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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梦》作者：麻辣香菇
　　文案：
　　推推预收：《隔壁新搬来的领居【微恐】》，文案见下
　　本文文案:
　　［微恐悬疑］
　　［文案诈骗·非乌托邦］
　　求收藏QAQ
　　认真点:【压抑疯子+偏执傻子+吃人的时代】
　　初次来到宴家，沈姝决定给自己造个人设。
　　她没了亲人，便是楚楚可怜无枝可依的孤女。
　　因为一些原因，她来这儿是为了避祸，便是常被欺负的小可怜。
　　又因为家道中落，哪怕她穷得叮当响也不肯接受宴家的接济，便是故作坚强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但沈姝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步。
　　她坚强小白花的人设早在那位宴家主事人宴奚辞面前塌了个彻底。
　　……
　　宴奚辞认识沈姝的时间比沈姝以为的要早许多。
　　她那时候还叫她沈姐姐。
　　宴奚辞以为，沈姝就是她的一切。
　　直到，她第三次失去她的沈姐姐。
　　宴奚辞再也按捺不住于某个深夜爬上沈姝的榻时，向来冰冷的眼眸中是压抑了多年的炽热渴求。
　　她半跪在榻前，仰面望着沈姝，指尖颤着捧起她的裙带虔诚亲吻:
　　“爱我，只爱我，姐姐……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一个人……求你……”
　　——
　　1：文案废
　　2：全女
　　3：想到哪写到哪
　　4：猫已开文
　　5：预计二十万字，超了当我没说
　　6：好想顺vQAQ
　　7：完结后改回原名《恶梦》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古代幻想,异闻传说
　　主角：沈姝，宴奚辞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哭了，我装的
　　立意: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第1章 青城宴家（大修）
　　青城路远，沈姝走了小半月才到城内。
　　她此番费力前来，一来是为了探亲，二来也是为自己谋个生路。
　　青城宴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庶户，也是沈姝的姨母家。
　　她姨母沈舒云当年嫁与了青城宴家二小姐宴怡，不知是何缘由婚后鲜少归家，是以沈姝年幼，不曾见过这位姨母。而母亲和娘亲也从未在她跟前提起过舒云姨母。
　　是以，沈姝知道宴家的存在还是因为一位心疼她的奶妈妈。
　　沈姝家原在潍城。沈家自沈姝出生后府中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三年前母亲沈昙云病逝，又一年她娘亲也跟着去了。沈姝既无祖母也无姐妹，两位母亲走后，偌大的沈府阖府上下只剩下沈姝一个主子。
　　偏偏沈姝好读书，在管家算账这事上一窍不通，不过多久沈府就成了具空壳，下人们走得走溜得溜，只剩下沈姝的奶妈妈还对她不离不弃。
　　不过似乎是上天有意捉弄沈姝，前不久，她这位奶妈妈也抛下她去了。
　　奶妈妈临死前拼着一口气告诉沈姝，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位亲姨母，现在在青城宴家里做主母。
　　沈姝本不打算去叨扰姨母的，这么多年也没个书信来往，她猜都能猜得到自己母亲和姨母关系并不好。
　　她自诩坚强，以为自己能撑起沈家，再不济就把沈家的大宅子买了，再买间二进的院子，她可以代笔写信摆摊买画找个教书的活计，每天赚几个铜板，总是能养活自己的。
　　可沈姝太天真了。
　　世道本就艰险，人心更是极恶，她孤苦无依伶仃一人又住着这样好的宅子占了这么大的地，难免有人眼红。
　　奶妈妈死后没多久，城里卖猪肉的屠户就找上门来，她对沈姝和她的这份家财觊觎已久，看她家管事的大人都没了，拿着张匆匆写就的欠条便上了门。
　　屠户姓王，叫王恬，那日傍晚，她下了市穿着沾满猪羊血污的作裙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敲开了沈家的大门。
　　沈姝毫无防备，打开门迎面就是一只油腻腻的手。
　　王恬面上带笑，倒也直白，说：“沈小姐，沈家主几年前借了咱的钱，今日上门是来要债。”
　　沈姝不由得愣住，她盯着王恬高高举起的欠条，想要伸手去够，又被王恬闪身避开。
　　她从来不知道家中欠了外债，而且，她瞧那胡乱折起的欠条上字迹也并非是她母亲的。
　　但王恬有理，她觊觎沈姝家的宅地已久，如今沈姝家失了势，诺大的宅院只剩下个十几岁的毛丫头，自然敢上门来胡搅蛮缠。
　　沈姝涨红了脸，她瞧见门外聚了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十足的兴奋劲盯着自己。
　　再看王恬，她跟看不见自己窘迫似的，脸上横肉颤起，又举高了些欠条。
　　她笑：“沈小姐，您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沈姝敢肯定，不出半日，沈家欠了屠户债的事就会传遍潍城。
　　沈姝是个读书人，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颤着嘴皮，欲开口又被王恬堵了回去。
　　“白纸黑字在这呢，沈小姐可不能抵赖。虽说您两位长辈都死了，但这债可是一直在的。”
　　沈姝只觉眼前发黑，王恬说有欠条，却不肯让她看上一眼，其中肯定是有诈的。
　　“我母亲从未说过此事，且你那欠条上的字迹并非是我母亲留下的。”
　　沈姝说得很清楚，那欠条是假的。
　　她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王恬自然也知晓，她冷笑着收回欠条，道：“沈小姐好不客气，欠条只这一张，如何能说不是沈家主写的，我看是你不想还了吧。”
　　“咱们也是穷苦人，银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当初借时就该看清楚你们沈家的德行，也好过今日舍下脸拉求沈小姐还钱。”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偏偏就成了她沈家的不对？！
　　沈姝气极，偏偏又无可奈何。
　　“欠条是真是假一验便知！倘若是真的你为何不敢让我看？”
　　她冷声质问王恬，眼眶已然气红。
　　提起查验，王恬就没了底气，她是突然发难，没准备多少，只带了一张写了“借钱五千两”的欠条。
　　王恬也自知没理，她笑着打了圆场，道：“沈小姐不认就不认吧。也是，咱突然上门来要债，惊吓到了你。今日就这样吧，咱下回再来。”
　　“但有一件事，欠条可是货真价实的，咱不说假话。”
　　未等她说完，沈姝砰一声便关上了门。
　　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告终，没想到第二天王恬再次登门，身边还跟了个中年妇女，是城内有些地位的女师。
　　沈姝心里闷了许多话不处去说，平白多出了张欠条，对方的意思很明显。
　　可是没有办法，她让王恬和女师进了门，上座看茶，勉强全了礼数。
　　期间，王恬又拿出了张欠条。
　　和昨日乱糟糟的纸不同，这会儿用的是宣纸，字迹清晰笔锋尖利，沈姝一一看过去，竟然和母亲的字迹有些相似。
　　她猛然抬眼看向女师，她曾做过沈姝的课业老师，和母亲也相熟，而且，她也擅长仿写字迹。
　　欠条是她写的。
　　沈姝才意识到，她被王恬和女师一同做了局，对方非要她家的钱财不可。
　　她垂首抿茶，将那欠条又塞回去，强压下脸上的不虞。
　　只说：“母亲从未和我说过此事。”
　　她这样讲，王恬也有应对，她请这位颇有威望的女师来便是如此。
　　“不碍事，许师便可作证，几年前沈家主借钱时，在场的还有许师。”
　　她说完，女师也跟着点头，笑着附和“确有此事。阿姝，王屠户也是穷苦人，还是早些还钱与她吧。”
　　沈姝失了血色的唇紧抿成一条线，眉头皱起。
　　她一言不发。
　　只是垂眼，瞧见袖口旧色，她小心用指尖将露了一角的里衣袖口深色补丁往衣袖里塞了塞，才搁下茶碗，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来。
　　“如此，还有旁的证据么？”
　　沈家哪怕是瘦死的骆驼也还是比马大的，觊觎这份家财的人许多，沈姝未曾料到会有人这样荒唐的拿出欠条来。
　　母亲沈昙云在时沈家的境况虽不好，但也没有沦落到需要向外人借钱度日的地步。
　　王恬冷哼一声：“沈家主按的手印就在这儿！欠条白纸黑字，许师也能证实时她的字迹，沈小姐，你当真打算不认账？”
　　沈姝不怕王恬，她冷笑一声，要赶人时又被女师拉住。
　　她是个温和的女人，总带着笑，劝和的老好人模样。
　　女师转头对王恬说：“王屠户，我来劝劝阿姝，你先回去吧，马上晌午了，不耽误你做生意。”
　　沈姝不说话了。
　　王恬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女师是她这边的人。
　　况且，吞下沈家这种大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拉长战线。
　　她不在意沈姝的抵抗，沈家主已经是个死人，沈姝又不成气候，这份伪造的欠条迟早会变成真相。
　　王恬走后，女师才轻轻放下茶杯。
　　她叹了口气，看向沈姝。
　　“你不是不知道她，土霸王，地头蛇，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惹不起她。”
　　沈姝沉默，她低头，许久之后才艰涩开口：“我知道。”
　　她，现在的沈家，和女师，她们都得罪不起王恬。
　　王恬有个做官的亲妹子，她背靠了官，有人兜底，便不把她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左右就算是告上了公堂，也会以几句轻飘飘的邻里纠纷结案。
　　做官的训斥几句，不痛不痒。
　　“老师，您走罢。”沈姝不愿再说话，她从未想过会被这样的恶人盯上。
　　教她识字读书的母亲并未教她如何圆滑世故，娘亲也只教她怎么去做一个正直良善的人。
　　沈姝抬指揉了揉跳个不停的额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若是奶妈妈在就好了，她是位强悍女人，定能将那不要脸皮的王屠户骂得狗血淋头，叫她再也不敢打沈家的主意。
　　月上梢头，正是深秋之际，凉风穿堂而过，沈姝拢了拢衣衫，暖意未显，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她对自己的未来志得意满，可一个王屠户已如拦路虎般横在了前路。
　　左右也过不去，沈姝手中圣贤书如何也读不进去，左看一条，是要吃人，右看一条，是要占家产。
　　她从书页中抬起头，迎着半开的门扉忽然福至心灵——要不然就绕开吧！
　　沈姝突然想起来奶妈妈死前提及的，她在青城还有一位姨母。
　　那位姨母虽然可能和她母亲有些嫌隙，但也说不定看自己可怜，念起旧情来呢。
　　再者，到青城躲一躲也好。
　　说干就干，沈姝行动力极强，当夜就收拾好了家中财物地契锁紧了门窗，等至午夜三刻夜深人静之时才顶着满天星子出了城门，直奔青城而去。
　　一路奔波，从东城门进了城，沈姝先是找了家客栈。
　　虽然不愿意承认沈府没落，但她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穷亲戚，一路风吹日晒，虽然衣着还算体面，但就那么上了宴家的门总不大尊重主人家。
　　到了客栈向小二要了间房拿出仅剩的银钱又要了桶热水，及至收拾妥当，穿着包袱里唯一没打补丁的月白衣裳时，她这才循着方才店小二给指的路一路找到了宴家。
　　宴家在深巷，两侧不见人家居住。往里看去，血一般的朱红大门紧闭，沈姝远远看过去，心尖不知为何，忽而颤个不停。
　　她想起问路时店小儿欲言又止的古怪模样，想着总不能是宴家出了什么事吧。
　　愈往前走，便觉冷意一点点钻了上来，沈姝想大概是这巷子背阴的缘故。
　　也不知宴家是怎么想的，高门大户的，偏偏把大门开在这边。
　　到了跟前拾阶而上，沈姝即将拜见姨母，她紧张地捋了捋头发，又扯了扯衣襟，这才叩了三次门，第一次停顿下，再敲两次，这是规矩。
　　朱红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年岁不大的粉衣姑娘探出身子疑惑看着沈姝，脆声问：“您是？”
　　这姑娘好似藏不住事，眼中疑惑带着些微的……兴奋。
　　沈姝觉得是自己看错了，镇定道：“我是潍城沈昙云的女儿沈姝，贵府的沈舒云夫人是我亲姨母，劳你通传一声，沈姝冒昧前来探望姨母。”
　　姑娘点点头，随即让开身请沈姝进去：“您先进来吧，夫人已经仙逝十余年了，现在府上管事的是我们家小姐。”
　　姑娘一脸平静，可话落在沈姝耳朵里却是如遭雷击，她怔怔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沈姝不可置信道：“您的意思是，是我姨母她已经……”
　　姑娘敛眸：“请您节哀。”
　　沈姝只摇头，她从未见过这位姨母，节哀算不上，大抵是有些悲凉，原以为自己在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位亲人，却不想姨母竟去的那般早。
　　怪不得她从未归家，怪不得……
　　她停住脚步，面色犹豫起来，姨母已逝，她更没有理由拜会宴家。
　　可若是就此回去，那王恬恐怕又会纠缠不休，家财连同她人一起，保不保得住都不能说。
　　真是愁人。
　　姑娘客气极了，见沈姝犹豫，又道：“您随我到前厅罢，小姐久病缠身不便见客，您既是夫人的甥女，便也是府上的表小姐，不如在府上小住几日。”
　　这话说到了沈姝心里去了，她心里意动，但还是觉得不妥，宴家和她已经没了关系，怎么能厚着脸皮住进来呢。
　　“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此来是为探望姨母，姨母不在我自当离开，今日叨扰了。”沈姝咬牙说着，便要转身。
　　那姑娘却紧紧拉住她，看沈姝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郑重，沈姝以为宴家重礼，并未多疑。
　　她说话体面极了，道：“小姐您何出此言，夫人是我们宴家的人，您自然也是我们家的小姐，且在家里安心住下吧。我过去侍奉夫人左右，常听她念起潍城的姐姐呢。”
　　沈姝望向她，眼底颤颤有泪花闪动。
　　先前本是意动现在已经是心动了，她离开宴家本就没有去处，姑娘的话正中她下怀。
　　读书人嘛，其实厚脸皮一点也无妨。
　　沈姝感激一笑，说：“那便麻烦您了。”
　　“怎会，您愿意住进来才是我的荣幸。”
　　姑娘扯唇轻笑，便领着沈姝朝后院走去，宴家瞧着比沈家还要大些，不知走了多久，及至姑娘推开一扇卧房的门请她进去时，沈姝才安了心。
　　“您就住在这罢，需要什么就和下人们说，我先去跟小姐知会一声。”
　　“好，欸——等等！”沈姝顺口应下又觉得不妥，姑娘带着她走了那么久她却连对方姓名都无从知晓，实在欠缺。
　　“这么久了还未问及姓名真是失礼，请问姑娘您叫什么？往后我也好称呼。”她面色一红，忙补救似的问了出来。
　　“陆仪伶。”
　　姑娘听见声音回身莞尔，等沈姝回神时人已经走远了。
　　*
　　“今日府上来了位客。”室内昏黑，陆仪伶随意与闲登上落座，语气轻慢道：“瞧着有些意思，说话文绉绉的，怪可爱。”
　　宴奚辞半卧在美人塌上，正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紫葡萄把玩在指尖。
　　“来便来了，何必要和我说，你们自己玩去罢。”她看也不看陆仪伶，懒散随意道，苍白指尖稍稍用力，葡萄的汁水便淌到了指腹。
　　“知道了，我来时碰见了孟娘和阿岁，来了个人也不是什么秘密，估计已经去了。”
　　陆仪伶原想着将沈姝的异常告知宴奚辞，听见宴奚辞这么说也觉得自己多事，还过来做什么，直接吃掉就好了，也省得被其她人发现，还要分几份出去。
　　她压下心底兴奋，挑起一块素色手巾丢了过去。
　　宴奚辞抬手接过，手巾握在指尖时忽而闻嗅出一阵浅淡墨香，翻开手巾，果然看到角落里用金线绣着的“姝”字。
　　眨眼间，眉心已经压了下来，“谁准你去的书房？”
　　她声音不怒自威，眼波流转间定在了陆仪伶身上，动作极快，不过铮然一声，长剑出鞘，直刺进姑娘肩头。
　　陆仪伶早就双膝跪地浑身打颤，那剑刃上施了咒法，不能杀她却能让她疼，钻心刻骨的疼。
　　她疼得冷汗直流，不得不咬着牙求饶：“冤枉啊，我整日都候在门口，只盼着能进来一个人，从未踏进过书房一步啊！”
　　宴奚辞剑刃又进一分，冷声道：“若不是去了书房，你怎会有这手巾？”
　　陆仪伶实在冤枉，她也只是从那位客人身上顺来的，好心给宴奚辞，谁知道会无端招来灾祸呢。
　　但陆仪伶足够聪明，从前读书时老师便夸她灵秀，将来是能做官的，不过几息间她就将事情想了个通透，那位客人定然和宴奚辞有关联。
　　但是，要说出来吗？
　　陆仪伶捂着被穿透的肩头，白着脸压住眼底的戏谑惨惨道：“是在路上捡来的，没仔细看，我以为是孟娘落下的手巾。”
　　算下时间，孟娘和阿岁也应该到地方了，一想到那客人吃惊的可爱模样，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吃吧，吃吧，吃干净些，别给宴奚辞留一点碎肉。
　　若是宴奚辞发现来兴师问罪，陆仪伶垂眸浅笑，这怎么怪得了她呢，是宴奚辞的错，谁让她拿剑捅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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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人成列
　　她话出口的瞬间，宴奚辞手中剑又往前进了几分。
　　她抿紧唇，眼盯着沈仪伶故作无辜的秀气面庞，忽而笑住，“仪伶，你喜欢说假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对付这种软硬不吃的人，得攥住对方的七寸才是。
　　眨眼间，未曾染血的剑刃便被收了回去，陆仪伶眼角瞥过剑柄上头坠着白玉莲花的穗子，心里刚松一口气，下一刻，跟前人衣袖轻飘飘抬起，一张发黄的纸幽幽落在她膝前。
　　纸张年岁太久，早已看不清上头的字迹，唯一还算清晰的是底下的署名。
　　陆仪伶稍松懈下来的心立刻紧住。
　　“小姐……”
　　她声音发着涩，似乎在黄土下埋了许久，不见光亮，不见水气，张口呼喊时厚土一粒粒灌入喉咙，最后嘶哑着沉默住。
　　她开口，满脸愧疚真诚：“手巾是我进了书房看到的，瞧着稀奇拿来玩的，实在不知道是小姐的珍贵之物，不然，我怎么敢拿呢。”
　　宴奚辞仍笑眼盯着她，只是眼底一片森寒，她不许别人进书房，府中人都知道的。
　　但陆仪伶不是个守规矩的。她当然敢拿，不仅拿了，还随意丢到她跟前，态度明摆着呢。
　　可最后，宴奚辞还是闭了下眼，指尖勾住手巾的绣字处，朝着陆仪伶摆手示意她出去。
　　“没有下次。”
　　陆仪伶得了令，眉开眼笑着起身装模作样地掸去膝头间的尘泥，“晓得了，下回再也不去了，这次可要疼死我了。”
　　她就是这样，没心没肺，转眼间就能含着汪眼泪喜笑颜开。
　　宴奚辞不能拿对其她人的方法对待她，说到底，陆仪伶并不是宴家的人。
　　这边，沈姝放下包裹在客房内走了一圈，客房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住她一个是绰绰有余的。
　　她为自己终于安顿下来而满心欢喜，手指摸着深色花几上摆着的硬实瓷白花瓶时心里却想着要见一见那位宴小姐才是，不然就这样把行李和人都搬进别人家里，却不去拜会主人家，于情于理，总是说不过去的。
　　沈姝过去并不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从前依赖两位母亲和奶妈妈，但三位慈爱长辈相继离世后，她只好靠自己。
　　主意定的极快，沈姝想着那位宴小姐虽然病弱不便见客，她可以站到院子里远远地和她说些话，叫她知道有那么一门远亲上了门，日后也好相处。
　　说干就干，沈姝将包袱里的值钱物件藏进目之所及客房内最为隐秘的矮柜背后，便迈开腿径直往陆仪伶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是不识路的，方才陆仪伶带着她走了一圈也不记路，是个路痴，但好在长了张嘴，不仅会吃饭，还会找人问路。
　　才走出去不远，眼前便出现两条岔路，沈姝犹豫几息，抬脚往右走时，便看见路的尽头相携着走过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高大的壮些，巍峨如山峦；矮小的则瘦削许多，薄薄一道纸片似的。
　　这两位沈姝自然是不认识的，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她快步迎上去，面上带了些笑，要去问路。
　　“二位且慢。”
　　她叫住人，先说明缘由和身份，再问：“可否为我指条路？”
　　她话停住，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是右边。
　　方才满心都是有了落脚地的欢喜，这会儿被不知哪来的风一吹，才觉出点不对劲来。
　　分明是秋天，这里未免太安静了些，连些鸟雀声都没有。
　　而且，她眼皮抬起又落下，眼底映着对面二人毫不掩饰的火热目光。
　　那二人眼紧紧盯着她，笑得古怪又热切。
　　沈姝久久等不来回答，又重复了一遍，说着，长长的裙裾下脚也往后退了退。
　　偏这时那两人忽然咬着耳朵窃窃私语起来，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眼光却一直往沈姝那儿瞥。
　　沈姝默默握紧手心，又往后退了一步。
　　“……陆……说得……好吃……”
　　“……是……白……香……留……小姐……”
　　风将一些私语带到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沈姝只得抓住最后那两个字——“小姐。”
　　她觉得对面那两个人不大正常，那这样想太过无礼，毕竟是才见第一面的陌生人，多留些防备心总没错。
　　可要是她们看她的目光没那么灼热的话，沈姝也许真的会说服自己是防备心。
　　“二位，我有文牒可证明我是潍城沈家的女儿。”她斟酌着开口，以为是两个人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二位可随我……”
　　话还未说完，沈姝只看到两道身影如旋风般朝她袭来，她被吓了一跳，脚下不稳，堪堪后仰着要栽倒时，两条手臂一左一右同时架住了她。
　　身形被稳住，却因为一些细微的原因，那两条手臂的主人一高壮一矮瘦，施加的力道自然也是一强一弱。
　　沈姝猝不及防下被高壮女人扯进怀里，整个人扑到对方胸脯上，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鼻尖嗅到了点微香的酸气，并不刺鼻，也不熏人，是再正常不过的暖香气味。
　　她本能深嗅下去，却忘了另一条手臂被那个矮瘦的抓住，腕间疼痛传来时，脸也被人使劲扳住抬起，高壮女人那张脸凑得近极了，她翕张着鼻翼，在认真嗅着沈姝的味道。
　　那么一瞬间，沈姝已经听到了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声，她望进女人不断放大的瞳孔深处，只看得到黑茫茫的一片。
　　不，不止。沈姝眼角余光还瞥到被另一个人攥住的手臂上，那瘦子正埋头咬在她腕间，看得出她很用力，脸颊都鼓起来，但沈姝感觉不是很疼，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啊？
　　沈姝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现在完全搞不清状况，这是什么？两人成行三人成列吗？怎么会那么乱，先管哪个？
　　她们在干什么？自己又在做什么？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她呀。
　　这是她们的赶人仪式还是欢迎仪式？那么怪的吗？
　　向来规规矩矩克己守礼的沈姝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慌得不行。短短的几息好似把整个人生都回忆了一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好闭上眼，眼睫颤个不停时，忽而听到耳边一声尖利又痛苦的惊叫。
　　“啊——”
　　而后身上的束缚消失，沈姝慌忙睁开眼，只看见原本卡在她手腕的人已经滚到了地上，她捂住脸，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而高壮的女人也已经过去扶住同伴的身体让她不至于滚的身上头上到处都是草叶灰土。
　　沈姝伸出去想要帮忙的手顿在半空中，她完全在状况之外，看到她们两个人这副样子时，莫名的愧疚涌上心头。
　　好似，是她做了什么事才让地上那个人如此痛苦的。
　　可沈姝分明什么都没做，她无辜得很，明明一开始只是想问个路而已。
　　“……二位，需要我，帮忙么？她看起来……不是很好。”
　　沈姝犹疑着接近，指尖将将要触到人衣角时，地上那个呼疼声更大了些，甚至手脚并用着爬远了些。
　　沈姝再度愣住。
　　“孟娘！我的脸！不！我的牙！我的牙好疼！”
　　被叫做孟娘的高壮女人有些无奈地看了沈姝一眼，先前的热切消失地无影无踪，她扶起地上疼到打滚的人，眨眼间，两个人就蹿出了好远好远，直至身影消失在远处。
　　徒留沈姝一人在原地凌乱。
　　好一片寂静蔓延开来。
　　一阵风卷着枯黄的叶打着旋儿从沈姝耳侧掠过时，她眨了下眼皮，原地呆了许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忍不住抬起手腕，宽大衣料滑至臂弯处，沈姝不由得瞪大了眼，她手腕处有个深深的牙印，就在淡青色血管之上，这样的深度，明明该喊疼的是她才对，可她当时只是有轻微的疼感，而咬她的那个却好像被硌掉了几颗牙一样。
　　怪事，真是怪事。
　　奇怪的点一个接着一个，沈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细想哪个。
　　她摇了摇脑袋，觉得是出来的时机和顺序都不太对，也许该先去祭拜她不曾谋面的姨母，再去拜访那位病弱的宴小姐。
　　然而要循着先前的路往回走时，沈姝无奈在原地顿足，眼下有三条岔路，她挨个看过去，总觉得每一条都是正道，都能回客房。
　　她在潍城时方向感并没有那么差，至少知道东南西北，但进了宴家的门，那些陌生的亭台楼宇映入眼底，便连南向都辨不清了。
　　她好一顿踌躇，迈出的脚抬起又收回，最后还是决定走中间那条。宴家那么大，倘若迷了方向还能找到个人问路，总好过原地不动待到半夜。
　　将将走出去时，沈姝的眼皮再次跳了起来，这次还是右边。她是不相信“右眼跳灾”的，但心跳还是快了点。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便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有些嘶哑的笑音在身后响起：“表小姐？您要去哪儿？那儿可不是您该去的地方。”
　　沈姝转身，瞧见陆仪伶捂着肩头笑吟吟朝她走过来。
　　见到熟悉的面容，沈姝落到谷底的心立刻回转上来，注意到陆仪伶的嗓音哑住，她关心道：“陆姑娘，你……你的嗓子怎么了？”
　　“风吹的，不要紧，一晚上就好了。”陆仪伶眯着眼笑得像只狐狸，她紧盯着沈姝，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些伤痕来，但没有。
　　真怪，她在沈姝这儿闻到了孟娘和阿岁的味道，但沈姝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毫发无伤。
　　啧，饿死鬼不吃人了？
　　陆仪伶幽幽收回目光，上前挽住沈姝的手臂，装作亲热道：“我已经和小姐说过您来了，小姐高兴极了，但身体实在不方便，她病得厉害，怕把病气过给您，这段时间也没办法来见您，小姐让我来跟表小姐您说声抱歉。”
　　沈姝完全不知道陆仪伶的想法，她有些雏鸟情节，觉得陆姑娘真是个值得依靠的大好人，完全不像刚才碰着的那两个怪人。
　　“不打紧的，我站在院子里和宴小姐说几句话就行。”沈姝还是坚持要去见宴奚辞。
　　陆仪伶无法，只好道：“表小姐，天晚了，我家小姐喝完药已经睡下了，您去了怕是见不着。我送您回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姝也明白是宴小姐不想见她，脸上徒然热起来，半是为自己求追不舍耻的。
　　她只好跟着陆仪伶往客房走去，途中，陆仪伶问她：“表小姐路上可有看到两个人，一高一矮，应该好认。”
　　沈姝想起那道在地上打滚的身影，但更确切些，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她时的情形。
　　“见过的，但……”
　　沈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问起姓名。
　　陆仪伶眼尾挑起，她已在沈姝的犹疑间窥见了几分真相，她再度眯起眼，“是孟娘和阿岁呢。”
　　“高的叫孟娘，矮的叫阿岁，府里头的人都那么叫她们。”
　　“不过——”她话锋一转，喉间溢出些嘲讽笑意来：“是两个可怜的傻子，整天喊着肚子饿只知道吃喝。表小姐放心，她们没有恶意的。”


第3章 以心换心
　　分明是些清清白白的实话，从那张如满月般美好的面皮上吐出时，清晰又温柔。
　　可不知为何，沈姝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总觉得陆仪伶那话有深意，但没法细想下去。
　　她知道高门大户朱红院墙内必定藏着些不可被外人知晓的肮脏秘密，因此也只是扯紧袖口，默默加快了跟住的脚步。
　　陆仪伶见她反应平淡，也只是眸色暗了些，又亲亲热热地搂住沈姝的腰一口一个表小姐的将人送到客房。
　　她临走时，沈姝却叫住她。
　　天黑得快，夜色低垂，天边一轮晚月悬在枯枝上头泛着微微的白光。
　　小院内，树影于幽幽月光下张牙舞爪着爬满青石板。
　　陆仪伶回身，她已然走到暗处，先绽开的笑眼径直落在房内那盏灯火的昏黄暖光里。
　　而沈姝半步踏出门槛，她的裙裾被风吹起，又被悬于腰间的一块古朴玉佩压住了声息。
　　陆仪伶问：“表小姐，还有事要吩咐？”
　　沈姝于门内站直，她是读书人，最是重礼节，心里想的是陆仪伶陆姑娘实在是个大善人，今日帮她许多，她该回报她才是。
　　况且她现下离家来投奔宴家，本就是寄人篱下，更应该和宴府众人处好关系才是。
　　但她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不过是头上那根坠着珍珠的银簪。
　　母亲沈昙云曾教导过她，“人心是世间最软和的物件，阿姝，想要以心换心，你要比那颗心更软和才行。”
　　只是顿了下，沈姝抬手。
　　下一刻，如瀑的青丝散开在风里，暖色烛火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
　　沈姝抬手，迎着那双半眯起的笑眼正色道：“陆姑娘，今日之事沈姝记在心里，唯有此物可抵我感激之情，还请陆姑娘收下。”
　　又来了，文绉绉的书呆子又开始咬文嚼字了。
　　陆仪伶笑意更深，她明明心里想的是坏事，手上做的也是坏事，偏偏在沈姝那里，她是个顶好的善人。
　　怎么会那么好骗啊，几句好话就被绕的团团转了。
　　“表小姐快收回去吧，不然可真叫我难办了。那些都是我分内之事，不好拿来邀功请赏的。”
　　她明明白白的说了，是拒绝，沈姝却不听，只是将摊开的手又抬起几分，大有陆仪伶不收就不挪开的架势。
　　“不是赏赐。簪子是我的心意，是我想要给你。陆姑娘，你是我在宴家遇到的第一个真心人，我想对你好。”
　　是个死心眼的傻孩子，书读进脑子里，心却学不会辨忠奸分好坏。
　　陆仪伶眸光深了些，笑意也浅了些。
　　她瞧见沈姝的发丝在葳蕤烛光下泛起银色微光，她眼底也亮着光，一闪一闪的，要照进人心底去。
　　她垂眸，固执张开的柔软掌心上，珍珠银簪静默着横住，簪尖正对着沈姝心口方向。
　　真的是……
　　这孩子披散着头发，连最为持重的礼节都不顾了。
　　就……那么相信她吗？
　　陆仪伶无声叹息着，还是接过簪子握在了手中。
　　“那我就谢谢表小姐了。”
　　“总是陆姑娘长陆姑娘短的听起来怪生疏的，您以后叫我，”
　　她顿了下，重新开口：“叫我仪伶吧，府中人都这么喊我。”
　　沈姝嗯嗯点头，觉得自己的心被对方接住了，眼底染了温软笑意，道：“好，仪伶。你也别叫我表小姐了，我家只剩下我一个，算不得什么小姐的，你叫我阿姝吧。”
　　沈姝说着，瞧见陆仪伶眼中划过的愕然，怕对方不肯接受，又慌乱补了一句：“这是——礼尚往来！”
　　说完，她又紧盯着对方，很是害怕被拒绝。
　　陆仪伶却只是沉默几息，眼底又漫上熟悉笑意，“既如此，我便在私下里唤你阿姝，有人时依旧称你为表小姐，这样可好？”
　　她已然退了一步，心里想着这孩子真可怜啊，又傻又固执，连运气都不怎么好。
　　沈姝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眉眼弯弯，只以为陆仪伶被府中尊卑束缚。
　　她们明面上还分着上下，私下里却成了真心朋友，而且，陆仪伶是沈姝在宴家的第一个朋友。
　　好开心。
　　沈姝年纪轻，藏不住事，眉梢眼角的悦动将她的心思完全暴露开来。
　　陆仪伶却感觉到掌心里沾着沈姝体温的簪身一点点冷下来，真奇怪，她不该对温度有感觉才是。
　　“阿姝，”她轻唤沈姝，笑着同她作别，如朋友般约定明日再见。
　　风晃动树影时，夜色已然黯淡，阖上的门扉内，沈姝坐在烛火下正捧着脸傻笑。
　　桌案上，摊开的灰色包袱正中间一支翠色的玉镯映出些许暖色。
　　玉镯是两位长辈留给沈姝的唯一遗物，那支簪子是除镯子外沈姝最值钱的东西了。
　　在潍城时，为了维持家用她当掉了许多东西，那支簪子是她最后能维持体面的工具。
　　就那么给了出去，她一点也不心疼。
　　因为陆仪伶待她很好，她想以心换心，想和她做朋友，哪怕——她们才认识一天。
　　而且，总要有个新开始。她在这儿不再是会被议论的落魄小姐，没有人认识她知道她的过往，也不会有人如屠户王恬那样折辱她。
　　夜露深重，一点呢喃随着摇晃灯影散开，“娘亲，我在宴家很好……”
　　沈姝满心欢喜地睡下，她本以为夜里会睡不着的，毕竟是初次躺在陌生的床铺上。
　　但很意外，她躺下时便觉得眼皮昏沉，放下的帷幔为她隔出一个小小空间，只有她一个人，轻缓呼吸是她，眼睫颤动是她，连床榻上的细微动静也是她寝衣和被衾摩擦时发出的。
　　不再是躺在浮水上不知道前路如何坎坷，她如今身在宴家，脊背底下是结实的床榻，安稳极了。
　　过往一天的种种都在眼前划过，沈姝心满意足闭上沉乏眼皮，渐沉进梦中。
　　然而——
　　“滴答、滴答、滴答……”
　　什么动静？似乎是滴水声。
　　下雨了吗？
　　昏沉意识骤然清醒，沈姝睁开眼，眼前是浓墨般粘稠的黑，厚重帷帐外是连绵不绝的沉闷滴水声。
　　是下雨了吧。
　　沈姝又合上眼睛，想着天气真是无常，夜里月亮那样明亮，她还以为会是个好天气。
　　她不以为意，重新酝酿睡意时，眼睛闭起忽然又睁开。
　　沈姝蓦然攥紧被角，连带着呼吸也刻意放轻。
　　“滴答、滴答、滴答……”
　　雨滴声——似乎离她越来越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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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更的第二章 ，早上起来看数据的时候发现掉了两个收藏，但是下午看的时候收藏又回来了！超级开心(*^▽^*） （晋江是评论不能发颜文字还是作话不能发来着，我都忘记了。但是如果有乱码的话，就是我在发超级开心的颜文字！）


第4章 慌不择路
　　烛火熄灭，今夜无光无月亦无风。
　　满目是惨惨黑沉，抬眼，帷帐仿佛要沉沉下坠，宛如青黑蟒蛇的蛇蜕般冰冷着将她罩在笼中。
　　沈姝本能抬手，她是不相信鬼神之事的，认为一切怪异的声响动静都是人为，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恰如那越来越近的滴水声，也是人为。
　　是人穿了打湿的衣服走进她的房里，故意让她听到衣服往下滴水的声音。
　　但，并没有脚步声。
　　满室寂静内，只有断续的滴水声，没有所谓的脚步声，也没有除她之外的呼吸声。
　　“谁？！”
　　沈姝蓦然坐起，衾被堆在腰间又被她甩到床尾，抬手时，额角已经生了细密的冷汗。
　　即便是人也依旧可怕。
　　她呼吸声越发急促，单薄寝衣下胸脯也跟着不安起伏。
　　然而——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近的滴水声。
　　“你是谁？别装神弄鬼！我不怕这些！”
　　沈姝又喊了一句，到底年轻，独自在这样黑的夜里还是生出许多恐惧，连故作镇定的声音都发着颤，外强中干，却强撑了为自己壮胆。
　　但似乎有用，滴水声蓦然停住，背后之人好像是被她唬住了。
　　沈姝将将要跳出嗓子眼的心随着声息消失慢慢落回来，是人为，那人被她吓住，也许会自觉退出去。
　　“你现在出去，我会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不会再追究下去。否则，我一定会告到宴小姐那里让她严惩你！”
　　沈姝的手已经握住帷帐，指节攥住厚重的布料，似乎下一刻，她就会拉开帷帐看清作弄她的人是什么样子。
　　但事实上，沈姝的手在微微发颤，她不敢拉开帷帐。
　　她在狐假虎威，借着宴奚辞的名义让闯入者知难而退。
　　她是初次来宴家，并没见过这位宴小姐，不知道她的秉性喜好如何，唯一清楚的是她久病缠身。
　　夜色依旧浓稠，依旧死寂。
　　沈姝屏住呼吸，攥住帷帐的手快要扣入掌心，无声地和那位闯入者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柱香，也许只是眨眼间，总之后背快要被冷汗沁湿时，帷帐外忽然有了动静。
　　沈姝深吐出一口气……是她赢了。
　　似庙中古旧木鱼敲打不断，滴水声骤然响起，却是在极速远去，远去，直至消失。
　　虚惊一场。
　　沈姝抬起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她被突然吵醒神经绷紧了许久，睡意已然全无，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才彻底缓过神来。
　　外头突然有了风声，混着熟悉的鸣虫杂音，叫她那颗心慢慢静下来。
　　虽然只在宴家待了一天，但这种睡前听过的声音确实比那摸不清头脑的滴水声来得轻快悦耳，叫人心安。
　　沈姝捂着心口喘了口气，外头月光皎白，映亮了房内小块空间。
　　她人还缩在帷帐里，这顶帷帐相较其它要厚实许多，但现在已经没了那种完全封闭的黑暗，至少，能看清外头的月光。
　　沈姝不想再酝酿睡意，她撩开帷帐，想要下去点燃桌子上的蜡烛。
　　“呵——”
　　然而，手指撩开帷帐露出一条缝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极短促的笑声。
　　再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滴水声，誓要滴穿石头般刺破沈姝的耳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她这次攥紧了帷帐几乎要把布料一同扯开，只听到“刷儿”的一声，帷帐从里侧猛地拉开。
　　沈姝顿时瞪大了眼，已经安定下来的心又惴惴起来，惊跳着鼓起胸膛。
　　什么都没有。
　　月光从虚掩住的窗棂照下来，地上清白一片，连同那些本该刻着阴影的桌底案下都看得分明。
　　滴水声急骤不断绝，而沈姝惊惧的眼底映着房内的一切，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人……甚至，连一双该存在的鞋靴都没有！
　　“呵——”
　　又是一声笑擦着后颈响起，沈姝慌乱中捂住发凉的脖颈，又发觉房内忽然起了风，吹得帷帐猎猎作响。
　　人生前十九年塑造的世界观正在悬崖尖上摇摇欲坠，沈姝无措之际，忽然眼前晃过一抹白，几乎是贴面而过。
　　沈姝死死咬住上唇才不至于惊叫出声。
　　是张惨白的面皮，藏在长长的黑发下，一闪即逝，只勉强看清轮廓心就要尖叫着出逃。
　　沈姝听过的，那些狐仙精怪抓人吃心，神鬼夜话寻替死鬼的，只是她从前只当是读书之外的消遣，听个稀奇，万万想不到自己会成为这种故事里的主角。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沈姝被吓掉了魂，四肢僵硬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偏偏这时候帷帐脱离束缚蛛网般将她兜头罩住，从头到脚。
　　风声大作，暴雨骤降。
　　滴水声越来越大。
　　帷帐顶的挂饰重重砸在沈姝头上，砸出了一个包的同时也砸醒了她。
　　意识随着疼痛一起回事，但恐惧也在无限放大。
　　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跑，跑到有人有烛火的安全地方！
　　沈姝手脚并用地爬出帷帐，逃命似的往外奔去。
　　拓在地上的月光在脚步踉跄着跃过门槛时瞬间黯淡下来，阴影迅速围拢，直至吞没整间房。
　　沈姝完全没有方向，暴雨敲打在她身上，眼皮坠着沉沉雨水快要让她睁不开眼。
　　她试图呼喊，朝着一个方向奔逃着，但暴雨隔绝了声音，没有人回应她。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滴水声早已和暴雨混在一起，沈姝只觉得四周都有可能有鬼，她不敢停留，哪怕脚底被凸起的石子划出长长的伤口。
　　寝衣被暴雨打湿，头发粘在苍白脸上，手腕脚踝都有不同的划伤渗出血痕，绝望又狼狈，哪里还有早前努力维持的体面。
　　忽而，低笑声自身后响起，沈姝踉跄着往前扑时，听到了随着笑声一起出现的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是有意控制，故意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鬼要来了！
　　沈姝的精神已经绷成了一根细细的弦，早已忘了冷静思考是什么，她拼命从积蓄着雨水和碎石的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可那脚步声如影随形，不远不近的坠在她身后，宛如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咧着嘴角在逗弄一只无路可逃的老鼠。
　　老鼠的尾巴尖已经被踩住，再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最后的结果，无外乎那些志怪里的结局——死！
　　但沈姝不情愿死掉。
　　她还年轻，才走出家门，她还没见过大江大河，她还要重振沈家……
　　她不能死！要是那么死掉得话，她也会因为不甘心化作厉鬼去祸害别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眷顾沈姝，在她咬着唇肉死命奔跑时，被雨水模糊的双眼突然捕捉到一缕光。
　　是光！
　　不远处的建筑内亮着微微的光，暖色的，在入住的暴雨中格外暖情，像是无垠沙漠中的泛着涟漪的清凉泉眼般勾人。
　　仿佛是一个早已设下的陷进，四周黑暗，唯有那点亮光在沈姝的前路幽幽泛着光。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腿脚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来不及细思，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那缕光亮。
　　那是她唯一看到的救命稻草。
　　门被猛然推开，细白却染着血丝的五指又将门猛然阖上。
　　沈姝仰面靠在紧闭的门上，不停地喘息吐气，又因为脱力身体从门板上滑到地上。
　　但她仍不忘为被自己突然闯入打扰到的人道歉。
　　“对不住，是……”
　　沙哑的声音瞬间停住，沈姝蓦然睁大眼睛，正对着她方向的是无数神龛，先人牌位摆在里头，因着长明灯的火光在白墙上拓出大片错落阴影，仿佛在阴沉沉的盯着沈姝这个骤然推门而入的无礼小辈。
　　是宴家的祠堂，祠堂里没有人，只有案台前亮着的长明灯幽幽泛着光。
　　是她想来祭拜姨母的地方。
　　她慌不择路，竟然闯入了这里。
　　但这也不是没办法的事情，沈姝只好在心里默念着罪过，一边竖起耳朵注意门外的动静。
　　今夜的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沈姝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安全，但身体在有光又干燥的地方确实感受到了安全感。
　　她打算在这里熬到白天，她撑起身体，才发现手脚上都流出不少血来，伤口细小且密集，是刚刚被路上的石子树枝划破的。
　　本来是不疼的，一旦看清那些往外渗血的伤口，疼痛立刻窜上神经，完全无法忽视。
　　沈姝皱紧了眉头，今夜已经足够坏了，她压着牙不去看那些血，却也不敢再往前了。
　　祠堂不能见血。她已经打扰了宴家的先祖，不能再往前让自己身上的血冲撞了先祖。而且，她身旁这一点地方已经足够了。
　　这里足够安全。
　　又是许多声罪过在心里划过，沈姝缓了一会儿，抬手拨开脸上粘着的湿发时忽然看到了落在手腕上处的大片阴影。
　　长明灯在对面，她这个方位，怎么可能会有……
　　稍松懈下来的心立刻紧住，沈姝猛然转身时，只看见门外一道黑沉影子如山般压下来。
　　祂就在门外！
　　而沈姝在门内，心尖一点点颤动着，她甚至无路可逃了。
　　没有退路，一路奔逃中藏起的勇气慢慢积聚起来。
　　怀着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的想法，沈姝颤着音大胆开口。
　　“你到底是谁？！”
　　暴雨依旧在继续，似乎不死不休，要将天地都淹成无垠海洋。
　　门外人影分明静立着，沈姝的目光却被她头上不断颤动着的坠子样式的发饰不可抑制的吸引住。
　　突然——
　　“阿姝。”
　　随着砸在地上的雨声一同发出声息的，是一道浅淡温柔的轻唤。


第5章 至纯至真
　　“外头雨下的好大，阿姝，给我开门，让我进去躲雨，好不好？”
　　是熟悉的腔调，白日里那声音还会她引了路，温柔小意地一声声喊她表小姐。
　　沈姝蓦然愣住，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是手，门吱呀儿一声从里面打开，那道影子立刻涂抹上独属于人的色彩，陆仪伶身影颀长立在门外，唇角翘起些微弧度。
　　她周身也被暴雨淋湿，但完全没有沈姝这样狼狈。
　　白日里沈姝送给她的珍珠银簪已经插在了她发间，珍珠的莹润光泽正随着陆仪伶的动作晃出半圆弧度。
　　沈姝怔怔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头上的那支簪子，而是，她恍然记起来，方才在房中惊吓她的白面鬼的轮廓，和此时陆仪伶的脸庞分外相像。
　　是巧合吗？
　　这样乱糟糟的夜里，沈姝无法去冷静判断。
　　“仪伶……”
　　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点声音，手指掐在掌心掐出了个月牙印，沈姝忽而低下头，眼光扫到陆仪伶裙角不停滴下的水珠。
　　外头分明是暴雨，可眼下，她却能听到那熟悉的滴答声，清晰至极，一下接一下，来自下方，她目光所至之处，陆仪伶的裙角。
　　“阿姝。”
　　见沈姝头低着发呆，陆仪伶又唤了她一声。
　　声音很是柔和，软到骨子里了。
　　沈姝咽了下口水，目光紧盯着她裙角不停下坠的水珠，只觉头皮发麻。
　　她一下就明白了。
　　是陆仪伶，吓她的是陆仪伶，追她的也是陆仪伶。
　　可是怎么可能呢？
　　沈姝眉头紧蹙，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愤怒，亦或者是别的，悲疼憋闷什么的。
　　若是寻常的游魂野鬼她也就认了，可偏偏是陆仪伶。
　　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在宴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要害她？！
　　明明，她是要把真心也交给她的……
　　她抬头，眼底燃着火，不知何时，又含了泪，害怕早抛到九霄云外去，就那么死盯着陆仪伶，愤怒又难过。
　　像只受伤的小兽展开不算锋利的獠牙，却完全没有咬上去的狠戾念头。
　　她好委屈。
　　陆仪伶被她紧紧盯着，眼底笑意却在无限扩开。
　　雨水早已打湿她的头发，纤细水流顺着脸颊滑落至下颌，她站在雨里，同样潮湿着回望沈姝，眼中满是坦荡。
　　坦荡到——沈姝快要以为做错事的人是自己。
　　论心理素质初出茅庐的沈姝显然是不如陆仪伶的，但她会哭。
　　眼泪连线珠子般滚落，哭得凶了，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朋友追杀，她赤着脚逃命，浑身都是伤，狼狈至极，而陆仪伶就在后面饶有兴致的看她一次次跌倒到泥水里又爬起来。
　　那份无法说出口的委屈都化作泪水，瞬间填满眼眶。
　　她抬手想擦干净眼泪，觉得难堪，又觉得被陆仪伶背叛。她的真心就当是喂了狗，但簪子不行。
　　簪子是娘给买的，陆仪伶不是她的朋友了，她不能再戴着娘给买的簪子。
　　她不配！
　　于是快要碰到脸颊的手在半空转了个弯，五指平整朝着陆仪伶摊开。
　　“簪子，把簪子还给我，你没资格戴我的东西了！”
　　她说话直白，一点情面也不留，偏偏嗓音里还带着些哭腔颤音，像只被雨打湿的无助小狗立着前爪讨要自己珍藏的肉骨头。
　　陆仪伶看着她，又轻轻笑开了。
　　沈姝还小呢，还是孩子心性，多可爱。
　　她半握住沈姝冰冷的指尖，哄孩子般道：“阿姝，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那颗珍珠在她脑袋上晃啊晃啊的，像是在挑衅。
　　沈姝再也不相信她的温柔，她冷冷甩开她，甚至往后又退了一步来和她划清界限。
　　她大哭着指着陆仪伶谴责：“闭嘴，你凭什么喊我的名字！”
　　陆仪伶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外，和沈姝只隔了一个门槛。
　　沈姝滚烫的眼泪和她脸上冰凉的雨水一同滑落，坠到地上，是一样的去处。
　　她看得很清楚，她们是一样的人，天真又固执，认定了事情就算撞上南墙也不会回头。
　　至纯至真至刚，易脆易折。
　　陆仪伶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她有点喜欢沈姝了。
　　她抬起骨瘦的手为沈姝拂去眼睫上的泪珠，捻去她发丝上无意飘落的枯叶。
　　她垂眸目光在沈姝脸上一点点勾画着，是个漂亮的孩子，即使是毫无形象的大哭也能勾起旁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阿姝，闹脾气也要有限度，我是为了你好。”
　　没头没脑的话叫沈姝更加恼怒，她彻底炸了毛，抓狂道：“陆仪伶！什么叫闹脾气？是你要杀我啊，我是人啊！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我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闹！把簪子还我！”
　　她一定要和陆仪伶划清界限，哪怕是死亡。
　　陆仪伶眼盯着她，诚然，她心底已经柔软许多。
　　笨孩子，她该厉声质问陆仪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夜里进她的房间吓她，为什么将她驱赶到祠堂里，又为什么要杀了她，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为什么不能闹脾气，一味着讨要送出去的礼物。
　　“生人往往畏惧死亡，阿姝，但你不同。你的亲人都在下面等着你，她们在看着你，期待着和你团聚呢。”
　　“好孩子，不要害怕死亡。孤身一人从潍城到这里路上很害怕吧，你受了许多委屈跨过许多坎坷才走到这里，到了宴家却发现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死去多时，甚至，沾亲带故的宴小姐也不愿见你这个穷亲戚。”
　　“阿姝，难过吗，这世上没有人再来爱你了。”
　　陆仪伶话锋一转，“但死亡不同，它会带你走向比现在美好百倍的世界，你的亲人，那些真正疼你爱你不会冷落你的人，她们都在等着你。”
　　“只需要经历一点小小的痛苦而已。”
　　她忽然跨过门槛，一步步朝着沈姝走过来。
　　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到祠堂干洁的地板上，她一步步往前走，沈姝就一步步往后退。
　　身后神龛上的无数牌位在上头看着，沉默着注视着。
　　沈姝已经被陆仪伶的话搞得晕头转向了，但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陆仪伶疯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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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羞]陆仪伶，一款温柔阴湿鬼妈妈[害羞]


第6章 一只坏猫
　　“别过来！”沈姝后背已经抵上桌角，她无路可逃了。
　　陆仪伶依旧在说话，那张染着蔷薇花瓣的唇角吐出许多字来。
　　她鞋尖抵住沈姝的，雨水顺着头脸往下滴，面上仍笑着微俯身凑近沈姝。
　　“好孩子，”她温和地捏住沈姝的下巴，接着又感叹这孩子真是不容易，脸上的肉快瘦没了，手摸上去，钳住的只是坚硬骨头。
　　沈姝的手往后探。
　　陆仪伶继续说：“我向你保证，一点痛苦也没有，你乖乖闭上眼，须臾间就可以和亲人团圆。”
　　沈姝偏不，她使劲瞪着眼，珍珠大的眼泪从脸颊滑到陆仪伶冰凉指尖，换不来她一点手上半点怜惜。
　　陆仪伶指腹按着沈姝不甚明显的眼下痣，轻轻道：“阿姝，你不该来的。”
　　不然，也不会被她看见。
　　似乎是觉得势在必得，陆仪伶想在沈姝死之前多和她说会儿话。
　　她以一种长辈的亲昵圈住沈姝的脸，细细摸着她的眉骨和额头，说：“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容色。阿姝，你有副寻常人都没有的伏犀骨，将来能做大官。”
　　可她的手却缓缓下滑，五指拢住“将来大官”的细长脖颈，拇指抵在了沈姝的喉骨上，只需收住力轻轻一折，沈姝就会被折断脖颈。
　　是啦，她给她选的死法已经从白日里被孟娘和阿岁吃掉换成了扼死，这样，她还留有一副完整的身体。
　　这是陆仪伶从指缝间露出的宽容，是沈姝的特殊优待，旁人是不可能有的。
　　“我拿你当朋友的！”沈姝已经怒不可遏，陆仪伶的疯癫比即将到来的死亡更让她发狂。
　　她是付出了真心的，她以为是个好开始，陆仪伶是好人，天大的好人，她要结交陆仪伶，要和她做好朋友。
　　可她转眼间就给了沈姝一巴掌，打得她不知所措。
　　“陆仪伶，你知不知道我……”
　　沈姝愤怒的声音忽而轻住，她眨了眨眼，眼睫上晶莹泪珠滚落，委屈得不行：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望着陆仪伶，她温柔持重，此刻注视着沈姝的目光分外温和，似乎能包容一切。
　　她自觉代入了母亲的角色。
　　“当然，我们是朋友。”
　　沈姝继续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仪伶微微笑了：“我也喜欢你。”
　　“但你要杀我，我都把我最好的簪子给你了，你要杀我。”她怒视陆仪伶，身后烛火摇曳，烛影忽明忽暗。
　　“二者并不矛盾。”陆仪伶笑着使了力，“阿姝，人间那么苦，我们这样的人注定烂在泥潭里还要装出一副清白残荷像。我是在救你啊。”
　　沈姝呼吸蓦然滞住，她要死了，很快，就会和两位娘亲和奶妈妈团聚。
　　但她还想再挣扎，想为自己争取些时间。
　　“至少……”她张大嘴巴，试图吸进新鲜的空气，但声音都嘶哑住：“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
　　陆仪伶微微停住，她怜爱地扫过沈姝的面颊，温柔道：“好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笨笨的脑子消化不了，会变成坏猫的哦。”
　　说完，她又要用力。
　　门外暴雨声中，天边炸过一道白，接着，轰隆雷声滚滚而来。
　　沈姝憋红了一张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些声音冷冷回她：“是吗。”
　　接着，铜绿烛台被细白的手指狠狠攥住重重砸到陆仪伶头脸上，她措手不及，攥住沈姝脖颈的手也被迫松开，整个人吃不住力，踉跄着往后仰去。
　　该是很疼的，沈姝砸她时用了全力，而且，那长柄烛台有个尖脑袋，是烛插。
　　她方才就是把蜡烛从烛插上弄下去花了点时间，不然，带着蜡烛砸的话就砸不出这样的效果了。
　　烛台的尖戳进陆仪伶眼睛里去了吗？沈姝不清楚，她只知道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手中感觉奇怪，但这不影响她继续下去。
　　她方才大哭大闹和陆仪伶说话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她记得长明灯的位置,就在桌子两端，而恰好，她背着手就能够到烛台。
　　沈姝捂着脖颈低望下去。
　　陆仪伶倒在地上正死死捂着眼睛，鲜红又刺眼的血从她颤抖的指尖渗了出来，而铜铝烛台还插在她眼睛上，
　　唔，一点也不温柔了。
　　也对，她本来就是个疯子。
　　沈姝犹不放心，她这会儿完全把冲撞祖先什么繁琐规矩抛到脑后了，反正这是宴家的祠堂，没有人会逼着她给祖宗谢罪。
　　她举起另一支燃着蜡烛的烛台捋起裙摆蹲下来冷眼看着陆仪伶。
　　真可怜啊，都是血，是她造成的，她们还是朋友来着。
　　沈姝原地愧疚了一会儿，忽而想，鬼也会怕疼吗？
　　不，陆仪伶不一定是鬼，也许是什么狐狸精怪，总之都是肉做的，怕疼也是常事。
　　“陆仪伶，疼吗？”
　　沈姝哑着声开口，她是缺点共情力的，而且，是陆仪伶先背叛了她。
　　倘若她不那么做，死的就是她。
　　况且陆仪伶还没死呢，她躺在地上，正哀哀切切地叫着。
　　是沈姝好心，没有再补一下。
　　否则，此刻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烛火靠近，沈姝看到陆仪伶身上的血，眼眶里冒出的血顺着指缝流得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是血，鲜红的，滚烫的，甚至还冒着热气，刚从身体里淌出来的血。
　　沈姝该害怕的，就像她夜里被突如其来的滴水声吵醒一样害怕。
　　可一想到眼下人是陆仪伶，沈姝就没那么怕了。
　　她们是朋友。
　　沈姝忽然单手握住陆仪伶捂住眼睛的手，她方才和她说话时陆仪伶都没有理她。
　　“仪伶，很疼吗？要我帮你拔出来吗？”
　　她轻轻问，指尖用了些力气攥住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试图让陆仪伶和她说话。
　　但地上的陆仪伶就像死掉了一样，除了哀叫，一点反应也没有。
　　其实沈姝还是很喜欢陆仪伶的，她的相貌好得不像个丫鬟，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是个顶顶聪明又懂得进退的可人儿。
　　沈姝被她盯着的时候，总会在心里想，陆仪伶会不会已经把她看透了呢。
　　但还好，陆仪伶不知道她也是会反抗的，不然，早在亲人全都死去的那时候，她就会烂在泥里被野狗连肉带骨吞下去。
　　沈姝忽然松开了陆仪伶的手，她的手上也沾了血，粘稠的血让她很不舒服。
　　不过，她还强忍着反胃的恶心将陆仪伶的手从脸上扯开。
　　阻力不大，陆仪伶完全像个软绵绵的人偶任她摆弄。
　　沈姝将烛台凑近了些，明澄澄的火光里，陆仪伶一只眼插着铜绿烛台，另一只眼空洞洞地盯着沈姝看，血流了她满脸，彼岸花般又红又艳。
　　烛火在她面上跃动着，忽明忽暗，将她衬得更像一只修罗恶鬼了。
　　“仪伶，你现在真好看。”
　　沈姝夸了一句，毕竟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东西。
　　她还活着。
　　沈姝将烛台放在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到身后的墙上，完全盖住了那些神龛。
　　外头暴雨停住，万籁俱寂，除了灯火偶尔的噼啪声。
　　漫长的一夜，沈姝忍不住又摸了下脖颈，陆仪伶掐得很重，她不知道有没有留下指痕，抚摸着仍旧光滑平直的脖颈，心有余悸。
　　但这夜很快会过去的，到时候宴家的人会在祠堂里发现她，发现地上的仪伶。
　　该怎么解释呢？
　　沈姝低眉，眼下的情况实在不是几句玩笑就能打发过去的，她得好好想想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仪伶主动撞上烛插，还要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陆仪伶静静看着她，她在仰视她，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不，也不算新奇，只是在这里从来没有过。
　　换一种说法是，她好些年没这样看人了。
　　她想，她更喜欢沈姝了，这是个伪装得很好的坏孩子，一只坏猫。
　　她靠着自己从潍城走到这儿，眼里却是全然的天真纯粹，她们相处时只顾维持她所谓的体面，她显得局促又不安，完全是张单纯白纸的样子。
　　陆仪伶还以为，她会乖乖被自己拯救呢。
　　她呛咳了一声，将流进嘴巴里的血咳出来。
　　正在专注思考的沈姝被这突然的声音吸引，她看向陆仪伶，眼里是不作假的欢喜。
　　“仪伶，你没事啦？！ ”
　　甚至于，还有些雀跃。
　　她正在编织借口，正在发愁陆仪伶清醒过来会怎么说，现在好了，仪伶正常了，她可以慢慢跟她磨了。
　　陆仪伶闭了闭眼，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抓在沈姝的腕间，只是手指虚虚圈住，但还是沾了血上去。
　　沈姝眼盯着她的动作，微蹙着眉头，不大开心。
　　她的寝衣又脏了些，拿去洗都很难洗干净的程度，而且，最坏的是她出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一件。
　　“坏孩子。”陆仪伶声音微弱，但感情很饱满，她扯着沈姝的手腕叫她靠近了自己些，又蹭了些血上去。
　　沈姝瞬间不想和她交流了，她挣开陆仪伶的手端起地上的烛台想要放回原位时，忽然听见一道有些匆忙的脚步声正朝着祠堂方向走来。
　　那人走得很快，清脆的踩水声渐渐靠近，不给沈姝遮掩的时间，很快就停在门口。
　　沈姝听到了她疾步的微喘声，是在惊讶吗，毕竟地上躺了个伤得不轻的血人。
　　沈姝背对着她，面向宴家的祖先们。
　　她调整脸上的表情，举着烛台适时转身，“深夜闹出些动静来，打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先道了歉，眼角眉梢都染上惶恐，方才抬眸看清了门外的人。
　　不同于她和陆仪伶的狼狈，她穿戴整齐，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冷冷盯着她。
　　她手上，也握着把烛台，火光却微弱，堪堪照到她分外苍白阴郁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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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容色”，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最近在想该写什么文案好，目前这个文案有点索然无味了，但我写文案又超级废物，好发愁[托腮]


第7章 梦醒抵触
　　烛火幽微，阴影勾勒着沈姝大半脸庞，她像只被发现正在偷米的老鼠，已然乱了分寸，眼神慌得四下乱瞥，最后只得落点在地上机械微笑的陆仪伶身上。
　　“你在祠堂做什么？谁准你进来的？”
　　那人停在门口，她大概没看清沈姝的脸，只当是府中寻常的侍女，冷冷道：“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吗？”
　　她先发制人，染着昏暗烛光的眼底却隐隐颤着。
　　沈姝心虚地将扎人的手背过身去，低着脑袋，被她这三连问搞得懵掉了。
　　“我……我是沈姝。”她结巴着，完全没了初次登门时面对陆仪伶的镇定自若，“是潍城沈昙云的女儿……”
　　将那幅说辞又重复一遍，沈姝忽得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近了些，慌张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仪伶不小心撞上的烛台，我想给她找大夫的，但……我不认路。”
　　她说这话是全程不敢抬眼，眼光触及地上的陆仪伶，又蓦然收回。
　　满地都是血，她赤裸着脚，不知何时，脚底也染上了血，身上也跟着一串杂乱的血脚印。
　　而地上的陆仪伶毫无疑问正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受害人，凶器正插在她眼眶里，在旁人眼里，这该是个凶杀现场。
　　被害人、凶手、凶器，连同溅在沈姝眼下的血迹都在复述着一件事，她杀了人。
　　哪怕未遂。
　　但她没有，她只是自卫，是陆仪伶自食恶果，不然现在的完美受害人该是被掐断脖颈的沈姝了。
　　那么想着，沈姝心里的紧张削减了一些。
　　地上的陆仪伶又咳起来，血沫从她张合的唇角喷出，但站立的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沈姝在意的是自己的拙劣说辞会不会被相信，而那人正在用长睫遮挡住的暗色眼眸深深注视着沈姝，似乎要将她刻进眼底般。
　　沈姝并不知道。
　　“我知道。”
　　那人忽然攥住她的腕子，她比沈姝高了一些，跨过门槛时，大片阴影打在沈姝身上，将她的罪恶都遮掩在暗处。
　　沈姝蓦然抬头，恰撞上那人的眼里。
　　似深海般冰冷，如绷紧的弓弦，箭矢准星牢牢定在沈姝眉心，总感觉……会在下一刻被射中眉心。
　　但很快，眸底只余阴郁冰冷。
　　“……沈姝，这是个梦。”
　　她的声音也泛着冷，但内容却叫沈姝惊了又惊。
　　她本能看向地上的陆仪伶，她眼窝上那支烛台仍在，鲜红的血小股小股从伤出往外淌，已经成了血河。
　　“不，怎么可能呢，我明明……”
　　明明是疼得啊。
　　沈姝不自觉得喃着，可耳鸣和眩晕骤然发作，几乎将她看不清眼前人。
　　暴雨、碎石、陆仪伶掐着她的脖颈，和眼前人的苍白融作同一幅画里。
　　意识陷入昏沉时，那人及时搂抱住她突然发软的面条身体，叫她不至于摔进地上的血泊里去。
　　“宴奚辞，记住我的名字。”她在她耳边说。
　　沈姝低低重复着，坠入无垠的黑暗中。
　　“……宴奚辞。”
　　“阿姝，您醒了吗？”
　　天光大亮时，沈姝手撑在床上揉了揉疲乏的眼睛。
　　她醒得很早，天微微亮时就被噩梦惊醒，一直愣到现在。
　　沈姝披了件外衣，外头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是温柔。
　　沈姝下床打开门，陆仪伶浅笑盼兮：“阿姝，小姐让我叫你过去，她想见见你。”
　　沈姝望着她，脑海里被掐住脖颈的画面忽然闪现出来。
　　她面无表情关上门，牙齿咬了下腮肉，钝疼传来，才又重新打开门。
　　“陆姑娘。”沈姝不自觉盯着陆仪伶那只含笑的眼睛，经过昨夜那一场无常梦，她总觉得陆仪伶这只眼睛里缺点什么。
　　而且，人是被环境和经历影响的。
　　她没那么喜欢陆仪伶了，因为在梦里，她想杀了她。
　　沈姝不知道这是个预知梦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心里确实有了几分抵触。
　　这样不好，沈姝自己也知道的，但人的情绪无法被理智彻底压制住，她现在看见陆仪伶，总会想起噩梦里的陆仪伶。
　　陆仪伶也察觉到她态度冷淡，她抬手摸了摸坠在发间的珍珠，笑道：“阿姝，你生我气了？昨日不是说好了，私底下喊我仪伶的么？”
　　沈姝也跟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银簪戴着的位置和梦里相差无几。
　　那是她送出去的东西，在梦里，她曾向对方讨要，未果。
　　真的是梦吗？
　　沈姝自问。
　　她低下头，眼睛落在陆仪伶被裙裾盖住的绣鞋上，“不是的，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嗓子总感觉堵了东西，沈姝一点点疏通，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声：“……仪伶。”
　　陆仪伶笑意更深，“阿姝，快收拾收拾吧，小姐要见你。”
　　沈姝翻翻包袱，还是穿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
　　陆仪伶挽着沈姝的手臂七拐八绕时，沈姝总感觉后脖颈凉凉的，但大概是心理作用。
　　“阿姝，小姐久病卧床脾气不好，说了重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人就是那样的。现在还好些了呢，放在从前，动辄打骂我们也是常事了，大家都很害怕她。”
　　陆仪伶眯着眼，悄摸摸和沈姝说宴奚辞的坏话。
　　可不是吗，动不动就拿她那把剑刺人，她肩膀的疼还没消呢，早上又被往心口刺了一剑。
　　沈姝全程跑神，偶尔哦嗯几句，算作捧场回应。
　　她对陆仪伶已经不能真心信任了，被对方揽住手臂只觉得分外不自在，努力自我麻痹着那只是个梦，可梦里的触感真实到可怕。
　　而且，她一会儿要见宴小姐了。
　　她该喊她什么？姐姐妹妹？还是辈分更高一点？姨姨？
　　她对宴家实在一无所知，只知道舒云姨母在宴家。
　　又恰好碰上那样的事，连夜收拾了包袱一路莽过来，到了跟前才犹豫起来。
　　陆仪伶的话她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想着那位宴小姐会不会不喜欢外人，她那么凶，会不会把她也当做府里的下人一样打骂？
　　“表小姐，进去吧。”
　　不知不觉走到近前，陆仪伶替她推开门，让她进去。
　　宴小姐就在里面。
　　沈姝站在门槛外，她突然从犹疑中想起昨夜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想问下陆仪伶那是谁的，但已经走到了跟前，从宴小姐那儿出来再问也不迟。
　　沈姝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门在她进入后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沈姝小小惊了一下，她回身，那点光彻底消失，满室昏黑。
　　“沈姝？过来，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突然，有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沈姝耳朵尖，听到金属相撞的声音，和那人的发音一样，不紧不慢，却不容忽视。
　　她绕过屏风，低着头看到一片轻纱裙角，朦胧的像是片雾。
　　“宴小姐……唔”
　　话未说完即被打断，修长食指探过来抬起沈姝低垂的脑袋，她直面上宴小姐过分苍白却熟悉的脸，眼瞳忽然紧缩。
　　宴小姐冰凉的眼底忽然漾出微微的笑，转瞬即逝。
　　“还以为又是个梦呢。”
　　她说：“阿姝，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末了，又慢慢补充一句：“就像是陆仪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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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下文案[害羞]


第8章 是个好人（修文）
　　沈姝呆愣点头，她又想起来昨夜那个梦，梦里的宴小姐也是这样盯着她。
　　她再次自问，那真的是个梦吗。
　　沈姝见过宴小姐的，她记得她的名字，宴奚辞。
　　而且，对方在梦里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可为什么呢？那不是她的梦吗？
　　照常理来说，人怎么可能梦见没见过的人和地方呢，而且，还一模一样。
　　是预知梦吗？沈姝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但这并不妨碍她害怕。
　　“宴小姐，您……”沈姝顿住，问：“您见过我吗？”
　　“见过，昨日曾远远看过一眼。”
　　宴奚辞毫不掩饰赤裸目光打量着沈姝。
　　沈姝怔住，随即又明白过来。
　　对方连她和陆仪伶私底下约定的称呼都清楚，肯定也已经提前了解过她。
　　“那，我昨日便想过来拜访您的，陆姑娘说您卧病在床，我才……”
　　沈姝说的是真话，她鲜少撒谎，除了某些时候。
　　宴奚辞截住她要说下去的话头：“她的话不可信，陆仪伶并不是宴家的侍女。”
　　她眼下乌青一团，那颗眼下痣不甚分明，宴奚辞收回目光，克制着想用指腹按住的念头。
　　沈姝连连眨眼，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但陆姑娘分明认得路，她还叫我……表小姐。宴小姐，是不是您对她有……”偏见。
　　而且，如果说不可信的话，明明是宴奚辞这位才见第一面的最不可信。
　　一来便挑拨她和陆仪伶的关系。
　　虽然她本来就想远离陆仪伶是啦。
　　但自己主动的和被动的总归是不同的。
　　“阿姝，”宴奚辞的手收得很快，她眉目迅速冷下来，问沈姝：“她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沈姝犹豫着，想起来的路上陆仪伶说的那些关于宴奚辞的坏话，她作了个吞咽的动作，艰难道：“陆姑娘是个好人。”
　　“哼，坏人也不会告诉你她是坏人。你很相信她吗？你们才见过几面，是不是每一个表面对你好的人你都会觉得人家是好人？你连陆仪伶的……”
　　宴奚辞说到后面突然停住。
　　沈姝微微歪着脑袋等她的下文，却看见她背过身三两步推开了窗。
　　有光照进屋子里。
　　宴奚辞的位置站得很妙，日光斜切在她下颌面上，将那张苍白的脸分成了黑白两色。
　　沈姝也看过去，窗外是大片姹紫嫣红的牡丹，怒放着，迎着灿烂阳光葳蕤盛开。
　　但比那些牡丹更夺目的是窗边的宴奚辞。
　　日光将她的侧脸熨贴成了淡淡的金色，连同脸上细小的绒毛一起，清晰得可见皮肉下细小的青色血管。
　　宴家的人好像没有不好看的，沈姝脑袋又歪了一点。
　　宴奚辞的阴郁气质很容易让人忽视掉她极具有攻击性的艳丽长相。
　　比窗外的牡丹还要摄人心魄。
　　她就这样忘了宴小姐未说完的话，直到宴奚辞再度走近。
　　沈姝将目光挪开。
　　好像出了阳光下，又换了一个人似的。
　　依旧阴郁，像一片潮湿不见光的森林。
　　一点晒过太阳暖烘烘的味道也没有，沈姝感觉到了的，宴奚辞周身冰冷。
　　她直白得很，问沈姝：“打算在宴家住多久？三两月？四五年？还是一辈子？”
　　沈姝被问住了，她只是走投无路才选择到外面避避，总还是要回去的。
　　而且，她感觉宴奚辞想赶她出去。
　　不然怎么会这样问啊，一辈子都出来了。
　　沈姝低着头，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宴小姐更厌烦。
　　她的家在潍城沈府，来宴家本就是躲祸。
　　可屠户王恬也在潍城，她还有个做官的妹子，民再怎么挣扎都斗不过官的。
　　沈姝也说不准她要躲多久，但她走之前特意在亲人牌位前摆了三摆。
　　沈姝一定会回去！
　　而且，沈昙云的忌日在腊月初九，她得赶回去祭拜。
　　最后，她惴惴着，眼底映着些微的光亮看向宴奚辞：“一月余，可行么？若是还长的话半月也行的。”
　　宴奚辞的脸色在听到沈姝的回答后迅速冷了下去。
　　沈姝的回答叫她不高兴了，她表现得很明显，冷哼一声，叫沈姝出去，她不想看见她。
　　沈姝那颗心跟着跳起来，她不明白宴奚辞生气的点在哪里，她已经退步了，宴奚辞是想叫她今日就打包袱走人吗？
　　她不明白也不敢问了，宴奚辞叫她出去，沈姝就乖乖推开门走出去，一点要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走得很是果断。
　　眼底映着的瘦削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宴奚辞沉默着摩挲着指尖对方残留的温度，忽然笑住了。
　　她今日叫她过来做什么呢？
　　她好像永远也学不会低头，将人叫过来教训一通又把人赶走。
　　可是，她怎么能轻易相信陆仪伶呢，对方是想杀了她的，她怎么能……傻到这种程度呢。
　　宴奚辞忍不住上前，她靠近门便，听见外头的说话声。
　　沈姝在和陆仪伶说话，不想被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压得低低的，期间混着陆仪伶温柔的笑。
　　“表小姐你看见了吧，我先前就跟你说过我们小姐不是好相处的。”
　　“不是这样的，宴小姐她……”
　　她怎么了？
　　外头的声音渐渐远去，宴奚辞正听到关键处，忽然没了声音，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下文。
　　沈姝会怎么说她，说她凶巴巴的，半天也不给一个笑脸，还是说她又冷又硬，和茅坑里的石头差不多？
　　外头，沈姝压下心底被陆仪伶挽住手臂的不适，轻轻道：“不是这样的，宴小姐她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我看得出来，她是个好人。”
　　她说话细声细气，陆仪伶微垂下眼皮，听不出一点谎话的影子。
　　她笑得柔和，继续给沈姝洗脑：“阿姝，等往后你就明白了，这位小姐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姝左耳进右耳朵出。
　　她和宴奚辞这次交流并不算顺利，毕竟她都叫沈姝出去了。
　　但这并不影响沈姝的计划。
　　她打算先在宴家逛一逛，熟悉熟悉环境。
　　而且，沈姝捂住有些不舒服的胃部，她来宴家一天了，还滴米未进。
　　但陆仪伶和宴奚辞都不曾提过用饭的事，沈姝很是不好意思，主动询问主人家什么时候开饭实在让她有些羞赧。
　　这些东西应该主人家自觉才是啊。
　　“仪伶，”沈姝实在饿的不行了，她从小就胃弱，一顿不吃就觉得心慌，先前靠喝水压着，现下捂着心口已经开始难受了。
　　“给我拿些糕点吃食，可以吗，我有些不舒服。”
　　“吃食？”
　　陆仪伶忽然顿住，脸上的笑也消失住。
　　她从来没意识到沈姝要吃饭，她本能把沈姝也划分在她们这一类里面了。
　　“阿姝，难受得厉害吗？可还能走？我带你去厨房找找吧。”
　　陆仪伶扶住沈姝，眼珠滴溜溜转动一圈，领着沈姝到了厨房处。
　　她们来得正好，恰碰上一高一矮两条人影在井边晃荡。
　　沈姝眯起眼睛看过去，正是昨日的孟娘和阿岁。
　　见着她们，陆仪伶主动迎上去，温声道：“孟娘，阿姝饿了一天难受坏了，厨房里还有吃的没有？”
　　孟娘慢慢转过头看了脸色微白的沈姝一眼，对着陆仪伶摇了摇头。
　　阿岁也跟着看过来，眼盯着沈姝，好一会儿才瞥过去盯着水井里头看。
　　沈姝被看得不自在，她顿在原地，听着她们说话，觉得有些不对。
　　阿姝，陆仪伶为什么在她们面前叫她阿姝，不是说私底下才那么称呼的吗。
　　而且，她不是说孟娘她俩是傻子吗。
　　和傻子讨食物……真的可行吗？
　　沈姝不大想过去。
　　她对这两位的印象不算太好，毕竟没有人会喜欢第一次见面就啃自己手腕的傻子。
　　但这样想两位不太好，没有人喜欢被叫傻子，即使她们确实是傻子。
　　但沈姝惯会安慰自己。
　　她停在不远处，眼睛四下转着打量起小院的环境来。
　　不大的小院，沈姝扫过墙角丛生的荒草和坍塌了一半的院墙，总感觉这里许久不曾有人踏足。
　　那口水井就在小院中间，三个人正围着水井说话。
　　不知道是水的反光还是什么，沈姝看到水井边缘有点微微的白。
　　她要细看时，阿岁忽然扭头，朝着沈姝怪异笑了笑。
　　沈姝顿时觉得毛骨悚然，不敢再看了。
　　她偏头选择往旁边看，靠近院墙的地方还横着几根竹竿，应该是做晾晒用的，竹竿颜色发深发黑，看着已经很旧了。
　　厨房面南，两侧各有一间不大的小屋，是放柴和储放蔬菜米粮的地方。
　　她们说着话，陆仪伶却朝着沈姝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沈姝不情愿，但也慢慢挪到跟前，勉强笑了笑，挨个喊过一遍名字：“陆姑娘，孟娘，阿岁。”
　　陆仪伶拉过沈姝的手，缓声同她商量道：“阿姝，府中无米，孟娘带你出去吃可好？”
　　沈姝抬眼望过去，孟娘同样回望过来，她很寡言，除了刚开始的颔首不再有任何反应。
　　但沈姝却能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切的关切，暖热的，对一个孩子身体的关心。
　　真奇怪，明明昨天不是这样的。
　　但她还是点头同意下来。
　　只是兀自奇怪，宴家难道也破败了吗？
　　不然，为何府内无米呢。
　　矮个子阿岁的半个身子都伏在井边，她过分安静，沈姝开始是没注意到她的。
　　她同意之后陆仪伶又和孟娘说了几句话，而沈姝也开始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阿岁年纪看着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脸颊却没有多少肉，眼神也木木的。
　　还是个孩子。
　　陆仪伶没说过孟娘和阿岁得关系，沈姝猜测是母女，但细看之下眉眼却不太像。
　　孟娘的长相只算得上宽厚平和，而阿岁却显得精致许多，像是古画里未经雕琢的小仙子，带着些未长开的野性。
　　沈姝跟着孟娘往外走时，阿岁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她跑着要追过去，“我也要去！孟娘娘，我也要出去！”
　　沈姝被吓了一跳，她回身，看到阿岁被陆仪伶拉住，她挣扎的幅度很大，陆仪伶无法，只好将人按在地上。
　　沈姝突然想起来，阿岁昨天也是这样缩在地上叫喊着牙疼的。
　　“阿岁，别闹脾气了，小孩子不能出去的。”
　　陆仪伶在旁边抓着阿岁的手慢慢哄着，她眼神示意沈姝她们赶快出去，手下却死死压住阿岁试图抵抗的身体。
　　孟娘也停下来，但并没有看向阿岁的方向，她看着沈姝，沉默着等她跟过去。
　　好奇怪。
　　沈姝抿唇，看那孩子惨叫着，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的猪崽，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扒皮抽筋。
　　但陆仪伶不是那样的坏人，她只是在按住傻子，就像按住一只猪。
　　沈姝收回目光跟上孟娘，她心里总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什么。
　　就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厨房不是这样荒凉的地方，院墙也是完好的，是有人气的，不像现在，森森寒凉。
　　素色裙裾消失在院门时，陆仪伶蓦然冷下脸。
　　“阿岁，不乖的孩子是要被惩罚的。”
　　她掐住那孩子的脖颈，面上仍笑着，长辈般训诫着不听话的孩子。
　　阿岁眼里没了孟娘的身影，她变得呆呆的，被掐住脖颈也不知道喊疼，像个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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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阿姝就是这样到处发好人卡的好宝宝[加油]


