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综神话]双月传说
　　作者：梦里呓语
　　文案
　　来自月亮的神姬自诞生伊始，便决定了她的所爱与所爱她的，都将为她消亡的命运；踏浪而来的女神空有美貌却永远都收获不了爱情，甚至连自己祝福自己都不能。
　　由此可见，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也终究不能事事圆满。　
　　说着爱你的人未必真的爱你，然而说着不爱你的人可能也真的不爱你。真正爱你的早已死于婚姻的坟墓，与你擦肩而过，缘分淡薄。
　　所有信誓旦旦的许诺都作不得真、听不得信，所有的海誓山盟到头来都是欺骗与隐瞒，所有的并肩作战原来都是镜花水月。阴差阳错，不死不休。
　　所爱的无欲无求，所求的并非所需，所需的永无饗足。既如此，不如求一个千秋万载，举世无双。
　　——我只要你年年岁岁，都如此欢喜。
　　——我与你誓约胜利，我与你许诺爱情。
　　【食用指南】
　　1.cp：月读尊 x ←辉夜姬，神久夜→ x 辉月姬，阿弗洛狄忒→ x 辉夜姬，全都是BE。
　　2.自我排雷：免费文无排雷，原地起飞窜入高空，每年清明放风筝的时候记得避开正在平流层里大鹏展翅的我。
　　【推文时间】
　　同人百合已完结·[希腊神话]北国有燕：你是我的神话与歌谣。
　　武侠百合下一本·报告教主，我想辞职：辞职后从圣女变成了教主夫人。
　　专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强惨女主，专栏有更多同类型好文，欢迎光临，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关注专栏，开文早知道~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文 东方玄幻 悲剧 钓系 神话传说
　　主角：月读尊，辉夜姬；配角：神久夜，阿弗洛狄忒；其它：日本神话，希腊神话
　　一句话简介：只恨相识未早。
　　立意：千秋万载，举世无双。


第1章 神之颜
　　辉夜姬懒散地卧在红木雕花大床上，鲛纱软帘掩映下只能看见她白皙光洁的肌肤和海藻般卷曲的长发，龙涎香在玛瑙缠丝炉里静静地焚烧，榻边装饰精美的高脚银盘里，装了琳琅满目的水果点心。
　　——不愧是当得起东方诸神里第一好容色的名号的人。她就是这么十二万分怠懒地躺在床上，都无法折损那摄人的容色半分。
　　她百无聊赖地吐出颗果核，然后摇响了手边的金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好久都没有人来拜访过我了，哎。”
　　“哪怕只是来个人跟我说说话呢？我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都要熬不下去了。”
　　“辉夜姬啊，我们的月亮公主。”年幼的侍女躬身进入了这华美的寝宫，只有年纪未足者，才能够不带邪念，进入辉夜姬的寝宫作为近身侍女。她只是个凡人，不能直视辉夜姬的容貌，因此她的双眼便始终低垂，但就算这样，她在跟辉夜姬说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可疑的薄红：“何事可为您效劳？”
　　辉夜姬笑了起来，绿色的、宛如雨后森林般青翠可爱的猫眼微微眯起，自床帐中探出手，莹白如玉，小巧可爱，昔年因征战四方而留下的剑茧已在长久的养尊处优里尽数磨平消弭了，现在她的手，和那些端坐四十八国神社中，享受人类香火供奉的神祗并无区别：“抬头，看着我。”
　　“——神姬！”小姑娘惊慌失措地拒绝了她：
　　“我只是个凡人，是不能直视您的容貌的！”
　　“那么我便给你能够直视我的权柄。”辉夜姬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眼睛：“告诉我，我美吗？”
　　她的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别样的韵味，这轻轻一碰，既像是别具意味的调情，又好像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那些缱绻的、风流的意味，全都是由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而引起的。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偷偷瞥了辉夜姬一眼，刹那间便被那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艳色摄了目、恍了神。那一瞬间真的是……恍如隔世，凡尘渐远。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为凡人的无力，更是理解了当年把她们这批新的侍女带上来的时候，那名银发的神灵对她们说出的语重心长的话语：
　　“永远不要看辉夜姬，她美丽而不自知，因此便无法感知你们因她的美而产生的一切感情。”
　　“你会爱上她，然后深切体会到神祗与凡人的区别，进而你得以遍尝人间苦痛，深深明白何为求不得、放不下、爱别离。”
　　每年当她们年岁渐长之后，便会被强制送离永寂之海，回到人间，顺便再将新一批的侍女接引上来。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依稀记得自己村子里便有过一名服侍过辉夜姬的侍女，当她已经接近及笄的年纪之后便被强行送了回来，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无数金银珠宝、牛羊马匹、绫罗绸缎，足够这姑娘富足地生活一辈子了。
　　但是好景不长，那姑娘自从回来之后便日日夜夜只念叨着辉夜姬的名字，对月垂泪，很快便香消玉殒了，临死前她的妹妹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地问她这是何苦——
　　她便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嘶声道：
　　“我就不应该……不应该以凡人之身，窥见‘神之颜’！”
　　“永远、永远都不要直视辉夜姬！”
　　从那时起，她便对这位素未谋面、只去过没几次她的神社的月亮公主报以了无比的好奇之心，在新的一年月读尊前来为辉夜姬挑选侍女的时候，她第一个举起了手，才能在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用亲身经历验证那位早逝的姑娘的失常、验证月读尊说的那句话：
　　——永远不要看辉夜姬。
　　她的双唇因过分的悲伤而颤抖，却又不得不真心实意地赞叹道：“辉夜姬啊，我们的月亮公主，天上地下，东陆西海，九州所有的神祗里，谁都不如您美丽。”
　　辉夜姬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孩子。虽然你说出口的，是饱含真挚之情的话语，可我为什么从里面听出了那么深沉的悲伤呢？”
　　——永远不要看辉夜姬。她美丽而不自知。
　　永寂之海的亿万星辰里，一辆雷车携着闪电隆隆驶过，黄金车上的女子有着明亮而冰冷的金色的眼睛，银白的长发迎风扬起。仿佛什么事情都无法使之动摇，冰雪般的神情不会为任何事情改变半分。
作者有话说：
_(:з」∠)_时隔两年发现自己这篇黑历史难以入目！修文！
2018.5.29留


第2章 永寂之海
　　“神姬啊。”就在她们相顾无言之时，一位年长的侍女躬身而入，也是双目低垂，完全不正视面前的辉夜姬，恭恭敬敬禀报道：“有一队西方神祗途径我永寂之海，特献十丈珊瑚树一百棵，红宝石绿宝石翡翠水晶各十箱，宝钻猫眼金珠银饰不计其数，请求神姬给予方便，允其通行。”
　　辉夜姬自从数千年前诞生起到现在，便受领“新月之神”的头衔，与她对应的另一位神祗是月读尊，掌控除新月之外的一切权柄。月读尊的宫殿在夜原，她常年理政，兵甲随身，而辉夜姬的新月宫殿便在永寂之海，自从多年前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过后，她就卸了甲，养尊处优得简直不像那个能让邪魔恶鬼闻声胆颤的神姬。
　　但是她在永寂之海里苦守新月宫殿多年，倒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真正清闲散人。光是镇守永寂之海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神祗连连摆手、叫苦连天了。除非身为此处主人的她同意，并且亲手给予用新月的光辉做成的长明灯，否则无人能够在永寂之海穿行。
　　那可是隔绝新月宫殿与人界的浩瀚星海，炽之星三千六百，冰之星三千六百，焰火流星与寒芒彗星各七万二千，其余大大小小星辰不知凡几，更有星尘遍布其中，十步之内方得视人形十步之内定会迷失其中，就算是神灵，也要对这片布满星辰、杀机四伏的星海退避三舍。
　　“那些神灵是什么人？”辉夜姬问道：“可有月读尊君和天照大御神的手谕？”
　　“有的。”侍女从袖中掏出那两位至高神的手谕，但是辉夜姬只是懒散地瞥了一眼便再也没有要继续过问的意图了。侍女想起了那位将东西递交给她的神灵，思忖再三方斟酌着开口：
　　“神姬，西方的‘至美’之神，丰收女神，爱情女神，海洋之神阿弗洛狄忒前来拜访，并且给您带来了这个……”
　　她还没说完呢，就见辉夜姬将手伸到她们的面前，缓缓竖起，比了个“停”的手势。上一刻她未尽的话语还在这过分空旷、过分寂寥的宫殿里扩散出回音，下一刻，一封书信便凭空出现，落在了她的面前。
　　“看看，看看。”辉夜姬轻笑了出声，翠绿的眼中波光流转，带着着绝美的、多情的、充满思念的笑容温柔地说着冰冷的话语，就好像她即将要面对的，既是她稀世的爱人，又是她经年的死敌：
　　“我终于等到了我的稀客。”
　　那封信笺十分清雅，是放在铺满了辉夜姬最喜欢的竹叶的盒盖上送来的，熏香典雅而悠长，闻来似乎与她的宫殿中焚烧着的龙涎香一模一样。信上还附了一缕新月清晖，雪白柔软的信纸上，浓淡交错的字迹十分美丽，笔法极尽风流潇洒。
　　辉夜姬看都不看地就将那封信连同盒子都一起丢在了旁边，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这可真是太巧了。”
　　“神姬？”那位侍女久久没有得到回音，便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既然他们手持天照大御神与月读尊的手谕，又献上了足够的礼物，还有您的那一位熟人，西方的‘至美’女神阿弗洛狄忒的请求，我们是否应该给予长明灯，准许他们通行？”
　　辉夜姬懒懒地挥了挥手，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这些东西好是好，可未免过分中规中矩。月读尊君就要来啦，以防事出突然，我才不要让他们借路我的永寂之海。来啊，去问问产火灵神今日有无空闲，我要新做一套黄金的首饰。”
　　年幼的侍女领命即将出门前才堪堪反应过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神姬，如果我也离开了，那么可就没有人能够近身服侍您了呀？”
　　“去吧，好姑娘。”辉夜姬伸出手，在空中虚推了一把，她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柔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送出了门，带着她不听使唤了的双脚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金车的旁边。
　　这样，宫殿里就只剩下她和另一位侍女了。
　　“你们这一批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辉夜姬把玩着妆匣里的累丝金凤簪，百无聊赖地将那金灿灿的长簪别在发髻里，又抽下来扔了出去，似乎对这精致贵重的东西很不满意：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都记不清了，眼下整座宫殿里，除了我，就只剩你们两人了？”
　　“是的，辉夜姬啊，我们的月亮公主。”年长的侍女回答她：
　　“我们这一批侍女，自从来到永寂之海、新月宫殿之后，年龄渐长的已经被送回了家乡，月读尊又没有送来新人，因此眼下在新月宫殿里陪伴您的，便只有我们两人了。”
　　“哎，我说为什么感觉最近宫殿里越来越冷清了呢。”辉夜姬轻声叹息：“我是发过誓要守在这里的，你们又何苦来哉？月读尊君许诺给了你们什么东西，我今日便照数补给你们，你带着那姑娘和我的长明灯……且回去罢。”
　　侍女鼓起勇气往地面上看了看。因为神灵们是不能说谎的，一说谎，她们便会流下连绵的血泪，因而在看到地面光洁如初、并没有一丝血迹的时候，她的心里既有着能够提前回去、不必在这寂寥清冷的宫殿里继续虚耗年华的欣喜，更是对辉夜姬有着留恋与关心之情：
　　“神姬啊，如果我们真的走了……这座宫殿里，可就只剩您一个人了。”
　　“没有人能够与您交谈，没有人能够分担您的喜悦与哀愁，更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时刻为您分忧啊。”
　　“我知道。”辉夜姬看着窗外墨蓝的、偶有星辰划过的夜空，轻声道：
　　“可是如果你们都留在这里，也只不过是……”
　　“虚耗时光罢了。”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辉夜姬问道：“阿弗洛狄忒给我带了礼物么？”
　　“是的，神姬。”侍女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放在桌上，慢慢地推开了盒盖：
　　“她说多年未见，献此薄礼，并让我将这一句原话如样禀报。”
　　“‘辉夜姬啊，你好狠的心。这么多年来，你就从来不肯涉足奥林匹斯山半步么？连同我们曾经的誓约，连同那些年里互相陪伴过的情分，都抵不上一个月读尊？’”在提到另一位至高的神灵的时候，侍女的声音颤了颤，好容易才把这一句涉及了太多神灵间秘事的话说完：
　　“‘我此次携我的祝福前来，请你见我一面罢！’”
　　“这让我说什么好呢。”辉夜姬哑然失笑：“我当年可是向月读尊君发过誓的，‘若无要事，绝对不会离开永寂之海半步’。也许是上次来的时候，我忘了告诉她了罢——”
　　她的话语，在那个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便终止了。
　　那是何等青翠、水波般流动而明亮的绿啊！侍女缓慢打开的动作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这葱茏明媚的绿意实在太过耀眼，太过璀璨，若直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就算是神的眼睛也会被晃到的。
　　一整套首饰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的盒底，额冠上镶有十二颗拇指大小、颗颗均等的祖母绿，秘银铸造的孔雀尾翎戒托上，光滑的绿意隐在碎钻的光芒里，鸽蛋大小的、缠绕着丝丝水纹的宝石在项链正中，莹莹的水滴状光芒衬托在耳侧。
　　在这样的光辉衬托之下，辉夜姬本就碧绿的眼睛更绿了，像黑夜中蓦然燃起的两簇磷火：
　　“我知道这个，这是西方神界中颇具盛名的铸造之神赫淮斯托斯在数千年前打造的‘阿弗洛狄忒的祝福’。凡是拥有它的人，都能够在‘至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的庇佑之下度过完满的一生，自从佩戴上它的那一刻起，疾病和战乱便永远无法将它的主人侵袭，直至无可抗拒的死亡将她们分离。”
　　侍女真心实意地对她的博学多识发出了赞叹：“您不愧是辉夜姬，学识如此深厚，见识相当了得。”
　　辉夜姬失笑：“请不要过分盛誉于我。只不过……五千年前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幼年神姬时，就已在各种图鉴里见过它、久仰它端庄华美的威仪与巧夺天工的美丽了，因此……”
　　她纤长的、洁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项链，将它佩戴在自己的颈侧，那一抹薄凉的温度在碰到她肌肤上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怅惘的叹息：
