昭意，只看尹争辉，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商小姐怎么办？”
　　尹争辉从容的神色全然消失，手指沾上血液，想加深商昭意身上的符文，不过再怎么加深都是徒劳。
　　她不回答，想再等商昭意片刻。
　　鬼气在三人间掠过，飞梭一般，连石墙也被刮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甚至刮落了陷在墙裏的数枚糯米，没有惧意。
　　尹争辉一时忘了躲避，被鬼气撞歪了身，吐出一口鲜血。
　　“老太太！”莫放扬声！
　　尹争辉差些倒地，好在有莫放和柳赛伸手搀扶。
　　“不能等了！”莫放心脏狂跳，这股鬼气寒戾逼人，等它彻底醒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尹争辉抬掌制止，灰白双目更显无神，声音轻若呢喃：“等。”
　　本来她只想多给商昭意十秒，却又忍不住加时，十秒变作半分钟，半分钟变作半小时……
　　鬼气越来越迅猛无常，新布下的屏障顶不住三下，这要是再刮到人身上，身骨免不了粉碎弯折。
　　莫放和柳赛不想尹争辉再受伤，埋头不停地布阵，手脚几近麻木。
　　就在尹争辉觉得已无可能之际，那些游荡的鬼气，鱼一般齐刷刷地游回商昭意体内。
　　尹争辉露出一瞬欣喜，只有一瞬——
　　鬼气消失的同时，商昭意那为数不多的生息也消失了。
　　一点不剩。
　　活人失去生息，意味着……
　　莫放和柳赛惶恐望向商昭意，却看不到她魂魄离体。
　　难道生魂被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还是说，二者同归于尽了？
　　尹争辉瞠目靠近，猛拉起商昭意的手，把住她的脉搏，没有脉搏了。
　　她改而试探商昭意的气息，又按住她胸口，一下下往下挤按，竭力为她唤醒心肺。
　　柳赛用力将尹争辉搀起，噙泪说：“商小姐没了，没有生息了。”
　　尹争辉面色苍白，不愿相信，整个身从未如此颤过。
　　莫放索性替尹争辉矮下身，跪在商昭意边上为她做心肺复苏，嘴裏数着数。
　　一遍不成，再来一遍，遍遍都唤不醒商昭意。
　　尹争辉内心苍凉得好像被凿了个空，恍恍惚惚地看向石床。
　　难道她一个小辈都留不住，一个人也留不住？
　　莫放感受不到商昭意的心跳，双手已经按得有些脱力，她抬臂抹泪，正想接着按，商昭意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呼吸，但商昭意的手动了。
　　莫放怔怔：“老太太！”
　　尹争辉不动，呼吸渐沉。
　　莫放又大喊一声：“老太太！”
　　尹争辉倏然低头，看到商昭意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她。
　　“商小姐……”柳赛惊骇，“活了？”
　　可商昭意根本没有活过来，活人不是这样的。
　　莫放留了个心眼，生怕醒来的并非商昭意，飞快站到尹争辉身前，将其护到身后。
　　一只魂瓶从莫放手裏跌了出去，瓷瓶破裂，被困在裏面的魂从裹瓶的黑布中钻出。
　　“槐序小姐！”柳赛惊道。
　　尹槐序撑起身看向那个单薄如纸的人，魂魄似心跳般惶悸不已。
　　眸色如云蒸础润，润雨无声。


第85章 
　　单薄的魂影就着跌出来的姿势, 不声不响地注视商昭意。
　　石室岑寂枯索，蜈蚣般的裂痕爬满四壁, 有的木牌已经烧糊了，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就散。
　　木牌被烧，那个鬼魂必然会受到压制，商昭意本身定也会疼痛难忍。
　　烧到什么程度，她便会痛到什么程度。
　　莫放心裏凉了一截，难道把生机都烧没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她知道商昭意能吃鬼魂，在看到尹槐序跌出来的一刻, 下意识想将尹槐序拉到自己身上。
　　手从魂影上穿过, 只触碰到薄薄的寒意, 她想起来, 槐序小姐是游魂, 她又如何碰得到那个身影。
　　“槐序小姐, 离她远点！”柳赛已经将刀口抵在自己的掌心上。
　　掌心上数道刀痕，有的还在冒血珠。
　　她学得不如莫放好, 不过她体质特殊，能驱邪避煞, 将血抹在刀口上，能劈裂鬼魂。
　　商昭意没有生息, 既已不是活人, 那肯定是鬼吧。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商昭意身上怎么没有鬼气，好像魂魄仍与身体相连。
　　尹槐序的目光静如秋水, 冷不丁唤了一声：“商昭意。”
　　她不惊不怵, 同样不明白商昭意如今是什么状态, 只想知道，商昭意还能不能应她一声。
　　和作为猫时候的声音不同，她还和煤煤搅在一块的时候，音调莫名拔高，咬字还咬不清，不论说什么话，听着都像猫叫。
　　要不是周青椰禀赋超群，两鬼哪裏交流得了。
　　现今魂已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魂，魄也完完全全是她的魄，嗓音自然也恢复平常了，身后也再没有那根时不时要违背她意，随性摆动的尾巴。
　　不似燕语莺声，而像飞泉漱玉，泠泠盈耳。
　　带着几分谷中寒意，却又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好像伸手便能捞到淙淙流水。
　　尹争辉站在莫放身后，眼眸当即湿润，她太久没有听到尹槐序的声音了。
　　她也顾不上商昭意此人现在是凶还是善，只静悄悄地看着地上一“人”一鬼。
　　到底都还在，还都睁着眼。
　　莫放和柳赛热泪盈眶，当事情已成大半，槐序小姐很快就能还魂。
　　尹槐序只喊那一声，喊完又不声不响地看着人。
　　这目光虽也直勾勾的，却和商昭意眈眈盯人的模样不同。
　　一个是确信无疑，企而望归，一个是鹰瞵鹗视，暗藏攫夺之心。
　　少顷，商昭意的手指又弹动了一下，有几分像线没撘好的提线木偶。
　　尹槐序在魂瓶裏呆了好一阵了，从进魂瓶起，就只能靠声音，辨别商昭意等人在做什么。
　　魂瓶裏狭窄，她缩着身，听到外面或急或怒的说话声，连丁点忙都帮不上。
　　瓶塞内同样抵着黑布一角，她撞上黑布，便要被符文弹回去，重重复复，自己这魂好像一团被反复拍打的面粉。
　　后来忽然安静，她惊魂失色，不明白商昭意怎么了。
　　听到莫放和柳赛两人一会喊“没了生息”，一会又说商昭意活了，她心跳如雷，侥幸将魂瓶撞翻，从高处摔落。
　　瓷瓶碎开花，她得以脱身，却只能看到商昭意寂然不动的身影。
　　商昭意身上一片血色，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抹胸上也沾了零星血迹，只因为是黑色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许是因为失去生息，她肤色白得更像死人了，好在不是灰青灰紫的，只像冬日寒凉，冻得血液循环过慢。
　　过会儿，商昭意微微转头，鼻翼像呼吸那样急促地翕动了几下，胸膛也起伏起来了，一副噩梦将醒的样子。
　　尹槐序愣住，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三人。
　　柳赛倒吸了一口寒气，将刀插回到刀鞘裏，壮着胆上前一步，把手指放到商昭意鼻边。
　　还是没有呼吸，躯壳在动，似乎是魂魄驱使的，就像鬼魂附到尸体上，只能假装鲜活。
　　她继而又交迭双掌，想给商昭意再做一次心肺复苏，掌心抵上商昭意的胸口。
　　胸膛在起伏，依旧没有心跳。
　　柳赛猝然收手，正想对尹槐序说话，余光便瞥到商昭意睁开了眼。
　　涣散发白的瞳孔逐渐凝聚，瞳仁像有墨色洇开，飞快变黑，瞳仁与眼白又是黑白分明的。
　　这么看，真的好像活过来了。
　　偏偏商昭意还是没有呼吸。
　　尹争辉皱起眉头，两个指头掐在一块，已做好以血画符的准备，只要商昭意表现出一点凶意，她就会上前牵制对方。
　　商昭意的双目与活人无异，没有露出一点凶戾，只好像变钝的机器，半晌才浑浑蒙蒙地转动眼眸。
　　她的目光从尹争辉、柳赛和莫放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尹槐序的魂魄上。
　　尹槐序看着商昭意，没有出声。
　　大抵思绪真的钝了，商昭意停顿了数秒，才像离水的鱼一般挣起身，紧盯着面前的灵魂轮廓，身止不住战栗。
　　深深的惦念从她眼中流泻而出，那黑黪黪的瞳仁似能化作黑洞，将对方一点不剩地吃进去。
　　尹槐序想，她如果有身体，此时心肯定已经漏跳一拍。
　　此前她在商昭意身上看到的深执都不算什么，这刻，她笃定商昭意一定会吃了她。
　　连皮带骨的那种。
　　她想退开来着，但商昭意方醒，退开似乎不太好，便只单单别开了目光。
　　不与商昭意对视了。
　　两道目光分开，商昭意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商昭意冷不丁展开双臂，根本是想将尹槐序拥到怀中，只是因为倾身过急，面色又过于惨白，那姿态简直像俯身跳崖。
　　然后商昭意扑空了，身体穿过了尹槐序的魂。
　　她怔住，如梦初醒地退开了些许，只虚虚地挨近。
　　尹槐序一动不动，随着那一瞬交迭，那些邃邈难测的贪眷，好像沾到了她的魂魄上，渗进深处淌遍通身。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过会看商昭意胸膛的起伏变得和缓，她才问：“你怎么了？”
　　这也正是尹争辉想问的。
　　尹争辉暗暗松开了两指，将手撘到莫放的肩头，借力站稳了身，也问：“昭意，你为什么没有生息了，你……”
　　尹槐序知道尹争辉为什么诧异，其实她也一样。
　　这种状况，她只在极旧极旧的书上看见过，且还是古人志异，她权当是虚构的。
　　书上便也记载了那等非生非死之人，魂魄在身上，但没有活人的体征，身体不会腐化。
　　说是半死不活，游离于生死两界之外。
　　她不曾深究过，毕竟若想生死二气并存，且身体不会腐化的，只能是死人夺取活人身。
　　换作活人魂入死躯，那身躯不论如何都是会坏的。
　　而在她的印象中，死人夺舍活人，时间一久，躯壳也会因为沾染鬼气而渐露朽势，根本做不到两气平衡。
　　岂料，世间似乎……
　　真的有人能做到。
　　剎那间，尹争辉神色锐利，猛地屈膝靠近，看着商昭意又问：“昭意，你如今神志可还清醒？”
　　商昭意在看尹槐序，看得尹槐序魂魄都僵了。
　　过会，商昭意才眷眷不舍地移开眼，把思绪都藏起来了，转头面朝尹争辉时，又一副严肃恭敬的姿态，说：“清醒的。”
　　说完她留意到尹争辉嘴角的血迹，怔怔问：“您受伤了？”
　　尹争辉浑不在意地擦拭嘴角，正色：“小伤，不打紧，我刚才觉察不到你的生息，我以为我没守住你。”
　　话裏尽是乏意。
　　“我没有死。”商昭意垂眸。
　　却也不算活着。
　　“但我观你魂魄，又没有看出死色，只是魂灵好像……”尹争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将手伸向商昭意。
　　她的手没有落在商昭意身上，而是虚虚地笼在她所能看到的魂形上，诧异地接着说：“稍稍薄了一些。”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比寻常人多了一魂，心猝然一紧，难道说那只鬼没了？
　　商昭意抿唇，想起心境内的种种，莫名有种缺失感。
　　与她共存多年的那一抹意识，转眼无影无踪。
　　她并非不舍，只是一时不太适应，身轻了，魂也跟着轻了。
　　那抹魂，用一种损人害己的方式，来激起她的潜力。
　　若成，则她又能压死魂一头，将之当成补料。
　　若不成，则生魂被杀死，两个意识都将脱窍而出，变成孤魂野鬼。
　　所幸还是成了，她在心境中脱力倒下，挣扎良久才睁开眼，随之明白，那抹魂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
　　这才是真正的共存，也是真正的永存。
　　如果被鹿姑夺走躯壳，不光她，就连那抹魂也都无法重见天日。
　　商昭意哑声：“我用它补齐了魂魄的缺口，灭了狱火，生死两气达到平衡。”
　　便也就非生非死了。
　　非生非死，也不清楚该如何处世，人会如何待她。
　　她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担心槐序又疏远她。
　　那样，她只能设法逼近，再多添一把柴了。
　　尹槐序茅塞顿开，尹争辉与她想法一致，先她开口。
　　尹争辉沉声：“鹿姑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躯壳，她天生残疾又自命不凡，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过一辈子！”
　　大雾骤散，晴空无垠。
　　莫放与柳赛大惊失色，良久才反应过来，非生非死可不就是长生不灭，世人谁不想要？
　　也难怪鹿姑会好心留下商昭意，原来是有所图谋。
　　尹争辉猛看向石床上的那口棺，透过棺材，似乎能看到熹和当时的身影。
　　她的熹和啊，竟是被这种人害死了。
　　莫放和柳赛连忙扶稳尹争辉，生怕她歪身倒地。
　　“像这样的人，她会如何对待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尹争辉冷冷道。
　　商昭意看向尹争辉：“会毁了。”
　　尹争辉猛地转身，对莫放和柳赛说：“你们两人跟我上去一趟，我要联系石抱壑。”
　　随之她眼珠一转，又朝尹槐序和商昭意看去，叮嘱：“你们切莫离开庄园，我会在上面重新布阵，护你们周全。”
　　尹槐序站起身：“我的身体……”
　　“别急，槐序。”尹争辉从容不迫，“再等等。”
　　尹槐序垂眸，甚是无力。
　　她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单单附身就能活过来，便也能和尹争辉并肩了。
　　尹争辉三人从石室离开，出去时一边在墙上用石头画下符文，不过石头留下的痕迹不长久，容易擦掉，只能用作临时。
　　待三人脚步声渐远，尹槐序意识到石室裏就剩她和商昭意。
　　她不知道该看哪裏，又该做什么，半晌才问：“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锅裏添滚水，应道：“能看见你了，看得很清楚。”
　　说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隐晦。
　　尹槐序觉得，她还是暂不回应为好，也穿过窄道往外走，回头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帮你。”商昭意提灯跟在后方，昏黄的光照上两侧石壁，能看到石头留下的白色划痕。
　　符文裏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储物室，张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见她左右张望，商昭意问：“你在找什么。”
　　“木箱，红棕色，带锁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将那灯放在桌上，省得无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开了一张防尘布，在一些书籍下面，见到了那只红木箱。
　　“是这个吗？”
　　木箱的锁上还挂着钥匙，多年下来，除了压在上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它和当年并无不同。
　　“对。”尹槐序一顿，“劳烦。”
　　商昭意本来已经在移开箱子上的书籍了，听得举动微滞，唇齿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声：“客气了。”
　　成年后，尹槐序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与对方独处一室，她本不该是缩手缩脚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对方写在日记裏的话，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书堆积成山，商昭意搬了一会才搬完，她从边上捞过来一块布，边搬边擦拭书上的灰尘。
　　尹槐序不想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被人用温水煮着，索性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头看了过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扬起点儿。
　　她又继续搬开书，不疾不徐地开口：“痛死了，身体和魂魄没有哪处不痛，人临死前会看见光，我差点就跟着光走了。”
　　“你回头了。”尹槐序笃定。
　　“因为我发现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简单拂开木箱上的尘埃，将它搬了出来。
　　沉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惫了，不然还搬不起来。
　　“要打开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劳烦”，眼波澄静温和。
　　“客气。”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铜锁，打开箱子，“你要什么？”
　　“一本书。”尹槐序说。


第86章 
　　木箱应该没有被旁人动过, 打开便看见裏面的书册还凌乱无比地迭在一块。
　　那年尹槐序在储物室看书，被尹熹和喊了一声, 就匆匆将书堆回箱中，无暇细细摆齐。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中秋，尹熹和的呼唤犹在耳畔。
　　尹槐序不由得伸手，指尖从书册上穿过，连书页上的尘埃都碰不着，霎时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商昭意拿起其中的一本问：“是这本吗？”
　　尹槐序摇头，依稀记得书册的样子，描述道：“是灰褐色的封面, 没有标题, 纸页比较粗糙。”
　　商昭意将箱中的书一册册地往外拿, 顺势帮着迭整齐了。
　　其实她无所谓书籍整齐与否, 但想来槐序如果能碰得到, 一定会将书迭好。
　　一些尹槐序幼时的书和奖状也被翻了出来, 那明黄色的奖状纸，商昭意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她故意将折起的奖状打开, 看到顶上印刷了“三好学生”四个字，不由得扬起嘴角。
　　商昭意来得晚, 不曾见过尹槐序年幼的样子，她注视手中奖状, 直勾勾盯着写了尹槐序名字的那一行, 似乎能通过墨字，看到槐序当年的模样。
　　想来槐序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或许会被人说是少年老成, 其实是板正过头了, 缺了几分孩子应有的朝气。
　　商昭意有一瞬想将奖状据为己有, 就当是将尹槐序的过往也据为己有了。
　　“这不是书，我想找的不是这个。”尹槐序面露赧色，当年翻到这些奖状，她便不太自在，如今更加。
　　她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的，商昭意哪会不知道这不是书。
　　商昭意收起奖状，指腹在奖状的边角处留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将之折好，和尹争辉的书分开放置。
　　指腹留下轻微的痒意，就当是槐序的从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假装她曾有参与。
　　尹槐序看在眼裏，可不觉得这是商昭意的无心之举，这莫非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在釜底添薪？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心思不遮不掩，甚至还会变着法子，将那些心思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裏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渗透。
　　锅裏的水，都快烧干了。
　　商昭意继续找书，冷不丁问出一句：“从小学起，你一直都在碧原市念书？”
　　“你呢。”尹槐序反问。
　　这人一味地索取她的信息，她却不清楚对方前后的全部经历，如今怕是连尹争辉，都比她知道得多。
　　她不是吝啬之人，只是想公平一些。
　　商昭意默了片刻，连找书的动作都变慢了，慢声：“我自出生起就在海外，后来才回到碧原市，在回国前，是奶奶教我识的字，我不去上学。”
　　尹槐序微愣，没想到商昭意的过往是这样的，所幸商昭意足够聪明，天赋没被埋没。
　　商昭意转头看她，黑黪黪的眼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说：“倒也去上过一阵子的学，那时候没人教我玄术，我能看见鬼魂，以为自己中邪了，到处跟人说学校闹鬼，后来就被劝休学了，人人都以为我精神失常。”
　　她没有添油加醋，不是为了祈怜，只是因为槐序想知道，她便通首至尾地说出来了。
　　“后来就不去上学了？”尹槐序问。
　　“不去了，去那也学不到什么，我和那裏的人不是一路的，没有交友的必要。”商昭意淡声。
　　“给你造成负担的事情，是没有继续的必要。”尹槐序能够理解。
　　商昭意漫不经心地耸了一下肩，别有深意地说：“不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
　　话裏暗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照不宣。
　　尹槐序本来只是想深挖商昭意的往事，没想到话锋毫无预兆的，又回到她身上了。
　　就和牛皮革记事本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样，商昭意简直……
　　简直是见缝插针，无处不提她。
　　她微微移开目光，已不想再问其它了，只能草草地应上一句：“旁人的看法有好也有不好，但凡是不可取的，换作是我，也不会搭理。”
　　这样的做法，其实和商昭意的本心相违，于她而言，即使是可取的意见，只要不合她意，她也会不予理会。
　　但商昭意没有反驳，她知道槐序就是这样的性子，于是尾音上扬着说：“不错。”
　　说完，她翻找书册的手倏然顿住，俯身吹开灰尘，从箱中捧出一本灰褐色的书问：“是这本吗？”
　　是了。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来，当时她只顾着看尹争辉留下的注释，没注意书裏还夹着照片和信件。
　　商昭意倒是一下就察觉到书页中夹了东西，很快就翻到夹了照片的那一页。
　　黑白的人像与山景撞入眼帘，风景虽然模糊，却能认出是通岩湖。
　　湖边站着的几人，约莫就是当年六家的佼佼者。
　　“这是……”商昭意指着其中一人，“争辉奶奶？”
　　照片裏的尹争辉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看起来不好相处。
　　她边上那个挨得极近的人扎了单侧的麻花辫，姿态要随意许多，一双眼长得颇像商昭意。
　　尹槐序定定注视尹争辉边上那个人，点头说：“在她旁边的，是商倚晴。”
　　“商倚晴。”商昭意皱眉。
　　她翻到照片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商倚晴的名字。
　　这么大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商倚晴一人的姓名和生辰，字迹刚劲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尹争辉的字。
　　商家最是擅长占卜问卦，也精通推算福祸休咎，商昭意很清楚，人名按理来说，是不该用红笔书写的。
　　红色字迹的边缘处，隐约透出些许黑褐，像是陈旧的血迹。
　　商昭意摩挲字痕，总觉得尹争辉用血在字迹上描过一遍，又或许是先留下血字，再用红笔加深了字形。
　　尹槐序说：“你再往后翻翻，有一封信。”
　　商昭意将照片塞回到书页中，往后翻了几页，取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
　　“你打开看看。”尹槐序眸色微黯，“我当年没来得及查看，就把信放回去了，后来没再听说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就也没回想起这件事。”
　　商昭意打开信纸，满页遒劲骇目的墨字，一看就不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的字更端正大气，虽有力，却不像这信纸上的，用力到好似悲歌，每个字都浸满凄意，哀哀欲绝。
　　尹槐序心惊：“难道是商倚晴留下的信？”
　　不无可能，毕竟这信就夹在照片的后几页。
　　商昭意已经在看信，满页的字触目惊心。
　　「致挚友争辉：
　　阔别七日，恰似分别十年，水下冰冷，幸有你捞我上岸，慰我神魂。本约好十年裏同进同出，不想时运不济，我命薄如纸，只陪你下水三次便无以后，是我亏欠你。
　　我早些时候算出来尹家有一难，此劫与商家牵连极深，此前曾与你说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既与商家关系匪浅，想来是商家有人想借运改命，我卜算时窥见茫茫血雾，恐怕尹家会有血光之灾。
　　我也曾与商家众人提起过这事，他们言我不信人直，蓄意挑拨离间，品行不端。
　　我知他们从来不担待我，我半路回到商家，让他们感到不安了，不过我不后悔回来，不回商家又如何能与你结识？
　　争辉有所不知，商家有数人已联名写下血信，想除去我继承人的资格。
　　我无心当这继承人，只怕商家内部被虫蚁蛀空，尹家时乖运蹇，往后再无一日安宁。
　　其实下水前我给自己算过一卦，此行凶多吉少，如若我命陨天窗，还请你切莫轻心我前时之卦。
　　此劫，尹家能避则避，切莫与之硬碰！
　　今载一死，我无怨无悔，遇上你已是三生有幸，此世已得圆满。
　　我并非不肯陪你，是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你分我一半寿命，余生的许多福气恐怕都要折在我手裏了，我更愿你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过完此生。
　　争辉，我欠你良多，不能再欠下去，你也该释怀才是！
　　我知尹家秘法一旦术成，便不能由舍命者主动断绝，只能由承命者斩断牵连。届时余寿会全部归还给生者，后果是承命者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私自决定，盼你莫怪，我不怕灰飞烟灭，我愿在空中飘散，佑你余生无虞。
　　好友，再会。」
　　署名是商倚晴。
　　商倚晴写完这封信，大抵就魂飞魄散了。
　　而尹争辉从此金盆洗手，连天窗也不下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潜入通岩天窗。
　　商昭意这才明白，尹家的秘术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原来是要舍去一半的寿命，以命换命。
　　施术者介入旁人因果，必也会受到牵连，更别提尹争辉那时已经金盆洗手。
　　尹争辉拒绝了许落月，宁可说秘术已经失传，也不肯帮她。
　　不过是舍去一半寿命而已，商昭意停滞的血液，有一秒好似又畅流起来了。
　　尹槐序心神恍惚，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不想承任何人的命，她与商倚晴一样，同样不想别人将余生福气割舍予她。
　　“还看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摇头，她站起身，想追出去找尹争辉，想说——
　　要不，她不活了。
　　商昭意不作声地将信归回原位，重新合上木箱，心下暗暗有了主意。
　　两人各想各的，上方忽地传来一声疑问：“呃，小猫，咪咪？”
　　尹槐序诧异仰头，看到周青椰鼻青脸肿地蹲在储物室的臺阶上，险些认不出这是谁。
　　周青椰还是头一次看到尹槐序人形时候的样子，蓦地想起在双寐事务所时，自己评价的那一句“做人做鬼都精彩”，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远处努起下巴，幽怨开口：“我又拜托狗子帮我闻了一下你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还以为进门就能见到你，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顿暴揍。”
　　一声长嘆。
　　“有两个人把我当成野鬼暴打了一顿，是尹家老太太放我进来的，我说要不是我，你这只小猫咪还在外面游荡呢。”
　　商昭意的神色变得很是古怪，似笑非笑的。
　　先前她就知道槐序身边有个女鬼，而今才初见对方真面目。
　　小猫咪。
　　听起来怪亲昵，偏巧周青椰是纪葵光太祖奶奶那一辈的，她便忍了，何况这鬼还被莫放和柳赛痛打过一顿了，也是惨。
　　一“人”一鬼对视上了 ，周青椰打了个寒颤，总感觉哪不对。
　　她看向尹槐序，余光悄悄往商昭意身上飘，压低声音问：“她眼睛好了？”
　　“耳朵也好了，有劳你照顾槐序。”商昭意说。
　　周青椰屏息退开一步，找不到地方躲避对方的注视，干脆僵在原地。
　　她心觉莫名，尹槐序明显和她更要好一些吧，她和尹槐序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搭檔。
　　这个和小尹结仇的商昭意，怎么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介入者。
　　这对吗？
　　她眼珠一转，没想到尹槐序不反驳，就那么静静站着。
　　行，你清高，你人清如竹，虚怀若谷，别人说什么你都包容。
　　周青椰干巴巴地出声：“哈哈，能治就好啊，尹争辉治好的？”
　　“对，解开了被封的魂窍。”尹槐序点头。
　　“你和猫的魂魄能够分开，也是尹争辉治的？”周青椰目瞪口呆。
　　“这个似乎不难。”尹槐序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只稍稍痛了一下，就分开了。”
　　她轻描淡写，其实不止痛了那么一下。
　　周青椰不禁有些羞愧，那尹争辉岁数小她许多，竟懂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问：“和你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指的是马凤、方雨逸和韦岁。
　　周青椰想起夜晚之事，心有余悸地说：“你们应付山民的时候，我跟着她们一路往断斧沟外面跑，途中韦岁掉坑裏了，她张嘴呼救，把落单的山民鬼魂引过去了，那鬼钻她嘴裏，吓坏我了。”
　　尹槐序蓦地看向商昭意，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商昭意便让韦岁注意吃食，只是没想到，韦岁压根不是自愿去吃的。
　　“你算得很准。”
　　“一般准。”商昭意不满于此，“够准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找到你，认出你。”
　　尹槐序又看向别处。
　　周青椰接着说：“我帮她把那只鬼弄出来了，她吐了好多血。出了山谷，她们三个就被送去医院了，我跟着过去，毕竟她们要是死了，我……”
　　她停顿，给尹槐序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要是死了，她还能帮着引个路。
　　商昭意眉梢微抬：“她们现在还在医院吗，许落月有没有去看她们？”
　　“去了。”周青椰算了算时间，“许落月刚到没两个小时，我看她来了，我便走了。”
　　她想起一件事，猛地打直背，低声说：“猜我看到什么了，那个许落月给鹿姑打了两个电话，都被挂断了！”
　　“鹿姑管不上她，正愁着捉我。”商昭意冷笑。
　　周青椰怔住：“她不是想抓小尹吗，怎么现在又想抓你了？”
　　她眉头紧锁，诧异又说：“不对啊，你怎么不像活人，也不像鬼了，尹争辉把你治成这样了？庸医啊！”
　　尹槐序不语。
　　“神医。”周青椰改口，心下嘟哝一声，包容呢？


第87章 
　　非生非死, 这样的人无须到阴曹报到，所以周青椰没机会长这种见识。
　　也不知道六家裏面, 还藏了多少她没见过的“惊喜”。
　　商昭意平静地说：“是我把自己治成这样的，鹿姑想捉我，因为她朝思暮想的身体，在我这裏。”
　　朝思暮想的身体……
　　周青椰好像懂了，只是一时半会没法接受，这可比猫说人话离奇多了。
　　储物室外的鬼影起身又蹲下，好像身上长了虱子，不过不论她怎么动, 都是在原地踏步, 不肯踏进储物室一步。
　　她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欸, 神医带着她的两个手下, 出门去了。”
　　“她们出门了？”尹槐序错愕。
　　刚才她听尹争辉说要去联系石抱壑, 还以为是电话联系, 照这么看，莫非是面谈。
　　可石抱壑一般不住市内, 姥姥这是一声不响地出远门了？
　　她忧心忡忡，就怕鹿姑忽然使绊子。
　　“开车出去的。”周青椰比划了一下, “出门就拐到了右边，走前老尹身边那两个人恶狠狠叮嘱我别耍心眼, 我说我哪来的心眼, 我连鬼粮都分你们家小姐吃了几回了，总不能是养肥了再宰来吃。”
　　商昭意问：“吃了几回？改天我给你烧点香烛。”
　　“这就免了，我囤粮囤了不少。”周青椰摆摆手, 忽然又觉得不对, “小尹吃的鬼粮, 怎么是你还，你们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室内寂寂。
　　周青椰狐疑：“不说，那我可就要乱猜了。”
　　尹槐序不着痕迹地朝商昭意掠去一眼，一眼惊心。
　　她唇齿微动，张张合合好一阵也没出声，她虽然不是那舌绽莲花的，却也不算笨嘴拙舌，这会儿竟有些说不出话。
　　半晌，她故作淡然：“朋友。”
　　商昭意盯向她。
　　“朋友？”周青椰将信将疑。
　　“嗯。”尹槐序嗓子有些紧涩，“目前是朋友。”
　　周青椰琢磨起尹槐序的鬼魂，两鬼分开，照理来说不应该只有尹槐序一人冒头。
　　“对了小尹。”她四处张望，“那只猫呢？”
　　商昭意朝那堵已经关合的机关石门看去，说：“在魂瓶裏面养着。”
　　周青椰也就放心了，料想尹槐序的魂魄如此健全，定也是在魂瓶裏养过一阵的。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忸忸怩怩：“那只猫你们如果不要，不如给我养着吧，我还蛮喜欢它的。”
　　尹槐序怆然一愣。
　　她又想起来了，她以管窥豹，就凭自己学到的那点皮毛，便以为自己能帮小猫重焕生机。
　　于是信誓旦旦承诺，会让煤煤还魂复生。
　　她自己都还是鬼魂，允了一次不够，竟还敢轻允第二次，糟蹋了猫对她的信赖。
　　许多人说她谦逊，其实不然，她哪裏谦逊，她自大得过了头了，否则又怎敢作此承诺。
　　如果商倚晴信裏说得没错，那还魂秘术，的确是要以命换命的，如此恰也符合阴阳鱼图。
　　万物流转，一物盛，则一物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如何能把命分给小猫？
　　而就算真要施行此术，也该问过煤煤才是，得让对方知晓全部，不可有所隐瞒。
　　她万不可重蹈尹争辉覆辙，在看了信后，她终于明白尹争辉为什么金盆洗手。
　　擅自决定舍命换挚友复生，挚友宁可消散在世间，也不想拖累她。
　　并非不领情，是命太重，而既已身死，不如就这么无拘无缚地离开，商倚晴去意已决。
　　尹争辉怕是直到今日，仍觉得是因为她，商倚晴才彻底消失的，她悔不当初，再不碰玄术。
　　尹槐序转身，对周青椰说：“你跟我来。”
　　周青椰后仰：“我不。”
　　“魂瓶在石室裏，你问它愿不愿意跟你。”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不动：“老尹跟我说了，这底下是画了符的，你还诱惑我进去，就这么不念旧情？”
　　“旧情？”商昭意忽然出声。
　　周青椰讷讷：“室友情不算旧情吗，我们还患难与共这么多天。”
　　商昭意觉得，她还是别跟这只鬼纠结字眼了，估计纠结不到头，没完没了。
　　尹槐序记起窄道墙上的符文，索性独自往裏走，边说：“那麻烦你等我一会。”
　　周青椰转动眼睛，瞥见商昭意还在看她，一副要和她对峙的模样，也不知道要对峙什么，赶紧摆手说：“你也去啊，你快去。”
　　商昭意转身跟过去，走在窄道中说：“你和那只鬼关系还挺好。”
　　“她很好心，本来想替我引路，后来发现我……”尹槐序转头，“我会说人话，便把我留着了，我前面那几日失忆了，连自己是不是人都确定不了。”
　　商昭意说：“那是挺好心的。”
　　“嗯。”尹槐序点头，“我偶尔冒出一些记忆，便想追寻真相，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一路帮我许多。”
　　商昭意心下冒出少许尖酸，要不是她被封住魂窍，哪轮得到别人帮槐序。
　　不过槐序这一路能得旁人相助，她也不该嫌，毕竟那只鬼帮了槐序，也等于是帮了她。
　　她随之想起自己不知道猫是槐序的时候，说了不少不大中听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帮没帮到半点，哪还有资格嫌弃女鬼，好在槐序不埋怨她。
　　前些时候她就想和槐序说起这事，可惜魂窍被封，她既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话，而槐序又难以抓笔，根本交谈不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猫，鹿姑常常用鬼试探我，又以之喂食，所以我对鬼魂向来一视同仁，不仇恨，也不会太亲近，希望没冒犯到你。”
　　商昭意眸光黯黪，说话极慢，昔时鬼魂试探她，如今她试探起尹槐序。
　　尹槐序停在前边，她倒是不觉得前些天自己有被冒犯到。
　　人怕鬼情有可原，如果要商昭意供着她，那还奇怪了。
　　她本想否认，话刚蹿到舌根，心裏便好像起了风，风掀起大浪，许多莫名的情绪跟着涌上喉头。
　　“知道我是猫之后，你也没少冒犯我。”
　　冷不丁一句。
　　可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些别有深意的话，故意在她面前写日记，写的净是些难以启齿的句子。
　　明明这才能算作冒犯。
　　煤油灯留在了储物室，一人一鬼是摸黑过来的。
　　黑暗中，商昭意噙起淡笑，不太真诚地说：“那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故意的。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肯定很清楚，以她的品性，她根本说不出“不好”二字。
　　她继续往裏走，在石室内找到了那只装着煤煤的魂瓶，这只魂瓶还是完好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商昭意拿起魂瓶说：“你如果喜欢，自己养着也行。”
　　“那也要问过它的意思。”尹槐序摇头，“它因我而死，先前我以为自己救得活它，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活，更别说救它了。”
　　生与死，她已能说得极为随心。
　　不是心死，是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尹槐序与商昭意对视，生前清瘦挺拔，成了鬼同样笔管条直的。
　　她难得对商昭意露笑，神色轻松地说：“姥姥信任你，如果她决意救我，劳烦你帮我劝她。”
　　即使眼前的人面露微笑，商昭意也骤然冷下目光，又跟蛇一样，眼裏没什么温度，就差没把人衔到口中。
　　尹槐序猜错了原因：“你不想我对你太客气？”
　　“你也知道你对我太客气了。”商昭意不咸不淡一句，神色没有好转。
　　尹槐序一声不响地看她。
　　商昭意握紧手裏的魂瓶，转身往储物室的方向走：“客不客气的，你乐意就好，不过，我不会去劝争辉奶奶。”
　　“商昭意！”尹槐序连名带姓地大喊。
　　她气急，和商倚晴一样，都害怕尹争辉折寿。
　　商昭意停住脚步，背过身的样子略显孤寂，沉着嗓说了好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不想和我绑在一块？”
　　尹槐序有些慌神，什么意思。
　　商昭意扭头走到尹槐序面前，和这个透明的魂影挨得极近，差些与尹槐序额头相贴。
　　太近了。
　　尹槐序来不及回避，深深地嗅到了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
　　那股香气并未随商昭意的生息一起消失，它是魂魄的气味，只要魂魄在，香气就还在。
　　商昭意冷声：“我如今非生非死，我分你一半，你的余寿是不是也能无穷无尽？”
　　是，还是不是？
　　尹槐序答不出来，有些失神。
　　透亮却偏拗的眼裏，如有异光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万钧雷霆，声势浩大地劈向她。
　　霎时天震地骇，她的魂魄跟着颤动。
　　她知道商昭意对她的心思，却没有把这份心，当成是对方不可剜改的一部分。
　　商昭意此举，给日记裏那些干巴巴的字句，赋予了鲜亮刺目的生机。
　　她非生非死，那些饱含情恋的文字，却是活生生的。
　　她的日记裏从来没有半句谎言，她敢写，便也敢于展露。
　　“槐序，你要不要再想想。”商昭意退开半步，“你想好了，我再去和争辉奶奶说，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去自荐。”
　　尹槐序觉得，她多半想不好了。
　　商昭意声音很低地说：“我不想你死。”
　　“先出去吧。”尹槐序轻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她所指的答复，不光包含分命一事，还包括……
　　对方的情思。
　　商昭意没再接着说话，拿着魂瓶一步步往回走，走回储物室。
　　周青椰只听到一点稀碎的声音，不知道两人怎么了，待两人冒头，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看吧，明明她和小尹更要好，小尹从来没有那么喊过她。
　　商昭意没表情地冲周青椰说：“猫就在这只魂瓶裏。”
　　周青椰伸手讨要，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说：“还是别拿出来了，裏面安全些。”
　　她瞅了尹槐序一眼，小声问两人：“你们吵架啦？”
　　商昭意没答，槐序说什么，就是什么。
　　尹槐序心绪微乱，良久才摇头：“没吵，可以开个瓶口，让它在瓶裏和你商量。”
　　周青椰和会说人话的猫相处了一段时间，一时没觉得物种不同，语言也会不通，兴冲冲地说：“那你们快打开。”
　　商昭意拔开瓶盖，屈指往瓶身轻敲了两下，不清楚猫有没有醒来。
　　过会儿，瓶裏传出两声弱弱的猫叫。
　　“咪呜，咪呜。”
　　煤煤叫得小心翼翼，伸爪从裏面掏起瓶口，刮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青椰木了一下脸，反应过来猫魂人魂已经分开，世界上再没有会说人话的猫了。
　　她看向尹槐序：“它说了什么？”
　　一时间，尹槐序的表情变得相当奇怪，她以前当人的时候可听不懂猫话，此时恢复人形，竟然……
　　还能听懂。
　　猫语钻入耳朵，又跟先前那样，自行给她翻译过来了。
　　尹槐序诧异仰头：“我为什么还能听懂？”
　　其实周青椰只是随口一问，她根本不觉得尹槐序能答得上，纳闷：“你听懂了？”
　　尹槐序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煤煤，你再说一句。”
　　瓶裏又传出猫叫：“咪呜，咪奥。”
　　槐序小姐，我这是在哪裏？
　　尹槐序怔怔道：“它问我，它在哪裏。”
　　“你在魂瓶裏面呢，小乖乖。”周青椰很快就接受了人能听懂猫话这件事，“我知道了，这是一项语言技能啊，就跟人学游泳一样，学会之后，再怎么也不会忘光光的。”
　　商昭意头一次觉得这只鬼说话这么有道理，赞成道：“天赐的技能，很适合你。”
　　尹槐序的赧色很快消隐，尚无暇因为多掌握一门语言而欢喜。
　　她皱眉对魂瓶裏的煤煤说：“煤煤，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您说，我听着呢！”煤煤窝在瓶裏，精神养好了大半，丝毫不萎靡。
　　尹槐序说：“我恐怕要食言了。”
　　煤煤愣住：“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成功了吗，魂魄已经分开了。”
　　“我之前许诺你，我有办法让你复生，后来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尹槐序面露愧意，声音越说越轻。
　　瓶裏好一阵没有动静，然后窸窸窣窣，猫又开始掏瓶口。
　　煤煤想从裏面出来，连个脑袋都伸不出去，急慌慌地说：“我觉得现在可好了，变成鬼魂后，我走路都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躲着人类了。”
　　“做鬼，你觉得好？”尹槐序心裏清楚，猫是自由的生物，她不好将人类的喜好，套在猫的身上。
　　或许对猫来说，这样的确算好。
　　“可好了！”煤煤扬声，“槐序小姐如果要把我塞回去，我还有点舍不得，我再怎么活，也只能活个十几年，当鬼的话，时间好像能变得很长很长。”
　　周青椰急切道：“快翻译一下。”
　　尹槐序默了一阵，给她翻译过来了。
　　周青椰连连点头：“说鬼当然好，我死了两百年了，小猫当鬼，往后就由我来罩着，我有稳定收入，包能死得跟我一样长。”


第88章 
　　尹槐序鲜少食言, 她突然想起自己初见煤煤的时候。
　　学姐临近毕业，托她照顾一只猫, 猫躲在桌子底下看她，怯生生的。
　　黑脸小猫走起路一蹦一跳的，跟兔子一样，时不时咪咪呜呜地叫上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尹槐序住在学校，如果要收养这只猫，自然得征求室友的意思。那天她问林涪理，她能不能将猫暂时放在寝室。
　　林涪理恶声恶气地说：“想养就养呗, 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好人了。我不是好人, 不可能帮你照顾这只猫, 你自己把门窗关好了, 猫要是哪天溜出去了, 可别怪我。”
　　猫住下了, 时不时挠窗挠门，整天上蹿下跳, 似乎很想出去。
　　偶尔有几只猫在门外应和它，不知道是不是想团队作案, 助它离家出走。
　　偶尔她不在的时候，林涪理还会帮她喂猫。那人嘴硬心软, 煤煤不见的时候, 她也在外边一直找，急得课也没去上。
　　那时候尹槐序想，煤煤大概是不习惯新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 还真是团队作案。
　　尹槐序看着魂瓶, 说：“还魂的秘术，是要用命换命的，如果我活着，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把命分给你，但我……”
　　她只能当承命者，根本当不了分命的人。
　　“我不要槐序小姐分给我，我就要当鬼。”煤煤在瓶裏说。
　　尹槐序抿唇。
　　周青椰不知道猫说了什么，不过看尹槐序轻蹙眉头，就猜出了大概，赶紧劝说：“哎呀，你就别想着什么分命不分命的了，你看我死了两百年，不还好好的。”
　　尹槐序还反驳不了，她做鬼的这段时日，还承蒙了周青椰的帮助，周青椰确实很会照顾鬼。
　　“就这么说好了！”煤煤说。
　　尹槐序只好不再执着于诺言，慢声问：“那你愿意跟她吗，你跟在她身边，不愁吃喝。”
　　周青椰两眼放光，就等着猫出声答应，
　　小猫在魂瓶裏叫了一声。
　　喵。
　　尹槐序轻嘆，仰头对周青椰说：“那煤煤就拜托你了。”
　　周青椰捧心望天，终于也是让她养到真猫了，她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道：“别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以后拜托你多当翻译，省得我会错小猫的意思。”
　　尹槐序还没当过这样的翻译，要被人知道，下个住进鹤山医院的，可就成她了。
　　“免费给你当翻译？”商昭意眉梢一抬，浑黑的眼珠子不冷不热地转过去，好像纸扎人忽然有了神。
　　周青椰心下五味杂陈，酸酸地嘀咕一句：“人家小尹都没出声，你还要起报酬了。”
　　商昭意幽声慢调：“我们是，朋友。”
　　短暂停顿，显得意味深长。
　　尹槐序还是没出声。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之前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坏得不成样子吗，现在和好如初了，真是了不起噢，合着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言重了。”商昭意说。
　　如果商昭意是话裏藏话，那周青椰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的假的，添油加醋全放到明面上说。
　　尹槐序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心神猛地一震。
　　好在她还是游魂的姿态，换作人身，心都得跳出喉头。
　　倒也不是和好如初，旧时她与商昭意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没好到能称作是好友，不过是……
　　相识罢了。
　　她以为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次相逢，各为人生过客，不料，那几夜她点燃的安神香，熏进了商昭意的肺腑。
　　呢喃般的诵念，也成了商昭意的安魂曲。
　　再往前算，那日她在树下无意打翻了小半碗冰粉，原来翻进了商昭意心裏。
　　周青椰凉飕飕地说：“既然这样，要不要给你俩摆个席庆祝一下？”
　　没想到还让商昭意找到能顺着她心意，和她一唱一和的人了。
　　“就不必了。”尹槐序蓦地打断，两人说得尽兴，心绪大乱的人只有她。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这底下鬼味有点重，闻着像囊蝓。”
　　“刚才姥姥在给商昭意解窍，鹿姑驱使囊蝓过来了。”尹槐序说。
　　周青椰惊骇：“那现在是要怎么样？”
　　“等。”尹槐序皱眉。
　　储物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吓得周青椰跌坐在地。
　　她扭头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徐徐走近，要不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还以为来的是同行。
　　林医生刚挂断电话，客客气气地说：“你就是槐序小姐的朋友？”
　　周青椰幽幽往下指：“我可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那位才是。”
　　林医生一顿，看到周青椰指向了商昭意，自顾自地说：“老太太去鸣珂河了，她要请石抱壑出山，她还让我转告诸位一声，在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要离开水湄山庄。”
　　尹槐序怔忪瞪目，原来姥姥真的往鸣珂河去了。
　　“沙家那边只剩个沙红玉还在碧原市，主事的人全都没消息了。沙红玉现在跟翁德音在一块，坦言沙家就是鹿姑的帮凶，翁德音惨遭嫁祸，还在气头上。”林医生两手插兜。
　　商昭意一嗤：“沙红玉不顶事的，沙家其他人闻风而逃，不管她了，她倒是还算清醒，没向着鹿姑。前些天长喜岭的火是她放的，她烧掉了沙家借给鹿姑的人皮瓮。”
　　林医生惊道：“是她纵的火？”
　　“那具人皮瓮，是沙家用沙红雨做成的。”商昭意语出惊人。
　　林医生以为听错：“沙红雨？”
　　商昭意点头。
　　“都疯了？”林医生有些失神，嘴裏良久才接着冒出一句，“沙家到底为什么要向着鹿姑？”
　　“或许被鹿姑抓到了什么把柄吧。”商昭意不咸不淡道。
　　林医生又说：“鹿姑也不在碧原市，商家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其他几家纷纷质问商家，商家老一辈的几个人互相推诿，都想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商昭意冷笑，“他们个个都不干净，所以就算知道鹿姑养鬼，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槐序问：“蔺家怎么说？”
　　“蔺翠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人他信了。”林医生摇头，“他组织其他几家，想守住通岩天窗，让沙家和鹿姑有机可乘，害死山民，还害得商小姐差点丧命。”
　　她把手从口袋裏拿出，环起双臂：“蔺家如今也在四处搜找鹿姑的踪迹，多半是想将功补过，不过已经晚了。”
　　商昭意皱眉：“一点鹿姑的踪迹都找不到？”
　　“商家的人说他们不知道，翁蔺石三家目前还在派人搜找。”林医生一顿，“对了，老太太说了，商小姐要是算到了鹿姑的去向，请一定要告诉她，她会亲自过去一趟。”
　　“我先前托双寐事务所帮我盯着鹿姑，一直没消息，没想到她们是帮我瞒住了鹿姑的行迹，不是两头骗，是只骗我。”商昭意轻呵，“或许可以先去花临区看看，我去。”
　　尹槐序想起来，当初路思巧就是被困在花临区的青江东路，被做成了囊蝓的，那裏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花临区哪裏？”林医生问。
　　“青江东路30号，鹿姑似乎常常去那。”商昭意说。
　　“那不行。”林医生赶紧把储物室的顶盖关上了，还在外面扣上了锁，把钥匙揣兜裏，“老太太不许你们出去。”
　　尹槐序和商昭意想法一致，温声：“姥姥还在去鸣珂河的路上，别让她分出心神，我们去就好。”
　　我们？
　　商昭意很乐意听到槐序这么说，但不是此时。
　　“是我去。”商昭意说，她不愿尹槐序和她同路冒险。
　　尹槐序骨子裏也是倔的，竹子有多韧，她就有多韧。
　　黝润的眼定定的，坦然无惧。
　　“你想去？”商昭意问。
　　“你一个人，如果遇到危险，没有人帮你。”尹槐序言下之意是，她能帮，且一定会帮。
　　商昭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多年，不曾奢望有人全心全意帮她。
　　清凌凌一句话，甘泉般灌入她心中旱谷，霎时绿树成荫。
　　隔着玻璃顶，声音模模糊糊。
　　林医生掏了掏耳朵，转身说：“你们安心休息吧，我只听老太太的。”
　　商昭意盖上魂瓶的盖子，举高冲周青椰说：“你还想不想养猫？”
　　周青椰有点纠结，她得罪不起尹争辉，可是猫她又的确想养。
　　她朝林医生的背影睨去一眼，暗戳戳伸出一缕鬼气，撬开了锁，对小猫的喜爱终究还是胜过了对尹争辉的敬畏。
　　她对尹槐序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尹争辉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林医生还没拨通电话，就听见身后嘎吱一声，什么东西打开又合上了。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见周青椰慢吞吞地关上储物室顶盖，而尹槐序和商昭意，正从从容容地站在地面上。
　　在场只有她一个活人，身后那三个都不是人，她失算了。
　　“哎，你们……”
　　尹槐序轻嘘了一声，温和淡然地说：“我们去去就回，劳烦别告诉姥姥，害她担心。”
　　林医生变了脸色：“槐序小姐，您现在还是魂体，最好不要出去，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向老太太交代。”
　　“我自己会向姥姥交代。”尹槐序姿态大方，“这事就不劳林医生了。”
　　林医生依然不想答应，却被周青椰的鬼气缚住了腿。
　　周青椰催促：“要走赶紧走，早去早回。”
　　林医生哪还动得了身，拔了半天也拔不动腿，只好说：“开我车去，车……很危险，一定要小心点开。”
　　她边说边在口袋裏掏钥匙，朝商昭意抛了过去。
　　尹槐序知道林医生在担心什么，当年尹熹和出事，尹争辉一坐上车便头晕目眩，反胃欲吐，柳赛更严重，许久不敢碰车。
　　商昭意双手接住：“多谢。”
　　林医生不再看尹槐序和商昭意，就当这两人不是当着她的面离开的，只看着周青椰问：“你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吗，你怎么不去？”
　　一听到“朋友”两字，周青椰就撇嘴：“我们只是平平常常的室友，而且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鹿姑不久前才往这放过鬼，保不齐还会放第二次。”
　　林医生：“我可太感谢你了。”
　　一辆银白的车驶出水湄山庄，开向花临区。
　　车上放着林医生惯常爱听的鬼故事，讲故事的人一惊一乍的，没吓着听者，先把自己吓坏了。
　　尹槐序坐在副驾座上，余光是商昭意过于昳丽的侧脸，这人眸色阴，黑发黑眼，肤色惨白，便显得格外邪性。
　　少时的商昭意是什么样子来着，那时说阴沉也不算阴沉，只是不怎么会笑，话又很少。
　　姥姥说：“这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商家小姐，她要在这学习一段时间玄术，你们同龄，可以多交流交流。”
　　实则尹槐序也不知道能交流什么，所以和商昭意独处时，气氛总是尴尬。
　　别无办法，她只能在姥姥授课的时候，和商昭意多说几句，她看对方不懂，便在旁点拨。
　　商昭意不言谢，只会轻轻点头。
　　跟个哑巴一样。
　　她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心裏冒出过这么个不礼貌的念头。
　　后来姥姥又跟她说：“昭意可怜，你多担待些，她在这裏的时间不会太长。”
　　尹槐序索性多与商昭意说话，商昭意渐渐也懂回应了，彼此间客客气气，稍微亲近了点儿。
　　数个夜晚，她为商昭意点燃熏香，侧身在对方耳边轻声念静心咒，直至枕边人睡着，才翻身闭眼。
　　她和商昭意不一样，她闭上眼，很快就能入眠。
　　始料未及的是，后来的商昭意没成哑巴，反而成了半聋半瞎的，性格还变化无常，怪裏怪气。
　　尹槐序对商昭意抱有再大成见，也会觉得可惜。
　　本性不坏，怎么就变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
　　车在环城路上飞快驶过，尹槐序回过神，有点想不通。
　　这人平日饭也没吃几口，到底靠什么吊的命，还吊了这么多年。
　　吃什么了。
　　就凭日记裏的青提冰粉？
　　尹槐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天的青提冰粉，有那么好吃吗。”
　　商昭意似乎愣了一下，轻点剎车放慢车速，说：“好吃的不是冰粉。”
　　百乐