第9章 阿嬷阿嬷（修文）
　　沈姝跟着孟娘出了宴家的大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深巷往外走。
　　沈姝不舒服，走不快，孟娘就刻意慢下脚步。
　　她是个宽厚的女人，仅看结实的后背也能看出是常年做力气活的，只是话少，是个老实人。
　　沈姝喜欢这样的人，而且，方才在宴家时她看沈姝的眼神很让她亲切。
　　她小跑着和孟娘并列，小狗一样望着对方想和她说话。
　　“孟娘，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嗯。”
　　孟娘脚步不停，但和沈姝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我是沈姝，潍城来的，我们昨天……见过的。”
　　提起昨天，沈姝整个人开始有点不好了，她竭力甩开那幅三人成列的画面，道：“你可以叫我阿姝，我在家时长辈们都是这样叫我的。”
　　话音未落，沈姝整个人又低落起来，她不自觉盯着地面，声音也低低的，“自从她们走了之后，已经好久没有人叫我阿姝了。”
　　孟娘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着：“你家里没有姐妹？”
　　沈姝抬头，诚实道：“没有，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孟娘看着沈姝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柔软，她带着沈姝走到街上，示意她走在自己身后，以避开拥挤的路人。
　　沈姝乖乖跟着，期间不停地扭头看街两边的商铺小摊。
　　商品货物和潍城没什么区别，两个地方距离不算远，民风民俗也差不多，就连买肉的招牌也一模一样。
　　沈姝无端生出了些她其实还在潍城的错觉，正盯着一处看得入神时，半边肩膀忽然被撞开。
　　她踉跄着往前跌去时，鼻尖忽然嗅到些酸香气，正来自撞她的那人。
　　“走路不长眼是不是？没看见人过来？不知道避开？你家娘姥子是谁？怎么教的你大街上不看路！”
　　是个矮壮的女人，穿一身方便短打，眉目高耸，眼神里泛着凶恶，还没和沈姝的脸打个照面已开始扬威。
　　人是爱看热闹的，听见她这样大声喝骂，立刻聚了上去，七嘴八舌围着两人。
　　“欸，这姑娘是谁？怎么没见过？”
　　“生面孔？来探亲的吧。”
　　“我来看看，呀！对面不是西街醋铺的李酢人嘛！！”
　　“……”
　　沈姝结结实实栽倒到地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手撑在地上擦出好大一片红，低头看时，已经破了皮，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那人的话实在不客气，周围人也都是打着看热闹的盘算，沈姝默默听着，也知道是自己的错。
　　“抱歉，我方才被沙子迷了眼看不见路，无意才撞到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您有伤到吗，我送你去医馆可行？”
　　她抬头，说话细声细气，闪着泪花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模样楚楚可怜，叫人无端就站在了她这边，开始一齐转向李酢人了。
　　李酢人本来还嫌不够，想再骂几句泄愤的，一看到她这副样子，本来要出口的话立刻吞进了肚子里。
　　青城是个不大的地方，她还没见过哪家女儿有沈姝这样漂亮，眉细细蹙着，像是春日随风吹的朦胧柳枝。
　　而且，说话也好听，李酢人心里的气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她手握锤放到唇边佯装咳嗽几声，才大方道：“不要紧，我皮糙肉厚顶得住撞。姑娘以后走路小心些，莫要再被沙子迷了眼，这次还好是我，下回指不定要被讹上几贯钱。”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说话也和沈姝学着半文雅起来，末了，又补充一句：
　　“姑娘下回出门戴副幂篱吧，遮风沙。”
　　沈姝怯怯点头，仰面望她，说：“我记住了，谢谢您，您真是位好人。”
　　她说话清清白白，那人却兀自红了脸，也不再和沈姝说话，扭头便跨出了人群外。
　　那人走后，围住的人群渐渐散开，沈姝坐在地上看着手心里的伤才想起来要去找孟娘。
　　方才她跌倒时就没看到孟娘的影子，现下四处望时，还是没看到孟娘。
　　“姑娘，快起来吧，地上怪脏的。”
　　正找人时，有只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沈姝借着对方的力起了身，泛红的手掌藏进宽大袖管里，才向扶她的人道了谢。
　　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慈眉善目的，很像沈姝故去的奶妈妈，叫她很想亲近。
　　而且，阿嬷一直盯着沈姝，看得很细，要将她眉眼都印下来似的。
　　沈姝被看得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相貌如何，不然那位李酢人态度转变不会如此突然。
　　但这样被一位老人家盯着，显然不是因为出众的容貌。
　　沈姝轻轻皱眉，“阿嬷，我脸上沾了东西么？”
　　阿嬷立刻收回目光，摇着头和善地笑了笑。
　　她心很好，先前便看见了沈姝通红的手心，关心道：“姑娘，把手伸出来给阿嬷看看，疼不疼？”
　　沈姝眼泪汪汪地摇头，感动道：“不疼的，阿嬷，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话一出口，阿嬷看沈姝的眼神立刻带上了不赞同。
　　“姑娘，你是读书人吧。读书人的手可精贵着呢，伤了可就写不了字做不了文章了。走，跟阿嬷回家，阿嬷家里有治伤的疮药。”
　　是个好阿嬷，热情得很。
　　沈姝犹豫着想收回手，她虽然觉得阿嬷亲切，但心里还有些警惕。
　　毕竟人生地不熟，谁知道这样热情心善的老人会不会是人贩子什么的。
　　“阿嬷，我家里也有的，不麻烦您了。”沈姝不敢使太大的力，一点点将手从阿嬷苍老粗糙的手里抽出来，心里还存着些辜负老人好意的内疚。
　　阿嬷看着很老了，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听见她说这话，那双浑浊的眼中出现了一抹意料之中的无奈。
　　“阿嬷不是坏人，这里的人都能作证。姑娘，你是外乡人吧，我在这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你。”
　　沈姝连忙否认，并拿孟娘当借口：“不是的，我愿意相信您。我看得出来您是很好的人，只是……只是我还要在这等人。她和她走散了，她要是回来找我的话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阿嬷听到沈姝肯相信她，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她捧着沈姝的手，慈爱道：“我一看到你，就跟看到了我姑娘一样。”
　　“她也是读书人，读书时功课是同学里做的最好的，老师三天两头就夸她将来能考取功名。她也争气，十八岁就中了头名，现在在京城里做官呢。”
　　沈姝听完她的话，好奇起来，“那她怎么不把您接过去享福呢？”
　　阿嬷深深叹了口气，“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不想再来回折腾了。她娘就埋在家后面，等我死了，要和她娘埋在一起。要是跟她到了京城，就把她娘一个人落下来了，我舍不下她娘。”
　　沈姝了然点头，又问阿嬷：“那您刚刚有看到一个高高壮壮的女人吗？我正要找她呢。”
　　她向阿嬷详细描述了孟娘的特征，满眼期待着望着她。
　　阿嬷沉思一会儿却摇摇头，她确实没见过沈姝口中的孟娘。
　　但她还关心着沈姝的手，知道她不肯跟自己回家，于是折中道：“好孩子，你在这等阿嬷一会儿，阿嬷回家给你把疮药拿回来。不远，一会儿就回来。”
　　沈姝眨了眨眼，她想摆手拒绝的，但阿嬷已经走出去了，她背对着沈姝往一处巷子里转，步履匆匆，很害怕沈姝提前走掉。
　　她似乎把沈姝当做她那个在京城做官的女儿了。
　　“呼——”
　　沈姝站在原地，看着阿嬷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灰墙下。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天上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连手心里的擦伤都没那么疼了。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纯粹又浓郁的关怀了。
　　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她，一点点伤也会跟着着急担忧……
　　沈姝盯着脚尖，指尖轻轻摸着擦伤的手心，唇角慢慢绽出真心实意的笑。
　　老人去的时间不长，沈姝蹲在地上盯着对面街上泛着热气的包子铺看时阿嬷已经怀抱着一个包袱走过来了。
　　沈姝不明所以，什么疮药需要包袱装。
　　阿嬷却神神秘秘地地将她拉到人少的地方一点点将包袱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指头大小的白瓷瓶、粗面馒头，还有水灵灵的白萝卜……
　　“这是治伤的疮药，我姑娘冬天手上生冻疮时就用这个涂的。这几个馒头也给你，我自己蒸的，家里就我一个老太婆，吃不了。萝卜也给你，我自己种的，吃不完，放到东西就冻坏了……”
　　沈姝目瞪口呆，她推拒道：“阿嬷，本来也不是大伤口，我没那么精贵的。这些您留给您女儿吧，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不好拿您的东西。”
　　“拿着吧，我看得出来你是好孩子，和我姑娘一样。阿嬷喜欢你才给你的。我姑娘忙，不常回来，我也不能把这些给她送过去，放在家里放着放在就坏了，孩子，阿嬷是真想给你……”
　　说着说着，阿嬷忽然掉下眼泪来，她握着沈姝的手，沧桑老迈的声音追着沈姝：“好孩子，不要嫌弃阿嬷。我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我姑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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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酢人，做醋的工匠，也可指西周时期举行馈食礼祭祀的祭司。酢同醋。


第10章 你的名字
　　沈姝回到宴府时，日头将将西斜。
　　她拍开宴家的朱红大门，陆仪伶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迎过来，眼光瞥过沈姝抱在怀里绣着云纹的青色包袱，长睫微颤，随即挽住沈姝的手嗔怪道：“回来的好晚，可是被街上新鲜玩意绊住了脚？”
　　沈姝出去透了气，晒了太阳，身心舒畅，再回来时对陆仪伶也没那么抵触了。
　　那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路上把人撞了，又等了孟娘一会儿，才耽搁了时间。”
　　沈姝不作隐瞒，将街上的事都说给她，顺势要打开包袱将老人家送给她的东西拿给陆仪伶看看。
　　陆仪伶一把按住沈姝展开包袱的手：“是人家给你的心意，我就不必看了，且收起来吧。”
　　她盯着沈姝已经上了药被干净的白抹布包扎好的手，道：“孟娘总是这样，还以为她能靠谱点呢。不要紧的，每回出去都要来那么一回，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倒是阿姝你的伤，疼不疼啊，这几日不能碰水，往后需要什么直接和我说便是。”
　　沈姝摇头，不过是些微的擦伤，不值得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早就不疼了。”她又说：“仪伶，我明日还要出去一趟，对了，府上的书房我可以进吗？”
　　陆仪伶眼底染了笑，眸光深深：“书房啊，恐怕不太方便呢。”
　　“小姐定了规矩，咱们这些人都不被允许进去的。”
　　沈姝了然点头，认真道：“那我去求求宴小姐，仪伶，我先过去了。”
　　她走路快得很，撂下一句话人已经迈出了几丈远。
　　陆仪伶被她落在后头，幽幽地盯着她的背影，并也没有要追的意思。
　　沈姝方向感不好，但记忆力极佳，她被陆仪伶带着走了一遍路便已经去往宴小姐房间的路记在心里，包括在哪个回廊拐向哪边，路两边是丛生秋菊还是绣球花树。
　　如此循着来时的路走一通，远远便看到宴小姐的院子，大片寒牡丹开在院内，哪怕是垂暮夕阳也遮不去牡丹花浓墨重彩的艳。
　　沈姝路上盘算得很好，她想跟宴奚辞打个商量，想进她的书房，又害怕她不答应，想用包袱里的东西和她交换。
　　但一只脚跨进院门时她又觉得不妥，阿嬷给她的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宝，但在见惯了珠翠宝玉的宴奚辞眼里也许只算得上是草。
　　可要是不试一下的话，怎么知道宴小姐究竟喜不喜欢呢。
　　沈姝果断得很，三两下走过去敲了两声房门，“宴小姐，您在里面么？”
　　门开得很快，在沈姝打算敲第二次时轻抬起的手骤然落了空。
　　“你来找我做什么？”宴奚辞打开门，仍旧是晨时那副样子，眼皮半垂着，瞧着很是怏怏。
　　“我想……”
　　不待沈姝说完，宴奚辞先看到了她缠了几层麻布的手，她瞳孔微缩着径直抓起沈姝的手腕，问她：“你手怎么了？”
　　沈姝想抽回手，但宴奚辞的力气完全不像她阴暗外表这般疲乏，沈姝使了拔河的劲也没抽动，只好讪讪道：“只是点擦伤……包得有点严实了而已。”
　　“不严重的，过几天自己就长好了。”
　　她这样小心翼翼地同宴奚辞说话，对方眉头仍旧紧缩，她注视着她，看她不甚在意的样子，忽而冷笑一声。
　　“小伤都说不严重才会拖成大病，进来，我看看。”
　　宴奚辞完全不给沈姝思考的机会，她强硬拽着沈姝的手腕将她拉进房内，又强按着沈姝坐了下来。
　　“真的没关系的，我上过药了，宴小姐，不用那么小心的。”沈姝想站起来，宴奚辞却抬手压在她肩膀上将她压了回去。
　　“坐好，受伤了就不用到处乱跑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法，沈姝只好认命坐下来看宴奚辞翻箱倒柜。
　　她的包袱就放在桌子上，宴奚辞好像没注意到。
　　宴小姐会喜欢包袱里的东西吗？阿嬷给她的……都是很基础实用以及饱腹的食物，好像真的没有宴奚辞会喜欢的东西。
　　沈姝揪着包袱角开始纠结起来，她看着宴奚辞的背影，又觉得眼下就是很好的机会，毕竟来都来了。
　　沈姝单手扶着脸，斟酌着开了口：“宴小姐，我想借用你的书房，可以么？”
　　宴奚辞恰拿了药过来，她低眉凝着沈姝，默了一会儿才说：“随你。叫我阿泉。”
　　沈姝愣了一下，没料到宴奚辞会这样说，捏着包袱角的手收紧了些，有点犹豫：“阿……阿泉，谢谢你。”
　　她虽然像小狗一样四处留情，想的是以心换心，却没想过不喜欢她的宴小姐也会那么说。
　　明明，她晨时还凶巴巴地赶沈姝出去呢。
　　但沈姝不是个记仇的性子，她眼睛弯着，觉得自己也许是误会了宴小姐，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叫出阿泉这两个字，好像隔在她和宴小姐之间的厚重屏风一下子就碎掉了。
　　她终于看清对方，她真好看。
　　阿泉、阿泉、阿泉……
　　她的名字也好听。
　　沈姝原先有些防备的心已经软了下来，手指戳下去，棉花一样弹回来。
　　在她看来，交换乳名是成为朋友的第一步，而且是宴小姐先叫她阿姝的，她肯定不讨厌自己。
　　沈姝心里小狗使劲摇尾巴，喊宴奚辞：“阿泉。”
　　宴奚辞不知道沈姝能想那么多，在她看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所以只是淡淡应了声，但细看之下，眉眼却也柔和不少。
　　沈姝将手递过去，“阿泉，我保证不弄乱你的书房，只借用纸笔写一封信就好。”
　　宴奚辞不紧不慢地扯开她手上的纱布，闲闲和她说话：“你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写信给谁看？”
　　沈姝顿住，宴奚辞说话很直，但这不妨碍什么，她们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就是要无话不说。
　　“给一个刚认识的阿嬷写。阿嬷年纪很大了，她想给她在京城做官的女儿寄封信，她想女儿了。但是她不会写字，之前帮她代笔的人突然发了疟疾，死了，阿嬷就找不到肯给她写信的人了。”
　　宴奚辞对阿嬷的事不敢兴趣，她只是想听沈姝说话。
　　听见她认识了外人，状似无意道：“你出去了？外面的人看见你是什么……”
　　沈姝其实是个善于倾听的人，她静静等着宴奚辞说完，但对方却在这时低下头拆她手上最后一块麻布。
　　那只手过去拿惯了笔，近几个月才开始做些粗笨活儿，并不十分柔软，手心是擦伤的痕迹，几处地方泛红，破皮的地方刚结痂。
　　宴奚辞小心捧着手背往手心里吹了吹，轻了声问沈姝：“磕到地上了？你最爱哭，疼得掉眼泪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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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阿姝是个爱里长大的孩子[星星眼]


第11章 关于宴家
　　目前为止，这已经是第三个人问沈姝疼不疼了。
　　沈姝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阿泉，我不爱哭的。”
　　她只是有些感性……
　　“哭也没关系，不丢人。”
　　宴奚辞将她手上的药粉轻轻吹开，才用指腹勾了药膏小心涂抹在沈姝掌心。
　　擦伤已经结了血痂，宴奚辞一触上去，沈姝就觉得痒，想收回手。
　　可宴小姐握她的手握得很紧，她无法，只好努力张开手找些没头没脑的话来转移注意力。
　　“阿泉，我今年十九了，你呢？”
　　宴奚辞涂抹伤处的手指停住，她佯装无意瞥了沈姝一眼，难得有些迟疑：“……二十，比你大了一岁。”
　　“哦哦。”沈姝点头，又问：“阿泉姐姐，宴家的下人们都去哪了？除了孟娘和阿岁，我好像没在府里见过旁人。”
　　她很自然地叫她姐姐，话语间无一丝轻浮浪荡，是全然的赤忱真挚，好像本就该那么叫。
　　沈姝当然坦荡，从小到大，家里长辈教导她便是那么喊人，年纪再大些，就喊姨姨，岁数再长些，则叫阿嬷。
　　宴奚辞涂药的动作又顿住了，她耳尖微微红了些，脑子里全是那声“阿泉姐姐”，她方才问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叫她姐姐时如黄莺鸟般动听。
　　宴奚辞的心乱了一拍，问她：“你在外面也是这样随意叫别人姐姐？”
　　沈姝小鸡啄米般点头，乖乖回答：“这样有礼貌呀。”
　　话音刚落，她忽然停住嘴，看着宴奚辞的眼神都带了点小心：“我是不是不该那么叫你呀，对不起，我往后不叫了。”
　　她是会做阅读理解的，毕竟读了多年书，经义做了不知道多少道，以为宴奚辞那样问是不喜欢，道歉很快。
　　宴奚辞闭了闭眼，认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叫。阿姝，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叫我姐姐。”
　　以及，可不可以只叫我姐姐呢。
　　当然，宴奚辞没说后半句。
　　沈姝抖着耳朵，很高兴的模样，连身体都往前倾了点。
　　“阿泉姐姐，你真好！”
　　小狗就是这样，不记仇，连生气都不会，你不喜欢她的时候就悄悄走开，喜欢的时候就热腾腾地扑过来。
　　宴奚辞矜持地点了点头，涂药的动作放得很轻很慢。
　　她低垂着眉眼凝着沈姝短时间内长不好的手心：“忘了问，你这手怎么伤的？跌了跤？”
　　“差不多，我走路被沙子迷眼睛，没看清有人，跟人家撞上了。还好那个姐姐大度，没跟我计较。”
　　才不是呢，她说了好多过分的话，沈姝心里暗暗腹诽，但面上一点也不显，依旧是无害良善的乖巧样。
　　宴奚辞抬眸看她：“往后出门戴幂篱吧，我房里正好有一张，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沈姝也不客气，一双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儿：“阿泉姐姐，你对我真好。”
　　上药的过程很慢，结束时沈姝松了口气，手收回去时快得出了残影，实在太痒了，好像有痒痒肉长在手心一样，跟着宴奚辞的动作轻颤着，让她很不习惯。
　　但宴奚辞却有些怅然若失，指腹余温尚在，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一息后，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淡样。
　　沈姝起身要走，她亦起身去送，素衣裙裾飘到院外时，那种失落感化作日暮夜色将她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似乎，她总要站在这儿，看着她消失在远方。
　　天边墨云低垂，残霞渐次散去，熟悉的夜幕降临，房内的烛光将宴奚辞的影子拉得很长。
　　形单影只，永久孤寂。
　　她转身过去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她已经不大习惯光了。
　　恰在此时，杂乱又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月传过来。
　　“阿泉姐姐！”
　　沈姝在院外喊她，她大概走出很远才又回来，跑得很急。
　　宴奚辞眼光扫过桌上她落下的包袱，她迎出去，带着支复燃起的烛台。
　　她问：“阿姝，还有事么？”
　　沈姝脚步停住，“我落东西了，是那个阿嬷送的包袱，阿泉姐姐有看到吗？”
　　她觉得这幕似曾相识，恰似昨夜梦中祠堂里发生的事。
　　夜晚总会带了些不好的回忆，沈姝想起那个梦，梦里擦身而过的白脸鬼和无故响起的滴水声，忽然有点发怵。
　　她原本不是胆小的人，夜里也不会忌讳什么，可经历了那场真实到可怕的噩梦后，总有些疑神疑鬼。
　　宴奚辞让开身，烛光仰落在她身上，光影晦暗，眉眼也沉进阴影中，只看得清格外分明的下颌线。
　　她在黑暗中盯住沈姝，如一只细长的蛇蜿蜒缠上沈姝。
　　烛火刻意举高了些，于是沈姝微喘发红的面颊完全显露于视野之内。
　　宴奚辞沉沉注视着她，只淡淡道：“进来找吧。”
　　包袱原先被沈姝放在桌子上，进去找也好找。
　　只是沈姝一踏进房间里，幽微火光立刻熄灭。
　　她惊得本能攥住身侧东西，是一抹衣角，阿泉的衣角。
　　宴奚辞在粘稠的黑暗中顺着衣角慢慢摸过去，她的声音跟着变了变，似融化的含沙碎冰，微微哑住：“别怕，风吹灭了蜡烛而已。”
　　她握住沈姝发颤的手，冰冷指尖试图暖热沈姝。
　　“阿泉姐姐……”
　　沈姝呆站在原地，冷意自脚底蔓延上来，裹住身体。
　　外头是有月亮的，圆澄澄的一轮高挂在天边。
　　清辉度人间才是。
　　可是……沈姝屏息，宴奚辞的房间里黑乎乎一片，抬手不见十指。
　　明明门是开着的，可一丝月光也没有顺着打开的门照进来。
　　“我在。”
　　宴奚辞的手收紧了些，她走近沈姝，低头便能将她揽在怀里的距离。
　　她在恐惧，因为宴奚辞手上突然吹灭的蜡烛，因为房间内抬眼看不见的黑暗。
　　宴奚辞轻掀眼皮，她看得清的，房间里有什么，她一直看得清。
　　“我送你回房吧，明天再来拿包袱。”
　　她挽住沈姝的手转身，外头月光落拓，似一匹望不到尽头的银纱。
　　沈姝并不敢问，她选择相信宴奚辞。
　　出了房门，只奔着沈姝暂住的客房去，路上，两人的手一直不曾松开过。
　　只是，路上一个人也看不见，宴府上下空空荡荡的，诺大一个宅邸，不该这样才是。
　　于是沈姝又将先前的话问了一遍，宴奚辞沉默一瞬，道：“都遣散让她们回家了。”
　　余光瞧见沈姝疑惑的目光，宴奚辞耐心往下说：“府里几年前出了次变故，家中主事的长辈被牵扯进去，只剩下我一个。我不习惯有人伺侯，给了钱都打发走了。”
　　原来是这样。
　　沈姝认真听着，默默点头。
　　原来宴奚辞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人啊。
　　她们同病相怜，一样可怜，一样没有人爱。
　　沈姝想，这些就能说得通了。
　　怪不得府里的厨房没有米面，原来她也和自己一样拮据。
　　又想起来宴奚辞整天阴沉沉的，沈姝逻辑自洽，将宴奚辞当成了吃不饱饭所以脾气也变得不好的可怜人。
　　难得遇到对她这样好的人，又因为同样的经历沈姝感同身受，不免心疼起宴奚辞，眼泪不自觉便涌了出来。
　　“阿泉姐姐。”
　　沈姝停步，她反握住宴奚辞的手试图安慰她，那双闪烁着泪花的眼睛泛着酸楚。
　　“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阿泉姐姐，你受苦了。”
　　宴奚辞被她突然的感性搞得发懵。
　　她低眉，眼光落点在沈姝发亮的眼底，自然地接了一句：“嗯，都会过去的。”
　　沈姝又说：“对了，我那个包袱里有好几个馒头和萝卜，都是阿嬷给的。阿泉姐姐，你饿了就吃一个，阿嬷和我都不介意的。”
　　原来是误会了。
　　宴奚辞一下就明白过来。
　　她抬头，骨瘦的手掩住似哭似笑的下半张脸，声音闷在掌心，落到沈姝耳边时已不大真切：
　　“我记住了。阿姝，好阿姝，谢谢你还想着我。”
　　将人送回客房，转身要走时沈姝又叫住了她。
　　“阿泉姐姐，我还想问一下舒云姨母的事，陆姑娘说姨母已不在了，我想去祭拜姨母。”
　　“你明天可以带我去吗？或者给我指个位置就行。”
　　沈姝担心会麻烦宴奚辞，改口很快。
　　她想着去姨母坟前摆些贡品纸钱说说话，毕竟是亲姨母，虽然没见过也有一份情在里头。
　　宴奚辞蓦然僵住，她将目光望向别处，而后道：“姨母是在京城走的，坟茔牌位都供在京城宴家宅子里，青城并没有为她再设牌位。”
　　沈姝也理解，奶妈妈死之前也说过舒云姨母的妻子是位官员，再具体点的就不知道了。
　　她对这位姨母只是有份亲情牵着，并不强求，因此只说：“真可惜，我来的路上一直以为能见到姨母，没想到了这儿连祭拜都做不到。”
　　她叹息，宴奚辞并不搭话，只是以夜深借口，安抚几句好梦便转身离开。
　　她离开时背影惶然，沈姝并未察觉。
　　她也转身推开房门，月光拓在地上，清辉皎白，沈姝慢慢低下头——
　　室中映着道拉长的漆黑影子。
　　并不是沈姝的。


第12章 没有理由
　　沈姝猛然后退，月光忽而惨白，凄凉月光纱一般落到她身上。
　　那影子全然静止住，沈姝抬眼，房间内黑沉沉一片，只能从循着影子的落点去找主人。
　　然而……没有。
　　沈姝目光定在影子双腿的位置，再往后，是彻底的黑。
　　这也是个梦吗？
　　沈姝不由得又后撤一步。
　　“阿姝，怎的不进去？”
　　有人突然在身后开口，如同夜里窥伺依旧的乌鸦，随时预备拍着翅膀啄食着将死之人晦暗的眼珠。
　　沈姝背脊滑过冰凉冷气，那人和她紧紧挨着，要好姐妹般搂住她的腰肢，将她困囚在原地。
　　“仪伶，”沈姝突然开口，她熟悉这声音的，毕竟是宴家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快成过去式了。
　　她直呼对方的名字，方才被黑影惊吓到的惊惶在听到陆仪伶的声音后即刻冷静下来。
　　“陆仪伶，今夜也是梦吗？”
　　不，当然不是梦。
　　沈姝在心里自答。
　　她还能嗅到空气中宴奚辞走时留下的冷香。
　　所以，昨夜那个，到底是不是梦呢？
　　“阿姝，太聪明了也不好。”
　　陆仪伶环住沈姝腰肢的手慢慢松开，她往前一步和沈姝并肩，偏头看她时眯起的眼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慧极早伤啊。”
　　沈姝没动，她由着陆仪伶用粘稠又湿热的视线盯着看，只是抬手指了下房间内的黑影，问她：“那是你吗？”
　　她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又傻的可爱。
　　陆仪伶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而后笑着摇头：“当然不是。那是……会在今夜主宰你命运的东西。”
　　室中的黑影岿然不动。
　　沈姝收回目光，她确实是有些依赖陆仪伶，对方出现的时候总觉得没那么可怕。
　　即便眼下她已经在思索着该往哪个方向跑。
　　沈姝侧身，陆仪伶的头饰被风吹起，那颗珍珠摇晃着，像是大海里被惊涛拍打的小舟，如同它原先的主人般无处依靠。
　　“仪伶，我不太懂你的话。”
　　“坏孩子，其实是明知故问吧。”陆仪伶轻飘飘揭穿她的把戏，话语暧昧又宠溺。
　　到最后，她也只是言语敲打道：“阿姝，总靠话术拖延时间并不可取。”
　　“不过——”陆仪伶说话总爱大喘息，她眯缝起眼，笑得像只炸开尾巴的狐狸：“谁让我喜欢你呢，阿姝，我愿意给你一点逃跑的时间。”
　　沈姝眼光瞥了眼房间里的影子，位置似乎变了些，是错觉吗？
　　但眼下紧要的是由陆仪伶但分明发起的追逃游戏，她能跑到哪去？宴家那么大，人却没有几个，哪怕是找人庇护都是找不到的。
　　除了——宴奚辞。
　　试问，沈姝能跑够到宴奚辞那去吗？
　　或者跑到了，没准会连累对方和自己一起死。
　　她不敢冒险，昨夜的噩梦印象太深，光是在暴雨里跌跌撞撞地跑就耗费了大部分精力，沈姝不想再经历一次。
　　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素衣裙裾，沈姝不得不用手压住时，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把那块用来压衣裙的玉佩落在了房间。
　　那块玉牌……是沈姝来青城的路上遇到的一位道人赠予她的呢。
　　“我必须要死吗？仪伶，人死都是要原因的。”
　　本该在陆仪伶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就立刻活跃起双腿飞奔着寻找活路的人并没有动。
　　沈姝呼吸很平，她依旧和陆仪伶并肩站着，连声音都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所产生的颤抖。
　　她冷静地对陆仪伶说出了自己的诉求：“你得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非死不可的错。”
　　是因为进宴府的家门是迈的是左脚吗。
　　陆仪伶忽然收敛起笑容，她终于正视起沈姝，余光却瞥向极缓慢移动的黑影。
　　“没有理由。阿姝，有时候你活着，便是最大的错。”
　　她说话云里雾里的，沈姝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得到。
　　她盯着陆仪伶，眉头紧皱，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点厌恶或者不喜。
　　面无表情的陆仪伶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绽开笑容，从头至尾，那双眼睛里没有出现过厌色。
　　又或者说，陆仪伶看她时眼底充斥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垂爱。
　　沈姝细眉深蹙，忍不住道：“陆仪伶，你疯了吧。”
　　没头没尾的无故杀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沈姝的攻击力约等于零，陆仪伶眉眼弯弯，笑嘻嘻的说：“是啊，我还以为你看出来了呢。”
　　沈姝又后退一步。
　　她看着陆仪伶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对方的笑脸瞬间消失，换上一张扭曲至极的阴沉面皮。
　　她凑得很近，近到沈姝眨眼时眼睫轻轻扫过陆仪伶的脸皮。
　　陆仪伶抬起沈姝的脸，视线交错间，那双深井般的漆黑眼底酝酿着暴风雨：
　　“阿姝，我啊，早就疯掉了。”
　　沈姝该害怕的，毕竟陆仪伶真想杀了她。
　　但她太习惯依赖对方了，她看陆仪伶不像是坏人，当然，也不算是好人。
　　是雏鸟效应在作祟。
　　以至于人已经在热气腾腾的汤锅里，还浑然不觉自己是她的瓮中鳖。
　　沈姝看着陆仪伶的眼睛，她觉得她眼睛里缺了点东西。
　　一支铜绿的烛台，尖尖的烛插刺进去。
　　晶莹剔透的眼珠在眼眶中爆开，滚烫的鲜血溅出来，溅得满头满脸都是。
　　宛如苍白面皮上开出的糜烂曼珠沙华，那样才——
　　诡艳。
　　沈姝的视线悄无声息看向陆仪伶的发簪，那支发簪不算太尖，但用力就行。
　　人肉并不是石头，有时候一张纸就能划出点伤痕。
　　陆仪伶不满地钳住沈姝的下颌。
　　她走神了，而且很明显。
　　她得给她一点惩罚才行。
　　钳住下巴的力道愈发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陆仪伶面不改色，笑意自眼底蔓延开来。
　　她对她是真喜欢啊，所以连惩罚都只是身体上的一点疼痛。
　　但对于沈姝来说，不是一点，是很疼。
　　她咬着牙唔了一声，身体挣了下，没挣开。
　　于是眼泪立刻滚了下来，疼，好疼，梦里逃跑时身上被划开的伤口加起来都没有现在疼。
　　“好了，阿姝，乖一点。既然不珍惜逃跑时间的话，那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吧。”
　　陆仪伶慢条斯理道：“白天跟着孟娘出去都见了谁？是谁撞的你？又是谁给你送的包袱？”


第13章 芙蓉白面
　　一连三句问，沈姝已然懵住。
　　她实在看不透陆仪伶，觉得对方是个谜一样的女人。
　　而且，既然想知道的话白天为什么不问呢。
　　陆仪伶白天和晚上好像不是一个人一样，沈姝泪眼朦胧：“我又不是你的东西，去了哪见了谁凭什么要跟你说。”
　　孩子到了叛逆期难管得很。
　　陆仪伶幽幽松了手，一副被伤透了模样离沈姝远了些。
　　“阿姝，你当然不是我的东西。”
　　“但不和我说还能和谁说呢，我是你在宴家唯一的朋友啊。”
　　唯一的朋友，亦是仅有的依靠。
　　陆仪伶对自己在沈姝心里的定位很清楚。
　　她再度抬手抚上那支珍珠银簪，“瞧，这支簪子我一直都戴在头上呢。”
　　珍珠在她手上轻晃，沈姝也跟着她的动作抬头。
　　她眼泪渐渐弱了些，很痛苦的模样问她：“我拿你当朋友，那你拿我当什么？”
　　“朋友。”一点犹豫也没有，陆仪伶眼盯着她，是笑着说的。
　　黑影已经从房间里飘出来，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
　　沈姝背对房门，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含泪的眼睛只是固执望着陆仪伶，一字一句谴责她：“你对待每一个朋友的方式都是要对方去死吗？你怎么那么坏！”
　　“阿姝，善良的人在这个世上是活不下去的。”
　　陆仪伶突然上前一步，她捏住沈姝的腕骨，也是一字一句，话语温柔若师长教诲：
　　“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好人会被恶人吞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到最后，谁也不会记住好人的名字。她如同没来过一般，所有痕迹都被抹除。这便是——好人的下场！”
　　对于沈姝的责骂，她并不生气，反而引以为荣。
　　沈姝涨红了脸，想开口反驳她。
　　可是，她张了张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是这样，恶人排挤好人，将好人也变成如她们一样的恶人。
　　自从长辈们相继离世后，沈姝对此感悟颇深。
　　她反驳不出来，只好说：“这并不是你想要我死的理由！”
　　她想活下来的，不然，就不会到青城来寻亲了。
　　陆仪伶的话很模糊：“是，也不是。”
　　“阿姝，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只对你这样。”
　　若施舍般，陆仪伶俯身压低了声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阿姝，比起痛苦活着，我更想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月上中天，厚重云层消散于无形，皎洁月光垂照时，沈姝蓦然抬手。
　　有什么东西扎进血肉的声音，噗呲一声，穿透皮肉，又被压着到了底，只余一颗莹润珍珠钉在白皙脖颈间。
　　疼痛，或许是疼痛。
　　陆仪伶不自觉侧弯了脖颈，有血，鲜红的、滚烫又冰冷的血从身体里淌了出来。
　　珍珠成了血滴子。
　　陆仪伶的目光瞥见那枚扎在脖颈上的血珠子，她晃了晃头，才发现沈姝送的那支银簪早已不在发间。
　　错愕、惊喜……比之那场噩梦里更高昂的情绪伴着鲜血一同涌出，几乎淹没了她。
　　“阿姝……”
　　她唤了一声，嗓音嘶哑如同含了沙子。
　　簪子刺破了咽喉。
　　沈姝只是抿紧了唇。
　　她眉压得很低，眼下这样的事并不是她情愿的。
　　她并不喜欢见血。
　　很多年前，沈姝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时，母亲沈昙云带着她去了肉肆。
　　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为了挑选一只用作祭祀的猪崽。
　　一排排的生肉挂在架子上供人挑选，脑袋、大腿、心、肝、肺……
　　都是新鲜的，宰杀场地就在摊位后头。
　　屠户站在牲畜血河里手起刀落，被绑住四肢蹄子不断扑腾挣扎的猪羊便再没了生息。
　　有血顺着生肉往下滴，沈姝个子矮，仰头见着猩红的血落下来，甚至，滴到了她的额上。
　　血顺着额头流经口鼻的时候，沈姝突然觉得，她们和猪羊并不区别。
　　血流干后，也会变成待价而沽的猪羊，被破开肚子取出有用的脏器吊在架子上供人挑选。
　　母亲笑着用手巾帮她擦去脸上的血，屠户也笑着和母亲赔罪。
　　那时候屠户还很年轻，妹子也没有做官，不是后来和她人勾结到一块贪她家财产的模样。
　　她叫沈姝沈小姐，夸她可爱灵秀，长大后一定有副好相貌。
　　沈姝只是盯着被架住不断往下滴血的生肉，好似，她已经料到了十年后被当做猪羊待价而沽的自己。
　　就像现在，沈姝盯着陆仪伶，血从她纤细的脖颈上顺着曲线往下小股小股地流。
　　陆仪伶现在和那些被按在地上的猪羊没有区别了。
　　而沈姝，成了举起刀的屠户。
　　她从旁观者过渡到猪羊，最后，又成了屠户。
　　是迫不得已。
　　倘若陆仪伶真心待她，沈姝也愿意对她好。
　　她也情愿那支簪子永远簪在陆仪伶的发间，而不是刺进她的脖颈里。
　　陆仪伶渐渐脱了力，身体往前跌去，倒在沈姝怀里。
　　沈姝抬手，将人接住。
　　血慢慢染红了沈姝的衣裳。
　　她的身体很冷，沈姝也是。
　　她问陆仪伶，声音很是颤抖：“仪伶，我算是……杀了人吗？”
　　看吧，这孩子也在害怕。
　　屠户第一次杀羊也是这样，那只羊就这样被她用屠刀割了脖子，眼睁得大大的，眼底仍旧纯良，只是闭不上眼睛而已。
　　陆仪伶的嗓子漏风，说话时像破了洞的风箱：“算啊，怎么不算。阿姝，你手起簪落，我可是见了血啊。”
　　她能感受到这孩子在发抖，将脸凑到她胸口时，皮肉底下的心跳得快极了。
　　沈姝颤着指尖摸到她淌血的脖子上，指腹被血浸湿，粘稠又湿润。
　　她问陆仪伶，声音很轻很轻：“那你，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陆仪伶反问她：“你要杀我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她准备了许多话要说给沈姝，现在，都说不出了。
　　她对沈姝总是没有防备。
　　她当她是个孩子，是个需要被从浊世拯救的单纯孩子。
　　所以，在被这孩子用利器剜出心脏时，陆仪伶大概也会捂着空荡荡的心口笑眯眯地夸上一句好孩子。
　　她觉得沈姝太过纯净，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真挚又固执，迟早会被俗世浊气侵蚀。
　　她一厢情愿，太相信沈姝表现出的纯真，哪怕，她已经看到并亲身体会了这孩子的攻击性。
　　本质上，她们是不一样的。
　　沈姝是一张会伪装自己的白纸，她和陆仪伶想象的可怜孩子不一样。
　　同样的把戏，陆仪伶蠢到中了两次。
　　“你是谁？”沈姝忽然问她。
　　她也有些问题想知道，比如，陆仪伶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仪伶则反过来问她：“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沈姝只说：“陆仪伶，你是陆仪伶。”
　　她看到的是陆仪伶，怀里正在流血的也是陆仪伶。
　　陆仪伶噗嗤一声，该是笑了的。
　　沈姝又问她，“仪伶，你疼吗？”
　　陆仪伶摇头，她的身体是一具空壳，早已忘掉了疼痛是什么，但也许，那只簪子扎得是灵魂。
　　所以，连笑都做不出来了。
　　她将脑袋隔在沈姝肩头上，视线往下了些，盯住什么，忽然说：“阿姝，她饿了。”
　　沈姝疑惑：“谁？”
　　她太关注沈姝，以至于才听到身后咔咔作响的骨头声，透着诡异。
　　她蓦然转身，是那片黑沉沉的影子。
　　祂已来到沈姝的身后，化作一片浓重黑雾，低矮的一团。
　　雾里，有森白的骨头交错纠缠，骨骼横生枝节，混着猩臭血气，正在重组成一个骨架骷髅。
　　人骨还是兽骨，沈姝也辨不清。
　　她该跑的。
　　陆仪伶说，“她饿了。”
　　饿了是会找东西吃的，毫无疑问，祂要吃的是沈姝。
　　会在今夜主宰沈姝命运的东西……
　　沈姝抬腿，她没跑动。
　　陆仪伶正死死趴着她，用她的重量压住沈姝。
　　好奇怪，陆仪伶有那么重吗，身上像是压了块石头，怎么跑也跑不动。
　　沈姝想，她要死了，但她不甘心也不情愿。
　　眼前那团低矮的黑雾在散开，人形的骷髅……
　　不，是披了层皮的骷髅。
　　惨白纤薄的皮一点点覆上那层骨架。
　　血肉在骨架缝隙生长，粉红的肉一点点裹住白骨，接着覆上来的是皮。
　　最后，才是那张脸。
　　一侧外露的牙床一点点覆盖上皮肉，另一侧仍旧是骨骼。
　　是张美人面，腮上带着点未长开的婴儿肥，瓜子脸、远山眉、丹凤眼，半掀的眼皮间透着股媚意。
　　“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陆仪伶伏在她肩膀上笑开了颜，她叫沈姝猜猜那是谁。
　　沈姝却拨了她脖颈里的簪子，转而去刺那半面美人的眼睛。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往后再做便顺手许多。
　　簪子没入美人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将将生长的肉立时停住，美人半张骨感的脸隐约能看出错愕。
　　是疼吧，沈姝也不清楚。
　　祂忽然颤抖起来，连带着沈姝的手也颤起来，几乎要握不住那只簪子。
　　但簪子确实扎进了美人的眼睛里，那只丹凤眼正涓涓往外呲血。
　　依旧是滚烫的血，完全不像是死人。
　　祂是什么，她们是什么。
　　沈姝不知道。
　　死寂一片，除了陆仪伶破风箱般的嘶哑笑音。
　　陆仪伶笑得很畅快，如同观赏了一处好戏般伏在沈姝身上笑颤个不停。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着骷髅美人对沈姝道：“阿姝，这是阿岁啊。”
　　“你瞧，你又杀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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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出自《文昌帝君戒淫宝训》


第14章 带肉骷髅
　　惶然间，惊雷炸起。
　　沈姝不由得抬头，唇齿间颤抖不已。
　　陆仪伶说了什么，她说——沈姝，你又杀了一个人。
　　那个“又”字属实惊到沈姝了。
　　她推开黏在身上的陆仪伶半跪下去，双手捧起骷髅美人的脸，凑得很近。
　　两只手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一端是温润滑腻的人脸，另一侧指腹却抵住潮湿粘腻的肉上，手上干净麻布早已被血浸透，粘连了些细碎的肉渣。
　　但沈姝来不及多想。
　　她细细看过去，试图从那半张美人面上盯出些熟悉轮廓。
　　白日里见到的阿岁是这幅面容吗……
　　她抬手抹开美人眼窝间涓涓下流的血，试图拆穿陆仪伶的谎言。
　　最后，她终于将手从那骷髅美人脸上拿开。
　　是阿岁，但又不像阿岁。
　　宛如一支开在荒芜坟茔间的艳丽曼陀罗。
　　那个小傻子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媚态。
　　甚至，在沈姝捧起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沈姝的手心，一副依赖仰仗的姿态。
　　陆仪伶仰倒在地上斜眼看她踉跄起身，她呛咳一声，温声道：“阿姝，别怕，只是杀人而已。往后，你还得会吃人呢。”
　　沈姝低眉，将目光从阿岁半张美人面上挪到她身上。
　　陆仪伶接着说：“你晓得吃人是怎么吃的吧，先划开喉咙放血，再拆掉骨头……”
　　人吃人，自然和人吃羊、羊吃草一样。
　　沈姝眼皮颤了颤。
　　她俯身蹲在陆仪伶身边，却不看她，反而余光注意着阿岁。
　　阿岁安安静静地呆站着，她似乎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
　　但沈姝的手覆上去时，她确实是给了反应的。
　　活死人吗？
　　沈姝忽而笑了下，她抬手拔出阿岁眼眶里的簪子。
　　血随之迸溅而出，而阿岁只是偏了下脑袋，用那半张美人面望着沈姝。
　　目光柔软又呆滞。
　　沈姝敛起笑，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瞥开眼，理了理陆仪伶有些散乱的衣领。
　　陆仪伶再次仰望着她，笑道：“阿姝，你知道吗，阿岁本来是要吃掉你的，她饿得要死。”
　　“她从前只有被人吃的份，今次，还以为能做个吃人的人呢。”
　　“果然是没用的废物，除了那张漂亮脸蛋，简直一无是处。”
　　“不，也不是全然的废物，至少，你把她吃了。”
　　又是一声惊雷响起，陆仪伶未尽的话消散在骤急的暴雨声中。
　　沈姝低头凝着她，那颗小小的眼下痣逐渐清晰起来，随着她眼角的笑绽开。
　　陆仪伶从来没见过沈姝这样的笑，罂粟般惑人心神。
　　她从来不知道沈姝的眼瞳原来这般黑沉，人影映上去，像是跌进了无底的古井里般无处依托。
　　这是她刻意隐藏起来的一面，除了最亲近的人，从不会外露给别人。
　　那么，陆仪伶又想，她现在也算是沈姝最亲近的人了吧。
　　她清楚地知道沈姝并不是个好孩子，她骨子流淌的血液是纯然的黑色。
　　“果然是个坏孩子啊。”
　　陆仪伶垂下眼皮，扯唇轻喃。
　　沈姝慢条斯理地卷起打着异色补丁的袖口，她将手上沾满血的麻布扯开一圈圈裹在陆仪伶的脖颈上，裹得很紧。
　　那处细微的伤口很快就止住血。
　　但代价有些大。
　　沈姝拇指抵在陆仪伶的喉口，她居高临下低垂眉眼，眼底始终含着些微笑意。
　　看向地上的姑娘时却带着怜悯。
　　“结束了，仪伶。一切都结束了。”
　　陆仪伶眼光追着沈姝，她快要说不出话来，甚至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沈姝不紧不慢地起身进了黝黑的客房，用时不多，再出来时手里拿了把撑开的油纸伞。
　　她蹲下来，将伞盖住陆仪伶上半身，雨下的太大，她甚至拖着陆仪伶换了个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躺着。
　　“仪伶，我没有杀人，更不会吃人。”
　　“今夜暴雨，一切平安，无人死去。”
　　沈姝刻意强调了“人”这个字。
　　陆仪伶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呢？”
　　“阿姝，你以为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沈姝没理她，她起身去看阿岁。
　　她依旧呆愣如木偶，除了一直注视着沈姝的柔软目光。
　　沈姝不自觉叹了口气。
　　这还是个孩子。
　　孩子有什么错的，都是大人的错。
　　是大人教坏了孩子，就像当年，母亲教坏了她一样。
　　沈姝将阿岁抱回了客房。
　　暴雨不见削减，沈姝在黑暗中换了身干爽衣裳。
　　她匆匆收拾了包袱，顺便把落下的玉佩系回腰上，做完一切，才撑着油纸伞跨出门槛，顺手关上门。
　　宴家并不是久待之地，沈姝想连夜出城。
　　走到陆仪伶身边时，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答应了阿嬷帮她给京城做官的女儿写封家书的。
　　她俯身踢歪了些掩住地上人身体的纸伞，轻声问陆仪伶：“仪伶，书房在哪？”
　　陆仪伶睁开眼，看到沈姝背在身后的包袱，哑着嗓子问她：“你要去哪？”
　　沈姝抿唇：“回家。”
　　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你家里没有人了。阿姝，留下来吧，你家里没有值得你留恋的人了。”
　　陆仪伶直直盯着她，却是答非所问。
　　她并不想沈姝走掉，毕竟难得遇上这样一个合胃口的人。
　　而且，她还是自己第一个真心交的朋友。
　　“不走等着被那个孩子吃掉被你杀掉吗？仪伶，我不是傻子。”
　　沈姝反问她，耐心逐渐消弥。
　　她踢了下陆仪伶的手，示意她告诉自己位置。
　　陆仪伶却选择了沉默。
　　沈姝只好捋着裙裾蹲下来，伞面向她倾斜：“仪伶，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想对我好，只是用错了我不喜欢的方式。”
　　“我理解你啊，但我不能认同你，我们的选择不一样的。你对死往心向往之，而我贪恋人世间的温暖。”
　　“仪伶，我想活命啊。”
　　“……去书房做什么？要走的话，该直接走门才对吧。”
　　陆仪伶终于开口，嘶哑嗓子已经不能再多说话了。
　　沈姝不打算隐瞒，她向来坦荡，把阿嬷的事给陆仪伶说一遍，甚至用道德绑架她。
　　“仪伶，阿嬷是个很好的人，要是我失约了，她该有多难过啊。”
　　“你也不想阿嬷失望的吧。”
　　陆仪伶眨了下眼，她仰面。
　　那只摇曳的珍珠坠在沈姝发间，正往下淌着血。


第15章 幼年阿泉 （修文）
　　陆仪伶颤颤抬手，为沈姝指了方向。
　　沈姝扯唇轻笑，一面将踢歪的伞摆正，一面同陆仪伶说了谢谢。
　　她不是坏人，总不太想陆仪伶这样狼狈地淋雨。
　　沿着陆仪伶给指的方向过去，穿过游廊，尽头是扇紧闭的门扉。
　　时节已是晚秋，一层秋雨一层凉。
　　沈姝穿的单薄，加之又淋了雨，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寒气顺着脚底升上来，冷得身体微微发着抖。
　　她只好将背上的包袱抱在怀里，靠着些微布料暖身。
　　到了书房跟前，单手推开门，入目是满眼的黑沉。
　　书房熏了香，才跨进去，便觉得纸墨香气扑鼻。
　　书房的陈设沈姝也看不真切，凭着本能摸到近前，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样的黑。
　　但找到纸笔写完一封家书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有些后悔，该从客房拿支蜡烛过来的。
　　做事到底还不周全。
　　但夜还长着，这会儿再回去也来得及。
　　沈姝出了门抄起门边的油纸伞往回走时，迎面看到不远处闪着盈盈幽光。
　　昏暗色调，冷雨中勉强照出小块暖意。
　　沈姝脚步停住，这么晚了，又下了这样大的雨，谁会出来呢。
　　宴家的人自己也该认全了，除开白日忽然不见了的孟娘和此刻在她房中的阿岁与陆仪伶，只能是宴奚辞了。
　　阿泉姐姐出来做什么呢？
　　沈姝不明白。
　　她握着细直伞柄走过去，裙裾坠地湿了水，寒气更甚。
　　待到近前，沈姝才发现不是宴奚辞。
　　那人提着长杆灯笼，佝偻着背，火光勉强透过纸白的灯笼照亮她腰部以下。
　　是个老人，沈姝稍停了步。
　　她视线往上，那老人头发黑白混杂，因着淋了雨的缘故，成了明澈的银灰色，微微反着光。
　　沈姝快步走上去将伞微微向老人倾斜。
　　“阿嬷，那么晚了，您出来怎么不带伞？我送您回去吧，您给我带个路。”
　　沈姝低头，很自然的和老人搭话。
　　她不记得宴家有老人，但也可能是自己没见过的缘故。
　　雨越下越大，雨点噼啪打在轻薄伞面上，声音沉闷又不容忽视。
　　沈姝握住伞柄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不知哪来的风裹着雨水扑向灯笼，一霎，亮着光的灯笼骤然黑掉。
　　再然后，是灯笼连同灯杆坠在地上的声音。
　　老人没说话，她缓缓扭过头，铺满皱纹的脸若木刻般一层连着一层，松散粗粝的老皮贴不住骨头，赖赖从颌面坠到脖子上。
　　是个年纪很大的阿嬷了。
　　沈姝并不觉得可怕，高寿老人少见但不是没有，她从前也和母亲去拜访过几位老祖宗。
　　她直直看向老人枯槁昏花的双眼，预备着释放和善笑容。
　　但，她忽然动不了了。
　　不止是脸，连同握着伞的手，指节躯体，每一处都在变得僵硬。
　　血液慢慢停转，再然后，是跳动的心脏逐渐归零。
　　她定定看着老人，心里的后怕才慢慢爬升上来。
　　眼前人并非常人，她也许和陆仪伶一样，是另一种“东西”。
　　她比陆仪伶还要危险。
　　老人轻声喃着什么，她向沈姝靠过来，低矮的身体慢慢拉长。
　　沈姝听到骨头咔嚓作响的声音，她试图闭上眼，但无法。
　　她眼睁睁看着老人朝她靠拢，那双骨节膨大似树根的手鬼爪般朝她探过来。
　　老人还是那个老人，除了高了些，浑浊的眼球染了些红血丝，无甚区别。
　　她要做什么？沈姝不知道。
　　她完全动不了，哪怕老人此刻拔了沈姝的簪子划开她的脖子沈姝也只能乖乖受着。
　　宴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姝后悔极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来宴家。
　　本以为是避祸，谁知道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去。
　　早知如此就该老死在潍城，如此死在异乡，不知何年月才能归家。
　　和活人斗总归比和死人斗好些。
　　离得近了，沈姝便能听到老人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的咔嚓声音。
　　她在说什么？
　　沈姝细细辨认着，那声音本就细微，再加上狂风暴雨的干扰，她勉强才听出个“yun”的音节。
　　云还是允？
　　她该紧张的，该害怕，该用眼泪遮挡住自己的心慌。
　　但莫名的，沈姝意外的平静。
　　她盯着老人的动作。
　　老人抬起手指，颤巍巍地向上，忽而点在沈姝眉心。
　　是要死了吗？
　　沈姝想，她看过的书里有这样的情节。
　　千娇百媚的狐狸娘子媚笑着轻抬柔荑点在书呆子额间，一下子就把那人的魂给吸走了。
　　点在眉间的手指冰冷极了，像是雪山顶上的一块冰贴在额头上。
　　沈姝惶然间，觉得她已经在冥河对岸。
　　她打着寒颤却是止不住地后仰。
　　发生了什么？
　　喧闹雨点忽然停住，黑沉的天空极速后退。
　　沈姝的身体撞开风声，闭上眼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雨点骤然下坠。
　　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歪斜着被风吹开。
　　黑暗、无尽的黑暗。死寂，漫长的死寂。
　　沈姝蓦然睁开眼。
　　耳边饱胀的声音随之炸开。
　　唢呐声、爆竹声、人群喧闹不已，有人高喊着“一拜天地”……
　　沈姝眨了眨眼，面前是喜庆的大红色，红绸扎在梁上，贴着喜字。
　　没有雨点，也没有怪异老人，也不是夜里。
　　宴家……是谁在办喜事？
　　宴奚辞吗？为什么没听说过她订了亲？
　　沈姝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难以消化眼前的事。
　　又或者，眼前便是传说中的幽冥地府。
　　如陆仪伶所说，死亡才是最好的去处？
　　“欸——你也是来观礼的吗？”
　　忽然，一张放大的小孩脸映入眼帘。
　　那孩子眼睛圆溜溜的，带着几分好奇戳了戳沈姝的脸，问：“你为什么躺在地上？”
　　沈姝躺在地上眨了眨眼，问她：“你也死了吗？”
　　那孩子皱着眉手指接连戳在沈姝脑袋上：“好晦气的话！呸呸呸！你是来闹事的吧！”
　　沈姝实在摸不清楚状况，很顺口的跟孩子赔礼道歉。
　　“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你别放心上。这里是哪儿？我好像迷路了。”
　　“你少骗人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沈姝又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刻意装得柔弱些，“是真的，我一睁开眼就在这儿了，不骗你。”
　　她说话总是带着些轻微上翘的尾音，人又漂亮，每句话都像是在撒娇。
　　小姑娘忽然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那……那你起来吧，在这儿躺着会被人踩到的。”
　　“我起不来。”
　　沈姝不是没尝试过，她现在浑身无力，眨眨眼都觉得费力。
　　小姑娘只好递过来一只手，沈姝不重，紧攥住那只手倒也顺利站了起来。
　　怪事。
　　但眼下怪事早已不止一件了，沈姝对这样不起眼的小事不甚在意。
　　小姑娘只到沈姝的胸口位置，看着年纪不大，十岁左右。
　　真是天赋异禀，沈姝在她这个年纪才到小姑娘的胸口。
　　她大半身子都歪在小姑娘的肩膀上，然后问她：“我重不重？”
　　她好像从宴家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好多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她起来时拜堂仪式已经结束，身穿喜服的两位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堂后。
　　小姑娘转身莫名看了沈姝一眼，然后说：“不重。”
　　确实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贴在背上，如果不是真实的触感，恐怕根本感觉不出有个人在肩膀。
　　沈姝觉得小姑娘挺好玩的，想逗逗她。
　　她扯着小姑娘扎在脑袋上的小辫子，有些懒散地问她：“和姐姐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几岁了，读过什么书，会唱什么曲，订过亲了吗？”
　　小姑娘抬头看她，眼里老大的不赞同。
　　“你和谁都这样说话吗？还有，你是不是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沈姝咋舌，小姑娘说话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
　　“沈姝，小妹妹，你得叫我姐姐。”
　　沈姝无所谓，她虽然不明白状况但也不想过多思考。
　　反正手心手背都是一个死字，不如活的轻松些，她彻底放空自己，权当是一场随心所欲的美梦。
　　绷了十几年的身体难得放松下来，连话语都有些散漫。
　　“阿泉。”小姑娘慢吞吞吐出两个字，犹豫一会儿，才又说：“沈……沈姐姐，你千万不能在夜里喊我的名字。”
　　奇怪的要求。
　　沈姝疑惑，她捏了捏阿泉肉乎乎的腮，心想这孩子的名字和宴奚辞一样，真巧。
　　问她：“为什么？我偏要喊呢？”
　　“不行！那样……我会变得和你一样的！”
　　“和我一样？”沈姝半眯起眼，“你不会觉得我是鬼吧，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沈姝忽而停顿住，她抬头，堂上人来人往，从没有人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而且，她这样大剌剌地趴在一个小孩子肩膀上也不见有人出声制止。
　　是看不见她吗？
　　还是，真和阿泉说的一样，她成了鬼？
　　沈姝忍不住摸了摸脸，问阿泉：“我脸上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她看过书上画的鬼，青面獠牙的，沈姝害怕自己脸上也长出犄角。
　　阿泉不说话，只是重重摇头。
　　沈姝松了一口气，忽然扯开唇笑道：
　　“其实你是骗我的吧？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呢。阿泉，你不乖哦。”


第16章 她变了鬼
　　她抬手点在阿泉脑袋上，试图将这只是个玩笑的事实做实。
　　但阿泉并不是意料之内的反应。
　　她皱着眉睁着大眼睛认真道：“我从来不骗人的。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照镜子！”
　　阿泉左右看看，忽然拉着沈姝的手往后院跑去。
　　后院有处池塘，水清且浅，闲闲移栽了几株荷花在里头。
　　沈姝趴在池塘边探头看去，只从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里看到阿泉一个人。
　　水面的倒影里没有沈姝。
　　她真是鬼。
　　真怪啊。
　　她闭眼之前，那个怪阿嬷将手指点在她眉心。
　　哦，沈姝突然想通了。
　　她死了，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狐狸娘子抽人魂魄。
　　她被抽了魂，魂魄游荡在世间不知道多少年，今次才恢复意识知道自己原来是沈姝。
　　沈姝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些难过。
　　她的人生平庸无趣，没想到死了也是这样。
　　晃荡到一处人家，又被个孩子抓住。
　　好失败……
　　好想死……
　　阿泉孩子心性，无法和大人共脑。
　　见沈姝蹲在地上捂着脸，阿泉小小的脑袋里想，漂亮姐姐在难过。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死亡。
　　人对死亡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像是骨子里对滑腻无骨的蛇的恐惧。
　　这一点，做了鬼也不会变吧。
　　阿泉一点点挪过去，她轻拍沈姝的肩背，稚气嗓音试图安慰她：
　　“没事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沈姐姐，你不要哭了。”
　　大家，这个大家到底有谁啊？
　　沈姝慢慢抬起哭红的脸，偏头看她，眼里的泪花在日光映衬下格外晶莹。
　　就像……就像是过年吃的糖葫芦外表那层蜜色的糖壳。
　　阿泉想不出来什么形容，她只觉得沈姝哭起来也好看。
　　像古书里的仙子。
　　阿泉耳根红了些，挪开眼睛，身体却往沈姝那儿偏了点。
　　日头这样好，还是个良辰吉日。天蓝澄澄的，池塘水又清又亮，铺开的荷叶也圆嫩嫩的。
　　阿泉想，这些都比不是沈姐姐。
　　她也捂住脸，只觉得脑袋发热，眼光不时瞥着沈姝。
　　“阿泉，”
　　沈姝蹲在原地抬手搅弄着池水，归于平静的水面再次荡起涟漪，依旧映不出沈姝的身影。
　　她问阿泉：“人做了鬼会怎么样？”
　　沈姝原先是没有大志向的。
　　亲人在时，她便用功读书，想要靠着学识换取一官半职；
　　亲人死后，她没了依托倚仗，事事都要自己来做，想的是不让沈家倒下。
　　最起码，不能在她手里倒下。
　　她很清楚，沈家在潍城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下一口的肥肉。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只剩下沈姝一个人的沈家。
　　即便捞不到什么金银，得了沈宅往后也比城中大部分人要好得多。
　　陆仪伶说的吃人，沈姝是明白的。
　　王恬来提亲，便是打算来吃掉沈姝吃掉沈家。
　　人吃人是很正常的事，至少，沈姝见过许多例。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躲开，到宴家去，不就是为了避开被吃掉的命运吗。
　　可到头来，好像只是竹篮打水，忙活许久，依旧逃不掉一个死字。
　　“我师尊说，人死后会到幽冥地府去等六道轮回。”
　　阿泉回忆着师尊的话，把她知道的都告诉给了沈姝。
　　“沈姐姐这样还在人间的鬼，可能是有冤情或者是有留恋的人和东西。”
　　沈姝哦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我确实有冤情，死的不明不白。”
　　细白的手指探入水中，沈姝当着阿泉的面捧起一掬水。
　　水面并不平整，随着沈姝起身的动作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往下坠。
　　阿泉目露警惕，她在沈姝动作之前捂住脸，生怕她把水撒到自己脸上。
　　但沈姝没有，她高举起手置于额头，只是将掌心仅存些微的水淋到额面上。
　　好凉。
　　沈姝睫毛小幅度颤了颤。
　　明明日头这样好，水却是一如既往的凉。
　　阿泉扒开指缝抬眼看她。
　　她仰视着沈姝，只看到她颌面往下滴着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池水。
　　迎着灿烂日光，雪白肌肤仿佛蒙了一层清透的纱，细眉微微蹙起时，叫阿泉无端颤了心尖。
　　沈姐姐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子将水泼在自己脸上？
　　她一定很难过。
　　阿泉想安慰沈姝的，她走到沈姝跟前捏着衣角说：
　　“沈姐姐，我师尊是顶顶厉害的人，等她来了我便让她帮你报仇，你别再哭了。”
　　沈姝顺势又歪在阿泉身上，她分明还在掉眼泪，手指却不老实地勾着阿泉的下巴要逗她。
　　“阿泉，你师尊是做什么的，不会是什么道士吧？”
　　她俯身凑近了些，拿那双潋滟眸子瞧着阿泉，“我突然发现，你和我认识的人长的很像。”
　　“你也姓宴？不会是她的后代吧。”
　　沈姝将闭眼之后来到的这个地方定义为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后。
　　也许她还在宴家，只是时过境迁，原本躺着的地方成了人家成亲拜堂的地儿。
　　沈姝又问：“你知道宴奚辞吗？她是你祖母还是曾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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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做了好蠢的事，想看看这本分在哪个频道结果脑子一抽取消申榜了[爆哭] 而且，截止申榜居然是周二，我一直以为是周三[爆哭][爆哭]


第17章 感同身受
　　话音还未落地，阿泉却是呆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对着自己有些艰涩道：“都不是，沈姐姐，宴奚辞是我自己。”
　　哦，沈姝点头。
　　等等！不对！
　　她蓦然攥住阿泉的的指尖：“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呢？
　　阿泉重重点头，然后歪着头问她：“沈姐姐，你认识我吗？”
　　沈姝下意识直起身子，她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正色道：
　　“认识，我是你表姐。”
　　似乎回到了过去，沈姝接受良好。
　　她继续说：“沈舒云你知道的吧，她是我未曾谋面的姨母。”
　　阿泉疑惑，“可是我从来没听舒云姨说起过你，沈姐姐，你不会是骗子吧。”
　　哦莫，有点难办啦。
　　阿泉姐姐小时候好聪明啊。
　　沈姝眼睫颤着，轻轻道：“你不相信我吗？我出生起就不曾见过舒云姨母，后来不明不白的死了，姨母自然也没见过我。”
　　话罢，她转身面对池塘，背脊些微颤抖着，一副强忍着难过的模样。
　　“阿泉，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谁杀了我，我是怎么死的，一概都不清楚。”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是我做鬼以后唯一的朋友。”
　　见她这副样子，阿泉心里愧疚不已。
　　她赶忙过来抱住沈姝的腰和她道歉，“对不起……沈姐姐，我不该那样说你的。”
　　“我相信你的，真的，我对天发誓。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也坚定站在沈姐姐这边。”
　　话至此时，沈姝才慢慢止住泪。
　　她摸了把阿泉肉肉的脸颊，心里有些疑惑：
　　这样可爱又好骗的孩子是如何长成未来那副阴郁像的呢。
　　“沈姐姐，”
　　沈姝的手心柔软又冰凉，阿泉被她摸得有点舒服，有点想用脸颊蹭蹭，像小猫被摸脑袋那样。
　　“我带你去见舒云姨吧，你不是没见过她吗。”
　　阿泉眨巴着眼睛，她是个惹人爱的孩子，沈姝看她，总不能联系到宴奚辞身上去。
　　她被阿泉牵着手往前去，七拐八绕，到了新房外头。
　　沈姝疑惑，新人该不会是她那位舒云姨母吧。
　　新房处候在外面的女侍一眼便看到阿泉，过来行了个礼，便拦住她：“小姐，您不能进去。”
　　她并不能看到沈姝，只是蹲下身子，耐心劝着小姐离开以免冲撞了新人。
　　阿泉懂事，想来想去，只好又拉着沈姝离开。
　　计划落空，阿泉自觉愧疚，没能让沈姐姐和舒云姨见上面，难免沮丧许多，走路都低着头。
　　对此沈姝倒是无所谓，她和那位沈舒云本就亲缘浅薄，生时未见，死后自然也无法相认。
　　只是，想起死……
　　沈姝停步，她真的死了吗？
　　哪有人死了魂会飘到过去的。
　　沈姝迷茫，她对这方面是一窍不通的，毕竟是第一次做鬼，想的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毕竟，死都死了。
　　但阿泉不那么想，她把沈姝当成了朋友，她的鬼朋友。
　　她要给沈姝伸张正义，拉着沈姝去了书房，问沈姝家在那，死前见了谁，然后一一在纸上写下名姓以方便排除没可能杀害沈姝的好人。
　　才是傍晚，宴家还洋溢着白日的热闹，书房却安安静静的。
　　沈姝坐姿很是端正，她看着摊开在书桌上写着众多潦草名字的纸张，对孩子的高精力很是头疼。
　　“是她吗？我觉得她很有嫌疑啊。”
　　阿泉很喜欢这个游戏，手指点在了“陆仪伶”三个字上，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期待地看向沈姝。
　　沈姝只是随口一说，她当然知道杀她的是谁，只是不认识那个阿嬷而已。
　　但阿泉很是认真，为了不让这孩子失望，沈姝没说出真相，只是将自己那晚的经历编造出了个简单的故事说给她听。
　　“不是她，她当时快死了。”
　　沈姝用笔圈起“怪阿嬷”这三个字，忽然转了话题：“阿泉，这三个字怎么读？”
　　她注意到阿泉写起简单的字歪歪扭扭，难一点的就要沈姝帮忙写上。
　　可宴家家大业大的样子，不像是请不起识字老师。
　　阿泉面露难色，她支吾了好半天，选择形似原则，只说了自己认识的部位：“……又，土阿女。”
　　宴家到底是怎么教养孩子的？
　　沈姝扶额苦笑，她试图纠正：“不可以这样念，跟我读——怪阿嬷。”
　　“阿嬷，阿泉，你不认得阿嬷吗？”
　　阿泉的脸红彤彤的，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耻的。
　　在沈姐姐面前丢了人，好想钻进地缝里。
　　“认得，阿嬷总是给我饴糖吃。”
　　她理解错了沈姝的意思，低着的脑袋迅速抬起瞥了沈姝一眼，随后说：“阿嬷是好阿嬷。”
　　沈姝一息后才反应过来，“不是你那位阿嬷，我在教你认字。阿泉，我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写文章了。”
　　这话是真的，沈家注重教育，沈姝三岁时便由母亲带着识文断字，再大些，便专请学识渊博在当地有一定威望的女师来教授学问。
　　她问：“你的老师没教过你吗？”
　　阿泉依旧低着头，小小的手抓着衣摆扯来扯去，方才的热情已经被浇熄成了局促不安。
　　“是我娘教我认字的。她死了以后，就没有人来教我了。”
　　可怜的孩子。
　　沈姝是能理解阿泉的，她们经历相同，最能感同身受。
　　连带着看阿泉的目光都柔软下去，她抚摸着阿泉柔软的发顶，“抱歉，我不该这样问的。”
　　沈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夫人或许还在你身边，她也很想你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阿泉颤抖着肩膀，一下子扑进沈姝怀中。
　　心灵的潮湿化作眼眶的晶莹，阿泉忍不住蹭着沈姝的手心，努力抑制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没，没事的沈姐姐，我已经，已经习惯了。”
　　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沈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捧着阿泉的脸一下一下擦着眼泪。
　　“好阿泉，都会过去的。我来教你认字作文章如何？”
　　沈姝自然是不能代替阿泉的母亲，她只是，不想看到这样灿烂的小姑娘哭得那么伤心。
　　当然，也不想未来的宴奚辞难过。
　　幼年的阿泉似乎也藏着什么秘密。
　　沈姝猜测她在宴家并不被喜欢重视。
　　不然，一个出了京官的百年世家不可能不给自己的小姐请一位启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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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躺的好平[让我康康]。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团团圆圆发大财！ （我明天也会送祝福哦）


第18章 天煞孤星
　　可这是为什么呢？
　　沈姝又想不明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泉才慢慢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她用手抹开眼角的泪，小小的孩子故作坚强道：“没关系的，母亲说我不用读书识字，我师尊会教我的。”
　　师尊？
　　沈姝第二次从阿泉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她问：“你师尊是个道士吧？你那么小，就要跟着一起做道士吃苦？”
　　“你还那么小，该在阿嬷怀里被好好疼爱的。你那些长辈怎么舍得的？”
　　阿泉只是摇头，满脸认真道：“不是的，是师尊说我有天赋。她说我这样的体质百年一遇，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母亲……母亲也愿意让我去的。”
　　“她说，那才是我的路。”
　　沈姝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盯视着阿泉，她总感觉不对。
　　道士是什么？
　　要么是枯坐道观打坐修仙的呆子，要么是游街串巷招摇撞骗的神棍。
　　“阿泉，”
　　沈姝忽然抬手，指尖点在阿泉额间。
　　她俯身凑近阿泉，眼下小痣渐渐清晰，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不怕我？”
　　她本意是自己是鬼，阿泉既然知道自己是鬼，为什么不怕反而要和一只鬼做朋友。
　　阿泉却茫然，大大的眼睛盯着沈姝，满眼的困惑。
　　她反问沈姝：“沈姐姐，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是鬼啊。”沈姝很是理所当然。
　　她试图变出死相来恐吓阿泉，但心里鼓捣了半天，睁圆了眼睛也是徒劳。
　　做鬼不过一天，又没有大鬼的引导，沈姝还不会变。
　　阿泉却又红了脸，她慢慢低下头，然后轻轻道：
　　“不怕的，见得多了，就不怕了。”
　　“而且，沈姐姐不可怕的，很……漂亮。”
　　她的声音那样轻，风一吹，立时散开了。
　　沈姝却压低了腰，她不自觉扶住阿泉小小的身体，然后抬高了声音：
　　“你见过很多鬼？”
　　沈姝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呢，她从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人。
　　生者和死人的是两个世界的人，倘若能看见那些游荡在人间的死者，必定是没有记忆的孩子或者是法力深厚的得道高人。
　　像阿泉这种，是天生就有阴阳眼的一类，世间少之又少。
　　她扶着阿泉的手慢慢收紧了些，这个孩子究竟在经历着什么。
　　她看得到鬼，那些惯常会吓人的恶鬼会不会在夜里现出恐怖死相来恐喝这个孩子？
　　她的娘亲，她是不是看着她的娘亲一点点死在她眼前的呢？
　　她不可置信的模样在阿泉看来却是另一种解释。
　　沈姐姐也会害怕她吗？
　　就像母亲，像府上的家仆，像是那些和她同龄的孩子一样。
　　她们在她靠近时后退，喊着怪物凶煞将碎石子砸向她。
　　阿泉想，她是不是……不应该把真话说出来。
　　只说能看见沈姐姐一只鬼，这样的话，沈姐姐是不是还愿意和她做朋友呢？
　　阿泉默默后退，她本来就不值得交朋友的。
　　她只会……给旁人带来死亡。
　　然后，沈姝却往前抱紧了阿泉。
　　她半跪在地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这个可怜的孩子。
　　阿泉无措睁大了眼，两只手垂在腿间无处安放。
　　像是母亲的怀抱，分明冰冷却暖情。
　　阿泉喜欢沈姐姐这样抱着她，她喜欢和沈姐姐挨在一起，只是牵手就能让她好高兴的。
　　更别提，是这样心脏贴在一起极速跳动的拥抱。
　　“沈姐姐，你不害怕我吗？”
　　阿泉声线颤着，说出话的一瞬间就止住了音。
　　脖颈间有冰冷的液体滑落，她艰难转动了些眼珠，是沈姝的眼泪。
　　她在哭。
　　阿泉慢慢回抱住沈姝，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沈姐姐的脊背。
　　“沈姐姐，你好喜欢哭。”
　　她想同沈姝开玩笑的，然后话还未说话，自己的眼泪也汹涌落下。
　　为什么呢？
　　阿泉想不明白。
　　她从前也喜欢哭的。
　　娘亲吊死在她眼前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的。
　　她那时是看不见鬼的，师尊说，是娘亲死前的最后一滴血滴到她眼睛里了，所以，她才能看见那些东西。
　　阿泉以为那是娘亲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但母亲并不喜欢。
　　宴家的家主并不喜欢阿泉这样的眼睛，她特意找人批了命——亲缘浅薄、天煞孤星。
　　为大凶之相。
　　阿泉当时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开始疏远她。
　　于是哭就成了一件获取关注的手段。
　　起初还有人看她可怜，陪她说一会儿话。
　　后来，除了阿嬷，再也没有人肯理她。
　　她们将阿泉当做不存在的空气，眼底再也映不出这孩子的身影。
　　她成了一个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禁忌。
　　可是现在，沈姐姐也和她一样哭了。
　　沈姐姐是不是，把她当朋友了呢？
　　沈姝哽咽着将人搂紧了些，她不知道自己在此世究竟该做什么。
　　她死后浑浑噩噩的，想着随遇而安，却不想遇到了阿泉这样的可怜孩子。
　　她想对阿泉好，不止是因为宴奚辞对自己好，也是因为她心疼阿泉。
　　她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不该被这样对待。
　　“阿泉，往后我做你的朋友好不好？我来教你读书识字，那些鬼来吓你我就把她们赶跑。”
　　“我会保护你，直到你不再害怕。”
　　她说的坚定又真挚，阿泉将脸颊搁在她臂弯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些。
　　“沈姐姐……”
　　阿泉心里想，她会和沈姐姐一直在一起。
　　只有她能看见沈姐姐，只有沈姐姐才会这样心疼她。
　　她们天生要在一起的。
　　日子就这样过去，沈姝心里仍旧有些困惑。
　　为什么她死后会回到过去？
　　好奇怪，难道是做过鬼的大家都是这个步骤吗？
　　但那些不解和眼前的阿泉相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教阿泉识字，这孩子学得很快，头脑也聪明。
　　沈姝想，如果不是晚学了几年，也该和她那位小姨一样能考文章拿个功名。
　　是日，是个凄苦阴雨天。
　　阿泉在房里用沈姝给她写的字帖临摹练字。
　　沈姝并不在跟前陪着监督，她有旁的事情要做。
　　宴家那位做了京官的二家主，也是沈姝姨母沈舒云的妻子宴亓，今日便要启程回京。
　　沈姝那位姨母也会一起去。
　　沈姝想送一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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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快乐！顺便问一下哪个宝宝愿意和我玩一款叫恋与晋江的游戏。要求不多，给我评论就好[让我康康]


