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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虹烂片
　　作者：文笃
　　简介：
　　后来，迟小满搬出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不犯湿疹，再也没有想起过陈樾。
　　最穷的那一年，迟小满二十岁——
　　还在城中村地下室，和一个女人合租。
　　地下室条件多简陋，天花板下粘满霉斑，她们只能在下面吃最廉价的挂面，也只能挤在咯吱响的床板上接吻，黑夜里分不清对方到底是笑还是哭。
　　迟小满好小气，给女人的挂面下只卧一个鸡蛋，但她自己吃素面。
　　和她合租的女人好大方，黏腻烈日跑一天替身被骗了钱，却在路过旧货市场时，淘来一个劣质音响，因为迟小满最爱午后半梦半醒时听歌。
　　那时她们一无所有，落魄而年轻。
　　那年，迟小满记不清到底是怎么离开那间出租屋。
　　只记得，分开之前，她还是给女人下一碗卧鸡蛋的挂面。
　　也记得那天，女人盯这次卧了两个鸡蛋的挂面，最后平静抬头望她，对她说，
　　“迟小满，祝你前程似锦。”
　　-
　　再后来，迟小满如愿以偿——
　　亲眼看到自己的海报代言挂满大街小巷，在最繁华地段买到宽敞明亮的大平层，给自己以前擦惯廉价水乳的脸购买天价保险。
　　同一年——
　　听闻圈内优秀女演员陈樾，终于摘得影后桂冠。
　　迟小满也曾发微博，道一声不指名的“恭喜”。
　　却又在引发热议迅速删除。
　　而陈樾在当晚大大方方回应，回一句敞亮的“感谢”。
　　除此之外，两人再没有任何交集。
　　彼时，迟小满是圈内顶流，黑粉死忠旗鼓相当，出现的地方总是腥风血雨。
　　而陈樾是低调影后，刻苦敬业，口碑票房双丰收。
　　所有人都说——迟小满当真如传闻所言，为了红不择手段，连陈樾的热度都上赶着来蹭。
　　毕竟多年来，迟小满从不与陈樾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不上同一档综艺，也不去同一个剧组。连凑巧碰上同一场颁奖礼，都是陈樾前脚领了奖刚走，迟小满才拖着礼服姗姗来迟。
　　两人不合传闻在圈内流传已久。
　　结果突然有消息传出——
　　迟小满要转行拍电影了，女主角还是陈樾。
　　所有人都笃定，这片子注定是个顶级烂片。
　　【阅读指南】
　　1、1v1，he，双初恋，互攻，没有谁偏攻。
　　2、小说并非现实，情节戏剧化，请勿代入现实娱乐圈。
　　3、本文无原型，请勿对号入座，提及现实娱乐圈的评论会直接删除。
　　4、剧情节奏慢热，感情极限拉扯，依旧还是扯断骨头连着筋那种拉扯。
　　5、本文酸涩基调，人设都有缺点，拧巴胆小鬼。
　　内容标签： 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娱乐圈 成长 治愈
　　主角：迟小满，陈樾 ┃ 配角：方阿云，浪浪，沈宝之
　　其它：下本《红唇与智齿》
　　一句话简介：“我们曾经亲密无间。”
　　立意：爱是接纳，接纳对方，也接纳自己


第1章 「二零二三」
　　凌晨，暴雨，仿佛上帝给天划了道口子。
　　某急诊室留观病房内，两道模糊声线从廊道传进病房——
　　“听说迟小满要拍电影了？”
　　“假的。”
　　“你这么肯定？”
　　“废话。”说这话的人相当笃定——
　　“我就问问你，活这么多年，见过哪个当红女顶流好端端放着流量钱不赚，偏偏没事干跑去电影圈当什么新人导演挨骂的？再说了……”
　　“再说什么？”
　　“迟小满什么人你不知道？”
　　“她怎么了？”问话的人稀里糊涂的，“你不喜欢她啊？”
　　“哎——我可没这么说啊。”接话的人忙着撇清，“反正像她这种爱炒作的我一个都不喜欢，一会这一会那。”
　　“天天热搜上个没完，一点事都让人跟着大惊小怪。等会，咱先不说这——”
　　“先说这电影就算是迟小满本人真想去拍，那她公司能这么傻？好不容易捧个女顶流出来，还能放她这么久不出来拍戏拍广告，让她跑去当什么导演？”
　　“是这个理。”开头问话的人声音变小，接着像是看到什么，很是稀奇地提起，“哎——但这热搜上不还说今天早上陈——”
　　“这更假。”接话的人愈发斩钉截铁，“行了，你别看了，就一烂瓜，比说迟小满当导演还假！”
　　话落，两道声音走远，尾音被稀里哗啦的暴雨吞进去。
　　此时此刻，留观病房内寂静无声。
　　一名痛经患者打着点滴，不露声色地往旁边瞟一眼——
　　那是张靠廊道的病床。
　　从床头到床尾，床帘绕了一圈，紧紧把里头病床上的人包围着。
　　里头的人倒是挺安静，从进来起，基本就没出什么声。
　　不过刚刚那俩声音这么大。
　　难道这大明星躺在病床上，就一点动静没听见？
　　四个小时前。一大伙人围着个满脸是血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送进来。
　　没过多久。
　　一伙人又着急忙慌、乌泱泱、一个连一个的打着电话跑了出去。
　　但凑巧急诊室留观病房里人少，旁边的痛经患者眼睛尖脑子快，就在病床推进来擦肩而过那一秒，她立马认出——
　　那满脸是血的女人是迟小满！
　　迟小满。
　　刚走廊上被人扔出去的椰子水广告上的迟小满；每天上班都能在4号线地铁珠宝广告上碰见的迟小满；
　　每年五月二十二在大街小巷商场大屏上都疯狂刷屏的迟小满；
　　出席一场商务站台活动，还没开始，就能直接让商场被人山人海挤崩溃的迟小满。
　　娱乐圈现役女顶流，微博粉丝接近破亿的……那个迟小满。
　　怎么会半夜满脸是血，还被送到郊区的急诊室来？
　　也不知道这会热搜上多热闹。
　　痛经患者拿起手机瞥了眼，就再次忍不住往旁边紧闭的床帘瞟去。
　　凑巧就是这个时候。
　　床帘里突然探出截细瘦白皙的手腕。
　　“唰”地一声，床帘拉开——
　　痛经患者还没反应过来，就和病床上的人视线撞个正着——
　　女人戴着医用护颈脖套，本来正努力挺着脖子，盯着天花板发呆。
　　大概是有点费力。
　　等伸手把床帘拉开了，才反应很慢地转动眼珠看过来。
　　然后就那样，在病床上斜仰着脸，毫不吝啬地对她笑了下，问，
　　“我听你难受好久了，要喝点热水吗？”
　　！还真是迟小满。
　　患者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盯着迟小满发起了呆——
　　迟小满生着一双典型的漂亮猫眼，眼型圆润，眼尾狭长上挑。
　　但眼下。
　　她整个人在病床上僵躺着，只能咕噜噜地转着眼珠子来看她。
　　反而有种特殊的灵动，更像只猫儿了。
　　“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和她维持着斜对着的姿势，艰难地对视一会，迟小满搭在床帘上的手犹豫着准备拉回去，语气里也有歉意，
　　“不好意思——”
　　“没有！”
　　还在发呆的患者反应过来迅速摆手，不太好意思地捏了捏耳朵，
　　“就是你真人比手机上漂亮多了，我那个，那个没反应过来……”
　　况且她刚刚痛狠了，是没忍住哼唧了一阵，没想到还真被这大明星听到了。
　　迟小满愣了两三秒。
　　对她笑了起来，一双像猫儿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谢谢。”
　　“你要喝热水的话，我旁边的柜子上有个保温杯。”
　　窗外哗啦啦的暴雨声中。
　　她的声线听起来很干净，不含混，格外鲜明。
　　但说实话。
　　患者没想到会被她主动搭话，现在还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没听进去。
　　迟小满说完这句，特意等了一会，没听到她说话。
　　便困惑地转了转眼珠。
　　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笑着解释，“都是干净的，我没喝过。”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痛经患者再次回过神来，慌乱间瞥到她们中间共用的那个柜子，上面果然摆着个保温杯，“我……我就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迟小满笑眯眯地说。她的笑容弧度看起来很标准，漂亮，柔软，没有攻击性，说话的语调让人感觉很安全，丝毫不会觉得被冒犯，“反正我也喝不了，你肚子痛的话喝点热水会舒服很多。”
　　“那我……就……”患者犹豫着舔了舔干燥的唇，“谢谢？”
　　“好。”
　　迟小满还是冲她弯着眼，“可能会有点烫，小心点。”
　　留观病房内就她们两个人。患者也没再扭捏，把保温杯拿过来，找了个一次性杯子倒出来，抿了口热水，确实比之前舒服不少。
　　只不过……她确实没想到迟小满会是这么个性子？
　　热心肠，讲礼貌，还愿意跟陌生人搭话，看起来是没什么架子。
　　是大明星在作秀？还是……
　　想到这里。
　　痛经患者一边小口抿着大明星给自己的热水，一边又去看旁边的迟小满。
　　应该是迟小满手上没力气，床帘被拉回去了一大半，留着点空。
　　但还是能看到——
　　里头的迟小满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刚刚满脸的血已经没了，但不知道是助理粗心大意还是怎么回事。
　　不过尖瘦下巴上还留了点没擦干净，在格外白皙的皮肤上有些突兀。
　　头发似乎是刚剪不久，和之前商业活动里看到的不一样。
　　像是偏高层次的公主切。
　　但并不死板。
　　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是公主切，栗棕长发发梢微卷，发顶蓬软。
　　好像是穿着戏服，普通大T恤，白一块灰一块，乱七八糟的。
　　但好在人是个衣架子。
　　只稍微露个肩出来，也能看出她把这衣服穿得挺漂亮。
　　一种干净倔强的性感。
　　不知道打量了多久，患者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
　　等回过神来。
　　杯里的热水都喝完了。
　　她自己都觉得挺过分，喝人家的水，还上上下下盯着人看那么久。
　　可迟小满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被她盯着看这么久也不恼，像是习惯了“被打量”，就那样安安分分躺着，也没说出点声音打断她。
　　“小满。”看了这么久，患者也有点不好意思。
　　“嗯？”
　　迟小满抽出思绪，慢慢将视线转过去，对上患者试探性的眼睛后，她习惯性地挂上嘴角笑容，“喝完啦？”
　　“谢谢你的热水。”脸色苍白的痛经患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对她说，“我觉得你比网上那些人说的好多了。”
　　迟小满怔住。
　　“你别听他们说的。”患者挠了挠下巴，“反正我支持你去拍电影。”
　　迟小满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愣了好几秒，才笑起来，“好，谢谢。”
　　患者“嗯”了声，没说其他。
　　迟小满礼貌性地等了会。
　　挪开视线。
　　重新看向白花花的天花板，就听到雨声里，旁边又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句——
　　“那陈樾呢？”
　　雨声似乎停了一瞬。迟小满闭了一下眼，重新睁眼的时候——
　　她意识到旁边的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便耐着性子去看对方。
　　对上对方好奇的视线。
　　她还是像刚刚一样弯着眼睛笑，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
　　“嗯？她怎么了？”
　　“陈樾真的会拍你的电影吗？”患者追问，“你们两个不是从来都不同台吗？”
　　迟小满嘴角微笑的弧度没有变化。她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停了一会，轻着声音，先回答了后面这个问题，“没有从来都不同台呀。”
　　“是吗？”患者古怪地转了转眼珠子，“那电影呢？”
　　病房里有好几只飞虫飞进来，围着白炽灯撞来撞去。
　　迟小满怔怔盯着看了会。
　　垂下眼睫，双唇分开，刚要给出回答的时候——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进病房。
　　是助理方阿云。
　　她办好住院手续，找来轮椅，准备把迟小满送到楼顶的VIP病房留观。
　　也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迟小满分开的唇慢慢阖上。她没回答患者的问题。
　　被方阿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床。
　　好不容易下了床。
　　迟小满没注意抬了抬下巴，结果疼得浑身冷汗，踉跄坐到轮椅上。
　　被推出去之前。
　　她脸色苍白，只来得及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患者笑一笑，然后说，
　　“保温杯里还有热水，你放心留着喝就好。”
　　“不用还吗？”
　　患者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迟小满被推了出去，连影子都看不见，心里愣愣想——难道瓜是真的？
　　女顶流真要转行当电影导演了？
　　女主角还真是影后。
　　说出去谁信啊？
　　关键这到底真的假的啊？
　　-
　　从急诊病房到住院部楼顶vip病房，要挤几道长长的廊道，到达另外一栋建筑，再乘坐一段电梯。
　　方阿云找来帽子、口罩和一件刚洗好的外套，把迟小满头脸和上半身都裹得严严实实，才小心翼翼把她推出去。
　　今天下午。
　　迟小满赶飞机过来补上部戏的一场追逐镜头，这两周她连轴转，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三小时。
　　其实只是两三个镜头的事。
　　公司是想让剧组找个替身上，不想让她特意空档。
　　不过考虑到完整性，再加上不太喜欢用替身，迟小满还是坚持自己上。
　　公司给她安排的行程满满当当，调调补补也只勉强空出三个小时。
　　补拍时，道具车出了问题。
　　一不留神，车从她肩后冲撞上来。
　　幸好对手戏演员眼疾手快踩了刹车。
　　不严重。
　　左手骨折，颈部挫伤。
　　至于那新闻图上看起来吓人的满脸血，只不过是拍那场戏时的血浆道具。
　　也幸好，补拍的镜头拍完了。
　　就是这后续几天的行程肯定受影响。
　　迟小满向来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也没想到自己过来补拍个镜头，还能闹出这么个事。
　　眼下受个小伤，看着身边上上下下的人跟着她着急上火。
　　她挺过意不去。
　　现在商务组忙着和品牌那边协调后续商务拍摄时间也就算了。
　　其他人，公司的，剧组派来赔礼道歉和陪诊的，她能给放假的放假，能让去休息的催回去休息。
　　从傍晚撞了车，到现在凌晨在急诊打完止痛点滴，做了几个必要的检查项目，打了石膏，医生让留观，她就只留下助理方阿云在医院照看着她。
　　“叮——”
　　是电梯开了，里面的人齐齐抬头看过来。
　　热搜久居不下。迟小满现在状态不好，最忌被拍到。
　　方阿云把她头上帽子又往下盖了点，也顺势把她已经戴好口罩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进了电梯，迟小满瞬间觉得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不是止痛点滴药效这会过了，细细麻麻的疼痛从小臂泛上来。
　　她忍着痛，被方阿云推到了个安全的位置。
　　便听见两道声音从背后窸窸窣窣传出，
　　——“看热搜没？陈樾今天还真又拿影后了。”
　　——“啧，得说人家有天赋呢，出道到现在拢共就拍了五部片吧，这都拿俩影后了。”
　　迟小满仰挺着脸，安静盯着视野里的黑暗，没有任何动作。
　　方阿云大概是以为她难受，给她揉了揉疼到发麻的肩膀。
　　——“迟小满撞车这事看起来挺严重啊，图里看着血呲呼啦的，还挺吓人。”
　　——“我看看呢，哎哟我去，这么严重？该不会破相了吧？”
　　#迟小满撞车
　　#陈樾金像影后
　　这大概是今天微博上最热闹的两件事。由不得迟小满不想听，也由不得她不想让这两件事摆在一起。
　　就连这郊区医院的凌晨，一路上也多的是人在说。
　　“叮——”
　　迟小满恍惚间回神。
　　是电梯又开了。
　　但还没到vip病房的楼层。
　　陆陆续续挤进来几个人，在她轮椅边紧紧挨着站着。
　　有个步子特别急的。
　　像是跑了很久，进电梯到她身边站着的时候呼吸还急促着。
　　迟小满痛得头晕，艰难挪动轮椅，给人让了点位置。
　　暴雨从傍晚开始就没停，旁边这人不知道是从几楼上的，可能淋了雨，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热意，不过就这么滴着水来医院，估计也是个急事。
　　医院的急事可大可小。她这轮椅在中间一拦，又是到顶楼，不知道耽误人家多少时间。
　　考虑到这点，迟小满努力转动轮椅，想着尽量多空点位来，等下让人好出电梯。
　　可这人刚刚还呼吸急促着，这会等她挪了位置，却突然一动不动，只孤零零地在她身后站着。
　　后面的人倒是跟着她轮椅往里挤了挤，但嘴上还在看着热搜继续讨论——
　　“你看这营销号还说迟小满要转行拍电影了，女主角是陈樾，真的假的？”
　　“假的呗，营销号有多夸张你知道。再说了，多少年了，她俩一个流量，一个影后，就从来没同台过。”
　　“我可特意去搜了哈，都说就算是那些什么年底活动，她俩都是一个前脚刚走，另一个才姗姗来迟，我看这俩纯粹就不对付！”
　　“也是，我记得前两年那条微博不也闹得挺厉害吗？都说迟小满蹭陈樾热度……我要是迟小满，现在都恨死陈樾了。”
　　“我说你这话说反了吧？明明是迟小满突然发条不指名道姓的微博说恭喜，陈樾拿了影后都还低调着呢，结果就被迟小满这个腥风血雨的体质连累上了黑热搜。”
　　“我要是陈樾，我还恨死迟小满了呢！”
　　话落，“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砸落到迟小满脚边。
　　动静不大。
　　但还是惊得她从疼痛中猛然掀开眼皮——
　　“哎，帮我捡一下谢谢！”掉东西的人声音是从电梯后方传过来的。
　　迟小满头还昏着。一下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浑身僵直，并拢膝盖。
　　封闭空间里她像只突然受到惊吓的猫，动弹不得。
　　旁边的人因此得了点空。
　　却也突兀地停顿一会，才慢慢蹲下，从她轮椅边把东西捡走，转身还了回去。
　　掉东西的人回了声谢谢。
　　旁边的人没回话。
　　只挪回位置，把空间重新让给迟小满。
　　迟小满维持并拢膝盖的动作，完全没注意陌生人的体贴。
　　她现在头昏脑胀，浑身上下都疼。
　　便只是小口小口努力呼吸着，费劲缓了一会，才疲倦不堪重新阖上眼。
　　这几年她总是容易被吓到，现在伤也没缓过来。
　　这么一吓。
　　冷汗“唰”地一下就逼出来，一颗一颗从下颌滴落。加上快要入夏，空调风凉。
　　再闭眼，背上被凉风一刮，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没忍住缩了缩下巴。
　　结果脸上帽子也跟着偏了点。
　　猝不及防——
　　她的下半张脸就这么敞了出来。
　　慌张间迟小满也没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口罩，她僵着脖子，急忙抬手扶了一下。
　　也是在同一时间——
　　身旁那个影子偏了点，拦在她身前，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是方阿云。
　　下意识伸手去够，结果还没碰到，就听到电梯里有人惊讶出声，
　　“卧槽！”
　　“陈樾？”
　　这一声让聒噪的电梯瞬间静谧起来，也几乎让迟小满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始产生某种类似凌迟般的心悸。
　　她悬在半空的手滞住，细微地颤动着。昏暗中，她呆呆地眨了下眼，视线艰难下落。
　　却真的瞥见片衣角在视野角落飘动，陈樾从前最爱的墨绿——
　　很久很久以前，聒噪夏日，发霉天花板，无袖棉质T恤的墨绿，内衣肩带勾勒白皙肩胛骨的墨绿，发带收束黑长直发飘摇的墨绿。
　　她躺在女人沾着汗水的膝上发呆，总觉得对方是全世界唯一能把这个颜色穿得不沉闷不单调，反而柔情似水、令人魂牵梦萦的人。
　　每次她看着她发呆。
　　女人都会低脸，“怎么啦？”
　　然后笑眯眯地摘下那双常戴的扁圆眼镜，用那双温柔忧郁的眼睛望她一会。
　　实在没办法了。
　　就用柔软手指轻触她的鼻尖，“怎么总是喜欢看着我发呆啊？”
　　也会在黄绿老旧灯光里对她笑，声线里带着跳跃的笑意，哄她，
　　“大明星。”
　　如今将近十年，记忆中仿佛是这个世纪最热的那个夏天早就过去。
　　她们一前一后，站在同一个电梯里。
　　像两艘在拥挤大海里相撞的船，距离很近，好像又很远。
　　电梯里毫不相关的人，却在争执到底是她该恨她，还是她更该恨她。
　　迟小满怔怔盯着那片近在咫尺的衣角。
　　缓缓收回被空调风吹得僵冷的手，轻搭在轮椅扶手上。
　　她攥紧手指。
　　没过几秒。
　　便听见在这阵死气沉沉的静谧过后，电梯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出了声，
　　“真是陈樾？可她这会不是应该在香港领完奖庆功呢么？”
　　压得极低的音量，疑惑的语气，
　　“半夜三更的，跑到这北京郊区的医院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眼镜]，我笃笃笃笃笃带着我们小霓虹来咯！（叉腰）
　　这次仍然是个酸涩到有些发苦的故事，破镜重圆嘛，要有些拧巴和苦涩才好看。但大家不要被我的话吓退哦！因为这仍然是个有很多美好和爱的故事，也是我很喜欢，甚至为之流了很多眼泪的故事[墨镜]。
　　不过为了让大家阅读体验顺畅，所以还是有几句阅读提示啦！
　　1、老规矩，每晚九点更新，不鸽也绝对不会断更。带着满满存稿来的，大家放心。
　　2、段评已开，大家可以多多评论哦！
　　3、希望可以用一个夏天的故事，陪伴大家一起度过这个秋天。
　　4、预收《大理爱情事故》在专栏，预计会在明年夏天开文，大家可以去看看哟！
　　5、拜托拜托，我们小霓虹真的很好看[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不要走~


第2章 「二零二三」
　　“你好。”
　　被人认出是意外，但陈樾并不躲闪，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音量不大。
　　却足以在封闭空间里刺破模糊和僵硬，落到迟小满疯狂鼓动的耳膜中。
　　真的是陈樾。
　　迟小满在微弱光线中盯着那片衣角，感觉到手臂和颈部的疼痛仿佛就此消失，演变成某种在四肢百骸中弥漫开来的僵麻。
　　这种生理感受实在令人费解，也令她神思抽离地抓紧轮椅扶手，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而显然。
　　陈樾这一声“你好”激起千层浪。
　　电梯里窸窸窣窣一阵，有人大着胆子又搭了一句话——
　　“恭喜啊影后！”
　　听着这话，陈樾似乎转头笑了下，还说了声“谢谢。”
　　语气是柔和的，咬字极为清晰，声线是那种她特有的、像水一样的自带柔情。
　　这个女人总是面面俱到，对谁都和和气气，不会轻易给人难堪。
　　从前迟小满尤其羡慕她的事事周全，也最讨厌自己的横冲直撞。
　　如今十年过去，迟小满如同当年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已经不再像二十岁出头时那么横冲直撞，也多了几分陈樾当年的八面玲珑。
　　但当年的她应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是这个电梯里，唯一一个无法大大方方向陈樾道声“恭喜”的人。
　　电梯里七嘴八舌，认出来陈樾的一口一个“恭喜影后”，没认出来的也在旁边人的指导下在手机上搜了个来回，也乐乐呵呵地跟了句“恭喜影后”。
　　陈樾不厌其烦。收到一句“恭喜”，就柔着声音回一句“感谢”。
　　相比起迟小满褒贬不一的风评，陈樾的路人缘还是好的。
　　这些年来她低调刻苦，除了电影之外，不常出现在大众视野内，也不怎么上综艺直播，是大众眼里典型的“拿作品说话”的好演员。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没人愿意先出电梯。
　　迟小满在角落里仰头，盯着残缺光线里的电梯按键，依旧不发一言。
　　电梯门重新关上。
　　有“咔嚓”声响起。
　　声响不大，但很突兀。
　　迟小满思绪恍惚，没忍住在角落里颤了颤肩，幅度不是很明显。
　　但可能还是被她身后的陈樾察觉到。女人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挪了挪，体贴帮她挡住身后的闪光灯。
　　迟小满费力分开双唇，觉得自己好歹得说声“谢谢”。
　　可犹豫几秒就错过时机。
　　“咔嚓”声再次出现——
　　陈樾在她身后动了下步子，似乎是想要转身开口劝阻，
　　“你好——”
　　“不好意思。”
　　迟小满截断陈樾的话，先压着干涩的嗓子开口了，
　　“可以不要拍照吗？”
　　两人同时出声让拍照的人愣了一下。
　　不过陈樾那句相对较温和的“你好”，还是被迟小满冷然干涩的语气盖过去。
　　拍照人悻悻说了声“哦好吧”。
　　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手机收回去，在嘴边嘟囔了句“急什么？又不是拍你”。
　　迟小满沉默盯着电梯上行数字，没再出声。事实上，这话她也不是为自己说的。
　　陈樾刚拿影后，热搜上还沸沸扬扬着，到处都有人想挖点“金像影后”的料出来。
　　要是晚上闹出个“拒绝拍照”的事，不知道会被营销号、以及别有用心的怎么写。
　　在圈内浮浮沉沉这么多年，没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些手段。
　　要真是她多想，那也就算了。要陈樾真因为帮她说了声“不要拍照”闹上热搜，那她对不起陈樾的事，就又多了一件。
　　这声“恭喜”她已经无法堂堂正正说出口，更不想去欠陈樾更多。
　　电梯安静下来，继续上行。
　　迟小满能感觉到——
　　陈樾就站在她身后，仍旧在为她遮挡有可能会发生的非必要曝光，目光可能停留在她身上，可能又没有。
　　可能是习惯性的那种看人时柔柔飘飘的眼神，又可能是疲惫不堪的，客客气气的，怨恨敏感的。
　　迟小满看不到。她庆幸自己看不到，也庆幸这只是一场不需要她亲自面对的对峙。
　　“叮——”
　　是电梯门又开了。
　　还是没人出去。
　　迟小满思绪混沌。
　　她沉默片刻，几乎想要再次当个逃兵，及时逃离这种荒诞的、措手不及的情况。
　　与此同时。
　　“咔嚓——”
　　又有拍照声响起。
　　迟小满犹豫着想要转动轮椅。
　　站在她身后的陈樾却先动了。
　　女人及时按下电梯开门键，却没有马上走出电梯。
　　她在她身后停了大概有十几秒钟，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就像这十年来。她们不可避免的，在颁奖礼后台，在饭局偶遇到的每一次。
　　都是客客气气，装作从前并不相识，一次次擦肩而过。
　　漫长空白过后，陈樾走了出去。
　　留下那片在视野里残存的墨绿衣角。
　　和一阵轻轻柔柔的风。
　　以及风在迟小满手臂缓缓擦过的柔软触感。
　　也就此带走了电梯里恼人的闪光灯。
　　电梯关闭，重新恢复嘈杂。
　　没有人再偷偷摸摸拿着手机拍照，也再没有迟小满疲倦时总是无法自然应对的闪光灯出现。
　　那阵之前被隐藏的疼痛也再次泛上来，密密麻麻地铺到骨头缝隙里。
　　迟小满垂眼，盯着电梯所滞留的红色数字“13”，像陷入蛛丝缠绕的黑色洞穴，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直到方阿云过来，轻轻给她调了调脸上的帽子。她才在模糊间意识到——
　　以陈樾那样体贴周到的性格，刚刚在她身后停留，可能只是在看到她两次受到惊吓之后，考虑出去之前是否给她调一下帽子。
　　只是，和她那声说不出口的“恭喜”和“谢谢”一样。
　　处处妥帖的陈樾，最终也没能动手给她调帽子。
　　-
　　后来怎么出的电梯，以及电梯里那些人在陈樾走后还说了什么，迟小满都没有印象。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VIP病房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而方阿云了解她每次睡觉都要把电视声音开着的习惯，给她打开电视，调到她平时总是爱开着睡觉的电影频道。
　　听到声音，迟小满木讷间转了下视线，瞥到个空镜，就认出来——
　　这是《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是部老片子，可能都是七八年前的了。
　　下一秒，主角素面朝天的脸切出来，证明了她的猜想。
　　那是张得天独厚的电影脸，在光影下，有种独特而疲倦的美。
　　陈樾的第一部电影。
　　文艺片，长镜头多，新生女导演，没什么剧情，大多是些没有台词的长镜头。
　　后来上映也没多少票房。
　　还被个影评人说——
　　不讲爱情光讲自我，还痛苦晦涩，这么文艺的东西现在谁还爱看？
　　直到三年前，陈樾第一次拿影后，这电影才被翻出来，翻红了一阵。
　　而当时，也有人翻出那名早已退圈的女导演当年对陈樾的评价——
　　“陈樾生着一双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含情眼，让人在电影院和她在荧幕上对视的第一眼，就会觉得，自己似乎在被她用力而悲伤地爱着。”
　　“以至于，冷不丁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觉，原来是自己在第一眼就爱上她。也心甘情愿，要与她来一场二月二十九日的奔逃。”
　　今天不是陈樾第一次拿影后，金像又是个格外有含金量的。
　　一时之间，目之所及，都是她的消息。
　　吃了方阿云递过来的止痛药，迟小满听了会电影里陈樾柔韧慵懒的声线，没急着阖眼，也没让方阿云换频道，而是先找到手机，翻到微博——
　　她的事情凑巧和陈樾拿影后碰到同一天，也是烦心事。
　　她当然不是故意。
　　可上次陈樾拿影后，她深更半夜没忍住发了条微博，虽说只是声不指名道姓的“恭喜”，但也确实是她脑子不想事，给陈樾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今天再次撞上。迟小满只想尽快把自己这事压下去。
　　她不想抢陈樾风头。
　　也想让陈樾眼不见心不烦，平平静静度过这一天。
　　但现实总是不能如她所想。
　　用小号打开微博，她先是看见自己的微博发了条声明——是宣传组代发的。
　　出这种事最注重就是尽快给消息安抚舆论。当时她刚进医院，人还没醒全乎，眼前一片黑还什么也看不清，就被公关组拉着拍了张比剪刀手的照片出去公关。
　　微博是几个小时前发的。
　　照片上她眼睛半睁不闭。但出于职业素养，面对镜头，当时她还是迷迷糊糊扯着嘴角费力笑了一下。
　　她自己微博下面评论倒还好，都是些安慰和鼓励。
　　但在营销号截图转发的热评里，有一条格外明显——
　　【这照片看上去迟小满不是还在笑吗？而且是不是还刻意剪了个漂漂亮亮的头发？
　　我说迟小满有这么恨陈樾吗？
　　偏偏赶上她拿影后这天来作秀，关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冷汗】
　　热评下的回复倒是褒贬不一——
　　【人都撞车了，我求你赶快积点嘴德好下地狱吧。】
　　【真是服了。人明显是为了拍戏剪的发型好不好？我看是你恨迟小满恨得夜不能寐吧？】
　　【一次是巧合，两次……真就是故意了吧？】
　　【我说陈樾到底也真是个体面人，拿两次影后，两次都被迟小满蹭了热度，也没说买个通稿来回击的。】
　　【你怎么知道她没买？说不定她私下底都恨死迟小满了】
　　【你怎么不说迟小满恨陈樾啊？人受了伤流那么多血还在医院里昏迷着呢，撞车还得数日历看陈樾拿不拿影后呗？我算是看明白了，每次碰上陈樾，挨骂的就得是迟小满是吧？】
　　【我看这俩每次撞上都没好事，不管好事坏事，都惹得双方都一身骚】
　　还有条回复直接放了张微博截图，是不知名营销号发的瓜条——
　　【电影《霓虹》，原创剧本，不出意外又是个文艺片，公路片，双女主。
　　导演：迟小满
　　编剧：浪浪
　　主演：金马影后陈樾（金像奖最佳女主入围热门人选）
　　今年下半年开机，拍摄周期一年。】
　　这是条发布于昨天半夜又被秒删的微博。本来没多少人看见，都当烂瓜吃了，但正巧，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赶上了迟小满撞车，还有陈樾拿影后这两件事，到现在已经超了百万转发。
　　迟小满心绪平静地看着这条瓜条，不用点开评论，也知道下面的回复是什么。
　　但或许从没看到过这三个名字摆在一起，她没能控制住自己，还是点开了。
　　底下的回复如她所料——
　　【……我说陈樾上辈子是欠了迟小满什么八百亿的债吗？第一次拿影后，被迟小满蹭热度发微博，还好声好气地回了条“感谢”，没得到回应就算了。好不容易现在第二次拿影后，还又被编这种烂瓜来分热度】
　　【这编剧是谁啊？听都没听过，有什么作品？】
　　【楼上的，这明显假瓜假名字啊，连编剧名字都是编的，有什么真实性？】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迟小满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信迟小满没点自知之明，不知道这瓜一编出来会被嘲到明年……】
　　【要黑红热度呗，迟小满这么操作也不是第一次了】
　　【哈哈哈哈，我就等着看陈樾会不会反击吧。都这样了，我不信她真能佛成那样。】
　　【我就悄悄问一句，瓜真是迟小满自己那边编的？她和她公司到底有没有那么傻啊？还觉得这年头了，黑红热度能是个好事儿呢？】
　　【那我就悄悄说一句，迟小满应该是快和公司解约了。】
　　【啧，怪不得呢，原来是顶流要走，这公司还不得扒她一层皮？】
　　评论看了几条，止痛药药劲逐渐泛上来。
　　迟小满精力不济，放下手机，便对上方阿云试探性的视线——
　　她笑了笑，出声很轻，
　　“放心，电影会拍的。”
　　事实上，那瓜条还真对了一半。
　　电影的确是迟小满打算拍。
　　她和公司的合同也确实是快到期了，才让她下定决心去做这事。
　　前段时间。
　　她拿着剧本去找了几个熟识的制片人，都还没商量出个什么结果。
　　到昨天夜里，瓜条就被爆了出来。
　　至于这是谁的手笔。
　　她当然清楚。
　　只不过现在她临近合同到期，行程被安排得紧，出了这档子事，也没精力去闹。
　　可惜。
　　就是让陈樾被迫卷进了她这点破事。
　　主演当然不可能是陈樾。
　　迟小满没那么坏。
　　从拿着项目和剧本找制片人起，她就清楚，这事传出去，自己肯定要被嘲个天翻地覆。
　　没人觉得是真的，也没人觉得她真能拍电影。
　　就算最后真拍出来，也不知道多少人带着看热闹的心理，等着去逐帧审判。
　　做决定之前，迟小满已经反复确认，现在的自己能够承担最差的后果。
　　就是没想过，现在不仅让陈樾也跟着惹上一身腥。
　　还偏偏就是在今天这个日子。
　　也不知道陈樾会不会更恨她了？
　　或许不会。
　　迟小满完全想象不到陈樾恨一个人的样子。
　　记忆中陈樾总是笑意盈盈的。
　　也总是包容体贴。
　　不会轻易跟人闹脾气，嘴上从来不说自己讨厌谁。
　　也从来不会被谁讨厌。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
　　碰上了她。
　　一次两次，都没好事。
　　暴雨渐渐停了，雨声变小，药劲弥漫。迟小满开始觉得困，意识觉得沉。
　　她阖上眼，手滑落下来，手机慢慢掉到床沿。
　　方阿云帮她接住。
　　也帮她掖了掖被子，还用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迟小满快要睡着了。
　　却还是勉强提起唇角，笑，“你也去睡一会吧。”
　　方阿云没动静。
　　迟小满说完这句，意识再也支撑不住，就这么听着雨声，听着电视机里陈樾颇为失真的声线，沉沉睡了过去。
　　或许是今天太多人在她耳边提起陈樾，电视机里陈樾的声线也始终未消失。
　　她觉得自己可能梦见了陈樾——
　　破败出租屋，狭窄的一米二小床，被木板隔出来的浴室里滴水的声音，外面灯光刺眼。
　　陈樾隔着一层飘摇绿纱望她。
　　她对她笑，轻轻柔柔地唱着老歌，捂着她的耳朵哄她睡觉，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1]
　　这是陈樾从前最爱的一首歌。
　　也是迟小满最爱听陈樾唱的一首歌。
　　从前她总在迟小满午夜梦醒时给她唱。而那时迟小满搞不懂陈樾为什么总是失眠，这么晚都还睡不着觉。
　　现在迟小满已经好久没听过了。
　　连梦里都没有。
　　但梦很残忍，并不因为迟小满竭力盼望就满足她的愿望，也并不愿意为她持续得久一些。
　　很快。
　　她就觉得自己醒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电视机里陈樾说着那些她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的台词，听见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听见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听见方阿云起身走了出去，也听见一道异常熟悉的声音清晰传进，
　　“她还好吗？”
　　声线模糊，语气温情，像是最普通的问候。
　　四个字。
　　让迟小满猛然从梦中惊醒。
　　绝对不是电影里中的任何一句“台词”。
　　是陈樾。
　　她不可能认错。
　　也不可能混淆现实和梦境。
　　那一瞬间，几乎全身血液倒流，逼得她惊悸不安，像瘫软液体，被凝固在病床上。
　　可就这一句。
　　病房外再没有声音传来。
　　方阿云没有说话，她本来就不会说话。
　　陈樾也没有再开口，可能是在认真辨别方阿云给她的信息。
　　迟小满在病床上茫然眨眨眼，脉搏几乎要跳出来。
　　但病房外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方阿云关上门，重新走进来，再次帮她掖紧被角。
　　迟小满才迟钝意识到——
　　原来陈樾没有进来。
　　在电梯里碰见，因为她不得不暴露自己，又因为她而不得不提前下电梯，现在还特意过来问候，已经是陈樾的通情达理。
　　要真再进来和她打招呼，她们之间又还能说些什么？
　　凝固血液重新流动，聒噪热意渐渐褪去。迟小满缓缓松开揉紧被单的手指，逼自己舒出一口气，不必再纠结那一句普通问候。
　　方阿云大概以为她睡着，进来之后也没说话，只帮她把电视机声音调小了些。
　　迟小满紧闭着眼，冷汗和自以为是的窒闷渐渐褪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绪起伏让她精力不济，没过多久，她又沉沉睡过去。
　　这次没做梦。
　　也没听到更多杂音。
　　再醒来的时候，天好像亮了，又好像没有。VIP病房的落地窗外灰蒙蒙的，有点发蓝。
　　有个影子背对着她，朦朦胧胧地站在那里。应该是方阿云。
　　迟小满觉得口渴，费力地张了张唇，打算喊她给自己倒杯水——
　　但还没出声。
　　像是心灵感应。那影子突然回了头。
　　是个女人。
　　隔着一层窗帘绿纱望她，黑长发飘摇，看不清脸。
　　迟小满愣住。
　　女人停了一会，缓缓走近，迷蒙间似乎正在冲她笑，
　　“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声线藏在雨声里，低低又柔柔，
　　“还挺好看的。”
　　后来迟小满回忆起这段重逢，总觉得多年未有交集，陈樾的开场白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
　　像寒暄，像关心。以至于让她险些以为，这是陈樾对她的报复。
　　因为十年前。
　　在二零一三年那个热到黏腻的盛夏，地下车库改造的出租屋只要每个人四百块一个月。
　　陈樾天天戴一副墨绿厚板材的扁圆眼镜，一晒太阳皮肤就发红，但每次路过旧货市场，都会在烈日下逗留，花心思给迟小满淘上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迟小满整天素面朝天去跑组，一到阴雨天就长湿疹，也总是担心身体不好总在半夜里咳嗽的陈樾沾上厨房呛人烟火气，每次炒菜都把陈樾推出去，却也每次下面都要偷着给她多卧个鸡蛋。
　　她们当时不问将来，义无反顾相爱，后来又不得不走向分手的结局。
　　甚至……
　　还算是两次。
　　【作者有话说】
　　我来咯我来咯，我带着我们小满阿樾来咯[眼镜]，大家还在嘛[亲亲]
　　[1]歌词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顺便在这章放一下预收《大理爱情事故》的文案～
　　【被糊弄来疗愈的迷糊甜呆作家*散漫野生美大理民宿老板】
　　二十五岁那年，戚悬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在大理遇见了个戴大耳环的美艳女人。
　　一个月的旅程。
　　女人教会路痴反应慢的戚悬冬骑摩托，带她爬山看日出，教她用喝完的啤酒瓶来养花。
　　也教没谈过恋爱的她在红色黄昏下接吻，在满天繁星和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大声唱歌，和极尽缠绵。
　　后来，她们甚至还说好要来一场公路旅行，一路自驾从大理开到曼谷，等到终点就结婚。
　　可戚悬冬生性懦弱，做事保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艳遇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过稀里糊涂下，穷游真成了场爱情事故。
　　出发那天，她失了约，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后来，戚悬冬接受书卖不出去，理想不值钱的事实，回到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打工。
　　一年后。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
　　听说人美家境好，性格还特温柔，只是几年前不肯继承家业，宁愿从家里离家出走开什么客栈，今年客栈不景气，才回来继承公司，打算从分公司做起。
　　新上司到公司那天，所有人起身迎接。
　　戚悬冬没当回事，偷摸在格子间里构想自己的天马行空。
　　还没打出几个字。
　　一双漂亮的手扣在桌面，轻敲两下。
　　戚悬冬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也听见曾经躺在草地上听过无数次柔情声音，在一年后再次出现，
　　“这位同事——”
　　众目睽睽下，女人直勾勾盯紧她的工牌，笑意盈盈地对她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落到老仇人手里，戚悬冬鞍前马后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谁知客套没装多久，当天夜里加班只剩她们两个。
　　戚悬冬转身就想跑。
　　结果祝逝欢将红底高跟鞋抵在她工位，红唇贴近她耳边，像是恨她恨得牙痒痒，
　　“之前逃婚，现在逃班——”
　　女人双臂交叉，冷“呵”一声，“戚悬冬，你倒是真挺能跑。”


第3章 「二零二三」
　　和陈樾到底有多久没有交集了？
　　迟小满记不太清。
　　但她记得。
　　她和陈樾分开九年，在这个圈子里本来有多次碰面机会。
　　但每次她都想尽办法躲掉，尽量不和陈樾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原本她和陈樾路线不同，再加上陈樾也是个格外低调的性子，她们能碰见的公开场合其实并不多。
　　印象深的就是上次，她们凑巧碰上同一场颁奖礼。
　　迟小满想着至少得为那次发微博的事情给陈樾道个歉，便花了好几天时间提前做准备——不仅是时间协调上的准备，还有心理准备。
　　谁知那天，白天商务拍摄时间因为摄影师迟到而推迟，等她紧张兮兮地拖着礼服赶去现场，就听见那边陈樾领完奖赶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消息。
　　后来，陈樾这一去就是好几年没出现。
　　再有动静。
　　就是带着刚拿金像奖最佳女主的电影《周云的云》。
　　也再次。
　　和迟小满这堆破事再次撞了个满怀。
　　或许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所带来的真实感，比一场夏夜暴雨，以及一场七八年前的老电影要强得多。
　　看着陈樾的脸在昏暗病房里变近，一点点变得清晰，那短暂而漫长的一秒钟，很多碎片被突兀地塞进迟小满的脑子里——
　　二零一四年，夏，最后一次分手已经是在香港，临走之前，她还是给女人下一碗卧鸡蛋的挂面。而陈樾盯着这次依然卧了两个鸡蛋的挂面，对她说，
　　“迟小满，祝你前程似锦。”
　　二零一三年，夏，车灯弥漫进车库，攒钱买来看电影的投影仪在旧得发黄的墙面上发着蓝光，她们看最新一届金像影后的获奖电影。
　　迟小满突发奇想，拿起投影仪遥控器当话筒，凑到陈樾下巴上，问她，影后，请问以后你的获奖感言里会不会有我？
　　陈樾用柔软手指刮她鼻尖，笑眯眯地对她说，那得看你到时候的表现了，大明星。
　　不到十五平米的地下室潮湿昏暗，永远晒不到阳光。
　　像这样的梦。
　　她们一起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二零二三年。
　　北京医院顶层的VIP病房，等天一亮就是阳光普照。
　　电视机里的电影不知何时播映完毕。
　　陈樾在床尾的位置站定，和迟小满不近不远地对望，遥遥对她说，
　　“我来探病。”
　　迟小满发愣。
　　或许是脑子里奔涌出来的碎片太多，像被切断的画片，一片片划过神经末梢。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樾，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探我？
　　但陈樾大概是不想她误会。
　　率先开口解释，
　　“我朋友出了点事，在这个医院休养。”
　　迟小满把话吞了回去。
　　关于和陈樾再次面对面地交谈，这样的画面她设想过无数次。
　　但从没想过，会是她像一条被抽掉脊骨的鱼那样狼狈躺在病床上。
　　而陈樾站在床尾望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是怜惜还是疏离。
　　一时之间迟小满没缓过来。
　　她想要从床上撑坐起来，起码不要让陈樾一直用这种模糊不清的眼神看她。
　　但她这伤并不小。
　　人慌乱了也总会闹出点事。
　　手上刚用力，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像针扎那般的刺痛。
　　迟小满瞬间疼得倒吸口凉气。
　　那边陈樾快速走过来，
　　“你没事吧——”
　　她似乎是想要伸手过来扶她。
　　但那时。
　　迟小满自己已经强撑着在床头坐稳。
　　“我没事。”她吃力靠在床头。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对陈樾说的第一句话。
　　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中间存着的隔阂太多，而这可能是在那些她故意蹭热度，在陈樾两次拿影后里都给她闹出麻烦事的事情里，唯一一次她表现良好的机会。
　　于是在这之后，她努力朝陈樾笑了笑，
　　“就是没想到你还会上来看我。”
　　陈樾伸出来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停了一会，手指慢慢蜷缩回去，手也带回去，慢慢垂到腰边。
　　她停了一会。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整个影子都笼罩在迟小满上半身，便挪开了些。
　　“都在电梯里碰见了。”
　　陈樾退后两步，像刚刚一样在床尾望她，语速很慢。
　　又轻轻笑了笑，
　　“都不上来看看，好像也不太对。”
　　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
　　待人宽容，做事成熟，有分寸感，在场的时候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就连偶然碰上旧情人迟小满，总是抢她风头、也总是给她惹麻烦的迟小满，说的第一句话也不是怨怼和责怪。
　　“我……”
　　而迟小满躺在病床上的姿势显然不适用于重逢，她窘迫躺卧，斜仰着头，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陈樾的表情，却发现自己既无法躲避陈樾关切的视线，也无法分辨得清——
　　在这个时候，她最想对陈樾说的，是上次颁奖典礼没来得及说上的“对不起”，还是刚刚在电梯里没找准机会去说的“谢谢”。
　　沉默中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她感觉到眼圈发热，手忙脚乱间十分苍白地说了句，
　　“头发是发型师剪的。”
　　“你要我把她的名片推给你吗？”
　　陈樾愣了一下。
　　话说出口，迟小满自己也惊惧。
　　想说的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挑了这句？显得她还是当年二十出头那个没头没脑的，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化。
　　可话已出口。
　　再说什么于事无补。
　　迟小满局促揉紧早已发皱的床单。她不是个话少的人，这么多年在圈子里来来往往，也早就学会那些人情练达。
　　可这一切到了陈樾面前，怎么又都不作数了。
　　懊恼间想要再开口找补的时候——
　　陈樾笑了。
　　她的笑声轻轻柔柔的。
　　像水流过，不疾不徐，似乎和从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笑完了。
　　她对她说，
　　“迟小满，你怎么还是没有变？”
　　听不出是赞扬还是客套。
　　迟小满沉默，觉得自己应该否认，但她不讲话，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将目光落到陈樾脸上，去仔细观察这么多年这个女人的变化。
　　尽管上次颁奖礼，北京大堵车，为了能大大方方给出那声“道歉”，急得下车礼服外面套着卫衣口罩，在冬夜如刀子般的冷风中跑了两公里路……
　　最后蹲在路边冻得脸通红，得到陈樾出国消息的那个人，也是她。
　　可现在真见到陈樾活生生站在面前，迟小满反而神思恍惚，什么都不敢说。
　　她不讲话。
　　陈樾也没继续说。
　　她们分开九年。
　　时间已经比在一起多好几倍。
　　中间隔着那么多物是人非，谁也都不再熟悉彼此。
　　客客气气道完问候，也就再无话可说。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走了？”寂静对峙中陈樾先开了口。
　　“……好。”
　　迟小满目光下落。
　　对上陈樾灯影下的眼睛。
　　又迅速往上移，盯了会天花板，无比艰难地说了句，
　　“路上小心。”
　　话落。刺痛感又从颈部传来，像很多根针扎入骨血。
　　她下意识补了句，
　　“别像我一样撞车了。”
　　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
　　因为想在陈樾面前展现自己的游刃有余。
　　“好。”
　　陈樾应下。
　　也没因为她的幼稚再说什么。
　　于是迟小满突然想到——陈樾进来起连坐都没坐下，应该也是料定了不会在病房多待。
　　陈樾提起步子。
　　迟小满盯着天花板不讲话。
　　陈樾突然停步。
　　迟小满没去看她。
　　陈樾转了方向，她似乎是朝迟小满这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
　　停在比刚刚更近的位置。
　　迟小满躺在病床上。
　　感觉到自己再次被女人的影子笼罩住，便努力对着突然走近的陈樾笑了笑，
　　“怎么了？”
　　陈樾低头看她一会。
　　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很模糊，
　　“你是不是很痛？”
　　声音很低，“出这么多汗？”
　　迟小满愣住。
　　像是为了印证陈樾的话。
　　一颗汗珠从她眉尾滑落到眼梢，刺得她眼尾发痛，渐渐泛红。
　　她费力眨了眨眼睛缓解。
　　再次掀开眼皮。
　　便看见陈樾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眨眼的动作缓缓停下，咸涩汗珠从眼角滑落，沁到嘴角。
　　迟小满看着陈樾近在咫尺的脸。
　　觉得心悸，下意识躲开陈樾那双总是柔情似水的眼睛，也再次开口，
　　“时间很晚了，你还是早点下去看你朋友吧。”
　　陈樾笑，“好。”
　　她收回手。
　　在旁边抽了张纸给她，说，“擦擦吧，汗水流进眼睛里会很不舒服。”
　　“痛的话记得叫医生。”
　　“不要忌讳吃药，也不要忍痛。”
　　她柔着声音，这样对迟小满说。
　　然后也真的转了身。
　　迟小满攥着陈樾送过来的纸巾，听着陈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是在陈樾快要踏出病房门之前，在迟小满意识到之前，她的目光就已经落到陈樾的背影上。然后她听到她自己的声音出现，对陈樾说，
　　“恭喜啊。”
　　陈樾回头望她，“恭喜什么？”
　　迟小满也望她，或许是距离原因，她没像之前那样产生太多心悸。
　　而是变成又平日里那个能说会道的自己，对着陈樾笑，
　　“影后。”
　　陈樾停了会。
　　也对她笑，“那我是不是也要说声恭喜？”
　　“恭喜我？”
　　迟小满觉得意外，也觉得好笑，“我现在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不是要拍电影了吗？”陈樾说。
　　也站在病房门口看她很久。
　　久到迟小满恍惚间误以为陈樾不是在看现在的自己，而是在看一个从前闪闪发光的人。
　　然后听见陈樾再次轻声喊她，
　　“大明星。”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天