　　“当年我还寄居在夜原的时候，便向月读尊君发出了请求，想亲眼目睹一下‘阿弗洛狄忒的祝福’的美貌。月读尊君为我前去西方诸神的奥林匹斯山上，向‘至美’女神发出了‘暂借一观’的请求，可正好那时阿弗洛狄忒不在，月读尊君又不能长久离开夜原，只得匆匆而返。而这也是月读尊君答应过我、却又未能完成的极为少数的事件之一了，因此我才对它的印象比较深刻一点。”
　　“这么一想……月读尊君对我可算是顶顶好的了，就算是天照大御神看护他的胞妹月读尊君，就算是西方的诸神之王宙斯对待他那成群的儿女，都没有月读尊君对我的好半分。”
　　她的声音有些哑，突然对着侍女问道：
　　“你说什么算是爱情呢？”


第3章 陈年往事
　　这个问题来得是如此突然，侍女完全琢磨不透辉夜姬的用意，只能小心斟酌着回答她：“神姬啊，在来到永寂之海之前，我也只是个不更事的少女，对情情爱爱的事情，从来都只有耳闻，而未曾经历。我在新月宫殿陪伴了您这么多年，除了月读尊君，也从来未曾见过外人，您如果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我也只能用我仅有的、浅薄的学识来冒昧地回答您了。”
　　辉夜姬懒懒散散地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在我们的家乡，有着这样的传说。”侍女想了想，便将雪女的故事娓娓道来：
　　“都说如果在深夜里于雪山之上行走，便会碰到名为‘雪女’的妖怪，她们有着雪白而没有血色的肌肤和淡蓝色的长发，穿着半透明的和服游走在雪中，看上去很是绝美动人，但是如果有旅人碰上她们的话，便会被活活冻死，就算是运气好的，也不过是被她们掳走，藏在冰窟里永远地冰冻起来罢了。”
　　“但是曾经有这样一位年轻人，他的名字是三野，在遇到雪女之后仍然活了下来。在某一个大雪封山、无法回家的晚上，他被困在林间小屋里，只能靠着一点点微末的火苗来汲取暖意。到了后半夜，风雪越来越急，天色也越来越伸手不见五指，就在那堆小小的炉火熄灭了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位肤色雪白的美人向他飘了过来。”
　　“他心知自己这是遇见雪女了，因此便十分害怕，苦苦哀求着面前的妖怪能够饶他一命。他说，‘杀了我不要紧，可是我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啊，如果我死了，能否请您代为照顾她呢？’那雪女被他的哀求打动了，因此便不杀他，但是却给予了他最为严厉的警告——”
　　“‘你明天一早便可以下山，不要回头看，也不准留下什么记号。回到家中之后，不准对任何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否则的话，我便要取你性命了’。”
　　“因此次日三野便遵照雪女的吩咐下了山，回到家中之后，也对今晚的事情闭口不谈。数年后他娶了一位极为美丽的妻子，妻子还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十年，等到他们都白发苍苍了，他才觉得这件事应该可以说出去了，便把那一晚的情况告诉了妻子。他的妻子勃然变色，对他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原来他的妻子正是雪女。三野心知自己破坏约定在先，便双目一闭但求一死，可是许久之后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妻子和孩子全都消失了，但是自己还活着。他想起了这么多年来和雪女度过的愉快的时光，十分后悔，便终日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死去了。而在他死的那一天，明明是初秋，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却气温骤降，雪花纷飞，人们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徘徊在他的尸首前，身边还跟着他们的孩子。”
　　“人们都说，雪女这是爱上他了，因此才不杀他。我的家乡在扶桑国，这是我们的传说，而在与扶桑国一衣带水的日落之国精于歌赋之道，有这样一句诗，说的是‘多情总被无情苦，深情反被薄情误’，大概人世间种种不圆满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辉夜姬看着手上的戒指，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圆满的呢？”
　　“如果您说的是别的事情的话，大到战争，小到做生意，都有一个圆满。战争的圆满无非就是兵不血刃、双方求和，做生意的圆满无非就是两两获利、取长补短。”侍女一躬身，笑道：
　　“然而爱情这种东西啊，它善变又忠贞，多疑又信任，能够让天底下最薄情的男子一瞬间化作苦求不得的心碎之人，也能够让九大洲里最薄凉的女子从此束发明智、坚守终身。在您这样永生的神灵眼里，所有的爱情都完全算不上圆满。”
　　辉夜姬对她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抚摸着自己刚刚佩戴在发间的额冠轻笑道：
　　“好姑娘，你说的太好了，只是有一点你搞错了，我们并非永生。”
　　“说了这么久，月读尊的车驾应该已经到了吧？你去告诉阿弗洛狄忒，我今日不能见她，然后将月读尊引来，你便和你的那位同伴一起执灯离去吧。”她轻轻抚摸着侍女的发心，声音柔软又悲伤：
　　“我当年明明告诉过月读尊君的……”
　　“我守在这里，一点也不会感到委屈，她又何必耽误你们这些孩子的青春年华呢？”
　　——方伊邪纳岐命洗御左目，所生之神，天照大御神，次洁右御目时，现月读命。是取御颈上勾玉所串之颈珠，振摇令鸣而赐于天照大御神，并诏：“汝命者，所治高天原矣”，故号其御颈珠名，御仓板举之神。
　　——其次，诏月读命：“汝命者，所治夜之食原也”。依言而赐夜原而治，号“月读尊”。
　　辉夜姬多年前尚是新生神祗之时，因有同源于月亮的缘故，需要与另一位已经成年了的神祗月读尊分享本源之力，因此别的神祗甫一诞生，便可以迎风而长，或挽弓搭箭，征战四方，或亭亭玉立，容色倾国，只有她与众不同。
　　当她在新月的第一缕光辉照耀之下诞生的时候，月读尊因为同样也是月亮的神祗，便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进而通知了天照大御神，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们的同胞又不同胞的小妹妹，是继月读尊之后又一位能够号令月亮的新生神祗，若假以时日，她便可以与月读尊平起平坐，甚至能够跻身于三大神灵的行列。
　　结果这两位至高神赶到之后完全傻眼了：因着力量不足，这一位新生的神祗始终都是个粉嫩嫩的小团子，完全没有之前那些神灵见风就长的迹象，这可让完全没有看护这个年纪的新生神祗经验的两位至高神慌了手脚。天照大御神将衣袍扯下，试图抱起这个过分幼小的新生神祗，可是她在那充斥着天照之力的衣物一靠近的时候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倒过气去、到黄泉之门那里报道一样。
　　月读尊便解下了自己的大氅，将她轻轻抱在了怀里。那洁净充盈的月光之力一碰到辉夜姬，她就停止了哭声，进而在那个过分简陋的襁褓里对着月读尊、夜原之主、黄泉门下的那些恶鬼闻名胆颤的女神露出一个柔软的、单纯的笑意来。
　　天照大御神当场便拍板决定：“吾妹，这名新生的神姬便交付与你了。”
　　月读尊的神情冷冷淡淡的，就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一样，然而那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太久都没有与人交谈过的表现，她已经很难展示出自己的情感了，因此便点了点头：
　　“喏。”
　　从此，辉夜姬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借居在夜原。这样她既能够分享到月读尊的月亮之力，也能够与成年的神祗共享香火，两两助力得以她的成长更为安全和迅捷，更能够向这位三大至高神之一的月读尊学习很多东西，她的成长条件便立刻从“先天不足”变成了“人人称羡”。
　　可是这完全不够。如果她始终没有自己的传说，那便永远都不会有单独供奉给“辉夜姬”的香火，因此辉夜姬永远都不是“新月之神”，也就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神祗，在面对着那些成年神祗的时候，就永远要比他们矮上一头。
　　但是她那时还只是个小姑娘，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月读尊回来了，能跟她一起玩，还给了她一个抱抱，想要让她在这么没心机的时候给自己造出个“传说”来，还不如指望天照大御神每天巡视的时候从西边先出来了比较容易一点。
　　但是月读尊君对这位与自己同源的小神祗可谓是仁至义尽，她甚至专门化作凡人去到凡间，给辉夜姬编了个竹取物语的传说出来，好让她的名声传遍八大洲，借助人类的传说来积攒信仰之力，虽然见效慢，但是效果奇佳。
　　因此后来，人间关于她的传说愈发繁盛，独属于辉夜姬、并非是“月亮之神”的信仰之力蓬勃生长，这让辉夜姬很快就拥有了成年的身体，她的力量也开始逐渐补足，几乎就在短短的十多年后，保持了数百年的小小的、粉团子外表的小神姬便长成了一颦一笑里都是绝代风华的月亮公主。当她用那纤长的手指挽着自己的头发，对你轻轻一笑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已不知道哪儿去了。
　　天上地下、东陆西海所有的神灵都赞誉她：
　　“这真是能被称为‘神之颜’的绝代容貌啊！”
　　她既然已经长成了成年的神祗，便理应从夜原离开了，为此，身为夜原之主的月读尊甚至百忙中拨冗前来询问辉夜姬，是否需要她帮忙操办酒席，以庆贺辉夜姬已成长为上神，可自立殿堂，独享香火供奉。
　　那场万众翘首以待的宴席并未如约举办。辉夜姬首次在月读尊面前展现出了强硬的一面：
　　“我不要离开夜原！月读尊君啊，就请让我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罢，求您了！”
　　月读尊也没把她的拒绝当回事，毕竟在过分年长、几乎与天地同寿的月读尊眼里，辉夜姬不管现在已经多大了，不管她当下是如何的风华绝代、令人心折，她在月读尊的眼里也依旧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便微微一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至此，辉夜姬仍然借居夜原，月读尊也划了三分之一的宫殿予她，两人相敬如宾，可谓是十分客气了，自那之后便再也无事发生，直至有一天，新来的、尚未成为半神的夜原侍女莽莽撞撞地推开了竹篱，在幽幽修篁里与白衣披发、不妆不饰的辉夜姬四目相对——
　　尚为人类的女孩，便被神祗咄咄逼人的神之容光、和那就算在诸神之中也艳极无两的颜色，刺伤了双眼。


第4章 夜原
　　夜原的侍女们和后来被选入新月宫殿的侍女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等级。夜原的主人是月读尊，三大神中唯一的一名女性，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就算素盏鸣尊和天照大御神联手都不能摄其锋芒半分，因此服侍她的侍女在进入夜原之后便会接受来自月读尊的祝福，进而把自己转变为半神之身的神仆，否则仅仅凭着人类那脆弱的身躯，是很难在夜原里活下来的。
　　结果这姑娘真是太倒霉了，她还没来得及接受月读尊的祝福，便正当头撞见了辉夜姬。
　　月读尊听闻此事赶回来的时候，辉夜姬正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哭得十分伤心，眼睛都红肿了。她卸去了身上的铠甲，将随身的佩剑往桌上一扔，发出了铿锵的声音，吓得辉夜姬浑身一抖，却始终不肯放开她那紧紧抓住那件大氅的手。月读尊真是没办法了，只好亲力亲为地把辉夜姬从自己的那件大氅里扒了出来：
　　“你哭什么？”
　　辉夜姬哭得一抽一抽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没想到……”
　　“傻姑娘。”月读尊感到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名为柔软和心疼的情绪，但是她没有展现出来半分，只是对着辉夜姬叹了口气：
　　“你可是神灵啊。”
　　辉夜姬的哭声渐渐停止了：“您是说……？”
　　“你是新月的初晖，是天地间最初的一缕光芒，如果不是我和我的胞兄诞生在先的话，理应你掌管月亮。”月读尊本来想找块手帕给她擦擦脸的，结果她四下逡巡都没能找到，便吻了吻她的眼角，那哭得发红的眼角便慢慢地恢复原样了：
　　“天地间最具有治愈之力的光芒，怎么可能真正伤到别人？你且放心去吧。”
　　辉夜姬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那抹极艳极魅的颜色一路延伸到脖子根和耳尖，几乎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灼灼盛开的娇红色的花朵。她捂着被吻过的地方，心跳的飞快，樱桃小口张张合合之下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深深行了个礼急促地跑开了，雪白的长衣在她身后飘拂出柔软的弧度来。
　　月读尊抚着她坐过的、依然留着余温的榻榻米，真心实意地叹了句：
　　“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子呢。”
　　辉夜姬来到那名侍女的门前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抬起手敲了敲门，那哭声一下便停止了，细碎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前，有个跟那名被她的容貌晃到了眼睛的侍女完全不一样的声音传来：
　　“请问来的是谁呀？”
　　辉夜姬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我是辉夜姬。”
　　这下可好，里面顿时传来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堪比大军过境，半晌之后终于有夜原的神仆侍女拉开了门，穿着统一制式、带着黑色祥云纹样的白色和服的神仆侍女们恭恭敬敬地跪坐在两边，齐声道：
　　“见过辉夜姬！”
　　辉夜姬只是往里面一看，便看见了那名被她无意间伤到了眼睛的姑娘，她便走了过去，轻轻碰了碰她那包着纱布的眼睛，安慰道：
　　“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
　　然而那名少女完全没有怨她的意思。她一听见是辉夜姬前来，便激动地起身，双手四下乱抓：
　　“辉夜姬，是辉夜姬来看我了！辉夜姬啊，您的美丽真是天上地下罕有，古往今来这么多神祗，没有一人能够与您比肩！”
　　辉夜姬第一次被如此地盛赞容貌，这过分热情又直白的话语让她一路行来好不容易借着冷风吹拂而成功降温的脸又隐隐红了起来，小声道：“你过奖啦。”
　　“您是来看我的么？”那姑娘什么都看不见之下抓住了辉夜姬胸前的衣襟，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是何等逾越与失礼，依然在向辉夜姬表达着自己的爱意：
　　“神姬啊，我在前来夜原之前曾见过四十八国所有的神像，但是就算他们加在一起，都不如你的半分美丽。我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即使你的美貌使我目眩神迷，我也控制不住我自己地在想——”
　　“将来究竟会是怎样一位有大能的神祗，与我们的辉夜姬许诺爱情？”