第19章 年关将至
　　她们成亲那日沈姝没见到她，后一日却是沈舒云主动找了过来。
　　当然，是来找阿泉的。
　　毕竟成了亲，阿泉也是她的小侄女。
　　守在新房门外的女侍和沈舒云说了阿泉来找她的事，那位女侍是她从沈家带过来的，她不清楚阿泉天煞孤星的批命，只清楚她是家主女儿，自然言语态度要恭敬些。
　　沈舒云却是知道的，但她并不觉得一纸批文能看穿活人的一生。
　　那是迷信。
　　她对阿泉很好，但碍于身份，也仅止于此。
　　那日日头很晒，沈姝教完了今日的字，懒懒歪在门框发呆。
　　沈舒云便是这时候来的。
　　她看不见沈姝，只是踩着步子站在门边向里看。
　　声音温柔小意，却是在唤阿泉的名字。
　　“阿泉，昨日翠云说你来过，有什么要紧事么？”
　　沈姝呆愣愣的，她们靠得好近，近到她能看数清姨母发间摇曳的衩子下坠的流苏串了多少克颗珠子。
　　但沈舒云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压低了身子和阿泉说话，完全不知道她的亲侄女就在跟前。
　　沈姝也半蹲下来，身子比阿泉还有矮，那样低低望着她，忽然觉出心头悸动。
　　曾经轻视的血脉缘系狠狠打了沈姝的脸。
　　面对沈舒云，她不自觉想要靠近。
　　尽管她们并没有机会见面。
　　冥冥之中，有条血缘牵扯出的细细纱线将她们的心连接到一处去。
　　沈姝捏着那根线，瞧见了沈舒云心口绵延出的纱线。
　　她们是亲姨侄。
　　她想，这是沈舒云，沈家的女儿，母亲沈昙云的妹妹，她的亲姨母。
　　倘若……
　　倘若她投奔宴家时姨母还在的话，她是要伏在姨母膝头狠狠哭一场的。
　　沈舒云温柔和善，眉眼间是岁月至柔。
　　她同阿泉说话，因为她也是她的侄女了，她将女侍手里的小篮子接过来递给阿泉，说里头是姨母的礼物。
　　阿泉说了什么？
　　沈姝听不到了，她只是盯着姨母，看她一颦一笑和母亲神似的可怕。
　　沈姝仰头，视线向上，日头热烈刺入眼中，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往姨母身上凑。
　　无法，她只得背过身去，拼命压制住眼角发酸发胀的泪意。
　　为什么那么像啊，看到沈舒云，就像看到母亲一样。
　　一想到母亲，沈姝就觉得心中有愧，她书读了那么多也无法重振沈家，最后还死在异乡。
　　沈家怎么办啊？她家的宅子会不会被人瓜分干净？她的书房会不会已经被人占了去？
　　沈姝想，她是没脸见两位亲人的。
　　就像她现在没办法面对沈舒云一样。
　　眼泪悄然滑落，她颤着肩膀倚在门边，于朦胧泪眼中看世上唯一的亲人缓步远去。
　　她会随着妻子前去京城，十余年后，她会和宴亓一同死在京城，沈姝哪怕是想拜祭都找不到坟茔牌位。
　　沈舒云不可能知道她的，她至死也不会看见沈姝。
　　她们心口的血缘线只有沈姝看得见，然而终有一天，这根线会在某个平常天啪得断开。
　　于是，沈姝此世再也没有亲人。
　　她有时候想，也许宴家主给阿泉寻的批命是错的，天煞孤星这几个字该用来形容她沈姝才对。
　　阴雨绵绵不绝，沈姝在廊下看到妻妻二人同家主姐姐道别。
　　宴亓扶着妻子上了马车，车前帷裳落下。
　　马车缓行过廊前时，沈姝看到马车侧面的小窗里沈舒云侧脸一闪而过。
　　穿过绵密细雨，女人温和平静的视线短暂停留一瞬，又挪至别处。
　　沈姝不禁屏息，姨母刚才……是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吗？
　　可是……怎么可能呢？
　　活人不是看不到鬼的吗？
　　沈姝又想，也许只是沈舒云随意一瞥，是她多想了。
　　可那一眼还是让沈姝恍了神。
　　她浑浑噩噩回到房中，阿泉已经练完了字，迎面正扑到她怀中。
　　“沈姐姐，你回来了？今天的课业我都做完了，你来检查吧。”
　　说完阿泉便要拉着沈姝往房里走，沈姝飘魂一般跟着，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姨母她，是不是也能看到我？”
　　阿泉懵懂摇头：“只有我能看到沈姐姐啦。”
　　沈姝呆愣点头。
　　果然，是错觉啊。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沈姝迫切想找个大鬼，她对做鬼之后的一切都茫然无措。
　　该怎么做鬼？她为什么没有在地府？到底要怎么才能学会当一个合格的鬼？
　　唯有阿泉和沈舒云是迷雾中清晰的两盏灯火。
　　但如今，沈姝只剩下阿泉了。
　　阿泉阿泉……
　　沈姝想要拯救这个孩子悲惨的童年，想要温暖这孩子贫瘠的心海，她教这孩子读书识字，教她在世间如何立足。
　　但忽然，又是某个阴天，是傍晚。
　　沈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这样细致对待阿泉，未来的宴奚辞会不会记住自己？
　　她会不会，想起来幼年时期身边有个叫做沈姝的鬼一直陪伴呢？
　　沈姝想，应该是不记得的。
　　不然，见面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但宴奚辞并没有，她既没有叫她沈姐姐，也不曾和沈姝说起过小时候的事。
　　沈姝又想，她这样做是否是有违天道的呢？
　　叫一个人学会原来不该学会的东西，是不是也会改变未来整个人的命运走向？
　　是不是，会遭天谴？
　　沈姝想得太深太乱了，思维如蛛网般发散却不能像蛛网那般有条理。
　　完全是东扯一下西揪一点，一点逻辑都没有，纷乱嘈杂如被猫爪抓乱的线团。
　　但那个天谴的惩罚实在太深太大，叫沈姝一下子激灵起来。
　　她不过是一个枉死鬼，哪里受的住天道的惩罚呢。
　　但……沈姝又想起来，她是在宴家死的。
　　那个怪阿嬷是不是也是宴家的人？
　　她可以找到阿嬷，然后……
　　然后呢？
　　沈姝想不到了，就像她现在做的那样，改变宴奚辞的未来，也把自己被杀的命运改变吗？
　　既然要这样的话，她一定要找到那个阿嬷的年轻时候，然后杀了她。
　　可这也不一定。
　　沈姝纠结得很。
　　未来的事是没有定数的。
　　倘若她杀了阿嬷也没办法改变未来呢。
　　而且，不是说天命既定吗，她这样做是要遭雷劈的。
　　可以杀她……
　　不可以杀她……
　　可以……
　　不可以……
　　……
　　沈姝脑子都想晕了，只觉得眼前景色慢慢旋转出颜色来。
　　她晃了晃脑子，心里清明些，又将大半身子搁在阿泉身上看她练字。
　　沈姝自觉她是没有重量的，压在这孩子肩膀上并不影响她握笔写字。
　　而且，阿泉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沈姝给阿泉的练字帖完全是想起什么写什么，也许是某本古籍篇章，也许曾看过的灵异志怪，再正式些，便是史料典籍。
　　沈姝越过阿泉向下看，她的字是跟娘亲学的，只能算得上工整秀丽，起笔利落收笔却含蓄。
　　“初时，王珺喜胡娘子，爱之怜之，欲以心相送。娘子感其心，许己身。
　　二年暮春，产下一女而去。
　　王珺怀女悲戚，欲同去，为其乡劝阻：稚女无母，何如？遂止。
　　然四年冬，乡人寻王珺，未果，入其室，大惊。
　　三尺狐皮钉于墙，王女攀其上，顽笑不止。
　　原胡娘子非人，狐精耳。故死后为狐，王珺剥其皮鞣制。
　　乡人问王珺，答曰：为女留母。”
　　是《留狐母》，她幼年看过的一本志怪里头的一个故事。
　　沈姝随意抬手点在其中的一个字上，问阿泉：“这字怎么念？”
　　阿泉侧头，已经没了第一次被考的羞赧，自信作答：“珺。”
　　沈姝又指。
　　阿泉：“稚。沈姐姐，这些字我全都认识了。”
　　沈姝挑眉，问她看懂了吗？
　　阿泉这次犹豫了下，眉头都皱到一处去。
　　“是狐狸生子死去的故事。但为什么王珺要剥她的皮，最开始她不是喜欢胡娘子愿意把心也送给她的吗？”
　　阿泉不懂这种爱情。
　　沈姝其实也不太懂，她当个精怪奇闻来看的。
　　但阿泉这样问了，她也得给出个能让孩子理解的答案。
　　“王珺太爱了，不忍心和胡娘子分离，想要日夜都看到爱人的身影罢。”
　　沈姝说完又觉得这样不妥当，阿泉毕竟是个孩子，她总觉得不应当和孩子说情啊爱啊的。
　　阿泉却如了然般点点头，“沈姐姐，我明白了。”
　　沈姝想，不，你不明白。
　　她想重新和阿泉解释，想用一种更简洁的方式让她知道这样的爱其实不对。
　　但小孩子很难专注一件事，她终于想起来怎么说时，阿泉已经被旁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
　　沈姝顺着阿泉的目光向外看去，半开的窗前阴沉浓云压低许多，洋洋洒洒的雪花自天上悠然飘落，雪白于窗前纷乱。
　　下雪了。
　　阿泉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够雪花，到底是孩子，一场雪让她开心许多。
　　沈姝却是看愣了。
　　满眼纷纷落雪压枝低，阿泉笑着捧回雪花瓣叫她看。
　　沈姝低头，恰看到冰晶化在她手心里，如此迅速，转瞬即逝。
　　她又呆住了。
　　沈姝从未关注过时间流逝，不知何时已经入了冬，阿泉也换上了冬装，连天都开始飘雪。
　　再过不久，就是新年。
　　沈姝想，这是她在这儿的第一个年关。
　　她和阿泉在一起的第一个年头。
　　一定要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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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狐母》是我自己编的啦，文学功底不强，不能细看哈。 意思是狐狸娘子爱上王珺给她生了个孩子就死了。王珺舍不得狐狸娘子就把她的皮扒下来给孩子留纪念。


第20章 恶鬼吃人
　　又一个雪天，沈姝歪在窗前看阿泉在外头堆雪人。
　　这孩子难得活泼，一个人堆的雪人也有鼻子有眼的。
　　过几天便是年关，宴府也热闹许多，沈姝出去闲逛时总能撞见几个女侍笑脸盈盈地拿着年货走过去。
　　阿泉虽然是宴家的小姐却不被宴家人重视，年关就要到，也不见来送些年货。
　　好在沈舒云那时候来看阿泉在篮子底下留了些银钱，沈姝想带着阿泉上街去置办年货。
　　不然，总不能连除夕夜也窝在房里听阿泉背书吧。
　　沈姝拿了纸笔，默默想着想要什么东西写在纸上，到时候上街也好一下买齐。
　　她看了眼阿泉的脑袋，黑润润的发间戴着褪色成灰色的头绳。沈姝想，要给阿泉买些漂亮首饰和红头绳，要那种带小铃铛的，孩子戴着最可爱了。
　　还有呢，买些门画窗帘，还要一个红灯笼挂在檐下，这样最喜庆了。
　　沈姝自己其实没怎么置办过年货，她家主事的是母亲沈昙云，年货也由她交代下人去办。沈姝只需要关心新衣服是不是喜欢的颜色样式，得到的压岁钱够不够花。
　　但如今不同了，她是阿泉的主心骨，她要照顾好阿泉才是。
　　阿泉还缺什么？
　　对了，要新衣裳。
　　沈姝掰着手指头算孩子的一套新衣服要多少银子。
　　那些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的话还剩多少钱？
　　沈姝有些吃不准物价，毕竟是十几年前，她也算不准了。
　　于是又将要置办的东西顺序写下来。
　　衣裳、头绳、红灯笼和春联……
　　到时候先买衣裳，再去买剩下的小东西。
　　沈姝想的很好，列的计划也很好，几乎面面俱到，除开银钱不太富裕外。
　　阿泉进屋来拉她去看雪人时一眼便看到摊开在桌前的纸，写了一堆东西，全是给她的。
　　她扒拉着纸往下看，没看到沈姝给她自己的。
　　阿泉皱着小脸，问沈姝：“沈姐姐，你没有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
　　沈姝被问住了。随即想，她没什么想要的。
　　从前做人时想要的多，得到的也多。
　　如今做了鬼，想要的也只是阿泉能平安欢乐地度日。
　　沈姝摇头，将话题自然的转向门外的雪人。
　　“阿泉，你堆了娘和你么？真可爱。”
　　雪人不大，阿泉能力有限，只将脑壳和身体弄的圆润丰满，并两只枯树枝插上做手臂，再将旧首饰戴在雪人脑袋上，便成了阿泉和她娘亲的模样。
　　“是娘亲和沈姐姐啦！”
　　阿泉拉着沈姝的手带着她到院子里看雪人版的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沈姝版雪人白白的胸口对沈姝说：“我在这儿写了沈姐姐的名字。”
　　沈姝俯身去看，果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刻在雪人胸脯上，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很是工整。
　　“好孩子。”沈姝欣慰极了，抚摸着阿泉的脑袋夸她。
　　一人一鬼绕着雪人看了半天，都觉得满意得不得了。
　　傍晚时，阿泉的房子里门窗虚掩了一条缝隙，房内燃着炭火。
　　阿泉不被家主看重，连带着下人们也一起轻视她，送来的炭火都是些杂木炭，火力小，勉强能取暖。
　　阿泉挨着火炉边要沈姝给她讲故事，沈姝读书多，见识也多，她喜欢和沈姝一样。
　　或说几句闲话，或是懒散挨着一起，只要沈姝在阿泉就不觉得天冷。
　　“有一年冬天，一对母女进了山里……”
　　沈姝讲故事时，调子会拖得长长地，像是睡醒的猫抻腰。
　　阿泉喜欢靠在她膝头上听故事，沈姝的头发长长垂下来，她就用手勾住一缕缠在腕间，好像这样，沈姐姐就会和她永远在一起一样。
　　“沈姐姐，她们为什么要上山？山里多冷啊，她们会死吗？”
　　阿泉总是有很多问题，沈姝轻轻敲了下阿泉的额头，笑着去捂她的嘴：“才讲了一句呢。”
　　“她们是被赶进去的。乱世年岁不好，粮食壮劳力都被军队收走了。她们在那个村子里不仅没有粮食，还遭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村子里威望最高的老人认为是她们做错了事惹怒了山神，山神降罪下来。”
　　阿泉很惊讶，这和那对母女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问的，但嘴巴被沈姝捂住，她说不了话，只好睁大眼，安静等了沈姝的故事下文。
　　阿泉说话时，沈姝嫌她话太多，阿泉没了动静时，沈姝又担心起来。
　　她低头去看，恰和阿泉那双猫一样剔透的眼睛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满存着孩子的纯真好奇，就那样闪着细碎的星光仰着沈姝。
　　好像，她就是阿泉的一切一样。
　　整个世界，纷纷的落雪里，她抱着阿泉。
　　她们在不大的房子里取暖。
　　她们相互依偎，如同两只猫儿抵足挨在一处。
　　再也容不下其她人插入。
　　沈姝张了张嘴，继续说：“村里的神婆也卜了卦，说是村里有人被恶鬼附了身。恶鬼犯下重罪，引得山神愤怒从而降下天祸。后来，神婆一个个的找过去……”
　　“那根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瘦成皮包骨的村人，最后，手指停在了一对母女身上。
　　神婆说，恶鬼在她们的身上，而今已经和母女合为一体，做法也驱赶不出来。
　　有人说，烧死她们！
　　第一个人开了口，于是此起彼伏，到处都是村人哀哀的叫喊——烧死她们！烧死她们！
　　村人声音不大，因为肚皮都瘪下去，胃里没有一粒米。
　　母女俩紧紧拥在一起，恐惧极了。
　　她们不停地向村人解释她们不是恶鬼，是和村人一样的活人，她们没有罪过。
　　那边那个王阿嫂，前年借了她家的四升米；这边这个李阿姐，年前还好言好语央着她缝补她女儿的衣裳；后面推搡她们的许阿婆，是她们的领居，关系最好，平时总上她家串门唠嗑……
　　但此时，她们顶着肌瘦的脸皮，发黄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这对母亲。只是喊着——烧了她们！烧了恶鬼！
　　火已经架了起来，母女被推到火边，再往前一点破烂衣裳就要被火燎起。
　　这时，神婆却说——山神有令，大人要亲自处置两只恶鬼。
　　如何处置？
　　自然是赶进山里，由她们自生自灭。
　　母女俩就这样进了山。
　　冬天下了大雪，看不清路，她们被绑住手脚，牲口蛆虫一样慢慢往前爬。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
　　村人簇拥在她们身后，个个眼冒着精光，狼一样赶着两只羊上山。
　　她们也有打算，乱世里总得为自己打算。
　　死亡如期而至，倒在雪地里的尸体再也没了动静。
　　村人起初停步，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敢上前去。
　　但她们死了。她们被恶鬼附身，山神处死了她们，就在村人眼前。
　　她们是恶鬼……恶鬼的尸体便不是她们的乡民，是恶鬼……是让她们挨饿的元凶祸首。
　　不知是谁起了头，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往前扑去。
　　尸体的血被冻成了冰，有人咬碎了牙从疯狂的村人里抢到一只手臂，是只完整的手臂，断处粘连着血肉，因为冻死的缘故，有些冰碴。
　　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有人没抢到什么，忽然看到那只手臂，于是又扑向拿着手臂的村人，牙齿磕咬在存着冰碴的手臂上，狠狠撕下一块肉吞进咽喉。
　　就是这样的啊，那样的乱世里，人吃人，是很正常的。
　　一个月后，疫病和严寒终于过去，村人活了下来。
　　她们闭口不谈曾吃过人这件事，只跪拜着山神感恩祂收回惩罚。
　　那对被恶鬼附身的母女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但不幸依旧笼罩着这个村子。
　　第二年，村子又爆发了疫病，这次，比之前更严重……”
　　是个细思极恐的故事，沈姝的语调降得很低，她轻轻抚着阿泉的额发，收回了捂嘴的手。
　　“要是我师尊在就好了。”
　　果然，阿泉并没有听懂。
　　她眨巴着眼看着沈姝，很认真得提出解决办法：“我师尊是厉害的道士，没有恶鬼是她祛不走的，要是她在的话，那对母女就不会死了。”
　　“噗嗤。”沈姝抬手遮住阿泉的眼睛，为她的天真良善笑出了声。
　　阿泉不明所以，只听到沈姝在上头似哀似叹的声音：“傻孩子。”
　　阿泉因为是沈姝不信，连忙把眼睛上沈姝的手扒拉下来满脸认真：“是真的！”
　　“沈姐姐，我师尊真的是顶顶厉害的道士！她给皇帝也驱过鬼的！”
　　这话说的，沈姝只当时小孩子好面子。
　　她捏着阿泉脸颊上的肉问她：“你师尊亲口和你说的？”
　　阿泉的气势瞬间低下来，“不，不是。是阿嬷说的。”
　　阿嬷？
　　沈姝知道阿泉有个对她极好的阿嬷，但她从未见过。
　　阿泉说阿嬷得了很严重的病，严重到只能躺在床榻上。
　　阿泉也只能在过年时去看对方，但也仅仅是隔着纱帘说上几句话而已。
　　“好了，嘴巴都撅起来了，这样一点也不可爱了，我没说不相信啊。”
　　沈姝抬手刮了下阿泉的鼻尖，缓声问她：“你师尊什么时候来接你？”
　　阿泉眨了下眼：“正月初二，师尊说那个日子吉利，适合收我。”


第21章 竹林蛇影
　　“大年初二啊……”
　　沈姝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日子，没几天了。
　　“明日我带你上街买些年货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和沈姝一起上街自然好了，阿泉欢喜点头，要说话时忽然听见外面响起簌簌的踩雪声。
　　有人来了。
　　阿泉立刻从沈姝膝头直起身来。
　　是来给家主传话的人，那人进了院子看到那一旁堆好的两个雪人，心里暗暗骂了声晦气，也不走上来敲门，只在院中扯着嗓子喊：
　　“小姐在不在？家主让您过去。”
　　听见母亲来找，阿泉立刻趿拉着鞋履走过去开门。
　　但打开门后，外头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串来回的脚印。
　　余下细碎雪粒捻过凹痕，阿泉带笑的嘴角僵住，随即又关了门，声音很轻。
　　那人对宴奚辞对她的小院避之不及，听见屋里的动静知道有人赶忙离开了。
　　阿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待，并不觉得有什么，关了门返身回来要找干净保暖的衣裳去见母亲。
　　她是个纯净的孩子，从来学不会恨。
　　沈姝看得出来，阿泉心里单纯，她的世界从不复杂。
　　从前是娘亲，今次是沈姝，往后便是她的那位师尊了。
　　沈姝撑着下巴推开窗，瞧见外头两只雪人乖乖巧巧的坐到院子里。
　　阿泉堆的，可爱又漂亮，真厉害。
　　她转过头问阿泉：“要我和你一起去么？”
　　阿泉摆手，每年总来那么一回，母亲见她也只是说些又长高了，越来越像你娘这样的话。
　　阿泉知道的，母亲不喜欢自己，以往都是这样，给些银钱就让回来了。
　　她已经适应了。
　　从前一个人时迫切想要被母亲关注，想要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想被忽视，不想被当个隐形人对待。
　　但现在，阿泉不再奢求母亲的注视，她有沈姐姐就够了。
　　“路上小心点。”
　　沈姝送阿泉出门，不知为何，许是风雪扫到鼻尖，有些酸意泛了上来，没忍住嘱咐了一句。
　　她总觉得，看着阿泉的背影似乎有一种孩子长大了要远行的感觉。
　　心里闷，眼眶也热，沈姝趴在窗台上看她蹦蹦跳跳走出院门，临消失时那孩子又转身回来和沈姝说很快回来。
　　模样活泼机巧，活像个年画娃娃。
　　沈姝托着下巴想，她应该把阿泉养得很好，至少，要比先前孤伶伶的阿泉好些的。
　　那么未来呢？未来的宴奚辞还会是那副阴郁像吗？
　　沈姝一面想未来，一面又想阿泉。
　　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呢，天已经黑了下去，路上雪滑，她看不清路跌倒了该怎么办？
　　阿泉阿泉，沈姝满心满眼都是阿泉。
　　宴家主会不会凶她？会不会跟她说重话？
　　沈姝又想，她的阿泉这样乖巧聪明，那位宴家主为什么不喜欢阿泉呢？
　　就因为那该死的批命而把自己的孩子放逐在这样的境地里，未免太可笑了。
　　阿泉呢？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沈姝知道的啊，她是泡在苦水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疼呢。
　　天越来越黑了，杂乱枯枝拓在雪地里，沈姝提着杆发着幽微暖光的灯笼踏上了接阿泉回家的路。
　　阿泉不在，沈姝一个待在房里也无事做，又想起来几篇文章写下来给阿泉当字帖用。
　　不知过了多久，她握着酸软的手腕缓乏时阿泉还没有回来。
　　沈姝低眉，案上的纸已经堆了一摞，整整齐齐摆着。
　　但阿泉还没回来。
　　沈姝不由得担心起来，那样一个小孩子，母亲就算和她说话能说多久呢。
　　为什么还没归来？
　　她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提了灯笼出门去迎。
　　倘若顺利些，她们会在路上碰头，一起走回小院。
　　路上的落雪已经被踩实，沈姝走上去，又想：阿泉正月初二就跟她师尊走了，那她呢？
　　阿泉会不会让她师尊把沈姝也带走呢？
　　应该会的吧。
　　阿泉不是说了吗，她只有她了。
　　沈姝想的很好，但又担心阿泉的师尊会容不下她。
　　她毕竟是只鬼，而阿泉是人，不都说人鬼殊途吗？
　　她又想，阿泉的师尊是什么模样？肃穆还是凶煞？能给皇帝驱鬼的也该是什么尊者观主了吧。
　　她所求不多，只要跟着阿泉，在道观里做个看门鬼也是好的。
　　说起来，沈姝也是见过几次道士的。
　　一次是幼年，母亲带她去的。
　　还有一次是在那条去青城的官道上。
　　沈姝幼年太遥远了，缭绕的香火供烛间只记得那个着青衣道袍的道人在她眉心点了点，其余的便没了记忆。
　　印象深的还是青城那次。
　　是个老道士，鬓发微霜，一根素木簪固定成天师髻，五官稍冷，狭长眼眸掀起眼皮看人时黑沉沉的，却是个瞎的。
　　她们是在路上碰到的，都是青城方向，索性搭伙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沈姝进了城之后，便不知道老道士的踪迹了。
　　那老道士是好人，沈姝试图想起路上她们相处的点滴，但也许是做鬼后记忆衰退许多，沈姝发现她也记不准确了。
　　她摇摇头，多想无益，现下阿泉的事才最为重要。
　　她沿着路继续往前走，手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起来，火光也跟着摇曳，照见了一小片纷乱竹影。
　　沈姝眼光扫过，立刻停步。
　　路上很黑，手底下的灯笼是个锚点，沈姝关心则乱，误入了条幽暗竹林小道里。
　　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宴家，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片竹林？
　　沈姝茫然，她回身，重重竹影斜斜刺入雪中，已经不见了来路。
　　沈姝立刻提步往回走。
　　她的预感不太好，总觉得有危险要降临。
　　可是……
　　沈姝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迷路，她方向感不好是常事，如此说来，迷路也正常。
　　她往回走，拨开竹枝，然而，尽头并不是熟悉的院落。
　　一座幔亭在竹林中显形。
　　亭子四角点着灯笼，火光重明中，沈姝一眼便看到重叠帷幔后的人影。
　　剧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沈姝飞快吹灭手底下灯笼里的烛火，她后退一步，借着竹枝遮掩藏进了竹林里。
　　这里或许不是宴家。
　　沈姝想，她要赶快出去。
　　脚步踩着松软的雪地后退着，沈姝紧紧盯着前方，竹影缝隙里那处幔亭十分瞩目。
　　她屏住呼吸，幔亭中的人影并没有发现她。
　　沈姝想，她是不小心误闯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只需要小心些，声音轻些，不惊动那个人，她会出去的。
　　这样想着，狂跳的心勉强止住，沈姝手指扶着竹竿动作缓慢后退着踩进雪里时——
　　“啊——”
　　有尖利叫喊自脚底响彻天际，不远处竹枝上的雪洒了下来，沈姝已经惊跳到了远处。
　　她跌坐在地上，眼角余光仍注意着尽头幔亭的动静，视线落在先前的落脚处。
　　没有人。
　　那发出声音的是谁？
　　沈姝看得不清，雪凹陷处，一只闪着细碎暗光的长条状东西正不停翻滚着。
　　她半趴在雪里探过身去，发现是一条不大的小蛇，被沈姝无意踩到，疼得翻来覆去。
　　不是人……那刚才是谁喊的？
　　沈姝懵住，她看着狂舞的小蛇，又望着尽头的幔亭。
　　周围安静的很，除开雪落压枝的窸窣动静，只有那条蛇扑腾的声音。
　　她想她大概是脑子出了问题，竟然出现了幻听。
　　是太紧张了吧。
　　沈姝手心按住心口试图平复惊吓过渡的情绪。
　　她爬起来，想继续往另一边走。
　　但……沈姝低住头，眼睛无意识睁大。
　　那只蛇不知何时爬到了她鞋上，此时正顺着裙摆蜿蜒爬上她的腰间。
　　是只翠青的小蛇，目测一尺多一些，泛青的鳞片间闪着暗褐色的血。
　　沈姝踩的，受了这样的伤，这蛇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沈姝忍着不舒服想将蛇弄下去。
　　她承认她踩了蛇是她的错，但这蛇就没有一点错吗，瞧见沈姝踩下去，它不会躲开吗。
　　而且，沈姝分明记得她害怕被幔亭的主人发现，落地时脚步轻而又缓。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这蛇踩成这副样子。
　　沈姝是怕蛇的，哪怕做了鬼没了人气也害怕这种滑腻腻的长物。
　　尤其是当这条半死的小青蛇正往她身上爬时。
　　沈姝已经快不能呼吸了，她闭上眼睛，隔着袖袍努力克服恐惧捏住小蛇的尾巴想将她丢到竹林里。
　　人各有命，蛇也一样，沈姝安慰自己，这是这条蛇的造化。
　　但这蛇的求生本能非同寻常，沈姝提溜着尾巴尖起手时，它已经隔着袖袍盘上了沈姝的手腕，尾巴和脑袋搁在一处收得紧紧的。
　　沈姝立刻不敢动了，她完全没看清小蛇是怎么缠上来的。
　　蛇鳞冰冷寒凉，哪怕隔着几层衣料也叫她真切感受到了危险。
　　“别走！你踩了我！你得负责！”
　　恰在沈姝努力做足心理准备扯开手腕上的小蛇时，忽然听到了刻意压低许多的稚嫩声音。
　　谁，谁在说话。
　　沈姝瞪大眼睛四处找寻，腕子却有些被触碰的瘙痒。
　　她低下头，小蛇正费力张着嘴咬开她的的衣料。
　　“别找了，没人，是我在说话。”
　　沈姝愣愣抬头，竹影摇曳间，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灵魂深处某个地方正在被打碎重塑。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妖怪呢……


第22章 笼中之物
　　“你，你是蛇妖？”
　　她同样压低了声音问，目光紧紧盯了腕上的小蛇。
　　对方果然点了一下脑袋。
　　沈姝愕然，她慌得不知道该往哪去，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在这儿呢。
　　小蛇见沈姝如此，隔着衣物恶狠狠咬了沈姝一口：
　　“干嘛一副要死过去的鬼样子，有妖怪很奇怪么！有鬼才奇怪吧！”
　　蛇妖受了伤，气势倒是不弱，疼得沈姝眼泪快掉下来了。
　　她举着手腕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只好说：“我知道了，你快从我手腕上下去。就算是蛇妖也不能这样随便爬到别人身上。”
　　听她这样说，小蛇气不过又咬了沈姝一口，稚气声音满满都是怒意：
　　“没良心的家伙！你快把我踩死了我缠一下怎么了！”
　　“……”沈姝被怼得没了话，她默默将被蛇妖缠住腕子的手臂举得离身体远了些，才不紧不慢道：
　　“我不知道你在那儿，而且，你都是妖怪了，不知道躲吗？”
　　小蛇咬着沈姝的嘴巴松开，说话也变得结巴：
　　“我，我，我就是不知道躲！反正……反正你得负责，我身上都出血了，超级痛！”
　　“好笨。”
　　担心被传染，沈姝默默将胳膊伸远了些。
　　她看出来了，这只笨蛇妖算是讹诈上她了。
　　沈姝有些头疼。
　　好吧，是她有错在先，但她的手腕实在不想被滑腻腻的冷血蛇当做窝来缠。
　　于是沈姝又耐着性子软声说：“那你下来好不好，我这有个灯笼。你爬进灯笼里盘着，我提着灯笼也方便一些。”
　　手腕又被咬了一下，小青蛇抬起脑袋，不满地哼了一声：“别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是想丢下我！没有责任心的人类！坏蛋！”
　　沈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确实有些想丢下这蛇的意思。
　　眼下她误入了这怪异的竹林，自身都难保，更何况还要带一条蛇。
　　但这蛇看着笨，却一语中的戳穿沈姝的心思，自顾自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盘着，怎么劝也不挪窝。
　　沈姝默默忍了一会儿，心里勉强自己接受这蛇。
　　就当是多戴了一只镯子。
　　沈姝自我洗脑。
　　她抬眼看了下幔亭的方向，方才她们动静不小，那人听到了吗？
　　沈姝不大确定，但四周静悄悄的，应该是没有发现的吧。
　　“这是哪儿？”
　　沈姝往另一个方向动作轻缓地挪过去，害怕再踩到什么动物被讹上，她这次边走边注意脚下。
　　“还能是哪儿，胡娘子的地盘呗。”
　　小蛇说话很冲，但也和沈姝一样，放轻了音量，该是受伤的缘故，有气无力的。
　　“胡娘子？”
　　这是哪号人物？
　　沈姝疑惑，“她也是一个妖怪？和你一样？”
　　小蛇的牙尖又要刺进沈姝腕间的皮肉里，没好气道：“好笨的鬼。不然呢，胡娘子胡娘子，就是一只骚气哄哄脾气古怪的臭狐狸！”
　　提起胡娘子，小蛇几乎是咬牙切齿：
　　“要不是那只臭狐狸，你以为我会被你一个小鬼踩到！”
　　她要讨厌死那个臭狐狸了。
　　沈姝不太在意小蛇对自己的轻视。
　　她撩开竹枝往前走，些微碎雪簌簌落在裙裾之上，沈姝低头，手里的灯笼已经落满了雪。
　　“你知道怎么出去么？”她问小蛇妖。
　　小蛇又支支吾吾起来，“往前走……不，不对，应该往后走。不，也不对……”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几乎说了一遍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姝默默说了声好笨，又被炸毛的小蛇狠狠咬了一口。
　　“你多大我多大，怎么敢质疑前辈！”她倚老卖老，偏偏声音是孩子的稚气。
　　沈姝好奇：“你多大了？声音听起来还是个孩子，不会连人形都没有吧？”
　　“本妖怪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呢。”
　　“我……我们妖怪又和你们人不一样，我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灵识，再过十几年就能修出人形，已经是顶有天赋的妖了。”
　　提起这个，小蛇妖又自夸起来。
　　沈姝重重点了下小蛇的脑袋，她没有防备，差点从沈姝的手腕上掉下去，还好尾巴悬着才没出事。
　　“你平白无故打我干什么？！我就说你是个坏蛋吧，欺负受伤的老前辈！不要脸！”
　　沈姝并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又点了几下蛇妖不太聪明的小脑袋，“谁是老前辈，一个小妖怪也在我面前装起来了。”
　　“你那么厉害，怎么在胡娘子的地盘上连路都找不到？”
　　“哦，她有人形呢，你真可怜，蛇形也才一点点，怪不得脑子那么笨。”
　　小蛇记仇得很，听见沈姝又说她笨，立刻咬在了沈姝的手腕上。
　　“你才笨！等我修成人形一定比你聪明几千倍！”
　　沈姝不理她，她往前走，穿过重重的竹枝后再次愣住了。
　　一座红色幔亭跃入眼底，起了风，竹叶婆娑间，红绸烈烈扬卷起，露出亭内景象。
　　没有人。
　　方才瞧见的影子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皮影戏。
　　小巧精细的皮影静静立在白布上，死寂一片，似乎在等着看客入场。
　　毫无疑问，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一妖一鬼的气息，这是在让她们主动现身。
　　沈姝不由得后退一步。
　　这是她从未知晓的领域，狐妖精怪，魑魅魍魉。
　　小蛇也抬起脑袋，看到那些皮影装备立刻尖叫起来，咬着沈姝的手腕喊道：“快走！臭狐狸马上要来了！”
　　沈姝也想走的。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风更大了些，竹影狂飞，松散雪粒纷纷扑入面中，沈姝抬手试图用衣袖挡住眼睛，雪转了向，仍旧吹入眼中。
　　小蛇的声音已经混入风中，沈姝费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幔亭中。
　　霎时间风停雪止，同时，皮影开演，根本不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白布上先动的是粉裙女子，接着是段嘶哑的怪异唱腔，苍凉又悲泣，沈姝从未听到这种唱法，也听不懂唱得是什么。
　　小蛇倒是把脑袋埋在身体间，喃喃低语着：“完了……完了……”
　　沈姝初来乍到，并不清楚这位胡娘子给她们演这出皮影戏到底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她戏瘾犯了，强抓来一个观众来演吧。
　　她指尖点了小蛇的脑袋上，在这里她们算是同盟，沈姝想和小蛇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些。
　　但这妖怪害怕的身体盘曲起来，不停地抖着身体，完全不理会沈姝的召唤。
　　一百多岁的妖怪一点也靠不住。
　　无奈，沈姝只好自己摸索起来。
　　胡娘子并未限制她们的行动，只是将她们捉到幔亭中，像是豢养牲畜那般关起来。
　　那些红绸帷幔坚硬似石，完全从柔软织物变成了牢笼。
　　“胡娘子？”
　　沈姝试探出声，她猜测胡娘子正在白布后面，礼貌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皮影戏依旧在继续，唱腔忽而欢快起来。
　　沈姝看过去，发现粉衣的皮影姑娘正和一只红毛狐狸玩在一起，皮影又蹦又跳，活泼得很。
　　她搞不明白，缓缓探头向白布后面看去，不由得又睁大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大妖怪并没有出现，后面空荡荡的，只有皮影自顾自动着，怪异又鬼魅。
　　沈姝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本想着能和胡娘子谈判，但那妖怪根本不在这儿，她连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她叹息住，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心里难免怅惘又迷茫。
　　虽说已经死过一次了，但沈姝还是害怕。
　　阿泉该怎么办啊，那孩子还那么小，回来没看见她，一定会哭。
　　该怎么办呢，她如今出不去，被关在这里，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姝独自怅然，那皮影却继续往下演着。
　　粉衣姑娘转眼便穿上红衣，喜轿抬着新娘入府，红毛狐狸再也见不着心上人。
　　唱腔哀婉，忽而又低低泣诉起来。
　　沈姝偶尔抬头，看见那狐狸跃上墙头，明月高悬之下，姑娘牵着个孩子困在四四方方的墙内。
　　又几幕过去，姑娘兀自吊在梁上，狐狸吐着舌头歪倒在一旁，身下是一片红。
　　是出悲剧。
　　沈姝的心更凉，她趴在桌子上使劲点蛇妖的脑袋，觉得死期将近，偏偏又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皮影戏终了，四下安静下来，沈姝蓦然抬头，瞧见一片薄薄的人影显在白布上。
　　人影不紧不慢地挽起长长的发丝，举止很是优雅。
　　沈姝却耐不住。
　　她低低叫了一声“胡娘子”，想要起身和这妖怪说话，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按在原地。
　　“哪里来的生魂，我从未在宴家见过你。”
　　胡娘子幽幽开了口，她抬起纤长手指，是在描眉。
　　沈姝摸不准胡娘子的秉性，只知道小蛇妖说她脾气古怪，谨而慎之道：“我是沈舒云那边的亲戚，跟着她来的宴家。”
　　“我无意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
　　她低头道歉，想得是在这儿古怪的妖怪手底下活下来。
　　而且，她方才注意到了胡娘子的措辞，她说沈姝是生魂……
　　生魂是不是说——沈姝还没死？
　　她想找个机会仔细问问胡娘子，但胡娘子偏又问她：“你有什么罪？”
　　人影翩然站起，沈姝眼皮微掀，瞧见几条毛茸茸的尾巴影。
　　她一时呛住，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道：“我无意闯了您的地界，扰了您的清净。”
　　••••••••
　　作者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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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蛇妖青乌
　　灯火幽微间, 狐狸尾尖轻轻扫过地面。
　　沙沙声中，胡娘子抬起手掩住下半张脸低低笑出了声。
　　“倒也有趣。既然有错，便任我差遣来赎罪吧。”
　　白布骤然撤去, 沈姝惊愕间不知如何应对, 只见腕间的青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胡娘子已到了跟前。
　　她居高临下地捏住沈姝的下颌逼视起沈姝。
　　狐狸的金色竖瞳深深烙在沈姝眼底，她怔然睁大了眼, 只瞧见几根火红的狐狸尾巴铺天盖地，掩住了火光。
　　阴影中, 她看见了胡娘子下半张脸上泛着光泽的鎏金镂空面具。
　　妖怪眼角眉梢都浮起笑, 那双眼睛里却潮涌着独属于兽类的冰冷。
　　她看着沈姝，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狐狸开了口：“可惜了, 长了副好相貌, 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要死了吗？
　　沈姝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
　　她听见妖怪继续说：“我这里有份差事，你看见那出皮影戏没有, 你来给我演一遍, 演不出我满意的结局便死在里头。”
　　她轻描淡写，仿佛说的只是一只蚂蚁的死活。
　　沈姝试图挣扎，但鬼是敌不过妖怪的，她被安排了命运, 困顿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
　　狐狸制住了沈姝, 她抬起惨白手指, 指尖重重点在沈姝眉心, 一下便让她乱了心神, 只觉周身被寒意笼罩, 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意识趋近于无。
　　最后，沈姝只听见那妖怪说：“只会狐假虎威的废物蛇妖，便也跟着一起进去吧。”
　　胡娘子冷笑一声，“演不出来，就一同死在里头。”
　　小蛇妖的尖叫混着怒骂钻入耳膜，沈姝眼皮黑沉，骤然歪倒在石桌上，再起不能。
　　另一边，雪夜，阿泉自母亲书房中出来，便兴高采烈地往回赶。
　　年关将至，母亲总是挂念自个女儿的，给了阿泉许多银钱。
　　阿泉推开门时，母亲正在写春联，一些是给自家的，一些事要分给周围的邻居的。
　　母亲看见她，也只是淡淡抬眼，对自己许久不曾注意的女儿没什么感情。
　　只是问她：“一切都好？”
　　语调冷淡，生疏至极。
　　阿泉呐呐点头，死板回她：“好，都好。”
　　母亲又问：“天冷了些，御寒衣物可缺？”
　　阿泉摆手。
　　母亲搁下笔正眼瞧她，刻意忽视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颗树，她立在那儿，愈发像她死去的娘。
　　“你小姨和小姨母过年留在京城，不回来一起过年了。”
　　女人慢慢走到阿泉前面，将一个木盒子递过去。
　　“你姨母给你的年礼。”
　　阿泉惊喜接过，抱在怀里觉出盒子的重量非比寻常，心里更加高兴，又碍于母亲，勉强压住了欢喜。
　　母亲是个瘦高的女人，常年待在书房中，面上是不见光的阴郁。
　　阿泉不大敢直视母亲，因此，她眼垂下来盯着盒子上的雕花纹路，等着母亲继续问。
　　但母亲转交了年礼便没说话。
　　阿泉心里奇怪，寂静来得并不合时宜。
　　她悄悄抬眼看向母亲，想出去。
　　她想要去找沈姐姐，想要告诉她自己收到了姨母的礼物，但母亲没说话，阿泉不敢动。
　　“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好久之后，阿泉抱着盒子的手都有些发酸时，母亲才开了口。
　　她走至阿泉跟前，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光。
　　阿泉闻言抬头，然后，本能摇头。
　　她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泉想，应该是没有的。
　　不然，早就说出来了。
　　但母亲想要她说什么呢？
　　说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被放置，为什么被阖府上下当做透明人一样对待，说她想娘亲，想母亲？
　　阿泉依旧摇头。
　　她确实没有什么和母亲说的。
　　母亲的身体在她摇头之后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抬起手，想抚摸这孩子，手落下之时，又被阿泉微微躲了过去。
　　抬起的手僵住，母亲低头，和阿泉那双不作伪的稚气眼眸对上。
　　“罢了。”
　　她收回手，慢慢走回书案前。
　　“你师尊不日便要来接你，到时做了道士莫要顽皮，早课要用功，修炼要勤快……跟紧你师尊。”
　　母亲说了好多，阿泉只是点头，她也许听进去了，也许没有。
　　出来时天已经晚了，阿泉抱着发沉的盒子回到房间时，并没有看到沈姝的身影。
　　她想和沈姐姐一起分享姨母的礼物，想要和她共享同一份快乐。
　　但沈姝不见了。
　　房子只有那么大，阿泉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依旧没有找到。
　　沈姐姐出去了吗？
　　阿泉又沿着小院门口那条路出去找。
　　她很着急。
　　喜悦已经被找不到沈姝的恐慌冲掉，阿泉握紧了手指，眼睛睁得大大的去看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沈姐姐！你在哪儿？”
　　天冷下来，下了薄薄的雪，阿泉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在地上。
　　她好害怕，因为沈姝不见了。
　　又因为，娘也是这样不见的。
　　阿泉害怕再也看不见沈姝，就像她再也没有娘了一样。
　　摔倒在地时脚踝崴住，刺骨的疼混着冷扎进心底，阿泉窝在雪地里，眼泪眨眼间便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沈姐姐，你在哪儿？阿泉好疼好疼……”
　　“哭什么？”
　　一双洁白的鞋履蓦然出现在眼底，阿泉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身形单薄的红衣女人停在自己跟前。
　　她没见过的女人。
　　阿泉一时止了泪，她抬头看她。
　　明明是没见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
　　“我姐姐……我姐姐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她哭得快要说不出话，仍坚持着和女人说，说她的姐姐找不见了，就在她从母亲处回来时，姐姐失踪了。
　　“你那个姐姐姓沈？”
　　女人单膝跪地，她叹息一声，在雪中将哭得要厥过去的孩子拢在怀里。
　　是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
　　阿泉趴在她怀里点头，不知为何，她心里很相信女人，一口气把所有的事都说给了她。
　　“沈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不能没有她。”
　　那可难办了。
　　女人想。
　　她问阿泉：“她对你好么？比你娘对你还好？”
　　阿泉打了个哭嗝，眼泪鼻涕快要糊到女人衣服上去，说：“好，姐姐和娘一样好。”
　　听到这话，女人又叹了口气。
　　“别哭，我送你去找她罢。”
　　她将孩子抱紧了些，叫阿泉闭上眼，单指点在她的眉心。
　　“有些难受，忍着些，很快便能看见你姐姐。”
　　阿泉乖乖闭眼，冰冷手指触上眉心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霎时间便没了声息。
　　小小的人晕了过去。
　　女人抱着孩子起身，她抬起头，覆着面具的脸暴露在风雪中。
　　恰是狐妖胡娘子。
　　沈姝恢复意识时，只觉得耳朵聒噪至极。
　　有人正冲着她的耳朵大喊大叫，仿佛在咒骂，又好像只是哭诉。
　　“都怪你！不是你……”
　　她睁开眼，入目是张坠了香包的帷帐顶。
　　这是哪？
　　沈姝捂住半边耳朵起身，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厢房里，聒噪的源头正盘在床榻边角。
　　青蛇：“和你说话呢，快理理我！”
　　“听见了。”
　　沈姝下床，小蛇也爬下来，亦步亦趋跟着沈姝。
　　“我们现在在皮影戏里，如果演不出臭狐狸想要的结局，她会把我们都杀了的！”
　　“你快想想办法！”
　　小蛇个子小小，但脾气大大。
　　沈姝方才正眼看向蛇妖，她毫不客气地踩住小青蛇的尾巴，沉声道：“我知道。”
　　沈姝冷静的有些过分了，小蛇懵了下，才后知后觉出尾巴被踩住的痛苦来，立刻叫喊起来：
　　“松开！松开！我的尾巴要被你踩断了！”
　　沈姝没动，反而更用力了些。
　　“一百零三岁的姑奶奶就只会撒泼打滚？”
　　她冷笑着俯身，捏着了小蛇的七寸。
　　“现在，我问你答。否则……”
　　她未尽的话里满是杀意。
　　小蛇整条身子立刻僵住，她完全看低了眼前这只鬼，以为对方顶多嘴皮子厉害一些，没想到竟然敢真的和她动手。
　　而且，还捏住了她的七寸。
　　“你……您问。”
　　被捏住七寸的蛇妖乖觉起来，颤颤巍巍道：“我知道的肯定都跟您说。”
　　沈姝问：“你叫什么？”
　　小蛇米粒大小的眼睛眨了眨：“青乌。”
　　“你和胡娘子怎么回事？”
　　“就……一点个人恩怨。”
　　她扭扭捏捏不太肯说。
　　沈姝捏着七寸的手紧了些。
　　青乌立刻道：“我偷了她的内丹！不对！我是不小心捡到的！”
　　沈姝眯起眼，眼下那颗小痣妖冶起来，“妖怪的内丹是什么，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那可是我们妖怪的心脏，是我们法力的源头！没了内丹，妖怪会死的……”
　　青乌说着，语调忽然低下来，小小的脑袋垂着，“我没有偷，内丹是我捡到的。”
　　沈姝明白了，“那你把内丹还给她，不是说妖怪没了内丹会死么？”
　　“我……我不知道怎么还。”
　　青乌着急起来，“内丹我吃下去了，要是还给她，我就得死！”
　　沈姝并不留情面，拿了就是拿了，再怎么说也是青乌的错。
　　“可你拿了她的东西，她问你要，你就得给。”


第24章 你是太阳
　　“而且, ”她松开青乌的七寸，“你不是也说了么，妖怪没了内丹会死, 你只想你, 为何不想想她？”
　　“我, 我，我, 我”一连好几个我，青乌本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妖怪, 被沈姝这样一说, 也觉得是自己的错。
　　那股子在沈姝面前嚣张的劲已经无形无踪，她趴在地上, 小声说：“我不是有意要吃的。”
　　“我不想死。”
　　沈姝起身接过话, 冷冷道：“我也不想死。没有谁想死。”
　　如果不是这条关键时候靠不住又喜欢讹人的蛇妖, 沈姝该是能跑得掉的。
　　胡娘子单和蛇妖有仇，和沈姝是没怨的。
　　她推开门,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建筑, 没有土地，除开身处的这间房是真实的，外头所有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白色。
　　沈姝震惊不已，头一次瞧见妖怪的强大法力, 竟然能凭空造出一个世界来。
　　青乌则慢吞吞爬过来, 她也看见了外面那些白雾, 习以为常的收回目光, 只是说：“有的。”
　　沈姝不明白：“什么？”
　　青乌将脑袋挂在门槛上, 假装吊死蛇, 低低回她：“有想死的妖怪。”
　　“谁？”
　　“胡娘子。”
　　趁着沈姝惊讶时, 小蛇滚过来摊开肚子，青色鳞片覆盖下的七寸位置闪着橙红的光。
　　那是胡娘子的内丹。
　　“我亲眼看见的，胡娘子浑身是血，她把内丹吐出来，随手丢下去了。”
　　青乌又翻了个身，橙光消失在身下，她有些委屈道：“我以为那是她不要的。”
　　“我当时……当时还是一个没有灵识的畜牲，就知道吃。那个内丹刚刚好丢在我旁边。大妖怪的内丹好香好香对我诱惑太大了，我忍不住就吃掉了。”
　　沈姝：……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但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倘若青乌说得是实话，那内丹即是青乌的机缘也是她的无妄之灾。
　　“一百零三岁是骗我的？你实际上是因为吃了胡娘子的内丹才有了灵识？”
　　小蛇的脑袋又低下去了：“……嗯。”
　　“我这样说显得厉害，不会被别的妖怪欺负。”她抬头看沈姝，甚至有些骄傲：“你一开始不也被我唬住了么。”
　　沈姝愕然，一息后，又兀自笑出了声。
　　她蹲下身，手指按在青乌高高昂起的脑袋上，问她：“事已至此，你们两个妖怪里必须要死一个？”
　　青乌愣住，随即又盘起身体蜷缩起来：“我不想死。”
　　她只是个刚刚有了灵识的小妖怪，倘若要死，两只妖怪中死掉的必定是青乌。
　　可她不想死。
　　沈姝低眉凝她，转而又去看门外厚重白雾，道：“那便让她死。”
　　话音刚落，青乌猛然抬头：“怎么可能！”
　　“胡娘子是顶厉害的大妖怪，我们，我们都会被她杀掉的。”
　　青乌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也不相信沈姝，这会儿又蜷缩起来躲在角落里暗自伤神。
　　“她没了内丹。你也说了，内丹是你们妖怪的心脏、法力源泉，青乌，她不死便是你死。”
　　沈姝起身，冷冷抛下一句：“你不想死的，对吧。”
　　青乌瞬间就不说话了，她缩着脑袋，如同一只寻常小蛇般盘在阴影里，连呼吸声都浅淡许多。
　　厢房内的陈设摆件和普通女儿家房间无甚区别，沈姝环绕房内一圈后，选择在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前摆着些脂粉香膏，沈姝拿起其中一盒打开闻了闻，指腹沾了些捻开涂在腕间，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出现什么症状。
　　是正常的。
　　沈姝抬眼，面前的铜镜照出她的模样，里头的人是她的脸，只是身上的衣物并头上的衩环已经换成了早已过时的样式，沈姝曾在娘亲不曾打开过的旧衣柜里见过同款。
　　她低头，昏黄铜镜里的人也跟着低头，她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
　　沈姝撑着下巴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她，小蛇却沿着梳妆台一角爬了上来。
　　依旧是一副蔫蔫的作态，不久前的趾高气昂全做了土。
　　“我想好了。”
　　青乌将细长的身体盘在梳妆台前，她抬起翠青的脑袋正对着沈姝的方向，绿豆般大小的黑沉眸子间涌着挣扎。
　　沈姝抬起手指将指腹间的红色脂粉蹭上小蛇的身体上，“想好什么了？自己死还是让她死？”
　　小蛇微垂下脑袋，她在思考。
　　沈姝也不着急，她眯着眼看向铜镜，沾了脂粉的指尖点在眼下那颗小痣上，指腹轻轻晕开，小痣被指腹盖住，消失在镜子中。
　　没了痣的沈姝敛住笑，她睁起眼，故作严肃冷脸，铜镜里的人也跟着做。
　　完全是另一幅样子，不像她了。
　　许久后，小蛇才又抬起头，有些踌躇：“胡娘子很厉害，你能……杀了她吗？”
　　沈姝用干净的指尖抹掉眼下的脂粉，轻轻道：“不是我，是我们。”
　　“青乌，想做人呢，必须要讲合作，一加一大于二的道理你没听过吗？”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已经是个鬼了，死了也无妨。你不同，你才有了灵识，就这样死掉，是不是太可惜了。”
　　她刻意放缓了声音，低头凑近了小蛇，诱哄道：
　　“青乌，你见过外面的世界么？大雪纷飞，穿着厚重狐裘踩在雪中，摘一支梅花养在白瓷瓶里，天再冷些便抱着手炉窝在榻上看着闲书，这种生活你想要么？”
　　沈姝沾了些红粉在干净台面上写下两个字——
　　青乌。
　　她继续问蛇妖：“你识字么？你知道青乌这两个字怎么写么？你知道青乌是何意么？
　　你是一条得了机缘的蛇，你甘心一辈子困在胡娘子这儿，为一颗内丹搭上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仙缘么？”
　　“你甘愿一直被欺负么？”
　　青乌又呆住了，她脑子笨，转不过弯，消化也慢。
　　最后，只是又低下脑袋，捡着能答出的说：“我知道，青乌就是青色的乌鸦，”
　　这是她从胡娘子那听到的，青乌不懂更深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缺个名字，便用“青乌”二字作了名字。
　　沈姝唇角微勾，“青乌出海树烟微，万里秋光入翠微。”
　　她说了一句诗。
　　青乌不懂，她不认字，也不懂诗词歌赋，茫然抬眼只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姝微笑，“青乌，是金乌的化称，而金乌是太阳的化身。”
　　她指尖点在青乌的蛇脑袋上，郑重道：“你是太阳。”
　　一点红显在蛇头，青乌无意识仰面，只听到沈姝说她是太阳。
　　不是青乌，是她。
　　她说，你是太阳。
　　青乌没搞懂青乌是怎么变成金乌，也不明白金乌为什么会变成太阳。
　　但沈姝说，她是太阳。
　　青乌有些晕乎乎的，她只记得天上的太阳又高又烈，白日里直直看过去会把眼睛看伤。
　　她也知道，太阳是最厉害的，生灵万物都向往太阳，因为太阳一出来天就亮了，就没那么冷了。
　　太阳升起，希望就来了。
　　无限的勇气来自太阳，催石造城，化冰为水的也是太阳。
　　万物因太阳而生。
　　沈姝说，她是太阳。
　　青乌消化得很慢，她想盘上沈姝的腕子上，慢慢去想这件事。
　　最后，她想到了胡娘子。
　　“可是，胡娘子并没有做错事，我们不能杀了她。”
　　此刻的青乌像个稚气的孩子一样问沈姝，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胡娘子和她一定要死一个。
　　人都是会变化的，妖怪也一样。
　　沈姝面无表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她浪费了口舌，她对牛弹琴，换来的是小蛇妖善良一面的幡然醒悟。
　　她善良又怯弱，到头来只是说，胡娘子没做错事。
　　这话说的，好似从头至尾的恶人是沈姝，要杀了胡娘子要杀了青乌的是沈姝一般。
　　她答青乌：“我也没做错事。”
　　从始至终，沈姝最为无辜。
　　胡娘子丢内丹的时候她不在，青乌吃内丹的时候她不在，偏偏胡娘子要捉了青乌的时候让她碰上了。
　　胡娘子有错吗，当然没有。
　　青乌呢，一个涉世未深初开灵智的小妖怪，她也没有错。
　　那沈姝呢，作为一只鬼，她有什么错？
　　她对青乌和胡娘子的态度一致，不分好坏善恶。
　　连累她的，想要她死的，都该去死。
　　镜子里的沈姝瞳色发黑，慢慢说：“她不死，死的便是你和我。”
　　“吃了她内丹的是你，不愿意以命相还的是你，既要又要的也是你。”
　　她冷冷道出真相，那双总充斥着柔软的眼眸里是比风雪还有骇人的寒冷。
　　青乌打了个哆嗦，她又盘回去，脑袋缩在身子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不是的，胡娘子也说了，我们可以演出她满意的结局。”
　　她期翼的望着沈姝：“可以不用都死的。”
　　沈姝冷笑着问她：“你知道她想要什么结局？”
　　“……她喜欢的结局。”
　　青乌说了句废话。
　　沈姝闭上眼，只觉得这只蛇蠢笨如猪。
　　她回想起方才的皮影戏，结局是双死，姑娘吊在梁上，狐狸瘫倒在血泊里。
　　她猜测狐狸是胡娘子，那个姑娘大概是胡娘子重要的人。
　　本来就是出悲剧，偏偏还要人去演。
　　她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青乌：“关于胡娘子你还知道多少？”
　　眼下她们身在皮影里，先演到结局，一切等出去再做打算。
　　她将结局作为备选，但还是要留住心眼提防青乌反水。
　　青乌慢慢爬出来挨在沈姝的手腕内侧，她对胡娘子了解不深，只知道对方爱喝酒，不分昼夜的喝，喝的伶仃大醉就要演那出皮影戏。
　　演得痴狂迷乱，又要抓人进去给她演。
　　••••••••
　　作者留言：
　　“青乌出海树烟微，万里秋光入翠微。”出自胡奎《题画》


第25章 她真可怜
　　青乌也被抓进来过, 但她演不了人，只能演那只狐狸，跟在姑娘身边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只能歪着舌头躺在血里, 眼睁睁看着悲剧如常发生。
　　青乌盘上沈姝的腕子, 她看着沈姝身上的粉衣说“你扮的是小姐。”
　　她报幕：“第一出是……救狐狸。”
　　“你是狐狸？”
　　沈姝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如此一来第一幕已经不用演了。
　　青乌点头，又听见沈姝问：
　　“然后呢？”
　　她顿了顿, 用自己的理解和语言叙述着：
　　“狐狸和主人快乐地过了一段时间。但是主人定了亲，很快要成亲, 狐狸被迫和主人分开……后来, 狐狸有了人形，她很想主人, 跑去找主人, 被主人的妻子捉住了, 狐狸被妻子当成是和主人私通的人，妻子很生气, 她们的结局都不太好。”
　　说完之后青乌看了沈姝一样, 问她：“就是皮影戏上演的内容，你不是看了么？”
　　沈姝却不答她，她由着青乌盘在手腕上，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胡娘子是狐狸？”
　　这个青乌确实没想过, 她脑子笨, 只知道要演出一个胡娘子满意的结局, 不知道什么叫执念。
　　她诚实摇头, “不知道。”
　　沈姝也不强求, “下一幕是什么？”
　　青乌：“会有人敲门。”
　　言出法随, 下一刻, 不知何时关上的门被轻轻敲住。
　　沈姝快步过去开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眼瞳微微紧缩。
　　“小姐，家主请您过去，那位过来了。”
　　来人身着鹅黄长裙，梳着双垂髻，是丫鬟打扮，唯独那张脸却是全然的白。
　　没有五官，没有颜色，只有浓雾笼罩其中，说不出的怪异惊悚。
　　青乌顺着沈姝抬起的手臂爬到她肩头小声提醒：“都是这样，都没有脸。”
　　沈姝冷静下来，她勉强笑住，对没有脸的丫鬟轻轻道：“知道了，带路吧。”
　　丫鬟却没有动，只开口道：“小姐，那位不喜欢这些山野狐狸，家主也嘱咐过，您还是把狐狸留在房里吧。”
　　沈姝愣住，她身上爬着的是一条蛇，但这只蛇在丫鬟眼里就是狐狸。
　　青乌是知道步骤的，她从沈姝身上爬下来，蜿蜒着游回梳妆台。
　　“稍等一下。”
　　沈姝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掀开衣袖让青乌贴着皮肤盘上手腕。
　　“不行的吧。”青乌没走过小姐的剧情，每次到了这一步她都是乖乖待在厢房里等小姐回来的。
　　但沈姝坚持，青乌只好盘上了她的手腕。
　　衣袖落下，沈姝打开门，刻意掩饰住盘着青蛇的手腕对丫鬟道：“好了，带路吧。”
　　遮掩似乎起了效果，丫鬟没再阻拦，而是带着沈姝往前走。
　　神奇的是她们一踏出门，周遭的白雾立刻散去，露出原本的院子。
　　亭台楼阁环假山绕碧水，是显而易见的大户人家。
　　沈姝收拢目光，手指有意无意点在衣裳遮掩的腕间。
　　她只笼统了解了这出戏的剧情，对即将面对的妻子和家主母亲一无所知。
　　而且，沈姝估计这个妻子也不是个善茬，不然结局不会是一死一伤的悲剧。
　　丫鬟带着一鬼一蛇绕过假山穿过游廊，不久后便来到了前厅。
　　“小姐，家主和那位都在里头，进去吧。”
　　白雾作脸的丫鬟为沈姝推开门，抬手请她进去。
　　沈姝暗自深吸一口气，方才抬脚跨过门槛。
　　前厅是会客的地方，家主坐在上首主位饮茶，那位则背对着沈姝在下方侧位。
　　沈姝飞快眨了眨眼，掩住瞳孔中的震惊。
　　家主的脸和丫鬟一样，都笼罩着浓重白雾。
　　是因为无人扮演的原因吗？
　　她暗自猜测。
　　“女儿，快过来，你姐姐给你带了不少礼物。”
　　家主瞧见沈姝进来，放下茶杯对她招手，那位也被惊动，幽幽侧过身来。
　　沈姝原想着先发制人，她上前两步到那位跟前，不想和侧身转回的那位撞了个正脸。
　　“姐……”
　　话开了头立刻吞回肠肚中。
　　从家主母亲话中提取的称呼不能再叫。
　　沈姝讶然睁大了眼，跟前的妻子也是同样做派。
　　她率先开口，满心欢喜：“沈……唔？”
　　沈姝立刻扑上去捂住了“妻子”的嘴，她余光瞥过上首的家主，竖起手指在“妻子”唇间示意她噤声。
　　她语气含糊甜腻，声音刻意大了些，是说给家主听的：“姐姐，你来我房里吧，我想和你单独待会儿。”
　　“妻子”眼睛蓦然大了许多，纯然欢喜夹杂着惊奇，倒也听话，在家主的应允下乖乖跟着沈姝走回去。
　　两人手牵着手到了房里，沈姝关上门，小蛇迫不及待从袖口探出脑袋，先是看了“妻子”一眼，又看向沈姝。
　　“你把她带过来做什么，你认识她？喂！你叫什么？也是被胡娘子抓进来的？”
　　后半句青乌是对“妻子”说的。
　　对初来乍到看着懵懵懂懂的新人，她又开始狐假虎威起来。
　　“沈姐姐……”
　　新人没见过会说话的非人活物，吓了一跳，立刻躲到沈姝身后，瑟缩着抓紧沈姝衣角。
　　妻子正是阿泉，只不过是长大后的阿泉——宴奚辞。
　　“下去，这没你的事儿。”沈姝不客气地将青乌从手腕间取下来丢到梳妆台上。
　　倘若没看见阿泉，她应该会和青乌结成同盟，忍着不满耐心教她怎么杀人。
　　但现在不同，阿泉也进来了。
　　这实在超出沈姝的意料。
　　“别怕，一只不成气候的妖怪而已。”
　　沈姝转身想将阿泉抱在怀中，但成人体的阿泉比沈姝要高许多，她只得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安慰受惊的孩子。
　　“告诉沈姐姐，你是怎么进来的？有没有受伤？”
　　“我回来后就找不到沈姐姐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得姐姐了。”阿泉很委屈，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她紧紧抱住眼前的沈姝，眼泪转眼间便落了下来。
　　“不会的，姐姐永远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孩子不会控制力道，手臂紧紧箍住沈姝的肩背害怕她再次消失。
　　沈姝只好仰起细白的脖颈来换取一些喘息机会。
　　冰凉液体顺着脖颈滑下，沈姝心里更怜爱了些，轻轻拂去阿泉的泪水。
　　只是……对上宴奚辞这张脸时，沈姝总是有些不自然。
　　她敛眸，耐心哄着阿泉，“不怕了，只是一个游戏，很快就会结束的。”
　　“我们还要一起过个好年呢，对不对。”
　　阿泉渐渐止住了泪，她从沈姝怀中起身，含着泪光的眼底深深映着沈姝的模样。
　　“沈姐姐，我知道的，舒云姨母从京城给我带了礼物，我还等着沈姐姐一起看呢。”
　　这边岁月静好，一片安然；那边梳妆台上被扔开的青乌却有了脾气。
　　她本就是妖怪，蛇性难改，看到两个人搂搂抱抱泪眼连连的模样，心里老大的不舒服，尖尖尾巴速度极快地打在桌上，声音啪啪作响。
　　她咬着牙恨恨道：“装模作样！”
　　她看不得沈姝对待那个新人的态度比对她好。
　　而且，凭什么要好那么多。
　　沈姝对青乌就是非打即骂，对那个新人就抱着安慰。
　　明明是她先碰上沈姝的，而且，她还让自己盘在手腕上！
　　可是……沈姝都没有这样轻声细语和自己说过话。
　　明明，她说她是太阳！
　　青乌不满极了，她飞快从梳妆台上爬游下来，想要分开两个人。
　　“那么大的人还窝在别人怀里哭，也不害臊！”
　　真真是本性难移，小嘴叭叭得没完。
　　沈姝眸色暗沉住，她疾步重重踩住青乌的蛇尾巴，叫这蛇妖立时疼得死去活来，身体翻卷着想要咬住沈姝的脚踝叫她松脚。
　　阿泉被吓了一跳，她又重重搂住沈姝，颤着音问她：“沈姐姐，这个妖怪为什么要……”
　　“别听她说的，这个妖怪比你还小一些，没有被教养过，说话就这样，没轻没重的。”
　　沈姝笑着拍了拍阿泉的背，脚底下又碾了碾。
　　一时间青乌疼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只觉得尾巴已经被踩得扁得不能再扁。
　　又疼又害怕，她以后不会变成一个没有尾巴的蛇吧？
　　阿泉自然是相信沈姝的，她将脑袋搁在沈姝肩头，垂眼瞧着不断扑腾挣扎的青乌，几息后又收回目光。
　　只是说：“沈姐姐，她真可怜。”
　　“是呢。”
　　沈姝幽幽抬脚，看也不看地上的蛇妖，她拉着阿泉到梳妆台前坐下，叫她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阿泉长大以后真漂亮。”
　　她笑着夸赞，打开一盒胭脂沾了一些点在正好奇盯着镜子的阿泉额上。
　　又说：“像不像观音？”
　　自然是不像的。
　　成人体的阿泉眼中满是稚嫩，脸上不显阴郁，除开一模一样的五官外完全和宴奚辞是另一个人。
　　不像宴奚辞，也不像悲天悯人的观音。
　　时至今日，沈姝依旧不明白她是怎么变成宴奚辞的。
　　“沈姐姐，”
　　阿泉摸了摸额上的胭脂，“这个游戏好有意思，我长大以后真的是这个样子吗？”
　　“当然了。这个镜子是妖怪的宝物，会照见所有人的未来。”
　　沈姝编话逗她，她直觉此行凶险，倘若只是她一人还好，如今阿泉却进来了。
　　那胡娘子真是残忍，为何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第26章 冷脸威胁
　　阿泉又去看镜子, 昏黄铜镜里显出两个人的面容，她下意识将目光定在沈姝脸上。
　　天真开口：“沈姐姐，那你会喜欢我长大的样子吗？”
　　沈姝指尖顿住, 她想起面色阴郁的宴奚辞, 随即又敛眸, 笑着答她：“喜欢啊，阿泉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想给阿泉编造出一个尽量不那么危险的环境, 她告诉阿泉这只是个游戏。
　　游戏结束，阿泉和她会在一起过个好年, 她要给阿泉买新头绳, 要让她穿上暖和的新衣服。
　　所以。
　　沈姝眸色暗住，眼光瞥过躺在地上装死的蛇妖。
　　她会保护好阿泉。
　　思衬间, 房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丫鬟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小姐, 天晚了，那位该回去了。”
　　阿泉瞬间变得不安起来, 她抓住沈姝的手冲她摇头, 可怜巴巴的像只即将被遗弃的猫。
　　她不想回去，回去之后面对的都是些没有脸的人，她想和沈姝待在一起。
　　沈姝反握住阿泉的手，柔声道：“别怕。”
　　她过去打开房门, 丫鬟正提着灯笼等在门口。
　　沈姝这才发现,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房间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
　　“我今夜想和她待在一处。”她对丫鬟说。
　　“这怎么可以, 小姐和那位还未成婚, 家主是不会同意的。”
　　丫鬟当即拒绝。
　　“我去和母亲说。”
　　丫鬟：“家主已经睡下了。”
　　沈姝抬眼睨她, 笑意疏浅不达眼底, “母亲不会知道。今夜不会有人知道她在我这儿，对吧。”
　　她语气很是冰冷，不像是温柔小姐会说的话。
　　丫鬟有些犹豫了，“这……小姐，家主知道了不会放过我的。”
　　“她会杀了你吗？”
　　沈姝歪头，忽然问。
　　丫鬟明显愣住了，她抬头，没有五官的白雾团起，十分混乱。
　　“不，不，家主为人和善，从不会责罚我们……”
　　她的话未说完便住了口。
　　沈姝拔了簪正抵在她喉间，冷冷道：“但我会。”
　　她手重了些，细细的血线顺着丫鬟的脖颈淌到衣裳上，丫鬟缩着脖子，连同声音都颤起来，“小，小姐，您不能……”
　　“为什么不能？看清楚些，利器在我手上。杀了你，我不会有任何惩罚。”
　　“现在，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让她回去重要？”
　　话音刚落地，丫鬟已经起手郑重道：“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姝低低笑了，她撤回手将簪子轻轻簪在丫鬟发髻上，安抚道：
　　“好啦，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别那么害怕。”
　　丫鬟明显吓到了，离开时脚步踉跄，走得很快。
　　沈姝立在门边望着丫鬟的背影，她指尖沾了点丫鬟的血，和胭脂一样红，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纸张烧灼的焦糊味。
　　真奇怪。
　　她回身，目光从地上的青乌看向梳妆台前焦躁不安的阿泉。
　　她走向阿泉，出声安抚：“没事了，我不是说了吗，沈姐姐会陪着你。”
　　夜深了些，屋内灯火闪着幽微的光亮。
　　阿泉已经睡下了。
　　她年纪小，沈姝说这是个游戏便是游戏，觉得好玩，睡前同沈姝说还想玩。
　　沈姝自床榻边起身，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外头黑沉沉的，天上没有月亮，是一片浩渺星河。
　　“她是谁？”
　　青乌跟着爬出来，关了门便迫不及待质问沈姝。
　　沈姝不答，她站在外头看着这处宅院。
　　她们是在一出皮影戏里，真神奇，狐妖居然能造出一方小天地来。
　　“我们认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蛇妖又缠上来，她不记教训，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要讨厌沈姝。
　　因为她总是把自己当成空气对待。
　　青乌是有些雏鸟情节的，她有了灵识之后第一个见到的是狐妖胡娘子，第二个则是沈姝。
　　胡娘子对她不好，她经常威胁青乌说些把内丹挖出来的狠话；沈姝却不同，她对她是好的，虽然她也对她很凶过，但她说青乌是太阳。
　　青乌想和沈姝在一块。
　　蛇妖细长的身体盘起来，脑袋高高昂起，却有些委屈：“明明我都把名字告诉你了。”
　　她想，这一点也不平等。
　　沈姝知道她的名字了解她的过去，但她却对沈姝一无所知。
　　“沈姝，我的名字。”
　　沈姝蹲下来，她心里有了计划，如何快速从戏里出去。
　　只是……是有些血腥的手段。
　　“沈姝……”青乌睁大了眼睛跟着重复一遍，又问她：“那我可以叫你沈姐姐吗？我听她也是那么叫你的。”
　　沈姝忽而笑起来，眼下的小痣在星光下很是生动。
　　这只蛇妖要赖上她了。
　　“别赖着我。”
　　她指尖长点在翠青蛇的脑袋上，是拒绝的姿态，话也直白。
　　“为什么？”
　　青乌歪着脑袋看她，眼底翻涌着失落。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青乌，你是太阳啊。你见过太阳旁边跟着其它东西吗？”
　　“好像，没有。”青乌老实摇头，只觉得沈姝的话好深奥，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
　　沈姝问：“你想出去吗？”
　　“想啊，可是还没到时候呢。”青乌点头又摇头，米粒大的眼睛里是清澈未被尘世沾染过的天真。
　　“我的意思是，主动让这出戏结束。比如，让所有人都消失。”
　　青乌又不明白了，她的眼珠跟着沈姝的手指转来转去，快把自己转晕了。
　　沈姝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直白道：“我的意思是，青乌，你可以把所有人都杀了。这出戏无人可用，自然就结束了。”
　　“杀了……所有人？”
　　青乌跟着她重复一遍，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胆子最小，做蛇时只敢爬到树上偷鸟蛋吃，做妖怪也一直被胡娘子压着，从来没胆子去想杀人。
　　沈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着实吓到她了。
　　“不，不行的，我们按照胡娘子的戏来演吧，沈……沈姝，真的不行的。”
　　她哀哀拒绝，脑袋埋在身体里完全不敢看沈姝了。
　　但那些不是人。
　　沈姝想说的，像是白日里那样，低声诱哄着这只不谙世事的妖怪，叫她去杀了那些纸人。
　　可这样不对。
　　在蛇妖看来，那些就是人，有灵魂有思想会说话。
　　杀人和杀鬼杀妖怪是不一样的。
　　沈姝轻轻摇头，她站起来，返身回了房。
　　皮影戏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沈姝撑着下巴歪在床头咪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被人摇着手臂推醒。
　　“沈姐姐，到床上来睡吧。”
　　沈姝睁开眼，看到的是宴奚辞放大的笑脸，作着阿泉独有的表情。
　　怪异感爬上心头，她闭眼甩开，才发现外头已经大亮。
　　又是新的一天。
　　她摇摇头，拉着阿泉坐到梳妆台前，想给她梳头发时，忽而掩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姐姐，去睡一会儿。”
　　阿泉担忧的目光从镜子里看过来。
　　沈姝想摇头的，但接着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困意迅速蔓上来，密不透风地困住心脏，沈姝眼角泛着些许泪花，强撑着道：“那我睡一会儿，你别乱跑，谁叫你走也别听，那个妖怪跟你说话也别搭理。”
　　她不放心阿泉，眼角余光瞥了眼室内，并没有看见青乌的身影。
　　沈姝没多想，只以为小妖怪在闹别扭躲出去了。
　　身体躺在床榻上时，困倦便再也克制不住。
　　眼皮沉沉合住，黑暗袭来，意识也陷入昏沉怪梦中去。
　　——
　　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只觉得做了很长的梦，是什么？好像是个新嫁娘的故事。
　　她是住在新娘身体里的旁观者，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她身体里借着她的眼睛来观察外界的一切。
　　某天，她救了只狐狸，皮毛油光水滑，是罕见的红色，她将狐狸留了下来。
　　某天，定了娃娃亲的那个人上了门，她们要议亲了。
　　她很高兴，两边的长辈定下了日子，她把少女心事说给狐狸听，欢喜又期待。
　　狐狸却不高兴，它缩在她怀里，连饭也不吃了。
　　某天，她穿上了喜服，火红的，比狐狸的毛色还有漂亮；她坐上了轿子，由母亲盖上了盖头。
　　狐狸却不在身边，透过盖头因动作晃动的间隙，她看到狐狸蹲在廊下，它不愿意跟她走，甚至在她看过的瞬间，转身跳进了花丛里。
　　某天，她们有了孩子，小小的白软的一团，眼睛像她，嘴巴像那个人。
　　狐狸偷偷去看过那个孩子，它变作了人的模样，变作了那个人的模样，它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细细看了一遍。
　　这是她的孩子，这孩子很像她。
　　狐狸经常去看孩子。
　　某天，孩子会走了。
　　狐狸来看孩子的时候，恰被她撞见。
　　她不知道它是狐狸，以为它是那个人，是她的妻子，她很亲昵地凑过去和它一起逗孩子。
　　很凑巧，被那个人看到了。
　　某天，孩子被关在房子里，没有她也没有它。
　　沈姝在她上吊的瞬间也感受到了脖颈被绳索勒住的痛苦，她在她的身体里艰难挣扎。
　　许久之后，她睁开眼，喘息着摸向脖颈。
　　没有绳索，也没有勒痕，她还活着。


第27章 如梦初醒
　　沈姝重重喘息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太过沉溺，怪异至极, 仿佛真实发生一般。
　　总不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阿泉？”
　　平复了一会儿, 她才起身, 发现房内并没有人。
　　“阿泉？”
　　她又叫了一声，依旧不见有声音回应。
　　这孩子出事了吗？
　　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沈姝动作急切地推开门，脚步迈出去的一瞬间, 又骤然停住。
　　她开口, 含着不确定：“青乌……是你吗？”
　　周围的一切再度淹没在白雾中，纯白中沈姝眼中唯一的亮色便是那抹艳丽的红。
　　细长的一条, 身体盘起, 脑袋高高昂着, 浑身都是红色。
　　是条蛇，红色的蛇。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姝攥紧了指尖。
　　“沈姝, 我做到了！”
　　小蛇咝咝开口，分叉的蛇信吐出来，整条蛇陷入了狂躁的兴奋中。
　　她爬游着到了沈姝脚边，蜿蜒红痕烙印在她身后。
　　沈姝沿着痕迹看过去, 痕迹涌入白雾中, 直直望不到尽头。
　　她做到什么了？
　　沈姝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后退一步, 低凝着青乌。
　　她嗅到了纸张烧灼的焦糊味道, 和不久前丫鬟脖颈间血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姝, 快夸我啊, 我们要出去啦。我把所有人都杀了。”
　　隔着低矮的门槛，青乌爬近了些，她眼睛里也溅上了血，赤红一片，此刻正焦急注视着沈姝，想讨她一句夸奖。
　　你看啊，我做到了，我杀了所有人，我有能力的……
　　所以，夸我一句啊。
　　沈姝捂住嘴。
　　她清楚记得昨夜青乌是怎么胆怯盘在身体里不愿面对。
　　为什么？
　　仅仅是一个晚上……
　　她想不明白，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教错了事。
　　她不该让一张白纸染上血色的。
　　尽管，那些都是纸人。
　　她沉默地盯着青乌，没说话。
　　青乌也看着她，她身上沾满了鲜血，她沐浴在血液里，浑身都是烧灼的焦糊味。
　　青乌觉得，她现在真的很像太阳了。
　　许久之后，沈姝有些艰涩地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在发虚变冷，成了一块空心的冰。
　　“这样的事，以后不可以再做。”
　　她蹲下来，掌心摊开，小蛇的脑袋本能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青乌问她：“为什么？”
　　她不懂这些的。
　　“人命关天。”
　　“你杀了人，天不会容你。天下事都分个黑白对错，杀人便是最最错误的事，会遭唾弃遭天谴。”
　　沈姝试图教会青乌什么是人命。脆弱易逝，和妖怪很不一样。
　　青乌睁着染血的眼睛，有些天真地向沈姝请教：“可是，你昨天跟我说的不一样啊。”
　　“你说我可以把所有人杀掉，这样我们就能出去了。”
　　最后，她说：“沈姝，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她杀人很辛苦的，小小一条蛇还不会使用妖力，只能爬到人身上用尖齿去撕咬，要好久才能杀掉一个人。
　　可是沈姝却说，她是错的。
　　若是错的，沈姝为什么要说呢。
　　青乌不明白，她只是……想向沈姝说的那样，她想帮她，也是帮自己。
　　仅此而已。
　　沈姝却愣住了。
　　白雾浓稠冰冷，呼吸间吸入口鼻，只觉得浑身血液也跟着一起变冷。
　　就好像……四肢百骸被人拆解开来，皮肉生生被扒开，黏连着粉肉的森白骨头裸露着，完完整整的露出她那颗发黑腐烂的心。
　　任谁看了都觉得拥有这人的心烂透了，唯独青乌，唯独她看到了那颗烂心，却说是颗漂亮得不得了的好心。
　　因为她没见过真正的好心是什么样的。
　　她只见过沈姝的心，她信任沈姝，是孩童般稚气无畏的信任。
　　所以她就算害怕胆怯也想朝沈姝看齐，她说太阳身边不该有旁人，她说青乌不该赖着她。
　　青乌便向她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吐着蛇信一副骄傲的模样来向沈姝邀功，她浑身浴血，她杀红了眼。
　　她是太阳。
　　沈姝……
　　沈姝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了口，好大的风吹进来，把她的谎言假面吹的哗哗作响，刺耳又嘲讽。
　　青乌仍旧支着脑袋，她期待沈姝说些什么，就算不夸她，也和她说句话啊。
　　许久，大概有一柱香那么长，青乌有些累了，她低伏下脑袋。猝不及防之时，眉心却被滚烫的一滴泪砸中。
　　是沈姝的泪。
　　接着，是连线珠串似的珍珠泪，小蛇懵懂抬头仰起脸，“沈姝，你哭了么？为什么？”
　　她看不见沈姝的脸，她的脸也昂起来，仰得高高的，小蛇没那么高，她只能看清沈姝线条清晰的下颌上挂着一滴渐渐饱满的水珠，是她的眼泪。
　　“你不开心么？沈姝，你是为我难过么？”
　　小蛇悄悄伸出蛇信舔了舔落到脑袋上的水痕，咸涩的眼泪，舌尖发苦，并不好吃。
　　“我以后不做了，好不好？”
　　人是矛盾的人物，沈姝自觉她不是个好人，她让一个纯善的生灵染上了杀孽。
　　或许……或许青乌表现得不那么单纯，不那么天真，她冷血一些，像她那些同类一样贪婪些，沈姝都不会有这样沉重的愧疚感和负罪感。
　　假如她杀了那些人，她没来找沈姝，没有用那么天真的口气来问沈姝为什么……
　　倘若她不是一张白纸，倘若有人先教会她什么是杀人……
　　沈姝摇头，她极力压下齿间颤意，“不，是我不好。”
　　“青乌，我也想杀了你的。”
　　她把那颗烂心剖出来递给蛇妖，一字一句：“我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她想杀了青乌，不止一次。
　　她嫌弃青乌拖了她的后腿，厌弃她的愚蠢，反感她的优柔。
　　她对青乌态度很坏，甚至上脚重重踩了她的身体，她是严苛的利己者，所以她诱导青乌，她说她是太阳，说她能做成一切。
　　她只是……没想到回旋镖会来得那样快。
　　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最后，她问青乌：“她呢？你也杀了她么？”
　　青乌歪着脑袋，蛇类的竖瞳亮起，却摇头。
　　“没有，我出去时她还在的。”
　　她并没有看见阿泉。
　　“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她吗？”沈姝又问。
　　青乌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知道了。
　　杀的人太多，眼睛染了血不是很能看清楚人，到最后，几乎是看见一个活人便扑上去撕咬。
　　她也不清楚，有没有阿泉。
　　“对不起。”
　　青乌低下脑袋，也许杀了，也许没杀，她也没办法确定。
　　沈姝没看她。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食恶果。”
　　她说话声音渐平，痛苦与懊恼等情绪通通消失，只剩下身体本能来回应。
　　“我不该那样和你说，是我该和你道歉。”
　　“青乌，对不起。”
　　“我至始至终只想要离开这儿，你知道利用么，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不知为何，她忽然发起抖来，浑身都冷，像是心口灌进了冰雪，要冻僵的感觉。
　　青乌呆呆盯着沈姝，她知道沈姝说的都是真的，在沈姝眼里她只是个拖累，碍眼的石子，愚笨的木头。
　　她满心欢喜的期盼只是一场骗局。
　　这是她入世的第一课。
　　从此，她学会分辨好心和烂心。
　　青乌想，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往后如何，被胡娘子挖开肠肚剖出内丹还是侥幸留下一条命，她们都不会再见了。
　　蛇妖忽然直起脑袋，她拖着染血的身体往反方向爬。
　　她爬得很慢，头也不回，细长的身体蜿蜒前行，直到撞进雾里。
　　沈姝慢慢低下头，哭红的眼眶呆滞无神，她看着白雾，仿佛看到了白雾后掩藏起来的数具尸体。
　　琉璃似的眼底一抹红倏尔闪过，她不在意。
　　手腕骤然传来刺骨痛意，她蓦然看过去。
　　是一条蛇狠命咬在她腕间，她常盘着身体的地方。
　　咬得很深，见了骨，沈姝眼皮眨都没眨。
　　这是她应该受的。
　　她想，她是她的罪业。
　　青乌咬下沈姝的一块肉囫囵吞进肚子里，她一言不发，跳下去快速爬进了白雾里。
　　再也没回头。
　　这次，她学会了恨。
　　沈姝闭上眼。
　　周围的一切寂静而沉闷，她直觉要下一场雨，一场雷暴雨来洗刷干净血腥。
　　但再次睁开眼时，却是场飘飞的雪，大雪。
　　白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亭子竹林，她掀开眼皮，雪花飘上了眼睫处。
　　有人踏雪而来，脚步沉重，沈姝顺着声音看过去，入目是一片火红。
　　再接着，是红娘子怀中的孩子。
　　她睡着了，窝在狐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很熟。
　　沈姝踩着雪急急跑过去，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譬如狐狸和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胡娘子不会伤害阿泉。
　　风雪吹开发丝时，沈姝后知后觉。
　　她在半途停下脚步，忽然觉得，也许不靠近那孩子是好选择。
　　她很快就会和她的师尊走，孩子的记性不好，她会忘记沈姝，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家人。
　　胡娘子却朝着她走过来。
　　她依旧带着镂空面具，细长的眉眼间带着些无奈。
　　沈姝知道的，她没了妖丹，没了妖丹的妖怪会死掉，这是青乌说的。
　　胡娘子走到她跟前，她同沈姝说话，隔着风雪，没了初见时的妖冶魄人。