第4章 「二零二三」
　　印象中迟小满没有这么不爱说话。
　　二十出头的迟小满像是心头间烧着团永远不灭的火，天马行空爱做梦，整天风风火火叽叽喳喳个没完，像只什么都不怕的雏鸟，做事十分大胆。
　　可今天晚上，时隔多年未见面。
　　陈樾进她病房。
　　她基本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没有像以前一样，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第一时间发现陈樾在她身边，然后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过来亲她，一旦发现她身上是湿的，就会立马风风火火地拉着她起来，跑出去把房东偷摸拉下来的电闸推开，再回来拿着吹风给她吹干，吹透。
　　但今天。就算是在她醒来的十几分钟时间里，她和陈樾说的话不过寥寥几语，大多也都是她问她答，要么就是催她早点下去的客气话。
　　可能是因为受伤精力不济。
　　也可能是，她已经没有那么多话可以和陈樾讲。
　　不像二十岁的迟小满，连今天剧组盒饭里有几块肉，都要一粒一粒挑出来，整整齐齐摆在盒饭盖子上，数好有几粒给陈樾说。
　　因为那个时候还没用得起随拍随发的智能手机，便用自己半智能的按键机拍很多像素模糊的照片，留到晚上给陈樾看自己今天吃得有多好。
　　还会在晚上骑电瓶接她回家的时候，冲着夜风叽叽喳喳大喊今天那几块肉其实很咸，还有那个坏群头偷偷拿盒饭去卖给不懂的新群演被她一脚蹬破……
　　也不知道这些话，都被现在的迟小满留给谁去讲。
　　或者是干脆不讲。
　　比起不讲，陈樾更宁愿是前者。
　　从病房出来。
　　陈樾接到助理小棋打过来的电话，“姐，你在哪儿呢？我过来接你。”
　　“我在住院部，马上下来。”
　　陈樾路过走廊长窗，瞥见外面的天刚亮不久，语气里便带上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这么早找车过来接我。”
　　“嘿，瞧你这说的。”
　　小棋是个伶俐的性子，年轻，语速快，“这不本来就我工作吗？”
　　“而且谁敢让我们金像影后刚天亮就跑郊区打车啊？”
　　“这个时间点车打不打得到都另说了，万一要被人拐了去我找哪要人啊？”
　　她语气里带了明显的高兴气。
　　这次拿了影后，高兴的不只是陈樾自己。
　　出道这么多年，她不喜出席公开活动，也基本不上综艺，除了有电影要上的时候，基本就是个失踪人口，定位也不是个有“星味”的。
　　几年来，也就这两次拿影后，她身边这些人才跟着热闹一阵。
　　况且这次电影定位不算商业片，票房却在这十多年出的文艺片里算是出奇的高，也算是给人人喊打的文艺片争了口气。现在她知名度因为这次拿奖打开不少，团队自然也一块跟着她高兴。
　　“行了，别嘚瑟。”
　　陈樾算是个处事小心的性子，但也不是非得在这时候灭自己人威风，便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心开车吧。”
　　“行。”小棋一口答应，“听金像影后的。”
　　车开到负一楼停车场。
　　上车之前。
　　陈樾看到小棋把窗户降下来。
　　便又特意停下来，在窗边温着声音说了句，“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自己人客气啥？”小棋眼睛挺尖，“哎，姐你这衣服怎么淋湿了？”
　　“从机场过来的时候下了场雨。”
　　陈樾上了车。
　　有些疲惫地靠在后座，“可能是那个时候淋湿了吧。”
　　“那赶紧擦擦。”
　　小棋给她找了条毛巾过来，“我们金像影后可不能感冒。”
　　第三遍了。
　　陈樾接过毛巾，目光含笑地看着小棋。
　　“行。”小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说了。”
　　陈樾“嗯”了声。
　　拿着毛巾擦了擦肩后濡湿的那块。
　　又柔着声音说，
　　“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说多了总有不小心的时候。”
　　“我们在这个圈子里，做事都得小心些。”
　　“知道了，姐。”小棋老实应下。
　　她知道陈樾一向是个谨慎低调的性子，虽说平时相处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吧，可这人原则性还挺强，真要严肃起来，也怪吓人。
　　不过就这么做事周全一人。
　　竟然连夜从庆功宴现场跑了，这倒还真是个怪事。
　　看小棋是把话听进去的样子，陈樾也没说更多。
　　车慢慢开起来。
　　她把擦完被濡湿的毛巾叠起来。
　　放在一旁。
　　靠在车背，阖了一会眼。
　　又在疲倦中睁眼，打开手机。
　　消息很多。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没停过。
　　有恭喜，也有关心。
　　大部分都是经纪人沈茵发过来的，还有部分是导演、编剧，和剧组几个说得上话的同事。
　　昨天夜里，庆功宴刚开始。
　　陈樾拿起手机看了眼就往外跑。
　　还让这次请假回北京休息的助理小棋，帮她订了张最快到北京的机票。
　　这的确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也正因为不像。
　　这么一跑，庆功宴在场不少人没忙着说她扫兴，都过来关心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的直接发来联系方式，说已经帮她找了人，要真是大事，万一北京这边要找人帮忙可以直接联系。
　　当然，这也是平时陈樾在剧组事事配合，有忙必帮的结果。
　　虽说那些消息热热闹闹，但陈樾也清楚——在这个圈子，无论是受了恩，还是受了仇，都是要还的。
　　这些消息她之前没顾得上回。
　　现在得了空。
　　陈樾纵然舟车劳顿，疲倦不堪，也是忍着倦意，一一回复这些关心，问候……
　　也在剧组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和一条长文字，为自己的提前离席道歉。
　　庆功宴大概也是忙了几轮。群里还有人在线，见她总算出现，便连忙问了句：
　　【出什么事了陈老师？头一次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
　　出什么事了？
　　陈樾盯着这行文字。
　　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段视频。
　　手心捂了捂酸痛的眼睛。
　　那是一段到现在都挂在热搜上的视频。
　　镜头摇摇晃晃，担架被血染红。
　　像素模糊，却依然看得清，躺在上面的女人皮肤惨白，满脸是血，头发上，领口上，手臂上也都是，左手手臂无力垂落在床沿，垂下截细瘦到像是被掰断伞架那般的手腕。
　　她从镜头前晃了一秒，就跟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摇摇晃晃地推出。
　　也让陈樾从香港飞到北京。
　　陈樾缓缓松开捂紧眼睛的手心。她靠着车背，对着车窗外陌生街道发了一会怔。
　　她是有多久没回北京了？
　　才会对这些地方一点印象也没有。
　　看了一会。
　　陈樾倦懒收回目光。
　　发现群里又多了好几条问候的消息，便在群里回复：
　　【已经没事了，谢谢大家。】
　　这条消息一发。
　　小棋前面放在支架上的手机也响了下。
　　她瞥了眼屏幕
　　又从后视镜里过来瞥陈樾。
　　陈樾放下手机。
　　靠在车背上时却并不感到轻松。
　　天刚亮，有的地方还亮着灯，彻夜不眠的霓虹灯。她静静看着这些霓虹灯。
　　说不清楚自己想起的，是二十出头时和她在霓虹下接吻时总是会突然咯咯笑起来，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幸福的迟小满。
　　还是刚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不让她靠近她的迟小满。
　　“陈老师”。”出神间小棋的声音突然出现。
　　“嗯？”
　　陈樾抽出思绪，笑，“怎么了？”
　　“你……”
　　小棋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该不会是过来找迟老师的吧？”
　　被猜准目的。
　　陈樾也不恼，又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是刚刚在停车场等你的时候……”小棋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在群里看到有人说，迟老师好像也在这个医院。”
　　“原来这样。”陈樾点点头，柔着声音，“是私人群吧？”
　　“是。”小棋点头。
　　她看陈樾面上没有恼怒的表情，便又大着胆子问，
　　“你该不会是去找迟老师算账吧？”
　　其实从陈樾说要去医院开始，小棋就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跟陈樾已经有几年，很清楚陈樾平时大部分时间在香港，家人在广东，在北京就压根没什么熟识的人。
　　除了些必要的工作，基本就不会怎么来北京。
　　到底是谁？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陈樾推了庆功宴连夜飞到北京？
　　刚开始小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但刚刚。
　　她看陈樾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又不太像大事。
　　左思右想。
　　又看到说迟小满也在这家医院的消息。
　　这么一联想。
　　小棋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陈樾看了热搜，看到自己被编排的那些消息，便终于忍不住要来找迟小满算账。
　　虽然这也挺不靠谱。
　　但却是小棋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
　　只不过。
　　听到她这么问。
　　陈樾倒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算账？算什么账？”
　　“嗯？”小棋也一愣，
　　“难道你不是因为你和迟老师电影那个瓜来找她，让她们这边及时把事情说清楚的？”
　　“我们没聊这件事。”陈樾回答很简洁。
　　那还能聊什么？
　　小棋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看陈樾表情似乎是不太想聊这件事，话到嘴边便换成了，
　　“那迟老师真要转行拍电影？”
　　听到小棋这么问。
　　陈樾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刚刚她和迟小满分别时，迟小满脸上的表情——
　　愣怔，惶然，沉默。
　　唯独没有否认。
　　这么多年。
　　迟小满还是一个样子，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宁愿不说话，也不说谎话。
　　“不太清楚。”
　　小棋虽说是个守口如瓶的。但陈樾也没擅自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那就是假的了。”小棋笃定。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就迟老师这腥风血雨的体质。”
　　“这电影要真被拍出来，迟老师被嘲的点肯定又多了一个。”
　　“你不相信她能拍好？”
　　陈樾这么问。
　　小棋一怔，“陈老师你相信啊？”
　　陈樾不讲话，低眼看着手机。
　　小棋琢磨一会，心想这话陈樾确实不好说，便给了个台阶，
　　“其实这圈内，哎，别说圈内了吧，就算是你去问那些实打实喜欢迟老师的粉丝，也没有几个能斩钉截铁拍着胸脯说，迟老师肯定能拍出部好片的。”
　　“再说了，陈老师，我们也是私下里说啊。我觉得你有时候也没必要这么体面。”
　　“别的不说。”
　　“就说这两天编你要去拍她电影这营销号，虽说舆论风评暂时都偏向我们这边，现在对我们来说倒无伤大雅，也确实可能和迟老师本人没什么关系。”
　　“但和她那经纪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陈樾仍然不讲话。忙活了一个晚上，她没有在车上抓紧时间休息，反而是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好像是在努力看些别人都不稀罕得去看的东西。
　　小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只是这话开了口。
　　她想起来自家经纪人嘱咐她的事，便也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就是一说哈，和迟老师本人无关。”
　　“就算冲着她那手段高明的经纪人，我们都得离迟老师远点。”
　　“没什么不相信的。”陈樾突然开口。
　　“什么？”小棋没反应过来。
　　静谧车厢里。
　　陈樾将目光从街景收回。
　　她好像已经十分疲惫，但还是坚持看向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地重复，
　　“没什么不相信的。”
　　于是在那个九十秒钟的红灯里，小棋意识到——陈樾是在回答她最开始的那个问题。她好像是真的相信迟小满能拍出好电影。
　　并且是在这件事爆出来后，唯一一个愿意相信的。
　　【作者有话说】
　　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天[亲亲][亲亲][亲亲]


第5章 「二零二三」
　　拿奖第二天，后续工作安排得紧。
　　经纪人发来消息，说今天已经有好几个采访安排在香港。
　　陈樾连夜从香港飞过来，只在医院逗留不到一个小时，就需要尽快赶去机场。
　　这也是她不得不打扰小棋让对方给她安排车的缘由。
　　时隔那么久回北京，算下来，只待了半天时间不到。
　　不过也是常态。这些年，每次回北京，陈樾向来步履匆匆，待不了多久。
　　车上。
　　陈樾闭了会眼，突然开口，“其实这件事应该也算是我的问题。”
　　“哎？姐你说什么？”小棋忙着开车，可能没听清。
　　“没什么。”朝阳升起来，像蜘蛛织的网罩到陈樾脸上。
　　陈樾轻轻地说，“你专心开车。”
　　“行。”小棋应下。
　　陈樾掀开眼皮。
　　望见那些仿佛被从她记忆中剖除的金黄街道，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其实《霓虹》的剧本从来都不只迟小满一个人有。
　　二零一四年。
　　她们住在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对面楼上有个邻居，叫浪浪。
　　也就是《霓虹》的编剧浪浪。
　　她把《霓虹》整个本子分成一式两份，分别寄给她们两个。
　　这么多年陈樾没碰过这个本子。
　　直到前两天。
　　她才从一个熟识的制片人那里听说，迟小满打算自己拍电影。
　　久违地，陈樾想起《霓虹》。
　　便找了个时间把本子印出来，原本只是打算自己好好看看。
　　结果刚好碰上金像奖入围，身边跟她的狗仔不少。
　　那天她拿着剧本下车。
　　瞥见个闪光灯。
　　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爆料消息能把她们两个扯到一起。
　　也多半是她那天被拍到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
　　陈樾将目光从金灿灿街道上收回，她疲惫间阖了一会眼，再打开手机，热搜上的词条仍旧赫然在目——
　　#迟小满陈樾
　　#电影《霓虹》
　　说来是个稀奇事。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的名字少见地并排在一起。
　　只可惜。
　　两次都算是个黑热搜。
　　陈樾怔了一会。
　　点进词条。
　　第一条微博还是那个爆料号。现在转发已经超过百万，而下面的评论不堪入目——
　　【迟小满？拍电影？当导演？哈？疯了吗她？】
　　【碰瓷金像影后，还要自己当导演？迟小满她也配？】
　　【我说真的，迟小满你私下里给陈樾赔点钱吧。人两次拿影后本来蛮高兴，现在风头都被你抢了算个什么事？】
　　【上天保佑，希望人有事。】
　　……
　　像这样的评论，这条微博下有无数条，比这更难听的多了去。
　　陈樾看了一会。
　　点出微博。
　　她垂着眼，往下滑了滑，一个竖屏拍摄的手机视频自动播放——
　　夜里，像素模糊。
　　迟小满穿灰色卫衣戴兜帽。
　　脸和头都被盖住，只勉强露了点细瘦苍白的下巴出来。
　　她在路边上低头，匆匆往前走。
　　拍视频的人跟在她身后。
　　声线尖锐。
　　仿佛紧逼过去，还要活生生往人眼睛里扎的烫刀子——
　　“迟小满滚出娱乐圈！”
　　“迟小满你抢角色上瘾了是吧？”
　　“资源咖！你有本事抢人角色没本事说话？迟小满你没妈是吧！”
　　这句话出来。
　　迟小满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拍视频的人迅速追上去扯她胳膊，把她扯得差点没能站稳。
　　但迟小满仍然是躲着镜头，手上也没多敢使力气去甩人，整条手腕都像只被踩瘪的小花儿那样被人死命拽着。
　　而镜头背后。
　　传出来的笑声又细又尖，
　　“说你没妈就高兴了是吧——”
　　视频结束在这一秒——
　　视频背后尖锐的笑声。
　　视频里，迟小满被攥得发红的手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那段时间瘦得几乎认不出的尖细下巴，从下巴上缓慢滑落下来的，一粒微弱的透明泪水。
　　视频播放完毕。
　　又开始从头开始，循环播放。
　　像素异常模糊，应该是很早期的视频。也看得出那个时候迟小满出道不久，身边没人护着，就这么被人追着谩骂着，堵了一路。
　　至于原因。陈樾那段时间在香港，也听说了一些。
　　原本只是个悬疑剧里一开头就死了的角色，戏份不多，也不太重要。
　　原定演员最开始嫌咖位低没接。
　　后来。
　　人选定了名不见经传、刚出道的迟小满。
　　偏偏剧播后，剧爆了。
　　这一开头就死的角色也爆了。
　　迟小满这个名字开始有了些热度，也多了不少人喜欢她，刚开始还夸她，说这新人演员演技不错，以前怎么没发现？
　　再过了一阵，这角色热度不知怎么超过主演，便有人含糊其辞爆出原定角色是个原本有不少粉丝基础的演员，于是这些声音也就多了出来。
　　现在亲眼看到这段视频。
　　陈樾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去替迟小满感到委屈，心酸，苦闷，以及难过。
　　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她想要心疼，想要带当时的迟小满离开那条路，离开那个直逼着她眼睛的镜头……
　　却连这种想法都无法光明正大，更隔着好几年的时差。
　　况且做这一行这么久，陈樾也不是不明白，这些声音无法避免。
　　有时来自同行。
　　有时来自这个圈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交的仇人。
　　甚至，还有可能是经纪团队自己故意运作的结果。
　　而更明白的是——
　　或许现在的迟小满听到这些声音，看到这段视频，会比陈樾更无波澜。
　　手机锁屏。
　　映出陈樾看上去很冷静的脸。
　　她把手机放下。停了好一会，轻声细语发问，
　　“你今天怎么总是看我？”
　　车在等红灯，前排的小棋愣了一下，“姐，你不是在看手机吗？这都被你发现了？”
　　陈樾不讲话。
　　刚下过暴雨，今天天气好，金灿灿的阳光落下来，她脸上皮肉薄，骨量重，光这么一打下来，就正好顺着她脸部轮廓往下流，红唇肤白，黑长发飘飘，跟拍电影似的。
　　特别是她现在看起来心情不佳，带点疲惫忧郁的美。
　　小棋看她，解释，“我就是觉得，你刚刚那话挺酷的。”
　　“什么话？”陈樾像是没反应过来。
　　“就那句啊——”
　　小棋琢磨着陈樾的语气，依葫芦画瓢，
　　“没什么不相信的。”
　　陈樾怔住。
　　“多酷啊。”
　　红灯停了。
　　小棋把车开起来，
　　“尤其是被你一说，简直就跟电影台词似的。”
　　“是吗？”
　　陈樾低眼。
　　风灌进来，她轻轻地说，
　　“我也是跟别人学的。”
　　-
　　【没……】
　　【没什么……】
　　病房内，迟小满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旧维持着撑坐在床头的姿势。
　　把手机靠在自己石膏手上。
　　相当吃力地仰着头。
　　眯着眼睛去盯那个小屏幕，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话完整打完——
　　【没什么不相信的。】
　　打完最后一个句号。
　　她满头大汗。
　　不得不仰靠在床头休息，缓一缓自己酸痛的眼睛。
　　一个小时前。
　　陈樾从病房离开。
　　迟小满没能再睡着，也因为那热搜心焦得厉害，总是忍不住上去看一眼。
　　不是她不想解释。而是现在舆论风向难以掌握。她一解释，反而可能又像上次一样把事情闹大。
　　更何况。
　　在上次微博事件之后。
　　她的微博就被团队严格管控着，眼下这种情况，更不可能交到她手里。
　　她只好用小号去看看情况。
　　没成想刚上去。
　　就看见已经有人开始扒陈樾的料。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红是非多。
　　糊的时候，你口碑好，人人都跟风，说你是个好演员。一旦你热度上来了，多的是人想挖你黑料，找不到的甚至编也要给你编点黑料。
　　而陈樾多年来低调刻苦，平时在圈内存在感不算太强。
　　现在最容易被盯上的。
　　就是她去尼泊尔当义工支教的那两年。
　　于是热搜从昨天夜里上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便有人在某平台开了贴，针对这件事，贴了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信誓旦旦地说——陈樾这几年根本没去尼泊尔当志愿者。
　　迟小满找到原贴看了一会。
　　便抿紧唇，用刚注册的小号，顶着系统自带的灰色头像，用自己的石膏手扶着手机，另一只手慢慢打字，也找陈樾发的那些在尼泊尔的照片里的蛛丝马迹，列出来一条条证据，跟人吵了起来。
　　开贴人觉得她不可理喻，后来可能是跟她这么个手速慢的一来一回说了几十分钟也累了，便没好气地问她——
　　【你真信一个明星会愿意去尼泊尔当好几年的义工啊？傻不傻啊？】
　　【没什么不相信的。】
　　这是迟小满的答复。
　　发过去之后。
　　她在床上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等着那人给她回复。
　　只是等了会都没动静。
　　想了想，她从帖子里滑出去。
　　也没敢点那种明显与她自己有关的小组，半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滑了几下，点了个和群演有关的。
　　里面有人分享整理剧组招人情况，也有人开贴分享自己北漂经历，还有个像是群头的，发了段十几秒的短视频链接。
　　迟小满好奇点进去。
　　猝不及防，看到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是段很久远的采访，专门针对前些年在北京北漂的群演和替身。
　　视频后的人问，“你相信自己能成为一名好演员吗？”
　　视频里的女孩当时只有十九岁。
　　还没遇见陈樾，也还没搬进那间四百块一个月的地下车库。
　　那天她没化妆，不过好在还年轻，皮肤白透干净，就是头发没绑好，显得有点乱糟糟的。
　　因为当时迟小满是替身，刚替完一场被打的戏，冷水洗了把脸就被拉过来采访。
　　听到这个问题。
　　十九岁的迟小满先是愣了一下。
　　几秒过后。
　　她冲镜头咧开嘴笑，也用力点头，
　　“嗯！”
　　一双眼睛笑成月牙，看起来却并不柔软，有很多倔强，坚信，仿佛笃定未来不会有任何坏事发生，
　　“没什么不相信的。”
　　【作者有话说】
　　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天～
　　携我们“满樾”，祝大家中秋节快乐～[眼镜]


第6章 「二零一三」
　　“没什么不相信的。”
　　二零一二年夏，迟小满十九岁。
　　当时，她冲镜头说完这句话，就笑眯眯地给镜头背后的采访记者弯腰鞠躬。
　　再起身。
　　她大大方方地跟人说，
　　“姐姐，你要是有活记得下次还找我！”
　　再然后，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从角落里勉强撑扶出那辆一百块从师姐手里收的、连后视镜都缺了块的二手电驴，跌跌撞撞地骑着赶回学校去上课。
　　结果车骑了十米不到。
　　她想起一事。
　　便又摇摇摆摆地骑回来，把安全帽上的护目镜往上一推。
　　下巴一挺。
　　对愣住的记者姐姐笑嘻嘻地说，
　　“我叫迟小满。”
　　“这附近群头都有我联系方式，什么活都可以叫我！”
　　这块是群演休息地，有熟识她的，听见这话笑出声，
　　“哟？未来的大明星又在这说大话呢？”
　　“我记得电瓶都是上礼拜刚学的吧？现在叫你立马演个飙车党能演吗？”
　　被人当面调侃，迟小满也不恼，“姐姐你别听他们的！”
　　她把护目镜推下来，“不会我可以学嘛。”
　　又歪歪扭扭地骑着电瓶往回开，在空中留下风风火火的一句，
　　“我学东西最快了！”
　　这是迟小满来北京的第二年。
　　两年前，她十七岁，带着奶奶王爱梅放在枕头底下皱皱巴巴的两万块存折，和迟国庆在她脸上给的两个巴掌印，还有隔壁李阿姨给她新买的两个红格子款蛇皮袋，坐绿皮火车来北京，念很普通的一所大学，念当时她认为很高级的广告系。
　　之后两年。
　　她一边在学院里表演系蹭课。
　　一边向隔壁编导系借设备拍学院要求的参赛作品和短片。
　　还一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食堂打时薪四块五的工，对着每个来买早饭的同学笑脸相迎，等到十点人少，自己缩在碗柜后面，两三口狼吞虎咽完一个凉掉的包子，再心满意足去上课。
　　又一边趁课余时间在各大剧组辗转当群演，替身。
　　因为她没有钱去艺考，却有个不识好歹的明星梦。
　　遇见陈樾，是在她大学快要毕业的那一年。
　　二零一三。
　　北京很热，热到当时不少广播电台都在说——那可能是这个世纪以来最热的一个夏天。可后来，谁都知道那不是北京最热的夏天。
　　那个夏天。
　　迟小满打算从学校搬出来，为的是更方便去试镜试戏，也能在剧组里多学点东西。
　　印象中那一天也很热。
　　当时迟小满来北京三年。
　　没资本没人脉。
　　只在各大剧组辗转，还没演过一个正儿八经的角色。
　　还在给人当替身。
　　挨打的替身。
　　背上挨棍棒、脸上挨耳光、脖子遭绳勒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的……替身。
　　大冬天穿几层沉甸甸棉服跳水的替身。
　　从二楼闭着眼睛往下跳的替身。
　　……
　　当然。
　　不敬业的演员和剧组没那么多。
　　所以她的活也不多。
　　大部分时候。
　　她都是处在一个等活、不断试戏试镜，然后遭拒的状态。
　　那一天。
　　天气极端闷热，剧组人来人往。迟小满演完一场挨打的戏，蹲在地上，久久直不起腰来，头晕眼花得像是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拿着烫水搅……
　　那段时间，大众对群演、替身的关注度没那么高。
　　剧组的生活，演员的生活，也不像十年后那么透明。
　　大部分剧组都是草台班子。
　　而在这些剧组里，当一个被扯过来挨打的替身，是没人会在她直不起腰的时候过来扶她的，只会让她赶快走，别挡主演镜头，也不会看她腰上、背上多几块淤青，就好心赔她医药费。
　　陈樾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当时迟小满疼得久久没从地上直起腰来，冷汗直冒，想晕过去一了百了，但她的身体大概比她脑子更坚强，不让她晕，她只好蹲在地上不停咽口水。
　　而场务见她一直在旁边不走，便开始不耐烦催促，
　　“到底走不走啊你？”
　　“走，马上就走！”迟小满虚弱回话。
　　她还指着这些人给她活干，没可能在这时候得罪人。
　　这么说着。
　　她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勉强用手撑着像云朵那样摇晃的地面。
　　直起腰来——
　　结果还没站起来。
　　她背上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装什么装？”
　　那场务可能怕她讹钱。
　　语气很不耐烦，“快点行不行啊，”
　　甚至还上了手，打算过来拽她。
　　但迟小满就怕他上手一撵自己更站不起来。
　　下意识往后一退。
　　这一退。
　　她没站稳。
　　天旋地转间。
　　她表情惊恐，盯着在头顶上飘荡着那颗烈日，不由得叹口气。
　　心里想着还不如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双手安安稳稳扶住她。
　　天热，撑住她那双手是凉的，柔的，也是安安稳稳的。
　　“你没事吧？”
　　手的主人撑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手。
　　然后也没急着走。
　　凑过来耐心观察她的表情，“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
　　那天太阳好大，直射大地。
　　迟小满没看清面前这人的脸，但依稀看见，是个女的。
　　腰背上的痛仍在持续。
　　豆子那么大的冷汗从下颌流下，她扶着弯不下去的背，笑眯眯地跟人表达感谢，“谢谢，谢谢。”
　　女人没立刻说话。
　　她把她扶到旁边一条马扎凳上坐着，然后看了她一会。
　　“你等我一下吧。”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但人家让她等。
　　她也没敢走。
　　一个人来北京，还想当演员。
　　她知道这是个梦。
　　也知道无论在什么剧组里，像自己这类的替身演员是最没话语权的。
　　就是不知道扶住她的那个女人是谁。
　　看情况应该和她不一样。
　　该不会看中她百折不挠的杂草模样，要喊她去拍戏吧？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做了会梦。
　　女人回来了。
　　她走到她旁边。
　　影子给她挡了点令人晕眩的烈日。
　　之后又特意半弯着腰跟她搭话，“疼得这么厉害，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这点钱哪够去医院？
　　迟小满下意识就想这么说。
　　但刚张唇。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被送到她腰边，贴在她痛处。
　　是个冰袋。
　　于是不知怎么。
　　迟小满那句“那不是白干一趟还要搭钱进去吗”也憋了回去。
　　她低头。
　　看那袋在惨白炎日下，冒着冰凉气的白冰袋，以及白冰袋上那双被融着湿漉漉的冰水，手指末梢和掌心都微微泛红的手。
　　可能是被头顶火炉晒得有点晕眩，也有点心悸。
　　迟小满忙着去把冰袋从女人手中接过来。
　　不知为何。
　　她没了之前在周围剧组接活时的伶俐，又只是干巴巴地说，
　　“谢谢，谢谢。”
　　女人看她把冰块接下来。
　　也没继续和她说什么。
　　没硬要等她回答“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看她一会，柔着声音说，
　　“冰块我那里还有。”
　　“你放心用吧，不够再来找我。”
　　这人是什么活菩萨在普度众生吗？
　　迟小满愣怔抬头。
　　却陡然望见女人模糊不清的脸。
　　她躲了下目光，挠了下下巴，没太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受了恩也不怎么讲话。女人没恼，只是又客客气气地朝她笑一下，转身离开了。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迟小满没看清陈樾的脸。
　　全程都结结巴巴。
　　最后她复盘，发现自己在那天竟然只说了两个“没事”，四个“谢谢”。
　　因为太痛顾不上。
　　也因为冰块融得比她想象要快。
　　而她也没好意思真的再找人要。
　　在原地歇了会。
　　就扶着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爬上电驴，兜里揉着那一百块不到的替身费，从剧组走了。
　　当天回过神来之后，她觉得懊恼，觉得自己也没说给人好好感谢一下。于是晚上，她躺在宿舍小床上泪眼汪汪地忍着痛，忍着不转身，在心里想——等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但她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比她以为得要快很多。
　　还是在同一个剧组。
　　因为迟小满心里念着这事。
　　就时不时回那个剧组看看，寻思着能不能找到人，无论如何请人吃顿饭。
　　哪怕当时她请得起的，可能只是一碗最便宜的鸡蛋面。
　　但王爱梅从小就教育她——
　　人穷不能没骨气。
　　那天。
　　天气还是一样热。
　　迟小满开着电瓶，在剧组周围马路转转悠悠，找了一会本以为这次也找不见，还有点失落，结果就在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自己要找到的人。
　　不过女人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迟小满没想着打扰，以为两个人有私事要说，便撑着电瓶车，用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踩在地上，慢吞吞地往后移。
　　结果刚移两步，就看见——
　　和女人说话那男的。
　　突然把她递过去的饮料砸在地上，语气尖酸刻薄，
　　“这么冷我怎么喝啊？”
　　烈日，阳光惨白。
　　半透明的汁水溅在地上。
　　也溅在女人裤脚，湿了她T恤的半边腰腹。
　　迟小满愣住，撑着电瓶，又努力往前挪，抻着脖子往里看。
　　便看见——
　　女人在原地停了一会。
　　把饮料杯从地上捡起来。
　　然后又对那男的微笑着说，
　　“我去换。”
　　迟小满认出来。
　　对面那男的是这剧里的主演。
　　也是她上次替身那场戏的对手戏演员。
　　上次拍完那场。
　　这男的还用手扇着风，让人赶快把她抬走别碍自己镜头。
　　现在，同一个人，又站在帮助过她的这个女人面前，趾高气昂，语气尖酸，“你笑什么？”
　　女人动作顿了一下。
　　她斜背对着迟小满。
　　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敛起来，好像并没有产生任何恼怒。
　　而那男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又不是演员，一整天不知道对谁笑？”
　　谁说不是演员就不准笑了？
　　迟小满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大声朝巷子里“喂”了声——
　　“说什么呢！”
　　她嗓门大，音量响。
　　这一嗓子，把巷子里两个人都惊得看过来。
　　接着。
　　迟小满撸起袖子。
　　扔下“嘭”地一声摔倒在地面的电瓶车。
　　当场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去。
　　巷子里的两个人齐齐回望着她。
　　迟小满憋足一口气。
　　走到半道上终于看清女人的脸。
　　也看清女人望过来的、仿佛是慢镜头的、极为惊讶的眼神。
　　瞬间又想起句话——某句经由白云村本土哲学家王爱梅女士亲自改编过的、极为经典的名言——
　　“冲动是魔鬼，尤其是你迟小满。”
　　一瞬间。
　　迟小满着急忙慌，憋住腮帮子里那口气。
　　及时在原地刹车。
　　叉着腰不动了。
　　但她估摸着自个表情还是凶神恶煞。
　　因为那男的像是被她一嗓子吓到。
　　后退几步。
　　嘴上说了句“神经病啊”，就慌里慌张地走了。
　　留下巷口那辆倒在地上因为见义勇为没成功但是却成功牺牲的电瓶。
　　以及巷子里。
　　叉着腰表情凶恶的迟小满。
　　和手上拿着饮料杯表情模糊的女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
　　好一阵。
　　是女人先犹豫着走过来。
　　和迟小满面对面站了会。
　　没忍住问，
　　“你的腰，撑这么久没事吗？”
　　话落。
　　像是某种暗示。
　　腰背上的疼痛迟钝泛上来。
　　迟小满再也撑不住。
　　便龇牙咧嘴地倒吸口凉气，
　　“幸亏他走了，痛死我了！”
　　于是女人笑了。
　　那是迟小满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笑。
　　当时她没觉得有别的。
　　就觉得好看。
　　觉得这人性格肯定挺温柔，连笑声都是轻轻悠悠的。
　　后来，每次看见这个女人笑，她就会情不自禁跟着一块笑。也在心里想，这个女人天生就该演电影的。
　　而这天。
　　女人笑完了。
　　便从阴影下走出来。
　　颇为正式地伸出手，对她说，
　　“你好，我叫陈童。”
　　迟小满愣了会。
　　终于得以看清女人那张敞在阳光下的脸，也终于明白，刚刚那人为什么那么恨她笑。
　　因为女人的确长着张得天独厚的脸，怎么也不该在这小剧组里当场务。
　　不过迟小满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正式跟人握过手，便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颇为紧张地用两只手捏住了女人细细长长的手指尾端。
　　也相当正式地介绍自己，
　　“陈童你好，我叫迟小满。”
　　当时。
　　她还没想过。
　　一周后，她会和这个叫陈童的女人搬进那间地下室合租，她们两个会和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浪浪一起用旧三轮搬家，也会从那天起，一起做一个长达一年的梦。
　　也没想过，浪浪一直在打磨的那个剧本会被叫作《霓虹》，里面两个女主角，一个叫小鱼，另外一个叫树。
　　而且她们还和在北京隔断房和地下室里逗留、做大梦的很多个年轻人一样，约好十年后一定把《霓虹》拍出来，也都坚信——
　　电影《霓虹》。
　　编剧浪浪。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一个都不能少。
　　后来。
　　她们三个凑了钱，找了天桥下面的盲人阿姨算命。
　　阿姨说——
　　迟小满这个名字命里带红，不该改。
　　但陈童这个名字不好听。
　　陈童陈痛，听起来太苦了。
　　再后来。
　　迟小满拍了人生中第一个被看见的角色，有一天晚上，她被人追着骂着堵了一条路。
　　不管对面话说得多难听都不敢还嘴，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放肆流眼泪。
　　因为被拍到就是卖惨。
　　因为还嘴就是玻璃心没素质。
　　连家门都被堵着。
　　迟小满只好在路边抱着膝盖，躲在帽子下吃碗鸡蛋面，没加鸡蛋。
　　然后她刷到条新闻。
　　里面有个女演员拍电影接受采访，对着镜头大大方方自我介绍，
　　“我是演员，陈樾。”
　　陈樾。
　　陈樾。
　　迟小满反反复复念这个名字。
　　然后咧开嘴笑了。
　　陈樾。
　　陈悦。
　　那可能是那段时间，迟小满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她很高兴。
　　也因为当时。
　　她还对着那碗忘记加鸡蛋的鸡蛋面，许下那年唯一一个生日愿望——
　　希望变成陈樾的陈童，未来每一天，都可以真的像这个名字一样。
　　天天开心，没有苦痛。
　　【作者有话说】
　　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天～
　　熟悉的转场来咯，没错，这本又是熟悉的双线结构[眼镜]
　　也和之前一样，过去和现在的章节比例大概是3:7。
　　然后特别特别想强调一下，希望大家不要错过“出租屋文学”的精彩[墨镜]
　　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大家都还在嘛[让我康康]


第7章 「二零二三」
　　“没什么不相信的。”
　　二零二三年。
　　三十岁的迟小满躺在病床上，几乎是以逃兵的姿态退出这段来自十一年前的视频，也在仓皇失措中退出软件。
　　整个人在惊悸中去望紧闭的病房房门。
　　来自二零一二年的视频不长，却让她从看到的第一秒钟起就脸色苍白，被逼出一身淋漓冷汗。
　　床单再一次被揉得发皱。
　　迟小满艰难呼出几口气，抬起蜷缩的手指，抹了抹自己发热发酸的眼圈。
　　然后恍惚想起——
　　她好像还是忘了跟陈樾解释电影的事情，也忘了和陈樾说清——
　　《霓虹》是她要拍。
　　但她从没想过十年后要用这件事来打扰陈樾。
　　而陈樾要来演《霓虹》的瓜条，也从来都不是她让人编的。
　　刚刚见面那么久，偏偏她一句关于这事的都没说。
　　也不知道陈樾会怎么想？
　　会觉得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而她真的打算自己去拍《霓虹》很可笑吗？
　　会觉得她仍然冲动，仍然不自量力到像是愚蠢吗？
　　会觉得她在蹭她热度吗？
　　还是会……
　　觉得她那句恭喜也是假的？
　　又或者。
　　觉得她是既得利益者，觉得她是胆小鬼。觉得她现在既差劲，又卑劣，把自己活得太糟糕。
　　连去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想到这些。
　　迟小满勉强撑着脖子。
　　像刚刚一样。
　　石膏手扶着手机。
　　另一只手，单手滑开手机，费力地滑了好几下。
　　点开微博。
　　她愣住。
　　因为先于她之前。
　　陈樾已经发了微博。
　　【剧本是私人剧本，与谣传无关，请各位不要再发散。
　　最后。
　　感谢，祝好。】
　　和上次她忍不住发了那条微博的结果一样。这次消息传出去，闹那么大。
　　也同样是陈樾出来替她收拾残局。
　　这个女人向来宽容，善良，永远不会让人在和她相处时感到不悦。
　　也怪不得当年，会被迟小满误会成活菩萨普度众生。
　　而现在，迟小满眼圈泛红地揉紧床单，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是应该为陈樾的宽容体贴感到庆幸，还是应该因此觉得难过，无助。
　　因为她似乎很少给陈樾带去过好的事情。从前是因为横冲直撞太冲动，现在是因为已经没有机会。
　　仓皇间她手没拿稳，手机缓速从掌心滑落，砸落到床沿。
　　迟小满慌慌张张单手去捡，却因此点进陈樾微博，也猝不及防看到下面的热评。
　　第一条来自某个营销号的转发，已经有上千条回复。
　　看清内容之后，手臂和颈部的疼痛钝钝麻麻泛上来。迟小满攥紧手指，指尖抠紧手心，麻木间她几乎感觉自己动弹不得。
　　因为这条热评看似嘲讽，却替她问出去一句她自己都不敢问的话：
　　【你是信今天这事真和迟小满没关系，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而热评下。
　　来自陈樾本人的回复异常简短，也异常熟悉：
　　【没什么不相信的。】
　　-
　　和迟小满被管控在宣发团队手里的微博账号不一样。
　　陈樾的微博不怎么营业，一年到头来也就发这几条。
　　但今天。
　　她不仅发了条微博，还在风口浪尖回了营销号一句。
　　一时之间，舆论四面八方涌过来。
　　【如果要给娱乐圈体面人评奖，我建议评给陈樾……】
　　【我受不了了，这评论下面怎么这么多傻白甜？没看见这事一出，陈樾不仅得了热度，还白得了好名声？】
　　【这名声给你你要不要啊？人拿影后热度和名声本来就够了吧？好心解释一句还又惹一身骚，我真是怜爱了。
　　【迟小满我也怜爱好吧。
　　人可是撞了车实打实地受了伤啊，被人说蹭热度也就算了，你看这评论区多少黑粉搅混水，还说让她住院住久点？这说的是人话？】
　　【为什么你们不能想点好的？一定要把两个女演员之间想得这么勾心斗角吗？我真是服了。我请问这个世道能不能对女演员好一点？】
　　机场，小棋紧急浏览舆论状况。
　　心有余悸地对旁边正戴着鸭舌帽阖眼休息的陈樾说，
　　“姐，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目前来看，这事的确对她们这边没什么影响。
　　但要闹久了也就不一定了。
　　舆论瞬息万变。
　　一眨眼，黑的能给转成白的，白的也能转成黑的。
　　“好，我知道了。”
　　陈樾清楚小棋语气里的担忧不是假的，停了一会，也点了头，
　　“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小棋听她答应，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麻烦？根本也不是这么大事，就是这边媒体都喜欢把事情夸大其词，我刚给沈姐打了电话，她也说没事，你自己的微博，想解释就解释，想发就发呗。只要平时不发些发不了的东西就好。”
　　“那她呢？”
　　陈樾轻声细语地问，
　　“我发这条微博是不是反而对她不好？”
　　“迟老师那边吗？”
　　小棋想了下刚刚看到的评论——给迟小满出来说话的声音是多了些，觉得她们两个中间压根没什么事的声音也出来了。不过……
　　“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一般来说，把事情解释清楚过几天就没什么了。”
　　其实这条解释微博怎么说也不算冲动，那些风风雨雨的谣言，说明白了反而对双方都好，也能早点了事。只是……就怕有人在中间搅混水。
　　小棋注意到陈樾揉了揉眉心，实在没忍住，“姐，你是不是和迟老师之前就认识啊？”
　　陈樾揉眉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分开双唇。
　　似乎习惯性在笑，似乎又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这事吧其实稍微往深想点，就清楚了……”小棋谨慎开口，
　　“我刚刚还看见，她经纪人宋莺莺，手底下有个男艺人昨天刚闹出出轨还让女友打胎的事……这事明摆着，是她经纪人拉她下水，用她流量给那男艺人挡丑闻。”
　　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少见。陈樾没因此产生太多惊讶。她低着眼，不讲话。
　　小棋看她隐在帽檐阴影下的面部轮廓，叹了口气，“我们这边吧，其实就把这事放着，过段时间也就过去了。”
　　“只是你现在这样特意出来解释，不也把你自己给扯进去了吗？”
　　“我知道。”
　　“知道那为什么还？”
　　前往香港的飞机即将起飞。陈樾轻轻地说，“因为如果我不解释，可能会有人认为我是默认。”
　　小棋一愣，“默认什么？”
　　陈樾停了一会。
　　侧脸对小棋很柔和地笑，
　　“默认我讨厌她，厌恶她，默认我嫌弃她蹭我热度，默认我恨她……”
　　“甚至以后每一次。”
　　“我们的名字摆在一起，都会有人说她……都会有人提起这件事。”
　　“我不想她被人说成那个样子。”
　　今夜春雨纷飞，她辗转未停，风尘仆仆，最后轻声说，
　　“至少不能是因为我。”
　　最后一句话。
　　尾音被机场外噪声吞进去，以至于小棋险些没有听清，
　　“因为我可能不恨她。”
　　也让小棋忽然想起，陈樾家里一直有张被盖起来的合照，合照里有三个人。
　　一个人是陈樾自己，戴着一副现在看起来有点土的扁圆眼镜，笑眼在模糊的像素下显得温柔。
　　另外一个女人有一头爆炸金黄色卷毛，也有一张任何人看了都陌生的脸。
　　而最中间那个稍微年轻点的女孩，则是被涂黑了五官，只剩下那头看起来也有些乱糟糟，像杂草，又像火的头发，和被黑色笔用力画去，变淡变模糊几乎无法看清五官，却仍然显得炯炯的眉眼。
　　想起这件事的小棋。
　　再次看向陈樾隐在帽檐下的倦懒眉眼，忽然心里产生某种惊惧的猜测——
　　合照中间那个被涂了脸的女孩。
　　该不会是迟小满吧？
　　-
　　陈樾发微博后的两个小时。
　　迟小满出了院，回到自己在北京常住的房子。
　　第一件事。
　　她给经纪人宋莺莺打去电话。
　　她抱着自己的石膏手，几乎一夜没阖眼，坐在冰冷的楼梯上，等待电话接通，疲倦不堪地对宋莺莺说，
　　“你能不能别把陈樾扯进来？”
　　九年前。她和宋莺莺签下经纪合约。那个时候她是个什么都没有的新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宋莺莺，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一次靠近梦想的机会，也在那时不得不同意合同上和公司一比九的分成比例。
　　这么多年下来，宋莺莺倒是没逼她去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更从来没和她撕破过脸皮。
　　但合作这么多年，她不是不清楚宋莺莺操控舆论的手段。
　　眼下陈樾出来解释，正好是宋莺莺求之不得的。
　　听到她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就只说这一句，宋莺莺在电话里头笑了声，
　　“看来我们大明星身体是没事了？出院第一个电话就是骂我？”
　　“也不谢谢我给你处理后面的事情，从昨天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这话是真的。
　　虽说宋莺莺的手段让迟小满无法苟同。
　　但某种程度上。
　　她也的确是个合格的经纪人。
　　但不管怎么样。
　　她都不能让陈樾被扯进去，“无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要把她扯上。”
　　宋莺莺可能是念着她身体，希望她尽快恢复不要耽误太多后面的行程。
　　也没跟她啰嗦，
　　“可以。”
　　没想到宋莺莺答应得这么爽快。
　　迟小满准备好的一揽子话反而没能往出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
　　不知道是不是要挂电话。
　　宋莺莺那边也的确是忙，到处都有人喊她和她说话。她接了几句。
　　得了空才问迟小满，
　　“迟小满，你觉得我现在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愿意和我续约？”
　　平心而论，迟小满挺佩服宋莺莺尤其强大的心理素质。上一秒还在暗地里做些不痛不痒的手段利用她，下一秒又能心平气和谈条件。
　　不过这些年迟小满脾气收敛不少，冲动不起来，也没有非要争口气。她精力不济地扶着额头，轻声说，
　　“再说吧。”
　　“行，那我不耽误你休息。”
　　宋莺莺挂了电话。
　　迟小满拿着手机，坐在台阶上发呆。
　　宋莺莺是个聪明人。
　　向来最懂舆论反噬的道理，也向来最懂给个巴掌再给甜枣的规则。
　　电话里听见还有可以和她谈条件的机会。
　　哪怕知道她这可能是应付，也会先哄着她，应该是真的会去想办法把事情平息下来。
　　更何况，事情闹太久，对宋莺莺也没太多好处。
　　坐在楼梯上，把事情来龙去脉想好。迟小满整个人也没放松下来，没忍住去看了眼微博上的消息。
　　幸亏陈樾在圈内基本没树敌，经纪人似乎也不像宋莺莺那样有野心。就算这几年陈樾除了拍电影没什么曝光，她经纪人也都是由着她。
　　只要宋莺莺不趁机利用陈樾的热度，用她那些常用的发通稿、请大量活人水军带偏节奏，甚至是些迟小满从来都无法得知的手段。
　　微博上就暂时没多少人对陈樾有异词。
　　至于之前和迟小满争执陈樾没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那人，现在也没了动静。
　　只要不沾上她迟小满。
　　陈樾就可以永远风平浪静。
　　迟小满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好久，等到手脚都麻痹，冷汗逐渐冰凉，像从地下室爬出来的蜘蛛阴寒间攀在她皮肤上。
　　才终于看到她的工作室发了澄清微博，也看到陈樾微博下的评论都转好。
　　还看到最初发那条瓜条的营销号把微博删除，于是被所有人追讨。
　　而“陈樾迟小满”这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名字慢慢从微博热搜上消失不见。
　　变成单独的、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词条。
　　#陈樾影后
　　#迟小满出院
　　而点进去陈樾的词条。
　　广场第一条。
　　就已经是陈樾在金像奖获奖时的获奖感言内容。
　　长达一分钟的视频。
　　封面是陈樾。
　　她穿着礼裙站在闪闪发光的地方，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奖杯，脸上美丽动人的笑容也有种遥远的闪闪发光。
　　迟小满连一秒钟都不敢看。
　　那时太阳高高挂起。
　　她放下手机。
　　艰难仰头，躲在自己在北京的阳光房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然后。
　　真心实意地提了提唇角。
　　她是对的。
　　只要不沾上她，陈樾就还是那个低调敬业的，闪闪发光的，从来不会被人用最坏的恶意去推测的……
　　影后。
　　而迟小满最好永远像此刻一样，既能够真心实意为她感到高兴。
　　也从来都不会去渴望，能有再次与她亲密无间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天[墨镜]
　　非常不好意思的一件事情是，因为上榜单要控制字数所以明天不能更啦，但从后天起会每晚准时更新（放心，我算好咯，不会有类似情况啦[让我康康]，V后也会每晚准时日更六千，所以大家要来嗷，还是要来看我嗷[爆哭][爆哭][爆哭]