第89章 
　　吊命的, 自然也不是冰粉。
　　尹槐序问得突然，商昭意却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 她问的到底是哪一天。
　　这条路恰好迎着光，有光落在商昭意翕动的唇上，将那点阴谲全部晒化了，化到只剩下明晃晃的思恋。
　　当即万籁俱寂。
　　尹槐序一愣，哪能不清楚商昭意话裏所指，她没应声，往后一靠，差点匿到了座椅的靠背裏边。
　　怎么有人随口一句都像告白, 坏了她一贯的从容。
　　她有些气恼：“商昭意。”
　　喊完这个名字便没有后文了。
　　她自己都捋不清楚, 她是想叫商昭意噤声不言, 还是想让商昭意收敛着些。
　　“我答错了？”商昭意面不改色, “或者, 槐序想听什么。”
　　尹槐序看出窗外, 心想这人真是狡诈，这如果不是拐弯抹角哄骗她回应, 还能是什么。
　　她并不上当：“还是说冰粉吧。”
　　“我后来，再也找不到味道一样的冰粉。”商昭意说。
　　花临区也是老城区, 不过比丰海区好上一些，房屋没那么挨挤, 道路大抵还是宽敞的, 只是街市显得有些灰蒙蒙，空气裏似乎全是尘埃。
　　不少楼房都用绿幕围起，侧面印刷了极大的“拆”字, 多半是因为附近拆迁工地多, 所以空气才如此浑浊。
　　导航带着商昭意走了一路, 绕进了一处旅游度假村，这处旅游度假村的保安亭裏空无一人，道闸杆稳稳竖着，车辆通行无阻。
　　这度假村看着也有些荒芜，路两边荒草萋萋，落叶随处可见，远处垃圾箱歪倒在地，黑色塑料袋堆了很高。
　　“这外面就是青江东路，没走错。”商昭意多看了一眼导航。
　　当时路思巧只提了青江东路30号，并未说起对应的楼盘或是酒店名字。
　　后来事情不断，商昭意便也忘了搜索，青江东路的30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此时导航上的地点名称，竟也只写了个30号，其它信息均无，只能将车开到那边，再具体看看。
　　“开进去看看？”尹槐序望出窗外。
　　商昭意将车开了进去，沿途都是荒草丛生的独栋别墅，再往裏，路竟然被拦住了，前路不通。
　　道路被铁板拦起大半，裏边机器轰隆作响，也不知是在修路，还是在修管道。
　　“封路了。”商昭意皱起眉头。
　　边上有戴着头盔的工人走近，弯腰轻叩车窗，似乎想说什么。
　　商昭意降下车窗，问道：“这裏过不去吗？”
　　那人看到商昭意，被吓得木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颜料。”商昭意朝后视镜睨去一眼，看到自己脸上血红一片，索性也不解释了，随口扯了个谎。
　　她脸上身上的咒文全是一笔笔画出来的，色泽其实不太像颜料。
　　施工人员差点晕过去，退开一步说：“这裏过不去，你绕开吧。”
　　“这前面封了多长距离？”商昭意问。
　　施工人员回答：“两百多米。”
　　商昭意想了想又说：“30号也在这个范围裏面吗？”
　　施工人员听得纳闷：“什么30号。”
　　“就是青江东路30号。”商昭意补充道。
　　这人转头朝围墙裏面望去一眼，后颈寒毛竖起：“啊，你说百乐酒店啊，封路一直封到百乐酒店，你不会是想进去吧，那地方没什么人，能不去就不去吧。”
　　商昭意眉一抬：“什么意思？”
　　施工人员摆摆手不愿多说，加上商昭意这满身血的样子太过吓人，哆嗦一下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商昭意关上车窗，转头看向尹槐序：“看来我们得步行进去了。”
　　大路被封了，那挡板的左右两边还留了窄窄的一条缝，看着还能过人。
　　尹槐序刚才朝路边瞥去了一眼，看到拐角处的门牌号是五号，想来她和商昭意要找的地方已经离得不远了，正好也想提议步行。
　　她点头：“先找个地方停车。”
　　商昭意将车随意停在路边，用手机搜索百乐酒店的信息。
　　“你在找什么？”尹槐序问。
　　“我看看这个百乐酒店。”商昭意滑动手机屏幕，点开了一个网站链接。
　　搜出来这地方刚修建的时候，还是奔着五星级酒店去的，后来闹过几次鬼，又因为各种资金问题，渐渐就关停了。
　　这百乐酒店如今承包出去好几层，偶尔有人长租，不过这片旅游区没发展起来，一年都租不出去几间。
　　尹槐序凑过去看，猜想：“这酒店闹鬼，不会还和鹿姑有关吧？”
　　“不无可能。”商昭意继续滑动页面。
　　页面上写了酒店闹鬼的时间，竟已是二十年前。
　　那时鹿姑也有近二十岁，她若有野心，那时也该有所显露了。
　　百乐酒店几次闹鬼都如出一辙，屡屡有人被困在电梯夹层中，还有人神志不清，像被人推出了露臺，在半空中挣扎落下。
　　“是鬼魂。”尹槐序看到当时拍摄的一些现场照片，照片虽打了马赛克，也依旧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鬼影。
　　整张照片阴冷至极，阴影处凝聚了森寒鬼气。
　　商昭意看完，便拎着外套下车。
　　她望向远处，薄薄的外套撘在手上，没穿上身。
　　既然叫百乐酒店，那裏面唯一一幢高楼，说不定就是她们要找的青江东路30号。
　　楼层挺高，外墙修得很气派，看着甚是精致漂亮，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似乎被困囿在时间的夹缝中，显得尤为孤独。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尹槐序看向身边那红殷殷的人，很庆幸这地方人少，不然她多少得想想办法，先给商昭意把这遍身的血色擦净。
　　吓到人是其一，外出不得体是其二。
　　她和此人同行，好像自己也在以这副面目示人。
　　商昭意沿着挡板前行，捂住口鼻省得吸入尘烟，另一手随意在身上抹了几下，将血字抹糊了。
　　手背蹭过后腰，血字糊了，蝴蝶刺青越发清晰，在她腰际扇翅欲飞。
　　尹槐序跟在商昭意后方，似乎撞见万裏外的蝴蝶振动翅膀，在她的思绪中掀起飓风。
　　飓风携来大雨，心跟着变得潮润润的。
　　她前些时候紧跟商昭意回家，这人刚进门便脱去衣物，她无意瞧见殷红一片，心想大概是纹身。
　　今日商昭意穿着低腰裤，才得以看清刺青的轮廓。
　　怎么是蝴蝶。
　　怎么还是她常常取代名字画在书侧的蝴蝶。
　　她的书鲜少外借，更别提是借给商昭意，如果借过，她绝对记得。
　　商昭意是特意抹开血迹的，她倏然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尹槐序，那遍身血色让她看起来很像恶鬼，偏她神志清醒，嘴边还噙笑。
　　笑得忻忻得意。
　　尹槐序已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看着那处蝴蝶问：“你……为什么要纹这只蝴蝶？”
　　她明明知道答案，在问出声的一刻，答案就蹿到了心上。
　　这人喜欢她喜欢的一切，肯定的。
　　“只许你喜欢，不许我喜欢？”商昭意说，“这么霸道。”
　　尹槐序魂灵一悸，心道她没有不许，她哪裏霸道。
　　她故作镇定地问：“你从哪看到这个图案的，我不记得我给你借过书。”
　　商昭意虚眯着眼回忆：“那天下了雨，温度有点低，讲的是世界古代史，讲课的老师似乎姓赵。”
　　眼一眯，眼底的光就显得很晦暗，太像鬼了。
　　尹槐序远没有商昭意记得这么细，不过经商昭意一提，她想起来了。
　　有次公开课，她背后坐着的女生小声问她借书，她好心借了出去，自己与朋友共用一册。
　　后来课程结束，女生还书给她，她起身欲走，无意瞥见商昭意的身影。
　　瘦条条的，长发像黑瀑，整个人冷森森的，她不会认错。
　　当时只当是碰巧，原来不是。
　　“你让那个女生帮你借书。”尹槐序微微瞪眼。
　　商昭意慢声：“如果你课上转过一次头，你就能知道是我，但我想，你听得认真，肯定不会转头。”
　　尹槐序的确不曾转过一次头。
　　她移开目光，少顷才说：“你如果亲自来借，其实我也不会拒绝。”
　　“但是那样的话，你借得不够真心。”商昭意悠悠道，“我借别人，借到了你的真心。”
　　她没打算隐瞒，其实只要她看到槐序表露出丝毫退却的意图，她就会收敛。
　　可如若槐序不退，就不怪她大举进攻，有加无已。
　　夏末的闷热竟降临在鬼魂身上，似织成了细密的网，虚虚地拥向尹槐序。
　　尹槐序想轻推商昭意的肩，叫对方先办完正事，再说这些。
　　不料，手轻悠悠地穿过人身，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实感。
　　她感到失落，一边愈是潮腻炙炎，一边就有多想活。
　　她想回去了，回到原来的身体裏。
　　“走吧。”尹槐序说。
　　商昭意垂头看向那只穿过自身的手，唇角的笑意滞了一下，转身继续往百乐酒店的方向走。
　　百乐酒店的正门是锁上的，往裏能看到堆满杂物的前臺，裏边没开灯，一个人也见不着。
　　商昭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裏照，看到巨大的水晶吊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尹槐序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皱眉说：“这裏果然不干净。”
　　“从侧面进去。”商昭意穿上外衣，沿着酒店外墙一直走，沿途弯腰捡了几枚石子。
　　酒店侧门果然是敞开的，进去便能看见电梯，电梯亮着，分明还能运行。
　　偌大一幢楼，也不知道鹿姑住的是哪一间。
　　尹槐序站在电梯前，回头看到商昭意蹲下身，将石子全数抛出。
　　石头簌簌滚开，间距不一。
　　商昭意在心裏盘算了一下，踢散了脚边的石子说：“先上去。”
　　“走步梯还是？”尹槐序问。
　　商昭意指着电梯说：“从这上。”
　　电梯门打开，尹槐序和商昭意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尹槐序正愁要按哪个楼层，商昭意便伸手，按亮了顶楼。
　　电梯飞速上升，嘎吱作响，却在半途陡然停住，停得突然，整个轿厢猛地一抖。
　　尹槐序怔住，一股腐臭的气味逸进轿厢。
　　有鬼。
　　门咔一声打开，面前是一堵封死的墙，红砖一块块垒高，石砖间溢出凝固的水泥。


第90章 
　　阴惨惨的一面墙堵住前路, 此时电梯上显示的楼层并非14，也不是15, 而是14A。
　　显示屏微微闪烁，数字时不时扭曲成斑驳的色块，似乎随时都会宕机。
　　尹槐序想到百乐酒店的传闻，便知道商昭意是特意乘坐电梯的。
　　地狱无门，商昭意硬凿个洞也要闯进去。
　　墙砖前恰恰能站人，寻常人如果被困在这夹缝间，怕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硬生生被困成枯骨也不离奇。
　　“这是你卜算的结果？”尹槐序心道, 这人何止是胆大, 根本就是玩命。
　　这裏可不是秽方, 不是破解完就能离开的。
　　商昭意神色未变, 轻嘘了一声。
　　“听。”
　　隔着墙砖, 尹槐序听到细微的刮蹭声，吱吱呀呀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砖的另一侧不停抠刮。
　　很尖锐的响声, 又很频繁，如果是手, 定不止一双。
　　商昭意按住了开门键, 人没往外踏，不过想来只要她还没走出去，就算不按住那个键, 电梯门也会一直敞着。
　　魆黑的鬼气笼罩着整个轿厢, 邀请她踏入夹层。
　　尹槐序伸出手, 徐徐朝墙砖探近，掌心离墙砖越近，所感受到的寒意就越分明。
　　这堵墙就跟冰雕一样。
　　“当心。”商昭意提醒道。
　　尹槐序慢腾腾触及墙砖，指尖越靠近，墙那边的抠刮声就愈发急促。
　　墙那边的东西几近疯魔，好像饿到极致的困兽，嗅到了新鲜的血肉。
　　那声音，尖锐得叫人抓心挠肝。
　　商昭意皱起眉头，已觉得有些不适，仰头张望那像藤蔓般缠在轿厢上的鬼气，压着声说：“裏面说不准有多少只鬼，这逸出来的鬼气应该只是很小一部分。”
　　尹槐序收回手，摇头说：“隔着墙，我摸不准这些鬼是什么品级。”
　　“品级？”商昭意诧异。
　　尹槐序默了，什么S级A级的，她还是从周青椰那学来的，她从不知道鬼还能那样划分等级。
　　她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分级跟闹着玩的一样，索性说：“就是鬼的大小之分。”
　　商昭意遮住一只耳朵，非生非死的躯壳也被噪音闹得有些反胃恶心。
　　“再探探，希望百乐酒店的夹层只有这一处。”
　　她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咔一下重新合上，耳边嗡嗡响，电梯继续上行。
　　显示屏上的数字由14A跳至15，在过了15后，竟又回到14A。
　　明明体感电梯是在持续上行的，数字却在起起落落。
　　商昭意干脆将所有楼层都按亮了，不料从1开始，按钮一个接一个变暗，最后只剩14与15还是亮着的。
　　两个按键的光不停闪烁，屏幕上显示的楼层仍在起起落落地循环。
　　重复了二十遍不止。
　　14A，15，14A，15，14A……
　　“鬼打墙了。”尹槐序眉头紧锁。
　　即便是魂体，她也差些站不稳，忙不迭连按了数下开门键。
　　门没打开。
　　她心觉古怪，如果是跃层，电梯上显示的楼层不该是这样的。
　　此时就好像十四楼和十五楼中间，无端端多了一层。
　　在路上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百乐酒店的层高，除了首层外，往上每一层都是一样的高度和设计，不像有跃层的样子。
　　14与15两个按键还亮着，电梯始终保持着上行的趋势。
　　如果轿厢的确一直在往上升，恐怕已经升到云顶了。
　　“鬼打墙了，倒也算好兆头。”商昭意冷笑，安然自若地等待轿厢自行停住。
　　她就是奔着撞鬼来的，可不就是好兆头。
　　尹槐序便也由着轿厢反复起落，余光晃向商昭意。
　　瘦削颀长的身影，和当年石抱壑所说的一样，似有一根足够强韧的筋将她撑起，令她坚不可摧。
　　这样的人，连身骨都比寻常人硬，轻易不露怯，也不示弱。
　　如若示弱，定是故意为之。
　　她看了一阵，倏然动起唇，轻声细语地诵念咒文。
　　只有商昭意能听得到，即使是耳力非凡的猫狗，也还得再凑近一些。
　　声如泉水，潺潺不绝。
　　仅凭其中半句，商昭意就能听出咒文的出处。
　　是静心咒。
　　商昭意猛地转头，一瞬心乱如麻，惊诧而狂喜，下一秒又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她眼裏半点幽暗不剩，只映出皓皓无暇的一轮月。
　　眼波如水，能映出朦朦的月影。
　　而月光也如水，剎那间沁漉心脾。
　　本是好心想为对方驱除不适，没想这人又眈眈望她。
　　尹槐序顿住，目光转向另一处：“看你面色煞白，似乎不太好受。”
　　就在这刻，轿厢像被卡住，轰一声不再动弹。
　　门缝裏钻进来浓黑的鬼气，鬼气拧成人手的样子，不停地扒门。
　　电梯门摇摇欲坠，要硬生生被拆毁了。
　　商昭意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甚至连半篇静心咒都没能听完。
　　她退开一步，直勾勾地盯住电梯门。
　　门咔地往两侧打开，轿厢正前方又是那堵一模一样的红砖墙，鬼气凝成的手不知所踪。
　　“回来了，还真不容易。”商昭意冷冷道。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换作别人未必百发百中，商昭意不一样，商昭意的体质生来就是招鬼的。
　　“等等。”
　　她闻出来，这股鬼气变得更加凶悍了，就跟饿疯了一样，失控了。
　　“怎么了？”商昭意正想出去。
　　“等我再试试。”尹槐序缓缓伸手，“鹿姑应该离开很久了，这些鬼说不定饿了很久。”
　　指尖微微没入红砖，却未完全穿过去。
　　就跟隔着纸一般，有东西不停地翕动着刮向她的指腹和掌心。
　　根本不是手，那咬合感分明，显然是一排排尖利的牙。
　　墙那边的鬼物不是在胡乱刮刨，而是在觅食！
　　商昭意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径直踏出电梯，站在了夹缝之中。
　　尹槐序怔惶失神，在电梯门关闭前跟了上去，惊道：“你怎么——”
　　“嘘。”
　　商昭意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尹槐序抿唇不言，和商昭意一同被困在黑暗之中。
　　两人身后的轿厢陡然上行，这次轿厢没继续在两个数字间反复横跳，也没再咔咔地响。
　　商昭意身后空落落一片，稍稍一个后退，就会跌进电梯井。
　　昏黑的井道像极巨兽，正岿然不动地张口接食。
　　尹槐序后背发寒，忙不迭朝商昭意抓去，想抓牢这个瘦条条的人，生怕对方一个仰身就摔进深渊。
　　她无意间动用了鬼力，手的确抓上了商昭意的手腕，却也在对方腕子上，留下了黑森森的手印。
　　这刻她才切实感受到，这人的身体，已变得和她一般冰冷。
　　没有体温，也感受不到炽火的存在了。
　　有一瞬间，尹槐序以为自己碰到了不存在之物。
　　随之一个念头遽然而生，假使她有体温，是不是能分予对方一些？
　　想活的欲念，阒然无声地在心底加深，一点点垒高成山。
　　“抱歉。”尹槐序瞳仁骤颤。
　　商昭意垂眸，看了看那拢在自己腕上的虚渺五指，未露苦脸，反倒扬起嘴角说：“我站得很稳，不会掉下去的。”
　　尹槐序猝然松手，看着自己留下的五个指痕，能想象出那蚀皮蚀骨的痛。
　　她皱眉说：“身上带符了吗，这事我帮不到你，得劳烦你自己拂干净鬼气了。”
　　“不用，留着吧。”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轻甩手腕，微微仰头凝视高处墙砖，“看来就是这裏，这百乐酒店没有别的夹层，我们走对地方了。”
　　尹槐序移不开目光，还在看那黑森森的手印，有些犹豫：“要不，吃了吧。”
　　“嗯？”商昭意附耳倾听墙那边的声音。
　　尹槐序静默了一阵，问道：“那只鬼现在是不是完全为你所用了？”
　　“它的意识消亡了，魂成了补料，鬼力完全受我掌控。”商昭意说。
　　尹槐序伸手，好看的手指悬在商昭意腕上，轻点了两下说：“既然不拂干净，那不如吃了吧。”
　　那轻点两下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挨着商昭意。
　　她不是没当过人，很清楚鬼气蚀身该有多难忍，偏这人面不改色，跟喝水一般。
　　温水煮她也就罢了，如果还一边自伤，那她……
　　会有些生气。
　　商昭意定定看向她，似在做最后的确认，大抵是看她没有改口，冷不丁露出一丝餍足的笑，幽幽慢慢地说：“多谢款待。”
　　尹槐序愣住。
　　夹层的入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砖与砖的间隙被水泥填满了。
　　这么一堵墙，光踹可踹不开，更别提商昭意能站的地方就这么点，根本无处借力。
　　商昭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面前这堵墙。
　　灯亮的一瞬，那些填在石砖间的水泥陡然变艳，水盈盈的，鲜红欲滴。
　　尹槐序看得一愣，知道是鬼气使然。
　　商昭意不动声色地关灯，又重新打开，水泥变回灰色，哪还像流血。
　　“我破门试试。”她咬破手指头，在石砖上画起破门的符文。
　　这符咒是她当年在尹家学来的，回商家后曾用过不下十次。
　　鹿姑要禁锢她，她便破门而出。
　　可惜后来就破不开了，鹿姑识破了她的符术，在门的另一边设下禁制。
　　就好比加了千百道锁，她没法再逃离黑屋。
　　商昭意并不觉得她的破门咒能生得了效，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鹿姑有没有设锁。
　　尹槐序认出了商昭意所画之符，有些意外，商昭意此时画的，可比当年好太多了。
　　“你还记得。”
　　“后来画过几次。”商昭意画得认真，“不一定有效，鹿姑向来谨慎。”
　　不出所料，符文没起效，整面墙纹丝不动。
　　尹槐序抬起胳膊，手与商昭意的手齐平，不疾不徐地说：“再添几笔，我教你，你跟着我画。”


第91章 
　　往事涌现, 尹家老宅门前树影摇曳，绿荫下尹争辉留下随堂作业, 以检查两人的学习成果。
　　矮桌并排摆放在竹席上，两人研墨画符，尹槐序提笔蘸好了墨，回头看见那人静坐不动，似乎还未想好要如何落笔。
　　尹争辉严苛，这次一旦画不好，许要罚商昭意重画百张，这么下去, 午饭都吃不上了。
　　恰恰清早时, 尹熹和出门前说了, 中午要去山夏楼吃饭, 尹槐序还挺喜欢那裏的菜式。
　　商昭意半天也没落笔, 她移开符纸, 改而将边上的草稿纸拿到面前，用铅笔反复练了几遍。
　　尹槐序用余光偷看, 此举其实不太磊落，但又算不上坏事, 她便也原谅了自己。
　　那铅笔留下的符文轮廓其实没出大错，只是细节部分处理得不太好, 结构也不够好看。
　　如果让尹争辉评, 尹争辉怕是只能打个五十分。
　　五十分也是要被罚的，这么画下去，山夏楼座位都要满了。
　　尹槐序索性开口：“你看着我, 我画一笔, 你就画一笔。”
　　边上那人转过头来：“你教我？”
　　“我教你, 你看好了。”尹槐序重新蘸墨，她平日画符画得很快，此番慢了不少。
　　一笔笔慢下来之后，墨迹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弯折处洇开大片。
　　且她又惯常喜欢一笔连成，这其实是尹争辉的个人习惯，她照搬过来了。
　　她不抬笔，看商昭意照着画好了，便动起手腕，往下再接一笔。
　　那日两人都被尹争辉数落了一番，尹争辉一眼就看出来，商昭意那符是尹槐序教着画的。
　　不过尹争辉最终也没罚她们，甚至还有些欣喜，还跟尹熹和说，槐序教得有模有样，成了小老师。
　　尹槐序不免露赧，其实哪能算教，不过是叫人“抄”她作业。
　　身后的电梯井裏寂然无声，身前窸窸窣窣，抠刮声从石砖另一面传来。
　　商昭意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至半空，看尹槐序移一下指尖，便跟着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重新咬开指尖伤口，掐出血来，用力在石砖上多添了几笔。
　　此时比当年好画许多，她的手与槐序的手近乎重迭，槐序动一毫，她便动上一毫，差距自然也比当年要小。
　　尹槐序看着这只手跟着自己徐徐移动，心仿佛活了一半，砰砰跳动。
　　“最后一笔。”她说。
　　商昭意掐挤指尖，蜿蜒的血痕横在整面石砖上。
　　像一把砍刀，一刀见血。
　　符成的剎那，一股罡气震荡开来，仿若铜锣在耳。
　　当啷——
　　整面墙随之簌簌作响，无关鬼魂抠刮，而是墙砖欲碎。
　　在罡气震开的瞬息，尹槐序被撞到了电梯井中，好在她身轻如烟，飘出去了也能飘得回来。
　　“槐序——”
　　商昭意下意识想抓住她，只抓着虚渺渺的空气，眼瞪成铜铃。
　　整面墙化作齑粉，轰地扬向电梯井。
　　商昭意紧闭双目，待耳边风声骤息，才怔惶失措地睁眼，企图寻找尹槐序的身影。
　　尹槐序已从电梯井下飘回，平静道：“别急，我在这呢。”
　　她轻呼一口气，吹开那蒙在商昭意身上的尘。
　　这人发丝全红，衣裤上也还有余灰，要不是清楚这些灰是红砖所化，还以为她泡了血池。
　　吹完，她才发觉这举动亲昵了些，不禁抿起了唇。
　　商昭意微愣，自己拂开了眉眼上的灰尘，被吹得心有些痒。
　　“进去吧。”尹槐序踏了进去，放眼望去看不见一只鬼。
　　随着墙砖化作齑粉，鬼祟全数遁逃，不知道藏哪去了。
　　楼层内仍有鬼魂的气息，到处黑烟缭绕，说明它们还在附近。
　　商昭意拿着手机朝深处打光，光照得不够远，也足够了。
　　此层就跟毛坯房一样，连腻子也没刮，墙和地面甚是粗糙，布局看起来有几分像寻常酒店。
　　都是一条长廊通到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间。
　　房间倒是都装了门，门全是关上的。
　　每个房间之间还都装了一盏老式的烛臺壁灯，灯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尹槐序走到一侧的房门前，虚眯眼看清了门上的门牌号。
　　001号房。
　　这层楼果然像是凭空多出来的，那堵墙砖的背后，恐怕通向了别处，她与商昭意而今已不是在百乐酒店。
　　尹槐序心跳如雷，猛转身朝电梯井的方向走。
　　“看到什么了。”商昭意知道槐序一贯心细。
　　“我不太确定，你说这裏会不会是另一个地方。”尹槐序走到先前那堵墙存在的地方，仰头打量周遭。
　　商昭意唇齿间似能溢出寒气：“什么意思？”
　　尹槐序站在界线内，朝电梯井伸手，上臂与下臂所感受到的温度，明显是不一样的，电梯井竟还显得温暖一些。
　　“你伸手。”
　　商昭意跟着伸手，刚才她光顾着破墙，进门时也只留心槐序，并未顾及其它，如今才觉察到，两边温度迥异。
　　迥异到界限分明，毫无过渡。
　　“起先我感受到墙那边阴冷冻骨，以为是鬼气受堵造成的。”尹槐序皱眉，“现在墙没了，鬼气合该散开，没想到两边温度还是和之前一样。”
　　商昭意明了：“这裏是另一个地方，不是百乐酒店。”
　　尹槐序思索着说：“隔空取物的玄术并不少见，当年姥姥也教过你。”
　　她一顿，想起当年的事。
　　那次尹争辉用一串老朱砂铜钱作为奖励，看她与商昭意谁先拿到。
　　商昭意起步晚，几乎毫无基础，不出意外地输给她了。
　　她赢得轻松，少时性子还未完全沉淀下来，骨子裏还有些骄傲，一整天都拿着那串老朱砂铜钱到处走。
　　看似不像炫耀，其实时时都在炫耀。
　　商昭意多看她两眼，她便以为商昭意羡慕她有那串铜钱，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原来不是羡慕，而是……
　　是情窦初开，开成了夜裏的月光花，无声无息。
　　她还很是慷慨，在商昭意又一次留宿尹家的时候，将那串铜钱放到对方枕下，说：“放枕下可镇魇，你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商昭意问她：“那你还念静心咒吗？”
　　尹槐序愣住，点头说：“你想听，我就念给你听。”
　　商昭意说：“我想听。”
　　……
　　两人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就那两个月。
　　看似很少，一旦回忆起来，零零碎碎的片段数之不尽。
　　“我记得。”商昭意冷不丁应声。
　　尹槐序回过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默了少顷才接着说：“手伸入囊中，就能取出千裏外的东西。我以前曾也想过，既然能隔空取物，是不是也能一步跃至千裏之外。”
　　“一个不好，恐怕会身首异处。”商昭意谨记尹争辉的警告，从不胡乱尝试。
　　“这一玄术远超隔空取物。”尹槐序心一沉，“鹿姑当真厉害，这术法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施展得出的，得将两地都圈到阵法内才行。”
　　“看来她很早就有养鬼的打算了。”商昭意蓦地扭头盯向长廊深处，“路思巧看到了青江东路30号，便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青江东路30号。”
　　尹槐序收回手，走廊深处漆黑如墨，看起来没有尽头，心裏一时也没了底。
　　或许她和商昭意不该来，她想。
　　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
　　她看向商昭意，意外地发现，商昭意整个身幅度甚微地打起颤。
　　是怕了吗？
　　商昭意指尖的血已经凝结了，垂在身侧红白分明的手指，也跟着搐缩了几下。
　　尹槐序深以为商昭意是害怕了，她目光一抬，诧异地看到商昭意阴下脸，苍白的唇角扬了起来。
　　根本不是惊怵，而是振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地步。
　　与鹿姑正面交锋，会让商昭意激动到如此程度吗？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抱着要将鹿姑挫骨扬灰的心，直奔黑暗而去，只担心商昭意忽然失控。
　　她蓦地喊了对方一声。
　　“商昭意。”
　　清泉冽冽，陡然入怀，涤净了杂思，比静心咒还管用。
　　那些夜晚哄商昭意入睡的，其实根本不是静心咒，就算尹槐序念的是诗经，是散文，她也一样会睡着。
　　商昭意搐缩的手指陡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便恢复平稳。
　　尹槐序没多想，沉声说：“鹿姑不一定还在这裏，你忘了吗，这些鬼饿了很久，很多都是凶鬼，饿极了连饲主都会啃食。”
　　“我知道。”商昭意的眸光还是阴沉沉的，猛推开临近的那扇门，“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难，切开也难，这裏说不定还藏了别的关口，供她随时出入。”
　　门没锁，咚一声撞上墙壁。
　　“小心些。”尹槐序话音刚落，身边人就已经踏进去了。
　　商昭意踢到了沉甸甸的一根锁链，当即停步。
　　哗啦。
　　尹槐序索性也跟进屋，屋裏既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与其说是毛坯酒店，更不如说是牢狱。
　　商昭意将那根锁链捞了起来，借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铁链上血红的符文，声音无甚起伏地说：“用来锁鬼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她如今是鬼，打心底忌怕这些东西，皱眉：“这裏就是她养鬼的地方。”
　　墙上到处都是鬼气撞出来的划痕，一些地方深到能看见钢筋。
　　商昭意看到墙角似乎贴了什么东西，走过去发现，贴的是镇鬼的符纸，以防鬼魂潜逃。
　　符纸层层迭迭，一张盖一张，捏起来得有半指厚。
　　底下的一些符纸已经褪色，符力一旦减弱，便用新的覆盖。
　　日积月累，符纸厚得好像黄历书。
　　尹槐序看得有些不适，不敢想被困在这裏的鬼，都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转身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和你一起。”商昭意大致翻看了一下角落的符纸，猜出是鹿姑所画。
　　最底下的符还有些粗糙，越往上画得越好，显然鹿姑的符术一直都在精进。
　　尹槐序推开对门，这间房要比刚才那间小上半截，不过也比刚才那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铁笼。
　　笼身极大，能装下一只成年的老虎。
　　整只笼子残破不堪，围柱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折断。
　　就和刚才的锁链一般，这铁笼上同样画了血红的符文，甚至每一根围柱上，都缠绕了密匝匝的红绳。
　　养成的凶鬼许是先被困在这裏，待其“听话”一些，才会被转移到更宽敞的房间。
　　凶鬼怎么可能教得听话，多半是通过不断的鞭笞折磨，让凶鬼看见自己，便不由得俯首露怯。
　　尹槐序后颈发寒，她回头看到商昭意面无表情地走近，莫名觉得奇怪。
　　初看到幽深走廊时，商昭意明明反应激烈，进了房间，反倒无甚反应了，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她。
　　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心像被扎了一下，变得有些难过，喊道：“商昭意，你来这边看看。”
　　商昭意跟个鬼影一样晃了过来，一眼望见屋中巨大的笼子，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尹槐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地方？”
　　“见过类似的，不止一次。”商昭意走到铁笼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笼柱上的一截红绳。
　　她眼裏盖了黑色帷幕，所有郁郁累累的情绪都藏在帘后。
　　“在商家？”尹槐序更难过了。
　　商昭意扯断红绳，眼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商家有一个房间，不听话的人会被关在裏面反思，直到外面的人满意为止。”
　　她说得平静：“我进过几次，表现得挺好，鹿姑每次都不会关我太久。”
　　说少了，也说短了。
　　“你为什么从不……”尹槐序抿唇。
　　从不求助。
　　她终究不是商昭意，商昭意当初的处境，并非她能想象的。
　　所以她没说完，她不了解全部，任何提问都会显得高高在上。
　　商昭意想抚平尹槐序微微拧起的眉头，她自知摸不着，手指便悬在半空，顿在了那儿。
　　她太想要了，不过她得先解决一些事情，才能毫无顾忌地索求珍贵之物。
　　她幽幽道：“鹿姑知道我每天做过的所有事情，再说，我也想要这只鬼，我很好奇，她能将这只鬼养成什么样子。”
　　尹槐序说不出话，她知道商昭意的激奋是打哪来的了。
　　商昭意慢声：“槐序你说，被自己最渴盼之物杀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尹槐序没回答，她想，商昭意饮恨吞声多年，就是为了话裏的这一天。


第92章 
　　寒意又在迫近, 那些鬼魂遁逃后，许是觉得来者无害, 又跟返潮般，慢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周遭又变得极寒，商昭意黑沉沉的眼翕动一下。
　　她眼底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目光隐隐透着猩红：“她或许还会分外满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自己最渴盼的东西杀死。”
　　尹槐序看到了商昭意眼底的怨怒，摇头说：“你即是你，不是谁最渴盼之物。”
　　无关旁人, 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商昭意, 即是商昭意。
　　商昭意扬起的嘴角就这么滞住了, 像是凝结成冰, 就连目光也定定的。
　　那汩汩的山泉一荡过来, 就打湿了她眼裏的黑帷, 怒火顺势也灭了。
　　被压制在心底的渴盼，又被勾上胸口, 叫嚣如虎。
　　她想要这个人啊，她如何不想要。
　　她的渴盼与理智在互相拉扯着, 最后牵动她的嘴角，她唇齿一张, 说出一句好似颠倒怪异的话：“你一点也不渴望我？”
　　她的心神的确乱了。
　　鹿姑那么想要她, 她理应是好的，槐序却不想要她。
　　尹槐序听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只被当作补料的鬼卷土归来, 又控制住商昭意了。
　　可商昭意的目光, 不同于当年被另一个意识操控的时候。
　　那时她眼波似蛇, 看人像看猎物，狡黠且饥肠辘辘。
　　此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颓靡，显得有些孤独。
　　所以其实那只鬼说过的话，全都是商昭意隐藏至深的心裏话。
　　那只鬼不过是帮商昭意将不敢袒露的心绪，用尖锐蛮横的言辞，全数倾倒而出。
　　鬼与商昭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却是一体的。
　　而今没了另一个意识，商昭意只能靠自己展露内心的所思所想。
　　当下不巧，牢笼般的楼层搅乱了商昭意的意志，商昭意失魂落魄，情不自禁的，就说出来了。
　　尹槐序觉得，鹿姑肯定伤商昭意很深，所以商昭意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频繁失神。
　　这么下去，商昭意怕是真的会失控！
　　她做鬼多日，没试过掩住别人的双目，毕竟鬼遮眼，从来就没有好事。
　　她想试着将鬼遮眼做成好事，动用起鬼力，抬手捂住了商昭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
　　“渴望与否，也不能影响你成为你。”
　　她眼裏的商昭意，或许偶尔会露出诡谲眈眈的一面，或许会偶尔假装谦逊，惺惺作态，也或许为人离经叛道，乖张锋利。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纯粹真实的商昭意，是未被附加任何外来属性的商昭意，是商昭意本身。
　　不论谁对商昭意赋予了怎样的情感，都无法影响商昭意是商昭意。
　　浓浓的鬼气笼罩在商昭意眼前，霎时鬼气内似有水汽氲氲氤氤，想来是商昭意湿了眼。
　　尹槐序僵住，半晌不敢动弹，将商昭意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不给商昭意看她，她也不看商昭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掌交迭着覆在商昭意脸上，又说：“你如果想亲手了结鹿姑，那就作为商昭意了结她，不要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寒气离得更近了，还挟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锁声。
　　“好。”
　　商昭意苍白的唇忽地一动。
　　尹槐序放下手，无可避免地与对方对视上了。
　　那双眼裏已无怨愤，也无颓靡，只余下些许不舍，就好像商昭意还舍不得她收回鬼气。
　　尹槐序退开半步，掌心莫名有些潮润，好像沾到了对方的泪花。
　　商昭意看着她问：“我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你会不会厌恶我？”
　　尹槐序不知道“厌恶”一词是从哪冒出来的，饶是她对商昭意还抱有成见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厌恶商昭意。
　　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接人待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看不惯，但不会讨厌。
　　许是商昭意的模样太认真，害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而且害人者不可留，你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那是救世，是正确的事。”
　　商昭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曾想过，坚韧不拔的翠竹，竟然还会歪向她。
　　不过她笑了一下便又不笑了，毕竟尹槐序对许多人都是如此。
　　以前她是例外，槐序谁都偏，独独不偏向她。
　　鬼气从门外猛地涌近，凝成一张满是锯牙的嘴。
　　尹槐序神色骤变，冷冷道：“回神！”
　　商昭意彻底回神，急急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急遽起伏。
　　她按了一下眉心，身上陡然溢出更为凶悍的鬼气，也朝那张鬼脸啃咬过去。
　　解开魂窍后，那股鬼力更加强悍，光是冒出一缕，已足以震慑诸鬼。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驱鬼，好在商昭意的鬼气没扑向她。
　　她扬声说：“想办法逮住那些鬼，它们或许知道鹿姑的去向。”
　　过来觅食的鬼还以为自己能填饱肚子，没想到它成了主动上门的食物。
　　它扭头落荒而逃，沿着走廊蹿得飞快。
　　商昭意的鬼气撞得门框碎裂，墙面蜿蜒出一道裂缝，裂缝逐鬼魂而出，却在走廊深处倏然停住。
　　尹槐序追出门外，连半个鬼影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一缕鬼气缓缓后退，附回到商昭意身上。
　　商昭意神色古怪地走出屋门：“它们在尽头那边挤成一团，那裏明明有一扇门，但它们不敢进去。”
　　“难道是另一个关口？”尹槐序回头。
　　商昭意气喘不定地揉捏眉心：“有可能，我们刚才从百乐酒店过来时，不也破了一面墙么，只不过我们过来的时候，那面墙上没有门。”
　　“也有可能是鹿姑的安全屋。”尹槐序猜想。
　　商昭意冷声：“不稀奇，她在这地方养鬼，总得给自己留个安全的地方，养鬼容易遭反噬，她不做好防范，怎么敢养鬼。”
　　“去看看？”尹槐序问。
　　“我走前面，你在后边也得当心些，鹿姑很擅长偷袭。”商昭意在前开路，一边打开沿途的房门，省得错过重要的线索。
　　不过沿途的房间都无甚稀奇的，一侧是有牢笼的小房间，一侧是大房间。
　　房裏的布置就跟复制粘贴的一样，连贴在墙角的那沓符纸，也迭出了同样的厚度。
　　尹槐序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道裂痕，裂口锐利，足以划破体肤。
　　她想起刚才那股吓人的鬼力，不禁问道：“刚才你用上了几分鬼力？”
　　“三分。”商昭意答。
　　尹槐序不得不承认，商昭意才是真真正正的鬼，且还是厉鬼。
　　那股力量要是被鹿姑掌控，鹿姑怕是能翻天。
　　越往走廊深处走，鬼气越浓郁，眼前黑蒙蒙一片，就算商昭意打着手电筒，也有些看不清路了。
　　尹槐序皱眉，冷不丁听见铃响，蓦地看向身后。
　　水泥色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不过……
　　远处近电梯井的地方，墙壁上的烛臺壁灯亮了一盏。
　　“商昭意，那边的灯怎么亮了。”她冷声。
　　商昭意陡然停步，转过头看她，一张脸肿胀溃烂，好像她在海滩上初醒时，见到的那具尸体。
　　尹槐序周身一震，拔腿就往灯亮处跑，身后“商昭意”脚步啪嗒啪嗒地追她，传来一阵踩水声。
　　踩水声一响，周遭便变得湿淋淋的，顶上不断地滴水，天花板因为沾了水，一大片都是乌黑的。
　　她跑了几步，深觉不对劲，这如果是假的商昭意，那真的商昭意上哪去了。
　　她明明一直跟在商昭意身后，她与商昭意是何时走散的？
　　脚步一慢，踩水声便越来越近。
　　一声阴惨惨的的嬉笑近在耳畔，有东西扼住了她的脖颈。
　　尹槐序眼前渐渐模糊，瞧见电梯井那边亮着的壁灯竟还越来越近。
　　光影变作人形，那壁灯被人提在手上，一步步闪现着奔她而来。
　　那张脸，是商昭意。
　　心底有一个声音说，都不是。
　　商昭意不会离她太远，亦不会忽然要她性命。
　　尹槐序微眯起眼，唇齿张合着念起静心咒，越念眼前景象越清晰，扼在脖颈上的痛意也逐渐削减。
　　天花板上不再滴水，那提灯靠近的人影消失了，身后也再没有“商昭意”在掐她脖子。
　　她再一眨眼，惊觉自己正跌坐在电梯井边沿，双手握在自己的脖颈上。
　　刚才所见所闻全是幻觉，想来异象肯定是从铃声开始的！
　　走廊深处有个身影奔近，尹槐序下意识往后仰身，等那个身影走近，她才看清是商昭意。
　　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商昭意乌发凌乱，额上冒了汗珠，整个人乍一看苍白欲碎，根本是一戳就破的纸扎人。
　　这人仓皇跑近，汗涔涔地急急喘气，似乎也刚从幻觉中惊醒。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望向电梯井，她差些就跌出关口，她这一走，就只剩商昭意还在此地。
　　不过她还是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看着商昭意不说话。
　　商昭意同样在注视她，少顷才出声：“槐序，是我。”
　　尹槐序心下暗暗琢磨，她要如何与商昭意定下暗号，以确认彼此的身份，省得碰上梦中梦，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中。
　　毕竟幻觉可不好破，如果两人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就只能靠自己辨明真假，睁眼醒来。
　　尹槐序还在思考，她想和商昭意约定一个得体又靠谱的暗号，顺势验明如今的商昭意是虚是实。
　　她还没想好，商昭意兀自开口：“那本日记，是我特意留在桌上给你看的，你看过了，还假装不知道。所以我干脆当着你的面写了一页，那天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只有我和你知道。”
　　尹槐序当然知道，当天日记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却没想到，自己几次看到商昭意日记，无一例外都是商昭意摆给她看的。
　　“槐序，你说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商昭意问。
　　尹槐序想起了那句话。
　　「让我的恶与她的善，一点点地熨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她不回答，反而问：“第二步是什么？”


第93章 
　　绵延无光的走道内, 远远传来一阵摇铃声。
　　大约因为响得太急，也太凌乱, 所以不像那种拿在手上摇晃的铜铃，更像挂在身上的一串银饰。
　　叮当作响，晃得清脆。
　　危险步步紧逼，正朝二人靠近的，尚不知是哪种幻觉。
　　想来无一例外，都能置人于死地。
　　尹槐序纹丝不动地看着商昭意，灵魂悸动着。
　　她能感受到血液无声沸腾，能感受到心似撞鹿, 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急切, 近乎将她的理智淹没。
　　或许商昭意还没失控, 她就要先失控了。
　　她想, 商昭意此人当真居心叵测, 早早就在她心底埋下鈎子, 令她时不时就想起那篇日记。
　　整个人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上不及云端，又够不着实地。
　　到底是什么, 有了第一步，合该要有第二步才对吧。
　　凭什么一直是她被动, 她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 在辨明虚实的同时，从商昭意口中撬出答案。
　　商昭意水涔涔的发丝贴在脸上，一绺绺黑发像极蜿蜒的蛇, 目光也在眨眼间变得锐利无比。
　　锐利且渴望, 又欣喜异常。
　　尹槐序轻轻呵气, 不知道这人怎就忽然装聋作哑了，平日拿温水熬她的时候，不是还一个劲添柴吗。
　　她故意说：“你不是商昭意，你答不上来。”
　　这可比据实回答要命得多，她字裏行间都在表明，她知道商昭意所问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商昭意是在添柴，那她就是在添热油。
　　她反客为主，丝毫不露怯，将商昭意也拉入热锅当中。
　　要煮，那就两个人一起煮，且看看谁先熟透。
　　商昭意笑了一下，她哪是装聋作哑，是欢愉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和失控也没两样了。
　　“槐序，第二步暂时不能告诉你。”她说。
　　尹槐序不意外，这人写日记吊她，能吊一回，就能吊第二回。
　　“迟点再告诉你。”商昭意停顿，“等你回来，我一定会说。”
　　此“回来”非彼“回来”，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还魂之意。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尹槐序神色静幽幽的，即使是在谈及这种事，姿态也端正得跟竹子一样。
　　商昭意淡笑：“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尹槐序可不信，商昭意连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能当着她的面写在日记本上，又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除非商昭意憋着不说的，远比日记上的字字句句要过分得多。
　　她当即不看商昭意了，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叮铃声，皱眉说：“有东西过来了。”
　　商昭意转过身，抬手释出了一缕鬼气。
　　鬼气越盛，她的魂身脉轮就会被激发出越多的生气，好与之平衡。
　　惨白的面色有一瞬透出醉态般的酡红，只是她眼神并未迷离，甚至还越发冰冷。
　　有点像纸扎人脸上画了两团腮红，不过也远没到那么滑稽的地步。
　　尹槐序看得有些想笑，看惯了商昭意苍白的样子，一时无法将那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当成血色。
　　就这一息，黑魆魆的走廊近乎被鬼气填满。
　　商昭意身后空旷寂寥，身前却全是她的鬼气。
　　鬼气撞上前，摇铃声哗一声惊响，随之静谧无声。
　　商昭意飞快奔了上去，身侧鬼气凝成数条黑蛇。
　　黑蛇附上墙壁和天花板，在前方匍伏领路。
　　铃声又乱腾腾地响起，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铃铛。
　　暗暗逼近的鬼魂受到惊扰，静了不过一刻，便叮叮当当逃离。
　　好杂好乱的响铃！
　　尹槐序跟上前，冷不防听到一声猫叫。
　　猫？
　　她辨得清猫语，霎时听懂了那声叫唤，猛地停住脚步。
　　那只猫声音痛苦，说的是——
　　别过来。
　　尹槐序下意识将这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立刻皱眉喊了商昭意一声：“商昭意，别追它。”
　　商昭意一顿，那匍伏蜿蜒的黑蛇也跟着停顿。
　　她转头说：“我好像听到了猫叫，槐序也听到了？”
　　鬼气凝成的黑蛇紧跟着齐刷刷扭头，蛇身上覆了片片分明的鳞片，蛇瞳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黑，显得格外诡谲。
　　尹槐序眨眼，意识到这些鬼气与商昭意相系，便也无甚好怕的。
　　“离最开始听见铃声的地方，又近了。”她指向远处，“恐怕是猫鬼，猫身上系了铃铛，它好像深受铃声折磨，叫我们不要靠近。”
　　如果她没有记错，刚才听见铃声的地方，就在前面不到五米处。
　　那处墙上的烛臺壁灯不太一样，别的都是单烛，它是双烛。
　　商昭意皱眉：“我不知道鹿姑还养了猫鬼。”
　　“你看墙上，那盏壁灯不太一样，我们陷入幻觉的时候，恰恰经过了那裏。”尹槐序说。
　　商昭意看见了，她没动，身边鬼气却沿着墙面缓缓爬上前，朝那盏壁灯靠近。
　　此法无疑是最妥当的，如此也不怕忽然被拽进幻觉。
　　鬼气覆上壁灯，壁灯也无甚反应，四周还是静凄凄的。
　　但就在鬼气路经壁灯的时候，那灯飞快地闪了一下，极微弱。
　　当时两人都经过了壁灯，又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自然不知道这灯曾经亮过。
　　商昭意气乐了：“还是感应灯呢。”
　　灯光极其黯淡，闪的那下近乎可以忽略。
　　灯亮后，猫撕心裂肺地叫，似在对抗着什么，叫声显然是从灯裏传出来的！
　　蛇样的鬼气陡然甩破灯罩，两根竖直的灯管也随之炸裂。
　　数张折起来的符纸落在地上，几只猫齐齐被挤出符纸，它们脖颈上无一例外都系了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没入符纸正中。
　　灯光闪烁得那般晦暗，原来是因为有符纸遮挡，挡住了光。
　　猫们看到几团墨蛇般的鬼气，挣扎着嘶叫个不停，猫毛直直竖起，脖颈前的铃铛颤颤巍巍。
　　猫在叫。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尹槐序此刻才懂，猫哪是让她与商昭意切莫靠近，明明是让这狰狞鬼气莫靠近它们。
　　蛇缠上猫身，咬碎了它们脖颈前的铃铛。
　　铃舌哒哒坠地，只剩个残破的空壳还挂在猫身上。
　　鬼气转而绞断了红绳，几只猫惨叫着四散奔逃，一下就没了影。
　　尹槐序走了过去，蹲下想将符纸拾起查看，商昭意快她一步，已将符纸全捡到自己手上。
　　“我来看，别被符咒伤到了。”商昭意展开符纸，“拘鬼的符咒，和平常的不太一样。这根红线连在猫身上，它们只能在符纸周边踱步，要么只能躲进符裏。”
　　尹槐序站在壁灯前细细打量，心裏涌上一种荒凉感，垂眸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商昭意问。
　　尹槐序隔空摩挲壁灯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说：“你看，这盏灯的底座上刻了一些符文，只要有魂灵经过，不管是死是活，灯都会亮。”
　　符咒裏面是漆黑无光的，她曾在符裏呆过一阵子，知道在符裏时，内心会有多惊慌落寞。
　　伸手不见五指，似也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好像被掩埋在阴阳两界外。
　　灯一亮，符裏的猫察觉到浅淡的暖意，探头以为找到了生路，便狂奔而出。
　　可惜它们根本跑不远，有红绳系在它们身上，令它们只能在这方圆内画圈。
　　它们甚至无法施救，所有路经的人都会被铃声魇住，就连它们自己，也会跌进噩梦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屡屡尝试逃离，屡屡以失败告终。
　　尹槐序转身看向暗处：“这些猫也不知道被困了多久了。”
　　她指着走廊尽头又说：“鹿姑不会平白无故把猫系在这裏，那边肯定就是关口所在，鬼魂如果想离开，就必须经过这盏壁灯。”
　　“所以那些被鹿姑拘禁的鬼，很难逃离此地。”商昭意撕碎了手裏的符纸，“它们想跑，就会唤醒符裏的猫，猫一旦露头，潜逃的鬼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尹槐序点头：“要么在睡梦中杀死自己，要么只能被鹿姑逮回去。”
　　商昭意语气阴冷：“阴险至极。”
　　“看来必须得去那边看看了。”尹槐序走了两步，察觉身后的人没动，便停下回头。
　　商昭意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去吗？”尹槐序问。
　　“槐序。”商昭意眉眼间似能结霜，神色冷得惊人，“你的名字是争辉奶奶给你取的？”
　　“没错。”尹槐序有些疑惑，却还是回答了，“我五行缺木火，便取名槐序，谓夏时之木。”
　　商昭意说：“木火于你不可缺，却也不可过旺，否则过犹不及，会招来灾难。不过福祸相依，是祸也是福，要是能捱过去，势必顺遂无虞。”
　　“什么意思？”尹槐序不解，怎么忽然就联想到了这些。
　　不过说起来，她此前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还奇怪尹争辉为什么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
　　“你的那只猫，是从哪收养的？”商昭意问。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问的是煤煤，恰恰猫归属寅木，她养猫后的经历，与商昭意话裏的境况相差无几。
　　她微微一愣，想了想说：“一位学姐毕业留下的，我看它可怜，就收下它了。”
　　“你和她很熟？”商昭意凉飕飕一句。
　　这话乍一听酸味十足，但尹槐序知道，商昭意万不可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她摆头：“只是同一个专业的，见过几次面，她主动联系我，问我能不能收养这只猫。”
　　她回忆片刻，继续说：“我当时直言，我恐怕只能代她养一段时间，她说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她到时候稳定下来了，会把猫接回去。”
　　“你们还有联系？”商昭意接着问。
　　尹槐序皱眉：“她毕业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第94章 
　　离走廊尽头近了, 鬼魂群聚在那边，熙攘着摩擦出一阵阵塑料纸的响声。
　　唰唰。
　　尹槐序不想抱着歹意揣测那位学姐, 她与对方算不上太亲近，却也承过对方的好意。
　　她解释说：“毕业后多数人都会更换号码，联系不上其实也能够理解，我和她没有别的联系方式，自然就断了联络。”
　　“或许是我多虑了。”商昭意说。
　　“去看看吧。”尹槐序望向走廊深处。
　　她猜不准那边究竟躲了多少只鬼，如果按照一间房囚禁一只鬼来算，这裏原先至少得有二十只鬼。
　　商昭意动身，墙壁上凝成蛇形的鬼气也跟着往前探看。她离尽头越近, 尽头处的鬼就挤攘得越凶。
　　塑料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比夏蝉还要吵闹。
　　已经养成囊蝓的那些鬼, 多半早就被鹿姑转移到别处了。
　　留下的这些, 在鹿姑看来大概只能算作破铜烂铁, 它们被遗弃在此, 连条生路也找不到。
　　沙沙唰唰。
　　鬼魂惊恐万状，被商昭意的鬼气吓得不成样子。
　　商昭意将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蟠虬的蛇无声无息地爬上前，将众鬼圈在蛇身之中。
　　单薄透明的鬼影一个迭一个, 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全迭在一块了，叫人数不清这裏究竟有几只鬼。
　　鬼魂一边害怕, 一边饿得肚子咕噜响, 声似打雷。
　　怕极了，也饿极了。
　　尹槐序看清了那扇门，未刮腻子的墙面粗糙无比, 墙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很是精致,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木门上刻了三圈符文, 有数根锁链串在两边的门把手上。
　　鬼魂惧怕符文，所以它们挨挤得再厉害，也仍和门保持了一些距离。
　　“果然是安全屋，出入的关口多半也在裏面。”尹槐序说。
　　黑蛇盘缠着卷住其中一只鬼，令之旋身面向商昭意。
　　那只鬼浑身哆嗦，已有些神志不清，双眼是木楞楞的。
　　它身上鬼气浓郁，黑色的涎液流出嘴角，牙齿裏衔了一块不知道谁的鬼魂碎片。
　　饿到蚕食同伴的鬼，竟还荒谬地大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求求你——”
　　尹槐序抿唇，发现有的鬼才刚从幻觉中醒神，手还半埋在自己的魂魄内，似在掏挖自身。
　　不稀奇。
　　鬼魂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免不了陷入幻觉。
　　此时她与商昭意所见到的鬼，肯定已经算少的了，鬼魂一来一回，必会有所折损。
　　她心下有些奇怪，这裏每一间房的角落裏都贴了符，也都有锁链或是牢笼，这些鬼怎么会在走廊上游荡。
　　莫非鹿姑走时，还好心将它们放出来了？
　　在她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鹿姑既然要放它们，却没有破坏壁灯裏的符纸，也不给它们开门，总不能是想让它们自己想办法逃生。
　　门上刻了三圈符文，锁链上还涂了朱砂，鬼能逃出去就怪了。
　　“是鹿姑把你们放出来的？”尹槐序问。
　　被蛇缠住的鬼大喊大叫，听到问话忽地一静，转动眼睛朝尹槐序看去，双眼略微清明了少许。
　　真好看一个人，澄净得不像是鬼，身姿还那么端正，好像高山上有气有节的翠竹。
　　这是来救它的吧。
　　它顿住了，过会颤巍巍地朝商昭意投去一眼，嘴一张，鬼魂碎片就从嘴裏掉了出来。
　　那碎片湿淋淋地落在地上，被其它鬼抢食。
　　这只鬼气息奄奄地说：“鹿姑说她要走了，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尹槐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曾想过鹿姑还说过那么仁慈的话。
　　她不信，遂又问：“鹿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这裏哪裏知道时间啊。”鬼捂脸痛哭，“她把我们放出来就走了，好像、好像过去有几天了。”
　　尹槐序皱眉。
　　鬼魂继续说：“我们出了房间，她告诉我们尽头是生门，我们就铆足劲往尽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听到铃声，我差点亲手杀死自己。我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岂不是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它用尽全力，愤愤地朝那扇门撞去，反被门上符咒震得魂魄晃荡，哑声：“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生门，这是她一个人的生门，她骗了我们！”
　　尹槐序惊诧无言。
　　挤在鬼群中的另一只鬼也哭道：“我们发现这裏走不通，就往走廊另外一边走，又被铃声害了一次。我们好想刨开那堵墙啊，可是根本刨不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鹿姑回来了。
　　所以它们落荒而逃，折回了这边，免不了再被魇住。
　　第三只鬼怵怵开口：“你们不是鹿姑放进来吃我们的？ ”
　　这话一出，嚎啕声此起彼伏。
　　商昭意冷冷道：“那我还犯得着破墙？”
　　鬼魂们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哪还思考得了那么多，可它们还是怕。
　　它们彼此间互相喂食，知道大鬼是会吃小鬼的，商昭意身上的鬼气那么吓人，怕是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我不饿，不吃你们。”商昭意眼波一晃，凉凉地环视身前诸鬼。
　　鬼们被鹿姑骗惨了，不敢轻信旁人，仍哆哆嗦嗦地抱在一块。
　　“她不吃你们。”一个声音清凌凌淌出，“我和她一起来的。”
　　数双怯惧畏缩的眼，半信半疑地看向尹槐序，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它们不怕，一是因为这个魂和厉鬼同时现身，还能保得魂魄齐全。
　　二来，是因为她……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足够从容自若。
　　就好像它们看见了青竹，青竹便从它们心裏冒出笋来，撑住了它们摇摇欲坠的心。
　　尹槐序观众鬼平静了少许，便指着门问：“鹿姑是从这扇门离开的？”
　　“我们亲眼看见她从这裏离开，不然我们又怎么会信！”又一只鬼哭嚷道。
　　商昭意的神情无甚变化：“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她是想让你们在这自相残杀，渐渐消亡。”
　　鬼魂们嚎哭不停，同伴一个个减少，有些个心知自己出不去，甘愿被拆吃干净。
　　它们早就认清现实了，这裏哪有生路，只有死路。
　　“劳烦你们避让一下，多谢。”尹槐序好声好气。
　　有几只意识还算清晰的鬼毫不犹豫地退到了边上，却还有数只鬼挤在门前，饿得互相啃咬。
　　黑蛇蓦地爬上前，将那几只鬼卷到一边。
　　商昭意走到门前，抬掌触碰门上的朱砂锁链，冷不丁嘶一声收回手，紧皱眉心。
　　奇怪，身侧鬼气阴冷，这一处怎么是烫的？
　　且还是滚烫的，就跟被烧红的烙铁一样。
　　她躯壳裏曾经燃过一簇狱火，她能仅靠烫意就分辨得出，这是鬼火，还是人间火。
　　烫皮烫骨，根本就是人间火，可眼前连一点明光也没有。
　　商昭意诧异：“这裏一直都这么烫？”
　　边上有鬼说：“一开始不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烫起来了。”
　　“外面有火。”商昭意肯定无比。
　　她顶着灼烧感，将锁链捧起，倏然看出了一丝不妥。
　　这锁链虽然沉甸甸的，却不像铁铸的，它表面上缓缓出现一处焦痕。
　　就跟千百张黄纸迭在一起烧那样，被火一燎，露出层层迭迭的纸，焦边参差不齐。
　　最裏面不知道包裹了什么，令它像铁一样沉。
　　“怎么了？”尹槐序神色凝重，心觉不对劲。
　　“槐序，这锁链是纸扎的。”商昭意丢开锁链，掌心已被烫红。
　　尹槐序慌忙仰头，打量起面前这扇门，隐约发现门上有一块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被……
　　烧焦了一样。
　　商昭意甩动手腕，蛇般的鬼气咬上锁链，然后便被锁链上的朱砂和门上符文给震散了。
　　她索性亲手拽住那根纸扎锁链，猛用力将锁链扯开。
　　层层迭迭的纸自焦糊处撕裂开来，歪歪扭扭地撘在门上。
　　包裹在裏面的东西掉出来一部分，是铅块。
　　难怪那么沉。
　　这纸扎也太真了，要不是被烧出了焦痕，许还扯不断。
　　“纸，居然是纸？”有鬼瞠目结舌，“我们被关在纸做的房子裏？”
　　“她要烧了这裏！”又有鬼哭嚎。
　　“你、你居然不怕！”另一只鬼惊叫，“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昭意松开手，被烫得五指搐缩，寒森森地说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之后你们要走要留，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众鬼心跳如雷，那几只还在互相啃食的鬼也醒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商昭意。
　　“你能打开？”
　　“我们也能出去吗？”
　　“求求你了，带我们一起出去吧。”
　　“外面肯定烧起来了，鬼魂不怕人世火，可你……未必就能穿得过去。”尹槐序心跳如雷，眸光落向商昭意的手。
　　商昭意轻甩手腕，“试试，不行就回头，她心急如焚地放火，我还非要过去探探不可。”
　　她的生路全是试出来的，冒险再试一次又如何。
　　尹槐序又重新端详面前这面墙，才知不止锁链和门，竟连墙也是纸扎的。
　　扎得太真了，若非墙面也显露出焦痕，她就算细看，也看不出纸扎的纹理。
　　就连刚才走廊上的墙面，被商昭意的鬼气刮出裂痕，她也没有发现丁点异样！
　　这整个地方，恐怕只有最开始被炸作齑粉的那堵墙，才是砖头垒的。
　　做纸扎不难，但要做得这么真，还得费些精力。
　　尹槐序知道有些做纸扎做得厉害的人，有一身以假乱真的本事，就算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捧在手上，也掂量不出那是纸做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皱眉说：“你见过那种能够以假乱真的纸扎吗？”
　　商昭意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能做出一幢一比一的纸扎屋，裏面的东西全是纸做的，摸也摸不出真假。”
　　“这就是个纸扎屋。”尹槐序心绪全乱，果然不该来的。
　　鹿姑当真聪明，纸扎的房子想毁就能毁，销赃灭迹轻而易举。
　　还能顺势烧死闯入此地的人。
　　她此前不烧，这时候忽然点火，肯定是知道这裏进人了。