第28章 偃旗息鼓
　　“这孩子一直念叨你。”
　　沈姝低眉, 目光在阿泉的脸上停驻许久，没说话。
　　胡娘子又说起了另一个孩子：“你让她杀了人，差点坏了她的道。”
　　沈姝羞愧难当, 无话可说。
　　她腕子间还往下淌着血, 被咬掉了一块肉的手腕痛到麻木。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滴进洁白的雪里，染红了一片。
　　“要拿我的命来还吗？”
　　她低低说着, 是提议邀请。
　　她突然意识到，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青乌口述的, 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
　　胡娘子或许从来没想过拿回自己的内丹, 她将青乌束缚在身边，也只是不想让她接触浑浊尘世。
　　而沈姝却是个意外。
　　她伪装得太好, 完全看不出有颗烂心。
　　沈姝想, 胡娘子想为青乌讨个公道也是应该的。
　　“傻话。和那孩子一样傻。”
　　胡娘子低笑一声, 温和道：“她自有她的命数，我拘束她太紧, 反而让她生了反叛心, 迟早会有这样的事，不过时间早晚。”
　　“叫她去人间走一遭，看看世间百态，比你的心肠狠毒者数不胜数, 她吃够了苦, 到那时候, 自然就明白了。”
　　沈姝抬头, 她看见胡娘子那双眼睛, 是双干净温暖的眼睛, 没有初见时妖类的竖瞳, 也没有戏谑冰冷。
　　她忍不住问她：“为什么？”
　　胡娘子莞尔：“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做了便做了，倒是你，可得想通些。”
　　沈姝反问她：“那你想通了吗？”
　　胡娘子眼中笑意更深，她摇了摇头，将怀中的孩子递给沈姝，道：“嘴上说简单，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妖和人的心是一样的，你难想清楚，我也难原谅自己。”
　　沈姝接过熟睡的阿泉抱在怀里，听了胡娘子的话心里明白一些。
　　胡娘子空了手，忽然压低了身子凑近沈姝，“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她单指抬起，欲点在沈姝眉心，“闭眼，生魂离体太长时间可不好。”
　　沈姝没动，她眼中困惑，问：“生魂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你没死的意思。”
　　说话间冰冷指尖抵在沈姝眉心上，胡娘子施了法，沈姝却没什么感觉。
　　胡娘子又笑：“起效晚些，留些你同她告别的时间。”
　　她示意阿泉。
　　真是个顶好的妖怪，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
　　沈姝奇怪，但胡娘子的意思似乎是，此刻作为生魂的她很快就要回到身体里去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沈姝没死！
　　只是，沈姝低头看着阿泉，阿泉怎么办？
　　沿着指示踏上熟悉的路径，沈姝回身，竹林幔亭已经消失在风雪中，像是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般。
　　但手腕痛感真实，胡娘子温柔声音犹在耳边。
　　不是梦，她很快就会离开阿泉，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
　　可为什么，她的生魂会回到过去的宴府呢？
　　沈姝不大明白，她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也许该找个道士解惑。
　　今日无端发生了许多事，沈姝知道是胡娘子又醉了酒，将她抓了进来。
　　只是，想起青乌时总觉得不安。
　　沈姝直直往前走着，怀中突然有了动静。
　　阿泉两颊晕红，正揉着眼睛看她，刚醒来的声音含糊着黏连到一块，很是可爱。
　　“沈姐姐？游戏结束了么？”
　　她往沈姝怀里钻了钻，贴得更紧了些。
　　沈姝抚摸着这孩子的发丝，笑着将她放下：“结束了，阿泉，我们正要回去呢。”
　　她示意阿泉看向远处，她们的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很快，很快就能回到温暖的房子里继续靠在一起取暖猫冬。
　　“好哦！回去拆礼物！”
　　阿泉很是雀跃，她心里记挂着舒云姨母的礼物，想着要和沈姝一起打开盒子。
　　“走吧。”
　　沈姝拉起阿泉的手，朝着她们的小院里走去。
　　她不知道胡娘子给了她多少时间来告别，心里想着，想将阿泉送回屋子里去。
　　外面太冷了，倘若在外头呆久了，阿泉会生病的。
　　但，沈姝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直接同阿泉说吗，说她要走了，她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见，叫阿泉不要难过？
　　不，这样不好。
　　或者编造一个童话，告诉阿泉她要和她的母亲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沈姝脑子里乱乱的，已经有了秩序的生活状态被打乱，即将离开阿泉的担忧和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喜悦对撞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泉并不知情，她还保证着找到沈姝的快乐，她小跑着往前去，满心满眼都是要和沈姐姐分享礼物的欢喜。
　　这段路不远，她们进了院子，瞧见那两尊圆滚滚的雪人憨态可掬地欢迎着她们。
　　推开门，未熄灭的炭火突然噼啪爆开，火星闪起，沈姝骤然松开阿泉细细的手腕。
　　房中无故起了风，很大的风，带起连片的雪涌入其中。
　　阿泉却察觉不到。
　　她欢欢喜喜往自己放盒子的地方跑过去，盒子放高了些，是她走之前特意踩着凳子放的，位置很隐秘，她害怕会被别人拿走。
　　阿泉便也踩着凳子要拿下来。
　　窗台前的书案上，收拾齐整写了工整文字的纸张摞起被风吹散，一张张扬到风雪中。
　　沈姝身子被扯的后仰过去，骤风擦着眼皮掠过，风雪紧跟着扑向睁开的眼睛。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来抵抗风雪，她想要握住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留下来。
　　阿泉拿到了盒子抱在怀里跳下凳子。
　　“沈姐姐，你……”
　　孩子的声音消逝在偃旗息鼓的风声里。
　　阿泉回身，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散落的纸张。
　　十几日后，大雪。
　　那位青衣道士准时来到宴家预备领走她选定的继承人。
　　走时，那孩子身上穿着新的棉衣，换了红色喜庆的头绳，只是不肯再笑。
　　她包袱里没带什么，仅几十张纸，写过的纸。
　　孩子稍显稚气的声音问：“师尊，我们去哪？”
　　青年抱臂懒懒答了两个字：“潍城。”
　　——
　　沈姝醒来时，雨还在下，只是从大雨转成了小雨。
　　雨点淅沥沥打在身上，将她新换的衣裳都淋湿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黑沉沉的天，眼睫沾了些细细的水珠，她抬手，总觉得手腕上该有个血窟窿。
　　毫无疑问，她回来了。
　　她还活着。
　　但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
　　沈姝躺在地上，眼角余光只看见那只白色的灯笼和自己的油纸伞。
　　她倒地前要做什么来着，沈姝想了一下，她要离开宴家。
　　还有……要给阿嬷写封信。
　　沈姝支起身子，她捡起油纸伞原地抖了抖，重新打起来，想了想，沿原路返回了。
　　她先前确实要走的，毕竟宴家的古怪太多了，她承受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姝想，她要去见宴奚辞一面。
　　见了她之后再走也不迟。
　　沈姝打算回客房去换件衣裳，她总不能就这样湿答答的去见旁人。
　　到了客房，沈姝才想起来还有个陆仪伶在外头躺着，不止是她，阿岁也在呢。
　　明明只是一眨眼的事，但沈姝已经过了几个月。
　　她抬步走过去，油纸伞下果然躺着个人。
　　陆仪伶静静躺在那儿呢，脖颈间的血液已经干涸，由鲜红色转成了暗褐色。
　　真真像做梦一样。
　　沈姝想找到那个老人问一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她生魂离体到过去一遭？
　　她走到伞边蹲下，陆仪伶正闭着眼，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沈姝手指探到她鼻尖下，她很好奇陆仪伶到底是不是鬼，倘若是鬼，为什么会有实体会出血和痛呢？
　　指节间没有如何气息，死了吗？
　　沈姝将将要收回手时，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陆仪伶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她仰着沈姝，喉间发出些低哑的笑。
　　“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沈姝垂眸盯着陆仪伶沾了血的手，想抽回来。
　　“还有事情不知道答案。”她说着，将罩在陆仪伶头上的油纸伞拿开。
　　雨已经停了，天边微微泛着白，辗转一夜，是第二天了。
　　“想知道什么？”
　　陆仪伶掀起眼皮，她脖颈间的血洞已经恢复如初，嘶哑的嗓音也清亮起来。
　　“很多啊，比如，仪伶你是怎么死的，阿岁是怎么回事，还有啊，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老人家。”
　　沈姝眯着眼轻轻笑起来，陆仪伶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眼下的痣。
　　“我的事不想说，阿岁的你可以自己去问。至于老人，你昨天不是才见过一个阿嬷么？”
　　指腹摸到了那颗痣，柔软的脸颊贴合指尖皮肤，陆仪伶微微笑着，说话时语气很是亲昵。
　　她并不怪罪沈姝，反而为她骄傲。
　　这样的人伪装得太好了，白兔一样掩藏在一堆食草动物里，等到最后食肉动物自相残杀都死完的时候，她便是胜者。
　　陆仪伶摊开掌心想摩挲沈姝脸颊时，却被她抬头避开了。
　　“是见过阿嬷，但我想找的不是那个阿嬷。”
　　陆仪伶眸光柔和着，她并没有听进去沈姝的话，只是抬手，仿佛手心已经摸到沈姝的脸颊，指尖轻轻拨动，道：
　　“倘若……我也该有个如你这般的孩子。”
　　“漂亮、乖巧、灵秀……偶尔调皮。”
　　沈姝笑着将那只还在幻想抚摸女儿的手按到水洼里，凉凉道：“仪伶，我们是同辈人啊。”


第29章 日日记挂
　　陆仪伶仍旧笑着, 选择性屏蔽了沈姝的话：“我们是天生的朋友，她身上将淌着我的血，她明白我的一切, 她知晓我的痛苦。”
　　“阿姝, 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她忽然要交付心事，声音很轻很轻, 落到水中，转瞬就被潮湿吞没。
　　沈姝单挑了下眉, “我知道, 你说过的。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喜欢我, 你要杀了我。因为我这样的人活着就是受苦。”
　　她还记得陆仪伶的疯狂, 毕竟一面说喜欢说朋友一面又要杀了自己的人只有她陆仪伶一个。
　　“是啊。所以我错了, 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会是我这样的人, 可你不是。”
　　陆仪伶低低叹了叹, 似无可奈何般道：“可我现在觉得，这样的你才生动些。”
　　沈姝直起身，睨着她笑意深了些：“是么。”
　　她转身进了房内，屋内陈设摆件一如往常, 只是阿岁不见了。
　　沈姝并不在意, 她将包袱放下来, 沉思许久, 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干爽衣服了。
　　包袱已经被雨淋湿淋透, 她打开来看, 里头没有干净衣裳了。
　　好糟糕啊。
　　沈姝无奈间, 陆仪伶已经施施然进了门。
　　瞧见包袱，陆仪伶笑着安慰沈姝：“不碍事，洗一遍晾干就是了。”
　　沈姝抬眼看她，陆仪伶身上倒干干爽爽，无一丝血痕污迹。
　　陆仪伶抱起包袱问她，“你还走么？”
　　沈姝摇头，“走不了了。”
　　“我给你洗罢。”陆仪伶笑的温和，细声细语嘱咐孩子般和沈姝说：“听话，去找宴奚辞借套衣裳，总不能一直穿湿衣服。时间长了，没病也穿出病了。”
　　沈姝狐疑地盯着陆仪伶，她觉得这样不对，想拿回包袱时，陆仪伶已经飘飘然走远了。
　　这算什么？
　　沈姝默然，是把她当成她那个不存在的女儿了吗？
　　她在房里走了两圈，想了想，还是去了宴奚辞的住处。
　　不知为何，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于沈姝而言，阿泉还是那个小孩子。
　　她还没来得及告别就消失在阿泉面前。
　　现在，是真正的未来，属于沈姝的时代，阿泉是过去时，宴奚辞才是现在时。
　　沈姝想知道阿泉……
　　不，不能这么说。
　　阿泉就是长大后的宴奚辞。
　　这毫无疑问。
　　沈姝只是……有些不习惯。
　　她和阿泉一起生活了几个月，但和宴奚辞也仅仅是相处了几天而已。
　　而且，她该怎么称呼宴奚辞呢？
　　沈姝想起来最开始那个梦，那并不是个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而且，宴奚辞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名字，在她完全不认识她的时候。
　　所以，她是记得小时候的发生的事？
　　可是……倘若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见面的时候不说出来？
　　还有，为什么她看见了陆仪伶倒在血泊里一点也不意外，仿佛习以为常一般。
　　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只剩下宴奚辞一个人，为什么宴奚辞会从活泼可爱的阿泉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好多好多疑问缠绕在沈姝脑袋里，被猫扑抓过的毛线团般无序杂乱，她只觉得自己也被卷进了巨大的谜团里。
　　她是被蛛网捕获的飞蛾，从离开潍城开始，便钻进了命运造就的牢笼中。
　　一路行至宴奚辞的住处，沈姝方才注意到，原来阿泉从未搬离过住所。
　　只是盛开着寒牡丹的地方原先该堆两只圆滚滚的雪人。
　　到了门前，沈姝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阿姝？”
　　宴奚辞披衣打开门，垂眸目光落在湿漉漉的沈姝身上。
　　“昨夜下了雨，你出去了？衣裳都湿了。”
　　不知为何，宴奚辞一开口沈姝便产生了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她还不太能接受小团子变冷美人的事实，只低头盯着宴奚辞绣着荷花暗纹的衣摆，小声道：
　　“阿泉……”
　　她实在叫不出姐姐这两个字，只是说：“昨夜发生了许多事，我很想知道……”
　　话到嘴边，又被迫咽下去。
　　宴奚辞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门，才是清晨，初升日光却照不进这间屋子内。
　　昏沉光影下，沈姝盯着她的背影，终究是忍不住，说：“阿泉，这些年过得好吗？”
　　小小一只萝卜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其中辛酸苦辣该是旁人无法知晓的。
　　宴奚辞却愣了下，她侧身掀起眼皮，黑沉沉的眸中似有幽微鬼火闪烁，全烧在了沈姝心头上。
　　“……你，想起来了？”
　　她语气艰涩，身位骤然和沈姝拉近，又在将将要相撞时急急停下，小指几不可察地颤着。
　　“沈姐姐……”
　　她忽然改叫她沈姐姐，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要将这些年缺少的都补回来。
　　沈姝听得很不是滋味。
　　她轻轻拉过宴奚辞的手，应声答她：“我在呢，阿泉。”
　　“对不起，我那时候该和你说一声的。”
　　她同她道歉，为自己没有正式告别就立刻了阿泉的时间。
　　她没能和阿泉一起过个好年，反而让她更难过。
　　“阿泉，”
　　沈姝仰面，眼底歉意深沉，宴奚辞细细看去，只有歉意。
　　她们的时间并不是共通的。
　　至少现在还不是。
　　“没关系，我理解的。”宴奚辞低头，忽然说：“我继续叫姐姐阿姝，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是盯着沈姝的，眸光直直相触，坦荡至极，偏偏微低了头，垂下的发丝扫过沈姝耳侧，发着痒。
　　这次轮到沈姝愣住了。
　　“……当然可以。”
　　阿泉小小的身影和此时的宴奚辞重叠在一起，沈姝别开眼，突然发觉心尖随着眨眼的动作颤了颤。
　　她是要走的，离开宴家，离开青城。
　　但，为了阿泉……沈姝决定缓缓再走。
　　她来宴家是为了避祸，沈姝想。
　　这是她最初的目的。
　　宴家的事和她无关。
　　她的姨母早已死在了京城，宴家并没有她的亲人。
　　沈姝又想，宴奚辞只有她了。
　　她自觉担当起长辈的角色，就像小时候教她识字那样。
　　复杂心绪在心头过了个遍，沈姝方才回过神，想起她来这儿的主要目的。
　　宴奚辞眸色复杂地拿来了一套素净的衣裳递与沈姝。
　　沈姝到里间换了衣裳，解开坠在腰间的玉佩时才发现原先光洁的玉佩不知何时沁了血色，沈姝试着擦了擦，没擦掉。
　　玉佩上染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这玉佩是同行的老道士送给沈姝驱邪避凶的，如今染了血，沈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不是说玉石有灵吗，倘若染了血，作用怕是会适得其反。
　　沈姝对这方面认识只是一知半解，她索性收起玉佩，打算找个懂道法的问问。
　　她换了衣裳出来。宴奚辞正在外间候着，看见她，只是压低眉眼，问她今日要做什么。
　　沈姝还记挂着阿嬷的信，便说：“去找昨天那个阿嬷帮她代笔写信。”
　　说完她忽然想起来昨日曾把阿嬷给的包裹落在宴奚辞这儿了，于是朝她摊开手：“阿泉，阿嬷给我的东西还在你这儿呢。”
　　宴奚辞的眸光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麻布已经被取了下来，露出掌心中已经结了痂的粉肉，点缀着沙沙似的暗红，触目惊心。
　　“还疼么？”
　　沈姝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先前完全没注意掌心的伤，今次看到了发觉出些微的痛感。
　　却摇头笑道：“不疼了，都快好了。”
　　她朝着宴奚辞眨了眨眼，掩耳盗铃般换成另一只完好的手朝她讨要落下来的包裹。
　　又问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城内好热闹的，我们一起去逛一逛啊。”
　　就当是弥补那个未过的年，沈姝默默想。
　　回来之后她还没有和阿泉好好在一起过，而且，沈姝也尽量不让自己那么好奇阿泉的过去。
　　她其实很想问的，她想问阿泉有没有被她的师尊好好对待，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沈姝期待着望着宴奚辞，想她点头。
　　宴奚辞却在艮长的沉默中摇头，她躲开沈姝闪着光的眼睛，只是说：
　　“阿姝，我等你回来。”
　　沈姝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来，说：“也好，那你想要什么，吃的玩的，我给你带回来？”
　　宴奚辞长久凝着她。
　　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里不再是孩童的天真稚气，而是化成了看不清的雾，里面或许有沈姝，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
　　她已经不再是需要沈姝保护心疼的孩子了。
　　沈姝后知后觉。
　　宴奚辞如今是个年纪比她稍大一些的成人，而她对待她的方式依旧是对待阿泉的那般。
　　这样不好。
　　沈姝想，她要改掉。
　　她眼睫颤着，蝶翼般试图挡住宴奚辞的注视。
　　“你不想要的话我以后不问了，别那样看我了，好不好。”
　　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沈姝也说不准。
　　凝视，甚至是逼视，仿佛一滩死水涌动着枯木，沈姝觉得她要陷进那滩死水中去，会溺死在里头。
　　她反应惊慌，因为从未被这样注视过，觉得危险，又觉得注视她的人是个孩子，避开可能会伤了孩子的心。
　　她用和阿泉说话的方式和宴奚辞说话，同她商量。
　　但阿泉早已是成人了。
　　宴奚辞忽然笑住，她敛眸藏锋，只轻轻道：“阿姝，明日也这样问我好不好？也许我明日会有想要的东西需要你带回来。”
　　她拿她当姐姐，也拿她当沈姝。
　　所以，姐姐，往后要日日这样记挂着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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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代笔生意
　　时间一晃而过, 沈姝归来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日暮黄昏，天边只一朵火烧云赤红绚烂。
　　宴家朱红的大门半开，沈姝一眼便看到等待门内的宴奚辞。
　　她靠在门上, 周身笼罩在阴影中, 指尖把玩着什么, 沈姝看不真切。
　　但阿泉在等她。
　　“阿泉！”
　　一天的疲惫瞬间在看到来人时烟消云散，沈姝小跑着踩上石阶, 要到宴奚辞跟前时又倏尔停住脚步。
　　“阿姝，回来了。”
　　宴奚辞在听到沈姝声音的一瞬间沉郁眉眼似被一双手揉开般, 温软下来。
　　她抬手接过沈姝挎在肩头的小布包, 动作熟练的像是早已做过许多遍。
　　“等很久了么？外面风大，你身体吃不消的。”
　　沈姝抬眸凝着她苍白脸色, 有些担心。
　　宴奚辞的身体不好, 陆仪伶早先还说过的, 小姐病得厉害，一直在喝药。
　　想起这事, 沈姝忽而凑近宴奚辞闻嗅了下, 真奇怪，她身上并没有略微苦涩的药香气。
　　“怎么了？”
　　看到她的举动，宴奚辞紧张起来，“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么？”
　　沈姝莞尔, 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有啊, 淡淡的冷香气, 和你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你还记得么, 你小时候还堆了两个雪人, 又圆又胖。”
　　她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 笑得像只狐狸。
　　宴奚辞低望着她, 不自觉地，眼里也填了些不甚分明的笑意。
　　“记得。”她轻轻道：“记得那天之后，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姐姐。”
　　涌起的风一霎间停住。
　　沈姝眼底的笑因着她的话一寸寸暗沉下去。
　　她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
　　“姐姐……阿姝，我只是想说，我会一直等你。”
　　沈姝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那双略狭长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涌动着未名的风暴，最深处却闪着点点星火，直直照进沈姝眼里。
　　好奇怪，又是那种眼神，又是沈姝不明白的那种目光。
　　沈姝忽然笑开了，她掩饰住心里那点不对劲，试图以一个长辈的视角来看待宴奚辞。
　　她还小，还是个孩子，而且还病着呢。
　　“我知道。”
　　她生硬将话题扭转，说：“阿泉，我们回去吧。”
　　“对了阿泉，你现下喝的什么药，有药方吗？我今日路过一家药房铺子，那老板拦住我，想要我做她家药房的账房管事呢。”
　　沈姝同她闲聊这天的生意。
　　因着帮了阿嬷写了封信的缘故，沈姝觉得她应该也可以做些代笔写信的小生意。
　　左右纸笔都是现成的，到时候只需要支起张小桌便可以开张了。
　　而且，她记得阿嬷说过的，先前帮别人代笔的那位死了。
　　也算是占了天时地利，正好，沈姝来补她的空缺。
　　沈姝行动力很强，不过半日便在城西支了个摊子，她的字虽然没什么风骨，但胜在规整，且收费不高，只一文钱，路边买碗茶水的价格而已。倘若拿不出，也可以以物易字。
　　沈姝不挑，只要是觉得用得上的，她都收。
　　再加上热心阿嬷也常帮沈姝宣传，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不过几日，城西来了位代笔写信的读书人这件事便传遍了全城。
　　沈姝也未曾想过会这般顺利，甚至有远路的乡下嬢嬢赶路到城内来找沈姝。
　　宴奚辞眉心微拧，猜到又是陆仪伶和沈姝说了什么。
　　“我没有病。”她无奈道。
　　沈姝讶然，她仔细打量了一遍宴奚辞，抬高了些手用掌心贴住她额头试温度。
　　宴奚辞顺从低头。
　　她喜欢沈姝这样自然流露的亲近。
　　“不发热，但额头好凉啊。”沈姝又换了另一只手试了试，掌心下依旧是冰冷一片。
　　“得了病就不要硬撑啊，你病倒了的话宴家怎么办？”
　　“不碍事的。”
　　宴奚辞垂下眼，忽然想要更多。
　　沈姝的手好温暖，她想要沈姝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
　　“不要逞强了！”
　　沈姝轻轻拍了她的手心一下。
　　这是阿泉识字时沈姝定下的惩罚。
　　她读错一个字沈姝便要打她一下手心，倘若再错便要打十下。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幼年的雪夜里，她和沈姝，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俩个。
　　宴奚辞发沉喑哑的声音里透出隐隐笑意：“好，我知道了。”
　　她送沈姝回了房，隐在暗处瞧见她房中亮起灯火，许久后，才缓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夜更深了些，周遭黑暗浓稠至极，伸手不见五指。
　　宴奚辞未掌灯，她推开门，室内密密匝匝的黑暗朝她兜头砸下。
　　无声中风起，她抬眸，又习以为常般，沿着走过无数遍的黑暗进了室内，门在身后应声闭合。
　　至此，再无声息。
　　一如往常。
　　翌日。
　　沈姝起来时发现外头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半点东西的影子也看不清。
　　深秋常起雾，天也一天比一天要冷下去。
　　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青城经历大雾。
　　沈姝常觉得时间转瞬即逝，她来青城时才是初秋，转眼间便要到冬天了。
　　算起日子，再过两个月沈姝须得回潍城去，因为母亲沈昙云的忌日便在腊月。
　　沈姝想得有些远了。
　　她是来青城避祸的，且沈家的宅子地契都在她手里头，倘若就那样回去，那屠户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得回去。
　　可问题是——难道她还要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悄悄摸摸地回去祭母，再老鼠一样溜回来吗？
　　沈姝觉得这样不好。
　　那王屠户……
　　沈姝忽然起来一件事来，是件小事，许多年前的了。
　　是她……不，不是她。
　　她撞见王屠户正在后院宰杀羔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过霎那间，活物便成了死尸。
　　倘若，王屠户也变成了她手下的羔羊呢？
　　沈姝半眯起眼睛。
　　潍城夜里不安宁，早些年世道还乱着的时候，常有羔羊夜里被扑杀，滚烫鲜血溅上窗棂三尺高，却足够人饱食几日。
　　那时候不叫羊市，叫人市。
　　不，沈姝摇了下头，她忽而发觉有些头昏。
　　那些念头……她是如何想到的？
　　人市——她从来没见过人市……
　　紧跟着，脚步也开始不稳，踉跄着扶住门框，只觉得眼前昏花，门外白雾里飘出几道黑色影子。
　　是幻觉吗？
　　沈姝脑袋发沉，将将要跌下去时，黑沉的眼光寻到一片绣着荷花暗纹的衣角。
　　她咬住牙勉力保持清醒，在意识消散前，控制身体朝着那片衣角跌去。


第31章 再入迷途
　　“阿姝！小心！”
　　昏沉黑暗中, 有人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沈姝闭眼，落入散着暖香的怀抱里。
　　雾渐渐散去, 声音也跟着消失。
　　黯淡无光中, 沈姝皱紧眉头, 只觉得天旋地转。
　　似乎又是一个梦，别人的梦。
　　沈姝蓦然睁眼, 先瞧见的是脑袋上横悬着的大梁，再是一根沁着暗色血的绳子。
　　长长的绳子扣住吊在梁上, 似乎还在往下滴着血。
　　沈姝低头, 看到地上聚起的一滩褐色液体，她俯身, 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是血。
　　可是……
　　这是谁的血？这又是哪？
　　沈姝脑袋发懵, 比害怕更先到来的是无穷的困惑。
　　以及, 她到底是个什么体质。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起身，要推门出去时探探情况时, 却听见外头由远及近响起迅疾的脚步声。
　　完全来不及反应, 沈姝慌乱四下望去想寻个藏身处时，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陌生的脸，推开门便能闻到浓重接近腐臭的腥气，她眯眼望向屋内, 皱眉间却因看清了屋内的场景睁大了眼！
　　沈姝看得分明, 她眼里慢慢爬上惊恐, 地上的血仿若藤蔓般绞住这人的心脏迫使她张大嘴巴。
　　她要叫, 因为害怕, 因为恐惧, 因为看见了屋里的血。
　　不, 不止。
　　沈姝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她看不见沈姝，她的视线久久停在屋内。
　　她没叫出来。
　　沈姝侧身，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是那根绳索，沾了血的绳索正随着涌进来的风在梁下微微晃动。
　　像极了是有人吊在梁上，她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布满血丝，她的尸体已经死透血液流干，她的灵魂四散奔逃。
　　不，也许吊死鬼的鬼魂还在这间屋子里。
　　她吐着长而薄的舌头，无常一样吊在绳上，嬉笑着用充血的眼球瞪着她们。
　　沈姝环视四下，视野里空荡荡的，没有无常鬼，也没有吊死鬼。
　　她转而盯着那根上吊绳，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吊死的人是她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沈姝努力甩开这个念头。
　　门外的人还在盯着梁下那根绳索，沈姝开始盯着她看。
　　她在等她彻底崩溃，等她尖叫着跑出去喊人。
　　这样的话沈姝就可以跟着她一起出去。
　　但她没有。
　　沈姝注意到她的眼睛生得很润。
　　杏眼圆睁着，分明是惊恐，可她眼眶里却慢慢钻出些泛着光泽的水液。
　　仿若湖泊里最清澈的那一掬，她在哭，眼泪无声滑落，顺着下巴尖连线珠般落到地上，慢慢的，竟也聚成了一小滩眼泪泉。
　　透过她的眼睛，沈姝突然想起来什么，她该是见过这双眼睛的，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而且她的情绪骤变让沈姝很是疑惑。
　　吊死的人到底是谁？
　　她又是谁呢？
　　沈姝莫名其妙。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返回到她的现实里去。
　　不过，沈姝迅速抓住一个将将要消失的想法，这是梦吗？如果是的话，未免太奇怪了些。
　　她重重掐了一下指尖，立刻发觉心脏也跟着疼起来。
　　那人身体渐渐低下去，她跪了下来，面朝着屋内，仰着那根绳索。
　　悲伤从低伏的身体里溢出去，她一言不发，只重重对着绳索磕了一个头。
　　沈姝依旧在盯着她。
　　她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是哪儿，她是谁，谁吊死了，沈姝该怎么回去？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
　　她是状况之外的人，她的魂魄因为某种意外离开身体，她到了这里。
　　全然被动。
　　沈姝很不喜欢。
　　她蹲下身，抬手在那人面前晃了下，对方瞳孔静静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徒劳的试探完毕，沈姝抿唇，只好猜测这里还是宴家。
　　她试图将这人和宴家的几个人挨个对一遍。
　　她记得她的眼睛，哭得安静又悲痛，几乎让沈姝认为吊死的人是她母亲。
　　是宴家主吗？阿泉的那位母亲？
　　不，宴家主有双和宴奚辞分外相似的眼睛，沉郁冰冷，恍若黑暗中低伏的蛇类。
　　那么是那位在京城做官的二家主吗？
　　沈姝觉得不像，宴亓的眼睛里满含着的是被沉浮官场浸透的世俗气，而她的眼睛润得像林间鹿。
　　二者完全关联不到一块去。
　　唯三的人选已经排除两个，沈姝还认识的沈家人里头只剩下一个宴奚辞。
　　但这个答案很显然是错误选项。
　　沈姝丧气垂头，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人还在磕头。
　　沈姝蹲在她身边看她的脑袋贴着地面，她扼腕，心里止不住地后悔起来。
　　那天夜里回来就该找个懂行的道士来看看的，不然也不会跌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时间线里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许久之后，沈姝终于等到这人起身。
　　她从外面关上门，沈姝顺势挤出门外跟在她身后。
　　依旧和来时一样，她脚步匆匆，似有要紧事般。
　　沈姝紧跟着她，一路穿过院子到了这人的书房。
　　她过去跟着阿泉身边做鬼时大部分都待在那孩子身边，对宴府的探索并不深。
　　但也大致熟悉了宴府的环境和大体建筑景观的位置。
　　她方才穿过游廊时，一眼便看到一处占地不小的湖泊，残荷柳枝点在静静水面上，偶尔飘下片细长柳叶荡起一阵水纹。
　　和她见过的那个湖一模一样。
　　沈姝确定下来，这里是宴家。
　　只是，这里没有人认识的人。
　　是过去还是未来？
　　这人哭完一场到了书房内便是点灯苦读，大半是经论史书。
　　沈姝绕着她的书房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地从她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沈姝读书时有个习惯，她会在书的尾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读完这本书的时间，但这个习惯也只限那些无聊解闷的志怪闲书。
　　沈姝推己及人，不过不幸的是她在她书房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半本杂书，基本上都是以什么经什么集注什么策论结尾的厚重史书典籍。
　　无奈，她只好随意挑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本该是空白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幽暗灯光下她指尖略过工整楷体一点点从字缝里找过去，没有名字。
　　沈姝轻轻叹了口气，又抽出几本翻开，依旧只看见密集批注，不见人名。
　　最后，她实在没了办法，打算抽一本出来消磨时间。
　　然而打开扉页，却是柳暗花明。
　　扉页上的字迹较批注粗糙了些，却也足够沈姝辨认出来。
　　但当她看清那两个字时，不由得睁大了眼。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谁在那？！”


第32章 缢死疑云
　　沈姝骤然合上书, 她转身，发现本应伏案苦读的人已经站在了书架边缘。
　　冰冷声音下埋着浅显至极的颤意，沈姝直面她发白惊怵的眼珠。
　　那双灵润的眼睛因为哭过的缘故发着红, 在昏黄灯下却亮得惊人。
　　沈姝动作很轻, 她将抽出的书放回原位, 走向她。
　　她脚步很重，一步步踩在地上, 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容忽视。
　　沈姝抬眉，她注意到对方的颤抖, 她显然害怕了。
　　沈姝轻轻笑了, 她停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然后, 吐出了两个字。
　　“宴亓。”
　　她的名字。
　　方才那本书的扉页上潦草写着的名字。
　　啊, 是宴亓啊。
　　沈姝又想起曾经见到过的二家主, 她试图将那双眼睛和面前这双润眼重叠在一起，她们的眼型很像, 眼睫微微往下长, 要倒扎进眼睛里。
　　这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是宴亓的少年和青年。
　　但沈姝的第一个反应则是，这个时间段的阿泉还没有出生。
　　那胡娘子呢？
　　沈姝记得很清楚，上回是胡娘子帮了她。
　　这回帮她的胡娘子该去哪里找呢？
　　沈姝有了些头绪, 但还是无法理清楚。
　　宴亓是个聪明人。
　　青城百年一遇的天才。
　　她三岁开蒙四岁便能熟背词赋, 十岁时, 便能同京城来的女师有来有回的辩经, 在青城内一直有着神童盛名,
　　人人都说, 这是个将来能当大官的良材优木。
　　宴亓也确实是有这方面的志向的。
　　士农工商, 自古以来千万人趋之若鹜的便是士之高位，宴亓虽不能免俗，但她并非宰相之志。
　　她要做史官。
　　秉笔直书，敢顶天子威仪记载兴衰成败，诫训后人。
　　宴亓一直以来便想做这样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害怕。
　　她的书房里进了只鬼，她看不见的鬼。
　　她看见那只鬼一本本抽出她的书，一本本翻开又合上。
　　鬼叫出了她的名字。
　　宴亓瞳孔地震，害怕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你是谁？”
　　她问那只看不见的鬼。
　　“是谁很重要？”沈姝反问她。
　　她知道宴亓，但也仅限于生平。
　　她知道她和沈姝的姨母沈舒云结亲，知道她是阿泉的姨母，知道她在京城做官，也知道她死在了京城，同沈舒云一起。
　　短短一句话，便能概括完她的一生。
　　她故意绕着宴亓打转，脚步声哒哒踩下，一声声似重击般捶打在宴亓的心口。
　　“外来的孤魂野鬼？你有什么目的？”
　　宴亓并不被沈姝所恐吓，她紧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镇定极了。
　　“你跟人交往都是有目的性的么？”
　　沈姝避而不答，她再次反问，脚步却停在了宴亓的书案旁。
　　随后，装神弄鬼故作高深般，沈姝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宴亓冲过去抓起那张纸，愣住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沈姝笑了，不止呢，她还知道宴亓未来妻子的名字，还有她姐姐女儿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再多说。
　　只是道：“那个屋子里吊死过人吧，你的母亲？”
　　她说这话时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并不像是疑问。
　　宴亓再次愣住了。
　　那张写了宴家主名姓的纸在她掌心旋开，坠落，如她那颗发沉的心业已坠入深海。
　　她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沈姝歪头盯着她，她视线一张张越过书案上堆起的书和纸页，最后落到了一封偏暗色的信封上。
　　京城南苑兰台
　　李明华学士钧启
　　青城宴亓谨封
　　李明华吗？
　　沈姝定在信封上的名字上。
　　她知道李明华。
　　前朝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的大学士，曾任兰台史官。
　　生平倒也没编纂出前朝史书来，只是，往前十几年，这位是个死谏的主儿。
　　先皇弑母杀姊踩着血亲骨血登上了皇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但后世并不知道。
　　世事变幻，不过百年便是沧海桑田，后世人仅可从史书窥见前朝旧影。
　　先皇下令要史官对她血腥的登基史进行些修改，改成顺位继承。
　　兰台令李明华宁死不屈。
　　先皇于朝堂上笑着问了她三遍，李明华镇定自若的陈述史不可改，先皇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何来顺位继承一说。
　　文人风骨岩石般刚烈又如青竹易折。
　　出身高门的兰台令血溅明堂。
　　她的门生有十几位选择追随老师，也是宁死不从，先皇冷笑着抬手，她动了怒气，因着这几位出身低微，便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残局也不过是草席裹着十几具尸体，丢到西郊乱葬岗由着狼狗啃食去了。
　　是兰台祸，也是杀鸡儆猴。
　　君王威仪不可挑战，也不容许触犯。
　　沈姝还要细想宴亓和李明华是什么关系时，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宴亓朝向她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眼圈周围泛起红痕，悲伤再度填满她眼眸。
　　“是我母亲，一月前吊死在那间屋子里。”
　　她顿了顿，道：“阿姐睹物伤情，不许人去清理，也不许人进去。”
　　她似乎没有值得倾诉的对象，竟然跟一只鬼说了许多。
　　她母亲生前最温柔不过，心思纯善怜爱生灵，总是在宴府的后门处施粥给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们。
　　母亲死前并未有任何异样，甚至前一天还为苦读的她添了灯油，细声问女儿眼睛乏不乏。
　　谁又能想到，她第二天便自缢于梁上，死前一直不肯闭眼。
　　沈姝盘腿坐在地上听她讲述母亲的故事。
　　夜很深了，宴亓依旧说个不停，多半说母亲的旧事，她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事。
　　再有的，便是问沈姝有没有见过她母亲，沈姝摇头说没有，宴亓便是伤怀垂泪。
　　沈姝听得乏了，便撑着下巴去看窗外的月亮。
　　到底是别人的故事，她没和那位母亲相处过，语言文字匮乏，并不足以描摹出一个人为女儿为母亲为自己的一生。
　　沈姝仅仅知道，这位母亲出身名门，她善良温柔，曾在后院施粥，最后却无缘由地选择吊死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月高悬于高天之上，清辉倾撒人间，美好至极。
　　沈姝抬眼，心里却忍不住用那些贫瘠的形容来描摹出一位母亲。
　　为什么呢，那么善良的人最后却要自杀？
　　还是说，一切是另有隐情呢？
　　宴亓眼里的母亲是温柔的母亲，那旁人眼中的母亲呢？
　　沈姝斟酌着，道：“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我只是……”
　　宴亓诡异地停顿住。
　　随后她起身关紧了窗户，烛火摇曳间，映照出她眼底燃着的暗色汹涌的火焰。
　　“我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
　　她压低了声音。
　　沈姝仰面，她看向宴亓，心想这是人之常情。
　　“我怀疑，是我阿姐害死了母亲。”
　　她眼里的火跳动着，些许恨意自眼底溢出，一字一顿道。
　　沈姝呆住，她定定看着她，宴亓那双清润眼眸已在灯火下变得扭曲不堪。
　　她侧对着烛火，倒睫的影子拓在她身后惨白的墙上，如同一张密织的网。
　　密不透风，牢笼般。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那张网从天而降，网住了整座宴府，网住了宴家人的心。
　　沈姝喉头发着涩，她想起曾远远看见她们姊妹相处，平淡日常，并未有这般滔天恨意。
　　而且，那日送别宴亓上京城时，宴家主眼底的不舍确实是做不得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么？”
　　沈姝问她。
　　宴亓摇头，“母亲是自缢，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怀疑，阿姐是诱使母亲死亡的真凶。”
　　“不然，母亲不会平白无故……”
　　她的声音骤大，气音嘶哑仿佛含着片碎石子，徒劳地控诉着阿姐是真凶。
　　“她那样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说着，宴亓的眼泪突然涌了下来。
　　她说：“她最怕人受伤最怕见血，可到最后，她是踩着凳子上去的。地上好大一摊血，我推开门，”
　　她语无伦次起来，“我推开门，看见她吊在上面，一根绳把她挂在梁上，像，像挂腊肉一样！”
　　“可……可那是我的母亲，是我妈妈啊！她死了，她吊死了！”
　　“无缘无故的死了！”
　　“我阿姐不许任何人看母亲的最后一面，就那样把她钉死在棺材里面……匆匆埋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压抑的气音突破牙齿沉重着钻入沈姝的耳朵里。
　　沈姝担心地望向紧闭的窗户，声音太大了，有人走过去的话一定会听到的。
　　“轻些声，你阿姐路过听到了怎么办。”
　　“你们往后还是要相处的。”
　　宴亓一下子就停住了，只是说：“我明白。”
　　她粗喘着气，眉头紧紧纠缠到一起去。她发泄了一通，心情并没有好转。
　　母亲的死如疑云般重重压在她心上，她想堪破真相，给母亲讨一个公道。
　　死一般的寂静中，沈姝蓦然想起胡娘子的皮影戏。
　　毫无疑问，命运在重演。
　　沈姝记得上回也是这样，那回吊死的是阿泉的母亲。
　　沈姝想，宴家这地方真邪性。


第33章 上山挖坟
　　宴亓的情绪已经平复, 只是眼角还挂着泪，面对沈姝这位看不见的陌生人，她放下平日里的戒备, 将心里的猜想和盘托出。
　　为什么呢？
　　宴亓想, 也许这只鬼是母亲地府有灵, 是她冤屈无处发泄给女儿的助力。
　　不然，为何那般凑巧在她跪拜母亲死前的屋子之后出现在她身边呢。
　　宴亓想, 这是母亲在帮她。
　　“怎么称呼？”
　　抬手将泪拭去，宴亓掀起眼皮, 案上油灯渐微,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姝歪头想了想，随意扯了个名字道：“青乌, 随你怎么叫。”
　　她无意将全名透漏给宴亓, 她们之间是有些渊源联系的, 按辈分沈姝还得管她叫姨母呢。
　　而且宴亓永远也不会知道青乌是只小蛇妖，这很保险。
　　“好, 青乌。”
　　宴亓点头, 她脑子里搜刮着和母亲有关的信息。比如，母亲生前曾熟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人叫青乌。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宴亓垂眸，问沈姝：“青乌，你怎么看这件事呢？这世上真有人会无缘无故自杀么？”
　　说着, 悲伤再度涌上来。
　　沈姝对青乌这个名字没什么归属感, 本来就是挪用别人的, 听到宴亓叫她青乌时, 浑身都是不自在。
　　她答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啊, 让她濒临绝望, 才不得不用自杀结束生命。”
　　“那, 倘若……倘若是我阿姐……”
　　宴亓已经认定了凶手是她阿姐了，她支支吾吾着，瞻前顾后。
　　倘若凶手是她阿姐，难道她要将阿姐一纸诉状告上公堂吗？
　　可不是的话，她母亲难道……
　　母亲死后，她和阿姐便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不然你去问问她呢？”
　　沈姝丝毫没有身陷悬疑疑案的自觉，只是支着脑袋倚在窗前出了个不好不坏的主意。
　　“我想，你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姐妹，阿姐也许也在等你开口呢。”
　　“母亲死后，你年纪尚小，她便要做出长姐的样子撑起这个家来，想来也不是事事都如意。”
　　宴亓微微愣住，自从她认定姐姐可能是杀害母亲的凶手后，便再也不曾理过阿姐，路上遇见了微微颔首便迅速避开，甚至吃饭也要刻意装作课业繁忙让人将饭菜送到书房来。
　　明明母亲生前，她们母女三人从不是这样的。
　　那时姐姐虽然冷淡，但对她这个妹妹也是爱护有加，得了些好东西总要先让她试试。
　　“可是，”宴亓仍在犹豫。
　　她在害怕，万一，万一姐姐真的是杀人凶手呢？
　　“青乌，我该怎么向阿姐开这个口？”
　　沈姝指尖点在下巴上转脸看向她，“宴亓，那是你阿姐呀，事上最了解她除了她自己便是你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了。”
　　宴亓咬住下唇，反复纠结道：“阿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怀疑。”
　　“要是，要是我问到她面前去的话，她一定不会再理我……”
　　“她从小就是这样，我……青乌，我不能问！”她清润的眼睛瞪大了些，满是抗拒。
　　沈姝停住指尖的动作，她从窗前起身踱步到宴亓身边，低低道：
　　“那是对别人，你是她的妹妹，是母亲死后她唯一的亲人。往后几十年都是这样，她不会不理你的。”
　　“而且，你只是为了母亲的死，阿姐会理解你的。”
　　月色温柔漫过书案，宴亓垂眼盯着那抹清透月光，目光一眨也不眨，仿佛在看沈姝的实体一般。
　　她还要可是。
　　“可……”
　　沈姝及时打断她，她从宴亓身上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写满批注的前朝史书用书脊轻点在她肩头。
　　“你是要做史官？这样的胆子都没有敢像……”
　　她忽而收声，李明华宁死不屈这几个字实在不能说出去，于是接着说：“……兰台令李大人那样么？”
　　宴亓沉默着，她忽而觉得眼前这只看不见的鬼也许不是母亲派来的。
　　她或许是阿姐派来的。
　　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心里依旧焦灼：“这不一样，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沈姝将书拿回来翻开，她发觉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但换个角度想的话，也许是宴亓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宴亓在原地愣了下，风骤然从窗缝里飘进来，沈姝眼盯着案上的油灯晃了晃，随后被风吹熄。
　　书房顿时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沈姝合上书时，听见宴亓幽幽吐出两个字，冷之又冷。
　　“挖坟。”
　　——
　　后半夜天气不太好，天上飘了点小雨，夜色里通往山上的路难走了些，稍有不甚鞋履便会陷进泥泞里。
　　山脚下有猎户人家起夜，远远看到半山腰发着幽微的光，误以为是什么精怪出来勾人，立刻钻进被子里不敢出声。
　　事实上，只是一盏灯笼而已。
　　提着灯笼的是沈姝，扛着铁锨的是宴亓。
　　一人一鬼正是要去山上宴家的祖坟里挖坟。
　　沈姝起先还觉得不好，提议去祠堂里拜拜，至少事先跟宴家的祖先们打个招呼吧。
　　要不然贸然之下拿着铁锨掘开人家的坟，怎么想都不好。
　　但宴亓坚持己见，她筹谋挖坟许久。
　　只是挖坟兹事体大，她一个干不来，一直在找合适的同伙一起上山。
　　这个节骨眼上，沈姝偏偏撞了上来。
　　宴亓想，虽然只是只鬼，但至少能在路上做个伴。
　　于是趁着夜深人静，一人一鬼拎着灯笼提着铁锨便出了门，只奔山上而去。
　　“还有多远？”
　　不知走了多久，沈姝提着灯杆的手换了只，跟在宴亓后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山，她只觉无力感涌上心头。
　　该说宴亓胆子大还是想要查明真相的心够真呢？
　　这样黑的天，这样诡异的天气，这样远的路，再加上那样叫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胆颤的目的地……
　　换个寻常人也会立刻尖叫着返回去吧。
　　“不远了。”宴亓努力答她，她额上出了些薄汗，超远距离徒步让一个终日坐在书房里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止不住地喘着。
　　沈姝又看了看远处压在暗处的巍峨山峦和脚下连绵不绝的山路，不禁怀疑道：“真的么？”
　　“嗯。”宴亓停步，“母亲是自缢，按照祖训不能葬进山顶祖坟里。阿姐把她埋在山腰了。”
　　她也抬头望着山顶，黑漆漆的天重重压下来，像是巨大的牢笼。
　　牢笼之内，挣扎、尖叫、或是自怨自艾，总之没有人能逃出去。
　　她转头，指着不远处一颗枯松下示意沈姝看过去。
　　她声音悲怆：“就在那里，青乌，我母亲如今便拘在小小的坟堆里。”
　　孤伶伶单她一个，不可脱身，无处脱身。
　　她面容也染上悲意。
　　沈姝跟着她走过去，看到枯松上停着只乌鸦。
　　这生灵被她们的动静惊扰，玻璃似的干净眼珠睁开在上面俯视着她们。
　　这是它的栖息地，沈姝想，她收回目光将灯笼挂在枯松低矮外延的枝条上。
　　挖坟是一项技术活。
　　一般是道士和盗墓的来做。
　　道士高大上一些，是人家请来迁坟的，盗墓贼则低劣许多，是不请自来的老鼠。
　　到了宴亓母亲的坟前，两人便默契地不在言语。
　　宴亓放下铁锨，扑通一声便跪在母亲坟前。
　　沈姝别开眼，夜里的极致安静叫她听到山上呼啸的风声并不知名动物跑过去的窸窣轻响，再然后，便是宴亓的喃喃低语。
　　她哭了。
　　沈姝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听里头的内容，她四下看去转移注意，抬头，恰和那只沉默的乌鸦对上视线。
　　空中飘落的纤毫雨丝银线般从魂体里穿过，沈姝感觉不出温度，只是觉得应该寒凉。
　　雨打在身上，本就是冷的。
　　但，那只乌鸦呢。
　　它站在高处枝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面。
　　更准确些，是盯着沈姝。
　　真是不详。
　　沈姝认为乌鸦是凶鸟，毕竟它的出现只会带来灾祸死亡。
　　就像眼下宴亓要做的事一样。
　　而且，乌鸦通鬼，它能看到沈姝也不是什么怪事。
　　那么想着，她别开眼，发现哭泣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锨挖开土的沙沙声。
　　挖开外层的湿土，才埋下去一个月，内层的泥土松软还未板结硬质，挖起来比预料之后要容易一些。
　　“青乌，你还在么？”
　　宴亓一边掘土，一边找沈姝说话。
　　夜深人静，她需要沈姝发出些声音来证明不是一个人。
　　“在的。”
　　沈姝走近她，“需要帮忙么？”
　　宴亓摇摇头，手下的铁锨并不停歇，她满头大汗道：“不用，这是我母亲的坟，我自己可以。”
　　哦，沈姝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为什么怀疑你阿姐？因为她不让你见母亲的尸体？”
　　沈姝打算和宴亓细聊下。
　　宴亓动作间顿了顿，没说话。
　　沈姝又说：“这种也有特殊情况吧，比如她不想你看见母亲的尸体难过，毕竟吊死的人尸体不会太好看。”
　　不待宴亓回答，沈姝又问道：“你阿姐对你好么？你母亲对你阿姐和对你一样好么？”
　　宴亓再次顿住，她沉默着挖出一锨锨土。
　　许久之后，土层边缘终于露出一角松木棺，宴亓细细吐出一口气，觉得累了似的，停下来，闷闷道：
　　“我不确定。母亲对我很好，可……我觉得她不喜欢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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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挖坟虽迟但到哈


第34章 我知道了
　　沈姝被她的话所吸引,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松木棺堪堪露出一角。
　　连日高温多雨，棺材包裹住的, 该是具已经腐烂成森寒白骨的尸体。
　　打开棺盖, 钻入鼻腔的只会是吃饱肚皮的白胖蛆虫散发出的浓重的腥气。
　　宴亓丢下铁锨, 继续说：“母亲对我对阿姐不一样。她虽然从来不说，但我能感受出来。”
　　沈姝蹲在挖开的土堆旁：“你说。”
　　她等着对方的后文, 眼盯着黄土下那一角松木棺被虫蛀蚀的痕迹，心里也附和着。
　　寻常百姓才用松木棺材, 宴家这种家境怎么也得是柏木棺材。
　　可埋藏宴母的却是口松木棺材。
　　她想, 这不合理。
　　还是说，宴亓那位阿姐和她母亲真有嫌隙？
　　沈姝视线转向宴亓。
　　宴亓却不说话了。
　　她跳下去, 拿铁锨抵着棺材盖之间的缝隙, 想要撬开棺材。
　　沈姝又盯着覆在棺材上的厚土, 默默想，她这样撬一夜也撬不开。
　　“慢慢来, 这种事急不得。”
　　时间是不等人的, 沈姝想，她们得趁天亮前把挖开的坟填回去才是。
　　嗯，工程量巨大。
　　于是沈姝也跳下来，一把抢过宴亓试图撬开棺材的铁锨哼哧哼哧把棺材上面的土铲开。
　　宴亓被她挤开, 她仰面后腰抵着土推, 身体晃晃悠悠要倒不倒, 不知为何, 又想哭了。
　　沈姝完全没注意她, 她忙着挖土, 眼见着覆着棺材顶的土只剩下一点时忽然听到一直沉默的宴亓问：
　　“青乌, 你也觉得我失败么？”
　　沈姝立刻转头看过去，见宴亓抱膝半坐在那颗枯松下，神色寂寥，似乎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几乎要和夜色薄雨融为一体。
　　“当然不是。”她答得很快。
　　宴亓又问：“可我……我一直都不觉得自己……”
　　她声音渐低：“……有做成过什么事。母亲，我要让她失望了。”
　　宴家是她阿姐撑起来的，母亲的后事也是阿姐处理的，宴亓做了什么呢？她终日伏案苦读，却连个功名都未挣得。
　　“为何要这样想自己？”沈姝疑惑，人和人并不是相同的个体，这种事沈姝夜深人静偶尔伤心一下便抛之脑后，从不会像宴亓这样思虑这么久。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宴亓的烦恼所在。
　　失去母亲的痛苦和对阿姐的怀疑堆叠到一处，叫她连个共同分享痛苦的人都没有，也因此，开始变得消极。
　　沈姝拎着铁锨走近她，慢声认真道：“宴亓，你很好。”
　　“你瞧，我们现在做的事不就是为了你母亲么，查明她死亡的真相，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颗心。”
　　“你的心里有你母亲，你愿意为了她做这样的辛苦事，哪怕失败了，什么都没查清楚，她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可……”
　　宴亓还是有些犹豫，她是这样的性格，小事上优柔寡断悲春伤秋，大事上却和果决。
　　沈姝及时打断她，她将铁锨塞进宴亓有些冰冷的手里，鼓励道：“你来。”
　　时间在汗水中滚落，棺材盖被撬开的一瞬间，沈姝闭眼暗道了声罪过。
　　她睁开眼，却对上宴亓骤然瞪大的眼睛，她在虚无中寻找沈姝，想验证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青乌……”
　　沈姝低头，松木棺材的棺材盖半掀开，隐隐绰绰，看不清内里。
　　她回头取了灯笼，油纸糊的灯笼罩上挂了些雨点，靠近棺材，幽微的光照亮阴影。
　　顿时，两人的眼睛一起睁大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
　　棺材里头是空的。
　　“这……这怎么可能呢？”
　　宴亓不可思议地将棺材盖板完全掀开，她跳进棺材，手指一寸寸摸过棺材壁。
　　沈姝也蹲下来，她看着宴亓眼底的不可置信。
　　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骨架，甚至连蛆虫也没有。
　　阿姐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棺材里没有尸体？
　　母亲的尸体去哪了？难道母亲到死也不能得一处安宁吗？！
　　“不，阿姐……为什么？！”
　　宴亓急火攻心，将将要厥过去时，被沈姝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复提议道：“事已至此，不如回去问问你阿姐？”
　　她知晓宴亓受了打击，一直谋划的事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又事关她的母亲，正常人都是受不了的。
　　宴亓久久不能回神，口中不断呢喃着，沈姝耳朵凑过去细听，皆是阿姐。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沈姝不能给出再细致的建议了。
　　而且，她也觉得惊奇。
　　为何棺材里是空的，置办宴母丧事的是宴家主，那她又为何埋下一副空棺材呢？
　　谜团雪球般越滚越大，沈姝觉得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棺材盖回去，她们须得在天亮前下山回到宴家。
　　沈姝忽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她忍不住望了眼天，却见那只乌鸦已然消失不见，枯枝后头是一线浮白的天。
　　天马上要亮了。
　　可宴亓依旧是一副赖赖的样子，这件事抽干了她的灵魂一样。
　　“清醒些，我们还有事要做啊！”
　　沈姝使劲晃着宴亓的身体，横在棺材板上的铁锨这时忽然坠下去，它的尖端锋利，一下便铲断棺材底板。
　　重重咔嚓一声，宴亓游魂惊了一跳迅速返身，眼睛才有恢复神采。
　　“……青乌。”
　　她低低叫了一声，偏头去看地上地下凌乱残局。
　　两人收拾好时日头已经出来，沈姝抱臂对比了一下新坟前后区别，觉得短时间没有人来的话该是看不出这坟是被刨过的。
　　下了一夜雨，路上泥泞难走，她们下山花了些时间。
　　到了山脚下便碰见了预备上山的猎户。
　　是个高大壮实的女人，见了浑身灰扑扑的宴亓微微愣住，拦住她们问道：“宴小姐，您何时上的山？”
　　宴亓实在疲惫，有心无力答她：“不久。”
　　见她不想说话，猎户憨厚笑道：“您不知道，这山上不太平，闹妖怪。昨夜我便看到山腰上闪着光，约莫是妖怪的眼睛，可亮可吓人了。您可得小心些。”
　　宴亓点点头，脸上麻木，却扯出点善意的笑来轻轻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同我说。”
　　沈姝在一旁听得出，猎户看到的什么眼睛大概是她们上山拎着的灯笼。
　　还好有先见之明，灯笼和铁锨都被放在棺材里埋进厚土中，不然下山遇到猎户便不好解释了。
　　告别猎户，她们往宴家的方向赶。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起早的人，都主动和宴亓打着招呼。
　　“这些是同我母亲熟识的人。”
　　宴亓低声道，她是承了母亲生前的情，不然，别人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沈姝记得宴亓说过她母亲曾施粥，想来是个受尊敬的人。
　　她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只奇怪想，为何一个个面黄肌瘦，她们身上的衣裳似裹在一把骨头上。
　　这实在不怪沈姝，她来到这儿从昨日到如今拢共只见了这几个，且先入为主，宴亓虽清瘦些，至少看着精神；下山遇到的猎户自不必多说，瞧着便不像挨饿的主。
　　是以，沈姝才如此惊讶。
　　她忽然想起曾看过曾听过的，关于前朝往事。
　　先帝未登基时，朝政混乱，又逢荒年，百姓锅中无米田里无粮，以至食草根啃树皮。更有甚者，易女而食，只为了活下去。
　　这个时代……这个时代……
　　“宴亓，”
　　沈姝想叫住宴亓，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仍是隔岸观花。
　　几十年前的青城有些冷清，并不如沈姝经历的青城繁华。
　　大街上人影寥寥，走至一处市集时，忽然听见嘈杂人声。
　　沈姝下意识循声望过去。
　　入目是刺眼的红，混着白花花的肢体，无端叫人作呕起来。
　　血，鲜红暗褐的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案板流下来，满地都是。
　　凶面屠户将“羊”按在砧板上，手起刀落，一条胳膊便砍了下来。
　　宴亓习以为常，冷脸快速走过，沈姝却走不动路了。
　　这是哪一年？是哪一年？
　　史书未曾记载过的，只在民间志异里提起过的……
　　人市。
　　由羊市改成，只是荒年牛羊都杀了吃得干净，眼下买卖交易的，便是活生生的人。
　　眼前忽而变得惨白，沈姝只觉耳边生了呼啸的风，她仰头，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着身后栽去，再起不能。
　　……
　　宴亓脚步匆忙，一路上，她都在想母亲的事。
　　阿姐为何要这般，母亲的尸体去哪了，为何，为何……
　　心里许多思虑，加之发现真相的愤怒叫她没注意到沈姝已然不见了踪影。
　　她回到宴家，未等下人们看清自家二小姐身上灰扑扑的是什么时，宴亓已经来到了阿姐的房间门口。
　　到这时，她才清醒一下，下意识去找沈姝。
　　她心中仍旧犹疑：“青乌，我该怎么和阿姐开口？”
　　四野寂静，没有人回答她。
　　沈姝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跟前门骤然从内打开的吱呀儿声响，宴亓抬头，眼底颤颤着瞧见她阿姐阴沉眸光。
　　她不由得叫了一声：“阿姐。”
　　宴家主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有我这个阿姐？去哪了，身上那么些泥？”
　　“我，我种些花……”
　　宴亓吞吞吐吐，说到底，她是害怕阿姐的。
　　下一秒，宴家主的目光便如刀子般朝她刺过来。
　　“你那点心思以为我不知道？说真话。”
　　宴亓额角冷汗直冒，好半天，破罐破摔道：“我知道了！”


第35章 世情冷暖
　　此话一出, 四下登时安静下来。
　　宴家主骤然阴沉下的眸子牢牢钉在宴亓身上，下一瞬，便将人拉进了昏暗屋子了里。
　　“知道什么了？”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闭, 一线天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姐苍白的手指捻着宴亓衣袖上沾染早已干涸的泥垢, 她抬起手, 泥土粉尘在宴亓眼前扑簌簌落下，几粒飘进她眼睛里, 叫她迷住了眼。
　　宴亓努力睁开眼，倒生的睫毛上染了水珠, 是眼里进了沙折腾出的眼泪。
　　阿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她看不清，只能看清她的下颌, 线条坚硬冷质, 和母亲一点也不像。
　　“你把母亲怎么了？”
　　她终于发出些声音, 冷硬着质问阿姐。
　　宴家主蓦然嗤笑出声。
　　“终日伏案不问世情的书呆子竟也关心起母亲了？”
　　她唇角扯开讥讽弧度，勾着宴亓的沾满泥垢衣袖冷冷道：“不孝女！谁给你的胆子刨开母亲的坟冢？”
　　宴亓忍不住睁大眼睛, 阿姐总是这样, 她生气时最不近人情，不管是不是亲妹，总要言语奚落一番。
　　可，这次不一样。
　　同为母亲的女儿, 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宴亓有权利知道母亲的尸骨去了哪。
　　宴亓狠狠甩开阿姐的手, 愤怒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瞒着我, 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几年, 事事都要你来做主！就连……就连母亲的死……”
　　怒火以燎原之势烧上心头, 她已经失去理智, 完全忘记了对阿姐的害怕，想起什么便说什么。
　　“我知道了，棺材里没有母亲的尸体，我知道了……你害怕我发现母亲尸体上的异常，所以，你提前处理了尸体……”
　　“是你，是你把母亲害死了！你是杀害我母亲的杀人凶手！”
　　宴亓还要再说，迎面却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她愣在当场，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只觉得耳朵嗡鸣声不断。
　　“喝醉酒了？！”
　　宴家主一把拽住宴亓的衣领，将她贯到身后墙上，“这种疯话也说得出口？母亲是怎么教你的？”
　　宴亓颤着眼皮看向阿姐，她不可置信地捂住那半边迅速红涨火辣的脸，嘴皮也抖起来。
　　“倘若，倘若不是，你为何不让我见母亲……为何不让母亲安葬？”
　　她好不容易烧起来的气焰悉数被那一巴掌浇灭，偃旗息鼓，魂儿也从身体飘出来。
　　宴家主缓缓松开她。
　　“阿亓，你太天真了。”
　　她平铺直叙，一锤定音，冷眸从妹妹的泪眼扫过，又转而去看窗外。
　　宴亓却要反驳，“不！我懂得世情冷暖炎凉，知晓人心莫测……”
　　宴家主打断她：“可你始终闭着眼睛。”
　　“你看不见外面现下是什么样子，也瞧不见城外那些挨饿受冻得人是如何往尖细的嗓子眼里塞一把又一把的的观音土。”
　　“宴亓，你所看见的不过是你想看的，是那些圣贤书里叫你看到的。”
　　“你被母亲保护的太好了。”
　　“好到——全然看不清母亲的痛苦。”
　　宴亓怔怔然望着阿姐，她的话像一把铁锤击打着她的心。
　　什么叫……母亲的痛苦？
　　她的世界太过纯然，母亲、她、阿姐，只有三个人。
　　而今母亲死去，稳固的三角缺了一角，没有人能再妥帖细致地保护她。
　　她必须知道世道的黑暗，必须承接母亲的痛苦。
　　可，宴亓想，她从没见过母亲痛苦的样子。
　　在她眼里，母亲纯善内敛，是最最温柔的母亲。
　　那样的母亲，那样在夜深时轻轻为她披寒衣的母亲的痛苦……
　　“阿姐……”
　　她喃喃着，却是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宴家主讽笑着重复着，同宴亓道：“你知道母亲前月为何病了一场么？”
　　宴亓回忆着，“前月天气骤冷，母亲染了风寒。”
　　宴家主抬手又甩了她一巴掌，冷冷道：“错！”
　　不是风寒，那是什么？
　　宴亓被打懵了，垂泪眼睛紧紧盯着阿姐的指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是那孩子不见了。”
　　阿姐忽然说，没头没尾的，叫宴亓愣住，问：“哪个孩子？”
　　她知晓母亲心善常救济那些吃不饱饭的穷人，再深些的便不知晓了。
　　宴家主忽然笑起来，为妹妹的天真：“是母亲救济的孩子，丢了一个。”
　　“她四处去找，你猜，最后在哪儿找到的孩子？”
　　这个世道，孩子丢了自然只会有一个结局。
　　宴亓顾不得脸上的火辣痛感，她早已猜出，只是不肯信：“……人市。”
　　“是了。母亲到时，只看见那孩子的脑袋摆在案板上，四肢已经卸下来，买掉了。”
　　“那屠户问她，这颗脑袋虽然肉少，熬汤却是好的，倘若要的话可以便宜卖她。”
　　“她失魂落魄抱着那孩子的脑袋回家时阖府上下都看见了，只有你——”
　　宴家主一把攥住满目震惊的宴亓的衣领，“我的好妹妹，母亲的好女儿，你不看不听，一心只有那些圣贤书！”
　　“母亲卧在榻上拉着你的手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是怎么答的？”
　　“你说世道总会过去，你要她管好自家事，你说这些不过是史书上的添头而已。”
　　听到最后，宴亓的瞳孔紧紧缩起成两颗点，她记得的，她说过那些话，她以为那只是寻常课业检查……
　　她是压死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姐说完，一下子死寂起来。
　　风声、雨水、虫鸣声……都安静下来。
　　宴亓只觉心口郁结堵塞，她忽而嚎啕大哭。
　　母亲包容一切，却没有人包容母亲的痛苦。
　　她的痛苦来自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以及身体感受到的。
　　她是观音在人间的一重重化身，她悲悯世人，却困囿于黑暗世道，辗转着挣扎着，也不过才救得几个孩子。
　　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最后，却抱着那孩子的脑袋将她葬了下去。
　　这是她的命。
　　她来人世一遭，见得众生百苦。
　　她感同身受，她将那些亲眼见到的痛苦背到身上来，一层叠着一层，一摞压着一摞。
　　她被痛苦的重量压弯了腰，依旧硬撑着承接源源不断的痛苦。
　　直到，她的脊梁再也背不住那些层叠挤压的痛苦，在某天毫无预兆的咔嚓一声断成两节。
　　于她而言，死亡是最好的归处。
　　最后，宴亓泪眼朦胧紧攥着阿姐的衣袖，哽咽着问：“母亲……母亲的尸体呢？”
　　宴家主长叹一口气，抬手将汗巾压在妹妹泪湿的眼睛上，幽幽道：“她到死还想着那群孩子，阿亓，你觉得呢。”
　　啪嗒一声，汗巾坠地，宴亓睁大眼睛，手指着宴家主颤着说不出话来。
　　“阿姐，那是母亲，不是寻常……”
　　宴家主黑眸冷然，她定定看着宴亓，道：“都是人，有什么区别。”
　　——
　　沈姝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日暮，天已经暗了下来。
　　客房的桌子上点着油灯，她睁开疲乏沉重的眼睛便看到墙上拓着的巨大影子。
　　宴奚辞背对着她坐在床边，不知道守了多久。
　　“阿泉？”
　　沈姝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发沉。
　　入目是熟悉置景，她这是回来了吧。
　　“阿姝。”
　　宴奚辞转过身来将沈姝从床榻上扶起，“你睡了一天，头疼么？”
　　她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递到沈姝唇边，眼中关切浓重。
　　“有一点。”沈姝扶着茶杯小口饮水，嗓子润了几遍才又开口：“阿泉，你来得好及时，不然我真要跌下去摔了。”
　　她这次回到过去只待了一日，因此对昏迷前的事印象深刻。
　　宴奚辞矜持点头，她垂眼遮住汹涌情绪，只是问她：“出去走走，好不好？”
　　宴奚辞难得要出去走走，沈姝自然也是要跟上的。
　　她当即点头，要下榻时重心不稳将将栽倒到地上时又被人勾着腰扶正。
　　宴奚辞手心几不可察地摩挲着沈姝的后腰，沉声提醒：“慢些。”
　　“没事的，活动一会儿就好了。”沈姝不大好意思，又觉得欣慰，阿泉如今已经长成了可靠的模样。
　　她轻轻拍了下宴奚辞的肩头，率先跳过门槛小步跑出去。
　　宴奚辞望着她稍显活泼的背影，指尖无意识轻点了下空气，眼眸中浓重情绪都化成了一滩水。
　　她知道的，沈姝迟早会发现。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
　　沈姝侧身回望过来，风抚起她的发丝，她却背过手朝着宴奚辞眨了眨眼。
　　像眼睛里藏了星星。
　　宴奚辞停住思索，快步跟上去，和沈姝并肩。
　　她心里迫切起来，想要沈姝快点，想要正大光明拥住那颗星星。
　　但还不是时候。
　　宴家宅邸极大，人却少得可怜。
　　两人穿过曲折游廊，说来也巧，迎面便撞上了孟娘和阿岁。
　　宴奚辞冷惯了，见面不过点下头就要离开，那边阿岁却抓住了沈姝的衣角。
　　“香……好香……饿……”
　　她又成了最初见到时的那副痴态，两只大大的眼睛圆睁着，话也一点点从嘴里蹦出来。
　　“她没有坏心。”
　　孟娘上前一根根掰开阿岁的手指，对沈姝道。
　　沈姝回以一笑：“我知道嘛，阿岁是饿了。”
　　她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又问孟娘：“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次我在街上等了你好久。”
　　宴奚辞沉郁眸子扫过去，她刻意挪了下位置，自己间隔起了沈姝和孟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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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一定要注意好身体，衣服要穿保暖厚实的，不要吃冰的。不然就会和我共享一个刀片嗓[裂开]


第36章 月光垂照
　　沈姝单眼瞥她, 眼中笑意深了些，便听一旁孟娘说：“是老毛病，每次上街都会这样。”
　　她说话诚恳, 攥着阿岁的手防止她再扑到对方身上时, 眼睛却盯着沈姝, 很是坦然。
　　沈姝点头表示知道，她并不好奇孟娘的秘密, 几个人也没几句话要说，两三下便错开身, 各走各的路。
　　走出许久后, 宴奚辞突然扯住沈姝衣袖，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阿姝, 你同她们很熟？”
　　她拉住沈姝时孟娘她们已经走远了, 远望看不见踪影。
　　沈姝回身, 一下便望进宴奚辞那双眼眸中。
　　今夜月色很好，柔美月光缓铺撒下银辉, 连同宴奚辞周身也渡了层柔光, 少了几分阴郁。
　　月光垂照而下，她看向她的目光也直白得不加掩饰。
　　似乎，似乎下一瞬，那双暗流涌动的眸子里便会钻出什么长角的怪物。
　　沈姝下意识避开, 她眸光惊颤着挪开, 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也……就一般吧, 算不上多熟的关系。”
　　她别开眼, 看天上月亮星星闪烁看地上青石板夹缝间生发杂草, 唯独不肯再看一眼宴奚辞。
　　沈姝本意是出来散散心, 过去这一天的事情是她难以承受的。
　　她记得昏迷之间发生的事, 遇到场大雾，然后，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她回到了过去，是宴奚辞不曾出生的更远过去。
　　那是片迷雾，沈姝只记得宴亓夜里狰狞的面孔，和地上那滩青白血迹。
　　她忍不住恐惧，因为曾经当做志异来看待的文字真实发生在了眼前。
　　可，为什么呢？
　　一切的不对劲是在她来到宴家之后发生的，从陆仪伶到阿岁……她们并不是人，她们甚至想吃了自己。
　　而且，这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沈姝不知道这种事该叫什么，离魂症吗？可哪有离魂到过去的？
　　她是想找个道士来问问的，可那段时间醒来后太忙，她的代笔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假以时日在青城安家落户也不成问题。
　　是以，沈姝完全将那事抛之脑后，等想起来时，已经有些晚了。
　　宴奚辞抬脚迈到她身侧，她勾住沈姝悬在裙裾上的那枚玉牌，苍白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古旧纹路，忽而出声：
　　“同我呢？你和她们，同我是一样的么？”
　　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宴奚辞总觉得，她是要走的。
　　就像过去，她的去留从来都不会被她牵绊住。
　　所以，她总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想证明沈姝在意她胜过那些人。
　　沈姝被她突如其来的贴近微微惊了惊，她看向宴奚辞，对方乖巧低垂下眼皮，那双总是蕴着不明情绪的眼眸并未注视着她。
　　她低伏下身体，全然信任的交付出柔弱脖颈，似靠非靠，只差一点，便能搁在沈姝的肩头，嗅到她身上的染着墨的暖香气。
　　沈姝迟钝的神经还未反应过来。
　　她只当是今早突然的昏厥把她的阿泉吓坏了。
　　宴奚辞惊魂未定在她身边守了一整天，她本就体弱，病骨支离地守着她想来也是很辛苦。
　　她顺势将宴奚辞按在肩头，柔软温暖的手心试图包裹住宴奚辞冰冷的手，想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她缓声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她们只是她们，你却是我的阿泉。”
　　宴奚辞微弯了腰凑近她纤细脖颈处，她望着那截如玉般修长白皙的鹅颈，几乎不敢呼吸，只觉心头悸动，如擂鼓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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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刀片嗓已成气泡音，谁敢听煮啵喉咙里卡拖鞋的超绝气泡音


第37章 同榻之约
　　沈姝说, 你是我的。
　　宴奚辞想扯过沈姝的手叫她摸一摸心口，里头鼓噪极了，全是她弄的。
　　“姐姐, ”她忽而叫她姐姐, 声音低低的, 含糊着，和风吻到一处, 落到沈姝耳朵里，已经不大清楚。
　　但她还是凭着本能知道她在喊她。
　　就像宴奚辞小时候那样, 总是扑进她怀里一声声叫着沈姐姐。
　　“在呢, 姐姐在这儿，不会走的。”
　　沈姝觉得是她给宴奚辞的安全感不够高, 她握紧宴奚辞的手, 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宴奚辞的呼吸一下子就滞住了, 她想反包住沈姝的手，想要裹住沈姝, 她是她的姐姐, 是她想了许多年的人。
　　她就在眼前，就在宴奚辞身边。
　　她们靠得那样近，近到宴奚辞微微抬头，两人的呼吸便会交缠到一处去。
　　姐姐, 她的姐姐, 阿姝, 她的阿姝……
　　宴奚辞克制着卸力, 像幼时那样, 将全身都靠在沈姝怀里, 任性地沉溺进去。
　　“今夜我可以和姐姐睡在一起么？”
　　她抬眸, 总是黑沉的眸子里闪烁异样的黯淡星子，似是哀求，又似乎只是一个轻轻的玩笑，风一吹，便同未开口般过去了。
　　沈姝亦垂眸，那颗眼下痣在星光映衬下显出无限温柔。
　　“当然可以。”
　　她轻抚着宴奚辞细伶的手腕，答应得很迅速。
　　这并没有什么。
　　阿泉做孩子她做鬼时她们总睡在一张床上。
　　沈姝想，宴奚辞一定是被她突然昏厥吓到了。
　　她又想，阿泉果然还是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她身体那么差，脸上难见血色，手也总是冰冷的，离开了她，阿泉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要负责把阿泉养回来。
　　宴奚辞却一把抓住沈姝的手腕，动作很轻，依旧不容忽视。
　　她一下子便直起身，从她怀中抽离出来。
　　“阿姝，”她叫她的小名，低头凑近沈姝，堪堪碰到鼻尖时，却点到为止。
　　沈姝惊讶地微睁了下眼睛，“嗯？”
　　局势瞬间调转过来，宴奚辞细细摩挲着沈姝腕间，只是说：“今夜不好，明日好不好？我想明日同你一起。”
　　今日不好，眨眼间便成过往，唯有明日，明日无穷尽。
　　沈姝有些发晕，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不好，也不知道明日究竟好不好。
　　宴奚辞那双眼睛漆黑得像口古井，月光垂照下，古井里的水荡着波慢慢旋开，要把人吸进去一般惑人。
　　沈姝呐呐着，觉得耳根烫起来，也只是说：“好。”
　　宴奚辞在她的嗓音坠地前撤开身，“阿姝，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开，留下沈姝一个人在游廊柱子边呆愣着。
　　最后，沈姝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回去的。
　　她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而她躺在床榻上，只是下意识去摸耳尖，有些热。
　　是刚醒来的缘故，沈姝洗漱完毕，背着小挎包便出了门。
　　她心里记挂着前天有远路来的阿嬷托她写封信，但昨天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没有去，想去街上问问有没有认识那位阿嬷的人把信捎给她。
　　沈姝出发的早，日头才刚出来，街上已经摆开了摊位。
　　她照例去相熟的面食店要了个热乎的包子揣进小挎包里，才脚尖朝西往自个的小摊前去。
　　沈姝摊位不大，一张桌子两张凳子而已。
　　到了地方摆开工具，沈姝啃着包子扭头和相熟的领摊老板说话闲聊时，余光便看见有人忽然坐在她摆在桌前的凳子上。
　　来客人了。
　　沈姝慢吞吞收起剩下的半个包子，不待她开口询问，那人已将双手撑在沈姝的摊桌前，急急道：
　　“我要写封信！”
　　沈姝嗯嗯点头，来她这的人大都那么说，可以理解。
　　她低头开始研墨，问：
　　“您要写什么信？我这里代写家书、贺信、吊唁信还有……”
　　那人有些迟疑，“吊……吊唁信吧。”
　　沈姝展开一张信纸，继续道：“好，您要写给谁，地址是哪？”
　　她提笔，先依着格式，写了“惊闻”二子。
　　那人却不说话了，支支吾吾的，手指也不断敲着桌子。
　　见那人久不说话，沈姝又问了一遍：“您要写给谁？”
　　她抬起头，意外发现这位客人是她先前刚来的青城撞上的那位。
　　她记性很好，并不会认错，而且，这位身上有一股酸香气，是很好的记忆点。
　　“李酢人？”
　　对面的李酢人也睁大了眼，她知道城西新来了代笔，却不知道这代笔是曾经一撞之缘的沈姝。
　　“哦……”
　　她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脑门，很是不好意思般道：“我不写了。”
　　她起身要走，沈姝以为她觉得自己水平不高，忙跟着站起来拉住她，“别呀李姐姐，我写信只有一文钱的。”
　　生意人留客的道理沈姝自然懂得，她一口气道：“真的，姐姐，我写字很工整的，上到八十眼睛老花的阿嬷下到三岁开蒙的孩子都看得懂。而且，我还可以写别的，给鬼也能写祭文给神写文疏，我都可以。”
　　不知是哪句话让李酢人起了意，她回身，神色闪过挣扎，还是坐回了摊前，只是坐姿很是僵硬。
　　沈姝松了口气，跟着坐回去，笑眯眯地继续问：“您要给谁呀？”
　　李酢人眼睛两下瞥过去，发现无人朝她这边看时，才压低了声音对沈姝说：“给鬼写。”
　　沈姝不以为意，提笔：“好，那就是祭文了。是您的长辈吗，名字是什么？”
　　李酢人再次踌躇起来，她又一次瞟了眼左右，声音更低：“算是，叫孟粮秋。”
　　客人的行为有些奇怪，显然不是性格所致。
　　沈姝第一次见对方时李酢人并不是畏畏缩缩的样子，她舒展张扬得很。
　　但这是对方的私事，沈姝不多过问，只是认真负责询问着自己职责之内的细节。
　　她也小了音量，问：“粮和秋是哪两个字？您想要对她说什么？”
　　“粮食的粮，秋天的秋。”
　　李酢人快速说道，“我不想和她说什么。”
　　沈姝写完名字后愣住：“啊？那您这信的内容怎么写？”
　　李酢人调整了下坐姿，道：“写一句话。”
　　“什么话？”
　　这回声音更轻，害怕被风听到一样，“叫她不要缠着我了。”
　　沈姝的笔尖顿住了，从业十几天，虽然遇到过不懂表达的人来写信，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奇怪的要求。
　　她多问了一句：“只写这一句？”
　　“写满这张纸。”李酢人忽然抬起头，因着常年做醋以至于浸透醋香的指尖点在沈姝已经写了“孟粮秋”名字的信纸上，很是用力。
　　沈姝再次嗅到了浓郁的醋香。
　　她依言照做，指骨抵着笔尖一句句在纸上写着——别再缠着我。
　　沈姝写字时很安静，心里专心想着要写的字，怕分心写错，也怕客人不满意。
　　但她还是难免想着李酢人奇怪的要求，她是被这位叫孟粮秋的鬼缠上了吗？
　　看起来是很隐秘的事情。
　　很快，满满一张纸便写不住了。
　　沈姝抬头，又问：“要写您的名字吗？”
　　李酢人沉思一会儿，才道：“不写了，反正她也知道是谁。”
　　哦，沈姝点头以示明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李酢人并没有，她和来时一样急切地接过信纸叠起来又丢给沈姝一文钱便匆匆走开，全程不多说一句话。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后沈姝又拿起包子开始啃。
　　她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且要细嚼慢咽，只是耽搁了一会儿，包子已经从温变凉。
　　“欸，小沈老板，那是李酢人不？”
　　沈姝啃包子时，一边观望已久的摊主忽然凑过去，盯着已经消失不见的李酢人的背影问沈姝。
　　沈姝抬眸，有些奇怪，“是啊。”
　　“怪不得，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摊主姓王，家里做些手工活，买些竹编的筐、背篓等物品。
　　王摊主一副了然的模样叫沈姝心底无端生了些痒意，“什么日子？”
　　“自然是她师娘来找她讨命的日子。”
　　王摊主也不藏着掖着，知道沈姝是新来的，不了解过去的旧事，玩笑似的开口道：“小沈老板，你不知道啊，她那醋坊是从她师娘手里抢来的。”
　　好骇人的事，沈姝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怪不得李酢人要她写那么多句不要再缠着我。
　　王摊主：
　　“咱们青城过去的醋坊还不叫李记醋坊，叫孟记醋坊。孟嘛，自然就是孟粮秋。她后来收了个小女孩当传人，本来家业醋坊就是要传给她的，但那孩子等不及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她杀了孟酢人，对外说是孟酢人喝醉了酒淹死了，你说这该不该遭报应。”
　　沈姝眉头都皱起来：“可是，官府没把她抓起来么？”
　　沈姝想的很简单，既然都知道人是她杀的话，直接报官不就好了吗，何必要过十几年后当做谈资一样讲出来。
　　王摊主手里忙活着竹编，对沈姝道：“可别说这话！咱也想报官啊，可大家都没有证据。”
　　沈姝不懂，没有证据为何可以公然说李酢人杀了人。
　　她要问下去，便听王摊主继续说：“唉，也是孟酢人命不好，死了十几年也没个主持正义的来。这不就从地里出来亲自来找她了嘛。”
　　她说话时唇角是挂着笑的，一时间，沈姝也不知道是该继续追问细节还是该附和她也跟着笑一下。
　　毕竟最后一句确实挺好笑的。