第8章 「二零二三」
　　这天心力交瘁，结束后迟小满终于能躺到床上，迷迷糊糊间，却又突然想起宋莺莺之前给《霓虹》的评价——
　　“你这本子没亮点没争议点，更没什么大众爱看的情绪爽点，整篇下来两个女主连场像样的亲密戏都没有，故事俗套，公路片小众，人物幼稚，基调压抑，还有那么多影射业界的内容……”
　　“像这样的本子，北京每个电影公司外的垃圾桶里每天都能收到几百个。”
　　“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别说投钱进去，等真拍了出来，你迟小满的名字一辈子都得和这烂片儿凑在一起。”
　　“还有，你知道这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吗？”
　　“会说你拍电影是帮人洗钱希望你快点被抓，说你疯了想尽方法圈钱……”
　　“是，这些现在是些黑粉的谣言没错。但谣言传着传着，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人开始斩钉截铁说是真的了。你出道这么多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迟小满，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清楚你自己是什么人？”
　　“你知道你那快到一亿的粉丝里有多少人是因为讨厌你想要骂你，想要随时把你做的事、说的话截图出去断章取义才来关注你的吗？”
　　“你知道你拍出来的东西，每一帧都会被放大、审判吗？”
　　“这个情况，有哪个演员不怕被人一帧一帧截出来审判还敢进你的组？哪个投资人不怕回不了本敢给你投钱？行，你自己投自己拍，到时候倾家荡产拍了个烂片出来成为陈年老鼠屎，你的星途也未必能有现在顺利。”
　　“迟小满，作为你的经纪人，我现在负责任给你一句忠告。”
　　“你今年都三十了，还去做什么孤注一掷对抗全世界的梦，不会有人支持你，每个人都会觉得你既愚蠢又可笑。”
　　其实迟小满没想着非得自己做导演，如果能找着合适的、风格和理念契合的导演最好，那也不必把她的名字加上去惹人嫌。
　　找不到，她就只能自己上。大不了最后也不署她的名。
　　这是她去找那些制片人时做的打算，但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被爆了出去。
　　这是浪浪的本子，她不敢放心交给“市场至上”的班底。因为如今的电影市场不比从前，有话语权的也从来不会报着“尊重艺术”的心理。
　　更何况。
　　迟小满从来没想说要违抗全世界，也没想过非得要拍出来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说她孤注一掷也好。
　　说她傻也罢。
　　她只是觉着，《霓虹》这个故事没人说得那么不堪。
　　它是个好故事。
　　只是在市场价值和大众眼光里，可能没有那么出色。
　　但这并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更不代表，它就连被拍出来都不配。
　　她也觉着，十年之前她没做到的事情那么多。十年之后，她想再试一次，看看自己可不可以做到。也算是对得起二十岁的自己，和直到最后都那么相信她，愿意把剧本交到她手里的浪浪。
　　况且。
　　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可笑吧。
　　睡着之前，迟小满精疲力倦地想。
　　反正不管如何。
　　她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所有坏结果。
　　当然，前提是。
　　只是她自己。
　　-
　　醒来之后迟小满仍然觉得很累。
　　已经很久了，睡觉对她的身体来说不算休息，反而是种折磨。
　　从凌晨到白天。
　　这会太阳已经晒到眼皮子上。
　　昨夜开的电视机也没关，里头仍旧在播着部她从前最喜欢的香港老电影，主人公在蓝天白云下讲着粤语，演着些离她很遥远的爱恨情仇。
　　迟小满盯着电视机发了会怔，实在没力气，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又想起后面的行程也推不了多久，不管怎样，为了不耽误事，她还是得吃点。
　　方阿云这几年身体不好，昨天晚上跟着她忙上忙下，也一直没休息好。
　　迟小满不想打扰她。
　　就自己下床，勉强走到厨房，单手烧了开水，撕包装袋，给自己泡了碗面。
　　但一只手总归不方便。
　　她再小心，也难免弄出些丁铃哐当，和让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的声响。
　　刚把那不知道半开不温的水泡进去，方阿云就揉着眼睛走出副卧房门，看见她桌边上摆着的狼藉，和她那碗盖都没怎么盖全乎的泡面，皱了下眉。
　　迟小满没想着把方阿云闹醒，有些抱歉，“我把你吵醒了吗？”
　　方阿云摇摇头，过来把她那碗都没来得及盖严的泡面端走。
　　“哎——”
　　“不用了，你去休息。”迟小满怕她又因为自己忙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护，“我吃这个就好，别浪费了。”
　　但她现在这个状况。
　　哪能抢得过年过五十八却仍旧身手矫健的方阿云。
　　泡面被方阿云端走。
　　迟小满很无奈地仰着脖子去和方阿云对视，也试图再次劝方阿云去睡，“其实真不用。”
　　方阿云没管她。
　　自顾自打开她的泡面。
　　看了眼里头，又抬眼看她，叹了口气。
　　迟小满和她眼神对上。
　　猜她没准是想说——怎么都不给自己加个蛋？
　　便弯眼笑了笑，“懒得麻烦嘛。”
　　方阿云也没跟她争，只在厨房操劳着，重新给她做了碗热气腾腾的手工面。
　　那碗煮了会的泡面倒是也没倒掉，被方阿云重新加了工，闷头端到餐桌上。
　　北京繁华地段宽敞明亮配备阳光房的顶楼大平层，干净整洁的餐桌，两碗面。
　　一碗手工面，加了青菜虾仁牛肉和蛤蜊进去，还有一颗卧在表面的溏心蛋。
　　一碗之前没煮好重新加工的泡面，加了点那碗没能放进去的余料。
　　方阿云二话不说。
　　把手工面放在迟小满面前。
　　迟小满看方阿云眼疾手快。
　　皱了皱眉。
　　也努力仰着脖子不动，坚持把自己这边的料一片一片给方阿云夹进去。
　　方阿云刚开始还拦，后面发现她非要，怕她动多了扭到脖子，便也随着她。
　　等到面里的料勉强分到一人一半。
　　迟小满才心满意足地去吃自己这边这碗。
　　方阿云厨艺很好，简简单单做碗面。对迟小满来说也算是美味佳肴。
　　刚仰着脖子费力吸溜了一口。
　　迟小满就忙着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好吃！”
　　方阿云点点头。
　　看她吃得高兴，也才愿意去吃自己碗里那碗。
　　迟小满看方阿云终于下筷，也才松了口气，慢慢吃面。
　　不比之前。
　　她现在吃东西慢。
　　一口要嚼好几下，才能慢慢吞下去。
　　方阿云倒是比她吃得快很多。
　　吃完了也没急着走，就在对面，慢慢柔柔地看她。
　　迟小满被方阿云用这种眼神望着。
　　没回望，只笑了笑，“阿云阿姨，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方阿云摇摇头。
　　过了几秒。
　　又点头。
　　然后找了老花镜戴上，在手机上打字。
　　经过好几年的学习，她的打字速度已经能和不少小年轻媲美，也因为迟小满学习了不少冲浪用语。
　　这么久了，不少人都对迟小满身边有这么一个五十多岁、不会讲话的助理感到奇怪，觉得这不是忙没帮到反而还耽误事吗？
　　但迟小满不这么觉得，也从来都不对那年自己在宋莺莺面前坚持说要用方阿云当助理，而感觉到任何后悔。
　　方阿云打完字，把手机屏幕上很大一粒的字伸过来给迟小满看，
　　“小满老师，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迟小满仰着脖子去把这行字念出来，也弯眼笑了笑，放下筷子，颇为正式地说，“阿云阿姨，也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方阿云也笑。
　　她笑起来并不算开朗，和她性格一样，慢慢柔柔，眼角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满老师，你辛苦了。”笑了一会，她把嘴角敛起来，又打字给迟小满看。
　　迟小满以为她说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便也只是不太在意地笑了笑，又很勉强地抬抬下巴，当作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
　　方阿云看了她一会。
　　继续打字，“要拍电影会很辛苦。”
　　说实话。方阿云手机上的字真的很大。一句话，基本就占据半个屏幕了。
　　迟小满看了一会。
　　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那几个字胀着，都有点发疼了。
　　好一会，才低下眼，笑，“也不辛苦。”
　　“应该的。”
　　过了一会。
　　她这样说，“答应的事就要做到，不是吗？”
　　迟小满不知道，方阿云是不是唯一一个不觉得她傻的人。她也说不清楚，十年后自己一定坚持做这件事最大的动力和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执念。
　　可能是怀念。
　　宋莺莺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进去，消息爆出来后网上的嘲讽和骂声，她也不是没有看见。
　　甚至是电影拍出来之后，结果可能也并不如她所想——这一点她不是没有去预料，更害怕到头来，反而是自己把浪浪的剧本毁了。
　　但……
　　“我还是觉得《霓虹》是个好故事。”
　　把最后几口面很珍惜地吃完，迟小满再次对方阿云笑，也说，
　　“也一定会让浪浪在大荧幕上被署名的。”
　　“只是……”她开了这个头，话却没能说下去。
　　方阿云看着她，没继续打字，好像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迟小满笑了笑。
　　看着方阿云的眼睛，轻轻地说，“也没什么。”
　　只是。
　　无论如何，主演都已经不可能是她和陈樾了。
　　这件事也不是非要说出来，才足够清楚明了。
　　-
　　但电影真要拍，是个难事。
　　光是开机筹备就要花不少时间，找投资人，和她志同道合的制片，愿意跟她共同冒险的演员，风格适配的摄影美术副导演，整套愿意对《霓虹》这个本子心服口服的班底……缺一不可。
　　目前这个情况。
　　她连个像样的投资人都找不到，也暂时没能找到对这个本子另眼相看的制片。
　　何况要迅速把班底组建起来？
　　不过这件事已经等了十年。
　　迟小满不急，更不想等了那么长时间，花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却组成一个草台班子。
　　况且她自己的合约也还没解决。
　　撞车的伤养了几天。
　　网上关于“她和陈樾拍电影的消息”落幕，被圈内屡见不鲜的新消息盖下，没人再想起来讨论。
　　迟小满马不停蹄离开北京，拆了颈套，手上的石膏换成不那么扎眼的绷带，去国外拍商务，又回国去不同城市出席平台活动，跟之前的剧组宣传。
　　再回北京，已经快要六月。
　　入了夏，北京热起来，路上行人都换上夏季短衫。只不过好像和之前迟小满在忙碌中抽空回到这里时没什么区别，仍旧行色匆匆，埋入不同高楼大厦的冷气中。
　　车从机场开回住处的路上。
　　迟小满抓紧时间和之前合作过的一位制片联系，却被从车窗晒进来的太阳晃了下眼。
　　和制片约好见面时间，挂了电话。她看见那些金光灿灿的街道。
　　恍惚间车转弯。
　　迟小满瞥见个熟悉的路牌，看见窗外的高楼大厦，愣了片刻，才发现这里已经和记忆中的老街旧招牌有了出入。
　　这里是幸福路。
　　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幸福路。
　　惊悸中迟小满让司机停了车，让其他人先回去休息。
　　自己压低鸭舌帽帽檐。
　　捂紧口罩。
　　下了车，在极为陌生的高楼大厦间迷迷糊糊地转了挺久，都没找着从前的香水巷，倒是碰见之前常去的面馆。
　　面馆名字也挺有意思。
　　就叫幸福面馆。
　　印象中第一次来北京，迟小满在这里吃了自己第一顿饭。当时还高兴得不得了，觉着自己刚落地就遇着幸福面馆，欢天喜地地觉着，只要吃了幸福面馆的面，以后就真的能幸福，走上康庄大道。
　　大概是行政规划没把幸福面馆划进去，那边的香水巷早已变成高楼大厦，幸福面馆却仍然是当年那个红底黄字招牌，挂着沓不讲究的厚塑料布，上面粘着不少油烟，对着进店出店的客人迎来送往。
　　黄昏时刻，夕阳在脚下成了影子。迟小满在门口踩着自己的影子，踌躇不前。
　　自从她搬出幸福路，就再也没来过这里。既怕触景生情，又怕偶然碰见陈樾。
　　只是现在。
　　她既也没了触景生情的机会，也没可能还会再这里碰见常居香港、甚至心甘情愿去尼泊尔当志愿者，都再也不会回北京，不会来这里的陈樾。
　　既然两种可能都没有，又是个偶然的机会。
　　迟小满决定进去。
　　她捂紧口罩低着头，掀开那塑料布，想找个角落坐着，但刚一踏进去，就和那正端面出来的老板正面碰上——
　　以前迟小满总觉着，人要多说些好话，少说些丧气话，日子才会过得顺。从前她们经常来这里吃面，也是这个道理。
　　但那个时候日子苦，经常点面不加蛋，有的时候光景不好没多少活，特别苦，还两个人三个人分着吃一碗。老板觉得她们可怜，偶尔还会多给她们下点。
　　也不知道老板还能不能认得她。
　　迟小满捂紧口罩，站在门口忐忑地想。
　　但老板瞅见她站在门口不进来，便只是把手里那碗面端给客人，和她隔着点距离，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她这边，笑着问，
　　“又来吃面啊？”
　　没想过老板还能认得她。
　　迟小满有点发懵，张了张唇，仓促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
　　便从身后听见声朦朦胧胧的笑。
　　也听见那道熟悉到洇在她骨子里的女声，带着笑意，从她身后清晰而缓慢地出现，
　　“嗯，还是一碗鸡蛋面。”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我们小霓虹的第八天[墨镜]
　　我带着我们幸福面馆的满樾回来咯[眼镜]


第9章 「二零二三」
　　真要说从没去想过，有一天能在幸福面馆和陈樾各自光鲜亮丽地碰见，是假的。
　　在迟小满对于这个场景的设想里——
　　一定是深夜，幸福面馆挂着那盏黄旧老灯，头顶飞蛾纷飞，她会和陈樾面对面坐着，各自客客气气地道声“你好”，最后再和和气气微笑着分开。
　　像两个人都放下那不值一提的旧过往，各自过上十年前做梦都想要的坦荡新人生，有了最合适的结局。
　　可真要到了这天。
　　迟小满却发现——如果不是陈樾主动和她打招呼，并且不计前嫌地邀请和她坐同一张桌子，自己可能连声“你好”都说不出来。
　　这大概也是她即使想好如何应对，却也始终避着，不敢再踏进这条路的原因。
　　饭桌上。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来，这么多年老板只涨价两块，份量却没半点偷工减料。水蒸气在她们中间飘摇，模糊了对上的视线。
　　最开始她们没人说话。只有旁边那桌有人窸窸窣窣地讨论着——
　　“这边什么时候拆的？”
　　“就这一两年吧。”
　　“刚拆的？”
　　“对啊，听说这香水巷楼里有个钉子户，好几个月都挺着不让拆。到去年年底才总算签了字。”
　　“这不，这钉子户一签字，那地下室前几年还住了不少北漂小年轻，也都一窝蜂地像蚂蚁逃难那样搬了出来，一眨眼，楼也就建了起来。”
　　迟小满低头，拿起筷子，想要去把自己那碗面挪过来。
　　却连碗边都没碰到——
　　因为在那之前。
　　陈樾把自己那碗加了两个鸡蛋的面推过来，送到她面前。
　　把她那碗光秃秃的面推走，才轻轻地说，“都已经是大明星了，还不给自己加个蛋吗？”
　　迟小满愣住。
　　不知怎么被那水蒸气蒸热了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意思，方阿云的话她能随心所欲地接，陈樾的话她却无从接起。
　　迟小满低着脸不敢去看陈樾。
　　从筷子筒里找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出来，拆了包装，慌慌张张想要递过去。
　　却又收回来。
　　仓促刮了刮筷子上的碎屑。
　　重新递过去。
　　又怕陈樾嫌她手碰过不干净。
　　便又瑟缩着想收回来，顺便拿双新的没拆封过的给陈樾。
　　陈樾倒是没多在意，在她去找新的之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被她仔仔细细刮去木屑的筷子，
　　“给我吧，我没那么娇气。”
　　迟小满慢慢收回手。
　　才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加了两个鸡蛋的面，语速很慢地说，
　　“我可能……就是习惯了。”
　　陈樾的动作一顿。
　　迟小满没继续说话，只低头咬了口热软软的鸡蛋。
　　本以为陈樾会安安静静和她吃完这碗面。但可能是这么多年未见，陈樾让人如沐春风的本领又增强。她停了会，又用那种听起来像电影镜头外面的画外音台词的柔软语调，说，
　　“你是不是又瘦了很多？”
　　声音很轻，听上去不是要求，也不是教训。只像年长者真心实意的关心，暗示她这个习惯并不算是太好。
　　“有吗？”迟小满没去看陈樾的眼睛，也不敢去确认陈樾看向她的眼神到底是关切多，还是于心不忍更多，“可能是前阵子太忙了。”
　　“那身体恢复怎么样？”
　　“挺好的，住了一天院就回去了。后来也没出什么问题。”
　　面吃了一口，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嚼着，还是原来的味道，下了肚，舒舒服服地托着胃。她白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终于吃了点，整个人状态终于恢复不少。
　　“那你呢？是不是也挺忙的啊？”可能是几句寒暄下来，状态没绷得那么紧。迟小满没想过自己还能用开玩笑的语气称呼陈樾，“影后。”
　　“嗯，是挺忙的。”陈樾说。
　　本来也只是客套。迟小满点点头，以为这个话题就此作罢。
　　但没想到安静一会，陈樾还仔细回忆起来，不太避嫌地和她说起后面的事，
　　“总共接了十几个采访，国内国外拍了几套杂志，之后经纪人就从她邮箱里，每天挑二十多个剧本印给我让我看。不过后面这么多天，除了看剧本我也没什么其他事。”
　　“算下来应该没有你忙。”
　　“我……”迟小满愣了一秒，把筷子放下，才声音细细地说，“我是也挺忙的。”
　　这么多天她连轴转到处飞，不仅要忙之前堆积下来的活，还忙着和宋莺莺聊解约。
　　也尽量抽空去联系人，想把电影班底早点聚起来后面好开工。
　　按道理这些都不该和陈樾说。
　　毕竟她们走的路早已不同，一个是天上飞人常年在热搜打转，一个常居香港愿意沉淀下来拍电影，对彼此的近况也都不太了解。
　　但这么和陈樾面对面坐着，迟小满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其他话要说，下意识便啰里八嗦地把自己的情况往外倒，
　　“本来早就可以休息的，但就是之前受伤，很多事情都延后了。
　　现在合同又快到期了，所以也得把现在签好的商务合同这些都履行了，后面好……”
　　说到这里，迟小满突然说不出来话。她无法确认，当她以一种“告知者”的姿态告诉陈樾，自己打算把《霓虹》拍出来的事情，对陈樾来说是否也是一种冒犯。
　　上次热搜之后，她们一句没聊过。
　　关于《霓虹》最后的消息。
　　也都停在陈樾那一句“没什么不相信的”。
　　犹豫间，迟小满打算开口向陈樾解释。
　　可陈樾却先开口了，“那么忙还想起到这里来吃面？”
　　迟小满的思绪被轻而易举带偏。她沉默片刻，说，“就是路过。”
　　陈樾不说话，隔着昏黄日光望她。
　　迟小满低了头。
　　吃了口面，几乎是用最慢的速度嚼完，才慢慢的说，
　　“可能，因为人都是后知后觉的吧。”
　　她吃面的动作和陈樾的记忆有着极大出入。从前迟小满从来不在意吃相，那时跑剧组留着吃盒饭的时间根本没多少，累了一天谁能忍住小口小口吃饭？
　　但现在她每一口都吃得很小心，仿佛有人在她面前摆着面镜子，摆着个怼到脸边的镜头，让她吃一口就检查一遍——
　　自己咀嚼的动作是否得体，嘴边是否有残留，脸部表情是否经得起一帧一帧去截图，然后放大，用以证明她是否足够美丽，承担得起那么多人的喜欢、向往和迷恋。
　　“也可能因为我总算有钱了吧。”
　　连胃口也变小很多，只吃那么小一口，就放下筷子，朝她笑，
　　“毕竟有钱了，才会想起来回头吃这一碗随时都能吃到的面，才会闲着没事跑过来追忆往昔，不是吗？”
　　以至于陈樾尽管于心不忍，却不得不反复提起从前，妄想从此时此刻的迟小满眼中，瞥见任何一点过去的踪影，
　　“那你突然想要把《霓虹》拍出来，也是因为有钱了吗？”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问得那么直接。
　　迟小满愣了两三秒。
　　柔软的语调变得很轻很轻，“你变了好多啊。”
　　陈樾哑然。
　　她没想过迟小满会是先说出这句话的人。
　　沉默片刻。
　　迟小满再次轻轻开了口，
　　“可能也是因为我有病吧。”
　　陈樾张了张唇，突然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迟小满却笑了笑。
　　仿佛是在和她开一场无关紧要的玩笑，“你没看到外面的评论吗？都这么说，说我有病，躁郁症，失心疯，还要祝我得胃癌之类的……”
　　说到这里。
　　她没有再看她。
　　低着的双眼被雾气蒸得很模糊，
　　“那你最开始看到我要拍《霓虹》的消息，会不会也这么想啊？”
　　“不会。”陈樾不知道这九年来迟小满身上究竟发生多少，才会在一个简单的问题过后，以一种防备的姿态露出这种反应。
　　她给出的答案似乎并没有在迟小满的意料之外。迟小满迟钝点点头，说，“抱歉。”
　　语气真诚。
　　仿佛是真的做出什么无法弥补的错事，要给她道歉，
　　“我刚刚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
　　“哪些？”
　　“这些话很难听。”迟小满笑着，眼睛望住她，隔着雾气的一双月牙，“我不该随便和人说，惹得别人也跟着我嫌烦。”
　　也不是故意卖惨和自嘲。迟小满很清楚，这是她自己该要承受的代价，和陈樾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有些话说多了，就只能得到个“卖惨”和“怨妇”的印象。
　　原本是该给出更轻松些的回答的。例如——嗯，就是有钱了。或者——想拍就拍，不可以吗？
　　可现在一不留神话说出口，迟小满就算觉得后悔，也没机会再继续解释，只好再次低头，去吃那碗早已经变凉的鸡蛋面。
　　是在她安安分分吃了两口，每一口都实实在在地吞到肚子里的时候。
　　才听见陈樾问，
　　“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
　　迟小满动作顿住。
　　餐桌上已经安静许久，她没想过陈樾还会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她抬眼。
　　撞见陈樾的眼睛。
　　也没想好解释。
　　便只是习惯性先朝对方笑了下，
　　“我……”
　　“迟小满。”
　　临近傍晚，幸福面馆，黄昏时刻落幕。
　　陈樾背对着塑料布，脸被浸在暮色中，打断她，像是一句话忍了很久终于不再忍，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依旧看她，也依旧像是那个对她循循善诱的年长者，声线像冷静，又像温情，
　　“不要随时随地都在脸上这样笑，不要每吃一口面都小心翼翼，不要说每一句话都在观察别人的反应，不要随随便便道歉，不要因为别人不说话，就反省自己以为说错话？”
　　话连着说了这么多，陈樾突然觉得后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仍然具备和迟小满说这些的资格，也不知道迟小满听见这些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甚至……就像她发的那两次微博一样。
　　“迟小满，你……”
　　但等她犹豫着看见水蒸气散开，迟小满的眼睛从其中显现——湿润，漂亮，比起从前少了很多倔强，不再像火，也不再炯炯，让人想起奄奄一息沉到黑洞的太阳。
　　才悲哀又沉默地发现，原来自己真正想要问的问题，从来都还没有机会问出口——
　　迟小满，你可不可以。
　　不要在我看不到的时候，偷偷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天[墨镜][墨镜]
　　心里栓栓的


第10章 「二零二三」
　　幸福面馆，迟小满像是被陈樾那一大段话吓到了，表情怔住，久久都没说话。
　　面也没能吃得下去。
　　陈樾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真正经历过迟小满的生活，在旁观者位置说那么多“不要”，只会显得她咄咄逼人。
　　她阖了阖眼，轻声补充，
　　“抱歉，是我说多了。”
　　话落。
　　迟小满反而愣怔着眨了眨眼，然后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像是真的开心。
　　不是假的，标准的开心。
　　陈樾不太明白。
　　而迟小满实实在在地笑了一会，才在声音里带着笑意问她，
　　“不是刚刚还让我不要随随便便道歉吗？怎么自己还道起歉来了啊？”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弯着的月牙眼没有敛起。
　　她对她说，
　　“吃面吧，等下面都要凉了。”
　　轻盈跳跃的语气。
　　好像对她刚刚的话并没有太多反应，既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被戳破的不恼。
　　陈樾仍旧沉默。
　　她不算是个话少的人，在场时通常也不会有冷场的情况发生。
　　但这两次见迟小满。
　　她发现自己就像跟棉花墙壁共处，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得到的回应都是软绵绵的。
　　不至于生气。
　　就是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不过这种怀念，也很快被陈樾划分到“不必要”“不冷静”的范畴。
　　后续餐桌上很安静。
　　迟小满想着陈樾把两个鸡蛋那碗让给自己，便主动去结了账。
　　两碗面的价钱没多少。陈樾没跟她争，只在她结账时，安静在她身后等她。
　　结了账。
　　迟小满转身，没想到陈樾还在身后等着。
　　便局促背过手。
　　眨了眨眼，犹豫着问，
　　“你……”
　　你不是应该在香港吗？怎么突然会到这里来？
　　你现在要去哪儿？
　　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到底该先问哪一个比较合适。
　　“我这几天来这里办点事。”陈樾主动解释。
　　迟小满点头，帮她撩起门口的塑料布，“难怪刚刚那老板见到你，要说你又来吃面了？”
　　陈樾低了点头，跟着她撩开的塑料布往外走，声音被塑料布的摩擦声盖得很模糊，“因为正好昨天来过一次。”
　　迟小满继续点头，也没问“你昨天来是什么事”。她们现在也不是能够持续追问对方究竟办什么事的关系。
　　出了幸福面馆，另一头是每个格子都发着光的高楼大厦，这边倒是些昏暗得只有蓝绿影子的小道。
　　可能是面吃几口加了两个蛋有点多。迟小满走出来，便不自觉地捂了捂胃。
　　陈樾看见她的动作，主动提起，“走走吧。”
　　再陌生也没必要那么剑拔弩张。迟小满没拒绝，点点头，说，
　　“好。”
　　快到六月的北京，夏夜还是有些凉，风徐徐吹过来，像软绵绵的花儿。
　　走到一条上桥的小道。
　　迟小满被软风吹得人有点迷糊，阖上眼感受了会。
　　她们走了会，也没想着非要和对方说些什么话。两个人都很安静，但大概熟悉的街道让陌生感渐渐消弭，气氛终究不像吃面之前那么难堪。
　　“陈樾。”
　　吹了会风，迟小满意识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开口喊这个名字。但或许是私下里念过很多回，情况比她想象得好，没结巴，也没局促。
　　“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过得特别不快乐啊？”
　　夏夜晚风，道路两旁一暗一亮。迟小满的脸隐在鸭舌帽下，显得很瘦，也特别白。
　　“我没有这么觉得。”
　　陈樾看她，也跟着她去看桥下晃人的车流，措辞简单，
　　“只是觉得你变了很多，和以前不太像。”
　　“那就好。”关于变化，迟小满不否认。任谁看了她从前的样子，都和现在的她联想不到一块。只是说这话的人是陈樾，还是会让她觉得有些不好过。
　　但她确实也不是从前的迟小满，觉得不好过的时候，会下意识露出笑容，语调也变轻，
　　“因为我没有不快乐。”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不喜欢陈樾的沉默，所以继续解释，像那天为了证实陈樾真的去尼泊尔当志愿者，去列证据一样，把自己的证据也一条一条列出来，
　　“刚刚我说错了。那些评论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有很多人喜欢我。”
　　“她们很可爱，会每天跟我说早安午安晚安，会在凌晨守着超话打卡，会练很可爱的字体用各种颜色的笔给我写亲笔信。”
　　“她们有的把我当女儿，有的把我当妈妈，还会在我打算……打算做些没人看好的事情的时候，支持我，鼓励我，对我说没关系，只要我开心……”
　　夏夜风凉。
　　迟小满才吹了会，鼻子就有点堵，
　　“还是有很多人爱我的。”
　　“我知道。”
　　没想到能得到陈樾如此肯定的回答。迟小满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下一秒。
　　她就听见陈樾柔柔轻轻的语调，伴着夜风送到自己耳边，
　　“有一次，在机场，我看见她们举着你的牌子，很冷的天气，很多女孩子，一个个裹紧羽绒服不停跺着脚在外面等你，叽叽喳喳地抱着很大一罐的热可可，要在我路过的时候发给我给我解寒，因为希望我不要误会你……”
　　“她们都很可爱。”
　　这是陈樾这段话的总结。至少迟小满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她笑，也想对陈樾的话进行百分百的肯定。
　　但陈樾又说，
　　“就像你一样。”
　　因为那天最后，陈樾还在车里看到，从机场出来的迟小满也没有急着上车离开。
　　而是在冰天雪地里，和这些女孩一起喝了杯热可可，一起叽叽喳喳地压了一会马路。
　　就像现在，迟小满因为她的话而愣住，脸上略微僵硬的表情，以及忍不住去抠桥架栏杆的苍白手指，还有不出意料，左手插进衣兜里时握得紧紧的、却仍旧露出来的、结账时从幸福面馆拿的两颗犹犹豫豫要不要给她的话梅糖。
　　“给我吧。”陈樾主动伸手要了。
　　“什么？”迟小满躲躲闪闪。
　　陈樾望着她笑，手心仍然悬在半空。
　　迟小满没办法继续躲，沉默把自己手心中攥着的两颗话梅糖送了出去，也在第一时间解释，“顺手拿的。”
　　“我知道。”
　　陈樾的声音听上去没对她有任何误会。她也没把迟小满习惯性送出去的两颗还给她，而是一颗自己拆了吃了，另一颗顺势就放进兜里。
　　迟小满看了眼，到底也说没好意思再要一颗回来。
　　话梅糖的香气从风中送过来。她听陈樾轻轻笑了下，觉得可能是自己没搞清楚那句“可爱”的意思，没忍住问，
　　“你是觉得我在这个时候坚持拍电影很可爱？贬义的那种？”
　　“为什么不是褒义？”陈樾在侧边望她，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陈樾却又开口了，不避讳，也不责怪和怨恨，“你别多想，这是褒义。”
　　说实话，迟小满不太能搞得懂陈樾。这人究竟是心肠有多柔软有多包容，才能对她这个旧人一句坏话都不说，还里里外外都维护她的面子和自尊。
　　“为什么？”她没忍住问。
　　“迟小满。”陈樾停了片刻，像是在考虑什么样的措辞不会让她瞬间绷紧，“是不是连你自己都认为这是件坏事？”
　　迟小满愣住。
　　风徐徐刮过来，陈樾问她，“是因为没和我商量觉得对不起我？”
　　声音也柔得像这阵风，“还是会害怕一意孤行，最后导致爱你的那些人都对你失望？”
　　今夜所有幼稚的逞强和伪装都被撕破。迟小满怔了很久，不得不承认自己永远都无法在陈樾面前游刃有余的事实。良久，她直视着天桥下川流不息的轿车，缓缓笑，“应该都有吧。”
　　陈樾没有继续讲话。
　　通常情况下她意识到别人产生不适，就会及时停止，不会再进行逼问。
　　只是当迟小满低声向她道歉，语气很真诚地说，
　　“对不起。”
　　“这件事我的确没有跟你商量，你就当是我一意孤行不听劝吧。”
　　陈樾却站在风里望她很久，喊她名字时有很多迟疑，
　　“迟小满。”
　　对陈樾此刻的表情有所感应，迟小满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失衡，总觉得下一秒陈樾就会提出一个让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周到一点会是——迟小满，其实电影的事你需要我帮忙可以开口。
　　直白一点就是——迟小满，你有没有想过，电影我们还是可以一起拍？
　　当然后来回想起来，她也明白这大概率是她自以为是。但那一刻大脑飞速运转，还是坚决裁定她用最愚蠢的方式来进行回避，
　　“陈樾，我可能得先走了。”
　　虽然她清楚这种道别太过生硬，哪怕语气带上抱歉，也并不会让陈樾对今夜这场见面产生太多愉快。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一天[眼镜]
　　心里继续栓栓的[墨镜]


第11章 「二零二三」
　　不知道迟小满离开时嘴角的笑容是否真心，这天夜里，陈樾独自站在天桥，并不为此感到太多恼怒和怨恨。
　　她望她离去的背影像飞走的昆虫那般慢慢变透明，也望马路上流离的车灯。
　　很久。经纪人沈茵打来电话，对她说，
　　“《霓虹》这个本子我刚刚看完，是个好故事，和你走的路线和风格也符合，拍好了能冲冲奖。拍差了，那也是命。拍电影嘛，就是一部部试错，哪有部部都拿奖的？这各大电影节又不都是我们家开的？”
　　“嗯，谢谢沈姐。”
　　天桥风大，陈樾裹紧外套，低脸注视很多辆车变成模糊色块开离。
　　“只是……”停了会，沈茵像是还有话要说。
　　“只是什么？”
　　沈茵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要和你说，你最好还是离迟小满远一点，你是不是一句都不会听？”
　　沈茵的语气不算重，反而有点无奈的意思。陈樾听了，也只是低着脸，不轻不重地笑了下，“怎么会都这么想？”
　　“陈樾。”大概是注意到她的情绪，沈茵喊了她一声，又说，
　　“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好演员。这么多年，在圈子里一直不骄不躁。”
　　“就拿你当时第一次拿最佳女主那会来说吧，这么多真人秀综艺短片网剧电视剧来找你，你都全拒掉，一心一意选剧本，因为你说电影演员保持神秘感是对观众最大的尊重。”
　　“后来选的那个剧本呢，也挺好，虽然最后票房不高没什么火花。但里头的东西我现在去品味也都觉得挺有意思。那段时间，多的是人说你扑街水货，说你拿奖了也撑不起电影，递过来的本子也少了很多。”
　　“你呢，偏偏也不去勉强，收拾行李转头就去了尼泊尔。”
　　“现在《周云的云》好不容易又好了，你又给我说你看上了《霓虹》这个本子……”
　　“这个决定不能算冲动吧，但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也不是非它不可。”
　　“我挺意外的，原本我以为我挺了解你，按道理你也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非要去碰《霓虹》，我就想问个为什么？”
　　沈茵眼光毒辣，这段话说得不无道理。陈樾也足够认同。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性主义者，有些决定虽说看起来不走寻常路，但通常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只是……她现在也摸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以至于答非所问，“那你觉得，迟小满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小满？”沈茵顺着她的话回忆起来，“也就是活动见过一两次吧，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就是笑起来总有些小心翼翼的。说实话，你说她要来拍这电影，还弄起那么大阵仗，也是我没想到的。”
　　“看起来不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沈茵在电话里做出总结。
　　陈樾突然摸到那颗被遗漏下来的话梅糖，手指在廉价薄糙的包装袋上刮过。她轻轻地说，“其实她是。”
　　“你认识她？”沈茵十分敏感，“所以你现在找我看《霓虹》这个本子是为了帮她？你觉得她找不到合适的能挑大梁的女演员所以打算自己上？”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陈樾觉得沈茵的说法有趣。
　　笑了一下。
　　才慢慢地说，
　　“我是为了帮我自己。”
　　沈茵不说话。
　　挂了电话。
　　陈樾低眼，看见手心中那颗静静躺着的话梅糖。
　　可能今夜这场见面让她清楚迟小满的确已经改变很多。
　　也让她不免感受到许多失望和怅然。
　　但又因为迟小满某些行为还是那个样子，从前有两个鸡蛋就给她两个，现在有两颗话梅糖也会两颗都给她。
　　从前怕她咳嗽很生硬地拿着锅铲叉着腰不让她碰柴米油盐，现在也怕她伤到手把一次性筷子木屑刮干净。
　　完全下意识，也不知道要讨回去。
　　所以现在陈樾想去履行十年前的诺言，也顺便去确认那个生机勃勃的迟小满到底有没有从现在这个人骨子里完全消失……
　　应该也不能算是她太耿耿于怀。
　　-
　　离开天桥后迟小满开始后悔。
　　上次见面她和陈樾的道别就没有多愉快。现在是第二次不欢而散。
　　也不知道陈樾会不会后悔今天晚上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不过总归她们也不会经常见面。或许到很久以后的下一次，陈樾就已经忘记她今天晚上匆促离开的表现有多少青涩、莽撞和愚蠢。
　　至少在离陈樾远一点这件事上，迟小满很有信心。
　　和制片人沈宝之的见面约在一周后。
　　沈宝之今年不到三十岁，之前都在海外和港台那边组局，目前做的本子风格都足够独特。别人不敢做的她都敢做，别人敢做的她要独辟蹊径来做。
　　前几天本子发过去，沈宝之在邮件里表达了对入局《霓虹》的倾向，并且专门从香港飞来北京，邀请迟小满见面详谈。
　　见了面，和在邮件里给人的印象相近。沈宝之十分开朗，操着口多年在国外读书加上母语是粤语的蹩脚普通话，微笑着和她说，
　　“实不相瞒，其实我很看好这个故事。”
　　而没等迟小满反应过来。
　　沈宝之就扶了扶眼镜，对她说，“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本子的确不符合内地市场取向，要拉到靠谱的投资人和班底加入，两个法子。”
　　迟小满没想到沈宝之做事风格这么干净利落，三两句话就像是要把整件事定下来，“是什么？”
　　“一，你自己投。”沈宝之微笑着说，“有钱就能办事，我帮着你在中间联系，也能找来你想要的那些人。”
　　这是迟小满考虑过的。宋莺莺说得也没错，之前拍电影的事传出去已经是全网嘲的风向，要等电影真拍了，肯定哪个环节都腥风血雨，哪会有投资人在这个时候敢冒险给她个在电影圈的新人投？
　　但问题就出于，她这些年来和公司分成比例太少。
　　一个人投不说有些吃力，开机后也可能畏手畏脚，和多拉几个投资商来组局之后的局面完全不一样。
　　这只能作为保底选项。
　　实在没办法，她咬咬牙也只能上。
　　想到这里。
　　迟小满对沈宝之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温水。
　　她没有急着开口，沈宝之便自顾自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小满，我知道你一个人投这件事风险太大，很容易让这个项目中途夭折。
　　所以我认为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先找个能扛票房的文艺片女演员，把主演定下来，投资的事情就比现在更好商量了。”
　　这倒也是业内组局的常态。
　　剧本，导演，演员。
　　三个筹码选其一，或者累加。
　　找个能挑大梁的出来当说头，能让投资人看见实打实的筹码，才愿意买账。
　　不过确实是什么都被宋莺莺说准了——现在这个情况，哪个爱惜羽毛的演员敢冒险跟迟小满组局？
　　更何况是能在文艺片里扛票房的女演员？
　　这一句话说起来容易。可真要能担得起来的，屈指可数。
　　迟小满听完，冲沈宝之笑，“你这么说，是不是心底已经有人选了？”
　　沈宝之笑而不语。
　　也不用多有心电感应。
　　迟小满与这位从香港赶来的年轻制片人静静对视，很快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而来不及让她开口，沈宝之就笑眯眯地说，“小满，你现在心底浮现的那个名字，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可能是人在极限时刻总能想起很多瞬间发生过的事情。
　　迟小满恍惚间失神。
　　突然想起昨夜那碗被推过来的鸡蛋面，想起昨夜分别时陈樾脸上模糊的温情。
　　也想起宋莺莺那些话，前两次微博上的刀光剑影，她紧紧低着下巴，脸色逐渐苍白。
　　“可能吧。”
　　这天会面结束，迟小满不太记得自己在听到“陈樾”时给出的反应是否合理。是在为陈樾在别人心中成了“头部电影女演员”的代表而感到高兴？
　　还是为自己伪装的坚硬和恶毒没有被陈樾亲眼看见而感到庆幸？
　　“但不好意思，沈制片。”
　　她只记得那天艳阳高照，她凝视失真空气中的扭曲漩涡，很久，才在恍惚中不得不确定，最后说出这句话的人真的是她自己，
　　“陈樾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二天[亲亲]


第12章 「二零二三」
　　这天会面结束后，沈宝之跟上来问，
　　“为什么陈樾不行？”
　　“是你对陈樾不满意？”
　　“还是像那些谣言说的那样，你和她有过节？”
　　一连三个问题。
　　迟小满在被问到第二个时就停下脚步，回头望沈宝之，
　　“我没有对陈樾不满意。”
　　她们约见的地方是在北京的一处会所。现在两个人走到会所中庭，太阳直射。
　　迟小满站在一棵树旁，被黏腻太阳晒得脸庞模糊。那棵树很大，衬得她的影子很细很窄。
　　沈宝之走近，才发现迟小满出了很多汗，五官在惨白日光下几乎映得像透明，正打算关心几句。
　　就听见迟小满开了口，
　　“也和她没有过节。”
　　还是那样语调很轻的声音，没有攻击性，有些跳跃，
　　“她很好。”
　　“是我的问题。”
　　“她是个好演员。”
　　“你不要因为我今天的话……”
　　一连说了好几句。说到这里迟小满却语气犹豫，像是对自己是否有资格说出这句话感到迷惘。
　　但可能善良地考虑女演员在市场的生存空间本就狭窄，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尽量把话说完整，
　　“你不要觉得她不好。”
　　尾音被吞进去，像消失的蜻蜓。
　　这让沈宝之在原地站定，眯着眼睛开始打量眼前的迟小满来。
　　女性，内地顶级流量明星，能拿得出手的、没有争议的作品不多，相比之下，身上的争议可能比实绩更多，据说一年间给微博贡献的热搜词条可能有上千条。
　　——这是沈宝之在来北京之前，对这位大明星的全部了解。
　　爱笑，没有攻击性，具有柔软的亲和力，言行谨慎，甚至是太过谨慎，很害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仿佛是之前因为说错什么话而酿成过大错。
　　——这是沈宝之现在对她的印象。
　　这样一个人，不像是会在风口浪尖下也要顶着压力去冒险的，也不太像会听到一个名字之后就倔强起身，说出那句“绝对不行”的。
　　沈宝之久久不说话。
　　迟小满也没说更多，她这段时间实在没休息好，被太阳晒久了就发晕。但眼下这么僵持也不是什么事，而且刚刚她起身的行为也确实够冲动。如果是些气性大的，想必已经被她冒犯到。
　　想到这里。
　　迟小满只能勉强撑着眼皮，尽量把话说清楚，“沈制片，谢谢你，你今天和我说的这些，我都会仔细考虑的。如果你之后还对这个项目有兴趣，欢迎和我联系，我也愿意和你合作。”
　　“但是陈樾……”再次将这个名字说出，迟小满仍旧觉得陌生，
　　“我可能暂时不考虑。”
　　“不是她有任何问题。”
　　她再次强调，“你就当是我性子傲，没办法和她合作吧。”
　　或许很久以后回忆起来，迟小满会惊觉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够正确的选择。但此时此刻，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沈宝之最后也没有为难她，
　　“小满，虽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把话说得那么坚决。但我希望你回去之后可以再考虑清楚，因为就目前来看，《霓虹》如果想要在今年或者明年之内开机，不管是从投资方这边，还是从市场取向，陈樾都会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这里有陈樾老师的联系方式。”
　　“如果你需要的话，晚一点我问过她再发给你。”
　　“她是个好演员，和你我理解的一样，绝对不会因为任何私人问题影响工作。你可以和她聊一聊，说不定能改变你现在的想法。”
　　临走之前，沈宝之还特意嘱咐迟小满，
　　“小满，你脸色这样不好，回去要多休息。”
　　“小满。”也在转身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喊住她，
　　“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迟小满站在树下。
　　沈宝之停下脚步，对她笑笑，
　　“我们见面不到半个小时，前十分钟你只说了不到五句话。”
　　“直到后面二十分钟，我们提到陈樾，你的话几乎变多了三四倍。”
　　像是阐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留下这句话。
　　沈宝之回了会所。
　　而迟小满却抿紧快要失去血色的唇，顶着烈日在树旁站了很久。
　　这天回去，她从沈宝之这里收到陈樾的联系方式。
　　一串电话。
　　十一个数字。
　　收到的第一反应。
　　迟小满讶异陈樾竟然会同意。
　　下一秒又了然——
　　依陈樾不喜与人交恶的性子，沈宝之又是个能言善辩的，不同意才会是个怪事。
　　不过陈樾出于礼节同意给出联系方式，也并不代表迟小满就可以随时随地找上门去。
　　迟小满礼貌回复了一句“谢谢”。
　　然后。
　　就连带着沈宝之的对话框和聊天记录，一起从手机上删除。
　　吃过晚饭她去阳光房晒太阳。一点点余韵，不至于晒人，却足够让人觉得视野开阔。
　　从前她们住地下室，楼和楼之间的缝隙拥挤不堪晒不到阳光。后来她能买得起房，第一个要求就是能在家里晒到大片阳光。
　　再后来，她开始对直射的阳光反应过大，一晒就起红疹。
　　于是有一阵她走哪都打伞捂脸，没过多久就有人说她“脸都捂着不让看还进什么娱乐圈”。
　　迟小满拿出手机，看到自己的账号发了新的宣传微博。
　　也看到转发账号下面的评论内容——
　　【嘴巴好奇怪，唇珠好大，而且说“我”字为什么要噘嘴？】
　　【讲话为什么嘴张不开？知道是流量，但偶像包袱也太重了吧】
　　【你们能不能统一口径？一会说撅嘴一会又说嘴巴张不开……之前吃饭你们也说她一口饭嚼三口太快像投胎，后来又说她嚼十五口太慢故意做戏表演型人格……】
　　【笑得好用力啊，用力过猛没人待见】
　　【笑得好假好没有力气啊，只顾着漂亮了，一点真心的感觉都没有】
　　【声音好尖，好难听啊】
　　【故意的吗？她以前讲话也这个声音吗？没吃饭还是故意卖惨虐粉？一点力气也没有……】
　　【为什么到哪里都可以看见这个迟小满……】
　　【你这话说的，你别到她微博来不就看不见她了吗】
　　其实看到这些内容迟小满没什么感觉。可能从前她可能还会因为这些评论，去对着镜子反复检查自己嘴角微笑弧度是否合适，是不是真的用力过猛，或者是太假……
　　现在她接受这是常态，大部分内容也都只是波澜无惊地从眼底滑过去。
　　关了软件。
　　迟小满打开和人争执陈樾到底有没有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帖子。
　　舆论发酵最容易以讹传讹，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就登上去看一眼，对方一回复，她也立马去列出自己新找的证据。
　　于是对方渐渐没了动静。
　　不过今天，帖子内却有了新的内容：
　　【听说陈樾那边已经在接触《霓虹》了。有谁认识陈樾的，能不能劝劝她别接迟小满那破电影，我求求了。谁不知道和迟小满沾上准没好事啊？】
　　不知道是从哪里放出去的假消息。
　　迟小满注视着那两行仿佛自己已经认不出的字，慢慢敲字回复：
　　【放心，她不会的。】
　　留下这句。
　　迟迟没等到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地面。
　　蹲坐着，埋头抱着膝盖，注视着黑暗里那很小一块的屏幕发呆。
　　夜幕降临，天上星星在头顶飘移，仿佛触手可及，也对每个在底下仰头去望的人都是那样宽容。
　　人在独处时会胡思乱想。
　　迟小满躲进黑夜，也才敢把自己心中那一丝丝的委屈，不甘，甚至是难堪释放出来。
　　要是从前的她，一定会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很气愤地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迟小满你为什么不敢让陈童和你一起拍电影？迟小满你这个傻蛋！为什么要把那些难听的话听进去！你不是胆子大到敢一个人来北京跑龙套还扬言要拍全世界最伟大的电影吗？怎么现在就怕了？
　　但现在的迟小满，连一句像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意识到这点。
　　突然仰脸，努力睁眼看了会星星。
　　不到十秒。
　　她用掌心挡了挡发红的眼圈，争取不让头顶的星星发现之后后悔向她眨眼睛。
　　再蜷缩着膝盖，也蜷缩着手指。
　　拿起地上的手机。
　　把在自己脑中反复浮现的那十一个数字，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敲出来。
　　存进通讯录。
　　哪怕这个电话可能一次都不会被她拨通。
　　之后她再次将脸埋进膝盖。
　　很久，仿佛失去保护壳的某种软体动物，在黑暗中枯坐等候黎明到来，精力不济地盼望，那个可能不会有任何游移和软弱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用很慢的速度吐出一口气，便听到风声变大，在耳边鼓动，仿佛某个人的呼吸。
　　也听到某道失真女声从早已熄屏的手机中隐隐传出，
　　“迟小满。”
　　音量很轻，语气迟疑，
　　“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三天[墨镜]
　　不好[爆哭][爆哭][爆哭]


第13章 「二零二三」
　　“对不起。”这是迟小满说的第一句话。
　　接到电话时陈樾正在看《周云的云》。屋子里光线晦暗，投影在白墙上泛着蓝光，那一小块手机屏幕亮起来。
　　陌生号码。
　　陈樾凝视这串号码很久。
　　在快要被挂断之前接起来。
　　对面的人不讲话。
　　陈樾摘下眼镜看了眼窗外，夏夜雨水多，玻璃窗上起了雾，映出她自己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脸。
　　三十秒钟后。
　　她确定电话那头的人是迟小满。
　　因为迟小满想哭的时候通常有个习惯，吸三口气，憋一口，再慢慢吐出来，就可以把眼泪憋回去。她二十出头时的悲苦经历已经比同龄人多好几倍，自然也有很多像这样被压回去的眼泪。
　　很久之前陈樾觉得迟小满这个办法应该不算太有用。所以每次她都拿好纸巾默默守着。
　　也因为只要和她对视，或者跟她说一句话，可能连半秒钟都不到，迟小满就会瞬间破功，眼眶一红，嘴巴一瘪，流出一颗一颗从身体里面挤满最后不得不流出的新鲜泪水。
　　很久以后的现在，陈樾接到这通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概率是拨错了的电话。
　　发现迟小满也还是保持那个习惯，吸三口气，憋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重复很多遍，好像有很多眼泪需要被憋回去。
　　三分钟后，陈樾忍不住开了口，询问她是否还好。
　　而她和陈樾说，
　　“对不起。”
　　语气正常，咬字清晰，没有任何模糊和值得怀疑的哭腔。
　　仿佛是陈樾的记忆出了错，让她误以为电话里这个人，是她曾经年轻、情绪饱满又有很多可爱的爱人。或许从很早之前她就开始误会。
　　也让她下意识去抽纸巾的动作滞了空。
　　手指慢慢蜷缩回来。
　　她笑，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对不起？”
　　“我……”迟小满艰难张了张唇。
　　却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只是在电话里，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电话是不小心拨通的。可拨通之后，迟小满才发觉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是陈樾。
　　因为陈樾本可以安静生活，却被她牵连进这些糟心事中。
　　而她从头到尾都不和她商量。
　　也在背地里说出“陈樾绝对不行”这种话。
　　尽管现在的陈樾不会因为她这一句话就丢掉机会。
　　可她想起陈童。
　　陈童变成陈樾。十年。好不容易。
　　迟小满明明应该最替她高兴，却突然之间变成在外面讲她不可以的坏人。
　　“迟小满。”听到她说对不起，陈樾反而轻轻问，“你现在哭完之后，还是会突然跑出去跑八百米说要把身体里面多余的废眼泪去蒸发掉吗？”
　　迟小满滞住。
　　陈樾也不讲话，仿佛这是一个需要她耐心等候的答案。她那边风声和雨声都很大，不知道是不是打开了窗户。
　　“不。”
　　良久，迟小满的情绪慢慢平复，有些局促地答了一个字。
　　“那你现在会做什么？”陈樾像是突然和她闲聊起来。
　　迟小满有些茫然，但还是想了想，在夜幕下回答，
　　“我可能会……”
　　她小声补充，“会敷张很贵的面膜给我的脸补水吧。”
　　陈樾笑了。
　　或许因为真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的笑声听起来也有些失真。
　　像一个一个漩涡，让人听了就忍不住跟着溺进去。
　　也让她再次开口的声线变柔许多，“那等会记得给自己敷张很贵的面膜吧。”
　　迟小满错愕，下意识抹了抹脸，又下意识解释，“我没有哭。”
　　陈樾的声音落到雨里，“嗯，我怕你一个人躲着哭。”
　　迟小满沉默。
　　陈樾适时停了话，大概是为了给她喘息的空间。
　　纵然知晓陈樾看不见，迟小满还是挡了挡发红的眼圈，“现在可能要敷两张了。”
　　陈樾笑，“好啊，那就敷两张吧。”
　　语气像哄她，也像安抚，“反正都已经是大明星了。”
　　可能是陈樾的确有着某种安抚情绪的魔力。一出现，就让迟小满的情绪有所缓和。
　　听到这句语气柔软的“大明星”，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却又立刻因为氛围轻松感到不安，转而选择为上次自己离开太快的事情道歉，“上次我走那么快，抱歉。”
　　陈樾没有马上接话。
　　迟小满怕她因为想起自己的莽撞而生气，忐忑中又没话找话，“那你现在在哪儿？”
　　“在香港。”
　　“这么快又回香港了？”
　　“迟小满。”陈樾突然喊她。
　　“啊？”迟小满应了声，发现陈樾没有继续讲话，以为是自己打扰她的清静，下意识就道歉，“对不起，你是不是在忙，那我——”
　　“其实《霓虹》是个好故事。”
　　陈樾像是不想要再听下去，措辞克制，“只是不那么商业。”
　　陈樾很少有打断别人说话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她都会耐心听完别人讲话，尽管不认同，也并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非得把自己的不满当面说出口。
　　这让迟小满突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樾静了静，大概是在考虑是否要给她时间接受，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开门见山，“一名演员在向一名导演自我推荐的意思。”
　　不明白怎么就聊到这件事上。迟小满稀里糊涂的，
　　“陈樾，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不喝酒。”
　　相比于她稀里糊涂打去电话，又稀里糊涂想要挂断电话，陈樾表现十分冷静，
　　“我已经让我的经纪人也看过了，她对我的选择没有异议，也不否认《霓虹》是个好故事。”
　　她像是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在寻求一个合适的、让迟小满能够接受的时机提出。
　　迟小满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可是……”
　　但仍然思绪迟钝，
　　“可是你才刚拿影后，想要什么好剧本拿不到？怎么偏偏想不通要来拍我的电影？”
　　不管别人怎么说，但迟小满明白，这对陈樾而言绝对不是个好的选择。
　　整个项目都是条没有人淌过的泥路。从立项到筹备就已经初现端倪。
　　宋莺莺那些话并非全都不对，《霓虹》要顺利完成注定困难重重。
　　迟小满之所以决心要做，是觉得今年再不去试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勇气，也愿意为自己这个不算太“正确”的选择背负任何相关责任和后果，只求最后可以按照原剧本内核把片子完整拍出来。
　　但她这个决定不包括陈樾。
　　怕陈樾误会她今天这通电话有所企图，也怕陈樾真的下定决心要参与。
　　迟小满焦灼间想来想去，只觉得是陈樾功成名就反而想起当年她们名不见经传时的那个小承诺，看她走投无路好心想要来帮她。
　　但无论如何，都是她这通电话拨错带来的后果，
　　“不管你在想什么，你今天就当我这个没本事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把你这个影后拒了吧。”
　　大概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陈樾没有马上和她争执，静了一会，喊她，“迟小满。”
　　“陈樾。”迟小满攥紧手机，“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够清楚了。”
　　“对不起。”
　　习惯性补了声道歉，却貌似对这通电话酿成的难堪局面仍旧于事无补，迟小满陷入沉默。十几秒钟后她觉得喘不过气，想要提出结束电话。
　　“迟小满。”
　　而那时陈樾安静许久，“都已经跟我说了那么多句对不起了。”
　　她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声线很低很模糊，“也不能让你的愧疚在这件事上用一点吗？”
　　迟小满愣住。
　　而电话那头风声飘摇。陈樾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开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毕竟算下来也是跟我分了两次手。”
　　以至于迟小满那句——我还以为我们最后也可以算是和平分手——
　　断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变成苟延残喘的密集蚊虫堵在心肺之间，让她呼吸之间都弥漫着痛意。
　　那一刻夏夜燥热，血液倒灌。迟小满掐紧掌心，防御机制使她习惯性想要笑，努力发出的每个音节也都颤抖得仿佛失了魂丢了魄，
　　“那你不该恨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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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栓得不行