第95章 
　　乌迹越来越大片了, 呛鼻的烟雾弥漫开来。
　　好像身处清明时节的观福园，到处都是亲属焚烧纸箔的气味。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丧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会被大火吞没。
　　隐隐约约，墙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烧越烈，整面墙都亮起来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这个险，她们即使有幸穿过火墙, 也未必应付得了暗藏在墙后的种种危机。
　　“你果真要过去？”她眼裏映着灼光, 身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热意。
　　“我想过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纸墙前。
　　尹槐序皱眉：“你说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进来的人是你？”
　　她觉得, 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会做，永生不灭的躯壳千载难逢, 鹿姑得不到，只会劫掠得愈发凶猛。
　　如果知道进来的是商昭意, 鹿姑万万不会纵火。
　　“错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样映了火光, 神色却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进来的人是我，她也会放这把火。”
　　尹槐序微微瞪眼：“她就不怕失手损坏你的身躯？”
　　一次是在断斧沟，一次是在水湄山庄的地下。
　　鹿姑两次出手, 无一例外都借助了鬼魂, 以牵制商昭意的魂魄, 而非损坏其肉身。
　　“她掌控我那么多年，对我分外了解。”商昭意冷笑，“她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必不可能让自己丧生于火海之中，不过，她越是觉得我会避险，我就越要过去。”
　　好一番狠劲十足的话，尹槐序反驳不了。
　　出其不意，的确最好制敌。
　　“槐序。”商昭意噙在嘴角的冷意消融在火光中，眼波忽然变得昵眷绵绵。
　　尹槐序躁急的心好像漏跳一拍，不明白这人怎就变了性子。
　　她不禁有些慌神，大火当头，所有异于平常的温和顾盼，都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要说什么。”尹槐序企图冷静下来，唇微微抿起。
　　商昭意不发一言，就这么静站着看人，心念的人就在身边，当然要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过会才说：“在鹿姑原本的计划中，一切理应早成定局，偏偏局裏出现了变数，你知道变数出在了哪裏吗？”
　　霎时间，尹槐序想了许多，她将那些受鹿姑掌控的鬼魂，以及沙家，都想了一遍。
　　然后她思绪的滚轮停滞住了，她想到了自己。
　　鹿姑对商昭意太过了解，对沙家也太过了解，局中唯一难以估摸的，便只有她——
　　尹槐序。
　　商昭意像是要将字音，一个个地扎进尹槐序耳膜，再深入到心窝，所以说得格外的慢。
　　“是你，你是变数，也是转机。”
　　流转在尹槐序心尖上的念头，与商昭意的低诉冷不丁撞上。
　　好似心有灵犀。
　　有那么一瞬，尹槐序很庆幸自己能成为商昭意的转机。
　　商昭意说完，眸光幽幽慢慢地瞥向愈发光亮的纸墙，说：“有你在，就会有转机，我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的魂魄烫得出奇，一时不知是被火烤烫的，还是心绪使然。
　　原来不是告别，分明是告白。
　　不明说眷恋，但话裏每一个字都浸满眷意。
　　她落败了，还想着将商昭意拉进热锅裏一起烫熟，她面皮薄，远比商昭意熟得要快。
　　“也许事事都有转机，但不可能事事的转机都在我。”尹槐序硬将话茬搬开，“你这是把得失福祸都归到我身上了，你想我自责？”
　　“没有失和祸，何来的自责。”商昭意铁了心要过去，也认定自己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看到火烟冲天，墙真的快要被烧穿了。
　　火舌舐上走廊两边的墙，就连天花板也火红如血。
　　这要如何毫发无伤？
　　众鬼虽不会融化在大火之中，却还是抖成了筛子。
　　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对大火的惧怕已经铭刻在灵魂深处。
　　“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过得去吗？”
　　“门被烧成这样，咒文肯定没有了，可是火烧过来了！”
　　尹槐序转过身，指着她与商昭意来时之路说：“那盏烛臺壁灯已经坏了，你们沿着走廊过去，穿进电梯井，随意找一个别的楼层离开。”
　　她停顿，温声补充：“除了这裏，别的楼层都是安全的，但诸位出去后，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众鬼面面相觑，不是不信，是它们已经被那盏壁灯害了太多次了。
　　“出去后，你们如果太饿，便到观福园去，那裏也许会有别人剩下的吃食。”尹槐序又说。
　　些个鬼魂都饿得快消散了，听到观福园裏有吃的，就猛朝着电梯井冲去，已顾不上壁灯是真坏还是假坏。
　　鬼影霎时一个不剩，走廊中只剩下刮刮杂杂的火焰声。
　　“我本来想让它们和我一起从这裏出去的。”商昭意眉一抬，“也好让它们帮我探路。”
　　尹槐序猜到如此，摇头：“墙那边说不准会有什么，让它们从这个火坑，跌进另一个火坑，我于心不忍。”
　　“它们应该谢你，竟然一句谢谢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商昭意的计划被搅乱，却不生气，她知道槐序好心，定看不得她那么做。
　　“我又不图它们那一声谢。”尹槐序抓住商昭意的手退开一步，已顾不上鬼气会侵蚀体肤。
　　火焰唰一声涌向面庞，烤得商昭意汗如雨下，发丝湿淋淋地贴着脸。
　　避开了火焰，尹槐序松开手说：“有能引雨的符咒，但我不清楚，这纸扎屋的外围是空地还是洞xue，如果有遮挡物，引雨符肯定起不了效。”
　　火势越烧越迅猛，整条走廊近乎要化作火龙。
　　商昭意步步后退，火烧近一寸，她就后退一寸。
　　她定定注视火光，汗涔涔地说：“槐序，你到我身后。”
　　尹槐序退到商昭意后面，还在忖思符术：“招洪、引海和降雨都能试一试，只是洪水一旦泛滥，必然成灾，这纸扎屋如果是在山裏，恐怕会伤到山民。”
　　“不用符术。”商昭意话音方落，鬼气劲疾地奔泻而出。
　　扑至面前恰若鬼脸的火焰，呼啦一声被刮回来处，火光被黑雾笼盖，好似黯云坠地。
　　火光骤小，浓郁的烟雾泱泱飘逸，也和火焰一起，被刮至纸墙外。
　　尹槐序通身一震，磅礴鬼力压向她，她的魂魄差些也崩散成烟，即使站在商昭意身后，也无法幸免。
　　她悚然欲退，光是抬一下手，魂灵就嘎吱作响，根本抵抗不住如此浩瀚的鬼力。
　　不过她终归还是没有后退，她抬手捏住了商昭意的衣摆一角，微微弓身，一下一下地呵气。
　　周遭烫意一下覆灭，那些被烈火席卷过的地方，竟结出了白晶晶一层霜！
　　鬼力越强劲，其寒意越分明，商昭意的鬼力可见一斑。
　　难怪鹿姑那么想要。
　　鬼力渐弱了些，尹槐序微微抬眸，看到纸门上火光全灭，焦痕层层迭迭，竟还矗立不倒。
　　原来纸壳烧坏后，裏边还有东西在支撑着，像是一块铁板，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印痕，比蚂蚁还要小。
　　细看全是符文，敲起来邦邦响，还真是铁板。
　　商昭意收敛鬼气，慢步走到门前，手腕上萦绕着一圈黑雾，跟手链似的。
　　并非手链，而是尹槐序刚才留下的鬼气。
　　尹槐序松开那角衣摆，周身有些乏软，忍不住喊了面前人一声。
　　“商昭意。”
　　商昭意转身，在动用了大量的鬼力后，面颊反还变得酡红润泽，血色分明。
　　明明本该是个非生非死的人，却在片刻内，展露出了未曾有过的盎然生机。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她结霜泛白的眉睫和发丝。
　　她扑灭了大火，把自己也冻上了。
　　尹槐序设想过，如果商昭意不曾遭鹿姑算计，此番会是什么模样。
　　她当时不太能想象得出，今时一见，觉得理应就是如此。
　　“吓到你了？”商昭意一掀眼皮。
　　“你用了几成鬼力？”尹槐序问。
　　“也许是八成，也许是九成。”商昭意说不清，在收敛鬼气后，眉睫上的霜一下就化了，变成水珠点缀在头发和眼梢上。
　　她又说：“我原来不想动用鬼力的，每用一回，都要被冻上一回，害得你也不好受。”
　　尹槐序听到话锋拐到自己身上，一愣，目光瞥到别处：“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就是好办法，我没有不好受。”
　　商昭意面向黑沉沉的门，虚眯起眼：“我开门了？”
　　“劳烦。”尹槐序碰不了门上的符咒印痕，只能请商昭意独自开门。
　　“又在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亲近到无须客气了。”商昭意抬臂，双掌覆在两侧的门扇上。
　　尹槐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对亲朋一贯客气，以前和你走得远，就不必和你客气。”
　　商昭意也学着槐序的样子，学得不像，言辞倒是客气了，语气却诡森森的，了无生机。
　　“那还请槐序多客气些。”
　　尹槐序想收回前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商昭意猛推开面前的门，门上符文是用来阻挡鬼魂的，她非生非死，拦不住她。
　　门咚一声敞开，青草香迎面扑来。
　　青草香？
　　尹槐序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踏出去时不免怔懵。
　　足下是松软的泥地，眼前所见竟是一望无际的山峦，看不到树，荒草丛生。
　　她猛地转身，大风恰恰刮了过来，身后轰隆一声响，偌大的纸扎屋崩坍在地，铅块滚下山坡。
　　雾霭蔼的远山好像画中景，偏偏山景中有莫大一片灰烬废墟，荒诞至极。
　　“这是哪裏。”尹槐序转身四处张望，四面都是山，晕头转向，差些迷失在天地之间。
　　商昭意也觉得甚是荒唐，转身拾起一点灰烬，揉碎在手上，说：“附近肯定有鹿姑的居所，她把关口设在这种地方，总不可能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第96章 
　　放眼望去望不到山边, 让人无法想象，偌大一幢纸扎屋是如何出现在这裏的。
　　翻山越岭本就不易, 还得搭积木般，在这做纸扎，看来帮鹿姑做纸扎的人也不容小觑。
　　哀草连天，荒石成山，斜坡陡峭无比，人要是无意滚落，怕是要直接变成白骨。
　　一日下来，天边已是暮云沉沉, 连风也变得料峭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风刺骨, 人在山中, 莫名忐忑。
　　尹槐序站在废墟前, 身后黑蒙蒙的灰被掀至半空, 乍一看好像群鸦离巢。
　　她有些懵神：“手机能打得通吗？”
　　商昭意拿出手机, 看一眼便收了回去：“不能，一格信号也没有。”
　　尹槐序怔忪不安, 魂灵犹似惊悸，一阵阵颤动。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慌乱到发抖的地步, 莫名其妙。
　　寻常活人误入纸扎屋，被烧就是一死, 有幸推门而出, 也是一死。
　　试想，谁能毫无准备地翻越这偌大一片山？
　　商昭意神色凝重，转身踩进废墟当中, 一些纸板还未被烧绝, 踩上去嘎吱作响。
　　纸扎屋与山野已无清晰的界线, 气味和温度无甚变化，那个关口荡然无存。
　　尹槐序在灰烬外与商昭意对视：“那个关口没了？”
　　她不意外，法阵将这方寸之地圈在范围之内，法阵毁了，便也传送不了了。
　　“没有了。”商昭意从纸扎屋走廊的这一头，朝原先电梯井的方向走。
　　脚下全是焦黑的碎纸，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屋中锁链和牢笼，也是纸做的。
　　纸制物化成灰后，裏面未被完全烧毁的细竹条露了出来，被踩得嘎嘎吱吱。
　　有一瞬，尹槐序觉得自己刚才是误入了玩具屋，变成玩具屋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玩意。
　　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裏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裏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裏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裏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裏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裏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岂料，鹰隼变成了吐信的毒蛇，在她眼前一层层蜕下皮来。
　　商昭意绷紧的身彻底松懈：“槐序，你觉不觉得，这裏其实也挺好。”
　　尹槐序皱眉：“好从哪来？”
　　她因为山势神魂不安，商昭意总不会也被乱了心神。
　　商昭意平心静气地问：“你要听？”
　　似在试探，她眼裏藏了别的意味。
　　“你说。”尹槐序定定看她，想将那点捉摸不透的意味，掘到明面上。
　　商昭意很慢地说： “这裏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我不用设法驱逐任何人，就能很贪心地和你独处，可以让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个人。”
　　蛇蜕皮了，层层蜕下，露出一腔真言。
　　尹槐序瞳仁一颤，她见识过商昭意写在日记裏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听商昭意亲口道出。
　　不必假借旁人口舌，全凭自己一字一顿，慢声慢气地吐露。
　　商昭意垂眼捻搓指腹：“我很舍不得这一时半刻，只可惜碰不到你，比起和你独处，我还是更希望你活。”
　　她抠刮得太用力，甲床边沿渗出殷红的血，她话音骤颤，像是因为痛的。
　　“这次回去，你如果同意承我的命，害怕的人怎么说也该是我，我把命分出去，便不能靠一己之力收回，但你如果想还，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就跟商倚晴一样。”
　　“一腔付出被舍弃不算难过，最难过的是被还回来，商倚晴把命还给争辉奶奶，所以她金盆洗手，从此不敢再碰玄术。”商昭意停顿，“我想我也一样，我能留住你，却也留不住你。”
　　尹槐序过会才回过神，没应声，弯腰拾起了那枚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用石子在泥地上画符。
　　这样的符没有指向性，不是指名道姓，鬼魂未必会来。
　　不过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将众生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谁来，她便和谁对话。
　　山脊上疾风刮过，飞沙四起。
　　堆积在符文边沿的细沙被吹开了，符文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尹槐序的确是尹家这几代裏，难得的符术奇才，饶是黄泥地，也能当成黄纸用，符效不比在纸上所画的弱。
　　而且，她还能借足下无边土地，将符力扩散开来。
　　山峦无边，则符力所及也无边无际，方圆百裏的鬼魂都能应声前来。
　　风起，天逐渐阴沉，远处荒草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尹槐序放下石子，凝视声音传来处，在杂草间看到一颗……
　　毛绒绒的兔头。
　　她有些无言以对，早料到这地方不会有人，但看见野兔魂魄时，还是免不了有些呆滞。
　　兔子一蹦一跳地露头，那三瓣嘴动了动，又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身影模模单薄，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想问问对方，这馊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暗处又窸窸窣窣一阵响，杂草裏齐刷刷露出一串脑袋。
　　一串的兔子鬼魂，真是七窝八代都来了。
　　老实说，尹槐序还从未听过兔子说话，也从未和兔子说过话，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你们在这见到过别的人吗？”商昭意冷不丁出声。
　　兔子们面面相觑地努嘴，嘴裏发出噗噗咕咕的声音。
　　尹槐序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零星个词，许是因为跨种族了，理解能力极为有限。
　　“谁叫我来的？”
　　“是这两个人吗？”
　　“好长条的人。”
　　兔子们警惕地躲在草裏，嘀嘀咕咕了一阵后，便扭头蹿远了。
　　一个黑暗倏然冒出，尹槐序余光望见，还以为这山裏有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定睛一看，哪是女孩，明明是顶着两个角的山羊。
　　山羊的两根羊角宛若弯刀，身躯庞大而健硕，远远踱近时，好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翻滚前来。
　　它身影黑幢幢的，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坡，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的野兔极其警觉，这山羊竟不怕人，走到人前时，还后撤了一下蹄子，微微鞠了个躬，甚是礼貌。
　　山羊鞠了躬就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尹槐序有些意外，她还没出声询问，这羊竟就会意地领起路来。
　　她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和动物对话到底还是太诡谲了，她不禁看向商昭意，想让这个出馊主意的人先行开口。
　　商昭意跟在山羊后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庞大的身影蓦地一顿，横瞳随着它转身而微微旋动。
　　它不出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似只为领路而来。
　　尹槐序索性朝商昭意微微摇头，说：“跟它走，是福是祸也总得有个头。”
　　羊健硕的四根蹄子结结实实地着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离世。
　　天色越来越暗，它时刻留意两人的位置，离远了便停下等待，接着又继续往前。
　　走了半小时，尤像在原地踏步，山依旧是这片山，眼前荒草并没有分毫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远，夜色降临后，风愈发猛烈，风中似还裹挟雨雪，携来凉丝丝的寒意。
　　山峰本就不易翻越，一路还全是乱石，商昭意的体躯非死非活，也走得极为吃力。
　　所幸她已不惧失温，也不容易再感到疲顿，只要不被烈风吹跑，便也还跟继续走。
　　风饕霜急，商昭意几次被刮得迈不动腿，攀住沿途的巨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好再动用鬼力，不想吓到领路的山羊。
　　山羊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又在远处停下等她。
　　尹槐序遥遥望见一处房屋，房屋不远处依稀能看见树影，树影齐齐整整，中间似乎有条还算平坦的泥路。
　　她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道：“商昭意你看，那边是什么。”
　　商昭意眯眼望了过去：“像守山人的房子。”
　　她顿时止了歇息的心，紧咬牙关背贴着峭壁，略施鬼力缓缓磨蹭过去。
　　山羊在那处石屋前停步，似已是熟门熟路，弯腰在屋前的铁盆裏找水喝，
　　没喝着，它眷眷不舍地望着屋门，过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住在这裏的人常常喂它。”商昭意喘匀了气。
　　尹槐序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而此处亦无死魂，想径自穿门而入。
　　她刚碰到门，被商昭意喊住了。
　　“槐序，你还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商昭意说。
　　尹槐序像被绊着了，顿在原地。
　　她掌心微微冒汗，很清楚这次的悸动已和山势无关，她避无可避。
　　天上下开水了吧，她要被烫坏了。
　　她心绪全乱，故作镇定地委婉询问：“你刚才是在表明心迹？”
　　商昭意觉得不算，她不想在此时告白。
　　告白理应在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间点。
　　她索性直白地提出邀约：“不是，我是在邀请你和我共寿。”
　　尹槐序想了许多，默然不答，久到时间好像静止。
　　她的确不必像商倚晴那样，需要担心亏欠对方，如若答应，担惊受怕的也该是商昭意。
　　是邀请吗，其实是永无止境的约定。
　　她僵着的唇一动，吐出几个轻飘飘的音。
　　“槐序，说什么了？”商昭意靠近一步，想听清些。
　　尹槐序开门进去，表明从容地拉开距离：“我说好，多谢你。”
　　漫无止境的约定，也是无尽无休的牵绊，命运一旦连上就再难分割。
　　她同意了，她也想活下去，如果是约定，她必不会当那个爽约的人。
　　霎时荒原好像开出了花，姹紫嫣红。
　　门咔一声打开。
　　屋子如此窄小竟还分了三室，三个隔间都只开了个巴掌大的窗，窗上没有遮拦，像个通风口。
　　桌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占卜用具，还有一些字体潦草的手稿。


第97章 
　　幽黯夜色侵吞万物, 山中寂寥，只能听见风啸。
　　屋裏没有通电, 一盏老式煤油灯立在桌角。
　　尹槐序拧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晕染开来。
　　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占卜用具，无一例外全都沾了血。
　　按理来说，卜算之物不应沾血。
　　沾血的器具只能占凶，而不能占吉，除非鹿姑一心只为占凶。
　　想来也是，鹿姑害人多时，本就不行仁善之事, 她要卜的, 多半全是旁人的凶险祸难。
　　她要借别人的命理凶煞, 来成就自己。
　　商昭意踏进门, 睨见桌上或大或小的龟甲裂成两半, 冷冷嘲弄：“天不让她窥视的, 她也想看，她究竟怕不怕死？”
　　声音冷得像要将对方连皮带骨一通嚼烂。
　　“她只怕自己不健全。”尹槐序从龟甲下抽出几张潦草的手稿。
　　借煤油灯晦暗的光, 她看清了画在纸上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形。
　　或是四肢弯折像蜘蛛一般的黑影，或是身上伸出成百双手的诡物, 又或是水淋淋周身融化到不具面容和四肢的一滩糨糊。
　　尹槐序心下因商昭意而生的炽意，一瞬凉透, 胸口似能结出坚冰。
　　她认出了手稿裏的囊蝓, 这些都是鹿姑精心饲养出来的鬼怪。
　　那四肢弯折像蜘蛛的，可不就是路思巧。
　　“画的什么，囊蝓？”商昭意眸色骤暗, 半张脸映上火光, 好像熄灭的火又从她魂灵深处烧起来了。
　　尹槐序指着纸上那糨糊般的鬼影说：“当初在船上, 就是这东西吸走了我的生气。”
　　那只水鬼能隐匿在海水中，乍一看只以为是游轮留下的阴影。
　　它却突然从水裏支起半个身，直挺挺的，跟水鳗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就是它？！”商昭意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张手稿，捏得纸边全是褶皱。
　　尹槐序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起初不知道它是冲我来的，它藏得极好，我单以为自己晕船，才成日无精打采。”
　　“是丢失了生气，才如此萎靡。”商昭意本想将这手稿揉皱了丢进垃圾篓，想想还是将它留住了。
　　“那天，我在阳臺上看到它。”尹槐序皱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它从水裏冒出头，面庞像奶油般化开了，头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
　　恰恰手稿上也画了这只鬼进食的模样，就是从颅顶敞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整个脑袋凹陷成碗状，整个脑袋成了进食的嘴。
　　尹槐序又拿起别的手稿查看，淡声：“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我的生气，我遍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捂不暖。”
　　她不是喜欢倾吐的性子，不知道为何，总想将当初在船上的惨境，分星劈两地传达给商昭意。
　　并非诉苦，就单单是想说。
　　这种感觉很奇异，饶是在面对尹争辉，亦或其他相熟的人时，她的话也没这么密。
　　偶尔她觉得有必要就说，没必要便不说。
　　此时与必要无关，就是无端端想说。
　　尹槐序一顿，按捺住那古怪的思绪：“后来那只鬼变本加厉，附身到船员或者乘客的身上，那些被它附身的，会留下湿淋淋的鞋印。”
　　商昭意本还在气头上，越听越静，等尹槐序说完，才应声：“鹿姑养的脏东西，模样脏，做的事情也跟她一样脏。”
　　尹槐序不想迁怒于受制的鬼，比如路思巧，路思巧原先极好极好，全赖鹿姑。
　　“变成囊蝓已是大不幸，不怪它们。”
　　商昭意的观念又与尹槐序相背，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还露了笑。
　　尹槐序不明所以地看她。
　　商昭意说：“槐序，你知道分享欲意味着什么吗。”
　　尹槐序顿时僵住，从脉轮涌出的热意一股脑淌向掌心，如果她有躯壳，此时双掌肯定覆满薄汗。
　　她不应声，垂头时冷不丁看到地上有干涸的泥迹。泥迹跟车轱辘印一样，一道道的，分明是轮椅碾出来的。
　　果然是鹿姑。
　　商昭意不追问，她欣然接受尹槐序的沉默，权当尹槐序已经回答。
　　尹槐序把手稿交到对方手裏，略施鬼力拉开抽屉。
　　抽屉裏东西太多，有点卡住了，拉开时裏边哗啦作响。
　　堆在裏边的，看似都是守山人的东西，下边一层摆放得齐齐整整，上面那些，多半是被随意搁置的。
　　有照片和书籍，还有些朴素简单的日用杂物。
　　照片裏是守山人和山羊的合照，这人显然才是屋子的主人，被鹿姑鸠占鹊巢了。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脸上蒙着死气，显然已经遇害，多半也死在了鹿姑手裏。
　　山羊不知道自己已经亡故，更不知道守山人已经亡故，所以还会在屋前的铁盆裏觅食。
　　即便盆中空空如也，它也不沮丧。
　　它转身离开，期待与守山人的下一次重逢。
　　“这裏没有死魂，他连魂魄也没有了？”尹槐序停顿，“也或许是被领走了。”
　　守山人死后到处游荡，恰恰碰到了周青椰那样好心的引路鬼，畅通无阻地到了往生局。
　　她但愿如此。
　　商昭意手臂一伸，将桌上的占卜用具全部推到桌沿。
　　她把鹿姑的手稿一张张拿到手上，发现纸页背后还详细写了鬼魂生前的八字和来处。
　　一些是从沙城来的，一些出自乐州，一些从出生到离世都不曾离开家乡，却被鹿姑带到千裏之外。
　　鹿姑还用极简洁冰冷的文字，记录了生者的死法，以及囊蝓炼制的过程。
　　迥然不同的死法，死后无一例外都被鹿姑拘禁起来了，饱受各种惨绝人寰的折磨。
　　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尹槐序瞥去一眼，似能透过这单薄的页纸，看到深不见底的一汪血海，触目惊心。
　　该死之人不死，本不该死的，一个个流落惨境。
　　鹿姑并不把人当人看，在她看来，这些魂灵都只是一柄，可以随意由她打磨的刀刃。
　　尹槐序从未涌生过要将人挫骨扬灰的想法，这念头蓦地蹿至脑海，喧腾不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鹿姑的手稿，忽然笑了，笑得寒气逼人。
　　尹槐序探头看了过去，眯眼分辨鹿姑留下的几行字。
　　一切看似只是鹿姑的推断，句子后面附了个问号，应当还没有付诸行动。
　　「鬼怪附身能夺舍，如若猎食原主，有概率能将原主记忆据为己有，不过几率不明，不知可否要计算生辰。」
　　「若能成，是否能驾驭鬼魂侵占六家，不费余力就将六家绝学彙聚起来？」
　　「若不成，可否禁锢六家鬼魂，迫其传授秘术？不过六家尤其尹家，性情刚正，宁折不弯，与之较劲多半浪费时间。」
　　「还需多加尝试。」
　　掳掠和杀人一事，被她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彙聚”二字，所有的人命都比不过她话中的“尝试”。
　　“她是不是疯了？”尹槐序移开目光，不敢想人心之恶。
　　鹿姑哪只是想要一具不灭不朽的躯壳，她连六家绝学都想掳掠过去。
　　将人命视为草芥，生出如此癫狂的念头，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未疯魔，却已成魔。
　　“她早就疯了。”商昭意将手稿全数收在一起，折好了放在口袋中。
　　尹槐序转身穿过门洞，看到裏面有两处窄间，一处放置了残破的木床，一边看起来应当是厨房。
　　商昭意提灯跟上，略将手裏煤油灯举高一些，好看清屋内布置。
　　木床上铺着格格不入的丝织毯，本该放在床上的大花厚棉被堆在床尾，粗糙的墙壁上全是小鬼的手印和足印。
　　黑印密密匝匝，就跟贴了黑花墙纸一样。
　　另一头的竈臺上瓷碗尽碎，上方搁了个空笼子。
　　竈臺前的空处也迭放了两只笼子，笼上都系了一只铜铃，与铜铃相系的绳子，沿着墙一直延伸到书桌边。
　　“看来她把重要的鬼魂留在了身边。”尹槐序恍惘不适，“纸扎屋裏剩下的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左顾右盼，瞧见竈臺上有一角没烧完的纸片。
　　大抵烧得急，没来得及等纸片烧完，鹿姑就走了。
　　尹槐序拈起那片纸，余下的一角只有两个字，不知前言，也不明后语。
　　她将这角纸交给商昭意，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善远。」
　　商昭意拿着看了一眼，也跟那些手稿一起折进了口袋，思忖了片刻说：“善远村吗，那村子好像没人。”
　　尹槐序听说过善远村，村裏的的确确没人，百年前就成了空村，似乎举村迁移了。
　　村子有一些闹鬼的传闻，不过大多都是后人胡编乱造的，偌大一个村子就那么荒废了，外人杜撰时，不禁添上了些许诡秘的色调。
　　“善远村很早就变成空村了，鹿姑怎么也不可能是从那个村出来的。”尹槐序实在想不通，“她和那个村子有什么瓜葛？”
　　“荒废之地，总是容易聚集鬼祟，她总不能是想在善远村招鬼。”商昭意皱眉。
　　光善远两个字，尹槐序也下不了任何定论，摇头说：“不一定就是为了招鬼，她养的鬼还不够多吗，也该知足才是。”
　　知足二字逸出唇齿，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鹿姑并不是容易满足之人，她欲壑难填，就如苍蝇见血，就算撑到腹饱欲炸，也未必会停下。
　　“槐序，走出来。”
　　商昭意在尹槐序拾起残纸的地方，看见了一只破碗，破碗裏大概是守山人留下的旧打火机。
　　打火机上沾了刮不下的污迹，不像是鹿姑会用的东西。
　　尹槐序退到厨房外，看到商昭意咔一点打出火苗，烧向笼子。
　　厨房极窄，商昭意站在裏边，差些被左右两侧的火光掩埋。
　　三只笼子一点就着，火焰一下就蹿了老高。
　　不出所料，连这裏的笼子也是纸做的。
　　用纸扎囚困鬼祟，就像用黑布蒙住渴水旅人的眼睛，再在他们耳边滴水入碗。
　　水声清脆，淌之不绝。
　　这不是望梅止渴，此法可止住一时之渴，只会让饥渴越积越重。
　　鬼魂亦是如此，闻见佳肴，却吃不着也看不着。
　　难怪纸扎屋裏的魂魄饿成那般。
　　商昭意侧身退出厨房，看着三只笼子变成火红的框架，外皮被火光噬尽，细竹条散落开来，被烧得噼啪响。
　　好在厨房裏没什么杂物，纸扎烧完，火便也停了。
　　她把打火机和煤油灯一并放到书桌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想到手机竟冒出了一格信号。
　　尹槐序看到商昭意眼裏的异光，走近打量对方手裏的手机，也有些意外：“能给姥姥打电话吗。”
　　商昭意试着拨出一个电话，电话响了良久才被接通。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跟山石坠地般，沉甸甸地镇住了她惊乱的心绪。
　　“昭意。”尹争辉似乎还在车上，此时已至半夜，她大抵已经踏上回程。
　　有人在边上说话：“是商昭意？”
　　像是石抱壑的声音。
　　尹争辉问：“你和槐序在山庄可还好？”
　　信号不稳，从手机裏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争辉奶奶。”商昭意看了尹槐序一眼，“有件事没和您说，请您勿怪。”
　　尹争辉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你在哪裏？”
　　商昭意一时语塞，点开地图查看所在位置，却因为信号不好，地图定位图标飘忽不定，周边位置也刷新不出来。
　　她用指腹划拉了一下屏幕，差些找不到数百公裏外的碧原市。
　　尹槐序也有些说不出话，不过她不想商昭意独自担责，毕竟如果她曾出声阻止，她与商昭意也不会出现在这裏。
　　“昭意，你不在水湄山庄，你去哪了。”尹争辉话裏疲意全无。
　　尹槐序出声：“姥姥，此前我和商昭意遇到的鬼魂曾说，她被鹿姑囚禁在青江东路30号，我和商昭意便过去查看，误入电梯夹层。”
　　说是误入，实则是故意为之。
　　尹争辉听见幽远的魂音，静静聆听，并未插话。
　　尹槐序确认电话还通着，接着说：“夹层内另有干坤，竟布了个穿梭移形的术法，我和商昭意单是踏进去一步，就已经身处异地。”
　　“穿梭移形？”尹争辉沉声，“这是大阵，可不是一天就能布成的。”
　　尹槐序停顿片刻，揣摩了一下尹争辉的情绪，又说：“那地方是鹿姑特意布置的纸扎屋，纸扎屋内约有二十个牢房，全是鹿姑用来圈养鬼祟的。裏面大约有两处出口，我和商昭意走错了门，出来便已在几百公裏外了。”
　　尹争辉气不知打哪出，少顷才呵斥道：“槐序，你同谁学的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德性，你平常可不这样。我只问你们，你们现在人在哪裏？”
　　信号骤断，木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咚。
　　人叩三下，鬼叩四。
　　……
　　远在碧原市，商蔺翁三家齐聚一堂，沙家唯一留在市裏的沙红玉竟也在座。
　　这是商家老宅，老宅裏外围了三层阵法，蔺翁两家为讨伐而来，阵法自然也是两家联手布下的。
　　屋外响起一阵急切的喇叭声，有辆车打了个转扬起漫天尘沙，轮胎嘶鸣一声，陡然停住。
　　许落月开门下车，手伸进了车窗裏，不停地按响喇叭。
　　许落星不在，车裏冒出一颗鬼气森森的头，她白惨惨的眼眸一转，将瞳仁转到了正前方，饶有兴味地环顾周遭。
　　竟是沙红雨。
　　商家人面色惨白，被两家围在正中，根本不敢动弹。那喇叭声一响，一个个胸口如遭重创，差点喘不过气。
　　翁德音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外面是谁。”
　　那人走了出去，在看见沙红雨的鬼魂时，慌乱退回厅堂，错愕地望向沙红玉。
　　六家中除了沙家，没人知道沙红雨已经死了，她死得悄无声息，沙家隐瞒至深。
　　沙红玉面露不解，在翁德音的注视下走到门外，双目蓦然瞪大。
　　许落月环起双臂：“她要我带她过来。”
　　鬼影从车窗裏钻出，与沙红玉仅隔着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
　　沙红雨阴恻恻地低语：“我知道沙家做尸体买卖，他们买来尸体做成人皮瓮，沙家的地底下，藏了成千只人皮瓮。”
　　沙红玉不曾参与过这檔子阴毒的买卖，只隐约猜到，沙家落在鹿姑手裏的把柄，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开脱的。
　　她不提沙家和人皮瓮，眼镜后瞳仁骤缩：“你来做什么？”
　　“沙家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多。”沙红雨凑得极近，“我又来替你挡灾了，你高不高兴？”


第98章 
　　商家门外停满了车, 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一溜的黑。
　　最为惹眼的, 当属后来那辆。
　　许落月环抱双臂往屋中打量，厅堂门内摆了屏风，并不能直接看到屋中的人。
　　不过她仅凭院子外的那些车牌号，便能知道，到商家做客的是谁。
　　她承了沙红雨的恩情，便践行约定，将对方送了过来。
　　当下事情做成，理应一走了之的, 她却定定注视裏边那绣花鸟的屏风, 目光像钢钉, 定在那了。
　　旧事像浪潮, 伴随着闷雷滚动的声音, 拍向心迹。
　　做这一行, 她不可能完完全全碰不上翁家，只能尽可能的少些接触。
　　如果不是断斧沟那一趟, 她兴许一辈子不可能与翁家再有牵连，尽管这牵连微乎其微, 其实算不上牵连。
　　得知村民被下降头的一刻，恐怕只有她坚定站在翁家那一边。
　　她一眼就认出, 村民身上的虫降不是翁家所下。
　　翁德音始终是她喉头上一根咽不下的鱼刺, 当初教诲她诸多道理，领她学玄术的便是翁德音。
　　认定她是旁门邪道，要她离开翁家的, 也是翁德音。
　　她借了个送沙红雨过来的理由, 想知道翁家如今是什么处境。
　　为村民解降的人是她, 如果翁家需要，她大可以露面，帮忙澄清。
　　这些年她在玄界混得风生水起，总想换着法子告诉翁德音，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翁德音不知道她是她。
　　此刻冒出这么个雪中送炭的念头，便也是想证实自己。
　　许落月敛了目光，说：“她在断斧沟裏帮我清除鬼气，我送她来见你，两清了。”
　　“你也进了断斧沟？”沙红玉看着沙红雨，面如死灰，“裏面发生的事，你可有插手？”
　　银框眼镜撘在她的鼻梁上，像是从眼眸裏流泻出来的粼粼水光。
　　沙红雨在屏障外侧凑得极近，就差一毫，就能与沙红玉鼻尖相抵。
　　她伸出灰白的手指，想触碰沙红玉的镜框，冷不丁被屏障的罡气削了一下。
　　沙红玉眼裏露出一丝不忍，她没踏出去容对方碰触，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在符裏。”沙红雨往指尖上吹了口气，“我想去找商昭意算账，被收进符裏了，顺道也进了断斧沟，后来商昭意把我放了出来，我便跟着这人走了。”
　　说着，她诡森森的眼往身后一睨，目光落在许落月身上。
　　她知道许落月的秘密，目光饶有兴味。
　　许落月淡声：“她说的没错。”
　　沙红玉急慌慌地往衣兜裏摸打火机和烟，手有些许发抖。
　　烟摸出来了，打火机却半天打不着，她索性将两物揣回衣兜裏。
　　“你又抽烟。”沙红雨幽幽地说。
　　“我特地把你和商昭意分开，你怎么还找过去了。”沙红玉手埋在兜中，掐着烟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沙家做了那种买卖？”
　　沙红雨转溜着眼，眼眸时而全白，时而像是长了双瞳。
　　她笑得有些喑哑：“你以为是你失手杀我，所以我才被做成人皮瓮的？”
　　沙红玉心头猛震。
　　“他们早就想杀我了。”沙红雨语调拉得极长，“六年前，我夜裏看到他们开车到嘉荷裏，拉了一车东西回来，半夜三更，准没好事。”
　　“是尸体？”沙红玉忙不迭问。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眸睁得极大，眼裏的胎记也好似大了半寸。
　　“东西装在冷冻箱裏，一箱箱往地下室拉，地下室有机关，他们从那进去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听话了，每次他们要做这种事，就会把不相干的人支走，你很乖，从来不会半途回来。”
　　东西，什么东西？
　　沙红玉知道，肯定是人尸。
　　沙家的人皮瓮是在古时得名的，后来不论用什么东西做瓮，一律归为人皮瓮。
　　瓮一旦做成，只要没有损毁，都是能流传数代的。
　　此法太过阴谲残忍，再后来，除非自家人舍身，沙家鲜少还会用人身做瓮。
　　原来只是明面上不用，连自家人都被瞒了过去。
　　再加，即便自家人并非心甘情愿，也是会被做成瓮的。
　　沙红玉见识过，温婉的面色霎时碎裂：“我走了你为什么不走，那天你为什么要回去？”
　　沙红雨怨气难消，嘴角往下一撇，怒道：“你不记得了，你假意对我好，其实关于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事？”沙红玉想不起来。
　　沙红雨咬牙切齿：“我那天踏进你的房间想用你的香水，你赶我出去，当天夜裏你我都被支走了，但你是沙家的提线傀儡，我可不是，我悄悄回去，在你的床上睡了一觉。”
　　沙红玉抿唇。
　　“我以为你知道呢。”沙红雨笑了，“我把你那瓶香水打碎在浴室裏，我用了你的浴缸，还用了你的浴巾。”
　　沙红玉捏折了衣兜裏的烟。
　　沙红雨眸光怨毒：“沙家怀疑我看到了全部，说要传授我制瓮术，其实是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折磨我。我从六年前起就反复住院，病治不好，有一半其实是装的。我也难受啊，我不住院，沙家就要折腾我，我住院了，就看不见你，所以我每每出院，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你。”
　　她最后一次离开鹤山医院去找沙红玉，想让沙红玉用她所能接受的方式回应她。
　　怎知，那次成了最后一次。
　　沙红玉垂下眉眼，颤声：“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在长喜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沙红雨阴沉沉地笑。
　　“你不用再替我挡灾，沙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翁前辈。”沙红玉说。
　　沙红雨想穿进屏障，却被罡气刮得魂魄震荡，差些失神。
　　她急冲冲往屋裏指：“你把翁德音喊出来，你和她说哪有我说管用，你知道什么！”
　　沙红玉转身不动，她不会叫翁德音出来的。
　　如今三家齐聚，裏边不乏翁德音和蔺翠石那般古板固执的，这些人要是见到沙红雨，肯定会施术以待。
　　鹿姑与沙家……
　　倒是无甚好怕的了。
　　只是天底下能容纳鬼魂的人还是太少，且不说还是沙红雨这种天生的大鬼，性情如此顽劣。
　　岂料，屏风后绕出来一个身影。
　　翁德音负手踏出，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她看向屏障外的鬼魂，良久才说：“打开阵门，让她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许落月看见了翁德音。
　　四目相对，许落月知道翁德音，但翁德音未必还能认得许落月。
　　改名换姓，连面容都异于从前了，如何还能认出。
　　翁德音舍弃了许落月，许落月其实也抛舍了过往。
　　在目光相离的瞬息，许落月心知她该离开了，既已抛舍从前，她没必要再向翁德音证实。
　　她不发一言地转身上车，就着倒车檔猛踩油门，就这么远离了商家外门。
　　翁德音余光瞥见那辆车扬尘离开，隐约想起，她曾在某次的宴会上见过这名小辈，听说是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倒是厉害。
　　就在翁德音话音落下之后，紧随她出来的那几个人飞快变换阵石，恰如抽刀断水。
　　正对着商家大门之处，凛冽罡风散向两侧，边沿处凝出一道斑斓厚重的璨绮流光。
　　沙红雨不看旁人，只单盯着沙红玉看，踏进屏障的瞬间，就跟嘴裏衔到了肉一样，称心露笑。
　　沙红玉身已凉了半截，猛看向翁德音：“翁姥，舍妹……”
　　“我要听她说。”翁德音挥手。
　　摆置阵石的几人立刻将阵石归位，然后齐齐回到翁德音身侧。
　　沙红雨从沙红玉身上穿了过去，穿过时喟嘆一声，就好像那一秒的重合，也算成功将对方据为己有了。
　　鬼气穿身，沙红玉打了个寒颤。她本就虚弱，那日流血过多还未恢复，双膝倏然一软，歪身欲倒。
　　黑魆魆的屋中，商家上下如坐针毡，其中一人刚想起身，就被翁德音的手下按住肩坐了回去。
　　众人纷纷看向门外，俱不知谁来了。
　　刚才出去探看的那个人惶惶惕惕地张口：“是沙家二小姐，沙红雨。”
　　蔺翠石有些意外，毕竟沙家其他人都走了，沙红雨不大可能留下，不久前沙红玉也说了，沙红雨已不在碧原市中。
　　“稍安勿躁。”他猛将拐棍杵向地面。
　　咚。
　　商家人一些挺直了身板自觉清白，一些畏畏缩缩不敢与旁人对视。
　　这些人的手边无一例外都搁着一只空碗，碗中水已喝干。
　　蔺翠石扫视空碗，沉声：“诸位自愿饮下虫降，便老实坐在这裏，翁家已经掌握了诸位的行踪，等事情了结，自然会为诸位解降。”
　　他说完看向门外，蓦地站起身，没想到跟在翁德音身后的，竟然是沙红雨的鬼魂。
　　屋中镇鬼驱邪的器物不少，鬼祟进屋必会痛如万箭穿心，魂灵弱些的魄荡魂散也不为过。
　　翁德音进屋前朝沙红雨眉心轻点，制住对方步伐。
　　她环视屋中说：“还请诸位收好辟邪之物，劳烦蔺家坐镇。”
　　众人纷纷将辟邪法宝收起，商家迫不得已，也将厅堂中的各类驱邪器物暂时搬离。
　　“请。”翁德音对蔺翠石道。
　　话音方落，屋中平白亮起一道金晃晃的光，庞然蛇身吐信盘旋，恰若连绵起伏的山峦，崇山迂回靠近，将偌大厅堂圈在其中。
　　它身形剔透，头顶金冠光彩夺目，殷红竖瞳裏如有岩浆翻滚，熠熠烁烁。
　　这便是蔺家的保家仙，也是蔺家能力的来由。
　　有此蛇镇守，孤魂野鬼轻易不敢涉足此地，来者必也不敢作歹为非。
　　蔺翠石半个不字也不说，他自知行事不当、大错特错，此番他不再做主事的，全听石尹翁三家差遣，他有力出力，绝无怨言。
　　沙红雨在蛇瞳注视下踏进屋中，魂灵受到镇压，像头顶上压了一座山。
　　她微微哆嗦，挤出生硬的笑说：“沙家被鹿姑抓到把柄了，不得不把人皮瓮交由鹿姑驱使，我的皮囊还被鹿姑糟蹋了一阵子。”
　　沙红玉吃力地走回堂中，坐下急急喘气。
　　翁德音指着沙红玉问：“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沙家和鹿姑联手，却不知道沙家被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些只有我知道。”沙红雨将双手搭在沙红玉的座椅靠背上，垂眸直勾勾注视沙红玉的发顶。
　　“你是被灭口的？”翁德音猜想。
　　沙红雨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瞬，沙红玉心如刀绞，她不怕自己杀人沾血一事被公之于众，只怕话由沙红雨道出。
　　“不算，说起来，鹿姑原本还想要我的魂魄，因为她养鬼，她十分认可我的鬼魂。”沙红雨低声笑了，“沙家走得急，你们这时候到沙家老宅去，也许还能找到那些人皮瓮，沙家做过的腌臜事，都能在暗室裏面找到证据。”
　　翁德音招手令身边人将耳朵附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连连点头，打了个电话将事情交代下去。
　　沙红玉握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如果翁姥要派人前去沙家，我愿同行，我也可以在前面替各位探路试险，身为沙家一员，我难辞其咎。”
　　沙红雨双目圆瞪，当即想扼住沙红玉的脖颈，不给对方涉险的机会。
　　她的鬼气才逸出一缕，自己的脖颈就反被蛇信缠个正着。
　　“翁姥，舍妹从不害人。”沙红玉忙不迭出声。
　　翁德音摆手：“我让人送你到沙家，沙家的暗室机关，需要你帮忙破解。沙红雨留在此处，她不曾作恶，我当然不会刁难她。”
　　蔺翠石杵了一下拐棍，令金冠蛇王松开蛇信，皱眉说：“尹争辉去请石抱壑出山了，不知道现下如何。”
　　翁德音摇头：“就算尹争辉和石抱壑一同出手，也不一定有用，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袁心鹿的去向，她现在肯定正想着法子逃离追踪。”
　　她目视商家众人：“你们商家给出来的八字，根本定不到她的位置。”
　　商家其中一人怒火中烧：“我们绝无隐瞒包庇之心，这些年鹿姑所做的事，从不与家中任何一个人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商家落到那么个人手裏，毁得完完全全！那个生辰是当年福利院交给商家的，如果连那也是错的，我们也别无办法！”
　　“商家掌握命理根本，不做好事，反倒还四处借运易命多次，各家出事，六家以外的人没那能耐动得了手脚，我等本就忌惮商家绝学，不怪其他几家怀疑你们！”翁德音扬声，“没想到你们不光借运，还偷偷圈养鬼魂，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另一人瓮声瓮气：“我们不曾祸害自己人，鹿姑……”
　　翁德音愤懑：“在鹿姑当任商家家主后，你以为你们还能撇得开关系？你们可干净不到哪裏去！”
　　有人说： “福利院给的生辰不可能有错，不过我这些年用那个生辰八字，算过她多次，每每都与她当下状况对不上，不知道是为什么。”
　　“除非她早被人偷梁换柱了。”有人猜测。
　　蔺翠石看向翁德音：“我以前听说，有些人生来就有两个生辰，一为虚，一为实，有些人魂魄未经洗濯就转世投胎，前世的八字才是真正的八字。”
　　……
　　被众人提及的尹争辉，当下还在返回碧原市的路上，石抱壑与她同乘一车。
　　她面色凝重地接听电话，手机裏忽然没了声音，电话那边的人连话都没有说完。
　　柳赛开的车，她睨了一眼后视镜问：“老太太，槐序小姐和商小姐去哪了？”
　　漫长的沉寂后，一阵刮刮杂杂的电流音传至耳畔，尹争辉神色骤变：“不好，她们碰上鬼祟了。”
　　莫放也慌了神，急切地问：“怎么了，她们不在碧原市？”
　　“肯定不在碧原市。”尹争辉放下手机，看见电话已经挂断，“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石抱壑闭目已久，她膝上平置着一把老旧的桃木剑，剑身血漆斑驳。
　　她闻声睁开双目：“两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化险为夷。”
　　“我明明叮嘱她们，千万要留在山庄。”尹争辉紧皱眉头。
　　“争辉，等事情了结，就把天窗裏的诅誓解了吧。”石抱壑握住桃木剑稀疏的剑穗。
　　尹争辉看向她同样雪鬓霜鬟的面容：“你怎知我想？”
　　“先祖留下的东西，其实约束不了六家，六家的亲疏远近全看后人，是善是恶也全凭自己反躬自省。”石抱壑慢声，“诅誓是枷锁，过犹不及，不如及早去掉。”
　　“我想也是。”尹争辉说，“六家本也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占下天窗。”
　　山中木门被叩了四声，有鬼气明目张胆地从那个方方正正的通风口钻入，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
　　乌黑的胳膊顺着墙徐徐下滑，蚯蚓般细长的五指弹动着，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劲风刮向木门，整扇门左右晃动，像有一双手企图将之拆卸。
　　哐哐几声，钉子飞溅而出。
　　瘦高鬼影立在门外，将腰弯成直角往裏打量。
　　它长了一张……
　　尹熹和的脸。