第38章 万灯会至
　　见沈姝兴致缺缺, 王摊主也不再说下去，她三两下便编好了只可爱肥硕的竹兔，接了根绳子系在脑袋上便要递给沈姝。
　　“收下吧, 小沈老板你上次帮我给永州的闺女写信就没收我钱, 一只竹兔子而已, 拿起玩嘛。”
　　“好嘞。”
　　沈姝眯眼笑起来，一边说着怎么好意思收下, 一边捧着兔子在手心把玩。
　　王摊主手巧得很，大件的竹席竹筐编得匝实, 小动物也编得漂亮。
　　沈姝欢喜地靠过去和王摊主挨到一块, “王姐，你编得真好看, 也教教我怎么编嘛。”
　　技多不压身嘛。
　　王摊主并不是藏着掖着的人, 她为人大方, 当下便教起沈姝怎么编兔子。
　　手工活巧得很，要手指灵活, 还要注意不被锋利的竹片划伤手指。
　　沈姝在王摊主先这样再那样然后这样最后那样的步骤下很快带着她的竹编兔子误入歧途, 成品和王摊主的对比起来简直不忍直视。
　　“年轻人别灰心嘛，我第一次跟我老娘学得时候也是这样。”
　　王摊主安慰沈姝，她拿起沈姝的作品手指拨弄开几处纠缠在一起的结，十指翻飞着, 很快便化腐朽为神奇, 将那只废兔子变成了只栩栩如生的胖猪仔。
　　“好厉害。”沈姝捧着猪仔惊叹不已。
　　“毕竟是我吃饭的手艺嘛。青城流行灯会, 不少人来找我做动物竹灯。我做过最大的竹灯啊, 足足有一个屋子那么大, 要四五个壮实女人才能抬起来！”说起她的竹灯王, 王摊主不由得流露出点小骄傲来。
　　说完, 她又眉飞色舞起来，因为青城的万灯会要来了。
　　灯会是青城已经约定成俗的传统节日了，据传是以前有位仙子下凡找不到回去的路，于是青城人特意为她用自家的灯笼点亮从山脚直达山顶的路。再后来，便成了一个节日，叫仙归节，不知传说是真是假，但每年都会在山上点满灯笼倒是真的。
　　仙归节一到，对漂亮灯笼的需要也高了起来，纸糊的、竹编的、木造的，凡事会做灯的都会大发一笔。王摊主自然也不例外。
　　沈姝笑眯眯地猛夸王摊主，一面又问她万灯会是什么时间。
　　王摊主说得纤细，就在下月初五，仙归节长达五天，不过现在大家都管这个节日叫万灯会了。
　　原先是为了送仙人会天上去，后来逐渐变成元宵节性质的节日，最后王摊主乐呵呵笑着跟沈姝说，她和她伴侣就是在灯会上认识的。
　　沈姝明了，她看向王摊主，说话间她已经做出一只兔子灯，精巧可爱，只在肚腹中间放支蜡烛便彻底完成了。
　　她眼前一亮，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王摊主，满眼期待与恳求：“教我编兔子灯吧王姐，我拜你为师可以么王姐，王老师你怎么那么厉害啊！”
　　她这激动的模样显然逗笑了王摊主，她哈哈大笑起来，没认学生，倒也精细教给了沈姝怎么编兔子灯。
　　沈姝实在是胃口太大，想一口吃下个胖子，可她连竹编兔子都没学会，自然也学不会手法步骤更加复杂的兔子灯。
　　学得不好，沈姝不笨，只是手不巧，往往快成功时一个步骤弄错，于是又成了四不像。
　　连续跟了几个都做的奇形怪状，沈姝修长匀称的手却已经被纤薄锋利的竹片划出七八道细小伤口。
　　不疼，只是有些气馁，她怎么偏偏学不会呢。
　　沈姝原本计划的很好的。
　　她想编只兔子灯给宴奚辞。
　　不对，一只太少，要编好多只。
　　还要给孟娘和阿岁，陆仪伶呢？勉强给她一只吧。
　　宴奚辞总不出府门，沈姝便想把万灯会搬到她面前去，其她人都有的热闹她也必须要有。
　　而且，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沈姝对这个即将到来的万灯会很重视。
　　也许是弥补遗憾吧，她没能和阿泉一起过年的遗憾。
　　很快，沈姝的摊位上便来了第二位客人，她不得不丢下手中练习的竹片用袖口宽余的棉布裹住布满伤口的手帮客人代笔。
　　她今日的生意不错，客人一个接一个的来。
　　而且她运气好，三两下便打听到那位阿嬷的熟人，托她把信转交回去，等再闲下来时发现身旁竹编摊位已经没了人影。
　　原来王摊主在沈姝忙碌时接了个大单，美滋滋收摊回家准备去了。
　　王摊主人是好的，是善人，知道沈姝还没学会，便在她摊桌旁留了一只已经做好的兔子灯，还给沈姝留下了半麻袋竹片给她练习用。
　　沈姝捧着那只兔子灯看着那些竹片，不由得热泪盈眶，心里直感叹王摊主真是个大好人。
　　城西从前有座道观，后来破败了，便被人改成了间药铺，正是沈姝前些日和宴奚辞提起过的那家。
　　沈姝挂念着宴奚辞，在她看来宴奚辞是病弱的，苦苦支撑起一个家来，必定是十分的不容易，偏偏又不说出来。十分的苦一定要吞下去八分，剩下的两分还有化作口中说给沈姝的好。
　　沈姝不能帮宴奚辞分担什么，便想治好宴奚辞的身体，起码，不能再那样手冰冰凉的了。
　　因此，她收摊便来到那家位于道观旧址的药铺。
　　一进药铺，便觉得药材的苦香扑面而来，柜台里低头包药材的老板听见人来，照例问了句：“抓什么药？”，并不抬头。
　　这一下便给沈姝问懵住了，她歪头想了想，“补气血的吧。”
　　听见她说话，原本态度冷淡的老板立刻抬起头：“是您啊小沈老板，考虑好了？来我这药铺做个账房，不比你在城西风餐露宿的给人写字赚得多啊。”
　　沈姝深吸一口气，要说不是时，老板已经打开了柜台的隔板对沈姝发出热情邀请：“我就知道小沈老板是聪明人！来，进来说话。”
　　老板以为是沈姝想通了要留下来做账房拨算盘帮她药铺的生意。
　　可沈姝只是来抓药的啊。
　　沈姝讪讪笑着摆手拒绝，“您误会了，我是来抓药的，城西给人风餐露宿的写字挺适合我的。”
　　老板的笑脸慢慢消失，她一把关上隔板，倚在柜台前继续包药材，依旧头也不抬。
　　“小沈老板什么症状啊？”
　　“不是我，是家里的妹妹。”至于症状，沈姝也答不上来，只能模凌两可的说：“身子弱。风一吹就倒、手一摸冰冷。”
　　老板咂摸咂摸嘴巴，把包好的药材包放到一边开始称药材。
　　“最好有脉案，你这也没说清楚。治病讲究对症下药，我这里开不了药。”
　　沈姝问：“补气血的也开不了？”
　　老板抬头看她，忽然笑起来：“能开是能开。不过，小沈老板，怎么从来没听说你有个妹妹啊。”
　　她露出了迷之微笑，和清晨王摊主盯着李酢人拉住她时一模一样。
　　沈姝奇怪瞥了她一眼，说：“嗯，是有个身体不好的妹妹。”
　　老板转身抓药，又问：“那你是要回去了？咱们青城马上要过万灯节了，小沈老板，你这么爱赚一文钱，可不能错过啊。”
　　说话阴阳怪气的。
　　沈姝眉眼动了动，笑眼依旧道：“是啊，我本事小，只能赚一文钱，不如您。哦，我还不打算回去呢，毕竟您也说了，可不能错过万灯节。”
　　老板假笑着：“我听说您落脚在城北的宴府里，啧啧啧，小沈老板真是了不起啊，那地方竟然也能住下小半月。”
　　沈姝心想，这也什么，宴家客房的床宽敞又舒适，在老板口中怎么就成住不得。
　　她回老板：“那您知道的可真多。”
　　老板脸上已然不好，包好药材便看也不看沈姝，搁在柜台说了价格便自顾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她不愿意理会沈姝，沈姝却想起来她还有件事要做。
　　她抬指用铜币敲了敲柜台：“对了，您知道哪儿有道士么？”
　　老板掀开眼皮盯她，又笑开了：“出事了？我就知道嘛。小沈老板还是趁早换个地……”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沈姝打断了。
　　她收敛起平日里总是温和无害的笑脸，冷冷注视起老板。
　　那只小痣随着主人情绪的改变更深了些，冷漠至极。
　　“您知道么，有些人其实不适合说话。地府里有种鬼，专门来勾这些不适合说话偏偏要说的人的舌头，勾得长长的，垂到地上，再统一绑在一起悬在崖顶，叫这些人受一受风吹日晒的苦楚治一治说话的病症。”
　　老板眉头皱起，沈姝继续道：“当然，我没有说您是这种人的意思。只是，您说的话和我想知道的毫无干系。”
　　铜板一枚枚摞起来，沈姝抬了下眼，似笑非笑：“您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对我，戚老板，我很难会开心。”
　　老板忽然说不出话了，她并未见过沈姝生气的模样，她们并不熟。她只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下一瞬便会从沈姝黑到发沉的眼睛里钻出只勾她舌头的恶鬼。
　　沈姝指尖轻碰了下最高的铜币，顷刻间摞起的高山便轰然倒塌，铜板在柜台上四散滚落，在骤然安静的药铺里，这声音很是清脆。
　　沈姝不喜欢被这样对待，总是有些闲话因为她的几句话造出来，她不想这样。
　　而且，是老板先不客气的。她不能总拿别人的笑脸当是顺从和鼓励。
　　老板自然听得懂，她脸色青了些，好半天才回过神，干笑着圆场道：“我就是跟你开玩笑的，小沈老板，我是关心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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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小沈老板就是这样冷脸——我很不开心￣へ￣


第39章 爱字难解
　　沈姝冷漠清瞳凝着她的笑, 也跟着笑了。
　　她将散在柜台的铜板捏起立在台面上，慢悠悠道：“戚老板，您要是真为了我好, 为何不把我的摊子搬到您店里来？又为何不说让我住您家里去呢？”
　　“您是为了我好, 可为什么, 我前日才听人说起过，药铺的戚老板到处对人说我不知好歹, 说我啊，只配赚那几文铜钱, 一辈子注定是翻不了身的穷鬼命, 假清高。”
　　戚老板大概也想不到她说过的话那么快便传到正主耳朵里头。
　　小地方就是这样，上午说过的话, 连午饭时间都未到便可从城南传到城北, 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总会有人添油加醋当做谈资说给旁人。
　　恰好，沈姝隔壁摊位就有好几位这样消息灵通的。
　　沈姝看得她心慌得很, 她分明比柜台前的女子年长许多, 无论年龄还是阅历，可以说，戚老板吃过的盐比沈姝走过的路还多。可对视时，被沈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时, 戚老板还是无端生了退意, 她被生生压了一头, 灵魂矮了一寸, 脸皮又热又僵。
　　戚老板不是没有被正主当面指摘过, 她是大嘴巴, 心也不怎么好, 可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来找她吵架的，吵得脸红脖子粗，到最后连祖宗都诅咒十几遍，旁人劝几句便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沈姝不跟她吵架，她对着戚老板笑。
　　她长得年轻漂亮，笑得也好看，像是春日里垂下的柔软柳枝。
　　只是，当她被柳枝吸引住仰头去看时，迎面而来的却是只盘在枝条上咝咝吐信的毒蛇。
　　她的笑凉凉的，仿佛，沈姝会在某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提着把未开刃的刀钻进她的屋子里。
　　戚老板背后生了些寒意，她强迫自己冷硬起来，沈姝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人，她没必要怕她。
　　她是这样说了她，那又怎么样，她说的也是实话，放着她店里的账房不做偏偏要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给人写字，不就是穷鬼命吗！
　　戚老板挺直腰杆要说话时，沈姝已然将那竖立起来的铜板轻轻用指背弹起，铜板咕噜噜滚到戚老板手边停下。
　　她笑意渐深，眼盯着不断叠起的铜板幽幽道：“戚老板不妨猜猜，我为什么要找道士。好心提示一下，她正坐在我肩膀上看着你呢。”
　　她的话半真半假，一时间，戚老板忽然觉得她这药店骤然降温，仿佛真有什么东西盘踞在她的店里，如沈姝所说，在暗处盯着她。
　　而且，沈姝是从宴家出来的。
　　那种地方，难说没有脏东西。
　　戚老板指尖颤起来，指着沈姝道：“休要胡言乱语！我看是你疯了！”
　　沈姝笑而无语，她唬起人来是专业的，只指尖拎着药包，听着戚老板不停的咒骂，做出些无奈的微表情来。
　　“戚老板是个板正的好人，就当我，”她忽然停住，在戚老板愈发惊恐的眼神中手指抬起抚摸了下左肩上方的空气，仿佛那坐着个躁动的人似的。
　　“乖一点，戚老板不坏的，不准下来。”
　　沈姝说完，才慢慢看向戚老板道：“就当我疯了吧。”
　　她抬脚便要走开，几步远后忽然听见身后柜台门板重重砸下的声音。
　　沈姝勾唇，只有些遗憾，还以为戚老板会说哪能找到道士呢。
　　沿街走了几步，沈姝抬头，进了家果子铺，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提了包装好的果脯。
　　这也是她想买给宴奚辞的。
　　沈姝大包小包满载而归，等到了宴家时，远远又看见宴奚辞等在那里。
　　她斜倚在门前，身影清瘦颀长，框在朱红高门内，像一副墨染的古画，连拓在地上拖得极长的影子都透着股孤寂。
　　仿佛，从飘雪的冷冬等到梅雨时分，她已经等了许久。
　　日暮阳光好到刺眼，朱红门上染了层淡淡金色，宴奚辞那儿却不被阳光眷顾，是全然的冷色。
　　她低着头，眼帘垂下，如化蝶失败般，寂寂落寞。
　　沈姝脚步微滞，她不懂得该怎么让宴奚辞高兴起来，只是想把自己最好的都给她。
　　实际上，宴奚辞也只是想要这些。
　　不知谁先看见了谁，严冬一瞬化暖破冰，沈姝小步跑过去，献宝似的把自己买回来的东西拿给她看。
　　她眼睛亮亮的，染着落日融化的浅淡金色，像是只打猎回来的小狗一样垂着柔软的耳朵让宴奚辞摸。
　　“阿泉阿泉，我回来了！”
　　宴奚辞接过沈姝的大小包，清冷眸光注视着她，也跟着低低笑起来。
　　这是又一次，她回来了。
　　“辛苦阿姝了，累不累？”
　　沈姝小狗摇头，一点也没有在外面的唬人模样，她一样样给宴奚辞展示：“这是我给你买的补气血的药，还有包果脯，配着药一起喝。”
　　宴奚辞接过来，她早先便跟沈姝说过自己并没有病，不过，沈姝并不信。
　　挺好的，她吐出口浊气，心里跟着鼓噪起来，里头已经被药的苦香和果脯的蜜糖填得满满当当。
　　沈姝的话很多，说她今日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大家都很喜欢她，说买果脯的老板人很好，让她每样都尝了。
　　她从装着竹片的麻布袋里掏出只勉强成形的兔子灯递给她，眼睛里嵌了星子般，对宴奚辞道：“快看，我跟隔壁摊主姐姐学的，好不好好看？”
　　宴奚辞盯着她的兔子灯，真心实意地夸她：“很漂亮。”
　　于是沈姝又从麻布袋里掏出几只给宴奚辞看，“我练了好久呢，这几只就没有这只漂亮，这只像小猪，这只连小猪都不像了。”
　　宴奚辞道：“小猪小兔都漂亮，你做的都好看。”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沈姝高兴起来，抱着小猪小兔说：“摊主姐姐说青城的万灯会要到了，阿泉，你想不想去看啊？”
　　宴奚辞停了下，才说：“你去吧。万灯会很热闹，你一定会喜欢。”
　　她这样说，沈姝便明白了，她是不愿意出门的。
　　“好吧，”沈姝有些低落，但转瞬她又眨了下眼，对宴奚辞道：“我知道你不去嘛。所以我才学这个的，我到时候可以做好多只，把家里都挂满，亮堂堂的，也是灯会啦。”
　　宴奚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喜欢她那句“家里”，也喜欢沈姝这样旺盛的生命力。
　　“嗯，听你的。”
　　沈姝又说了许多，说怎么布置家里，说要给宴奚辞做一个大的兔子灯，要挂在她的屋檐下。
　　宴奚辞听着她的话，修长手指不紧不慢将装着果脯的纸包拆开来，捏着一颗，送到沈姝说个不停的嘴边。
　　沈姝正说到她要做一只桌子大的兔子灯那儿，嘴边突然送来只浸透了蜜的果子，她下意识咬住，甜味顺着舌尖漫上来，沈姝好吃的眼睛都眯起来，很不小心地舔了舔宴奚辞未收回的指尖，上头沾了点糖霜，也是甜的。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姝慌忙咽下果脯要和宴奚辞道歉，她并不是故意的，是太甜了，才……不小心的。
　　“阿泉，你不要误会……我……我不是故意的。”
　　宴奚辞仍未收回指尖，沈姝不敢看她，只好去看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好看，纤长白皙，指腹有些薄薄的茧，现在，上头染了层雪粒似的糖霜，还有——沈姝舌尖留下的湿痕。
　　她的脸从里红到外，连指尖都不敢看了，只好去盯地上。
　　她没做好的四不像兔子灯危危悬在手掌心里，拿给宴奚辞不好，收起来也不好。
　　她紧张又无措，怪自己把她们之间活泛的气氛搞坏掉，又担心宴奚辞会不会对她有意见。
　　胡思乱想时，忽然听见宴奚辞叫她的名字。
　　“沈姝。”
　　声音不大真切，像是被风裹着钻进耳朵里，连名带姓一起叫的。
　　她生气了吗？
　　沈姝惊慌抬头，她实在没有这方便的经验，杀人她是顺手的，可这……这个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你别，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宴奚辞的眸光沉下来，幽暗着，涌动着。
　　她不知道，她低着头看不见。
　　宴奚辞俯身，她凑得很近，垂下的眼睛能透过浓密睫毛看清沈姝慌乱的眸子。
　　她的眼睛都有些湿漉漉的了。
　　宴奚辞抬手，指尖碰了碰沈姝的脸颊，只是说：“抱歉，我忍不住了。”
　　她的话叫沈姝不大明白，她抬头，濡湿的眼睛看过去，却撞上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深黑色的海水将她包裹住，涌动的水流淌到额发上，像是海底迷乱的草一样缠上四肢，她霎时没了声息。
　　宴奚辞握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柳枝般柔软。
　　冰凉的触感贴在唇上，宴奚辞的长发落她耳侧，鼻尖抵着她的鼻翼。
　　沈姝不由得睁大了眼，那双水润的眼睛因着突如其来的吻流出些晶莹滚烫的泪来。
　　宴奚辞依旧在吻她，她抬手捂住沈姝的眼睛，掌心里她的眼睛不停地颤着，像是待飞的蝶。
　　而宴奚辞想留住这只蝶。
　　有时候，行动比言语更简单直白。
　　只需要轻轻凑上去，唇瓣贴上对方柔软的唇瓣，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和对方纠缠在一起。
　　沈姝全明白了。
　　黑暗中，两颗心脏紧紧贴到一处里，鼓噪着震动着同频共生。
　　沈姝依旧在掉眼泪，她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不知道该怎么推开宴奚辞。
　　她纵容她，从头至尾，从始至终。
　　沈姝倘若做了母亲，也该是个严厉不起来的母亲。
　　哪怕宴奚辞爬上她的榻，她大概也只会轻拍她的背夸她做得好学得快。
　　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宴奚辞答她，她的声音很哑，透着股饱食的愉悦感，“姐姐，我们天生要在一起的。”
　　她放开沈姝，眼睛盯着她染了水色侬艳起来的唇瓣，手却没有离开。
　　沈姝肩膀颤着，她不说话，被捂住的眼睛却急急眨着，泪水将宴奚辞的手指浸湿，仿佛长在了她的手心里，穿过皮肉抵达骨骼深处，和流淌着的血液一起泵入心脏。
　　她总是对宴奚辞宽容，这次也不例外。
　　天已经很黑了，宴奚辞放下手，沈姝的眼睛扯着雾。
　　她看向宴奚辞，一句话也不说。
　　事实上，沈姝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并不觉得这是冒犯，就好像，她本来就知道宴奚辞会这样做。
　　她已经准备了很久，沈姝今日只是给她提供了个引线。
　　那些往日让她不安的暗色眼眸终于有了答案，利剑般直指向现在。
　　她的阿泉早已长大，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抽枝生芽，风吹野草连天长。她一点点长起来，根深深扎在地上，用她自己的方式适应这个世界。
　　固步自封的是沈姝，她看到的是小时候的宴奚辞，便一直认为她也和自己一样，也停在了那个时候。
　　那个需要她保护教导的阿泉，需要她握着手习字的阿泉早就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阿姝姐姐，”宴奚辞又在叫她，她用一个吻捅破了她们之间的窗户纸，她垂眸注视着沈姝，描摹着她柔软的线条轮廓。
　　沈姝抬眸，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她了。
　　宴奚辞捧起沈姝的脸颊，她像是只吸饱了沈姝气血的艳丽鬼怪，手指轻点在沈姝的眼下痣上摩挲着。
　　“姐姐，不高兴么？我只是，”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着，“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沈姝蒙着水汽的眼睛无神极了，她摇头，舌尖顶在上颚，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
　　或许，她该冷静一会儿。
　　沈姝觉得她的脸颊泛着热气，耳朵尖也烫起来。
　　连身体，沈姝感觉到她的胸前鼓胀着，皮肉下的心脏跳得迅速而迫切，叫她难以思考。
　　“阿泉，”她很是艰难地扯着嗓子，好久才从齿缝里吐出宴奚辞的名字。
　　她问她，声音轻而薄，像一片坠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便打着旋飘到雪地里。
　　“你要我怎样呢？”
　　可她的眼睛并不看她，她的眼睛没有聚焦，纯然的黑里头是一片杂乱无章的雾。
　　宴奚辞再次捂住她的眼睛，她希望沈姝只看她一个人。
　　她同样轻轻道：“爱我，只爱我。”
　　“这个世上，只爱我一个。”
　　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爱而已，并不难的。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却叫沈姝难住了。
　　“阿泉，你知道什么是爱么？”
　　她问她，同样问的简单，就像问宴奚辞，你知道什么是吃饭吗。
　　只是这个爱字庞大，包涵万物，山石般沉重，平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知道。”宴奚辞答她：“我知道你喜欢吃酸果子，知道你最爱志怪小说，知道你不耐烦时手指会蜷起来。”
　　“阿姝，我喜欢你的不高兴，喜欢你的刺，同样也喜欢你。”
　　她将沈姝的小毛病挑出来，一字一顿，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简单又粗暴，先看见对方身上的刺，扎到身上不疼反而觉得爽的就是喜欢。
　　宴奚辞爱沈姝，她不仅见过沈姝身上的刺，也见过沈姝的好，她完完整整认识过沈姝，她像了解自己一样摸透了她。
　　可她还是爱她，早在沈姝认识她之前她就爱她了。
　　那些算是情话吧，沈姝想，她有些懵懂，眼睛里绽出点天真的光来，可说话却又残忍。
　　“可是，是我不知道啊。”
　　她将脸从宴奚辞手上撤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阿泉，你那么了解我，你说了那么多，可我还是不明白。”
　　沈姝在这方面是张纯然的白纸，未经墨染，单纯的可怕。
　　她听见宴奚辞说出她的小习惯时，心里只是在想，啊，原来我会这样做吗。
　　她什么都不明白的。


第40章 迷雾重重
　　可是, 她是知道的。
　　宴奚辞说爱她，不是孩子对长辈的爱，她亲了她。
　　是两个人之间的, 无关亲情无关友情, 只是爱情。
　　所以, 当宴奚辞亲她的时候，沈姝并没有很生气, 她接受得很好。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宴奚辞总是那样看她。
　　这样的转变有些突然, 但沈姝适应的好极了, 就像她第一次杀人那样，利落又冷静。
　　面对宴奚辞汹涌至极的爱意时, 她站在风里, 歪着脑袋, 忽而笑住了。
　　她又开口，依旧问宴奚辞：“爱是什么？”
　　宴奚辞滞在半空的手微微动了下, 她想, 她有些急了。
　　她迈开了一步，沈姝并没有推开她，可是眼下，她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沈姝怎么看待她意气下的吻, 那个时候, 是沈姝先……
　　她眸光晦暗, 沉着夜色, 心绪几度沉浮。
　　沈姝却上前了一步, 她又问：“阿泉, 你真的爱我么？”
　　宴奚辞的注视长久停在她身上, 粘稠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沈姝包裹在内。
　　毫无疑问，是爱的。
　　于是沈姝又笑起来。
　　她的长相是毋庸置疑的，带着些娇态，雨中盛开的芙蓉般清透柔美，那颗眼下痣衬得她妖冶着，如水中缓行的无名水鬼。
　　她托着宴奚辞仍旧冰冷苍白的手，唇嗫嚅着张合，却是吻了回去。
　　接吻的感觉很好，将自己完全交托给另一个人，呼吸交缠身体相贴，连心脏都慢慢同频。
　　像是两株藤蔓枝桠托生在一处般亲密无间。
　　沈姝想。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宴奚辞，但她喜欢和她接吻。
　　她有些沉溺进去了。
　　这下轮到宴奚辞呆住了。
　　沈姝的每一步都走在了她的意料之外。
　　她上一息还在挣扎间问她爱是什么，下一瞬，已然仰头吻在了她唇上。
　　她主动非常，先前的疑问只是让自己确定下来。
　　仔细想想，这才是沈姝。
　　从不含蓄，想做便做。
　　她和这个时代一点也不相符。
　　不过，宴奚辞依旧喜欢。
　　就是喜欢啊，喜欢给她讲故事的沈姐姐，喜欢抱着她叫她不要怕的沈姝，也喜欢捧着兔子灯说要给她造一个灯会的阿姝。
　　她等了那么久，经年往复，而今在沈姝面前，只觉心口涨涌，风吹过来，里头已经满满当当。
　　沈姝的吻很不克制，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叫她俯身低头。
　　唇瓣微凉，沁着水光，泛着冷香。
　　沈姝好奇咬上去，宴奚辞只是握紧了她腰肢，她咬得愈紧，宴奚辞施力也愈深。
　　到最后，几乎脱了力，完全依靠着宴奚辞托住她的腰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去。
　　药包、果脯并和沈姝的兔子灯早已零散掉到地上去，两个人都没有去管。
　　到最后，不知哪里来的鸟忽然怪叫了一声，沈姝才慢慢和宴奚辞分开。
　　她眼睛亮晶晶的，得了趣味，仰头看宴奚辞，见她唇瓣有些肿，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好像被一双手密不透风地包住一样，有些浅浅的快乐在里头不断的跳啊跳，跳得她的心都乱了几拍。
　　她抬指，摩挲着宴奚辞唇上的水光，她的阿泉顺从低头张唇，尖尖的犬齿咬着沈姝的指尖轻轻碾着。不疼，有些痒。
　　像只吃饱了肉正窝在地上舔骨头的大狗，宴奚辞深色的眼睛紧紧跟着沈姝。
　　沈姝忍不住夸赞道：“好乖，阿泉，怎么那么乖。”
　　宴奚辞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沈姝又去抱她，那点亲吻带来的快乐还在体内游荡，教她忍不住亲近宴奚辞。
　　她比宴奚辞矮了点，两只手张开去捧她的脸，只是亲昵地凑到一起，鼻尖相抵，但并不亲吻。
　　对沈姝来说，今夜的吻已经足够了。
　　“我们试试吧。”
　　沈姝说。
　　宴奚辞微垂着眼，看得很深，她眼眸中藏着口古旧的井，井底干涸，堆着许多具白骨残骸。
　　而今月光垂照下来，照到井沿边，银辉如水般贴着井壁倾泻进井底。
　　干涸的井饮饱了水，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沈姝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拓在井里，潋滟着坠落。
　　宴奚辞的手破开沉寂水面想要捧起她的倒影来。
　　于她而已，沈姝是救赎，也是新生，亦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明月一轮。
　　看呐，她把明月从枯井里捧了上来，她的明月仰面，扯着水雾的氤氲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
　　四周空寂，宴府早已是座空壳。
　　天上无星无月，不远处，一盏小灯闪着幽微的光。
　　宴奚辞背对着光源，她的影子被拉细拉长，她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鬓角发丝却透着光。
　　她将沈姝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她捧起这轮明月，沉沉道：“阿姝，不能反悔。”
　　——
　　两人分别时已经是深夜，沈姝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客房，走到门边，才看清里头坐着人。
　　是陆仪伶。
　　她温婉笑着坐在客房内，手边是一盏燃了许久的烛台。
　　火光显出漂亮的橙色，将陆仪伶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更清润了些。
　　她坐在那儿，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美的像个假人。
　　沈姝抬脚进了客房，将零散小物件随手放到桌上，问她：“有事？”
　　“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阿姝，你同我生分了许多，真叫我难过。”陆仪伶抬眼看向沈姝，她已经在客房内等了许久。
　　沈姝眉眼单挑了下，“又不是第一次了。”
　　没必要装下去，又不是刚来宴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唉。”陆仪伶叹了口气，她抬手摸了下有些空的发髻，那原本该簪着沈姝送的珍珠簪。
　　沈姝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瞥开眼，权当眼不见心不烦。
　　陆仪伶便笑开了，她看沈姝看得仔细，暖色火光描摹着沈姝柔美的脸庞，透出秀丽的轮廓来。
　　唯独……唯独唇角，沾了些脏东西。
　　唔，孩子长大了。
　　陆仪伶笑意微微敛住，她起身，几步便走到沈姝身边，果然闻到她身上浅淡的冷香味。
　　沈姝看着莫名其妙靠过来的陆仪伶，“你该回去了吧？”
　　她要休息了。
　　陆仪伶只是笑，她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些，慢慢道：“你身上沾了宴小姐的味道，你们到哪一步了？”
　　沈姝眼睛翻了下，冷冷道：“和你无关。”
　　陆仪伶脸皮向来是厚的，被这样甩脸子也不生气，仍笑眯眯地抚掌：“好吧，好吧，孩子长大了呀。”
　　沈姝无奈，“仪伶，想养孩子去找阿岁好吗。”
　　她不想和陆仪伶再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了。
　　自从沈姝在她面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后，陆仪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执着于让沈姝去陪她死掉的家人，而是各种在沈姝面前展示自己的——母爱。。。
　　包括但不限于日常的关心，安否、冷否、睡足否。
　　“阿岁那孩子呆傻傻的，再养也不过是骷髅一具。”陆仪伶笑着反驳沈姝，她又坐了下来，一副主人的模样要沈姝也坐下来。
　　沈姝没动，天太晚了，已经是后半夜，她第二天还有早起去摆摊呢。
　　她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是。
　　但陆仪伶却轻轻吐出几个字，“阿姝，你难道不想知道宴府的真相么？”
　　她的话成功叫沈姝止了扯着她推出门的想法。
　　“仪伶，”沈姝也坐下来，叫的亲热了些，甚至拎起桌上的茶壶给陆仪伶倒了杯冰冷的茶水。
　　她问：“上次那个阿嬷，你又想起来了？”
　　沈姝一直在找那个怪阿嬷，但很奇怪，她几乎将宴府逛了一遍，半点老人的影子也寻不到。
　　就好像，那个怪阿嬷是凭空出现，专门为了沈姝来的一样。
　　陆仪伶摇头，笑而不语。
　　她要同沈姝讲的事要更深切些。
　　“你不觉得，沈夫人的死很是蹊跷么。”
　　沈夫人？哪个沈夫人？
　　沈姝懵了下，才反应过来，陆仪伶这是要把宴家的密辛说出来啊。
　　沈夫人，还能有几个沈夫人呢。
　　是她的姨母，素未谋面……不，沈姝见过姨母的，她的姨母沈舒云是个相当温柔耐心的人。
　　沈姝垂下眼，却是问她：“为何同我说这个？”
　　陆仪伶笑容不变，“只是，想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她神色莫测起来，灯火摇曳间，透出些隐隐的危险来。
　　沈姝别开眼，去看茶杯上的冰裂纹，道：“你并不是宴家人，为什么会知道宴家事。仪伶，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没办法信你。”
　　陆仪伶不怀好意，沈姝看得很清楚。
　　而且，她记得宴奚辞说过的，要远离陆仪伶。
　　陆仪伶：“是了，你不能信我。但眼下，你也找不到可信的人了吧。”
　　她唇角闪过讥讽笑意，转瞬又温和下来，“阿姝，你以为宴奚辞对你便是真心实意么？”
　　沈姝闭了下眼睛，她在挑拨离间。
　　“我姨母的事，扯不到她身上去吧。”她睁开眼，很是肃正认真。
　　“仪伶，我只知道姨母和宴家二家主一起死在了京城，旁得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我姓沈，不姓宴。你或许该和宴家真正主事的人说。”
　　她把自己拨得很清楚，她只是来宴家避祸，她和宴家的联系不过是因着姨母。
　　是以，宴家的事总也轮不到她来处置。
　　陆仪伶睨她，眉眼间露出些怜悯来：“可你已身在宴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又来了，一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姿态。
　　她瞧着沈姝，觉得是在看一只挣扎在蛛网间的小虫子。
　　她是天生的救世主，不为世人，只是为将沈姝这只不起眼的虫豸从粘腻蛛网里捞起。
　　看，她多伟大啊。
　　沈姝低笑着，“是又如何，仪伶，你总对我关注过度。”
　　她直直看着陆仪伶，将她自以为是的神情看在眼底。
　　她凉凉道：“我不想和你打哑迷，我对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并不感兴趣，也无意知晓。”
　　她说得很清楚，下一步便是赶人。
　　陆仪伶的笑有些难以维持了，她觉得难过。因为沈姝那句话真有些伤到她了。
　　她是个什么东西呢，她不是人也不是鬼，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拥有，她浑浑噩噩爬出来，眼前是一片漆黑，便觉得世间一切都该是黑的。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位天子也是黑的。
　　陆仪伶颤着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里头嘶哑着，有细碎的东西簌簌坠下来，染着浓重的腥气。
　　她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想着要救另一个人。
　　可是，可是……陆仪伶骤然掐住脖颈，她艰难喘息着释放出一个凄惨的笑来。
　　因为她不要她救，沈姝不是她，也不可能成为她。
　　从头至尾，是她一厢情愿，她将自己的抱负强压在她身上，盼着她成长，又害怕她凋零。
　　沈姝比她想的要清醒许多，她根本骗不到她。
　　她说了好些话，谜语一个接着一个，她甩出了钩子，要钓的鱼只是冷冷盯着她的鱼线，她不上钩。
　　她是条聪明的小鱼，比当年的陆小鱼要机灵许多倍。
　　可是，陆仪伶又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要救她时，她却可以那么轻松地推开她的手。
　　又凭什么，没有人肯来救她。
　　陆仪伶眼前已然又变回了黑漆漆的一片，烛火光芒闪烁，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不曾有光垂照落到她眼底。
　　那是奢求。
　　就像曾经，从未有光落到她身上。
　　她有些疯了。
　　沈姝想。
　　可她很痛苦。
　　沈姝感觉得到的，陆仪伶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茫然。
　　她的情绪是朵黑色的花，没有根系没有枝叶，孤伶伶一朵，连随风飘摇都成了奢望。
　　她往下寻不到可以扎根的土壤，往上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只好在沉默中学会忍受。
　　“仪伶，把手放下来吧。”
　　她低低哄着陆仪伶，陆仪伶的手掐得很重，她的脖颈已经有了深深的掐痕。
　　陆仪伶的手停住了，她站在那，有些呆愣地透过浓重的黑醫去看沈姝的影子。
　　她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为什么，你不想我去死么？”
　　沈姝声音更轻，她握住陆仪伶施力的手，尽量不让自己说出刺激她的话。
　　“当然不想。仪伶，你是我在宴家认识的第一个人啊。”
　　没有人无缘无故要另一个人去死，沈姝也不例外。
　　她确实希望陆仪伶死掉，但不是现在。
　　陆仪伶的神志有些不清了，沈姝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来发疯，她只好用些舒缓的话语来唤醒她们之间曾经的温情。
　　比如，沈姝那支用来示好以心换心的珍珠簪子。
　　“仪伶，手松开些呀，我的簪子还没给你呢。”
　　她去掰陆仪伶的手指，继续说：“你戴那支簪子特别好看，显得你整个人温婉又沉静。”
　　陆仪伶的脑袋慢慢低下来，黑色的瞳孔静静注视着沈姝，问她：“是插在这儿好看么？”
　　她手指点着脖颈，缓缓笑开了。


第41章 深夜来客
　　苍白指尖点在修白脖颈上, 那点红痕似一粒小痣，一点也看不出底下是被簪子扎穿的皮肉。
　　沈姝跟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她想, 陆仪伶疯了。
　　不, 她早就疯了。
　　她什么都明白, 什么都清楚，从头到尾, 她一直在和沈姝装清醒。
　　看呐，她笑得眼尾都炸开, 那双黑到发出的眼睛里结结实实映着沈姝的身影。
　　她要说什么呢？
　　无非是些可怜话, 说些我自小便没有朋友，阿姝,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阿姝, 我是为了你好……
　　那些话沈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陆仪伶确实是痛苦的，这一点, 沈姝确确实实是感觉到了的。
　　沈姝只好捂住那点红痕, 声音缓下来，顺着陆仪伶道：“好看，你怎样都是好看的。”
　　“骗子。”陆仪伶仍低眉垂目，她静静看着沈姝, 看得很深很静, 沈姝甚至觉得, 她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可是沈姝不觉得自己是骗子。
　　她只是在特定的场合说些特别的话而已。
　　“好吧,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沈姝由着她看, 她眼尾也泄了点笑, 顺毛似的哄着陆仪伶。
　　“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才生气的么？”她低低地问, 陆仪伶眼珠缓慢转动了下，说：“也许吧。”
　　“我不是故意的，仪伶，你不知道我的么。我的日子不好过的，倘若随便相信一个人，你觉得现在在你面前的还是沈姝么。”
　　沈姝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
　　陆仪伶已然平静下来，她看着沈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眼尾微微垂下，瞳孔里几分无奈，好似在说——她好委屈啊。
　　陆仪伶眉眼都缓下来，她不自觉抬手想摸一摸沈姝眼下的小痣，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沈姝时停住，指腹摩挲着空气，只是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陆仪伶才是那个容易相信旁人的人。
　　沈姝是她的一面镜子，一面是森森白骨，一面是活生生的人。
　　镜子里，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
　　陆仪伶不再看沈姝，她偏过头，望住半掩的门外漆黑夜景，低低道：“这样就很好了。”
　　沈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也跟着陆仪伶看向门外，夜色深深，正是正常人休息安寝的时间。
　　沈姝轻轻试探道：“太晚了，仪伶，不然……”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话就被一阵声响打断。
　　不远处树影摇曳间，重物落地并着枯枝折断的声音很是突兀。
　　两人一起看过去。
　　只见极速晃动的树影间，有道漆黑人影骤然起身，她轻手轻脚拍了拍身上的泥，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下，接着踮起脚朝着另一个方向摸去。
　　行为动作很是诡异，不确定是人是鬼还是贼。
　　沈姝愣了愣，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陆仪伶，“你也看见了吧？”
　　陆仪伶莞尔，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模样，道：“傻孩子，声音那么大，瞎子也知道有人进来了。”
　　说完，她便要跟上去。
　　“等等，等等我！”
　　出了这种事沈姝自然也要去看看的，她小跑着跟在陆仪伶身后，问她：“那个人你不认识么？”
　　她压低了声音，也小心拎起裙摆避免自己踩到枯枝碎叶上暴露她们。
　　陆仪伶摇头，黑影动作很快，她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沈姝看了陆仪伶一眼，确定下来她是真不认识，又去看那个移动很快的黑影，继续问：“她是人是鬼？”
　　“人吧。”陆仪伶轻声答她。
　　说话间，人影已经停下来，她并不是自己已经被发现，依旧探头探脑着观察着四周，确定安全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沈姝她们躲得快，在人影往后看时躲到了墙外，是以，并没有被发现。
　　只是，沈姝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人影的动作。
　　那张纸薄而又薄，密密麻麻写满了正楷小字，沈姝认得那张纸，恰恰好好，今早有个人要她写满整页信纸。
　　她想，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叫她写“别再缠着我”的李酢人。
　　可是她来宴府做什么？
　　沈姝茫然间，眼睛余光看到陆仪伶脸上的笑愈发阴恻。
　　她们就是认识的吧，沈姝心里大喊，手上却十分轻缓地去拉陆仪伶，很是着急地问她：“那是小贼么？我们该怎么办？要去找宴小姐么？”
　　陆仪伶按住沈姝乱动的手，镇定道：“不必，她不是来偷东西的。”
　　沈姝自己想也是，李酢人有个醋作坊，怎么也不能穷到来偷东西的地步。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姝在眸光在陆仪伶和远处捧着纸默念的李酢人身上打转，得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结论。
　　“仪伶，你认识她的吧。”
　　她笑着凑近陆仪伶，靠得很近了，便看到她脖颈间那颗小痣似的疤痕已然消失不见。
　　陆仪伶到底是什么东西嘞？沈姝歪头，只盯着她眼底愈发深沉的笑，没问出口。
　　“知道她是谁而已，不算熟悉。”陆仪伶轻飘飘开了口，不再隐瞒，“幼时没说过几句话的同窗。”
　　唯一的印象大概是李酢人脑子笨，常被老师罚站。
　　沈姝的眼睛止不住地睁大了些，她看了眼依旧在默念什么的李酢人，又看了眼温柔漂亮的陆仪伶。
　　李酢人已经是眼角堆满细纹的中年女人，而陆仪伶瞧着也才二十出头，脸上光滑紧致，任旁人想跑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是同窗。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仪伶被沈姝小猫似的一下一下的好奇窥视看得烦了，抬指点在她眉心，“你要是想，我也让你青春永在。”
　　她话一出，沈姝立刻收回目光，鹌鹑似的缩起脑袋。
　　她还年轻呢，还没经历过什么，她不能死。
　　“她在干什么？”沈姝又问。
　　陆仪伶收回手淡淡道：“招魂。”
　　沈姝好奇起来，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她以前也住在这儿？招谁她的魂？她师娘的？”
　　她对李酢人的了解仅仅是隔壁王摊主的几句话，知道她疑似杀了她的师娘孟粮秋，知道她最近过得不安稳，她师娘好像来索命来了。
　　那么一瞬间，沈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像是拖尾的星子，太快了，她没抓住。
　　宴府很大，从沈姝所在的客房到这里走了好一会儿，见李酢人停在原地许久，沈姝才打量起周围。
　　是熟悉的地方，坍塌的墙壁完全没有修缮的痕迹，一支老旧的竹竿横在墙壁两端，上头还晾着沈姝几日前切片串起来的萝卜干。
　　她们现在是在厨房没错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
　　沈姝看着远处的李酢人，又想，她来厨房招魂，招得是死去厨娘的鬼魂吗？
　　沈姝看了眼陆仪伶，她的笑噙在嘴角，有些讥讽，温柔散去，平添了几分混不吝的气质。
　　“想知道么？”陆仪伶盯着李酢人，问沈姝。
　　沈姝点头，有些认真道：“想。”
　　厨房中间有座枯井，李酢人眼下正站在井边，她面朝枯井，脸色紧张又肃穆，好似在举行什么危险仪式。
　　沈姝看着她念完了整张纸，又不知从哪里掏出火折子，对着吹了口气，微弱火焰生起。
　　信纸被点燃的和陆仪伶的低吟一同生起。
　　“别再缠着我……”
　　她在重复李酢人的话，凉凉的，有些哑意的笑浸在里头，叫沈姝无端打了个寒战。
　　脆弱纸张迅速蜷曲燃烧，焦褐味顺着风传过来时，沈姝有些发愣。
　　枯井下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沈姝看不真切，李酢人的表情却有些惊恐，像是仪式已经完成，信仰的神明现出真身，却发现神明居然是只恶鬼。
　　一只枯瘦的、森白的骨爪攀上井壁，沈姝眼睛瞪大时，眼前却陷入了黑沉里。
　　“别看。”
　　黑暗中，有人捂住了沈姝的眼睛，发沉的低语在耳畔响起，透着熟悉的音调。
　　沈姝嗅到了焦褐味道里混杂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冷香气，接着，是陆仪伶微微的笑，有些嘶哑，距离她已经不大近了。
　　沈姝抬手摸上捂住自己的眼睛的手，指节下冰冷一片，却稳妥地捂着双眼，连点叫她能看到枯井里爬出来的东西的细缝都没留。
　　她轻轻叫了一声：“阿泉，我不怕的。”
　　“我知道。”
　　宴奚辞回她，但她不想叫她看清那些东西。
　　她没挪开手，冷冷盯着发出讥笑的陆仪伶，想将沈姝带离这个地方。
　　可沈姝并不想走，她还没搞清楚李酢人来宴府是干什么的，也没看清井里头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她扒着宴奚辞的手指，可怜巴巴地想掰条缝，一边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发现。”
　　宴奚辞收回目光，空余的另一只手将她乱动的手攥住，“才到不久。”
　　她的那只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和沈姝的手腕攥到一起，触感冷硬但线条却有些弧度。
　　是灯杆吗？她提着灯来的？那么亮，会被警惕的李酢人发现的吧。
　　沈姝的思维发散很快，她抬头，五感之中视觉被封闭后会让听觉更加灵敏。
　　她忽然发现李酢人那边的方向安静了下来。
　　没有她神经质的呢喃，也没有陆仪伶的低笑，有的只是吹过屋檐的风声。
　　一片死寂。


第42章 一点青色
　　覆盖在眼上的手是冰冷的, 吹过耳畔的风却不是。
　　含混着浓重的腥气，夹杂着几缕酸香冲鼻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沈姝眉头蹙起, 她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宴奚辞的手却死死不放开。
　　“阿泉, 听话，把手拿开, 我要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姝难得冷硬起来，她扯着宴奚辞的手指想透过指间缝隙看清井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 井壁上那只手是谁的？
　　沈姝记得黑暗之前瞥到的一抹白, 那手是一副骨爪，骷髅一样森白。
　　骷髅…………沈姝印象里, 只有阿岁有副骷髅样的身体。
　　难道井下的骷髅是阿岁吗？
　　可, 沈姝觉得不大可能。
　　李酢人招得不是她师娘孟粮秋的魂吗？
　　纸张烧焦的味道已然被风吹散, 沈姝静听之下，只有身后宴奚辞发沉的呼吸声。
　　宴奚辞并未松手, 她贴紧了沈姝, 声线下藏着隐隐的颤抖：“我不想你过去……”
　　沈姝不明所以，她不免仰高了些脑袋，语气疑惑：“阿泉？”
　　不过几息，沈姝又想明白, 该是宴奚辞害怕了。
　　这样深宅里的小姐, 久不出门, 身体又病弱, 胆子难免要小些。
　　她轻轻安慰起她：“没事的, 你害怕么？把手放下来, 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这样小心她, 在意她，宴奚辞的手本能地动了动。
　　她该放下手的，她不该欺骗她。
　　宴奚辞方才那句话是违心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今夜注定多事，一旦跨过去，沈姝再睁眼时，会明白她刻意隐瞒的一切。
　　但命运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短暂停滞而改变，它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从来都是奔流到无尽的尽头。
　　沈姝和宴奚辞、和宴府，她们的命运节点会在过去交汇，于现世终结。
　　这一点，沈姝完全不知道。
　　她是被她们摆弄的木偶棋子，跌跌撞撞自以为闯荡出一片天地，实则始终陷在她们给的命运里头打转。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宴奚辞抵在沈姝背后，她握住她的肩膀，掌心下肩膀瘦削，薄薄的一片，很是纤细。
　　一路走来，她的沈姐姐吃了不少苦。
　　“阿姝，”
　　她叫她的名字，在这个多事之秋的夜里，她无端的，很不应景的，想亲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关系是最亲密无间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远处枯井般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四下安静，沈姝迫切地抬眼，也只看到了一片黑暗的空茫。
　　于是她偏头，和身后的宴奚辞对上视线。
　　“阿泉，人都去哪了？”
　　她开口，唇瓣张合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双眼睛里因为长时间的黑暗有些不适，泛着浅淡的红。
　　宴奚辞深井般沉重的眸光将她牢牢攥住，沈姝不自觉别开眼，心里想着发生了什么，她又去看枯井，下颌却被指尖按住固定。
　　“阿泉？”沈姝承认，她有些惊慌了。
　　宴奚辞很不对劲，她看向她，可眼神相触一瞬间又被烫得猛缩回来。
　　不得已，沈姝又唤了一声。
　　宴奚辞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浓重的占有欲化作实质，扫过她泛粉的脸颊和咬得发白的唇瓣。
　　她还是想亲她。
　　只有两片唇瓣相触呼吸交缠时，沈姝才会专心将所有心神放在她身上。
　　只有这样，沈姝的眼里心里才会只有她。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占有欲总是莫名其妙，宴奚辞极力克制着挪开目光，她撤下手，而后在沈姝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叫她走向一开始便已经安排好的，既定的命运里去。
　　“阿泉？你做什么？”
　　沈姝被这力道推得趔趄往前几步踉跄，她扶着井栏站定后惊疑回身。
　　宴奚辞静立在原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她也在注视着沈姝，眼底因她几步的踉跄染上忧色，可她分明推了她。
　　沈姝凝眉，才看清宴奚辞手上握着的不是灯杆，她提着一把出鞘的剑。
　　剑身开了刃，月光下闪过暗芒，剑柄上坠着玉荷穗子，沈姝对武器不了解，也看得出那是把极锋利的好剑。
　　宴奚辞的手握得很紧，五指压在剑柄上，她身形颀长瘦削，面颊苍白阴郁，一看便知道是位常年泡在药罐里的小姐，却和那把剑并不违和。
　　仿佛，那剑她已经使了许多年，是她的剑。
　　可是，深宅小姐如何会使剑，明明……明明沈姝一直拿宴奚辞当一个易折易碎的瓷器对待。
　　今夜月光很明亮，照得此间黑夜如白昼般透亮。
　　宴奚辞沉在黑暗中，她提着剑，剑尖寒芒转瞬即逝。她脸上依旧毫无血色，眉压着眼，沈姝却觉得，不一样了。
　　今夜好似一场梦般魔幻，她眼里的宴小姐并不是她以为的宴小姐。
　　沈姝扶着栏杆不可置信的退了一步，她凝着宴奚辞，直觉心口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般难捱，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瞥过一抹白。
　　她低头看去，是身旁的枯井，先入眼的是最上面落着未烧完的半页纸，沈姝的字迹清晰可见，一笔一画却密密麻麻铺陈满整张纸——“别再缠着我”。
　　今夜之事确有其事，并不是梦。
　　那口枯井里，井水干涸褪去，露出一片莹润洁净的白，生着无边的寒意。
　　沈姝压低了身去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堆白骨，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块，总之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摞在一起，填在井里，成了座小山。
　　她又惊又怕，因为她看得分明，并不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是人的。
　　几只椭圆的头骨卡在骨头缝隙间，沈姝粗略扫过去，至少五个。
　　一股寒气顺着脚尖冲到喉咙，她徒劳地张大嘴巴，想叫出声，却又被堵在喉口，她叫不出。
　　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窒息，仿佛这些人骨生前身体腐烂产生的沼气还在顺着井口往上飘，叫她吸进口鼻里。
　　宴奚辞呢？这里那么多人骨，她该是知道的。
　　她是这个家唯一姓宴的人，她不该不清楚的。
　　沈姝几乎已经确定，宴奚辞是知道一切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填满心口，风吹过去，便鼓胀着泛着痛。
　　沈姝攥紧了井栏支撑着起身，她颤着手压住胸膛朝着宴奚辞的方向看去。
　　月光森寒冰冷，暗处阴影里，沈姝颤抖的眸光望过去，眼底只剩下一片萧瑟苦寒。
　　宴奚辞早已在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同她那把剑一起。
　　沈姝有些发晕，大脑运作过载，她紧捂脖颈喉口处，拼命抑制住上涌的酸涩气。
　　她满心都是宴奚辞去哪了？井下这些是谁的尸体？是宴家从前的那些人吗？
　　里头有没有孟粮秋的尸骨，有没有陆仪伶的尸骨？
　　再深一些，有没有——宴奚辞的尸骨？
　　沈姝想不出来，她别开眼，不忍再看满目白骨。
　　倘若……倘若宴奚辞不曾消失的话，她是可以冲到她跟前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瞒着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推过去。
　　可是，宴奚辞走了。
　　像是完成了某种事，在某个节点上，她恰如其分的出现又消失。
　　沈姝无助仰头，明月高悬于高天之上，月光垂照而下，似一匹浸饱了水往不到尽头的银纱般。
　　她抬起手要接住无尽的银纱，袖口滑至手肘，一截纤细的手臂便暴露出来。
　　沈姝皮肤很白，小臂如玉器般透润，层层月光下，最先注意到的却是由手腕延至手肘深处的深色疤痕，暗褐色，长足蜈蚣似的吸附在洁白手臂上，很是骇人。
　　沈姝别开眼，她习以为常地放下手，袖口垂落，遮掩住小臂疤痕。
　　四野空寂，她竭力避免再看到枯井里的白骨，可眼角余光难免瞥过。
　　看到了，便又开始难过。
　　这么多的白骨堆成座小山，里头有多少人死去，连座像样的坟茔都没有，尸体被抛到井下，成了终日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的水鬼。
　　沈姝想走的，像从前那样，被陆仪伶烦扰到，想回她的潍城去。
　　可她忽然想起过去的事。
　　距离现在不远的某一天，她撞见大雾里游荡的魂魄，被勾着回了过去，更远的过去。
　　在那个未探明的真相里，她和宴亓一起上山挖坟，可棺材空荡，不见母亲尸骨。
　　那么，沈姝垂下眼，她想，宴母的尸体是否也在这枯井里呢？
　　又或者，再往深处想，不止宴母，宴亓和她的姨母，她们的尸骨是否也在里面？
　　这是一处乱葬岗，井下空荡，许多游魂挤在里头，外面的孟粮秋，里头的宴家人，无论是谁，只要死了身体没了气息，都能丢进里面。
　　而且，这里那么隐蔽，决计不会有人发现，是抛尸的好选择。
　　那么，是谁呢？谁杀了她们，谁把这些尸体丢进了井里？
　　细思极恐之下，沈姝突然想去找陆仪伶，她选在今夜要跟她说那些古怪的密辛，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关于她的姨母沈舒云，关于宴家，关于这口枯井，还有那个行为怪异的李酢人。
　　麻线般越团越乱，纠不出头尾来。
　　沈姝不由得后悔起来，她该认真听陆仪伶的话，而不是说些不相信她的鬼话。
　　陆仪伶去哪了？
　　沈姝抬脚，又茫然起来，她完全不知道该去哪找陆仪伶。
　　陆仪伶知道她住在那儿，可她根本不清楚陆仪伶的住处。
　　就像她根本不知道陆仪伶从哪儿来，她是不是青城人，她年岁几何。
　　以及，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沈姝来说，陆仪伶是个谜团。
　　不，不止陆仪伶，整座宴府，包括宴府里头的人：孟娘、阿岁，乃至宴奚辞。
　　对沈姝而已，她们之间的交流始终隔了层厚重的纱。
　　沈姝不明白，直到看见枯井里满当当的尸骨，她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宴家的危险，她想逃开。
　　不立危墙的道理她自然明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太专注，想宴奚辞究竟瞒了她什么，想陆仪伶到底想说什么，想李酢人招魂成没成功，最后，她们都去了哪呢。
　　前面不知道，后面也不知道。
　　但大概，李酢人是成功了的。
　　黑暗中，一只尖刻枯白的手猛然攥住沈姝的脚踝。
　　触感冰冷，寒气隔着衣料鞋靴径直攥进皮肉底下，叫沈姝的心急促跳动着快要蹦出嗓子眼。
　　她怔愣住，动作很是缓慢地低下头。
　　是只熟悉的骷髅手爪，力气极大，像是从地底生发出来的坚韧藤蔓将沈姝牢牢固定在原地。
　　她动弹不得，连灵魂都被定住，紧盯着那只手爪，又觉得眼前出现重影，重重叠叠叫她迷住心窍，五感失灵，紧跟着便是身体吃力，难以站稳。
　　这便是招魂招来的孟粮秋吗？
　　为何不去找她学生李酢人，独独来找沈姝？
　　她要来讨沈姝的命了吗？
　　她浑身僵硬，那只手却趁着沈姝迷茫惊惧之时狠狠抓了她一把，沈姝反应不及，整个人往前倒去。
　　前面是什么？井栏，再往里，是那口枯井。
　　如蝼蚁被投掷于火中般顺然，沈姝腰肢猝不及防下磕上坚石井栏上，再接着，是整个人倒栽进满是白骨的井底。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风声，熟悉的天旋地转。
　　最后，沈姝疼得呲牙咧嘴地紧闭住眼睛，潮湿水汽贴近鼻尖，她听见了近在耳畔的水花迸溅声。
　　——
　　记不清过了多久，意识于消弥中重整，沈姝闭着眼，听到了奔涌不息的水流声。
　　身体蜷缩成一团，周身冰冷，她被包裹着，暗涌的水从面颊流过，原本垂顺的乌黑发丝蛇一般蜿蜒飘然于其中。
　　沈姝无意识抬手，指尖探向外侧，直至抵上一层嶙峋不平的石壁。
　　她顺着石壁向上，越过川流的水，在月光垂照下破开水面，白皙手指上黏连着的水液不断往下滑落，如一层滑腻包膜彻底脱落。
　　沈姝张开五指，些微的风灵巧地钻过手指，她微微抬高手臂，触摸到了干燥微凉的空气。
　　这是哪？
　　过去吗？
　　沈姝睁开眼，看到了一片黑暗。
　　她微微抬起脸，鸦青偏暗的天上一轮弯月高悬，几颗星子不时闪烁。
　　高空中有只鸟儿扇着翅膀斜飞过去，沈姝眯起眼，辨不清是家养的麻雀还是旁的什么鹰隼。
　　无法确定时间和地点，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她并不在现世。
　　托前几次的服，她这次又回到了过去。
　　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苍白脸上，五官因为湿了水的缘故更添了几分冷艳色彩，连带着眼下那颗小痣也妖冶起来，水鬼般鬼魅。
　　但天是冷的，冷风一吹，水鬼便抱紧手臂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虚浮的灵魂和身体逐渐融合到一块，意识彻底回笼，沈姝这才意识到，她半身都泡在水里，衣裳尽湿，整个人疲惫又无力。
　　沈姝低眉向四下望去，入目是夜色中半生不熟的环境，是见过的，只是见过的是此地破败之后的模样了。
　　她泡在一口井里，井水冰冷清澈，沈姝特意往下瞧了眼，并没有发现森白的骨头。
　　沈姝安下心，抬眼，便看到用来汲水的辘轳架悬在井上，而被粗长麻绳吊着的水桶正飘在水面上，沈姝借着水的浮力抱住水桶，勉强喘了口气。
　　缓了好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些，才攥紧麻绳往上爬。
　　约莫半柱香，一会儿爬一会儿歇息，岩壁湿滑，她费力扯着绳子爬上去后，整个人便脱力般仰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
　　多狼狈啊，从水井里爬出来的。
　　沈姝在剧烈的喘咳中仔细想了下前几次，并没有这样难堪的时候。
　　思维发散一圈后又收网，沈姝开始梳理眼下的线索。
　　是个不明的夜里，她还在宴府，她在从前的厨房位置。
　　那口本来应该枯涸且堆满白骨的水井里隐藏着秘密，只是现在，秘密还未发生。
　　几缕粘连到一起的湿发挡住了眼睛，沈姝将湿透的发丝往后捋了捋，她眯缝起眼睛，窥见几分夜色深沉，无数繁星点缀于暗色天空。
　　无声处风徒然刮起，吹彻呜嚎，似鬼夜哭。
　　这样不合时宜的地点和时间里，沈姝安静躺在生着野草铺着碎石的地面上，许是难得这样平静下来，又或者是今夜经历太过惊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幼年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个凉夏夜里，案几上放着盘洗净的青葡萄，白瓷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母亲带着沈姝也曾这样躺在庭院中铺设的蒲席上仰望星空。
　　母亲高扬手臂为她指明天上北斗七星的位置，说是长柄勺子的形状。
　　沈姝跟着母亲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努力睁大眼睛不想叫母亲失望。
　　答案那样明显，正是夏天，七颗星子位于头顶正中，四颗星子构成斗魁，另外三颗组成斗杓，形状一目了然，寻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但沈姝找不出来，她迷了方向。
　　在她眼里，无论哪一颗星星和另外六颗组合在一起都不像勺子，她分不清南北，同样分不清星星的位置。
　　仅管她能记忆力惊人，可一开始就找不到的东西怎么可能靠记忆辨认出来呢。
　　沈姝那一瞬才知道，她并不聪明。
　　但母亲还是夸赞了她。
　　记忆里遥远的温和女声说：“认清楚些，往后那些星子是要为你指路的。”
　　沈姝的方向感为零，从潍城到青城，全是仰仗那个顺路的老道士。某个深夜她也曾仰望星空，除开满眼闪烁不定的星子，她依旧找不到北斗七星的位置。
　　风忽然停住了，万籁俱寂。
　　沈姝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分明记得母亲是夸了她的。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起来，那些带着骄傲欣慰所说出的话，真的是对她说的吗？
　　她唯一确定的只有塞进嘴巴里的青葡萄酸涩无比，和白瓷碗里的酸梅汤一样酸。
　　想到这，沈姝的嘴巴里也有了点酸意，口水迅速分泌，又被她吞咽回去。
　　她抬起两指按在颤跳个不停的额头上，将那点子过去的不确定踢出了脑子。
　　过去不必再追忆，眼下才是该关注的事。
　　沈姝现下的境况并不好，她湿淋淋的从水里出来，衣服带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很不舒服。
　　但眼下很安静，她并不想起身。
　　沈姝感到她跳动了一晚上惊怵不安的心和疲惫至极的身体正希望长久待在这样静谧的环境里。
　　仿佛是躺在一片柔弱又平坦的草地上看星星一样，耳边是无尽的吹过原野的轻柔风声和偶尔的虫鸣鸟叫。
　　她慢慢闭上眼睛，尝试想象起耳边的风抚过柔软草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不知名的野花正以极其缓慢速度的绽放，花瓣一层层剥离发出细碎窸窣的柔和响动。
　　但很遗憾，沈姝并没有听到那些想象中的声音。
　　风再次刮起，鬼哭般招摇，不远处枝头枯叶簌簌做响，几片暗黄叶片随着无头的风飘到沈姝身上。
　　手指捡起落在发间的叶子，轻轻一捻，脆声伴着叶片碎屑扑面而来，沈姝立刻闭上眼，那些原野上该有的温暖全都没有。
　　有的只是彻骨的冷意。
　　由相贴的地面沿着浸透的衣物染上脊背，再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混进流动的热血里。
　　这样喧闹的风声中，沈姝嗅到了细微的泥土腥气，她再次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宴府，却不是沈姝以为的宴府，是本该化作历史尘埃的宴府。
　　只是想想便觉得历史的宏大撵着面门而来。
　　但她依旧不打算起身。
　　躺着真好啊，不用在乎旁人的眼光看错，也不必为生计和未来发愁。
　　怪不得那天晚上陆仪伶能在雨里躺到天亮呢。
　　但这样躺着却是有个限制，沈姝知道她总会回去，而且，眼下这地方也没有人认识她。
　　她又开始思考起来。
　　沈姝想，这一次她又会遇到谁呢。
　　按照排除法排除掉宴亓和宴奚辞，剩下的，是那位宴家主吗？
　　沈姝也不确定，她的这套推论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真该去找个道士驱一驱邪气。
　　沈姝突然想起来她先前一直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情，她要找个道士看一看才是。
　　于是又开始后悔，她白日里该好好和药铺的戚老板说话。
　　这样，戚老板许会告诉她哪里有位灵验的道士，沈姝行动力强，当天便能去找；倘若那位高人是个有真本事的，那么沈姝自然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
　　这样想着，沈姝又觉得疲惫感并着无力感一起涌了上来。
　　似乎，她什么也没做成功过般失魂落魄。
　　宴奚辞骗了她，从望见那把闪着寒锋的剑开始，沈姝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宛如泡沫一样易散。
　　可沈姝是真心待她的，不止是宴奚辞，连陆仪伶……
　　最开始，沈姝是打算以真心换真心的。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真正相处的日子连半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完完全全了解一个人呢。
　　沈姝又捂住微微盹痛的心口，她又想，宴奚辞为什么要骗她，以及，她骗了她什么。
　　她的真心吗？
　　可真心转瞬而逝，早已是不值钱的玩意了。
　　她那样想对她好，她拿宴奚辞当做那个孩子一样疼爱，她甚至……甚至想给她在宴府造一座灯会。
　　可她的回报是什么呢？
　　是宴小姐拎着剑将她推至井边，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连句别怕都不曾为她留下。
　　怪不值得的。
　　沈姝紧闭双眼，不想再看，也不愿再想。
　　发生了好多事，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扯不清楚，沈姝想不明白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没有头绪没有目标，她完全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于是只好躺下，长久的安静下来，摒弃那些让心口不断酸胀的想法，沈姝闭上眼，一动也不动。
　　她躺下的位置很隐蔽，那面在未来会坍塌的墙体此刻顽强屹立着。而沈姝就躺在水井和墙体的夹角间，身体被墙壁拓下的阴影所笼罩着。
　　她的呼吸很轻，动作也安静，倘若不走近些，一般人是不会察觉到这儿躺了一个人的。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沈姝闭着眼，沉乏的身体跟着陷入巨大的床榻间，睡意翩然而来。
　　是以，听到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时，快要睡着的沈姝并没有多在意。
　　而且她总是以鬼魂的身份回到过去，那些活人并不能看到鬼。
　　但她还是睁开了眼，眼皮眨啊眨，断断续续地盯着天上。
　　明月东升西垂，已然越过中线向下缓降，唯有星子巍然。
　　沈姝于是又找起北斗七星来。
　　仔细想来，她总还是不甘心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真心就该被无情践踏？
　　她要找宴奚辞问清楚才是。
　　这样蒙在鼓里被人牵着走的感觉沈姝很不喜欢。
　　她不是旁人的棋子和木偶，她是个拥有自我的活生生的人。
　　但人是会累倒的。
　　今夜许多事耗费了沈姝太多心力，她只觉得疲惫非常，找着北斗七星的眼睛睁开又闭上。
　　黑暗用她涌来，潮水般将她包裹其中，以母亲的温暖胸怀接纳了她的倦怠。
　　但脚步声愈来愈近了。
　　沈姝迷迷糊糊中想，那人是朝她来的吗？
　　可是，她现在是鬼啊。
　　她强撑着睁开眼，试图看清来人是谁，可眼皮沉重着压下来，叫她只看清一点青色。


第43章 十年十年
　　黑暗强势袭来, 窸窸窣窣的风声在沉沉砸下的眼皮下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那人又走近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疑，步伐在骤然接近时又突然停住。
　　一片青色衣角蹲了下来, 高挑颀长的身影化作小小一团, 如许多年一般蜷在沈姝身旁。
　　沈姝还未彻底昏睡, 她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
　　她在看她，或许已经抬手要触摸突然出现的自己, 或许是惊慌失措这里怎么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总之，这个人发现沈姝了。
　　她挣扎着勉力动了下手指, 想睁开眼去看是谁, 可气力早已消耗殆尽，唯独意识在慢慢解体, 叫她留有一丝清醒又无可奈何。
　　她的眼睛一点也睁不开了。
　　那人的眸光被沈姝活动的手指牵动着, 她探出手, 又在即将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时骤然定住。
　　思绪百转千回，一瞬间回到了许多年前。
　　其实也没有很遥远, 大概, 也只是十年而已。
　　穿着青衣道袍的宴奚辞想，只是十年。
　　距离沈姝一言不发的抛弃她，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雪地里被漠视的彻底所以拼命汲取暖意的孩子，她长大了, 学了本事, 可以独当一面, 再也不是沈姝可以轻易用几句话哄住的阿泉了。
　　可是, 偏偏是十年, 偏偏, 她又回来了。
　　宴奚辞心里怎么想呢。
　　她曾经问过她的师尊, 为什么鬼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师尊说她们是尘缘已了，要过幽冥河下到地府饮孟婆汤转世投胎。
　　宴奚辞知道孟婆汤，喝下后忘却前生所有，至此，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她用沈姝尘缘已了骗了自己十年，哪怕她知道沈姝分明还有憾事——她的死还未查清。
　　可是，可是……
　　十年后，沈姝又出现了，就在她面前。她和十年前一样，面容姣好柔美，眼睫纤长浓密，连眼下那颗小痣的角度的颜色浅淡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的会有完全相似的两个人吗？
　　还是，眼前人是沈姝的投胎转世？
　　宴奚辞低垂下眉眼，有些自欺欺人的想，她不是沈姝。
　　沈姝早已抛弃了她。
　　但转瞬，她又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她是沈姝，如假包换的沈姝。
　　叫她……恨了许多年的沈姝。
　　宴奚辞忍不住低伏下身子，干净的道袍拖到地上，染了污泥，她并不在意。
　　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沈姝。
　　她瞧着狼狈至极，像是刚从水里出来，脸色很是苍白，唇瓣干涩一点血色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是被人追杀失足落入水中还是别的？
　　宴奚辞完全不清楚。
　　她克制着手指不再向下，不知怎的，身子伏下挨近沈姝，十年或恨或爱或念的汹涌情感如汪洋大海翻起巨浪，叫她喉咙滚动着，吐出两个轻而又轻的字节。
　　“姐姐……”
　　沈姝眼皮动了动，风声渐次低下，有人声近在耳边，却不是叫她起来，而是唤她姐姐，一声接连一声。
　　沈姝暗下皱眉，好多声姐姐，叫魂也不该这么叫。
　　她现下安静得很，连带着呼吸声都微弱。
　　几声姐姐也未听全，某个瞬间，残留的一丝清醒彻底消失，整个人陷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宴奚辞努力压制住内心勉强住了口，她盯视着沈姝，从她湿漉漉撇到两边的发丝到她惨白的脸颊，再到她的身子。
　　她试图用成人的方式来凝视这个人，试图打量她，但许久后，宴奚辞发现她只是想着，沈姝现下冷不冷。
　　她该审视这个人，判断这个是否有害，她该无情地起身离开。
　　可她根本做不到。
　　因为她是沈姝，不是旁人。
　　她一出现，她就像没皮没脸的小狗一样趴在地上，忍不住想蹭她的衣角，想对着她汪汪叫。
　　宴奚辞想，这样不对，可她忍不住。
　　深埋心底整整十年的人，对师尊都不曾提起过的人……
　　宴奚辞打断不住蔓延的思绪，她想，这是习惯使然。
　　当年是她无依无靠不得不依赖沈姝，现下不同了，她是个成熟独立的大人，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包括沈姝。
　　改掉习惯的最好办法莫过于看透本质。
　　看透了才会知道这个是坏习惯，不能学。
　　是以，宴奚辞无措了一会儿后很快有了应对措施。
　　她想，她要将沈姝留下来，只是不能叫沈姝知道她是谁。
　　孩子的视角和大人总归是不同的，当年她看沈姝便是哪里都好的仙女姐姐。
　　谁知道她会悄无声息的丢下她跑掉。
　　宴奚辞想，她要用现下的视角来审视沈姝，看透她的本质，从而戒掉这个人。
　　不对，她还有报复沈姝，就像她对自己做的事一样。
　　叫她依赖上自己，再把人无情抛弃。
　　宴奚辞想，这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不想再做沈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了，她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可沈姝看着很不好，宴奚辞抬手，不知怎的，指节拐到了沈姝的鼻下。
　　微弱的气流漫过手指，宴奚辞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暗道不对。
　　她停在沈姝鼻尖下的指尖忍不住抚摸起沈姝苍白的脸颊，冰冷之下有丝温热余暖贴上指头，并不是鬼该有的特质。
　　宴奚辞彻底愣住，指腹顺着脸颊滑过那颗浅淡小痣。
　　沈姝不是鬼。
　　她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人，她不是十几年前的没有呼吸温度的鬼影。
　　她真的回来了。
　　那么一瞬间，像是闪电劈中身体，无措再次占据头脑。
　　宴奚辞骤然收手，她冷下脸，将低伏的身体慢慢直起。
　　她试图冷静下来，想像着是曾经无数次跟着师尊祛除恶鬼一般。
　　可沈姝不是恶鬼，她是人。
　　转世投胎？
　　哈，开什么玩笑。
　　宴奚辞盯着沈姝，又想，即便是人也无法消除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还是要报复她，而且，还有让她自己说出一切的真相。
　　那么想着，似乎未来的胜利已经近在眼前。
　　宴奚辞复又蹲下身子，手臂穿过沈姝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好轻好轻，她怀里的人紧闭着眼，轻得像一阵风。
　　她不好好吃饭的吗？
　　宴奚辞拧眉，抱着人朝自己的院子里走去。
　　——
　　正是深秋，夜长，梦多。
　　沈姝身陷黑暗中，囫囵做了许多梦，细碎的片段一涌而上，组成几段光怪陆离的梦，她飘着进入梦中，被束缚着，又像赶早似的，刚出梦境又被扯着坠入另一段梦里去。
　　沈姝一觉醒来，只觉浑身疲乏，精气神差得很。
　　她在床榻上缓了许久，灵魂终于从那些怪梦里挣脱开来，遁入现实里去。
　　她睁开眼，眼前是纯然的黑。
　　还是夜里吗？
　　沈姝有些不确定，她又闭上眼再睁眼，眼睛能看到的仅有黑暗。逼仄的狭窄的黑暗，抬手不见五指。
　　沈姝眨了眨眼，额角因着无休止的梦生了许多细密的汗珠，有些凉意随之蔓延。
　　重复睁眼闭眼几次，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昏睡前的事情。
　　她记得很清楚，有个穿着青色衣裳的人过来了。
　　所以她现在，是被那个人带回了房间里？
　　沈姝不大确定，她坐起身，有软质东西垂至脸颊，叫她有些瘙痒。
　　她抬手去摸，发现是一段皂纱，几层叠在一起有些匝实。
　　顺着向上，沈姝意外发现，这截皂纱原是用来蒙住她眼睛的布，只是尾端过长，拖沓着垂到了脸颊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绑上去的，过去太久，沈姝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蒙眼的纱，是以，醒来并未发现不对的地方。
　　怪不得睁眼瞧见的是逼仄的黑暗，原来是人为造出的夜。
　　沈姝的手绕到脑后想解开纱布，将将触到打起的结时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
　　有人？
　　她一下子愣住了。
　　意识到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原本安静的房间里立刻有了另一个人明显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沈姝偏头，那块纱布叫她无法看到眼前的一切，那人盯视感却分明又灼热。
　　她一直在房里盯着沈姝。
　　“不要摘。”
　　随着动作而来的是声音，近在耳畔，仿佛连吐气都感受得到。
　　沈姝下意识将脑袋转向声音的方向，有些茫然：“为什么？”
　　“你的眼睛进了脏水。我找大夫来看过，大夫说眼睛一个月内不能见光。我给你上了药，这一个月内都不能摘下纱布。”
　　她的声音介于少年人的清越和成年人的温雅之间，有些别别扭扭的刻意装腔。
　　沈姝只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眼下并不是需要要紧的事，更要紧的已经出现在眼前。
　　她的说辞有理有据，还搬出了大夫，而且，沈姝的眼睛确实进了水。
　　那井底的水脏吗？沈姝想，应该是的，底下该有些尸骨，水便成了尸水，她泡在里头，眼睛进了水，难免出了问题。
　　而且，她和这人并不认识，对方也不可能存心害自己。大概是出于好心，见地上无缘无故躺了个人，便救了她。
　　她忍不住隔着厚厚的纱布摸上眼睛，心里想，怎么会那么严重呢，一个月都不能摘纱布，那不就是一个人都没办法生活自理吗。
　　沈姝心里忧虑重重，面上却只是轻轻扯唇微笑，“多谢您了。”
　　她保持礼貌：“对了，我叫沈姝，自潍城来。恩人如何称呼？”
　　总归是宴家人，是谁不清楚，只是觉得熟悉些。
　　宴奚辞顿了顿，她昨夜想的很好，身份姓名都该隐瞒住，于是便编造出了一个假人。
　　“辛沅，一个道士。”
　　••••••••
　　作者留言：
　　感觉这段时间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 大四的课这学期原本该没有多少的，我们专业反其道而行之，上课实习、毕业设计和找工作一起，还有两门闭卷期末考和排到12月末的就业指导课。 杂七杂八的事情和我个人的一些事情堆到一起，可能我就是有些内耗，觉得怎么那么坏，慢慢就摆烂掉。 最近课程结束实习也差不多只剩一个网上实验要弄，倒霉熊心态在慢慢变好了。 这本大概会更慢一点，不过不会坑，最终应该在十九万字左右（我也不确定哈），因为故事线已经到中后段了。 没什么想说的，祝大家天天开心吧。