第14章 「二零二三」
　　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恨”这个字眼，第一反应，迟小满觉得讶然，第二反应，是奇怪，之后是迷茫、彷徨和不安。
　　成年人只有体面，哪有那么多爱恨？
　　想到这里。
　　迟小满察觉到电话里瞬间大量涌来的静默，愣怔过后。
　　试图分开双唇开口说声“抱歉”，却又记起陈樾可能并不喜欢她说对不起，于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再次变为保守的沉默。
　　或许和她此时此刻的想法如出一辙。陈樾也陷入很久的沉默。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具备攻击性的笑，也不是让在她对面的人觉得难堪的笑。以至于迟小满觉得无措，抠了抠手机边缘，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迟小满。”陈樾喊她。
　　或许是声音里还带着还未来得及敛去的笑意，电话里女人的低语似乎近在咫尺，
　　“原来你还是像之前那个样子。”
　　这句话属实没头没尾。迟小满觉得迷惘，“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陈樾不回答，只轻声细语地转了话题，“其实《霓虹》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陈樾。”话题再次回到这件事上，迟小满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因为我今天这通电话……”
　　“不是。”陈樾的声音听起来很理智，仿佛并没有因为她刚刚的问题产生任何游移，“我知道你只是打错了。”
　　迟小满攥紧手机的手指卸了力。
　　“你放心。”陈樾再次开口，声音藏在风声里，显得很宽容，
　　“我没有因为你要拍《霓虹》没跟我商量而生气。相反，听说这个消息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为你高兴。”
　　“因为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勇敢。”
　　“不管是出于市场反应上，还是出于……出于浪浪，我自己一直都没有这个勇气去做。”
　　这番话于情于理都周全，让迟小满没办法把话说得太重。
　　在这通电话里，她听着陈樾的声音，也忽然再次意识到——
　　这个女人就是有让所有人觉得她好、没办法说她一句不是的能力。哪怕是她这个旧情人。
　　也正因为此。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无法忍受，有任何一个人说陈樾的一句不好，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她而去挑陈樾的毛病，说陈樾不清醒，说陈樾不够聪明，说陈樾不够完美。
　　而让她最无法忍受的是——给陈樾带来这些的，是她自己。
　　“陈樾。”
　　迟小满不知道如今自己是否彻底算作是悲观主义者，即便是在这通电话尚未挂断的当下，她能够预想到的将来，与自己扯上关系的将来，对陈樾而言，都是本不应该出现的将来，
　　“其实你没必要非在这个风口浪尖淌我这趟浑水。”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她轻声说。
　　这通本来就不该被拨通的电话，最后也以不欢而散作为结局。
　　挂断电话。
　　迟小满没能搞清楚，这通电话到底算是她说服了陈樾，还是陈樾让她原本坚决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游移和不安。
　　但这天夜里。
　　她躺在床上，眨着疲倦不堪的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时。
　　又希望陈樾最好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
　　也希望陈樾最好是突然清醒，不再试图在她这个冥顽不灵的人这里施以多余的好心。
　　然而整个晚上，和陈樾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时时复现。
　　以至于迟小满没能忍住起来查看手机，翻阅通话记录。
　　然后发觉——不超过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就可以让她记住陈樾在电话里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和尾音。
　　时间和她们很久以前的通话时间有着极大出入。不过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才符合她们的现状。
　　-
　　通话时间：09：45.
　　挂断电话，或许是走神太厉害，陈樾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一会，忽然觉得陌生。
　　因为从前，同样有一段时间，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但每次通话都是两个小时起步。每次迟小满困得不行，却还是坚持要和她絮絮叨叨，要把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不有趣的事情都一件一件讲完。
　　而那个时候迟小满总是理直气壮地说——信号都已经那么辛苦从北京跑到香港了，我们不能浪费它的辛苦！
　　从前的迟小满做什么事都很用力，连说话都像是带着感叹号。
　　现在她做什么事都不敢用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畏惧给旁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和重担。
　　陈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唯一一个执着于这种变化、甚至是为此钻牛角尖的人，但她的确是在每次听迟小满下意识说“对不起”时，都感觉到悲哀和难过，以及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愠恼。
　　但听到迟小满主动提起“恨”——这个不常被人在现实中使用的字词，和“爱”一样，说出来可能会被人笑“傻”和“天真”的字词。
　　陈樾突然哑然。
　　也暗自为那部分可能残存在迟小满体内的天真而感到庆幸。
　　挂断电话。
　　陈樾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戴上眼镜，再次在满目的蓝色投影里，看向《周云的云》中某个她已经重复观看过超百次的镜头。
　　是在她也不记得自己在看多少次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起来。
　　刚刚那串没有被存下来的陌生号码。
　　在深夜发来一条看上去莫名其妙的短信：
　　【陈樾，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陈樾盯着看了会。
　　拿起手机时有些恍惚。
　　往窗外看一眼才发觉已经是很深很深的夜。
　　这条来自号码尾号9873的短信说得对。陈樾的确是又把自己关了起来。
　　这是她的习惯。
　　或许说是强迫症更为准确。陈樾不否认自己个性较真，经常钻牛角尖，每次有事情想不通，或者在心情感到不那么愉快时，都会做出在旁人看来十分古怪的事情——
　　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一声不吭闷在封闭空间，不睡觉不讲话，甚至不怎么需要进食，直到把自己要想的事情想通为止。
　　从前出现这种情况，大多数是由于母亲陈小萍，以及对自己某一次选择的怀疑和懊悔。现在她和陈小萍关系修复，出现这种情况的次数变少很多。
　　这一次是因为《周云的云》。
　　可能荣誉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一瞬间其实并不短暂。
　　因为它带来的感受通常是滞后的，也是铺天盖地的，让人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也让陈樾几乎没有给自己留出空间思考。
　　这段时间杂志媒体采访蜂拥而上，大多数提问和采后评语都友好善良，仿佛每一个人都真心为她高兴。
　　有人说她天赋一流，主演五部电影有两部拿了最佳女主；也有人说她愿意沉淀钻研，虽然主演电影不多，但也是一路从替身演到女主角；
　　还有人将她比作前位大满贯影后，扬言她未来可能会是这个时代大满贯影后的摘得者……
　　并不是说有多沉溺其中。
　　但各种声音扑面而来，这段时间陈樾的确是没有太多思考、反刍的机会。
　　直到拿奖过后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几个听起来很普通的问题，被一位谨慎到有些犹豫的新人记者问出——
　　陈樾，这段时间以来声音很多，很多人都在说我们怎么现在才发现陈樾这个好演员。
　　那你自己呢？
　　你对你在《周云的云》里的表现真的很满意吗？
　　你觉得你拿奖是真真正正实至名归，也不留任何遗憾的吗？
　　并不是这些问题全部难以回答，也并非是陈樾对自己的表演状态不够自信。
　　因为当天下午。
　　她还是给出一个恰当而不失有趣、适合用于公开发表、对她的个人形象有益的回答。
　　结束采访后，她和经纪人沈茵一起吃晚饭，和和气气地讨论这段时间的工作，提出自己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沈茵对此没有异议，分开时醉醺醺拍她的肩，说她这段时间辛苦了，会尽量给她减轻工作量。
　　陈樾像平常一样笑着说谢谢，并且开车将沈茵送至山顶住处，自己则驱车一个小时回到公寓，在深夜亲自做完大扫除，将门窗反锁两圈，检查三遍，回复完所有未回电话和信息，联系清扫阿姨表示希望对方这一段时间都不需要上门。
　　也就是从这天起，她没有出过门。
　　也不联系任何人，把自己关在那间面积并不算大的公寓，没日没夜去观看《周云的云》，不断反刍自己在每一个镜头中的表现。
　　这种做法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所以不只是将镜头过一遍那么简单。也不是觉得真的有问题。是想要确认。
　　也认为，只有千遍万遍才是真正的验证，才能让这个问题从自己这里真正过去。
　　基于这种想法，陈樾有时候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太适合亲密相处的人。
　　因为她想法古怪，不习惯真诚去表达情绪，还总是会因为某个瞬间、某个问题去钻很严重的牛角尖。
　　而如果某一个人想要真正靠近，获得她的“认可”，需要花费很多力气。
　　她不记得自从上次和沈茵吃完饭，自己到底独自在公寓里关了多少天。
　　印象中是沈茵的女儿沈宝之发来消息，询问她是否可以将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发给迟小满，因为对方在电影《霓虹》这个项目上有事情想要与她讨论。
　　陈樾同意了。
　　其实她和这几年刚回国的沈宝之联系不多。
　　但陈樾觉得自己足够了解迟小满，知道对方如今性情有很多变化，说是对她避之不及都不为过，既没有可能主动请求沈宝之帮忙联系她，也不会真的会打来电话。
　　但这个晚上。
　　陈樾还是关闭静音模式，在反复播映的电影片段里，等到一通尾号是9873的陌生电话。
　　而尾号9873的机主对她貌似仍然有很多了解，既清楚她拿奖之后需要很多时间进行思考。
　　也明白她绝对不会在拿奖后最忙的阶段做这件事，最有可能，就是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自己一个人躲着。
　　甚至在电话挂断后终于察觉端倪，经过一段时间思考和纠结，最后反复斟酌，选择发来这条没有包含太多关心的短信。
　　尽管她们这通刚刚不到十分钟的错误通话，就有很多的不愉快。
　　但9873机主似乎仍然维持着和从前一样的好习惯，不记仇，不记怨，只记好。
　　不管和人闹得再怎么僵，下次见了面，也都还是笑眯眯的。
　　上一秒可能还在生气吵架，下一秒看见陈樾站在太阳下。
　　又会急得满头大汗把她拉进阴影里躲太阳，宁愿自己在太阳下直愣愣站着和她冷战。
　　基于这个好习惯，她们在一起时几乎从未吵过架。偶尔闹别扭，最多也不超过十分钟。
　　因为迟小满谈恋爱的基本原则就是吵架不能超过十分钟。因为迟小满那时总说，吵架一旦超过十分钟，就很难彻底和好了。
　　叮——
　　手机振动。
　　陈樾抽出思绪，看见屏幕中央又有一条新的短信亮出来：
　　【陈樾，你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几乎没有语气，像是因为怕她躲起来最后生病，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不让她觉得自己多余的措辞。
　　于是决定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一种。
　　陈樾低眼。
　　想要打字，手指蜷缩，想要说“好”，却又在打字到一半时停住。
　　不到五分钟。
　　如她所想。
　　第三条可能被反复斟酌、删除和犹豫是否要发出的短信，最终还是被发了过来：
　　【因为《周云的云》我看过了。】
　　看来是陈樾对她有所误会。因为三十岁的迟小满总是忐忑，彷徨，讲话声音变轻很多，发过来的每句话句尾都不再带有感叹号。
　　却好像还是在当陈樾头号拥护者这件事情上，有很多的义无反顾：
　　【你就是最实至名归的影后。】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五天[墨镜]
　　今天字数很多了（夸夸自己


第15章 「二零二三」
　　第四条短信发出去。
　　被角因为大幅度的动作从床沿垂落下去，迟小满没有管。
　　她蜷缩着，抱着一小块被子。
　　也抱着膝盖，把下巴压在膝骨上，视线紧紧盯着手机。
　　再次感觉到很多的不安，以及懊悔。
　　可陈樾迟迟没有回复。
　　使她心中有着某种确切的、惶惑的预感——陈樾真的又把自己关了起来。
　　大部分与陈樾相处过的人，对她最为深刻的印象，恐怕都是温柔周到等一切正面词语，因为她讲话时眉眼时常含笑，看人也总是温情脉脉，不会让人在与她相处时感受到任何不愉快。
　　这可能是她的社交法则。
　　却也使得她的个人情绪不会轻易被识别到，哪怕是已经与她很亲近的人，有时候都难以彻底发现她的不悦，以及任何只要她不想、就不可能会传递给别人的负面情绪。
　　但迟小满曾经有个秘诀。
　　那就是走神。
　　通常情况下，陈樾会耐心听人讲话，也会给予对方合理的答复。
　　这一点在她个人情绪不好时也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只不过那种时候。
　　陈樾的思绪会比平时稍微慢一点点，可能会在对话中出现“失神”的情况。
　　再严重一点。
　　陈樾就会把自己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要么是睡觉，要么就是发很久的呆。
　　但她不会乱发脾气，也不会把情绪宣泄在别人身上。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像一棵树需要晒很久阳光。
　　今天晚上这通电话她走神过两次。
　　本来不严重。
　　但迟小满本就难以入眠，挂完电话脑海中又总是反复浮现电话里陈樾说每一句话时的语气。
　　不知道是不是太敏感。
　　迟小满后知后觉到不对。
　　又联想到陈樾总是会在这种时刻钻牛角尖的过去，没能忍住发短信过去询问。
　　本来只是想得到陈樾的确切回复，例如——我没事，谢谢你。或者——我现在和我的经纪人在一起聊工作。亦或者——好，我知道了。
　　那么迟小满就会停下不再发。哪怕她清楚这有可能只是陈樾的礼貌回复。
　　但她也会察觉到自己的关心已经越界，不会再对陈樾的私人生活进行自以为是的过问。
　　可连续四条发过去。
　　陈樾都没有回复。
　　迟小满愈发不安。
　　她抿紧唇。
　　拿起手机，反复斟酌，推敲，像在独自进行一场最紧张的考试，交卷前反复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没有任何漏洞。
　　于是每一次向陈樾说出的话，都需要花费她很长时间。
　　是在差不多十分钟过去。
　　她终于在对话框里确认一行字，却没有来得及发出去的时候。
　　手机振动——
　　并未保存到通讯录的陌生联系人对话框里有了回复：
　　【好。】
　　一个字。
　　这代表陈樾可能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
　　也可能代表，陈樾并没有像她所以为的那样把自己关起来，但可能还是为了不伤害她的自以为是，回复她“好”。
　　于是迟小满惊觉。
　　这么多年过去，她对陈樾的了解可能都已经滞后时间太多，不再适合发送这些过于密集的关心。
　　想到这里。
　　迟小满低了低下巴，忽然觉得痛，因为下巴压在坚硬膝骨上太久，让她几乎一动就麻得厉害，也不知道有没有压出红印。
　　她没有管，仍旧把下巴痛处按压在膝骨上，然后抱着膝盖，把自己敲出来的那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你现在还爱吃拔丝红薯吗？】
　　没有发出去。
　　因为迟小满后悔过许多事，也很厌恶自己总是在事后后悔的性格。
　　但在她惊天动地的二十岁到三十岁里，她从未后悔过的事好像只有两件。
　　一是那年在北京，骑着那辆自己不太熟练的二手电驴，在满头大汗时找见在小巷子里站着冲她笑的陈樾。二是那年在香港，和陈樾彻底分开。
　　-
　　陈樾知道迟小满会拿着手机纠结，也知道如今的迟小满每次和她相处都会绷得很紧，好像害怕她会对她有很多怪罪。
　　于是看到第四条短信。
　　陈樾等了很久，决定不再贪得更多，主动将自己久久不愿意发出去的“好”发出去。
　　因为她希望迟小满能睡个好觉。
　　或许是由于机主9873的善良和天真，陈樾也在这个晚上睡了个好觉。
　　当然也并非出于她的本意。因为她不是一个很听劝的人，也不会因为迟小满一句话就马上放下所有压力觉得好过。
　　但她确确实实睡了个好觉。
　　也梦到自己从前在生病时常吃的拔丝红薯。
　　那年她们还在北京，陈樾每次把自己关起来的结果就是生病。
　　而迟小满每次要念她让她不要把自己关起来，有时候急起来了还会直接把她整个人卷进被子里背着她往外跑，但最后拗不过她也还是会小心翼翼把她放回来，然后隔着被子从后面过来，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那样抱她。
　　也还是会在她发烧之后，抿着嘴巴，从她们的存钱罐里找出零钱，拖着拖鞋去菜市场买红薯，再回来，给总在感冒时嗜甜的陈樾做上一道拔丝红薯。但因为这道菜太上火，所以每次费很大心思和力气做出来，也只会给她喂两三块解解馋。
　　梦里陈樾恍恍惚惚睁开眼，隔着地下车库里那扇小小糊糊的窗户，就看见迟小满蹲在外面满头大汗地削红薯皮。
　　窗玻璃是黄的。
　　迟小满的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她穿的拖鞋是绿色的，身上那件蹲下来可以罩到脚踝的大T恤是一种被水洗旧了发皱了的红，削出来最后热气腾腾下锅的红薯芯是金光灿灿的。
　　察觉到陈樾生病时总是执拗的视线，二十岁的迟小满回头，像个大人一样叹口气。
　　大概想要教训她把自己关起来的行为很不好，但最后，也还是皱皱鼻子，很没有办法地对她说，
　　“算了算了，不跟生病的人计较。”
　　梦醒后陈樾很久都没清醒，可能是由于十年前的梦太真实，也可能是由于十年后的现实太冷清。
　　投影仪还没关，屏幕上的她自己仍旧在反复播映。
　　陈樾揉了揉酸痛的眼皮，从沙发上勉强撑坐起来。
　　才发觉自己胸闷鼻堵，走路也有些晕头转向。
　　她勉强扶着墙走了几步，到吧台倒了杯凉水，勉强喝下去。
　　然后就站在吧台。
　　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和外面像是已经变成傍晚的天色发呆。
　　到底是睡了多久？
　　睡着之前还是深夜，睡醒之后就已经是傍晚？
　　陈樾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脚步虚浮去打开冰箱，冷光浮面，她看着只摆放着冰饮的冰箱，然后忽然笑了。
　　因为彻底接受自己生病时再也吃不到拔丝红薯的事实。
　　陈樾关上冰箱。
　　又费力喝完一杯温水。
　　门铃却在此时开始响动。
　　她去开门，便看到看到一位意外之客站在门口。
　　昨天询问她是否可以给出联系方式的沈宝之。
　　现在似乎做了充足准备。
　　手里拎着刚从超市采买的食材。
　　在陈樾开门时冲她笑，
　　“陈樾老师，你现在想不想吃拔丝红薯？”
　　-
　　和沈宝之联系并非迟小满主动。
　　接到沈宝之电话已经是第二天。
　　她的合约快要到期。
　　这段时间的工作基本结束。本也只是打算歇下来之后专心致志筹备《霓虹》。
　　而沈宝之又对《霓虹》表现出极大兴趣，迟小满也足够认可沈宝之的眼光和制片风格，便打算与沈宝之进行合作。
　　于是当沈宝之打来电话。
　　她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接听。
　　在沈宝之询问她和陈樾是否进行交流，以及与陈樾的交流是否顺利之后。
　　迟小满沉默片刻，轻声问起，“你回香港了吗？”
　　“昨天就回来了。”
　　沈宝之十分热情，“你需要我帮你在香港做什么吗？”
　　“例如，和陈樾老师进行会面交谈之类的。”
　　“不用。”迟小满拒绝得很快。
　　“哦，好吧。”沈宝之语气有些遗憾，“听起来你和陈樾老师的沟通并不是很顺利。”
　　但很快便重振旗鼓，
　　“不过没关系，小满，我还是特别期待能与你合作的。”
　　“谢谢你。”迟小满维持礼貌，“还特意跑到北京来。”
　　“没关系。”沈宝之说，“我愿意为我喜欢的故事三顾茅庐。”
　　大概是由于口音，沈宝之的“三顾茅庐”听起来很奇怪。迟小满笑了。
　　沈宝之又像是不经意提起，“不过我晚点会去陈樾老师家里一趟看看她。”
　　“去她家里？”迟小满没想到她和陈樾的关系那么亲近。
　　“嗯？我没有和你说过吗？”沈宝之笑起来，“我妈咪是她的经纪人。”
　　迟小满攥了攥手指。
　　没有听到迟小满回复，沈宝之又自顾自说起来，“但我和陈樾老师关系其实也没有很亲，她好像很难和别人亲近起来的。”
　　这没错。因为陈樾这个人虽说很好相处，容易让每个与她相处的人都产生好感，甚至是喜欢。可大多数人与她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很难再靠近。
　　“那她……”迟小满没有遗漏沈宝之话语里的“看看她”，慢半拍地问，“还好吗？”
　　“不好。”沈宝之回答得很利落。
　　迟小满匆促抬手，碰倒一杯水。
　　“应该不太好。”
　　沈宝之改了口，“我妈咪说这几天她们都没有联系，所以才让我有空去看看她。”
　　迟小满仓皇中用手去接倒下的那杯水。
　　听到这句话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很无促地蜷缩回手指，湿漉漉的手心抠紧膝盖。
　　“小满，其实你是不是和陈樾老师很熟？”像是不知道她这边发生什么，沈宝之又问。
　　“没有。”迟小满下意识否认，“我们没有很熟。”
　　“好吧。”
　　沈宝之没有再追问。
　　只是又嘟囔着，说，“我本来还想，如果你们很熟的话，我就能从你这里知道陈樾老师不好的时候喜欢吃些什么，不需要去问我妈咪了。”
　　挂电话之前。
　　沈宝之这样和迟小满说，“因为我和我妈咪刚刚吵架完。”
　　迟小满久久没有说话。
　　连呼吸频率也变少很多次，仿佛一条上了岸被剥去鳃的小鱼。
　　“小满？”沈宝之察觉到她的奇怪。
　　“没有。”
　　迟小满抽出思绪，对着电话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我们没有很熟。”
　　沈宝之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一句话要说两遍，但也没有细问，只再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沈宝之摇摇头，她不明白这位内地的顶流明星为什么完全没有她见过的那些大明星的架子，而且每一次说话都好像在脑子里过过好几遍。
　　然后手机振动。
　　是刚刚才挂断的迟小满。
　　沈宝之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迅速接通，“小满，什么事？”
　　迟小满在电话那边沉默很久。
　　声音很轻地开口，
　　“她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食。”
　　沈宝之没反应过来。
　　迟小满停了段时间让她反应，才轻着语调继续说，“特别是拔丝红薯。”
　　沈宝之觉得奇怪，没说话。
　　“不过我也不确认她现在是不是还喜欢。”迟小满大概察觉到她的沉默，又补充。
　　“好。”确认对方把话说完，沈宝之才开口，“谢谢你小满，我会给陈樾老师做拔丝红薯的。”
　　迟小满“嗯”了一声，说，“谢谢。”
　　语气十分真诚。
　　仿佛真的对她有很多感谢。
　　沈宝之觉得更奇怪了，不是应该她说谢谢才对吗？
　　但她到底也没把这个疑惑问出来，只是再说了一句，“谢谢。”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似乎反应过来——该说谢谢的，是沈宝之而不是自己。
　　于是静了片刻。
　　等沈宝之提出挂断电话，她便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习惯性笑了一下，才说，“嗯，好。”
　　电话再次挂断。
　　沈宝之呼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误会，每一次提到陈樾，迟小满的反应都不太对。
　　然而还没等她仔细去思考。
　　迟小满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加上沈宝之的雷达铃声，像是显得很着急。
　　沈宝之礼貌接听，“小满，你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她这样问，迟小满反而像是发起了呆。好一会，才在电话那头，轻声问，“你知道拔丝红薯怎么做吗？”
　　沈宝之恍然想起，刚想说“可能是我刚刚口误，其实我准备去附近的茶餐厅购买成品，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正宗的”。
　　然后迟小满就像是感觉到很多懊恼，说，
　　“算了，我发给你吧。”
　　电话在沈宝之尚未开口时就急匆匆挂断。三分钟内，沈宝之就收到一条密密麻麻的长短信——
　　仿佛之前那个说话都要反复考虑好几遍的人，在打下这条看起来有七八百字的短信时，没有任何犹豫和彷徨，甚至是对这些内容倒背如流。
　　因为短信里是拔丝红薯的食谱。
　　还有一些十分细心的注意事项，例如不要让她一次性吃太多，因为容易上火。还有熬糖的时候要有耐心，要等到糖汁硬度可以站立起来，最后才能拔丝……
　　好似这么一道看起来不会是大明星擅长做的菜，她却曾经给一个人做过千遍万遍。
　　以及迟小满后知后觉发过来的内容：
　　【麻烦你了。
　　如果你没有打算做的话，请直接忽略我这条信息。
　　如果你真的要做的话，最好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不提名字？沈宝之觉得这很不好，因为她做电影这么久，所信奉的基本原则，就是要把每个参与的人的名字，都加到片尾名单里。
　　她打算对迟小满进行有必要的劝服。但在这之前，迟小满却先发来了信息：
　　【不然我怕她吃起来也不会开心。】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五天[墨镜][墨镜]


第16章 「二零二三」
　　沈宝之把迟小满发过来的食谱过了好几遍，便拎着自己从超市里买来的新鲜食材，按响了陈樾住处的门铃。
　　一分钟后陈樾开了门。
　　然后突然怔住。
　　盯着她手里的那些食材，很久都没有动。
　　沈宝之觉得奇怪，“陈老师？”
　　她出声。
　　陈樾仍旧顿了好几秒。
　　才像是如梦初醒觉得意外，“宝之？你怎么来了？”
　　接着又略带疲倦地冲她笑，“先进来吧。”
　　“陈老师，看来你这几天是真的不好。”沈宝之走进去，瞥见陈樾过分苍白的唇色，和干干净净，也因为光线不够充足显得阴沉晦暗的住处，发出感叹。
　　“谁说我不好？”陈樾脚步轻轻跟在她身后，问这句话时突然停住。
　　“我妈咪。”沈宝之利落回答。
　　陈樾缓慢点头。
　　低眼笑。
　　也重新迈动步子，“所以她让你上门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跟她说了你肯定没事，但她还是担心，这两天她和小棋又不在这边，正好我有空，就来了。”沈宝之解释自己贸然上门的情况，也拎着食材到客厅中央十分茫然地转了一圈，“陈老师，厨房在哪里？”
　　“你要做饭？”看到沈宝之拎着食材的架势，陈樾仍旧觉得意外，这位二代虽说娇生惯养也不算，但什么时候亲自下过厨？
　　“对。”沈宝之把两只手的食材拎起来，笑得开朗，“新学的拔丝红薯。”
　　还真是拔丝红薯。
　　讶然间陈樾再次目光下落，盯着沈宝之手里拎着的透明食品袋里金光灿灿的红薯看了几秒，说，“我来吧，你是客人。”
　　“不要。”沈宝之扭过身子不让她接。
　　脸色担忧地看向她，
　　“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还是歇着吧。”
　　陈樾怔了几秒，笑，“很不好吗？”
　　“不好。”沈宝之扶了扶眼镜。
　　又自顾自找到厨房。
　　撸起袖子，把那些从超市买来就已经剥好皮切成块的盒装红薯拿了出来，一边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一边说，
　　“我妈咪说，你向来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从她认识你以来，这种情况都只出现过两次。”
　　“所以特意让我好好照看你。”她强调。
　　看样子已经没有办法推拒。
　　况且沈宝之已经把很多食材和用料都拿出来，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陈樾没有办法。
　　只好过去冲已经在洗手的沈宝之笑了笑，说，“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沈宝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她跟过来在门边站着。
　　便又主动开口，说，
　　“陈老师，你觉得呛人的话，可以稍微离我远一点。”
　　本来只是一句普通关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
　　话落。
　　陈樾久久没有开口。
　　直到沈宝之再次反应过来。
　　抬头看向陈樾，“陈老师？”
　　听到她的呼唤。
　　陈樾回神，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了。”
　　接着。
　　她看见沈宝之有些忙碌和生疏的动作，便提出，“我来和你一起吧。”
　　“不用。”沈宝之戴好手套，用手指关节敲亮手机屏幕，
　　“是我有个朋友刚刚教我的做法，一个人弄会更顺利些。”
　　点亮的手机屏幕很小一块。
　　从陈樾这里。
　　只能看到是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到具体内容。
　　但陈樾还是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沈宝之的催促下，才迈步离开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
　　对主动上门为她做拔丝红薯的客人沈宝之，进行有必要的礼貌性陪伴。
　　看得出来沈宝之今天也是第一次做这道菜，每个步骤都十分不熟练。
　　几乎是每进行完一个步骤，都要打开手机进行谨慎检查和复盘。
　　也在中途三番五次怀疑自己做错。
　　最后不得不找好几次那个教她做拔丝红薯的朋友，拍下照片，并询问一些细节问题。
　　而那位朋友貌似有很多空闲，不仅实时在线，也对新手沈宝之十分耐心，每一个问题都给出准确且足够让新手理解的回答，让沈宝之时不时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相比于沈宝之发送过去的语音内容。
　　那位朋友似乎有很多害羞，连一次语音信息都没发送过。
　　陈樾隔着十步之远的距离喝着温水，相当安静地想。
　　也因为沈宝之和那位朋友的交流已经足够忙乱，她在过程中没有插嘴太多。
　　只是在所有食材都准备好，沈宝之开始熬糖期间。
　　她才抽空给从进门就开始忙碌的沈宝之倒了杯温水，放在不易被碰倒的位置，也顺势问起，“你去北京的行程还顺利吗？”
　　“当然。”沈宝之端起她送过去的水喝了一大口，又在她目光下落时快速将微亮的手机屏幕锁了屏，接着冲她笑，
　　“差不多顺利达成合作了。”
　　陈樾顿了一会，“那就好。”
　　她低眼，离开厨房。
　　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转了转手中的水杯，对沈宝之笑，“那你们现在进度怎么样？”
　　沈宝之思考了一会，“我们这部电影目前已经拥有了一个来自十年前的剧本，以及一名算是正式、但还在啃老妈咪的富二代制片人。”
　　陈樾笑。
　　“还有一名很倔强很横冲直撞、但是不愿意署名的导演。”沈宝之又说。
　　陈樾喝水的动作停了停。
　　“以及一名我目前诚心想要邀请的女演员。”沈宝之一边用筷子去试糖汁粘度，一边补充。
　　陈樾轻轻把水杯放到桌面上，不说话。
　　“嗯——”她没有继续问，沈宝之却自顾自继续说，“不过这名不愿署名的导演，明天可能要来香港了。”
　　陈樾放水杯的动作顿住。
　　“香港？”
　　她来香港做什么？
　　陈樾没有追问。
　　沈宝之却主动回答了她的问题，“来见一个投资人。”
　　“什么投资人？”陈樾皱眉。
　　糖熬好了。
　　沈宝之把刚刚炸好的红薯放进去，拿着锅铲噼里啪啦地忙活一阵，满头大汗地端出成品，才发现陈樾仍然维持着刚刚那个不算太好的表情，望住她。
　　便笑了一下，说，“陈老师你放心，我和我妈咪一样，都很讨厌乌烟瘴气那一套。”
　　“嗯，我知道。”陈樾蹙紧的眉心松了松，考虑自己继续追问是否不太合适。
　　沈宝之把卖相不佳的成品端上桌，耐心擦好白盘边缘发硬发黑的糖汁，看见陈樾没有什么动作，便又解释，
　　“是马小姐。她看了我们的剧本，说刚看到前半部分就哭得一塌糊涂，说想要见一见编剧。但编剧不在，只好让导演亲自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陈樾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走过去。
　　盯着那盘因为生疏而有些发黑的拔丝红薯，轻声说，“抱歉，是我有些紧张过度了。”
　　“没关系。”
　　沈宝之递了筷子给她。
　　然后自己看着那盘黑乎乎的红薯，表情很僵硬地停了一下，
　　“明明都是按步骤做的，卖相看起来怎么那样差？”
　　“没有，看起来很好吃。”陈樾冲她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而且让你上门给我做饭，也麻烦你了。等会厨房我自己收拾就好。”
　　“那……陈老师先试试？”
　　“好，谢谢。”
　　陈樾说。
　　然后就低头，扶着头发。
　　轻轻咬了一口沈宝之特意为自己过来做的拔丝红薯。
　　她的吃相很优雅，一口很小，咀嚼也很慢。一般人看见陈樾吃饭都会没有什么食欲，因为她吃饭很不香，仅仅只是在进食。
　　坦白来讲，沈宝之之前也就和陈樾见过几面，一直觉得，陈樾就该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像云像风像雾，像天上的神仙，就是不像个生动鲜活的人。
　　除开电影里的角色，她本人虽然很好相处，也总是在笑，却好像从来没有愤怒、生气和悲伤等一切起伏较大的情绪，私下里也不会过多参与那些不必要的聚会，对吃对穿对财富，几乎都没有什么欲望。
　　以至于听到迟小满说。
　　陈樾喜欢吃甜。
　　还是拔丝红薯这种又甜又炸的东西，沈宝之觉得很意外。
　　这和她所认知的陈樾完全不同。
　　但现在看来。
　　陈樾可能是确实喜欢吃拔丝红薯。
　　即便是她做的，有些发黑，甚至甜到有些发苦，完全不正宗的这一盘。
　　陈樾也是连吃了几块才停下来。
　　以至于沈宝之那个时候才匆忙间记起，迟小满嘱咐的不要让陈樾多吃的这件事。
　　想要开口提醒却已经来不及
　　因为在她开口之前，陈樾却已经放下筷子，然后冲她很柔和地笑，
　　“放心，我只吃了三块。”
　　沈宝之怔住。
　　“宝之。”
　　香港夏季多雨，今天才刚刚下过一场，天色阴郁。
　　陈樾就坐在像烟雾那般朦胧的灰蓝光线中，黑发很随意地挽起。
　　暴露在光线下的脸部皮肤很白，却有种疲倦忧郁的病态。
　　“怎么了陈老师？”
　　沈宝之回过神来，暗自猜想陈樾是否已经清楚她那名不知名的朋友就是迟小满，也暗自猜想——一次不吃超过三块，是否是这两个人私下里的约定？
　　“我听说马小姐爱好品酒。如果可以的话，明天麻烦你多照顾她。”
　　而此时陈樾低头，凝视着那盘发黑的拔丝红薯，轻声说，
　　“她不喜欢香港，也喝不了太多酒。”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擅长想象，沈宝之忽然产生一种有两个人在隔空对话的错觉——
　　明明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
　　距离好像很远，远到能让一通电话都打不顺利。又好像很近，近到能让一道拔丝红薯送上门后都能被精准地只吃三口。
　　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口。陈樾又像是想起什么事，笑了一下，柔声补充，
　　“可能。”
　　停了几秒，换了个更恰当的、不会有任何漏洞的句式，音量很轻，
　　“我是说，她现在只是可能喝不了太多酒。”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七天[墨镜]
　　（准备一路把墨镜戴到完结[墨镜]


第17章 「二零二三」
　　成年人的饭局，纵然没有那些乌烟瘴气，也必定少不了酒这个东西。
　　又听说投资人马小姐是个尤其爱好品酒的。
　　去香港之前，迟小满做好要在这几天多吞解酒药的打算。
　　在圈内这么多年，与投资人直接会面的饭局她基本不参与。一是因为宋莺莺虽说是典型的商人，却也每次都尽量避免让她一个女演员参与这些饭局，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闲话。二也是因为，她前些年性子倔，不懂得说些场面话，容易得罪人，所以干脆避免在这类场合出现。
　　这也就意味着，在圈内这么多年，纵然已经到了她从前完全不敢想象的位置，可她也没能积累到太多人脉和资源。
　　更何况合同只剩两个月不到就到期，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仅得不到宋莺莺的帮助，还可能会在这段时间内面临宋莺莺为了让她妥协而使下的小绊子。
　　而作为一名完完全全的电影新人，她想要在今年内启动的电影项目《霓虹》，进度基本为零。
　　而队伍里，目前也只有一名在港圈有资源却无法让投资人二话不说直接拍板的制片人，以及她自己。
　　所以咬碎了牙迟小满也只能自己上。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未来的困难重重太令人迷茫。在去香港的飞机上，迟小满心跳很快，脸色差到被空姐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她对空姐笑着说自己没事。
　　之后一段时间都努力掐紧掌心，让自己在头重脚轻中勉强维持清醒。
　　也产生一种仿佛自己把过往三十年人生举过头顶的感受，既紧张，又感觉到很多的不真实，不敢相信自己如今真的在做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香港这座城市本来就令她感觉到很多紧张和沮丧。
　　也让她每次坐前往香港的飞机时，都觉得时间像是用热火烤过的刀子刮过身体每一寸皮肤那样难以度过。
　　因为某个人而对某座城市产生既定印象，甚至是难以抵抗的生理性疼痛。
　　迟小满知道自己太过大惊小怪，却也对这种大惊小怪没有任何办法。
　　四个小时的艰难航程过后。
　　她落地香港，脸色苍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沈宝之接去和马小姐见面的日料会所。
　　车上，沈宝之递水给她，见她脸色很不好也有些担忧，“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迟小满勉强喝了一口水，冲沈宝之笑了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
　　“好吧。”看她坚持，沈宝之只能多加提醒，“小满，马小姐性格可能会比较直接，你——”
　　“好。”知道她要说什么。
　　迟小满笑着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这种时候我有分寸的。”
　　沈宝之“嗯”了声，“不过等会酒你不用多喝。”
　　“不是说马小姐钟爱品酒吗？”迟小满觉得奇怪。
　　针对投资人的饭局，投其所好在所难免。
　　而她也早就做好准备，昨天紧急从香港认识的朋友这里，提前订了一支能拿得出手的帕图斯过来当伴手礼。
　　“我们带了礼物就可以了，也不一定非要当场喝。”沈宝之这话说得含糊。
　　迟小满想要再问。
　　但沈宝之似乎已经不打算再说。
　　递了毯子给她，
　　“你争取在车上多休息一会，等下见了马小姐精神好才最好。”
　　这话也在理。
　　迟小满确实头晕，便没和沈宝之继续说，接过毯子打算闭目养神。
　　但或许是对这座城市根深蒂固的紧张感，使她难以安静入睡。
　　车上她试图闭了好几次眼睛，最后也没有睡着，一直到日料会所，她都睁着眼，看着车窗外朦胧不清的夜景发呆。
　　她对香港的印象不算太深刻，即使这些年由于工作来过多次，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也和二十出头来到这里时的相差无几。
　　总觉得这里就是由一部一部老旧投影里的老电影，逼仄得让她觉得像在走迷宫一样的街道，和一个一个模糊色块组成的。
　　年轻，潮热，短暂，很多很多梦，很多很多故事，也有很多很多霓虹。
　　-
　　和马小姐的会面，一开始比迟小满想象中更顺利。
　　马小姐十分爱笑，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让她眼角有很多细小的皱纹。她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讲话时还有不太容易听懂的口音。
　　但好在迟小满年轻时痴迷香港电影，身边又有个不太吝啬的广东话老师。不仅都会被她的口音逗得笑眯眼睛，也会经常一边耐心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柔声唱粤语歌哄她睡觉。
　　以至于十年过去。
　　她再次听到马小姐话语中夹杂的几句粤语，仍然有种尚未褪去的熟悉和亲切感，不仅自己能说几句半吊子的，也基本都能听懂。
　　饭桌上没有想象中那种紧张逼仄的氛围。
　　马小姐当场表示对那支帕图斯的满意，热情让侍应生打开，后续也没有对迟小满酒杯里剩余的一大半红色液体表示不满。
　　直到真正聊到《霓虹》这个项目，马小姐突然抹了抹眼角，用稍加埋怨的语气，讲这个故事令她太伤心，实在该让她和编剧见见面让对方看看她红肿的双眼。
　　提到编剧。
　　迟小满笑了笑，没说话。
　　沈宝之乘胜追击，微笑着和马小姐碰了碰杯，“那马小姐是否愿意为了让这个故事惹得更多人双目红透，而加入我们呢？”
　　马小姐笑眯眯地和沈宝之碰杯，“好啊。”
　　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
　　迟小满和沈宝之对视一眼。
　　不急着开口——这是她从沈宝之眼中取得的信号。
　　迟小满抿了口杯中对她来说晦涩过头的红酒。
　　马小姐却慢悠悠地把酒杯放下，开口，“如果导演是程俊宇的话。”
　　程俊宇？
　　那个在香港刚刚出道，喜欢用大量充满歧视的台词和叙事意向不明的男导演？
　　迟小满皱紧眉心。
　　刚要张唇。
　　沈宝之突然按住她的手臂。
　　接着自己很优雅地举起酒杯，微笑着看向马小姐，
　　“我知马小姐是同我们讲笑话。”
　　这句用的是粤语。
　　马小姐不急着搭话，只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再抬头看了她们一会，忽然又笑了起来，“还是小宝之够机灵。”
　　她撑着下巴看向迟小满，“小满，相比之下你还是年轻。”
　　“人家只是开玩笑你就当真，怎么在圈子里混？”
　　迟小满怔然，只好又喝了口酒，勉强冲马小姐提起唇角，“马小姐说得对。”
　　“嗯。”马小姐低头。
　　抿了口酒。
　　补充，“看来是被你那个不长眼的经纪人保护得很好。”
　　迟小满动作顿住。
　　沈宝之出来打圆场，“马小姐还是那么钟意开玩笑。”
　　马小姐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好了，不开玩笑。”
　　在桌面上撑着手，“现在开始讲认真的。”
　　她说完这句就微笑着看她们，不再开口。
　　是在她身后站立许久的助理上前。
　　语气客气地提出，
　　“这部电影马小姐可以投资。但只要两个条件。”
　　“第一，马小姐希望你们可以邀请到陈樾来主演。原因我想你们很清楚，两个小时的电影，在看不到完整内容以前，总要给个观众买票进场的理由，要么就是口碑，要么就是演员。”
　　“通常商业片选其一即可。”
　　“但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不太卖座的文艺片，而马小姐希望自己的投资能获得回报，也希望你们最好两个条件都可以满足。”
　　“那也就延伸出了我们的第二个条件。”
　　说到这里。助理停顿一秒，将视线投向了迟小满。
　　说没有感知是假的。迟小满已经分不清自己晕机后遗症，还是因为喝了几口红酒就开始头晕。但她还是坚持维持体面，注意到沈宝之感觉到不对想要插嘴时，轮到她来按住沈宝之。
　　之后她很宽容地冲助理笑了笑，轻轻地说，“你继续说吧。”
　　助理看了眼马小姐。
　　马小姐笑眯眯地点头。
　　助理便继续往下说，
　　“马小姐希望，迟老师你最好可以不要参与这个项目。”
　　话语很简短。虽然两个条件用的都是“最好”，但言语宽容并不代表行动也宽容。
　　以至于在助理讲完之后，迟小满仍然有种不真实感，也礼貌性地停了一会。
　　然后发现对方的第二个条件甚至没有阐明任何理由。
　　就好像——
　　迟小满应该有着某种确切的自知之明，不要妄想参与自己亲自拿着剧本从零开始的电影项目。
　　于是，在沈宝之皱着眉心试图开口反驳之前。
　　迟小满先出了声，“不好意思，我可以去趟卫生间吗？”
　　马小姐抿了口红酒，仍然微笑看她，“小满，你不要误会。”
　　“如果你自己要演，我自然愿意为你投资，但现在你要导，风险还是太大……”
　　“况且前一段时间消息出来，结果并不是太好，也有不少声音说要抵制你进电影圈……”
　　兴许是看见迟小满脸色不好，她没把话说完，而是做了个放行的手势，“请便。”
　　“谢谢。”
　　迟小满忽略沈宝之忧虑和抱歉的眼神，也微笑起身，步履沉稳地出了包间。
　　然后再也撑不住，扶着墙面摇摇晃晃地来到会所洗手间。
　　打开冷水。
　　她没有管脸上的妆容，扑着冷水洗了把脸，撑着盆面，盯着下陷的漩涡发呆。
　　做这一行遭拒的次数不会少。
　　不记得是谁说过，但迟小满从出道起就认可那句话——
　　演员的寿命有三分之二都在用于待定。
　　可能换成拍电影也一样。
　　迟小满并没有为投资人不够礼貌的态度感到太多委屈。
　　因为经历过，也想象过，太清楚这件事并不会太顺利。
　　她当然不会同意马小姐的条件。投资商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而本子在她手里，她不会轻易放手。
　　更屈辱的状况也不是没有过。
　　冷水一颗一颗从脸上滑落。
　　迟小满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中夹杂着潮红以至于有些病态的脸，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表情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屈辱，还是觉得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以至于产生某种游离在外的既视感。
　　然后她接到王爱梅的电话。
　　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接电话之前。
　　迟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洗干净脸。
　　拍了拍因为酒精不够清醒的自己，才敢按下接听键。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用很快的速度浮现笑容，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这几年王爱梅身体不好，迟国庆又不知道跑哪。迟小满本来想把她带在身边。但王爱梅不肯来北京，也不愿意离开县城老家。
　　迟小满只好把她安排在当地养老院。
　　“我看到网上那些说你的人了。”
　　电话里，王爱梅气鼓鼓的，“气得这两天晚上都睡不着！”
　　她用的是方言，听上去语气更凶了。
　　迟小满撑着盆面，冷水从她领口往下滴。明明是夏天，却让她觉得凉到刺骨，“王爱梅女士，你晓不晓得你现在网瘾真的很大。”
　　“不看手机你让我现在这日子怎么过！”王爱梅和她争论，听起来很生气。但歇了一秒，又像是气消，支支吾吾地说，
　　“我孙女那么有本领的嘛，我不给人家看，人家哪里知道我孙女那么有本领。”
　　迟小满叹口气，“你又拿我去给人家炫耀。”
　　“那怎么了？”
　　“我刚还答应了给王阿姨你的签名照，好朋友之间，连个孙女都炫耀不起嘛？”
　　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身体健康，最近几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戴着老花镜学习上网，会很骄傲地送迟小满的签名照出去，甚至还会很年轻地追逐流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用“好朋友”这个词语。
　　说完以后。
　　又非常理直气壮地问，“迟小满，你吃晚饭没有？”
　　“在吃呢。”迟小满很有耐心，努力将声音压得小，不让王爱梅听出异样，“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哦。”王爱梅没有否认她用的“大人”的说法，像是怕耽误她，想要挂电话，所以在那边动了一下。之后又把电话贴到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迟小满怔了一会。
　　很疲惫地靠着台面笑，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热的天，去捡什么板栗？”
　　王爱梅像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板栗。”
　　迟小满愣住，下意识用手指挡住发热的眼皮，习惯性笑，想要开口说话。
　　却没来得及。
　　“有时候贪吃吃多了连晚饭都不肯吃，我们两个还因为这件事闹过脾气。”
　　“我记得我还因为你偷吃又不肯吃晚饭，气得在你小腿上拍了一巴掌，结果你性子多倔，气得当场收拾着单车往你姑姑家跑，我在你后面追着你说——你这单车还是我买的，有本事就别回来。”
　　可能是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这几年身体变差很多，记性也变差很多，有时候说过的话要重复很多遍。所以说完这段迟小满自己都记忆模糊的往事，她像是困得厉害，又说，“迟小满，你有没有吃晚饭？”
　　于是迟小满站在镜子面前怔了很久，看见自己眼圈慢慢泛红，
　　“吃过了，我……我现在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好吧。”王爱梅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要是不想搞了就回来嘛，我是不支持你去搞什么娱乐圈的。”
　　好像睡着了，含含糊糊地重复，
　　“迟小满，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电话在王爱梅反反复复的梦语和胡话中挂断。
　　迟小满再次抬眼。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已经眼圈通红，嘴角习惯性挂着的弧度难堪又难看。
　　撑着台面的双手僵麻得厉害。
　　她一点一点把难看苍白的嘴角敛起来。然后低眼，再次打开冷水。
　　盯着往下陷落的漩涡很久。
　　努力维持冷静，扑着冷水重新洗一把脸。
　　冷水激得她的脸部皮肤很痛，却让她的头晕目眩减轻许多。
　　她佝偻着腰。好一会，勉强撑着台面，直起身的时候有很多刮得她痛的冷水从脸上滑落。
　　视野被水雾遮得模糊不清。
　　踉跄中她艰难擦了擦脸，然后从镜子里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模糊的女人。
　　模糊的墨绿色外套。
　　模糊的黑色长直发。
　　尤其模糊的表情。
　　迟小满愣住。
　　女人似乎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很久，发觉她与她对视，犹豫着上前一步。
　　解释现在的状况，
　　“我刚好在这里吃饭，碰见沈宝之说你喝了不少酒。”
　　“你没事吧？”再走近一步，语气关切。
　　像是觉得这句问句有点单薄和不够体贴，停了几秒钟之后，适时补了一句称呼，声线很轻很朦胧，像温存，又像是仍旧与她有很多亲密，
　　“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八天[墨镜]
　　我们满樾终于见面咯