　　“时间宝贵，还请不要再说这个了罢。”辉夜姬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你不要怕，我来为你医治你的眼睛。”
　　她那宛如葱根一样嫩白娇贵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盲眼女孩的脸上，从她的指尖便开始有淡淡的银光流泻而出。那是新月之晖，是天地间最具有治愈之力的光芒，几乎是刹那间，那名女孩便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尖叫：
　　“我看得见光了！辉夜姬啊，我真是从心里喜爱您！”
　　在她发出声音、表示自己的眼睛已经被治好了的那一刻，辉夜姬便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里拽了回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月读尊冰冷的神情，思来想去也无法明白自己这是又怎么惹月读尊生气了，小声问道：
　　“月读尊……？”
　　月读尊这才放缓了神色，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对她说，长袖一挥便离她而去，黑色的长发拂过她面颊的时候，她闻到了极为浅淡的、月亮里的桂花的香气。
　　次日，辉夜姬便得到了那个消息：
　　冒犯过辉夜姬的少女被遣送回了原籍。
　　女孩被遣送回原籍后，对着前来问候的乡亲们悲叹道：“啊啊，诸君，实不相瞒，我并不是为自己的双眼而哭泣的，我是在为辉夜姬而忧伤。她是那么美、那么好看，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人啊，就那么素净、那么寡淡地坐在竹林里，那不妆不饰、不言不笑、清清冷冷的样子，和她那灵动含笑的双眸，还有那绝美的容貌，是极不相称的哪——”
　　“我只是担心辉夜姬是否受到了苛待罢了。”
　　“是呐，美丽的神姬是需要好好呵护的，更何况是我们的月亮公主呢？何人不爱美衣华服，何人不爱金玉珠玑？为什么三分之一的夜原里什么也没有？”
　　种种譬如“辉夜姬的美貌摄人心神”和“月读尊出于女子之间的攀比和嫉妒而苛待了辉夜姬”的留言日嚣尘上，天照大御神，月读尊的胞兄，甚至亲自去造访了这个向来不是很亲密的胞妹的辖地夜原，委婉地劝诫：
　　“月读吾妹，且听我一言，辉夜姬何以出落天人之姿、举世无双之貌已无从得知，但诸多传言均道你们不和，而按照人心常态与世间偏颇，这些蜚短流长往往是对美人有利的。我相信以你高洁自持的品性是不屑于这些鬼蜮伎俩的，但留言猛于虎，你必须为此采取措施、加以遏止了！”
　　容色如初雪般冰冷的月读命以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回答了来自胞兄的劝诫：
　　“喏。”
　　自此，月读尊的祭品礼单里便开始有了不是例行公事的东西，似乎是要完全比照着流言蜚语中所说的那样，也似乎是赌气一般，那些她素来从不喜爱的金银玉石，翡翠珠玑，珊瑚宝树，玛瑙猫眼开始写入祭品的礼单。上好的绫罗绸缎堆在雕花黄梨木箱子里，流水般络绎不绝地运进那三分之一的夜原，大块大块的香料与精致的摆设，美味的食点和各种奇珍异兽一起，不要钱似的出现在美丽的神姬身边。侍奉月读尊多年的女官也透露，几日前月读尊还执着象牙梳给辉夜姬束发，绫罗织就的华衣披在她们身上，美得险些让人窒息。
　　然后就在这个侍女刚刚说完了月读尊与辉夜姬相敬相爱、相互扶持的数天之后，便被残酷的事实打了脸。
　　辉夜姬搬出了夜原。
　　——不，与其说辉夜姬是自行搬出去的，倒不如说她是心灰意冷跑出去的。她仅着一身云锦长袍，在烈烈的寒风中也只不过是披了一件月读尊的大氅，用一支翠绿的竹枝挽了夜一般漆黑的、光可鉴人的长发，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西行。
　　她在路过夜原最边界的地方的时候终于难以抑制地蹲下来，对着汹涌奔腾的江水放声痛哭，那件月读尊的大氅便滑落在了她的背上与肩头，她紧紧地拥抱着那件大氅，嗅着上面那依然浅淡而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就好像月读尊还依然陪在她身边那样。
　　江水滔滔，东去不绝，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始终如此无穷无尽地奔流着，几乎要将她的悲伤也一起带走了。她就站在这里，回望她一路行来的那么长、那么长的距离，还有那汹涌奔腾的永寂之海，第一次开始怨恨起自己为什么是神灵来了。
　　——我为什么要是神灵呢？如果我是人类，那么我的感情即使无望也容易更改，更何况我的寿命短暂，在神灵们的眼中便如同蝼蚁，根本便不会有被在意的机会，如果是因为这种理由被拒绝、被遗忘的话，我是甘心的。
　　——可我是神灵。因而除非我被另一位神灵兵刃相向，否则我的生命接近永生，而以我永生的生命、以我绝美的面容，以我这么多年来的陪伴和柔情，竟然换不来那一位的半分倾心！
　　既是如此，余生何望？就算千万红尘里热闹非凡，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虚妄罢了。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将那件依然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的大氅往江水中一掷，那件衣服便随着奔腾的江水而去，倏忽便不知所踪了。
　　她拆下了用来挽发的竹枝，将新月的光芒缠绕其上，这便是最初的“长明灯”的雏形，一步一个脚印地穿过了永寂之海，来到了几乎荒废的新月宫殿之后，第一次击起了作为神姬的鼓铃，向全天下发出无声的诏告：
　　新月宫殿之主，月亮公主辉夜姬，今日开殿，可奉香火，倾听祈愿。
　　——自此之后三千五百年，直至她西去归来，再未踏足半步夜原。


第5章 孤身出征
　　辉夜姬本来居于夜原的时候，种种关于月读尊是否苛待了她的留言便日嚣尘上，她这一出走，基本上就约等于在烧开的沸油锅里滴了滴冷水，一下子什么话都出来了，迫使已经不问世事许多年了的天照大御神都不得已走出了自己的高天原，前来询问月读尊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并未对那孩子做什么。”素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月读尊打开了夜原的大门，对着风尘仆仆、眉头紧锁的胞兄略带苦恼地解释道：“我真没做什么啊。”
　　她素来不善言辞，基本上这么一说就约等于“我可能老了，不了解现在的小姑娘们的心思了”。天照大御神对如何解答自己胞妹话语的这门课可谓修行得是炉火纯青，想要听出言外之意真是轻而易举，因此他揉揉自己的眉心换了个问法：
　　“那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你不用说，我来给你提出设想罢。是辉夜姬对你有礼法上的逾越，抑或是你们之间的交流出了什么差错？你只管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问题便是，我会去处理的。而且吾妹哪，我深知你的品性高洁，但是你在如何解读人心一事上委实过分死板而毫无人情。你看看你的夜原，还有点儿人气么？长此以往，你的夜原真的不会变成死之国么？”
　　月读尊点了点头，声音冷淡疏离：“我会处理此事的。”
　　天照大御神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觉得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他怕是：“你看，你又偏了。我只是举个例子，你何苦来哉。就你这个样子，和辉夜姬之前的沟通交流是肯定要出问题的啊。吾妹，辉夜姬只有数百岁，相比于从天地初始便存在的我们来说只是个孩子，你又不会说话，更难以善解人意，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冒犯到你的地方……你也且多担待着些呐。”
　　“正是如此我才疏远她啊，吾兄。”月读尊抬起金色的眼，世间最奢华最堂皇富丽的颜色，在她的眼睛里却犹如一片无垠的冰原：
　　“辉夜姬倾慕于我，我当如何应对？”
　　她就真是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话中的另一位主角是容色倾国倾城的神姬，她都能把一件缱绻味儿十足的风流韵事说出这么公事公办的无聊感来。
　　是了，是了。天照大御神长叹一口气，心里却恍惚有种宿命般的感觉。沉默可靠的年长的月神，拥有的可是冰雪般高洁的品性的啊，以她那死板的观念来看，已经成为了上神的辉夜姬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即使她心智成熟，容貌绝美——
　　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
　　然而出于某种对幼崽与美丽的微妙的怜惜，天照大御神下意识地就站在了辉夜姬的角度上开了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的茶盏：
　　“吾妹哪，你毕竟与辉夜姬相伴千年，你就对这位年轻美丽的神姬真的没有一点怜惜与呵护之情吗？那么可爱、那么美丽的神姬倾慕于你，除去凡人狭隘的阴阳调和的观念，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试想，光从名头上来看，月神与月姬、夜原之王与新月公主，是何等的相称，而从实际的角度来看，她的美貌与你的刀剑也是十足十的相配哪！”
　　“更何况这位美丽的神姬已经成年，你为何要用这么荒谬的理由去拒绝她的爱情？”
　　黑发金眼的女子冷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对着自己的胞兄摆出了送客的姿态：“吾之胞兄，你刚刚还说她只是个孩子呢。”
　　天照大御神哽了一下，很是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面对月读尊的时候真是数千年如一日地在口舌方面占不到上风。月读尊此人说话，既狠且精，又短又犀利的句子在她的唇齿间简直能化作锥心的利剑。他劝无可劝，拂袖离去，临行之时不忘告诫：
　　“月读吾妹，纵你铁石心肠，冰雪之心，也要好好思虑下别把事做得太绝。你扪心自问，这千年来，你对苦恋你而求不得、不敢言的神姬，就没有一丝动容，没有半分怜爱？”
　　“你睁开眼睛看看罢，她早就不是你口中的‘孩子’了！”
　　月读尊怔了怔，万年不变的冷峻神色竟有了些许松动，紧接着便恢复了冷漠，言之凿凿：
　　“未曾。”
　　她话音未落，夜原那漆黑的十丈大门便轰然关闭，将这片沉寂的夜之国的土地和外面的喧嚣热闹完全隔绝了开来，那种阴冷的、黑暗的感觉，就算是掌管太阳的天照大御神，都从心里感到了一点微妙的排斥和恐惧。他看着这宛如铜墙铁壁般不可逾越的高墙与铁门，喃喃自语：
　　“夜原的主人……如果一直不懂感情，那可怎么办呢？曾经无比丰饶的这里眼下已然一片死寂，如果就此放任下去的话，恐怕夜原到最后会变成像黄泉之国那样的死地啊。”
　　——以前辉夜姬尚居于夜原的时候，这里多少还有点活气，令天照大御神甚至一度都欣慰过，想着“月读吾妹是否从此就可以知晓人世间的种种感情了”。然而等那位容色倾国倾城、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姬离开之后，这里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荒芜了起来，如果不事先强调这里是夜原的话，被当成黄泉之门的前线都会有人信的。
　　直到那天。
　　“——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黑发的月读尊自王座上俯下身来，轻轻揉了揉辉夜姬柔软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墨色长发，她的长发里有着桂花的香气：“你说是吧。”
　　辉夜姬红了眼眶，欺身上前却又不敢过分逾矩，只得单膝跪在黄金王座之前，澄澈明亮的翠色双眸里倒映着月读尊无悲无喜的面容：“月读尊君……如果我的倾慕已使您倍感困扰，我会主动离开夜原。可若是我能够征战四海，平复九州，攻下黄泉之门，您便会知晓我的心智已然成熟，并因这功绩而承认我么？”
　　“或许吧。”月读尊推开她的手：“然……”
　　“那我便去出征——”辉夜姬欢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却又听见月读尊冷声道：
　　“然而我不会接纳你，辉夜姬。”
　　看着年少貌美的神姬一瞬间惨白的脸，月读尊毫无感情波动地又补了一句：
　　“年幼与年长、上位神灵与初生新神的界限，不是后天的功绩能够弥补的。况且若你一心想要出征，那么你从此就彻底是个成熟的神灵了，你就不该久居夜原，否则我担心我会无意间褫夺了你的权柄。”
　　“辉夜姬啊，我会允许你出征，承认你的战果，但我绝不会再站在你的身后，以‘年长的保护者’的身份与你誓约任何一场胜利。”
　　在千里之外的夜原之门轰然紧闭时，永寂之海里，新月宫殿的正厅之门正缓缓开启。这座尘封了千百年的宫殿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可是辉夜姬并未按神官们所想象的那样，美衣华服端坐帘幕后享受祭祀与香火，倾听祈愿，而是一身银甲，倒提长弓，长发高束地自中庭步出。
　　她从月读尊的同胞兄弟，雷神素盏鸣尊处借来了雷声隆隆的战车，翻身跃上，手握缰绳，精致美丽的容颜上满是决绝之意：
　　“今日今时，此刻此地，我携雷之声，引月之弓出征，我光耀所及之地，必将所向披靡——”
　　在她扬起手中长弓的时候，便隐隐有风雷涌动之声，合着那震声不已的战车，刹那间气势磅礴，雷霆万钧。虽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无非神官寥寥数人而已，可是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坚决，便恍然间有种万军之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锋锐的美了：
　　“诸君，请与我誓约胜利！”
　　当她驾驶着战车、裹挟着隆隆的雷声驶过夜原之时，戎装持弓的神姬别过头眨了眨眼，逼回几近夺眶而出的泪水，轻声说了句话便逸散在风里，仿佛那只是个隐秘的、夜的叹息。
　　在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不管是“辉夜姬”还是“月亮公主”，都不是生来就有执掌军队、投身战争的权柄和能力的人。因此像天照大御神和月读尊、乃至素盏鸣尊都自生来就享有的军队，在她这里，完全没有半点的影子。
　　——就在她抱着满腔的孤勇和热血，还有她那似乎永远也无望的爱情，即将迈出夜原界限、投向黄泉之门的战争、试图通过九死一生的战役来证明自己“并非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却又无比耳熟的声音：
　　“请留步，辉夜姬。”


第6章 应允
　　“月读尊君？”辉夜姬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她手中的缰绳尚未放下，便已欣喜地转过了头，长长的、乌黑如上好的乌檀木的长发卷曲着披散了她一身，那双翠绿的双眼里便蓦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您是来送我的么？”
　　您是改变了主意、前来为我践行，终于决定要接受我了么？
　　——然而等她彻底地转过身去，将月读尊完全收入眼底之后，便再也无暇顾及她的那些少女心事了，当即便惊呼出声：
　　“月读尊君啊，您的头发……？”
　　她和月读尊相处那么久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幼的神姬了，自然对神灵间一些微妙的、亘古便有的法则有所了解：
　　比如神灵的权柄不可轻易平分给他人，比如神灵的外貌不可轻易更改，因为展现在祂们外貌上的每一丝痕迹，都是来自天地和岁月的赠礼，是世界和神力的本源，如果不是遭遇了什么大伤元气的突变的话，他们自诞生以来是什么样子，直到无人信仰、消散在天地之间之时，也会是什么样子。