第99章 
　　四肢纤长干瘦, 就跟纸上的简笔火柴人一般。
　　它周身都是乌黑的，偏偏长了一张有色彩的脸。
　　黑发肤白, 像装了一颗从别处切割过来的头，整张脸除了略显灰黯一些外，与寻常鬼魂别无二致。
　　是尹熹和啊，尹熹和的眉眼长得格外明媚，唇角即使没有刻意往上扬，看起来也像在笑。
　　总说尹熹和不像尹争辉，便是因为尹熹和太明媚太灿烂，而尹争辉不常爱笑, 通常板着脸看人。
　　鬼魂的脖颈如拉长的面条, 徐徐伸进屋中,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 另一只眼却已经完全翻白。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 淌出了一道鲜红血泪。
　　尹槐序怔在原地, 从发丝到足趾都仿佛石化，瞳仁遽然紧缩, 魂灵似乎陷入了死寂。
　　漫长的死寂。
　　是陷入梦魇了吗。
　　她想见尹熹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她惊悸不安, 又移不开眼，连鬼魂的每一根发丝都想看仔细, 想分辨虚实, 想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尹熹和，却又不愿意相信这是尹熹和。
　　过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后, 她才骇然发觉,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么多。
　　一刻沉寂过后, 每一根寒毛都复生般竖起，魂魄七窍都仿佛连了心，一下下地搐动着。
　　她惊怵地仰头，与探进门的鬼首对视，那个深埋在思绪深处，久久未能挤出唇齿的音节，一点点的，苦涩无比地逸到嘴边。
　　“妈妈。”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
　　那个消失许久，无论如何也召不回的灵魂，原来真的被鹿姑拘起来了吗。
　　鬼影将自己打迭，螳螂一般钻进门，挤在狭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两只眼定定地对着尹槐序。
　　在将尹熹和送入火化炉后，尹槐序从未哭过一回，她知道尹争辉这座摇摇欲坠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泪。
　　但就在与尹熹和鬼影对视的剎那，她流出了泪。
　　哭得像回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年纪，受了委屈，还会一头撞进尹熹和的怀裏。
　　那时的她还不是坚韧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泪是血红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两道。
　　血色让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时相对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脸许久，却在尹槐序流泪的时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净尹槐序脸上的血泪，手从魂灵上穿了过去。
　　好凉的魂魄，她怅惘若失，好想让尹槐序还魂复生。
　　进门的细长鬼影在定住片刻后，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转不停，时不时抬手捂向头颅，魂灵忽闪不定。
　　它露出挣扎之色，然后钉耙一样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动弹得了，双眼蓦地闭上，唇边又逸出一声眷念无比又细若蚊蝇的喊声。
　　“终于见到你了。”
　　尹熹和没有停下，余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钉耙般的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细又长，指甲也同样。
　　商昭意扬声：“槐序——”
　　她想将尹槐序拉开，但她的体躯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当然抓不着，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将她的魂灵撕裂。
　　尹熹和鬼力骇人，不知被投喂了多少凶煞，它眼裏流出来那道血泪，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受制于人的刽子手。
　　它呵气间，魂魄好似被钻出破洞的瓶瓮，一些鬼气从身上泻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涌入地下。
　　鬼气在地下潜行，凝结成紫殷殷的手，歘一下从底下破土而出。
　　铿铿铿。
　　地底伸出十数只鬼手，钢钻一般，钻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飞溅。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后退也无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钻出黑腾腾的鬼气，猛将尹槐序捞到门洞裏。
　　她也顺势扑到一边，用鬼力竖立屏障，将自己与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挡鬼手的抓攥。
　　钉耙般的手划过粗糙墙壁，留下数道寒森森的抓痕，墙面近乎断了支撑。
　　鬼影伸手抓捞，阴风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柜被挤压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卜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齑粉。
　　屋中尘粉扬起，灰蒙蒙如雾。
　　就在这时，雾裏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灯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灯罩炸裂开来，火光轰一声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烧，又烧向挤扁的书桌。
　　四方通明，四方滚烫！
　　这屋除了石墙外，裏边的东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烧起来轻而易举。
　　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裏的机械抓鈎，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裏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裏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裏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裏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
　　商昭意斩钉截铁地接着说：“等会我将鬼气倾泻出去，找到秽方的煞尾，我拖着这具躯体不方便行动，得由槐序去镇住四方了。能找准四方，便也能知晓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这个秽方。”
　　尹槐序本已经抓住那杆笔了，想想又将笔放回地上。
　　啪一下，笔落在地上。
　　因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颤不已，笔就簌簌声滚远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击，几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沉。
　　尹槐序看向尹熹和那张脸，眉头紧锁着，思索了很久，忽然摇头说：“如果秽方遍布整个山脉，那你得消耗许多鬼气才能找准煞尾。你好不容易才能平衡生死两气，一旦失衡，你肯定不好受。”
　　“无妨。”商昭意不以为意。
　　尹槐序缓缓站起身：“有一个办法，不用镇四方也能解开秽方。”
　　她作势要从这不知被削了多少道，已经薄如蝉翼的屏障中踏出。
　　商昭意胸口一息挤满恐惧：“槐序，不要出去！”
　　尹槐序侧过头：“心裏有执念，心上就打了个结，秽方的方主想要什么，就投以什么，结自然就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商昭意手臂颤栗，如压了万吨山石，她站起时周身咯吱作响，足下石地硬生生被她踏出裂隙。
　　她毅然将屏障撑高，势必要将尹槐序罩在这处屏障之内。
　　“我觉得，她好像还认得我。”尹槐序没有万分肯定，说话有些迟疑。
　　说完她恍然惊觉，她与商昭意其实是一类人。
　　都自信以身试险能达目的，一根筋的时候，任浪涛如何拍打，也拍不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顾好自己即可。”
　　“她已经是囊蝓了！”商昭意声嘶力竭，白惨惨一张脸上，黑眸死死瞪着人。
　　尹槐序很慢地摇头，眸色清洌泰然，虽然不确定，但她想试试。
　　因为那是尹熹和。
　　她深深吸气，屏障外的热意似钻入喉头，烧得她难吐字音。
　　“鹿姑留下的手稿有那么多，为什么只烧了那一份，我看不到厨房裏有别的灰烬。”
　　“她在善远藏了秘密，纸上一定还写了其它至关重要的东西。”商昭意濒临力竭，近乎说不出话，牙都快咬碎了。
　　屏障又被削出数道碎屑，丝丝缕缕的鬼气被那张裂至耳际的嘴一吹则散。
　　尹熹和的脸蓦地凑近，紧紧挨在屏障上，白色的眼球像龟裂的大地，颜色斑驳不均。
　　随之沟壑冷不丁被血水填上，变成纵横交错的血丝。
　　才刚刚翻白的那一只眼，忽然失控般猛转数下。
　　左右不停弹动，像瓮中被狂摇的玻璃珠。
　　少顷，那黑洞洞的瞳仁震颤着停至正中，又淌下一道血泪。
　　鬼魂又是一只眼翻白，一只眼如常。
　　尹槐序目视着尹熹和，多看一眼便心如刀割，可她太想尹熹和了，她宁可心上千疮百孔，也要看。
　　她不紧不慢地说：“刚才那一角写了‘善远’的纸上，留了一个鬼手印，我想了想，觉得那张纸肯定不是鹿姑亲自烧的。”
　　说着，她撕开目光，转向商昭意，将手探进商昭意的口袋，摸索着捏出一沓折起的纸。
　　最上方那张，便是烧剩的那一角。
　　纸熏黑了大片，边缘有一圈焦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个过于纤巧的鬼手印。
　　很小，和卧房墙上的有几分像，估计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将纸展开给商昭意看，然后便将纸折好放回对方口袋中，已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了。
　　她接着说：“也许会有人冒险走出纸扎屋，但不一定能走到这，鹿姑既然已经烧了那份手稿，就没必要在这留一只鬼，至多会让鬼祟前去碧原市，牵制六家，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远走高飞。”
　　商昭意不发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细如发，总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洞见症结。
　　若非如此，当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与魂魄。
　　她信归信，却不赞成尹槐序此举，她不想槐序被伤害，且还是……
　　被昔时最亲近的人伤害。
　　“对，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鸣珂河请石姥出山了，以为我们都还在水湄山庄，她能仅凭这一只鬼，就牵制住我们许多人。”
　　尹槐序回头，注视起那个面貌狰狞的鬼影，然后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来找我的。”
　　犹豫不决地推断了许多，唯独这句话，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间脱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气劲压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为自己被削去了双腕。
　　她都还没来得及把命分给槐序。
　　她扬声：“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违信背约的人！”
　　屏障锵地碎成轻渺渺的飞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飘摇的灰烬。
　　这些碎屑成了不显色的墨，一点点洇入商昭意体肤。
　　那些紫惨惨的鬼爪竟然避开了商昭意，齐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几个手掌一遮过去，能将尹槐序的视线完全盖住。
　　在这个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时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韵，不需要坚韧，不需要不惧风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争辉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脚、脖颈和腰际都被紧紧拢住，一时好像比鸿毛还要轻，一下就被提至半空，与折迭后依旧颀然细长的鬼影齐高。
　　她疼得轻轻吸气，却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张大的嘴血红如火。
　　十数双手齐齐将尹槐序送到那张血口前，利齿好像断头刀。
　　心爱之物，当然要放在心上，咀细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泪从它面庞滑落，啪嗒绽在尹槐序脸上。
　　尹槐序半边脸腥红，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凭空画符，一指一点便能成符。
　　鼎盛时的尹争辉，曾就走到了这一佳境。
　　尹槐序双臂都被禁锢着，贴在身侧的手只能微微翘起点儿弧度，很慢地摆动指尖，画出数笔。
　　她惯常喜欢一笔连到底，故而一笔成符。
　　这次的符不为缚鬼，只单为唤醒神思。
　　她竭尽心力，不信尹熹和会无端端落泪！
　　一道亮如白昼的银光凭空而现，比烈火还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间所有雾障。
　　它击电奔星般飞逸而出，清凌凌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见银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杂杂地淌到地上，又变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几只手剧烈抖动，挣扎着张合了数下，依旧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还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气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发浅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几分，更加无力抵抗鬼魂的攫夺，魂魄像被千刀万剐。
　　痛如剥肤削骨，痛得她眼泪横流。
　　鬼气竭尽之时，就是她魂散之时。
　　商昭意等不了了，抬手正要招来鬼气，足下恍恍晃晃，地动山摇。
　　分散在秽方各处的鬼力如大浪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拍过来。
　　石屋梁柱断裂，屋顶倾坍，石墙垮向内侧。
　　商昭意使驭鬼力，乱石断柱在她身侧飞旋，伤不及她。
　　“我就在这，我一直在，请您醒过来。”
　　尹槐序堪堪挤出一点声音，魂灵已经薄到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霎时，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泪的那一只眼剧烈地翕动数下，也将瞳仁转了过来，登时冷泪盈眶。
　　那个鬼首时而狞恶丑陋，时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回变换，挣扎不休。
　　紧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骤然松开，大地静憩不动，那从八方拍来的鬼力，也在这刻化为虚无。
　　秽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
　　她是记得路的，这次总不会再走偏。
　　只是没料到，那条她走过成千上万次的路，不论她记得有多清，也没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处古怪的地方，无窗无门，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还失望透顶：“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商家的那名养女。
　　她胆寒心惊，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质问：“你想做什么？”
　　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掉进深潭，砸不出一个响。
　　商心鹿害错了人，也并未放过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锁，将计就计想从她嘴裏撬出尹家秘术的口诀。
　　她怎么可能会说，她也让商心鹿的问话掉进深潭，砸不出响。
　　后来商心鹿凉飕飕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头，当真够硬。”
　　耳边是簌簌滚轮声，那人大抵又坐着轮椅离开了，下次露面，还不知道要换什么法子折腾她。
　　日复一日，每每听见轮子簌簌声，她便知道，那人又来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睁眼，眼前浓黑如墨，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爬起身想与商心鹿对视，不料周遭空无一人，这裏只有她。
　　什么东西又簌簌响了几声。
　　细听并非滚轮，而是衣料的摩擦声。
　　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说话。
　　“有信号了，但手机要没电了。”
　　“去善远，告诉姥姥。”
　　……
　　此时尹争辉已回到碧原市，柳赛开车开累了，换莫放来开。
　　尹争辉不断重拨那个电话，在车驶入碧原市地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善远，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发来的，不是为何编写得如此简洁又匆忙，好似争分夺秒。
　　尹争辉神色凝重，重拨那个电话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串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么了？”
　　“昭意发来短信。”尹争辉念给石抱壑听。
　　石抱壑猛握紧膝上的一柄木剑，浑浊的眼微微睁大：“她们二人去善远村找袁心鹿了？”
　　柳赛喃喃了好几遍“善远”，然后纳闷道：“那地方隔了碧原两个省那么远，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人都没有。”
　　“善远，为什么是善远？”石抱壑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有人请六家去看过善远那块地，不知道争辉你还记不记得。”
　　尹争辉记得自己经手过的每一次诡案，自然也记得善远村，低声说：“记得，那时善远村就已经搬空很久了，如今算算，善远村举村搬迁，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前就空了，鹿姑去那裏做什么？”柳赛打了个寒战，“她也就四十来岁，还能是村裏人不成？”
　　尹争辉回忆道：“像那种荒芜的村落，野鬼自然也多，但最诡谲的，当属后山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位置奇怪，底下不通地下河，开在那裏根本不会有水。”
　　“不错，我们曾下井查看，裏面是干燥的，别说枯井了，那裏其实不能称作是井。”石抱壑说。
　　尹争辉颔首：“后来我们就走了，走时在乡道上碰到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让我们回去记得洗身换衣，说善远村很久以前有脏东西，脏东西遗臭万年，沾上就完了，不过我们当时看遍了整个村子，除了几个饿得快消散的野鬼外，连一只会伤人的恶鬼也没碰到。”
　　话音方落，手机挨着腿震动。
　　她忙不迭拿起查看，以为来电的人是商昭意，没想到是翁德音。
　　尹争辉看了石抱壑一眼才接起电话，不先出声。
　　翁德音在那边说：“争辉，我与蔺翠石在商家，商讨了一阵，我们怀疑那个鹿姑有两个生辰，她不是当世之人。商家领养袁心鹿，比外人更清楚袁心鹿的八字，却无人起疑，只怀疑福利院给错了生辰，既然已经领养，便将错就错，也就留下了袁心鹿，现在看，袁心鹿少年早慧，的确不像当世人。”
　　尹争辉恰也想联络各家，再同去善远村一趟。
　　她不清楚商昭意是如何知道鹿姑与善远村之间有牵连的，不过她相信商昭意的为人。
　　况且，槐序就在商昭意身边，两人同行，想来商昭意不会自作主张，妄下断语。
　　她不紧不慢道：“恰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三家说，石抱壑与我已在路上，我们正打算前往善远村。”
　　“善远村？”翁德音愣住。
　　尹争辉淡声：“此事不必告知商家，我暂还信不过他们，翁蔺两家如果愿意同行，也是极好。”
　　少顷，两人结束通话。
　　莫放诧异问：“那我们不回水湄山庄了？”
　　“来不及了。”尹争辉说。
　　石抱壑慢声：“争辉，我们当年也许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尹争辉皱眉。
　　石抱壑说：“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未必就是鬼魂，人也能是脏的。”


第100章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 孤魂野鬼未必就抱有狞恶之心，但有些人, 观其一生都是潺湲的臭水。
　　流得悄无声息，蹑手蹑脚。
　　那恶浊的流水，会潺潺地漫延向远，成为一个诱因，将那些遁藏在深处的秽物都冲刷出来，所经之地都将被夷为丘墟。
　　也可能是放大镜，恶之花经它浇灌，便会绽放得愈发繁盛。
　　太脏了。
　　人是脏的, 其化成的鬼魂也会污秽无比, 不论转生多少次, 都洗不净身上的灰垢。
　　“我想不明白的是, 如果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是她, 她既然已经离开善远, 为什么还要回去，还是在这种时候回去。”
　　石抱壑又在捋桃木剑上褪色的穗子。
　　尹争辉也在思索, 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 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 路经何地, 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裏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 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 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 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裏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裏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裏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裏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裏。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
　　翁德音刚挂断电话，便心觉不好，她一皱眉，眉心处就皱起了两道极深的褶子。
　　去善远村倒是不难，但袁心鹿命人进过天窗，肯定掌握了所有人的生辰，继而也能推算出所有人的行踪。
　　她眼眸一转，目光从在场所有商家人身上掠过，看得商家一众人胆寒心惊。
　　刚才的一通电话，以尹争辉的提醒作为句号。
　　尹争辉言，翁蔺两家如有心前往善远村，还请借偶人暂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翁德音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借”是什么意思。
　　偶人分活物和死物，死物即是木人、纸扎亦或棉花娃娃和蜡制人偶，古时常被用来当作诅咒之物。
　　伤在偶人，痛在命主之身，所以用偶人取替自己，能达到藏身的目的，只是一个不好，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
　　用死物隐藏行踪，极容易就被识破。
　　活偶自然就是各类活物，最能掩人耳目，只是效果不够长久，且不受控。
　　翁德音将手下人招到身后，低声说完话，她的手下几个人，上前将其中几位商家人的衣服扒了。
　　商家人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呼天抢地，齐齐被架着趴到墙上，以后背示人。
　　蔺翠石也不明所以，不过翁德音朝她招了一下手，他索性拄拐走近。
　　但见翁德音用刀划破手指头，挤出血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而又写下一串符文。
　　边上有人向她呈上一枚利针，她将针扎入那人后背。
　　针正对着心脏所在，霎时那年轻人猛地一震，竟好似翁德音那般，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
　　蔺翠石明白了，也如翁德音一般，用血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写下名字。
　　不远处，被金冠灵蛇缠住的沙红雨低低地笑了起来：“拿人当替身木偶，等同于拿人消灾，在鹿姑面前，这可是血光之灾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木偶的安危，你们能吗？”
　　翁德音霍然想到沙家与袁心鹿之间的牵连，若沙家姐妹所言俱真，那袁心鹿想必早就通过沙家，掌握了使驭人皮瓮的秘术。
　　天南地北，只稍一声令下，人皮瓮上天下地，一往无前。
　　本就只是由蛊虫填满填实的皮囊，蛊虫毫无意识，人皮瓮自然也能乖驯无比。
　　“放开我！”沙红雨的鬼影瘦骨嶙峋，嘶喊时尾音恰如狼嚎鬼哭，已不像人言。
　　翁德音坐了回去，对蔺翠石说：“放开她吧。”
　　金冠灵蛇松开鬼魂，又沿着墙面攀高，脑袋紧贴在天花板上，倒悬着看人。
　　翁德音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沙红玉离开商家老宅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路上如果畅通无阻，此时或许已经到沙家。
　　沙家的暗室机关一旦开启，那些人皮瓮恐怕会被袁心鹿利用。
　　她神色骤变，匆忙拨出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等待着。
　　快点接电话！
　　蔺翠石见到翁德音变了脸色，心跟着往下一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冠灵蛇与蔺翠石一心，蔺翠石话音方落，灵蛇蜿蜒而动，水流般从顶上淌了下来。
　　灵蛇硕大浑圆的蛇身从面朝墙壁的商家人中间穿过，直视翁德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商家这几人像被冰锥穿身，周身血液仿若凝固，抖得愈发厉害。
　　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裏，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裏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裏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裏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裏。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裏，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裏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彙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窸窸窣窣，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裏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裏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裏，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裏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剎那，地下室冷不丁洩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裏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裏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裏最腌臜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裏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裏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裏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裏，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裏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歘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裏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裏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裏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仙灵”饶是将人皮瓮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着沙红玉的一条腿不肯松开。
　　皮囊开裂后，好像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衣裳，半个身就那么塌瘪了。
　　裏面钻出一大群无处藏身的蛊虫，飞快覆上沙红玉的手脚。
　　沙红玉忍痛吹响叶笛，呜嘤一声，高亢嘹亮得好像唢吶，又似鸟雀啼晓，偏偏此时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泼墨。
　　驯虫最古早之法，是以叶笛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瓮忽然静滞，翁蔺两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红玉还在继续吹，吹出了时而急切、时而幽缓的调子。
　　随之，那些潜藏在管道和地缝中的人皮瓮，汩汩声冒出头。
　　它们从各种暗沟和夹缝间淌出，先是变成一滩肉饼，然后徐徐从地上隆起，将自己当成橡皮泥，捏出一个人形。
　　所有人皮瓮都奔着叶笛声去，躁狂的姿态变得和缓许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连附在沙红玉身上的蛊虫，也徐徐从她身上退开。
　　这控蛊之术在当下实属罕见，叶笛声或轻或重，或急或徐，都会影响瓮中蛊虫的一举一动。
　　此法之所以被摈弃，便是因为叶笛不好掌控，一个不好便会引火烧身，连吹笛人都会被蛊虫掏空吃净。
　　沙红玉吹奏叶笛，吃力地从地上爬上，手脚上已找不到一处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发丝全被打湿，心跳再快，也不敢乱了气息。
　　奇形怪状的人皮瓮聚在她身前，乌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个被烧得半焦，一边循着叶笛声向前，一边往下漏虫子。
　　瓮中的一些虫子也被烧得焦黑，掉下来的那些，要么脚已蜷缩，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众人恓恓惶惶地望过去，不敢再喊沙红玉，生怕扰乱了笛声。
　　他们相视一眼，想趁势将人皮瓮一网打尽，岂料沙红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红玉竟转身往火焰腾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亲身将这些人皮瓮引入火中！
　　蔺家的护身灵物奔入火中，衔火而出，将火焰吐向人皮瓮。
　　火焰烧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瓮饶是没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烧个半残。
　　这种被火烧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迹，也没法再供蛊虫寄宿。
　　沙红玉吹着那一片叶，嘴唇近已麻木。
　　这吹叶控瓮的法子，是她学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岁学成，现今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记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复吹奏前半段，将人皮瓮诱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们。
　　只要叶笛还响着，人皮瓮就能岿然不动地被大火焚烤。
　　叶笛一旦停歇，这些人皮瓮未必还会如此乖顺，它们如若四散奔逃，火势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裏。
　　沙红玉嘴唇发白，舌已经失了知觉，她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吹变调了。
　　变调的一刻，人皮瓮多半会把火带向她。
　　不过她还是没有停，她得眼看着这些瓮全部烧成灰烬，才安得下心。
　　不计可数的人皮瓮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将那股冲鼻难闻的腐臭盖过去了。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焦糊味。
　　烈火中直立的扭曲人形，一个个像崩坍破碎的山石，陡然倒塌，碎成密密匝匝的虫尸。
　　沙家大院裏黑糊糊一大片，分不清那些是瓮，哪些是焦土。
　　烧尽了，这下真的一只也不剩。
　　众人灭了地下室的火，又清理了庭院中的灰烬，检查四处未发现遗漏，这才坐在花坛边喘气休息。
　　天边晨曦初露，东方将白。
　　有人急急忙忙地找到医药包，想给沙红玉清理伤口，沙红玉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沙红玉弯腰将那片叶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本想对众人道谢，唇舌一动，麻木到吐不出半个字音，索性不说话了。
　　她不发一言地踏进主屋，鼻边还是那股焦糊味，有一瞬以为自己嗅觉失灵了。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环顾起厅堂，扶着步梯扶手慢步往楼上走，途经沙红雨昔时的卧室，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没进去，不过是打开门，停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有一瞬，她希望生命停在此刻，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人走，就得干干净净地走，不留遗憾，不染污浊。
　　所以沙红玉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裏放水，未脱衣物就躺了进去。
　　水徐徐没过她的脚踝，漫上她的小腿，伤口进了水愈发疼痛，钻心一般。
　　不知为何，她听见水管裏传出古怪的嗡鸣，水堵塞住了。
　　沙红雨来时，看到那个虚弱的人影躺在浴缸中仰头不动。
　　一滴绿莹莹的毒液滴在沙红玉的镜片上，有一只瓮一半还在管道裏，一半沿着墙面攀高，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她。
　　沙红玉竟一动不动，静得好像不畏死亡。
　　【作者有话说】
　　=3=
　　两姐妹的故事要结束了。
　　善远


第101章 
　　镜片坏了。
　　沙红玉不以为意地垂头, 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她度数深，没了眼镜就看得不太清楚了。
　　模模糊糊的轮廓黏连在一块, 人皮瓮似是天花板上潮湿斑驳的一块。
　　潮透了，老墙皮便脱落下来，慢吞吞地掉到她面前。
　　那一团东西与她凑得极近，气味有些熏鼻。
　　人皮瓮张嘴时，敞得极宽的嗓子眼裏有虫在爬动，触须伸到口腔中，像花蕊一样，成簇的。
　　沙红玉似乎陷入思考, 目光是略微涣散的, 压根没有聚集在面前的人皮瓮身上。
　　鬼气横冲直撞地闯进浴室, 似怒火中烧, 急于星火。
　　沙红玉察觉到有鬼祟在朝她靠近, 寻思大抵是要她命的鬼。
　　她毁了那些人皮瓮, 肯定会有人感到气急，或许是鹿姑, 也或许是想借人皮瓮东山再起的某些沙家人。
　　总不该是来帮她的。
　　想象中的创痛并未降临，她回神的剎那, 看到鬼气凝成的人形绞碎了面前那只瓮。
　　稀烂的皮块啪嗒啪嗒地掉在浴缸外，一星半点也没有掉到她身边。
　　从瓮中飞洒而出的毒液, 被鬼气一扫, 就全溅到不远处的墙上。
　　好好的白墙染上了绿幽幽一大片，臭且难看。
　　毒虫也没有掉进缸裏，鬼气横扫而过的时候, 毒虫就全被轧扁了, 地上全是虫尸。
　　沙红雨取替了人皮瓮, 悬在沙红玉面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半晌扭过头，将那副坏掉的眼镜，戴到沙红玉脸上。
　　沙红玉愣了少顷，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是有些呆板地眨了一下眼，问：“你怎么来了，翁姥准许你出来了吗，你偷偷跑出来的？”
　　“我又替你消了一次灾！”沙红雨瞠目怒言，“你一动不动，是想就这么死了，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我没有在想那个。”沙红玉摇头。
　　沙红雨逼近看她，她一怒，身上鬼气便好像沸腾的水，连身形都模糊了，冷冷道：“那你在想什么？”
　　沙红玉的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明明只坏了一只镜片，她却看不清眼前的鬼魂了。
　　她微微眯起眼，掂量了一下能说与否，徐徐开口：“我在想，你当初躺在我浴缸裏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沙红雨怒视眼前人，双目还是瞪着的，眼梢红得像是要渗出血。
　　“你说什么？”
　　沙红玉摇头：“我不知道，我想到什么，也就说些什么。”
　　她抬手想碰一下沙红雨的脸，可惜只触碰得到一片凉意。
　　“现在才想到这些，好像太迟了。”她又说。
　　沙红雨眼裏淌出两道血泪，声嘶力竭道：“沙红玉，我恨你！”
　　“我知道。”沙红玉应声。
　　“你根本不知道！”沙红雨握住沙红玉的脖颈，手慢腾腾往上攀，捧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鬼气洇进沙红玉的脖颈和侧颊，留下像尸斑一样的印子。
　　沙红玉不为所动。
　　沙红雨咬牙切齿：“是迟是早根本无所谓，我又不怕死，死了正好缠着你，就算你断然拒绝，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我！”
　　沙红玉聚神看清了面前的鬼影，很慢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只余下袅袅升腾的烟。
　　然后烟也没了，被沙红玉呵了一下气，就吹散了。
　　……
　　善远。
　　在斛溪乡道上的一个岔口进去，走大概六公裏远，就是善远村。很窄的一个岔口，车身稍微大上一些，就会卡在波形护栏上。
　　那一段路久未修缮，又极少有人出入，路上已经长满野花杂草。
　　若非岔口内立了一左一右两块石墩，左边用红漆写了个“善”字，右边写了个“远”字，谁能辨出这是进村的路。
　　商昭意开的车是在路上顺来的，她办了临时身份证，飞行一个半小时，到了善远所在的省份，随之又换乘绿皮火车到了善远所在的城镇。
　　出了站，她目的明确地往停车场走，一步未停。
　　在机场充的那点电刚好够用，出站后手机又关机了，根本支撑不了她再发一条短信，或者多打一个电话。
　　极老旧的车站，到处都是灰蒙蒙的，有个简陋的停车场，零零散散地停了几辆车。
　　有拉客的司机在停车场裏昏昏欲睡，车窗半敞着，她索性说服尹槐序帮她画符，让那人睡得更昏沉些。
　　尹槐序本心不愿做这种有违道德的事，不问自取视为盗，她飘在一边不为所动，偏偏商昭意巧舌如簧。
　　商昭意面色如缟，站在车窗外的模样跟女鬼一样，车裏那人要是看到她，恐怕不必动用符咒，就能直接昏死过去。
　　商昭意说：“槐序，我知道你为人磊落正直，我的提议是不够光明，不过也是为了众多人着想。不早点解决这件事，往后肯定还会有许多人惨遭迫害，你一定也不想。”
　　尹槐序的确不想，她不愿看到后继还有人像她和尹熹和一样，因为鹿姑落到个苦不堪言的境地。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商昭意露出一个惹人疑忌的笑，“在载沙岭的时候，如果不是你符力了得，过路的越野车肯定不肯载我们离开山林。”
　　尹槐序哑口无言，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一次，便很难拒绝第二次。
　　商昭意接着说：“你给他贴个纸人，让他到旅店自己开个房睡上两天，我们把房钱付了，到时再把车还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尹槐序总觉得，她打开那本日记，就好像拧开了胶水瓶子的螺旋盖。
　　商昭意我行我素的那一面从瓶裏溢了出来，黏糊糊地粘上她，想叫她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性。
　　这人年少时话虽少，却也总会不经意露出古怪的一面，如今不必在长辈面前僞装自己，一言一行更是出人意料。
　　“再不快点，我就要见缝插针地写日记了。”商昭意说话的腔调倒是不紧不慢。
　　“这时候写什么日记？”尹槐序错愕大于赧颜，根本想不到商昭意这时候怎么还有闲情写日记。
　　再说，商昭意又没带上她那牛皮革的记事本，总不能就地书写吧。
　　商昭意的嗓子裏大概藏了一株蒲公英，张口的时候，绒毛般的籽飞散而出。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随时随地都想写。”
　　那股子疯狂的劲，能顺着气管，潜进尹槐序的肺腑，蛮横地生根发芽。
　　尹槐序莫名起了点古怪的，刨根问底的念头。
　　蒲公英的籽进入她未成实体的骨血，从她的眼裏长出来了，她的目光也变得定定的。
　　“想写什么？”她问。
　　所有的意味两相明了，越是这样，商昭意答得越模棱两可，就越显得暗昧纠葛。
　　“写，你之于我。”
　　尹槐序的目光定不住了，斜向了车旁后视镜，镜中只有商昭意，没有她。
　　但商昭意在看她，透过那眈眈逐逐的目光，她知道她是存在的。
　　又在熬煮她。
　　她过了少顷才“哦”上一声。
　　又过会儿，车窗裏拉客的司机睡眼惺忪地吧唧了一下嘴。
　　尹槐序故作平常地说：“写好了记得给我过目。”
　　“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商昭意无甚血色的唇微微扬起。
　　“写的是我。”尹槐序一顿，“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写过，好像不是很私人。”
　　私人与否，还不是由自己划定范围。
　　日记本身是私人的东西，但写日记的人，如若将她划在了界线中，倒也算不上向外昭告。
　　商昭意似笑非笑的，那苍白又郁郁邑邑的模样映在后视镜中。
　　尹槐序给自己挖了个坑。
　　她还在锅裏蹲着，顺手给自己浇了一勺热滚水。
　　司机看到车窗外站了个人，吓得弹起身，一头撞上车顶，痛到龇牙咧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意识就陷入了混沌，自己拉开车门，径直朝远处老掉渣的旅馆走去。
　　车开进数十公裏外的斛溪乡道，从岔道进去，辗过杂草横生的，已称不上是路的路。
　　这段路坑坑洼洼，泥地上全是草，连哪处高哪处矮都看不清，整辆车颠簸不停。
　　尹槐序是魂魄，自然不怕抖，商昭意就难受些了，开车开得眉头紧锁。
　　车上的充电线和商昭意的手机并不契合，她充不进电，便用不了导航，从进入岔道起，就跟迷失了方向一样，路上连个指示牌也看不到。
　　“我去前面探探路。”尹槐序张望远处。
　　“不用探。”商昭意不疾不徐地往前开，“是这个方向。”
　　她掐指一算，便知大概。
　　尹槐序还是跨出了车门，车是开是停，车门是敞还是合，压根碍不着她。
　　往前走了一段，她冷不丁看到远处杂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轮子轧过的草齐齐垮了腰，扁扁平平地躺在泥地上。
　　车痕一直延伸至远处，显然不是从她与商昭意路经的岔口进来的。
　　鹿姑已经进去了？
　　尹槐序正想回头，整个魂似是在自由落体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悬浮失控感，随之头晕目眩，难以抑制从心底萌发的恐惧。
　　她似乎听见了枪声。
　　砰的一下，响彻四面，不知西东。
　　远在水湄山庄，一道枪声击碎了暗室的死寂。
　　周青椰心惊肉跳地扛着那老式的细长枪身，看着烟从枪管裏飘出，袅袅散开。
　　打中了。
　　自上次之后，她就剩一发子弹，本来不指望自己能打中。
　　被子弹洞穿的鬼影尖叫着松开手，然后便好像炸开的烟花，轰然散作满天星。
　　绽开的烟花只能在夜空中逗留一瞬，弥漫在暗室中的鬼气也同样。
　　一剎那，鬼气消失一净。
　　周青椰手脚发软地滑落，她身后是漆黑的暗道，暗道两侧的墙上爬完蜿蜒的裂痕，墙上用石子画的符文，自然也被抹去了。
　　来袭的囊蝓划破了结界，硬生生顶着被削去一半的疼痛，也要潜入地下。
　　好在，周青椰这次打得很准。
　　周青椰滑落在地，林医生则在水晶棺那边吃力地爬起身，咳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林絮落整张脸因窒息而又青又紫，脖颈上横着一道乌黑的鬼爪印。
　　她匆匆将棺材上，那根被鬼手勾断的红绳重新系在一起，一颗心已被吓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不过她的手还是很稳，很稳地将断开的红绳牢牢系紧。
　　惯常握针的手，如何也都是稳的。
　　周青椰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抱着枪看林絮落执笔画符，把一张被撕碎的符换了下来。
　　“好在这一张是基础符，坏的如果是别的，我可就画不了了。我仿画的符肯定比不上老太太，不过怎么也比破了的好，能延一天算一天。”林絮落查看完棺椁四周，将有暇将掌心的汗蹭到白大褂上。
　　“你不是医生吗，你还会这个？”周青椰目瞪口呆。
　　林絮落又咳了良久，气息虚弱地说：“我的家族以前是做巫医的，早几代承蒙尹家帮衬，今天才有富贵可享，我家每代人都是尹家的家庭医生。”
　　周青椰讷讷：“巫医啊，治活人病能治得好吗？”
　　“我有证。”林絮落很想翻白眼，不过这鬼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她便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了。
　　周青椰看向怀裏的枪：“我没子弹了，希望不要再来第二只。”
　　“鹿姑肯定是算到老太太她们都出门了。”林絮落冷笑，低头给自己画符，将符纸烧入水中，泼到自己脖颈上。
　　脖颈上黑黪黪的鬼手印消失了，不过还是留了红印，看起来好像被抓了个皮开肉绽。
　　她抹开脖子上的符水，揣测道：“一挫再挫，鹿姑如今还得忙着藏身，这也许是最后一次。”
　　“这裏没别的人了，鹿姑来偷尸啊？”周青椰是鬼，除了偷尸体夺舍，一时想不到别的。
　　林絮落眉梢一抬：“她偷尸有什么用，她是想让老太太分神，不管成不成，于她而言都毫无损失。”
　　周青椰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放空自己。
　　“你那枪，是什么枪。”林絮落看向周青椰怀中，“鬼魂对付鬼魂，竟然还能用枪，我从来没见过。”
　　周青椰一个激灵醒过来神，不由得挺直身板说：“其实这是我用鬼力变出来的，我很强。”
　　紧接着，她低头吹出一口鬼气，匆匆将枪收了起来，看起来就好像那把枪真的化成了鬼气。
　　“那你还挺……”林絮落斟酌了一下用词，“深藏不露的。”
　　周青椰挤出个笑，腹诽道，想说她看起来菜呗。
　　她就是菜，怎么的。


第102章 
　　车辗折了荒草, 簌簌声开到尹槐序边上。
　　商昭意降下车窗说：“西北方向，只要不是卡进了沟裏, 怎么也能把车开过去。”
　　突如其来的枪声在耳畔消散，只在心裏留下个含含混混的影，失重感紧跟着荡然无存。
　　尹槐序看了商昭意一眼，微微颔首，却不上车。
　　她朝远处蜿蜒平行的两道车轮印子靠近，弯腰辨认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泥地上隐约能辨认出轮胎上大块的锯状花纹，开进来的明显不是平常轿车。
　　杂草贴地伏曲，乍一看凌乱不堪, 草叶有些部分已经被压碎。
　　时间不算长, 否则被破坏了根系的草叶肯定会泛黄。
　　不过也算不上近, 至少不是在今天之内, 草上被轧出的汁液显然已经不太新鲜。
　　商昭意眺见了那个隐隐约约的车轱辘印子, 虚眯着眼说：“有车进去了。”
　　“嗯, 看样子就是在今天之前。”尹槐序穿过车门坐回车中。
　　她思索了一阵，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得快点, 有人对我的身体动手了，可能是鹿姑。”
　　语气平平, 乍一听似乎无关紧要，却能把人吓得够呛。
　　“什么意思？”商昭意撘在摇杆上的手陡然收紧。
　　尹槐序同样也是雾裏看花, 难以理清全部, 迟疑地说：“或许是棺材上的禁制被破坏了。”
　　商昭意自然知道魂魄与肉身间的牵系，霎时以为尹槐序的身体也遭到了毁损，本就苍白的面庞登时跟抹了灰一样, 一副死色。
　　变脸似的。
　　变化太快, 尹槐序不由得一怔。
　　其实她早就知道, 商昭意在心上划给了她多少斤两。
　　她见过平静的冻湖陡然破碎，见过寂寂的水面上泛起沸沸汤汤的波浪。
　　那是商昭意的眼波。
　　好多回都是因为她，商昭意不藏事，每每显露，其实都是想指着心口告诉她——
　　这一寸划给你了，这一寸也划给你了。
　　自是者不彰，自矜者不长，尹槐序不是自以为是的人，她只是在商昭意变脸的剎那，再次切身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对方的，明晃晃的在意。
　　她总能感受到，每次都能感受得更分明一些。
　　商昭意猛将剎车踩死，胸膛下愠意满盈，将声音浸染得寒凉无比：“暗道有符文，棺材上也缠满红绳，贴满符纸，她怎么可能碰得到？”
　　车身陡然停滞，即使是魂魄，也因为惯性往前一个倾身。
　　尹槐序差点撞上车前玻璃，摇头说：“只是禁制被损毁了，不一定就碰到了我的身体。”
　　商昭意的面色缓和了半分，后知后觉自己本就没温度的手脚，拔凉到有一丝麻木。
　　她莫名有点惦念，以前在魂魄深处烧得她常年难熬的那把火了。
　　可是大火不灭，就没有今时的她，她又如何能将自己当成筹码，与槐序共商永远。
　　她乐意再冷一些。
　　“你怎么了？”尹槐序明知故问。
　　她知道是她语焉不详，吓着了身边人，却还依旧为了确认某些事，装起糊涂扮起痴。
　　被热烫的水泡了那么久，终于也是学会另起炉竈、生火添柴了。
　　商昭意指尖的麻意未散，整片后背还凉得像是刚从断崖下爬上来的，良久没应声。
　　剎车还被踩着，恰逢浮云掠过天际，留下大片阴影。
　　周遭微暗，商昭意的目光也黯下去少许。
　　尹槐序有点诧异，前些时候在断斧沟中，这人身处险境还总能不为所动地表抒心意，这会怎么不说了。
　　是因为这时差点遇险的是她，而不是商昭意自己？
　　商昭意合起双眼，轻舒一口气说：“我差点以为，一切都毁了。”
　　“是我没说仔细。”尹槐序摇头。
　　商昭意撘在方向盘上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刮向掌心，刮痛了，才确认自己尚在人世。
　　“如果你不能还魂，就全都毁了。”她嘆息一般，很慢地说。
　　“不会。”
　　尹槐序深信山穷水尽处亦有转机，绝境即便不逢生，她也该有路可走。
　　商昭意却不管顾她的“不会”二字，睁开眼极认真地说：“你如果回不来，就全毁了，我只看结果。”
　　一顿，“我要看结果。”
　　白云飘远，荒芜山间光亮一片。
　　尹槐序心起涟漪，微眯起眼说：“你不往前走，怎么看得到结果。”
　　于是商昭意继续往前开，耳边那清凌凌一句，好像雪絮敲竹。
　　开了一段，商昭意才后知后觉，尹槐序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故意问的。
　　好像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在槐序的设想当中，所以槐序已不像初时那么懵怔。
　　“棺材上的，应该是养窍的禁制，能让尸身不朽，甚至还能回春到死前一刻。”尹槐序眸色微黯，“此前没有学透，我把煤煤的尸体裹在符纸内，埋在泥裏，就是想为它养好生窍。”
　　生窍养好了，才能还魂。
　　否则回到一具停滞已久的躯壳内，怕是活不过三日又要再死一次，活死人变成真死人。
　　没想到，她学到的那点皮毛并不足以养好煤煤的躯壳，只当是……
　　给它挖了个坟。
　　“你本来也是好意。”商昭意惊魂稍定。
　　尹槐序也只是揣测，毕竟她头回做鬼，对做鬼不甚明了，慢声：“禁制一旦毁损，被养在其中的躯壳肯定又会出现颓势，我的灵魂感受到身体颓败，便以为自己……才刚死去。”
　　她越说越不确定，这话说着就跟闹着玩一样，虽然也并非没有道理。
　　“头七还魂，入情入理，我的魂魄莫名被牵引得失了神，不过只有一阵，想来是因为禁制又被补齐了。”
　　“旁人补的，肯定比不上争辉奶奶亲手画的。”商昭意一脚踩上油门，车轮下草屑四溅，“我们得尽快解决事情，尽早回去。”
　　慢上一刻，就会多上一分不确定性。
　　“是该早点回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谨慎点为好。”
　　尹槐序才刚坐稳，车辆便飞驰而出，她的魂魄往后一仰，思绪差点被抛远了。
　　鹿姑未必知道商昭意的现状，想来那人不光是想借机拖慢尹争辉的步子，还想继续借她熄灭商昭意魂裏的那簇火。
　　毁掉她的肉身，以此掐灭她还魂的念头，再继续狩猎她游荡不休的魂魄。
　　真是恶极。
　　田地干涸板结许久，早就长满了绿意，已辨不清哪处是路，哪处是田地。
　　车径直越过爬满杂草的田埂时，就好像轧过了减速带，起起伏伏好一阵。
　　再经过一段缓坡，远远能眺见一处老旧的村庄。
　　整个村子像被淹没在野树和荒草之中，石灰早就脱落，露出来的青砖和荒草一个色。
　　车开得离善远村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幽深旷远的死寂。
　　幢幢房屋被盘根错节的榕树根须所穿透，却也因为蟠龙虬结的根须，得以保留最初的结构。
　　摇摇欲坠，却还都一幢幢地伫立着。
　　“到地方了。”商昭意指着远处的村子说。
　　尹槐序看到老屋墙上大片红褐色的榕树根须时，惶惶以为自己看到了善远村外露的血脉。
　　那么大一座荒村，血脉粗实陈旧。
　　“可不能打草惊蛇，我把车停隐蔽一点。”商昭意寻思着说。
　　尹槐序还在看那个村子，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她看不到一点活人留下的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离远了，所以没注意到。
　　商昭意把车藏在村子边上的一处山岭上，这车毕竟是路上顺来的，还得完好的给人还回去。
　　她开门下车，眉梢微抬：“这裏一只鬼也没有。”
　　“荒废了百年，新鬼不来，旧鬼也早该走了。”尹槐序也跟着下了车，俯瞰起低处的荒村。
　　善远村就埋在碧莹莹的草木中，似已被山精鸠占鹊巢。
　　它极安静，安静得好像藏满杀机。
　　两人不疾不徐地朝善远村靠近，在近村子的地方，尹槐序停下脚步，在树下的泥地上画了一道感应符。
　　如果附近有活人，符文会发现变化。
　　符文毫无改变，村裏显然没有活人。
　　她心觉古怪，莫非鹿姑没有来？
　　“进去看看。”商昭意猜想，“也许进过人，那人进去就出来了，没在村裏停留。”
　　尹槐序心想也是，只是在见到善远村后，她更加想不通，鹿姑来到这裏，是为了做什么。
　　这荒芜了百年的村落，莫非还能容鹿姑藏身避难，还是说，她在这裏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到底是人，还是山精鬼怪。
　　短短几级进村的臺阶爬满了苔藓，商昭意拾级而上，大片过江龙的藤蔓在头顶上交织，弯弯曲曲地悬挂在高处，像一截又一截幽绿的肠子。
　　商昭意闻到浓重的腐木腥味，闷咳了两声，停在近村口的第一户门前。
　　尹槐序跟上前，看到地上倒着一扇被白蚁啃空的木门，斑驳的红漆中间长了一些菌类，大大小小连成片。
　　商昭意站在门外，抬手在门框上撕下来一角破损的符纸，皱眉说：“贴过符。”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门两边竟然没有春联留下的零星痕迹，而只有黄符纸。
　　她错愕问：“是不是贴了好几层？”
　　那被撕下来的一角符纸不同寻常，显得有些厚实。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薄薄一张纸肯定会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即碎。
　　商昭意摩挲了几下手裏的残片，符纸果然贴了好几层，底下隐约透出来别的墨痕。
　　她小心撕开，就这么一个边角，撕开一层还有一层。
　　昔时涂满了糨糊，符纸与符纸粘黏严实。
　　撕不完整，只能撕成纸屑。
　　尹槐序又看向门框，寻常人贴符肯定不会这么贴，这户人却贴满了门框一圈，连一指缝隙也不留。
　　留下的残缺符纸拼不出完整的符文，不过看样子只是用来化煞驱邪的。
　　“为什么贴了这么多符？”商昭意仰头，在同样被白蚁镂得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方，摸到了一枚卡在缝隙裏的铜钱。
　　她使了点劲，才将那枚铜钱拿下来，手指上沾满灰。
　　锈迹斑斑的铜钱，上边的刻字似乎是被特意划花的，生锈后字形就更加模糊不清了。
　　尹槐序心觉古怪：“像是为了防什么东西，贴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害怕，但为什么要把字划成这样。”
　　“我进去看看。”商昭意踏入门中。
　　四合房环绕天井，围成个窄小的院子，密匝匝的榕树根须穿破屋瓦，铁钉般扎在天井之中。
　　屋中留有生活的痕迹，进门便能看见一座壁龛，壁龛中供奉的神像也已掉色，模样有点怪异。
　　尹槐序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神，也不知道佛像上的漆是不是后人加上去的。
　　此像长了九只眼睛，九只眼拼凑成莲花的形状，长在脸面正中。
　　嘴唇浅抿着，笑得诡谲，乍一看是悲悯浅笑，再看又像笑裏藏刀。
　　“没见过这样的。”尹槐序倒是不怵，她能感受到像内是空的，并无附身之物。
　　“像阴邪之物。”商昭意端起神像查看，发现底下竟开了个好像存钱罐一样的口子。
　　她顿了一下，晃动起手裏沉甸甸的陶瓷像，裏边哗哗响，不知道装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个存钱罐，它模样怪异，还被供在壁龛上，钱币存在裏面，容易沾上污秽。”尹槐序甚是不解。
　　商昭意摸索塞子边缘，试图将底下的口子打开，不紧不慢地说：“或许不是钱币，多半是不干净的东西，这像就不是一般人会供的。”
　　尹槐序想将手伸入其中，不过倒出来肯定能看得更清楚些。
　　商昭意终于拔开了木塞，摇晃起陶瓷像，好将东西倒出。
　　白花花的东西从裏边倾出，零零散散地掉在地上。
　　是保存得还算完好的指骨，人的指骨。
　　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
　　随着指骨从陶瓷像裏涌出来的，还有一团黑沉沉的秽气，秽气朝人扑近时，就跟长了张龇牙咧嘴的人脸一样。
　　秽气入体，人肯定得生一场大病，好在商昭意一个吹气，就将之吹散了。
　　尹槐序垂眼盯着那些白生生的骨头，眼波瞬息像被撞碎的湖面，不复平静。
　　“果然是邪物，”她笃定。
　　商昭意从边上扯了片叶子，将指骨拈起来细看，随之又数了数，说：“一共八根手指。”
　　八根，和像上九只眼对不上，不知道数量是否有关联。
　　尹槐序攒眉寻思，转身看向天井：“不如看看屋子别的地方，这个村子荒废百年，看样子事出有因。”
　　商昭意冷不丁一句：“鹿姑莫非也信这东西。”
　　尹槐序在记忆中翻找了数遍，也依然不觉得此“物”曾在当下时代展露过面容。
　　她淡声否决：“不太可能，一个在现代连蛛丝马迹也找不到的‘邪物’，鹿姑是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不禁咋舌，眸光莹莹熠熠：“除非她来过这裏，知道这些器物的意义。”
　　这可能吗。