第44章 谎言欺骗
　　不是宴, 是辛……
　　辛沅，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沈姝疑惑，这里难道不是宴府吗？
　　还是, 她又解锁了什么新地点？
　　可那口古井, 熟悉的厨房置景, 分明是就是在宴家。
　　“请问恩人，这里是宴府吗？”
　　沈姝抚了下遮眼的纱布, 她觉不出眼睛有何异常，但对方那样说下来, 她竟也感觉到纱布下微微泛着凉意, 香烛味飘飘忽忽的钻入鼻腔，恰似艾叶的苦香。
　　宴奚辞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她尽量摒弃自己原先的情绪, 只道：“是宴府, 不过府上已经没有人了。”
　　话毕，不待沈姝反应, 她又话锋一转, 质问起她来：“倒是你，如今宴府闹鬼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你来这做什么？”
　　“闹鬼？”沈姝声量提高了些，她着实被惊住了。
　　好好的宴府, 如何会闹了鬼, 而且, 府上为何没有人在？
　　宴奚辞呢？她去哪了？
　　疑惑间便想抓着名唤辛沅的道士多问些东西, 沈姝在黑暗中摸索着攥住宴奚辞的衣袖, 又觉得不妥。
　　她总觉得这个辛沅熟悉许多, 靠得近了, 更觉得该是认识的人。
　　沈姝压制住满心困惑，好半响，才忍住了那些即刻间要出口的疑问。
　　只是说：“我原是潍城来探亲的，我姨母与宴家的二家主结了亲。往年月月是有书信往来的，只是这半年不知道为什么，寄给姨母的信不见回音。家中母亲担心姨母出了什么事，故此，我才寻到青城来看望姨母。”
　　她说话半真半假，且潍城距此地相隔甚远，沈姝并不怕这个辛沅去查证真相。
　　沈姝最擅长装乖卖惨了，说这话时脸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粉白唇瓣颤颤着诉说起不该遭受的苦楚，瞧着很是娇怜。
　　宴奚辞冷眼看着她编造谎言，心里想，她当年大概就是被沈姝这幅样子骗了，听了她的可怜话，所以才被她迷惑住。
　　这不怪她，她当年年纪太小，一点分辨能力也没有。
　　而且，沈姝那双眼睛是会说话的，眸光流转间含着晶莹泪液，轻易便能取得信任。
　　“真可怜。”
　　她低俯下身子，唇角勾出些讥讽弧度，指腹也抬起，轻轻点在沈姝眉心处。
　　这次她把沈姝的眼睛遮住了，宴奚辞发誓，她绝对不会再被沈姝迷惑住。
　　她起身，半掩住的房门外天空阴沉，绵绵细雨随风撒下。
　　“宴府人一起都死在这儿了，想来你的姨母也遭了难，死了。”
　　沈姝被她的话说得愣了愣，忍不住又问：“那，那恩人可曾听说过宴家还有个孩子，她叫宴奚辞。她也，死了么？”
　　辛沅的话说得太绝对，沈姝难以置信。
　　她虽然知道宴家人最后只剩下一个宴奚辞，可在辛沅口中，宴家并无人生还。
　　这怎么可能呢？
　　还是说，这个时间点是在未来？
　　沈姝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她确实是在宴家，可按照以往的惯例来看，她该遇上的是宴家人才对。
　　跟前这个陌生的道士辛沅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也在宴家？
　　“宴奚辞啊，她是我师妹。”宴奚辞压住嗓音下因着沈姝提及她姓名而起的阵阵涟漪，淡淡道：“不过她前些年便回了宴家。想来，倒也在那堆尸体上看见过她的脸。”
　　“这不可能！”
　　宴奚辞不可能死的！
　　沈姝紧紧攥住辛沅的衣袖，她仰面，纱布下眼睛极速眨着，难以消化这个叫人震惊的消息。
　　宴奚辞不可能死掉的！一定是这个辛沅在撒谎。
　　倘若没有那层蒙眼的纱布，沈姝的眼睛该泛着红，死命盯着辛沅要个真话。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骗我？！”
　　她一字一顿，牙齿激动下咬开舌尖，口腔内顷刻间便充斥着铁锈气。
　　宴奚辞沉默着看着她。
　　沈姝扑过来质问她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
　　没了故作的温柔伪装，她此刻像是茶杯里的滚水，为了那个许多年前的小孩子沸腾炸开。
　　宴奚辞忍不住去想，倘若沈姝是滚水，那她呢，她该是什么。
　　大概是蜷曲的茶叶，一遇上她，便忍不住被她影响，随着滚水的沸腾将自己完全展开在她眼前。
　　沈姝抓她的手，隔着几层衣袖，指甲几乎要嵌到她手臂上。
　　她在生气吗？还是因为她的话于心不安？隔了十年，她是来找自己赎罪的吗？
　　宴奚辞情不自禁想了许多，但最终，她也只是任由沈姝抓住她的手臂。
　　戏开始了，便要一直演下去才是。
　　宴奚辞想，她不能向沈姝低头。
　　看，她疯的要命，快把她的手臂弄出血了。
　　但下一个想法立刻冒了出来，她是为了宴奚辞才这样的。
　　“信不信由你。”
　　她冷硬下心肠，扫过沈姝将要崩溃的脸，不紧不慢道：“我已经说了我看到的我知道的，沈……”
　　话顺下来，她下意识想喊她沈姐姐，这样不好。
　　位置置换，宴奚辞觉得，她才是那个沈姝需要依赖的人。
　　姐姐两个字在肠肚里打了几个转，宴奚辞才道：“沈姝，宴府死人太多，已经成了座死地，师尊命我下山来消解此地怨气，顺便，将师妹遗骨带回山上。”
　　沈姝仍旧无法冷静下来，她对宴府，对宴奚辞本就一知半解，而且，宴奚辞先前在那口井边推了她。
　　她当时提着一把剑，宴奚辞骗了她……
　　辛沅说，宴奚辞死了，不止宴奚辞，宴家人都死了……
　　这里在闹鬼，宴奚辞的师姐辛沅被派来驱鬼……
　　那么胡乱想一通下来，无法处理的信息堆积起来，沈姝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好乱，感觉脑子上要再长一个脑子了。
　　“你没骗我么？”沈姝慢慢松了手中力道，该抓为揪，一点点问辛沅，声音也降下来。
　　她不知触发了什么开关，躁意肉眼可见地消失掉。宴奚辞见她这样一副软下来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些别扭的不满意。
　　“骗你做什么，你我素昧平生，我不喜欢开这样不尊重亡者的玩笑。”
　　她又拎起辛沅这个人设，故作冷淡道：“沈姝，我救你前并不知道你与我师妹有何关系，只是我既救了你，便也算是你的恩人。你若是怀疑我，就请离开罢。”
　　“不，不是的。”她态度这样强硬，沈姝立时软下来。
　　那些难搞的毛线团被抛在脑后，什么宴奚辞什么死人的，她通通不去想。
　　她松开宴奚辞的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顺着本能道：“我跟恩人道歉，我不是要故意揣测你的。”
　　“只是，只是这个消息太难叫我接受了。家中母亲还等着我的好消息，可姨母已经离世，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告知这件事。”
　　“而且，姨母常在信中提及奚辞，说她是个活波可爱的孩子，日后一定要让我们见见的。猝然听到这孩子也死去的消息，难免伤怀。”
　　说着，她垂下脑袋，轻轻道：“我知道恩人是好人，只是，我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女子在外面，难免要有些戒心。”
　　真可怜。
　　宴奚辞冷冷盯着她。
　　沈姝这种话说得很是熟练，想来已经骗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但宴奚辞还是被她说动了。
　　在沈姝眼里，她的孩子时期原来是活波可爱的吗，她原以为自己那样子低沉，在她眼里并不是个值得被喜欢的孩子。
　　不，她又被沈姝蛊惑了。
　　宴奚辞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站着两个对立的小人，两个小人都伸出手指着凄凄惨惨的沈姝，一个说相信她，她都那么可怜了，她快哭了；一个说她是个骗子，这些都是装给你看的。
　　宴奚抬手挥散小人，她自有判断。
　　沈姝的谎话信手拈来，她是骗子。
　　可她又随着沈姝的动作压低了身子，她低望着沈姝被额间碎发遮住小半的白皙脸庞，试图找出她撒谎的证据。
　　她快哭了，真的吗？
　　宴奚辞开始后悔起来，她不该遮住沈姝的眼睛。
　　她忍不住看向那块窄长的皂纱，想象着底下是什么样子。
　　眼睛红了吗，和兔子一样？噙着泪，随着眼睫颤动着，一闪一闪的，能映出她的影子。
　　可那块纱遮住了一切，也影响了宴奚辞的判断，她没办法通过观察那双眼睛来判定沈姝是否在撒谎，只能通过她的一些微小的表情变化来决定。
　　沈姝的鼻头确实是红了的，透着股可怜意。
　　宴奚辞克制着挪开眼睛，又说：“知道便好。你好好休息吧，大夫说你眼睛恢复不易，往后情绪不能这样激动。”
　　沈姝乖巧点头，好学生似的谨遵医嘱，没骨头似的躺回去预备休息。
　　她现下脑子里空空的，宴奚辞说什么便跟着照做，像个没灵魂的人偶。
　　但宴奚辞显然不知道，她临出门时又瞥了沈姝一眼，见她合衣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连呼吸都浅得像是要随时消失的样子。
　　外头的雨丝被风裹着吹进来，打在宴奚辞脸上，有些冷。
　　她自然而然的停住脚步，将已经推开的门拉回来关严实了些。
　　门外的阴雨立刻被挡住，屋内屋外是两个世界，一个有沈姝的世界，一个不停下雨的世界。
　　宴奚辞走回去，她坐在沈姝床榻前，似乎只是等着雨停，并不说话。


第45章 你真麻烦
　　沈姝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宴奚辞居高临下, 借着沈姝看不见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观察审视起她。
　　她们多久没见了？十年。
　　十年里头够发生许多意料不到的事了，譬如她跟着师尊做了道士，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过许多不愿离开的魂魄。
　　但自始至终, 宴奚辞再也没见过沈姝。
　　十年匆匆而过, 当年再软弱的孩子如今也长出了一副冷硬心肠。
　　宴奚辞同样安静着注视着沈姝。
　　她近来并不冷静, 家中遭遇的事叫她心头本就坠坠，而今再添上沈姝, 便更加沉重。
　　她总觉得现下发生的事似一场大梦，看不见的迷雾笼罩在整座宴府, 她是雾中人, 而沈姝，则是慌不择路下撞见的一头表象无辜的小鹿。
　　迷雾还未散去之时, 没有人知道这头小鹿无害的皮毛下究竟有什么。
　　屋外微微闪着冷白的光, 浓重人影闪过门扉, 转瞬即逝。
　　宴奚辞眼皮抬起，手已然握紧了搁在脚踏上的长剑。
　　宴府近来并不太平, 早先有几个孩子嫌城里常去的地方过于无聊, 便相约结伴来这座无人的空府中探险。
　　去时几个孩子好好的，出来时便都有些痴傻像，睁着空洞的眼睛只是一味地说有鬼，有鬼在追她们。
　　再接着, 便是夜归人路过宴府, 无意间抬头瞧见几只黑漆漆的脑袋缀着绿幽幽的眼睛趴在墙上死盯着她。
　　宴家的事已经过去了几年, 即便是惨死的鬼也该消了怨气归入地府。
　　按理来说, 不该闹出这些怪事的。
　　宴奚辞虽然是宴家人, 但她离家是年岁太小, 且宴家对她并不好。
　　她跟了师尊十年, 心里早认定了自己真正的家人是师尊。
　　是以，知道宴家出了事，也不过是心里惴惴几日，趁着夜里下了山将府中的尸骨收敛好叫她们不至于没有栖身之所而已。
　　但宴家出事已经过去一年了。
　　宴奚辞瞥过门内贴着的黄纸符箓，又看向床上的沈姝。
　　她如今是活生生的人，并非是十年前的鬼。
　　看到那些东西，她也会害怕吗？
　　似乎她发散思维想些事的时候，总能想到沈姝身上去，譬如她显然记得十年前的事。
　　再往细想下去，便是她此次前来是为了宴奚辞，不然，为何要特意问她呢。
　　宴奚辞深色眸光落在沈姝身上。
　　沈姝抿着唇，脸色仍旧苍白。
　　她静静躺在床榻上，像尊被放倒的瓷白人偶，即便黑纱蒙住眼睛依旧能看出几分柔美，只是毫无生气，除却胸前一点起伏，真如人偶一般。
　　宴奚辞不由得想，这真的是沈姝吗。
　　她忍不住探出手，指腹抵在沈姝放正的手腕处，细伶伶的一圈，轻易便能攥住。
　　沈姝的体温很低，该是泡了水的缘故。
　　她记忆里的沈姝并不是这样的。
　　温暖，热切，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轻而易举便融化了宴奚辞心里的坚冰。
　　她那样厉害，能够把孩子时的她稳稳抱在怀里。
　　完全不是现在这幅病怏怏的可怜样。
　　宴奚辞仿佛听到了心底有东西碎裂的噼啪声，昔年沈姝的模样一点点被眼前沈姝所取代，而她并不自知。
　　“算了。”
　　很低很低的声音响起，混着叹息声，宴奚辞握住沈姝冰凉的手推了推，叫她起来。
　　她体温太低，不去看大夫的话恐怕夜里就会烧起来。
　　到时候，麻烦的还是宴奚辞。
　　“怎么了？”
　　沈姝不知怎的，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大概什么是也不想的缘故，脑袋空了身体便只遵循最基本的——吃饭和睡觉。
　　她手臂撑在从床榻上，嗓音带着睡意的茫然无知，很是温软，愈发像一只鹿。
　　一点伪装也不带，只是下意识仰面寻着声音向她的方向，脸上表情近乎于无，是还未被染色的白纸。
　　但眨眼间，白纸便添了浅淡色彩。
　　“带你去看大夫。”宴奚辞挪开目光，言简意赅。
　　沈姝继续迷糊：“唔，不用了吧，恩人不是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么。”
　　“不是眼睛。”
　　宴奚辞拉过沈姝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维持着辛沅的人设淡淡道：“你不觉得这里要烧起来了么？”
　　可现在额头分明是凉的。
　　沈姝在心里反驳她，但转身，她就打了个哆嗦。
　　“是有些凉。”她顺着辛沅的话去说，问她：“现在就出发么？”
　　宴奚辞点头，又想起来沈姝看不见，便说：“对。”
　　哦，沈姝低头，有些无措。
　　她现下眼睛看不见，废人似的，连鞋都找不到在哪儿。
　　脚搁在脚踏上借着衣摆的遮掩一点点去摸索，最后还是辛沅帮的忙。
　　“你真麻烦。”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沈姝，手上却很认真帮她穿鞋。
　　沈姝低头，她能感觉到辛沅在她身前，约莫是半跪着，在给她穿鞋。
　　她脸上因而有些热红。
　　她不是需要大人照顾穿衣起居的孩子了，这样猝不及防被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同龄人蹲在跟前帮着穿鞋像什么样子。
　　她只好跟辛沅道歉：“对不起。”
　　她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呢？难道一直都要靠辛沅吗？
　　分明是辛沅说她麻烦，但她跟她道了歉，她又用那副故作冷淡的语气说：“不必道歉，你毕竟是病人，携老扶弱而已。”
　　沈姝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想，她是病人。
　　病人做什么都该心安理得才是。
　　她像只无头苍蝇转了那么久，也该享受享受了。
　　于是她又跟辛沅道谢，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像枝垂顺的柳条，一下下搔着宴奚辞。
　　“恩人，你真是个大好人。”
　　宴奚辞瞧着她唇上的笑，依旧淡淡的：“不用恩人恩人的叫，我有名字。”
　　“那……辛沅。”沈姝慢慢念着辛沅的名字，夸赞她：“恩人的名字真好听。”
　　宴奚辞冷笑一声，“油嘴滑舌，你同谁都这样说么？”
　　沈姝立刻睁大了眼睛，疑心是自己要享受的小聪明被识破，辩解道：“当然不是。待我这样好的只有恩人，不，只有辛沅一人，自然只同你这样说。”
　　倘若该有耳朵，此刻她脑袋上该是警觉竖起来的两条兔耳朵了。
　　宴奚辞起身，将白纱幂篱盖在沈姝脑袋上，道：“说话便说话，撒娇做什么？”
　　她说话总是这样，直来直往，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又对沈姝带着不满，听她说话语调绵软，尾音懒洋洋的拉长，带钩子似的。
　　宴奚辞想起来自己要看清她的真面目，更是生气。
　　她对一个陌生人也这样说话吗！
　　话一出口，一时间，原本些微混乱的室内立刻安静了。
　　沈姝揪住幂篱上垂下来的软纱，身体下意识看向宴奚辞的方向，满脸茫然。
　　她明明只是有一点点想要被服务的谄媚，哪里算得上撒娇。
　　这分明就是对她的污蔑。
　　沈姝不满，沈姝生气，沈姝转移话题。
　　“外头天怎么样啊？辛沅，你放在我头上的是幂篱么？”
　　她深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选择性装聋作哑。
　　“挺好，够你再烧一晚上。”
　　见她完全不理睬自己的话，宴奚辞表情更冷。
　　沈姝小小捂住额头，示弱道：“我们走吧。”
　　外头下了一天的雨，才是下午，街市上三三两两打伞的人，皆是行色匆匆。瞧见她们从宴府那条巷口出来时，都脚下生风似的往家里赶。
　　回家之后便疑神疑鬼，先同家里人说自己见了鬼，再是草木皆兵，晚上一点声音便能吓到她，疑心是被看见的鬼来找她，吓的一病不起，对外便可说是魇着了。
　　如此，再逢人便说是看见从宴府里飘出来的两只鬼，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浑身都是冷冷的白，脚底没根，飘着往街上来。
　　这样下来关于宴府的灵异传闻便会更上一层楼。
　　沈姝对事件的发酵过程并不清楚，事实上，她对自己身边有多少人都不知晓。
　　宴奚辞自然也是不在意的。
　　她这人淡漠得很，汹涌情感全都放在了沈姝身上，对旁的也只是尽个该尽到的义务。
　　不知走了多久，沈姝有些不自在的开口。
　　她觉得手心里热热的，生了手汗，也不知道辛沅在不在意。
　　第一次和辛沅牵手，难免紧张。
　　“辛沅，你不觉得这样有些怪么？”
　　密密的雨丝下，两个人并肩向前走，沈姝戴着遮光的幂篱拿着伞，而辛沅则负责牵着她。
　　“有么？”宴奚辞反问她。
　　她并不觉得哪里怪。
　　沈姝低头，眼睛在黑纱中睁着，不住的眨。
　　这样第一次牵手就十指相扣的牵法，真的不怪吗。
　　沈姝败下阵来，呐呐道：“没，没有吧。”
　　见她这样一副好似被欺负的模样，宴奚辞冷哼一声，“沈姝，不这样牵难道要你胡乱走然后撞上人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明她是该好好享受的病人，不知道为什么，沈姝在辛沅面前平白无故低了一等。
　　就像现在，沈姝觉得自己是被家长训斥的孩子，只能低头乖乖接受，一点反抗也不行的。
　　可偏偏辛沅是好意，沈姝放空的脑子暂时学不会思考，只好孩子似的嗯嗯点头。
　　然后编造出更可怜的谎话：“不是的。我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牵着我。”
　　她抬头，吸了下鼻子，声音也染上了些哑意：“所以，被你这样牵着，我其实，其实一直想哭。辛沅，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啦。”


第46章 人性大师
　　宴奚辞停住步子, 她侧身凝着沈姝，问她：“跟谁学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沈姝情绪酝酿刚到临界点, 被她这样一问, 上涌的情绪滑坡似的往下降。
　　沈姝愣了下, 有些懵：“啊？我，我学什么了？”
　　宴奚辞淡淡扫了她一眼, 紧扣的手指指节敲了敲沈姝的手背，道：“撒娇。”
　　迎着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 她又道：“哭着向人撒娇, 难免不是旁人教的，你无师自通？”
　　可, 那分明是无奈之下的委屈啊。
　　沈姝茫然, 她觉得辛沅好似收不到她发出的信号一样, 总是抓着她撒娇这一点不放。
　　“我……我没有。”沈姝低了声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撒娇, 也没有人教过我撒娇。”
　　这话是真委屈, 沈姝一直以为自己细节把控的很好，三言两语配合着楚楚可怜的表情便能塑造出一个身世可怜，无依无靠的浮萍孤女。
　　而且，这套方法百试百灵, 谁成想偏偏在辛沅这里接连栽了跟头。
　　难道是做道士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 不常下山和人相处, 不知人间疾苦的缘故么？
　　沈姝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思考着对策, 但辛沅一点反应时间也没给她, 当头道：“又在撒娇。”
　　沈姝只觉得觉得自己又要长脑子了, 她抬起伞, 抬脸追逐着辛沅。
　　她们仍旧十指相扣，肩挨着肩，很是亲密的姿势。
　　沈姝能嗅到浓郁的清苦香气，混杂着些极淡的木质香气，很是特殊。
　　她忽然想起昨夜意识消弥前曾窥见的一角青色衣角，继而对辛沅道士的身份印象更为深刻，再接着，忽然想知道辛沅的模样。
　　这样心善淡然又不大会人情世故的人的样貌，是否真是画册上那般的仙气飘飘？
　　想来应该不是的。
　　沈姝觉得辛沅眉眼该冷硬些，不然配不上她不解风情给沈姝扣下的帽子。
　　宴奚辞看她抬高了伞却抿紧嘴巴不讲话，她耐不住，先开口问沈姝：“生气了？”
　　她没生气！
　　好一口大锅不由分说扣了下来，沈姝如只地鼠般跌进锅里，勉强扑腾挣扎两下后发现还在锅里，遂放弃。
　　“我没有。”
　　但地鼠不能总在锅里生活，沈姝还是想挣扎一下。
　　宴奚辞轻笑一声，不由分说便将沈姝握着的伞柄接了过去，随意道：“我知道，同你开个玩笑。”
　　不知为何，许是幂篱捂着脸，呼出的热气窝在里头出不去，裹挟着雨丝的风顺着底下冲上来，冷热交替下，很轻易地便让脸颊滚烫起来。
　　偏偏这时，沈姝又听到辛沅的声音，她大概微微俯了下身，凑得很近，所以能感受到声音响起时胸腔的震感。
　　她说：“生气了也没关系，我说话确实过分，跟你道歉。还有，你可以跟我撒娇。”
　　这也是玩笑吗？沈姝的脑袋一点点被她哄住。
　　从前都是她这样跟旁人说话，现下攻守易形，沈姝反而不习惯了。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忽然想问辛沅是不是和谁都这样说话。
　　但那样直接问的话，一点也不含蓄，而且，她们也不是可以问这种话的关系。
　　沈姝在幂篱下闷闷哦了一声之后，便一直捂着脸，半点也不想说话了。
　　她是明白的，就像她明白宴奚辞的那个吻一样。
　　所以，出于某种原因，她只好缩进壳子里，等着辛沅过来敲敲壳子说吃饭了再出去。
　　宴奚辞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否奏效，隔着层半透不透的白纱，只看得见沈姝捂脸的动作。
　　她还有话没说完，但沈姝已经不想和她说话了。
　　宴奚辞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她说的话太过分了？还是沈姝真的生气了？
　　但无论是哪种，她的计划确实是向前进行的。
　　宴奚辞不知从哪里得了信心，揭过这章，又牵着沈姝往医馆去。
　　医馆坐诊的大夫姓颜，是位行医多年的老中医，医德高技术好，因此在青城内备受尊崇。
　　两人到了医馆内颜大夫正给一位得了面风的病人施针，便让她们坐下等了会。
　　因着雨天的缘故，街上人少，医馆内人也不多，病人熟识的便坐到一块，少不得要唠几句家常。
　　宴奚辞收了和沈姝相扣的手抱臂休憩。
　　沈姝也仰靠着墙壁，让放空的脑子一点点醒过来。
　　檐下雨滴啪嗒落下，馆内人声窸窣，说得是当下发生的邪乎事。
　　病人甲说：“姐们儿，你知道城北巷子里的事不？”
　　病人乙道：“怎么不知道啊，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想不知道都难！”
　　如此两人算对上了信号，一个说自己是真害怕，生怕那家里的邪乎东西跑出来，一个说咱们该找个道士来治治。
　　病人丁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又对两个人如同惊弓之鸟的怯懦嗤之以鼻，也加了进来：
　　“别信，都是假的！我看呐，是这几年行情不好，山上的道士生意也不景气，所以才精细选了一家出过事的搞点动静，为了啥啊，为的就是让我们去找这些假道士驱邪求符保平安，就是给她们送钱！”
　　这是位精通人性的大师，沈姝的耳朵竖了起来，分了点心神继续听下去。
　　病人甲：“是真的！姐们儿别不信啊！我妹妹的女儿的姨婆的孙女就是遭了邪，现在还说胡话呢。”
　　病人乙也跟着说：“是啊是啊，那家里怪事多得很，咱们不能不信啊。”
　　病人丁大师反问她们：“怎么，你们亲眼见过？根本不可能！这个世上不可能有鬼！有仙儿还差不多。”
　　听见她这样说，病人甲乙不干了，你可以不信，但不能要求别人也跟你一起不信啊。
　　两个人掰扯着要和大师斗一斗，这个说城西的那户你知道吧，那个补充一句，就那个死读书的。
　　大师甩袖抱臂道：“知道啊，不就那个嘛，小时候我俩还一起上过学。咋？提她做啥？”
　　甲乙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窥见了幽微的精光，一齐凑到丁耳边道：“她啊，前些日子死了。”
　　丁大喊道：“不可能啊，她娘不是说她上京城考试去了嘛！我看你俩就是眼红人家学得好能当官，少在这儿糊弄我！”
　　“别不信啊。尸体都挖出来了，就在城北巷子外树林里发现的。我们都去看了，哎呀那尸体烂的不成样子，要不是她身上的衣服没烂，否则根本认不出来她。”
　　这个说完，另一个又补了句：“她娘也惨，从小盼着成龙成凤的孩子被那家邪物掐死埋树林里了，多可怜。”
　　“是啊是啊，怕她娘接受不了，谁也没敢和她说她闺女死的事，都瞒着呢。”
　　丁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这事的真实性，问她们：“那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多忙啊，你不跟着你师娘学手艺呢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完又招呼同伴凑过来：“欸，你来闻闻，她身上酸味是不是更浓了？！”
　　丁被说的挂了脸，狐疑地闻了闻衣领，又问她们：“大家都觉得是邪乎东西弄死的她？”
　　病人甲说：“是啊，就在那家后面的树林里发现的。”
　　说着，她忽而压低了声音，手指了指自己和乙：“还是我俩发现的呢，这不，吓得害了病，来找颜大夫看看。”
　　丁这才正眼瞧她俩，盯了许久，甲乙都被看得有些发毛时，才听见丁问：“你们去过那家了？”
　　甲乙顿时松了口气，道：“谁那么大胆子敢去哪啊，要我说，再借姐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路过那条巷子。”
　　丁这时不说话了，她笑起来，眼珠黑漆漆地凝着对面的两人，薄薄的唇抿着。许久后，才温和道：“是啦，就是闹鬼，我原先是不愿意信的，可她也死了，城里都是些好人，谁可能害她呢？只能是那些邪物啦。”
　　她的话实在怪异，甲乙对视一眼，又在各自眼里看到了相似的东西，也笑着附和道：“是啦是啦，咱们往后少在夜里出门吧。”
　　对话结束的突兀又欢快，沈姝作为听众，总觉得有几分荒诞感萦绕在耳畔。
　　沈姝按捺了一会儿，等着几串脚步声出了医馆，才靠过去小声问辛沅：“你听到了么？”
　　宴奚辞抬指撩开沈姝面上坠下的白纱，反问她：“什么？”
　　“就……她们刚刚说的那些啊，城北巷口、城西、闹鬼啊。”沈姝疑心辛沅是故意这样和她说话的，她忍不住添了一句：“你比我离得近，明明能听到。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宴奚辞缓声笑了下，她确实是故意的。
　　这样一点点引导着沈姝的情绪，感知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甚至让她慢慢依赖上自己。
　　于她而已，这样的游戏远比过去那个游戏好玩的多。
　　“这是抱怨么？”
　　沈姝卡了一下，面帘被掀开一些，她便能感受到辛沅滚烫的目光牢牢定在她脸上。
　　她不由惊讶道：“什么？”
　　但感知只是一瞬，下一刻，面帘随着力道的撤去垂落下来，她们之间又隔了一层扯不掉的纱，连同辛沅的声音都有些不清楚：
　　“抱怨我明明知道，还装做什么都不知情，要你一点点说才肯顺着吐露出来？”


第47章 小心台阶
　　沈姝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解开眼前黑色皂纱的想法了。
　　她想亲眼瞧瞧说话这样散漫冷漠又带着钩子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但颜大夫此时已经走了过来, 沈姝耳朵听见她和辛沅搭话的声音，语气很是熟稔，带着些对晚辈的慈爱。
　　辛沅回她, 话语间带了笑意, 和对沈姝时完全不同。
　　她默默的听着, 很安静，能感受到从药铺竹帘缝隙里涌上来的风吹过幂篱下的薄纱。
　　沈姝听的很清楚, 辛沅说她失足坠入水中，有些发热的迹象。
　　颜大夫无意问起她是谁, 到屋子里了还戴着幂篱, 神神秘秘的。
　　沈姝坐直了些，幂篱下的脸朝向她们, 连耳朵都竖起来。
　　她觉得颜大夫的声音有些熟悉, 凉凉的, 是裹杂着风雪气的温柔。
　　但仔细想想，她在青城也认识了不少人, 也许这个颜大夫是和她说过几句话的人的年轻版也说不定。
　　辛沅大概往她这里看了一眼, 沈姝察觉到眼前的白纱晃了晃，她听到辛沅的声音，混着淡淡的雨丝冷意，道：“路上碰见的, 不怎么熟。”
　　沈姝心里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错觉, 她在白纱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衣袖下攥紧的五指缓缓松开, 继续想宴家的事。
　　她们又聊了些东西, 沈姝没再听。
　　她的脑子里又被那些复杂又深奥的东西填满了。
　　她开始思考。
　　思考是最简单的东西。
　　最基础最日常的思考便是今日要做什么, 吃什么饭, 去哪儿里，怎么去。
　　沈姝没少想过这些东西，但眼下的怪事却是从未有过的。
　　是她未曾经历过，也不曾从志怪小说里窥见过的东西。
　　但沈姝还记得该怎么做文章，先起个调，定个点，架个不会跑题的框架，然后便是引经据典丰富内容框架，最后收笔。
　　思考也该是如此。
　　这件事，不，不对，这堆乱糟糟又奇怪的如同被猫抓坏的麻线团般的事情的调在哪？
　　最开始，沈姝回想起她在宴府的第一晚。
　　最开始只是一场梦，她先遇见了陆仪伶，一个可怜的疯子。
　　梦里的诡异滴水声和看不清脸的鬼已经为这次思考定了调，必然是灵异志怪，陆仪伶不是人，阿岁也不是人，就连宴奚辞……
　　沈姝闭上眼。
　　药铺的煎锅里还熬着药，苦香气盈满整间屋子，颜大夫常年行医，身上已经被药味腌透，一靠过来沈姝便闻到极浓郁的苦药香。
　　思考被打断，辛沅按住她的肩膀，沈姝如梦初醒，发现手腕被辛沅牵着送到颜大夫手下，对方凝神静气，已经将指头搭在了她腕上。
　　是在把脉，但颜大夫的手和她的声音一样凉，指腹按在脉位，雪一样冰，叫沈姝一下子想起了梦里满地的血。
　　她眨了下眼睛。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晚的不寻常之处。
　　在陆仪伶口中卧病在床已经歇息的宴小姐当夜执着一盏暗黄小灯进了祠堂。
　　她撞破了沈姝的凶杀现场，却只说了句——这是个梦。
　　而且，梦里她确实是清清楚楚叫出过沈姝的名字。
　　总不可能，这是个预知梦吧。
　　“脉象虚浮、细微，没什么大病，喝副麻黄汤睡一觉就好了。”
　　颜大夫撤开手，沈姝抬脸，浓郁的药香逐渐远去。
　　她又接着想下去。
　　沈姝已经摸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上。
　　宴奚辞，她竟然知道自己。
　　不，不对。命题一出现就被否定，沈姝觉得她大概是被浓重的药香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思考都有些滞涩了。
　　宴奚辞本来就该知道她。
　　这场梦真正的关键是她作为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非人的陆仪伶为了杀掉沈姝而编造的梦中。
　　想到这里，沈姝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澈茶水中，虽然没得出结果，但好歹已经找到了方向，知道渗透进去往里扎。
　　宴奚辞确实是关键，也许她知晓一切，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时间线。
　　她想的太入神，甚至因为有了突破，有些神经质的晃着脚尖。
　　“醒醒？”
　　辛沅熟悉的冷淡嗓音化作一滴朱砂红跟着她坠进茶水中，浑浊水中显出丝缕赤红，沈姝蓦然惊住，发散成树状的思维迅速收紧。
　　她抬头，额头恰撞上辛沅没收回的温热掌心。
　　沈姝茫然：“怎么了？”
　　她无意识蹭了下，因为下雨天太冷，而辛沅的掌心又太热。
　　人本来就是趋向温暖的。
　　她的动作似乎惊到了对方，辛沅迅速收回手，话在喉间转了两转才出口：“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沈姝如今眼睛蒙了黑纱看不见，对时间的流速完全没有概念。
　　她如梦初醒似的小小惊讶了一下，幂篱下的脸寻着辛沅的方向，然后站起身，等着辛沅来牵着她往回走。
　　像只失去嗅觉又瞎了眼的小动物，没办法辨别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在原地乖乖等着主人来领回去。
　　宴奚辞盯视着她，有些浅浅的愉悦浮了上来。
　　她最开始的决定果然是对的，把她的眼睛蒙住，让她必须依靠自己。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几句似真似假的暖话，轻而易举便能钓上来一只只会汪汪叫的小狗。
　　最后呢，再狠心抛弃她，让她也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她注视沈姝的时间有些长，又不说话，这让沈姝心里生出些要被抛弃的不安来。
　　她对着自己因为的辛沅方向小心道：“辛沅？不走么？不是说天要黑了么？”
　　“想了些事，走吧。”宴奚辞慢悠悠从她背后扣住沈姝垂下的手指：“小心台阶。”
　　出了药铺的门，沈姝又听见她说：“天已经黑了。”
　　习惯是很难该掉的东西，沈姝不自禁跟着她的声音仰头，但回应她睁开眼睛的只是一片逼仄黑暗。
　　她困在这片黑暗里满打满算，也算得上一天了。
　　“辛沅？”
　　沈姝忍不住叫住辛沅。
　　不知道是哪步出了问题，她这次回到过去并不是靠着魂体，而是实打实的肉身。
　　她彻底融进这个错位的时代里，是能生病会呼吸的人。
　　是人就会害怕会恐惧。
　　她极力避免把事情想到最坏，但心里总是牵着头往最坏的那边走。
　　她的眼睛并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偏偏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这个异常意味这什么，也不敢去想。
　　沈姝害怕起来，她害怕不止是眼睛，自己也会被困在这里，无法回到自己的时间点。
　　日暮天晚，小雨停住，明月越过浓黑云翳高悬于天边，彻骨的冷意随月华倾洒下来。
　　宴奚辞侧眸，她们于某个时间线对上视线，隔着数不尽的细纱。
　　沈姝踩过一个小水洼，小心问她：“我的眼睛会好么？”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的不能再轻，不像是往常刻意捏造出的可怜祈求，只是带着几分犹疑和不足的底气。
　　沈姝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聪明世俗，眼下她单纯得可怕，已经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身上了。
　　在陌生的时代里，面对辛沅，她的警惕性低得可怕。
　　宴奚辞也明白这一点，她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那轮从来冷淡的月亮，说：“大夫说会好。”
　　她又看向沈姝，想象着纱布下她不安又迷惘的眼睛，质问她：“为什么不在我们走之前问这个？大夫至少会当面跟你讨论病情，而不是让你现在患得患失。”
　　“那……现在去问会晚么？”
　　沈姝心里生出了些小小的希翼，她是愿意相信那位颜大夫的。
　　辛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晚了，早关门了。”
　　她的话一出口，沈姝便慢慢低下头去，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叫她无所适从，让她万分恐惧。
　　“我们回去吧。”
　　“青城夜里不安稳，家家户户入夜就关门闭户不敢出门，你不是听到了么。”
　　沈姝低哑的声音和宴奚辞有些别扭得解释撞到一起，她忍不住仰头，鼻尖翕张着去嗅辛沅的气息。
　　她竟然从这个道士身上感觉到了安全感。
　　沈姝有点想哭了，她仰高脸，微微偏向宴奚辞的反方向，吸着鼻子问她：“你不是说你没听到么？”
　　宴奚辞喉间泄出笑来，她扣紧了沈姝的手：“我听到了。”
　　“城北巷口、城西、闹鬼，你听到的我都听到了。”她复述了一遍沈姝曾拿来问她的几个词，说：“现在你来问，我来答。”
　　似一只手悠悠撩拨起静水，泛起久久不消的涟漪。
　　感情动物都怕身处谷底时突如其来伸过来的那只手，沈姝也不例外。
　　她的鼻尖涌上来微妙酸意，眼下也有潮热感，沈姝只好拼命睁大眼睛，不确定地问她：“真的么？问什么你都会说？不骗我？”
　　一连三个问句，叫宴奚辞又好笑又可怜她。
　　她继续装起辛沅来：“你问吧，只限今晚。”
　　沈姝想了想，问她：“宴奚辞真的死了么？”
　　哪怕对这个地方有那么多不明白的地方，沈姝还是想知道宴奚辞到底是死是活。
　　辛沅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于是说：“你那么在意她？她是你的小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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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兰台之祸
　　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姝刚因为那点温暖挤出的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心底泛起的涟漪宛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她又想扒开眼纱刚清楚辛沅现在堪称可恶的模样了。
　　“你怎可凭空捏造污人清白！”
　　她指着辛沅的方向，恼怒道：“你们道士出尘脱俗不理俗世, 也不能那么说我们这些辛苦奔波讨生活的俗人吧。”
　　她大概气狠了, 唇颤着, 似乎辛沅的手指伸过来便能被狠狠咬上一口。
　　宴奚辞也意识到了这点。
　　但她的注意力却在沈姝的后半句。她抿住唇，没了先前刻意的轻慢调问她：“你之前, 过得很苦么？”
　　她再度停住步子，她们已经走至巷口, 宴奚辞向前看去。
　　沉沉黑暗中, 两盏孤灯发着幽微光亮悬在深巷尽头，再往前走便到了宴府的朱红大门。
　　宴府便位于城北, 先前在医馆听到那些病人说的地方便是这里, 城北巷口, 闹鬼。
　　宴奚辞扯开唇无声笑了笑。
　　沈姝也跟着她停住脚步，辛沅的话很跳脱, 一根刺一样扎在沈姝的脉门上。
　　她这人, 不能说苦，只能说前半生过得太好，以至于身边亲人接连去世后，日子一落千丈, 苦得不能再苦。
　　这本该是卖惨博同情的好时机才是, 沈姝该瘪嘴掉几滴眼泪, 然后娇娇弱弱说是啊, 家中困难, 光是来青城的路费还是母亲在灯下熬瞎了眼给人补衣服挣来的几文铜板。
　　但不知为何, 沈姝并不想这样, 只说：“还好吧，也就守着家里的大宅子有一天过一天，挺好的。”
　　她话里藏着压抑得哽咽，轻轻的，很快随着风散开了。
　　宴奚辞凝视着她，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白审视，“真的？”
　　沈姝点头，飘渺的风幽幽荡尽，将幂篱下轻薄的纱吹起，露出她线条柔和干净的下颌来，月光垂照下，泛着珍珠的莹润光泽，白的晃眼又脆弱。
　　明月的另一面在宴奚辞面前缓缓铺陈展开。
　　她望着那抹白皙，从未有过的感觉突兀涌上心头。
　　此刻的沈姝才是真实的，是卸去了伪装和枷锁，没有任何修饰，最为纯然的她。
　　不似刻意编造谎话来维持的可怜女子。
　　而是叫人捉摸不透的，蕴着疏离冷意，同她说句话也只是轻轻瞥你一眼转瞬继续做自己的事。
　　宴奚辞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沈姝，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她似乎总在沈姝的手掌心里被她玩弄戏耍。
　　这样没由来的挫败感让她心里有些失意。
　　像是回到了当时，纸页漫天飞舞间，她抱着重重的盒子回身，跳动着雀跃的眼底在看清空荡的屋内时的那种黯然，心里也跟着消失的人空了一块。那么多年，始终补不了。
　　再亮的月亮也是属于天上的，到了清晨便会消失，无处寻其踪迹。
　　恰如沈姝，没有人能留住她，哪怕现在的自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患得患失的是自己。
　　她对沈姝一无所知，仅有的，只是想要报复她的那颗不甘心。
　　宴奚辞沉默着将吹飞的白纱拢起，她听到沈姝的声音闷在幂篱下，轻轻的，似乎也要跟着风一起吹走。
　　“真的，不骗你。”
　　沈姝很喜欢用眨眼来表达些情绪，开心或者紧张。
　　她又带上了伪装，或许在幂篱下眨了几下眼睛。
　　宴奚辞嗯了一声，牵着沈姝的手继续往巷子里走。
　　长日已尽，她们共同走向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沈姝犹豫几下，出声问：“你刚刚说的还作数么？”
　　不待辛沅说话，她已经问了出来：“城北巷子说的是宴府么？城西说的是哪家？你之前说宴家里的都死掉了，是因为什么死的，为什么会闹鬼？”
　　她们已经走近，灯笼的微弱光下，两侧高墙上浸着彻骨的黑，几只闪着绿光的眼睛窥视着她们，但很可惜，宴奚辞接触惯了，并不怕，而沈姝则是根本看不见。
　　宴奚辞开始为她解答疑惑：“你猜得对。就是宴府，宴府之前那些死掉的人怨气太重，不肯离开人间，久而久之，就成了恶鬼。至于城西那家，是人做的。”
　　“宴家的事已经是几年前的了，这里空了许久，至于为什么死的……这家里有个在京城做官的，得罪了天子，满门抄斩。”
　　“可能是不甘心吧，不甘心那么死去，所以才想着要讨个说法。”
　　宴奚辞换了口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波动。
　　但她话里的信息太多了，沈姝已经无暇确认细节。
　　满门抄斩的刑罚太重太血腥，哪怕是以暴虐著称的先皇手下也仅有几例。
　　其中，便有一桩连坐的，牵连十几人，最后一同死去的，有上千人。
　　以“大不敬”之罪结案的兰台祸，主犯便是出身高门李氏的李明华。
　　是了，串起来了。
　　沈姝骤然想起来第二次回到过去，宴亓的书案上正有一封给李明华的信。
　　想来宴亓也是那十几位门生中的一员，正是因为她，宴家人才无一幸免死于天子震怒的威仪下。
　　仅仅知道这些并不够，沈姝想知道的是宴奚辞的死活。
　　辛沅说过的，宴奚辞也死了。
　　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她想起辛沅当时的话——倒也在那堆尸体上看见过她的脸。
　　几年前的尸体放到现在已经是白骨一具，如何能看清楚脸。
　　沈姝揪住这点细节问她：“宴奚辞呢，你之前说的是不是在骗我？那么久尸体都变成白骨了，怎么可能还看得清脸！”
　　她说话有理有据，叫宴奚辞一时间顿住了。
　　她突然很想问沈姝，这个宴奚辞对你来说那么重要，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抛弃她。
　　她哑了下，旋即才道：“奚辞是我师妹，师门相处多年，自然有能辩识出身份的证明。”
　　接着，她话锋一转：“倒是你，先前不是说来探姨母的亲，怎么现在只管信里的宴奚辞，不问问你姨母的死活？”
　　这下轮到沈姝哑然了，先前掌握了证据的底气烟消云散。
　　她的小辫子被辛沅抓住，心里顾不得那点希望消散的难过，开始编造起来：“其实，母亲已经预料到了姨母会出事，只是姨母在信中嘱托过宴奚辞。”
　　“我先前是骗了你的。母亲早已知晓姨母没有活路，她让我过来只是想寻一寻这个妹妹的下落，倘若她还活着便带回去好生养着，倘若……倘若……”
　　她没说下去。
　　宴奚辞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在编瞎话，跟着问了句：“倘若她死了，你待如何？”
　　沈姝抬头，给出了早已想好的答案：“那便，原路返回。”
　　宴奚辞不自觉被她吸引住。
　　她总觉得沈姝的话不单单指这个，还包含其它意思。
　　她沉思着，推测着沈姝的意思。
　　然后问她：“什么时候走？”
　　如果沈姝说即刻，她便跟她说是开了个玩笑，宴奚辞下山多年，也许是自己认错了，她还没有死。
　　这话问的太突然，沈姝完全也反应过来。
　　她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些时间，支支吾吾道：“我……我总得亲眼看见她的尸骨。”
　　宴奚辞：“可你的眼睛还不能见光。”
　　“那就，就等眼睛恢复了再看。母亲同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我现在也没办法回去呀。”
　　沈姝小心斟酌着词句，为自己预留了一个月的时间。
　　想来辛沅说话直，但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怎么也不会让她这样约等于瞎了眼的病人到处乱跑。
　　知道她短时间内没有要离开的想法，宴奚辞眼尾溢出些笑意，又装腔作势捏着冷淡嗓音道：“随你。”
　　沈姝嗯嗯点头，“那等我眼睛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又晃了晃她们相扣的双手，疑心道：“你不会要走了吧？”
　　宴奚辞停住她们晃起的手，淡淡道：“自然不会，我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况且，宴家的事还未解决。”
　　意思是要照顾她到眼睛恢复啦。
　　沈姝又高兴起来，将那些叫她情绪起起伏伏的东西都抛在脑后，听到她说宴家的事，随口问了句：
　　“城西那家你怎么知道是人做的啊？”
　　她直觉那个读书人的死和宴家闹鬼的事有关。
　　但是在医馆里那几个人明明说那个读书人是被宴家跑出去的邪物杀了埋在后面树林里了。
　　“宴家的鬼有些特殊，帝王怒气压着她们不能出去，心底积攒的怨气让她们迷了心腔，久而久之，就成了羁魂。”
　　宴奚辞解释道：“她们并不能出去做乱祸害活人，只能迫害闯进来的活人。树林虽然在宴府的后面，但尸体距离宴府并不近，很显然是人借着闹鬼掩饰自己杀人的事实。”
　　而且，真正的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两个主动聊起来的人，毕竟她们也说了，是她们发现的尸体。
　　宴奚辞说到这，又想起来似的，问了句：“你怕鬼么？”
　　沈姝眨了眨眼，点点头，又摇摇头，问她：“那我们要报官么？”
　　宴奚辞抬手将沈姝的幂篱摘了下来，看她脸上的茫然多过于清醒，连那句报官都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她望着沈姝眼下那颗不明显的痣，只是说：“人心远远比鬼可怕，因果也不是我们可以胡乱沾染的。你跟着我不要乱跑就是了。”


第49章 同榻而眠
　　待在诺大的宴府里, 沈姝总觉得冷意横生。
　　这里虽然下了整天的雨，又是深秋，冷是常态, 但宴府的冷和外头正常的冷却是不同的, 些微阴冷顺着脚踝蔓上骨髓, 接着生发到四肢百骸。
　　但大抵是心理作用，毕竟她从辛沅口中得知了这里闹鬼且宴府后面的树林了死了一个人的事。
　　很深的夜里, 孤高明月东升西落，渐次挂在细瘦的枯树梢头。
　　沈姝在一片粘稠黑暗的安静中清醒过来。
　　她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能从眼下死寂的程度来判断还是夜里, 有风吹过窗棂，檐下挂着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 被衾早已冰凉一片。
　　辛沅呢？
　　疑惑和不安慢慢涌上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心里, 沈姝从床上坐了起来, 试探地轻呼着对方的名字。
　　“辛沅？你在么？”
　　无人应答，沈姝攥紧了身上的被子。
　　她还记得睡下前辛沅说过的话, 她故意吓唬她, 在她喝下那碗治发热的苦药之后，她说宴府上每个地方都可能藏着羁魂鬼，当时死了太多人，游荡了许多魂魄。
　　她又说, 活人不能见鬼, 身体弱的人倘若见了必然会因为受不了鬼的怨气邪气而生一场大病。
　　而且, 不止会生病, 倘若和她们对视上, 叫这些不讲道理的鬼知道你能看见她们, 她们便会缠上你。
　　讨要钱财要供奉都是小事, 假使遇了个恶鬼，便会想方设法要了你的命吃了你的魂来滋补自己。
　　辛沅说的这样可怕，本就对这个时间段无所适从的沈姝一时间也畏惧起来。
　　她想要寻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待着，而在宴府，毫无疑问最安全的就是待在辛沅身边。
　　两人同榻而眠，沈姝侧身睡在里面，辛沅则和衣躺在外边。
　　沈姝从未和陌生人这样亲近过，哪怕隔着一张被子。
　　或许是睡前喝的药太苦，即使加了炙甘草中和麻黄的辛烈清苦可舌尖还是含着怎么也去不掉的苦味。
　　沈姝闭上眼，试图放空自己，她确实需要休息。
　　但夜里外头风声很大，呜咽哭嚎，似一群拥挤到一处的鬼魂全方位围着她们所在的屋子唱哀乐。
　　沈姝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睡不着了。
　　注意力不自觉放在身旁人的身上，沈姝在被子里转了个身，面向辛沅。
　　“你睡了么？”她轻轻问她。
　　“睡了。”辛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并没有浸着睡意的暗哑。
　　沈姝便笑起来，手指蹭出被子压在她衣角上，“这里的东西很难处理么？”
　　她想和辛沅说会儿话，沈姝自我安慰，也许把脑子的东西都聊完就能睡着了。
　　而且，她想知道更多辛沅的事。
　　辛沅却制止了她，在沈姝看不见的地方，横着把剑。
　　“别在夜里好奇这些，会把她们吸引过来。”
　　沈姝有些遗憾的哦了一声，又说：“那说什么，因果么？之前说的那个城西的，你明明知道是人做的。”
　　黑暗中有衣料摩擦发生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只暖热的手突然捂住沈姝的嘴，手动让她闭了嘴。
　　辛沅又一次重复，“说了，别再夜里谈这些，你想她从地里爬到我们的床上么。”
　　沈姝眨了眨眼，她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被怵的身上寒毛直立。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再说。
　　但辛沅的手并没有撤走，甚至，手指还变本加厉在沈姝脸颊上捏了捏。
　　沈姝再次眨了下眼睛，试探穿过蒙眼的黑纱看清辛沅脸上的表情。
　　“捂嘴就算了，你干嘛捏我？”
　　她的声音闷在辛沅的掌心里，气恼的质问反而成了含糊不清的撒娇。
　　宴奚辞朝她的方向凑了凑，少见的，没有反驳。
　　沈姝的脸颊温热滑顺，像是片莹白暖玉，两腮因为生气鼓了起来，落在她眼底，便觉得很是不同。
　　像是伪装之下偶尔露出的一点小性情，很可爱。
　　她慢慢答：“只是觉得你太瘦了。”
　　从前只觉得她是温柔又有力量的姐姐，如今宴奚辞已经比她还要高了，她俯视着她，轻易就能发现沈姝的纤细脆弱，她的谎言，她的恐惧，以及那点突然冒出来的善良。
　　沈姝想说些什么的，她不瘦，只是身上藏肉，看不出来而已。
　　但辛沅已经收回了手，衣料摩擦间，她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躺回去，对沈姝道：“睡吧，这种地方还是尽快睡着比较好。”
　　沈姝长长哦了一声，也跟着转回去，对着墙壁，继续努力放空自己。
　　但夜里很安静，安静到除了外面呼啸的风声，沈姝能听到辛沅的呼吸声，轻而浅，似冰面下无声流动的湖水，似她这个人。
　　时间悄无声息的从垂在枕下的发丝间流淌过去。
　　沈姝睁开眼，依旧清醒。
　　人在夜里会不自觉想起很多事，好事坏事旧事新事放到一块，最后挑中的是件快被遗忘了的陈年旧事。
　　大概很多年前的事，中间过了太久太久，记忆如同一张反复上漆的桌案，早已忘记了最底下是什么样的。
　　沈姝如今也只有零星的记忆，堪堪记得也是个夜里，罕见的雷雨天。
　　她总是记不清人数，也许是她和母亲，也许还有旁人。
　　只记得原本该是很安详的日子，在冰冷的暴雨夜里最亲近的家人躺在一起，温暖又宁静。
　　她记得有人牵着她的手，很大的手，像是棉花一样柔和。
　　她们一起说了会儿话，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因为什么呢，年幼的沈姝并不清楚，她记得她还死死抓着那只手，像是攥住救命稻草一般。
　　那后来呢？
　　沈姝根本记不全了，只是凭借着一点细碎的记忆拼凑着一副混乱的画。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人，她被围困在里头，将孤立无援又手足无措的她和那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仅仅是一只还愿意牵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斑驳的画作一寸寸碾成沙粒，睡意随着记忆的褪去如潮水般涌来。
　　月亮于幽静中西斜，等沈姝再睁开眼时，辛沅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去哪了？那么晚的夜，她能去哪？
　　总不能，是她没能力处理宴府里的鬼，打算丢开沈姝，一个人回去吧？
　　不，沈姝有些唾弃自己在这种时候生起这样的念头。
　　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这种时候，最有可能的明明就是她去处理府上的鬼了。
　　毕竟，不是都说道士抓鬼都是在晚上吗。
　　可是，为什么走之前不把她叫醒呢，是对她的睡眠质量有保证，还是那碗苦药里掺了能让她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东西？
　　沈姝胡乱想着，接着又一个个推翻。
　　辛沅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对方出于好心救助了她，她们并没有必须要绑定在一起的义务。
　　于对方而已，叫醒沈姝才是一种麻烦和拖累。
　　想通这些并不费多少功夫，沈姝长长吐出口气，将醒来时的不安和恐惧压在心底。
　　她该去继续思考那个问题才是。
　　但现在还是夜里，沈姝的注意力由辛沅转移到眼睛上面。
　　她抬起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眼上的皂纱，手指捏起一层，用了些力气。
　　皂纱一层叠着一层，本就不透光的料子而今蒙在眼上，叫白日也成了黑夜。
　　脑后的结绑得很紧，沈姝扯不开眼前的，便两只手都伸向后面想要解开它。
　　辛沅不再身边，沈姝便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想要撕开叫她不适的黑暗窥一点光亮的想法。
　　而且，辛沅只说过眼睛不能见光，并没有强调晚上不能摘掉。
　　沈姝钻了点小空子，她总要确认一下，眼睛是真的坏了，还是和辛沅说的那样，只是进了脏水需要避光修养一个月。
　　只是看一下而已，她安慰自己。手指解开绑住的结时，便听到一声格外突兀的吱呀声响了起来。
　　有人打开了门！
　　是辛沅回来了！
　　沈姝紧张起来，她担心被辛沅发现自己少不了要被冷嘲热讽几句，于是只好就着解开皂纱的姿势仰面靠在墙上，心里准备着一会儿应付辛沅的腹稿。
　　——睡醒过来发现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闭上眼，手指扯攥脑后垂落的纱拢到一起，好叫眼前的纱不至于顺着鼻尖滑落下去。
　　但很快，沈姝便察觉到了异常。
　　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之后便是一串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似乎是脚尖先踩上地面发出偏重的哒哒声，脚跟落地轻而又轻，接近无声。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越来越近的奇怪脚步声，连呼吸都屏住。
　　是谁？
　　她几乎不敢去想，这样的黑沉夜里，又是这样聚集着怨鬼的地方，来者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对方有恃无恐，脚步声怪异又沉重，显然就是为了吓她。
　　遇到这些东西该做什么？
　　沈姝拼命想着入睡前辛沅说过的话，要怎么做，直接跑吗？
　　对！不能见鬼！不能和她们对视上！更不能让鬼知道你发现她了！
　　沈姝跟着调整呼吸，做出一副深眠的假象，已经出了冷汗的手心里紧紧攥住脑后的纱。
　　那东西很快到了床榻前，脚步停住，沈姝只觉得有黑影从眼前窜过。
　　她正冷冷盯着她，就站在床前，看着她蹩脚地装睡。
　　这个念头无形中压迫着沈姝，缓长的呼吸有些颤动。
　　似乎在找她的破绽般，那人在沈姝快要维持不下去的呼吸声中上了床榻。
　　接着，在沈姝愈来愈快的心跳中，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悄无声息贴在了她的脸侧。


第50章 蛇妖青乌
　　再接着, 是濒临绝望时的睁大的眼睛，纤长眼睫扫过不算柔弱的皂纱，沈姝觉得眼底有些刺痛。
　　冰冷的温度顺着脸颊传至身体深处, 沈姝无助仰头, 连呼吸都停住。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逃开这些东西？
　　沈姝的心又惊又乱, 她不知道被鬼缠上的下场如何，但最坏的, 也只是死亡了。
　　那只手似乎带着点好奇，柔软又冰冷的手覆盖在沈姝脸上, 像是蛇一般四下游走, 寻摸着能引起她兴奋的点。
　　她摸到沈姝软弹的脸颊，她略显苍白已然因为惊吓过渡失去红润的嘴唇, 再到她的鼻尖。
　　沿着向上时, 那只手蓦然停住, 似是疑惑，指腹下触到的是比皮肤粗糙几十倍的纱。
　　她凑近了些, 脑袋低下来望着沈姝眼上一层叠一层的黑色皂纱, 忽然笑出了声。
　　“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问沈姝，天真中带着些孩子气。
　　沈姝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扑在脸上，她默默攥紧了手中皂纱，仍打算装做沉睡得模样。
　　“为什么不说话啊？姐姐, 我知道啊, 你明明醒着呢。”
　　她叫姐姐叫得很是顺口, 几乎让沈姝幻听到是宴奚辞在喊她。
　　攥紧的手微微松动开, 沈姝呼吸急了下, 想起辛沅已经告知她许多次的事情——
　　宴奚辞死在了这儿。
　　她也和宴家的人一齐化作了鬼, 那么眼下这只, 会是宴奚辞的鬼魂吗？
　　沈姝不从确定。
　　她又在说话。见沈姝不理她，忽然低伏下身子，温顺小兽似的用脸蹭了蹭沈姝。
　　“干嘛不理我啊，沈姝，沈姐姐，姐姐，你说句话啊。”
　　沈姝闭了下眼，她实在不清楚对方是谁。
　　可要是，她是宴奚辞呢。
　　沈姝几乎已经接受宴奚辞已经死去的事实了，当然，这也意味着一直以来和她朝夕相对的宴奚辞是只鬼。
　　“……说什么？”沈姝的嗓音低哑干涩，唇瓣张合间，勉强吐出几个字。
　　辛沅曾经说过，鬼是可以引诱人的，扮作你的亲人爱人，或者只是模仿她们的声音，待你上钩了，便如同屠户宰杀猪羊般轻易取走你的生魂。
　　沈姝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但遇到宴奚辞的机会本就渺茫。
　　对现在的沈姝来说，循着线索找到宴奚辞远比她自身的安危要重要得多。
　　“说你去哪了，我回来之后一直找不到你。”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委屈。
　　沈姝听在心里，开始想，倘若她真是宴奚辞的话，这个时间恰是自己一声招呼没打就消失的几年后。
　　宴奚辞说这样的话有这样的情绪是很合理的。
　　“我，”沈姝顿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股莫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潮水般拍打诘问着沈姝吊起来的心。
　　“宴奚辞”贴她更近，这次两只手捧住沈姝微仰的脸颊，问她：“你怎么了？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她的话又多又密，紧接着又说：“你的眼睛上为什么蒙着布，坏掉了么？”
　　她对沈姝的一切都很好奇，一会儿用指尖摸摸沈姝的耳垂，一会将沈姝垂下来的发丝缠到手指上。
　　沈姝睁着眼，由着她触摸身体。
　　她又想起宴奚辞来，她遇到的那个宴奚辞。
　　她已经是只鬼，已经在宴府待了许多年，她那样阴郁沉默，从来不肯多笑一下。
　　“不是的。”沈姝轻轻道，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撤去力道，皂纱勉强覆在脸上，很快便会掉落下去。
　　“宴奚辞”疑惑起来，指尖按在那截纱上，“不是什么，你的眼睛没坏么？那为什么要用布把眼睛蒙上？我看外面那些瞎子眼睛上都会有点遮挡。”
　　沈姝对宴奚辞总是要比旁人宽容些。
　　这是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知道她的痛苦她的不易和她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对待，同样也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可她死了。
　　在沈姝第二次找到她之前，这孩子已经成了只孤伶伶的鬼。
　　沈姝想，她会默许纵容她做任何事。
　　她答非所问，只是问对方：“疼不疼？”
　　死的时候，有多大呢？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那样锋利的刀有没有哭，有没有人会她敛骨？
　　“宴奚辞”不明所以的摇头：“疼也早就忘了。”
　　她指尖在沈姝脸上胡乱动着，一下子便把那条没有牵扯的皂纱扯了下来。
　　沈姝下意识闭上眼，她的眼下红了一片，眼角泛着些亮色水光。
　　“宴奚辞”盯着那点液体又好奇起来，指腹捻着沾了一些，问沈姝：“这是眼泪么？”
　　她单纯得有些过头了。
　　沈姝睁开眼去看她，在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清跟前人的样子时，瞳孔骤然缩紧。
　　她还在喋喋不休，瞧见沈姝睁开眼便将身体放得更低，脑袋凑到沈姝脸上，鼻尖抵着和沈姝对视。
　　“你怎么了？生病了？你身上有股药的苦味，我不喜欢。”
　　夜色寂寥，呼啸的风已经偃旗息鼓。
　　沈姝默然间，只觉上涌的情绪极速跌至谷底，刺骨寒意蔓延开来。
　　她认错了鬼，眼前的并非是宴奚辞。
　　是张全然陌生的脸，生得秾艳明丽，眉眼狭长青黑，并不像人。
　　她的呼吸紧住，再接着，看到一对泛着鎏金光泽的非人竖瞳，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足够明亮。
　　不是鬼，是比鬼要麻烦一点的东西——妖。
　　沈姝看到那双眼睛里头闪着奇异兴奋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别开眼，开始后悔自己判断失误，在这个东西浪费了许多时间和情绪。
　　同时，沈姝又想起来自己曾知道的两个妖怪，胡娘子和青乌，眼下这个，是第三个。
　　她问妖怪：“你叫什么？”
　　沈姝并不清楚自己哪里能吸引妖怪的注意让她深夜来到这儿，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这只妖怪看着年岁并不大，眼底的天真稚气半点也没藏住。
　　“你不认识我了？！”听到沈姝这样问，妖怪又惊又气，竖瞳睁得大大的问她：“我还以为你记得我的！”
　　她攥紧了沈姝垂下来的手，试图找出自己咬出来的痕迹，“这里怎么会没有牙印，我记得明明咬掉了好大一块肉的。”
　　沈姝愣了下，她再次将目光挪移到妖怪脸上，试图找出些曾经的痕迹来。
　　妖怪说话完全自顾自的，扯着沈姝的手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但腕子间光洁得很，并没有疤痕。
　　于是妖怪又去掀沈姝另一只手。
　　但她还没碰到沈姝的衣袖就被按住了动作的手。沈姝那只手上确实有道疤痕，但和她咬出疤痕并无关系。
　　妖怪委屈的眼睛看向沈姝，听到她微微发沉的声音问她：“青乌，你什么时候变成的人？”
　　知道沈姝已经认出了她，于是妖怪又高兴起来，身体更加靠近沈姝想挨着她，却被沈姝毫不留情地按在原地。
　　“沈姝，你不想我吗？”她可怜巴巴地看向沈姝。
　　沈姝皱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青乌瘪了瘪嘴：“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问了那么多，你就问我疼不疼。”
　　说到最后，青乌眼睛亮晶晶的，又问沈姝：“你是在关心我么？”
　　像只变异的小狗蛇，一点蛇的冷血也没学会。
　　沈姝重重揉了揉脸，等到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再度看向青乌，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分开时很不愉快，见了血的。
　　她剖开自己的心承认是利用这只不谙世事的妖怪，对方在学会恨后狠狠咬了沈姝一口，也算是得了一个教训。
　　一种别扭如藤蔓般缠绕在沈姝身上，是她单方面以为的饱胀情绪在暗涌。
　　不止是宴奚辞，对青乌，沈姝也是含着愧疚的。
　　她无法面对青乌，也没办法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她。


第51章 融霜化雪
　　青乌却不同, 她想方设法凑近沈姝，半个身子都伏在沈姝身上，蛇一样缠住她。
　　她哼哼唧唧地盯视着沈姝, 又自我自答：“沈姝沈姝, 你怎么一点也没变。”
　　“哦我想起来了, 你是鬼嘛。”
　　说着，她又去蹭沈姝按住她的手, 蹭了一会儿，终于觉出点异样来。
　　“欸——不对啊。”
　　她扑上前去, 在沈姝接近平静的眼神注视下小心捧起她的脸。
　　蛇妖冰凉指尖上几片细小蛇鳞未褪, 青乌指腹抹开沈姝的下颌面，有些热意顺着指节传来, 沈姝身上的。
　　“你, 你变成人了？怎么可能？！”
　　蛇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蛇妖了, 这些年她离开了宴家，也在世间闯荡了几年, 已是今非昔比。
　　沈姝抬手按住青乌还有喋喋不休的嘴。
　　她看向青乌, 她的鎏金竖瞳里满是疑惑不解，而沈姝只觉得心底积压的疲惫感上涌而来。
　　紧绷的继续得不到宣泄，愧疚感接二连三如潮水般淹没她。
　　大开大合的情绪对身体并不好，沈姝只觉得困倦, 难以动弹的累。
　　她被压在水面下, 空气渐渐稀薄难以喘息时, 只能透过不停翻涌的水面看清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 蛇妖的眼睛。
　　她那样纯洁, 那样单纯, 是一张未曾入世的白纸, 哪怕化做人形，也不显凶厉。
　　沈姝害怕看到那双眼睛涌动的血丝。
　　“你不恨我么？”她问蛇妖，声音很轻，语气渐弱。
　　青乌歪头，眼底疑惑更深，但她很诚实：“不恨啊。”
　　“你说过我是太阳，太阳才不会恨任何人呢。”
　　一如既往的天真气，沈姝哑然间，又听到她说：“沈姝，你杀了人么？”
　　她愣住，看向青乌，对方眼底开始起了担忧。
　　“为什么那么问？”
　　“因为……”青乌犹豫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吐出来：“你们做鬼的想变成人不就是要杀人么？”
　　“而且，我看到过的。”青乌眼睛瞥到一边，说：“那个鬼上了人的身，把人的家财都占为己有，做了好多坏事害死了好多人！”
　　“你不是讲人命关天嘛，她最后就是被雷劈死的！一点渣都没有！”
　　她说完，又去看沈姝，很着急地问她：“沈姝，你也杀了人么？不是你说的不能做这些么？你做这些的话天是不会放过你的。不对！还有补救的余地对不对？”
　　她的话那么急，连风都开始为她伴奏。
　　但沈姝的表情始终平静，即便是听到杀人的鬼遭了天谴也无甚反应。
　　青乌渐渐语无伦次，她开始埋怨起沈姝，眼睛睁得很大，几滴泪存在里头，要掉不掉的。
　　“你为什么要杀人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为什么……笨蛋！你之前不是说不可以杀人么！你说的话都喂进狗肚子里了么？！”
　　沈姝抬手揉了揉额角，只是说：“我是人，没有上谁的身，这就是我的身体。”
　　青乌从手臂间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着沈姝，指责她：“你骗妖怪！你之前明明是鬼！”
　　沈姝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解释，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又怎么能给一只死心眼的笨妖怪讲清楚呢。
　　见沈姝沉默下来，青乌的眼泪流得很凶了，她指腹胡乱擦了擦眼泪，又小心翼翼地问沈姝：“那，你杀人了么？”
　　沈姝扯过落到一旁的皂纱蒙在脸上，答她：“杀了。”
　　这没什么，并不是需要隐藏的东西，她不想再费心编些谎话去哄这只妖怪。
　　单层的皂纱透进些微微的暗光，沈姝睁着眼，想，这没什么。
　　该死的人迟早也会死，她只是，比其她人早一些动了手而已。
　　青乌的哭声渐渐大了，似乎已经断定沈姝必然会死，她浅薄的认知并没有因为在人间闯荡而拓宽，反而太过顺利的妖生愈加狭窄。
　　但其实，在她吞下那颗胡娘子丢下的妖丹开了灵识到现在，也不过才是十年而已。
　　妖怪普遍长寿，十岁放在蛇妖里头也还是个孩子。
　　她哭得声音太大了，撕心裂肺的，好似死的是自己的亲娘一样。
　　沈姝将脸上的皂纱递给她一些，叫她擦擦眼泪。
　　“你来找我做什么？在外头过得不好么？”
　　青乌擦了擦眼泪，抽搭了下，委屈道：“我一说我是妖怪，她们都笑话我，说我疯了，要把我赶出去。”
　　沈姝想，世情如此，妖怪已经是书上的罕见物种，倘若不是意外看见她，沈姝也不相信世上有妖怪。
　　“出门在外，除了妖怪，想说什么都行。”沈姝向她传授经验，“世人不大相信妖怪的存在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话锋转过凌厉血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想被她们架在火上活活烧死么。”
　　青乌瞪圆了眼睛，兽类的冰冷竖瞳显出几分被吓到的傻气来：“我，我现在知道了。”
　　“不过，我也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人！她教我控制法术，还让我变成人了！”说着，青乌便要将她的人脑袋凑到沈姝脸上，“你看你看，我的人形是不是特别好看！”
　　“好看。”沈姝推着青乌，她完全不习惯这样被动的亲昵行为。“让我安静会儿吧。”
　　青乌在她平静的注视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又不甘心道：“可是我找了你好久的，今天真的超级兴奋！”
　　她一直闭不上嘴，沈姝再度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问她：“怎么找的，为什么要找我？”
　　“我吃了你的肉啊。那个人教我的，什么以血为引，用心感受什么的就能找到想找的人。我学得可慢了，一直感受不到你在哪。”
　　“这次，就是这次！我第一次会用这个法术，感受到你在这之后我就马上赶过来，连刚抓的鸡都没来得及吃。从山上下来到这里花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呢。”
　　青乌又说：
　　“而且，我发现外面的人都没有你好。她们一点都不好，我还是蛇形的时候一直被赶，变成人之后她们老说我是疯子，都吃不饱饭的。”
　　沈姝默然，“那个人不是对你很好么，为什么不跟着她？”
　　“她把我赶走了啊。”青乌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没用，是她不需要我了。我会的可多了，真的真的，我已经学会做饭了，还有洗衣服，在山上衣服都是我来洗的。”
　　看起来是过去当丫鬟蛇去了。
　　沈姝扯开脸上的皂纱，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青乌脸上泪痕未干，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问沈姝：“你去哪了啊？我找你找的可辛苦了。”
　　“安静些。”
　　些微的风声顺着半开的门传进来，沈姝突然问了青乌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怕道士么？”
　　青乌啊了一声，不明所以，但无所畏惧：“不，不怕。”
　　她挺起胸膛，骄傲道：“我是大妖怪，谁都不怕！”
　　她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哒哒的脚步声随着风声一起传来。
　　青乌的气势立刻低下来，蜷在沈姝身上，害怕道：“有人来了！”
　　是辛沅。
　　沈姝想。
　　她捏着那角皂纱，心情复杂。
　　辛沅是个好人，她能感受的到。
　　眼睛的事因为青乌被耽搁下来，沈姝想了想，觉得不应该如此武断的将辛沅打到坏人的行列里去。
　　沈姝安抚住青乌，“变回蛇吧，盘在我手腕上。”
　　她将皂纱又重新蒙在脸上，系得不紧，松松垮垮的，很轻易便能看出被解开过。
　　在对方进门的一瞬间，蛇妖迅速咬住自己的尾巴尖假装成一只翠色手镯。
　　沈姝冷静些，率先开了口，问她：“辛沅？你去哪了？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很着急。”
　　辛沅冷淡的嗓音透出些疲惫感，她关上门，很快走到床边：“你出去了？”
　　沈姝仰面，松垮绑住的纱印上她眼前，叫宴奚辞的心跟着紧住。
　　沈姝解释道：“我找不到你，又看不见，只好解开眼纱想去找你，我一个人很害怕。”
　　“我只是……很想和你一起，不可以么？”
　　宴奚辞略过她抿住的泛白唇瓣，她眼光沉了沉，几息后才道：“可以。”
　　“出了些事，你睡得很熟。”她坐上床榻，同沈姝解释起来，“我以为很快会处理好，抱歉。”
　　她的话音间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
　　沈姝摇头，“是我的错啊，辛沅。我害你瞻前顾后了。”
　　她闻到了辛沅身上的血腥味，很浓，“你听起来很累，是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情了么？”
　　宴奚辞忽然不说话了。
　　她长久盯着沈姝，盯着她拙劣系上的皂纱，一直以来沉在心头的情绪在沉默中灭亡。
　　她俯身凑近她，忽然很想抱住她。
　　沈姝身上很暖，至少看起来，会把她融化。
　　轻轻搁在门边的剑在往下淌着血，宴奚辞抬起手，轻轻按在沈姝的眼下。谎言总会有被拆穿的那一天，只是她从未预料到会如此的早。
　　想问的话闷在心里，最后只是一句轻轻的乞求：“我想靠在你肩膀上，不会太久的，可以么？”
　　沈姝探出手，些微的光亮从皂纱和眼睛的缝隙里钻进来，叫她看见眼前人大致的光影轮廓。
　　晦暗明灭间，她只觉得原来辛沅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子，她看着很是清瘦，肩膀并不宽厚，瞧着并不像能抗事的模样。
　　“你一定累坏了。”
　　她将辛沅疲惫的身子轻轻拥进怀里，一点点将她肩头上属于清晨的寒霜拂去。
　　于是，宴奚辞腕上未止的血便顺着滴到沈姝衣服上。
　　“沈姝，”她开始叫她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很是不安。
　　眼睛的事按下不提，沈姝又将她抱紧了些，“在的，我在呢。睡会儿吧，醒来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攀在沈姝腕子上的青乌盯着沈姝被血沁湿的衣角，她好奇地探长身体舔了一口。
　　片刻后，蛇妖皱着脸吐长信子看着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张了张嘴，还是把到嘴的话都咽了下去。