第18章 「二零一三」
　　“小满。”
　　二零一三年，陈樾还叫作陈童，从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演员。
　　那段时间她刚辞职，待在某个学妹介绍的剧组里，打算度过一个漫长、燥热以及可能不太有趣的夏季。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已经超过剧组某位主演每周不少于五次的开工迟到次数。
　　——小满！哎我明天有个活你来不来？为什么想起你？害，这不是钱太少了别人都不愿意干吗？
　　——小满，这是你今天的劳务，收好了，掉了可不会给你补。
　　——不会骑电瓶？那你来面什么试啊？行了，你打电话，让那个什么，叫什么满的过来。考试？你甭管。打电话给她，她肯定能来。
　　——迟小满！迟小满！人呢？
　　“来了！”
　　一喊必到。
　　一喊，必定有只举得高高的手，从人群中像个锚点一样，横冲直撞地挤出来。
　　丝毫不顾及周围人或看戏或不喜的眼神，顶着乱糟糟的野生感很强的头发，敞着那张满头大汗、也仍旧咧开嘴笑得飞扬的脸，大胆而不畏惧地冲每个喊她的人高声说，
　　“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以至于后来陈童回想起很多个迟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瞬间。
　　总觉得她几乎每次都是劈天盖地那样跳着出来的。
　　也总觉得自己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并不是因为记性好。
　　那时影视热，千禧年代过后的新世界仍旧欣欣向荣，大把的年轻人抱着明星梦来北京。
　　小小一个被划出来的影视基地，停着很多个充满干劲也没有多少经验就敢开工的剧组。
　　陈童没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属于其中。
　　但显然。
　　这个叫小满的女孩会是。
　　除了应对那个难搞的主演以外，陈童在剧组的工作算是清闲，于是她每次停下来休息，都总是能看到在附近剧组里辗转的“小满”。
　　今天一场戏拍完，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马路边上脸色惨白疯狂喘气不肯去医院，可下一场戏还要继续替的“小满”。
　　今天被群头匆忙间发钱不小心扔到地上，也不计较只把钱笑嘻嘻地捡起来，但明天还会继续来的“小满”。
　　今天替完戏被几个场务着急拎走，眼角和嘴角都出现几块磕碰淤青，过后对着自己电瓶上唯一一个反光镜小心翼翼照着，好像瘪着嘴红着眼圈想要哭，但要是有人看过去便头盔一戴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变得坚不可摧，明天还会继续来的“小满”。
　　她就像一簇野草，今天被踩，被践踏，被烧得干干净净，明天又会兀自生长起来。
　　实际上陈童看过很多这样的人，这样不服输、能吃苦、像野草一样的人，在北京这座城市，数量绝对不会少。可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做到迟小满这个程度。
　　而那天，站在那个阳光晒不太进来的狭窄巷口，在那辆倒在地上不知道能不能再开起来的破电瓶面前，也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喊出这个名字，
　　“小满。”
　　她柔声对站在她面前，脸被太阳晒得泛红的女孩说，
　　“你的名字很好听。”
　　迟小满愣住了。好像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经常看着她发呆。
　　“我这么喊你不太好吗？”只是当时的陈童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以为是迟小满觉得她太自来熟。
　　“不是，不是。”
　　这个叫作迟小满的女孩，貌似说话总喜欢说两遍。
　　听到陈童这么问。
　　迟小满像是如临大敌，低了低头，声音小了下去，
　　“其实别人也这么喊我。”
　　“但突然被你一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还戴着头盔，脸上皮肤有些发红，流了不少汗，眼睛躲着她的视线，但眼球在阳光下被折射得很漂亮，是一种漂亮得近乎透明质感的琥珀色，“好像是……有点肉麻？”
　　有些怀疑的语气。
　　“肉麻？”
　　陈童笑得不行，“这还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不是，不是。”
　　迟小满又这么说了，语气焦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陈童声音放柔。
　　然后礼貌性地停了几秒。
　　冲突然又开始发呆的迟小满眨了眨眼，“可能是因为你还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吧。”
　　话落。
　　迟小满露出一种很生动的表情。那种像是某种猫科动物在疑惑时会露出的表情。
　　接着。
　　她双眼瞪大。
　　大概是才意识到自己还把陈童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放。
　　下一秒便像惊弓之鸟。
　　以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松开她的手。
　　陈童还没反应过来就手上一空，很茫然地眨了眨眼。
　　而迟小满像是也觉得自己松手太快不太合适，怕她因此受伤，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盯她悬在半空的手一秒，又过来，仍旧两只手很郑重其事地握住，
　　“陈童你好，我叫迟小满。”
　　重新开始自我介绍。
　　这次停留两秒，很合适地松开她的手。
　　接着把自己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像一只对自己刚刚表现很满意的猫。
　　陈童笑得不行，想把手收回去。
　　迟小满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快速伸手过来，仍旧是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
　　也在真正握到之后明显松一口气，尤其开心地冲她笑，然后对她说，
　　“陈童陈童，我请你吃麻辣烫好不好？”
　　那天天气很热，迟小满的手心也很热，烫得陈童的手心也莫名其妙跟着发热起来。其实像这种请求她收到的频率不会低，一般情况下也会找个合适的、不会令对方感到不快的理由拒绝。
　　那天她也同样在心中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出现了很多个恰当理由。例如其实我是广东人，可能吃不了麻辣烫；例如我可能没有空，因为打算收工以后去找房子……
　　但那时她怔了几秒。
　　不知怎么，却突然注意到迟小满头顶那个奶白色头盔。
　　上面有个橘子色的小风车，被巷口的风吹着慢悠悠地转动。
　　于是她笑了一下，柔着声音说，
　　“好啊，小满。”
　　-
　　后来晚上收工，坐在迟小满那辆还能开的电瓶后座，吹了很久的热风，也戴着迟小满一定要让给自己的风车头盔，到麻辣烫店落座，陈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误会。
　　因为除了迟小满之外还有个女生。
　　女生留着那几年特别流行的爆炸金黄色玉米卷发，戴黑框眼镜，像是很少出门晒太阳，皮肤很白，脸色很差，手肘撑在桌边，特别没精打采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小满！这里。”
　　和对方对上视线。迟小满也特别热情地挥了挥手，然后像是又想起什么事，突然停下脚步，犹豫着对陈童说，
　　“我说请你吃麻辣烫还带个人，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小气哦？”
　　“不会。”陈童笑。
　　“真的不会？”迟小满再次确认。
　　表情认真。
　　仿佛只要她觉得不开心，她就能立马带着她离开这里。
　　“不会。”陈童耐心回答。的确不会生气，她一向不避讳社交场合，也不会因为认识陌生人而感到不快，更并非真的是为了这顿麻辣烫而来。
　　只是觉得刚刚想多的自己有些好笑。
　　“那就好。”
　　迟小满确认她没有说假话，呼出一口气，但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折返脚步。
　　在摆满塑胶桌椅板凳的麻辣烫店面外面，特意回过身来看她，仍旧很真诚向她道歉，“对不起哦，我本来是想单独请你一个人的，但她今天过得很不好，我怕她不吃饭胃会饿痛，就让她一起过来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有一瞬间，陈童差点想要问这个问题。但很快她意识到这并不合适，便只是笑了笑，又说，“没关系。”
　　好在迟小满带她来到桌前。
　　先是很勤快地擦了擦桌面和椅面，笑眯眯地冲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等她坐下来。
　　自己就在桌子两条长板凳之间，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坐在了她旁边。
　　再然后，迟小满很热情地向她介绍她们对面那位金黄色卷发的女生，
　　“浪浪，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
　　“我读大学期间给我笔记、借给我教材，还在我困难时借给我学费，甚至帮我顶兼职，还介绍我去很多剧组……总之就是为我提供很多帮助的亲学姐。”
　　她很周到地给陈童倒了杯开水放凉，又对那边的浪浪介绍，
　　“这位是……”
　　像是想要直接说她的名字。
　　但又觉得连名带姓喊人不太好，便在出口之后很谨慎地换成了，
　　“陈童姐姐。”
　　然后补充，“我在剧组认识的场务姐姐。”
　　陈童没有介意迟小满有些突然的称呼。她对浪浪笑，
　　“叫我陈童就好。”
　　浪浪也像是没有想到迟小满会带人过来，先是扶了扶眼镜，接着伸手，给坐在陈童旁边正忙着给她们烫碗烫筷子的迟小满来了个如出一辙的介绍，“这位是迟小满，全世界最有出息的女演员。”
　　迟小满听到这句话顿住动作，像是不好意思，看了眼陈童，然后又看向浪浪，抿着唇说，“你不要乱说话。”
　　浪浪“咦”了声，“迟小满，你今天怎么那么收敛？”
　　像是觉得她奇怪，
　　“要搁平时早就应下来，当场演段三秒哭戏给人看了。”
　　“我哪有！”迟小满反驳。
　　不知道是不是麻辣烫店桌椅太拥挤，光影也太拥挤。从陈童的视角看上去，迟小满的侧脸因为这句话鼓起来，像条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才怪！”
　　浪浪和她争了一句，便像是意识到自己似乎冷落了陈童，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再次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啊，我们两个太闹了。”
　　“没关系。”陈童表示谅解。
　　而浪浪看着在灯光下笑而不语的陈童，突然一句话不说了。
　　良久，等陈童都觉得有稍许奇怪。
　　浪浪才扶着那副总是下滑的歪腿眼镜，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演电影？”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八天[墨镜]
　　一开始阿樾不是演员来的，嘿嘿，昨天看到有宝宝问，先说一下好咯，阿樾比小满大三岁。
　　然后后天晚上九点入v，嘿嘿，到时候会更新万字章！（明天也会按时更新！


第19章 「二零一三」
　　夏季麻辣烫店燥热黏腻，塑胶桌椅板凳间隔紧密，气雾含糊，对话间混杂着其他桌客人的低语。
　　“暂时还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陈童低脸，看见自己面前烫好又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碗和筷子，笑着说。
　　其实浪浪不是第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人。
　　要说陈童对在自己脸上投射的各种目光，以及从七八岁开始就收到来自各种星探和公司的邀约，甚至是周边许多人或多或少的示好……都没有任何察觉，那是假的。
　　但她的确对这个行业并没有太多兴趣。这段时间待在剧组，也纯粹只是辞职之后和陈小萍吵架，又凑巧碰上从前一起打过比赛的学妹，得知对方现在在剧组工作、开工临时被放鸽子找不到人的情况，才过来帮忙。
　　也打算趁此机会歇一歇。
　　“那可惜了。”听到她这样说，浪浪摘下起雾的眼镜，语气听起来有很多遗憾。
　　只是不到一秒，她就神色郑重地开始在中间的圆锅里找那根自己看中许久的鹌鹑蛋。
　　“老板，帮忙烫份豆芽和米线。”迟小满冲那边招呼着，然后又兴冲冲地转头回来，在蒸腾的热气和雾气中向陈童解释，
　　“浪浪一直在为她的电影物色女主角。”
　　陈童莞尔，“那她怎么不找你？”
　　迟小满眨眨眼。
　　浪浪正忙着吃鹌鹑蛋，在旁边被烫得嘶哈嘶哈，不停吹口里的热气，看样子也没空回答这个问题。
　　陈童看着迟小满眨眨眼。
　　下一秒瞥见对方脸上像是写着“你说呢”的表情，恍然大悟，张了张唇——
　　“对！”
　　在她开口之前，迟小满很满意地抬了抬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猫儿那样指了指自己，
　　“另一位女主角已经内定是我。”
　　“原来如此。”陈童笑得眼睛弯起来，“两位女主角。”
　　“当然。”浪浪吃完热气腾腾的鹌鹑蛋，不知道被烫到还是怎么回事，讲话有些不利索，“我要是不用她，她能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敲我门给我演段三秒哭戏。”
　　“你们住一起？”陈童好奇地问。
　　“谢谢老板。”迟小满笑眯眯地接下老板端过来的那碗豆芽米线，很快便火急火燎地放下，回答陈童的问题，
　　“没有，但是我最近想搬去她住的那个小区租个房子住。”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应该是被米线碗边烫到，两只手忙去捏着耳朵，于是又变成一只什么都会招供的老实小猫。
　　浪浪起身，从旁边的冷饮柜找了瓶没开盖的可口可乐给她，
　　“她再过一年就毕业了。现在不用怎么去学校上课，住这附近去试镜试戏，或者去剧组什么的都会方便点。”
　　迟小满动作自然接过去。
　　两只手像两只爪子那样贴着玻璃瓶壁。她在用可乐凉着被烫到的手指。
　　也点头，
　　“对，而且她那里比较便宜，我能付得起房租。”
　　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关系很亲近，对彼此有很多了解。
　　并不是说对这种关系有很多羡慕。
　　但对比下来。
　　陈童才发觉，自己很难与人产生这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关系。
　　不过也不会多嘴。
　　聊完这件事。
　　陈童笑笑，没说话，低头想要去从那口煮着很多料，也煮满香肠、鸡爪、土豆、海带、金针菇的大圆锅里，找到一串看起来并不会浸透很多辣油的。
　　然后就听见迟小满小声地说，
　　“这里这里。”
　　麻辣烫店人太多。
　　陈童没太听清，也没觉得迟小满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抬头。
　　但一个阔口棕色圆碗被推过来，里面是刚刚那份米线和豆芽，加了根肠，三颗鱼丸，三颗牛肉丸，一根蟹棒，一串豆腐皮，还有些绿色蔬菜和海带，和那口大圆锅里的不同，这份显然是用清汤煮的，没有加辣油，而那些从大圆锅里拎起来的串，也都被过了遍水加在上面。
　　看起来琳琅满目，各种品类都有，并不小气，也不会让陈童吃了之后晚上胃难受得睡不着觉。
　　“陈童姐姐，你吃这份。”
　　迟小满在她旁边说。
　　说完之后很乖巧地等着她动筷，但一段时间看她没动作，又补充，
　　“不够我等会再给你弄。”
　　一般情况下，陈童并不喜欢暴露自己的个人喜好，从而去左右其他人的选择。在很多类似的饭局中，她会是服众的那一个。因为觉得没必要，不喜欢别人迁就自己，也不喜欢别人太了解自己，更不喜欢自己在人群中太出挑。
　　但迟小满怎么知道她吃不了辣？
　　“谢谢。”陈童没有拒绝这碗被处理好的麻辣烫米线，也抬头，对从进门起就忙上忙下的迟小满笑，“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
　　可能夏季并不适合吃麻辣烫。
　　这么一会。
　　迟小满出了不少汗。
　　脸上皮肤呈现出一种尤其干净的潮红，颈下散落的碎发湿成一缕缕。
　　“我之前听过你跟人讲广东话。”听到她这么问，迟小满很费力地把自己嘴巴里那口鱼丸处理好，然后像是被她看着吃东西特别不好意思，便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又看你这么久一直没有吃。”
　　原来这样。
　　这个回答倒是让陈童有些意外。本以为迟小满会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想到为人处事那么细腻。
　　“谢谢。”
　　为了不让迟小满为了照顾她而饿太久，陈童这样说，
　　“我这些应该够了，你自己好好吃饭。”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可能是因为年轻心里不装事，什么表情都摆在脸上。听了陈童这句话，她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了转，像是在考虑自己的钱包能否负担得起胃口，最后像是得出“可以”的结论，便又满心欢喜地去伸手拿了串鱼丸。
　　也没想过要让平时连盒饭都是吃一半留一半的迟小满破费太多。
　　陈童看着自己面前这碗满满当当的米线，突然觉得抱歉，“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帮我吃一些吗？”
　　迟小满却顿住，很严肃的样子，“不可以。”
　　陈童愣住，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不太妥。毕竟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结果迟小满放下筷子，很义正言辞地说，“说好要请你吃麻辣烫的，没有鱼丸牛丸火腿肠米线海带空心菜蟹棒豆腐皮的算什么麻辣烫？”
　　这句话语速很快。以至于陈童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迟小满真的把她这碗里面的每一串都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也才意识到——
　　原来迟小满真的是个演员，不仅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甚至能把一串菜名说得声情并茂。
　　“我都说了。”
　　这时候浪浪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吃了会，整个人精气神足了些，在旁边补充，“她是全世界最有出息的女演员。”
　　拿了根肠嘶哈嘶哈地咬着，“之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在食堂打工蒸包子，还专门在笼屉面前，对着那些包子每天背绕口令练台词来的。”
　　被浪浪夸奖。
　　迟小满像是有点不适应，不太自然地撇了撇嘴角。
　　又把自己刚刚用来凉手但还没开盖的玻璃瓶装冰可乐放在陈童面前，抬起下巴，用那种让人不能拒绝的语气，说，
　　“必须再加瓶可乐！”
　　“嘭——”玻璃瓶底撞到桌面，溅起瓶壁淌下来的水汽。
　　陈童和浪浪都被她唬得一愣。
　　结果迟小满脸上那种板上钉钉的表情只维持不到三秒就破功。
　　她左右看了看她们两个的眼神。
　　先是很怀疑地伸手摸了摸可乐瓶壁，再犹豫着问陈童，
　　“还是你要更冰一点的？”
　　陈童笑得不行。
　　-
　　那顿麻辣烫其实并没有吃太久。但在整个过程中，陈童却产生某种很明确的感受——
　　她觉得自己就像某个风尘仆仆的星际旅人，不小心脱离自己原本的运行轨迹，迷路许久，既厌倦回到原点过着周而复始的生活，也暂时没有动力去找寻新的方向。
　　却在偶然间，遇见冲她敞开家门并且愿意邀请她进行晚餐的小满和浪浪。
　　而单薄的、疲累的她，在漫长的星际旅行之后，终于享用到热气腾腾的晚餐，也在接触到小满浪浪过分鲜活、生动的生命过后，感觉到很多新鲜，好奇，便对此再也难以忘怀。
　　于是那天晚上，迟小满掏出自己的零钱包去结账，陈童和浪浪站在外面等的时候。
　　浪浪问起她吃饭时聊过的找房子的事情，又笑眯眯地问她有没有兴趣和她们一起住在幸福路。因为迟小满正好还缺一个室友。
　　鬼使神差。
　　陈童看向迟小满正在结账的背影——
　　麻辣烫店里人很多，塑胶桌椅是正红色的，灯是黄的。
　　年轻女孩绑着颗摇摇晃晃的丸子头，穿很普通的白色棉质T恤和蓝色短裤，天气太热，让她肩背部分的棉质面料都洇着些濡湿的痕迹。
　　她神色极度认真。
　　像是曾经有过站在路边被飞车党抢劫的经验，背着身从自己那个皱皱巴巴的零钱包里，很小心地数着足够的硬币和纸币，交给老板。
　　而陈童站在她身后看她很久。
　　或许也没有很久。
　　就已经产生一种想要暂停星际旅行的冲动，甚至因为这两个人太友好，太温暖，以至于她也没有在那个当下联想到暂停下来的任何坏处，便只是轻轻笑着说，
　　“好啊，如果她也愿意的话。”
　　-
　　出乎意料。
　　当浪浪提出这个想法时。
　　迟小满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很谨慎地看着陈童，挠了挠下巴。
　　慢吞吞地说，“你要考虑好哦，我住的地方条件不会好。”
　　停了几秒，没心没肺地笑，“毕竟贪便宜嘛。”
　　“没关系。”
　　陈童没有忽略迟小满脸上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不想被人发觉自己在说出这些话时会觉得自尊心挫败的掩饰，“我现在工资也不高。”
　　她停了停，语速很慢地说，“但是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
　　“没有没有！”迟小满又开始摆手了，她看上去轻松很多，大概是记性不好不会把一两个难过的瞬间放在心里，声音也恢复活力，“反正我也要找室友的嘛！”
　　“OK了，既然你们两个都觉得对方还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
　　浪浪的语气听上去格外郑重其事，像她们是两个马上要结婚的新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
　　搬家那天，天气尤其热，气象台发布预警，气温高达四十一度三。
　　于是她们选在晚上。
　　那个时候迟小满已经提前搬了进去，并且在陈童并不知晓的时候，她就很勤快地在每天收工以后，自己像只小蜜蜂一样单独跑过去，把她们在幸福路租下的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陈童也是在搬完家后才知道。
　　因为她原本以为，迟小满会在某个日期联系她，让她帮忙搬家。接着再找一天帮她搬家。
　　有来有往，互惠互利。这才符合陈童所认知的处事原则。
　　但迟小满没有。她貌似是一个十分热心肠，十分善良，十分真诚，并且从来不认为自己为别人提供帮助，是需要获得回报的人。
　　纯粹出于善良这么做。
　　才更让陈童觉得意外。
　　因为她自己不属于这种范畴，大部分时候，她都会将别人的恩情用恰当的方式还回去，因为不喜欢麻烦人，也不太喜欢被麻烦。
　　而那次。
　　为了帮她在有史以来北京最热的夏天搬家，迟小满甚至特意选了比较凉快的晚上九点，骑着那辆电驴风尘仆仆地赶过来。
　　浪浪也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辆蓝色三轮，骑过来停在她原本的公寓楼下，上面还有个喇叭，里面是两个人背着她录好的录音——
　　“陈童陈童不要伤心，幸福路里幸福相伴！陈童陈童不要难过，小满浪浪永远相随！”
　　因为那天陈童又被剧组那名主演刁难。而迟小满看到之后怒气冲冲在背后骂了那人一句“杨王八”，然后晚点又给她抢了碗肉多的盒饭过来。
　　总之晚上这两个人风风火火，把陈童整理好的东西帮忙抬下去。
　　甚至没太商量，心照不宣抬的都是大件，留着小件给她自己弄。
　　真的启程从陈童住的隔板公寓，去幸福路，已经是半夜。
　　或者说是凌晨。
　　那个时间段北京的马路灯火通明，她们走的那条格外宽阔，基本没有几辆车。
　　浪浪个子不高，骨架小，却骑着那辆比她体型大好几倍的三轮，在大路上很灵活地拐来拐去。三轮车后有条用细绳绑起来的塑料椅，被风吹得哐当哐当作响，声势浩大，像她们的出场配乐，走到哪响到哪。
　　迟小满骑着电驴载陈童，将自己前几天刚买的新头盔当搬家礼物送给陈童，自己戴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上面有很多划痕的旧的，飘飘悠悠地跟在浪浪的三轮旁边。因为她说自己已经是很有本领的二十岁有车女人，以后要经常接陈童收工。
　　那晚空气中有干燥的热意。
　　也有在深夜变凉快的风。
　　还有迟小满洗过澡过来帮她搬家、T恤上残存的很淡的洗衣粉味。
　　或许是深夜给人的错觉，一辆借来的三轮，一辆淘来的旧电驴，三个人开向幸福路的那段路一往无前，连一个红灯也都没有遇到。
　　唯一的插曲。
　　是后来三轮上的旧喇叭好像坏掉，突然开始播放一曲很熟悉的调子，只有前奏，循环播放，不算悦耳，音量很大，甚至惹得人在空旷大路时都有些烦躁。
　　浪浪骑了一路骂骂咧咧，弄了几次都没弄好，最后很生气地拍了下，大喊了一句“我靠烂喇叭！”
　　接着两辆车同时驶入隧道。
　　那是一个很长的隧道。
　　里面没有什么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曲调也就显得愈发刺耳。
　　陈童自己倒没有对此感觉到太多不耐，因为大部分时候她情绪平和，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恼怒。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她意识到这个隧道长到很久都没有开完，而在这时迟小满突然清了清嗓子，然后就迎着风，很大声音唱，
　　“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
　　不算好听，甚至因为被风吹掉几个音，反而显得有些胡来。
　　但陈童仍旧恍然大悟。
　　原来这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性子算是内敛，没有加入迟小满的高声歌唱。
　　反而是被喇叭烦到不行一直在骂骂咧咧的浪浪，听到迟小满唱歌，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也接了起来，
　　“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
　　声音拖得很长，没有规律，不像唱歌，反而把一首原本柔情似水的歌，唱得像发泄和嘶吼。
　　但因为风大，所以两个人声音都几乎是在喊着唱，似乎是想要盖过那恼人的喇叭。
　　唱了几句，迟小满也没有非要强迫陈童加入，而是自己就唱得很高兴，好像开向幸福路的路上，对风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是什么约定俗成的法则。
　　于是陈童坐在电驴后座，吹着夏夜慢慢变凉的风，也因为这两个人有时候整齐有时候不整齐的歌声，笑得眯起了眼。
　　而像是听到她在笑。
　　迟小满在车上唯一的后视镜里看她，表情看起来很高兴，然后唱到，“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突然断了。
　　抬起一只手往上指。变成更为兴奋的一句，
　　“陈童陈童！”
　　“快看月亮！”
　　下一秒她们驶出漫长隧道。
　　陈童匆忙间抬头——
　　北京夏夜的风异常燥热，将迟小满的头发吹到她脸边。
　　骤然间她看见头顶那轮近得仿佛在亲吻头顶的满月，也在恍惚中瞥见迟小满在黑夜里格外亮格外炯炯的眼睛。
　　还听到在这之后。
　　迟小满好像很开心也好像很平常地说，
　　“我们以后肯定会好幸福，因为连月亮都在陪我们搬家！”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恐怕这就是主人公陷入爱河的瞬间。但现实并非电影，陈童也没有从此就陷入爱河无法自拔，她不是个善于爱的人，也不是一个想要爱的人。
　　所以当时，她也没有觉得自己真就这样爱上了迟小满。
　　只是很久以后的后来，她才惊觉，尽管她试图否认，也对这件事有很多迟钝，但那的的确确，就是她后来真正爱上迟小满、并且从此难以忘怀这个人对自己人生造成冲击的第一步。
　　纵然知晓会在将来和这个人分开两次，九年不见面，也仍旧会在当时毫不犹豫接下头盔，听着《月亮代表我的心》驶向幸福路。
　　从陈童变成陈樾，也始终无法忘怀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天[墨镜]
　　————————
　　顺便，这章放一下预收《大理爱情事故》的文案～
　　【被糊弄来疗愈的迷糊甜呆作家*散漫野生美大理民宿老板】
　　二十五岁那年，戚悬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在大理遇见了个戴大耳环的美艳女人。
　　一个月的旅程。
　　女人教会路痴反应慢的戚悬冬骑摩托，带她爬山看日出，教她用喝完的啤酒瓶来养花。
　　也教没谈过恋爱的她在红色黄昏下接吻，在满天繁星和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大声唱歌，和极尽缠绵。
　　后来，她们甚至还说好要来一场公路旅行，一路自驾从大理开到曼谷，等到终点就结婚。
　　可戚悬冬生性懦弱，做事保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艳遇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过稀里糊涂下，穷游真成了场爱情事故。
　　出发那天，她失了约，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后来，戚悬冬接受书卖不出去，理想不值钱的事实，回到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打工。
　　一年后。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
　　听说人美家境好，性格还特温柔，只是几年前不肯继承家业，宁愿从家里离家出走开什么客栈，今年客栈不景气，才回来继承公司，打算从分公司做起。
　　新上司到公司那天，所有人起身迎接。
　　戚悬冬没当回事，偷摸在格子间里构想自己的天马行空。
　　还没打出几个字。
　　一双漂亮的手扣在桌面，轻敲两下。
　　戚悬冬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也听见曾经躺在草地上听过无数次柔情声音，在一年后再次出现，
　　“这位同事——”
　　众目睽睽下，女人直勾勾盯紧她的工牌，笑意盈盈地对她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落到老仇人手里，戚悬冬鞍前马后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谁知客套没装多久，当天夜里加班只剩她们两个。
　　戚悬冬转身就想跑。
　　结果祝逝欢将红底高跟鞋抵在她工位，红唇贴近她耳边，像是恨她恨得牙痒痒，
　　“之前逃婚，现在逃班——”
　　女人双臂交叉，冷“呵”一声，“戚悬冬，你倒是真挺能跑。”


第20章 「二零二三」
　　二零二三年六月, 香港迎来很热很潮湿的一个夏天。
　　陈樾终于结束一周的密闭生活，出门时太阳刺眼，让她险些产生错觉, 以为自己是一只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游魂。
　　傍晚时刻，没有日落。
　　陈樾驱车来到沈宝之在白天时发来的地址, 一间日料会所。
　　她提前为自己安排了一个包间, 用低消点了几个菜。
　　却一口不吃。
　　吃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拔丝红薯。
　　还是昨天沈宝之来家里给她做的那份, 后来放冰箱，早上的时候她起来热了一下。没怎么弄好，微波炉里面炸了开来，她手忙脚乱去抢救, 最后只剩下五块, 看起来比昨天更黑, 咬起来里面的内芯也有些发硬。
　　不过由于五块比两三块也多不了多少。
　　于是在高级的日式会所包间里。
　　陈樾还是很不听劝地把这五块都吃完了。
　　吃完以后。
　　她听到隔壁的包间有几个人进来。
　　便放下筷子。
　　擦干净嘴。
　　很安静地坐在包间里等。
　　期间服务员和经理都进来两次，问她是否是觉得料理不太合胃口。
　　陈樾笑着摇头，说不是。
　　之后为了避免给人带来困扰, 她勉强吃了些自己不太钟意的日本料理。
　　再之后。
　　她听见隔壁包间有一个人踉踉跄跄推开门走出来, 脚步虚浮, 摇晃, 仿佛才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喝得很醉。
　　陈樾低眼，放下筷子, 在包间里没有等够一分钟，跟出去。
　　顺利的饭局不会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不顺利的话, 迟小满现在也应该不会是那种在饭局中途摔门而去的人。
　　第一反应。陈樾去了最近的、提供给客人用的洗手间。
　　于是她看见迟小满。
　　她们分明在一周前还见过面，时间不长, 但是又好像很久。
　　因为她看见的迟小满, 身上有很多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或许是没有想到有人会跟上来, 又或许是根本无暇顾及别人。
　　迟小满跌跌撞撞，在外面很不讲究地扑了把水洗脸。这很不像大明星的做法。但她出现在这里，的确让整个环境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漂亮，没有化妆，脸被弄湿之后虽然肤色苍白，却又因为格外干净，产生一种更生动更鲜亮的观感。
　　正式场合。
　　她穿得不算随意，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灰色针织衫，上面点缀着闪点，款式很小很窄，显得她很瘦，肩膀和蝴蝶骨都很细，像一条连脊骨都被削细的漂亮金鱼。
　　头发是侧丸子头。
　　和上次陈樾见到的又不一样，却很适合她漂亮灵动的脸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只不过有几根被她扑上脸的水打湿成一缕缕，但仍旧不乱。
　　尽管她脸上，眼睛尾部，鼻子上，下巴上都有很多透明的水流下来。
　　陈樾不确定这是不是眼泪。
　　因为她看见迟小满笑。
　　打电话对着电话里的人笑，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漂亮。
　　让人想起人偶脸上被设定的标准弧度，看起来有很多真情流露，也不存在被人进行任何不够完美质疑的漏洞。
　　不熟悉她的人，根本无法从中分辨这是否完全真心。
　　陈樾现在就是不熟悉她的人。
　　所以她并不清楚，如果自己贸然上前，迟小满是会用类似这样的、她并不喜欢的笑容迎接她，还是会因为她而感觉到难堪。
　　直到迟小满挂断电话，再次洗脸，也从镜子里看见她——
　　她看到迟小满越来越红的眼圈，没能忍住走上前去，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也表示关切。最后，她喊她，
　　“小满。”
　　这完全不是出自于惯性。因为说出口之前陈樾有过短暂地考虑，也有过对自己不要越界的提醒。但她最后将这句称呼喊出了口。
　　完全不是冲动，是她单纯想这么做。
　　甚至在这之后。
　　又不知悔改地重复了一遍，
　　“小满？”
　　听到这声不算太合时宜的称呼。迟小满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陈樾，发了很久的呆。
　　视野因为酒精发酵而产生很多朦胧。
　　她用手心捂了捂眼睛，松开时却再次看见陈樾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
　　于是她无法分辨，眼前的陈樾是她酒醉时的幻觉，还是真实。
　　但她还是想要对陈樾笑一下。
　　可是没能笑出来。
　　她就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
　　情况紧急。
　　她踉踉跄跄，推开一间空着的隔间，然后头晕目眩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她不擅长饮酒。这么多年也没觉得酒这个东西有多好喝。今天陪着马小姐喝了几口，就难受得厉害。
　　眼睛泛着看不清的泪花。
　　像是脑浆倒灌到胃部，被人用棍子疯狂搅动。
　　昏天暗地地扶着马桶吐了会。
　　迟小满意识到陈樾并没有跟进来，便恍然大悟果然是幻觉。不然陈樾怎么会那么神奇，总在她觉得难捱时出现？
　　也没心思对外头这个消失的幻觉分析太多。
　　迟小满对着马桶。
　　几乎是把今天咽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胃里还觉得难受。
　　然后头疼欲裂地想——
　　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太适合再回到饭局，只能之后对沈宝之说声抱歉。
　　思绪浑浑噩噩转了几圈。
　　是在她吐到实在没有东西吐，却还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勉强吐出一些褐色液体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垂落下来的碎发，被人轻轻提起，绕到颈后。
　　动作很温柔。
　　仿佛将她当成一个珍贵的、用力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脸色发白间她失神抬头，便看见在她旁边蹲下来的女人——
　　可能是视角原因，加上喝过酒之后的模糊，她没太能看清女人的脸，只看得清女人的黑色长发，和那双在昏暗光影下，静静注视着她的温情忧郁的眼睛。
　　“陈樾？”
　　艰难间。
　　迟小满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是我。”陈樾很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迟小满又吐了起来。
　　而陈樾一向体贴，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迟小满进行任何提问和寒暄。
　　迟小满也没有心思管太多。
　　佝偻着腰吐了会没再吐出来新的东西。
　　她便很费力地撑扶着墙面站起来，对着伸出手想要过来扶她却没扶到的陈樾笑了笑。
　　本来想要说“谢谢”，可或许是酒精作用，让她出口的那句话恍惚间变成了很轻很轻的一句，
　　“陈樾，你怎么又生病了啊？”
　　甚至是反问。
　　代表着肯定陈樾还在生病的事实。
　　陈樾大概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停了一会，低声说，“前几天不小心感冒了。”
　　迟小满靠着隔间的墙面，愣愣看着陈樾也不太好的脸色，很久，语速很慢，“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鼻音好重。”
　　思绪跳跃，还是笑了笑，“那吃药了吗？”
　　“吃了。”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点点头，没说更多。
　　是因为如今的身份，再忍不住的关心，也只能止步于此。
　　也不是她非要在厕所隔间和陈樾对话，而是她吐了那么久连往外面走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陈樾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往外走。她只好像现在这样和陈樾面对面。
　　“不过今天好点了。”安排给客人的洗手间空间比较大，纵然两个人都站在其中，也不会太挤。陈樾完全站在另外一边，和她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却仍然看得出目光温情，“你现在好点了吗？”
　　迟小满点点头，又说，
　　“谢谢你。”
　　两个人挤到一个隔间也不是回事。
　　迟小满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些。
　　便扶着墙想要出去。
　　陈樾似乎也没打算拦她。
　　给她让了点路。
　　只是目光仍然还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不小心摔下去。
　　“谢谢，谢谢。”迟小满只好又这样说。
　　也继续扶着墙往外走。
　　可没走一步。
　　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她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陈樾扶住，但残存意识让她试图挣扎，也试图再次站稳。
　　而那个时候。
　　她听见被自己仓促间搂抱住的女人发出轻微叹息。
　　然后。
　　用手心过来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乱动在隔间里伤到自己。
　　手心柔软，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柔软，被她靠着的肩和胸口柔软，语气也很柔软，
　　“放心，不会偷偷把你卖掉的。”
　　-
　　醒过来是在车上。
　　座椅柔软，空调温度适宜。
　　迟小满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最先看见的，便是车窗外，映入眼帘的各色霓虹灯——是隐私性很好透光度也很好的玻璃，映进来的霓虹也很亮，刚醒过来视线有些模糊，色块和色块之间便粘连在一起，像一幅笔触很细的油画。
　　然后她听见陈樾的声音在旁边出现，
　　“醒了？”
　　迟小满昏昏沉沉，下意识去看向声线出现的地方，便看见另外一幅油画——
　　车没有开。车内也没有开灯。
　　陈樾整个人都几乎坐在昏暗中，唯独上半身和脸，被映着窗外的霓虹，黄色，绿色，蓝色，每种半透明质感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女人脸上都能找到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对视。迟小满觉得头晕，却还是有些局促地想要坐起身来。
　　“头晕的话就先靠着。”陈樾说。
　　语气仍旧是那种包容的温柔。
　　但或许是意志力被酒精弱化。
　　迟小满下意识听了话，真不再动，也乖乖地靠在座椅上。
　　只是也不再敢像刚醒来那样直直地盯着陈樾看了。
　　九年间，她们真正见面三次，但每一次见面，她都没去敢仔细看陈樾的脸。
　　怕从陈樾脸上找到自己不熟悉的痕迹，也怕找到的每处痕迹都熟悉到可以让她联想到过去。
　　陈樾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听话，停了一会，递了瓶水给她，柔柔地说，“刚吐过喝点水会好很多。”
　　“谢谢。”迟小满低脸接过去。
　　瓶盖是拧开的，让她一个不够清醒、却口干舌燥的醉鬼也能顺利喝到。
　　陈樾“嗯”了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便只是像发呆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是在等她喝完水，很老实地把水瓶拧在手心里的时候。
　　陈樾喊她，
　　“迟小满。”
　　不是小满。看来也是不想要有失误。
　　“嗯？”迟小满紧紧握着空掉半瓶的水瓶，笑了一下，“陈老师有什么话要说？”
　　陈樾看她很久，轻轻地说，“让我帮帮你。”
　　迟小满愣了愣。
　　她没想到陈樾会那么直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理解错误。
　　路旁车灯像细线那样晃过她们的脸。她准备开口询问。陈樾却看向她，“《霓虹》的事让我帮帮你。”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带上年长者哄人时的惯用语气，
　　“好不好？”
　　柔声细语地加上称呼，
　　“小满。”
　　-
　　车没有动，迟小满也很久都没有动。
　　不知道香港这座城市性子为什么这么急。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停了两三分钟没有回答，乌云里面的雨点，就像是无法忍受这种寂静，急不可耐飘落下来，噼里啪啦，将玻璃霓虹融成她和陈樾对峙的虚化背景。
　　良久。
　　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樾，我可以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陈樾看她。
　　大概有十秒钟的安静。
　　可能是在考虑她是否又会选择像上次那样逃之夭夭。
　　却还是很包容地给她降下车窗。
　　车窗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迟小满及时出声，“可以了。”
　　“谢谢。”她补充。
　　因为不想雨飘进来弄脏陈樾的车，迟小满自己将头脸凑过去吹风。风很湿润，夹杂夜雨，飘在脸上，濡湿发丝，却也让她的气闷缓解许多。好一会，她问，
　　“可是陈樾，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平心而论。
　　迟小满认为多年重逢，陈樾对她的态度属实奇怪。既不怨怪，也不躲闪，反而大大方方找上门来，还真心实意想要帮她。
　　是因为完全放下那段旧情不像她那样耿耿于怀，愿意同她不计前嫌？还是有更多迟小满读不懂的原因？
　　或许陈樾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摸不透，看不懂，也才会让二十出头的迟小满着了迷，走不出。后来既没胆子纠缠，也没勇气把她留下。
　　“是……”雨丝摇曳，有一丝浸入唇缝。
　　迟小满觉得苦，声音也被刺轻许多，“你要帮我，是不是因为可怜我啊？”
　　“不是。”陈樾的否认几乎没有任何语气，听上去很理智。但她罕见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叹了口气，反问，“那你为什么一定不肯让我帮你？”
　　语气不算质疑。
　　却让迟小满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从刚刚那个问题开始。
　　她就几乎算是完全背对着陈樾，拧着手中那个瘪瘪的塑料水瓶，盯着玻璃外面的雨，和那些盛着光影的水洼发呆。
　　陈樾看不清迟小满。或许是迟小满故意背对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她依旧无法对这样的迟小满生太多气，就像她也无法在看到迟小满对着镜子笑的时候不觉得难过。
　　良久。
　　陈樾想要开口询问迟小满是否还需要喝水。
　　迟小满却先开口了，
　　“你知道吗？陈樾。”
　　音调柔软，没有任何哭过，或者是难过的、不好的痕迹，
　　“其实我这阵子见过很多个制作人，也见过很多据说很有眼光也很厉害的电影公司，基本也都是我之前合作过的人，甚至里面还有人之前说过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有下次合作机会的……”
　　“但是。”
　　“但是每次我把《霓虹》的剧本和立项书发过去，每个人都说，我想做的这一件事现在特别困难，特别花费时间和精力，还容易到最后把钱搭进去还惹得自己一身骚。”
　　“因为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看这种电影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陈樾看着迟小满的背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让她看上去状态没有那么紧绷，有种自由自在的漂亮。很像是从前的迟小满，“也知道你做这个不被人看好的决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迟小满没有顺着她的话讲述自己有多难，有多苦。而是突然探手，去感受车窗外流动的风，然后在风里轻轻笑，“那你还知道吗？”
　　她没有回头。把手收回来，慢慢眯眼吹着风，慢慢说，
　　“每个人听说我一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最后都会用一种很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是做了一件很傻很傻的事。然后……每一个人，都会向我推荐你。”
　　“她们说你现在是最有商业价值的文艺片女演员，说你不仅口碑好，还能扛得起票房。说不管是从市场选择，还是从前期筹备上，如果我能把你拉进来，把这个项目开起来的过程会比我现在单打独斗容易得多。”
　　“就连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马小姐和我开的条件都是，最好可以把你请过来当主角。”
　　迟小满笑，仍然是那种无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
　　“你好厉害啊，演员陈樾。”
　　尽管酒精作祟，让她咬字不免有些含糊。但还是尽量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念过一遍后，她的语气听上去很高兴，不是那种伪装的高兴，而是真真正正，在为陈樾成为某些人心中的首选而感到高兴。
　　是迟小满会为陈樾所释放的，无条件的高兴。
　　“既然我都已经那么厉害了。”
　　陈樾看着她被街灯柔和很多的侧脸，尽管有很多不忍心，想让她尽快去休息，或者让她躲回自己安全的巢穴内。
　　但或许，只有喝多了酒迟小满才会愿意和她多说一点，以至于陈樾还是只能选择问，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让我帮你？”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迟小满再次陷入沉默。
　　陈樾以为她会沉默很久。
　　但大概是在四五秒钟后，她就吸了吸鼻子，轻轻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陈樾愣住。
　　“我这种想法是不是特别傻？”
　　像是对她没有回应这件事特别敏感，迟小满说完，自己不太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子，然后继续补充，
　　“我不喜欢我自己那么不厉害。”
　　“要为了让我想要做的事情轻松一点，去接近你，利用你，去把你影后的名头摆上来，然后为我要做的事去背书。”
　　“也不喜欢你被当成‘条件’，‘资源’，成为我在饭局上，或者是酒局上跟人谈判的条件。”
　　“更不喜欢你变成一个符号，变成一个每个人口中能让我交换到利益的一个名称，甚至是一个工具。”
　　因为你的影后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跟我迟小满没有一点关系。我不能因为和你那点旧情，就利用你的心软、包容和体贴，来为我自己铺路。
　　因为知道这个圈子里利益大过感情，每一段关系都没办法一清二白不涉及任何利益牵扯。
　　可能上一秒大家亲亲密密笑着合作，下一秒大家又都会因为一件小事翻脸，可能是一个广告，可能是经纪公司的某次通稿，可能是有人随随便便从中作梗……就轻而易举让两个人成为仇人。
　　因为唯独不想要和你成为这样的关系。
　　也害怕自己最后真的搞砸。
　　不仅害我们以后变成连遥遥相望都只有恨，害人害己，还害了你。
　　就再也没办法在你面前心安理得。
　　——迟小满没有把后面这段话说出来。
　　三十岁的她很胆小，没有从前那种肆无忌惮的天真，被规训很多，也有很多不敢做的事，不敢说出来的话，更怕自己说太多幼稚的话让陈樾看不起。
　　把真正想法说出来后，陈樾很久都没有给出回应。
　　迟小满猜她可能是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便笑了笑，主动说，
　　“我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还这么想，只会让人觉得奇怪。所以你就当我——”
　　“没有。”罕见的，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没有这么想。”
　　语气有着年长者的柔和，“没有觉得你傻，没有觉得你幼稚。”
　　或许是没有想到陈樾会把话说得那么笃定。话落。迟小满瘦弱的背脊很不明显地颤了颤。
　　那个时候陈樾看见她在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她很勉强地挤了挤唇角，似乎是又想要对她笑一下。她不喜欢迟小满那样的笑，尽管漂亮完美，却不像她。
　　所以陈樾率先开了口，
　　“但天真是有的。”
　　像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想要弱化迟小满嘴角的僵硬。
　　迟小满愣住了。
　　于是陈樾又说，“不要误会，这个词在我看来并不是贬义。”
　　实际上。
　　陈樾比迟小满年长三岁，自认为自己有义务，也有责任，去教迟小满认清一些成年世界，或者是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默认的规则，接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纯粹的、不涉及任何利益的关系，接受这个圈子里的每个人都已经把互相利用当做习以为常。而她们之间这点事，还远远算不上是把对方当作筹码，条件或者是工具。
　　可是当迟小满回过头来，用倔强到有些泛红的眼睛望她。
　　陈樾又想——
　　这种道理到底又算什么？
　　要互相利用，要资源置换，这种事情从来不稀奇，也都多的是人在做。
　　但很难再有一个迟小满了。
　　不会再有迟小满坐在她车上。
　　背对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红着眼圈对她说——我不想把你当成筹码。
　　她不该成为让这样的迟小满消失掉的人之一。
　　所以话到嘴边。
　　陈樾声音变低，也变得愈发柔和，“迟小满，其实你很勇敢。”
　　勇敢。
　　这不是迟小满第一次听陈樾这么说。却也只有陈樾会这么说。
　　她低脸，捂了捂通红的眼睛。
　　又摇头。
　　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陈樾继续说，
　　“我不否认你的观点，也不觉得你这种想法有多幼稚，更不觉得你不肯我来帮你就是一种错误的、不值得被坦诚出来的想法，也从来没有过一秒钟的怀疑，觉得你是在利用我，或者觉得你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
　　她的阐述有很多笃定，也有很多不适合她们身份的体贴。
　　仿佛迟小满真是她口中那么坦诚，那么正确的一个人。
　　“但是小满。”
　　甚至也没有因为她三番五次找理由而生气，又这样称呼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
　　“你别忘了。”
　　风雨飘摇。
　　女人在晃动的车灯光影中定定望她，脸庞模糊，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至少《霓虹》是不一样的。”
　　迟小满怔住。
　　陈樾还是望她，“我们合作《霓虹》，是因为在互相利用吗？”
　　迟小满艰难张了张唇，想要回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意识掐手腕掐得很紧。
　　“你现在把我当成筹码和条件了吗？”
　　陈樾没有挪开视线，仍然在车灯光影中注视她，声线不疾不徐，似乎又有很多融化在雨中的柔情，
　　“在饭局上同意马小姐的条件了吗，给过她任何回应吗？打着我的名义和她谈顺便让她多投几个点了吗？”
　　“以后会把我当成筹码、资源和谈判工具，在酒桌上一条一条摆出来和别人说，陈樾可以为这部电影做到什么程度，再去和人谈条件吗？”
　　“会因为投资商一句话，回头哄着我让我去给她追星的小女儿录生日祝福视频吗？”
　　“还是会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为某个投资商的活动站台？或者签对赌的时候把我当作条件加进去？”
　　陈樾向来是个擅长循循善诱的人，加上她说普通话柔得似水流淌一样的声线，于是这段高密度的问句，被她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或者反过来。”
　　说到这里。
　　陈樾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你觉得我会做这些事情？”
　　问到最后，迟小满吸了吸自己有些发堵的鼻子，说，“不是。”
　　她拧紧手中已经被挤瘪的矿泉水瓶，强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说这两句话时她低脸，没有去看陈樾。
　　但陈樾似乎一直在看她。
　　或许年长者的确足够从容，起码不会像她一样总是回避视线。
　　车内寂静片刻。
　　陈樾叹了口气。
　　伸手过来，把她手里一直拧紧的那个水瓶抢走了——
　　也不能说是抢。
　　因为陈樾一伸手，都还没碰到，迟小满就很听话地给她了。
　　“还要喝水吗？”
　　陈樾注意到她手上因为过度用力拧出来的红色印迹，突然又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太合适的时刻。但归根结底，她想对迟小满来说，不合适的不是时刻，是人。
　　手上没了东西。
　　迟小满有些局促，便只是红着眼圈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
　　像是怕吓到她，陈樾轻轻说，“如果还想喝就和我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谢谢。”
　　之后她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低着脸。
　　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陷落进黑暗中，像一个完全失去掉颜色的人。
　　大概是怕她这个状态下突然打开车门逃走带来什么麻烦，陈樾把水瓶放下，看了她一会，便擅自把车发动起来。
　　车在雨幕中开起来。
　　迟小满对香港的每一条街道都觉得陌生。
　　不知道是要往哪里开。
　　她盯着车窗外五彩缤纷的光晕和飘摇雨丝，发了大概有半小时的呆，才鼓起勇气问，
　　“陈樾，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嗯。”
　　相比她的犹犹豫豫，陈樾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理智，
　　“放心，如果我这个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多，或者是像你以为的那样让我名利尽失。”
　　“轮不到你，我经纪人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好。”迟小满虚弱点头。
　　陈樾没有继续说话。
　　她似乎很有耐心，没有进行追问。
　　而迟小满低眼。
　　看了看在自己膝盖上跳脱的灯光，好一会，笑着说，
　　“谢谢。”
　　只说一遍。陈樾有点不习惯，“谢我什么？”
　　迟小满转过头来看她，趁红灯停下来的间隙对她笑，像真心实意，也像妥协。却又十分坚持要把这句话说完整，
　　“谢谢你愿意帮我。”
　　因为实在是有很多感谢。
　　也因为，这已经是她如今最能光明正大表明的情感。
　　-
　　不知道陈樾对她的反复无常怎么想，但在车上的那一段时间，迟小满久违地想起浪浪。
　　或许浪浪压根不会想到她和陈樾会变成这样。
　　不过浪浪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很不高兴地挤到她们中间，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说——
　　迟小满，陈童是我钦定的女主角之一，你没有资格实行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如果真的被这样质问，迟小满只能哑口无言。
　　这样看来陈樾的确对她有足够耐心，从来没有对她发出任何类似的质问，既没有过任何责怪，甚至还不计前嫌对她进行一些不必要的夸奖和肯定。
　　即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是陈樾的本领，但迟小满也明白，她在这件事里的确浪费陈樾太多精力。
　　毕竟她不识好歹，容易感情用事，又基本难以沟通，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但尽管她不识好歹。
　　却也无法对这个观点提出任何反对——《霓虹》的确不一样。
　　它是她们三个相识于微末时的约定，在她心中位置特殊，在陈樾心中可能也未必只是个普通项目。
　　之前迟小满觉得，如果自己十年过后还因为这个不成文的小约定去请求陈樾帮助，或者是在消息由于自己的原因被爆出去，甚至在看得出来未来困难重重的情况下，还顺理成章让陈樾帮她背书，打着陈樾的名号去招揽投资，最后让陈樾陷入和她同样的泥潭，是一种极为自私自利的请求。
　　但现在她恍然大悟，原来擅自将陈樾推出这个约定之外，可能也是另一种自私。更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确从来没有所谓的一票否决权。
　　最后她选择妥协，承认自己必须做出自私选择，也因此下定决心，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
　　陈樾开车时很安静。
　　既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对拥堵的路况表露出太多不耐。
　　她做什么事都很有耐心。
　　也因为考虑到迟小满醉酒，把车开得很稳。
　　迟小满本来晕车，这会也没有任何不适。
　　她坐在副驾驶。
　　沉默看陈樾很久。
　　于是等到下一个红灯。
　　陈樾把车稳稳停下来，便在模糊中瞥向她，
　　“看着我做什么？”
　　“迟小满。”女人喊她名字，语气很无奈，“你不会又后悔了吧。”
　　迟小满摇摇头，“没有。”
　　“我不会后悔的，陈樾。”
　　大概没有料到她给出的答案会那么坚决，陈樾顿了一会，才重新发动车，说，“那就好。”
　　迟小满“嗯”了声。
　　又小声说，“陈樾，你要带我去哪里？”
　　陈樾没有回答。
　　迟小满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太多心思去追问。她酒量的确不佳，只喝了几口，就头昏脑涨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于是她再次将头靠近车窗，试图从中找到点清凉的风。
　　但还没吹几下。
　　车窗突然被升上来。
　　只留了条很小的缝隙。
　　风和雨一下子都变小。
　　迟小满眯着眼，费力看了会才发现这个事实，一声不吭地转头看陈樾。
　　“喝了酒不要吹太多风。”
　　陈樾的解释很简洁，
　　“容易生病。”
　　好吧。
　　迟小满点头。
　　没有在这种小事上也要和陈樾观点不一致，显得她油盐不进很不听劝。
　　“睡会吧，等到了我喊你。”
　　车辆形势的速度很慢，陈樾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柔很慢。
　　迟小满还是不知道陈樾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或许是不得不接受无法让陈樾离自己远一点的事实，她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小细节。
　　陈樾总不可能真的把她拖去卖掉，应该是把她送到沈宝之为她安排的酒店。
　　入睡之前她仍旧心思沉沉。个人筹备一部电影是件难事，不是今天说想要立项，明天就开机。
　　而是从拉投资、改剧本、选角、选场地和组班底，每一步都要有人去做。而她又坚持每一件事都要参与进去，所以昏昏沉沉间，她仍旧在考虑这些自己之前从来没有亲自去做过的事。
　　更何况现在既然陈樾加入，也就意味着她全然没有退路，更无法在任何一个方面放松警惕。
　　-
　　说是要睡也没能睡得着。
　　车开了一路。
　　迟小满就把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想了一路。
　　浑浑噩噩间她察觉到车停了下来，便有些精力不济地掀开眼皮，看着车窗外陌生的建筑，和建筑里有些晃眼的鹅黄色光晕，下意识就想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天的事谢谢你。也谢谢你送我过来——”
　　迟小满说着就推开车门想下车。但推了一下没能推动。
　　觉得奇怪。
　　便提醒陈樾，“陈樾，你没给我打开车门锁。”
　　陈樾看她，没有动作。
　　“陈樾？”
　　迟小满晕晕沉沉。
　　伸手去在陈樾脸前晃了晃，
　　“你怎么不说话？”
　　车厢里很暗，陈樾的脸被她的手晃出叠影，像一抹美丽多情的虚影。就在迟小满以为这是梦，差点要上手去捏陈樾的脸是否真实的时候——
　　“迟小满。”
　　陈樾喊她的名字。
　　停了几秒。
　　似乎是在考虑怎么把这件事说得让她容易接受，
　　“沈宝之和我说，她给你安排的酒店那边出了事，有人在蹲你。”
　　迟小满愣住。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但表情似乎有很多不忍心。
　　良久。
　　迟小满“哦”一声，说，“蹲我。”
　　她仰头，轻轻地说，“是私生吗？还是狗仔？”
　　陈樾不回答。
　　于是迟小满觉得头晕，又愈发糊涂，
　　“难道又有人扮侍应生进我房间塞摄像头和偷私人用品了吗？”
　　“还是那批一直跟着我的狗仔还跟到香港来了？无人机还是什么？”
　　“还是我经纪人又放出什么消息了？”
　　问出这个问题，与陈樾对视，迟小满下意识解释，“我想解约，她最近可能会有点动作。”
　　下一秒，她意识到车里的氛围被她两个问题弄得有些凝重，便用上开玩笑的语气想要对此进行缓解，“不会是我刚和你定下来《霓虹》的事情，就有人知道然后来骂我了吧？”
　　但好像并没有太多用处。
　　因为在这之后陈樾安静许久。
　　才轻轻地说，
　　“沈宝之没有和我说清楚具体情况，只是请我帮忙带你离开那边。”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那谢谢你帮忙。”
　　又很茫然地在车内环顾车外的环境，
　　“这是新的酒店吗？”
　　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只看得出是个环境私密的停车场。
　　“是我家楼下。”
　　陈樾很简洁地向她说明情况，
　　“这边隐私保护得比较好，一般狗仔和私生都混不进来。”
　　也在迟小满愣住的时候。
　　及时说明状况，
　　“你喝多了酒，又没有团队跟着过来，一个人在外面不合适，这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地方。”
　　停了几秒。
　　选择十分宽容地给她留退路，“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去我一个认识的朋友——”
　　“不用了。”迟小满摇摇头。
　　折腾到晚上。
　　她又基本没吃东西，这会脸色已经很苍白，“我不想再麻烦你。”
　　“你愿意收留我已经很好了。”其实从前的迟小满可能会很不信邪地直接从车上跳下去。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任性会带来很多麻烦，不仅给自己，也给陈樾。
　　所以她笑着说，
　　“那今天晚上就只好打扰你了。”
　　“不打扰。”
　　陈樾看了她一会，说，“只是你可能要先在车里等一会。”
　　“好，我等你。”
　　迟小满以为陈樾要上去排查一遍，或者是因为她的到来，难免要收拾一些不能让她看到的隐私。
　　不管是哪种情况。
　　她都明白自己已经给陈樾带来很多麻烦，只好尽量配合。
　　“不会太久的。”
　　下车之前。
　　陈樾像是怕她觉得害怕，便柔声细语地解释，“你要是困的话，可以稍微再眯几分钟。”
　　“好，谢谢。”
　　迟小满这样说。
　　然后。
　　她看着陈樾下车。
　　也看着陈樾脚步有些急的背影在车玻璃外面一点一点缩小，消失。
　　再盯着那个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眼睛发酸，发胀。
　　她低脸揉了揉。
　　又继续撑着眼皮。
　　继续去看。
　　动作反反复复进行了很多次。
　　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只能重复这一套动作的木偶。
　　也数不清自己到底揉了多少次眼睛。
　　迟小满看见很多个身影出现，时不时从车边路过。那个时候，她便用力蜷缩在座椅下不让人看到，等人走过，自己又慢慢蜷缩回来。
　　直到陈樾的身影重新出现。
　　从一个朦胧小点。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着陈樾拎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在考虑中选择走到她的车门边，像是怕她睡着了突然被吓到，所以站了大概一两分钟，才曲着手指轻轻敲了敲车门。
　　尽管知道陈樾看不见车里的她，但她还是先冲陈樾露出一个很真心实意的笑脸。
　　再小心翼翼用两只手推开车门。
　　软着语调说，
　　“你回来啦？”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
　　陈樾感觉她像一个放学之后等了家长很久的小孩，尽管约定要来接她的家长迟到很久，可能整个班的小孩除了她都被接走。
　　但等迟到的家长匆忙赶到学校门口。
　　她也没有太生气，第一反应似乎是在因为自己有人接而感到高兴。
　　又或许是害怕家长下一次不来接她，所以不敢乱发脾气。
　　反而让陈樾没有办法不去感觉到更多难过，“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
　　迟小满解释。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做错的人，“十分钟而已，不算迟到。”
　　她下了车。
　　看见陈樾手上提了一大袋东西，有些好奇，想要去帮忙。
　　但陈樾却躲过她伸过去的手。
　　迟小满顿住。
　　陈樾又解释，“你喝了酒，可能提不动。”
　　迟小满点点头。
　　不说话，很安静地跟在陈樾身后。
　　之后上楼的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但这些天和陈樾连续见面，现在又要去到陈樾家里。这件事没有办法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可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状态奇怪，所以尽量想要维持自然的氛围，便在等电梯的时候轻轻开口，
　　“陈樾。”
　　“其实我刚刚那些话都是随便说说的。”她用轻松的语气向陈樾解释，“你不要当真。”
　　陈樾安静了一会，“好。”
　　听上去像是相信她，也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
　　但停留几秒。
　　又轻着声音直接问了，“那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迟小满哑然。
　　“叮——”
　　电梯开了。
　　陈樾先走了进去，为她按着开门键，望她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说，
　　“先上去再说吧。”
　　-
　　没有意义的逞强被拆穿，迟小满变成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人偶，被陈樾领到住处。
　　相比于迟小满在北京的大平层，陈樾的个人住处面积要小得多——
　　当然不算小，只是也不大，一间普通的、看起来不会像是影后在住的公寓。
　　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投影房，一个卧室。但是有很大的落地窗，如果拉开窗帘应该可以俯瞰城市夜景。装修像是公寓自带的精装修，不开灯房子里很暗。
　　不过也没有对陈樾的个人住处的装修风格和面积多嘴。
　　进来之后。
　　迟小满就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甚至还是陈樾刚刚给她指的位置，连衣角都没有超出边界。
　　她做好今天晚上睡沙发的准备。
　　又怕陈樾太体贴要把唯一的卧室让给她，便主动开口，
　　“陈樾，我今晚睡沙发就可以了。”
　　于是陈樾一回头，就看到迟小满像只漂亮人偶那样坐在沙发上——
　　坐姿像是特意训练过，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像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被挑出毛病来。即便这是一座让人可以舒服坐下的沙发。
　　眼圈仍然有些发红发肿，但仍然在陈樾回头时，立马冲她扬起一个笑容，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那种陈樾不太看好的习惯。
　　陈樾给她倒了热水过去。
　　迟小满用两只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头慢慢被热水烫得发红。
　　“看你睡哪里会觉得稍微舒服些就好。”陈樾说。
　　“我睡沙发就很舒服。”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解释，好像在竭力证明这是真心话。
　　“好。”陈樾没有和她争辩。
　　今天已经很晚，比起这些没有意义的对立，和暂时无法改变的现状，她更希望迟小满可以睡个迟到的好觉。
　　或者她倒宁愿她真的是人偶，甚至最好可以永远待在陈樾可以看见的地方。
　　不需要暴露在没日没夜的闪光灯下，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不会被伪装成侍应生的私生偷私人用品，不会笑着和她撒谎说自己很快乐。
　　不会连坐在沙发上都让自己那么不舒服，不会在说出一个个那些让陈樾感到触目惊心的事实之后，反过来向陈樾道歉，或者是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再像是觉得自己做错，说自己不该把负能量传递给她……
　　“陈樾？”
　　罕见地看陈樾发起了呆。
　　迟小满喊她一声。
　　发现她没反应，便又伸手去晃了晃，“陈樾老师？”
　　话落。
　　陈樾回过神来。
　　视线重新回到她的眼睛里，看她很久，仍然对她很温和地笑，
　　“喊我陈樾就好。”
　　“不用加老师。”陈樾强调，“我不喜欢。”
　　事实上，听到陈樾直白地说“我不喜欢”也是件稀奇事。迟小满错愕几秒，点头，笑，“好。”
　　陈樾“嗯”了声。
　　然后。
　　她转身去把自己刚刚买的那一大袋东西拎过来，再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像是没忍住，说，“其实你可以坐得稍微舒服点。”
　　迟小满愣了几秒，虽然不太清楚自己有哪里不舒服，但还是按照陈樾的指令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姿势，说，“好。”
　　陈樾看她一会，叹了口气。
　　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除了基础的洗浴用品以外，还有眼罩，和很多迟小满没想到的东西。
　　“口罩，你明天离开的时候可以用。”
　　但陈樾很有耐心。
　　大概是怕自己不说她就不用，便一个一个拿出来，也一个一个给她解释，
　　“驱蚊液，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总是要在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咬。”
　　“保温杯，明天如果要走很早的话，最好是带点热水在路上喝。”
　　“颈枕，今天如果睡不好的话，明天飞机上记得多睡一会。”
　　“解酒饮料和维C，你今天喝了酒，不舒服的话可以喝一点。”
　　把些有的没的都拿出来，都解释一遍。袋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或许是怕时间太晚迟小满觉得困，陈樾没有每个都拿出来，说了几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从卧室里找出两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迟小满坐着的那块旁边，很耐心地说，
　　“放心，衣服是没怎么穿过的，明天你可以直接穿走。”
　　说着，女人很认真注视她的眼睛。
　　好一会。
　　自顾自地说，
　　“眼睛是不是肿得有点厉害？我等会帮你煮个鸡蛋——”
　　“不用了。”
　　迟小满截断陈樾的话。
　　又在对方愣住时。
　　迅速低头，掩饰自己发热发红的眼眶，很努力地说，
　　“这么多已经够了，你别麻烦。”
　　“谢谢你。”“谢谢你。”
　　迟小满匆促间说了两遍，又怕陈樾再这样看着自己，眼泪真的会落下来。
　　便躲着陈樾的视线，很拘束地把那些东西抱起来，
　　“我自己来弄就好，你也早点睡吧，别因为我耽误你自己的事情。”
　　陈樾望着她，“不用谢。”
　　好一会，又轻轻地说，“拔丝红薯的事，也谢谢你。”
　　迟小满顿住，“什么拔丝红薯？”
　　陈樾看她。
　　迟小满还想否认。
　　陈樾叹口气。
　　迟小满分开的双唇又合上。好一会，她抿抿唇，说，
　　“其实不用谢，是沈宝之主动问我的。”
　　“是吗？”
　　“是。”迟小满点头。
　　怕陈樾继续追问。
　　便攥着手指率先开口，
　　“我看到她拍过来的照片了，是不是不太好吃？”
　　何止是不好吃。
　　迟小满甚至觉得，那都不像一盘拔丝红薯，像拔丝黑炭。
　　但毕竟这件事也是她麻烦沈宝之，所以这种话也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说起来也觉得对不起陈樾。如果当时不是她硬要发食谱过去，而是请沈宝之随便去哪间茶餐厅买一买，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是她莫名其妙，麻烦了两个人。
　　但是此时此刻，陈樾对她说谢谢，也看着她的眼睛说，很宽容地对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进行肯定，“好吃。”
　　这是令迟小满感到意外的。她停了会，对陈樾一向温柔到不愿让任何人受伤的性子感到无奈，低声说，“真的好吃吗？”
　　陈樾笑，“真的，我都吃完了。”
　　之后没有再和她争辩，“去洗澡吧，然后早点睡觉。”
　　“你不先洗吗？”
　　“你毕竟是客人。”陈樾很简洁地说，“而且我还有个电话要打。”
　　再争辩下去可能会把这个夜晚拖长。
　　迟小满没有推辞。
　　只打算动作快点，好腾出地方让陈樾休息。
　　怕迟小满喝了酒稀里糊涂地在浴室里发生什么事，陈樾跟上去。
　　很周到地提醒她哪边水热，哪边水冷，也给她把沐浴露洗发水那些摆到更方便她拿的位置，最后给她摆了双拖鞋放在外面。
　　——并非是迟小满有多特殊。换成任何一个客人，陈樾认为自己都会这么做。但显然迟小满又是一位很有礼貌的客人，不仅时刻怕自己给她带来麻烦，也总是在望见她时冲她很柔软地笑，也让陈樾总是想为她提供更多照顾。
　　关上浴室门前。
　　迟小满很有礼貌地探出一个头来，小声地对陈樾说，
　　“我洗澡了哦，陈樾。”
　　等陈樾笑着说好。
　　她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仿佛是怕关门声音太吵打扰到她，动作很轻很轻。
　　水声传来。
　　陈樾站在客厅里。
　　发现迟小满去浴室之前。
　　把她拿出来的东西又已经一件一件收整好。
　　她盯着沙发看了很久，又看了眼浴室的门，确认迟小满暂时不会需要什么帮助。
　　便走到投影房里。
　　用短信询问沈宝之是否方便，得到确切的答案，才给沈宝之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
　　沈宝之的语气听上去很抱歉，
　　“不好意思陈老师，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樾宽慰她，“事情解决了吗？”
　　“也不算吧。几个人跑了，没抓到。”沈宝之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顺便了解了下。”
　　“小满的私生和狗仔确实挺多的，不只是爱她的，还有特别恨她的也跟踪她。之前还有个蹲在房间门口在地缝里单眼偷窥把她吓进医院的。”
　　“不过她经纪人也确实挺厉害，后来把这个人告进去，当时诉了几条罪状，人现在都还被关着。”
　　“就是现在她要解约，经纪人可能是要逼她续约吧，把团队都收了回去，应该是那些私生狗仔都得到消息，今天跟到香港来了。”
　　原来那些事实在她看来触目惊心，却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
　　“好。”
　　陈樾无法表述自己听到这些是什么心情。但她站在落地窗前，的确很久都没能说得出来话。
　　因为恨迟小满的，伤害迟小满的人比想象之中更多。
　　以至于陈樾偶尔想要去对迟小满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产生怨怪，也都完全没有办法。
　　“那陈老师你今天呢？和小满的情况怎么样？”沈宝之又在电话里问。
　　“算是达成共识。”陈樾疲惫阖上眼皮，也对那边辛苦很久的沈宝之笑，
　　“现在你的剧组里有你想要约的那位女演员了。”
　　“真的？那太好了！”沈宝之语气激动，像是在那边连跳几下，缓下来后又喘着气对她赞不绝口，“我就说陈老师出马必有回响！”
　　“哪有那么夸张？”陈樾笑。
　　“真的！”沈宝之强调，
　　“我进圈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不喜欢陈老师。”
　　陈樾不讲话。
　　沈宝之像是因为这个消息兴奋起来。
　　又自顾自地说，
　　“现在你进组，后面拉投资应该会比现在顺利很多，估计也会有很多想和你合作的演员自荐，哦对了，我想起来，之前还有个投资人说只要你进组就马上能投，要不我找个时间让我妈咪和我一起和投资人见面把这件事定下来……”
　　沈宝之是个制片人，脑子活泛，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到这些无可厚非。
　　但听着沈宝之马上反应到和沈茵一起去谈的事情，陈樾笑而不语，却在失神间不免想起两个小时前，迟小满红着眼圈和她说——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筹码。
　　“再说吧。”陈樾低脸，对沈宝之说，“看导演安排。”
　　沈宝之停下来。
　　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便腼腆地笑了笑，说，
　　“也是。”
　　然后又为了缓和气氛，提起，
　　“不过陈老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项目那么上心。你在我心里，其实一直就是那种不争不抢的人，这么多年也没看你做这种事，还特意要来地址亲自去和导演见面……”
　　说到这里。
　　沈宝之又笑了一下，补充，“不过树确实值得。”
　　“嗯，小鱼也是。”陈樾轻轻地说。
　　“什么意思？”
　　沈宝之糊涂了，“难道陈老师你想要演的是小鱼？”
　　《霓虹》之所以在市场里难得，一是因为它显而易见是部文艺片；
　　二是因为整部片子既没有太多爽点，爆点，也没有可以用来当噱头的亲密戏或者冲突，更多剧情都是靠两位女主角之间复杂而亲昵的情感关系撑起来。
　　虽然剧本后续可能会改，但本质戏眼是树和小鱼两位女主角。
　　她们都被浪浪刻画得极其有个人魅力，也有相当显而易见的、不太被现在大众所接受的缺点。
　　树坚韧自傲，目标坚定，认定一件事就不会轻易后悔，做事较真偏执，说不好听点，就是太拧巴，也曾经头也不回地把小鱼多次丢弃在公路上。
　　小鱼天真漂亮，有些傻里傻气，生机勃勃，可以叼着汉堡追车跑十里路，却也因为过分勇敢，不够利己，过于利他而容易被诟病“傻”。
　　两个人都是在利益社会下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也都不是好演的角色。
　　演得好是加分。
　　演得不好不仅让自己风评下降，还连累角色。在这种情况下，选角尤为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电影命脉的关键。
　　只是任谁仔细看完剧本，都会认为陈樾更贴树这个角色。
　　包括当年的浪浪也不例外。
　　“我不是想演小鱼。”良久，陈樾对电话里的沈宝之说。
　　“那就好。”
　　沈宝之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小满要演小鱼的。”
　　开玩笑的语气，“万一你们两个抢起来就不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以为？”陈樾轻声问。
　　“以为什么？以为你们两个要抢？”这本是一个顺势的问题，沈宝之却被问住了，反应了好久，才稀里糊涂地说，
　　“对啊，我为什么这么觉得小满也要演？”
　　“她确实从来没这么说过。”沈宝之自顾自地复盘，
　　“难道是小满和小鱼太像了？”
　　“那你觉得像吗？”
　　“不像。”
　　第一反应，沈宝之否认。
　　但沉默一会后。
　　她又忍不住说，“好像有点像。”
　　“嗯。”陈樾低眼，声音很轻地说，“其实她以前和她很像。”
　　甚至浪浪后来也坦诚承认，在花费这么多年时间反复打磨这个剧本时，为了让人物更具有饱满度和真实度，剧本里的许多人物细节都是她躲在火车站观摩人群时学习到的，而小鱼这个角色，也被增添了很多二十岁的迟小满身上才具备的特质。
　　例如她们都会在开心的时候会突然倒立。原因是那个年代有部流传很久的剧，里面的台词大概是，人在流泪的时候要记得倒立，眼泪就不会流下来。[1]
　　但迟小满会说——
　　其实开心的时候才最应该要倒立。因为这样的话，开心才不会很快从脑袋里流走。
　　“是吗？”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沈宝之也安静了下来。
　　“我就是觉得。”
　　“如果小满以前也是小鱼那种性格的话，到现在肯定经历了很多吧。”
　　陈樾并不否认沈宝之的话。
　　实际上，她不得不接受二十岁的迟小满早已长成她不认识的模样，成为她时常看到的那名星光熠熠大明星的事实。
　　但她仍旧希望，她所认识、所见过的、爱过的那个迟小满，不要完全消失掉。
　　而电话里。
　　沈宝之仿佛又才迟来地意识到一件事，犹豫开口，“陈老师，你以前是不是和小满很熟？”
　　“嗯。”到这个份上，陈樾并不否认自己与迟小满过去相识的事实，“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很久。”
　　“难怪。”
　　“难怪什么？”
　　“啊——”
　　沈宝之话说得含糊，“没有什么，我就是单纯猜测。”
　　也很快转移了话题，
　　“那后来怎么没继续联系？”
　　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不回答也没事。
　　陈樾俯视着落地窗外的斑驳夜景，高处的风和夜都十分开阔，明朗，似乎永不熄灭。她慢慢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地说，“可能是因为我最后来了香港吧。”
　　“原来是这样。”沈宝之语气听上去有点尴尬，可能也是从陈樾变慢的语速中察觉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没有继续追问，便找了个理由挂断电话，“那陈老师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
　　电话挂断。
　　陈樾在投影房里站了很久。
　　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开灯，而门外也已经许久没有动静。
　　她静静吹了会风，关上窗户。
　　将从沈宝之那里得到的信息消化完毕，转身，打开房门——
　　然后便发现。
　　迟小满已经洗完澡出来。
　　头发没有吹干，湿湿地贴在脸边。
　　身上老实穿着她给她的睡衣，拖鞋在沙发旁边摆得整整齐齐。
　　安静坐在沙发那一处角落，也仍旧坐姿端正地像只人偶。
　　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像是没有电，却也不敢擅自在她的空间里使用她的充电器。
　　发觉她出来。
　　迟小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第一时间冲她弯着眼睛笑，轻轻地说，
　　“原来你还在啊。”
　　她像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开玩笑，却不小心让藏在其中的如释重负显露端倪，
　　“我还以为你因为太讨厌我跑出去住了呢。”
　　因为语调柔软像撒娇。
　　可实际上不是。
　　眼眶看起来湿湿的，里面有很多弥漫开来的水雾。
　　也不是眼泪。
　　任谁都看得出迟小满现在状态很差，身上没有任何细节能让人联想到她的从前。
　　其实陈樾并不知道自己参与进去，带来的结果到底是好是坏。
　　也不知道对迟小满来说，她的支持，帮助，是否还有任何一点效用。
　　可最起码，她希望在迟小满在那么难熬的情况下，却又那么勇敢决定去做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不要只是众多旁观者中的一员。
　　因为上次在电话里说是她要和她分两次手是气话，只是不习惯，想让迟小满不要像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心里也很清楚她们最后只是和平分手，只是人在无能为力时难免会有怨怪，怨过自己，也怨对方。
　　于是她朝迟小满走过去。
　　看着迟小满慢慢注视着自己的柔软双眼，静了一会，缓缓说，
　　“迟小满，我没有那么讨厌你。”
　　也因为不想让迟小满误以为，这个世界真的有很多人讨厌自己。而看似最有资格对她产生怨恨的陈樾，从来都不是其中一员。
　　毕竟她始终希望，至少在她身边，迟小满可以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一天[墨镜]
　　[1]剧集是《流星花园》