第103章 
　　器物的意义早就淹没在百年的尘埃中了, 如果不是百年前就来过这裏，不清楚此处信仰的盛衰, 就不可能轻易置信。
　　尤其鹿姑，如何也不是见风是雨、偏听偏信的那类人。
　　可她一个当世之人，如何跨越时空，见证上世纪善远村的诡异信仰？
　　商昭意隔着叶片，将指骨一根根地拾进罐中，重新往陶瓷像底部堵上塞子，忽然说：“难道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说,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尹槐序一愣, 竟觉得有些可能。
　　似乎从她知道鹿姑这人起, 鹿姑不论出入何种场合, 都总爱身穿老式的衣服。
　　立领琵琶袖, 或者袖子裁短一截,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偏巧鹿姑骨瘦如柴, 就好像衣服裏包着的是一具骸骨。
　　配色总是暗沉单调，有点像这座青幽幽的村子, 透着腐木的气息。
　　不过，这点穿衣喜好根本不足以佐证她们的猜测。
　　鹿姑也未必就是因为这些陶瓷像, 才提到善远村的。
　　“我知道。”商昭意也清楚自己的想象太过天马行空, “得找到充分的证据。”
　　她将陶瓷像归回原位，随之转向其他房间，侧边房间的门被垂落的榕树根须挡住了, 只能从窗进。
　　房子一副要垮的样子, 尹槐序生怕那窗被动上一动, 整个框架都要碎开花，忙不迭说：“我进去找，你看看别的地方。”
　　单薄的魂灵穿墙而入，动不着墙体分毫。
　　尹槐序翻箱倒柜也一无所获，正想出去的时候，忽然察觉脚底下的一块砖有些松动。
　　她垂头看了一阵，弯腰揭开这块砖，不料一沓照片跃入眼帘。
　　埋在底下许久，照片已经糊得不清了，边缘花白一片，只中间还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照片中的善远村虽也老旧，却还并非废墟，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像在做什么仪式，有一只狗蹲在其中。
　　不对！
　　哪裏是什么狗，细看才知道，根本是个蹲伏在正中的人。
　　尹槐序心惊肉跳，仿佛见证了当时诡谲的一幕，恍然身在百年前。
　　屋裏再找不到其它相关的东西，一些生活用品还算整齐地放置在柜架上，年久垮塌的木床上还堆迭着一席沾满尘灰的被子。
　　看起来走得急，并非有备离去。
　　尹槐序拿着照片出去，看到商昭意站在天井中，一动不动地凝视高处。
　　她循着商昭意的目光仰头，看到了一绺乌黑的头发，从屋脊上曳了过去。
　　人的头发？
　　这裏怎么会有头发，像是随着体位变化，发丝慢吞吞地滑过瓦片。
　　但它没有生息，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悄无声息的，就曳过去了。
　　尹槐序谨慎地扯了一下商昭意的袖口，不敢贸然出声，怕惊扰屋脊上的东西。
　　袖口动了一下，商昭意陡然回神，眼看着那绺发梢要完全滑出视野了，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尹槐序赶紧跟上，绕到那处屋脊的另一面。
　　然而外面寂寂无声，瓦片上哪还留有半根头发。
　　树上空无一物，底下杂草萋萋。
　　商昭意捡了根树枝，翻动高过小腿的杂草，草间蹦出几只蚂蚱，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尹槐序心惊肉跳地看着：“多半走掉了，在这地方不好追。”
　　商昭意丢开手裏的树枝，不翻了，冷冷道：“追它，它怕是会把我们引进坑裏，它一开始没有在动，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尹槐序左右张望，后颈寒意未消，“不是活物也没有死魂，可能是人皮瓮，是鹿姑使唤来的？”
　　“沙家的瓮术，已经被她学走了。”商昭意鄙夷一嗤，“她肯定还带走了沙家不少瓮，有人皮瓮在，便也不必活人为她效劳了。”
　　所以在村裏村外画再多感应符，也很难感应得到活人。
　　尹槐序恍然明了。
　　“不知道那东西在暗处看了我们多久。”商昭意凌厉的目光扫向周遭。
　　尹槐序摇头：“也可能只是碰巧撞上了我们。”
　　话音骤然一顿，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回到天井中，把四个屋都看了一遍。
　　四个屋还是原来那样，没什么变化。
　　“我以为它会折返。”尹槐序估错了，窄窄的天井几乎全被绿荫遮蔽，人站在其中，深感憋闷。
　　她走出墙垣门，看向手中：“我在房子裏面找到了这个。”
　　商昭意接过照片，底下有几张已经完全泛白，斑驳到辨不清画面，只上方那张还能看得稍微清楚些。
　　这一看就是村民在做仪式，必然和他们供奉的“神明”有关。
　　被供奉的无疑是凶邪之物，蹲伏在正中的人，似要被献祭一般。
　　“在哪裏找到的？”商昭意看着心一沉。
　　“地砖下面，有一片地砖有些松动，我把它揭开了。”尹槐序有些庆幸，她没完全飘着走路，否则也发现不了那块地砖的奇异之处。
　　霎时又有些失落，如果还魂，她是不是就能脚踏实地行走了。
　　魂灵太过轻飘，即便踏在地上，也好像飞絮。
　　在魂魄离体的剎那，她就成了世上无足轻重的一粒尘埃，即便与人还有情感的牵系，她……
　　她对自己的存在，也还是没有实感。
　　她不喜欢这样。
　　“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照片。”商昭意将黑白照片收好。
　　没带包，幸好工装裤的口袋够大，完全能装得下。
　　尹槐序侧过身，不着痕迹地眨起眼，眼皮一个翕动，眼底惘然消失不见，眼波又还是清凌凌的。
　　她从青苔石阶上踏了过去，指着不远处另一处房屋说：“到那边看看。”
　　刚才那一户已搜了个大概，自然就要去探访下一户。
　　整个村的人都迁走了，逃命一般，连他们供奉的“神像”也没有带上，怪事。
　　荒废百年的村落其实有不少，有因天灾迁远的，也有因人祸搬走的。
　　好些的，也许举村都到别处过好日子去了，渐渐的也便落了灰，再没有人回来。
　　尹槐序对这个村子有印象，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不少闹鬼传闻，有不少胆大的进村探险，归途忽发大病，命都丢了一半。
　　如今想想，进村的人或许是动了壁龛上的陶瓷像，秽气钻入肺腑了，也或许碰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误吸了秽气。
　　她跟尹争辉提过这事，当时尹争辉不咸不淡地说，六家曾进过善远村，不曾发现孤魂野鬼，更别提恶鬼了，不过这村子的确古怪，怪在哪裏，当时她并未细问。
　　那时尹争辉已经金盆洗手，却还是接下了此案，和其他几家同行前往善远村。
　　她事事认真，所有亲自操持过的玄案，都会详细记录在册，以便总结经验，裨补缺漏。
　　偏偏“善远”一案，在手册上不见记录，想来如她所言，六家没能在村中发现任何诡案，当然也就没有记录。
　　“得小心点，那东西藏起来了。”商昭意紧跟在后，余光瞥向周遭密匝匝的草。
　　草木太过繁茂，那等非人非鬼之物若要藏身，还真不好找到。
　　尹槐序留了个心眼，寻思了一阵说：“我画个符。”
　　说着，她在身侧老树的树皮上划下一道符文，这符文既能感知到人与鬼的存在，又能当作路引用。
　　省得走着走着，她与商昭意就碰到鬼打墙了。
　　村子不算大，家家户户都挨得还挺近，乍一看每一户的格局构造都有点像，如果碰到鬼打墙，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
　　商昭意堂而皇之地触碰树皮上的划痕，临摹般描了一遍。
　　看似是在学，描得又轻又慢。
　　尹槐序余光瞥见，莫名觉得商昭意的指腹好像是在她魂灵上描，瘙出一阵难解的痒意。
　　她回头的时候，商昭意刚好描完最后一笔，这人不算刻意地垂下手，微一歪首，神色淡淡地迎向她。
　　似乎在说，怎么了。
　　尹槐序一愣。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商昭意好像故意舒展翅膀的蝴蝶，引她注意。
　　她常在书页的侧边画蝴蝶作为签名，未曾想过，还真招来了蝴蝶，栖在她身旁。
　　于是，她那点另起炉竈和添柴生火的心思，忽然就全化成飞烟飘走了。
　　此前想要反将商昭意熬煮的念头，有一半似乎是为了与对方较劲而生的，在觉得商昭意像蝴蝶的一刻，她突然就不想较这个劲了。
　　不较劲了，想予对方些许回应。
　　可她对于自己的存在依旧没有实感，她太过轻飘。
　　她是尘埃，是灰烬，是尘世间居无定所的一缕魂，所有与人间的情感联结，都只能算作牵绊，算作流连不舍。
　　她好想活。
　　她当时为什么要用蝴蝶取替签名来着？
　　一部分是出于对尹争辉的崇拜，对力量与成长的渴盼。
　　多少人看着她时，总会带上审视的目光，因为她是尹争辉的后人，她的天赋决定她能继承尹争辉的所有符术，她将来必是要继承尹家的。
　　她有自己的名字，却因为被寄予了无穷的厚望，她的名字上盖满了尹家与尹争辉的影子。
　　她是她自己，却又不单是她自己，她做得好与不好，都直接关联着整个尹家。
　　所以她害怕大山崩坍，也惶惶忧虑，自己会撑不住这片天。
　　她喜欢蝴蝶，原因是蝴蝶能蜕变重生，她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尹争辉那样独当一面的继承人。
　　可是，商昭意作为六家中人，看她的时候，就只单单是看她，从不会在她身上烙上任何，她之外的影子。
　　商昭意我行我素，像蝴蝶一般，也视她为自由的蝴蝶。
　　尹槐序更想活了，她必须尽早还魂。
　　生的欲望，被攒攒簇簇的火苗烧得滚烫。
　　商昭意捕捉到了尹槐序眼底的少许惘然，蓦地收拢手指，默了少顷才说：“走完整个村子不难，但如果要挨家挨户地看，估计得看到天黑。”
　　尹槐序皱眉说：“我只担心，鹿姑会不会一边借人皮瓮抹去踪迹。”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想的，于是脚步愈发仓促，匆匆赶往下一户。
　　于尹槐序而言，穿越整个村子易如反掌，但对商昭意来说，就显得有些吃力了。
　　屋舍间草木丛生，到处都是拦路的天然屏障。
　　沿着长满野荆条的窄径一路前行，路过的每一户门上都贴了符，符纸同样痕迹斑斑，残破不堪。
　　一路拼拼凑凑，到底还是拼出了符文大概。果然是消灾避秽的符咒，不过这符咒有一特别之处——
　　它会将厄运转移给登门拜访之人。
　　这样转嫁灾祸的手段，往往是用来针对活人的。
　　死魂本身已经是一团煞气，厄运加身，会让它们变得更加凶恶，避鬼，实在没必要还将鬼“养大”。
　　尹槐序想不通，这善远村的人，彼此间从不互相拜访？
　　他们想躲避的究竟是谁。
　　更怪异的是，其中有两户家中，都能找到蛊虫留下的腐蚀痕迹，位置极其刁钻，都是在隐蔽的犄角。
　　被损毁之物，似是被原先住在这裏的人特地珍藏起来的。
　　两处都是一大滩，像是纸页被浓硫酸浇透，化成了黑糊糊的炭。
　　“这到底是什么？”尹槐序用木棍拨弄那滩乌迹，找不到一点剩余的碎屑。
　　软溶溶一滩，看不出原状，连猜都没法猜。
　　“看来村裏的确有鹿姑在意的东西。”商昭意说，“人皮瓮做的吧，痕迹还挺新鲜，毒液还没有完全干涸。”
　　“和前面看到的那一摊差不多大小，可能是相同的东西。”尹槐序寻思。
　　“再去别家找找，肯定还能找到。”商昭意站起身。
　　尹槐序倒是不累，只有些担心商昭意身子乏了，放下木棍询问：“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商昭意看了一眼天色，“天黑就不好走了。”
　　尹槐序看她神色自然，便又继续挨家挨户地找。
　　找不同，也找相同。
　　不同的是各家的格局，有些明显富有些，院子更宽敞，壁龛也修得华贵。
　　相同的是门框上满满当当的符纸，还有壁龛中如出一辙的陶瓷像。
　　就跟同一个窑出来的一样，这些“神像”不光轮廓，就连上色也别无二致。
　　极鲜艳的色彩，着色非常大胆，大红大紫相撞。
　　乍一看鲜艳喜庆，却因为其诡谲的面容，多看一眼都叫人觉得晦气无比。
　　有的陶瓷像已经破损，要么碎在地上，要么就是断胳膊断腿，边上无一例外都散落了一些指骨。
　　有些缺了几根，或许是被野物叼走了。
　　无一例外，陶瓷像裏的指骨粗细不均，长短也不同，同样都不是出自同一个人。
　　有的家中也有照片，此时探查的这一户，家中照片更加齐全清楚些，保存得也比前面几户要完好许多，能稍微看清人脸了。
　　许多人围绕成一个圈，做出古怪的手势，一个头上披了半边麻袋的人蹲伏在中间，十指抠着土地。
　　照片的拍摄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是什么手势。
　　尹槐序想，或许和陶瓷像所做的手势是一样的。
　　两只手的拇指与尾指伸出，其它三根手指屈起。
　　然后两只手并起，一只手的拇指与另一只手的尾指贴合。
　　那手势，比出了眼睛的样子。
　　曲折的几根手指也捧在一块，形成了眼仁。
　　还有的照片中，有人欢欢喜喜地捧着家中的一尊陶瓷“神像”，边上有人双掌并着往上摊开，掌心上躺了一截什么东西。
　　这照片的拍摄距离近，尹槐序一下就看清楚了，摊着手掌的那个人，捧着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此人的无名指短上一截，还包扎起来了，脸上竟还洋溢着笑容，不过大抵是因为忍痛，所以笑裏藏了一丝苦意。
　　陶瓷像裏的，是村民自己的手指。
　　多半还是一家老小的手指，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切下来，奉予他们的“神”。
　　切的必然是中间三根手指，毕竟她和商昭意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在指骨裏发现拇指和尾指。
　　如此，也不影响村民们做出那个手势。
　　尹槐序拿着照片去找商昭意，看到商昭意在一处地窖裏，敲开了一只上锁的红木柜子。
　　多年下来，锁芯已经完全锈死，即便能找到钥匙，也未必打得开。
　　商昭意便是拿着石砖，敲断了这只锁。
　　地窖隐蔽，上方还是用米缸堵住了的，米缸下垫着一块方形石板，石板比米缸大上不少，怎么看怎么怪异。
　　窖中东西齐全完整，既未被盗走，也未损毁，全靠顶上那只硕大的米缸，还有米缸下的石板。
　　商昭意微微弯腰，在一只木柜子裏面，搬出了一件包裹在军绿色油布袋子裏的东西。
　　商昭意把东西放在红木柜外面的地上，屏息揭开了蒙满厚尘的两层油布袋子。
　　两层油布袋子底下，是一层墨蓝色的香云纱，香云纱的质地变得极脆，好像晒干的草料。
　　薄薄的香云纱已遮不住底下器物的轮廓，俨然是一臺老式的手摇留声机。
　　商昭意小心移走那层香云纱，并指在留声机的圆盘上拭一而过。
　　这户人果然更富裕，不光屋子宽敞，家中的家具也扛过了时间的侵蚀，就连柜子裏的手摇留声机，也是完整的。
　　甚至因为包了两层油布，并未沾上太多灰尘。
　　经过多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留声机，看起来竟还是新的。
　　尹槐序回神，将照片递给商昭意，说：“那些神像裏的手指，都是每户人自己的。”
　　商昭意看了照片，当即明白了尹槐序的意思。
　　过会，她指着留声机说：“听听吗？”
　　尹槐序直起腰，然后点了一下头。
　　商昭意随之检查了机器的唱头和手柄，仔细擦拭掉留声机上的薄尘后，才不紧不慢地摇动手柄。
　　摇动数下，吱吱呀呀的声音从铜制的喇叭裏传了出来。
　　声音很尖很细，一群小孩在唱歌。
　　带着岁月特有的磨砂质感，幽幽慢慢的探入耳廓。
　　“月光光爬谷堆，九眼神嗅香灰。”
　　“我分白骨给神明，神明护我阖家安。”


第104章 
　　尖利的声音在地窖下回响, 经铜制喇叭的扩大，声音穿透力极强。
　　在手柄摇动的一刻, 沉睡百年的腐朽魂魄似乎应邀苏醒，从百年前穿至当下，齐唱歌谣。
　　中间的些许唱段变得有些模糊，不过细细分辨，大抵还是能分辨出歌词。
　　“家家组成神明躯，选来祭品献灵眸。”
　　“围住它，围住它，神明已经点了头！”
　　“点了头, 进山沟！”
　　“如果神明睁开眼, 白骨就会生出肉。”
　　“一二三, 四五六, 七八九。”
　　“九年一到白骨齐, 捧上明珠进山沟。”
　　“进山沟, 进山沟，恳请神明到世游！”
　　然后是一串孩童的嬉笑。
　　有小孩说：“再来一次！”
　　随之, 歌声又从头开始，与前面毫无差别。
　　尹槐序听得毛骨悚然, 最后那句再来一次，似乎不只是歌声重复, 而是歌词中的“九年一到”再来一次。
　　那些陶瓷像裏的手指骨, 还有照片裏村民围绕成圈，一时间都得到了解释。
　　善远村民割白骨献给神，一年割一指, 九年就是九根手指, 九年之期一到, 村民还要选出一人，剜下他的眼睛！
　　商昭意也听明白了，将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说：“照片裏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原来是被选出来的贡品。”
　　尹槐序朝对方手中看去，不敢想象，那蹲伏在正中的人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眼睛是不是已经被取走了。
　　商昭意冷声：“一年砍一根手指，九年挖一只眼睛，这个村还剩几个齐全的人？”
　　尹槐序心裏冒出一个荒凉又荒诞的念头。
　　一个循环未必能成，如果善远村供奉的那个“神”没有苏醒，陶瓷像裏的白骨没有生出肉，来年村民还得再割一次手指。
　　不提那东西是不是僞神，如果它单单是村民杜撰出来的，那它如何苏醒得了。
　　多年下去，村民哪还有手指可割？
　　“指骨和照片都弄明白了，那门上的符到底是用来防谁的？”她诧异问。
　　看起来这善远村还挺团结的，能齐齐信奉一个邪物那么久，还不惜割弃手指。
　　不该是为了防着彼此，难道是怕外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商昭意将留声机的唱头拨开，小孩的歌唱声一顿，头顶上隐约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尹槐序听到了，蓦地仰头，又看见了一绺曳扫而过的头发！
　　刚才歌唱声太响亮刺耳，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动静。
　　她当即想追出去，转而忍住了，勾连在一起错综复杂的思绪，一下就被捋顺理直了。
　　会是歌声引来了那只瓮吗，似乎不是。
　　毕竟此前在第一户时，那绺头发也出现了。
　　人皮瓮分明是奔着寻觅东西来的，找到了，还要将之毁去。
　　假使她是鹿姑手裏的一只瓮，假使她想在此处寻觅东西毁尸灭迹，那她如若在半路碰到人，是该大模大样继续行事，还是先潜踪匿行？
　　显然是后者。
　　前者如果不成事，那还容易暴露鹿姑想要抹去的东西。
　　果不其然，那绺发滑走之后，便没有再回头，不知道是不是潜藏在外边，想等人离开后，再暗暗进入地窖。
　　地窖外静谧无声，连那微乎其微的动静也消失了。
　　商昭意仰视不动，过了少顷，才压着嗓说：“我们一路过来，只见到两处腐蚀留下的焦痕，我想，同样的东西原本是不是有很多？”
　　她接着说：“整个村都有，只不过当时已经被销毁了一大部分，现在的这些，是当年遗漏的，所以人皮瓮才会挨家挨户地找，因为不清楚当年漏了哪一户。”
　　恰如尹槐序所想。
　　她轻声：“刚好我们前面看到的那两处，位置都很隐蔽，这裏的地窖也是一样，的确很容易疏漏。”
　　“但我想不通，每家都有的东西，会是什么。”商昭意眉头紧锁，“那东西肯定关乎鹿姑的行迹或者安危，不然她也不会临时临急地找，找得还挺慌张。”
　　“教义？”尹槐序猜测。
　　“这家不少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地窖裏，看看能不能找到。”商昭意敛了目光，暗暗施出一缕鬼气，附在地窖口上，以防那只瓮不声不响地钻进来。
　　尹槐序转身拉开一个个抽屉，又打开窖中瓦缸酒罐的盖子，不疾不徐地翻找。
　　都不是，都没有。
　　抽屉裏的多是零零散散的旧物，瓦缸酒罐裏都空了，裏面空无一物。
　　尹槐序腾起身的时候，惊觉柜子顶上有一只硕大的木盒，那木盒靠墙放置，位置靠裏，不太醒目。
　　她忙不迭将之捧了下来，盒子沉甸甸一只，裏面就跟装了石头一样。
　　方方正正，八开纸宽，目测高及五寸。
　　商昭意没找到，余光瞥见尹槐序捧着个东西，蓦地望了过去。
　　尹槐序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霍然发现，裏面是一册厚重的族谱。
　　“罗氏族谱。”商昭意念出朱红色封皮上的四个字。
　　“不是教义。”尹槐序心跳如雷，地窖外传来东西刮动的声音，她觉得，她和商昭意大约找对了。
　　商昭意将这册族谱从木盒裏拿出，才知道善远村整个村都姓罗，这裏的人信奉“九眼神”，当他们的先祖是九眼神的使臣。
　　九眼神舍下一只眼，派使臣离开混沌，前来凡间救众生于水火。
　　后来使臣在扎根于尘寰，有了善远村的世世代代。
　　歌中的白骨生肉，并非真的生出肉。
　　稻谷与牲畜，才是歌中的“肉”。
　　善远村每隔五十年就要做一次大的仪式，村民就会用割骨献眼的方法呼唤九眼神，祈求往后年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不是九年一次，而是五十年一次，每次持续九年之久。
　　尹槐序竟觉得荒诞之中多出来一丝合理，如此……
　　也不必担心村中有朝一日，会没有手指可割。
　　她深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残忍，可她委实也没有想错。
　　商昭意再往后翻，视野中忽地闪过一抹红，她倏然停住，将刚才那页翻了回来，看到页纸上有一个被涂红的名字。
　　“红的。”尹槐序联系上下文，看不出这人有何特殊。
　　特殊到，连生辰都是记录齐全的，而其他人大多只在族谱上留有一个名字。
　　“这人是做什么的。”商昭意从边上撕下来香云纱的一角，夹到页纸中间，继续往后翻。
　　翻得慢反倒还找不到同样被标红的名字，她索性又像刚才那样飞快翻动纸页，翻了良久，眼前又有一抹红色一晃而过。
　　尹槐序迟疑地问：“看看这两个名字隔了多少年。”
　　商昭意翻至前边，粗略算了一下说：“五十。”
　　五十年，恰恰仪式也是五十年一次。
　　被标红的人名，多半是被村民围绕在其中，头上套着半截麻袋的那些人！
　　这次商昭意不再逐页翻看，而是按时间翻找，在后五十年，果不其然又找到了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每隔五十年，便有一人的名字是被涂红的。
　　他们是被献祭的人，是歌裏的“灵眸”，也是“明珠”。
　　“鹿姑想要抹掉的，是记录在族谱裏的生辰？”尹槐序话音方落，此前过于大胆的猜测又涌上心尖。
　　死去之人，生辰也化作飞灰，成为尘寰间的一粒沙，即使被后世的人知道，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鹿姑为什么还想将这册族谱毁去，莫非她的生辰也在族谱裏？
　　难道说，鹿姑果真不是当世之人。
　　“她在商家学到了很多，知道生辰有多重要。”商昭意还在往后翻找，“她上辈子一定是善远村的人，她有上辈子的记忆。”
　　话音铿然入耳。
　　尹槐序险些毛发皆竖：“这么说，她有两个生辰。”
　　商昭意找到了，善远村族谱上最后一个被标红的名字——
　　罗琇实。
　　好讽刺的名字，琇实谓宝石，而罗琇实之宝贵，在于她的眼睛。
　　商昭意淡声念了出来：“罗琇实？”
　　就这剎那，地窖外又簌簌作响。
　　尹槐序闻声扭头，又看到那绺头发在窖口边沿曳了过去。
　　她想追上去，可没等到她爬上梯子，就看到一张软溶溶的人皮，像瀑布那样，在顶上淌了下来。
　　摊成饼一般的人皮顺着墙面滑落，毯子般迭在地上，然后扭曲地隆起身。
　　皮下蛊虫涌动着，很快就将人皮撑起，重新将之隆成人的模样。
　　细条条的人形近乎抵到地窖顶，身上毒液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上浇出星星点点的黑色焦痕。
　　此前翻到那么多被标红的名字，人皮瓮也能忍住不动，此刻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尹槐序朝书页瞥去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她不是商心鹿，也不是袁心鹿，她是罗琇实。”
　　似乎说得太果断了些，她改口：“也许是。”
　　商昭意垂眼细算，冷不丁说：“这是死人八字，死相很明显了，算了算，她就葬在附近，西南方向，近山枯水之地，近百尺深。”
　　说完，她唰地撕下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裤兜裏。
　　尹槐序很慢地挡到商昭意身前，她第一次见到，人皮瓮裏的蛊虫，竟能分泌出这么多毒液。
　　看来她和商昭意果然找对了，这下人皮瓮彻底不藏了。
　　商昭意倒是不惊不怵，冷笑一声说：“来了也好，劳烦带路，也省得我们费力去找。”
　　人皮瓮又不是活人，如何听得懂她的话，它步履蹒跚地靠近，腰折迭起来，以防头顶挨着窖顶。
　　尹槐序还在寻思商昭意刚才的话，不解地说：“枯水地，且还在百尺深的地方，难道是一口井？”
　　“应该是了。”商昭意目视人皮瓮。
　　人皮瓮张开嘴，甩头时那根脖颈像是拉长的橡皮泥，长着稀疏头发的脑袋，猛甩到二人面前。
　　毒液飞溅，零星几点沾在留声机上，那硕大的紫铜喇叭登时消融泛黑。
　　商昭意蓦地将唱片取出，弓腰将之塞进柜子裏，顺势还将柜门合上了。
　　她倒是不怕这只瓮，但如果唱片损毁，那还有些可惜。
　　尹槐序鬼力低，以身拦不住人皮瓮，她正想就地取材，找东西画符拦住人皮瓮，就看到窖口外又钻进来一只东西。
　　灰手灰脸，身形瘦条条的，轮廓很像孩童。
　　不是瓮，是鬼魂。
　　小鬼倏然跃下来，坐在人皮瓮的肩上，双手并用地扼住了人皮瓮的脖颈。
　　它黑洞洞的眼睁得极大，神情略显板滞，不声不响地盯向商昭意。
　　这只小鬼的鬼力不一般，硬生生遏止了人皮瓮的举动，这只瓮登时像锈坏的机具，拉长的脖颈悬在半空，不动了。
　　可人皮瓮根本没有肩膀可言，裏边的蛊虫一动，双肩就塌下去了，像被削了肩头，变成直直的一根棍。
　　蛊虫又动了起来，整只瓮扭曲得不成人形，面容也模糊了，成了长条的肉虫。
　　它原先眼耳口鼻所在的地方仍是通的，还会流出源源不断的毒液。
　　毒液滋了出来，喷在被撕了一页的族谱上，整册书转眼就化成黑黢黢的一坨秽物。
　　尹槐序惊诧地看着那只小鬼，小鬼魂灵斑驳，寻常魂魄就算自然湮灭，也不会残缺成这般，它显然是被折磨凌虐过的。
　　小鬼黑洞洞的眼还在盯着商昭意，再一看，又不像是在盯商昭意，而是盯着商昭意身上某处。
　　是……
　　口袋？
　　尹槐序想到商昭意刚撕下来的那页纸，总觉得小鬼不是为此而来的。
　　她穷思竭想，陡然想到她和商昭意从山上小屋裏带出来的那一角纸片。
　　又想到那处石屋卧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鬼手印，她不禁想，这只小鬼是不是在墙上留下手印的那一只！
　　“烧剩的那一角纸。”尹槐序不太确定地开口。
　　商昭意避开毒液：“什么？”
　　“写着善远的那张烧剩的纸。”尹槐序又说，“小鬼好像在找这个。”
　　商昭意摸进口袋当中，指腹从不甚平直的纸边焦痕上划过，很快就找到了烧剩的那角纸。
　　她不紧不慢地夹在两指间拿出，直视着小鬼：“你在找这东西？”
　　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裏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裏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裏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
　　霎时，鼓胀的人皮瓮化作一滩毒液，哗地浇在地上。
　　蛊虫就好像化在了其中，只能见到一些零碎的残肢。
　　黑雾徐徐钻回到商昭意身体中，明明比墨黑，却染白了她的脸色。
　　尹槐序回头，喧腾的心潮霎时阒然不动，过会才说：“刚才的族谱上，是不是写有罗琇实的住址？”
　　“写了。”商昭意拿出刚撕下的那一页纸。


第105章 
　　那册老旧泛黄的族谱保存得够好, 不过纸页还是不禁折，脆生生的纸多折几下就容易裂开。
　　商昭意随手一折, 展开时倒是小心，生怕边沿的裂缝会沿着折痕延伸开来。
　　纸上果真写有罗琇实生前的住址，但也不好咬定，只能说是出世所在之处。
　　转而想想，善远村在此地扎根良久，村中格局大概早就固定，一亩地、一所房子流传数代人，往后至多修修补补, 鲜少还会在村裏迁来迁去。
　　纸上那个地址, 多半就是罗琇实一家人的住处。
　　商昭意记下那个位置, 又将页纸折好收进口袋, 说：“不过刚才一路过来, 都没有看到门牌号, 不一定好找。”
　　尹槐序看向地窖口，窖口外没声音, 那只小鬼似乎已经走了。
　　从地窖一路往外，还有小鬼留下的零星鬼气, 那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路引，徐徐延伸至远处。
　　尹槐序对小鬼刚才的话半信半疑, 那一角烧焦的纸的确蹊跷, 但说话的鬼魂来去无踪，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她只好不再管顾那只鬼，看向商昭意说：“算个大致方向, 我们到那边再具体找找。”
　　没想到商昭意一翻掌, 手心裏竟有一缕黑烟在跃动, 影影绰绰，像被涂黑的火。
　　分明是鬼魂碎片。
　　尹槐序当即闻出来，商昭意手上的这缕，和一路延伸至地窖外的鬼气，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愕然问。
　　商昭意五指稍攥，就将那点残片收起来了，语气闲淡地说：“把它送出地窖的时候，我顺势从它身上撕下来一角。我知道它去了哪裏，如果想找它，也不难找。”
　　在活人身上生扯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痛，鬼魂被撕下一角，肯定也疼痛难忍。
　　小鬼还是被鹿姑养大的，见惯了鬼魂互相掠食，必定害怕自己会被生吞硬嚼。
　　它又痛又怕，可不就匆匆跑远了，哪还敢逗留。
　　尹槐序看商昭意从从容容地抬了一下眉，莫名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相称的狠心来。
　　这样的举动，商昭意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和顺手牵羊无甚不同，
　　乘间取利，其实不算坏事，如果不这么做，小鬼要是本心不善，想找它还不容易。
　　默了一阵，尹槐序轻飘飘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商昭意从地窖出去，一边说：“鹿姑养鬼全靠胁迫和折磨，也不怪手下鬼魂反目。”
　　尹槐序诧异：“你信它说的？”
　　“鹿姑没必要也没闲情，事到如今还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商昭意淡哂，“我们都快撬开她坟头了。”
　　话有些伧俗野蛮，但似乎也没说错。
　　尹槐序后知后觉，她未必是在自己与商昭意之间求同存异，根本是在给商昭意的乖诡行迹处处找补。
　　她……
　　只但愿自己没染上这些偏斜的毛病。
　　整个善远村的屋舍都没有钉装门牌，也或许漆浅，早就褪色不见了。
　　村中的沟壑又那么多，如何能认出地址上写的鸭头沟是哪道沟。
　　一些山沟还被齐腰高的杂草填满了，哪处高哪处矮都分辨不出，怕是得一脚踩进去，才知道自己跌进了沟裏。
　　认不出鸭头沟，自然也看不出鸭头沟边上绿影桥是哪座桥，然后便也就不知道桥头一组四号是哪一处。
　　好在商昭意算得出大致方位，走过去也就只看见一道沟，一座破旧的石桥。
　　纵向的石桥，姑且将近村口这处当作桥头，从桥头起徐徐往裏找，视野中冷不丁出现一处没有贴符的房子。
　　环顾周遭，也就只有这处院子没有贴符，实在怪异。
　　尹槐序停下脚步，在门框上的间隙处摸找了一阵，没找到半枚铜钱。
　　既没贴符，也不放置铜钱，不像毫不设防，而是……
　　她斟酌道：“这个村的人，是在避着这一户？”
　　商昭意在心下暗算了片刻，忽然出声：“就是这裏，绿影桥桥头一组四号。”
　　尹槐序跨进门槛的前脚倏然顿住。
　　罗琇实既是被选中的人，却也被善远村的村民当鬼魂防避。
　　莫非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裏面果真也看不到任何贴符的痕迹，进门正对着的二楼正中，有一大片斑驳的红漆，像是随手泼洒的血迹，再看才知是个福字。
　　门内同样也修了壁龛，这户人的信仰和其他村民不无不同，铁定是后来出了岔子。
　　商昭意又捧起壁龛中的陶瓷像细看，看完将之倒悬，已经可以熟练无比地打开底下的塞子。
　　指骨从裏边掉了出来，保存得同样还挺完整，也是八根。
　　尹槐序隐隐有了猜测，这家的变化多半就是从罗琇实开始的。
　　她急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指着楼上那个福字说：“我上去看看。”
　　商昭意将指骨捡进陶瓷像，环顾四周点了一下头：“那我在楼下。”
　　尹槐序上了二楼，二楼的围栏摇摇欲坠，险些经受不住她魂魄的冲击，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
　　楼上同样也有三个房间，正中宽敞些，似为主卧，左右两边的卧室则要小一些。
　　这裏的房间都与别家的不同，如果说别家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来不及拾掇，那这一家显然是提早准备过的。
　　床板上空无一物，被褥枕头都收起来了，屋中剩下的东西不多，桌柜上也见不到一样落了尘的用具。
　　尹槐序拉开主卧的抽屉，那抽屉似乎装得满满当当，裏面卡住了，她不轻不重地拉也好几下，也没能拉出来。
　　鬼魂好在能穿过器物，她剔透纤长的五指穿过陈旧的木板，将裏边的东西往下压了压，此时再拉动抽屉，便能拉得开了。
　　咚的一声。
　　抽屉伸出来一截，沉甸甸地往下歪，裏面果然装得满登登的，全是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有的有署名，有的没有，裏边倒是都装了信件，并非空的。
　　尹槐序拿起其中一封信，将信纸取了出来，展开细看，满目都是责骂。
　　「鬼女罗琇实，被九眼神选中是你的福气，你阴毒无义，不知斤两，死不足惜！」
　　「你阖家该死，已被除籍！」
　　诸如此类。
　　底下有不同的笔迹，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女罗琇实并非鬼女，我家错信九眼神，九眼神如果慈悲，就不该取我女眼睛。」
　　「我独独后悔开窍过晚，这年才幡然醒悟，如果善远要杀我全家，我们走不了，便只能认！」
　　似是回信，但信并未回出去，想来是愤然写完，才发觉此信没有署名，不知该回给谁。
　　尹槐序又打开别的信件查看。
　　「为何闭门不出？」
　　「罗琇实自幼伶俐聪慧，不是顽劣之辈，大家爱她怜她，视为己出，劝罗琇实不要辜负了信任，尽早露面，莫让乡亲难做。」
　　另一封。
　　「今年如果仪式不成，你家就是全村的罪人，你们合该清楚，九眼神的护佑于善远村有多重要！」
　　「罗琇实离不开这个村子，她的眼睛是九眼神的，她就算藏在地裏，我们也会将她挖出来！」
　　再一封。
　　「罗琇实还在村裏，你们肯定知道她在哪裏，速速将她交出！」
　　「她夜闯村长家，剜掉了村长眼睛，砍断村长十根手指，割断了村长的舌头，村长见到她了！」
　　「心肠歹毒，是为鬼女！」
　　一封封的信被尹槐序打开，她一目十行，几乎要将抽屉裏的信看完了。
　　看过的信堆在桌上，垒成山丘一般高。
　　看得差不多了，尹槐序也终于理清了脉络。
　　商昭意上了楼，看到桌上乱腾腾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快步靠近。
　　尹槐序转头，眼裏盛了一泓被惊扰得乱了波澜的湖。
　　她从桌上的山丘裏挑出其中几封，递给商昭意，慢声说：“罗琇实是被选中的眼睛，她此前被瞒在鼓裏，当年才知道。”
　　商昭意将信拆出来看。
　　尹槐序接着说：“她预言山洪会淹没庄稼，如果村裏人还一定要挖她眼睛，来年善远村定会消失。在日期将近的时候，她开始四处躲藏，不让村民找到。”
　　商昭意看了信，便也清楚了后续种种。
　　躲藏期间，罗琇实忽然现身，某夜不光挖走了村长双目，还砍断其十指，割其舌头。
　　翌日爆发山洪，山下的庄稼果真被淹了，村民便将罗琇实视为鬼女，愈发想找到她，将之献祭给九眼神。
　　罗琇实的家人闭门不出，亦不说罗琇实藏在何处。
　　村民认为罗琇实会邪术，被恶鬼夺舍了，于是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符。
　　出入善远村的路有人看守，不过罗琇实似乎也没想走，某日将各家门上的铜钱都划花了，以示自己根本不怕这些避秽之物，她有意挑衅众人。
　　最后一封信是，村民邀请罗琇实的家人观看仪式及火刑。
　　她还是被捉住了。
　　“她能预言山洪，应该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算出来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设想了一番：“她死后多半闹出了什么动静，村民忌惮她，就搬走了。”
　　尹槐序微微点头，心下又潮又闷，不免有些唏嘘。
　　走廊上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似乎是那只小鬼。
　　奇怪的是，哭声越来越凄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鬼不住地哭，边哭边哆嗦，上下牙哆嗦着磕在一块，咯咯咯地响。
　　听起来，有几分像不堪折磨，痛不欲生。
　　尹槐序放下信，匆匆从屋裏出去，还真的见到了一团灰扑扑的鬼影。
　　只见小鬼蜷缩成一团，周身浮起血红色的符文印记，挨挨挤挤，背上和手脚上全是。
　　小鬼缩着颤巍巍的身，费劲地将头扭向尹槐序，它脸上也全是符文印记，整个魂魄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尹槐序见过此种符文，有几分像古书上的禁术，她早些年在尹家的书库裏翻到过，后来再想去看，便找不到那本书了。
　　尹争辉得知她在找那本书，不光打她手心，还罚她抄了好几天的咒经，那是她在尹争辉手下经受到过的最严厉的责罚。
　　后来还是尹熹和出声，她才得以少抄几页，手腕酸痛了半月之久。
　　那时尹争辉说：“三令五申，叫你不准涉足书库二层的隔间，你偏要去，那些书我全部收起来了，你年纪小，心智不坚，接触禁术容易误入歧途！”
　　尹槐序解释过，她单纯好奇，并非想学。
　　可惜尹争辉根本不管她是不是好奇，叫她一点好的坏的心思都不能有。
　　犹记得，那串咒文是用来篡夺鬼力的。
　　活人掳掠鬼魂之力，相当于玩火自焚，强硬一时，躯壳很容易腐烂溃崩，折损寿命。
　　鹿姑用此邪术，是实在走投无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活了？
　　尹槐序随之又想到，鬼魂如果被掳走全部鬼力，怕是会立即消散在世间。
　　果不其然，她看到小鬼的轮廓变浅，连带着那抹鲜艳夺目的红，也变得极为寡淡。
　　不过，小鬼身上的符文印记和古书上的差别有些大，想来鹿姑学不到精粹，终归只是照猫画虎，四不像。
　　四不像，意味着符效不明。
　　都说看病要对症下药，解符自然也是一样，符效不明，尹槐序便不知道该怎么解。
　　小鬼很快泣不成声，痛到满地打滚，吃力地朝尹槐序伸手，还想求救。
　　尹槐序细细打量血色印记，发现这符文不光偏差大，还因为画符人心思不正，变得极其阴邪。
　　小鬼血泪横流，也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走到了绝境，使尽全力地朝尹槐序靠近，呜咽着仰头：“鹿姑说她活了两辈子，她还说，她要藏起来了，藏进骨头裏。”
　　说完这句话，它的身影更薄更淡了，成了水中倒影，一碰就斑驳。
　　尹槐序心乱如麻，少顷目光一定，如秋月朗朗。
　　“我帮你。”
　　在她年少的时候，她便听说，尹争辉双眸一睁一闭，符文即可逆转。
　　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但她可以添笔易改符咒。
　　商昭意从屋裏出来，看到尹槐序指尖下鬼气游动，恰如水中墨影。
　　丝丝缕缕似要洇散，偏又未散。
　　千根丝、万根线附着在小鬼身上，血色咒文被描成了黑色。
　　随之又多添了几笔墨迹，原先的笔画被延长，走向倏然一拐！
　　咒文印记改头换面，符效自然也变了。
　　这已并非亡命咒，而是护身咒。
　　小鬼周身一松，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身上黑烟袅袅，身上红光全被尹槐序的鬼气盖住了。
　　尹槐序也如释重负。
　　以符盖符的法子并不能根除先前的印记，庆幸的是，鹿姑学得不深，她的符力万不会维持太久。
　　尹槐序的鬼气本来就不算旺盛，这一通易改，自己的轮廓也变淡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双臂，轻嘆一声，说：“劳烦你忍耐片刻，等红印彻底褪色，我会收回我的鬼气，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轻易搅乱我用鬼气画成的符文。”
　　常年被鹿姑喂养的鬼，怕是早就习惯把其它鬼魂当成食粮。
　　别人的鬼气萦绕在身侧，就跟边上摆了饭一样，很难忍住不吃不搅乱。
　　尹槐序不是太抱希望，但她已经出手相助，此鬼实在要搅乱她的鬼气，那也赖不得她。
　　“你用鬼气盖住了它身上的符？”商昭意紧盯地上的小鬼，生怕此鬼忽然作妖。
　　尹槐序心知自己此举太剑走偏锋了，一个不好，连她的鬼力也会被掳走。
　　不过眼下平安，她便镇定自若地说：“我在尹家的书库裏见到过，是活人将鬼力掳为己用的符，鹿姑想拿走它身上的鬼力。”
　　说完，她看向那伏地不动的小鬼，又慢声说：“鹿姑要藏进骨头裏，是什么意思？”
　　商昭意沉思片刻，寒着声说：“她有两个生辰，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两具身躯。”
　　腐朽的身躯，如何不算身躯。
　　它是坏了、烂了，但只要还剩零星白骨，就算只是颅骨的一角，那也算躯。
　　“她现在在哪？”商昭意睨着小鬼，神色冷锐。
　　小鬼左摇右晃地爬起身，魂灵还隐隐作痛，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商昭意冷笑一声。
　　尹槐序心跳如雷，她知道商昭意话中深意，鹿姑就是罗琇实，她上辈子的骸骨如今肯定还埋在那个近山枯水之地。
　　鹿姑既然要藏进骨头裏，必也会去到那裏。
　　她好像明白了。
　　“鹿姑想假死，她附在前世的骸骨上就能假死，她掳走鬼力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不怕死，是骸骨根本不怕溃烂。”


第106章 
　　截然不同的生辰八字, 时辰与方位迥然各异。
　　前者早已泯灭，后者尚存生机。
　　罗琇实死在大火中, 复生成为百年后的袁心鹿，她可以附在残存的白骨上，借由前世亡躯，让后世的八字也显露死相。
　　假死以金蝉脱壳，高飞远走。
　　险虽险，但如果能成，她往后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想来她也料到，或许会有人追到善远村, 所以早早就布下符术, 好在所需之时, 将魂魄的鬼力掳为己用。
　　白骨可不怕腐蚀, 待事情过去, 她再将自己的魂魄移入保存得当的活躯当中, 又还是活生生的。
　　机谋巧算，全为自己。
　　她对旁人、对自己从来心狠, 百年裏不曾变过。
　　尹槐序心下欷歔不已。
　　邪神害人，当年罗琇实错生在善远村, 偌大一个善远村不放过她，还想要她顺丝顺绺地献祭自己。
　　一件器物在尘寰间积尘良久, 也是会染上灰迹的, 更何况那是一个苦受威迫的人。
　　人心最易着色，一经沾染，轻易褪不去污浊。
　　善远村当了那泼洒染料的刽子手, 又如何怨得了罗琇实抱着必死的心, 与众人顽抗。
　　那时的罗琇实天赋超群, 能预知山洪爆发，能知晓善远的衰颓。
　　或许她当时的预言，并非只是想吓唬善远村的人，而是拿捏准了那些人的忌怕，以及对九眼邪神的崇拜，想要亲手送善远村走上覆灭的路。
　　罗琇实深知，自己一旦被抓住，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将她献给九眼神。
　　她可以死，但害她的人也必须怕她。
　　她留下善远挖她眼眸，来年阖村消失的预言，就是为了那一刻。
　　正如她期盼许久的那样，仪式结束，整个善远村都搬空了，此地从此空无一人。
　　她早就不想活了，说不定还是故意被逮住的。
　　小鬼哭哭啼啼地藏到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
　　商昭意似笑非笑地看它：“你刚才跑什么？”
　　“我怕你要吃我。”小鬼黑洞洞的瞳仁缩了一下。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商昭意不看小鬼了，回头走回主卧，将几封重要的信收进口袋，然后将剩下的信件全部堆回到抽屉裏。
　　抽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嘭一声合上。
　　那些挨挤的信，又被隔绝在黑暗之中。
　　小鬼在门外听得清楚，身跟着微微一震，它看着尹槐序说：“我知道你们，你们肯定能帮我。”
　　尹槐序皱眉问：“你是和鹿姑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她身边跟了什么人，中途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小鬼瑟缩着，眼却直勾勾看着人，稚声回答：“离开碧原市，她身边就没有人了，只有人皮和鬼。等到善远，她身边连鬼也不剩，全被她遣散了。”
　　听起来哪裏是遣散，分明是将所有不能全信的累赘之物，全部抛舍。
　　鹿姑心裏也清楚，靠蛮力驯服的鬼魂，不会百分百依从她。
　　“别的鬼都走了？”尹槐序霎时脸色一白。
　　她想，被鹿姑养在纸扎屋裏的，大多都是馋意累累的凶鬼，那些鬼祟一旦被放归，必会为害人间。
　　不过鹿姑本也没打算容众鬼好过，那些鬼魂的鬼力，肯定已经被汲尽了。
　　这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众鬼还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不料那一刻放归，不过是暴雨前夕的平静。
　　小鬼点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都走了，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裏。”
　　商昭意从门裏出来，睨着小鬼说：“别再跟着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环抱着掉红漆的柱子，慢腾腾探出半个头：“我不能留在这裏吗？”
　　尹槐序微微抿唇，然后摇头：“不能。”
　　往后的事还未成定数，鹿姑手段了得，再加上数只厉鬼的鬼力，说不定整个善远村都会沦为泥潭。
　　百年前的山洪一直没退，它东冲西决，浩浩汤汤地漫延至今。
　　小鬼竟只是失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飘远了，中途恋恋不舍地回了一下头。
　　灰影被埋没在荒草间，只留下森森鬼气。
　　夕阳西斜，天边血色浸染，红赤赤一片。
　　尹槐序看了看天色，急慌慌下了楼，对商昭意说：“得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找到罗琇实埋骨的地方。”
　　两人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现在找不到，天黑也还得接着找。
　　到时候村裏黑灯瞎火，商昭意肯定寸步难行。
　　商昭意抓着扶手，踩着嘎嘎吱吱的木梯下楼，唇无声地张合数下。
　　她重新算准罗琇实的葬身之处，然后目光一凛，在天井中四处张望。
　　“在找什么？”尹槐序也跟着张望，以为边上还藏了什么她没留意到的鬼。
　　商昭意在近门的地方拿起了一把躺倒的尖头铁锹，那木杆子是抓到手上了，铁锹头却当啷砸向地面。
　　铁锹头与木杆相连的地方，断开了。
　　尹槐序一愣：“百尺深的地方，挖一晚上也不一定挖得出来。”
　　商昭意也并非一定要把罗琇实的尸骨挖出来，干脆丢开手裏的木杆，跨出门槛说：“罢了，先找到再说，跟我来。”
　　尹槐序紧跟在商昭意身后，看着前边的人拨动野草，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草中蚂蚱被惊扰着四处乱蹦，还有蛇盘成数圈藏在暗处，野物将荒村占作巢xue，根本不知道山洪将至。
　　越往村子的西南面靠近，屋舍越是稀少，而草木也愈发葱茏。
　　许是因为天色暗了，周遭甚是阴寒，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唯像埋骨地。
　　一路无言，行色匆匆，静得令人心慌。
　　犹如拷贝粘贴的荒草连至天边，叫人晕头转向。
　　商昭意冷不丁停步，没回头，不知道正望着哪一处，静得好像在听风吟鸟啁。
　　她瘦条条的身立在杂草间，好像稻田裏岿然不动的田偶。
　　尹槐序跟着顿住，绕到前边想看商昭意的神色，蓦地看到一双幽凉的眼。
　　眼裏流露出的光，深执得有些瘆人。
　　人是静的，目光却是动荡的。
　　好像黑水裏烧了一簇冥寞的火，火要将水烧沸，水要将火侵吞，绞缠不休，互相搏杀。
　　尹槐序有一瞬像被搅进冰火中，她的天地裏再无旁物，独独剩下那一双眼睛。
　　她觉得她可能知道商昭意想说什么，因为她心底也有些话像萌芽般，几欲钻出喉头。
　　那芽尖是嫩生生的，掠上心尖，搔出绵绵痒意。
　　“槐序。”商昭意出声。
　　尹槐序便看着眼前人：“怎么不走了？”
　　商昭意说：“天黑之后，我就很难看清你了，这裏没有通电，也没有灯。”
　　声音很慢，带着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大致懵了两秒，然后试探般伸手，虚虚地拢住商昭意的手背。
　　这人手背无甚血色，苍青色的血管尤为惹眼，显得格外脆弱。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牵商昭意的手。
　　不是迫于形势危急，也不是为了患难相扶，单是因为她觉得……
　　商昭意有点可怜。
　　像阴雨天回潮，这人还是很执拗地敞着心窗。
　　“不用看见，我不会离你太远。”尹槐序说得有些难为情，“村裏黑，晚点如果没有变化，我们就呆在原地不要走动。”
　　她觉得少时常常被鹿姑关进黑屋的商昭意，即便习惯黑暗，内裏也应该是怕黑的。
　　可惜她的手没有温度，给不了商昭意更多的慰藉。
　　“我不是怕。”商昭意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神色不明地噙了一点笑意。
　　“那你怕什么？”
　　尹槐序当她拉不下脸，微微侧头，想在商昭意的指缝间，看到丁点没被捂牢的余光。
　　“我不是怕。”商昭意只好重复一遍，慢吞吞的。
　　重复完，她淡色的唇又动了起来：“我知道你在这裏，所以我不怕看不到你，你真要走，也走不了。”
　　尹槐序一愣，说得就像她被绳子拴住了一样。
　　“你把我拴哪了？”
　　“没拴。”商昭意又笑，难得讲话温温吞吞的，似乎真的在悄悄系绳打结一样，“放在心上的人，即使眼前看不见，她也还是在的。”
　　尹槐序眼都瞪直了。
　　她不是太懂得表露欲求和处理欲求的人，商昭意与她相反，总是单刀直入，直白得惊人。
　　她的魂魄是凉的，周身却好似升起热意，仓促地想收回手，僵了半天，也还是没有收。
　　商昭意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抿，过会平静地说：“我是想说，这裏的天如果要一直黑着，我也会设法升起一轮炎日。我掘地百尺，也会把她挖出来，她想藏，我偏不给她藏，我说到做到。”
　　像迅猛的浪潮拍上心尖，尹槐序蓦地乱了神。
　　她想的其实是，从进入百乐酒店至今，她和商昭意都不曾停顿，笃信前路畅行无碍，天将破晓。
　　可是事情真能如她们所想的那么顺利吗？
　　如果不顺，事前说好的承命还魂，是不是也不作数了。
　　她顾虑重重，凡事总会做最坏的打算，商昭意在晦冥风雨中孑然自处那么多年，心竟还是向好的。
　　商昭意总是在不遗余力，且没有后路地奔赴前程，只奔着一个目的地，不成便成仁。
　　这是很好的人，是她从前没看透彻。
　　商昭意垂下了遮在脸上的那只手，抓住了忽然从眼前掠过的一点草屑。
　　她把草屑送到尹槐序面前，说：“我会把你带回到原来的身体裏，我们会平安无事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尹槐序微张着唇，话滞在嘴边，良久才出声：“为什么是夏天？”
　　商昭意垂眼，她的左臂垂着没动，尹槐序影子一样的手也还虚虚拢着她。
　　她反手抓住那点虚渺的寒意，就当抓到了尹槐序，不答反问：“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什么了。”尹槐序心觉莫名。
　　商昭意动荡的眼波消失无痕，余下星星点点难以捉摸的窃喜。
　　因为槐序牵她手了。
　　她这才回答：“我们认识是在夏天，现在也还是夏天，我们会安然无虞地度过很多个夏天。”
　　山风飒飒声，拨出一片绿茸茸的涟漪。
　　尹槐序似乎看见，下一个夏天已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商昭意指着远处山坳，“我们已经走到了。”
　　尹槐序豁然明白，哪裏是商昭意怕，怕的明明是她。
　　她浑然不觉，其实早被商昭意看在眼底。
　　恰是霞光最艳的时候，云团成了一簇烧得正旺的火，似要刮刮杂杂地往下坠。
　　这地方离善远村已经算远的，附近没有屋舍，偏偏有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边荒草也及腰高，若非中间的草无端端秃了一块，还不知道有一口井藏在这裏。
　　井下黑蒙蒙的，近井口的内壁也长了草，扔石子进去，听不到半点动静。
　　商昭意将井边的杂草拨开，提膝将之踩平了，皱眉往井裏探头，说：“就是这裏，莫非她的骸骨在井底？”
　　尹槐序心裏冒出寒意，善远村的人将罗琇实烧死也就罢了，竟还将其扔到井下，真是……
　　狠毒至极。
　　不过她有一处不明白。
　　“为什么这口井离善远村这么远，这裏会有水吗。”
　　刚才扔了石子，激不起半点水声，正如商昭意此前所算的一样，这就是一片枯水地。
　　枯水地挖井，还挖百尺深，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忽地，又一个念头涌了上来。
　　尹槐序诧异地说：“你说，这井是仪式前挖的，还是仪式后挖的？”
　　商昭意摇头，时日太久，再新的井也已经变旧了。
　　她将手探入井中，沿着井壁摸索了一圈，没摸到什么稀奇的东西，淡声：“尸骨肯定就在下面，”
　　尹槐序生怕裏边忽然冒出什么鬼祟，伸手拦在商昭意面前说：“我进去看看，你离远些。”
　　商昭意默了良久，似觉得不妥，想出声阻拦。
　　“我进去好出来，你留在上面接应我。”尹槐序又说。
　　商昭意这才应了一声好，索性将井边那一圈草全部踩平了，也好查看井上有无特殊印记。
　　尹槐序没闻到鬼气，看了商昭意一眼，便扶着井壁轻悠悠往下落。
　　落到底了，她弯腰摸到野草和厚实的泥土，才确信这就是一口没有水的井。
　　井外遥遥传来一声呼唤。
　　“槐序。”
　　尹槐序从井裏出去，看到商昭意蹲在井边，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裏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商昭意停顿，“还有，这口井好像要比寻常的井要厚得多。”