第52章 沉默爆发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青乌悄悄从沈姝的腕子间爬下来, 蜿蜒游到窗棂上。
　　她用小小的脑袋撞开窗子，外头已经大亮。
　　深秋无甚暖意的日头懒洋洋躺在天上，几缕灿光穿窗而过, 清晰映出半空中浮游的微小尘埃。
　　蛇妖慢悠悠爬到日头下。
　　她奔波整天, 精力早已消耗殆尽, 遂将身体盘起，张大嘴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倒头睡下。
　　屋内，宴奚辞慢慢从沈姝怀中起身。
　　手腕的血已经止住, 宴奚辞看了看她们身上染上的大片血迹。
　　滚烫鲜红的血液由血管里流出之后便会逐渐黯淡, 血腥味浓重，连沈姝身上都沾了些。
　　她们是一个味道的, 像是墙根下两根一齐生长出来的藤蔓, 彼此纠缠着, 向着墙外的世界，向着光。
　　她同沈姝低低道谢, 声音暗哑, 依旧倦怠。
　　沈姝笑起来，她抬起脸，手指随意便扯住宴奚辞的衣角，关切道：“不再休息会儿么？你劳累一夜了。”
　　宴奚辞盯住沈姝攥着她衣角的细白手指, 一息后又别开眼, “不用, 习惯了。”
　　她习惯了没有沈姝的日子, 突然真切的拥住她, 只觉得自己像块碎冰, 只是一个拥抱便化成了水。
　　一滩泛不起涟漪的死水。
　　宴奚辞突然想, 她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都可以好，不吝啬一个拥抱，甚至轻声细语来安慰她。
　　她忽然有种看透真相的冲突感，当年沈姝对她便是如此。原来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
　　当年的事并不是因为她特殊，而是因为只有她才能看见沈姝，那段时间，沈姝能接触的只有她。
　　对沈姝来说，宴奚辞不过是她无聊解闷时的玩具罢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有些影响到她了。
　　宴奚辞又一下想起那些东西，她们围着她尖啸，她们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谎言，她们也曾是宴家人。
　　邪物总是善于攻心，于是她心里那点秘密都被纠了出来。
　　很深的夜里，宴奚辞被迫囚困于迷雾中，又一次看到了沈姝。
　　这次她没有消失，她站在门边，宴奚辞抱着盒子转身时她便笑着走向她。
　　她念她的小名，低伏下身子揉着她的发旋。
　　她笑的那样温柔，像是暖色烛火映照下细碎的雪。
　　她说，阿泉，我们一定要过一个好年。
　　这是假的，是怨鬼所造的幻象。
　　宴奚辞心里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去看，想看看假如沈姝没有消失，她们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结局早已注定，命运如此，她不过是天道下再微渺不过的一只蜉蝣。
　　无力挣扎，也无力改变。
　　幻象很快清醒，迷雾散去，一只作乱的鬼很快显现出来。
　　她维持着死去时的模样，身体歪斜，脖颈处是劈砍的痕迹，脑袋耷拉着垂在肩膀上，靠着一截单薄的皮堪堪和脖子连在一起。
　　宴奚辞看向她倒置过来的面孔，然后发现，她认得她。
　　是跟着沈舒云沈姨母的女侍，她记得很清楚，她是宴家少数几个愿意对宴奚辞笑的人。
　　只是，她并不记得她的名字。
　　女侍也早已被怨恨侵蚀住心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只知道要恨。
　　可恨谁呢，她并不知道。
　　于是便将所有都恨上。
　　天地不开眼，人间无公道。
　　天子一句话便可剥夺她们的性命，皇帝至高无上的金口玉牙下，连反抗都成了滔天的大错。
　　宴亓陪同她的老师慷慨赴死，京城家中的沈舒云留给女侍一张纸条要她连夜出城，紧跟着，也自缢身亡。
　　女侍翠云携着那张写了“快逃”二字的纸条日夜奔逃。
　　然而，待她回到青城沿着宴家开在隐秘地方的小门回到家时，只看到满地的血和尸体。
　　比她更早到是青城的是京城来的刑卫。
　　她们骑着御赐的宝马，腰间悬着惯常砍人的刀。天子御令在此，无人敢无从。
　　天子残暴，底下官员也难清正。
　　这群刑卫从前杀多了好官清官，面对官位低微的兰台史官和她们的家人时，倒只是嗤笑一声，放慢了速度要在沿途耍一耍威风，毕竟，她们跑不了。
　　到了驿站不急着换一匹快马，而是修整几日再出发，如此反复，到达青城时，邢卫竟然只比孤身的翠云快上几个时辰。
　　将将擦拭干净刀口血迹的邢卫瞧见来人，心想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了，手中寒芒闪过，攥着纸条的翠云便倒了下去。
　　皇皇青天，昭昭日月，何以至于此？
　　她们一齐闭上眼。
　　宴奚辞手腕翻转着举起剑。
　　师尊交给她的斩邪剑刺穿对方身体时，宴奚辞重新睁开眼，女侍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四野安静死寂，恍若从未有过她。
　　宴奚辞收剑转身，跌入下一个幻象中。
　　距离她很远的地方，有具人形的东西正以极度缓慢的速度穿过那扇小门。
　　在她身后，青烟迅速黑绸，转而又化作人形的鬼。
　　这只鬼依旧无知无觉，只知道恨。
　　——
　　宴奚辞愣了许久，最后，她看向沈姝。
　　“偶尔也要停下来的，总是往前走的话，身上压着的石头会越来越重。你需要休息。”
　　沈姝还试图开解她，她觉得辛沅是个好人，也发自内心想让她别那么累。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好坏分明，爱恨也分明，认定了辛沅是好人时，连她的欺骗在反复思量过后都觉得是有苦衷。
　　而且，某一瞬间，她突然从辛沅身上看到了宴奚辞的影子。
　　总像是背负着什么，明明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还强装镇定，骨子里偏偏又轴又倔，不肯透漏分毫。
　　沈姝于是又问：“你们做道士的都爱逞强么？”
　　“有么？”
　　宴奚辞的声音更哑，有东西堵在里头，叫她呼吸都艰难起来。
　　该灭亡的东西在破旧的心里卷土重来，压抑着堆叠成山，最后，再一齐迸发。
　　她直直望着沈姝，她仰坐在床上，和从前一样美好。可那条黑色的眼纱蒙住了她的眼睛，叫美好的人成了一尊染了邪气的玉塑。
　　她的手指还攥着宴奚辞的衣角，衣裳已经被宴奚辞的血染脏。
　　弄脏她的是她，是宴奚辞。
　　她开口，赶在沈姝说话前截住她，冷笑着：“你这时候又想到了我师妹？对么？”
　　沈姝呆住，她的想法从来没有被那么轻易的猜出来过。
　　“是，我是想到了她。”她大方承认，接着便又要提起伤心往事来补全自己对辛沅莫名的心虚。
　　辛沅却是讥讽似的笑了一声，她俯身手掌覆盖住沈姝的眼睛上，嘶哑嗓音含着坚冰：“你到底在编些什么？”
　　“我师妹宴奚辞自始至终都未曾提起过你。”
　　“而你，沈姝，只是一封信纸托孤便叫你对她心急如焚。”
　　她用了些力，一下便将因她突然的话而呆愣住的沈姝推倒在床榻上。
　　她居高临下压制住沈姝试图挣扎的双手，一字一顿道：“沈姝，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宴奚辞在你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姝只觉得脑袋发懵，有块铁板在她脑门前震着，回应不断钻进脑子里，叫她难以听清宴奚辞的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辛沅会生气，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那些东西。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她们之间并没有信任可言。
　　自始至终，辛沅都在看她表演。
　　所以，连说她的眼睛短时间内不能见光都是为了看一场戏而提起准备的吗？
　　沈姝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
　　假如是这样，那么辛沅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沈姝试图回忆起自己见过的人里，谁最像辛沅。
　　辛沅的手重重覆在她眼睛上，她的两只手被她并拢攥住手腕抬到头顶。
　　她们实力悬殊，沈姝完全被压制住，无法反抗。
　　她只好说：“我不明白。”
　　宴奚辞低凝着她的唇瓣，沈姝的唇很薄，已经有了血色。饱满的唇珠嵌在唇中间，叫她无端想起那个幻像来。
　　她反问沈姝：“不明白什么？我怎么看穿你的谎言的？”
　　沈姝摇摇头，说：“你听起来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宴奚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明明伪造出辛沅这个同门师姐的是她自己，同沈姝说宴奚辞早已死去的也是她自己。
　　她想报复她的，为了曾经被抛弃的自己。
　　她明明制订了计划，也落实推进的很好。
　　可是，沈姝突然问一句讨厌她吗，宴奚辞就发现，她还是那只围在沈姝身边翘起尾巴的小狗，渴望被关注被触摸，不喜欢说讨厌。
　　狗性难移，她也是。
　　“不讨厌。”回应沈姝的是一声近乎于呜咽的低喃。
　　辛沅怎么了？哭了？
　　沈姝不明所以间，一滴滚烫的液珠倏尔由上方坠落，啪嗒打在她唇间。
　　咸涩的液体顺着紧闭的唇缝下渗，沈姝探出舌尖舔了下，苦涩的咸。
　　她眼睫颤动着，愈发搞不清楚辛沅的行事逻辑，问：“不讨厌的话，为什么哭？”
　　宴奚辞仰起头，眼泪饱胀着困在眼眶内，她死死咬住唇，不叫半点泣音泄出去。
　　她忽然明白了一直堵在喉间的到底是什么——
　　是沈姝乌黑而细软的发丝，看似无害，却是慢性毒药，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在她的胃里扎了根，怎么扯也扯不尽。


第53章 野兽嘶咬
　　“辛沅, ”沈姝吐出些气，轻唤辛沅的名字。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是存在些误会的。
　　可对方却说——“不是辛沅。”
　　泪珠如连绵雨丝般自上方坠落, 滚烫的, 咸涩的, 落到脸上唇上，又迅速失温, 成了冷调。
　　接着，便是低低的呜咽。
　　沈姝再度眨了眨眼, 不明白该哭的不是被按着手腕的她么, 为什么辛沅要哭？
　　她又一次试图回想辛沅的身份，她曾经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 或者伤害了她的家人？
　　“别哭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吧。”沈姝不解。
　　“为什么不能哭？我又不是圣人, 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辛沅俯下身子，泪湿的脸压在沈姝肩头, 哽咽着反问她。
　　她说：“我恨你。”
　　“沈姝, 我恨你！”
　　如同早已扎根在她胃里的那团发丝，恨意蔓延开来充斥身体，最后看向她时，能说的也只是不讨厌。
　　可是, 真的是恨吗？
　　宴奚辞也不明白, 就像她过去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批语而厌恶远离她。
　　她还想围着沈姝转, 她才发现原来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她一直在说宴奚辞, 她不相信宴奚辞已经死去, 哪怕她扯了谎, 说她们从未认识。
　　沈姝被她激动的言语弄的有些无措, 她很想问辛沅，她们之前认识吗。
　　她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雾气在她黑暗的眼前弥散开来，她看不见，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低泣，那样伤心难过，反复说着一句话——
　　沈姝，我恨你。
　　可是，沈姝并未感受到浓烈的恨意。
　　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气中，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街巷里热闹的叫卖声隐隐约约顺着风声传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人们在往前走，太阳也在往前转。
　　只有宴奚辞。
　　岁月匆匆逝去，她已经长成了当年那个游戏里镜中人的模样，可她的灵魂……本已得到救赎的纯洁灵魂再度被放逐。
　　无数前进的洪流里，只有她呆呆站在原地，石塑般一动不动。
　　停滞在原地的，被留下来的，只有一个人，只有宴奚辞。
　　明明该恨的人就在眼前。
　　明明她可以扯下她蒙在她眼前的皂纱大声质问她：
　　沈姝，你的心是冷的么？
　　沈姝，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沈姝，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沈姝，你知不知道，我好难受……
　　不，她连幻想都做不到。
　　宴奚辞发现她根本无力去诘问她，她将沈姝奉上了一个高位。
　　她仰视着她，日复一日，徒劳地，无力地，自我怀疑地积攒着恨意。
　　起初恨只是浅浅的一层，她那时候想，倘若沈姝突然出现，那她会立刻原谅她的突然消失；
　　后来恨有了水缸那么满，宴奚辞又想，是不是她笨太傻，沈姝不喜欢，所以才一声不吭地离开；
　　再后来，恨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河海湖泊，她望着山上的石头，望着下山路上数不清的台阶上的青苔，慢慢想，这只鬼该是早已投胎转世了。
　　她再也见不到她，沸腾的水逐渐冷却，成了冻在心里的冰。
　　叫她留下原地的人，把她困在方寸之间的人，她该恨到刺骨穿心的人……
　　“好，我的错。”沈姝慢慢想，她该哄着辛沅顺着她的。
　　就像当年对待蛇妖青乌一样，起码，要她先平静下来放开她。
　　“辛沅，恨是你的权利，我不求你原谅。但至少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虽然沈姝也莫名其妙，凭空出现的恨和看着她演戏的辛沅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宴奚辞从沈姝的肩膀上抬起头，很无力地，缓缓松开了钳制住沈姝的手。
　　沈姝转动着血液不畅导致发麻的手腕，以为辛沅是被她说动了，正要再安慰几句时，宴奚辞却拉着她的手按住她心口位置。
　　穿过薄薄的衣料，透过柔软的皮肉，一颗不甘的心正急速地跳动着。
　　沈姝不晓得那颗心是为她而跳的，也不清楚那颗心嵌着多少碎冰。
　　她试图撤开手，因为这动作很逾矩，她不喜欢这样触碰别人的身体。
　　她挣扎起来，又被宴奚辞死死压制住，紧按在那处不断震颤的胸口。
　　她从沈姝肩头抬起那张哭红的脸，眼眶里扯了浓雾，水汽潮湿泛滥，整张脸都泛着泪湿的红晕。
　　宴奚辞长大之后便很少这样哭，并不体面。
　　但现在不一样，沈姝在这儿。
　　她想要她也听听自己的心跳，那些不甘心的痛苦挣扎与沉沦。
　　可她好像一无所知，她五指翻转着要挪开，甚至，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应付她。
　　“你总是这样。”
　　她声音嘶哑着指责她，又说：“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说到最后，情绪无法抑制的激动起来，压抑的海汹涌着打起翻天的浪。
　　宴奚辞伏在沈姝身上，她的发丝垂落在沈姝的脸上脖颈上，像张密密的网要将沈姝拢在里面。
　　她仍在哭，哽咽着，喘息着紧扣住沈姝的手，语无伦次：
　　“你摸摸我的心，你摸摸！沈姝，里面好疼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治不好啊……”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的。”
　　“沈姝，你这下高兴了吧，我疼得要死掉了。等我死掉了，你是不是就会愿意回来，愿意来看看我了。”
　　“我……我没有家人了，沈姝，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姝，我恨你……”
　　“沈姝……”
　　铺在地上的日光渐次挪移到另一边，街市上热闹的喧嚣在风中隐去，万事万物归于沉寂，只剩下隐隐绰绰的哭声。
　　压抑着，控诉着，又留恋着，渴望着。
　　那样悲伤的情绪几乎溢满胸膛，沈姝的手隔着层衣物接触到那种伤情，像是探入了片深沉无垠的海底。
　　冰冷海水从指缝流淌去，她被乱流拉扯着探到深处，丛丛的海草如藤蔓般缠绕上指节，将她挽留住后，又沿着手腕攀缘向上，如一张密织的网，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
　　沈姝要被那股浓烈的情绪搞得难以呼吸了。
　　她试图缓解，试图说话，但每一次都会被辛沅打断。
　　最后，沈姝实在忍不下去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咬着牙将情绪激动至极的辛沅推开，又在对方骤然停住声音时猛然扯下虚虚覆盖在眼上的皂纱。
　　辛沅被推的措手不及，翻倒在榻下。泪眼朦胧中，她仰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住了，轻轻的，没让沈姝听见。
　　沈姝紧跟着下榻，她的耐心早已在辛沅那股莫名的情绪里消耗殆尽。
　　她恼怒的将她按在地上：“够了！哭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
　　因着刺眼亮光而眯起的眼睛视野很是模糊。她坐到辛沅身上两手掐握住她的脖颈。
　　然而，那些话说了一半，嘴巴忽然像是生了锈一样，涩住了。
　　视野慢慢对焦，身下人的脸渐渐清晰。
　　沈姝张大了嘴巴，哑住，又艰涩吐出了三个字——
　　“宴奚辞……”
　　不是辛沅……
　　难怪她会这样说。
　　她喃喃着，似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宴奚辞听。
　　好离奇。
　　沈姝触电般收回了手，她低望着宴奚辞因为窒息而胀红的脸颊，眼光落在她饱含着泪水的眼上时又猛然挪开。
　　她不知道宴奚辞的报复计划，满天雾水，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她一眼。
　　沈姝想，到底是谁在和她开玩笑？
　　像梦。
　　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中梦，疲惫拉扯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旧深陷梦中。
　　她迅速从宴奚辞身上爬起来，脚步匆匆着要往外走。
　　她想，这一定是场梦，梦醒了就好了。
　　等梦醒了，她会发现自己还在潍城，还在屠户拿着欠条的前夜。
　　但命运的冷酷从始至终。
　　她没走掉。
　　宴奚辞突然抓住她的脚踝，沈姝完全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着脚踝扯住。
　　她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落入命运早已编织好的故事里，挣扎不出。
　　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沈姝瞬间懵住，疼痛叫她蹙紧眉头，眼前也模糊起来，天地是黑白色块，眼前则有道泛着暗红的青色抓着她的脚踝慢慢爬过来。
　　“沈姝，为什么？”
　　青色在问她话，她抓起沈姝的手，抓得很紧，手心肉要黏连着长在一块似的。
　　她听到她的声音，凌乱着，慌张着，时大时小，却总有她的名字。
　　“沈姝、沈姝、沈姝、沈姝……”
　　她数不清宴奚辞一句话里带了多少句沈姝。
　　“我听到了，安静点，好不好？”
　　她试图跟她打商量，说着，又忍不住用指节握住按在宴奚辞腕上的疤上，重重按了一下。
　　然后问她：“疼么？”
　　宴奚辞的笑在骤然的痛苦中泄出来，她克制住因为疼痛而想蜷缩起来的身体，“不疼，一点也不疼。”
　　“和你给我的痛相比，这点痛算不上什么。”
　　宴奚辞说完便咬上沈姝肩膀。她的牙齿很是锋利，柔软的皮肉嵌在她齿间时泛着独属于沈姝的暖香时，便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咬出了血。
　　那么一瞬间，沈姝恍然间觉得身上趴着的是只饿疯了的狼犬，正带着兽类的嗜血用尖利的獠牙嘶咬开她的脖颈饱饮她的血液。
　　“唔……”
　　沈姝重重呜咽出声，疼痛叫她眼眶泛起泪光，连带着按在宴奚辞伤处的手指力气也大了些。
　　她又气又疼：“宴奚辞！你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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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这章搞得每个人都好累，我的键盘都不灵敏了[托腮]


第54章 悬吊人记
　　“我没疯！”宴奚辞蓦然抬起脸, 那张脸已经泛起深红，唇角还有些鲜红的血迹未舔去。
　　“你也会痛么？沈姝，原来你也有心么？”
　　她攥住沈姝刻意摁在她手腕伤处的手放到她胸膛上, 一字一句地问她：“沈姝, 你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装不认识没见过？”
　　沈姝快速眨了下眼，蝶翼般的黑睫闪着晦暗的光, 她也跟着起手，沉着嗓音质问宴奚辞：“那你呢？你明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要装成辛沅来骗我？”
　　不像是阔别十年久违重逢, 倒像是仇人见面，两双眼睛都红得不像样子了。
　　宴奚辞微微愣住, 她盯视着沈姝, 舌尖无意识舔舐着唇角沾染的鲜血, 随后，幽幽笑住了。
　　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像是变了个人：“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沈姝。”
　　生着薄茧的手缓缓向上挪移着虚握住沈姝的脖颈，宴奚辞看着沈姝下意识的缩紧笑得凉薄，她道：“就是因为知道才做的啊。”
　　青天白日平白响起一声炸雷，沈姝被这雷声吓了一跳, 心头震颤着再看宴奚辞时, 又听到她说：“沈姝, 我就是要报复你啊。”
　　她们已经凑得很近了, 宴奚辞的脸压下来, 鼻尖抵着沈姝的面颊, 说话时吐出的气息直喷到沈姝唇上。
　　她只是笑, 一面观察着沈姝的反应，一面又注意她的动作。
　　这次换沈姝呆住了。
　　她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宴奚辞，连眼睛都忘了眨。
　　宴奚辞的五官原是端正清冷的，如今竟然平添了几分鬼魅艳丽，黝黑瞳孔近距离压在沈姝眼上时，直接将她拉进了一口终年不起波澜的死水里去。
　　“为什么？”沈姝不懂，她现在是个伤病患者，尤其是脑袋磕碰之后，连自己在那儿都懵了，只知道眼前的是宴奚辞，不是什么所谓的辛沅。
　　是以，她暂时忘了她们之间的距离，隔着穿不透的时间，隔着许多个光阴。
　　明明，在沈姝看来，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受害者才对。
　　“你忘了？”宴奚辞表情扭曲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沈姝！”她掐住她脖颈上的手由虚握改为实掐，恨不得直接把人掐死在这儿，但真正用力时，还是收住了。
　　她眼底的笑转瞬即逝，带着些滚烫的泪珠质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我就那么不值得你记住么？”
　　沈姝沉默着，又或者说是冷眼，面对宴奚辞歇斯底里的控诉，她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到了一旁如同观众般看着她表演。
　　坦白讲，她夜里并没有休息好，青乌来的时候已经让她消耗了一部分对宴奚辞的情绪和精力，而早上“辛沅”也分走了一部分。沈姝自问，身体再好情绪再饱满的人也经不住一天三次颠三倒四的大喜大悲吧。
　　她试探让宴奚辞冷静下来，她们需要面对面好好交流把事情铺开说清楚。
　　当然，得是坐着的。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坏蛋！你在干嘛！放开沈姝！她要被你掐死了！”
　　宴奚辞的冷笑和另一道大喝一齐响起，她们一起看向声源方向。
　　一条的碧绿的蛇高高盘在日头下，灿烈日光叫它的鳞片闪着青翠色的波光，它咝咝吐着猩红的信子，闪着冷色的蛇头正对着房内交叠在一起的两人，看上去威慑力十足。
　　这是一只已经有了些气候的蛇妖，但妖力混沌浑浊，并不纯粹。
　　宴奚辞漠然收回目光，她收住手按在沈姝的肩膀上，有些讥讽地问她：“你和妖怪都能做朋友，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我？”
　　沈姝被她说的话噎住，简单解释道：“你和她不一样。”
　　青蛇吐着信子拖着长长的身体游曳到屋内，十年间她已经成了一只真正的大妖，光靠长且粗壮的蛇身原型就能唬住一群人。
　　不过比起蛇身她还是更喜欢人身一些，因为人身不用挺脖子看人，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拿着扫把铁锹拍她打她赶她走。
　　因此，青乌鲜少变回原身，是以，被炸雷惊醒听到屋内的动静意识到沈姝有危险时，情急之下她直接变出原型试图喝走压在沈姝身上对她施暴的宴奚辞。
　　但很显然，对方冷漠至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旋即又收了回去。
　　她在宴奚辞看来一点威胁都没有。
　　青乌不服，青乌生气，青乌游进去，然后被一把闪着寒光格外锋利甚至剑身上还有未拭净血迹的剑钉住了尾巴。
　　她当即嚎啕大叫起来！
　　“尾巴！我的尾巴啊流血了！沈姝，快起来救救我啊！我的尾巴没有了就没有了不能再长出来了啊！”
　　随之而来的是东西被扫落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似曾相识，沈姝捂脸，甚至主动滚远了点以防被胡乱扑腾滚动的蛇身抽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主动看向宴奚辞，小声为可怜的蛇妖求情：“我们的事和她没有关系，你不要……乱杀无辜。”
　　宴奚辞冰着脸拔起剑。
　　青乌顾不得地上的沈姝，立刻缩小蛇身一溜烟拖着受伤的尾巴飞出去了。
　　宴奚辞站在原地横拿起剑，她扫了眼剑上源自蛇妖那微微透着金光的血，随后重重关上了门确保不会再有不识趣的妖怪闯进来。
　　屋内已经乱成一团了，床榻上的被子大半拖到地上，桌子也倒了下来，茶壶杯具碎了一地，宴奚辞踩到茶水侵染湿了大片的地面来到沈姝身边。
　　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剑，握剑的手势恰好对应她手上薄茧的位置。
　　方才被青乌那么一闹，肃穆沉重的像是被辜负了真心来讨说法的屋内立刻轻快起来。
　　沈姝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靠近墙壁，离那些凌乱远了些。
　　看着宴奚辞提剑走近，她笑着同她开玩笑：“你要杀了我么，阿泉？”
　　宴奚辞修长的身形立刻晃了晃。
　　这还是重逢之后她第一次听到沈姝叫她阿泉。
　　高兴吗？不，宴奚辞心里的小人严肃地板起脸摇头。
　　“姐姐……”
　　她顺着沈姝的话，很轻很轻，混着剑尖蛇妖的血滴到地上的啪嗒声，传到沈姝耳边时已经有些模糊。
　　然后，她提起剑，锐利剑尖直指向沈姝。
　　那把剑看着很是锋利，是把极好用的剑，而且，前车之鉴还有呢，青乌的血沾在上面呢。
　　沈姝忍不住越过剑上一闪而逝的寒芒抬眼去看她。
　　由青乌带来的轻快氛围在她心里一瞬便消失殆尽。
　　血腥味混着冷硬的铁器填满整个封闭的屋子，沈姝看到一双透着寒气的眼睛，她们在半空对上视线。
　　而后，便是无声地对峙，谁也没说话。
　　沈姝又想起那个夜里，将她推开的宴奚辞，那个彻底向她揭开面纱的“病弱”小姐。
　　她当时也拿了把剑，沈姝想，正是这把指着她的剑。
　　最后，沈姝败下阵来。
　　她仍旧躺在地上，微微喘息着睁大眼睛，问她：“宴奚辞，你要杀了我么？”
　　她不再看她，目光直直望着屋顶的大梁，然后，又联想到一些……不那么好的事。
　　她开始说话，眼睛盯着大梁，想着倘若要悬一根绳索该怎么弄。
　　“当年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第一步啊，先绑好绳索吧，沈姝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没有丝毫用处的画面。
　　“阿泉，我不是有意的，我们……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第二步呢，哦，要找个足够高的凳子，还有桌子，踩凳子上桌子然后挂绳子，一气呵成。
　　“你相信我，好不好？阿泉，好阿泉，我是有……苦衷的。”
　　第三步呢？该挂人了，挂了人就可以把用来垫脚的桌子踩翻下去，然后悬空起来安安静静地等结果。
　　沈姝想，她回去得写一本书，就叫《悬吊人记》。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沈姝，要把你的心剖出来才肯说真话么？”
　　宴奚辞脸色更冷，她起手，剑刃向下抵住沈姝的心口，隔着轻薄的衣料，沈姝感觉到冰冷的玄铁，只差毫厘便可刺破皮肤，剖开那颗烂掉的心。
　　她终于重新看她，很安静，好像她们是第一次见面，没有半点波澜。
　　宴奚辞执剑的手几不可察的颤了下，意识到这样会真正伤到沈姝，她竭力控制住颤着的手，直直望向沈姝那双眼睛。
　　很奇怪，她的眼底澄澈干净的像面冰制的镜子，没有意料之中的眼泪，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柔弱。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她的剑没有抵到她心口，她们不是在凌乱不堪的屋子里，而是在春日亮色野花开遍满山的草地上，沈姝抬手遮住阳光邀请她：“躺下么？地上舒服些。”
　　宴奚辞哽着脖颈看她的坦然，许久后，她慢慢收起剑，半跪着蹲下来。
　　“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她问她，话音轻得很，小心翼翼的，眼眶又红了。
　　她大概，就是想不通，沈姝为什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呢。
　　明明把所有都摊开了，谎言、欺骗、她的心，她的十年的煎熬……
　　她捧着一堆东西到她面前，她满脸是泪。可沈姝说，那些不过是发霉腐烂长绿毛的旧物，是早该丢掉的废品。
　　她连看都不肯看。
　　沈姝长长叹了口气，“有的。很多，说出来能把屋子都撑坏。”


第55章 要试试么
　　“那就说。”
　　宴奚辞因为沈姝的话悲沉的脸色变得好了些, 道：“宴家房子很多，这间房子撑坏了还有别的地方住。”
　　她鲜少说这样轻松的玩笑，沈姝捧场笑了下, 说：“要是把整座府邸都撑坏了怎么办？”
　　“那就去外面住。我有钱的, 我们可以开一间上房, 住一年都行。”
　　宴奚辞的话这样真挚，半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于是沈姝也敛了笑, 先问她：“你师尊都教了什么？”
　　“风水、卜算、画符、捉鬼……”
　　宴奚辞当真一一列举出来。
　　沈姝只挑了紧要的问：“你捉过多少只鬼？”
　　宴奚辞垂眸想了想：“很多。”
　　“那……”沈姝试图措辞，“你有没有见过来自未来的鬼？”
　　宴奚辞愣了下, 她看向沈姝, 眼底凝着深厚的不解和困惑。
　　但转瞬，那些疑问忽然有了答案, “你是想说……你么？”
　　她喃喃着, 满眼的不可置信。
　　可是, 天地辽阔无垠，这个世界鬼魅妖物横行, 再奇怪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她没见过, 并不代表没有。
　　而且，十年前的沈姝是个鬼魂，十年后的她却是活生生的人。
　　当时因为想要报复沈姝而刻意忽略的东西浮了出来，现在想想,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宴奚辞该蹲为跪, 她低眉, 由下向上望着沈姝, 眸光颤闪着, 确认道：“是你么？”
　　沈姝点头。
　　“那……现在的你, 才是真正的你么？”
　　她又问, 眼底的困惑渐渐涌上来，偏偏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姝，小狗似的摇着尾巴求她解答。
　　好像，只要她说出来往事便既往不咎，从此以后她还是她的姐姐。
　　甚至，宴奚辞已经开始想了，等处理完宴家的事她们会去哪？沈姝的家在潍城，她不知道沈姝骗了她多少，但总归是要陪她一起回家的。之后呢，她得回山门，叫师尊也见一见沈姝……
　　但沈姝没说话。
　　长久的寂静中，那些关于未来的想法由虚到实，最后，又被宴奚辞无意识颤着的唇瓣咬碎了吞进腹中。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
　　她低伏了身子，单手撑在沈姝腰侧，近乎乞求。
　　“要比现在更远一些。”沈姝的声音不疾不徐，她只是抬手捂住了宴奚辞的眼睛，陈述道：“远到我需要叫你姐姐。”
　　宴奚辞困在她手心里的睫毛快速眨了眨，她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心里乱乱的，同时，又觉得很奇妙。
　　沈姝会叫她姐姐……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小狗真得是很容易满足的动物，只有给一块糖就能让她像只舔了蜂蜜的熊一样，忘记所有的恨。
　　宴奚辞低低喊了声：“姐姐。”
　　沈姝将她拉近了些，拢到怀中，让她靠在她肩膀上。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在宴家，在梦里。”
　　宴奚辞乖乖靠在她身上，抬眼往她线条柔和的下颌上看。
　　到底是怎么从互相撕咬的野兽变成这样亲亲热热挨到一起说话的呢？
　　她也记不清了。
　　总有一种恍惚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冬天，外头是漫天的大雪，屋内烧着炭盆，暖哄哄的。
　　沈姝也是这样抱着她让她趴在她膝盖上讲那些志怪故事，讲到最后两个人都困倦起来，就靠在一起睡下。
　　宴奚辞很喜欢这样，被沈姝主动抱住的冲淡了知道真相的痛苦迷惘，她心里严肃的小人难得手舞足蹈的开心起来。
　　她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沈姝答她：“问名字才知道的。第一次回到过去没有经验，还以为自己从此鬼生沉浮了。”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是因为不知道么？”
　　沈姝低了些嗓音：“差不多吧。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整天想着怎么养小孩。过年了要给小孩添新衣服，买新首饰……别人有的小孩一样也不能少。”
　　她像是沉在了那段记忆里，漂浮着，眼里泛着淡黄的暖色。
　　“那段时间，我甚至在发愁你跟你师尊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
　　“我会带你一起走！”
　　宴奚辞突然从她怀中起身，她眼中坚定，却闪着泪光。
　　“我才不会丢下你！”
　　沈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白日里的月亮。
　　她的笑脸那样明亮温润，一下子就让宴奚辞的急促的呼吸停住了。
　　“我知道，阿泉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沈姝揉上宴奚辞呆愣住的脸，一下一下的，把她的眼泪揉出来了。
　　“我才不是。”她别扭地不肯看她，但转瞬，又抬起泛着泪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姝：
　　“我不讨厌你了，也不恨你了。”
　　是很好哄的阿泉啊。
　　沈姝忍不住感叹起来。
　　“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她问。
　　宴奚辞垂眸沉思了一下，真诚摇头：“没有，心里更乱了。”
　　沈姝便问：“在想什么？”
　　宴奚辞目光炽热几分，她直直盯视着沈姝，依旧直接：“想你。”
　　她真的长大了，沈姝不知道第几次有这种想法。
　　她挪开眼，又去看房顶那根大梁，随意想了个借口：“好了，事情说开了。先去休息吧，不是一夜没睡么。”
　　宴奚辞低了下身子，她将沈姝想要收回的手握住紧紧贴在脸上，道：“没有说开。”
　　“这次呢？这次你会不会和上次一样突然消失。你走的一声不吭，我去哪找你都不知道。”
　　她说着，很伤心似的，眼泪更加汹涌，沿着脸颊淌到沈姝被她按住的手指上、手腕上，接着，又滑到衣袖里头。
　　“沈姝，姐姐，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你不能……不能让我等下一个十年。”
　　沈姝被她的眼泪烫得心惊，停跳了一拍。
　　她试图安抚她：“不会的，没有十年那么久。”
　　“而且，我不是说了么。我们会在未来再见的，很快了。”
　　“未来好远，我只想要现在。姐姐，和我一起不好么？”
　　宴奚辞深深盯着她，闪着泪的眼光带钩子似的，紧紧钩住沈姝。
　　啊……这！
　　沈姝难以抵抗她刻意显露出来的脆弱，开始胡言乱语：“好的吧，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天不错哈。”
　　宴奚辞忽然笑住了，她的眼睛很黑，静静看着沈姝，像是座不见底的悬崖。
　　“你总会回去的，我知道。”
　　她又想起那个幻象了，她们交叠到一起，像两只畏寒的兔子连长耳朵都绞到一处；接着便是亲吻。
　　房间门窗关得很紧，地上的炭盆生起白白的烟雾，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宴奚辞只看到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迷乱的影子拓到墙上，白雾里隐隐绰绰的，露出截雪白泛粉的肩颈。
　　她那时想，这是旎念，不，是妄念！
　　她怎么能……怎么能那么对沈姝……
　　简直以下犯上！
　　这样是……绝对不可以的……对！绝对不行！
　　可是……现在不同了。
　　宴奚辞盯住她，又想，她将沈姝奉得那样高，不就是要把拉下来拉进水里，和自己一样的么。
　　逻辑完全自洽，她张唇，同时紧紧注视着沈姝，眸光从她细长的黛色弯眉再到她的微微发干泛白的唇。
　　她停在沈姝的唇上，忽然觉得胃里烧了起来，灼热感叫她难以忍受，于是声音更加暗哑，提议着：“试试么？”
　　沈姝懵住，但她已经有了一次经验，随即便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眼下……
　　沈姝余光瞥了下周围，心里紧张得很，她总不能两次都和宴奚辞吧。
　　“阿泉，”她又在试探分走宴奚辞的注意力。
　　“你不想知道未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么？”
　　她说完宴奚辞便停住了动作，她撑起手按在她身侧，指节抚过着沈姝散在地上犹如绸缎一般的发丝。
　　她顿了许久，久到沈姝以为她生气了，才听到她妥协般的声音：
　　“未来的我，是怎么样子的？她记得你么？”
　　沈姝莞尔，指节勾住宴奚辞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眯起眼睛回忆了下，慢慢道：“和现在差不多，声音更冷。”
　　脸也是，无时无刻不是冷漠阴郁的，和她的母亲宴家主很像。
　　沈姝要想些细节说给宴奚辞听时，便听到她的声音，又哑又低，温度灼热。
　　“那她亲你了么？”
　　沈姝“啊”了一声，怎么也想不到宴奚辞会怎么问。
　　她眼睛四下乱转了一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亲了。”
　　宴奚辞便低头，目光更烫，“那你呢，你是什么感觉？姐姐，你喜欢被她亲么？”
　　沈姝的脸红起来，她单手捂住脸掩耳盗铃似的，嘴里嘟囔着：“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快去睡觉！”
　　宴奚辞笑出了声，她轻易便将沈姝捂脸的手扯开，那双漆黑的眼里满是认真：“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没告诉我，和她亲是什么感觉呢。
　　沈姝又“啊”了一声，她试图翻滚着逃离，但身体被宴奚辞半圈住，反而将自己送到了她手上。
　　宴奚辞距离她更近了些，几乎是贴在她耳边问：“姐姐，你说呀，喜欢么？”
　　沈姝羞耻得紧闭上眼，好半天也没说喜不喜欢。
　　但宴奚辞的呼吸已经贴到她耳垂上了，沈姝最后破罐子破摔，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我亲回去了！”


第56章 没有区别
　　宴奚辞徒然顿住, 她敛了笑，眼下又攒了水雾，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沈姝不睁眼, 她就凑到她脸颊上, 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低低地问：“姐姐，你喜欢她么？”
　　年轻些的宴奚辞比年长些的宴奚辞要缠人许多。
　　或许是少年意气, 忽然发现奉若神明的人早已被拉下神坛，她掩藏在眼下的欲望随着真相的揭开愈发明彻, 最后, 是想将神明拖入更深海底独占的旖旎妄念。
　　“太近了，你过去一点啊。”
　　沈姝推她的脸, 宴奚辞靠得这样近, 呼吸都递给来, 快要叫她不能喘息了。
　　宴奚辞就着沈姝推拒的掌心将唇送上去，浅浅的, 在她指腹根部拓了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只是唇瓣贴了一下, 却好像将浑身炙热温度都渡过来，沈姝被烫得收了手，又被宴奚辞攥住放在脸上。
　　她呢喃着，“姐姐……”
　　半张脸都埋在沈姝的掌下, 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眸, 浓密长睫垂颤, 眼底水光映着沈姝的身影不住的闪, 可怜又可爱。
　　沈姝别开眼, 心头悸动又被她刻意压住。
　　小狗眨着眼睛, 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哀求道：“真的不试试吗？”
　　沈姝装出冷漠，狠狠拒绝道：“不行，我们身份有别……别有洞天……天壤之别！反正，就是不行。”
　　说完她的脸彻底红了，她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宴奚辞一副受了伤的模样，委屈得很，偏偏手却牢牢攥住沈姝的手不让她抽回去。
　　“……那个她，她为什么可以亲你？为什么我不可以？而且，你还亲回去了！”
　　她幽幽看着她，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里。
　　沈姝疑心，再那么下去，宴奚辞要把自己哭脱水。
　　救命，从前怎么没发现她也那么爱哭。
　　她又单手捂住脸，觉得躺在地上一点也不舒服了，后背好像有针扎似的，叫她如坐针毡。
　　“阿泉，不能那么想。”
　　宴奚辞才不管该怎么想，她只知道沈姝对那个她比对她好。
　　“这不公平，你亲了她，我呢？姐姐，你看看我呀，我不比她差的。”
　　“你们是同一个人，没差别的。”
　　沈姝无奈夹杂着困惑，她是不太能理解宴奚辞为什么会执着于区分开未来的她和现在的她的。
　　在她眼里她们分明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有什么好在意的。
　　宴奚辞愣了下，随后认真道：“那更不公平了。”
　　“她已经见到了姐姐，她可以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可是我等了姐姐十年。我有几个十年可以耗在里面？姐姐总会离开，到时候，我又会等姐姐多少年？”
　　她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给我留一点念想。我的心因为你坏掉了，我一个人修不好的。你不会长久留在这，你会回去，你会回去和那个她在一起。”
　　“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你一次次的抛弃掉，被你落在时间里头么？”
　　沈姝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这方面，从来不会考虑宴奚辞的心会不会难过。
　　人是阶段性的生物，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清空重塑。是一个人的一以贯之，又是无数个记忆片段拼凑起来的完整个体。
　　换言之，每个人都可以是记忆载体。
　　眼下，她眼前的宴奚辞是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载体，她记住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同时也记得过去发生的所有事。
　　她并没有未来的记忆。
　　她年轻、眉眼间都是少年意气；她固执，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便要死死攥住；同样的，她也最容易患得患失。
　　未来的她知道总会等到沈姝，可现在的她并不知道。
　　沈姝对她而已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遇到沈姝，不知道再遇见的时候沈姝还会不会是现在这样，还记不记得她。
　　痛苦根源于未知，又衍生成执念，枝杈疯长时，每一片叶子上都藏着沈姝的名字。
　　沈姝颤巍巍捧住宴奚辞的脸颊，试图用眸光描摹出她的轮廓。她望着宴奚辞，眼里的不解困惑一下子转变成了更深层次的疑惑和歉疚。
　　但宴奚辞却在此刻避开了沈姝的注视，她瞥开眼，反而盯着地上那滩半开的茶水渍看。
　　水面浸润木质地板，倒映出四四方方的房间。
　　昏暗的，狭窄的，凌乱的，像团看不清真假的黑色迷雾。
　　格外沉静的环境中，她闭上眼，慢慢道：“沈姝，你不能对我那么坏。”
　　这是一句结束语。
　　宴奚辞的话音未落便从地上起身，她弯腰拾起方才丢到地上的剑，剑上血痕已干。她眼睛扫过去，准备打水将剑身擦拭干净。
　　指尖触碰到门时，耳边却传来了沈姝的声音，她们之间好似真的隔着了许多东西，她听到沈姝的声音闷闷的，不大真切，可她却又被她的动作叫停住。
　　“不是的。”
　　她没转身。
　　沈姝也起身，她雪白的中衣上宴奚辞留下的血已经凝固干涸。她走过去，走到宴奚辞身上，然后说：“阿泉，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是怎么看我的？”
　　沈姝的声音一下便明晰起来，宴奚辞侧身，只是摇头。
　　“没有区别。”她道。
　　“一点也没有。”
　　“不讨厌。从前依赖，现在喜欢，喜欢的心都要坏掉了。”
　　她终于抬眼，看向沈姝，嗓音轻而又轻，像是怕惊飞肩头短暂歇息的飞鸟，问：“姐姐，你看得到么？”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沈姝并未去看她跳动着的，仍被不甘囚困住的胸膛里的心。
　　她上前一步，随后抬手捂住宴奚辞的眼睛，再然后，她仰头，环着她的肩膀贴了上去。
　　只一霎那，暖香气盈满鼻腔，宴奚辞已经忘记了思考，攥着剑柄的手徒然松开，啪嗒一声，剑摔到地上。但她们谁也没去管。
　　宴奚辞昏昏起来，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烟雾轻轻托住。她身处何方，她姓甚名谁，她所从何业？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她只是觉得沈姝的唇很软，冰凉凉的，转瞬又滚烫起来。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从两人紧贴的脸上漫过唇缝，又被吞吃进嘴巴里。并不咸涩，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感。
　　“够了么？”
　　晦暗日头下，沈姝和她分开，靠在宴奚辞肩膀上轻轻喘息。
　　宴奚辞的眼睛很亮，眼里泪光依旧，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她说，“不够。”
　　“我还没有学会。”
　　随后，便捧起沈姝的脸对准她泛着潋滟水光的唇重重碾了上去。
　　——
　　下午，晴艳的天忽然来了一阵乌云。药铺的颜大夫背着药箱跨过屋子门槛时看见凌乱的房间已经收拾齐整，碎掉的茶杯具被丢掉，家具扶回原地。
　　她目光扫过屋内，见宴奚辞和沈姝围着桌子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并不说话，但眼睛时不时便看向对方，透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伤着了？”颜大夫咳了下，出声打断了两人。
　　看见大夫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迎。
　　沈姝抬眼，看见颜大夫的瞬间她含笑颔首，眼底已然染上了些困惑。
　　她觉得这人眼熟，像是在那儿见过一面，且是相当深刻的一面。
　　可是看清这人的正脸后，沈姝又不确定了。
　　颜大夫看样子是中年人，生了一张格外中庸的脸，沈姝甚至能在那张脸上看到许多人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有些不同，是双上扬的丹凤眼，瞳仁浅淡，一颦一笑间，总觉得能把人看穿。
　　相比起她的脸，沈姝觉得自己该是见过颜大夫那双眼睛的。
　　宴奚辞已经和颜大夫寒暄了一阵，等沈姝回过神来，颜大夫已经坐到了她的近前。
　　“衣服拉开我看看。”她端着医者的专业，沈姝下意识瞥了眼肩头，那儿被宴奚辞咬出了血，该是咬得很深，现在动下肩膀就觉得疼。
　　她顺从拉开衣领露出半边肩膀，眼睛却盯着颜大夫。看她手中动作着，终于忍不住，问道：
　　“颜大夫，我们……见过么？”
　　颜大夫为她清创的手并未停住，说：“见过。”
　　听她这么说，沈姝眼底的困惑要飞出去了，赶忙接着问：“在哪里见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颜大夫笑了笑，似飞雪般清冷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胡娘子。”
　　接着，她眼中忽然显露出一种兽类的冰冷，瞳孔定定的，一眨也不眨，鎏金自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
　　沈姝愕然，也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别吓她了。”打水归来的宴奚辞瞧见颜大夫那双眼睛，知道这只狐妖又在开玩笑，遂把水盆放在桌子上打断了她们。
　　她坐到沈姝身边，解释道：“她从我跟着师尊上山后就改名换姓在城内行医，已经十年了。”
　　胡娘子接过话，对沈姝道：“没几年可活，不如做点好事，省的以后再投畜牲道。现在叫颜念，跟她母亲的姓。你叫我颜大夫就好。”
　　沈姝点点头，心里因为突然遇见认识的人而惊起波澜，接着便听见胡娘子说：“第一次在药铺见你就觉得熟悉，还以为是阿泉想不开找了个替身。”
　　宴奚辞脸微微红了，“小姨，别乱说。”
　　说话间，却是看向沈姝。


第57章 于深深处
　　沈姝没看她, 她有些木，心里惊涛骇浪从认出胡娘子颜念后再没停过。
　　多年后的药铺店家姓戚，并不是颜。
　　沈姝忍不住望向颜念, 但没好意思问。
　　胡娘子并不知道她来自未来这件事, 沈姝也不打算对除了宴奚辞之外的第二个人提。
　　肩膀咬伤很快便处理好, 胡娘子说她药铺里还有事，并未久留, 临走时给沈姝留下了药膏。
　　天黑的很快，沈姝拉上衣领向外看去, 阴雨在胡娘子走后不一会儿便落了下来。
　　雨丝嘁嘁切切, 落下时便带起片模糊的雾。
　　她怔了怔，想不明白的事又堵在心口, 涨得难受。
　　“姐姐？”宴奚辞从后面环住她, 小心避开了包扎的伤口。
　　自从胡娘子过来后沈姝一直有些不对劲, 她将屋内的蜡烛点上，暖色烛光下侧目看着她, 有些担忧。
　　沈姝回神, 眼睛余光却瞥过半掩的房门外穿着浓绿衣裳的女子一瘸一拐地朝她走来。
　　是青乌，被宴奚辞刺中尾巴的青乌。
　　她淋了雨，不知怎么了，天真无虑的脸上含着浅淡愁容, 自雨中抬眸瞧见房内正中坐着的沈姝时便要疾步踩进屋内, 可目光越过她看到宴奚辞时, 肩膀又忍不住缩了锁, 连脚步都小心翼翼起来。
　　“青乌？”沈姝起身, “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么？”
　　她走到青乌跟前递给她干净的汗巾, 才转头对跟上来的宴奚辞介绍道：“阿泉, 这是青乌，那个蛇妖。你小时候见过她的。”
　　“我们蛇又不像人，淋了雨也不会有什么坏处。”青乌自然而然的反驳她，眼光仍旧注意着宴奚辞。
　　她还记得沈姝被她掐着脖子的事，认为宴奚辞是个大坏蛋，她和沈姝是她手底下随意欺负蹂躏的小妖怪，她们是用一个阵线的，于是拉着沈姝小声说：
　　“你不要和她一起啊，她欺负你那么惨，不如和我一起回山上吧，山上有吃有喝还不用干活，日子多好啊。”
　　沈姝失笑，瞧着她一边说一边瞥着宴奚辞的畏缩样子。
　　青乌在瞧宴奚辞那把剑，害怕她又像白天那样什么话也不说就要拿剑刺她。
　　“你们妖怪都这样？当面说人坏事？”宴奚辞扣住沈姝的手，对青乌冷冷道：“她不会和你走。”
　　青乌顿时瞪大眼睛，她从来没想过说给沈姝的话会被宴奚辞听到。
　　“她就得跟我走！我们十几年前就认识了！比你早了十几年！”像是孩子炫耀似的，青乌也顾不得害怕，她并不认识宴奚辞，不知道她是阿泉，所以有恃无恐，坚信沈姝会站在她这一边。
　　宴奚辞睨着她，浅淡的笑虚浮在眼下，并不深。
　　她不喜欢沈姝身边有只会绷的妖怪，尤其是，她自以为是要占据沈姝，独属于她的沈姝。
　　而后她看向沈姝，眉眼竟然弱了下来，可怜巴巴的，偏偏又不说话。
　　却又好像在问，她是谁，为什么你要跟她走，我不是你唯一的狗了吗。
　　沈姝被她看得心虚，她别开眼却看门外的落雨，宴奚辞的手却将她攥得很紧，五指挤入她指腹中手指相扣。
　　沈姝只好胡言乱语道：“太晚了，先歇息吧，明天还要过日子呢。”
　　她有些事想问青乌来着，但碍于宴奚辞也在，不方便开口。
　　说完，她又晃了晃她们相扣住的手，问宴奚辞：“你的事还要处理么？已经晚上了。”
　　“那你会跟她走么？”宴奚辞不放心，她低头盯着沈姝，然后贴着沈姝的耳朵用气音问她：“不是认识十几年了么？我看这妖怪对你也没有多上心。”
　　不然，白天怎么跑得那么迅速。
　　沈姝一下子弯了眼睛，用同样的音量道：“别担心了，等你回来。”
　　青乌听不到，她努力竖起耳朵却只能够听清从她们身上泄出来的几个字音，什么“十”什么“你”的。她脑子笨，不会做选词填空，只好干瞪眼等她们说完。
　　两个人交头接耳一会儿，宴奚辞提剑出门，和刻意昂着头的青乌擦肩而过时，特意用青乌先前说她坏话的音量恐吓她：“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妖怪难杀些，但也可以杀。”
　　她话音未落，青乌立刻炸开了鳞，也顾不得瘸了的腿，一蹦三尺高躲到沈姝身后，又气又怕：“沈姝你看她！她要杀了我！”
　　沈姝无奈，目送宴奚辞远去后安抚青乌：“她说话就是那个样子，别在意。”
　　“对了，你去哪儿看？那么晚才回来。”
　　青乌诚实道：“去找胡娘子啊。”
　　沈姝奇怪：“你认出来她了？”
　　“有什么认不出的，不还和以前一样么。”青乌歪头疑惑。
　　沈姝哑然，想起来妖怪辨别同类该是和她们人是不一样的。
　　青乌很明显不愿意再和沈姝讨论胡娘子的事。
　　她一下坐在沈姝先前的位置，大剌剌撩开裙子给沈姝看她受伤的脚踝和小腿，向沈姝告状：“你瞧！我的尾巴都被她刺坏了，淌了好多血，连腿脚都不能正常走路了！”
　　“真可怜。”沈姝看过去，光洁的小腿连着脚踝骨那片已经血肉模糊，不知是妖怪的体质不同还是青乌的法力作用，血已经止住，伤口糊了层绿色的糊状物，凑近一闻，还可以嗅到浓重的植物的苦腥味。
　　青乌哼哼两声，刻意抬高了小腿让她看清楚那片绿色的东西：“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哦，特别有用！”
　　她眼睛亮闪闪的，一点也没有伤得那么严重的痛苦，是习惯了吗？
　　沈姝猜测着，问她：“疼得厉害么？”
　　“什么啊，你应该夸我啊！”青乌撇撇嘴，片刻之后，才轻轻道：“有点疼。”
　　沈姝沉默一瞬，转而问她：“你先前说下山是来找我，之后呢，打算怎么办？”
　　青乌眨了眨眼放下撩开的衣摆，理所当然道：“带你回去啊。”
　　“山上可好啦！”她像个商人一样开始给沈姝介绍起自己的生活：“早上醒了就吃，吃饱了倒头就睡，山上太阳高阳光好，晒得我可舒服了。”
　　说完她又看向沈姝，“真的真的，比在山下干活好得多得多！你跟我走嘛。”
　　沈姝听着她的描述，并不心生向往，她起身，脚步轻轻地走向门边，随后转头对青乌道：“只有小猪才会吃了睡睡了吃。”
　　青乌满不做在乎，她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费力抬头看向沈姝的方向：“小猪也很快乐啊，什么都不用想……”
　　她话未说完就被沈姝比出的嘘声收拾截停住。
　　屋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雨丝闪着银光自空中划下，青乌噤了声，便听到屋檐下的铃铛声，脆生生的，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
　　冰凉的雨丝被风裹着吹进来，沈姝侧身站在门后，烛火将她的影子拓在雪白的墙上，阴影一直延到屋顶。
　　青乌便向上看去，烛火摇曳间黯淡下来，阴影张牙舞爪得四处游动，她追着影子时，妖怪的那双鎏金竖瞳一瞬缩紧住。
　　她腾地一下便从凳子上跳起来要往外跑，半只脚跨过门槛时才想起来沈姝还在里头。
　　她回头，一只脚悄悄挪回去踩在门框边边上，没出声，只是张嘴，试图让沈姝跟她走。
　　【快走！上面】她用手指了下上面，继续做口型：【上面有鬼！】
　　沈姝微微睁大了眼睛，克制住自己想要向上看的念头。
　　却只是摇头，轻轻道：“整座宴府都有。”
　　而且，她们注意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她将被她那句话悚到的青乌拽回门槛里，檐下的铃铛还在响。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极致的安静里，青乌先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妖怪的心要比人的强壮许多，心跳也十分强劲，砰砰砰、砰砰砰的，叫青乌心里的害怕都减缓许多。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妖怪，并不该怕鬼。
　　可那只藏在屋顶角落里的鬼披头散发浑身鲜血淋漓的，实在吓人。
　　要是沈姝先看到肯定也会被吓到的，青乌安慰自己。
　　再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隐藏在细密的雨丝里，要很细心才能分辨出来。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那地方很空旷，所以声音会在雨水的封闭下传到这里。
　　青乌顺着沈姝的目光看过去，漆黑的雨幕下，暗色人影隐隐绰绰的，她看到尽头，脸颊便鼓动起来。
　　她看见了两个亮亮的人，和沈姝一样亮。
　　青乌侧脸看向沈姝：“去看看么？那有两个人啊。”
　　说完，她眼睛斜斜往上瞥，瞧见那团影子后又学着沈姝和宴奚辞说话的样子也凑到她耳边道：“但外面有好多……”
　　她没说下去。
　　沈姝点头，她并没有青乌那样好的视力，只是觉得奇怪。
　　这样晚的天怎么会有人愿意来闹鬼的地方呢。
　　看她没反应，青乌只好继续观察那两个人。
　　蛇类对温度的感知是很敏感的，她看沈姝是特别特别亮的，看那两个人则是有些黯淡的亮。
　　眼下黯淡的两抹亮慢慢融到一起，又随着移动分开，如此循环重复青乌想不出来她们在干什么，她鼓着脸颊想了半天，只好对沈姝道：“唔，两个人扭到一起了，好像在打架哎！”


第58章 变故突生
　　不止是视力, 蛇类的五感同样比人类好太多了。
　　是以，青乌不止能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她甚至在细雨微风中听到了些不该有的动静。
　　在荒芜草叶间缓慢前行着, 似蛇非蛇。
　　但她没说。
　　沈姝嗯了一声, 垂眼思衬起来。
　　那个方向沈姝很熟悉, 她是在那的井下爬上来的。
　　而且，青乌说的两个人会是谁？宴奚辞和谁呢？
　　但多思反添忧虑, 沈姝抬眸，越过青乌便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阴雨天并不适合出行, 地上积水多, 稍不小心就可能踩进去，沈姝提着裙摆, 仍能感觉到脚踝处布料已经被水浸湿。
　　青乌却是不担心这些的, 她本质上还是动物, 喜欢自然，最爱阴雨。
　　跟在沈姝身后时脚下有意踏过浅水坑洼, 欢笑抬头时却发现沈姝已经走出好远。
　　她赶忙一瘸一拐地追过去, 瞧见沈姝面不改色穿过许多条漆黑散着邪气的影子。
　　妖怪并不怕鬼，但这地方并不寻常。
　　青乌敏锐察觉出有什么地方和先前不一样了，但以她的修为见识来看，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姝, ”她小小叫了一声, 想要叫住沈姝。
　　“嗯？”沈姝跟着回头, 夜色深深, 她眼中细细银丝顷刻垂坠而下, 是绵密的雨丝。
　　再往前去, 便是那两个人纠缠的地方。
　　青乌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害怕。
　　“没什么好看的，要不然我们回去吧。而且，雨要下大了。”
　　沈姝不理解，“不是你先说过来的么？”
　　她又看了眼青乌的小腿，那儿的伤口在衣物遮掩下仍旧触目惊心。
　　沈姝缓了语气道：“你受了伤，来回跑不利于恢复。”
　　“在廊下等我吧，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沈姝继续往前走去。
　　她的背影坚定挺拔，并不为任何事而动摇分毫。
　　青乌在廊下盯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底愈发焦躁起来。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最后还是咬着跟了上去。
　　“等等我！沈姝，我害怕！”
　　她们都得近了些，近到能看清那口井的辘轳。
　　两个人在争吵，顾忌着身在宴府，声音微弱却激烈。
　　沈姝躲在墙后，听她们争吵的内容，青乌则探头探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互相推搡，看得出来，她很喜欢看这种热闹。
　　里头的人并没有宴奚辞，沈姝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背靠着墙拿青乌的衣袖盖在脑袋上挡雨。
　　那两个人的身形差别比较大，一个高壮些，另一个的个子要矮些，也年轻些。
　　争吵声断断续续的，沈姝想走，青乌却想看完全程。待在山上好些年，难得看个热闹。
　　“等我老了，我的东西都会给你！”
　　“我现在就要！”
　　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吵得很凶，且声音越来越大。
　　沈姝掀开衣袖探头过去，变故突生。
　　矮个子突然将高个子猛推进井里，那高个子对她半点也不设防，未曾想到最亲近的人会是这样一副狠辣心肠，完全来不及反应，顷刻间便向后仰倒，半身折进井中。
　　只是一下，她人便坠进井底，再无生响。
　　沈姝睁大了眼，连呼吸都为之停住。
　　死寂在几人中蔓延开来，又在井下水花炸开的一瞬间沸腾。
　　雨丝愈发急切，远处房檐铃铛声响个不停，杀人者居高临下，注视着井中人垂死的挣扎，自喉间溢出些低哑笑意。
　　“杀人了！”
　　青乌惊叫了一声，顾不得自己崴脚的伤口快步跑上前去。
　　那个矮个子的下意识回身，沈姝在惊愕中眯起眼，看到张熟悉却过分年轻的脸。
　　那双眼睛里跃动着兴奋与紧张交织在一起的暗光，看向黑暗中的沈姝的瞬间变转化为杀人后被发现的恐慌，想也不想便要跑。
　　沈姝看得清楚，正是先前找她写那封怪信的李酢人。
　　“站住！青乌，拦住她！”
　　她跟着青乌跑上去，直觉是一瞬间的事。
　　看到李酢人的一瞬间，那夜的场景和眼前的严丝合缝的重合到一起。
　　那张被烧的信纸，她口中念着的词句，以及那个孟粮秋……
　　又串起来了。
　　李酢人杀了孟粮秋，杀了她的师娘，所以她才会心虚，为找人写祭文烧给她师娘孟粮秋！
　　来不及深想，李酢人已经跑出了好几步，沈姝径直朝水井跑过去，而另一边青乌也加快步子，赶在李酢人手脚飞快地攀上矮墙时紧攥住她的小腿。
　　青乌冷冷道：“你是谁？知不知道杀人要偿命？！”
　　李酢人半边身子都爬到墙上，眼看着马上就要出去，可小腿却被人死死攥住。她抱着墙使力猛踹了一下，脸朝向墙外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解决！”
　　“杀了人就得偿命！”青乌才不怕她的威胁，她轻而易举就将李酢人从墙上扯下来，直接将人抵着胸口压按在墙面上。
　　她气力不寻常的大，李酢人挣扎了几下讨了一顿捶，便自知在劫难逃，只好抱着头缩在墙角下。
　　青乌见她听话，也收手，改用腿脚踩着她的背叫她趴在地上，又转头去看沈姝，带了些邀功的意味问她：“这个人要杀么？”
　　沈姝正将辘轳上的木桶抛进井中，她俯身，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攥住辘轳上连接着木桶的绳子。
　　她对着井下大喊，“抱住桶！我拉你上来！”
　　但井下并没有半点动静传来，她惊疑起来眯起眼去看时，只看见一只深色的木桶飘在窄窄的水面上。
　　小小的波纹一圈圈自水面上泛起，是雨滴的脉动，并不是孟粮秋。
　　沈姝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她攥着绳子晃动着，木桶喝饱了水沉进水下，始终不见孟粮秋的身影。
　　意识到什么，她猝然直起身子，木制的辘轳上有几个深色小点映到眼底，她指腹抹过去，抬起来看时，是湿润的血。
　　她死了。
　　就在一瞬间。
　　沈姝亲眼看见一条命从眼前消失。
　　她低下头，眼光不自觉瞥向自己不知何时变成深色的裙摆。
　　裙摆上鲜红的血逶迤向上攀着，如伴生的藤蔓般刺眼又顽强。
　　她后退几步，发现先前站定的地方沉着一大滩血。
　　鲜红的血，甚至在寒凉的秋雨下渗出些丝缕热气。
　　那么一霎那，脑中空白一片。
　　沈姝慢慢转头，看向被青乌制住的李酢人。
　　她听到青乌问她的话，该不该杀了这个人。
　　她眼前显出全然的茫然色彩，映着墙角下蜷缩作一团的杀人凶手和扭曲着五官狠狠踩在她身上的青乌。
　　密集的雨丝从她眼前划过，她转回来，继续盯着脚下，然后发现血泊里静静躺着一把短刀。
　　所以是先捅的人再推到井里去的吗？
　　沈姝沉默着拾起血中的短刀，踩着步子往墙角下走去。
　　鲜血在她指腹上留下了痕迹，沈姝捻着指头，些微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她走到青乌跟前，接着扯着李酢人的后颈衣领迫使她由趴该跪。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沈姝压低了声音。
　　李酢人依旧捂着脸，她很害怕杀人的事情被发现，更害怕被看到这张脸。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是什么？”她依旧嘴硬。
　　“杀人的是你，有胆子做没胆子让人知道？”沈姝示意青乌扒开她的手臂。
　　“别乱动！”蛇妖脸上怒气未消，她强硬攥住李酢人的手臂轻轻一转，只听咔嚓一声，那条手臂便软绵绵的从她脸上滑落。
　　指尖血仍旧温热着，沈姝捏住李酢人的下巴俯下身。
　　李酢人紧闭双眼，雨滴从她发间滴落下来，她似乎并未准备好，但杀人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疼痛已经叫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她挣扎，试图逃开她们，可手臂间的剧烈疼痛叫她难以忍受。
　　“你们要多少钱！开个价，我给得起！”她只好和沈姝两人谈条件。
　　沈姝俯视着她，看她在地上打滚挣扎一身泥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人和死狗并无甚分别。
　　她并不后悔，只是害怕。
　　沈姝低低笑出了声，道：“死人的血抹在眼上能叫活人开阴阳眼。”
　　“用你师娘的血抹在你眼上，好不好？你师娘该是想念你的，你们分别才几刻，你师娘便已经从井下爬了上来，她舍不得你啊。”
　　这话着实惊悚，她后退着背抵在冰冷墙上，疯狂摇头：“胡说八道什么！这个世上没有鬼！少来吓我！”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沈姝莞尔，叫青乌固定住她的下巴随后便单指挑开她的眼皮将指尖的血重重涂了上去。
　　“啊！”李酢人惨叫出声，她眼前血乎乎的一片，后仰挣扎间一滴雨水顺着眼睫滑入眼眶中，眼瞳上的血立刻被稀释开，她颤巍巍睁开眼，只看见矮墙上蹲着一个黑黑的人影。
　　人影高大极了，蹲下来便把光遮了个干净，瞧见李酢人发现了她，人影有些木愣地歪头微微动了下，于是更多雨水混着她身上淋漓的血水滴入李酢人的眼睛里头。
　　瞳孔骤然缩紧！
　　是她师娘，已经死掉的师娘，她真的来找她了！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欸？晕过去了。”青乌用脚踢了踢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李酢人，她看向沈姝，执着道：“这个人到底杀不杀？”


第59章 屠户之死
　　世上因果难测, 如密织针脚却歪曲的织布般，扯住这一端细细拆解开来，眼瞧见的, 是交错缠绕到一起的无数根线。
　　沈姝垂眼, 青乌眼巴巴盯着她, 似乎在等她点头。
　　夜雨皱急，她又抬头, 仰着迎面落下的雨滴去看那方矮墙。
　　深色矮墙上几株枯草斜斜向上生长着，同样迎着风雨, 并未有人影之类的东西。
　　是她做贼心虚, 自己吓自己。
　　她想，她们看见了这桩案子, 能做的都做了。
　　这是孟粮秋的命, 同样也是李酢人的命。
　　天命如此, 她们都该认命。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沈姝回身，她直觉有些事在某一瞬间变了, 可是, 细想之下又觉不出有什么异常。
　　她又看向李酢人，对方意识全无，赖赖躺在地上，那条被生生折断的手仍旧拼命遮在脸上。
　　她身上还没有那种经年累月的醋香气, 她正当年, 杀了人之后只想着不要被认出来。
　　她的恶毒正正好好, 被全城人看在眼里, 又因为没有证据, 便一直光明正大的活在阳光下。
　　只是, 一想到自己会吃一个杀人犯做的食醋, 和一个杀人犯共处了十年内，他们不觉得可怕吗？
　　沈姝慢慢蹲下身，手中握着的短刀上的血已经漫到她的五指上，那些暗色的，腥重的，粘稠的血正如纤细的藤蔓沿着指腹的细细纹路往深处去。
　　有人在说话，沈姝听到。
　　断断续续的，似乎被蒙在罩子里，听起来朦朦胧胧的。
　　她侧耳去听，是有声音在念着什么，调子平直机械，似黑暗中的诵经声穿透风雨直朝她涌来。
　　沈姝低头，那血已经钻进了血肉里，含着深重的不甘、愤懑以及难以言喻的困惑，她抬头看向李酢人。
　　那把刀直直刺入她腹中，冷刃没入皮肉的噗呲声被她的质问声掩盖住。
　　就像这场恰如其分的雨，能够完美隐藏一切黑暗下的罪恶。
　　接着是一只不带分毫犹豫的手，完全不顾念师徒情谊，一把便将她推入井中。
　　井水冰冷刺骨，而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最后，她眼睛睁得极大，望着上方已经平静的水面时，几缕恨意从眼底划过。
　　沈姝睁开眼，那血叫她也跟着恼怒起来。
　　情绪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攀升，她死死攥紧那把短刀，有什么开始不对劲起来。
　　沈姝心里明白的，她被血里残留的情绪影响了。
　　可是，她又开始自问，凭什么呢？
　　人因杀人而罪恶，可杀了人之后，为什么她们还能逍遥法外，还能谈笑风生。
　　这不公平。
　　沈姝，这不公平。
　　不止是对孟粮秋，对沈姝来说，公道从来就没有过。
　　所以，她指尖抵住刀刃，她会自己解决。
　　恶人杀人有罪却不被惩戒，因为找不到证据，因为有助纣为虐的人存在，又因为，人们总是相信罪有应得，恶有恶报。
　　沈姝决定做自己的青天。
　　她动作很快，眨眼间，短刀锋利的尖端已经刺进李酢人的胸膛，血肉刺穿的声音混着急雨落下，地上的李酢人猝然睁开眼，五官紧跟着扭曲起来。
　　恶人也是会痛的。
　　李酢人此刻全身都蜷缩起来，她想往上爬，矮墙近在咫尺，她像株内里早已腐烂的植物探出衰败的枝叶向上攀，她想逃开她们，沈姝却不如她的愿。
　　她踩住李酢人因为疼痛不断抓握的手，将她的手碾进泥里。
　　她做得很轻易，恶人比她想象的好做许多，她从前就知道这个道理。
　　“沈姝？！”青乌被她一连串的动作惊住，她过去要拉沈姝的手，惊慌无措之下，却将她的袖口扯开了。
　　布料的撕裂声里，沈姝眼下那颗小痣在白皙皮肤下更为明显，她噙着浅浅的笑，目光在李酢人和自己那条拓印着蜈蚣状疤痕手臂上流转。
　　“青乌？”沈姝歪头看她，她淋了雨，额发湿答答的黏在额头上，半遮住了眼睛。她只是用那只染了血的手往上拨弄了下，露出一双格外澄澈干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睫因为雨水不住的颤着，如同雨夜里被缚住的折翼蝴蝶般，徒劳扇动着翅膀，流下许多串珍珠泪。
　　晶莹，滚烫，又圆润的——泪。
　　青乌愣住了。
　　她似乎不明白沈姝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只是茫然着挥刀，半点也没有杀人之后该有的恐惧后怕。
　　更多的，是本能。
　　她隐藏起来的，本该随往事一起沉进悬崖下的本能。
　　青乌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臂，此刻，将沈姝带回山里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
　　宴府的东西变糟糕了，妖怪天然能觉察到危险的到来。
　　她想，她要把这只卸去坚硬外壳的脆弱小鸟带回去。
　　她会保护她，让她住最好的山洞，给她吃最甜的果子，送她最漂亮的花。
　　只要她想。
　　“沈姝，你正常一点呀。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沈姝定定看着她，而后，她松开握紧的短刀，轻轻笑住了。
　　短刀掉进泥地上发出闷响，李酢人仍旧挣扎着。
　　那把刀刺进的位置并不深，她捂着胸口，眼睛却不敢睁开。
　　“你觉得我是什么？”沈姝嘴角扬起，眼底却无分毫笑意。
　　她说话时只是仰头迎着夜雨，似乎问青乌，又像是在和李酢人说话。
　　青乌面上着急，想要将沈姝打晕带走时却被她自问自答式轻飘飘吐出的字句震住。
　　“疯子么？”
　　沈姝敛眸，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个人也是这样喊她的。
　　“疯子！你疯了？！”
　　是谁来着？她脸上显出些困惑，在思考。
　　“你别过来！我妹妹是官身！你可知道什么后果？！”
　　是很久远的事了吗？沈姝想，应该不是。
　　她低头，五指摊开。本该干净整洁的手指上沾满了血污，像个屠户，并不像一位多年来握笔执卷的读书人。
　　是她逼的。
　　她原本可以做一个不谙世事不懂世情的读书人，是她，是她们一起逼的她。
　　原来杀人那么简单，她只是拿起了她的屠刀，向来跋扈嚣张的屠户在她面前头一次畏缩起来。
　　明明前一天，她还当着全城人的面拿着张伪造的欠条招摇过市。
　　她向沈姝求饶，说她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敢了。
　　她还说她妹妹在京城有关系，能给沈姝谋个官位。
　　但沈姝的刀一直没放下。
　　她安静的听着她的求饶，听她所有的狡辩。
　　最后，她再也受不了沈姝的安静，忽然破口大骂起来。
　　她试图威吓住沈姝，以为她迟迟未有动作只是来诈她。
　　毕竟，沈姝在她眼里只是个固守礼法的文弱读书人，连杀只鸡都害怕，又怎么可能会杀人。
　　可她忘了，沈姝看过她杀羊，自那年那滴血滴在她脸上后，往后的每一年，沈姝都会去看她宰杀猪羊。
　　人和猪羊并不区别，这是她在第一滴血落到头上就懂得的道理。
　　她还在骂，词句污秽不堪，并不能入耳。
　　她说沈姝是不懂变通的狗脑子，读了再多书也不如当柴火烧了来的值钱。
　　她说沈姝除了那张脸以外，一无是处。
　　但她始终不敢上前，沈姝提着那把屠刀横在那儿，她怕那把刀。
　　任何人手上一旦有了武器便不会再被轻视慢待。
　　这点对向来被她瞧不起的沈姝同样适用。
　　沈姝只是转动了下手腕，她立刻就怕了，又开始说那些虚伪的谎言，
　　沈姝知道的，她表现出这样马上要跪下来求沈姝放她一马的样子不是因为她悔了，是她怕了。
　　人的贪婪因为得不到而暴涨，她大概因为自己看中的是远近闻名的软柿子，从未想过会引来杀身之祸。
　　可沈姝手上的刀还是举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她始终冷静着挥刀，直到因为过度拉扯肌肉导致手掌痉挛抽筋，屠刀从高举的手中掉落时划伤小臂。
　　如同宰杀猪羊般，她冷眼看着那些肮脏的血液从刀砍的脖子上喷涌而出。
　　……
　　害怕往往最晚到来。
　　沈姝又想起来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她连指甲缝里都渗了血的手而惊恐的瞪大眼睛。
　　沈姝收拢十指，想象着它们曾经握住一把屠刀，想象着被那个人身上的黄膘弄得满是粘腻的感觉。
　　刻意遗忘的记忆彻底回归，她自顾自起身，提步抬脚时却又茫然住。
　　她似乎无处可去。
　　就像杀人之后的那个夜里，抛下那把满是污血的屠刀，她游荡在街市上，望着熄灭的灯火，望着远处透出的光亮的窗。
　　没有一扇是属于她的。
　　大雨兜头而下，她像只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鬼能去哪？已经斩断前缘，来世也未可知，她还能去哪？
　　她无处可去。
　　沈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推开青乌，只是转身，走向更黑的黑暗中去。
　　“沈姝？你去哪？”
　　青乌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眼地上的李酢人，又望着沈姝些微踉跄的背影，犹豫着。
　　她想要叫住她，想要留住她，可她站在原地，并未向从前一样跟上去。
　　她并不理解沈姝。妖怪的世界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对青乌这样满打满算才十岁的妖怪来说。
　　她知道她在痛苦在迷惘，她是被宴府的气影响了才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
　　可是，她并不理解。
　　宴府的气在暴雨中极速变化，浓重的恨转化成怨气，又在某种变化下，成为更强大的鬼气。
　　鬼气会放大人的内心最深处。
　　青乌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她还是循着沈姝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但那条路的尽头，单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第60章 没有缘由
　　沈姝沿着条小路往前走着, 如几月前那般游魂似的，只是随意择了个方向，并无目的可言。
　　她现下很不清醒, 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也望不见前路星火。
　　虽然, 她本就辨不清方向。
　　打在脸上的雨丝冰凉，水珠贴着脸颊滑下来, 她低下头去，只看得见脚下的路。
　　泥泞、崎岖, 布满石子和杂草, 已经许久未有人踏足。
　　毫无疑问，宴府早已是一座死地,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沈姝, 或许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主动踏进宴府大门的活人。
　　或许在命运里, 她早已被编入宴府这张迷离错综的网中，她是一枚注定要入局的棋子,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命运总是这样, 在你以为即将逃脱时，迎面却是深渊。
　　可是，一开始，是谁叫她来的青城去找的宴府呢。
　　沈姝恍惚至极, 她扶着墙勉强站住了脚, 瘦削身影在风雨中不住摇晃着。
　　她的奶妈妈临死前是说提到了姨母沈舒云, 可是, 沈姝并无意要去青城。
　　她那夜游荡着到了城外, 视野所及之处, 遍地都是隆起的荒坟, 久未有人至，杂草已经几丈高了。
　　是城北的荒地，前朝时皇帝暴虐官员自然也贪污腐败，又逢灾年，许多饿死的人都被埋在这里。
　　城内人往往要避开这处地方，因着这儿是片不祥之地。那些或病死的、或饿死的人的灵魂还游荡在这儿，她们是饿死的鬼，怨气极大。这些鬼聚在一起等着“幸运儿”误入，而她们则蜂拥而上，将这人连同骨头都吞吃殆尽。
　　但事实上，人心远比鬼要可怕的多。
　　沈姝并不怕这些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隆起的土堆，尽管从前，她也和城内的人一样，从不会到这儿来。
　　如注暴雨中，那些坟包安静地注视着沈姝。
　　它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似喝醉了酒的酒鬼一样踉跄着栽进茅草上。
　　她多狼狈，那条被屠刀划伤的手臂仍旧往外涓涓冒着血。
　　但沈姝并未起身。
　　她将自己摔进长且利的茅草里，尖锐的草叶划伤了她的脸颊脖颈，但些微的疼痛远比不上心里的麻木惘然。
　　她面朝泥土和茅草缓了一会儿，直到呼吸开始不畅，才费力翻过身，面朝着漆黑的天。
　　雨一直在下。
　　沈姝只是想，她的归宿大抵如此。
　　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黑夜流干了血，然后死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儿人迹罕至，等到身体被野狗蚕食，连同骨架上的肉都被鹰隼啄食干净时，也许才会有人发现——
　　啊，这儿竟然有具白骨。
　　身体愈发冰冷，血液流尽的速度和意识的渐次昏沉一起奏响。
　　沈姝慢慢闭上眼睛。
　　像是迎接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她交叠双手置于腹部，紧皱的眉眼舒缓下来，试图用平静和安宁去迎接着死亡的降临。
　　但雨滴啪嗒啪嗒的纷乱声响里，沈姝忽然动了下耳朵。
　　草叶摩擦着的窸窣声里，她突然惶惶起来。
　　有人来了。
　　而沈姝害怕被人发现。
　　不是因为她杀了人，而是她现下狼狈，衣裳溅满血迹，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一点也不体面。
　　可是，她马上要死去了。
　　一想到这，那点别扭的情绪忽然被暴雨浇灭。沈姝眨了下眼睛，只是盯着黑沉的天空，望着雨滴如漫天洒落的针尖一般垂坠而下，刺进她紧缩住的眼睛里。
　　雨水并不干净，沈姝的眼睛很快开始痛起来，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上眼，分不出是泪还是雨滴从眼角滑下，再睁眼时，眼前已经模糊不清。
　　踏着水的沉重脚步声缓步而来。
　　那人目标明确，她拨开丛生的茅草，绕过挡路的土堆，最后，停在了沈姝跟前。
　　她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朝沈姝倾斜着，没了那些针刺的雨，沈姝眼光朦胧中，看见一抹淡淡的青色。
　　“还站得起来么？”她举高临下，俯视着沈姝的狼狈，声音却很平缓，甚至带了些轻快，并不惊讶和害怕暴雨夜的荒坟为何会躺着个人。
　　沈姝沉默着盯着她，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她闭上眼。
　　墙壁上生了湿滑青苔，沈姝身体不稳仰面栽倒时，又被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腰接住。
　　“姐姐，你受伤了？”
　　宴奚辞的嗓音在耳边炸开，沈姝睁开眼，模糊的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宴奚辞急切又担忧的神色映入她眼底。
　　是阿泉啊。
　　沈姝想。
　　她将身体重心完全交托给宴奚辞，又闭上眼睛，闻嗅着宴奚辞身上暖和的木质香气，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烦躁感突然升起。
　　“我杀人了。”她皱眉，脑袋抵着宴奚辞的肩膀，如实道。
　　宴奚辞眼底的忧色瞬间被讶异取代，她愣了下，那点惊讶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坚定，沈姝肯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她把自己当做可以依靠的人。
　　她一定很害怕。
　　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间的手臂，认真说：“我会帮姐姐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有人发现的，宴府现在是个很好的埋尸地。”
　　她忽然捧起沈姝的脸颊，望着她因为恐慌而蹙起的眉头，放轻了声音：“沈姝……阿姝，没事的，我会处理好尸体，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不要害怕，我一直都在。”
　　位置一下子转换，做姐姐和长者的人成了宴奚辞，她镇定又沉着，不停安慰着杀人之后内心惴惴不安的沈姝。
　　在她看来沈姝并未做错事，她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而已。
　　她甚至没有问沈姝杀的是谁。
　　她只是注视着沈姝，她眼下那颗小痣都染上了几分慌张。
　　瞧，她多可怜，淋了雨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着，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像只折断了翅膀惶惶然坠落的鸟。
　　但那些都是宴奚辞自以为的。
　　沈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由着宴奚辞捧着她的脸颊，由着她的指腹抚过她的湿发。
　　宴奚辞并未带伞，她们一起淋着雨，沈姝再次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不同于李酢人和孟粮秋的血，宴奚辞的血的味道显然更清透些，至少，不会让沈姝觉得不舒服。
　　她抓起宴奚辞的手腕，腕子上白日里被胡娘子妥当包扎好的伤口更深了些。
　　沈姝心里开始猜测着宴奚辞做了什么。
　　然后，她听见宴奚辞的声音，她郑重问她：“阿姝，现在深呼吸，冷静些。”
　　她迫使沈姝看向她，她们的目光于连绵的雨点中交汇，黑沉的眸子底下映出彼此的模样。
　　在沈姝愈发困惑的表情下，宴奚辞继续问：“你用什么杀的她？有人看见你动手了么？尸体现在在哪？”
　　沈姝一下子明白过来，宴奚辞要帮她善后。
　　她已经是个能顶事的大人了。
　　这是好事，沈姝该为她骄傲的。
　　可紧接着，莫名的情绪冲撞着心口，她被这情绪搞得焦躁不安，昏头转向。
　　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宴奚辞那么相信她，这不应该。
　　她又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被相信，可以被原谅？
　　这是没有道理的事。
　　“阿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么？”
　　她从宴奚辞怀中抽开身，后退了一步，问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啪嗒的雨声里。
　　宴奚辞并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将她们的距离再次拉近，道：“为什么要问那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姐姐肯告诉我就好。”
　　“我会帮姐姐处理好一切麻烦，包括为姐姐杀人。”
　　她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只是讨论今夜的雨为什么一直在下，后半夜会不会停一样。
　　近乎于冷酷。
　　沈姝却睁大了眼，她定定望着宴奚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她。
　　她第一次开始审视起她，从她优越的眉眼到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到她漆黑如浓墨的眼底闪烁着的那点星火。
　　幽微却固执，且明亮。
　　仿佛沈姝现在把刀塞到她手上要她自己捅自己，宴奚辞只会叫她姐姐然后照做。
　　她好像把孩子教坏了。
　　沈姝想。
　　正常人该是先问清楚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报官才是。
　　可是，这样的孩子才最招人喜欢啊。
　　她无条件信任你服从你，将你视作高高在上的神明，而她则低伏下身子，是你最忠实的一条狗。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沈姝不清楚。
　　可是，这样对吗？
　　沈姝自问。
　　她探出手摸上宴奚辞的脸颊，她脸上的温度很烫，沈姝摊开五指遮住她的半张脸，随后问她：“怕不怕？”
　　宴奚辞摇头，她蹭了蹭沈姝微凉的手心，说：“不怕。”
　　沈姝问她时脸上漾了点笑，极其浅淡，于是宴奚辞也笑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闷在骤急雨点中的清脆响声——“啪！”
　　措不及防的一巴掌把宴奚辞打懵了。
　　年轻人眼底的笑瞬间消失，她被沈姝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额发被指尖带过散开垂在眼前。
　　宴奚辞捂住脸，只觉脸上立时滚烫起来。
　　她歪着头仰着沈姝，眼底不可置信和委屈交相出现，接着，便要滚下泪来。
　　可沈姝只是转了下手腕，她倦怠地别开眼，道：“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宴奚辞嗓音下压抑着哽咽，她不明白。
　　“杀人。”沈姝淡淡答：“我杀人便是这样，想杀就杀，从来没有缘由。”
　　就像打她巴掌一样，想打就打，没有理由。
　　宴奚辞咬住唇，不说话了。
　　可是沈姝又说：“阿泉，我把你教坏了。”
　　宴奚辞只是摇头。
　　她用手指勾住沈姝的衣袖，低着头，然后，她瞧见了她手臂间露出的几乎贯穿整条小臂的狰狞伤痕。