　　哪怕像辉夜姬这样根基不稳的新生神灵，在诞生下来的那一刻，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会从此定下，不再改变，此后不管她收获了怎样的力量和信仰，也只会改变形体上的年龄，像外貌这种非常重要的、几乎等同于身份证明的东西，自诞生之日起，便从此再没有了更改的可能。
　　因此月读尊的外貌的忽然改变，便是一件很值得深思的事情了。
　　“辉夜姬。”披着似乎永远不会从她身上掉下的纯黑色大氅的月读尊行至她的面前，然而她那本来拥有的一头漆黑的、光可鉴人的长发已经完全改变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寂寥而清冷的银色，似月光，又如终年不化的寂寥无垠的白雪清光，这便使得她那本来就冰冷而淡漠的面容愈发凛然不可亲近了：
　　“你真的想好了？不会改主意了？”
　　辉夜姬被勾起了伤心事，便含着泪点点头。她的心中依然有着些许的悲伤和不平之情，可是即便这样，在被月读尊无情地拒绝过之后，她的心底也依然怀着脉脉的柔软，这使得她说起话来，哪怕再怎么难过和尴尬，也不会表露出过分强烈的负面情绪半分：
　　“我倒是要用这句话来问您呢。”
　　她步履铿然地走下战车，然而直到和月读尊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年少的神姬和年长的神灵之间的距离，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被逾越过去的。就好比眼下，哪怕辉夜姬穿了全套的银甲，只能平视着月读尊的肩颈：
　　“月读尊啊，时至今日，临行之前，我再问您一句。”
　　她明亮的绿眼睛里似乎燃着无限的火焰，那火焰热情、炽热却又冰冷，除去真正铁石心肠的人，哪怕是月读尊本人也要为她而动容：
　　“您真的……无意接受我的感情，甚至连您的尊座旁的一个侍立的位置，都不肯留予我么？”
　　月读尊叹了口气，从她那张似乎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多余感情的脸上，便流露出了一点名为“柔软”和“无奈”的情绪来：
　　“辉夜姬啊，你为何要如此执着于无望之物呢？”
　　辉夜姬讶异地微微睁大了双眼，无怪乎他，实在是因为月读尊的这个反应实在太不对劲了。如果让天照大御神看见这一幕的话，他怕是下巴都能给当场砸到脚上去，毕竟月读尊可是对着自己的胞兄都要维持面无表情的状态的人。
　　因而她刚刚对着辉夜姬展露出来的那一点异常的神色，换在不熟悉她的神灵的眼里，可能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换在辉夜姬和天照大御神这样和她熟识的神灵的眼里，便已经是难能可贵的柔和了。
　　辉夜姬的心底便蓦然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她柔声道：
　　“这怎么能说是无望的事情呢，月读尊？您见识广博，自然不会不懂水滴石穿、星火燎原的道理呀。”
　　她将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便使得接下来那句原本认真执着得都有点孩子气的情话，蓦地便带上了某种郑重得比天高比海深的意味了：
　　“只要月读尊一日未曾正言厌弃于我，我便追随您的光辉一日，至死方休。”
　　“这定然无望。”银发的月读尊微微低下头来，直视着年轻的神姬那双宛如雨后翠林般碧绿明净的双眼，可是她的眼里包含了太多的沧桑，以至于让辉夜姬一时间都分不清，这位年长的、至尊贵得与天地同寿的神灵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东西：
　　“人心和爱情都是易变的东西，经年一久，要么是见异思迁，要么是意马心猿。”
　　“水滴在穿石之前必然枯竭，星火在燎原之前也会熄灭，你用这么荒唐的比喻来说这件事，未免有些可笑了。”
　　这句话对辉夜姬来说，无异于一个不留分毫余地的、无情而冷酷的拒绝了。
　　她的眼里当即便盈满了泪水，刹那间竟不知自己接下来的路如何走的好。之前纵使月读尊对她稍显冷淡，但是她依然能从那终日带着浅浅温情的相处里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名为“爱”的东西的存在，然而在刚才那一刻，她在月读尊委婉而迂回的拒绝里，突然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茫和绝望。
　　“月读尊君……”辉夜姬双唇颤抖着发誓：
　　“如果我真的让你如此厌弃的话，那好——”
　　“从此以后，若无要事，我必定终年固守新月宫殿、永寂之海，若无要事征召，绝不会踏足夜原半分！”
　　——然而事情的转机，往往要在山穷水尽之处柳暗花明。
　　银发的神灵乍闻此言，微微一怔，便伸出手去，轻轻揩掉了辉夜姬眼角的泪水。
　　她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却又带着莫名的冰冷，和辉夜姬那双堪称艺术品的、连指甲都宛如初春绽放的桃花的手不同，她的手是苍白而有力的，甚至自带某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双握着名为“权柄”的东西的手。
　　然而眼下，这双有分山裂海之能、似乎生来便要与金戈铁马相伴的手指尖，停留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月读尊看着指尖的一滴泪怔了怔，突然就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忧愁和怅惘叹了口气，仿佛这一句话，就将她自此往后千万年余生里的温情都耗尽了一样：
　　“辉夜姬……你何苦来哉！”
　　辉夜姬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便看见银发的神灵仿佛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样，将她的手轻轻搭在了辉夜姬的肩头：
　　“请给我一个承诺，我的神姬。”
　　“我不要什么积习沉舟，也不要什么亘古而弥久。”她将尚且带着辉夜姬泪水的指尖含入口中，饮下了这位神姬千百年以来的第一滴泪：
　　“只要你日后不要再为我哭泣，待到你征战归来之日，若你的心思还未更改，便来夜原找我罢。”
　　“届时，我必将我夜原的兵权平分与你！”
　　——夜原是月读尊的治地，而夜原的兵权，则是连她的胞兄天照大御神都不敢越权去分理的东西。
　　在大八洲的神灵里，甚至都有个微妙的传说，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是从什么时候兴起来的，但是这个传说的内容，却又是公认的合理：
　　谁能拿到夜原的一半兵权，谁能与月读尊分理夜原，那么这个人，便就是月读尊这位与天地同尊的神灵的眷侣，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辉夜姬当场就被这个好消息给砸了个头晕眼花，她怔怔地抬起头，擦了把眼泪，一叠声地追问道：
　　“是我听错了吗？您应允我了吗？月读尊啊，我何等欢喜！”
　　“自今日往后，我怕是在余生里，也再也不会如此欢喜了！”
　　月读尊轻轻叹了口气，凝视着辉夜姬那翠色的、明亮的双瞳，仿佛含了某种极大的苦痛般垂下了她灿金的眼：
　　“……我只盼你往后，日日夜夜、年年岁岁，都要如此欢喜，而且再也不要为我哭泣。”


第7章 阿弗洛狄忒
　　“啊啊，看她深沉柔和的双目，温暖祥和的双眉，那不朽的头颅上戴着纯金的皇冠，瀑布般的长发披散胸前，她的手指是那么纤巧，玫瑰色的面颊丰满又柔软，这无疑是天父造物的宠儿，即使是在奥林匹斯的众神里，这美貌也极为罕见！”
　　“那是哪一位女神，容光如此耀眼？她白皙的双足是何等典雅，每一步都宛如漫步在柔软的云端，我愿匍匐在她的足下，与那莫须有的尘埃一同争夺亲近芳泽的机遇！”
　　“看哪，她乘上了天鹅驾驭的车辇，那条璀璨的钻石腰带闪烁着摄人的光辉，周五的金星也为她大放异彩，毫无疑问啊，我的同伴们，这位美丽的女神是十二新神之一，你们多半都听说过她的威名——”
　　“那是‘掌管丰收与爱情’的‘至美’女神，阿弗洛狄忒！”
　　这个名字一出，便在原本因着阿弗洛狄忒的美貌而躁动不已的气氛里激起了新的一波高潮，就好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添了一碗水似的：
　　“美神今日盛装打扮，华光照人又行色匆匆，所为何事？将向何处去？为什么自她殷红的双唇中，不肯向我们透露只言片语？”
　　有消息略微灵通一点的便立时据实相告：“听闻今日有东方的神祗远道而来，奥林匹斯山上将举办狂欢的盛宴，看哪，天鹅之辇正向西出行，她要以绝世的容色、妩媚的姿容、姣好的美貌出征了。毕竟她是‘至美’女神，天父造物的宠儿，万神喜爱的宴席之主啊！”
　　金发的女神端坐车中，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是小小的自矜与骄傲，佩戴在腰间、曾帮助她征服过无数英雄和神灵的钻石腰带折射着漫天的星光。她一向清楚自己的美，自然也知道如何将自己的美貌发挥到最大的程度，便卷着自己的头发，往天鹅的车辇外探出了半张姣好的面容，当即便收获了雷声般的赞誉与喝彩。
　　情人无数也阅人无数的阿弗洛狄忒虽然已经不会为寻常的赞誉而欣喜，但还是会为此点头微笑，这个笑容里甚至还要带着小小的自得和意满：当然了，我这么美，那是毋庸置疑的呀。
　　——直到她步入宴席之厅时，也是这么坚信着的。
　　而在她露面的下一秒，便迎来了死一般的寂静。面对着满堂的静寂与异常的沉默，阿弗洛狄忒终于慢慢地察觉了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她再怎么美丽，也不可能让在座的所有神祗都看直了眼……不对，这些人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向她的身后！
　　她僵硬着脖子扭过头看过去，却突然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地当立原地，第一次完全失却了美神的端庄与威仪——
　　那是何等逼人的艳色，何等无双的容光！莫说满座的神灵了，就连已经对自己的美貌习惯了的阿弗洛狄忒，也要在那一刹那为之失神！
　　若说她阿弗洛狄忒是早春温柔的星光，是初夏娇艳的玫瑰含苞待放，那么这位站在奥林匹斯神灵的宴席门前、亭亭伫立含笑忘来年轻的黑发神姬，便是那寒冬里凛然怒放的素心梅，是终年不化的冰川上耀眼的皑皑白雪，是樱花飘零下、青瓷盏中的一汪清酒，是初春坚冰乍破时温柔而汹涌的寒流。
　　她让人想起一切与东方相关的、温婉却又冰冷的东西。
　　终年美艳的神灵，若突然展现出一点平凡的意味，也是别有风韵的；始终冰冷如霜的人，如果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了一点柔和的神色，便立时就要被人冠以“何等面冷心热之人”的称号了，由此可见，对比产生的美，必然要比终年都是一个模样的美来得更有冲击力，而眼下，阿弗洛狄忒已经切实感受到这一点了，连带着在她的心头，甚至浮上了某种危机感来。
　　在这位神姬本人前来拜谒之前，她的名号和权职已经被好事的神灵打听了个透底，因此众人也都知道，她以未领衔任何有关于“战争”神职的身份征战了大八洲的光辉战绩，而她在拜访完毕之后，即将班师归去的这一消息，也隐秘地传入了所有消息灵通的神灵耳中：
　　这位年轻有为的东方神姬，此次前来西方的神灵之界，无非就是绕了个大远路前来交好而已，既然如此，便务必要展现出能够配得上她的战绩的尊重和友好。
　　但是令在座的诸位神灵都没想到的是，她不仅未曾领衔任何有关于“战争”的神职，便能够征战四海，未尝一败，甚至她未曾领衔“美”的神职，都要比号称“至美”的阿弗洛狄忒更具有美的象征！
　　就在诸位神灵都以为，至美的女神阿弗洛狄忒要咽不下这口气、无法接受自己的容貌被连美的神职都没有领受的新神灵压下去的这一事实、怕是立刻就要翻脸如翻书的时候，阿弗洛狄忒微微一侧身，为辉夜姬让开了道路。
　　这一让的含义极为丰富。
　　——这不仅仅是礼节上的谦让，更是具有某种更深一层的、在神灵的地位和神职上的退让。对于裙下之臣无数、以容貌自傲也有这个资本自负的美神来说，想让她在“美”这件事上低头和退让，便如太阳西出东落、星星出现在白昼、冬日鲜花满原、夏日白雪皑皑、冥河之水从此倒流一样不可能！
　　然而她的确退让了，还是当着一众奥林匹斯神的面退让的。
　　这是注定要在第三代神灵的故事里载入史册的一次退让。奥林匹斯山上的第三代十二主神之一，掌管爱情、美貌、丰收和海洋的至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终于在来自大八洲的月亮神姬那无双的容光面前低下了头。
　　——这么美丽高洁，而又温和冰冷的颜色，是让我都为之艳羡而嫉妒的容貌啊。谁能在面对这样的容色的时候，依然抱有狭隘的争胜好强之心和冷若冰霜的神色呢？阿弗洛狄忒如是想道，随即在侧身避让的同时，以迅疾又轻柔的动作执起了黑发神姬的手，亲切温柔又不失端庄地问道，将“好客的主人家”的这一角色扮演了个十成十：
　　“远道而来的女孩啊，你身上的风尘尚未尽数洗净，你眉目里的疲倦与劳累亦未褪去，可这丝毫未能有损于你摄人的容光与美丽。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以我‘至美’之阿弗洛狄忒的名号，交换得知你的真名？”
　　黑发碧眸的神姬抬了头，仰望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金发女神，微微一笑：
　　“东方诸神与我良多信徒，皆呼我尊号，辉夜姬。”
　　“爱与美的神灵啊，我即便在遥远的大八洲，也曾有幸听闻您的美名。”
　　天父、天父在上哪。阿弗洛狄忒猛地倒退半步深吸一口冷气平定情绪，却还是从她那双海蓝色的美目中透出了狂热的痴迷：
　　天父在上！这位尊号为辉夜姬的年轻神祗，可真是漂亮，真是美丽！她有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貌，微笑起来的时候竟带着摄人心魄的艳光！
　　虽然阿弗洛狄忒领受着“爱与美”的神名，但是坦白地讲，她是不相信爱情这东西的，从她虽然下嫁给了火与工匠之神赫准斯托斯，却又多次与别人相好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在她的眼里，根本就无所谓“爱情的忠贞”。从战神阿瑞斯到赫耳墨斯，从波塞冬到狄奥尼索斯，从阿多尼斯到安喀塞斯，她的情人们有神灵中的佼佼者，也有凡人里的英雄人物，无不个个为她倾倒，足以组成一支为只她而战的军队。
　　然而在此刻，至美之神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若这位神姬在我不动用钻石腰带的前提下倾慕于我的话，便是要我前往冥府，日日夜夜都与那百头的提丰为伴、在塔尔塔罗斯之侧看守终日蠢蠢欲动的二代提坦神，我也甘心。
　　什么是天道轮回，什么是因果报应？这就是了：
　　终年自恃美貌游戏人间，因而留情无数的至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终于在这万神瞩目之下，在这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的宴席上，对那位年少成名的美貌神姬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头的描写阿弗洛狄忒外貌的句子有引用自希腊神话原文和各种史诗_(:з」∠)_特此说明。
动次打次修黑历史中，跨越了两年的修文——2018.11.22留。


第8章 誓约
　　诸神的盛宴必要是奢靡而繁复的，而为了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便要凭空地从那已然极致到了尽头的繁华里，再生出额外的堂皇富丽与滔天贵气来。身披白纱长袍、头戴新鲜花冠的貌美的少年少女们持着盛有香醇酒液的银瓶往复在宴席间，带有扑鼻香料味道的美食珍馐被流水一样端上来，用金盘盛好之后，再恭敬地呈献于神灵们的面前。