第107章 
　　井沿是用水泥砌成的, 井口高出地面一米，口径不算大, 也就一臂多点。
　　这样大小的井，竟然和钢筋混凝土砌成的承重墙差不多厚。
　　尹槐序第一眼看到这口井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古怪，听了商昭意的话，心裏忽然钻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抬起手，手指毫无阻隔地穿过井壁。
　　“底下是泥地，不像有水的样子，泥是很干燥的, 长满了草。”
　　“看来这井还真的不是挖来取水的。”商昭意寻思, “可能是后砌的。”
　　后砌的, 在罗琇实死后才砌。
　　所以也不必考虑, 这口井挖不挖得出水, 离善远村或远或近。
　　尹槐序若有所思：“在下面的时候, 我还在想，我会不会正正好踩在罗琇实的骸骨上。听你刚才那么一说, 我又觉得，罗琇实的骨头可能被砌在了……”
　　她微抿嘴唇, “井砖裏。”
　　不然这井为什么要修在这种地方，还修这么厚。
　　这根本就不是井, 这是一口坟。
　　不光是坟, 更是善远村民予罗琇实的恶咒。
　　她接着说：“民间有传言，墓xue破漏易洩气，他们是想在罗琇实的坟头上开个洩气的天窗, 届时罗琇实的鬼魂动荡不宁, 不等无常带路, 就消散无影了。”
　　善远村的人肯定怕极了罗琇实，生怕她的魂魄在夜裏回来，干脆修了这么一口井。
　　井细而长，直通地下，还像一枚钉，死死钉在罗琇实的骸骨上，无非是想让她永世不能入轮回。
　　尹槐序想，罗琇实肯定知晓这一弊，也有应对之法。
　　她太聪明了，百年前就懂得许多奇巧的玄术，用过于极端的方法，将整个村玩弄于股掌之中。
　　在善远村的人看来，罗琇实是被献祭的，可于她自己而言，她是主动献祭自身，捣毁整个善远。
　　百年后她摇身一变，成了孤苦无依的袁心鹿，被商家所收养。
　　想来，即使没有商家，她也能在此界域内混到一番名声。
　　有了商家便是找着了踏板，如虎添翼。
　　“善远村的这些人，倒是煞费苦心。”商昭意眸光骤暗，用手丈量起枯井的厚度。
　　比划了一下，还真能藏骨。
　　曾有人修建房子的时候，将尸骨砌进墙裏，罗琇实那具焦骨，可比带血带肉的尸体要好砌得多了。
　　井挖得深，骨头埋在裏面，百年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这么深的井，这么厚的井壁，罗琇实的骨头会藏在哪裏？”
　　商昭意沿着井口走了一圈，掌心就从井壁上擦了一圈。
　　尹槐序也不知道，骨嵌在石中，二者融为一体，就算她的手可以伸到井壁当中，也摸不出来。
　　“具体的位置，极可能藏在眼睛裏。”商昭意垂眸。
　　尹槐序低头找寻商昭意所说的眼睛图案，还是找了好一阵，才看到那浅淡刻痕。
　　就在井的外壁，近泥地的地方。
　　要不是杂草都被踩弯折了，谁能注意到这些痕迹。
　　且不说这些眼睛还不是密匝匝连成串的，它们稀稀拉拉，中间有间隙，间隙长短不一。
　　就跟福尔摩斯密码一样，有的刻痕紧密相贴，有的孤零零在一寸之外，有的与前边的间隔三寸不止。
　　痕迹就这么绕了一圈，像是雕刻粗糙的花纹。
　　“这会是方位吗？”尹槐序猜测。
　　商昭意又沿着这口井走了一圈，蓦地蹲下，将手当成铲子用，刨开了井砖边上的土。
　　土刨开后，井的外壁又露出来丁点，隐约能看到，那一圈刻痕底下还有一圈。
　　两圈刻痕对不上，似乎没有规律。
　　商昭意刨得吃力，十根手指沾上污迹，浅浅的指甲盖裏塞满了泥。
　　她那手指埋在泥裏的时候，好像旱地裏长了几根葱白的笋。
　　尹槐序本还想问她刨土干什么，在看到底下那一圈图案后，不由得愣住了。
　　“还有一圈。”
　　商昭意还在刨，硬是在井边刨出了一道沟，老旧斑驳的一口井，就跟新种下的一样。
　　三圈刻痕完全显露，数量不一，间隙不一。
　　商昭意站起身，直勾勾地盯了一阵井上刻痕，又虚眯起眼，扭头望向日落的霞光，忽地一哂：“我知道了。”
　　“什么？”尹槐序没看明白。
　　商昭意指着那稀稀落落的眼睛图案说：“这是罗琇实的四柱。”
　　如果将这口井的八个朝向对应四正四隅，那井上的刻痕，便意味着十干支和阴阳五行。
　　这不只是方位，更是罗琇实的四柱。
　　尹槐序恍然明了。
　　罗琇实使驭人皮瓮，想要掩藏的出生年月，被善远村的村民刻在了这口井上。
　　就算村中的族谱全部都被烧毁，这一处痕迹也不会消失。
　　鹿姑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处。
　　“所以善远村的人修这口井，就是用来镇她的，他们怕她。”尹槐序瞳仁微颤。
　　被一个村的人那么对待，谁能忍受得了。
　　她莫名觉得，善远村恐怕没有后人了，鹿姑是狠心的人，她不会容许村民留有后辈。
　　商昭意嗯了一声，仔细查看那三圈刻痕，最上面那圈与底下两圈，不单有间隙和数量的区别，眼珠也不太一样。
　　下面两圈的眼珠都是摆正的，上边那一圈，有的眼珠靠左，有的靠右，有的上瞥，有的下瞰。
　　数十只眼睛左顾右盼，杂乱无章，比下面的那些更为生动，显得诡异至极。
　　尹槐序循着商昭意的目光打量那一圈刻痕，知晓商昭意是在思索解谜的关键，所以没有出声。
　　过了良久，商昭意目光一凝，冷冷道：“做这口井的人，还真是不容小觑，竟然藏了这么细的心思。”
　　“看出什么了？”尹槐序问。
　　其实她早有预料，整个善远村都不简单，他们信奉邪神，自有一套扭转神煞吉凶的秘法，否则罗琇实又如何接触得到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伸指，抵住最上圈其中一只眼睛说：“按照四正四隅摆放这些眼睛，目光交彙之处，就是埋骨的位置。”
　　她回头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又说：“得找一根绳，我要下去。”
　　“这井可不是泥砌的，不能用手刨开。”尹槐序说完，又觉得商昭意不会做这种费力劳神的无用功。
　　而且下井是极危险的事，如果鹿姑已经“藏”到了她前世的白骨中，商昭意下到井中，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尹槐序又说：“你把方位说给我听，我下去。”
　　商昭意微眯起眼，村子的方向已经陷在夜色之中，显得沉寂而阴森。
　　“我还要找一枚铁钉，敲进井裏。”
　　尹槐序就知道，商昭意不可能无端端下到井中白忙活，轻声说：“魂如果附在骨上，铁钉入骨，魂魄也会深受其痛，你想把她引出来？”
　　“对。”商昭意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枯井，将双掌上的泥迹拍拂开来，“寻常铁钉不管用，得是沾朱砂或者鸡犬血的。”
　　纵观这整片荒郊，也不知道哪裏能找到鸡犬。
　　尹槐序有些费解：“能找到？”
　　“能。”商昭意何其笃定，眼微微弯了点儿。
　　她面上，惬心狡诡的神色一晃而过，没留下半点痕迹。
　　尹槐序后背忽然寒森森的，她确信商昭意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她们不熟，一路走来又不曾碰到山鸡野狗，怎么可能取得到血。
　　但商昭意胸有成竹，她心有把握的，应当……
　　不是这一件事。
　　尹槐序冷不丁想到，如果鹿姑就在这裏，那鹿姑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一些她与商昭意的谈话。
　　也许商昭意的确要找铁钉，也的确要下井，但钉上抹的是不是鸡犬血，并不重要，只要鹿姑以为那是鸡犬血就够了。
　　话是说给鹿姑听的，铁钉一旦穿入井中，她势必得出来。
　　怎么个出法，就说不准了。
　　混乱的思绪霎时捋顺了，尹槐序迎向商昭意的目光，少顷才说：“你去找，我在这裏守。”
　　商昭意不肯：“你和我一起，分开不安全。”
　　尹槐序思来想去，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符文，此处如果有变化，她就能察觉得到。
　　泥地画符并不好，风稍微大些就能将痕迹吹散，再或者，被什么东西抹上一抹，符文就消失了。
　　她倒是不担忧，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得留下痕迹。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井边离开，又奔着善远村的方向去，此时夜色已至，连片的荒草好似涂满墨色，走在其中，像在深渊漫步。
　　刚才在井边的时候，尹槐序左右打量了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荒草地也是完好的，不像是将草皮掘开，又盖了回去。
　　她跟在商昭意身后，放慢脚步问：“可是她这辈子的身体会藏在哪裏。”
　　“会在村子裏吗？”商昭意若有所思，“她的活躯和死躯应该不能离得太远，有不少被吓得灵魂出窍的案例，离远了来不及回去，稍微游荡得久了点，就真的死了。除非她能在易换前，提早将活躯送过来，而不是魂魄离开死躯，还跋山涉水去找另一个壳。”
　　“活着的躯壳是有生息的。”尹槐序皱眉，“我看不到村子裏有生息。”
　　商昭意停住脚步，看到远处斜过来一道刺眼的光。
　　不对，是两道。
　　车灯远远地照射过来，浑黑的车身融于夜色，以掣电之势飞快驰近。
　　急促的几道喇叭声就跟催迫行人让道一般，直逼两人耳廓。
　　尹槐序心觉古怪，等到那庞然大物近在咫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车失控了！
　　商昭意堪堪避开，车身从她身侧猛擦过去，好像一颗炮弹，轰轰声辗向远处。
　　自毁般驰远，好在这荒山宽阔，有大段的路可以缓冲。
　　此处路障，就只有那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
　　仅凭那一秒的擦肩，尹槐序看到了车裏坐着的人，尹争辉和石抱壑镇定自若，主驾和副驾上坐着的柳赛和莫放，面容已因恐惧而狰狞。
　　车不是尹家的，或许是路上“借”来的也不一定。
　　尹槐序面色大变，在看到车裏的人剎那，莫名觉得车不会往远处缓冲，而是会正正好撞在那口井上。
　　如此快的速度，井不可能保持完好，车上的人也危险得很。
　　届时那口井一旦损毁，刻痕七零八落，商昭意还未必记得清埋骨的位置。
　　真是……
　　一箭双雕！
　　就这一瞬，浩瀚无边的黑海从商昭意身上涌出，悄无声息地铺向远处，快如万钧雷霆，能将这百裏荒郊全部淹没。
　　浓黑的鬼气比失控的车还要快，径直从车底滑过，然后碰礁般溅开了花，溅出一绺绺的烟缕。
　　看似一吹即散，袅袅的烟却像足了海底的触手，死死攀上车的四面，硬生生将之遏在了原地。
　　车猛然一晃，停稳了。
　　鬼气从车上飞快退开，退潮般回到商昭意的身上，她猝然弓腰猛咳了几声，臂膀上赤红一片。
　　不是在水湄山庄裏没来得及擦净的血迹，那是从皮肤裏渗出来的淤痕。
　　尹槐序急急往车那边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商昭意身上显露的淤迹，蓦地退了回来。
　　商昭意痛得微微吸了一下气，她捻了一下手指，指尖有一抹异于她本身的鬼气。
　　这残余的鬼气一下就消失了，它极其混杂，掺杂了许多不同的气息。
　　想必就是鹿姑从各个地方汲取而得的！
　　“好杂的鬼气。”尹槐序光是闻到一点，都觉得骨寒毛竖。
　　这道鬼气似乎能直接将她的魂魄冲散。
　　两人急慌慌往车那边赶，看到柳赛和莫放各自从左右两边开门下车，走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石抱壑气喘吁吁地坐着不动，竟还是双手平置在桃木剑上的姿势。
　　良久，她紧绷的肩颈才松懈下来，抬起一只手撘住了车窗说：“是什么帮了我们？”
　　柳赛和莫放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石抱壑猛看向尹争辉，厉声：“争辉，你可有事瞒我，以你的品性，我想你肯定不会私下暗养鬼祟。”
　　那道鬼气太迅猛，也太寒冽，偏它又没有伤及人命，甚至还助失控的车及时勒停了。
　　此等鬼力堪比囊蝓，却乖驯得叫人难以置信。
　　尹争辉知道那是什么，是她为商昭意解开魂窍所释放出来的。
　　她思索了一阵才说：“我有事瞒你，不过我不曾饲养鬼魂。”
　　得此一句，石抱壑也就心安了，她不怕老友隐瞒，唯恐老友行事不端。
　　她扶着柳赛的肩从车上下来，扭头看到了徐徐靠近的一人一鬼。
　　两个小辈皆是伤痕累累，一个魂魄黯淡，一个俨然已经成鬼，苍白得骇人。
　　观尹槐序那单薄剔透的魂，不像能使得出那般鬼力的，遏住车身的另有其人。
　　石抱壑隐约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握紧了桃木剑说：“上回在鸣珂河的时候，昭意还没有这么苍白。”
　　尹争辉也从车上下去，淡声：“昭意在商家吃了许多苦头。”
　　远处那口井像恶鬼张开巨口，安然静坐地等待投食。
　　车头离井不到五十米，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二姥未必能在一脚油门的时间裏驱散邪祟。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走到尹争辉面前，看到尹争辉和石抱壑无事，才松开一口气。
　　她与商昭意一言不发地离开水湄山庄在先，此时见到尹争辉，不免有些说不出话。
　　商昭意先开的口：“二姥还好吗。”
　　尹争辉微微点头，看着静幽幽的井口说：“翁蔺两家和石家的小辈也在路上了，这口井我们当年来看过一次，没看过蹊跷，也便离开了，今次特地赶来，没想到你们也在这。”
　　尹槐序斟酌了一阵，慢声：“我和商昭意在村中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鹿姑她……”
　　不料，尹争辉早就知道。
　　“她不是当世之人。”
　　尹槐序怔住。
　　尹争辉目光锐利：“许多话没来得及和你们细说，当年六家来善远村的时候，便发现了，村裏有多个不寻常的地方，包括村民供奉邪神，包括这裏的这口井。”
　　“您在手册裏，没细说过善远村的案子。”尹槐序讷讷。
　　尹争辉朝枯井靠近，步伐稳健至极，一边说：“当年没能在善远村发现任何鬼事异案，便也没记下来。”
　　她垂头看向井中，又说：“鹿姑有两个生辰，我最终确认她不是当世人，是因为她的卦象，在凌晨时忽然变了。”
　　商昭意知道是什么意思，冷声：“她假死。”
　　“是，她死了，像她那样的人，藏身在自身的死躯中，就能达到假死的效果。”尹争辉屈起皱巴巴的手指，在井沿上轻叩了几下，“活生生的人，卦象突然一片死寂。”
　　商昭意朝井外壁扫了一眼，此时夜色已黑，即便远处车灯照耀，也不容易看清井上的刻痕。
　　她大致还记得眼眸的指向，说：“这口井是她上辈子埋骨的地方，她的尸骨被村民砌在了裏面。我知道她的骨头在井裏的哪个位置，她如今闷声不响，我去把她唤出来。”
　　砌字一出，荒草地静凄凄的。
　　“不必，你们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石抱壑问。
　　尹槐序回答：“我和商昭意猜测，她是善远村最后一位被献祭给邪神的人，族谱上有她的名字和生辰。”
　　柳赛和莫放恍然怔神，心裏似已能将鹿姑前世的命途，勾勒出个大概。
　　“她叫什么？”石抱壑将木剑捧起，稀疏的剑穗在风中摇曳。
　　尹槐序一字一顿，唯恐咬字不清。
　　“罗琇实。”
　　哒，哒哒。
　　木剑敲上井沿，绕井一圈。
　　尹槐序心陡然一震，匆忙说：“还请小心些，她养了许多鬼魂，那些鬼魂的鬼力都被她汲走了。”
　　“刚刚就是她做的，是不是？”柳赛双手已经离开方向盘，掌心却还有些发麻，“难怪刚才的鬼气那么混杂，那么凶悍。”
　　石抱壑蓦地挽出一个剑花，挥剑时年迈的身躯似被灌入无穷的生命力，一举一动竟敏捷而有力。
　　“罗琇实，你可听见我叫你名字？”


第108章 
　　明明木剑只是不轻不重地敲上井沿, 却好似有雷霆劈入井中。
　　随着石抱壑一抬臂、一垂手，井中银光闪灼。
　　井沿上只是哒哒两声, 深处明灭不断，有光直通井底，连底下那些乱糟糟的杂草也全被照亮了。
　　藏身在骨中的鹿姑，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石抱壑喊道：“争辉。”
　　两人一定合作过无数次，所以默契十足。
　　尹争辉会意，立刻取出符纸，她借井中明灭微光, 咬破指头在符上书写咒文。
　　血色的咒文如龙蛇般跃于纸上, 潦草而有力, 有形也有神。
　　柳赛接过尹争辉画好的符, 而莫放就地捡起石子, 将符纸压在井上。
　　井中溢出光亮, 二人依稀看到了井上那零零星星的一圈眼睛。
　　莫放诧异道：“这井外面刻了一圈眼睛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尹争辉画符的手一顿, 正想询问，便听见商昭意解释。
　　“罗琇实的四柱, 还有她尸骨的具体位置，都藏在这些图案裏, 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
　　柳赛瞠目结舌, 在她看来，这就只是一圈怪裏怪气的花纹而已。
　　“这可不是眨眼就能破解得了的，你们是什么时候到善远的？”尹争辉眼裏也露出异色。
　　尹槐序暗暗看了商昭意一眼, 心说破解也不难。
　　毕竟她还没看明白, 商昭意就已经有了答案。
　　莫名其妙, 好像破译难题的是她，她竟冒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怡悦来。
　　不似自得，胜似自得，轻悠悠的。
　　“白天到的。”商昭意回答，“我们在村裏待了一段时间，在一处地窖下找到了善远村的族谱，靠罗琇实的八字，找到了她的埋骨地，也就是这口井。”
　　“好在你们聪慧。”尹争辉继续画符，“起先我们只猜到她可能有两个生辰，却不清楚她前一个生辰是什么。后为虚，前为实，她后世的生辰断不清她当下的一举一动，或许大运与流年勉强相符，但细微之处，是完全不同的。”
　　她指下血色殷红，字迹弯弯绕绕，似血河流淌。
　　所画之符，不为缚鬼，而是将风火水土都寓于符中。
　　尹槐序隐约能察觉到周遭气浪在旋动，或炽灼如火，或潮润阴冷，或有飞沙蒙眼。
　　如此刚劲，如此强大。
　　她心中那摇摇欲坠的山，又四平八稳地屹立在高处。
　　万千根稻草，都压不倒此时的尹争辉。
　　四张符都画好了，柳赛和莫放用石子将符压在井上四方。
　　字朝井口，符力相向。
　　石抱壑抬手，木剑抵向其中一张符，剑尖一挑，便有一道黄灿灿的影从符中飞出。
　　实为飞沙走砾，随着剑尖的转动，簌簌声灌入井中。
　　符只是薄薄一张，符中黄沙却好像无穷无尽，取之不竭。
　　六家间的牵绊本该如此，各家相辅相成，独行虽快，但众行可跋涉千山，远渡万水。
　　尹槐序只听说，六家的先祖们互相协助化解了许多难题，此等奇观，她却是第一次见。
　　仅此一眼，动魄惊心。
　　“昭意，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前世的生辰，劳烦你盯住她的去向。”尹争辉沉声，“她藏得太深，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她如果离魂，你即刻告诉我。”
　　“好。”商昭意神色凛凛。
　　石抱壑剑下风沙流转，她发丝全乱，乍一看好似不修边幅，但姿态庄严，凛然不可犯。
　　她忽然问：“你们进来这么久，可有见到鹿姑的躯壳？”
　　尹槐序也正思虑此事，皱眉开口：“没有，鹿姑应该是差使人皮瓮驱车过来的，但村裏没有活人的气息，车也不在。”
　　石抱壑摇头轻嘆，眼裏露出一丝怜悯，说：“看来是送远了，她很谨慎，不过在这个时代，聪明反被聪明误。”
　　“之前没想到，她能将探囊取物那一玄术，用得那么炉火纯青，一步千裏，省了不少路程。”尹争辉冷哼，双眼毫无温度地盯向井口，“此番驱车上路，她很难还能避开各家的耳目，那具躯壳，她想藏也藏不住了。”
　　她声音琅琅，明摆着是说给井中人听的。
　　浩瀚土地，鹿姑不可能在每一个地方都设置能穿梭千百裏的关口。
　　她踏上的每一条路，都将暴露她的行迹。
　　到那时，无需掐指算卦，就能得知她的身躯所在。
　　尹槐序有一霎觉得好可惜，如果鹿姑没起假死的念头，六家许还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她。
　　全因她想假死，她身边的小鬼特意留下了那角残纸，善远村与她的秘密，紧挨着暴露无遗。
　　常慎始，方得善终。
　　这与有仇报仇并不相违，只是过犹则不及。
　　“争辉啊，上一次与你联手，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石抱壑握剑的手略微抖了一下，“每每与你联手，都很顺利，我也极为心安，后来换了许多人，过客无数，全都不及你。”
　　尹争辉微愣，眼霎时湿润，呢喃般吐出一句：“好几十年了，那时候倚晴还在。”
　　“她从来都在。”石抱壑看向尹争辉，“只要你念着她，她便不曾离开。”
　　尹争辉眸光一定，从莫放的腰际拔出匕首，在并着的四指上划过一刀。
　　“接好了！”她扬声。
　　年迈粗糙的手指上渗出四滴浑圆的血珠，随着她一弹指，四滴血分别溅上了四张符！
　　啪嗒。
　　血在符纸正中洇开，恰恰避开了所有的笔画。
　　有如画龙点睛，符纸无风自动，唰唰作响。
　　四象满溢，石抱壑的剑还没抵上去，它们便已叫嚣欲出。
　　这是尹槐序从未见识过的符力，它磅礴郁积，似能与山河地火一较高下。
　　尹争辉已是用尽全力，在弹指过后，那年老的身躯陡然一晃，差点就那么倒下了。
　　柳赛被吓了一跳，赶紧搀住她。
　　石抱壑定定地望着四张符纸，眸光烁亮得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许多感慨涌上喉头，凝成了单单一个字。
　　“好！”
　　岁数虽高，但她与尹争辉的实力不输从前。
　　两人许久不曾联手，一旦联手，便好似从未生疏过。
　　话音落下，她从符中牵出了熊熊烈火与滔滔狂浪，四象严丝合缝地并在一块，互不相斥。
　　风火水土化作四色长幔，灌满了整个井，井底被搅出隆隆响声，似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齐声啸叫。
　　石抱壑挽了个剑花，木剑被四象镀上了光泽，木质纹理恰若金属。
　　她轻声嘆息：“我们三人还和从前一样，心一齐，泰山移。”
　　商倚晴也被算在了其中。
　　井下的风暴已不是长钉，不是略施小计逼鹿姑现身，而是要叩门而入，直捣鹿姑坟茔。
　　尹争辉气息渐缓，略微闭目隐去了眼底的潮意，然后慢声说：“你们看好了，各家秘术其实同根同源，分则成千支万派，合则其利断金。以前没有教过你们，是因为各家有了分歧，各自不愿露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毫无间隙地合作，也便没有了教的必要。”
　　尹槐序看得认真，就连尹争辉所画符文，也一笔笔记在心上。
　　她眼裏，符纸上的血色游动着，拼凑成了四神兽的模样。
　　原来尹争辉昔时少教了一笔，难怪她当年画符的时候，游走的墨迹聚不成四兽，龙不成龙，虎不像虎。
　　此符极耗精力，尹争辉中气都被削去了一半，说话有气无力。
　　“槐序，此种符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画，画符者与笔下符文尤为一体，人即是符，符即是人。”
　　尹槐序一愣，难怪画完这四道符，尹争辉会变得这么萎靡。
　　尹争辉又说：“我最后那一笔叫鸣鼓，弹出去的四滴血叫点灵。鸣鼓叫阵，符力可锐不可当，就好比给刀开刃，以往的符力或许绵绵软软，在鸣鼓后，它就会变得攻击性极强，心性不定者不可妄用。”
　　那一笔利落至极，却不显突兀，的确很像磨刀开刃。
　　“那点灵是什么？”尹槐序没有在书裏见到过类似的技巧，就连在尹争辉的手记裏，也不曾见过。
　　她当即明白，这或许是尹家的秘法之一。
　　这些秘法不会记在纸上，就算曾有提及，也只会是寥寥些个字，要想学会学透，就只能凭前者口口相传，倾力教授。
　　这和肉眼搬墨、易变符文，以及逆转阴阳的秘术，或许是一样的。
　　尹争辉目光灼灼：“点灵，赋予符文无穷符力，使之源源不断，但也并不是真的源源不断，此时耗的是自身的精力，精力什么时候竭尽，符力便什么时候到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我记下了。”尹槐序应声。
　　石抱壑覆手之间，风火水土的颜色越来越深，整个井像是成了一口丹炉，也不知道会炼出什么东西。
　　井裏的杂草被烧出焦香，泥屑被风卷了出来，此时再望向井中，好像狂风雾霾天裏，大火与海啸齐来。
　　灰蒙蒙的风烟中，一半是水，一半是火。
　　井壁内外忽地曼延出细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密，水泥色的井壁登时变得跟碎玻璃一样。
　　那三圈眼睛模样的图案已经变得毫不重要，如今哪还需要找到骸骨具体的位置。
　　将整口井捣烂，何愁翻不出罗琇实的骨头。
　　尹槐序不信鹿姑还能纹丝不动地藏在骨中，再躲下去，她怕是只能闷声受死。
　　鹿姑如何肯死，她千裏迢迢躲到此处，就是想不声不响地避开六家寻踪。
　　她已是穷途末路，妄图置死地而后生。
　　原先只有两个人找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装聋装哑，叫人以为找错了地。
　　此时枯井摇摇欲坠，所到之人，已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地下隆隆作响，不知道是不是罗剎挣扎欲出。
　　这不是四象捣出来的动静，是底下有东西在动！
　　“离这口井远一点。”尹争辉猛地朝身后瞥去一眼，挥臂让小辈不断往后退。
　　石抱壑也在缓慢后退，退远了，木剑就碰不着井，四象乱糟糟地缠成麻花，鞭得碎石草屑到处迸溅。
　　“那裏面是什么，她出来了？”尹槐序一步步往后退，总觉得足下之地已然不稳。
　　柳赛和莫放护着二姥退离井边，两人都急慌慌的，恨不得将二姥背起来就跑。
　　就在这时，整口井猛地往下坍塌，那高出地面一米的井口，转眼全陷了进去！
　　压在井上的四张符，也轻飘飘地坠进去了。
　　井没了，地上好像被掏了眼珠，留下个黑洞洞的窟窿。
　　窟窿还在徐徐扩大，地下的震颤还未休止。
　　石抱壑被莫放抱住了一边胳膊，好在握剑的手是空着的，她猛地旋动木剑，招出了被埋在地底的四象符力。
　　符力尽出。
　　飘入井底的四张符纸，就算被掩埋至深，也无甚所谓了。
　　风火水土混淆在一块，变成色泽斑驳的异兽，既有长长的龙尾，又有鸟翼，头是虎头，背负龟甲！
　　它遍体覆满熠熠夺目的鳞片，一边鳞似火烤，鲜红靓丽，一处水光潋滟，澄澈如镜。
　　异兽破土而出，所到之处寸草不遗，草木和石块都被卷入其中，化作龙骨龙筋，变得愈发坚不可摧。
　　就这剎那，尹槐序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潮臭鬼气。
　　那鬼气埋得深，又藏得严实，她差点注意不到。
　　从别处收集而来的鬼气，没将之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便不会像自身散发出的气味，它能被封存在容器中。
　　不动用时，几乎不会外溢。
　　此时她能够闻到，说明……
　　鹿姑用上了鬼力，她要走！
　　“她出来了。”尹槐序说。
　　可惜鬼气太过稀薄，又没露出地表，她没能辨清对方的动向，错杂的气息便淡到一点不剩。
　　商昭意屈指心算，垂着的眼眸倏然转向远处，冷不丁说：“魂没有出来，坟坐东北，她是连着白骨一起迁走的。”
　　连着白骨一起迁走，怎么个迁法？
　　尹槐序百思不得其解，白骨难不成在地裏钻行。
　　“追她。”尹争辉扬声。
　　石抱壑挥剑直指东北，异兽振翅追上前，长尾曳在地上，像巨斧砸地，砸得地动山摇。
　　异兽周身光亮，硬生生照明了半边天，夜色被驱散，如同昼至。
　　尹争辉愈发虚弱，她抿起唇固执地站稳身，手死死地抓在柳赛的肩头，五指用力到泛白。
　　那五根手指，就跟要抠进柳赛骨头一般，柳赛吃痛，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尹争辉。
　　异兽似是要啄食地裏的虫，猛地一个弓身，头便没入泥地，它大半个身都掣了进去，势如雷电。
　　当即泥石飞溅，杂草野木连根扬向天际，整片大地似乎成了泥流，激荡出三丈高的浪。
　　“往深处追。”尹争辉又说。
　　随着石抱壑一挥剑，异兽完全没入地底，它的鳞片刮过地表沙石，刮出银浪与火花，拱得地上虬起了一道蜿蜒连绵的山峦。
　　山峦蓦然拔地而起，因异兽驰远，又飞快地塌陷回去。
　　越来越浓重的鬼气从地裏逸了出来，像是成千上百只囊蝓搅成了糨糊，恶臭无比。
　　莫放和柳赛闻见气味，胸口一震就干呕起来，反换成二姥扶着她们。
　　而尹争辉和石抱壑闻得多了，自然没有太大影响。
　　视线所及之处，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烟，像岩浆几近喷薄，这方圆百裏都要被煮沸了。
　　煮沸合该是滚烫的，这些烟却凉若寒霜。
　　泥地杂草上登时结出一层白霜，好似月光泻入尘寰，流淌成河。
　　好骇人的鬼力，成千上百只恶鬼的鬼力，都被鹿姑汲走了。
　　“能追上吗？”尹槐序留意到，尹争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恐怕要支撑不住了。
　　符力如果坍塌，她能否替尹争辉顶上？
　　石抱壑没有回答，手中木剑颤动不已，似在与一股无形之力相对抗。她紧咬牙关，索性双手握剑，朝远处挥斩过去。
　　脚下一阵轰鸣。
　　异兽猛从地底嘶嚎着盘亘而出，有一物被它环绕在中间，它绞缠上前，巨大的兽首张嘴露齿，势要将之吞入腹中！
　　中间那一物岿然不动，直挺挺地从地裏刺出，高可擎天，黝黑似墨。
　　异兽盘在它身，竟好像绕山的云雾。
　　那是什么？
　　尹槐序怔怔地仰视，所有的魂窍似都被利刃刮剜，她察觉面上有些湿，抬手一抹，竟流了一行血泪。
　　太痛了，那些混淆而得的囊蝓鬼力，能直接将她碾碎。
　　“槐序！”商昭意蓦地伸手，手从尹槐序颊边穿了过去，摸空了。
　　尹槐序微微摇头，目视着远处说：“是鹿姑。”
　　但见裹在那东西身上的鬼气，像密密麻麻的黑蛆，钻进了白骨裏。
　　赫赫一具骸骨立在地上，垒得像山那般高。
　　这裏边不只是鹿姑上辈子的骨，许许多多的骨都在其中，有人，也有兽类的骨。
　　还有些砌在了石裏的，也连同石头，组成了这硕大骸骨的一部分。
　　尹槐序想到，当时善远村的许多人或许并非落荒而逃，而是都死了。
　　只有罗琇实的家人，整整齐齐地收拾完随身行李，有所准备地离开了善远村。
　　整座善远村忽然空无一人，外人以为村民都迁走了，实则不然。
　　明明是冤有头债有主，死得悄无声息。
　　白骨倏然抬臂，手掌成了削铁如泥的尖锥，歘一声从异兽身上穿了过去。
　　尹争辉本就有些吃力，她与这四象符力成一体，符力动荡，她也疼痛难忍。
　　“我来替您。”尹槐序伸手向柳赛和莫放讨要符纸，心似山巅上屹立不动的盘石，眼裏盛了雪水，粼粼见底，炯心如凝丹。


第109章 
　　白骨尖椎一举刺破异兽喉咙, 再从其后脑直直捅出。
　　异兽后脑勺的鳞片簌簌脱落，水火两色相彙, 坠地时好像血流如注。
　　尹争辉微微往后仰头，像也被尖椎刺穿了头，目光涣散开来，有一瞬失神。
　　“老太太！”柳赛猛往尹争辉后脑勺捂去，掌心温热一片，摸到了湿意。
　　她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通红的，是血！
　　尹争辉微微摆手：“不用在意。”
　　“您流血了！”柳赛看到血流到尹争辉的脖颈。
　　那血就跟止不住一样, 将尹争辉的后领都打湿了。
　　尹槐序魂灵震荡, 心跳如鼓, 目光滞在尹争辉的后颈, 眼前被血色填满。
　　她从未如此不满尹争辉是巍然不动的山, 尹争辉说一不二,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了尹熹和, 恐怕世上没有人能左右得了这庞大的峰峦。
　　尹争辉不为所动，目不转睛望着山一般高的白骨, 冷冷问：“你如何替得了我？抱壑，切莫懈怠, 四象异兽还在, 此局我们还没输！”
　　石抱壑忧心忡忡地看了尹争辉一眼，握剑的掌心亦是血糊糊的。
　　在木剑借到符力的剎那，剑身坚若钢铁, 能将皮肉都磨破。
　　她挥剑时掌心钝痛难耐, 随着她剑尖一指, 异兽完全腾离了泥地。
　　异兽踏风而起，冲天直上，被其绞缠在其中的森森白骨，也连带着悬至天际。
　　夜空中两物难舍难分，盘旋不定。
　　兽首上破裂之处自行复原了，随着四象气劲一旋，鳞片便一片接一片地迭了回去。
　　它振动双翅，如雷电击石，在白骨上刮擦出银亮寒芒。
　　骸骨竟不挣扎，而是死死攀在异兽身上。
　　它知晓异兽是要将它从高处摔落，所以任异兽如何甩尾摆身，也不松开手脚。
　　骨中冷不丁又冒出黑魆魆的烟，黑烟徐徐朝异兽逸近，像网一样，将异兽完全网住。
　　不对！
　　鬼气根本是在往异兽的身躯裏钻，连带着刚长好的鳞片，也被它撬开了。
　　尹争辉脸色煞白，整个身颤抖不停，一只手捂住心口，一只手吃力地指向天上巨物。
　　她喉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声：“渗进去了。”
　　柳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环抱着尹争辉，将尹争辉的身托起来，不让她跌到地上。
　　石抱壑听到尹争辉的话，忙不迭踏出罡步，手中木剑飒飒声舞向四方。
　　随之，受鬼气侵袭的四象异兽陡然散向四面，化作四色风柱遁入地底。
　　异兽一散，骸骨从天而降，咚隆一声激起漫天尘埃。
　　天上的水光与火色当即消失，四周又如黑暗地狱，连月亮也被鬼气遮蔽。
　　尹争辉周身一松，喘气不定，她目视飞扬的烟尘，却是对尹槐序说：“你替不了我。”
　　如何替？
　　要以鲜血入符，才能召来一样的四象。
　　尹槐序一来身魂异地，二来精力不济，可供不出源源不绝的符力。
　　在尹争辉看来，她替不了，也不该她替。
　　尹槐序却在这时，蓦地看向了商昭意，手也牵动了对方袖口。
　　袖口微微一曳，商昭意移目。
　　她看到槐序的眼波定定的，眼裏似有一道清渠，潺潺的，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心。
　　不过是牵了个袖口，竟就跟掌心相贴了一样，商昭意心悦神怡。
　　她又牵我了。
　　商昭意知道，尹槐序必是担心鬼气沾染上她，才光是牵她一个袖口。
　　毕竟槐序向来想得周全，也足够体贴。
　　不过再多的细微末节，都只会在商昭意心裏融为一句话——
　　她心向我。
　　“我能替。”尹槐序出声，“不止我，还有商昭意。”
　　如风篁清籁，泠泠作响。
　　她魂不附体，心力不济，但商昭意有。
　　商昭意是非生非死的躯，她不信商昭意以身画符，符力还能轰然垮塌。
　　商昭意不会画，那她便手把手地教，她不信符还会画岔画歪。
　　光听这么一句，商昭意便心领神会，明白了尹槐序话中大意，颔首：“对，我和槐序替您。”
　　远处飞扬的尘土间，无数关节咔咔作响。
　　它又站起来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个影渐渐耸起。
　　无数团乌黑的鬼气如鸦雀离巢，从飞沙中冲出，镰一般刮向众人。
　　来势汹汹，寒意入骨。
　　在鬼气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连众人的眉眼上也结出了寒霜，霎时身处寒冬腊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结阵！”尹争辉喊道。
　　石抱壑旋动手腕，四象结成藤枝，从地底伸了出来，交错纵横地缠成樊笼，将六人庇护在内。
　　鬼气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溅远，它们落在地上，往高处洇开。
　　每一团鬼气，都洇成一个瘦条条的鬼影。
　　屏障不断受到撞击，四色藤枝枯朽欲坠，接着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结成新的屏障。
　　鬼气接连不绝地撞上前，接连不断地凝成鬼影，不过少顷，浩浩汤汤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恶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见一斑！
　　整片善远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变作隆冬。
　　尹争辉面色如纸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过多，此时又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颓势。
　　她能画出厉害无比的符，却已没有无穷的精气神，人啊，有时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强弩之末，快支撑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让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赛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实很清楚，许多事尹争辉不让她做，是因为尹争辉要求极高，而她始终达不到对方的预期。
　　达不到，便被视作羽毛未丰的鸟，轻易不能离笼。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着一张符纸。
　　瓶子是在载沙岭的小屋裏拿的，符纸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这塑料瓶当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张符纸后，勉强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裏要自在许多。
　　商昭意双手捧起瓶子，递到尹争辉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过后，再和您细说这件事的。”
　　尹槐序惊诧地看向商昭意，少时在尹家共处的时候，她就总是猜测不准商昭意的下一个举动，如今也还是一样。
　　“你……”她不想此事扰乱了尹争辉的心，身符相连，最忌心乱。
　　商昭意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声安抚了身边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裏是烧沸的情绪。
　　浓烈却隐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哑谜？”尹争辉皱眉。
　　商昭意直接将塑料瓶上的符纸揭了，又说：“您看。”
　　符没了，这塑料瓶就成了寻寻常常的一个容器。
　　透过瓶身，尹争辉看到了一抹虚虚渺渺的气团。
　　缩在瓶中，那团澄莹的气便显得很小，又很虚弱。
　　众生万物都是一团气，活物与死物不同，人与猫犬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类，气浑浊如沙霾，污泥浊水全带在身上。
　　有赤红如火的，这类人雷厉风行，行事风风火火，或许莽撞，也或许热烈张扬。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着。
　　看得多了，饶是隔墙隔门，尹争辉也能一眼认出来者是谁。
　　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挡不了她的目光，没了符纸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气团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难以置信，又抓心挠肝。
　　得是看过上万次，才能熟悉至此。
　　尹争辉身裹寒意，眉眼结霜都不曾打颤，此时看着瓶子裏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筛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这是魂啊，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魂，是她的心与肝，是她彻夜难眠想要见到的人。
　　尹争辉颤抖地抬起双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过这团气，这阴凉凉的气会如何柔软地拥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她双眸湿润地抬起，直直看向商昭意，不敢想她寻觅多时的魂魄，怎么会在这般粗糙、这般狭窄的容器裏。
　　商昭意淡声：“我和槐序在载沙岭上遇到了熹和阿姨的魂魄，她被鹿姑囚困折磨，化成了……囊蝓。”
　　她停顿，认真到好似一板一眼地继续说：“鹿姑想借熹和阿姨拖住我们，山上百裏都成了秽方，秽方是槐序解的。我们为了将熹和阿姨带走，只能委屈她暂时待在瓶子裏。”
　　尹争辉热泪盈眶，颤抖的手不敢往塑料瓶上碰，生怕拿不稳，令瓶子掉落在地。
　　闻言，石抱壑陡然扭头，往常温和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囊蝓不可逆转。”
　　“我出了一份力。”商昭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石抱壑又看向尹争辉，见尹争辉眼裏无甚异色，心裏陡然浮上一个离奇的猜想。
　　她似乎明白，刚才失控狂驰的车是被谁遏止的了。
　　尹争辉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想来如今的商昭意并不寻常，不过她信尹争辉，也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会深究之人，她只看善恶。
　　尹争辉还是捧了上去，她生怕冰冷的手心冻着尹熹和，捧上去前，还将掌心贴至裤腿，很用力地摩擦了几下。
　　此时瓶上没裹符纸，裏边的魂可以自如出入，声音也能传得出来。
　　小小一只塑料瓶，和逼仄的屋舍无异。
　　尹熹和没出来，许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令尹争辉看得心碎，只哽咽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母亲。”
　　尹争辉怆然泪下，双手用力地握住瓶身，许多话哽在喉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即使不信我，也请相信槐序。”商昭意将那张符也一并递给了尹争辉，“熹和阿姨，是槐序带回来的。”
　　瓶中传出声音。
　　“我们槐序，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尹争辉将那小小一只塑料瓶，贴向心脏的位置，哑声：“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不让她做，是怕她受伤啊。”
　　尹槐序亦是时隔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再次听到尹熹和的声音，唇微微一抿。
　　“你让她们去吧。”尹熹和在瓶中仰头，“我在外面太久，想早点回家。”
　　默了少顷，尹争辉才颤声道：“好，你再睡一会，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回家了！”
　　她将符纸重新裹上瓶身，阖眼敛住了泪光。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快些将符力接上！”石抱壑未等尹争辉开口，便已吩咐出声。
　　莫放和柳赛看了尹争辉一眼，赶紧将符纸拿出，拿出来之后不免有些迷茫，不知道是该递给尹槐序，还是给递给商昭意。
　　商昭意翻掌伸向尹槐序，苍白的手心上掌纹清晰可辨，犹像是将自己的余生也交了出去。
　　“槐序，这次轮到我说劳烦了。”
　　尹槐序没握上去，她看向了自己的手。
　　“不怕。”商昭意慢声慢调地说，“你知道的，你沾到我身上的鬼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煎熬。”
　　甚至还是奖励。
　　她想留就留，想吃也能一点点将那浸满槐序气息的鬼气，吞到自己的魂灵深处。
　　尹槐序愕然瞪大双眼，生怕边上其他人听出了商昭意话中深意，魂灵差些就烧起来了。
　　莫放与柳赛已经将符纸展平托稳，一人捧着一张，画岔了还能重新画。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能做到何种程度。”尹争辉重新睁开眼，眼裏锐光凛冽。
　　商昭意在手指上划了一刀，血珠涌出，摇晃欲坠。
　　尹槐序这才握上了商昭意的手，这次不再是虚虚拢着。
　　无甚温度的一只手，不冷也不热，却是柔韧的，腕骨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坚韧而有力。
　　很好的一只手，当年石抱壑为商昭意摸骨的时候，似乎只说了坏的，半句好话也没提。
　　她捏上商昭意的手指，轻轻将之摁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殷红流畅的血痕。
　　商昭意一点力气都没使，全凭她腾挪。
　　有一瞬，她捏在手裏的似乎不是商昭意的手，而是一杆能与她完美契合的笔。
　　她感受不到丁点的异样，只觉得顺畅无比。
　　一张为风，一张为火，诚则灵，信则明。
　　笔连入心，画符时需心无旁骛，也需记得鸣鼓叫阵。
　　一笔即成，矫若惊龙，符力便也可畅行无阻，可上天也可入地。
　　莫放与柳赛相视一眼，又看向尹争辉，只见尹争辉目光炙热，便知道尹槐序没有画错。
　　她们跟在尹争辉身边多时，替尹争辉画过许多符，一眼就看出尹槐序与尹争辉笔下符文有何不同。
　　尹争辉画符时墨痕刚劲有力，入木三分，只因为手熟而显得龙飞凤舞。
　　尹槐序的符更加灵动，她画火，符文便如火般恣意狂妄，画风，便如风般洒脱轻盈。
　　莫放与柳赛忙不迭又托起新的符纸，好让尹槐序将水与土也一并画上。
　　尹槐序眼裏只有自己笔下的血痕，在这片刻间，看不到外物，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气浪自八方飞来，穿过屏障，如飞瀑般灌入符中。
　　小小一方屏障内四色气劲急旋入符，有摧枯拉朽之势，众人发丝全乱，互相搀扶着才没被刮个东倒西歪。
　　鸣鼓叫阵，还差点灵。
　　尹槐序画完最后一笔，竭尽全力，魂形蓦地一晃，本就单薄的魂几乎消失不见。
　　回神后，她立刻看向商昭意，慢声说：“会有点痛。”
　　商昭意低低地笑了，不以为意地说：“没有多痛。”
　　不是煎熬，或大或小的嘉勉罢了，是槐序给的，她都会收着。
　　尹槐序在商昭意并着的手指上抹了一记，待血珠溢出，屈指猛将血珠弹出。
　　这是点灵。
　　符成，随着石抱壑剑尖一抵，愈发浩瀚的符力从薄纸中涌出，凝成了张牙舞爪的硕大虚影。
　　其身可遮天蔽日，如崇山峻岭抽楔而起，足下所踏焰火可灼烧万物，一步便可踏平百川。
　　那清水般澄澈的轮廓内，流淌着如血脉般蜿蜒的火，风令它轻捷迅猛，石与土结成了它的骨与肉。
　　它好似有了生命，愈发坚如盘石。
　　商昭意陡然望向天际，原来身与符宛若一体是这样的感觉，她似也天上翱翔，可睥睨尘间所有。
　　“好！”尹争辉嘆道。
　　石抱壑惊喜若狂，手中木剑几乎驾驭不住这惊天符力，剑上裂出数道细小的纹路。
　　木剑旋动，剑气纵横劈出，将一众鬼影拦腰斩断！
　　山峦般的异兽俯冲而下，直接从那具骸骨的腰际穿过，硕大的白骨咔嚓断裂，半截身恰若山冢崒崩，轰隆砸地。
　　异兽奔驰间，足下烈焰熊熊，不烧草木，只灼烧密密麻麻的鬼影。
　　一个个鬼影烧出青绿色的火，鬼气化烟消散。
　　远处倏然有灯光照近，包抄四面，其他几家终于赶到。
　　车陡然停住，谁也没想到鹿姑如此阴邪，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没人想到，眼前的四象符力如何强悍。
　　地面忽然起伏不定，似有东西要钻出来了。
　　数不尽的瓮从泥裏爬出，好像遍地的虫蚁，姿态诡谲，模样不人不鬼。
　　有的瓮直接从车底钻出，将车身顶得歪向一边，找到缝隙就往车裏钻。
　　叶笛骤响，所有的瓮都滞住了。
　　沙红玉从车上下来，吹响叶笛将所有瓮聚到了一处。
　　尹槐序回头对莫放和柳赛说：“所有的符纸都给我，我画好后，劳烦二位转交给各家的人，让他们把整个善远村和这片后山都圈起来。”


第110章 
　　断节崩坍的白骨, 垒积木般又垒回去了，那些稀碎的骨与石簌簌声滚动, 重新凑成了完整的一具骸骨。
　　它的上下颌咯咯地碰在一块，好似在笑，骨头又溢出蛆虫般的鬼气。
　　随它一挥臂，鬼气凝成露齿鬼首，朝沙红玉扑去。
　　石抱壑见状挽出剑花，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异兽奔腾舞爪，与鬼气争快。
　　异兽俯身划过地表时，尖鈎利爪抓出蜿蜒绵长的一道火光, 好像土地被划拉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火刮刮杂杂地烧起, 越蹿越高, 变成了一道高耸的墙, 将鬼气凝成的千兵万马, 与众多活人隔绝开来。
　　利爪陡然擒上那只鬼首, 五趾猛一合拢，鬼首被烧成青烟消散无形！
　　沙红玉眼看着鬼首消失, 那庞然异兽从她眼前掠过，她差些乱了气息, 吹乱了这古控瓮曲。
　　那一边，莫放和柳赛将所有随身的符纸与朱砂墨拿了出来, 一人托起符纸, 一人将蘸好朱砂墨的笔递了出去。
　　尹争辉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的无声即是她的认同。
　　尹槐序提笔画符，画的每一张都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她的身影越来越透, 连眉眼都快模糊不清了。
　　每张她都留了一笔, 她画不了最后那笔，否则连画符的她也会被伤着。
　　“剩下的，我来。”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蓦地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杆笔。
　　她看了少顷，也便推断出了尹槐序后续的符文想如何画，不由得暗嘆于尹槐序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慎重，手段之果决。
　　槐序心细胆大，这点远胜于她。
　　尹槐序摇摇欲坠，转头嘱托莫放和柳赛：“你们切记，一定要将整个善远村及其后山全部圈起。”
　　莫放应声：“槐序小姐放心就好。”
　　商昭意只看着尹槐序，皱眉问：“进到瓶子裏养灵，你会不会好受些？”
　　眼前这抹魂太薄太薄，她恍惚以为自己的眼睛又坏了回去，又要看不清鬼影了。
　　“槐序小姐，还请把魂灵养好，不然……”
　　莫放提心吊胆地开口，不然如何还魂。
　　尹槐序思索了片刻才孱弱地点头，对尹争辉说：“您把我收进瓶子裏吧。”
　　尹争辉执笔的手一顿，将笔搁到柳赛掌中，不紧不慢地揭开瓶上符纸，打开瓶盖。
　　薄薄的魂灵钻进了瓶中，在将符纸重新封上后，此瓶便又成了养灵的魂瓶。
　　尹争辉把瓶子交到了商昭意手裏，自己再度握笔，起初手还算稳，在画了几张过后，便越来越抖。
　　她也快支撑不住了。
　　“就像以前那样吧，我们替您画！”柳赛扬声，“剩下的不多了，就算画得差了些，也不会影响整体的符效！”
　　莫放也劝道：“您可别倒下了。”
　　尹争辉画完眼前那一张，索性将笔给了莫放，嘆道：“余下六张，需全神贯注。”
　　剩下的符也全部画成，未能等墨痕全部干涸，莫放与柳赛便捧着符纸，火急火燎地从屏障中踏出。
　　远处火光烛天，偏在她们靠近之时，炽热的火墙猛朝两侧分开，为她们开出了一条道来。
　　两人在鬼影与火光中找寻各家的车，看到人皮瓮在叶笛声中齐刷刷地朝炎火靠近，一只接一只地被烧成黑炭。
　　蔺家的兽灵也在与鬼影缠斗，可惜骸骨不除，它身上便会一直渗出蛆虫般的鬼气。
　　乌泱泱大片鬼影被扑灭后，竟又化出大片新的鬼影。
　　无数鬼气撞向莫放和柳赛，两人带在身上的护身符禁不住冲撞，倏然化作灰烬。
　　脖颈上哪还有三角符，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红绳。
　　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后来的车边，将怀中的符箓分发给其他几家。
　　各家会意，十数辆车齐齐调头。
　　车灯各打向一处，分别驰远，路径各不相同，包抄而来，又像绽开的花火般洒向八方。
　　车一溜烟就没了影只余沙红玉、莫放和柳赛还在原处，沙红玉继续吹奏叶笛，她眼前众多姿态诡异的瓮，与虫蛇无甚不同。
　　她饶是将唇齿都吹麻吹废了，将气息都吹尽了，也要将这裏的瓮全部毁去。
　　莫放与柳赛眼看着车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赶紧就地画符，好抵御鬼气。
　　看样子沙红玉不好分心走到屏障那边，她们只能设法将沙红玉护在原地。
　　屏障中，石抱壑嘴裏呵出一声，手中木剑重比千吨。她双臂高抬，犹似要排山倒海，猛将剑尖指向泥地。
　　庞然异兽陡然钻入地裏，拱得地动山摇，它化成了龙鱼，四处穿梭。
　　骸骨四处张望，捉摸不透异兽藏身何处，正想将鬼气拍入地底，就好似脚踩棉花，蓦地下陷。
　　异兽竟是将骸骨足下那一块地吃空了，骸骨往下一陷，被埋在了巨大的窟窿中。
　　这可比那口枯井要深得多，也要宽敞得多。
　　它挣扎欲出，半截白惨惨的身攀上窟窿边沿，长臂一伸，屈起的指骨在地上犁出了五道沟壑。
　　“昭意，还撑得住吗？”石抱壑汗涔涔地问道。
　　商昭意面不改色地应声，握紧了手中魂瓶，垂视了一眼说：“您尽管驱使符力，不必管顾我。”
　　石抱壑又将双臂抬高，举鼎般托起一物。
　　随即，异兽以鱼跃龙门之姿，猛从地下腾出，那些被它吃进腹中的泥石，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骸骨不顾炎火，猛地撕下了异兽的一只脚，想像汲取恶鬼鬼力那般，将异兽身上的四象之力也掳走。
　　不料，还没来得及吃下，手中的异兽断足化作泥水淌落，它根本抓不住！
　　泥流逆流上天，融到异兽身上，断足又长了出来。
　　在那略显简易的魂瓶中，尹槐序又见到了尹熹和，此时的尹熹和是清醒的，不像在载沙岭的时候。
　　瓶子逼仄昏黑，她几乎是挨着尹熹和坐的，好像埋在尹熹和怀中，可惜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好凉，她也不是暖和的，所以根本没法将尹熹和焐热。
　　在找不到尹熹和的这些日日夜夜裏，她每一天都有话想对尹熹和说，那些话积在心底多时，积得比山还高。
　　此时一见着尹熹和，心裏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时不知道该捡起哪一句，用哪一句当头。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边，便不用固执地支撑自己。
　　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困意兜头袭来。
　　尹槐序近乎睁不开眼，半晌才费力地吐出一声呼唤——
　　“妈妈。”
　　尹熹和环抱着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却用劲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泪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时的槐序，怎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错，眨起眼反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槐序虚弱无力地回答：“是鹿姑，不过没关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动离窍的，不痛。”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别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这。”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尹熹和抬手，抚向尹槐序乱糟糟的发丝，又触碰那有几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从尹槐序的眉目上掠过，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侧颊上。
　　她无比庆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着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愤填膺道：“还能还魂是不是？我们尹家的秘术，是能逆转阴阳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个尾音略微上扬，绝非安慰，而是笃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样，还总是饱含生机，朝气蓬勃。
　　尹槐序微愣，没有应声。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经不能还魂了。
　　太久了，躯壳也已经变成了骨灰盅裏的一抔土，就算将那抔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躯。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难过，即使她已经能见到尹熹和，也还是难过。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带回尹家，却无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气。
　　明明她还没有落泪，光是一皱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跷。
　　尹熹和笑说：“槐序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尹槐序蓦地将脸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哑声：“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办法，我们一直在尝试，我们都……很想你。”
　　说出那一个“想”字，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溃堤般没过眉眼。
　　她还是流泪了。
　　尹熹和便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这个时候，又不当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过了很久，尹熹和说：“槐序，我们尹家人不走回头路，你尽管往前走，珍惜当下之人，专注当下时刻，爱你所爱，爱爱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济，没来得及应声，眼裏氤氲着泪便昏睡了过去。
　　睡在尹熹和怀中，她尤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烁亮的金线延伸而出，快如疾电，直如利箭。
　　它们从八方袭来，彙聚在同一处，无一例外都是奔着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线冷不丁化作锁链，死死缚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从其空洞的眼窝穿过，或是绕在它的脖颈上，或是穿过它的肋骨……
　　八方竖起金光灿亮的屏障，所有鬼气都无法潜离此间。
　　这是一具八角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尽全力一旋剑尖，异兽分作近百缕罡气，附着在金灿灿的锁链上。
　　锁链陡然扯向八方，那垒高的白骨登时坍作一地乱石，轰隆一声，簌簌滚落。
　　大量的鬼气像开绽的烟花，迸溅开来。
　　就在此时，尹争辉蓦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间疾速靠拢，所经之地不余一寸鬼气。
　　所有被金壁穿过的鬼气，都化为了虚无，遍地的火也跟着灭了。
　　金壁收拢，再收拢，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样小小的一方。
　　一个魂魄伏在乱骨堆中，穿着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气侵蚀得扭曲变形。
　　那是鹿姑，也是罗琇实。
　　鹿姑声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两声，许是因为魂灵扭曲，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了。
　　她爬起身瘫坐着，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扫视远处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身后石抱壑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由她去。”尹争辉摇头。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将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发觉握剑的手已经血肉模糊，痛得没了知觉。
　　人皮瓮全部烧尽了，沙红玉已经停下吹奏，她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莫放和柳赛不必管她，先去照顾二姥。
　　莫放和柳赛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搀着一位，像馋着雪一样，二姥俱是凉冰冰的。
　　商昭意已经走到那八角金棺前，垂眸看向鹿姑说：“罗琇实，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鹿姑目光放空，又低低笑了一声。
　　“和你结下血海深仇的，是善远村。”商昭意抬臂指向远方，“那么多的人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你问我？”鹿姑撑住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她腿脚无力，近乎要直起身的时候，又倒了回去，用尽全力也无法站得和商昭意齐高。
　　倒下，又爬起来，倒下，又爬起。
　　她试了三次，试得目眦欲裂，重重锤向自己的膝头。
　　商昭意索性上前一步，弯下腰，使得目光与八角棺裏的魂魄齐平，淡声：“是要这样吗。”
　　鹿姑猛地倾身凑近，脸近乎挨到屏障上，她与屏障外的商昭意，仅有半寸之隔。
　　鹿姑迷恋地看着眼前人，看的却并非商昭意本人，只单单垂涎这具躯壳。
　　绝佳的躯壳，这个躯是她养成的，本该也属于她才对。
　　怎么会有人如此走运，既能得到如此完美的躯壳，又有如此多的人赤心相待。
　　不走运的只有她，为什么只有她！
　　她直勾勾地盯着商昭意，唇一张一合：“换作是你，上辈子被害惨死，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一具废躯，上天待你不公，你甘不甘心？”
　　商昭意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甘心，就换一条路走，总有路可以走通。”
　　“说得轻巧。”鹿姑冷笑，“换作是你，你也不可能释怀，你以为——”
　　她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尹争辉，尹争辉在柳赛的搀扶下，缓步朝八角棺靠近。
　　她边走边说：“昭意和你不同，你问她就是问错人了。命运如果待昭意不公，她会放手一搏，视之为磨刀石，她将自己打磨锋利，是要斩万难，而不是随心所欲地抽刀向人！”
　　身后遥遥传来声音，商昭意怔住。
　　“斩万难，我怎么就不是斩万难了？”鹿姑眼仁瞪圆，“我也在斩断自己前路的荆棘，前方无路，我就给自己架桥！”
　　如此磕碜的现世，叫她如何满足？
　　她倾尽全力厚待自己，也弥补不了命运亏欠她的。
　　周遭一片狼藉，荒草地被烧得焦黑，火灭了之后，就只剩这金光屏障还亮着。
　　屏障照亮了这一隅，照不到远处无人的村落。
　　鹿姑虚眯起眼，想看清远处融入了夜色的屋舍，想到了一些昔时的事情。
　　就在那个村子裏面。
　　善远村的每一任村长，都被称作为九眼神的使者，能与九眼神的神识相通，可以继承上一任的所有玄术。
　　村中其余人所能学到的，都只算微末。
　　她也只能学到一点，不过她天资聪慧，触类旁通，自己领悟到了许多。
　　她太聪明了，她幼时以为，是因为她天赋异禀，所以其余人都待她极好，极关注她，害怕她受伤。
　　饶是她小跌小碰，也总有送来药酒，叮嘱她万事小心。
　　贴心到好像视她为珍宝，她是善远村中最受宠的。
　　那时的村长见她聪慧，还会多教她一些，教完后对她说：“不用学那么多，没有必要。”
　　她问村长，为什么没有必要。
　　问过多次，总是得不到回答。
　　是后来日期近了，许多人待她愈发殷勤，有同岁的人暗暗同她说：“你偷看过族谱吗，你在族谱上的名字，是标红的。”
　　她没有看过，族谱素来是被锁起来的，只有上一辈的人可以看到。
　　标红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并不知道。
　　但以红墨书写名字，不像好事。
　　她心跳如雷，当日回到家中四处翻找，终于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族谱，才知道，原来她是注定要被献祭的人。
　　她打从一出生，就是要被献给九眼神的。
　　所以村长说，没必要。
　　没必要。
　　没必要。
　　……
　　回回都是没必要，每每都得不到回答。
　　也难怪村裏人待她那么好，他们不吝惜好心，所有的好都是假的，都不真心。
　　因为她是祭品啊，当然要小心对待。
　　她天资过人又如何，她的天资在旁人看来，本就是没必要的。
　　可是凭什么啊，她有绝佳的天赋，本该有光芒万丈的未来才是！
　　好在她知道自己的天资很有必要，她总有法子能为自己搭船架桥，她的前路会在她的努力下畅通无阻，她还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
　　一些前去摆符布阵的车已然回来，离得远的那些还在途中。
　　车灯徐徐扫至，数辆车接连停稳，车上又下来人。
　　鹿姑移目，将在场所有人都扫视了一眼，喑哑地笑出声：“你们就是万难，世上除我以外，都是我将会遇到的难，我斩万难，有什么错？”
　　商昭意倏然将手伸入八角金棺内。
　　尹争辉诧异皱眉，隐约猜到商昭意想做什么，扬声大喊：“转头！”
　　搀着她的柳赛有些不解，叫谁转头？
　　尹争辉又喊了一句：“所有人，立刻转头——”
　　此地所有人都不明白尹争辉的用意，不过还是照做了。
　　谁也没有看到，商昭意的手伸进屏障之中，只一剎那，裏边的魂魄消失无踪。
　　被吃了，吃得一点不剩。
　　种下狞恶的因，便会结出丑劣的果。
　　不泯