第21章 「二零二三」
　　恼人的雨似乎又落了下来。
　　只不过在高级公寓里面, 雨声被高密度的墙板区隔着，变得朦胧。
　　迟小满还是那样坐着，两只手都乖巧放在膝盖上, 像只不会产生任何恼怒和生气的漂亮人偶。只是反应很慢，像猫儿的眼睛在空气中空洞地眨了眨, 很久, 才轻声说,
　　“陈樾，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比刚刚哑了好多？”
　　歪头看她，像仓皇之下的某种防御机制，嘴角敛起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要不要先多喝点热水？”
　　陈樾无法讲话。
　　她静静站在离迟小满两步远的距离。
　　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继续上前。
　　而昏黄灯光下。
　　迟小满看着她, 很久, 很迷茫地眨了眨眼皮，“好吧。”
　　“没有那么讨厌……”
　　她复述她刚刚的话，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嘴角似乎是因为防御机制而微微上扬, 又像只是在和她开玩笑, “那到底是有多讨厌啊？”
　　陈樾张了张唇。
　　但说完这句。
　　迟小满也没等她回答。
　　又笑了笑, “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怎么会去讨厌别人。”
　　语调偏软, 很像真心话。
　　说完几句，嘴角的弧度维持了一会。
　　慢慢收进去。
　　然后一点一点消失掉。
　　这让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米远的陈樾, 突然产生一种极为真实的感觉——
　　她仿佛是一个被封闭在玻璃罐子里的人，隔着一层三百六十度全透明的玻璃, 长期向观赏她的人表演热情、柔软和快乐, 甚至是无时无刻。
　　可能陈樾曾经见过玻璃罐子外的她, 看见过她真实的热情、柔软和快乐。
　　但现在说到底也是玻璃罐子外的一员，难以彻底获取到她真实的信任，对此觉得悲哀，茫然，却也从来都无计可施。
　　只好在靠近的时候小心再小心。
　　“迟小满。”陈樾用很轻的声音喊她，发现她虽然坐姿端正，但看起来似乎坐得很辛苦，上半身可能是因为头晕有些摇晃，便将影子停在她的脚尖处，没有继续上前，“你喝醉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很用力去看陈樾了，却仍旧视线朦胧，
　　“我只是有点想睡觉了。”
　　“吹完头发再睡。”
　　陈樾始终停在一步远的距离。
　　音量极轻。
　　像是害怕自己吓到她，“你知道吹风在哪吗？”
　　“知道。”迟小满点头，两只手也仍然放在膝盖上，没有挪动。
　　“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用？”视野里。
　　陈樾站在灯光下，脸庞很模糊，“喝了酒不要湿着头发。”
　　声音听不出是什么语气，“要不要我帮你吹？”
　　“不用。”迟小满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好。”
　　陈樾没有勉强她，“吹干再睡，不然老了会偏头痛。”
　　语气温存。
　　像是不对她刚刚的反问有任何恼怒。停了一会，喊她，
　　“小满。”
　　“啊？”迟小满茫然抬眼。
　　陈樾也望她，目光柔和，“没有那么讨厌，意思就是完全不讨厌。”
　　表达很清晰。
　　没有任何进行质疑的空间。
　　迟小满愣了愣。
　　良久。
　　想要用力扬起唇角，对陈樾说“谢谢”。
　　但是她刚张唇。
　　陈樾就轻声细语地说，“但是也不太喜欢你总是对我说谢谢。”
　　迟小满扬起的唇角僵了一秒。
　　然后慢慢敛回去。
　　她愣愣看着面前的陈樾，很久，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便低脸。
　　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不过——”
　　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或者是说陈樾本来就是一个擅长安慰和引导的人。
　　她没有基于自己的不满对迟小满做出任何要求，而是很快反思到自己的越界，并且也从来都不在承认错误这方面有很多吝啬，
　　“其实你也没有必要因为我的不喜欢就改掉你的习惯。”
　　“如果说一句谢谢会让你觉得舒服些的话，那就先这么做吧。”
　　声音柔下来。
　　像是害怕自己语气太重让她觉得不舒服，
　　“好吗？”
　　摇摇欲坠的内核几近被陈樾看透，轻轻揭开，却又十分体贴地进行包容。
　　迟小满因为醉酒而感觉头晕。
　　也因为陈樾的话而觉得无所适从，迷茫中不清楚给出哪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十年来她演过很多角色，其实理应知道给情绪给反应，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知道哪种情绪哪种反应，是属于迟小满自己。
　　而陈樾的迷人之处大概就在于此。
　　她不会咄咄逼人。
　　也不会给出一个问题以后一定要对方给出反应才作罢。
　　什么反应，什么情绪。在她这里都可以得到耐心的包容。
　　说完之后。
　　她停在离迟小满一步的距离。手往前抬了抬——像是要过来拿东西。
　　或者是……想来摸一摸迟小满的头。尽管后者这个想法刚冒出来，迟小满就觉得自己大概是醉得厉害。
　　可最后。
　　陈樾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看了她一会，就安静走开了。
　　回来之后。
　　她将吹风机，和一叠不算太薄的空调被送到沙发边。
　　“今天晚上可能会冷，多盖一点。”陈樾说。
　　迟小满回过神来。
　　意识到陈樾可能要离开，便在恍惚中喊住她，
　　“陈童——”
　　完全下意识的反应。
　　甚至在出声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喊的是陈童，不是陈樾。
　　而陈樾转身，像是也觉得意外，却也没有对她的称呼表达任何不适，而是对她笑了笑，“嗯？还有什么事？”
　　迟小满抿唇，“谢谢。”
　　怕陈樾觉得她总把谢谢挂嘴边很不真诚，也怕她以为自己变得很坏。
　　迟小满强调，
　　“真的是真心的。”
　　她真的像只醉鬼。
　　语序有点怪，用词还重复。
　　但陈樾笑了。
　　客厅的灯光已经被她调得很暗。她的笑看起来有种电影镜头的美丽。
　　“好。”
　　“吹干头发，早点睡觉。”
　　她对迟小满说，“熬太多夜以后老了也会偏头痛。”
　　迟小满因为头晕反应慢，笑出声来，“陈樾，你今天晚上怎么总是学我讲话？”
　　陈樾怔了怔。
　　迟小满说出口后也迷茫。她和陈樾的关系，怎么说也不算是能拿从前的事来开玩笑。但她可能是今天晚上喝多了酒，又可能是得到陈樾太多包容以至于整个人状态松弛很多，下意识就这样说。
　　“陈樾……”
　　慌乱间迟小满张了张唇。
　　想要开口解释。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甚至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
　　陈樾却又笑，“是，我记得你以前的确最喜欢这么说。”
　　像大大方方彻底放下能当玩笑话讲，
　　“早点睡觉，多喝热水，不要不吃晚饭，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还总爱用老了以后会怎么样来威胁人……”
　　也像意识到回忆过去使迟小满感到局促。陈樾及时止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换了另外一句，
　　“我会用卧室的卫生间，今天晚上不会再出来了。”
　　她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在客厅会感到拘谨，才特意把这件事提出来。
　　迟小满看着她总是宽容的双眼。
　　懊悔自己把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变得紧绷，只能抿唇答应，
　　“好，谢谢。”
　　再次习惯性带上谢谢。她下意识想要解释，“我……”
　　而陈樾或许是想要提出让她放松点，但也清楚这种强调可能也会让她更为拘谨，便只是叹了口气，“不要多想。”
　　放轻声音说，
　　“早点睡吧。”
　　-
　　卧室门被动作很轻地关闭。
　　迟小满看着发了一会呆。
　　才稍微放松下来。
　　看着沙发边这一大堆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没想过来借宿会让陈樾那么麻烦，不仅特意去给她买那么多东西，还怕她觉得拘束不敢去碰，特意把什么都拿过来送到身边。
　　小心翼翼把吹风拿开。
　　迟小满看见空调被上还放着一个充电器——正好适配她手机的插口。
　　她愣了片刻。
　　攥了攥早就没电的手机。
　　看了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抿了抿唇。
　　在客厅里很茫然地环顾一圈。
　　找到插座。
　　手机充进去电。
　　她第一时间调成静音。
　　怕影响到陈樾休息，也来不及收拾其他，迟小满先插着吹风吹了会头发。
　　没有吹太久。
　　因为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准备将吹风放回原位置的时候。
　　迟小满又怕陈樾要用。
　　便披头散发地蹲在插座那边，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陈樾，吹风我用完了。你要用吗？】
　　可能是在洗澡。
　　陈樾没有及时回复。
　　迟小满自己也有很多消息要回复，便蹲在角落，一边等陈樾回复，一边回沈宝之和方阿云的消息，向两个人报平安。
　　方阿云大概睡着了，没有回。
　　沈宝之向她解释了今天酒店的状况，说让她不用担心，只是几名跟车蹲点的狗仔。还说明天会过来接她，让她不要自己行动。
　　迟小满向沈宝之表示感谢，也表示自己会多加小心，让她不要担心。
　　微信里还有很多之前团队的消息，和之前联系过的几位制片人。
　　以及经纪人宋莺莺几通没打进来的电话。
　　迟小满盯着发亮的屏幕看了会，编辑一条信息发给最近在联系的私人律师：
　　【徐律师，我怀疑有知情者故意泄露我的酒店位置给狗仔】
　　只是怀疑，却也没有任何证据。因为这种手段的确是宋莺莺能做出来的——
　　知道她每次来香港都只会住这家酒店，把团队撤走后，再泄露个模模糊糊的消息给自己花钱养的狗仔。
　　既能保证那些手底下的狗仔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威胁到艺人安全的事，也能掌握手底下艺人的某些信息，在必要时候进行舆论运作。
　　温水煮青蛙，这是宋莺莺最常用的手段。而大部分情况，她手底下的艺人都会选择默认。因为宋莺莺的确有本事，能在一众资本中将迟小满从草根推到现在的位置，还能保护她不需要去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也能让所有进到她手底下的艺人都像着了迷似的相信，自己会是下一个迟小满。
　　可能这说到底也是一种双向选择。成人世界没有既要还要的好事，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代价。
　　只是下次来香港不能住这里了。
　　迟小满想还是得尽快解约，不然成不了自由人，《霓虹》拍摄过程也不会太顺利。
　　想到这些。
　　她觉得头晕目眩。
　　却仍然坚持处理完所有消息。
　　又在角落里蹲了十分钟，才终于收到陈樾的回复：
　　【你睡觉就好，不需要管这些。】
　　【我房间里还有一个】
　　谁家里会放两个吹风？
　　迟小满抿唇，想发消息询问陈樾是不是为了照顾自己故意这样说。下一秒——
　　她就听见房间里出现了吹风声。
　　原来是真的。
　　迟小满慢慢把对话框里的话都删了，也才放下心来。
　　拔了手机充电线。
　　将充电线收好，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把那一大袋子里都放好。
　　那些东西她基本都没有用。
　　因为不想给陈樾的空间带来一片狼藉。
　　沙发不大，但睡一个迟小满绰绰有余。这几年她睡觉姿势也改善很多，不像从前睡得七仰八叉，基本睡觉之前是平躺着，睡觉之后也是一模一样地平躺着，位置和姿势都不会怎么变化。
　　迟小满盖着空调被。
　　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劲慢慢过去，头晕减轻。
　　她反而睡不着，想起今夜和陈樾达成合作《霓虹》的共识，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曾经她以为，和陈樾下次面对面，会是在她或者她的葬礼上。
　　也想起这个月她和陈樾都已经见了三次面，比过去九年还要多。
　　可这三次面，她们之间的相处都不怎么愉快，总是处于矛盾和对峙当中。
　　立场不一致，观点不一致，想法不一样，要达成共识总是要一方费力说服，而另一方思考无果后选择妥协。
　　短短一个月，矛盾比当时在一起的一年时间还要多。
　　仔细想想，她们当时也的确是都缺乏处理矛盾的能力。
　　陈樾性子不急不慢，不喜欢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适，基本不和人起冲突，有什么负面情绪也都憋着不愿意去影响别人。
　　而迟小满虽说性子急，但因为天真所以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不容易生闷气，气性不大，也不会非要和人对着干。
　　再加上那段时间，她们光是生活就要耗费许多精力，在那间四百块的出租屋内，对方就差不多等同于彼此唯一的依靠，很多矛盾都来不及产生，就被一个拥抱，或者是一个笑容化解。
　　可能这也是她们后来面对那么大的矛盾，都无能为力，只能分手的原因。
　　不过相比从前，如今陈樾看上去又成熟了许多，处理矛盾的能力也更胜一筹，不仅擅长循循善诱，也懂得在对峙中恰当退一步缓和气氛。
　　十年过去止步不前，甚至还远远不如过去的……
　　只有迟小满。
　　稀里糊涂地想了几个来回。
　　迟小满从沙发上坐起来。
　　起身理了理空调被。
　　便听见卧室里吹风停了。
　　这么快？
　　迟小满有些恍惚地想着。
　　也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完全吹干？
　　她盯着卧室门缝下那道微弱的光，想用轻松的语气说一句——
　　陈樾，头发不吹干老了容易得偏头痛。
　　但门关得很紧。
　　也不知道声音能不能传进去。
　　到底是没说。
　　迟小满抿唇。
　　听见微弱的“啪嗒”一声，卧室门缝里的光熄了。
　　客厅变得很黑很黑。
　　迟小满闭紧眼皮。
　　重新躺下来。
　　也在这时扯了扯被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被她撞了下去。
　　声音不大。
　　在窗帘密闭的黑暗里却十分突兀。
　　“啪嗒——”卧室里的灯突然又开了。
　　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隐隐约约驱逐客厅里的黑暗。
　　脚步声从门里传出。
　　有些急，但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放慢，彻底停下。
　　然后是陈樾隔着门有些发闷的声音，
　　“小满？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直接开门出来，大概是怕迟小满现在不太方便。
　　“我没事，就是东西掉了。”
　　迟小满怕影响到陈樾休息，茫然间连忙弯腰去找。
　　陈樾没有开门，但也没有走开，她似乎就站在了门边，停了一会，传出来的声音很闷，“你小心一点。”
　　迟小满应了一声。
　　便努力睁着眼睛。
　　找了好一会——
　　才发现是充电器被她扯被子时撞下来。
　　相当费力地捡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对门里的陈樾说，“我没事，就是充电器掉下来了。”
　　陈樾静了会，说，“好。”
　　门缝里的细光并没有马上消失。
　　是在迟小满把充电器放好，不是很放松地重新躺下来，把被子盖好的时候。
　　卧室里静了片刻。
　　才又重新出现了脚步声。
　　这次比刚刚慢很多。
　　十几秒后。
　　脚步声停下来。
　　“啪嗒——”
　　门缝里的光再次消失。
　　公寓恢复寂静。
　　迟小满盯着黑暗看了很久，失神间眨了眨酸痛的眼睛，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如梦初醒，彻底阖上眼皮。
　　或许是久违进入陈樾的空间，潜意识中认为陈樾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这个晚上她梦见陈樾。
　　但这也并没有道理，因为这个空间里的味道让她感觉到很多陌生，没有一丝熟悉感。
　　可她就是梦见陈樾。
　　那时北京的夏不仅黏腻，还有很多蚊虫。而迟小满又是尤其招蚊子咬的体质，睡着之后人迷迷糊糊的，还会被蚊子在腿上咬出密密麻麻的红包来。
　　而陈樾那段时间失眠得厉害，很难入睡，也会每次在迟小满被蚊子咬得睡不着的时候，起来给她涂花露水，也会在之后用蒲扇给她扇很久的风。
　　于是迟小满那时总觉得，兴许夏夜对陈樾来说极度漫长。
　　因为直到她再次熟睡，蚊子也都一个一个歇下来。
　　陈樾也都不会睡着。
　　梦里迟小满朦朦胧胧间，睁眼，便看见陈樾守在床边，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给她涂药。看她睁开眼，便笑笑，也过来摸摸她的头，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二十岁的迟小满每天要做很多事，跑好几个地方工作，到了晚上总是难以抵挡住睡意，在陈樾放得很柔的哄睡声中睡过去。
　　而梦里，迟小满有了睁眼的机会，觉得心疼，也觉得难过。
　　因为像这样孤独落寞的夜，二十三岁的陈樾不知道独自经历过多少次。而三十岁的迟小满已经没有去弥补的机会。
　　“怎么哭了？”
　　意识朦胧间，迟小满听见女人近在咫尺的低语。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还是很暗。
　　暗得像十年前那个晒不到阳光天花板长满霉菌的出租屋。
　　而女人在昏暗中柔柔注视她，手指很轻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一下，两下。
　　然后。
　　用手心捂住她的眼睛。
　　声线在漫长的夜里显得很低，好似有很多化成水的柔情，
　　“快睡觉，不要睁眼。”
　　滚烫泪水从眼角滑落。迟小满在黑暗中茫然地眨眨眼睫。
　　女人手心颤了颤。
　　迟小满怕她觉得痒。
　　便很听话地重新闭上眼。
　　或许是今夜真的太漫长，以至于她把梦当成现实。
　　再次入睡之前迟小满嘲笑自己连梦都舍不得赶快做完。
　　意识昏昏沉沉。
　　她感觉自己在睡，却又没有彻底睡沉。
　　因为。
　　她能感觉到覆在自己眼皮上的柔软掌心慢慢挪开。
　　也感觉到。
　　女人还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
　　接着。
　　拿着很清凉的什么东西，在往她手上，腿上涂。
　　那些地方很痒。
　　应该又是蚊子咬的。
　　在梦里被蚊子咬也会这么真实吗？迟小满有一秒钟糊涂地想。
　　但很快，那种清凉的湿润便把手上脚上那些痒处都覆盖。
　　没有涂到身体其他地方。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会捧着她的脸翻过来，很仔细地看她耳后有没有蚊子包，再用指腹轻轻给她擦上花露水——
　　因为这是她最容易被痒，痒起来也最容易受不了的地方。
　　现在女人只给她涂了些很明显的位置。
　　不知道梦里的陈樾为什么跟她这么客气。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不敢开口问，怕问出来梦就醒了。
　　而涂完之后。
　　女人还是没有走。
　　又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可惜迟小满没能再次睁得开眼睛，也没能看清楚女人的脸。
　　她不想醒。
　　但女人最后还是走了。
　　只是在临走之前，犹豫着，迟疑着，伸出手指过来，很细微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而后。
　　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
　　陈樾醒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屋子里很安静。
　　一种除了她没有别人的安静。
　　这个晚上她不算睡得好。
　　感冒应该也因为夜晚习惯性的思虑过多，加重不少。
　　鼻子发堵。
　　嗓子很疼，难以吞咽口水。
　　头很重。
　　看一眼天花板就发晕。
　　但她不喜欢长时间躺在床上。
　　还是强撑着起来，强迫自己打开门，走出卧室，然后便看见——
　　客厅很空。
　　但或许是被她用尽方法留下来的那个人，临走之前给她打开了落地窗窗帘。
　　阳光晒进来。
　　颜色很白，有点刺眼。
　　却也让整个客厅都很亮，亮得甚至像记忆中北京的夏天。
　　陈樾抬起手，挡了挡眼睛，动作很慢地走过去，便看见沙发已经完全整理好，恢复成两个抱枕放上去，没有任何人睡过觉的样子。
　　空调被被很整齐地叠好，放在沙发角落。旁边是把线绕成圈圈的充电器，还有她昨天急匆匆去买的，不知道现在的迟小满是否仍然需要的东西。
　　基本都没有过使用痕迹。昨天买来是什么样子，今天就还是什么样子。
　　陈樾静静地看了会。
　　也没有去动那些被收整好的东西。
　　去了吧台。
　　想给自己倒杯水。
　　但吧台放着她昨夜买的那个保温杯。
　　感冒使人反应很慢。
　　陈樾慢慢走过去，拿起来，发现里面有重量。
　　装着很满的热水。
　　迟小满装好了热水却忘记带走？
　　陈樾匆忙间去找手机。
　　想问问沈宝之迟小满到了哪里，自己现在把保温杯送过去是否还来得及。
　　却又在刚走几步时。
　　就瞥见沙发旁边那些被收整起来的东西，十分突兀地顿住。
　　她察觉到不对。
　　连个眼罩都不肯用她的。
　　怎么会用保温杯？还忘记带走让她生出给她送去的心思？
　　恍惚中陈樾再次回到吧台，盯那个保温杯看了很久——是她昨天急急忙忙在便利店买的，说不上是什么款式。
　　但想到迟小满不喜欢黑色和深蓝色那种老套的颜色，所以当时她从中挑选了一个棕色。
　　还在结账时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散装贴纸，鬼使神差地加了张。
　　可后来在路上太急，她买了贴纸也没顾得上贴，便一并提了出来。
　　而现在。
　　想必是有个不喜欢沉闷色彩的人，埋头在那一整张的贴纸中研究很久，最后精心挑选了只表情可爱，在比剪刀手和wink的白色小兔子，一大早亲手贴在了她买来的棕色保温杯上。
　　有点不伦不类，但看上去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沉闷。
　　与保温杯上的白色小兔子对视很久。陈樾犹豫着，伸手去拿了。
　　也勉强打开了——
　　是热的。
　　热气从中冒出来。
　　蒸腾她觉得酸痛的眼。
　　陈樾站了很久，握了很久，犹豫着去抿了口，却突然顿住。
　　是梨水。
　　煮过的梨水。
　　对感冒的人嗓子好。
　　说不清看见迟小满没有带走她买的东西是什么感受，也说不清看见迟小满留下的保温杯上贴着贴纸，又装满煮过的梨水是什么感受。
　　陈樾站在吧台前，一口一口把梨水喝完，却也很是艰难地发现——
　　迟小满给她煮过梨水，却也没有在她的厨房里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所有的东西仍然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她手里这杯梨水，是迟小满凭空变出来的。
　　想不通这件事。
　　陈樾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面，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发了很久的怔。
　　可能煮梨水确实有用，热气腾腾地喝下去，陈樾出了不少汗，胃里也舒服很多。
　　只是手上没有什么力气。
　　她撑着吧台。
　　很勉强地把空了的保温杯洗干净。
　　再经过冰箱。
　　手机不知道在哪里嗡嗡振动一下。
　　陈樾很茫然地在房子里找了找，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她。而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IMessage消息：
　　【陈樾，你醒了吗？】
　　来自迟小满。
　　没有多余的问题。
　　陈樾盯着看了会，很简单地回复：
　　【醒了】
　　【谢谢你煮的梨水】
　　两条信息发过去。
　　对话气泡下显示三个小点，代表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
　　三个小点下坠，消失。
　　没有消息发过来。
　　陈樾猜想——
　　迟小满可能又陷入犹疑。
　　怕她觉得自己给她煮梨水的行为越界，所以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解释。
　　于是陈樾想主动给迟小满提供台阶。
　　而在这个时候。
　　手机振动。
　　是迟小满的回复：
　　【不客气。】
　　大大方方承认了？
　　陈樾反而诧异。
　　然而下一秒。
　　就有新的补充过来：
　　【是沈制片买过来的梨子。】
　　陈樾失笑。
　　她没回复，于是气泡下的三个小点又开始了。
　　陈樾看了会，发过去：
　　【那请你帮我谢谢沈制片】
　　【好。】这次回复很快。
　　陈樾以为对话结束。
　　想要放下手机。
　　却发现对方的三个小点没有结束。
　　迟小满还在输入。
　　陈樾耐心等着。
　　没有催促。
　　把已经洗好的保温杯握在手里。
　　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白色小兔子贴纸。
　　昨天她觉得迟小满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今天她感觉迟小满可能更像她自己贴在保温杯上的这只白色小兔。
　　应该会是所有兔科动物中性情最为温和的一种，总是容易受到惊吓，性子软绵，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做错。
　　可能并不松弛，也的确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迟小满，以至于沈茵和沈宝之对迟小满的评价都是——小心翼翼，状态不好，不像是个胆子大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义无反顾去拍《霓虹》的人。
　　她把这归咎于她们从未亲口吃过那盘拔丝红薯。
　　因为陈樾始终觉得，其实迟小满内里始终柔软，也始终金光灿灿，会有很多不轻易向人展示的可爱和勇敢。
　　如果她想要尝试靠近，想要剥开她那些坚硬的、用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的外壳，再次看到她的内里，就需要一次一次向兔科动物迟小满耐心重复——
　　她不讨厌她，从来不恨她，不会那么容易生气。
　　可能最后重复多次也难以彻底获取信任。
　　不过幸好。
　　幸好陈樾乐意花几年拍一部电影，也愿意去尼泊尔当整整一年志愿者。
　　她向来很有耐心。
　　“嗡嗡——”
　　手机振动。
　　陈樾抽出思绪。
　　终于看见迟小满的回复：
　　【冰箱里还有，不过你需要热一下再喝，不要喝凉的】
　　没有急着回复。
　　陈樾站起来。
　　去打开冰箱。
　　的确。
　　里面摆着一个她从来不用的养生壶，里面是一大罐梨水，液体清澈，里面还漂浮着看起来料很多的梨。
　　在她摆满冰饮的冰箱里格外明显。
　　“嗡嗡——”
　　手机再次振动。
　　应该是迟小满发来的。
　　但陈樾没有急着去看。
　　因为她拿出养生壶，却又在养生壶背后，看见一个被盘子盖住的碗——
　　碗很大。
　　容量很深。
　　陈樾拿出来，揭开盘子。
　　看见一盘拔丝红薯。
　　应该没有放多久。
　　摸上去还是热的，看上去就不像是沈宝之的手笔。
　　每一块红薯芯都粘着十分可口的糖汁，看上去金光灿灿。
　　想必味道一定很好。
　　不必让陈樾每次在说好吃的时候，都被怀疑是否不够真心。
　　然后她用两只手放下碗，再低头。
　　滑开手机。
　　终于得以看见IMessage信息里的最新一条：
　　【还有，拔丝红薯最好也不要多吃】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二十二天[墨镜]