　　辉夜姬将手边的银杯往前推了一下。
　　她的本意是不需要额外斟酒了，然而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就要有不同的含义。而辉夜姬又是位貌美的娇客，因此她的手刚有了动作，便有若干一直在留意着她的神仆们前来想要为她斟酒，着实地将她惊了一下子。
　　阿弗洛狄忒敏锐地发现了她的僵硬和无措，便对着那位手执银瓶的白袍少年开口：
　　“你去给天父斟酒吧，神姬的酒杯自当交由我关看。”
　　这在宴会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然而对阿弗洛狄忒来说，却是一个重大的进展，她由此得以坐在了辉夜姬的身边，这使得她的心情格外舒畅，那原本就娇艳而动人的面庞便愈发光彩照人了起来。这个微小得几乎可以不计了的插曲并未能阻碍宴会的进行，偶有注意到了在这里发生的、如此小的一件事的神灵们，也都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下心照不宣的目光而已：
　　看哪，阿弗洛狄忒又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她身为爱神的职责了。
　　在动人的歌声和悠扬的竖琴声里，这场诸神的盛宴仍在继续，按照以往的安排，定是要持续无数个日夜方肯作罢的。金发的爱神头戴花冠，手捧银瓶，将清淡的果酒注入黑发神姬面前的银杯中，腰间的钻石腰带依然闪亮夺目，却半分将它那无往不胜的诱惑力予以发挥的意思也没有，这不禁让等着看好戏的一干神灵惊讶万分，在缥缈动听的乐声的掩饰下窃窃私语：
　　“想不到阿弗洛狄忒也有转性的一天！”
　　“她素来不是以能让英雄和神灵拜倒在她的裙下为傲的么？为什么今天突然就改了作风？这委实让人诧异得很、好奇得很哪！”
　　而阿弗洛狄忒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丝毫未曾在意，只一心一意将全部的目光和心神，均投与了端坐在她面前的、神色温和又疏离的辉夜姬。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在促膝谈天之时，她无数次地牵过辉夜姬的手，与那一抹脉脉的柔软十指相扣。
　　而就在阿弗洛狄忒首次接触到辉夜姬的双手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双手和它的主人的两不相符之处。虽然她曾经在特洛伊之战中闹过笑话，被天父宙斯直斥“美神不懂军事，为何要强出头”，但是对于某些最起码的常识，这位掌管爱和美的神灵还是通晓一些的，比如那双和辉夜姬那无双的容貌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的、明显覆有一层薄茧的手。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
　　因而阿弗洛狄忒不得不再次端正了自己的态度，细细地端详起面前这位自远方而来的贵客：
　　原来这位看上去娇美端丽的年轻神姬，曾披银甲引长弓，驾驶雷车轰响征战大八洲的四十八国，大大小小诸多战役不计凡几，未有一战落败的传说，是作不得假的。
　　辉夜姬的身上，自来就有着某种微妙的气质，这种气质是她的美的主要来源，也就是所谓的“对比”，从她的神名，“辉夜”上就可见一斑，夜晚怎么可能光辉灿烂呢？因而，那让夜晚都要光芒灿烂的，定然也就是她那倾世的好姿容，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那柔软的手上有着削薄的茧，腰间寒光闪烁的宝剑定是要衬着柔软的丝帕，引弦搭弓的手上还留着染了凤仙的长甲，力与美，凌冽与娇艳，冰冷与温柔，在辉夜姬的身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而这统一中自有着一份别样的对比之美，这份美使得即便是久负美名的阿弗洛狄忒，也要为之倾倒失神。
　　“吾之挚友哪，月亮公主辉夜姬。”阿弗洛狄忒平常说话便极为好听，一开口全是不要钱似的甜言蜜语，腹稿都不带打的，今日也毫不例外，对“美丽”极端执着的女神对着这位远道而来的东方娇客大献殷勤，溢美之词铺陈开来，便如同无边的蜜海：
　　“暗影从未退却，黑暗永远滋生，你却能够力担重任、战于前线，委实让人佩服得很。你引弓时的凛然风姿，征战时的所向披靡，就连远在西方的我们也是有所耳闻的哪。不知是哪一位有大能的神祗，与我们英丽的公主许诺了胜利？”
　　她这一问问得相当别有居心。能与神祗许诺胜利的，也只有平位的、乃至更高位的神灵了，而“许诺”这件事，从来都包含着各种复杂的、难言的情绪，它既有可能发生在爱侣之间，也有可能发生在朋友之间，但是按照辉夜姬的身份，能有资格与她进行“许诺”这一活动的大八洲的神灵，仔细数来也不过屈指可数：
　　天照大御神自有伴侣，月读尊冷若冰霜的名声也决定了她不会许诺爱情，素盏鸣尊执掌雷神与战神之位，怕是满脑子都装的是怎么把黄泉之门下蠢蠢欲动的那帮死人打回去，压根就不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这又是辉夜姬首次造访奥林匹斯山，也就是说——
　　如果无人与她进行誓约与许诺的话，那么阿弗洛狄忒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对她展开追求了！
　　辉夜姬怔了一怔，涉世未深的她自然无法明晓阿弗洛狄忒这看似随意无心的一问背后包含着怎样的用意，细细想来，月读尊许诺给她的，也不是“胜利”，而是某种更幽微难测、却也更让她欢喜的东西：
　　“自我出征之日起，无人与我许诺胜利。”
　　“天父在上啊。”阿弗洛狄忒掩口惊呼一声：“你是说，你在这只身在外征战的数百年里，没有半分来自同伴的祝福，未持分毫上位神灵的荣光，仅以你自身之力取得了所有的胜利？无人将必胜的荣耀许诺给你么？”
　　“未曾。”辉夜姬仿佛想起了什么历久弥新的陈年旧事般，垂下眼睛微微一笑，刹那间花草树木为之失色，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直令天地都在叹息：
　　“从未有人，与我誓约胜利。”
　　“但是她许诺给了我别的东西。”
　　阿弗洛狄忒心头一跳，只觉接下来的话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听的，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岔开话题，辉夜姬就把她那最不好的预感直接变成了现实：
　　“但是有人与我许诺过爱情，既然如此的话，我便仿佛身随千军万马——”
　　她在这滔天的堂皇富丽、举世无双的歌舞升平里抬眼，遥遥看向浮云氤氲的东方天际。
　　那一眼似含有千秋大梦、三千浮生，即便她眼下坐在宴席上，身前是载歌载舞的神仆，身边是娇美动人的至美之神，也宛如在那一瞬间梦回遥远的夜原，在无边的黑暗和冷寂里面对着那位品格与秉性一样高洁冰冷的月读尊似的，连语气都变得温和和缱绻起来了：
　　“从此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令我感到悲伤和恐惧了。”


第9章 赫准斯托斯
　　自那以后，辉夜姬和阿弗洛狄忒的联系便突然地亲密了起来。于辉夜姬来说，这是一份属于“分享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一份友谊，然而对于阿弗洛狄忒来说，这可就是切切实实的甜蜜的折磨了。
　　她看着在爱与美之神的神殿里，边哼着不知名的古拙的东方小调，边梳理她自己那一头光可鉴人的乌檀色长发的辉夜姬，恍然间就想，如若她早些遇见辉夜姬，那该多好。
　　一念至此，阿弗洛狄忒的想法便难以自控地跑偏了出去。
　　——从辉夜姬发现阿弗洛狄忒正在看着她走神，到出声叫了她的名字，只不过短短的数息时间，对这些拥有近乎永生的神灵们来说，这时间真是短得宛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的一生，然而就在这数息时间里，阿弗洛狄忒已经把她的所有的念想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了。
　　她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钻石腰带，抬头看了看遥远的赫准斯托斯的火神之殿和更为遥远而无垠的海洋，又低下头去，从那缥缈的浮云间隙里看见了地上那些拥有极为短暂却又极为光辉荣耀的生命，因此也曾让她无比着迷的凡人，心想，如果她早些遇到辉夜姬，那么哪怕这些人再怎么优秀，她也根本不会假以辞色半分。
　　可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凑巧的事情呢？哪怕是神灵，也有力有不逮之处。
　　“阿弗洛狄忒？”辉夜姬担忧地端详着她的面容：“你有什么心事吗？”
　　阿弗洛狄忒这才回神，对着辉夜姬展开了一个与往日别无二致的笑容：“只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
　　她拉过辉夜姬的手，满意地感觉到这位神姬手上的那些薄茧已经在她的神殿里终日不断的牛奶和香膏的帮助下软化下来了，顿时便有了种解决了某个绝世难题一样的成就感：“走吧，今天我带你去看赫拉的金苹果树。”
　　大地女神盖亚曾在宙斯和赫拉的婚礼上，将一棵金苹果树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他们，从此这颗金苹果树便成为了赫拉的专属之物，宙斯甚至派了夜神的四个女儿前去看守，而特洛伊战争的源头，也只不过是一颗刻了“送给世上最美的女神”字样的金苹果而已，由此可见它的珍贵之处。
　　允许一个和奥林匹斯神灵没有半毛钱关系的外来的神灵去参观这棵树，就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礼节了，更别说这棵树还那么好看，也算是别样的一次神灵的出游。
　　从来没有外来者可以如此优哉游哉地在奥林匹斯山上做客，因此诸神在面对如何长久地接待这位来自大八洲的贵客的一事上，便犯了难，别的不说，光衣食住行就是个问题，两种迥然相异的文化间的鸿沟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抹平的。
　　而就在此时，向来不管这些琐事的美神越众而出，对着天父宙斯自告奋勇，请缨道：
　　“请把这个光荣的差使交给我吧，天父啊，我会使得这位神姬宾至如归的。”
　　众神都不是什么傻子，自然也知道这是她试图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小花招，东方的神灵和他们可不一样，尤其是大八洲的女神们，她们要么终生不会交付出自己的誓言和承诺，但如果交付了，便是一誓一生。
　　这样的承诺太过郑重也太过庄严，对向来游戏人间的阿弗洛狄忒来说更是过分沉重，万一她让辉夜姬交付了誓言、却又像对待她以往的那些情人一样将这位大八洲的神姬抛弃，先不提曾经护犊子护得连他们都有所耳闻的月读尊会不会过来，冒着两厢交恶的风险也要宰了阿弗洛狄忒，光辉夜姬一个人对付“不懂军事”的美神，也绰绰有余了。
　　然而阿弗洛狄忒此次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执着，她几乎是在恳求天父了：
　　“请您满足我的这个愿望吧。天父啊，我们的寿命如此漫长，接近永恒，可是如果我不能与她假以时日地亲近的话，那我的余生该多么寂寞、多么寒冷……哪怕这短暂的相伴，在我的生命里便如同沧海一粟，可是只要有了这一点微末的暖意，我便是从此枯守着这一点过去的欢乐时光聊以慰藉，也总要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除此之外，我便别无他求了！”
　　如果说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那么阿弗洛狄忒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便让所有的神灵和人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阿弗洛狄忒主动断掉了和以往的所有情人的联系。
　　其实要不是火神赫准斯托斯在每次出席诸神的宴会的时候，都会坐在阿弗洛狄忒的身畔，人人都会忘记阿弗洛狄忒其实是个有夫之妇。毕竟火神还曾经用他亲手打造的金网，将赤身裸/体的阿弗洛狄忒和阿瑞斯捉奸在床呢，阿弗洛狄忒的风流韵事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都几乎快要忘了身为她的名义上的丈夫的赫准斯托斯。
　　——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一段两不匹配的、甚至充满着怨怼和报复的姻缘。
　　阿弗洛狄忒自诞生之日起，便拥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否则的话，也不会那么快就领受了“爱与美之神”的神名。在她踩着贝壳，身披自己灿金的长发，从海上的泡沫浮现出来的一刻起，便注定了她那要因她的美貌而经受的多舛的命运。
　　众神都被她的美貌打动，想要追求她，在一干追求者里，地位最显赫、最英俊、神威也最强大的，当属天父宙斯了。
　　他是三代的神王，是奥林匹斯的统治者，而阿弗洛狄忒只不过是一个从浪花和泡沫里诞生的、从二代神灵的身体部位里生出的新神灵而已，在力量上就要先弱上一筹，而在地位上，更是无依无靠、形单影只，再加上有宙斯求爱在先这么个契机，人人都以为她肯定要凭着那绝代的姿容而在天父的面前换取些什么东西的时候——
　　阿弗洛狄忒断然拒绝了宙斯的求爱。
　　宙斯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遭受拒绝。在他过往的猎艳经验里，不管是人间的女子还是与他一样的神灵，无不因着他崇高的地位和英俊的面容而倾心于他，因此这位心胸委实算不得宽广的神王在一怒之下，就把阿弗洛狄忒嫁给了身体残缺又面容丑陋的赫准斯托斯作为报复。
　　人人心知肚明，阿弗洛狄忒在这件事中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可是大家都是神王的麾下神灵，怎么能如此堂皇地说大实话，把矛头对向宙斯呢？因此久而久之，宙斯的名声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阿弗洛狄忒的名声倒一日胜似一日地差了。
　　而在阿弗洛狄忒认真起来之后，众神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天父会不会因为自己没能追求过的人转眼就对别人倾心相待进而恼羞成怒，直接和大八洲那边翻脸；而第二想到的，是阿弗洛狄忒竟然真的转了性，难不成真的要来一段横跨了东西两界和性别的佳话么；第三想到的，才是赫准斯托斯可真是个倒霉蛋，自己的妻子不爱他，还要和别人私下勾搭也就算了，怎么宁愿看上同为女性的神灵，也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赫准斯托斯也真沉得住气，在流言几乎已经完全侵袭了奥林匹斯山的时候，也依然只是不动声色地在他自己的宫殿里打造东西而已，这使得阿弗洛狄忒也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丈夫这么码事，天天都恨不得黏在辉夜姬的身边哄她开心。
　　——但是阿弗洛狄忒忘了，神灵的誓言永不可打破，而赫准斯托斯既然都能用专门打造的椅子迫使天后赫拉都要对他俯首认错，那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傻子，在精明得要命之外，更是个好面子、城府深的聪明人。
　　于是，这位潜心钻研应对之法许久的神灵，这位忍气吞声太久了的阿弗洛狄忒的丈夫，终于在许久之后，在这样一个天高云淡风清气爽的早晨，在阿弗洛狄忒即将挽着辉夜姬的手走出神殿的时候，派遣了一名神仆，将他曾经在两人新婚之日专门打造的“阿弗洛狄忒的祝福”，送到了这位已经忘却了自己身份的、火神的妻子的面前。


第10章 黄泉之门