第111章 
　　生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在偌大的俯角上迷迷瞪瞪地撞冲而至，又在剎那之后奔泻离开。
　　太快了, 以至于众人回头的时候，都揣测不出，八角棺裏的魂魄是怎么消失的。
　　灿金的屏障还在，并非合拢到极致才将之挤没的。
　　她好像是自己消失的，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倒腾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怎么就那样没了？
　　她合该离不开这烁亮的囚笼才对，可是连那些被她从各方汲来的鬼气, 也一点不剩。
　　莫非是她自己撞上屏障, 决意赴死？
　　千方百计想活命的人, 真的会自己求死吗。
　　谁也想不明白, 众人望向尹争辉, 想要从尹争辉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尹争辉缄口不语, 一副她也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模样，或许是真的, 或许是装的。
　　只有商昭意还面朝着空落落的八角棺，她只甩一下腕, 连沾到掌心的微薄凉意也没了。
　　她朝掌心吹出一口气，像在吹散掌心的尘, 吹完, 沉郁的眼底隐约亮起了一束光。
　　很淡，却不容忽略。
　　大概静站了有六分钟之久，她才觉察到夏令到来。
　　迟来多年的夏, 轰轰烈烈地驱散了她生命中的阴影, 她似听见蝉鸣, 听到风敲竹节，心裏枯涸的泉眼涌出清流。
　　商昭意终于转身看向别处，与尹争辉对视。
　　尹争辉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不茍言笑，她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说：“这裏所有的鬼气都根除了，你和槐序都做得很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商昭意一顿，“挺好的。”
　　“那就好。”尹争辉不问别的，弯腰想要坐下。
　　柳赛以为尹争辉哪儿受了伤，赶紧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急得不得了。
　　“没事。”尹争辉坐在碎石上，“我就坐一坐，歇一歇。”
　　在天亮之际，四象神力彻底消失，从八方延伸而来的灿金锁链也徐徐淡去，最后那刺眼的八面屏障也化为了虚无。
　　此时的天亮，已不是符力和焰火捣腾出来的，是旭日东升。
　　那些各奔八方的车，已全部从各面驶了回来，晚来的人也到了。
　　翁德音和蔺翠石从车上下来，急慌慌地吩咐小辈将尹争辉和石抱壑送医。
　　尹争辉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摇头：“我没有大碍，不过抱壑的手，是该快点处理了。”
　　石抱壑已经被搀扶着坐上车，虚弱地朝尹争辉挥了一下手。
　　木剑平平稳稳地撘在她的膝上，剑柄上沾满血色。
　　“袁心鹿的身躯已经找到了。”蔺翠石拄拐走近，“在一辆车上，离县城的高速出口不远，家中小辈想将那辆车拦下，没想到车忽然冲出围栏，坠毁了。”
　　尹争辉愣住，倒也算报应。
　　蔺翠石继续说：“开车的是一具瓮，瓮忽然失控，所以车才会冲出围栏。那辆车在山脚炸毁，车裏瓮和她的身躯，都烧成灰了。”
　　边上的蔺家小辈问尹争辉：“您需要亲自确认吗。”
　　“不用了。”尹争辉摇头。
　　魂已经没了，那被烧成灰的身躯是真是假，齐全不齐全，都已经不重要。
　　翁德音环顾四周，看着遍地的狼藉，不由得有些晃神。
　　她艰难地开口：“六家的牵连当真要就此斩断了吗，你与抱壑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只要协心同力，没什么能难倒你们的。”
　　尹争辉轻嘆：“将六家的牵连切断，并非是要毁了六家间的关系，关系好与不好，不是这么论的。”
　　她站起身，手轻轻撘在商昭意的肩上，接着说：“这次出力的，主要不是我和石抱壑，而是槐序和昭意。”
　　翁德音诧异找寻尹槐序的身影：“你是说，槐序？”
　　尹争辉不像是胡说的，不像是悲痛欲绝，乱了神志。
　　又看她身边的柳赛，神情十分寻常，似乎她也见到了尹槐序。
　　六家的许多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尹槐序的魂魄，只知道尹槐序在海上出事了。
　　众人相视一眼，心想难道尹槐序的魂魄回来了？
　　可是，尹槐序如今在哪儿呢。
　　“对。”柳赛颔首，“老太太体力不支，槐序小姐画符召来了四象异兽，八角缚鬼棺也是她的主意。”
　　太精巧了，近百张符将善远村及其后山围绕在其中，形容成坚不可摧的法阵。
　　众人虽然没能见到尹槐序，不过基本都见识到了那金灿灿的八角棺。
　　“那她现在……”翁德音四顾茫然。
　　那个单薄的魂灵，正蜷在粗糙的魂瓶裏，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商昭意垂眸，她将瓶子牢牢摁在怀中，瓶子很小，她五指一拢，就能拢完一圈。
　　拢紧瓶身，她深信不疑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因为生命的河流足够湍急，混混沄沄，一泻千裏。
　　后来各家驱车离开了那片焦土，将绿幽幽的善远村甩在了车后，村子壁龛裏的九眼神像，又成了探险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从善远回到碧原市后，各家修整了很长时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家的一些人主动现身自首，一些想装作人间蒸发，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沙家由沙红玉接手，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鬼魂，正是沙红雨。
　　一人一鬼如影随形，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石抱壑又回到山上了，独自一人留在山裏烹茶煮雪，小辈想留下陪她，她不许。
　　她摆手称，念她的便自行上山，来者皆是客，只要是登门拜访的，她都会接待。
　　话已至此，小辈也不好留下叨扰，只能勤快些上山拜访。
　　山上那几口温泉能祛风通络、缓解疲劳，不论是小辈还是老友，都总有上山的理由。
　　夏末走得仓促，在入秋之前，六家间的牵连还是被斩断了，此事是由尹家牵头的。
　　尹争辉意已决，吩咐了尹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商昭意同行下水。
　　如果她身子骨还好，她肯定是要亲自下去的，可惜她如今已经不比当年。
　　洞顶的诅誓是由尹家编纂刻划的，自然也得由尹家来破解。
　　诅誓破解后，满壁的名字与生辰也能抹去，那个洞xue从今往后只会是平平无奇的洞xue。
　　斩断牵连，尹家人不可或缺。
　　而让商昭意同行，其实是尹争辉的私心。
　　商昭意本心不太想去，因为尹槐序不在同行的人中，不过既然尹争辉希望她去，她便也答应了。
　　她不想拂了尹争辉的认可。
　　漫漫山路，身边尽管有别人陪伴，她也仍会觉得孤独。
　　这些人都不是槐序，或许他们也品行端方、如兰似竹，但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一株。
　　槐序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替。
　　她为此也感到懊恼，明明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裏，她总能不惧黑暗，也能踽踽独行。
　　仅是因为槐序陪过她一程又一程，她似乎又不擅长在黑暗中独步了。
　　她想见槐序，想听槐序的声音。
　　好在日子是有盼头的，她已不用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疯找。
　　六家的牵连彻底断绝，商昭意不会觉得不安，她知道，她与槐序之间的牵绊，不止于此。
　　不安的另有其人。
　　商家能有今天，一部分得益于诅誓。
　　诅誓之下六家共难共荣，而商家精通命理，是六家中获益最大的，商家先祖深谙此道，所以出手一向阔绰。
　　在商家前任家主过世后，商家由旁支当道。
　　这些旁支强行接手了下水祭祖的活，肆无忌惮地分走别家的时运和机缘，像足了吸血的水蛭。
　　诅誓破解，旁支大惊失色，而更叫他们惊诧的，是尹争辉。
　　尹争辉竟容许商昭意同行进洞！
　　当年商倚晴死得蹊跷，害了她的商家旁支，最是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人知道尹争辉与商倚晴情谊深厚，一直觉得，尹争辉可能什么都知道。
　　好在后来尹争辉金盆洗手，他们便也放下了担忧。
　　直至尹争辉容许商昭意下水，他们才又想起了这件事——
　　商昭意是不是有几分像商倚晴？
　　尹争辉此举，是不是要将商昭意揽到尹家的羽翼之下，是不是在暗示当年不了了之的变故？
　　这即是尹争辉的私心。
　　这些商家旁支，其实都猜对了，唯一猜错的是后面的事。
　　一夜之间，商家那些私下养鬼和借运的旁支，通通受到了莫大的反噬。
　　太巧，太过突然。
　　商昭意向尹争辉坦白了此事，认真地说：“此事我担，我没想到他们会误认为是您做的，他们想岔了。”
　　尹争辉并不在意，慢声：“无妨，就当是为我，还有为倚晴做的。”
　　曾为前任家主做事的那些人，怒斥旁支之狡猾。
　　前任家主的遗书定是被篡改了，那并非家主本来之意，如今鹿姑已去，这些人不将遗物还予商昭意，竟还想据为己有！
　　那些心怀鬼胎的旁支，本就因为尹争辉怕得不成样子，赶紧搬离了老宅，甚至连碧原市也不敢回，东西也承诺会悉数归还。
　　可惜商昭意并不稀罕那座老宅，她也没有住回瑞定新城，而是住在了尹家老宅。
　　住的是昔时尹槐序的那个房间，躺的是昔时她和尹槐序挤在一块的那张床。
　　而槐序……
　　槐序还在棺中躺着。
　　她的魂魄太虚弱了，还得养一段时日，养好了才能施玄术还魂。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尹槐序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化在了奔腾的长河中，和河水一起流淌。


第112章 
　　在流。
　　泠泠淙淙地流动着。
　　发丝在流淌, 指尖在流淌，身上的皮与肉也在流淌。
　　就连停滞了许久的血液, 也像是挖了渠的死水，淌起来了。
　　她不是船只，也不是落叶，她是江河的一部分。
　　或许正因如此，她感受不到凌寒与酷热，已分辨不出当下是冬还是夏。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唤她名字，偶尔唤得急促, 偶尔幽声慢调, 像在唱诵。
　　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
　　不断重复, 叫她误以为自己是一条盘山的河流, 在不断地流经同一处。
　　可流经再多次, 她也听得不太清楚。
　　她大概是河流最底下的那一股水流，眼皮只察觉得到隐隐约约的光, 忽明忽暗，也不知道是蜡烛明灭, 还是日夜更替。
　　四十九次明灭，或许是四十九个日夜。
　　在这四十九次裏, 耳边的唱诵声越来越清晰, 她听见铃铛晃动，才知道并非河水在淙淙流动。
　　不过她躯壳中的血液，是真的淌了起来, 她能感受到, 她的发丝、指尖和皮肉都是鲜活的。
　　她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抹魂, 不是那漂浮不定的尘，她有了依附。
　　隔着薄薄的眼皮，明灭的光也越来越真切，偌大的火球在朝她逼近，就要烧到她面前了。
　　如果她原先是在水底，那此刻便是被打捞上岸了，她的眼皮被光占据，无处不明亮。
　　紧接着幽幽慢慢的唱诵，变成急促而有力，好似心肺复苏。
　　唱诵变了，只剩下呼喊，喊着她的名字。
　　尹槐序。
　　尹槐序。
　　尹槐序……
　　喊了不知多少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要响亮。
　　喊得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尹槐序的心跳也跟着愈来愈急，急到近乎要跳出胸膛。
　　她的胸口咚隆一震，睁开双眼猛从棺中坐起，双臂不太使得上劲，撑起身时，不住地打抖。
　　当啷！
　　最后一声铃响。
　　摇铃者猛地搁下手中铜铃，睁着遍布血丝的眼看她，嘴大张着喘气，苍老的脸上满是汗珠。
　　柳赛匆忙奔上前，将尹争辉扶住，一边欣喜若狂地看向棺中人，喊道：“老太太，槐序小姐醒了！”
　　尹槐序的目光扫向远处，看到遍地的蜡烛和干涸的蜡液，也不知道这些蜡液是多少根蜡烛余下的。
　　蜡烛密密麻麻，底下的蜡液层层迭迭，几乎布满了整个石室，只有窄窄的一条缝可以过人。
　　柳赛察觉到尹槐序的目光，忙不迭解释：“蜡烛白天点上，夜裏就要熄灭，点了成山的蜡烛！”
　　“点了四十九天。”尹槐序干哑地出声。
　　唇齿生疏一动，差点不会说话。
　　她数着的，在黑暗中流淌的时候，她就靠数那一明一灭来度日。
　　所以既是四十九次明灭，也是四十九个日夜。
　　这是真正是承命还魂术，它错综复杂，不是她此前从各方搜罗得到的三言两语能概括得了的，也不是三两天就能达成的。
　　“养了四十九天的魂，之后又做了四十九天的还魂仪式。”柳赛长舒一口气，脸上也不免露出了疲色，“已经快三个月了，比预想中的还早了半天呢。”
　　三个月。
　　尹槐序脑子裏嗡的一下，原来她睡了这么久。
　　尹争辉伸手抚向尹槐序的额发，紧绷的那根筋终于松懈，刚才唱诵时喊得有多嘶哑急促，此刻的声音便有多慢多缓。
　　“槐序。”
　　尹槐序几乎能想象到，这些日夜裏，尹争辉是如何竭尽力气地唱诵，就为了把她唤醒。
　　她哑然无声，良久才说：“有劳您费心，我回来了。”
　　石室布满蜡烛，此时应当是晚上，所以蜡烛是熄灭的，角落裏亮着几盏灯。
　　满满当当，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尹槐序是在下一刻，忽然意识到，怎么只有柳赛跟在尹争辉身边，莫放上哪去了。
　　商昭意呢？
　　她左右转头，连个别的影也见不着，沉睡的躯壳好像完完全全苏醒过来了。
　　深秋的寒意像大浪一般，朝她兜头盖近，她微不可察地抖起了身。
　　尹家的秘术又不是一命换一命，总不能是中途出了岔子，本不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也全部流向她了。
　　来不及庆幸还魂，她的心又好像没入死寂，有一瞬她已经在思索，怎么才能把命还回去。
　　可她，还能还得回去吗？
　　她想问来着，可才刚说过话的嘴，一时间好像又被堵上的，发紧的喉头吐不出一点声音。
　　什么从容自若，顷刻都成了崩坍的山石，变得一塌糊涂。
　　柳赛以为尹槐序单是觉得冷，便将毯子盖到她的身上，小声说：“现在是十一月末，天转冷了。”
　　尹争辉却一眼就看穿了尹槐序的忧虑，长吁一口气说：“到地上去吧，人都在上边，披着毯子上去，夜裏凉。昭意承了符力，她那边就算成了，真正的难处是将她的命与你的命相系，就好比开渠引水，难在开山劈地，道通了，水才能通。”
　　尹槐序骤然一静，七上八下的心像被巨石压住，牢牢地沉了回去。
　　原来商昭意没事。
　　“不用扶我。”尹争辉对柳赛说，“扶着槐序，她刚醒来，不好走路。”
　　柳赛便扶住尹槐序，慢腾腾将人从棺材裏扶出来，犹犹豫豫地说：“要不要用上轮椅啊，这腿脚要多久才能使得上劲？”
　　尹槐序赧然摇头，不觉得自己到了得坐轮椅的地步。
　　她余光瞥见尹争辉转向另一边，动作迟缓地弯腰，将仪式用到的器具一件件地拾起。
　　就在尹争辉直起身的瞬息，地上倏然出现一滴圆圆的水痕。
　　平日像山一般坚毅的人，暗自流下了眼泪。
　　尹槐序抿起唇，吃力地走了两步，躺久了的身骨不免有些乏力，不止是腿脚使不上劲。
　　好在不是完全动不了，不过是生疏了些。
　　“多谢，我好一些了。”她扶住一侧的墙，拂开柳赛的手说，“我自己试试，小赛姐，劳烦你照看姥姥。”
　　柳赛哪敢松手，偏偏尹槐序拂开她两次，她只好扭头去帮尹争辉拿东西。
　　尹争辉就只落了那一滴泪，她是要强的性子，此时双眼通红，不想叫小辈看见，就连柳赛凑过来，她也要把头扭到另一边。
　　柳赛在这边被回避，在那边又被推开拂开，手足无措地杵着。
　　她干脆自言自语地说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什么沙家翁家，还有石商蔺家的，都说了一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最为紧要的，还是诅誓破除一事。
　　她当时也在下水的队伍中，跟了尹争辉多年，实打实地做了一回尹家人。
　　尹槐序听得有些懵神，没想到短短三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好在柳赛说得够细，滔滔不绝，莫名让她觉得，她从未缺席。
　　“总之啊，好几家都变了天了。”柳赛说得口干舌燥。
　　“天地万物时时都在变，守旧最要不得。”尹争辉的声音裏藏了无尽的嘆息。
　　说着守旧要不得的人，其实最是不舍。
　　光是从石室这头，走到另一头，尹槐序就花了十来分钟，脚踩棉花般，只要略微懈力，身就会往地上歪。
　　尹争辉和柳赛一直在旁边看她，叫她有些难为情。
　　明明此前变成猫的时候，一下就能适应猫的行为方式，她人魂归人躯，不应该会适应得更快些么。
　　苍白许久的面颊，难得浮起点儿若有若无的红晕。
　　然后连耳朵尖也一块红了，色愈深，脸愈烫。
　　尹争辉索性不看她了，一边收拾器物，一边对柳赛说：“你现在去烧一盆符水，不用太烫，顺便把昭意喊下来。”
　　听到商昭意的名字，尹槐序的心漏跳一拍。
　　她是想确认商昭意的安危没错，但也不用……
　　这么快。
　　以她如今的腿脚，走到石室外至少得花上半个小时，她有足够多的时间理清思绪。
　　换作是商昭意，恐怕三两分钟就到她面前了。
　　太快了，快得有点猝不及防。
　　耳廓烫意更甚，就跟烧进了软骨裏一样，周身都沸起来了。
　　“我这就去！”柳赛怀裏抱着一箩筐的东西，哐当哐当地往石室外跑，然后又哐哐当当地爬上阶梯。
　　尹争辉又看了尹槐序一阵子，才说：“慢慢的，不急。”
　　说完她也跟着离开了地下储物室，中途回了数次头，为了确认尹槐序是真的回来了。
　　只剩几盏灯和遍地蜡烛还在原地，灯不算亮，好像晦暗的月光。
　　此时想必夜色已深，也不知道是几点几分。
　　尹槐序不由得想，屋外的月亮是圆还是弯，随之又想到，中秋已经过了，好可惜。
　　没人在身边，瞬间又没了复生的实感，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顿了少顷，她继续拖着疲乏的双腿往过道走，过道中没有光，愈发像是回到了酣睡的时候。
　　好在心跳得够快，又给了她生的实感。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住了，想想既然商昭意走得够快，她何必还要赶着出去。
　　莫名像是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心跳本就快，此时还乱了拍子。
　　黑暗中，一个人影徐徐靠近。
　　身姿颀秀，面容模糊不清。
　　尹槐序虚眯起眼，当过猫又做过鬼，竟还不太适应如今的双眼了。
　　她看到那人伸手，纤长的手指探向她。
　　隔着些许距离，微颤的指尖小心地描摹起她的轮廓。
　　这样的事，商昭意已经做过许多遍，但她没想到，这一次是有回应的。
　　一只柔润的手，主动握上了她的指尖。
　　“拨着我的头发了，痒。”尹槐序哑着声，说话还有些吃力。
　　她还没来得及松手，商昭意就反抓了过来。
　　只是虚虚地握着，她却好像撒不开了。
　　商昭意说：“这次真的碰到你了，槐序。”


第113章 
　　掌心紧贴掌心, 似乎心脉也相连。
　　一方冰冷，一方正如和煦的暖阳。
　　原先当鬼的时候, 尹槐序还不觉得商昭意静滞的躯壳如此冰冷，此时碰上一下，便被冻得微微蜷起手指。
　　冰凉的，却又是细腻的。
　　不像死物，也不像十全十的活人。
　　魂魄刚回到身躯之中，极易疲乏，也敏感得出奇，走两步便觉得累, 被碰着发丝都会觉得痒, 更别说掌心相贴了。
　　或许因为商昭意的手扣得不算紧, 那触感微乎其微, 好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搔在她的手心手背上, 酥意一下就钻进皮囊, 顺着筋骨爬遍全身。
　　有些莫名，柳赛扶她的时候, 感官远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尹争辉抚摸她发丝的时候, 她也没觉得难受。
　　刚才的所有反应，似乎都在等着此刻。
　　可尹槐序已经说过一次痒, 她太难为情, 便也不想再提第二次，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还是忍着吧，过一阵应该就习惯了。
　　习惯了, 也就不会觉得酥痒了。
　　耳根更烫了, 好在暗道漆黑, 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情愿在这裏待上半天，等面颊与耳根全面冷却，最好是能默不作声地待着，她不出声，商昭意也不要出声。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尹槐序觉得，她以前应该没有做过这么自欺欺人的事。
　　这与她的行事风格相违，大约是因为做过鬼，心思竟没那么坦荡了，显得有些鬼鬼魆魆的。
　　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蹿得飞快，随之又徐徐变缓。
　　有力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与商昭意已彻彻底底交融在一块，两人间连了千百根斩不断的丝。
　　这些丝线是寿数，是命理，是情这一字。
　　在这件事上，尹槐序很难自欺。
　　她一时有些怔懵，不知道是该说多谢，还是说有劳，又或者别的什么客客气气的话。
　　这些话，商昭意应该都不想听。
　　她也不是客气到非说不可，此时说这些，就显得太疏远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几次故意和商昭意客气，是因为太别扭，别扭到一会想把热锅浇凉，一会想把商昭意也煮进去。
　　“原来是这种感觉。”商昭意冷不丁一句。
　　“什么？”尹槐序连耳畔也觉得痒。
　　商昭意没回答，手也没松开，过会儿将尹槐序的手贴到自己侧颊上，又冒出一声。
　　“暖的。”
　　尹槐序闻不到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了，但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香气，像是她时常会点的安神香的气味。
　　很浓，腌入味了一样。
　　此时的香气未必能勾起鬼魂的食欲，却能扰乱她的心绪。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以为你天亮才会醒，奶奶说你魂魄虚弱，会醒得晚一点。”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就醒了。”尹槐序想起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仍会觉得心惊肉跳。
　　“那我应该留下守夜的，那样的话，喊你名字的就会是我。”商昭意终于松手，她转过身撑住双膝，背微微往下弓，“我背你上去好不好。”
　　尹槐序总不能说，她耳根的烫意还没散，还想在这多呆会儿。
　　面前人姿势都摆好了，她只好伏了上去，有些拘谨地绷起脚背，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我还以为，你把这两个字戒了。”商昭意伸手把长发拨到胸前，才洗过的，带着一股尹槐序熟悉的香气。
　　她背上伏了个轻飘飘的人，好像伏了一片尘。
　　怎么连洗发露都是自己惯用的香味，尹槐序不解，耳根更烫了。
　　“那我收回去。”她难得厚着脸皮说。
　　“话可以收，人回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商昭意语气平平地说，不叫人觉得专横无理，一个虚飘飘的尾音，透露出她的心有余悸。
　　尹槐序紧绷的脚背不由得一松，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她有牵有挂，为什么要走。
　　少顷，她卸下了全力力气，贴上身前人的背。
　　“不走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一声，穿过黑黢黢的暗道，走到储物室。
　　储物室竟也没开灯，看不清两侧的杂物，所以商昭意走得很慢，只用一只手固定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着。
　　尹槐序也在墙上摸索，在找灯键，诧异地问：“灯坏了吗？”
　　不然尹争辉从这出入，柳赛也从这出入，这的灯怎么会是暗的。
　　“没坏，是我关的。”商昭意解释，她找到了灯键的位置，“柳赛说你在石室裏逞强，可能还有点害臊。老太太是红了眼睛，你红耳根，我想了想干脆把灯关了，省得你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在。”尹槐序汗颜，自认这回是跳进江河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柳赛胳膊往外拐，全给她说了出去，她竟还想在暗道裏，假装没有发生。
　　“其实我还挺想看的，不过我看不到，就能当柳赛说的是假话。”商昭意悠悠地说。
　　尹槐序分辨不出这是给臺阶还是布陷阱了，心道反正此时商昭意回头也看不到她的脸，便说：“看不看得到，柳赛说的都是假话，你可以开灯。”
　　“真的？”商昭意笑了。
　　尹槐序目光飘忽：“千真万确。”
　　啪的一下，灯亮了。
　　灯亮的瞬间，所有的打诨说笑霎时罢止。
　　储物室还是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处变了。
　　尹槐序转头，在那张熟悉的案臺上，找不到尹熹和的灵牌了。
　　商昭意知道背上的人在看什么，所以背着她转身，好让对方看得更仔细些。
　　桌上没有香炉，供品也不剩。
　　桌面变得空落落的，擦得十分干净。
　　尹槐序心裏很清楚，尹熹和已经没有还魂的可能了，将灵牌搬离此处，并不意味着尹熹和也复生了。
　　三个月那么长，干净的灵魂或许已经踏上下一程。
　　她想起来，在她很小的时候，尹熹和曾带着她超度亡魂，那时她还问尹熹和，或许有的灵魂不愿意离开呢。
　　尹熹和说：“那他们可以选择留下，我只是为他们指了另一条路。”
　　离开的人是怎么想的？
　　她又问。
　　尹熹和思索了片刻回答：“人的一生是一条湍急的河流，生时奔腾，死时不歇，如果是我，我肯定会继续往前走，下一程裏还有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未尽的缘分肯定还会续上。”
　　在她看来，离开并不意味着斩断所有，不过是各自奔赴下一程罢了。
　　这很符合尹熹和的气性和行事风格，尹熹和或许念旧，但她烂漫朝气，总是充满生机，从不会因为沮丧停滞在某一刻。
　　尹槐序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感到无措，她见到尹熹和了，所以心如止水。
　　她只是……
　　有点后悔，后悔睡得太早了，没有和尹熹和多说几句。
　　“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商昭意说，“在奶奶那裏，得去跟奶奶讨要。”
　　“什么东西？”尹槐序急切地想要看到，歪着身想从商昭意背上下去。
　　“我不清楚，我只是知道有那么一样东西。”商昭意扶住扶手往上走，好不容易才将背上的人扶稳。
　　庭院的感应灯一下就亮了，夜色果然很深了。
　　天上没什么云，群星璀璨，月光如水。
　　恰逢农历十五前后，月亮是圆的。
　　尹槐序仰头看月亮，错过的中秋好像弥补回来了，虽然不是同一天，却都是圆月。
　　她鼻音有些重：“什么时候了？”
　　商昭意想了想说：“十一月二十三，我下楼的时候，刚好三点过。”
　　凌晨三点，这么晚了。
　　尹槐序回过神：“明天再去问吧。”
　　她目光往下一垂，就看到身前人白白的一段脖颈，束起的头发还带着少许湿意，应当是才洗好的。
　　总不能是在瑞定新城洗好了，又大老远地赶了过来。
　　她不禁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我住在这。”商昭意已经走到房子正门，门是锁上的，她垂手摸进口袋，摸出来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尹槐序一下明白过来，为什么商昭意身上的香气这么熟悉，原来是住久了，腌入味了。
　　可想而知，商昭意住的是哪间房，睡的是哪一张床。
　　像商昭意这样，连一张拍立得都要挂在床对面的人，根本不可能错过任何可乘之机。
　　尹槐序脑袋裏跟炸了烟花一样，轰一下神思都乱了。
　　保不齐住了三个月了，难怪柳赛胳膊往外拐呢。
　　“你住……”
　　她欲言又止。
　　商昭意背着人开门进屋，猜到尹槐序想问什么，回答道：“是奶奶安排的，她的话我听进心的。”
　　尹槐序还不好说什么了。
　　不过她本来也不好说什么，就算商昭意当面问她，她也会点头。
　　故作镇定，然后别别扭扭地点头。
　　自以为滴水不漏，其实害臊都写在脸上了。
　　柳赛也没说错，唯一错在胳膊往外拐了。
　　尹槐序又绷起脚背了，顾左右而言它：“刚刚在暗道裏，你说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商昭意放慢步子上楼，斟酌越久，说出口的话越含糊不清。
　　久到，似乎能和尹槐序的梦比肩。
　　她说：“看见你，我的缺口就完整了，心就满上了。能在一秒钟的时间内，让我活过来的，不是你走向我，而是我看见你。”
　　停顿。
　　“看见你的瞬间，就已经完满了。”
　　折射自千裏外的蜃楼，也能令寸草不生的荒漠，开出最为绮丽的花。
　　总之她看见了，她便活了。
　　尹槐序眨了一下眼睛，眼是潮的，蒙了白茫茫的雾。
　　她静了很久才说：“那如果，我走向你。”
　　商昭意骤然停步。
　　“那你会失去全部退路。”


第114章 
　　短短一截臺阶, 走了半世纪长。
　　时间似乎永恒停留在这一刻，除了心跳以外, 别的一切都静止了。
　　尹槐序有想过，如果她避实就虚，支吾其词，存心不接商昭意的话，那这人又会如何。
　　商昭意会不会觉得，自己话中暗藏的炽意，像尘埃一样被弃到地上，会不会冒出一星半点的沮丧。
　　设想得多了, 尹槐序便于心不忍。
　　她很清楚, 商昭意的话不是尘土, 这些话穿过她心时, 砸出了不为人知的隆隆动静。
　　三个月不长, 却也不短。
　　她沉睡的这三个月裏, 这人变得极为小心，要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她醒来, 又怎会满足于一秒钟的“看见”。
　　她睁眼后直至刚才，一切都好像很寻常, 寻常到令她感受不到太真切的复生的实感。
　　没有炽烈的欢庆，也没有任何一人痛哭流涕。
　　似乎她只是生了平平无奇的一场病, 她是从病床上坐起, 而不是从棺材裏迈出来的。
　　是在刚刚那一刻，她豁然明白，再激荡的浪涌, 也盖不过尖峭的峰崖。
　　九十八天的等待, 足以磨平所有太锐利的记挂。
　　商昭意的情绪也被抚平了, 变得小心而收敛。
　　那只执意要描摹她轮廓，还无意碰着她发丝的手，倏然又收了回去。
　　所以尹槐序说了那样一句话，那如果我走向你。
　　她说那话时，有十足的把握。
　　她敢肯定，她只要抛出个引子，商昭意就会收敛不住。
　　果不其然这人故态复萌，极果决地要断她退路，摆出了几分蛮不讲理的架势。
　　殊不知，是她大获全胜。
　　失去全部退路吗。
　　不可能的。
　　尹槐序伏在商昭意背上不动，认真地思索了半分钟久，才应声：“不会没有退路，我走向你之后，所有的去路都是退路。”
　　心与心相连的瞬息，彼此都将成为对方永恒的后路。
　　她们将并肩而行，直到时光枯朽。
　　商昭意停在臺阶上，耳畔是尹槐序还略显沙哑的声音。
　　离她很近，她不可能听错。
　　楼上传来哗哗的声响，有水一勺勺地往桶裏倒。
　　烧热的水，声音是闷沉的，一勺勺咕隆流泻时，像沸腾奔流的心潮。
　　尹槐序的双臂本来是轻轻撘在商昭意肩上的，改而环到商昭意的胸前，像是将人揽着。
　　她很少主动做出如此亲昵的姿态，不论是对谁。
　　光是将双臂环上去，就已经在心底暗暗撺掇了自己好几次。
　　不过她能撺掇成功，主要是因为，她认定商昭意很吃这一套。
　　而她……
　　恰恰也想这么做。
　　商昭意垂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环至她身前的手。
　　干干净净的，这三个月裏，她每天都将这双手擦拭得很仔细。
　　但她不说，她不说，槐序就不会知道。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冷不丁偏过头：“你是说真的？”
　　“你知道的。”尹槐序说，“我从来不说假话。”
　　坚韧板正的竹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准则，商昭意从来都很清楚，她不认为尹槐序会说假话，不过是会稍显偏颇地歪向谁罢了。
　　饶是如此，商昭意还是意有所指地说：“对，你从来不说假话，说假话的是柳赛。”
　　说着话，她头往后转，作势要看尹槐序的面色。
　　如果柳赛说假话，槐序此刻的耳根不可能红。
　　尹槐序忙不迭往后仰身，双手环得紧，也不怕自己忽然摔了，急慌慌地问：“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商昭意很直白，“就看一眼。”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尹槐序还在后仰，心说，一眼都不行。
　　她面前那段后颈依旧白得出奇，从发丝间微微露出来的耳尖，连一点血色也没有。
　　不像肉/体凡胎，像雕出来的。
　　她有些愤愤不平，改而抬起一只手，捏上商昭意凉丝丝的耳尖。
　　那点儿软骨被她捻搓了一下，还真的捻出了极淡的粉意。
　　楼梯的尽头出现一双洞洞鞋，是柳赛拿着瓢纳闷地走近。
　　柳赛大惑不解：“怎么说起我来了，我说了什么假话，我怎么没印象。”
　　尹槐序与商昭意之间好像装了根弹簧，听见声音，后仰的人蓦地又伏了回去，借商昭意挡住自己。
　　说假话的是她，她不想认。
　　柳赛摸不着头脑，打了个哈欠说：“符水放好了，水是温热的，现在泡刚刚好。老太太叮嘱了，不能泡太久，二十分钟就够了。”
　　商昭意点头：“多谢，我会看好时间。”
　　“二十分钟！”柳赛又交代了一句，转头把瓢放回稍微宽敞些的客用浴室裏，出来时看到两人还在楼梯上站着。
　　奇怪得很，槐序小姐连头都不抬，也不吱声。
　　符水还没泡，不能又睡着了吧？
　　柳赛想探头去看，没想到商昭意背上那人歪了一下身，避到了另一边。
　　她明白了，还害臊呢，于是心一松，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脚下一双洞洞鞋吧唧吧唧地响。
　　走廊那边的门嘎吱一声，被轻轻带上了。
　　“她走了。”商昭意继续往楼梯上走。
　　尹槐序“嗯”了一声，头还埋着。
　　“现在是退路还是绝路？”商昭意听似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尹槐序陡然觉得，她与商昭意好像心意相通了很久，不然她为什么一下就听懂了商昭意的戏言。
　　她埋头不动，不进也不退，等于自己把路两头堵上了。
　　“槐序。”商昭意喊她。
　　尹槐序抬头：“嗯？”
　　商昭意话裏不挟笑意了，不再打趣，心有些紧地说：“你知道吧，刚才我们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尹槐序一愣。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商昭意问她。
　　就好像，尹槐序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与不好她通通都认。
　　尹槐序过了少顷，环在对方脖颈上的手微微上抬，沿着那纤秀的脖颈，摸到素净的下巴，然后指腹轻飘飘地落在商昭意的唇边。
　　她还在思索该怎么回答，指腹摁在柔软的唇上，紧跟着也没动。
　　恋人太过轻浮，伴侣又似乎言不尽意。
　　商昭意便问：“是我希望的那样吗。”
　　尹槐序说是，指尖随之被吻了一下。
　　软的，带着微微的潮。
　　短短的臺阶终于走完了，商昭意把尹槐序背进浴室，将人放在洗手臺上坐着。
　　符水在木桶裏，一张符一瓢水，要盛满这一桶，得画上许多符。
　　桶裏的水看着还挺清，竟是滤过的。
　　商昭意试了一下水温，温度果然刚刚好，转身说：“我去给你拿浴巾，等我一会。”
　　尹槐序便坐在洗手臺上，一时间如坐针毡，她扶着墙慢腾腾地下地，腿脚似乎好了一些，没那么滞涩了。
　　刚才被轻轻吻上的潮意，好像黏上了肌理。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将指尖衔在唇间。
　　门外倏然晃过去一道影子，她误以为是商昭意回来了，衔在唇间的手指陡然僵住。
　　莫放后退几步，在门外探头说：“您就让商小姐帮您吧，这段时间，她天天给您擦手擦脚，周到得很。”
　　尹槐序瞪直了眼，赶紧将手到身后，在后腰上摩挲。
　　莫放又说：“符几乎都是我画的，水是柳赛用古法烧的，擦身的活被商小姐包揽了，她手熟，您就放心吧。”
　　她睡眼惺忪，宽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看到您醒过来，我就安心回去睡了。”
　　手熟？
　　如果是九十八天一天不落，那确实理应手熟。
　　尹槐序连足趾都蜷起来了，半晌走不动步子，站得腿脚有些发麻。
　　十一月天，水会凉得很快。
　　她不好浪费了这一桶水，索性关上门，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背对门泡进水裏。
　　被细心擦拭过的手脚，饶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她也不知该如何摆弄，比刚还魂的时候还要生分。
　　门响了三声。
　　商昭意在外面说：“浴巾挂在门上了，开门就能拿到。”
　　尹槐序往下一缩，就差没把头也埋进水裏。
　　她歇过了，嗓音清了少许：“就放那吧。”
　　门外没动静了。
　　尹槐序侧耳去听，听了一阵，才继续往肩上舀水。
　　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关节泛起薄红，她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还在外面吗。”
　　她嘟哝一声。
　　隔着门扇，商昭意的声音显得有点远。
　　“我在，没事我看着时间，时间差不多了我会告诉你。”
　　走廊上也是开着灯的，按理说如果有人站在门外，磨砂玻璃门上多少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尹槐序连半个影都看不到。
　　泡符水是为了稳固魂灵、安神定魄，才刚睡醒的人，泡久了也还是会昏昏欲睡。
　　尹槐序抓着桶沿稳住身形，过了十数分钟，眼皮一个劲往下盖，有些撑不起来了。
　　许是因为太困了，她莫名想到在魂瓶裏的时候。
　　魂瓶也有安魂的作用，在裏面时，她总会冒出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似乎自己两眼一闭，就会失去所有与尘世的牵绊。
　　她两次入魂瓶，两次都是如此，始终无法适应，一次比一次难受，若非后来那次尹熹和也在，她怕是会心焦如火。
　　此时已不在魂瓶当中，可困意一来，好像又被装进了瓶裏，抽离感扑面而来。
　　她倏然长吸一口气：“商昭意，浴巾。”
　　时间没到，商昭意在门外说：“还差三分钟就可以出来了。”
　　“我困了，帮我拿进来。”尹槐序委婉地说。
　　商昭意拿上浴巾从门外进来，垂着眼挂到桶边上说：“放在这了。”
　　柔韧板正的腰背上，贴着一绺绺打湿的头发，那点白与黑从余光处扩散开来，将她的视线占满了。
　　她眼眸一动，转身欲走，却被拉住了衣袖。
　　尹槐序踩着桶裏的木凳站起身，将浴巾裹到身上，攀到商昭意背上说：“不泡了，可以休息了。”
　　“槐序？”商昭意差点没站稳。
　　尹槐序身一歪，睡着了。


第115章 
　　两个四十九日, 是一把锋利的斧头。
　　即使尹争辉再如何坚不可摧，她炯炯灼灼的双目, 也被劈出了数不尽的血丝。
　　放下全部担忧的一刻，她诵念了百日咒经的嗓子，就好像那磨损的弦，彻底拉不动了。
　　还有些余力，她还能细细确认那些需要烧进水裏的符箓。
　　只是她嗓子哑得彻底，累极了，半个字也挤不出喉头，只能同柳赛和莫放打手势。
　　彼时尹槐序和商昭意还未上楼, 柳赛还在烧水。
　　水没烧好, 柳赛就急慌慌放下扇风的蒲扇, 连炉子也顾不上了, 就想去给尹争辉泡蜂蜜水, 一会又翻箱倒柜的, 想找些治嗓子的药。
　　水湄山庄闲置了太久，药是有的, 但几乎都过期了。
　　这段时间众人不过是临时住下，什么日常必需品都没有添置。
　　尹争辉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休息, 水不喝，药也不必找了。
　　莫放只好将尹争辉送回房间, 想和平时一样为尹争辉点一支安神香, 没想到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轻拍她肩头叫她也去休息。
　　安神香最后也没有点上。
　　尹争辉和衣躺下，久违地觉得安心。
　　槐序的九十八天, 与送熹和离开的那几日有所重迭, 她的心早就疲乏不堪, 却还需像不能停滞的滚轮，继续转动。
　　日复一日地转，精力早就竭尽了，后来的几天她已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只留着一口气，不断重复之前每一天所做的事。
　　好在，槐序回来了。
　　她差点眼一闭就睡熟了，闭眼的剎那想起了尹熹和留下的东西，坐起身便掀被下床。
　　东西锁在一只木箱裏，她没开锁，不过是将小木箱从柜子裏拿了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箱子散出些许寡淡的木香，比安神香要好闻得多。
　　这夜，尹争辉难得睡得很熟，梦裏还见到了少时的熹和。
　　她折了一只船，尹熹和将之放到水裏，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乘着这只船去到很远的地方，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尹争辉在梦裏落泪，泪打湿了枕巾，她倏然醒来，才知道天亮了。
　　晚秋的夜很长，天黑得极早，又亮得很迟。
　　往时的水湄山庄早与晚一样寂静，只有在那窄窄的石室裏，会响起持续不断的摇铃与诵咒声。
　　今日摇铃与诵咒声都没了，楼下传出若有若无的歌声，唱片是尹熹和很久以前爱听的，被柳赛从储物室裏找了出来。
　　柳赛在厨房裏熬粥，一边跟着音响裏传出来的歌声哼上两句，她没多少音乐细胞，唱歌还走调，哼出来的那两句跟鬼哭狼嚎一个样。
　　“别嚎了。”莫放实在受不了她了，“你光听不唱不行吗。”
　　柳赛想起昨晚的事，长嘶一声，费解地说：“我骗人了吗？”
　　“你骗谁了？”莫放问。
　　“我不知道啊。”柳赛舀了一勺粥放到边上的碗裏，鼓起双颊将热粥吹凉，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莫放又问：“谁说你骗人？”
　　“呃。”柳赛一顿，“槐序和商小姐。”
　　莫放是后来才见到尹槐序的，自然不知道这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往楼上看了一眼说：“你实在好奇，就去当面问。”
　　“有道理。”柳赛点点头，放下勺说：“行了，这味道又鲜又香，端出去吧。”
　　楼上，尹槐序迟迟才醒来，她侧躺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枕得手有些发麻。
　　惺忪的眼经受不住太过刺眼的光，冷不丁多眨了几下。
　　眼前明明灭灭好一阵，还和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梦中，还在那会点烛点灯的石室裏。
　　窗大约打开了一道缝，有风钻进屋中，拂动了遮光的窗帘。
　　一线光时有时无地泻进屋，明明灭灭。
　　尹槐序看得清楚些了，有光恰恰洒在桌边伏睡的人身上，那个身影便影影绰绰，她一眼就认出，是商昭意。
　　随之她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还魂了。
　　这不是梦。
　　昨晚她泡符水泡得昏昏欲睡，刚伏上商昭意的背就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是商昭意将她送回房的。
　　她有些赧然，不禁垂眸，拉开了盖在身上的绒被。
　　浴巾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的睡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还有些硌，难怪她侧睡着。
　　她下意识捏起袖口闻，香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放在这边的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不过是留着备用，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过来留宿一晚，会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柜裏并未放置香片，竟然还能有香味。
　　这香味有几分像是才泡过柔顺剂的，她又闻了一下，心想——
　　许是有人知道她不日就会醒来，所以提前将衣服洗干净了等她。
　　她又不自在了，足趾在绒被下蜷起，身也弓着，脸埋在枕头裏，埋得快透不过气，才仰起来。
　　窗帘每被风掀开一下，光便在商昭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灿金的弧线。
　　发丝有些乱，所以那道弧线便显得有些毛毛茸茸的。
　　风过了，窗帘又落了回去，模糊的轮廓似又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商昭意伏在桌边睡，肩上盖了单薄的毯子，看似不足以御寒。
　　所以饶是睡熟了，她也微微缩着肩颈，更显得肩背如削，后颈与背好似拉弯的弓，很是锋利。
　　这么睡可不好受，冷先不说，多半会越睡越累。
　　尹槐序捏着被角，过会儿才踮起脚很慢地下床。
　　身后那张木床年少时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人躺在一块就稍显拥挤了。
　　那时她和商昭意挤在一块，不得已胳膊挨着胳膊，连翻个身都怕惊扰了身边人。
　　其实她不怕挤来着，只是昨晚困到失神前，没来得及和商昭意说。
　　再说，她当时也没想到这件事。
　　她扶着床帘的杆子站稳身，很慢地走到商昭意身后，看到商昭意的掌心下压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
　　目光一顿，也不知道本子裏多添了几页日记，商昭意又多写了哪些羞于见人的话。
　　想来商昭意也不会觉得那些话羞于见人，只有她这么觉得。
　　商昭意。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
　　伏睡的人还是没有醒，唇抿得很是严实，抿出了一道执拗的直线。
　　尹槐序看了少顷，伸手想将对方压在掌心底下的记事本拿出来，两指捏住本子的边沿，一点点地往外抽。
　　可商昭意捂得很牢，她捏在册边的指尖都泛白了，也没能将本子抽出来一寸。
　　她一边往外抽，一边又克制着自己的举动，气力似乎全施在自己身上了，白忙活。
　　算了。
　　她落在记事本上的目光，转瞬又慢腾腾地飘到商昭意的侧颊上。
　　看了少顷，她才动静很小地走去浴室，看到洗手池上放着些提前备好的，没开封的用具。
　　一愣，尹槐序拆开用上。
　　照在镜子裏的是她略显消瘦的脸，不知为何，浮上心头的，却是商昭意的轮廓。
　　她好像慢了不止半拍，陡然才想到，那个人与她有极深极深的羁绊，是她……
　　约定一生的人。
　　镜子裏的那张脸好似醉酒，霎时酡红一片。
　　尹槐序全然没意识到，那个伏睡了许久的人醒过来了。
　　是在洗漱完后，她从浴室出来，才看到商昭意改而伏到了床边，半张脸埋在她没来得及迭好的绒被间。
　　商昭意跪坐在床边，将绒被一角揽到怀中，半张脸埋在那儿。
　　她闭着眼，似乎只是换了个地方伏睡。
　　尹槐序顿住，没出声。
　　跪坐的人很突然地睁开了眼，此时风又不掀窗帘了，她眸光晦暗，便显得那张苍白的脸过于诡丽。
　　尹槐序被那潮腻的目光直勾勾看了良久，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捂着脸便朝那人靠近。
　　也不知道，手掌足不足够遮完面上的绯色。
　　她看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实则心潮已经涨到舌根，把想说的话全淹过去了。
　　在窗帘再一次被风吹开的时候，她碰着了商昭意那好似毛毛茸茸的发丝。
　　同时，光也落在她的脸上，绯红的脸暴露无遗。
　　听说有的竹林要一两百年才会开花，在这一刻，商昭意觉得自己何其幸运，看到竹子开出了花来。
　　“你可以睡到床上。”尹槐序蓦地收回手。
　　她声音也不哑了，只是一露赧时，嗓子便有些发紧。
　　商昭意故意将脸完完全全埋进绒被裏，像吸猫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尹槐序又说不出话了，她偏开了目光，饱睡过的眼是烟蒙蒙的，像水洗过的，又净又清。
　　商昭意抬头，追着那目光起身，似又看到竹子歪向自己，在她心头敲出清凌凌的响。
　　她勾了一下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说：“不睡了，我去洗漱。”
　　听见门关上，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冒出薄薄的汗，耳根的热淌到指尖去了。
　　她想到商昭意刚才的举动，莫名也跟着轻吸一口气，足尖一拐，就走到了书桌前。
　　记事本躺在桌上，似乎留有对方掌心的余温。
　　尹槐序拿起来，又在心裏撺掇了自己好几次，才终于翻开纸页。
　　比前一次她看到的时候，还真的多了好几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依旧每页都有她的名字。
　　最后一页。
　　「想和你做亲密的事。」


第116章 
　　窗帘时而被吹开, 时而又垂落。
　　屋中忽明忽暗，尹槐序得分好几次, 才能看完那一页纸上的字。
　　正值中午，阳光太过耀眼，眼睛又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果将窗帘完全拉开，她怕是睁不开眼。
　　她索性只微微拉开一道缝，然后一反常态，丢开规矩地坐到桌上，借那一点儿光, 偷看商昭意的日记。
　　亲密的事。
　　人与人之间亲密的事有许许多多, 于她而言, 共枕而眠算亲密, 拥抱也算亲密, 而她做过最是亲昵的举动, 应该是昨晚的时候。
　　她伏在商昭意的背上，指腹轻轻压上商昭意的唇角, 以此来表明自己未能说出口的话。
　　指腹下柔软如水，她似掬到了一泓热泉, 将自己烫到耳尖赤红。
　　不过她想，这些应该都不是商昭意的文中所指, 在她看来已经亲密到了至极, 对商昭意而言……
　　恐怕未必。
　　她素来是欲求极低的那一类人，不会有太多的渴盼，心下只有一隅, 很容易得到满足。
　　但商昭意不是, 商昭意的心上大约开了极大的一个口子, 似饕餮张嘴，不会一下就装得满。
　　日记裏的那些字字句句就是佐证，她总能在自己的日记中，恣意地肖想许多。
　　这一句“亲密的事”，已是从头到尾最为收敛的一句。
　　尹槐序在听见浴室裏出来人的一霎，猛将手裏日记合上，烫手般飞快地丢到边上。
　　可她还在桌上坐着，这不得体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刚做了坏事的。
　　她做贼心虚，垂着头想从桌上下去，但商昭意快她一步，很快就带着潮意走到她面前，断了她的去路。
　　尹槐序想，她怕是又中计了。
　　前两次她看到商昭意的日记，根本就是商昭意故意给她看的，这次说不定也是。
　　这人拿捏得准，就料定了她会好奇。
　　尹槐序哪还走得动，又着实不好做出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只好抬起目光，与面前的人对视。
　　商昭意的面颊上还有水珠，额发和鬓角也是湿的，心下的棱角看起来好像在水裏泡软了一般，整个人都透着莫名的柔和。
　　“怎么坐在桌上？”
　　尹槐序干脆说：“你把日记本留在这，是给谁看的？”
　　两个人都在问，问出口的话好似毫不相干，其实密不可分。
　　商昭意低低地笑：“你明明知道。”
　　果然和尹槐序料想中的一模一样，还真的是摆在这给她看的。
　　愿者上鈎，她回回都咬鈎。
　　尹槐序半晌没出声，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
　　她是知道的，这回不认也得认。
　　商昭意抬手撘在自己的日记上，屈指轻叩了两下说：“看了哪几页，我寻思寻思，我写得够不够好，有则改之。”
　　尹槐序坐得高，垂眸看向身前人，风从窗缝刮进来时，吹起了她的一绺发，吹到了商昭意脸上。
　　秋末的风裹挟寒意，却好似招来了草木惊春，心也遽然一动。
　　尹槐序撺掇了自己好几次，故作平静地说：“没看多少，细看了最后一页。”
　　“怎么不多看几页？”商昭意顺着她的话问。
　　尹槐序一时语塞，少顷轻声说：“你出来得太快。”
　　像埋怨。
　　“那我下次慢一点，不等你看完，我不出来。”商昭意说。
　　尹槐序抿起唇瞪眼，风从背后吹了过来，又将她的发丝吹上了商昭意面颊。
　　这刻，她看到商昭意虚眯起眼，幅度不大地逐上她的发丝。
　　追蝴蝶一般，谨慎地靠近，怕惊扰了春天。
　　尹槐序握在桌沿的手收得很紧，撺掇之后又撺掇，然后低下头，吻在商昭意的唇边。
　　是她昨晚用手轻碰过的那一处，两唇相贴，更是觉得柔软。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多半是化成了梦中的江河，别的什么都不必去做，只要流淌就够了。
　　有江流与她相彙，逐上了她。
　　有手臂环上了她的腰，不准她退。
　　小心地试探，一下下地啄吻，随之愈发缠绵肆意，每一下都似要竭尽气息。
　　商昭意亲不够一般，亲得她汗涔涔的，她每次以为自己要气竭了，这人就略微分开，给她一息的时间来回神。
　　又逐上来了，她握在桌沿的手改而撘上商昭意的双肩，失了气力。
　　窗帘拉开了丁点，一直有光照进屋中，艳阳落在她的后颈上，温温热热。
　　她热化了，额头抵到商昭意肩上，连气都喘不匀。
　　门敲了十数下不止，忽然咯吱一下，微微打开了一道缝。
　　“啊。”柳赛在外面手足无措地站着。
　　尹槐序不抬头了，就那样埋着。
　　商昭意转头望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柳赛讷讷：“老太太让我上来喊你们，粥都要凉了，她想让槐序小姐吃了粥就去晒会儿太阳。”
　　其实尹槐序晒了有好一会了，但她不出声。
　　“等会就下去了。”商昭意说。
　　柳赛眨巴眼，她虽然觉得屋裏两人抱在一块的模样有点古怪，不过还是她心底的疑问占了上风。
　　她清了两下嗓子问：“昨晚我什么时候骗人了？”
　　在尹争辉的教导下，她从来诚实守信。
　　说她骗人，她一晚上没睡好。
　　尹槐序撘在商昭意肩上的手，慢慢吞吞往下滑，肩颈还略微缩着，头还埋着。
　　“你没骗人，是我。”
　　柳赛不信：“不可能，你什么时候骗过人。”
　　尹槐序头一次觉得，这人怎么一根筋。
　　商昭意便摆摆手说：“乱说的，你别多想。”
　　柳赛这才给两人关上了门，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那双洞洞鞋又吧唧吧唧地响。
　　门合上，槐序坐直腰，头转向另一边，不看商昭意了。
　　她唇色有些红，还润得出奇。
　　商昭意将她嘴唇上的水色捻散在指腹下，凑很近说：“怎么突然亲我？”
　　一瞬间，尹槐序想了许多。
　　是因为商昭意过于小心，她想让对方更恣意快活些，也因为她看了商昭意的日记，想如了对方的愿，再者……
　　是因为她心下草木惊春，也有了那点难以启齿的念头。
　　“你就当我。”尹槐序一顿，“突然想了。”
　　说完这句话，她差些灵魂出窍，想找个缝隙藏起来。
　　不过她的魂魄就算藏得再严实，商昭意也能把她找出来。
　　就好像之前那样。
　　商昭意转身给尹槐序找衣服，柜子打开了，裏边衣服大多都是才洗过不久的，还带着香气。
　　她的手从这头的衣架，拨至另一头的衣架上，说：“那我想了很久了。”
　　楼下的音乐还在放着。
　　莫放把池子裏的碗洗了，听见楼梯上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响，还伴随着几句鬼哭狼嚎一样的歌声。
　　她额角一跳：“你能不能别唱了，鬼很少在大早上冒头吧。”
　　尹争辉坐在桌边说：“这不是唱得挺好的，很有劲。”
　　柳赛快步下楼，听到夸奖十分得意，还凑到莫放耳边唱，然后说：“你猜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什么了。”
　　“什么？”莫放把碗洗完了，一边擦手一边问。
　　“槐序小姐和商小姐抱在一块，看起来感情好得很。”
　　说完话，柳赛还交叉双臂，用力地抱起自己的双肩。
　　莫放毫不意外：“这不是应该的吗，一个把命舍出去一半，一个承了命，这是过命的交情。”
　　“哎呀，你个木头。”柳赛摆头，“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我怎么感觉，不是那么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莫放不解。
　　柳赛往后瞟了一眼，见尹争辉在看别处，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两指手，两个拇指摁在一块。
　　她鬼鬼祟祟的，露出古怪的笑。
　　莫放有点看呆了，难怪她这段时间总感觉哪裏不对。
　　“在说什么？”尹争辉站起身。
　　莫放一顿，猛将柳赛的两只手往下按，说：“没什么。”
　　磨磨蹭蹭了良久，柳赛两个手指头所代表的那两人，才从楼上下来。
　　一前一后下的楼梯，隔了些距离，看在柳赛眼裏，就跟故意避嫌一样。
　　柳赛啧了一声，用手肘撞了莫放一下。
　　莫放往旁边挪开一步，拿碗给两人盛粥，左手端一碗，右手端一碗，放到了餐桌上。
　　尹槐序坐下叫了尹争辉一声，然后便默不作声地低头吃粥。
　　空了良久的胃，好似久逢甘霖，活过来了。
　　“感觉怎么样？”尹争辉问。
　　尹槐序咽下粥才答：“很好，昨晚腿脚无力，现在好很多了。”
　　尹争辉微微点头，又说：“待会你到外面晒会儿太阳，不过出去之前，先跟我上楼一趟。”
　　尹槐序顿时想到，商昭意昨夜说，尹熹和留给她的东西在尹争辉那裏。
　　她一下感觉连血流都变缓了。
　　不是因惧怕而愣神，是心神受到了抚慰。
　　似乎尹熹和那双不存在的手，借由那还未送至面前的遗物，抚上了她的心头。
　　“有东西给你。”尹争辉往楼上走，“我到上面等你，你慢点吃，不急。”
　　柳赛站在边上，顿时没了那旁敲侧击的心思，小声问：“音响要关了吗。”
　　尹槐序咽得快了几分，摇头说：“放着吧。”
　　这些歌她也听过好几遍，尹熹和喜欢一首歌，便会一直听到腻，所以那曲调也跟着烙在她心上了。
　　尹熹和念旧，却也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二者并不相悖，或许正如她以前所说的一样——
　　下一程裏还有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未尽的缘分肯定还会续上。