第22章 「二零二三」
　　【谢谢你昨晚的收留】
　　去机场的路上。
　　迟小满盯着陈樾许久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补了一句。
　　沈宝之一大早过来接她，这会还在旁边打着哈欠，突然“咦”了一声, “小满，你怎么被蚊子咬这么多包？”
　　陈樾暂时没有回复, 可能是有事情耽误。迟小满便也关上手机, 顺着沈宝之的话, 看向自己手上腿上的红包——
　　夏天穿得少，她皮肤又特别白，被蚊子一咬就尤其明显。
　　昨天晚上她心绪太多，头晕目眩, 也没有真的去用陈樾买的驱蚊液。结果一夜过去, 她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被咬出来的蚊子包又红又肿。
　　“没关系。”迟小满解释，“我容易被蚊子咬。”
　　“看起来很严重。”沈宝之关心她，“涂药了吗？”
　　迟小满顿了一会。
　　下意识抬起手挡了挡, 但也没能完全挡住。
　　沈宝之意识到她的动作, 便也很礼貌地移开视线没有去看。然后又笑眯眯地说, “我小时候也有很多蚊子咬, 有个药很管用，明天给你空运到北京。”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手搭在发红的蚊子包上, 痒意慢慢升上来。
　　她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轻轻地说, “不过我应该是涂了吧。”
　　“应该？”沈宝之糊涂了。
　　迟小满意识到自己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奇怪，但也没有解释。
　　只是对她笑了笑, 点头, “对。”
　　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昨夜那么清晰的触感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那很明显——她在陈樾家里，又在一张和从前相差无几的小床上，晚上睡觉之前想的都是《霓虹》，梦到陈樾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梦……迟小满盯着皮肤上那些明显的蚊子包。
　　有些不知所措。
　　那也就说明陈樾真的在半夜起来给她涂了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吗？
　　还是说因为那点旧情对如今四面楚歌的她不免总是心软？
　　才会从见面起就那么包容，那么周到，也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
　　迟小满并不敢、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对陈樾的行为进行太多猜想和分析。但今天醒来，她看到自己身上的蚊子包，却也没有办法不对昨夜的梦境产生怀疑。
　　第一反应，她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
　　在之后漫长的空白和无措中。
　　她更多的想法——
　　是“这么多年陈樾会不会还在被失眠这件事所折磨”。
　　那昨天晚上她睡在这里。
　　是会让陈樾睡得更好，还是更不好呢？
　　迟小满认为显然是后者。
　　于是她再也难以入眠，看着那扇没有打开的卧室门发起了呆。
　　七点的时候。
　　手机收到沈宝之发来的微信，对方告知她两个半小时后会过来接她。
　　迟小满发了会呆，便从陈樾的沙发上起来，叠好自己用过的空调被，换上自己昨天的衣服，很仔细地将上面自己掉落的头发清理干净，也把自己用过的各种物品恢复原样……
　　最后还剩两个小时。
　　而当时陈樾的房门仍然紧闭。
　　迟小满也才明白，自己的到来的的确确对陈樾造成了打扰。尽管陈樾自己可能并不会这么觉得。
　　但她昨天这个样子，想必需要让陈樾花费很多精力进行照顾。
　　那她能为陈樾做什么？
　　两个小时的时间。
　　她还有机会做什么，以此减轻自己对陈樾造成的打扰？
　　迟小满并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奇怪。但那两个小时里，她的确绞尽脑汁，最后手忙脚乱地点了食材和必备的用具送上门。
　　外送无法上门，她只能走路去物业那里拿。准备食材时容易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她尽量把每个动作都放轻。
　　可能也是陈樾昨夜休息得不好，又可能是感冒加重。总之迟小满就这样手忙脚乱，也小心翼翼地煮好梨汤，开锅炸完地瓜，卧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那时她不免有些担忧。
　　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进入陈樾的私人空间。
　　所以最后，迟小满很安静地把所有用过的厨具收好，擦好，将厨房尽量恢复成原样。
　　梨汤要保温，她没从陈樾家里找到任何保温类的用具。
　　便从袋子里找到那个保温杯。
　　洗好。
　　灌进去。
　　把其他的梨汤留在养生壶，用盘子把那盆拔丝红薯盖起来。
　　再把保温杯、养生壶和那碗拔丝红薯都按照顺序摆放在吧台。
　　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
　　那时迟小满很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等，盯着吧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又开始感到懊悔——
　　是不是太过了？
　　会吓到陈樾吗？
　　会让陈樾误会她对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会让陈樾觉得她在讨好她吗？
　　胡思乱想一段时间。
　　迟小满决定去把拔丝红薯倒了，毕竟生病吃这种东西也不太好。
　　她做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心理建设，也真的走过去，想要将拔丝红薯倒在垃圾袋里带走——或者用打包袋带在路上给自己吃。
　　可手碰到碗的那一瞬间又后悔。
　　还是热的。
　　摸上去烫得手指很舒服。
　　迟小满盯着那些粘满糖汁的红薯芯看了很久，在恍惚中想起很久之前——陈樾每次生病时都只吃得进拔丝红薯，还有每次吃到之后眯起眼睛很满意，过来拍拍她的头夸她“大厨师了不起”的表情。
　　沉默片刻。
　　迟小满一声不吭，把拔丝红薯和养生壶都放进了冰箱。
　　放到不会一打开冰箱就倒的位置。
　　关好冰箱门。
　　然后坐回到沙发上。
　　没有人看。
　　但她还是习惯性维持着端正的姿势。
　　发着呆，等沈宝之来接她，也看吧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很久。
　　期间她调整很多次姿势。
　　总怕陈樾突然醒来。
　　在她还没走掉之前就发现冰箱里的拔丝红薯和煮梨水。
　　但幸好直到得到沈宝之通知她已经到楼下的消息，卧室房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迟小满起身，理好衣服的每一处褶皱，再次停在紧闭的卧室房门前，抬起手犹豫间还是选择了不敲门。
　　让陈樾睡久一点——这是她的想法。
　　却又在快要离开之前。
　　重新折返回来。
　　检查自己是否有遗漏掉任何一根不该不得体出现的头发。
　　却再次看到那个孤零零的保温杯。
　　也看到完全被窗帘紧闭到晒不到任何阳光的屋子。
　　莫名其妙觉得难过。
　　迟小满不知道人在这样的屋子里待久了会不会难受，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都是陈樾有意为之，或者是完全不在乎——
　　基本没有用过的厨具，只摆着冷饮的冰箱，看起来阴郁没有阳光的房子，昏暗的光线……
　　或许是她多管闲事。
　　也是她不知分寸。
　　但临走之前，总是害怕自己做错，也害怕给别人带来负担的迟小满，也总是从陈樾这里获得包容的迟小满，决定自以为是一次。
　　她抿紧唇，去拉开从进来起就紧闭的落地窗窗帘。
　　从那大袋子里找到自己昨天晚上瞥到过一眼的贴纸，虽然不知道陈樾为什么会买这种东西。
　　但迟小满迟疑着。
　　最后还是从中挑选了一个并不是太适合陈樾的白色小兔子。
　　因为这只小兔子看上去笑得很开心，眨眼的动作很灵动。
　　比起昨夜迟小满能给出的那些笑容，多了许多生动和真诚。
　　而今年三十岁的，笑容不够生动，不够真诚的迟小满，却仍然一意孤行地希望——
　　至少下次陈樾又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还能拥有这只小兔子的陪伴。
　　当然如果不是她贴上去的会更完美。但迟小满暂时也没有其他办法。
　　-
　　【很可爱。】
　　收到陈樾的回复，已经是在机场休息室。那时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要补觉。
　　却还是忍不住滑开手机，便看到陈樾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保温杯被安静放在吧台，上面是那只被贴上去的白色小兔子。
　　看得出屋子里很亮。
　　吧台边缘还有太阳晒过来，像一层金光灿灿的柔纱。
　　陈樾没有出镜。
　　但迟小满明白，拉开窗帘，迎接阳光，这通常代表一种信号——
　　陈樾终于想通她要想通的事，彻底结束这次把自己关起来的行为。
　　而不是暂时中断。
　　迟小满为她松一口气。
　　然后打字回复：
　　【我随便选的。】
　　看到提示“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点，她不希望陈樾有负担，也及时补充：
　　【你可以随时撕掉。】
　　如果作为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迟小满对自己的评价也不会好。
　　可她就是她，矛盾的，容易后悔的，时刻紧绷的她自己，只有这么做才能感到安全，也永远无法成为大方的，坦荡的，一往直前的另一个人。
　　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
　　准备再次发“撕掉也没关系的”过去。
　　陈樾的回复却已经跳了出来：
　　【为什么要撕掉？】
　　【这么可爱】
　　迟小满愣住。
　　机场休息室里很安静，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于是她盯着那两行字，几乎能想象到陈樾在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柔软，大方，并不恼怒。可能会因为不常说“可爱”这个词，有一点小俏皮。
　　让人没办法在她这里觉得不够安全。
　　迟小满眼皮颤了颤。
　　想要回复。
　　也想要说“谢谢”。
　　并非是虚情假意。
　　感觉到被接纳时产生的情绪是感谢，这是她的真实反应。
　　然后她意识到到这句话被自己说了太多次。可能陈樾并不能从中感觉到真心。
　　以至于发了很久的呆。
　　又在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的三个点中害怕错过时机。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选择最真实的表达。
　　【谢谢，谢谢。】
　　而陈樾的回复比想象中来得快。
　　也来得更为正式——
　　【不客气。】
　　连昨天不那么喜欢的“谢谢”也被接纳了。
　　迟小满无法找到这个女人会被讨厌的任何理由。
　　她怔怔盯着对话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需要回复。而陈樾似乎考虑到她快要登机，便主动结束了话题：
　　【一路平安】
　　而迟小满那句重复的“拔丝红薯不要多吃”也没能发出去。
　　给陈樾最后的回复是“好”。
　　迟小满结束对话，在播报声中登上飞机。飞机起飞到平稳飞行，她看着那些云层，忽然想起自己从北京到香港的飞机上，还因为太过难受被空姐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但回来的时候她似乎减轻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有了更多自如。
　　不过或许这也是错觉。毕竟飞行过程中她因为太累睡过去，连做的梦也都只是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
　　初见时，站在巷子里对她笑得很好看的、对她说她叫陈童的陈樾。
　　把自己关起来，蜷缩着，疲惫地，像是去到很遥远的外太空独自一人进行星际旅行的陈樾。
　　每次钻牛角尖想通之后，会给在自己身边的迟小满一个拥抱的陈樾。
　　那时，女人会贴着她的耳朵，轻着声音，问她一个很不像是陈樾会问的问题——
　　小满，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这种时刻的陈樾很少见。
　　她脆弱，终于愿意向人释放出自己的“想要”，也不再那么强大。
　　像剥开坚硬树皮，露出柔软内芯的树木。
　　而迟小满通常会很有耐心，但也很心疼陈樾每次这样折腾自己，所以只能拍拍她的背，再装作很不客气地说——下次再这样，就绝对不给你做拔丝红薯了！
　　之后陈樾就会沉默一会，把她抱得更紧，像是在笑她，轻轻地说，
　　“所以你到底哪一次没有做？”
　　梦突然醒了。
　　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迟小满费力睁开眼。
　　她觉得自己很累。
　　心跳也很快，然后发现飞机正在降落，快要落地北京。
　　不会再有陈樾的北京。
　　-
　　去香港的两天很累，团队也都被公司收了回去。出了机场，迟小满只能打车回住处。
　　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提前联系方阿云，想让对方在放假时多睡一会。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迟小满回到住处。
　　开门时理所当然里面没有人。
　　或许是错觉，她觉得这个房子似乎比前两天又大了许多。
　　以至于在阳光晒进来后。
　　也仍然显得空旷。
　　迟小满常年在外拍戏，对现在的房子也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反而是每次回来都觉得陌生。
　　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回到这么明亮这么开阔的房子，而是应该回到那间人均四百块的地下室，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些到了晚上就便宜很多的菜。
　　回家把锅碗瓢盆都抬出来，在外面热火朝天地炒完两个菜，再端进去用碗盖好，骑着电驴，拎着头盔哼着歌，慢慢悠悠去接陈樾收工。
　　站在门口发了会呆。
　　迟小满勉强找回对这个房子的熟悉感，想方阿云可能是在睡午觉，便转头去了厨房，想找点吃的。
　　并没有太出乎意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盖起来的四菜一汤。
　　迟小满去摸了摸碗边。
　　发现还是热的。
　　可能是方阿云怕她会突然回来，怕她觉得饿，便做好了，又一次一次起来热。
　　方阿云每次都会这么做。
　　迟小满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把盖着的餐盘揭开。
　　然后很是无措地对着完全没有动过的四菜一汤发起了呆。
　　才慢慢去用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她现在胃口小，远远吃不了那么多。
　　而方阿云总是担心她营养不良。
　　哪怕她吃不下。
　　也会尽量每餐给她多做点菜，最后她吃不下的，方阿云才会留给自己在家里慢慢吃。
　　也因为她常年在外面。
　　所以每次回来，方阿云都尽量不让她吃到重复的菜。
　　迟小满在沉默中吃了几口。
　　方阿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不是聋哑人，也不是哑巴。医生说她只是自己不愿意说话。所以她听觉特别敏锐，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迟小满回了家。
　　“把你吵醒了吗？”迟小满连忙放下筷子，“我自己吃就好了，你去睡。”
　　方阿云摇摇头。
　　没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走过来。
　　拖出椅子坐在对面，似乎是打算陪着她把这顿刚回家的午饭吃完。
　　清楚方阿云总是坚持陪自己一起吃饭，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勉强自己吃了几口，最后完全吃不下，才放下筷子，对方阿云笑了笑，
　　“好吃的，阿云阿姨。”
　　方阿云看了看她吃剩的那些，可能是发觉她没有吃几口，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也没办法对她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吃了很多了。”迟小满向她解释。
　　方阿云摇摇头，把餐盘收走。
　　迟小满想要帮忙。
　　但方阿云像是想起什么。
　　突然把她按下来。
　　然后，从自己里衣内侧缝制的那个小兜里找出什么来——王爱梅也有这个习惯。所以第一次见到方阿云这么做的时候，迟小满就觉得很有亲切感。
　　方阿云在里衣兜里翻了会。
　　找出个布包，一层一层剥开来，里面是一个存折。
　　她将存折边缘那些折角理整齐。
　　然后用两只手递给迟小满。
　　“这是什么？”
　　迟小满没有去接。
　　弯起了眼睛，“所以阿云阿姨觉得我乖乖吃饭要奖励我吗？”
　　方阿云把存折递给她，之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迟小满觉得她很严肃，便也下意识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几秒钟后。
　　她很安静地把存折盖上，再冲方阿云笑，“阿云阿姨，原来你这么有钱啊？”
　　方阿云看她。
　　接着，动作很慢地在手机上打字。
　　亮给她看，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嘴角的微笑僵住。
　　她目光下落。
　　盯着那本珍贵的、被方阿云藏在里衣兜里的存折，很久，笑了笑，轻轻地说，“阿云阿姨，你怎么也听说了我拉不到投资的事情？”
　　方阿云摇摇头。
　　又给她指指手机屏幕上的字。
　　还是那句话。
　　小满老师，我要给你投资。
　　迟小满觉得鼻酸。
　　她不敢说方阿云的钱对于一部电影的投资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方阿云这么多年跟在她身边，收入也基本都是她开的工资。
　　而刚刚她看到存折里的数字，也才明白，可能方阿云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在自己身上用过钱，才能存到那么多。
　　“阿云阿姨。”
　　怕方阿云太担心她。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把存折推回去，然后也很轻松地对方阿云笑，“我自己也很有钱的。”
　　方阿云看了她一会。
　　将手机收回去。
　　重新打字。
　　再亮出来的时候。
　　上面的话变成了，
　　“小满老师，我想给电影投资。”
　　迟小满怔住。
　　她抬起眼，和方阿云对视。
　　抿唇。
　　想要再次劝阻。
　　但方阿云十分执拗，也像是着急起来，给她指了指手机上的字。
　　迟小满怕她激动犯病。
　　只好暂时收下存折。
　　也在匆促之间连忙过去抱了抱她。
　　在感觉到方阿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时。
　　她拍拍她的背，轻轻对她说，“辛苦了，阿云阿姨。”
　　方阿云缓了好一会。
　　没再像刚刚那样激动，而是努力平复下来，也回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和方阿云的争执没有持续多久，晚上，迟小满很珍重地把方阿云的存折收起来。
　　想了很久。
　　她决定帮方阿云留下这份存折。
　　也决定在最后的电影投资人名单中加上方阿云的名字。
　　并非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一点好意。
　　只是让方阿云这么多年的积蓄都投进去，她没有把握。
　　也没办法保证，最后拍出来的《霓虹》能让方阿云满意。
　　只好选择这种不太正大光明的做法。
　　不过也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已经做了太多不够光明正大的事，这可能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件，希望方阿云最后不要对她进行太多责怪。
　　不过电影这件事，的确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许多。
　　尽管在下定决心之前做了很多准备，包括一有时间就去看电影拉片，也在几年间偶尔能有假期的时候去学满每一堂相关课程。
　　在剧组一有时间就去看监视器，和导演制片编剧努力学些东西。
　　再依据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反复打磨浪浪留下来的那份剧本……
　　但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最后到底有没有用，到底能不能让自己把《霓虹》拍好。
　　但把《霓虹》拍出来，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一个执念.
　　那时刚有这个想法时她认为，不管结果如何，都能自己承受。
　　但现在。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从来都不是她可以一个人承担后果的事情。
　　青年制片人沈宝之为她跑上跑下，最终能得到值得的回报吗？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在这种关键时刻的义无反顾，能不被辜负吗？
　　今年五十岁，想要为她提供支持，而这份支持也并不弱小的助理方阿云，能看到她想要的结果吗？
　　甚至是未来还会涉及到的美术、摄影、执行、其她演员团队……每个人，几百个可以站满一间大阶梯教室的人，最后都会在这部电影中倾注心血，也远远不会是拿钱办事那么简单。
　　而迟小满作为坚持要做这件事的人，需要为在剧组的每一个人负责。
　　不能有任何一次懈怠。
　　只能把电影拍好，甚至要比之前自己所以为的，拍得更好。
　　这也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的任何一步，她都需要谨慎对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滑开手机。
　　把自己之前有联系的、觉得可能会有希望的几名投资人名片，推给了沈宝之：
　　【宝之，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上面这些是我之前联系过的几名投资人，你有认识的吗？
　　如果你认识的话，这段时间有空我们也可以约出来见一下。
　　如果太晚了可以明天再回复~
　　谢谢~】
　　而沈宝之似乎正巧在线，回复很及时：【没问题的。】
　　也对她进行恰当关心：
　　【小满，这次来香港辛苦你了，我没想到会让你喝那么多酒还没有地方住。】
　　原本以为署名的那些片子风格独特，沈宝之也会很有个性。
　　但比起“个性”，她身上属于商人身份的“八面玲珑”更多一些。当然，这并不是贬义。
　　因为迟小满还看到沈宝之及时发送过来的下条消息：
　　【如果下次你不想去这种场合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其实说到底沈宝之今年也比她还小，却已经在各种饭局和场合都能如鱼得水。
　　不过这也不是迟小满心安理得，放比她还小的沈宝之去这种场合单打独斗的理由。
　　她回复：
　　【请你一定要和我一起】
　　沈宝之输入了一会，才回过来：【小满你确定吗？】
　　【确定。】迟小满回复，然后又怕沈宝之因为她上次的表现而犹豫，便解释：【下次不会再出现这次的情况了，我保证。】
　　【不是因为这件事】这次沈宝之回复得很快：【我是担心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既然你觉得没事，那我也会下次及时联系你。】
　　得到准确的答复，迟小满松一口气。
　　然而在这之后。
　　沈宝之又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过来：
　　【小满，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迟小满愣了很久，可能是她很久都没从这件事中得到好的反馈，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最后，她还是很简洁地回复：
　　【我也是。】
　　和沈宝之的对话在这里结束，迟小满又用小号登上微博。
　　她没有在热搜上发现她和陈樾这次见面被泄露的消息。
　　也没有在热搜上看到陈樾，以及和电影有关的事情。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脊背。
　　不过倒是有她和公司解约，还有一些广告和之前拍的小片的词条。
　　但迟小满也没有对此有很多在意。
　　而是又登上另外一个社区账号，检查那个质疑陈樾根本没有去过尼泊尔的帖子有没有更新。
　　这已经是她生活的常态。
　　帖主没有回复。
　　倒是有几个看热闹的，对她那条“没有什么不相信的”进行了回复——
　　【你怎么知道？你跟着去的？】
　　【也就是陈樾。
　　这事要挂在迟小满身上，你看看热搜上得多腥风血雨，不出个狗仔队日日夜夜挂着直播，分析她今天早饭吃的是不是比当地的老师多个鸡蛋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哈，说到底就是糊呗。】
　　【我发现了。
　　陈樾一出现，就得把迟小满提出来溜溜。糊逼蹭顶流是这样的哈】
　　【行，人双料影后在你们满粉嘴巴里都成糊逼了，迟小满，看看你带出来的兵吧，一个个都嘴臭成什么样？】
　　【哈哈哈哈，我又成人人喊打的满粉咯】
　　只是提起她的名字，帖子里的话就变得刺耳尖锐许多。
　　迟小满盯着看了一会，很清楚自己其实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只能祈祷陈樾不要看到。
　　而现在陈樾还要进她的组。
　　难以避免。
　　会在以后收到更刺耳更尖锐的声音。
　　迟小满不想后悔，更不想陈樾对自己失望，能想到唯一让陈樾少受些伤害的方法——就是在电影开机之前，对陈樾出演的事情进行绝对保密，也在开机之后，将自己的身份弱化，尽量维持拍摄的低调进行。
　　不过由于她擅长躲在屏幕后，摘下属于迟小满的帽子，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进行不太有效用的反驳。
　　所以这个从香港飞回北京的晚上，她还是躲在被子里，打着哈欠，努力撑着眼皮，直面那些不太好听的评论，进行一条一条地回复：
　　【陈樾没有蹭】
　　【陈樾不糊】
　　重新开一个账号，换上合适的头像和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去——
　　【我和陈樾是大学同学，她人很好，会在自己不顺的时候去捐款，善良是真的，人好也是真的，还真的会去尼泊尔当志愿者的那种人】
　　可能会被嘲笑嘴笨，或者是被认为回复太苍白很像人机，但因为她可以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获得片刻喘息，争取到暂时不当迟小满的机会。
　　所以她并不疲累。
　　也并不被那些话所伤害，更不会因此产生恼怒对那些喜欢陈樾的人印象变差。
　　因为她仍然可以选择当一个笨拙的、有些呆的、用着系统白头像的陈樾拥护者。
　　迫切地，大声地对那些声音说：
　　【请相信我，陈樾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演员。】
　　如果陈樾使用这个软件，在偶然情况下看到这个帖子，她可能就会从这些只言片语中，再次发现二十岁迟小满存在的痕迹。
　　也会发现——这可能是如今没有太多勇敢，也不太鲜活的迟小满，三十岁后唯一仅存的、不需要任何犹豫的勇敢瞬间。
　　但陈樾不会知道。
　　而迟小满希望她最好可以永远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三天[墨镜]


第23章 「二零二三」
　　这次回北京, 迟小满变得尤其忙碌。
　　一是因为合同到期的事情，她带着律师一起，和公司的人见了好几次面。一方面要协商到期之后的双方义务；另一方面, 也要处理她身上那些商务合同，以及合同到期之后, 合约期内还未完成的那部分工作的收尾交接。
　　二是《霓虹》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她频繁与沈宝之见面, 也去会见了不少投资人、几名作品风格与《霓虹》较为接近的编剧、听说从香港底层做起做事比较靠谱的执行总导演。
　　还选定了具体的摄影团队、美术团队、场景团队、后期团队，约定月底见面的时候正式签订合同……七月初，她们的电影团队基本组建成型。
　　基于对外界声音的考虑，又并不清楚宋莺莺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在陈樾身上也使些常用的舆论手段来阻止电影顺利进行。
　　迟小满询问沈宝之, 是否愿意对陈樾加入剧组的消息暂时保密。
　　“可以是可以。”沈宝之最开始也对她的请求有些犹豫, 但最后不知道是想到什么, 同意下来，“只是小满，其实不管我们瞒多久, 这个消息总会泄露出去的。”
　　“我知道。”电话里,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
　　“那为什么现在要保密？”沈宝之觉得不解。
　　迟小满知道自己总是感情用事, 不够利益至上, 这在这个时代可能算是个大的缺点。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足够冷静, 足够理智，这样的话, 或许她不会总是给陈樾带来不好的东西。但她就是她，她就是会给陈樾、给自己身边所有人带来负累。
　　可能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在很多人眼中仍旧愚蠢, 可笑。
　　“我只是希望……”
　　可因为这就是唯一她可以为陈樾提供的庇护, 哪怕清楚自己不那么强大有力，却也希望自己可以表现良好，“能让她在这段时间稍微安静一些。”
　　沈宝之沉默一会，“小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其实陈老师是个很强大的人，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那么轻易被伤害到……”
　　“我知道。”迟小满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一个人强大，也并不意味着她就理所应当受到更多伤害，对吗？”
　　沈宝之不讲话。
　　迟小满笑了笑。
　　又声音很轻地说，“况且再强大的人，也都不是铜墙铁壁。”
　　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偏，也把氛围带得沉重。迟小满很快又解释，
　　“因为陈老师这段时间受到的关注很多，如果前段时间刚拿影后，加上本来这个消息就已经闹过，现在马上爆出她来演《霓虹》的消息，可能很多人会说她利欲熏心，或者是脑子不清醒之类的……”
　　没能把那些想象中不堪的话语说下去。
　　迟小满声音变轻，
　　“况且她不是每次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吗？”
　　“你怎么知道？”沈宝之意外，“不过确实是这样，每次陈老师拍完电影，都要休息很久，才会进下一个组。”
　　迟小满停了会，轻声说，“其实所有人应该都知道。”
　　明明已经是个好的理由，却又下意识改了口，“我猜的。”
　　“猜的？”沈宝之像是不太信。
　　“她这么多年都只拍五部电影。除了电影之外，也基本不怎么参加其它曝光活动。”
　　这是公开信息。
　　再加上现在陈樾进她的组。
　　迟小满有必要对对方的职业生涯进行了解。哪怕她的了解并不源自于此。
　　也不需要在沈宝之面前掩饰太多，
　　“可能她的习惯，就是拍一部电影要让自己沉淀很久，去释放和吸收一些东西，才能维持好的状态进新的组。”
　　“现在《霓虹》开机时间已经不到四个月，本来就缩短了她每部电影之后的休息时间。”
　　“我不想现在消息爆出去太早，对她的生活造成困扰，还让她打破自己的习惯，也让她没办法好好休息。”
　　而迟小满很清楚。
　　一个演员职业生涯的长短，很大部分就取决于在这种时候的安静和沉淀。
　　尽管迟小满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机会，也不希望陈樾会失去。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尽量多给时间让她休息，就尽量多争取一些。”她对沈宝之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
　　听她说完，沈宝之给出肯定答复。
　　然后又比较郑重其事地喊她，
　　“小满。”
　　“嗯？”
　　“其实我觉得你的想法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是想到什么，沈宝之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至少和很多商人都不一样。”
　　迟小满愣了会。
　　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太聪明吗？”
　　“没有。”
　　沈宝之否认，也解释，“我并不认为这很不好。”
　　“反而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说。
　　“是谁？”迟小满好奇。
　　沈宝之笑而不语，过了会，提起另外一件事，“这次见面的几名投资人差不多都定下来意愿。加上小满你自己的那部分，我加了加预算，资金筹备差不多已经完成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开始推进选角？”
　　“差不多了。”
　　说实话，在开始之前，迟小满对这件事有过很多想象。但真的等到这一步，她发觉自己仍然觉得像在做梦，每一步都不是那么真实。
　　不过她也想要试着，把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那我去联系几名选角导演，让她们开始准备相关角色的海选。”
　　沈宝之说，
　　“不过，小鱼的话，小满你有推荐人选吗？还是也要海选？”
　　预算有限，再加上文艺片故事基调比较独特。
　　迟小满和沈宝之在这件事上讨论过很多次。
　　决定多花些时间进行海选。
　　找到有灵性的新人演员来出演，少用些熟面孔。
　　整个剧本中角色数量其实不多。
　　而现在陈樾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选角要推进，最关键的，就是出演小鱼的演员。
　　这倒的确是个难事。
　　其一，浪浪在人物小传里对小鱼的描述是——她朝气蓬勃，长着一双飞扬的眼睛，原生态的样貌，像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独自生长出来的小草。圈内贴这种气质的演员太少，就算有，也不得不因为档期、演技和薪酬……很多原因，被筛选出去。所以她们想从还未出头的那一片新人演员中去找。
　　其二，整个故事里，小鱼是个性子天真，还冒着傻气的角色。演得好能让观众感受到她的生机勃勃和野草性质。演不好，就会让观众觉得她傻得过了头。
　　其三，她还要和陈樾搭戏。
　　客观来讲，陈樾是名极其优秀的女演员。抛去双料影后这个名头，她在文艺片中确实出彩，也拥有带观众入戏，和一个镜头就拉进电影基调的能力。
　　但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要和陈樾搭戏，会具有相当大的压力。虽说可以预料得到，陈樾会是个好的对手，但她再好，对手戏演员顶不住这份压力，也带不起来。
　　总结下来。
　　结论就是她们要找的那个小鱼，既要贴那种干净的像雨、像小草的气质，还要演技好，更要能和陈樾在镜头里搭戏时让观众觉得好看，精彩。
　　这是个难事。
　　当然说到底，树的演员也很难找，只是因为陈樾这张脸一出来，就让人觉得很贴。才让她们选角的困难少了一半。
　　也是在七月份。她们正式开始对“小鱼”进行海选。
　　选角对整部电影来说都是关键。
　　而迟小满也愿意对电影的事情亲力亲为，便也一场一场试戏地跟了过去。
　　整个七月。
　　她在低调观看演员试戏的同时。
　　也在和自己选定的几名新人编剧一起，继续细化浪浪留下来的剧本。
　　而慢慢推进下来。
　　迟小满也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喊她导演。
　　稀里糊涂地。
　　她真成了导演。
　　和之前所预想的找其她导演的想法有出入。
　　她也没再这件事上在耗费时间，既然已经做了那么多，那就把这份担子继续担下去。
　　只是到月底。
　　她们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小鱼。
　　熟脸没找到合适的。
　　用新人也没有多贴切。
　　不只是她们三个，考虑到也关系到陈樾的对手戏，迟小满偶尔也会把稍微可以的片段转发给沈宝之，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参考陈樾的意见。
　　沈宝之并不吝啬替她当传话筒，每次都会转发过去，也接着把陈樾的回复转发回来。只是有一次觉得奇怪，便问她：【小满，不然我拉个群？】
　　迟小满觉得自己大概也麻烦到沈宝之。
　　也不清楚这时候拉群是不是会影响到陈樾的休息，但很清楚陈樾对待事情从来都认真也都不肯放松的性格。
　　再加上她们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现在把陈樾拉进来，恐怕会让陈樾时时刻刻和她们一样绷紧这根弦，便解释：
　　【先不用了，等快开机再拉。】
　　【选角的事情我们之后先看着来就好。】
　　这么说了之后，她由沈宝之转发给陈樾的片段也变少了。
　　不过陈樾对待工作向来认真。在之前那些转发过来的回复里，也看得出来，她应该是一段一段都认真看过，回复的时间基本都是三更半夜，也还会针对每个演员的试戏片段给出自己的理解。
　　当然。
　　在大段大段委婉的理解过后，她最后给出的结论也很直白：
　　【可能不太合适。】
　　有了这些参考，迟小满大概也清楚——陈樾心中的小鱼，和她的标准应该同出一辙。
　　便也没必要一次又一次去打扰她，让本就失眠的她在开机之前就思虑太多。
　　就这样，迟小满和沈宝之没日没夜地试了几百个，也没找到个横冲直撞、但又第一眼不会让人看到傻气的女孩。
　　其实迟小满对此并不意外。
　　她本就没有抱着能够太快顺利推进的希望，也就没有从中感觉到太多沮丧。
　　只是沈宝之倒像是有些着急。
　　是在七月底那一场面试结束后。
　　她回到迟小满为她在北京安排的临时住处，突然在深夜打来一个电话，犹豫很久，提出，“小满，你有没有考虑自己演小鱼？”
　　迟小满当时正戴着眼镜研究剧本，觉得她可能是急糊涂了，笑，
　　“当然没有。”
　　“为什么是当然没有？”沈宝之像是不解，“其实我觉得你很合适。”
　　“嗯——”迟小满没有把沈宝之的话当真，她当然知道沈宝之会说些客套话。
　　所以听到沈宝之这么说，她也只是笑笑，给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答案，
　　“可能因为我现在是导演？”
　　“导演怎么了？”沈宝之像是还不明白，“很多导演都自导自演。”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确实着急了，才会病急乱投医想到自己，便放下手中剧本，揉了揉眉心，轻轻地说，
　　“宝之，我不合适。”
　　如果说那些新人演员，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原因不太合适。
　　那迟小满身上，就基本全都是不合适。
　　不只是她身上那些肯定会伴随而来的声音和审判。更多的——
　　是她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去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光是导演一部片就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再去演……她无法想象。
　　“好吧。”大概是看到她的坚决，沈宝之没有再提这件事。反而是又说起，
　　“其实我上次在陈老师家里看到一张照片，里面的女孩也挺合适的。”
　　“女孩？”迟小满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手机攥得很紧，也意识到手心很痛，像是有根针径直插进去，尖锐，血淋淋，直达心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停了几秒，又或者是中断了几个世纪。便强迫自己放松，也让自己笑了一下，才问，“什么女孩？”
　　“就是一张合照。”沈宝之仔细回忆，“好像是三个人的，右边那个是陈老师自己，左边那个不认识，中间那个女孩脸被涂黑了看不清，但气质看上去很贴小鱼，我当时看到觉得很惊喜，马上拿起来去问陈老师有没有这个女孩的联系方式……”
　　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迟小满很久都没说话，问了句，“小满，你还在吗？”
　　“在。”迟小满轻轻回应。
　　良久，她紧了紧手指，很勉强地回应，“那陈……陈樾怎么说？”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沈宝之很老实地说，
　　“后面我妈咪过来喊我们两个，我也就没追着问，可能人家根本不是演员。”
　　不知道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陈樾还保留着这张相片是什么感受。
　　也不知道听到沈宝之说很适合，却并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是谁，应该是喜还是悲。
　　迟小满沉默很久，苍白着脸笑了笑，然后轻轻地说，
　　“可能是吧。”
　　“小满，你说什么？”沈宝之可能没听清，问了一句。
　　“没什么。”迟小满笑。
　　将自己语气中的游移和残存的焦躁全部都屏蔽，安慰沈宝之，
　　“没关系，这件事先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事实上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是她一个人，那她的确可以慢慢来。
　　那问题就是现在这么多人和她一起拖着，不可能让她花费太长的时间去选角。
　　从前迟小满单打独斗，进组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的角色，调整状态配合剧组安排。
　　现在她变成导演，也不只是导演，还坚持参与每一部分的筹备制作，需要负责的、统筹的事情也就更多。
　　不可能真的一点进度都不去推动。
　　七月份的最后三天，离定下来的开机日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电影的其她角色已经定下来，另一名主演的位置还空着。
　　迟小满顶着压力，去香港和沈宝之一起，与之前联系的美术、摄影、场景和后期团队签合同。
　　这些团队都是她和沈宝之仔细挑选，也一部一部电影看过去，不止一次被打动，觉得和她对这部电影的设想相契合，也决心争取，一次又一次去会面洽谈得到合作机会的。
　　这次时间安排得紧，又赶上即将到来的台风，她没打算在香港多逗留，也就没安排酒店。
　　签完合同，回机场的路上，天空阴沉得厉害，仿佛一种临近灾难的信号。
　　沈宝之盯着天色观察一会，叹了口气，说，“小满，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怎么每次让你来香港都没遇上好天气？”
　　迟小满笑，“可能香港不太欢迎我吧。”
　　“不过也还好。”她看着车窗外低饱和度的灰色天空，
　　“幸好台风还没完全来。”
　　“所以希望你的航班不要延误，不然这几天可能都走不了了。”沈宝之提醒她，“也容易耽误后面的事情。”
　　迟小满“嗯”了声。
　　而后又低头，理了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停了一会。
　　才问，
　　“这段时间，陈老师还好吗？”
　　“陈老师？”
　　沈宝之大概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她，
　　“应该挺好的。这段时间我妈咪也没有给她安排太多工作。就出去拍了几次广告，其它时间都在家里好好休息。”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可能是香港这座城市，在她印象中和这个女人的联系太紧，以至于到了这里，她就无法避免想起她。
　　而自从上次她从香港回去，她们就没再见过面。现在来香港，虽说是和团队见面，但再次登上来香港的飞机，在一份一份合同过下去的会议室里，其乐融融的饭桌上，奔波不停的路程上……
　　她都难免想问问看上去有很多机会和陈樾见面的沈宝之——
　　陈樾对这些团队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对选角有没有什么意见？陈樾的感冒有没有好？陈樾有没有按时吃一日三餐？陈樾这些天在做什么？陈樾……
　　她好不好？
　　很多问题都想问。但仔细一想，也都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陈樾就在香港，如果对电影有什么想法，应该也会直接告知沈宝之；
　　因为快要两个月过去，陈樾的感冒不可能没有好；因为陈樾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可能不懂得吃一日三餐……
　　于是到最后。
　　也就只剩下一个能问得出口的问题。
　　“小满，你是要在开机之前约陈老师见面？”沈宝之突然提起。
　　“不用。”不知道沈宝之为什么会这么误会，迟小满紧张地按紧膝盖，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以为你要和陈老师见面讨论小鱼的选角。”
　　沈宝之这么说。
　　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沈宝之的电话响起来。
　　之后，她把电话接起来，对着电话那边，很自然也很普通地喊了一句，
　　“妈咪。”
　　迟小满侧脸，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喊她“宝宝”。
　　而沈宝之捂紧电话。
　　用粤语很小声地说，“我在外面，不要喊我宝宝。”
　　迟小满愣了几秒。
　　在沈宝之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时。
　　她弯眼笑起来。
　　也在几秒过后，很礼貌地挪开视线。
　　看着外面灰色的天发呆。
　　然后就听到沈宝之压得很低的，夹杂着粤语和普通话的声音传来，
　　“真的？”
　　“为什么？”
　　“好吧。”
　　听声音像是不情不愿。
　　迟小满没有对沈宝之的通话进行太多猜测，礼貌性地放空自己，让自己不要去听这通电话的内容。
　　但沈宝之挂完电话。
　　就讲给她听了，“小满，我妈咪说，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和我说？”迟小满觉得意外，“她有什么要和我说？”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像是很为难。
　　“没关系。”迟小满耐心开口，“你可以直接说。”
　　“好吧。”
　　沈宝之还是有些犹豫，“你听了不要误会。”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是这样。”
　　沈宝之皱着眉心。
　　组织语言，“我妈咪说，如果你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的话，不能保证顺利开机，反正合同还没签，陈老师可能要罢演，去演一部外国电影。”
　　迟小满愣住。
　　沈宝之也有些心烦意乱地挠挠下巴，“我也不知道她这是闹什么。但她的语气听上去很坚决，说是不可能继续留档期下去。”
　　这倒也是合理。作为经纪人的考虑并没有错。
　　迟小满点点头。
　　然后轻着声音询问，
　　“那陈樾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沈宝之看着她，表情也有很多不解，“她说陈老师同意了。”
　　“同意了？”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陈樾本人同意的吗？”
　　“是。”沈宝之说，然后又看着迟小满沉默下来的表情，
　　“小满你不要生气，我妈咪有时候做事是会比较极端一些……”
　　“我没有生气。”
　　迟小满轻轻地说，但蹙紧的眉心还是没有松开，
　　“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沈宝之问。
　　迟小满分开双唇，想要开口。
　　但下一秒，前排的司机却打断了她，
　　“到了。”
　　“到了？”沈宝之往外看了眼，天色仍然不好。她没再顾得上这件事。
　　看了眼时间，
　　“你先去登机，有什么事我们等你到了再在电话里讲。”
　　又看迟小满有点犹豫。
　　便扶着眼镜，强调，
　　“小满，这可能是这几天最后一班能正常飞行的航班了，你先下车。”
　　听到沈宝之的语气里带上着急。
　　迟小满没有再耽误时间。
　　她下了车，瞥到天色，也对沈宝之说，“那你也先回去，不用送我上机。”
　　沈宝之本来还想坚持。
　　但这时她又接到一通电话。
　　眉心蹙得很紧，只能捂着听筒对迟小满说，
　　“那你一个人小心一点。”
　　“好，你也路上小心。”迟小满朝她点头，也微笑，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可能也是有急事，沈宝之没多说什么，便催着司机驱车离开。
　　台风来临的最后一天，天气看上去已经很差。迟小满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在机场外面静静站着，手机里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航空公司，告知她要飞行的那一班航班飞行时间提前，提醒她赶快登机。
　　一条来自气象台，告知她本次台风正在以很快的速度靠近，预计明天凌晨本地区风力会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持续时间将会长达四十八小时。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顺利的话，她可以及时登上这班飞机，回到北京，不必因为台风在自己不喜欢的香港逗留。
　　如果不顺利的话，她会因为台风在这座城市逗留超过两天。
　　然而不管顺不顺利。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机场，准时登上那班现在唯一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
　　但她在机场外面站了很久。
　　最后沉默地关上手机，顺着外出道往外走，在慢慢变大的风中打到一辆出租车，说出那个自己只去过一次就背下来的地址。
　　出租车慢慢开起来，头也不回地驶离机场。
　　迟小满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很久，天色发灰，她看到灰暗车窗上自己也足够灰暗的脸，没有办法不承认自己在听到“陈樾同意罢演”之后的担忧。
　　怎么会同意？
　　陈樾。
　　陈樾怎么会同意？
　　不是想要质问。
　　是担心。
　　因为不管她们分开多久，也因为不管现在的迟小满有多少对陈樾的不了解，但她都认为至少在这方面，自己足够了解陈樾，清楚对方绝对不会轻易把电影这件事当儿戏。
　　不可能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当把柄。
　　更不会在做出决定以后让经纪人来告知她。
　　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说到底陈樾虽然看似随和，对身边人极为宽容，却原则性极强，也总是对自我要求极高，甚至会因为想不通一件事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
　　所以她怎么可能同意？
　　她的经纪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同意拿电影这件事跟她要挟？
　　迟小满不太清楚陈樾的经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但她不可避免联想到宋莺莺——每次宋莺莺试图说服她，让她去接被她认为不那么合适的本子，都会用各种说法，以及手里掌握的各种信息，发动善用的舆论战，驱使她沉默。
　　她不希望陈樾也收到这样的对待。
　　尽管不切实际，但迟小满始终希望陈樾可以不必去顺应谁的想法，永远在自己的每件事上都有最高限度的话语权。
　　她希望她可以永远去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她想让她自由，自在。
　　她渴望她不必像自己，不会因为曾经做出一次错误的选择，从此失去每次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
　　所以忧虑中迟小满放下所谓的、可以正常飞行的航班，也放下那场即将到来的台风，去往了陈樾的住处。
　　从机场到陈樾住处的路很远，迟小满有很多时间可以后悔。
　　但直到航班起飞两个小时后，下了出租车，她也没有后悔。
　　那时风已经刮得很大，几乎让人走不太动。雨点也开始砸落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对她自以为是的提醒，砸落的雨点让她觉得脸有些痛。
　　但她仍旧走到那栋高级公寓门口。
　　沉默地发了信息给陈樾。
　　询问可不可以帮忙开小区门口的门。
　　其实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糟糕。
　　但台风不给人留余地。
　　所以。
　　等陈樾打着伞，急匆匆地拿着件外套，慢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
　　她努力理了理自己被淋湿的长发。
　　也抱紧自己的肩膀。
　　不让濡湿的布料显得自己太狼狈。
　　而那时。
　　天色完全阴沉，夜幕降临，沉闷雨声和风声都疯狂吹到耳边，把亮着灯的、明亮的高级公寓，变成荒芜的、刮着风的黑白默片。
　　陈樾打着一把墨绿色的雨伞。从家里出来的样子很急。
　　她黑色的长直发被随意挽起来，又被风吹得很乱，却意外地看起来有种温存含蓄的美。脸部肤色很白，鼻梁上架着很普通的板材眼镜，可能是太冷，嘴唇看起来很红。
　　黑色针织衫肩上布料被淋湿许多，脚下的棉质拖鞋湿透了，可能路也不是太好走，让她脚步有些踉跄。
　　她的脚一定很冷。
　　陈樾最容易手冷脚冷了。迟小满突然这样想。
　　可能是台风临近，把时间宽度拉得很长。以至于陈樾走过来的时候，很像是从模糊到清晰的电影慢镜头，如果真的是，那一定会是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帧。
　　“哗啦啦——”
　　很快陈樾靠近她，停步，将伞面倾斜到她这边，表情看上去有很多担忧，惊讶，却也毫不费力把这些都压下来，蹙着眉心问她，
　　“小满，你怎么会来？”
　　恍惚中迟小满听到雨声砸落到伞面，也在风声中抬眼，看到昏暗伞下，陈樾凝视着她，健康美丽、像是没有因为受到要挟而产生任何惆怅和落寞的样子。她发了会呆，有些局促，而后很轻也很慢地笑了一下，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四天[墨镜][墨镜]
　　（昨天不小心被晋江卡掉了两分钟，今天提前两分钟更！