　　辉夜姬曾在夜原暂住的时候，月读尊不可谓不宠她，尤其是后来，在天照大御神“提点”过她之后，更是恨不得把这世间一切的宝物都捧到辉夜姬的面前，因此对于这份久负盛名的、赫准斯托斯专门为他的妻子阿弗洛狄忒打造的首饰，“阿弗洛狄忒”的祝福，辉夜姬便也早有耳闻。
　　少年人的好奇心则是永无止境的，她曾经在书本上见过这件宝物的威仪，也曾从神灵们口耳相传的各种轶事里窥探到过它的踪迹：
　　传说凡是拥有它的人，都能够在爱与美的神灵，也就是阿弗洛狄忒的庇佑之下度过完满的一生。自从佩戴上它的那一刻起，不管是疾病还是战乱，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永远无法将它的主人侵袭，直至无可抗拒的死亡将她们分离。
　　因此辉夜姬便平生了无边的好奇心，想要亲眼一睹这份祝福的威仪。而昔年月读尊未能为她借来一观的宝物，今次时隔良久，终于让辉夜姬见到了这华美的真身。
　　这么声势浩大、不可侵犯的祝福，还是附着在外物之上的，只有身为伴侣的一人，才能够为另一人打造这样的东西，因此赫准斯托斯专门捡在这个时候，把“阿弗洛狄忒”的祝福送来，这用意便不可谓不深了。
　　辉夜姬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她意识不到这点，那么在阿弗洛狄忒看到了这件宝物之后骤然僵硬的身体，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明显就是在宣誓主权，无声地对着阿弗洛狄忒这位风流的美人强调，不管你的情人再怎么多，你名正言顺的、在天父的祝福和诸神的注视下结成伴侣的丈夫，只有我一人。
　　她回忆着阿弗洛狄忒近日来的举动，自然而然地就把她和所有情人断绝来往这件事的起因，归结在了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赫准斯托斯身上，便不由得衷心赞叹道：
　　“阿弗洛狄忒啊——”
　　阿弗洛狄忒不用想，就知道辉夜姬接下来肯定要说怎样祝福的话语了。在这段被强买强卖促成的婚姻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两情相悦的承诺和誓言，人和神在这一刻并无差别，即便是两位奥林匹斯山上的十二主神，眼下也只不过是一对人间最常见的怨偶而已，因而对火神和爱神之间的婚姻的祝福，反倒成了比任何伤人的话语都要令阿弗洛狄忒心碎的东西，更别提这份不明真相的祝福还是从阿弗洛狄忒眼下倾心相待的人口中吐露出来的了。
　　她一时悲极也气极，当即便反握住了辉夜姬的手，连带着说话的时候的音调，都带着某种悲苦的意味了：
　　“……你可千万、千万莫要相信这份祝福，我的月亮公主。”
　　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凉，恍若那数息之前的玫瑰馥郁温柔的香气、香膏和牛乳造就的细腻甜软全都在刹那间退却不见了般，与当年从永寂之海里冰冷荒芜的新月宫殿缓步走出、满心都是无望之意的辉夜姬相比都不逞多让：
　　“我甚至都无法将这份祝福，施加给自己，又怎么能够奢求它去保护别人呢？”
　　辉夜姬隐隐察觉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便试探着问道：“那么请问，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呢？”
　　——神灵间是没有“离婚”一说的。他们的誓言沉重难解又亘古绵长，和人世间那些可以轻易许诺又随意背弃、只要签下薄薄的一张纸便可万事皆休的契约不同，只要许诺过了，便是纠缠到底，一世一生，不死不休。
　　因此不管阿弗洛狄忒和赫准斯托斯有何等不合，他们也无法放过对方，只能在永无止境的岁月里彼此折磨；抢夺了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为妻的冥王哈迪斯，在众神的苦求下，也只是让她将每年的十二个月在人间和冥府平分居住而已；天后赫拉与天父宙斯离心已久，连带着她婚姻之神的神权都被宙斯背叛婚姻寻找情人的行为削弱了不止一点半点，还不是凑活着一路跌跌撞撞过来了？
　　阿弗洛狄忒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她苦笑着摇摇头：“就算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难不成遥远的大八洲的月亮公主还要为我打抱不平么？”
　　她本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可辉夜姬竟然点了点头，随即从腰侧擎出了一把锋锐的、光芒闪烁的匕首。那把匕首上凝结着初月的新辉，是她的本源之力，哪怕是神灵，在被这样的宝物刺中要害之后，也要非死即伤：
　　“你说便是，阿弗洛狄忒！”
　　“若你所言句句属实，自有我去为你打抱不平、讨还公道！”
　　阿弗洛狄忒刹那间心神俱震。她看着面前这容色华美、倾国倾城的年轻神姬，只觉那无双的风采、那坚定执着的话语和认真的神色，足以让世间一切英雄为之心折！
　　她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拉着辉夜姬的手低声问道：
　　“既然你有此意……辉夜姬啊，我与你誓约胜利如何？”
　　辉夜姬愣了愣：“我要面对的欺辱过你的人，竟是如此位高权重么，竟然需要你特地与我誓约？”
　　“不必了，不必了。”阿弗洛狄忒赶忙连连摆手，纵使辉夜姬有这份情谊，她也不能真的让这位过分年轻的神姬去神王的座前送死，这份誓约，只不过是来自她一个无望的妄想罢了。
　　她突然就起身快步走到辉夜姬面前，倾身欺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撩开了辉夜姬漆黑的额发，一个温暖的、芬芳的、带着馥郁的玫瑰香气的吻，在辉夜姬的怔忪里，被一双柔软娇嫩的唇印在了那光洁的前额上——
　　阿弗洛狄忒给了辉夜姬一个吻，一个誓约之吻。
　　辉夜姬大惊之下，手里的匕首已然掉落在地，与大理石的台阶撞击之时，便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来。她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金发的美神才抬起头，海蓝色的双眼里是满满的、如碧波般荡漾的笑意：
　　“我以我‘至美’之号，丰收女神，爱情女神，海洋之神阿弗洛狄忒的名义，与来自东方永寂之海、新月宫殿的月亮公主辉夜姬誓约——”
　　“誓约，自由，平等，爱，正义与和平，以及发生在四海之上九州之间、天上地下一切有着广袤的海洋之处所发生的一切战争的胜利！”
　　“唯有刀与剑，可守护爱与美！”
　　辉夜姬看着阿弗洛狄忒那莫名带着孤注一掷和解脱神色的面容，心生不祥之感，第一时间便婉拒了这个全心全意的誓约：“阿弗洛狄忒，望你三思。”
　　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不想让任何过分伤人的话语伤害到阿弗洛狄忒：
　　“你所倾慕的，不过是……一张美丽的脸，一份动人的皮。”
　　“你的‘倾慕’，甚至都只有可能是天性中对‘美’的追逐而已。”
　　阿弗洛狄忒并没有后退，反而更进一步地握住了辉夜姬的手：“辉夜姬言之有理，但眼下我是个成年的神祗，我有着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力——”
　　“辉夜姬啊，我爱的是你！”
　　而就在她话音未落的一刹那，另一个辉夜姬无比耳熟的声音在她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是么？”
　　辉夜姬猛地扭过头去，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甩乱她那一头本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而在她殷殷的、热切的目光注视下，银发的月读尊缓步行来，纯黑的大氅拖落在地，当她的步伐和迤逦及地的长衣掠过青草和鲜花之后，那些本来生机勃勃的绿植便在刹那间蔫了下去，失去了所有的生机，连枝叶和花瓣上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由此可见，此人周身的寒意，并不会因为离开夜原而减弱半分。
　　她缓步行至至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的面前，纯金的双眼里仿佛含着凉薄的笑意和蓬勃的怒气，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用那寒凉的嗓音，陈述着一件毫不留情的事而已：
　　“那么你的这份爱怕是要落空了，阿弗洛狄忒。”
　　辉夜姬拂去了心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疑惑，理所应当地想，毕竟是月读尊嘛，向来如高岭积雪般寒冷而难以企及、更难被打动的人，对着这种事情能做出这样的应对，就是她能表达的极致了，除此之外，不能要求更多。
　　而月读尊的下一个动作，就打破了辉夜姬千百年以来对她的固有印象——
　　她伸出手去，握紧了辉夜姬的手。
　　辉夜姬惊喜地抬起头，翠绿的双眸对上那双纯金的眼，一时间偌大天地间，便恍若只有她们两人了。那一抹凉意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一路传到心底，明明那凉意尚带着冰寒的夜原余韵，可是传到她心里的时候，便如炽烈的火焰般让人感到莫测的焦灼与欢喜了。
　　“我已经与奥林匹斯的诸神招呼过了，今次与我一同回去罢，辉夜姬。”月读尊为她理顺了那一头乌檀色的长发，将一支翠绿的新竹别在她发间，权作挽发的长簪，说话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平顺得很，可那内容却一点也不平顺，甚至宛如九天神雷般当场把辉夜姬打了个趔趄：
　　“黄泉之门即将洞开了。”
　　“既然我许诺过你，要与你平分夜原的兵权，那么身为夜原的另一半主人，在我外出征战之时，你须得与我一起。”
　　辉夜姬讶异地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黄泉之门……明明有那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
　　那是大八洲用来阻隔人界和冥府的屏障。生与死的界限不可轻易打破，因而死者的国度和生人的世界间便需要某种不可打破的界限和藩篱。在日落之国，自有酆都大帝、四大判官、五方鬼帝、十殿阎罗镇守十八层地狱；在遥远的奥林匹斯和更遥远的北欧世界树下，也有冥王哈迪斯与世界的统治者奥丁镇守塔尔塔罗斯和英灵殿；而在大八洲，掌管死亡的神灵尚未现世，连被称为灾害女神和黄泉津大神的伊邪那美，也只不过是在死人的国度里领受神职、暂代其位的神灵罢了。
　　因此，黄泉之门终年大门紧锁，除去伊邪纳岐贸然闯入，想要带回自己的妻子的那一次之外，再也没有外人进去过，那里面的毒物害虫和邪祟也就不敢轻易出来害人，只能隔着一层难以突破的屏障，无望地对着外界嘶吼罢了。
　　但是月读尊今日却带来了黄泉之门即将洞开的信息，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要么是真正能够领衔死亡和轮回的神灵即将降世，要么，就像以前一样，又有一位至高的神灵陨落了，黄泉之门的洞开，是为了收纳祂的灵魂。
　　当年伊邪纳岐和伊邪那美的感情还尚未破裂之时，曾因着“因这孩子我失去了我挚爱的妻子”的理由，斩杀了月读尊和天照大御神还有素盏鸣尊等神灵的同胞兄弟，火神，而这位尚在襁褓之中的神灵的陨落，便是黄泉之门首次洞开的原因，而眼下黄泉之门竟然再次洞开了……
　　辉夜姬握紧了月读尊的手，无比庆幸地看着月读尊那冷若冰霜、却又英丽得让她心动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容，就在她心想“幸好陨落的不是月读尊”的时候，月读尊便察觉到了她热切的注视，低头问道：
　　“怎么了，辉夜姬？”
　　辉夜姬也觉得自己的庆幸有些不能见光，便赶紧否认道：“没什么，真没什么。”
　　然而她的否认却好像让月读尊误解了什么一样，银发的至高神灵叹了口气，将辉夜姬揽入怀中，沉声许诺：
　　“辉夜姬啊，不要做这些无谓的担忧。”
　　她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辉夜姬娇嫩清丽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冰冷又柔软：
　　“我对你许诺，只要我尚且存活一日，那么黄泉之门便永远不会为你洞开，你尽可放心。”
　　辉夜姬有口难言间，陡然就明晓了阿弗洛狄忒的那一句誓言中的深意：
　　原来……唯有刀与剑，可守护爱与美！


第11章 来去匆匆
　　眼看着辉夜姬即将跟随在月读尊的身后离去，阿弗洛狄忒急了，便丝毫不顾风度地上前一步，紧紧拉住了辉夜姬的手，语带凄然地问道：
　　“你这就要走了么？”
　　——你这就要跟着她离去，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不肯多分给我，一点怜悯的话语都不肯留给我么？我的爱就如此地令你……深感恐惧？
　　“是的，我不得不离去了，阿弗洛狄忒。”辉夜姬轻轻地、坚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滞留贵地多日，本就深感不安，既然月读尊来接我，黄泉之门也即将洞开，那么便必是时候启程了。”
　　她凝视着阿弗洛狄忒那盈盈得仿佛要落下泪来的海蓝色双眼，努力放柔了语气道：“我能感受到新月的光辉遍布之下，黑暗的爪牙仍在蠢蠢欲动，意欲卷土重来，我必须立刻回到我的故土，担任起我身为神姬的职责，与它们抗衡。”
　　“你能明白么，阿弗洛狄忒？”她伸出手去，轻轻将阿弗洛狄忒颊边一缕滑落下来的金发挽回新鲜的玫瑰花冠里，柔声道：
　　“能令我感到恐惧的，永远不会是爱，而是世间的祸乱与死亡。”
　　“这么急？”阿弗洛狄忒细细地、贪婪地端详着辉夜姬那细致美丽的脸庞，毕竟此去一别，可就是真正的再会无期了，既然如此，还不准她一次看个够本，聊以在漫长无望的余生中聊以慰藉么：
　　“噫，辉夜姬哪，你真真是好狠的心，就连杯送行的酒都不与我喝，连句临别的赠语都不给我么？”
　　“我适才与你许诺过胜利的誓言，即便我的初心不能成真——”她上前一步，半跪在辉夜姬的面前，仰起那娇艳如玫瑰的脸庞看着她，金色的长发和柔软的白袍立时披散一地，爱神的辉光刹那间大盛，使得周围一切的生灵都复苏了，在夜莺和百灵的啁啾声里，她用那优美如七弦琴吟唱的声音，对着她那毕生的求不得祈求道：
　　“请也给予我一个誓言吧！”
　　“给我一个友情的誓言，我便从此死了心！”
　　在月读尊的凝视下，辉夜姬歪着头想了想，弯下腰去，一个冰凉而芬芳的吻落在美神柔软温暖的颊边：“我以新月宫殿之主，月亮公主辉夜姬之名，与‘至美’的爱神阿弗洛狄忒誓约——”
　　“誓约，光明，自由，和平与胜利，以及西方诸神再无人能胜于您的、不朽的美丽。”
　　阿弗洛狄忒抿着唇，看着那两位大八洲的月亮神灵并肩离去的场面，只觉刹那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心想，我的月亮公主，我的毕生求而不得的爱情，我一见钟情的神姬，可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她倒不恨月读尊带走了辉夜姬，她只恨与辉夜姬相逢未早、相识未早，或者只恨……
　　从未相逢，岂不更好？
　　而就在此时，从遥远的德尔斐神谕所的三角鼎里，悠悠地传出了一条预言。德尔斐神谕所是太阳神和预言神阿波罗的神殿，而他在看到这条预言之后，大惊失色之下，险些失手将他最为珍爱的三角鼎摔落于地面：
　　如果他没有失手的话，那么这条预言所传达的，将是一个极为骇人的真相。
　　可是说到底，这也只不过是大八洲的命运，与他们奥林匹斯的神明何干呢？
　　然而出于某种微妙的、对这苦求不得、阴差阳错的爱情的同情，和对辉夜姬举世无双的姿容的怜惜，他思忖良久之后，还是将那一条预言经过模糊的处理之后广之于众。德尔斐神谕所身为阿波罗的神殿，其中的圣火终年不熄，以便可以有人第一时间将那些出自预言之神手中的预言传播出去，而这一条语焉不详的预言，自然也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了遥远的大八洲那里：