第117章 
　　那些留在人世还未泯灭之物, 结成了缘的根。
　　根深则叶茂，有缘, 自会千裏来相会。
　　柳赛便不关音乐了，她打量尹槐序的神色，还暗暗将音乐声调得更大了些。
　　“姐回来说想听点以前的歌，柳赛就到储物室，把老唱片翻了出来。”莫放说。
　　尹槐序鼻头泛酸，含在嘴裏的粥也失了滋味。
　　咽下时咕咚一下，就像心潮掀到了嗓子眼，一路横冲直撞, 在胸腔裏舂击出一道急于填补的裂缝。
　　她哑着嗓问：“你们见到她留下的东西了吗？”
　　柳赛和莫放相视了一眼, 齐齐摇头。
　　东西是存放在老太太那裏的, 她们没机会看见。
　　就这短短的片刻裏, 尹槐序想了许多。
　　她想, 尹熹和留给她的东西会是什么, 会是昔时珍藏之物吗，还是书信？
　　在她的印象中, 尹熹和并不爱好写信，比起绞尽脑汁写下一页字, 她更喜欢用一通电话，将心裏所想说清道楚。
　　又或者当面言谈, 在她想要与人面对面互诉衷肠的时候, 不论多远，她都会过去。
　　所以不一定是书信，多半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太太没给我们看。”莫放说, “她说那是姐留给您的, 除她之外, 您必须是第一个见到的人。”
　　柳赛小声说：“放在木箱子裏面，我们想看也看不到，老太太可宝贝着呢，偶尔还会放到枕头边。”
　　“不知道是什么稀罕玩意。”莫放又说。
　　尹槐序便也不多想了，反正尹争辉总会给她的，她只是心太急了。
　　然后莫放和柳赛二人便缄口不提尹熹和留下之物，改而说了许多尹熹和回来那几天的事。
　　两人轮番开口，一个说完，另一个接上。
　　她们也想念尹熹和，所以记得很清，又很细。
　　“她回来当天，跟老太太返回了老宅一趟，欢欢喜喜地给自己折了不少金元宝，又做了纸宅。”
　　“都烧了，边说亲手做的饭就是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的多吃会坏肚皮，还味同嚼蜡。”
　　“把昔时的照片簿找出来了，早年的一些照片是黑白的，时间又隔了很长，她和老太太坐在一起认人，有说有笑。”
　　“再后面照片就是彩色的了，她记性极好，照片中的每一个人都认得。”
　　“看完了此前没追完的连续剧，生怕自己太虚弱了会魂飞魄散，二倍速看完的，还去看了新上映的热门电影。”
　　“电影感人，她看到最后脸上全是血红的泪，镜子都不敢照了。”
　　“回来水湄山庄，说要给老太太烧菜，老太太等了大半天也没吃上，饿得饥肠辘辘，还是我和柳赛给她打下手才做出来的。”
　　“不过姐做的布丁还是很好吃。”
　　“到地下室看您去了，隔着棺材看的，她不准老太太撕开封棺的符纸，生怕中途出岔子。”
　　“说您瘦了许多，变成竹竿子了，睡这么久不醒，起来肯定骨头都软了……”
　　莫放和柳赛又相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噙了泪花，已有些哽咽。
　　柳赛用手背擦拭脸上的泪痕：“后来她便决定走了，走时也是欢喜的，因为想见的人都见上了。”
　　吃完早餐，尹槐序独自上楼，尹争辉的房门是半掩着的，她停在外面，没自顾自地开门进去，而是先叩了三声门，
　　“进来。”
　　门裏传出苍老低沉的一声回应。
　　尹争辉坐在床尾，膝上搁着一只打开的木匣，她将手伸进匣中，抚摸着匣中之物。
　　得到允许，尹槐序推门往裏走，看到了尹争辉装在木匣裏的宝贝。
　　不是信，也不是手工。
　　那是尹熹和很久以前买的一臺DV机，机身白色，还算小巧。
　　尹争辉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尹槐序坐过来，温声：“有好几段影像，你可以慢慢地看，卡裏的东西回头记得备份，可别弄丢了。”
　　尹槐序坐在尹争辉身边，将匣子裏的DV机捧出来，明明不重，却压得她手心发麻。
　　这臺DV机是尹熹和以前很爱惜的，尹熹和不论去哪都要带上，但并非每一段影像都会导出来。
　　所以卡裏留有许多旧录像，有一些，是尹槐序从未见到过的。
　　有一些影像的主角是尹熹和自己，有一些不是，是她的家人、朋友，又或者某些被她拉着合影的路人。
　　一段段的旧影像裏，尹熹和几乎都是笑着的，似乎从未有过沮丧的时刻。
　　尹槐序看得很慢，看到中有几段影像，是尹熹和拍的年少时候的她，她不乐意入镜，一直转头回避。
　　画面她躲躲藏藏，尹熹和笑着一直将镜头对着她。
　　尹争辉也在边上跟着看，她不过是帮忙将DV机收下了，自己其实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影像有旧的，自然也有新的。
　　一些是尹熹和拍别人，一些是柳赛或者莫放拍的尹熹和。
　　在室内的时候，便是尹熹和亲自操作DV机，到了外面，则由那两人代劳。
　　两人帮尹熹和拍了许多，却没想到，这臺DV机会是尹熹和留给尹槐序的礼物。
　　每一段影像，几乎都与两人话裏的尹熹和对上了。
　　尹熹和拍下自己折的金元宝，拍了刚折好的，也拍了烧成灰烬的。
　　画面中，尹熹和一会在看老照片，一会又在追剧。
　　毕竟是鬼魂，寻常人看不到画面中的她，有阴阳眼的人即使能看到，也看得不甚清晰。
　　轮廓是模糊的，面容也不够分明。
　　尹槐序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光是看到那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就已经别无所求。
　　最后一段影像，竟然是尹熹和悄咪咪录下来的，镜头裏她鬼鬼祟祟地到处张望，看到四下无人，才清了几下嗓子，凑近了说话。
　　如此小心，像是要吐胆倾心。
　　如果真的是，尹槐序想，她或许会看得泣不成声。
　　可尹熹和摆正镜头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她说：“我们槐序长大了好多，以前天天看着的时候，从不觉得这个小孩有在长大，隔了一段时间不见，槐序也会对别人动心了。”
　　尹槐序愣住。
　　尹争辉将目光从DV机上移开，看向了她。
　　小小的液晶屏裏，尹熹和笑得意味深长：“昭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很好，以后肯定会更好，你也一样。在瓶子裏面，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好在能听得到一点声音，知道你们现在相处得这么好，妈妈感到很欣慰。”
　　尹槐序顿住，被尹争辉错愕地打量着，也还是一动不动。
　　她早知道那塑料瓶子不隔音，只是当时一心惦记着善远的事，完全没料到这一茬。
　　路上她与商昭意说过很多话，或是平平常常的，或是别有深意的。
　　一会是商昭意主动招她惹她，一会是她企图后发制人，反而又被制住。
　　那些话全被尹熹和听到了，这和当着尹熹和的面调情有什么区别。
　　屏幕裏短短一段影像很快就播完了，尹熹和没有说起别的，至多是叫她天寒记得添衣，多喝热水，切莫感冒。
　　尹争辉倒是没有嗔怪，只是好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尹槐序抿着唇，上下唇一碰，冷不丁就想起那个缠绵的吻，还有那十数秒间，过于旖旎的缺氧。
　　吻她的人其实很生疏，一味很蛮横地掳走她的气息，深深地与她纠缠。
　　倒也算，天赋异禀。
　　她默了半晌才出声：“昨晚。”
　　昨晚才互通了心意，完完全全的。
　　尹争辉这么大年纪了，一点都不跟她害臊，又说：“我是说，你们有好感是什么时候，我指的可不是玩伴之间的好感。”
　　尹槐序想抱着DV机狼狈离开，她就不该当着尹争辉的面看的。
　　这下好了，尹争辉一听就知道她答岔到哪儿去了。
　　又一阵沉默过后。
　　“她找到我的灵魂，又过了一段时间后。”
　　她不说商昭意是什么时候对她有好感的，只说了自己。
　　省得……
　　尹争辉觉得商昭意意虑乖僻。
　　尹争辉竟释怀般轻轻呼出一口气，喔了一声说：“也是，你打小不会骗人，脸上也藏不住事，如果早和她互表了心意，我不该看不出来。”
　　这下尹槐序是真的坐不住了，抱着DV机起身，耳尖烧红了。
　　“要走了？”尹争辉摆摆手，“那就去晒会儿太阳吧。”
　　尹槐序小心放置好DV机后，便心乱如麻地下了楼，闷头往屋外走。
　　在撞入晴空的瞬间，急遽跃动的心倏然回缓。
　　恰是正午，秋末的阳光不比春夏热烈，像潺潺的热流。
　　她仰起头，虚眯起眼望着湛蓝如洗的天。
　　剎那间，一个念头萌生——
　　在往后无尽无穷的生命裏，她总能在某个时间点，遇上所有与她结下缘根的人。
　　商昭意跟了出来，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尹槐序想到很多地方，思绪间也涌上了许多面孔，不过在此刻，她还是更想回到她成为游魂后，第一次遇到商昭意的地方。
　　那同样也是，她重回现世的转机所在。
　　所有的祸难，都在她踏进瑞定新城后，渐渐的有了起色。
　　“去瑞定新城吧。”她说。
　　“好。”商昭意停顿，“你如果想见周青椰，这时候还不一定能见到她，她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忙得很。”
　　期间她也回过瑞定新城，独独碰到周青椰一次。
　　那鬼自称自己如今是大忙鬼了，见她得排号，不过如果是尹槐序，也不是不可以插队。
　　尹槐序偏开目光：“不是为了见她，是因为你。”
　　以及别的，不过以你为先。
　　商昭意微愣，用很轻地声音说：“槐序，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忍不住亲你了。”


第118章 
　　车沿着蜿蜒绵长的海边公路徐徐前行, 海风钻进窗缝裏，挟来一股咸涩味。
　　秋末的临海大道已有些泛黄, 灿金树影在风中摇曳，好像粼粼的水波拍上了岸。
　　从水湄山庄到瑞定新城，近乎穿越半座城。
　　就在这半座城的车程中，每次红灯时的停顿，每秒对视后的安静，都能令车内气温节节攀高。
　　全赖商昭意上车前的那句话，尹槐序心想。
　　害得她微一侧目，眸光就冷不丁落在开车人微抿的唇上。
　　淡色的唇, 像一经濡润就会化开的糖霜。
　　已经吻过一次, 她知道有多柔软, 有多好亲。
　　好在这一路上, 商昭意极少说话。
　　尹槐序总是习惯在交谈时注视说话的人, 此刻目光如若交彙, 她的视线一定会不自觉地往下移。
　　被发现是其一，她无地自容是其二。
　　又过了一个路口, 终于能看见瑞定新城的轮廓。
　　高矮不一的楼房伫立在十字路口的交叉处，像立了密密麻麻的碑。
　　不过是睡了三个月, 种在瑞定新城的树又长高了许多，只是晚秋不予树木行方便, 树上的绿意已经掉落大半, 看起来有些秃。
　　头一次来的时候，那裏面放眼望去全是生机盎然的绿，便也不觉得鬼气有多重。
　　此时翠色萎靡, 终于能看出几分萧条来。
　　这么个看似没几个人入住的小区, 竟还能维持运作, 恐怕没人能想象得到，小区半数的房都卖出去了，买房的许多都是鬼。
　　车开进小区，等穿过地下停车场的门，商昭意才出声：“终于到了。”
　　尹槐序眨眼不语，交迭着撘在膝上的手不由得一收，十指拢入掌心。
　　紧接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瑞定新城的地下停车场依旧没有开灯，偌大一个停车场几乎都空着。
　　车灯亮起的瞬息，有鬼魂受到惊扰，唰一下跑了很远，缩头缩脑的。
　　车慢吞吞地往裏开，停在无人的一处，灯打在前方的墙面上，有光微微弱弱地折进车裏。
　　尹槐序咔一下解了安全带，正想故作镇定地下车，就被拉住了手。
　　贴上前的掌心无甚温度，却烫得她骨子发酥。
　　她倏然顿住，回头时不出意外地迎上了商昭意的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中，似乎藏了一泓外人浑然不知的幽隐情愫，等她探寻。
　　这次她无需撺掇自己，就被那些情愫诱使着滞住不动。
　　也像被商昭意的眼波拘囿了一般。
　　咔。
　　商昭意也解开了安全带，然后倾着身朝她靠近。
　　边上的人没说话，但尹槐序知道，话全在这人倏然微弯的眼眸裏了。
　　要亲。
　　尹槐序不由得垂下视线，看着那单薄又略显苍白的唇一点点地靠近，她不由得也微张唇齿，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弧度。
　　腰身当即被揽个正着，带着点儿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深深的眷恋。
　　她的唇随之被噙住了，一碰一离，好似擂鼓，吮出了叫人不敢听的声响。
　　这一定只是前摇吧，尹槐序想。
　　花鼓一擂，舌就要跟着起舞了。
　　果不其然，那柔软的唇遂又逐近，变作藕丝般难以扯断的深吻。
　　她又有些喘不及了，很想把头偏向另一边，可是商昭意箍着她，还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她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躁急。
　　在一下又一下剧烈的心跳声中，她还听到了自己乱了拍子的喘息。
　　迫不得已，她咬上商昭意的唇，在这人吃痛轻呼一声的时候，她反将一军，将对方胡搅一通。
　　商昭意竟还卸了力，任由她搅弄，只双臂还箍得紧，压根不给她往后退上一毫。
　　尹槐序自觉又中了计，陡然将头仰开些许，眼尾洇开了一片朱红，和藏在胸膛底下的一颗心一样红。
　　她侧着头睨过去，谈吐难得失当：“半天之内，我不会再理你。”
　　商昭意望风而降，但好像不是太诚心。
　　“我错了。”
　　尹槐序立刻看向别处，眸光似也被亲软了，聚不到一处。
　　“不过，为什么是半天，不是一天？”商昭意问。
　　尹槐序有些语塞，一半当然是——
　　出于私心。
　　一天太长了，她不想冷落商昭意那么久。
　　她言不由衷：“因为现在已经过去半天了，并不是为了与你方便。”
　　说这话，还故意将姿态略微摆高些许，省得这人不当真。
　　商昭意松开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有商有量地问：“十秒好不好，以前不算，现在你十秒不理我，对我来说，胜似十年。”
　　尹槐序立刻捂上说话人的唇，光是听这一句话，她心就软了。
　　捂得不够严实。
　　商昭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而且半天太长了，我们才刚在一起，这样会很伤感情，我好珍惜你，发誓下不为例。”
　　说话时，张合的唇在尹槐序手心一下下地刮摩，瘙痒一般。
　　商昭意又说：“不如这样，我们什么时候亲，亲多久，怎么亲，以后都由你决定。”
　　尹槐序连忙收回手，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好，接着后知后觉，她为什么要和商昭意约定这个。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开门的剎那还以为走错了楼层，因为周青椰的门外站了一个人。
　　活人。
　　那人肩上还站着一只鹦鹉，鹦鹉唧唧喳喳地说话。
　　“小宝在，床前明月光。”
　　“妈妈！”
　　“爱妈妈。”
　　尹槐序下意识将商昭意的手撒开了，另一只手还掩在尚未冷却的脸上。
　　被人看见，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站在周青椰门前的人听见电梯打开，有些诧异地转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林医生。
　　林絮落没想到还能在这碰到尹槐序和商昭意，忙不迭道了声好，接着才迟疑地问：“两位也是来找周青椰的？”
　　“对面这套房是我租的，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我过来看看。”商昭意指了周青椰的对门。
　　林絮落只知道尹槐序和周青椰有一段缘，却不知道商昭意也住在这，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这裏鬼气这么重，我还以为没人会住在这呢，周青椰也没提过这事。”
　　她肩上的鹦鹉突然唱起歌了：“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啪啪！”
　　唱完这句，鹦鹉一歪头又叫：“妈妈。”
　　林絮落有点无语，想把这鹦鹉的喙捏住，两根手指都伸上前了，想想还是算了。
　　“你养的鹦鹉？”尹槐序放下手，面颊似乎没那么烫了。
　　林絮落嘆气：“我不是它妈啊，这鸟是周青椰捡到的，托我养了几天，我实在是养不动。”
　　尹槐序没想到这一鬼一人还交上朋友了，不过以周青椰的性格，想来不论是人缘还是鬼缘，应当都挺不错。
　　林絮落被鹦鹉折磨了好几晚，眼下青黑一片，不由得抱怨：“在水湄的时候，周青椰帮了我一次，我说以后有需要尽管找我，她捡到鹦鹉就立马丢给我了。”
　　“她在家？”尹槐序有些惊讶。
　　说好的大忙鬼呢。
　　刚问完，门忽然打开。
　　一只猫咪咪呜呜地将脑袋拱出门缝，整张脸黑了大半，五官都要看不清了。
　　煤煤好奇地仰头，看到尹槐序的剎那，湛蓝的眸子倏然一亮。
　　“喵——”
　　槐序小姐！
　　周青椰还是听不懂猫话，打着哈欠开门，先看到了林絮落，然后才看到她身后的尹槐序和商昭意。
　　她愣了少顷，露出喜色：“谢天谢地，总算是活过来了！”
　　尹槐序还挺感激周青椰前段时日的照顾，虽然不太自在，不过还是露笑：“好久不见。”
　　周青椰忙不迭退开一步，招起手说：“都进来坐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今天休息，有的是时间。”
　　煤煤也主动让了道，虽说魂魄本来也占不了活人的道。
　　小猫蹦跳两下，欢喜得很。
　　主人都出声了，不进门多少显得有些生分。
　　两人先进的屋，林絮落在后面关门，鸟在她肩上又叫了一声妈妈，嗓音委实甜美。
　　没想到原先空旷的房子，竟被桌椅柜架填得满满当当。
　　大约因为屋主是鬼，所以家具看起来毫无使用痕迹，整套房子像极样板房。
　　地上还有些羊毛球，又或者响纸、玩偶之类的东西，应当是给煤煤玩的。
　　尹槐序左右打量了一眼，心裏还挺意外。
　　“不一样了。”
　　周青椰乐颠颠的，不想被另外两个人听到，便飘到尹槐序边上，凑近了说起悄悄话：“我升职了，心裏开心，就置办了点家具，想着到时候你们要是来做客，也能用得上。”
　　这些家具，对鬼魂来说的确可有可无，除非待客。
　　想不到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也能在两百多年的鬼魂心上留下痕迹，尹槐序倍感荣幸。
　　边上商昭意垂眸不语，一心只想着，这鬼离槐序太近。
　　尹槐序余光留意到商昭意的神色，隐约闻到了一股醋味，索性自己拉远了点儿和周青椰的距离。
　　周青椰浑然不觉，小声补充：“你没醒的时候，我又去报考了三次，考官还劝我别折腾了，没想到最后一次考上了，不光转正，我还顺势升了个职，真是苍天不负有心鬼。”
　　多年的努力，总归没有白费。
　　周青椰两百多年自认倒霉，不过也相信，运气总不会一差再差。
　　尹槐序笑说：“恭喜你，这次没带贺礼上门，只能下次补上了。”
　　周青椰哪在意什么贺礼不贺礼的，况且礼物她其实早早就收下了。
　　“你不是早给我了？”她弯腰把黑脸小猫抱起来，吧唧亲了一口。
　　猫果真是她的福星，不论是前“猫”，还是后猫。
　　三人两鬼坐下聊了许多，人说话，猫在边上叫。
　　鸟独自就撑起了一出戏，自己与自己搭话，牛头不对马嘴。
　　多数时候是周青椰在说，她一会问及尹槐序，一会谈到自己的所见所闻，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似乎有千言万语。
　　林絮落实在忍不住了，指着肩上的鸟说：“你给这只鸟重新找个领养吧。”
　　“没找到原来的主人吗？”尹槐序问
　　她看这鸟小小一只，年纪应当不算大，大约是才刚飞丢的。
　　“找不到。”周青椰嘆气，“那个廖奶奶在小区裏捡到的，她捡到就给我送上门了。我还在小区裏到处贴了寻人启事，贴了半个月也没人联系我。这活的东西我哪裏养得了，我也是没办法，只能麻烦林医生了。”
　　商昭意默了良久，淡淡出声：“不如给我，我可能知道它和谁有缘。”


第119章 
　　万物之间, 连着数不胜数的缘线，交织成尘寰中的各种更迭变迁。
　　就比如此间所有或生或死的魂灵, 都被缘线连在了一起。
　　那只长得跟香芋麻薯大差不差的鹦鹉，竟好似听得懂人话，一下就从林絮落的肩头，跳到了商昭意的肩上。
　　小鸟脑袋一歪：“妈妈！”
　　它对着谁都是这么一句，不像问候示好，倒像在找人。
　　林絮落如释重负，这么点大的东西，她也不好不给对方好脸色, 每天好吃好喝供着, 偏偏这鸟天没亮就要飞进卧室啄她的头。
　　还走到哪跟到哪, 完全把她当站架子用, 偏她又不好带鸟上班, 费尽心思才甩得开, 连出个门都鬼鬼祟祟。
　　她生怕这香芋麻薯回头又找上她，暗戳戳挪动屁股, 往边上躲开了点说：“商小姐算准了？”
　　“准。”商昭意确信。
　　林絮落肩上轻了少许，长吁一口气：“那就麻烦商小姐帮它找到有缘人了。”
　　周青椰也省了重新给这鸟找领养, 还对商昭意多改观了些许，没想到这人虽然成日阴阴沉沉的, 心还挺善。
　　她清楚商昭意在卜算上的能耐, 于是乐呵呵地说：“也好，我认识的其他活人都不太喜欢养小动物，我正愁着呢。”
　　做这行的, 每个活人都得天天沾一身死气, 小动物对气味敏感, 加之又是死气，哪能养得好。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只咕哝：“之前我看小林是医生，才托她帮忙照顾鸟，治人治动物，不能算天差地别吧，人医也不是不能当兽医用。”
　　林絮落的脸色十分精彩，欲言又止。
　　尹槐序生怕这一人一鬼闹不和，忙不迭转向商昭意，将话头撇开：“你说，它和谁有缘？”
　　商昭意睨着肩上的小鸟，抬手挠了一下它的脑袋，说：“算到是在丰海区，我想，或许我们得去一趟梧桐路了。”
　　小鸟舒服得虚眯起眼，刚才还絮絮叨叨，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会就跟心落到了实地一样，安静起来了。
　　“哟呵。”林絮落纳闷了，“这鸟看人下菜的，不叨别人就叨我。”
　　周青椰忍不住替鸟正名：“可能因为你身上总有消毒水味，鸟不喜欢。”
　　林絮落辩解不了，立刻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喜欢消毒水味，总比不喜欢她好。
　　丰海区，梧桐路。
　　这地方尹槐序自然记得，她和商昭意到过那裏，在一片密匝匝的破落楼房间，找到了路思巧的家。
　　她知道商昭意通常不会算岔，听完后，心底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展眼舒眉道：“这么说，得尽早把它送过去才好。”
　　时候不早了，从这边到梧桐路，还得花些时间。
　　林絮落摆手：“我就不去了，晚点还要上夜班。”
　　“我等会也要去上……”周青椰的话音戛然而止，她那铁饭碗可不好对外宣扬，硬生生改口，“上街。”
　　为了圆谎，她面不改色地接着说：“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我提前上街看看，回头叫人帮我买点活人用的食材。虽然两百年没下过厨了，我做的东西不一定能吃，你们多担待着点。”
　　煤煤从她怀裏跳了下来，围着尹槐序兜圈，喵喵叫个不停。
　　“你可千万记得常回来看看。”周青椰嘴一撇，“你不在，我压根听不懂煤煤说了什么。”
　　尹槐序淡笑着将猫语翻译过来：“它想我下次过来多坐一会。”
　　猫将尾巴缠上身边人的腿，虚虚缠着，凉飕飕的。
　　它恋恋不舍地仰头，叫得嗲声嗲气。
　　尹槐序弯腰想摸猫，手冷不丁穿过猫身，摸不着，只能做出个抚摸的姿势。
　　这么一秒间，她好像明白了商昭意当时的心情。
　　思而不得，最是揪心。
　　“说得没错。”周青椰连连点头，“看来我和煤煤心有灵犀啊，我们死来就是要在一起的。”
　　生时没有遇见，当然不能说生来，只能是死来了。
　　周青椰自我感觉十分有道理。
　　尹槐序见到周青椰无恙，也安下了心，闲谈几句后便和商昭意离开了。
　　两人本来也不是奔着周青椰来的，门一关，相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走向对门。
　　走时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地碰在了一块，碰都碰了，索性食指勾食指。
　　走廊中，两颗心猝不及防地贴在了一块，不必再顾及旁人。
　　贴得急，带着点莫名的迫不及待。
　　商昭意拿出钥匙，她还没来得及开门，那钥匙串就被尹槐序拿了过去。
　　尹槐序轻轻将钥匙塞入孔中，开门的动静极小，好像月下私会一般，生怕被人知道。
　　极轻微的一声响，门打开了。
　　她走进门中，看到无甚变化的一间房，身后有人贴得奇近。
　　一点又一点地贴近，她故作不知，紧跟着一步接一步地往前走。
　　后边的人近一步，她就拉远一步。
　　她不是在躲，只是有点好奇，如果前面畅通无阻，她走到天荒地老，那商昭意是不是要跟到天荒地老？
　　“槐序。”商昭意停下来了。
　　尹槐序故意不应声，径自走进商昭意的房间，捏起挂在墙上的那张拍立得看。
　　她悄悄将余光打向门外，后知后觉，她大概真的被带偏了，做起了这种故意吊着人的事。
　　不过片刻，停在外面的人跟进来了，还顺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尹槐序眨了一下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房子裏只有她和商昭意二人，关上卧室的门，像要把她堵在这一隅似的。
　　那人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明明脚步放得很轻，看在尹槐序眼裏，就像走出了吭哧吭哧的劲。
　　瘦条条的人，大约走不出吭哧吭哧的动静。
　　所以不是身捣出来的动静，而是心。
　　尹槐序将拍立得从木夹中取了出来，有影像的那一面对着商昭意。
　　她抬高手臂，用照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说：“你什么时候把照片还给我？”
　　隔着照片，商昭意看不到那张翕动的唇，只看得到尹槐序明净的眼。
　　本是在背后贴近的人，换成面对面靠近了。
　　尹槐序眼裏蓦地荡起了潋滟波光，背抵着墙，无处可退。
　　面前的人站很近，身微微倾向前，嘴唇近乎贴到照片上，然后说：“还给你了，那我看什么。”
　　她住在这的时候，照片正对着床，她早也看，晚也看。
　　照片要是还回去，墙上可就空了。
　　有照片隔檔，尹槐序同样看不到商昭意张合的唇齿，只觉得那双幽深的眼中，藏满了难以启齿的“想”。
　　想亲，不止于亲。
　　她整个背都贴在墙上了，莫名觉得商昭意的吐息穿过照片，落到了她的唇边。
　　她索性将照片拿开，竹一样板板正正地站着，眼波却比竹子软太多太多。
　　“不看照片，可以看我。”
　　她话音方落，被搂个严实。
　　来不及抿紧的唇齿被撬开了，这次吻得舒徐，似乎特意给她留了喘息之机。
　　像一簇绵绵的火，烧红了她的唇角，烧红了她的耳尖。
　　慢慢的，湿腻腻的。
　　根本是想不声不响的，将自己的欲念侵染进她的心。
　　尹槐序隐约觉得自己被浸透了，在又一次情不自已的喘喝后，也与商昭意一般。
　　想亲，又不止于亲。
　　潮润的两唇倏然分开，她环着商昭意的脖颈，环得很紧。
　　埋头半晌，她才微微仰起了丁点，终于留意到，刚才还在商昭意肩上的鹦鹉，此时已不知上哪去了。
　　幸好那只鸟不在。
　　她又将头埋下去，整个人像跌进了梅雨天，到处都是潮的。
　　“你把照片拿走了，现在我就想看你，怎么办？”商昭意问。
　　尹槐序抿起唇抬头看她，不出声。
　　更失礼、更见不得人的时候也被看到过，四下再无旁人，也不是不能抬头。
　　看吧。
　　两人温存了良久才从卧室出去，门刚开，就听见那鸟急切地喊“妈妈”。
　　原来在进门的时候，商昭意就将肩上的鸟拨开了。
　　车从瑞定新城开出去，照着导航驶向梧桐路。
　　连音乐都无需打开，芋泥麻薯团自己就唱了一路。
　　梧桐路本就狭窄，去得晚了，到处停满了车，连个路边的位置都找不到。
　　商昭意干脆将车停远一些，走个一公裏走到了路祝萍的饭馆。
　　看起来今天生意还挺好，只剩一桌是空着的，尹槐序顺势坐下，伸手将店裏的帮工招了过来。
　　那人拿着菜单过来，抱歉地说：“不好意思，这会好多菜都没了，食材还没送到。”
　　尹槐序温声问：“你们老板有空吗？”
　　一来就找老板，偏偏这位客人语气平和，不像是来找茬的。
　　她讷讷道：“老板在后厨，您有什么事？”
　　商昭意思索了片刻说：“你就说，上次送她风铃的人来了。”
　　女生听得懵懵的，不过好在要她转述的也不是什么坏话，她索性应了下来：“两位稍等啊，我去转告老板。”
　　没过多久，穿着围兜的女人匆匆从厨房出来，猛地望向女生提及的那一桌，随之认出了商昭意。
　　她先看到尹槐序，还以为女生说错了桌号，而后看到商昭意，才不假思索地走过去。
　　那只立在商昭意肩上的鸟，一歪头就清脆地叫了一声：“妈妈！”
　　路祝萍愣住，良久才回神，抱歉地露出苦涩的笑：“您上次给我折的那个纸风铃，已经摇不出响了。”
　　不论她如何摆弄，那些纸片也再撞不出清脆的响。
　　商昭意抬臂，好让那只鸟跳到她的手上，似在暗示什么：“这小鸟可比风铃能说会道。”
　　路祝萍的眼泪夺眶而出。
　　两人没留下吃饭，只说赶时间，赶的什么时间，独独两人自己清楚。
　　穿过摊点挨挤的梧桐路，肩并肩走上片刻才走到车边，垂下的手不自觉地又碰上了，食指与食指一勾，难分难解。
　　路人熙来攘往，摊贩叫卖，两人无动于衷地牵上了手。
　　【作者有话说】
　　=3=
　　完结倒计时啦


第120章 
　　蓝花楹已经全数谢尽, 三三两两的人穿过秋末的萧瑟校道，或疾或徐地走着。
　　近黄昏的老树上烫了一圈金光, 像花树结出果，似乎又没那么冷清了。
　　两人从丰海区的梧桐路，兜风似的兜到了这边，中途还下车买了一小袋猫粮。
　　算是一时兴起，眼下还有许多时间，索性过来看看。
　　停好车过来，一路上没碰到猫，好在尹槐序知道猫们的秘密基地, 便当了那不请自来的拜访者。
　　商昭意不问她要去哪, 又或者见谁, 一路从从容容地跟着, 目光不曾从身边人身上挪开过。
　　过于明显的注视, 那目光就跟刚烧开的水一样烫, 烫得尹槐序有些难为情。
　　她干脆一步不停，直奔着旧生化楼去。
　　在不曾涉足过几次的梧桐路上, 她认定自己不会在那碰到熟识的人，便也能毫无顾虑地牵手。
　　到了熟悉的地方, 连一个对视都要面红耳赤地回避。
　　商昭意知道这竹子一样的人脸皮薄，别说和竹壁相比了, 多半只比她那牛皮革记事本裏的纸页, 厚上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她光看不说，不作声地跟了一路。
　　尹槐序起初走得急，片刻又放慢了步调。
　　同处一个校区多时, 她却不曾和商昭意肩并肩地慢慢走过这条路。
　　既然来了, 她想认真走一走。
　　旧生化楼两边的门换上了新的锁, 窗却没有补上，似乎是知道猫在裏边，所以特地给它们留了个“门”。
　　尹槐序清了两下嗓，也还是有些喊不出口，闪躲的目光一晃，轻悠悠落在商昭意身上。
　　商昭意会意，对着那尚未修补的破窗，没什么情绪地喊了一声。
　　“咪咪。”
　　天气有些凉了，猫也不大爱出门，它们果真就在旧生化楼裏。
　　不过多时，一只胖橘蹦上窗臺，矮着身从裏边钻了出来，十分自来熟地将头拱向商昭意的手，喉咙裏开起了摩托。
　　“喵喵。”
　　你们怎么找到这的，我还想过会再去要吃的呢。
　　商昭意一顿，把手移向另一边，将路上买的那袋猫粮拆开。
　　尹槐序心觉好笑，她还记得猫们的名字，这只叫大橘，名如其猫。
　　她轻声说：“大橘，你其他朋友呢。”
　　大橘耳朵都竖直了，明明校园裏的学生给它取名叫的南瓜，这人怎么知道它叫大橘？
　　有点恐怖故事了。
　　不过商昭意给它把猫粮倒在了塑料碗裏，它现在还没空慌张，毕竟橘以食为天，就算天塌下来，它也得把碗裏的粮吃完。
　　大橘边吃边发出嗯嗯声。
　　它们都在睡呢，先到先得，才不给它们留。
　　尹槐序便又说：“你把它们喊出来吧，都有份，你的也不会少。”
　　大橘嘴边还沾着一粒粮，惶惶仰头，喵出一声。
　　你能听懂我的话？
　　尹槐序故作不懂，没应声，只从商昭意手裏接过猫粮，又往它碗中添了一些。
　　猫狐疑地舔了下嘴角，眼抬起来看人，头却埋进碗裏，又哼哧哼哧吃了几口，嗯嗯喵喵。
　　看来是巧合，人怎么可能破解得了我们的语言。
　　“去吧，把它们也叫出来。”尹槐序说。
　　大橘吃得差不多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扭头。它沉甸甸地跳到地上，跟捏捏娃娃一样，落地时还发出咪的一声。
　　尹槐序虚眯着眼往窗裏看，裏边似乎是收拾过的，比先前干净了许多，地上……
　　还有好心人放了几个猫窝。
　　等冬天一来，猫也有避风港了。
　　“难怪路上要买猫粮，奔着猫来的。”商昭意也往裏看了一眼，“说起来，当时你的照片怎么会在楼裏面？”
　　尹槐序不好开口，那拍立得是她翻墙钻窗，从寝室裏叼出来的。
　　举止委实不够正派，中途还粗枝大叶地丢了照片。
　　叼了一路，生怕这人撞鬼，她火急火燎地走开，将照片遗落在了原地。
　　好在猫们把照片带回了基地，只是好巧不巧的，让商昭意劫走了。
　　“连猫都能私藏你的照片。”商昭意慢声，“我有点不想还给你了。”
　　私藏二字。
　　说的虽然是猫，却透露出了说话人的本意。
　　尹槐序看到有猫过来了，忙不迭捂上商昭意的嘴，低声说：“不是猫，是我落在那的。”
　　过会，大橘还真的领着一群猫过来了，猫们一个不落。
　　小彩、橙子、小玳、小黑、阿貍和奶牛全都在。
　　小彩见到尹槐序，不先吃饭，而是在尹槐序腿边蹭了良久，小声叫唤着。
　　好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边上橙子伸了个懒腰，打起哈欠，喵呜了几声。
　　你回来了就好，煤煤变成鬼了，还以为你也一样。
　　尹槐序有些哭笑不得。
　　小黑等同伴吃完了再吃，在旁边站得笔直，嘴裏咪咪呜呜。
　　她是不是还在找煤煤，她难道不知道煤煤变成鬼了？
　　听到煤煤的名字，猫们不免有些失落。
　　小彩担忧地说：“煤煤有好一段时间没来了，会不会已经消失了？”
　　几只猫登时食不下咽，就连大橘也没了胃口。
　　虽然知道鬼魂消失是迟早的事，可即使是猫，也会忍不住思念。
　　尹槐序将那袋猫粮放在边上，改而撕开猫条，弯腰递到小彩嘴边，温声说：“改天我问问煤煤，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来，这样你们也能聚一聚。”
　　小彩舔了两下猫条，愕然仰头，喵。
　　你能看到鬼魂？
　　奶牛猫幽幽一句，喵呜嗷喵。
　　该惊讶的，不应该是她能听懂猫话吗，我们的暗号被发现了！
　　尹槐序却好像又听不懂了，一点点挤出猫条裏的肉，微微侧着头问：“不合胃口？”
　　小彩又舔上去，吃得有滋有味。
　　奶牛猫就好像在测验什么一样，举止怪异地胡言乱语起来。
　　“喵喵！”
　　“喵嗷，呜喵，喵！”
　　“咪嗯。”
　　左勾拳，右勾拳，嚯！
　　秋天啊秋天，金黄的季节，我的最爱！
　　和我一起跳舞。
　　貍花猫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挠了一下奶牛猫的头，边嚷出喵的一声。
　　别吓到人，她怎么可能听得懂。
　　尹槐序又给猫添了少许粮，听到身后有人匆匆走近，喘气很急地喊了她一声。
　　“尹槐序？”
　　说话人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喊错人，最后一个音有一半都吞回腹中了。
　　尹槐序回头看到了她此前的室友林涪理，以及对方两位同行的朋友。
　　三个人手裏都提着猫粮，显然也是来喂猫的，或许就连楼裏面的猫窝，也是她们放置的。
　　林涪理脚步滞住，惊愕地看了尹槐序良久，还是被注视的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久不见。”尹槐序说。
　　林涪理终于好像大梦初醒一般，愣愣地说：“你没事啊？”
　　这话听着有些不好，她连忙改口：“听说你休学半年，是病了？”
　　尹槐序才知道休学的事，想来是尹争辉给她办的，请假时间已经太长了，再请下去的确不太好。
　　她委婉道：“小病，已经好多了。”
　　“喔，那就好。”林涪理不太会说话，“我们正想过来喂猫，它们有自己的碗，就在这栋楼侧边，那边避风，也比较少人经过。”
　　说着，她还伸手指了一下。
　　没想到事前似乎不喜欢猫的人，竟还喂起学校裏的流浪猫了。
　　尹槐序便问：“裏面的猫窝是你们放的？”
　　和林涪理同行的人说：“是别人给它们买的，有人发现它们一直窝在这栋楼裏面，就去跟老师要了钥匙，把猫窝放进去了。”
　　另一个人讷讷道：“不过听说这栋楼闹鬼，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涪理下意识看向尹槐序，她莫名感觉，尹槐序或许知道楼裏到底有没有鬼。
　　她想，说不定这人生病，还是画符画出来的……
　　尹槐序摇头：“如果有鬼，猫也不会住在裏面。”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最清楚，猫们根本不怕鬼，它们临难不惧，勇敢得很。
　　“我信你说的。”林涪理忸怩不安地看着鞋尖。
　　尹槐序微愣，还挺意外林涪理的态度。
　　同行的女生长呼一口气：“说得有道理啊，怎么可能有鬼嘛。”
　　另一个女生：“既然你们喂了猫，我们晚点再过来喂吧。”
　　说完，同行的两人扯起林涪理的袖子，作势要走。
　　林涪理看了那两人一眼，没有跟着离开。
　　尹槐序回了一下头，一边屈着手指给小彩挠下巴。
　　身后人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不讨厌你，只是之前在寝室看到你在画奇怪的东西，我有点害怕，你……记得保重好身体。”
　　话刚落下，人唰一下就跑开了，跑得比兔子快。
　　尹槐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商昭意在她耳边轻轻地笑。
　　她故作羞恼地瞪过去，没有半点威慑力。
　　“纪葵光和关藜前段时间也问起我了，尤其纪葵光，天天旁敲侧击地问我，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停顿少顷，商昭意那双好看的眼，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着实引人遐思，又说：“那时候的确没有很深的关系，不过现在有了。”
　　一群猫蹲在窗臺上，好奇地打量着人，喵喵叫个不停。
　　橙子歪着头，什么很深的关系？
　　小彩寻思，难道是相恋的关系。
　　其实商昭意说得足够隐晦了，是猫们猜来猜去，乱了尹槐序的心潮。
　　尹槐序装作听不懂猫话，却骗不了自己的耳朵。
　　一群猫絮絮叨叨，她耳尖红透了，转身说：“先走吧。”
　　“去哪裏？”商昭意把一小袋猫粮全倒出来了。
　　尹槐序回头，脸上好像映了霞色，颊边霞明玉映，淡淡地问：“想去商家老宅看看，可以吗。”
　　那裏有许许多多商昭意留下的痕迹，她想触碰每个时期的商昭意，想补上前些年缺失的，关乎商昭意的映像。
　　商昭意走过去，微微倾身，额头与尹槐序相抵。
　　靠得很近，眸光正对着眸光，彼此眼裏似乎唯有彼此。
　　尹槐序霎时忘了退开。
　　商昭意幽幽慢慢地说：“就算你想看我的伤疤，我也会把旧痂揭开了给你看，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所以我会主动揭开。”
　　“为什么？”尹槐序错愕。
　　商昭意便接着说：“因为我知道你心地好，你会不忍心我难过，而我是一个坏心的人，我总希望能在你的心裏掀起波澜。”
　　掀起的必然是惊涛。
　　尹槐序想，商昭意的的确确是坏心的人，这人还未将伤疤揭给她看，她便已经溺在无休无止的浪涌中了。


第121章 
　　商家老宅变化不算大, 却又好似焕然一新。
　　起先将此地据为己有的旁支走得急，似乎什么东西都没带上, 就狼狼狈狈地离开了。
　　后来花了好长时间，整座老宅才拾掇得如此干净，楼裏楼外古朴而安静，少了几分阴黪黪的诡谲。
　　远远望去，像洗去了尘垢的古物，沉默寡言地伫立在此处。
　　在车上的时候，尹槐序问过：“这段时间，你有回过商家吗, 商家, 现在怎么样？”
　　商昭意开着车说：“回过几次, 人几乎走空了, 当初跟着老家主的管家和保姆还在, 两个人难得空闲, 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多。”
　　她一顿，语气难得温良：“姥姥回来了。”
　　尹槐序当即想叫商昭意调头,
　　她知道商昭意幼年居住在海外，便是由外祖母照料长大的, 想不到那位老人回来了。
　　太过唐突的登门拜访本就不好，如今两手空空, 更显冒昧。
　　且不说……
　　像商昭意这样的, 肯定是第一次带人回家。
　　她做得这般不好，如何好意思见长辈。
　　开车的人睨见一片绯红的耳根，好像猜透了尹槐序心裏所想, 慢幽幽地说：“这裏可转不了头。”
　　躲不了, 也退不开了。
　　没料到被看穿了。
　　尹槐序闪烁其词：“别胡猜, 只是忽然想到，我上一次到商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多少年前？”商昭意语气裏夹着点儿微不可察的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她必然不在。
　　尹槐序回忆了片刻：“那时还不认识你，商家话事的人也还没有变。”
　　两家当时的关系还算不错，彼此间常常走动。
　　她犹记得自己每每到商家，哪也不看，就光呆在书库中，钻研商家的藏书。
　　“那时候他们是怎么招待你的？”商昭意眉梢微抬，“我好借鉴借鉴，省得怠慢你了。”
　　尹槐序垂着眼：“我在书库，自己将自己招待得十分周到。”
　　商昭意笑了，她想也是如此。
　　她初到商家时，也曾为那片书库着迷，四舍五入，也算和槐序同享过剎那的静谧。
　　车停好。
　　尹槐序原本还在望着老宅的轮廓，霎时不敢看向窗外。
　　管家竟还候在门外，看见车停了，便上前为两人打开车门，细心至极。
　　老人眼裏多少都透着些好奇，温温吞吞地对商昭意说：“老夫人刚吃过饭，正要出去散步，锅裏还有菜，我去盛出来？”
　　“等会我自己来就好。”商昭意想想又说，“姥姥腿脚不好，她要是出门，你们记得多看着点。”
　　管家连忙答应，又看了看两人，便回屋去了。
　　有外人在时，不便太过冒失地走动，余光瞥见管家走远，尹槐序才细细打量各处。
　　商昭意跟在后边，自己明明在这裏住过多年，却好似初来乍到，前面的人走哪她便走哪，前面的人看哪她便看哪。
　　不过前些年她也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此地，多少个日夜，她当此处是挣不开的樊笼，憎厌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细细去看。
　　尹槐序在庭院中走了大半圈，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阵，她才滑动接听，因为不知道来电人是谁，接通后也没有率先开口。
　　那边传来簌簌风声，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槐序小姐，前段时间工作忙，还换了手机号，忘了和你说一声，提前祝你冬至快乐。”
　　竟然是将煤煤托付给她的那位学姐。
　　声音听着要比先前疲惫不少，鼻音有些重，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尹槐序看了一眼商昭意才应声：“也祝你冬至快乐，你近来还好吗。”
　　“现在挺好的。”学姐还有些不好意思，“工作稳定下来了，猫的事，倒是麻烦了你好一段时间。”
　　“不麻烦。”尹槐序客气道。
　　学姐笑说：“你人太好了，我过年会回碧原一趟，想请你吃顿饭。煤煤你要是不方便养着，我到时候可以把它接回去，全看你的意思。”
　　尹槐序温温和和地说：“我会等你电话，不过你为什么会称呼我为，槐序小姐？”
　　电话裏女生坦言：“熹和阿姨资助我读了好几年的书，我很尊敬也很感激你和你的母亲。”
　　一通电话，倒是解决了困扰尹槐序许久的疑虑。
　　尹熹和的好心，成了她死地裏脱困最温柔的助力。
　　挂断电话好一阵，尹槐序才说：“是学姐，把煤煤带给我的学姐。”
　　商昭意点点头。
　　尹槐序一时还不好意思进屋，暗暗朝老宅的窗投去一眼，咕哝般说：“姥姥在这，你怎么还住在尹家，姥姥不会问你吗，你怎么答的？”
　　商昭意很平常地回答：“我说，我有要等的人。”
　　这回答和指名道姓有什么区别。
　　尹槐序好想自顾自地开车离开，将商昭意甩在这。
　　“我真就这么说的，一字不差。”商昭意为了提高可信度，竟还补上一句。
　　故意的吧，尹槐序想。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进门，连话都想好要怎么说了，没想到她在庭院裏磨蹭太久，老夫人早早就从侧门出去了。
　　厅中无人，商昭意心觉好笑：“不是为了躲你，她习惯从侧门出去，顺便把鱼喂了。”
　　尹槐序赧然。
　　饭菜还热在锅裏头，商昭意进厨房端菜，有商有量地问：“吃完饭再看好不好。”
　　尹槐序哪能说不好，于是坐下吃了醒来后的第一顿正餐。
　　算不上丰盛，但也有滋有味。
　　两人面对面坐着，抬头便是一个对视。
　　一人故意不看，一人故意多看。
　　餐后尹槐序以解腻为由穿进了茶室，给商昭意泡了一壶秋茶。
　　商昭意不太喝茶，商家的茶室她也没用过，不过她还是细细品完了三盏，因为尹槐序泡茶的姿态实在好看。
　　看了一遍，她便还想再看一遍。
　　品完茶又踱进了酒库，只是尹槐序不好酒，粗略看了两眼便出去了。
　　两人后来又去看了陈列室，就连放置杂物的储物室也没落下，每个地方或多或少的都看了数眼。
　　尹槐序干净的指尖，抚摸过灯臺与茶桌，捧起过酒壶，又触碰了陈列室裏的花樽和画作。
　　她提笔在工作间的书案上留下自己的字迹，泼墨即成竹烟波月，随手就画下杳杳青山。
　　商昭意留下过痕迹的地方，她便多徘徊一阵，而商昭意鲜少涉足的每一隅，她也都和商昭意闲逛了一回。
　　不讲礼数地四处摸摸碰碰，令此间之物，沾染上两人的气息。
　　两人在没开灯的卧室裏亲吻，薄纱窗帘被风吹起，一下又一下地曳到身侧。
　　外面夜色已浓，无人知晓此处纠缠的气息有多难舍。
　　十指也扣在一起了，尹槐序想抽出手轻推面前人的肩，抽了好几下也抽不出来。
　　她成了一颗润湿的糖，如何也躲不掉那一下下的舔抵。
　　要化开了。
　　她往后仰头，扭身急急地喘气，终于将手抽了出来，忙不迭掩住微张的唇。
　　商昭意坐在床沿，拉下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指骨。
　　尹槐序靠在床头，借着晦暗的月色打量面前的人，看得不太清楚，那捏在她手上的力度却甚是分明。
　　明明已经没在吻了，她却好像还在继续融化。
　　汗津津的，水涔涔的。
　　黑暗中，商昭意冷不丁一句。
　　“槐序，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突如其来的，过于直白的告白，比日记裏所有真情流露的话都更加明了。
　　尹槐序抬手，鬼使神差地摸向商昭意说话的唇，说：“你再说一遍？”
　　那张唇在她指腹下一张一合，重复了一次。
　　“槐序，我好喜欢你，好爱你。”
　　那点深执的爱恋，好似钻进了尹槐序指腹。
　　十指连心，顺着血脉一淌，就淌到了她的心窝。
　　尹槐序放下手，改而将唇抵了过去，像刚才的指腹一般，慢慢摩挲着商昭意说话时张合的嘴。
　　被她这般摩挲，商昭意复述了三遍，没一遍能吐得清字音。
　　“我也是。”
　　她很轻地回应，吐息同样落在商昭意唇边，带着温温的潮。
　　话刚说完，尹槐序便察觉到，她垂下的手又被商昭意擒个正着，这人还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指腹。
　　痒。
　　她缩了一下手臂，没能缩回去，还被牵着伸上前。
　　手背曳过柔软的衣料，指尖钻进了一处衣摆下，冷不丁碰到了那片蝴蝶刺青。
　　尹槐序看不到，但她很清楚那裏纹着什么。
　　纹着商昭意秘而不宣的热切。
　　商昭意只牵她碰了那蝴蝶一下，又与她十指相扣，晃一下腕子问：“你也是，是什么？”
　　低低带笑的声音钻入耳中，尹槐序轻声：“喜欢。”
　　这已是她能袒露的全部了。
　　彻彻底底如糖一般化开，是两人共处在浴缸裏的时候。
　　也不知是身上的潮意化进了水裏，还是水中潮意沾上了身。
　　那只掐指算卦的手，像水中翕忽游动的鱼。
　　尹槐序握着浴缸边缘，身还是一个劲往下滑，好在底下有一人被她枕着，将她托着。
　　热气蒸腾地拂上面颊，吐息时眼眸虚虚睁着，只能看到雾蒙蒙的影。
　　她不由得轻蹬了两下足踝，踩上了商昭意的脚背。
　　耳边传来声音。
　　商昭意又复述了一遍又一遍的爱与喜欢。
　　听到了，尹槐序回头索吻，想堵上这人的嘴。
　　柔软的亲吻落在她颈侧，又或是落在她的下颌。
　　她说不出话，握在浴缸边缘的手倏然一动，改而拉上商昭意的手，有些不明白，掐指算卦的手，怎会比绘符作画的手灵巧。
　　在剎那失神后，她恍惚觉得，商昭意复述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大概已经洇进她的灵魂深处了。
　　“我也是。”
　　灯还是暗的，薄帘被风吹起的一瞬，有月影映入眸中。
　　从浴缸裏带出来的潮意，不声不响地洇润了枕席。
　　落在唇上的吻，一寸寸地往下，似成了落在纸上最柔软的笔触。
　　再往下，惊得尹槐序像打翻了红墨，身上一片绯色。
　　她微微撑起点身，又蓦地失力，只看得到商昭意长发散乱的背，她一会踩着商昭意的肩，一会踢着对方的腰。
　　然后她听到，商昭意用愈发潮腻的声音，轻轻地说爱。
　　=完=
　　【作者有话说】
　　=3=
　　完结啦，依然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