第61章 我不在乎
　　宴奚辞长久盯着那条深色的长疤, 指尖忽然发着颤，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害怕呼吸太急太深，吹到疤上, 叫沈姝再疼一次。
　　沈姝的疼叫她把脸上的疼忘记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沈姝, 那个巴掌只在她脸上留下点浅痕，转瞬就忘了。
　　“这里, 是怎么弄的？”她哽咽着轻抚上疤痕，完全不敢用力。
　　“姐姐, ”她仰起头, 泪水满溢于眼眶里，问她：“很疼么？”
　　“是你杀人的时候伤到的么？”
　　“看着好严重……姐姐, 一定很疼。”
　　沈姝忽然低头, 她望着宴奚辞, 那种焦躁难安的感觉在心口越来越重，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为什么？”她眼底存着疑惑, 问她。
　　接着, 她用指腹蹭了蹭宴奚辞眼下的泪珠，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只没有灵魂的木偶忽然开了智，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和不解。
　　宴奚辞张着唇, 颤抖着低头贴上那疤痕上, 眼泪随之濡湿了沈姝的小臂, 热烫的泪水叫沈姝睁大了眼。
　　“姐姐, 我也好疼。”
　　她听到宴奚辞的声音, 她抱着那条手臂, 动作却很轻, 像是害怕惊扰一只短暂休憩的鸟儿，只敢虚虚摊开手指将鸟儿拢住。
　　沈姝歪了下头，她用了些力将宴奚辞从她手臂上扶起来，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发丝，“哪里疼？”
　　“这儿么，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她朝着宴奚辞凑近了些，那张素白的脸在雨中忽然有了神采般，秾艳起来。
　　宴奚辞盯着沈姝黑漆漆的眼睛，只是不住的摇头，说话快不成句了：“因为你，因为姐姐在疼。所以，我……”
　　沈姝打断了她，她靠得更近，眼睛始终注视着宴奚辞，以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描摹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
　　她用指头抵住宴奚辞的唇，感受着她的颤抖，道：“真可怜。阿泉，你不该和我说话的。”
　　一切都是一场错误。
　　从她杀了王恬开始，就注定要走那条错误的路。
　　可是，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这些东西由谁定义，又由谁审判？
　　沈姝并不知道，但那些规则从一开始就被默认了，没有人站出来解释，也没有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像是一条濒死的狗，大家闭着眼往前跑，没有去管那只狗的叫声是快乐还是哀鸣。
　　但小狗在呜咽，她用尖尖的犬齿轻咬沈姝的指头，眼睛里流露出恳求：“不可怜，姐姐在我就不可怜。”
　　她一遍遍地确认着自己在沈姝心里的位置，“我不是没人要的小狗，我是姐姐的，对吧？”
　　沈姝抬起脸，缓缓笑开了。
　　她叫她，声音很轻，“阿泉，”
　　她勾住宴奚辞的脖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慢慢道：“我好像得病了，疯病，治不好了。”
　　“我会把疯病一起传给你的。阿泉，这样不好。”
　　她闭上眼睛，面前是一道望不尽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孤伶伶站在悬崖上，望着悬崖另一边满脸笑容的她们——一群正常人。
　　宴奚辞本来也在“她们”之中的，她不想，也不能把她拉到悬崖这边。
　　沈姝原本也是正常人的，可她们总逼她。
　　等她不正常了，她们又站出来一遍遍的教她恢复正常。如此循环往复，直至终局。
　　沈姝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了，她将自己扮作一个体面的读书人，她已经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外袍，谁也看不出里头的衣裳究竟打了多少补丁。
　　宴奚辞将沈姝紧紧抱住，她觉得她快要碎掉了，像一尊淋了雨飘了雪的观音瓷像，内里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满是裂纹。
　　“我不在乎。”她说。
　　“姐姐，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我带你回山上好不好，等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我带姐姐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以么？”
　　沈姝睁开眼，她望向宴奚辞的身后，忽然问她：“到底什么叫爱？”
　　凄风苦雨吹过两人的衣摆，宴奚辞收紧了环在沈姝腰上的手臂，“我不知道。可是，我一看到姐姐就觉得高兴，我想占有姐姐，想姐姐只看我自己，不想姐姐和她们说话，最讨厌那个妖怪和你亲近。”
　　“姐姐……”
　　“那，”沈姝停了下，她定定望着那个地方，问宴奚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么？”
　　很早很早以前，沈姝并不明白爱，她甚至不理解。
　　为什么活生生的人靠着一点爱就可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为什么，爱会让人宁愿去死。
　　“愿意，我愿意的。”宴奚辞语无伦次起来：“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只要姐姐……”
　　不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她们都知道的，沈姝迟早会走，那些甜言蜜语不过是她的一丝期望。
　　沈姝沉默着推开宴奚辞，来不及了，她想。
　　黑暗中重重人影将她们围住，惨白的染着血色的人脸于黑暗中一张张浮现，
　　是宴家的群鬼。
　　她们早已忘记自己生前的身份，她们在死亡之地迎来混沌的新生，她们唯一的情绪只有恨。
　　杀戮和报复是唯一的发泄出口。
　　而宴奚辞和沈姝，被她们围住的活人，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鬼的手段是什么呢？
　　她们不能切实接触到活人，她们畏惧活人身上的气，害怕她们身上的火，于是，她们想方设法吹散活人身上的气灭掉她们的火。
　　具体些，无非是将人拽进幻象里，让她们直白最恐惧的东西。
　　宴奚辞攥紧了沈姝的手腕，轻声道：“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不会看见她们蒙着层醫的白眼珠，就不会被拉进幻象里。
　　可来不及了。
　　沈姝眨了下眼睛，对上其中一张惨白人脸，忽然平静着对宴奚辞道：“那口井里，刚刚死了一个人。”
　　宴奚辞偏头，她嘴巴张合着说着什么，沈姝听不见了。
　　风声呼啸着吹过耳畔，她看到那张脸上因着惊恐而瞪大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下刻印着染血的长刀，甚至从里面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五岁的、穿着新衣服的、害怕的沈姝。
　　黑暗瞬间侵袭而上，霎那间便将沈姝吞没住。
　　宴奚辞接住沈姝软倒的身体将人拥入怀中。
　　接着，她挨个扫过那些围上来的鬼影，缓缓从腰间抽出长剑来。
　　只是，当她看到一张明显眼熟的脸时，动作却顿住了。
　　是昨夜那位女侍，她飘在拥挤鬼影里，贪婪地紧盯着她怀中的沈姝。
　　宴奚辞不由得皱眉，她不应该再出现才是。
　　她下意识看了下手中的剑。
　　剑并没有名字，起初只是铁匠铺里一把最普通的剑，她的师尊从众多把剑中挑中了它，因为最趁手。
　　师尊用自己的血为这把剑开了光开了刃，用时便背出去杀鬼，不用时则供在堂前，日日受香火供养。久而久之，这把剑便有了灵性，专克阴邪之物。
　　可是，在这把剑下散了魂的鬼，为何还会出现？
　　宴奚辞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她深想。
　　她须得护住沈姝才是。
　　宴奚辞垂眼，剑身闪过寒光，她单手握住剑，手腕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度淌出血。鲜血顺着掌心蜿蜒流到指尖，一滴接着一滴，没入长剑。
　　万籁俱寂中，青年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涌动着的鬼影红着眼紧盯着她怀中昏睡的沈姝，她们一拥而上，如浪潮奔涌般淹没了两人。
　　青乌嗅着沈姝的气息找到宴奚辞时已经是凌晨，夜幕惨惨抬升，一抹白慢慢从东方天空上爬起。
　　青乌的方向感不大好，她对宴家不熟悉，发现眼前没了沈姝的身影时顿时慌了神。
　　而且，雨水会掩盖沈姝的气息，青乌学艺不精，只好无头苍蝇的把全府转了个遍，最后才找到宴奚辞。
　　她终于想到怎么回答沈姝了。
　　沈姝就是沈姝，是疯子也没关系。反正，她是青乌第一个见到的人类，青乌不想她出事。
　　只是，青乌有点不敢过去了。
　　宴奚辞看着情形很不好。
　　那把剑刺过她的剑此时正向下插进深褐色的泥土中，她半倚着剑，无论是脸色还是唇色都苍白得很，瞧着血已经要流干了。
　　她找了半夜的沈姝像是睡着了一样靠在宴奚辞腿上，她衣裳上都是干涸的血，已经是件血衣了。
　　蛇妖踌躇着往她们的方向挪步。
　　但宴奚辞先发现了她，她疲惫地撑开眼皮看向青乌，对她道：“去找来颜姨来。”
　　青乌赶紧点头，她知道颜姨是谁，先前在宴家的门外遇见胡娘子时，对方已经和她说了改名字的事。
　　脚步声消失得很快，宴奚辞仰头望着天边那抹浮白，忽然开始想，她们的未来是怎样的。
　　她会在多久以后重新遇到沈姝，如果那时候的沈姝把她忘记了怎么办？
　　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她敛眸，身体渐渐因为失温变得冰冷，唯有怀中的沈姝是唯一的热源。
　　她身上很暖，有她喜欢的味道，她俯下身，慢慢将脸贴在沈姝肩头。
　　这动作依然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宴奚辞趴在沈姝肩头微微喘息着，眼前已然开始发沉。
　　“姐姐……”她低低叫了一声，似是等着沈姝应声般，她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渐弱下去。
　　宴奚辞昏了过去。


第62章 往事迷离
　　无形的藤蔓探出枝桠向外蔓延, 沈姝跌入其中时，才发现是足够吞没深海的死寂。
　　她望着那双白眼珠里的小沈姝，徒劳闭上了眼。
　　“阿姝, 阿姝, 快醒醒。”
　　暖和的房间内, 沈姝被人晃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了姐姐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圆润脸蛋。
　　她并不觉得奇怪，只是, 睡意却在某一刻消失又重现, 她目光呆滞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唔, 阿妍……我不要起嘛。”她拽着被子蒙在头上, 睡意朦胧间忽然惊觉脖子被不知从哪来的手冰住。
　　沈姝“啊”的一声裹着被子滚到榻里：“你弄什么！我要告诉许妈妈你欺负我！”
　　沈妍站在床榻前眨着眼睛晃了晃她被冻红的手, 朝沈姝吐了吐舌头。
　　“出去玩嘛，下了好大的雪, 许妈妈说可以堆好多雪人呢。”
　　沈姝猛地从床上做起来, 那张含着睡意的脸对着笑弯了眼睛的沈妍很是不满，“我不要去嘛，外面好冷！雪有什么好玩的，不是每年都会下么？”
　　沈妍和沈姝是双生, 除开眼下那颗小痣外, 两人的样貌和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但沈妍偏活波些, 最喜欢带着一群孩子上山下河, 是城里的孩子王；妹妹沈姝则安静许多, 她不喜出门, 每日便是坐在府中等着姐姐归家。
　　沈妍的朋友好多好多, 她性格好，不管是城西的小乞丐还是城东的小古板，大家都喜欢跟她一起玩。
　　沈姝却和姐姐相反，她不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她只想和姐姐一起。
　　在五岁的沈姝看来，姐姐沈妍才是她的全世界。
　　沈妍也喜欢妹妹，至少，在沈姝看来，姐姐是想着她的。
　　因为沈妍玩累了归家时总会给沈姝带不同的玩意，有时候是一条小鱼，有时候又是路边采的野花，有时候则是她从玩伴手里抢来的糖果。
　　“当然不一样。”沈妍叉腰，她滴溜着葡萄大的圆眼睛想了半天才说：“每一年都不一样啊，对我们的意义肯定也不一样。”
　　沈姝歪着头窝在被子里望着姐姐，她已经知道什么是意义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意义。
　　“那……我想去看龙湖会，不要其她人，就我们俩，也不可以告诉大人们。”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和姐姐讨价还价，伸出手先指了下自己，然后又指了下姐姐沈妍。
　　“你要答应我，不然，我不和你玩啦。”
　　说完，她还强调了一下自己担心来增加交易的筹码：“外面好冷，我会冻死的。”
　　沈妍噗嗤一下便笑出了声，她爬到榻上去拉妹妹的手，咋咋呼呼地说：“这算什么条件嘛，我还以为你要我上天上给你摘月亮呢！”
　　见她的动作，沈姝慌的把自己往被子里裹得紧了些，“不要过来，你身上好冷，把我的热气都吸走了！”
　　沈妍慢吞吞下了榻，笑道：“好啦我知道啦，笨蛋阿姝，人才不会冻死呢。”
　　说着，她又小跑着把奶妈妈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捧到沈姝的榻上：
　　“许妈妈说今天要穿新衣服，说什么新年新……”
　　“新年新气象，是不是这个？我记得比阿妍清楚，不准说我笨。”
　　沈姝从榻上爬起来钻进衣服里，她有些畏寒，身体比姐姐差了许多，哪怕整个小人都裹进厚厚的狐裘手脚仍是冰凉的。
　　“阿妍，我们什么时候去龙湖会啊？”
　　沈妍给她系狐裘的时候，沈姝忍不住问出声。
　　龙湖会是潍城自古便存在的传统节日，于新年的第三天开始，一直到初五才会结束。
　　听说是为了供养龙湖里的湖龙王，那家伙特别记仇，一点不顺心就要发大水淹没城镇。
　　沈姝没去过龙湖会，但姐姐去过，她说龙湖会可好玩了，冬天的湖面不会结冰，大家沿着湖岸摆开摊面，吃的玩的用的，眼睛看都看不过来，一晚上都逛不尽，可好玩了！
　　她一直想去龙湖会，但大人们都不让沈姝去，每次都用她太小，会被龙湖里的水湖龙王抓走的借口来吓唬她。
　　“怎么也要等到晚上吧，等大人们都出了门我就带你去。”姐姐整了整沈姝的毛领，又踮起脚将厚厚的围脖套进沈姝的头上。
　　做完这一切，沈妍满意地绕着沈姝转了一圈，确定妹妹已经是只被包裹严实的小熊。
　　知道自己终于能去龙湖会，沈姝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阿妍，好重！”沈姝靠着姐姐晃了晃脑袋，说话间吐出的热气扑在围脖上，她眨了眨眼睛，想把脑袋上连着狐裘的兜帽扯下来。
　　“不可以！外面会把你冻坏的！”沈妍攥住了妹妹的手阻止她扯下兜帽，屋子里的炭烧得很足，她的手已经变得热乎乎的了，沈姝被她牵着手往外走，不知道为什么，人开始晕乎乎起来。
　　“阿妍，”她想要叫住姐姐的，不知道为什么，姐姐好像没听见一样。
　　她们一起走过雪地，沈姝的眼前开始模糊起来，鹅毛一样大的雪把她的眼睛都蒙住了，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姐姐的背影。
　　姐姐，她的姐姐。
　　沈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们好像走了好久，从早晨走到太阳西斜，路过了好几次已经堆好的圆敦敦的胖雪人。
　　家里有那么大吗？沈姝不大清楚。
　　但姐姐一直在牵着她，阿妍的手好暖和，沈姝一点也不想放开。
　　走到后来，天慢慢黑下去，雪也停住了，家里的大人都出去了。
　　于是姐姐拉着她走到家里的后门，她们打开一点门缝钻出去，谁也没发现两只小小的人从家里偷溜了出去。
　　这是沈姝第一次出门，第一次从四四方方的天里跳出去，看见不被高高的墙框住的天。
　　“阿妍，外面好大！”
　　她兴奋极了，想在松软的雪地里又跑又跳，但还是克制着攥紧了姐姐沈妍的手紧跟着她。
　　“嘘！小声点，不可以被发现！”姐姐将沈姝的围脖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沈姝那双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的水汪汪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沈妍的眼睛一模一样，只是，沈姝眼下生了颗小痣。
　　“好吧，那我小声说。”沈姝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望向更广阔的地方。
　　长串的明亮灯火交错下，她远远看到一条金色的长龙，热闹又瑰丽，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沈姝又开始晕起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只知道姐姐一直牵着她往前走。
　　她们沿着湖岸转了好大一圈，小小的两个团子肩膀碰着肩膀从人群里穿过去。
　　路上遇到沈妍的玩伴，看见她身边唔得严严实实的沈姝，好奇起来，问沈妍：“她是谁啊？”
　　沈姝不知道要躲在姐姐身后，她直勾勾地看着沈妍的玩伴，想和她打招呼。
　　她看所有人所有事都是新奇的。
　　但沈妍很快就把沈姝拉到身后，她抬高了下巴将沈姝护得很紧，只说：“家里来的亲戚，没来过龙湖会，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阿妍？”沈姝拉着沈妍的手指疑惑，她才不是姐姐的亲戚，她是她的妹妹。
　　那玩伴也想跟沈妍她们一起玩，但沈妍却没有给她机会。她拉着沈姝，很快就跑开了。
　　沈姝被姐姐扯拽着，往高处跑去。
　　又来了，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再度涌上的头脑。
　　好似是被人推着往前走一样，沈姝闷在围脖下的脸有些呼吸困难，她努力睁大眼，只看清了高处栏杆上一个瘦高的人影。
　　姐姐呢？
　　沈姝茫然，她转身往四下去看，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那个人。
　　她只好走过去拉了下那人的衣摆，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你看见我姐姐了么？我找不到姐姐了。”她仰高头，眼睛望着回转过来的人，有些畏怯。
　　那人看见她，便半蹲下来，脸上带了点浅浅的笑，缓声问沈姝：“你姐姐长什么样？你在哪里和她走丢的？”
　　沈姝只是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围脖里，瞧着好不可怜。
　　“姐姐……和我一个样子，她带我来看龙湖会，然后，就不见了……”
　　“双生胎？”
　　那人眸光顿了顿，接着，她一把拉下沈姝的围脖，目光定在了那颗小小的痣上。
　　“沈家的孩子？”
　　有序的长龙瞬间变得无序杂乱起来，沈姝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天，人群拥挤着将她推进了祠堂里。
　　那些人叫她跪下来，面朝着冷冰冰的神龛。
　　好多好多人围在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姝，就好像，她是个妖怪一样。
　　可是，明明一开始，沈姝只是想去看看龙湖会。
　　她盼了好久的龙湖会，看不过来的小玩意，能逛一整夜的都成了泡影。
　　人群中，有只手拉住了她，是母亲的手，沈姝越过母亲看向她身后。她对上了一双哭红的眼睛，娘亲的眼睛。
　　那双从来不会在她身上停顿的眼睛，如今却死死看着她。
　　沈姝忽然愣住，她睁眼，听到上头的人在说话。
　　是个很老很老的人，头发比雪还要白，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要深。
　　说的什么呢？
　　那老人嗓音嘶哑沧桑：“双生胎为不详之兆，湖龙王最恶双生胎。沈家女，你要害我们所有人死在龙王的怒火里么？！”
　　沈姝不清楚，她听不懂，只能握紧母亲的手，拼命从母亲手上汲取些温暖。
　　她只知道，她好像做错了事，害大人们难过生气了。
　　可是，她没有从人群里看到姐姐，她的姐姐。
　　她把姐姐弄丢了。
　　沈姝被母亲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大雪又下了起来，她们沉默着往家走去。
　　母亲将粘着毛领的兜帽戴在沈姝脑袋上，她蹲下来平视着沈姝，神色疲惫道：“阿姝，往后要记住，你没有姐姐，你是沈家唯一的孩子。”
　　沈姝摇头，她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说，只是争辩：“不是的，姐姐是阿妍，我有姐姐。”
　　“你没有！”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她紧攥着沈姝的肩膀逼着沈姝跟她重复——
　　“我没有姐姐，我不知道沈妍，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湖龙王最恶双生胎，一旦发现必然会降下诅咒，但也并非没有解决办法。
　　只需要将其中一个孩子献给湖龙王，双生胎被拆开，诅咒自然无效。
　　但这是沈姝很久之后才知道的事了。
　　现在，她在白瞳鬼的幻象里，跟着母亲越来越哽咽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句话。
　　五岁的、穿着新衣服、害怕的沈姝，她望着母亲泪湿的眼睛，努力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没有姐姐，我不知道沈妍……”
　　“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我是……沈姝。”
　　忘记了沈妍的沈姝，再也没有姐姐的沈姝……
　　沈姝闭上眼，雪忽然停住，万籁俱寂中，她缓缓拔下母亲头上的簪子。
　　接着，一把便将锋利的尖端刺进母亲的心口。
　　血液迸溅到她脸上，母亲疲惫的眼睛里忽然充斥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沈姝直视着她从前没有勇气望向的眼睛，忽然想起她从母亲这学到的第一堂课——人心私欲。
　　故事并不是这样的。
　　沈姝想，她眼底现出浅浅的笑。
　　当年是抽签选定的，母亲更希望活下来的是姐姐，因为沈妍才是那个健康的、有未来的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结局。
　　从一开始，她们就选择了姐姐。
　　母亲甚至把她拉到一边，跟她说不是她们不要她，是命，是命叫她到了沈家。
　　可沈家已经留她够久了，她们对她够好了。
　　姐姐……
　　沈姝垂眸拔出簪子，她看向远方朦胧而明亮的长龙状湖岸。
　　忽然想起当年，她和姐姐一起出去时，路上遇到了一个青年道人。
　　道人拦住她们，在沈姝眉心点了下；轮到姐姐时，那道人并未给姐姐点福，反而递给她一串古旧的铜钱。
　　远方景色再度模糊起来，沈姝攥紧了簪子，眼皮压下来时，她远远望见两抹低矮的影子。
　　高一些的正将纸团从矮一些的手里换过来。
　　“阿姝，龙湖会是不是和我说得一样好玩。往后我们阿姝不用一直待在家里，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啦！”
　　……姐姐选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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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哭]


第63章 瞎眼道士
　　昨日分明下了整夜的雨, 日头却大起来，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沈姝见天好，便搬了张椅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
　　阳光灿烂, 却不温暖, 该是要入冬的缘故, 沈姝手遮在眉头位置，仰面看天上的白云飘来飘去。
　　她醒得早些, 醒来时颜大夫正给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宴奚辞喂药。
　　沈姝没说话，她站在旁边看了下颜大夫手上黑褐色的汤药, 又去看宴奚辞毫无血色的唇。
　　沈姝问：“宴家的东西很难缠么？”
　　宴奚辞的手腕伤口深可见骨, 眼下被厚厚的纱布包着放在被子外头，而搁在桌子上的水盆已经成了盆血水。
　　“怨气太大, 不怎么好解决。”
　　颜大夫将手中的药碗递给沈姝, “你来喂药, 药铺里还有病人等着我。”
　　沈姝有些木木地接过药碗，问：“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颜大夫扫了眼床上的宴奚辞, 又看了看一脸忧色的沈姝, 她摇头，“她流了太多血，醒来至少要明日。好好看着她，我傍晚过来换药。”
　　沈姝目送颜大夫背着药箱踏出院外。
　　她回转身, 坐在了颜大夫先前的位置上。
　　宴奚辞看着和睡着了并没有差别, 她闭着眼, 呼吸却微弱, 似乎命悬一线, 会在某个深不见底的黑夜彻底停了呼吸。
　　沈姝低垂下眉眼, 将瞧着就苦涩的药汤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嘴里。
　　昏迷的人并没有意识, 宴奚辞牙关闭得紧，药汤只能溜着缝淌进她苍白的唇线中，一些灌进嘴巴里，大部分却又沿着唇线流出来淌到下巴上。
　　沈姝便用汗巾垫在她下巴上，勉强喂完了一碗苦药。
　　可是，放下药碗后，沈姝便没了事做。
　　她在屋子里转了转，想给自己找点活做，但转来转去还是转回了床榻前。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沈姝又重新坐了下来。
　　幻象里的东西影响住了她，叫她有些难过。
　　明明早该过去的事又被拿出来摆到她眼前，伤疤生生被牵着皮扯开，沈姝很不开心。
　　而且，阿泉也受伤了。
　　“阿泉……”沈姝小声念着宴奚辞，她轻轻抚过她放在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体温很低，像一块才开化的冰，沈姝只好握住了那只手，试探用自己的温度暖热她。
　　“阿泉……”
　　沈姝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像一株主干被拦腰砍断的藤蔓，她伸展着侧枝努力调动全身的枝叶，可没有主干，她连攀爬上墙体都变得困难起来。
　　前路渺茫至极，沈姝完全不明白她该向哪去。
　　她只好停在原地，身体半伏在床榻上，轻握住宴奚辞的手。
　　宴奚辞并没有回握住沈姝，她很安静，安静地有些过分了。
　　于是沈姝也闭上来眼睛，她放空自己，和宴奚辞一起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似真似假的梦里，沈姝又回到了荒坟堆里，她睁着视野模糊的眼睛，只是摇头。
　　她想叫那个人走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张开嘴，赶在冷漠又伤人的词句出口之前的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沈姝不明白她这是怎么来，明明不该这样的。
　　可人就是这样，在绝望的深渊里窥见一束光时，强撑着的意志便会被影响，尽管那光不过是一小簇旁人指缝间泄出来的。
　　沈姝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她抽了抽鼻子，压抑着喉间的哽咽艰难挪动着疲惫的身体让侧躺起来背对她。
　　她抗拒得很明显，有眼睛的都看得出。
　　沈姝的肩膀颤着，好半天才道：“你走吧，别管我。”
　　细听之下，藏在冷漠里的声线颤个不停。
　　雨声里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那个人蹲了下来，手中的伞也低下来罩在沈姝头顶。
　　“我不管你，只是想问路。”她说。
　　沈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又费力转回来，手捂住眼睛恶狠狠地对她说：“我不是这里的人，你去问别人吧！”
　　那人眼睛半弯着，笑道：“眼下是深夜又下了那么大的雨，我到哪去找第二个人？”
　　伞面又低了些，“你行行好，带我去找个避雨的地方？”
　　沈姝无奈：“你看不见我现在有多难堪么？我要死了，你别和我说话了。不然我死了以后第一个就吓你。”
　　沈姝自认为她的威胁很到位，这人一定会知难而退。
　　不想她却听到了她低低的笑，仿佛沈姝说的是玩笑话一般。
　　“和人相比，我倒是更喜欢与鬼同处。”
　　那人忽然探出手摸了摸沈姝的脉搏，又说：
　　“你既然要死，那我便是你做鬼之后的第一个朋友，看在朋友的份上，帮帮我？”
　　“你……”沈姝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和她有别于常人的脑回路。可转念一想，她连荒坟都敢闯，想来也是个大胆的人，沈姝的恐吓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算了。”沈姝无意再和她掰扯纠缠下去，她拿开手，指了一个方向给这个人。
　　“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能看见城门，进了城你哪儿都能躲雨。”
　　说完，沈姝便蜷缩起身体，并不想再理她了。
　　“不成，你得给我领路。”可这人却顺杆往上爬，完全不管沈姝表现出来的拒绝意思有多明显。
　　“你别太过分！路就在那儿，走几步就……”
　　沈姝的斥责很快就被这人含笑的声音打断。
　　“朋友，忘了提前说了。”她乐呵呵的道：“我是个瞎子。”
　　“瞎子？”沈姝被惊住，她睁开眼去看她，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直对上一双格外黑沉的眸子。
　　她定睛仔细看她，才发现她原来是位道士打扮的老人。
　　“你别骗我。”沈姝试探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那双眼睛里寻不见半点光亮，像是口无波的古井。
　　果然瞎了。
　　可是，沈姝没想通为什么老道士能精准地穿过茅草和坟堆找上这里唯一的活人问路。
　　“我从不骗人。”老道士眨了眨眼，“现在能带路了吧。”
　　因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和身体上的残疾，沈姝动了恻隐之心。
　　她撑起身体，想着她带着这老道士进了城再出来也不晚。
　　那道士却拦住了沈姝起身的动作，“朋友，你还在流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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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明天补。


第64章 逆天而行
　　风雨雷暴闪烁其中, 茅草随着骤风连片倒伏。
　　沈姝蓦然皱紧眉头，她看向老道士，转瞬又被人晃着肩膀唤醒。
　　“沈姝？沈姝？”
　　是青乌在叫她。
　　沈姝半睁开眼睛, 她揉了揉不算清醒的脸, 第一反应是去看榻上的宴奚辞。
　　宴奚辞仍旧没什么反应, 她沉沉躺在这儿，和先前一样。
　　她的手还握着她的, 轻轻拢着手指，像是交颈的鸳鸯。
　　“沈姝, 困了就到床上去睡啊。”
　　青乌才从外面回来, 看见沈姝趴在床上半歪着身子睡，有些担心。
　　沈姝摇头, 梦中的老道士很快消散。
　　她动了动身体, 掩在裙摆下的小腿因为长时间未动有些麻意, 沈姝转动着脚踝舒缓，声音放轻了对青乌道：“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啊。”青乌睁着眼睛认真道：“这里又不需要我, 我好无聊的。”
　　说完, 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将一把长剑递到沈姝面前，“喏，她的剑。”
　　染了血污的剑身已经被擦拭干净, 沈姝接过剑横在膝盖上, 指尖轻轻擦着锋利的剑刃掠过去。
　　指腹间立刻有些微的痒意, 她低下头, 瞧见一滴鲜红的血正从指头上挤出来, 剑刃血线浅淡, 很快便消失住。
　　伤口太小, 沈姝并不在意，趁着青乌未发现之时，她将割伤了的手指蜷进手心，继续听青乌说话。
　　“胡娘子说这把剑很厉害，叫我不要碰，我本来想把这把剑偷偷丢掉的。”
　　青乌说着，忽然将裙摆掀开来，露出小腿上的洁白纱布，“沈姝你瞧，胡娘子给我弄的，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她真就跟个无忧无虑嫉恶如仇的孩子一般，沈姝望着她的笑脸，默默想。
　　蛇妖并不在这团迷雾里，她和宴家的事并无干系，她随心所欲，心里只在乎她想在乎的人，高兴她想高兴的事。
　　她说起自己的事来手舞足蹈，眼下全是纯然的快乐，不含一点杂质。
　　昨夜的事情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是个眨下眼就能忘记的片段。
　　“小声些。”沈姝示意昏迷不醒的宴奚辞，出声提醒青乌。
　　青乌也跟着看来看床上的宴奚辞，眼睛忽然瞪大了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交给沈姝。
　　“哦对了，还有这个。”青乌歪着脑袋，说：“别人给我的，说要把这个东西给宴奚辞。”
　　布包并不重，沈姝搁在手上颠了颠，没有多重，里头不像是放了珠宝银两。
　　“给你东西的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她么？”沈姝摸了下里头东西的轮廓，问青乌。
　　“不认识，不记得。”青乌摇头，小小的脑袋努力想啊想，始终没想起来是谁给的布包。
　　但她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妖怪里这样的事多着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让人看清自己的脸，连胡娘子先前都带着块面具呢。
　　沈姝疑惑：“那她有说什么话么？给宴奚辞的东西至少也要留个名才是。”
　　青乌摇头又点头，她想了想，才说：“她让我跟沈姝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声音慢慢道：“阿姝，外面好玩么。”
　　话音未落，沈姝便腾得站起身，“她在哪？”
　　青乌再次摇头，她一脸高深的对沈姝道：“走了，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回来了。”
　　沈姝微微愣住，她停在原地，掌心攥着那个小布包，心头一缩再缩，要被汹涌上来的情绪挤压到底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别的呢，还提了什么？”沈姝忍不住追问细节。
　　青乌认真想了想，“没有啊，转身就走了，特别快。”
　　沈姝泄了气，又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捏着那个布包，很快就捏到了一个圆扁的东西，是枚铜钱。
　　她早预料到了的才是。
　　姐姐不可能再和她见面，从那场龙湖会开始，她们的缘分就已经尽了。
　　沈姝仰靠在椅背上，她眼皮塔拉着，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摸着那枚铜钱，一面想，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她先前在镜子里瞧自己的脸时便想过的。
　　她和沈妍之间并没有差别，除了她眼下那颗小痣。
　　但人和人的样貌不能单看五官，还得看外在的状态和内在的气质，尤其是眼神。
　　自然的眼神流露会表达出许多东西，好坏喜恶什么的，都算在里头。
　　沈妍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她从小便是孩子王，聪明又活泼，如今……
　　多想无意。
　　沈姝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个姐姐。
　　床榻上的宴奚辞呼吸浅淡着，青乌说完话便出去了。
　　沈姝站起身，屋内光影晦暗，她缓缓打开了布包。
　　布包里头是一块造型古朴的玉佩，和铜钱用丝线吊在了一起。
　　沈姝并不意外。
　　她勾出玉佩，先前被划破了小口的指腹挤压出一滴血来，随后，她垂眼，将血抹在玉佩上。
　　仿佛有生命一般，血浸上青玉的一瞬间便被吸住进去，变做了青玉里头微微泛红的云雾状活棉。
　　眼睫颤动间，那玉里的血丝状棉絮便如活水般涌动着。
　　沈姝轻轻叹了口气，她将玉佩搁在宴奚辞的枕头边，心底却是沉了下去。
　　“阿泉，”她轻唤着宴奚辞，并不期待她会回应她。
　　沈姝想，也许今夜过后，宴奚辞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今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
　　那些不好的，不被期望的，都会变成她们想要的。
　　所有人都会——
　　如愿以偿。
　　日头往下落时，丝缕的凉意开始顺着脚心漫上来。
　　沈姝仍坐在院子里头，正眯着眼望向远处天上热烈无比的火烧云。
　　天外卷起黑沉的边，残阳血一般斜在上头，眼睛望着便能感受到炽热余温。但很快，那点血色被黑暗吞噬殆尽，成了无尽的黑色。
　　入夜了。
　　屋内的蜡烛并未被点燃，今夜没有月亮升起，院子里很黑。
　　空荡的风卷起片枯叶吹过脚踝时，背着药箱的颜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给宴奚辞换好了药，正要回自己的药铺里去。
　　“怎么样了？她好点了么？”
　　沈姝张了张嘴，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股颓丧气。
　　她没回头，只是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手臂抱着膝头，把自己团了起来。
　　“脉象还是不稳，”颜大夫停住步子，她看向沈姝，仿佛第一次见到沈姝这个人一般，妖怪掩藏起的鎏金竖瞳在黑暗中发着惊人的亮光。
　　“那块玉佩是你放的？”
　　说话间，属于大夫的温和气息尽数消失，沈姝侧脸看过去，点了点头。
　　褪去了颜大夫的外壳，妖怪始终还是妖怪，胡娘子嗓音冰冷，她斥责沈姝：“你不该这样做。”
　　“你在那块玉佩里滴了自己的指尖血？你以为能用自己的生气救她？”
　　那玉佩是道家的法器，能将一个活人身上的生气转移到另一个活人身上去。沈姝的出发点很好，但玉佩的副作用却更多。
　　胡娘子生气的点也在这里，倘若是寻常地方，生气减少修养几月便是，可这里是宴家，是鬼窝。
　　抵挡鬼气的生气一旦减少，如一条扁担上未被绳索固定住的两只水桶，一个里头的水少了，另一个便要压过来。
　　不留一丝空隙，铺天盖地。
　　沈姝掀开眼皮看向她，她眼中倦怠浓重，并无力辩驳。
　　只是道：“我没有其它办法。”
　　“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胡娘子定定注视着沈姝，恨铁不成钢道：“你会被这里的东西撕得粉碎！连鬼都做不成！”
　　她说得后果这样可怕，可沈姝只是动了下发麻的肩膀。
　　她朝着胡娘子眨了眨眼，作出天真模样道：“我知道啊。”
　　她刻意轻快些，说：“我知道，这里原本是好好的，可是有东西把这里的平衡打破了。”
　　像是一口好好放在角落里的水缸，几年都好好的，偏偏最近出了问题，水缸被弄了一个窟窿出来。
　　这种时候，那些水缸里好端端游动着的鱼便生出钻出水缸的想法，她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发现外面的世界原来这么好，有那么多活人。
　　于是整个水缸里的东西都躁动起来，震颤着，要把整个水缸从内部击破，这样她们就可以游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可是这里的鱼是被污染的鱼，她们会把身上的污染带到外面的世界去，会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一座死城。
　　这个时候，便会出现一位有能力的人把水缸上的窟窿补上。
　　先前补缸的是宴奚辞，她做得很是艰难。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昨夜，有人死在了水井里。”沈姝平静道：“被她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又推下井里，连挣扎都做不到就没了呼吸。”
　　“她会化作怨鬼，同这里的鬼一样。”
　　她看向胡娘子，妖怪的金瞳逐渐黯淡下来，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在思考。
　　“怨气愈演愈烈，可这地方能够承受的怨气和灵气都是有限的。”
　　她缓缓笑起来，不再看胡娘子，说：“她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娘子接过她的话，道：“这里马上便会成为一座真正的死地。”
　　对城内百姓来说，会是一场劫难。
　　但胡娘子话锋一转，“谁跟你说的这些东西？”
　　沈姝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她慢慢说起另一件事：“我一直在好奇，没了妖丹的你还能活多久？”
　　她忽然想了起来，那夜刺伤陆仪伶逃命时，在宴家遇到的那位年迈的老阿嬷，不正是颜大夫变老后的模样吗。
　　“妖怪的寿数比你想象得要长许多，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胡娘子眯缝起眼睛，“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沈姝叹了口气，她反问她：“知道这里的除了你和阿泉，还能有谁呢。”
　　答案很唯一，除了宴奚辞和胡娘子，只剩下那位引着宴奚辞入道门的师尊了。
　　“我和她做了个交易。”沈姝淡淡道：“用我来换阿泉。”
　　“总需要一个补缸的人，不是么。”
　　胡娘子被云淡风轻的话震住：“你甘愿代替阿泉，情愿为她去死？”
　　“不，不是她。”沈姝摇头，“她师尊想要她活，而我想要另一个人活命。”
　　“恰好，我们达成了一致而已。”
　　沈姝有时候会怀疑，命运到底是不是衡定的呢。
　　倘若是的话，那她的选择是对的吗？
　　那个暴雨夜里，当年拦住她们姐妹点福的青年道士人已衰老，她的眼睛因窥探天机而目盲，却在那处荒坟地里借着朋友的名义接近沈姝，叫她心甘情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从一开始，沈姝就是被选中的那颗边缘棋子。
　　道士最善卜卦，某日她在青城见到了因“天煞孤星”的批命而被冷待的宴奚辞，她一眼便看出她天赋异禀，是修道的奇才。
　　道士收下了她，第二日，她为这小徒起了一卦，是凶卦。
　　——宴奚辞必定英年早亡，死在她的亲人手里。
　　没有人知道道士那时在想什么，她接连起了几卦，都是大凶。
　　她便是那时开始筹谋的。
　　天命既定，她却要逆天而行，救下自己的小徒。
　　几年后，道士在许多人里头选中了和宴奚辞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沈姝，因为她的卦象也是大凶。
　　她本该落水溺死。
　　活下来的是她的姐姐。
　　但偏偏结果出人意料。
　　姐姐沈妍代替她继承了凶卦，而道士看准时机，将被丢进水中的沈妍救下来。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可这本就是逆天而行，倘若最后宴奚辞死去，那么所有微小的变动都将在天道的衡定秩序下复原。
　　又或者，是一轮新的开始。
　　死去的会是沈姝，活下来的沈妍，而宴奚辞还是会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
　　这便是她们的命。
　　道士向沈姝陈述利弊得失，沈姝那时本就是一心向死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她没那么伟大，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宴奚辞，只是想让姐姐活下来。
　　姐姐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选择了她，那么，沈姝有什么道理不选姐姐呢。
　　于是，沈姝和道士结伴来到青城。
　　那张扑朔迷离的网是她主动钻进来的。
　　她佯装懵懂佯装无知，假装自己是个苦命的可怜人，她带着目的踏进了宴家的朱红大门，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奔赴一场专为自己准备的死局。


第65章 陆姓仪伶
　　说完这一切, 沈姝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皮肉便开始松散下来。
　　她软软靠在椅背上，依旧仰头望着望不见亮光的黑沉天空, 声音低了些, “你瞧, 总有人要死在这儿。”
　　“我还记得你先前做的皮影戏，倘若这机会给了你, 用你的死换那位小姐的生，你会不愿意么？”
　　胡娘子被她说得愣住, 她认真想了想, 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只怕她比沈姝做得还要多一些。
　　可这不能被看出来。
　　她生硬将话题由她自己的事转到阿泉身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阿泉？”
　　沈姝笑了下, 她向前摊开五指, 轻柔的风从指缝间溜过，带起微微凉意。
　　“你不会的。”她话音偏软, 却也笃定。
　　“你从来不会介入她人的命运, 哪怕是那位小姐的亲生女儿，你也只是看着她在宴府中孤立无援。”
　　沈姝偏头瞧她，妖怪的眼眸在黯淡中重新凝处一圈淡金，她一直盯视着沈姝, 仿佛是第一天才真正看懂她。
　　胡娘子有些滞涩：“至少我帮了她。”
　　“是啊, ”沈姝接话,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却带着莫名的嘲讽：“阿泉还小的时候和我说, 有个阿嬷常给她饴糖吃。”
　　“孩子的孤伶伶的心总是容易被满足。”沈姝垂眼, 目光落在胡娘子仍背着的药箱上, 道：“可那时候，她连字都不认识。”
　　“她是那位小姐的女儿，是宴家主冷待的女儿，是阖府上下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胡娘子，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么？她难道一出生就是母不爱娘不在的孩子么？”
　　她的话带着刺一般扎进胡娘子的心里，她闭了闭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应该为自己辩解，她那时没了妖丹时日无多，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可沈姝早已看透了她的伪善，她继续道：“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把自己撇的干净的人，自诩受害者的人——是最不无辜的你。
　　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怀着莫大的愧疚，拿了点糖给她的女儿。你冷眼看着那样小的孩子在诺大的宴府里被糟践冷落，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分明清楚，阿泉的不幸究竟是谁造成的。”说来那么多，沈姝黯然道：“她本该快快乐乐的长大的。”
　　胡娘子颤着唇，她要说些什么，始作俑者怎么会是她呢，分明是容不下她的宴家主。
　　而且，逼着小姐上吊自缢的也是宴家主。
　　这和她一只妖怪有什么关系呢？
　　她当初，当初也只是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胡娘子整了整有些乱的衣摆，她背着药箱对沈姝自如道：“药铺还有病人，我先走了。”
　　沈姝没应声，她望着狐妖仓皇的背影，有些发愣。
　　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给阿泉打抱不平么？
　　沈姝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开始想一些过去的事，变得情绪激动易怒易躁。
　　可她分明年轻的很，这些年的日子满打满算起来，也才摸到二十岁的边。
　　二十岁啊，真是个顶好的年纪。
　　少年风华意气高，无论做什么都能找到理由。
　　不问前路成败兴衰，想做便做。
　　天愈发黑了。
　　沈姝仰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凉风吹过，扶乱了她的鬓发。
　　时候差不多了，沈姝起身。
　　忽然间，一片轻而又轻的雪白冰晶落在她的睫毛上。
　　沈姝眨了眨眼，于是薄薄的冰晶倏尔融化成一滴水，虚虚悬挂在眼睫上，似一滴永不下坠的泪。
　　接着，便是数不清的雪花缓缓飘下来，小而轻，落在沈姝脸颊时，像一枚轻吻。
　　下雪了。
　　椅子边搁着宴奚辞的长剑，沈姝一早便在宴奚辞耳边说要用的，宴奚辞没出声，便是默认。
　　沈姝没想好这把剑该怎么用，老道士其实说得很清楚，她给沈姝争了三次机会，老道士道行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沈姝能够回到过去。
　　前两次只是为了试探，叫她一点点的留下气息而暂时不会被发现。
　　最后一次，则是彻底的进入这个时代。
　　沈姝捧着剑仔细想了想，其实她要做得也很简单。
　　这里能容纳的怨气有限，且已经到了极限，沈姝要做的，便是让这个地方的怨气容纳量扩增。
　　雪愈发急切，沈姝循着记忆中的路抱着剑往前去。
　　目的地并不算远，轻薄的雪落满发顶时，沈姝已经到了地方。
　　是一处祠堂，她先前被陆仪伶追逃时，慌不择路便是跑到了这里。
　　沈姝想过来看看，至少，她想寻个地方祭拜一下舒云姨母。
　　也算是有始有终。
　　祠堂并未掌灯，沈姝却停住了脚步。
　　黑暗中，有人敲了敲门，声位很低。
　　沈姝沉进深海的心起了丝波澜，她平视着洞开的祠堂内，并未低头。
　　突然，黑暗中一只枯瘦的手扯住了沈姝的脚踝，攥得很紧，指骨要勒进皮肉里似的。
　　沈姝这才低下头去，她垂着眼，借着落雪后的一丝反光看清了地上趴伏的人影。
　　身形有些熟悉，该是熟人。
　　那人身上覆着层肮脏污泥，头发胡乱扯开，身上的衣服依旧成了布条，被布条乱乱包裹住的身体已经没了皮肉，只剩一堆骨架。
　　握着沈姝脚踝的是一只苍白的骨手。
　　是个死人，打外边爬进来的死人。
　　宴府里头的鬼不会这样。
　　沈姝叹了口气，她大概想得到这人是怎么死的。
　　想来她便是当日药铺里听到的城西那位。
　　沈姝想，怪不得。
　　她的埋尸地离宴家这样近，宴家在这些鬼的眼里是块香饽饽，她很难不挣扎着从那些泥土中爬出来，爬到宴家里去。
　　她死的那样惨，本该是入京考试的有才之士，却被记恨她的人一同按死在树林里，甚至，连死亡都要被归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身上。
　　她是有怨的，起初卧在厚土里，想不通为什么要被杀死。
　　后来她睁开眼睛，开始想为什么是她。
　　还是，如她这般固执不知世情的都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这样努力，是母亲盼着望着成龙成凤的孩子，可偏偏，死在了去京城的前一夜。
　　她怨得太深太重，不甘心，怎么也不甘心。循着本能从厚土中爬出来，一路爬一路寻，最终，她到了这里。
　　她是导致宴家异变的元凶。
　　而死在那口水井里的孟粮秋则是爆发的导火索。
　　沈姝蹲下身，眼底带着些怜悯：“你叫什么？”
　　地上趴着的人脑袋嗬嗬得扭着，她想抬头去看沈姝，可她的颈椎早在那场死亡中压断了，她没办法抬头。
　　挣扎着抬高脑袋，也只能看清沈姝的鞋面。鞋面上落了些雪，她无意识拿指头去抚，独属于雪花的凉意并不为她停留。
　　几息后，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她才用嘶哑之际的嗓音道：“仪……仪伶，陆……仪伶。”
　　沈姝愣住，她看向她，心头忽然涌进来无边的风雪，雪花鼓噪着，将她原本沉静的心拨乱了。
　　“仪伶？”她叫出她的名字，带着点小心翼翼。
　　好似，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陆仪伶的那些痛苦和矛盾。
　　关于她的一切，关于陆仪伶的一生。
　　沈姝低头，轻轻握住那只骨手，“仪伶。”
　　她只是重复她的名字，一声跟着一声，并不说别的话。
　　其实也说不出什么，她并不能真正为陆仪伶的痛苦感同身受，她不知道陆仪伶死时到底有多痛苦。
　　沈姝能做的，仅此而已。
　　陆仪伶始终伏在地上，她贪恋着嗅着雪的冷意，并未给予回应。
　　但牢牢攥住沈姝脚踝的骨手却缓缓松开了。
　　沈姝起身，越过她向里走去。
　　祠堂内幽微至极，沈姝在黑暗中摸索着烛台，而后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
　　火光一瞬亮起，烛火摇曳着将沈姝的影子无限拉长。
　　她迎着跃动的火抬起头，看到了笼在黑暗中的供奉着祖先牌位，沉寂了许久的神龛。
　　那么一瞬间，沈姝似乎正透过大片的黑沉昏暗和那个误闯进来的沈姝对上视线。
　　她看清了她眼底的惊惧和无措，也看清了她藏在更深处的坚定。
　　沈姝忽然笑住了。
　　命运便是这样啊，不管做了什么，因果总是循环。
　　暖色灯火间，她脸上光影晦暗。
　　身后，大片的人影朝着这点光源涌进来。
　　似一群饿了许久的流民，循着河岸奔涌着迁移寻找可入口的食物，却在中途发现了一只肥硕的羔羊。
　　“流民”蜂拥而至，很快，那只状似无辜的羔羊便会被疯狂抢食，连骨头都被嚼碎成渣吞入腹中。
　　沈姝对此早有预料。
　　她抬手抓握住剑柄，回身，却是看向被群鬼淹没了身影的陆仪伶。
　　外头已经铺就了一层白，纷纷落雪里，注定要染上一点鲜红。
　　似乎这样，死亡才会渡上层浪漫的色彩。
　　“你要做得很简单，吞下这张符，然后……”
　　“然后自杀？”
　　沈姝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她懒懒靠在墙上，仿佛她们讨论的不是她的生死，只是明天的天气。
　　老道士的声音严肃了些：“要用阿泉的那把剑，随你怎么用，但你必须要用那把剑结束一切。”
　　沈姝哦了一声，她指尖捏着符纸展开，看到用朱砂写的符文，她看不懂，又胡乱将符纸团成一团丢进口中，“生吞么？”
　　说话时，她仰长脖颈，喉部艰难滚动着将符纸咽了下去。
　　老道士听着她吞咽口水压制本能呕吐的声音，她顿了顿，才道：“那张符会改变你的体质，她们会被你吸引……你会成为怨鬼新的容器。”
　　她似乎觉得这话有些残忍，于是缓了声音道：“我们会迎来一个好的开始。”
　　沈姝并不在意，她只在乎姐姐的生死，闻言也只是点头附和着：“嗯，好的未来。”
　　“到时候记得提醒我，我怕自己会忘。”
　　老道士应声：“自然，最紧要的关头容不得半分马虎。”
　　沈姝手心握住了那枚铜钱，这便是老道士的提醒。
　　换言之，也可以说是催命符。
　　她抬高手腕，冰凉剑身抵住修白脖颈。
　　死亡笼罩在头顶，沈姝忽然觉得她有些害怕。
　　拼命压抑的恐惧在锋利剑刃划破皮肤的一瞬间破开坚实的冰层将她淹没。
　　明明早就准备好了，可真正开始做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抗整个世界。
　　死亡原来是那样的可怕。
　　她手指颤抖着，汹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细细的血线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泪眼朦胧间，她用力的五指泛着白。
　　沈姝闭上眼，重重鬼影消失在阖上的眼皮外。
　　她握着剑，要往下压。
　　细密的疼从仰着的脖颈上传来时，沈姝听见重重的脚步声从远处极快地撞进来，带进来一阵寒凉雪意，一把按住正往下压的剑身。
　　沈姝睁大眼睛，泛着水光的眼底映出了对方通红又执拗的眼睛。
　　她呐呐张着嘴，为这一变故无措起来。
　　“阿泉……”


第66章 离线木偶
　　不该是这样的, 沈姝颤着手，快要握不住剑了。
　　沈姝和老道士的计划本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宴奚辞此刻绝不会出现。
　　她分明重伤昏迷, 怎会顶着风雪到这儿来呢？
　　可是, 她偏偏出现了。
　　计划中本应该一无所知, 乖乖接受命运改变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把快要完成的棋局打乱？
　　沈姝眼泪蓦然止住，祠堂外的群鬼因着宴奚辞的闯入变得有些凝滞, 她们后退了些, 伏在地上的陆仪伶便露出了半边身体。
　　宴奚辞并不管那些。
　　她只是望着沈姝，用那双已近破碎夹杂着痛苦难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视着沈姝。
　　似乎下一瞬, 沈姝便会在她闭眼的瞬间从眼前消失。
　　“你骗我。”她张了张嘴, 一字一句道。
　　止住的眼泪再度涌出, 沈姝别开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如同一只被趁病夺走至宝的野兽, 宴奚辞喘息着, 脸色一片惨白，唯有那双眼睛死盯着沈姝，要讨个说法。
　　“沈姝。”宴奚辞叫她，声音嘶哑着, 又近乎哀求。
　　她攥住剑身, 视线从沈姝被泪珠填满的眼睛挪到她脖颈细细的血线上。
　　那血鲜红极了, 在白皙的肌肤上蜿蜒着, 似一株怪梅, 一下子便刺进宴奚辞的眼睛里。
　　她想, 该是疼的, 流了这样多的血。
　　倘若她晚来一步，那剑便要割开她的咽喉……
　　沈姝会仰面倒在地上，滚烫的血液会从她的脖颈间喷溅而出，到时候，她疼得连剑都拿不稳。
　　可她还是做了，只差一点。
　　“疼么？”宴奚辞问她，她攥着剑的手太过用力，以至于指骨泛起白，沈姝看她时，便瞧见她掌心里头往外流出的血。
　　她该说什么呢？
　　沈姝想不到。
　　她所有的用来哄骗她的手段都被宴奚辞识破了，她无话可说，只好低着头，盯着自宴奚辞掌心溢出的血液。
　　和她的一样鲜艳，顺着流到指缝处，几道小股漫过指节，最后，又奇迹似的聚成一条淌到了剑身上。
　　这剑是饮贯了血的，沈姝眼睁睁看着宴奚辞的血消失在闪着寒光的剑刃上。
　　不知为何，她忽然笑了。
　　“阿泉，”沈姝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将剑还给了宴奚辞。
　　她轻轻柔柔的唤她，用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方式。
　　“你什么醒的？外头下了雪，怎么不多穿一点？”她开始轻嗔她，好似眼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她只是来祠堂拜一拜，拜完了，她自然会回去。
　　今夜一切正常，并没有人试图横剑自刎。
　　可她细白脖颈上那几道格外显眼的血线却真实地叫宴奚辞难以沉进她的温柔里。
　　沈姝瞒着她，她一直在瞒着她，她甚至想瞒着自己到永远。
　　她们根本不会有未来。
　　“我该怎么办？”宴奚辞望着她，她也松了手，于是那把剑一下子便掉在地上，尖利的声音响起时，她眼底已然闪烁着泪光。
　　“沈姝，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的手抬起，要去触摸沈姝脸上的笑，可指尖将将贴上她脸颊时，宴奚辞却停住了。
　　沈姝从头至尾都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祠堂外，定格在那场突然的落雪里。
　　宴奚辞垂眸，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自始至终在演一场独角戏的木偶人一样。
　　她的情绪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因为沈姝而运行着。
　　可是，有一天她发现连接着她和沈姝的绳子从中断开了。
　　咔嚓一声，木偶人定在了戏台上。
　　她不知所措，她所有的一切的源头都来自沈姝，可是，当沈姝要抛弃她时，木偶能怎么做呢。
　　她开始说话，语气很平静，只是平铺直叙。
　　用她自己的声音，些许的哽咽难堪，乃至卑微。
　　“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知道你想救谁，知道你不是为了我。”
　　“颜姨和我说，你要死了。”
　　眼眶里打转的泪淌下来，她望着沈姝，将自己的心一下下剖开递到她手上：“我不想你死，沈姝。”
　　“沈姝，我喜欢你。”
　　木偶的膝盖弯曲下去，她跪下来，仰头看向她的主人，“沈姝，我爱你。”
　　沈姝脸上的笑慢慢地，一点点地消失了。
　　她去看宴奚辞，似乎不可置信，她的游刃有余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眼底的茫然怅惘。
　　“你说什么？”
　　置身事外的神女终于被拉了进来。
　　宴奚辞眼底浓重的兴奋一闪而逝。
　　她们注定会一同坠下万丈深渊，一同沉进深不见底的海湾里去。
　　宴奚辞捧起沈姝冰凉的指尖贴在脸颊上，郑重说：“我愿意为你去死。”
　　沈姝撩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低眉凝望着她，眼底温柔依旧，却冷酷地抽了手。
　　她居高临下，不再愿意给宴奚辞一个目光。
　　“可我不愿意，你死了，我想救的那个人就活不了。”
　　说完，她兀自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阿泉，不能乖一点么？”
　　宴奚辞的眼眶更红了，她低眉顺目着，仍带着一丝期望问沈姝：“那我呢？我乖、我听话的话，会有什么奖励？”
　　“姐姐，你不会走的，对么？”
　　她仰着面，清正五官生出股难言的脆弱来，如同纷飞大雪中的一枝白梅，叫沈姝硬起来的心肠软了下去。
　　不对。
　　沈姝在心头长叹了口气，她蹲下身，和宴奚辞平视着。
　　“当然，我们在未来还会再见到。我从来不会骗你的，真的。”
　　宴奚辞拆穿她：“可你一直在骗我。”
　　“从头到尾，你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我，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怎么会没想过呢。”沈姝轻轻捧起宴奚辞泪流不止的脸，缓声道：“你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沈姝顿了下，道：“和她一样。”
　　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是谁，但宴奚辞已经无暇多想了，她无意识咬住唇，思考着沈姝话里的意思。
　　沈姝继续说：“倘若没有这个计划的话，阿泉，我们根本不会有认识的机会。你得活下去，活下去我们才会再遇见。”
　　“真的么？”宴奚辞低声问她，眼里闪烁着困惑。
　　真正被动游离计划之外却和计划紧密相关的宴奚辞好似被沈姝说动了，她用脸颊轻蹭着沈姝的指尖，漆黑的眼下茫然与懵懂快要溢出来似的。
　　“当然是真的。”沈姝的嗓音微哑着，她眼睛弯起来。
　　如画中执花轻嗅着回转眸子的神女穿过画卷，神女低眉垂目，琉璃般的潋滟眸子里印刻着宴奚辞的身影。
　　她在诱哄她。
　　宴奚辞很清楚这一点。
　　可她愿意顺着沈姝来。
　　沈姝、沈姝、沈姝……
　　她在心头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沈姝听不见。只有她记得。
　　宴奚辞又问，不知为何，她的气息弱了些。
　　“之后呢，等我见到你，应该怎么说？姐姐，你还会记得我么？”
　　沈姝愣了下。
　　四野寂静中，她将那些乱糟糟的话都吞下去，只说：“我会先看见你。阿泉，不要想那么多，天晚了，你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站起身要扶着宴奚辞起身，可接着，沈姝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冰冷的地面上多了好大一摊血，鲜红的血，如一条小小的河流，自宴奚辞身下淌着。
　　她低望过去，颤抖的唇瓣张合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阿泉……”
　　支撑着她站起身的力气一下子便消失了，她跌跪下来，浑身都颤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宴奚辞却学着她先前的样子笑起来，宽袍下刻意隐藏的已经穿过身体的剑此刻暴露在沈姝的目光下，她惊惧非常，大脑却在这时候活跃非常，凌迟般让想起来一些被她本能忽略的细节来。
　　那把剑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被她握着刺入腹部的呢？
　　她看到了，沈姝分明看到了她握剑的手。
　　在她忙着思考组织那些哄人的词句让宴奚辞放在疑心回去躺着时，宴奚辞早已做出了决定。
　　木偶没了主人的话，也仅仅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尸体。
　　她被放在盒子十年之久，好不容易出来见了天，认了主人。
　　木偶不想再回到冰冷的盒子里去。
　　宴奚辞想，向前向后都要死的话，为什么不一起死呢。
　　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一遍遍问着沈姝在不在意她，然后，在得到某个满意的回答之后，她动了手。
　　“姐姐，别怕，没事的，一点也不疼。”宴奚辞接住了沈姝跌下来的身体，她将沈姝抱在怀里，试图向从前那样，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可她的体温低到了极点。
　　沈姝伏在她肩头上，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环住她，起初在笑。
　　沈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可渐渐的，沉闷的呜咽声自喉间涌来上来。
　　“为什么……明明……明明马上就好起来了……”
　　泄愤似的，她探出一截牙齿咬在宴奚辞肩膀上，已经语无伦次起来：“你是傻子么？”
　　“乖乖躺在床上等着活命不好么，非要……非要过来做什么？我要恨你了！”
　　她没咬深，只是紧紧咬住她肩头那点衣料，牙齿死死扣住，要吞进喉口去。
　　“姐姐，我说了啊，我情愿为你去死。”
　　“而且，傻子和疯子最配了，不是么。”
　　••••••••
　　作者留言：
　　没几章了，明天我将勤快起来。


第67章 大梦一场
　　命运, 又是命运。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却还要屈尊降贵，亲自书写她们的结局。
　　有趣吗？
　　沈姝想, 该是极有意思的。看一群蝼蚁死咬着一口肉挣扎困顿, 最后却又让蝼蚁们发现那块肉早已从内腐烂生蛆, 希望破灭。
　　“宴奚辞，”沈姝忽然直起腰, 她掐握住宴奚辞的下颌，长久的无措之后开始拼命想着补救的办法。
　　她不在意那块肉到底臭没臭, 也不在意里头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色蛆虫, 只要……只要填饱肚子就好。
　　“你听着，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去死。”
　　宴奚辞的脸色已经和雪色一般惨白, 她失血太多, 脸上温度寒冰一样。
　　可她却轻轻笑了。
　　“是我, 我自愿的。”
　　她抬手半搭在沈姝手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平静道：“倘若姐姐死了的话, 我也活不长的。”
　　“我等了你十年，不是等着你为我去死的。”
　　她的眼睛里情绪好多好复杂，直直望着沈姝，要将自己的心都剖给她了。
　　沈姝不忍再看。她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风雪萧瑟里, 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苦涩至极。
　　“不是你, 阿泉, 从来都不是你。”
　　宴奚辞是唯一的变数, 从一开始, 沈姝只想让她的姐姐活下去。
　　“人心私欲如此，我从头至尾为的只有她一人。”
　　“阿泉，她活下去，谁死也无所谓。”
　　环环相扣着，沈姝活，沈妍死，宴奚辞死；沈姝死，沈妍活，宴奚辞活。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们三个都得死了。
　　沈姝甚至觉得荒谬至极，她装来装去演来演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用力揉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当微微暖热的手心捂住眼睛时，沈姝忍不住肩膀耸缩着，重新聚起来的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软软跪在宴奚辞身边时，喉间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笑。
　　她很少这样不顾形象的笑，嘴巴大张着，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笑？沈姝也不大明白了。
　　也许是笑自己蠢，也许是低估了宴奚辞，又或者，是对老道士百密一疏的嘲笑。
　　她的算盘打得那么好，天时地利都算计了进去，唯独没有考虑过她的小徒。
　　她不知道她小徒会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放弃自己的生路。
　　她忽然无所谓起来，只觉得一直以来身上背负的沉重山石一下子垮塌下来。
　　什么计划什么死亡，谁死谁活，都成了一场梦。
　　梦醒了以后，她还是沈姝。
　　她还是要死。
　　宴奚辞被她带着也跟着颤动起来，她不知道沈姝心里是快意还是难受，只好将沈姝拉到怀里。
　　这次换她托着沈姝的下巴，说话时眉目柔和下来，说：
　　“那也很好了，至少，你心里有块地方是记得我的。”
　　沈姝只是咧着嘴笑，声音却哑住了。
　　她眉头皱起来，指尖顺着宴奚辞的衣袍摸到那把剑。
　　它贯穿了宴奚辞的身体，剑刃上血痕缭乱，依旧锋利。
　　“你问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为什么不问问我？”
　　她将脸贴上宴奚辞的脸，说话间，轻柔的呼吸扑到她脸上，像只发疯后忽然安静下来蹭着主人装乖的猫。
　　“我要恨你了。你知道吗，宴奚辞，我要恨你了。”
　　她说得那样重，可贴着宴奚辞的脸颊肉却是柔软的，像一块薄薄的糖壳，咬一下便化开了。
　　“知道，你已经说了，我记得。”宴奚辞没咬，她只是用眼睛看。
　　“我过去也觉得该恨你。”
　　沈姝抵着她，她们的眼睛紧紧挨着，眨眼间连眼皮都被对方的睫毛扫过，扫到了心里。
　　“应该一直恨着的。”很突然的，沈姝咬在了她的唇上，她下了力气的，咬的很重，仿佛真的在咬一个仇敌，要将她从外到里撕开一样。
　　这只猫很快便暴露了本性，她自私又凉薄，主人死了，便会为自己的饥饿找个理由吃掉主人。
　　沈姝不是猫，但也没差几分。
　　宴奚辞顺从地让她啃咬着，可那泄愤似的咬忽然变了味道。
　　唇瓣缓缓撤开，紧接着贴上来额却是一截细伶的手腕。
　　她试探地舔了下，从咸涩却粘润的唾液中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道。
　　是血。
　　沈姝拿剑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拿她的血喂给宴奚辞。
　　宴奚辞微微愣了下，她微微睁大眼，看向沈姝。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姝的体质被那张符纸改造过，她喝了她的血，会变得和她一样，她们会成为容器。
　　沈姝却不管这些，她命令道：“咽下去。”
　　宴奚辞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于是沈姝的手腕贴得更紧。
　　那血涌了出来，溅到宴奚辞惨白的脸上，她不得不像只食血的鬼一般大口啜饮着，吞咽着，才不至于浪费掉那些血。
　　散发着甜腻味道的滚烫的血液顺着喉咙涌起胃里，宴奚辞觉得胃烧起来似的灼热起来，连带着脏器也热起来，像是沉进了温水里。
　　沈姝以母亲的柔软姿态将宴奚辞搂入怀中，她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静静道：“阿泉，我有时候总会想，倘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是一种未名的幻想，格外不切实际。
　　宴奚辞却抬起眼睛摇着头，她像一只极度饥饿的兽类，那双顺从的眼下显出些锐利锋芒来。
　　她饱饮着沈姝的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就好似狩猎中的猛兽光明正大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反正，她们都要死的。
　　即便沈姝今天不死，可她也活不长久。
　　命运的纺织机会一根根挑出不应存在的线，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沈姝的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眼前有些模糊，她闭上眼睛，没了气力支撑下去，一下子软到下去。
　　沈姝仰面，倒在了那片血泊里。
　　她脸色也苍白起来，星点的血溅上眉间，连发丝都浸透了血，贴到脸上，说不出的妖冶，宛如一只盛放在血池里的鬼。
　　那只割开的手腕被宴奚辞牵握着举起，很块又放了下来。
　　宴奚辞自腹部抽出那把剑丢到一旁。
　　她唇角还沾着血迹，糊了满嘴，像躲在阴暗角落里吃了带血生肉的怪物。
　　她和她，都不像人了。
　　沈姝眼望着她，那双渐渐无神的瞳孔忽然染上了点绯色。
　　大雪漫天的日子里，该配一点热烈的颜色，沈姝想。
　　她朝她伸出了手。
　　宴奚辞并未犹豫，她紧紧握住沈姝的手，伏靠在她身上。然后，她满足地低低笑出了声。
　　血水顺着衣角爬了上来，分不清是谁的衣裳，都成了红色，热烈的，张扬的红色。
　　冰冷的大雪中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又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夜里，她们也是这样挨在一起相互陪伴。
　　沈姝轻抚上宴奚辞的脸颊，她颤着指尖，怜爱地碰了碰宴奚辞的唇。
　　不知道算好还是坏，她分明失败了，却得了一个不要命的傻子。
　　傻子，宴奚辞……她忍不住去想，这是她的傻子，真真正正、完全属于她的宴奚辞。
　　她不再去想姐姐，只是一心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去死的人。
　　沈姝轻轻开口，声音随着肆虐的风雪送到宴奚辞耳畔：“我们这样，算不算……成亲？”
　　不知是谁碰到了烛台，火舌舔舐着布料飞速撩起一片炙热的海。
　　她们一同沉入海底，火焰的噼啪声里，宴奚辞死死吻住她的唇上，含糊道：“算，永远都算。”
　　她咬住沈姝的脖颈，迫使她仰头，嗓音偏执又低哑：“沈姝，姐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白日来的极快，转眼间黑暗褪去，落雪缓停住时，城北的巷子里围了许多人。
　　这处一直在闹鬼的宅邸夜里不知是什么原因起了大火，火焰滔天连绵，一下子将府内的陈设建筑都烧了个干净，只剩下被晕黑的墙体孤伶伶立着。
　　这场火来得蹊跷至极，众人纷纷惊奇，一边说是上天显灵降下天火将作恶的鬼通通都烧死在里头，另一边又说这火便是那些鬼放的，为的就是从拘束她们的宴府里跑出去为祸一方。
　　不远处，颜大夫神色悲悯的注视着这片废墟地。
　　身旁，年轻的蛇妖青乌一脸的难过不解，她扯拽着大妖怪的衣袖，声音里的哽咽完全藏不住。
　　“沈姝死了，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没有受伤！”
　　颜大夫垂眸，“你还不懂，等你经历了自然会明白。”
　　青乌追问下去：“明白什么？”
　　颜大夫愣了下，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的药铺走去。
　　许久后，青乌才听到她的声音。
　　“……情字难解。”
　　颜大夫叹息一声，她看向仍旧懵懂的青乌，又说：“往后你跟着我行医吧。”
　　天色渐晚，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
　　雪融化时，一块已经有些发灰的玉佩便露了出来，再往下些，是块被烧黑的铜钱。
　　裹着雪粒的冷风吹过时，这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紧紧挨在一起的玉佩和铜钱。
　　仿佛，这曾有两个人，也这样切实地拥抱在一起，连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开。
　　【正文完】
　　••••••••
　　作者留言：
　　正文完。 后续会有一点番外，不知道宝宝们吃现代还是古代，现代的话就小情侣腻歪，古代就是她们重新认识一遍


第68章 杀青快乐(杀青梗自行避雷）
　　青城的这场雪下得好极了, 真是场及时雪，一下子就解了剧组《恶梦》最后一场戏要雪景的难题。
　　演员们在雪里作世情百态，镜头捕捉着废墟落雪中的那一抹难得青翠色, 有风吹过, 雪粒很快又将露出一角的铜钱掩埋。
　　随着镜头慢慢拉远,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重重拍了一下手：“好！非常好！这条过了！”
　　“咱们杀青了！”
　　随着导演的话音落下，剧组里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纷纷欢呼起来。
　　为了这部戏能够完美收官, 她们已经连轴转了将近一周，导演的这句杀青意味着大部分工作都将结束, 起码明天能睡个好觉了, 自然兴奋。
　　这边激动着欢呼拥抱，主演休息室里却安静的落针可闻。
　　恶梦本是部小成本的悬疑片, 导演在业内也不算有名, 但两位主演沈姝和宴奚辞却都是实绩压身的影后。
　　原因无它, 导演对年少便声名鹊起，仅凭借一部《屠户之死》中的精湛演技就拿下来双金影后的沈姝有知遇之恩。
　　因此在导演联系沈姝递出本子后, 沈姝只是看了演剧本便答应下来。
　　至于宴奚辞, 这位出道较晚成就却不输沈姝的影后则是主动向导演表明了自己想演剧本里的另一位主角。
　　也因此有了两位影后的加盟，让这部小成本悬疑片还未开拍就先在互联网上火了一把。
　　如今杀了青，自然也要宣传一波。已经有剧组里的工作人员拿着手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tag里还专门加了两位影后的名字。
　　视频发出去没多久沈宴二人的粉丝便蜂拥至评论区：
　　【杀青了？那么快？！】
　　【期待！（撒花撒花）】
　　【什么啊, 没意思, 也就看个几小时吧。（撇嘴）】
　　【不管了, 两个都是大美女, 先磕为敬～】
　　【楼上什么意思啊, 我宝独美哈。】
　　……
　　视频发出后不久便获得官方流量推送, #恶梦杀青# #宴沈CP#话题度飙升, 很快上了热搜。
　　而对于网上这些讨论，两位主演并没有时间关注。
　　扣扣扣的敲门声响起，新招进来的实习生助理贴着休息室的门框问道：“沈老师，胡老师请了全剧组喝奶茶，让过来问问您喝什么？”
　　她说完便等了一会儿，见休息室内无人应声，她疑惑地咦了一声，抬手又敲了敲门。
　　“沈老师？沈老师您在里头吗？”
　　依旧无人回答。
　　不在吗，明明沈老师最后一场戏结束之后是进来休息室没错啊。
　　小助理心里有些不确定了，她按住把手，想要开门确认时，休息室的门却骤然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鲜红戏服的女人表情淡漠，那双眼却泛着不正常的热烫红晕，她露出半张隐没在黑暗中的脸，眼底闪着剧烈的不耐道：“不喝，沈老师说她不喝，我也不喝。”
　　“宴老师？”
　　小助理没注意到女人的异常，看见开门的是另一位主演，她不由得后退一步看了眼门上贴着的演员名字，是沈姝沈老师没错啊。
　　“宴老师，沈老师不舒服吗，胡老师让……”
　　“她很好，我们在讲戏。”
　　小助理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重重的关门声卡在了喉咙口，她摸了摸被关门时掀起的风吹开的刘海，心里想着宴老师和沈老师真敬业，不愧是影后。
　　不过，这戏不是杀青了吗？
　　小助理转身往紧闭的休息室看了一眼，没咂摸出什么不对劲来，也不在意，蹦蹦跳跳就去找自己剧组的上班搭子了。
　　休息室内没开灯，窗帘也拉住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宴奚辞关了门走回来，便听见沈姝半身仰瘫在沙发上朝她哑笑道：“你说话好凶，我的实习生被你吓到了怎么办？”
　　宴奚辞跟着低笑了一声，她走到沙发前膝盖抵进沈姝分开的腿间，“不怎么办，给你招一个新的。”
　　沈姝扯着宴奚辞的戏服叫她俯下身，“新的怎么行，你知不知道培养一个实习生有多……唔……”
　　她们凑得很紧，黑暗幽光下鼻尖将将相撞时，沈姝忽然不说话了。
　　宴奚辞的眼睛惊人的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姝，连她玩笑似的话里头的温热吐息都听了进去。
　　沈姝仰了下脑袋，唇瓣碰到宴奚辞的眼皮上，那里仍滚着热烫的温度，却在沈姝的吻下连颤都不敢颤一下。
　　沈姝便去扯她的戏服，唇瓣从眼皮擦过耳垂，低低道：“宴老师，专心一点啊，你也不想被发现的，对不对。”
　　“是谁先不专心的？”宴奚辞抬掌半握住沈姝扯她戏服的手，她将那截皓白的腕骨连同捏在手中，侧脸认真道：“明明喊一声就能让实习生走开，你非要我过去开门。”
　　她咬住沈姝的一边脸颊肉，牙齿叼着软肉磨着，没敢用力，却也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被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
　　沈姝镇定自若：“热搜挂我俩名字挂一个月。”
　　她轻慢的态度实在让宴奚辞恼火。
　　宴奚辞没忍住咬重了一下，听到耳边源自沈姝细细的轻喘呼痛后她忙松开嘴，指腹抚摸着咬出了点牙印的地方，“你也知道要挂一个月，对事业影响多大。”
　　话是这样说，可她抚摸的力道渐重，指尖颤抖着，努力压制着想要在沈姝身上最显眼的地方留下属于自己印痕的念头。
　　沈姝依旧笑嘻嘻的，“官宣不也这样吗？”
　　“热搜挂一个月，事业倒是影响不大，又不是偶像，顶多挨几顿骂。”
　　她话一出口，宴奚辞却是愣住了，她指尖动作停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官宣？是什么意思？”
　　她颤着声问，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想错了，她凝眸去看沈姝，她眼底压着坦然，半点也不似开玩笑。
　　宴奚辞却不敢确定了，她将脑袋埋在沈姝肩头上，声音轻了些：“沈老师，教教我，我入圈比你晚，不懂这些。”
　　可她的手仍圈在沈姝手腕间，如一只蛰伏盘曲的蛇缠绕着沈姝，悄无声息地缩紧圈口，直至猎物在绞杀中彻底沉沦。
　　沈姝却笑吟吟地将另一只手团起来用指背抵在她胸口，“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越过柔弱皮肉，宴奚辞的那颗心脏正剧烈搏动着，比平时急切许多，连声音都穿透了血肉骨骼，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她心里踹门似的。
　　可沈姝向来不会做这些有失体面的事，踹门的是宴奚辞自己，她迫切想要得到沈姝的答案，想要知道沈姝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些模棱两可又暧昧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她张了张嘴，唇瓣有些干涩，行走在沙漠上许多天的旅人在面对突然出现的绿洲清泉时的第一反应总担心时海市蜃楼。
　　于是沈姝将她拉近了些，身体曲线紧紧贴合着，气息交缠时，两颗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肉也在同频共振。
　　“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她低低诱哄着，泛着水光的眼下还存在被打断时的潋滟意，此刻正专注地盯视着宴奚辞。
　　她们在昏暗环境中视线交错对视，宛如一场甜蜜无声的博弈，谁也没有错开视线，任由时间一点点从耳边流淌而过。
　　最终，是宴奚辞败下阵来。
　　她低下头避开沈姝的目光注视，泄愤似的蹭了蹭沈姝的脸，嗓音低哑道：
　　“我想咬你。”
　　沈姝送上细白的脖颈，指尖穿进宴奚辞柔弱的发丝间，又问她：“然后呢？”
　　可宴奚辞并未动作，她指腹不断摩挲着那截送到嘴边的脖颈，磨到新雪一般白皙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红才道：“咬重了会留下痕迹，被拍到了会影响你。”
　　沈姝莞尔，“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宴奚辞没抬头，她试探似的下了嘴，舌尖一点点舔着那点红，说：“这里不容易留痕迹，我可以碰。”
　　沈姝仰长脖颈，她眼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忍不住道：“好乖啊宴老师，跟小孩似的。明明那个地方最容易显痕的吧。”
　　可她话音还未落在地上便被宴奚辞单手攥着手腕举过头顶。
　　“小孩子最记仇。”
　　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终于下了嘴，猎物在她的缠绕下失了力气，只好乖乖由着她摆弄吞食，望着天花板时眼底已经无法聚焦了。
　　助理再来敲门时已经是傍晚了，导演要办杀青宴，两位主演必不可缺席。
　　这回很是顺利，是沈姝给开的门，她已脱下戏服换上了自己的常服，穿戴整齐，甚至脖颈间还围了一条半长的围巾。
　　“沈老师，你们讲完戏了？宴老师呢？”小助理无知无觉，好奇朝休息室里望去，但里头空荡荡的，并不见宴奚辞的身影。
　　“讲完了。宴老师有事先走了，晚上杀青宴能见着她。”沈姝扯了扯被迫裹紧的围巾，笑道。
　　她们的取景地名字里带个城，实际上却是个不大的小镇，导演带着制片跑遍了整个小镇才找到适合剧组人员口味又能容纳下整个剧组工作人员的饭店。
　　沈姝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导演冲她朝手，沈姝坐过去时对面恰是宴奚辞。
　　见她过来，她也只是抬眼，脸上表情很淡地叫了一声“沈老师”。
　　半点也没有下午在休息室里缠着她的热情。
　　沈姝颔首，她不大喜欢这样的热闹，开席不一会儿便借口身体不适溜了出去。
　　小镇不怎么热闹，晚上八点多只剩下街道两边还亮着灯，路上却不见几个人影。
　　沈姝出来后便靠在路灯下，白日里雪下得很大，这会儿仰头时还能望见暖色光芒下被风吹气的细小雪粒。
　　沈姝正望得出声之际，身后突兀传来踩在绵软雪地里的窸窣声，她下意识转身时，宴奚辞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沈老师，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懂官宣是什么意思。”
　　没有半点铺垫，开场便是平静叙述。
　　沈姝却望着她的影子在路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抬脚踩上去，道：“手机拿出来。”
　　宴奚辞照做，她将手机摸出来递给沈姝，看着对方熟练解锁找出社交软件点开的动作，她的呼吸不由得一紧。
　　那扇她怎么踹也踹不开的门在沈姝的轻轻一推下，轻而易举地从外打开了。
　　沈姝低头编辑着文案，【杀青快乐！感谢沈老师的陪伴和照顾！@沈姝】，要发出去时，宴奚辞却按住了手机。
　　“是不是漏了什么步骤？”她轻轻提醒，悬着的一颗心不敢落地。
　　沈姝歪头看她，宴奚辞显得很紧张的模样，那双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如一座死火山突然监测出d地壳震动般，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
　　“知道啦。”沈姝将手机抽回去，她握住宴奚辞有些泛白的手指举高到路灯下，随即按下快门。
　　握在一起的双手在暖色光下有些模糊，雪粒在其间穿行，并不算一张让沈姝满意的照片。
　　她要删掉重拍时，宴奚辞却不让，“这样就很好。”
　　她很快就将照片上传到社交账号上，连同沈姝编辑好的文案一起一键发送了出去。
　　“沈老师，杀青快乐。”宴奚辞收起手机，眉眼间含了满足到近乎得意的笑，不肯放开沈姝的手，握得紧紧的。
　　沈姝也跟着眉眼弯弯，“宴老师，杀青快乐！”
　　【全文终】
　　••••••••
　　作者留言：
　　完结啦！超级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你们真的鼓励了我好多好多！ 完全不敢想这本书从2024写到了2026，中间曲折很多，由于我的懒惰拖沓导致三千字的番外一直到现在才写完，但还好顺利完结。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真正落笔时能说的话少之又少，总之，再次感谢一路相伴的你们！我的人生要启航了，也希望你们的人生能够一帆风顺，想要的都得到，讨厌的都走开[加油] 最后推推我的预收《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微恐】》，计划年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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