　　“她必从此飘零，她必终年孤独，而她，必沉默坚定——”
　　“因为那个秘密坚如磐石，唯有无边的凄冷和寂寞，唯有经年不变的疏远，才能守得住那个骇人的真相！”
　　辉夜姬彼时尚在擦拭她的长剑，为出征黄泉之门做最后的准备，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候，手上动作不易被人察觉地一顿，某种“这件事与我有关”的预感，便向她悄然侵袭而来了。可是在她看向正在一旁替她梳理长发、穿上银甲的月读尊的时候，又收获了月读尊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一丝预言便也悄然褪去了：
　　既然预言里说了“经年不变的疏远”，而月读尊眼下又与我共治夜原，想必这个预言，便不是给我们的。
　　“走罢。”月读尊为她的银甲外披上了那件纯黑的、尚带着月亮里桂花香气的大氅，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便长身而起，随手抽出腰畔的佩剑，和辉夜姬一同推开夜原的黑色的大门，迎上扑面而来的、仿佛带着无尽的血腥气的罡风。她们并肩而立，衣襟猎猎长发猎猎，肩并肩、手挽手走下长长的阶梯，瞬间集齐的夜原军队列于高台之下，黑色的、绣着银色双月纹样的军旗也猎猎不息。
　　在这一片肃杀的气氛里，银发的月之神祗终于露出了个冰凉却柔软的笑意，一瞬间万年寒雪消融，冰封长河下涌出了春水激荡之声。她引着辉夜姬的手，使得年少的神姬在这万军之前与她并肩而立，声音明明不大，却自有一种令人臣服的、绝对无法违抗的天威：
　　“辉夜姬，我与你誓约胜利，我与你许诺爱情。”
　　她纯黑的大氅在猎猎的风中丝毫不动，依然流垂及地，将她的身形包裹住了大半，使得她看上去格外冷定而不好相处。然而跟她冰冷的外表相反，那个誓约之吻是滚烫的、炽热的，带着月亮里桂花的香气印在了辉夜姬的侧脸上，那温度仿佛能将人灼伤。
　　辉夜姬大喜之下，也就忽略了月读尊目光里最后一点挣扎和不舍，错过了最后一个可以发现真相的机会。她翠绿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晶莹的泪水，把头埋在了月读尊的颈侧，声音里仿佛含了——也的确如此——前半生所有的雀跃与欢喜：
　　“我允许。”
　　那一句誓言便就此成立。
　　而在这个誓言成立的一刹那，从地底的黄泉之门终于传来了隆隆的震动声：
　　黄泉之门终于洞开了！
　　“我先行一步，为你开辟前路。”月读尊翻身跃上战车，从隆隆作响的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深深凝视了辉夜姬最后一眼：
　　“待到我的信号传来，你方可开拨。”
　　辉夜姬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心乱如麻地注视着月读尊疾驰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份誓言和承诺未免来得过分匆匆了，而过分匆忙间做下的事情，便无论如何都要有那么些疏漏。
　　——况且，在她们完成了许诺的那一瞬间，黄泉之门就此洞开，这可绝对算不上什么“新婚礼物”，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从此，月之上神与新月公主从此便在征战黄泉的路上合车同行，并肩作战，而辉夜姬当初的那一句在奥利匹斯山的诸神盛宴上的“恍如伴有千军万马，无不战胜，无不披靡”也就成了真。雷车轰轰的响声是鬼魂怨灵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号，双月光辉遍洒之处黑暗尽数退避。
　　新月宫殿的神官与夜原的侍女们信誓旦旦道，她们每次征战回来那盔甲上的血，要死命洗刷三五天才洗得净；人间传说辉夜姬那翠色的眼里遍布血海，银发的月神冷冷一瞥之下再无任何不公与龌龊能瞒得过她们，那灿金的眸里高燃着不熄的火；辉夜姬曾撕下片白衣襟为月读尊擦拭长剑，一抹过后就成了暗沉的红色；月读尊自剑尖上滴落的血珠，染出了人间黄昏时火烧云里最赤红的一朵。
　　就是这么两个肝胆相照、棋逢对手的挚友、良交与爱人，在承载着无数的艳羡和祝福百年之后——
　　竟然一夕决裂。
　　虽然此事再无第三人知晓了。


第12章 怀疑
　　“——您说什么？！”辉夜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月读尊那宛如初雪般冰冷的神色，深刻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东西，或许是她曲解了月读尊的意思，毕竟这人平日里就不善言辞，好好的一句话硬要拐个九曲十八弯再说出来，直让辉夜姬“善解人意”的本事日渐突飞猛进了起来：
　　“您让我……回永寂之海？！”
　　在黄泉之门关闭了之后，让她回永寂之海？不是连夜原的兵权都与她平分了么，为何不让她留守夜原？
　　月读尊从满案的牍文里抬头，轻声叹息道：“辉夜姬，黄泉之门既然即将平定，你不回永寂之海驻守的话，那么将来如若有人要从那里通行，可怎么办呢？”
　　辉夜姬依然难以置信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可是……”
　　可是如果她就此回了永寂之海，那么以后，怕是就再也没有和月读尊相见的机会了！
　　在黄泉之门洞开的这数百年来，她战功累累，已然足以成为新生的至高神灵之一，就连大八洲四十八国的神社前，也要专门为她留有一席之地，而神灵之间的越权则是双方都十分忌讳的东西，连手足血亲都要相互退让互不相干。
　　天照大御神身为月读尊的同胞兄弟，若无要事都不会轻易造访夜原，她区区一个新生的神姬，如果不以“月读尊的伴侣”的身份留在夜原，而是以“辉夜姬”的这一神名、领受着月亮公主的神职在大战之后回到永寂之海的话，日后的相会，想都不用想，也只能用寥寥来形容！
　　“你须得镇守永寂之海，辉夜姬。”月读尊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这个动作和多少年前，黑发的神灵从黄金的王座上俯下身来，给予辉夜姬以微末的安抚之情的那一幕实在太像了，只不过眼下，月读尊的周身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为辉夜姬尽数收敛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么？若你出征得胜，你就是个成熟的神灵了，自然不该久居夜原，否则我担心我会无意间褫夺了你的权柄。”
　　“你若是以我的伴侣的身份留在夜原，最多也只能与我平分夜原的兵权而已。”月读尊的嗓音依然如古井无波，但是在辉夜姬的耳中，却宛如掀起了滔天大浪一般：
　　“你须得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权柄，待你独立之后，我才会放心你。”
　　“待我来年有空之后，便定会去拜访你的。”
　　她握着辉夜姬的肩膀，以一种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带下了金座。她们的头顶是黯淡得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身边是影影绰绰、轮廓模糊的无数嶙峋怪石与冰冷的建筑物，极少数的亮光便是从这两位司掌月亮的神灵身上发出来的，却连一点的前路都难以照亮。
　　在这偌大的夜原里，人气已经越来越少了，连曾经来来往往的无数神仆，眼下也已不见了踪影，便显得月读尊接下来的这句劝慰之语格外有说服力了：
　　“你不要害怕寂寞，辉夜姬，你总有一日……是要自己一个人的。”
　　她用一种万分复杂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辉夜姬，只可惜夜色太深，辉夜姬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种炙热而诚挚的感情，这便让她更为疑惑了：
　　“月读尊啊……您这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您有哪一日厌弃了我，请务必直接告诉我，届时，我必终年驻守永寂之海，一步不出！”
　　银发的月神轻轻叹了口气，对这个话题避而不答：“我从人间挑选了神仆来侍奉你，辉夜姬，由此可使得你避免遭受寂寞和孤单，你现在回新月宫殿去，就能看见她们了。”
　　——辉夜姬瞳孔紧缩。
　　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就好像以前从来不认识月读尊一样，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把这位月之上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竟前所未有地嘶哑：
　　“……我知道了。”
　　她将自己肩膀上的那件纯黑的、还带着月亮里桂花香气的大氅搭在了月读尊的手上，恭恭敬敬地后退了半步，行了个郑重其事的稽首大礼，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月读尊君，我今日便要离去了，惟愿你多多挂念着我，只要你心里一日有我，我便得以苟延残喘一日，那么即便我终年驻守永寂之海，也守得心甘情愿！”
　　月读尊垂了垂眼，淡淡道：“去罢。”
　　辉夜姬转身离去的时候，始终未曾回头再看一眼，她乌檀色的长发散落在溶溶的夜色里，带走了夜原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带走了月读尊最后的、仅存的一点柔和的念想。
　　就在她的双足迈出夜原之门的最后一刻，这冰冷的黑夜的王国，便终于彻底地暗下来了。
　　——可是明明在这夜原里，还有一位月亮的神灵，为何依然如此黑暗呢？
　　自那往后，双月的神灵便一分而散，各踞天之一方，辉夜姬只能从偶尔路过永寂之海的神灵口中听说月读尊的消息，可是就连这些零碎的信息，也日复一日地少了下去，到最后传到她这里的，竟然只有一个让她浑身发冷、却又感觉在意料中的惊天骇闻：
　　“夜原已经变成一座死城了！”
　　“除去月读尊本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在没有手谕的前提下擅自出入！”
　　这位神灵一边说，一边偷眼窥着辉夜姬的神色，毕竟大八洲的神灵里没人会想不开去拜访夜原的，能去造访夜原的，只有辉夜姬这一位和月读尊出于同源、又并肩作战过的爱侣，也就是说，这条“夜原不得随意出入”的禁令所针对的，只有辉夜姬一人而已。
　　大八洲的神灵们乍然听得此条消息之后，个个都在扼腕叹息，可是来来回回感叹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句话而已：
　　果然天照大御神说的不错，月读尊不懂爱，也永远不会懂。夜原之主从来都是端坐九天淡看生死，情爱这种东西，在她几近永恒的生命里完全是多余的。她的品性她的心灵，从未有人能融其半分。
　　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苦了辉夜姬。
　　在听到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辉夜姬正端坐于珠帘之后，那举世无双的容色即便被遮掩去了大半，也难以掩饰那动人心魄的华光。她把玩着手里那支经年不朽的竹枝，突然手下一个发力，生生地将最初的长明灯一折两半，泼天的月华与清光流泻一地，她却浑然未觉般，带着满满的玩味轻笑出声：
　　“‘只是苦了辉夜姬’？……我可不苦。”
　　“只要月读尊能信守诺言，来拜访我哪怕一次，我就不苦。”
　　——这就是为什么眼下，月读尊终于穿越了永寂之海，将曾经那个“我会去拜访你”的、经年而弥久的诺言予以履行的原因。
　　等到她行过了熠熠生辉、杀机四伏的星海，终于站在了辉夜姬面前的时候，才惊觉距离她们上次见面，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久了。
　　久到西方的神灵都进入了白银时代的末期，久到天照大御神的光芒都无法照进夜原这座死城，久到辉夜姬的容色已经完全当得起举世无双这个词了，她的神力和容貌眼下都是正当好的时候，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本应清冷柔和的新月的光辉，一时间竟有种灼灼的感觉。
　　再反观月读尊周身的银芒是那么黯淡，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就是昔年叱咤风云、所向披靡的月之上神，这两人的身形又相差无几，因此，当这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可以让人有种错觉：
　　原来“辉夜姬”，才应该是“月读尊”。
　　辉夜姬挽着月读尊的手，引着她行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她足下的木屐在清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空远的回音，月读尊在默默跟随着半晌之后，突然开口问道：
　　“我为你挑选的那些侍女呢？”
　　辉夜姬头也不回地推开了神殿的大门，轻声道：“我让她们自行离开了，免得碍事。”
　　月读尊跟在辉夜姬的身后迈过门槛进到室内，只觉这里面虽然陈设堂皇又富丽，但是这冰冷的没人气的程度倒和夜原相差无几，便蹙起了修长好看的眉：“能有什么碍事的——”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从她们的身后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神殿的门无风自动，已然紧锁上了。
　　“辉夜姬？”月读尊刚想开口询问，这是怎么回事，便被迎面扑来的辉夜姬撞了个趔趄。黑发的貌美神姬紧紧地拥住她苦苦恋慕了多年的月之上神，用一种甜蜜到危险的语气发问道：
　　“月读尊君啊，你已经太久没有造访我这里了。”
　　“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光呵。”辉夜姬垂下眼，那扇子一般的长睫毛便敛去了所有的波光潋滟，即便眼下月读尊站在她的面前，也很难分辨得出她那双宛如雨后翠林般澄澈的碧眼里有着怎样的情绪：
　　“昔年，您对我许过的誓言能再说一遍么？”
　　月读尊满怀爱怜地轻轻抚摸着她那光洁的长发，应允道：
　　“我与你誓约胜利，我与你许诺爱情。”
　　“这可是月读尊的誓言！”辉夜姬满怀着莫名的情绪感叹道：“何等的珍贵啊，月读尊君……”
　　她抬头直直看向月读尊的眼睛，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欢喜，更像是在叹惋着什么已经成为了定局、再也无法转变的悲剧一样：
　　“您如果真的是月读尊的话该多好，对不对？”


第13章 暗月之主
　　月读尊不愧是开天辟地的三大神灵之一，蓦然被施以了如此严重的程度的指责之后，都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拉开了些许与她的距离，疑问道：
　　“辉夜姬？何出此言？”
　　而即便在她面对如此质疑的时候，她的神色也是冰冷的，宛如经冬的积雪一样清冷而美丽，然而这种尊贵无匹的美，已经无法撼动成年许久、不会轻易被外物移去心神的辉夜姬半分了。
　　年轻的神姬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睛来，带着难言的悲伤一字一句地说：
　　“真正的月读尊君，完全就是没有人气的月之上神，她才不会顾及到我的感受呢。”
　　“自从您告诉我，怕我寂寞，因此从人间挑选了无数少女来陪伴我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
　　“而且如果您真的是月读尊的话，为什么夜原会变成一座死城呢？在平定了黄泉之门后，我们的力量应该更为强大、夜原应该更为繁荣才是啊！”
　　就在那一瞬间，真是欣喜与心痛并存，在她高兴得无以复加，心想“原来月读尊也会在意我的感受”的同时，怀疑的种子也开始悄悄萌芽，最终——
　　在听闻夜原的光芒已完全溃散、变成一座彻彻底底的死城的那一刻，生长成参天的大树。
　　“辉夜姬啊。”月读尊失笑，随即摇了摇头，就好像是在看什么幼稚的小孩子一样，带着无限的包容开口：
　　“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真的是那种不懂爱为何物、连体贴和照料都吝于给我的伴侣的人么？”
　　“连天照大御神的高天原也曾经因为种种理由而荒芜过，夜原又向来久在长夜之中，就算真的变成了死城，也是在所难免的。就因为这样的一些小事，你便要质疑我——质疑我这与你曾誓约胜利与爱情的人么？”
　　“如果您真的是月读尊的话……”辉夜姬的声音里带着无穷尽的悲楚，连说话的语气都弱了几分，就好像说出这个事实便会从此让她万劫不复一样，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感情方面，还有什么比自己倾心爱慕了这么久的人突然被发现是个赝品更让人难过的事情呢：
　　“那为什么在我们平定了黄泉之门后，为什么在我们的月亮的光辉本应愈发光明的当下，你的神光却黯淡下来了呢？”
　　月读尊陡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这一瞬间，她们周围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要窒息。
　　“请看着我的眼睛。”在这无边的寂静覆压之下，辉夜姬伸出手去，就好像她们真的还是一对冠着“月读尊”和“辉夜姬”神名的爱人一样，万分珍重地捧住了月读尊的脸。
　　换作平时的她，是万万不敢如此逾矩的，只不过在所有零碎的拼图都凑在一起之后，她终于发现了一直以来都被她忽略了的最重要的一个事实：
　　月读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绽放过属于月之上神的光辉了。
　　并不是说她的光辉就此黯淡了，相反，如果不用肉眼去观察，仅仅用神灵之间的感应能力去看的话，月读尊的光辉不仅没有黯淡，而是更加盛大了。这也是辉夜姬这么多年来没有发现端倪的根本原因。
　　但是如果用最简单的、最笨拙的方式去观察那外在的辉光的话，就能发现一个让人惊恐万分的事实：
　　现在的月读尊身上的光芒，不是属于“月读尊”的光，而是完全属于另一个神灵的光芒。
　　她珍而重之地捧着“月读尊”的脸，就好像这些分离、欺骗和隐瞒从来没在她们之间发生过，她们还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一样。只有辉夜姬知道，其实她们离“眷侣”这个词，都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出去：
　　“请看着我的眼睛，这位假扮月读尊与我相恋千百年的新生神灵啊。”
　　“——你的真名是什么？”
　　银发金眸的神灵定定凝视着她半晌之后，才哑着声音轻声开口：
　　“……‘暗月之主’神久夜。”
　　“神久夜。”辉夜姬轻轻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号。那些换作平常人来读，定要读得生硬平常的字眼在她口中，就要变得无比多情而缠绵悱恻，让人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都能在空中造出无边无际的万里风月与十丈红尘：
　　“这就是你真正的面容么？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你的存在？”
　　正常的神灵都会在诞生的那一刻，将自身的存在用无声的方式予以宣告，这样，就可以让同源的神灵得以知晓，进而让那些年长的神灵对新生的后辈予以扶持和照料。但是如果这位银发的神灵的神名真的是暗月之主，也就是和辉夜姬、月读尊一样源自月亮的存在的话，那么辉夜姬就绝不可能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我自诞生之日起，就是这个样子的了。”神久夜低声道：“辉夜姬自然不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号，因为我是在夜原里被月读尊赐予生命的。”
　　——其实那些大八洲的神灵说的真没错。月读尊不懂爱，月读尊不懂人心。
　　然而像夜原这样广袤而丰饶的土地，怎么能有一位不懂任何人情世故的君主呢？
　　月读尊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在天照大御神提点过她之后，她也立时就像想好了对策：
　　她用黏土塑造出了一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
　　不管是那灿金的双眼还是冷漠的神情，这尊人偶和月读尊的模样都十成十地相似，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那人偶有着一头宛如流泻的月光一样清冷而美丽的银色长发，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月读尊轻轻吹了一口气，赋予了她生气、神志与灵息，随后，神久夜便活了过来，以履行她的职责，作为月神的影子而存活。而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那种在月读尊的身上永远不会有的温和与慈悲，便在这人偶的身上尽数体现出来了。
　　——何其讽刺又何其令人心惊啊，就连黏土铸就的人偶都有着比月读尊都要柔软的心肠！
　　因为她是在见不得白日的夜原里诞生的，她的存在又不足为外人知晓，因此，即便她领受着和月读尊、辉夜姬一样的月亮之力，她的存在也是那么的渺小，甚至连一个响亮的、神光闪烁的名字都不能拥有。
　　暗月之主神久夜，就此诞生。
　　自神久夜诞生之后，夜原的一切都在毫无纰漏地、高效地运转。当月读尊在某些需要用到“感情”这东西判断的时候，她就会低声询问永远潜藏在她金座之下的“她的影子”，也就是神久夜。战事不决问月读，内事不决问暗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一路走去，直到潜藏在金座之下的神久夜听到了辉夜姬那一声请求誓约的爱语——
　　然后，什么都乱了。
　　“她说她欢喜您！”在辉夜姬离去之后，银发的神久夜长跪月读尊金座之下饮泣不起：“可是您不懂求不得、爱别离的苦痛，您也不懂爱情的美好与苦涩，您什么都不懂。”
　　“月读尊君，看在我自诞生之日便为夜之原鞠躬尽瘁、未有一刻松懈的情分上，可否允我一次长梦不醒？那是天地之间最初与最后的新月，是我迄今为止唯一向您祈求的爱情！”
　　“我依然秉持我的看法，‘孩童怎么可能获得大人的爱情呢’。”月读尊将手放在神久夜的额头，金色的凤眸里无悲无喜、波澜不惊：“然这的确是你唯一向我祈求的东西。”
　　“故而我允许。”
　　“——那我的月读尊呢？！”辉夜姬怔怔地看着神久夜，双手都颤抖了起来，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可怖的事实一样，她终于明晓了昔日从德尔斐神谕所的三角鼎里传达出的，是怎样骇人的真相与未来：
　　既然终年孤独的是辉夜姬，沉默坚定的是神久夜，那么——
　　飘零了的……是谁？昔年的黄泉之门，到底是为谁洞开的，要收纳的，是谁的灵魂？
　　“她从未与你誓约过任何东西，我的月亮公主。”神久夜心知终于瞒不下去了，便只能尽数据实相告：
　　“一直以来，与你誓约了所有东西的都是我。你这么冰雪聪明，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早在黄泉之门尚未洞开之前……甚至更早一些，在月读尊将‘月亮公主辉夜姬’的故事传到人间、在大八洲将自己的神社与你平分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将自己的生命尽数加予你了。”
　　“而正是从那时起，月读尊就已经有了消逝的迹象了。”
　　辉夜姬茫然地眨了眨眼，心念电转之下，她终于明白了那个“骇人的真相”是什么：
　　都说大八洲八百万神灵，但那都是建立在这些东西有着多个、乃至无数个的基础上的，因此神灵才能够相安无事，才不会争抢本源之力，才会多如牛毛。
　　可是人间只有一轮月亮，那么大八洲的月亮的神灵凭什么有两位、乃至三位？如果多位神灵共享一个神职却又无法在力量方面维持平衡的话，那么就势必有一方的崛起，要伴随着另一方的消亡。
　　神久夜那双灿金的眼眸依然明亮而不染分毫血迹，也就是说，她未曾因为“说谎”而流下半滴血泪，月读尊的消亡，几乎……大势已定：
　　“在你尚在遥远的奥林匹斯山上的时候，月读尊便悄无声息地陨落在夜原里了。她的灵魂在去往黄泉之国前，将权柄和你尽数移交予我，托我照拂与关爱你，不要让你受些许的委屈和攻讦。”
　　“莫说区区的誓言了，辉夜姬啊，你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你哪怕是要高天原的执掌权，我也要胼手胝足、执刀仗剑为你夺来！”
　　“这不仅仅是月读尊的遗愿……更是我的私心。”
　　辉夜姬只觉千言万语都堆在了胸口，那股难言的悲痛与酸楚击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几乎都要让她哭出声来了，她的声音艰涩而困顿，让人听着就心底涩涩地发疼：
　　“暗月之主神久夜啊……何苦来哉，你骗得我好苦。”
　　——早知经年如此，她便不要当初。


第14章 无双
　　“辉夜姬……”神久夜看着她那欲哭不哭的脸，于心不忍，可是一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确是自己骗了她，便又在底气上先败退了三分，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伸出手去，试图轻轻触碰她的侧脸：
　　“你不要哭。”
　　“我才没有哭。”辉夜姬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掩去了那宛如雨后翠林般的潋滟与多情，恍然间她那清瘦而端丽的侧脸竟有了几分月读尊的神/韵：
　　“我只是在想，阿弗洛狄忒这家伙呀，可真是会说大实话。”
　　神久夜横吃这位西方美神的飞醋不是一两天了。不过她都假扮月读尊这么多年了，心理承受能力简直好的不止一点半点，哪怕心里都拈酸到飞起，表面上还能堪堪维持住最后的不动声色：“这话从何说起？”
　　“她说，‘阿弗洛狄忒的祝福’连她自己都不能保佑，又怎么可能去保护他人呢……”
　　就在辉夜姬话音乍落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把凝聚了新月最初光芒的匕首，那天地间仅有的为数不多的能够将神灵的存在予以抹消的利器，便宛如小巧的蜂鸟悄无声息地在层层密布的绿叶之下迅疾而轻快地穿过一样，那寒凉的锋刃悄无声息地便割开了神久夜的衣袍——
　　一刀正中她的神之心。
　　神久夜震惊地缓缓低下头去，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把银色的刀刃，只觉剧痛刹那间就从伤口处传开，一瞬间遍布四肢百骸，甚至某种更直击灵魂和心的疼痛，也随之泛滥起来了。
　　就算对月读尊本人这样的初代神灵来说，这样重的伤势，也再难治愈了，更何况像她这样的、粗制滥造的仿品呢？
　　可是她偏偏就是要让自己的心更死一点。
　　神久夜突然就笑出了声，在看向辉夜姬的时候，那双与月读尊如出一辙的金色的眸子里满载着视若珍宝而不敢触碰半分的隐忍与深情：
　　“辉夜神姬，月亮公主，我求而不得的光辉与美丽。”
　　“你爱过我么？不是月读尊，而是身为神久夜的我。”
　　长长的沉默出现在了杀机四伏的新月宫殿里。辉夜姬想起了很多事，从尚在夜原的过去，到兵刃相向的现在，从并肩征战到分崩离析，原来只是需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真相的距离。
　　在那些转瞬即逝却又深铭入骨的好日子里，飘零的樱花是真的，微热的清酒是真的，斩杀过的敌人的血是真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也是真的。
　　——可这一切一切的前提，都是假的。
　　“未曾。”辉夜姬面无表情地看向神久夜，那种冰冷的目光几乎将人的血液都能冻结，竟与已然陨落多年的月读尊十成十的相似，她的眼底一片寒凉与明澈，就好像经年的积雪那么冷、那么清艳动人：
　　“神久夜君上，暗月之主，我从未爱过你。”
　　“那很好。”神久夜苦笑着点了点头：“……委实很好。”
　　银发的神灵伸出手，带着些许的不甘与释然，为辉夜姬擦干了她眼角的最后一滴泪。她将手颤巍巍地举到唇畔，如那年她化身月读尊与辉夜姬许诺爱情的时候一般，饮尽了这滴为她、为“神久夜”而流的泪，只觉那苦涩的余味犹在舌尖，可是这一抹苦涩，却又有着别样让人安心的滋味，毕竟千百年来，她为那个谎言终日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地了。
　　神久夜倒也没觉得死亡有什么太令人难过的地方，不过有一种宿命的恍惚感罢了，在漫长的痛彻心扉里，她心想，那些欢乐而短暂的时光终究是偷来的，而偷来的东西，便必如叶上初露，晚间昙华，美丽但不能长久，今次果然也求仁得仁，不能长久：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话么，辉夜姬？‘我只盼得你往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要如此欢喜，而且再也不要为我哭泣’。”
　　辉夜姬泪眼朦胧地将手边的新月匕首往神久夜的胸口送得更深了些，如果她再年少一点，再心软一点的话，怕不是当即便要泪如雨下了：
　　“……您又在骗我！”
　　神久夜只觉胸口剧痛万分，甚至都能感受到那锋锐冰寒的刀刃撕开心脏的疼痛，可是辉夜姬的指责直指灵魂，比这肉/体上的苦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辉夜姬啊，我对着我的本源发誓，除了假扮月读尊与你相爱之外，自那往后千百年，我未曾对你说过半句谎言。”
　　她想伸出手去，再触碰一下辉夜姬的侧脸，却发现自己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叹了口气，柔声道：
　　“我倾心祝你，自此永别之后，前程繁花似锦，余生武运昌隆。”
　　“只愿大八洲的四十八国的神社里，所供奉的所赞颂的，都是你举世无双的神名——”
　　她话音未落，便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握着辉夜姬的手，反手将新月的匕首送入自己的胸膛。那最后的奋力一击是如此深重，以至于等到辉夜姬反应过来的时候，暗月之主已溃散成一地黯淡的、零落的光芒。
　　从此，月之诸神只余辉夜姬一人。
　　在新月匕首“铛啷”一声掉落于地，与大理石的地面敲击出空洞清灵的回声之时，辉夜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似的，踉踉跄跄跪坐于地，双手掩面，开始了长久而无声的恸哭。
　　——至此，她衔领新月、满月、暗月一切头衔，月之上神只是属于她一人的尊号，万里苍穹之下，再无人能与其平分半分光芒，偌大的夜原、新月宫殿、永寂之海，只有她一个主人。
　　白云苍狗，斗转星移，待到多少年过去，谁还能记得神色冰冷行事高洁的月读尊，谁还记得那个白衣素裙温柔沉默的辉夜姬。九州一切阴影均溃散在月亮的光芒里，隆隆的神车之声令妖魔鬼怪们闻声而丧胆，新月的光辉无往不利所向披靡，也果如神久夜死前祝福过的那样，四十八国的神社前均供奉着赞颂着她的神名。
　　巡视九州归来之后的辉夜姬随手将雷车的缰绳挽在臂间，自那悠悠、悠悠的浮云间居高临下俯视下去，望向繁华熙攘的人间城郭，恍恍惚惚地想道：
　　原来这就是千秋万载，举世无双。
　　——这就是你说的，“举世无双”。
作者有话说：
推荐BGM：《リバーサイド??ラヴァーズ（奈落の恋）》，TV动画《鬼灯的冷彻 第二季》片尾曲，网易云可免费收听。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