第24章 「二零二三」
　　“陈樾, 你好不好？”
　　哪怕很清楚不合时宜。
　　但台风天从机场赶来看见陈樾的第一面，第一眼，迟小满还是只想问这个问题。
　　风雨飘摇, 天色阴沉。陈樾举着伞望她，脸上表情说不上是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讶异更多, 还是因为她淋得浑身湿透来找自己于心不忍更多。
　　她靠近她, 将伞往她这边倾斜更多, 帮她挡住更多从伞外飘来的雨丝。
　　陈樾迟疑很久，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跑过来。
　　只是动作很轻地，帮她理了理刮到脸上的濡湿发丝。
　　“小满。”
　　她在伞下注视她很久, 声音被风雨盖住, 听上去有很多柔软和耐心,
　　“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并不是喜欢在台风天和人在室外僵持，也无法确定陈樾到底好不好。
　　迟小满张了张唇，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便再次在沉默中被陈樾领回了住处。
　　与上次醉酒被领走的情况对比, 这次也好不了多少。迟小满成了在台风天里淋透了的落汤鸡, 她搞不懂自己在陈樾面前为什么总是表现那么糟糕。
　　但陈樾向来处事体贴。
　　没有立刻过问她的糟糕。
　　而是第一时间找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 让她处理干净自己。
　　又在她躲在卫生间收拾自己的时候，忙上忙下, 给她煮了份红糖姜茶。
　　等迟小满慢慢吞吞地走出来，便看见从前基本对厨房一窍不通的陈樾, 正在看着灶上咕噜噜冒着泡的姜茶发呆。
　　大概是听到她的动静。
　　陈樾抬头，眼睛里的笑意像水蒸气那般弥漫开来,
　　“你冷不冷？”
　　注视着她身上的单薄T恤一会, 像是在考虑, 又问，“要不要再多穿一点？”
　　尤其关切的语气。
　　迟小满摇摇头，走到灶前，看着咕噜咕噜的红糖姜茶突然声音变小很多。
　　犹豫了会，看陈樾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便轻着声音问，
　　“是不是已经可以了？”
　　“是吗？”陈樾有些惊讶，反应过来关了火，然后又看她，笑着解释，“我还没怎么用过厨房。”
　　“嗯。”可能是淋了雨。
　　迟小满听见自己讲话有点鼻音，显得语气很软在撒娇，
　　“咕噜声突然停了就是好了。”
　　说完以后意识到这点，她又很快闭紧嘴巴。
　　而陈樾大概没注意到。
　　她正在处理灶上煮开的水壶，也找出杯子来，洗干净，再把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倒进去。
　　倒完以后。
　　迟小满顺手想要接杯子。
　　却又在刚刚伸手时，被女人突然伸手握住手腕——
　　可能是红糖姜茶的作用。
　　让这个女人不管什么季节都发凉的手指变得很热。
　　此时此刻贴在腕心上。
　　柔软、温暖而亲密地包裹着她。
　　迟小满瞬间僵住。
　　陈樾也侧脸望她。
　　像是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贴在她腕心上的掌心松了松，却也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烫。”
　　声线柔柔，在红糖姜茶的雾气里飘到耳边。
　　迟小满反应过来，低眼，有些紧促，“好。”
　　大概是看她答应下来。
　　也确定她不会下意识去碰，陈樾才终于松开她的手，
　　“这个杯子没有把手，不要直接过来接。”
　　迟小满不讲话。
　　沉默中她将刚刚被握过的手垂在腰间，便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上面，捂住女人在上面残存的、使得她产生很多热意的温度。
　　“你先去坐，我给你端过来。”
　　陈樾这么说。
　　之后又笑了笑，回头，自顾自地去找有把手的杯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迟小满总觉得，今夜的陈樾异常温柔。
　　好像怕吓到她，语气也好像在哄她。
　　可能是误会她发生什么事才会下这么大的雨才来找自己。
　　迟小满想要解释，却又在陈樾洗干净另外一个杯子，帮她腾了两遍姜茶，才放心把红糖姜茶端到桌上时发起了呆，以至于错失机会。
　　反应过来。
　　她已经和陈樾面对面坐在吧台。
　　台风靠近。外面狂风骤雨，屋内照明大亮，陈樾端坐在暖黄灯光下，整个人看起来都特别温暖。
　　“先什么都别说，把姜茶喝了。”像是察觉到她想开口解释什么，陈樾这样说。
　　姜茶的雾气蒸腾到眼边。
　　热意弥漫到眼底，让迟小满觉得眼眶发热，却也因为能够基本确定陈樾没有出什么事，稍微放松，下意识把自己的眼睛往雾气后面躲了躲，才说，
　　“好，谢谢。”
　　“嗯，不急。”
　　可能是为了不给她压力。
　　陈樾也给自己倒了杯姜茶。
　　在她对面静坐着，慢慢喝了起来。
　　淋过雨之后的红糖姜茶下了胃，的确让人能感受到从胃部散发出来的温暖。
　　还能让人从蒸腾雾气中。
　　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望住自己的眼神也始终温暖。
　　迟小满平时吃东西很慢，也很小口。但这次她怕太耽误陈樾时间，开始便打算快点喝。
　　连喝了几口，沉默很久的陈樾突然开口，“我只是这样看着你，也会让你有很多压力吗？”
　　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反而因为太过柔软的语气，听上去像示弱，或者自我怀疑。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
　　她反应过来。
　　先放下杯子，然后又看向陈樾的眼睛，下意识说，
　　“没有，我……”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总是太包容。
　　太像面镜子，让人一眼就能够照得清楚自己。
　　迟小满低了眼。
　　不敢多看，“我只是习惯了。”
　　陈樾看她。
　　迟小满两只手握紧瓷杯，姜茶的温度很合适，烫得她手指发暖。
　　然后她又笑笑，
　　“也不是有压力，就是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想快点喝。”
　　也总是想要在你面前表现好一点。却也总是因为这个想法，愈发显得不够游刃有余。
　　说完之后，她去看陈樾的脸，觉得模糊，又觉得迷茫。
　　便低头，手指轻轻刮了刮杯壁。
　　没有再喝。
　　陈樾看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很久，才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这种习惯不太好。”
　　罕见的。
　　陈樾对她的行为做出负面评价。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用以填满在这种评价之后自己理应给出的反应——
　　但陈樾又说，
　　“因为不耽误。”
　　迟小满愣住。
　　然后陈樾喝了口姜茶，在灯光下望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时间很多，你慢一点喝。”
　　“好。”
　　迟小满不敢再去看陈樾的眼睛。
　　也可能是答应陈樾的每一件事，她都想要努力做到。
　　之后她也就稍微放松下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只是那时陈樾也没有因为她的听话看上去有很多愉快。
　　只是在她喝完以后。
　　仍然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望她。
　　应该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像迷茫，也像无奈。
　　迟小满并不知道原因，却也无法承载陈樾这样的目光。
　　便主动笑了笑。
　　也开口解释自己过来的原因，“我就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好？”陈樾问。
　　“我……”迟小满观察陈樾的表情，确认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任何掩饰，便再次舒出一口气。停了一会，谨慎措辞，
　　“之前沈宝之接到一个电话，应该是你经纪人打来的。她说……”
　　“她说什么？”像是察觉到不对劲，陈樾蹙紧眉心。
　　陈樾果然不知道。
　　迟小满脑海中的弦再次绷紧，
　　“她说，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小鱼的演员，你就会罢演，然后去拍一部国外的电影。”
　　“她这么和你说的？”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来。
　　“对。”迟小满掌心握紧杯壁，残余的温度微微烫着手心脉搏，
　　“你……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陈樾叹了口气，“算是不知道吧。”
　　“什么意思？”迟小满糊涂了。
　　陈樾没急着说原因。
　　她先是低头，抿了口姜茶，再抬头望她，停顿时间很长，像是在考虑要用一种什么样的措辞把事情说出来，能够让她更容易接受，
　　“我之前和她提过一次。”
　　“我有一名推荐的演员去演小鱼。但是你肯定不会同意。”
　　“当时她说她来帮我想办法。”
　　虽然语速很慢，却也没给迟小满提问的机会，
　　“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办法。”
　　最后一句话语气中带上歉意。
　　迟小满花了些时间，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完完全全地松了口气，也感到庆幸，
　　“所以只是误会一场？”
　　所以陈樾没有被逼着做自己不想要做的决定。所以，陈樾还是可以去拍自己想拍的戏。所以陈樾……还是像她所奢望的那样，有很多的自由？
　　“是误会。”
　　陈樾却不像她那样轻松，“抱歉，我不知道她会这么做。”
　　她隔着吧台望她。
　　很久，迟疑着开了口，“迟小满。”
　　“嗯？”迟小满抬头，表情有了真情实意的轻松。
　　陈樾轻轻地说，
　　“所以你就是因为她这么说，现在才特意跑过来吗？”
　　像是为了应景。
　　这句话落。
　　外面风声雨声轰隆隆加大，甚至带了些电闪雷鸣的味道，彰示着这件事完全可以在一通电话里问清楚，而不是在台风天冒雨赶到小区楼下。
　　迟小满不想陈樾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下意识举起杯子想要抿一口红糖姜茶当作掩饰。
　　却又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沉默片刻，慢慢地笑了一下，说，
　　“也不算是特意过来的吧。”
　　不想自己的说法太苍白，她竭力寻找新的证据，“就是正好也有别的事情。”
　　“是吗？”陈樾看着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说法。
　　“当然。”迟小满攥着空杯子说。
　　陈樾叹了口气，突然把她手中的空杯子拿了过去。
　　迟小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意识配合。
　　把杯子送到陈樾手里。
　　也下意识在陈樾站起来后。
　　自己并拢膝盖，在吧台椅上格外端正地坐着。
　　等候陈樾的安排。
　　说是终于能松口气，不必担心陈樾在事业上话语权很小。
　　却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
　　现在是台风天。
　　三个小时前她错失最后一趟班机，不知道这两天逗留在香港还能不能订到酒店？
　　胡思乱想间迟小满想要拿出手机订酒店，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手机没在身上。
　　想要去找。
　　这时陈樾却已经端了杯新的姜茶过来，送到她面前，
　　“刚刚淋这么多雨，再喝一杯吧。”
　　迟小满只好再坐下，盯着那杯被送过来的姜茶发呆。
　　后悔自己的冒失吗？
　　不太后悔。
　　但后悔再次被陈樾看见。
　　担心自己在台风天的去处吗？
　　担心。
　　却也因为淋了雨，脑子不够清醒。
　　还是想要利用这次机会喝完陈樾给自己倒的姜茶，和陈樾没有矛盾，没有对峙，也没有隔着那过去的十年，像两个普普通通的女演员，交流过去的职业生涯和选择。
　　“谢谢。”接过陈樾的姜茶，迟小满再次这样说。
　　这次见面。
　　陈樾没有计较她反复说出来的“谢谢”，只是回她，“不客气。”
　　指腹磨了磨杯壁。
　　又轻轻说，
　　“小满，我很好。”
　　迟小满顿了一下，笑，“那就好。”
　　而陈樾停了会，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就此打止，
　　“没有被威胁，没有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虽然这次产生乌龙，我经纪人给你的印象可能很差。”
　　“这次的事情我也需要代她向你道个歉。但你不要误会，其实她是个还不错的人，从来不会不尊重我的选择，只是有时候做事比较雷厉风行。”
　　“我明白。”迟小满的笑还维持在嘴角，“其实做经纪人也很难的，如果不多想些办法，没有手段，怎么从这样的地方保护自己的艺人？”
　　或许迟小满最大的优点，就是她拥有极为细腻的同理心，能够最大限度去理解每个人的立场，以及对方处在这种立场中时做出的行为。
　　可这可能也是她现在最大的缺点。
　　因为同理心太强，才会更容易在这个圈子里受到伤害。
　　变成陈樾现在不认识，也不敢认识的样子。
　　“小满。”
　　以至于重新见面之前，陈樾觉得自己对她还有怨，还有怪，也因为不愿意处在弱势，习惯性将自己的怨和怪都隐藏起来。
　　可真正到见面之后，又没办法不对现在的她更加小心对待。想要改变，却又始终茫然，害怕自己的靠近对她来说也是压力的最大来源。
　　最后只能希望，淋过大雨过后自己给她倒的两杯热姜茶，都还能是热的，
　　“我过得很好。”
　　可能是直到现在，她们才开始讨论到分开的九年。
　　迟小满先是露出了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自己要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的表情。
　　接着。
　　她开始提起唇角，像笑又不像笑。
　　却又像是意识到这点。
　　拼命让自己放松下来。
　　最后很努力地，给出了一个看上去很真心的笑容，
　　“那就好。”
　　也下意识重复，
　　“那就好。”
　　而那个时候——
　　原本那个一开始在陈樾心中有很多迟疑的决定，也彻底落实下来。
　　因为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看到迟小满变成这样，却因为不接受自己处在弱势，选择继续不痛不痒地忽视。
　　也因为自己也始终站在玻璃罐子外面，并不能给到迟小满太多安全感。
　　所以。
　　在迟小满像是被她的眼神看着有些慌张，匆匆忙忙想要站起来，提出离开时。
　　她率先开了口，
　　“小满，可以留下来陪我看一部电影吗？”
　　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声线尽量放柔，也选了一个稍微迂回的方法。
　　同样也庆幸自己最大的优点。
　　是有很多耐心。
　　-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迟小满清楚陈樾可能是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将自己留下来，同时也不让自己感觉到太多局促，才提出这个贸然的请求。
　　台风前的雨下得很大，几乎像是上帝的一次怒吼。
　　这种情况下，迟小满想要守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不站在这里再次以狼狈的样子被陈樾收留，想要体面而周到地离开，也没有太多办法。
　　所以她沉默很久只好笑。
　　也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不客气。”
　　陈樾又这样说了。
　　仿佛每一次都在向她表明决心——
　　以后她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谢谢”，都会在她这里收到一句“不客气。”
　　“其实你来之前我就在看，现在还剩半个小时，你是要和我一起重新看，还是和我把接下来的这点看完？”带她进入投影室后，陈樾问。
　　迟小满比较拘束地在沙发边角落座，也在看清屏幕中央暂停的一帧画面后，僵了一瞬，轻轻地说，“继续看吧。”
　　投影室空间不大，也没有太多装饰，除了白墙上的投影以外，就是一张摆在中央的蓝色沙发。沙发躺上去不太舒服，或许陈樾本来也不希望自己在看电影时因为太舒服而觉得这是一种享乐，而不是工作。
　　陈樾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有这么高。
　　但可能是考虑到迟小满，她又单独找来靠枕和毛毯，也解释，“我不喜欢家里东西太多，你先盖一点。”
　　“好。”
　　迟小满答应下来，也接过靠枕和毛毯，比较拘谨地抱在怀里，又很迟钝地想起一件事，抿了抿唇，还是开口，
　　“你刚刚说有推荐的演员，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来和我说？”
　　又为什么觉得她不会同意？
　　难道是觉得违背了她们之前的约定？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认为自己需要和陈樾强调，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要去演《霓虹》的想法。说实在的，尽管沈宝之在病急乱投医时和她提过，但她也始终没有改变想法。
　　虽说演员的工作，就是懂得去扮演与自己的行为、态度、观念截然相反的角色。
　　可实际上大部分时候，很多演员都会选择、或者是被迫选择待在舒适区，原因很多，包括市场、资本选择、公司推动和自身定位等等……
　　当然，也会有业务能力极强的、毅然决然跳出舒适圈并且抓住机会的演员，做到一部戏一张脸，一个角色一种表现。
　　只是迟小满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属于其中一员，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做到让大部分入场观众，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时——
　　会认定她是小鱼，而不是迟小满。
　　而迟小满和小鱼并不像。
　　这就是她需要面对的现实。
　　不可以去责怪谁，只可以责怪自己的现实。
　　尽管这种现实，和她十年前幻想的未来有着很大出入。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迟小满并不后悔。
　　也明白自己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时代洪流中的幸运儿。
　　因为相比她得到的，这些代价并不算多。
　　出乎意料的是，陈樾没有很快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在投影蓝光下看了她很久，轻声说，
　　“我们先把电影看完吧。”
　　投影中的电影画面暂停在某一帧。
　　不知为何，迟小满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想要开口询问，却因为陈樾在这时已经将电影继续，只好将话堵在喉咙里，期望陈樾的想法不会如自己所想。
　　她们两个从前看电影都非常专注，到看完之前，中途不会有太多交流。
　　现在这点也没有太多变化。
　　迟小满没有打扰因为电影而表情变专注的陈樾，她将视线投到那场电影上，也变得专心起来。
　　这是陈樾的第一部电影。《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是名深圳女青年发生在香港的故事。
　　内核是寻找自我。
　　不管是在那个年代，还是在现在，这部作品的故事表达和美术风格都比较少见。
　　电影里有很多晦涩难懂的长镜头。
　　用很多特写表达情绪转变，也用很多空镜用以表达意象，所有台词都是粤语，这个版本还没有字幕。
　　但迟小满并不觉得观影困难。因为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她都能背下来。
　　因为陈樾在拍这部电影时，她还在她身边，每天打很久的长途电话陪她练台词，也在这些电话里，自己把台词记下来，找认识的深圳老同学录音，陪陈樾纠正自己的粤语发音，更靠近深圳那边的口音。
　　不过不管是从前在摄像机外面看，还是后来自己躲起来偷偷看，都和现在坐在陈樾身边再去看，心情不太一样。
　　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观看对方的主演作品。
　　看完之后也没有立刻进行讨论。
　　而是安静地并排坐着。
　　看着片尾所有字幕都滚动完毕。
　　说不上是一种默契，还是某种共同养成的习惯。
　　直到字幕滚动到最后一条。
　　陈樾才将目光移到迟小满脸上。
　　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像是真的想要得到她的评价。
　　迟小满静了会，摩挲着毛毯一角，轻轻地笑，“陈樾，你是个很好的演员。”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足够真心实意。
　　如果说从前迟小满只是因为看见陈樾的脸，觉得她适合拍电影。那么说现在，迟小满就是真心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不仅形象适合，在大荧幕上一出现就格外引人目光；而且作为二十三岁才走上这条路，半年以后就试戏通过，主演第一部影片电影的女演员，陈樾的确很有天赋，情感表达和台词表达，都很到位。
　　足够让人相信，她真的是那名迷茫的、彷徨的女青年。
　　虽然相比现在，这部影片中的陈樾可能还有很多青涩，却也有着那个时期的魅力。
　　能让这部埋在时间长河中的片子，在多年以后又被捞出来，得到关注，也是源自于陈樾对自己职业寿命的保护——
　　每一个时期都只演一部，不重复自己，也不过分曝光自己。
　　“如果我是那位导演，当时也会说非你不可。”投影屏幕自动切换，热带鱼背景被投在白色墙面上，迟小满真心实意地说，也强调，“绝对不是客套话。”
　　陈樾像是没有对她的话有很多怀疑，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声音被埋在雨声中，
　　“毕竟也是你鼓励我去香港的。”
　　她停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被风声模糊许多，“只是当时也不知道，后来会没有机会。”
　　因为等电影上映，她们已经彻底分开。
　　说实话，从见面起她们就很少聊到当年的事情。好几次，迟小满在深夜辗转反侧，都觉得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陈樾早已经将那间出租屋里的事情都忘干净，才能那么体面和她相处，也几乎从不对她表露怨怪和责难。好像她们只是两个过去的老朋友。
　　毕竟九年那么长。
　　不是两三年。
　　连那间出租屋都早就被拆干净，铺成高楼大厦。
　　发生在那里面的事情又有多难忘干净？
　　但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主动提起来。
　　更没想到。
　　陈樾会在说完这句后，提起完全没有联系的下一句话，
　　“小满。”
　　“我的确是有一名推荐来演小鱼的演员。”
　　以至于迟小满当时思绪钝住。
　　很难给出好的反应。
　　“她是一名很好的演员。”
　　投影里的热带鱼屏保切换成海洋，海洋里的蓝色投在陈樾脸上，波光粼粼，吞掉她的侧脸，让她的脸庞看起来湿润又柔情，
　　“还没成名的时候，她会大声说当演员是自己最幸福的事情，也会为了争取一个角色跑十公里路证明自己可以演那场最困难的戏。”
　　“从来不会因为挫败而轻易放弃，还会为了一边生活一边做梦，在热气腾腾的笼屉面前，对着很多包子练台词。”
　　“就算成名以后，也从来不用替身，为了补一场镜头被车撞也是第一时间息事宁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笑，因为不想大家在看剧的时候想起的会是自己的新闻。”
　　“也还是会偷偷躲起来练台词，为了揣摩角色在大年三十晚上去绿皮火车上体验春运。也曾经一个月去面馆里当服务员送餐，每次被客人骂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被拍到后才捂着脸不得不走开，后来因为这些事情被骂作秀，也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因为不想影响角色。”
　　“我明白她现在有很多身不由己，但我相信她没有她自己以为得那么不好，因为她总是在自己能争取的范围里，最大限度去对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负责。”
　　如果说现在还对陈樾的话没反应过来，那肯定是假的。
　　但就算弄清楚陈樾的目的，迟小满也难以完全给出好的、积极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断掉发条的木偶，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将目光聚焦在陈樾脸上，艰难问出那句，
　　“你说什么？”
　　陈樾没有挪开目光。
　　她仍然望她。
　　过了很久，却突然很跳跃地喊她“迟小满”，而后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当演员？”
　　难以想象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迟小满感觉这几秒钟的海洋屏保时间极为冗长，让她觉得难熬，好像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分割为两个自己——
　　一个仍然不知悔改，想要得知答案。而另外一个，却因为害怕答案真的如同自己所想，害怕自己之后无法像这个答案一样给出好的回应，迫切想要逃离。
　　然后陈樾说，
　　“是因为你。”
　　四个字，轻而易举。
　　让被分割掉的她，痛苦而甜蜜地弥合在一起。
　　仿佛重新回到二零一三。
　　北京夏夜，道路开阔，浪浪开着三轮车丁零当啷，坏掉的喇叭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她骑着电驴载陈樾，驶向幸福路，迎着风声很开心地大喊大笑，
　　“陈童陈童！”
　　用力喊出的每个字都在风里蹦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到幸福路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五天[墨镜]
　　（又到了我最爱的转场环节[眼镜]


第25章 「二零一三」
　　“幸福路！我们到了！”
　　二零一三, 夏，幸福路地下车库，旧三轮和旧电驴同时停了发动机, 像两只大小狗，并着排在外头喘着热气。
　　她们不急着收拾东西。
　　三个人停了车, 一人叼着根从浪浪楼上冰箱里翻出来的冰棍, 从廉价的、房东偷偷接电租出去的地下车库, 跑到小区里面那些只有正经租户和业主才有资格使用的游乐设施里面，一起仰头看月亮。
　　这天是满月。
　　浪浪坐在滑梯顶端，位置很高。她叼着冰棍，仰着头。
　　很专注地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DV拍月亮, 说以后留在电影里面当素材。
　　迟小满和陈童坐在跷跷板上。
　　两个人作为新室友,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冰棍是当年很流行的小布丁。
　　一块一根。
　　迟小满吃东西快, 很快就只剩了根棍儿。
　　然后。
　　她就拿着这根光秃秃的棍儿，去看跷跷板对面的陈童。
　　再次因为朦胧月光下，女人轮廓尤其清晰美丽的脸, 忍不住想——
　　要是让杨王八看见, 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不过因为迟小满不是杨王八那种人。
　　所以她只是笑呵呵地看着。
　　而陈童可能习惯这种视线, 但也不太习惯她这么直白的, 便敛了敛唇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笑了笑，“怎么总是看我？”
　　“你好看。”迟小满不吝啬夸奖。
　　尽管她拿着光秃秃的棍儿, 笑起来应该挺傻。但她还是很坦荡地说，
　　“陈童姐姐, 你好漂亮。”
　　跷跷板不太好坐。她刚刚让陈童慢慢坐着, 现在自己坐的这端位置高, 也离月亮很近。说完这句，便顺势仰了仰头，又笑嘻嘻地说，“就和今天的月亮一样。”
　　“为什么是今天的月亮？”
　　陈童也跟着她抬头。
　　看了会，有些迷茫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因为今天是满月呀。”迟小满年纪小，说话还有很多戒不掉的语气词。
　　也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件事就开心，
　　“而且我们今天刚刚才搬进幸福路的嘛。”
　　陈童笑，也像是对她有很多好奇，“你喜欢满月？”
　　“昂。”迟小满点点头。
　　仰头看了会，又冲跷跷板对面的陈童笑嘻嘻地眨眨眼，“陈童姐姐，你快问我为什么？”
　　陈童笑，“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高兴了。
　　但不知怎么，下一秒瞥见陈童像是想要认真倾听的表情，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声音莫名小了下去，
　　“满月的满，就是迟小满的满嘛。”
　　“原来如此。”陈童没有因为她的小声就轻视她的回答，“嗯，我知道了。”
　　而是再次仰头。
　　看了看天上的满月，柔声重复，“原来满月的满，是你迟小满的满。”
　　“嗯——其实……”可能是陈童太配合，反而让迟小满觉得更不好意思。
　　仔细想了想，她看着天上洁白完整的满月，又弯起了眼，
　　“其实也是因为，满月就代表大团圆嘛。”
　　可能是盯久了有些眼睛发酸。
　　她低脸，揉了揉，看见陈童正在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很不好意思，“谁不喜欢大团圆？”
　　又发现陈童还在看她。
　　便抿了抿唇，“陈童姐姐，你怎么也一直看我？”
　　“你好看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陈童学她的语气，也学她弯起了眼。
　　迟小满抿唇不说话，一下子握着手里的棍儿不知所措。
　　想要很有力地反驳——你不要学我说话！
　　结果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陈童姐姐，你不要学我讲话。”
　　话说出口后迟小满自己也惊惧——
　　怎么会是这种语气？
　　怎么还要加上一句“陈童姐姐”？嘴甜也不是这么甜的吧？
　　而陈童也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低脸笑。
　　可能是距离有点远。
　　可能是位置一高一低。
　　她的笑声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层纱，也像一阵风。
　　迟小满被她笑得面红耳赤。
　　拿着棍儿就想从跷跷板上跳下去。
　　但这个时候。
　　陈童笑完了。
　　她抬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在这个夏夜弥漫开来，像她手中残余的甜蜜液体，惹得她手心和呼吸都变得好黏腻，
　　“小满，你真好看。”
　　-
　　这个夜晚迟小满的脸热耳热最终被浪浪所拯救。
　　在迟小满因为这句话发呆期间，浪浪的声音从滑梯那边传来，
　　“小满！陈童！”
　　于是黏腻的对峙被撞破。两个人一起往滑梯上面的浪浪望去——
　　浪浪正举着DV对准她们，好像已经拍了有一会，“你们两个干嘛呢！”
　　这会才朝她们挥了挥手，压着声音，喊，“快上来！”
　　看到那部对准这边的DV，迟小满第一时间先去望跷跷板对面的陈童，仔细观察一会，没有在对方脸上看到不适的痕迹，才终于舒出一口气，“走吧，我们去找她。”
　　陈童也在那个时候看她。
　　然后笑了笑。
　　像是要站起来扶着跷跷板，让她下来。
　　但迟小满那时候风风火火。
　　没等陈童起身。
　　就在对方惊呼“小心”的时候，自顾自地直接跳下来。
　　顺利落地。
　　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冒失。在别人看起来可能很笨。
　　迟小满回头。
　　不太好意思地跟陈童解释，“我习惯了。”
　　“这种习惯可能不太好。”陈童可能是吃惊她刚刚有些危险的动作，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没有松开，“你经常过来？”
　　“因为浪浪住这边，我会经常来。”
　　迟小满解释，
　　“每次来我都会在这边坐很久才回去。”
　　说完之后。
　　她等了一会。
　　发现陈童只是很安静地跟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便摸了摸鼻子主动解释，
　　“因为小时候没有机会坐这些，所以长大以后很贪心。”
　　陈童不说话。
　　到北京来以后，迟小满其实面临过很多次这种状况——
　　她出生在县城。
　　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乡下，连城都很少进，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没坐过这里每个小区都会配备的游乐设施，也没吃过处处都有的麦当劳肯德基。
　　当然现在也很少吃。
　　就是这样一个她，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做着大明星的梦。
　　之前也有编导系的同学劝过她——
　　说她不是科班，没有人脉，还什么世面都没见过，怎么当演员？
　　怎么去演好自己没经历过的生活？
　　迟小满觉得同学说得对，每次听了之后，也都是笑眯眯地说同意这种说法，但等下一天，或者等不到下一天，就会背着包匆匆赶公交，去下一个剧组当一天没有辛苦费只有“观摩机会”的群演。
　　后来也没人会好心劝她了。后来每个人看见她都摇摇头，说她整天做些不切实际的梦，耽误青春，耽误时间。
　　后来。
　　她们看见迟小满每天跑去借设备拍作业，都会以沉默对待。
　　迟小满明白，借是好心，是情分，不借……也都情有可原。所以她并不难过。
　　也不会因为每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困境之后，那一大段沉默而感到太多难堪。
　　所以当陈童沉默以后。
　　迟小满以为是自己提起小时候没坐过这些游乐设施的事情，让陈童不知道怎么应对，下意识想要岔开话题，“其实——”
　　但下一秒陈童却开了口。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那也要小心些。”
　　这句话可能并不特殊。
　　但本可以让大段沉默掩盖，却仍然选择了回应——这可能已经就是一种特殊。
　　所以当时迟小满没办法不感到意外，也在那个时候回头，看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和双眼——
　　忍不住笑了笑。
　　接着，便像个普普通通的、因为贪玩被大一点的姐姐教训的小孩那样，重重点头，说，
　　“好。”
　　-
　　从跷跷板到滑滑梯。
　　一段很短的路。
　　她们两个人走的时间很长。
　　不过最后都是笑着走完的。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
　　当然。
　　等她们爬上滑梯。
　　和已经在滑梯上等她们的浪浪并排挤在一起的时候。
　　浪浪一个人等了她们很久。
　　便举着DV对准她们。
　　语气带了点抱怨，“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
　　滑梯顶端的空间并不大。
　　不过她们三个都很瘦，所以可以勉强挤在一起坐。
　　怕陈童坐中间尴尬。
　　迟小满主动坐了中间最挤，也最热的位置。
　　左边是陈童，右边是浪浪，头顶是仿佛触手可及的满月。
　　她很高兴。
　　但也没有太得意忘形。
　　谨记陈童的边界感，整个人下意识将身体重心往浪浪那边靠。
　　陈童看见她的动作，沉默着没说什么。
　　倒是浪浪。
　　像是被她挤得受不了，
　　“迟小满！那边还有那么多位置，干嘛总是往我这边挤！”
　　话落。
　　浪浪往她左边看了眼。
　　发现她左边还隔着很大的空。
　　立刻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把她推过去，“迟小满你是不是想热死我！”
　　被这么一推。
　　迟小满没控制住往后倒了倒，肩上便传来柔软的热意。
　　她感觉自己撞到陈童，当下很慌张，回头说，
　　“抱歉抱歉！”
　　然后又龇牙咧嘴地要去和浪浪算账。
　　浪浪不服气，差点要和她打起来。
　　但陈童看她们闹了一会。
　　很没有办法地笑着开了口，“往我这边坐一点吧。”
　　声音很轻。
　　却轻而易举让闹腾的迟小满停了下来。
　　浪浪“咦”了声。
　　见她突然不动了，便下意识推了推她，
　　“让你过去。”
　　“知道。”迟小满对浪浪说。
　　她突然变成一个按照指令行事的机器人，需要一步步执行——
　　瘪了瘪嘴，慢慢收回手，把自己的肩膀缩得很紧，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侧脸，比较拘束地看了眼陈童，看了眼自己和陈童中间的空。
　　“那我坐过来点？”试探的语气。
　　“嗯，没事。”陈童让她过来，也往另一边挪了点位置，“我这里位置还很多。”
　　这下空了更多。
　　迟小满才放心，抬起身子，往陈童那边挪了挪，但只挪了大概两三公分。
　　就很谨慎地停下来，盯着自己在空气中晃荡的黑色帆布鞋，说，
　　“可以了可以了。”
　　“好。”陈童应下，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
　　可存在感却比右边用着怪异语调“咦”来“咦”去的浪浪还要强。
　　可能是因为这么热的天，她身上都没有任何一点汗味，只有那种浅淡的发香——
　　一种迟小满从来没用过的洗发水，一种迟小满没见过太多世面，无法准确描绘的香味。
　　可能是某种花香，在夏天不太常见的花香。在迟小满的任何季节都不太常见的花香。
　　也让迟小满不敢靠得太近。
　　但浪浪一直在她旁边“咦”来“咦”去。
　　最后像是想到什么。
　　举起DV对准她们，很真诚地说，
　　“我觉得你们需要一个破冰游戏。”
　　对浪浪乱跳的思绪，迟小满没有多意外。但坐在那么高的位置，对陈童因为风而隐约飘落到自己颊边的发丝——
　　她觉得坐立难安，但又想可能是自己有点恐高，也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努力去看浪浪的DV镜头，提起话题，
　　“浪浪平时除了写自己的剧本之外，也在一个综艺栏目当游戏编剧。”
　　“一个本地低成本栏目而已，没多大名气。”浪浪解释。
　　又把DV从迟小满聚焦的视线中挪开，对准她肩后的陈童，然后突然很夸张地“哇”了声，“陈童你好美。”
　　陈童在她肩后笑得很好听，“谢谢。”
　　迟小满闷头撑着手指，突然有点不服气——是她先说的。
　　但也没有把这种想法抓得太紧。
　　她努力把自己的脸也挤到镜头里面，然后问浪浪，
　　“所以是什么破冰游戏？”
　　“对了。”可能是要说话，浪浪把镜头对准自己，一边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一边说，
　　“我今天刚看到的，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说两句话，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让另外两个人来猜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正好你们今天刚成为室友，所以说两句和自己有关的话，让对方了解了解呗。”
　　很简单易懂的规则。
　　迟小满倒是不反对。
　　下意识转头去看陈童。
　　却因为距离太近太近——
　　一转脸，就看到陈童的脸近在咫尺。
　　下一秒便很呆板地转回去。
　　再下一秒，她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实在太呆，可能会惹得自己的新室友不高兴。
　　便又狠下心转回去。
　　对着陈童很近的脸，屏住呼吸说，“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陈童没有反对。
　　也在那时望向她。
　　眼睛离她很近，也有很多笑意跑出来，“你要先来吗？”
　　“我都可以。”迟小满觉得今天晚上好像气温太高了，总是让她觉得心悸。
　　搞不好明天要去医院看一下。
　　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她有些惆怅地想，然后又在紧急之下看向浪浪，“那你呢？”
　　“我也来啊？”浪浪有点不情不愿，“行吧，那我先来。”
　　说着。
　　她又将刚才对准她们的DV转回去，对准自己，仔细思考了会。
　　像是想起什么，抬起下巴说，
　　“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浪浪，以后会创作出全世界最伟大的电影作品。”
　　“这是真话。”迟小满在旁边小声补充。
　　“那第二句？”陈童笑。
　　“第二句——”浪浪眼珠子转了转，过了几秒，做了个特别痛心的表情，
　　“其实我有种罕见的遗传性基因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会活不到三十——”
　　在她说完之前。
　　迟小满忙去捂她的嘴巴。
　　又很气急败坏地说，
　　“呸呸呸呸呸呸呸——就算要说假话，也不要说这种话来咒自己。”
　　“好吧好吧。”浪浪叹口气，把DV对准她，“那轮到你了。”
　　“你先呸呸呸呸呸呸。”迟小满强调。
　　“好吧，呸呸呸呸呸呸——”浪浪跟着她呸了几句，重新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迟小满松了口气，然后便去看那个小小的镜头。
　　很少有离镜头这么近的机会。
　　也很少有在镜头中央的机会。
　　所以每次。
　　浪浪用这个旧DV拍她。
　　她都会变得格外正经。
　　这次也不例外。
　　她抿着唇思考了一会。
　　放慢语速，也沉下自己总是忍不住变得高亢的声音，犹豫着说，
　　“其实我妈妈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演员。我想当演员，就是因为她。”
　　话落。
　　迟小满很紧张地绷紧下巴。
　　等待两个人的回应。
　　但没有人有动作。两个人都只是维持着她开口之前的姿势和表情。
　　迟小满变得拘谨，想要开口问她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就在下一秒。
　　陈童突然问，“那下一句呢？”
　　于是迟小满盯着那个黑黝黝的镜头，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我叫迟小满，是因为我在小满的迟一天出生的。”
　　这句话出来。
　　哪句真哪句假，似乎已经很明显。
　　浪浪长舒一口气，很后怕地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
　　“为什么是吓死你了？”迟小满觉得奇怪。
　　明明是她问的问题。
　　浪浪却不先看她，而是先和她身后的陈童对视，脸上的表情有种罕见的复杂，像在因为什么事情难过。
　　但最后。
　　她还是笑着看向她，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要是你妈妈真的那么厉害？我不就得后悔平时没对你好一点？”
　　当时的迟小满并不能读懂浪浪和陈童的那一次对视。可很久很久以后。
　　她想起来这件事，去问浪浪。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已经不想再和她说假话，沉默很久，笑着回答——
　　因为怕里面有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因为怕你真的那么傻，不仅被外面的人骗，还要被自己的妈妈骗。
　　可那个当下。
　　迟小满并不能从浪浪和陈童对视的这一眼中，瞥见两位年长女性对于自己的心疼和细心照顾。
　　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真的很不会看眼色，在这之后，她便点点头，对浪浪给出的答案表示认同，挠挠下巴，说，
　　“好吧。”
　　“那陈童姐姐呢？”
　　光明正大，她转过脸去看陈童，也把自己的脸往旁边挪了挪，给陈童让出位置。
　　“轮到我了？”陈童思忖一会，看了眼她，看了眼DV，可能是考虑在说些什么可以增进她对她的了解——毕竟这也可能是一次比较特殊的自我介绍。
　　最后。
　　她比较谦虚地说出了自己的毕业院校。
　　惊得迟小满和浪浪半晌没说话。
　　一个僵持着身子，眨着眼睛发呆。
　　一个举着DV，半晌没敢露脸。
　　而后。
　　陈童可能是猜到她们会有这个反应。
　　笑了一下。
　　然后又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出了自己之前的工作——
　　一份高薪的，光鲜亮丽的，绝对不可能会需要和迟小满在廉价出租屋里合租的，甚至应该是要让她穿着西服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在华尔街穿来穿去的那种。
　　两个事实。
　　一真一假。
　　迟小满和浪浪凑头，装模作样地在红色滑梯上研究很久，最后得出结论。
　　两个人都纷纷点头。
　　看着在旁边的陈童，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地说，
　　“原来是高材生！”
　　陈童笑得不行。
　　那可能是她这个晚上最开心，也最开怀的笑。
　　虽然不知道陈童这个高材生经历什么，才会跑来和自己租同一个房子。但幸好迟小满那时很傻很天真，总是忘记去想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所以。
　　当时她看着陈童那么开心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的笑。
　　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浪浪在旁边举着DV，对着她们拍了会，然后把DV收起来，嘀咕了一句——迟小满，你很不对劲。
　　但可能是因为笑得太开心。
　　迟小满并没有听见这句话。或者听见了，她也只会点头同意，然后很惆怅地叹口气——确实，我也觉得。我可能明天要去医院了。
　　不过因为她没有听见。
　　所以她只是很简单地跟着陈童一起笑。
　　也因为幸福路的第一个晚上就过得如此幸福，对未来产生了很多简单的、好的幻想。
　　-
　　这个夜晚结束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答案的破冰游戏中。
　　之后。
　　浪浪打着哈欠回到对面的楼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没过多久就关了灯。
　　而迟小满和陈童。
　　也都决定只是简单地把床铺收拾出来，先睡觉冲个澡，明天再抽时间整理其它。
　　地下车库并不大。
　　两张折叠单人床摆进去。
　　就已经占据很多空间。
　　再加上地面乱七八糟摆着的行李。
　　让迟小满感觉她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搬家过来的两只蜘蛛，只能留在这个昏暗世界。但也在这个晚上偷偷下定决心，要努力在这个世界里织起很多张五颜六色的网。
　　只是心中难免会有疑问。
　　陈童是她难以想象会和自己有交集的高材生。
　　为什么会跑去一个剧组当剧务？
　　又为什么会和她搬到这里来？
　　不过疑惑终究只是疑惑。
　　这种问题关乎隐私，也不太好问。
　　所以这个晚上。
　　迟小满面对着墙壁，背对着另外一张小床上的陈童，很紧张地抱着自己，回想自己睡觉时有没有被王爱梅说过不老实到会梦游跑到别人床上去……
　　“啪——”
　　一个巴掌。
　　没打到蚊子。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挠了挠自己小腿上的蚊子包。
　　然后又想——
　　陈童会不会也被蚊子咬？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变得紧张。
　　也想起自己之前带过来的行李里还有几根蚊香。
　　真就翻身起来。
　　窸窸窣窣地翻身下床。
　　摸黑去找。
　　她已经将动作放得很轻，却没想到还是让陈童开了口，“被蚊子咬了吗？”
　　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应该没有睡着。
　　“嗯。”
　　迟小满小着声音，“你先睡，我去找个蚊香点起来。”
　　“好。”陈童这样说。
　　却还是翻身找着手机。
　　打开手电筒，给她照亮着在很多行李里的夹缝小路。
　　视线从全黑到有亮光。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没看清陈童的脸。
　　只看清陈童在亮光中的黑色长发，发丝被手电筒照亮，看起来每一根都闪闪发光。像蜘蛛丝，漂亮美丽的蜘蛛丝。也像更多珍贵而发光的东西。
　　迟小满没看多久。
　　就回头。
　　捂着自己不太舒服的心脏。
　　很害怕自己真的得了心脏病。
　　但也不敢说。
　　病说出来就成真的了——这是来自王爱梅女士的名言。
　　迟小满谨记到现在。
　　便也闭紧嘴巴，苦着脸去找蚊香。
　　找了会。
　　找到根断截的。
　　不敢让陈童一直帮她举着手电筒。
　　便就抿着唇，用打火机里剩下的那点油，勉强点燃一点火星。
　　放到离床和行李都远一点的地方，在卷闸门下面的那条缝下面。
　　再跑回来。
　　滚到床上，打了个忧心忡忡的哈欠，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等会会起来把它熄了再睡的，你放心睡觉。”
　　“嗯，好。”
　　可能是到了深夜。
　　陈童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听上去有点……
　　肉麻？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加上很害怕自己再不睡觉，明天就会心脏病发。
　　便定了个倒数十分钟的闹钟。
　　强迫自己闭眼，倒数十分钟，不要多想。
　　“小满。”
　　但好不容易心跳安静下来，陈童柔柔轻轻的声音又出现了，“你睡着了吗？”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好热，也怕陈童热，便小声说，
　　“没有。”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热？”
　　“没有。”陈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我不太怕热。”
　　还是给她那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粘着很多毛，觉得痒，也觉得喉咙发堵，也让她想起浪浪在过敏时会产生的那些反应，难道她过敏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没有摸到肿胀反应，松了口气，也才放心说，
　　“陈童姐姐你放心，我明天会把这里收拾好，也会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好。”黑暗中，陈童的声线依然柔和，“我和你一起去。”
　　“那我收工来接你。”
　　迟小满说。
　　还比较骄傲地强调，“以后我要是有空，都可以来接你收工。”
　　陈童没有因为她骄傲的语气就笑她，只是柔柔地说了声“好”，才慢慢地问，“小满，其实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迟小满觉得越睡越热，恨不得现在跑出去买个电风扇回来。
　　干脆翻了个身。
　　也很直接地和另一边的陈童对上视线。
　　因此在昏暗中隐约看见女人在床沿飘下来的黑色长发。
　　和再次闻见。
　　陈童身上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花香。
　　她动作很快。
　　陈童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怔了会。
　　突然笑。
　　“其实也没什么。”
　　黑暗中她看着迟小满笑了很久——好像迟小满就长在她的笑点里一样，让她一看就忍不住笑，也让她那双原本忧郁的眼睛，眼尾止不住地弯起来，似水似雾的情绪淌动到迟小满的眼底。
　　而陈樾像是真的好奇，声音在车库外的车声中显得很轻很轻，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当演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六天[墨镜]
　　邀请大家看我们满樾的满月[眼镜]


第26章 「二零一三」
　　或许深夜的确适合谈心。但话落之后, 陈童才意识到现在可能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迟小满累了一天跑过来帮她搬家已经很辛苦，况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
　　注意到迟小满在这时打了个哈欠，陈童觉得抱歉, 也补充，“你先睡觉, 我们明天再聊。”
　　“没事的陈童姐姐。”
　　人均四百块房租的地下车库有扇很小很小的窗户, 不知道是哪家没有关灯, 灯光从外面淌进来。燥热夏夜，单人床铺上的女孩看着她，眼睛被暖光照着，像某种被掩藏在陈旧灰网里却仍旧生机勃勃的琥珀,
　　“反正我现在也有点兴奋, 睡不太着。”
　　出租屋空间很小。
　　两张折叠床摆得很近。
　　一时之间陈童盯着她细细绒绒的睫毛出了神, “真的？”
　　迟小满笑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可能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但会显得她的每一个笑都格外鲜活，也格外真实。
　　“陈童姐姐。”好像也不太会去掩饰自己笑出来的声音，可能有些高亢, 但也从里到外都冒着滋啦啦的生机, “其实我刚刚说的, 是真话。”
　　“真话？”陈童觉得意外, “哪一句？”
　　“就是我说我妈妈是一名特别厉害的演员。”迟小满慢慢地眨了眨睫毛，昏暗光影像夏季雪花, 落到她年轻的脸庞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是真的。”
　　陈童沉默。
　　迟小满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沉默、或者是轻易因为沉默而感到受伤的人。
　　所以她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了, “其实是我奶奶告诉我的。”
　　“小的时候, 我妈妈就不在我身边。我每次从学校里回来, 看到别的同学都会有妈妈来接，晚上回去都不敢问。因为害怕我没有妈妈嘛……”
　　说到这里，她鼻子皱了皱，像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的误解而觉得不好意思，“但有一次还是问了。结果王爱梅女士……”
　　提起这个名字。
　　迟小满及时补充，“就是我奶奶。”
　　“嗯，然后呢？”
　　“然后，她就很生气，眉毛跳得像火一样，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我，把我追着在饭桌边绕了一圈，最后才把鸡毛掸子打在桌上假装打了我。”
　　“又要带我去找那些说我没有妈妈的人。那个时候我就跟在她后面狐假虎威，也可神气。”
　　可能是迟小满讲故事的语气和表情都太生动。陈童隔着昏暗光线看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那个小时候很神气的她，大概从小到大迟小满都没有怎么变过。
　　光影弥漫，陈童望她很久。
　　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嗯，你小时候肯定也是那种很有本领的小孩。”
　　“当然。”迟小满没有否认。
　　她扬了扬下巴，也不困了，眼睛里神采飞扬到在昏暗中仍然发亮，“我可是我们班最先一批少先队员！”
　　陈童笑起来。
　　迟小满很臭屁地维持仰下巴的动作。
　　好几秒钟。
　　也跟着她笑。
　　这间地下车库真的很小，以至于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很容易就能装满整个空间，也很容易让她们在同时触摸到对方笑声里的开心。
　　等笑完了。
　　迟小满温温软软地眨了眨眼睛。
　　又解释，“结果那天晚上，王爱梅找出来一粒纽扣给了我，很严肃地告诉我——”
　　“我妈妈是电视机里面的演员，这是她离开之前留给我的信物。”
　　“还说我妈妈一直在等我长大，长到很大很大，可以不害怕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再去找她。”
　　说完这段话。迟小满特意停下来，像是在等陈童的回应。
　　陈童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没有眨眼睛。
　　这种反应似乎是迟小满满意的，或者是让她松弛下来的。
　　她松了口气，窸窸窣窣地转了身，背对着她，继续往下讲，“但是她怕我不听话不好好读书整天想着看电视机看妈妈，所以就不告诉我妈妈到底是哪个厉害的演员。”
　　陈童没有说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安静，也擅长做一个倾听者。这个夜晚，她注视着迟小满背对着自己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断。
　　迟小满就继续往下说了，
　　“还有还有，其实我的名字就是我妈妈给我取的。”
　　“因为她特别有文化，是我们村子里面最有文化的一个，特意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但出于一些原因，她没有办法回来。”
　　可能是因为转过身去，她的声音变低，也因为面对着墙壁变闷。语气却仍然郑重，“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长大以后要来北京找她。”
　　也真的来了北京。
　　因为小时候家长的一句似真似假的话。
　　义无反顾。
　　即使已经到了读大学的这个年纪，却也像是从来没有对这段故事有过任何质疑。
　　陈童并不清楚听到迟小满这样说，自己会是什么感受。但那个时刻，她脑子里也的确产生许多第三视角想要问的问题——
　　那你找到你妈妈了吗？那你奶奶告诉你你妈妈是哪个演员了吗？你从小时候到现在，没有一分一秒钟对这个故事有过怀疑吗？
　　但新鲜而鲜活的夏夜，乱七八糟的行李中央，两张并排隔着空气对立的折叠床。
　　她看着迟小满格外倔强格外笃定的背影。
　　发现自己连一个这样的问题都无法问出，只能柔着声音说，
　　“小满，你好棒呀。”
　　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迟小满愣了很久。真的是很久很久，久到陈童注视着她的背影很久。
　　也久到迟小满终于肯小心翼翼地翻身过来，模模糊糊地看她。
　　眨了很多次眼睛，揉了很多次眼睛。
　　再抬起那双在深夜里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看她，才颇为放松地说，“但其实，我这么想当演员也不是完全因为她啦。”
　　“嗯？”不可否认，陈童的确对这件事有着很多好奇，“还有别的原因？”
　　“嗯呢。”
　　可能是空气干燥，迟小满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便就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穿着啪嗒啪嗒的拖鞋，找到睡觉之前怕她早上起来口干特意烧的那壶在冷水壶里凉下来的热水，倒了杯，咕噜咕噜地喝了，再抹了抹嘴，回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点？”
　　被迟小满跳跃的行为传染。陈童没有拒绝，“好，谢谢。”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那大堆行李里面转来转去，找到她的杯子，很勤快地添了点水洗干净，再给她端过来，放在她们中间那个很小的、掉了漆的床头柜上，“还有点热，小心点哦。”
　　陈童没想到自己想喝杯水会让她这么麻烦。
　　但现在已经端过来，她也没办法让迟小满的辛苦白费。
　　便干脆坐起来，端在手里抿了口，“你刚刚说还有别的原因？”
　　像是被喝水的插曲打乱思绪。迟小满盯着她发了会呆，才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又很不好意思地捏捏耳朵，抱着被子，慢慢说，
　　“就是，我刚开始只觉得，哇，原来我妈妈是个演员，好酷哦，好多人都可以从电视机里面看到她哦，所以就对演戏这件事特别关注嘛。”
　　“刚开始只想着来北京找她，没想着一定要来北京当演员。”
　　“但后面想着想着，就入了迷。”
　　“有一天就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我妈妈都是那么厉害的演员了，那我如果以后当成演员了，让她先在电视机上看见我，会不会也让她高兴一些？”
　　“所以来北京之后，我没有马上去找她。我要等我自己也变成很厉害的演员了，再去找她，让她看见我就为我骄傲，为我高兴。”
　　陈童刮刮被温热水蒸得发热的杯壁，没有说话。但嘴角和眼尾都还是维持着弯起来的弧度。
　　迟小满看她，也笑。谈论到这件事，她的笑不再那么高亢了，而是变成一种温敛的，腼腆的，像是因为太过珍重这件事所以很谨慎的笑，
　　“后来，我也真的觉得演戏好酷。”
　　“虽然到现在也没演成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但我总觉着，演戏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每个角色，每句台词，每个镜头，都能看见一段和我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且这些事情后面，都不只是有我们看到的演员一个人，还有灯光师，摄影师，编剧，导演，美术，场景……”
　　“很多很多人的努力，组成观众眼中一闪而过的一秒钟，甚至是不到一秒钟。”
　　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夏夜气温太高，容易让人感性。
　　陈童看着在向自己诉说这些的迟小满。
　　总觉得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是一种仿佛能让人在黑夜里相信总有一天看见黎明曙光的亮。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很多人并肩作战，也喜欢大家都各自为了那不到一秒钟的镜头竭尽全力，最后终于对得起这个镜头、这个角色的感觉。”
　　“更希望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就算是一个很小很小、甚至不起眼也不会让观众产生任何印象的小角色，也会因为这一秒钟感到骄傲。”
　　即使是在晦涩不清的出租屋，迟小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一样讲述自己的梦。但却又让人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心里都烧着一团火，一团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火，
　　“陈童姐姐，你说演戏是不是好酷？”
　　恐怕这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没办法在看到这双眼睛时不为此动容。
　　以至于陈童自诩自己内壳不够热情，更是对这件事从来没有产生过兴趣，在当下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嗯，好酷啊小满。”
　　迟小满笑了，一种开心的笑。
　　一种时常挂在她脸上的笑，
　　“所以要不要来和我一起拍浪浪的电影啊？陈童姐姐。”
　　语调刻意放软。
　　像撒娇，又像哄骗。
　　陈童笑，把已经喝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柜，躺下来，“还是早点睡吧。”
　　“好吧好吧。”可能也只是开玩笑，迟小满没有继续和她说，只是下去把蚊香熄了，打了个哈欠，重新上床的时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有些犯困地说了句，“晚安哦，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细窄的后背。
　　也看她散落在枕头的柔软发丝。
　　很久。
　　可能迟小满那个时候都已经睡着了。
　　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出神。也在安静的夜里，压轻声音说，
　　“晚安，小满。”
　　-
　　搬家第一天晚上的谈心，让陈童从迟小满眼睛里真正看见演员这份职业的魅力，也才意识到——为什么片场总是会有那么多人，花费精力去等待，奋力争取一个极为微小的机会，甚至是为了这么一件虚无缥缈的事，背井离乡，甘愿吃那么多苦。
　　可能每个人怀揣的初心并不一样，获得的台词不一样，角色不一样，却在悄然中竭尽全力组成某个镜头，最后各自获得惊艳，或者是不起眼的效果。
　　可因为这个镜头真真切切存在过。
　　所以每一秒钟的努力，都不会再失去意义。
　　这大概就是演戏的魅力。
　　当然，陈童并没有简单地因此对“演员”这份职业动心。事实上，像“要不要来当演员”“你很适合”……这种类似的问题，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出现过很多次。
　　而她的母亲陈小萍想法传统，渴望她学业优秀，获得最高分的成就，成为金字塔顶尖最为优越的“人上人”，让自己能在某一天扬眉吐气。
　　甚至陈小萍自己在工厂里做缝纫女工，也要省吃俭用从小给她报补习班，更要算好她的生辰八字，在家里找方位摆神龛，从上初中起，便日日让她早上七点起来烧香点烛，拜过菩萨再出门。
　　这样的陈小萍，对“演员”这份职业有着相当固执的偏见。
　　曾经听闻某个表姐大学念的是戏剧系，陈小萍嗤之以鼻，当晚为陈童将苦到舌尖发麻的凉茶端到房间，盯她一口一口喝完，试探她是否对之前收到过的星探名片有过动心。
　　得到陈童的否定后。
　　陈小萍会静坐着眯起眼睛观察她两三分钟，最后才终于放心离去，也在关门之前叮嘱她下次月考时间即将来临，自己绝不容许她分心。
　　陈童并不清楚母亲为何如此谨慎，因为她对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太多兴趣。
　　孩童时期，她就很清楚陈小萍单独抚养自己长大有多辛苦，也曾经不止一次下定决心，要按照陈小萍所希望的路往前走。
　　在每一次月考中都名列前茅，最后在高考中正常发挥，考入陈小萍希望自己所念的大学，念陈小萍所希望她念的金融专业，进陈小萍希望她进的高楼大厦，做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
　　最后也成为陈小萍生活中为之骄傲的、自满的唯一来源。
　　陈童按部就班过这样的生活很久，并没有太多时间为此感到空虚、迷茫。
　　这样生活到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自己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念戏剧系的表姐毕业后穷困潦倒，不久以后因为昏倒被诊断出糖尿病。
　　家里人将表姐围起来进行指责和谩骂，将她的疾病全部归功于她的欲望，她的梦，她的努力，归功于她在青春时期做出的错误选择，并且斩钉截铁认为因为这个错误选择，让她跑去上海过上某种日夜颠倒的糟乱生活，批判她生活习惯不佳，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年纪轻轻就患病。
　　电话里，陈童安静地听陈小萍以一种刻薄的姿态聊到这件事。
　　之后她挂了电话，在高楼大厦的天台吹了整夜风，第二天，她从陈小萍希望她做的工作中辞职，走出陈小萍希望她永远待在其中的高楼大厦。
　　把一部分存款打给陈小萍。
　　另一部分打给留在上海，在这种时候都不太敢回家的表姐治病，和陈小萍吵最严重的架，不回广东，去一个自己从来不感兴趣的剧组帮忙。
　　做一个和过往陈童完全不一致的人。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陈童就是这种人，认同世界的运转法则，以一种参与其中的旁观者姿态观察这颗星球运转的轨迹，没有喜欢，没有想做的事，总是安静，疲倦和厌烦，直到有一天在沉默中脱离轨迹。
　　然后。
　　她遇见迟小满。
　　迟小满自己就是一颗星球。
　　一颗原本没有出现在陈童的运行轨迹里，却独自在角落发光的星球。
　　会被触动到吗？
　　会。
　　会因此想要与她同行吗？
　　没有那么冲动。
　　会想要在最漫无目的的时候，留下来仔细观察这颗星球的光芒吗？
　　会。
　　事实上，搬进幸福路的日子，陈童刚辞职，又把存款送了出去，加上和陈小萍闹翻，身上的钱并不宽裕，可与表姐相似的、住在地下室的生活，其实并没有陈小萍向她描绘的那么贫瘠不堪。
　　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被迟小满很勤快地划分出来各个分区——
　　两张折叠小床，一张旧床头柜，上面留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被迟小满贴满从旧杂志上面剪下来的拼贴画，变成卖手表卖易事通卖望远镜……的广告位。每次走进来前，迟小满都会很有仪式感地站在床尾敲敲空气，问，“陈童陈童，请问我现在可以进卧室吗？”
　　陈童有时候故意不说话。
　　迟小满就会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一直敲，敲到陈童忍不住出声笑，敲到她跟着陈童一起笑，敲到两个人的笑声摇摇晃晃挤满整间地下室。
　　厕所里水泥堆砌五厘米的门槛，淋浴喷头，从浪浪住处找来的旧浴帘，变成迟小满口中的高级淋浴室。只是每次迟小满都嫌水小，每次收到薪酬都会下定决心要买个新的莲蓬头。
　　但因为水小是水压问题，所以换莲蓬头也没有用。迟小满只好把一个很大的四块钱矿泉水瓶留下来，每天都放五块钱进去，然后用浪浪的签字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浴室改造基金^_^。
　　一口铁锅，一个电磁炉，三只碗，三双筷子，四只盘子，一把菜刀，一块木板，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椅。她们的厨房。
　　不能放在车库里面，因为炒菜的时候油烟很呛人。
　　迟小满每次都会弯着腰，不厌其烦地把她们的厨房搬出去，到晚上再搬进来。因为迟小满忧心忡忡，总是害怕厨房被偷，第二天没饭吃。
　　下雨的时候，车库门会被雨声打得噼里啪啦作响。那个时候很难入睡，本来就电压不稳的电线可能也会出事，所以她们只能跑上去关闸。然后在车库里面点蜡烛，靠在床头，两个人在雨声里，玩浪浪那天说的真话假话的游戏。
　　也因为雨声太大，不得不靠得更近，闻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去听对方在噪声中的模糊声线。
　　最开始。
　　她们身上的沐浴露香和发香并不一致。
　　后来，各自带来的慢慢都用完，便开始一起用新的——
　　迟小满蹲在超市货架前面很认真挑选的舒肤佳经典款，便宜大碗，清爽也能持续很久的皂香……
　　飘在她们的蓝色被单，红色T恤和浴室水雾里，慢慢地，她们也能从对方身上闻见自己的气味。
　　一块瓦楞纸板，黑色签字笔，上面写——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因为车库没有专属门牌号，而迟小满觉得不太满意，就亲自挂上这个牌子。也在当天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很装模作样地打电话给陈童，在电话里说——陈童陈童，你什么时候回家？
　　陈童还在与迟小满相遇的那个剧组当场务，跟迟小满说自己今天可能会比较晚，也在电话里问她想不想吃剧组门口的炸年糕串。
　　结果迟小满神秘兮兮地说“不要”，然后就在电话里清清嗓子，很神气地讲，
　　“那你不要走错了哈，我们的家在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那个傍晚，陈童拎着几串用白色泡沫纸盒包起来的炸年糕收工回家。
　　就看到原本脏兮兮的车库门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贴了挂钩，挂上那张瓦楞纸板。
　　上面用黑色笔写——欢迎回家，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还用彩色铅笔，在这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拱门彩虹。
　　甚至因为缺少颜色，还用蓝色假装绿色。
　　一眼就看得出这是谁的手笔。
　　陈童没忍住笑出声来。
　　然后身后传来声音，
　　“陈童陈童！”
　　有人喊她。
　　陈童回头。
　　便看到北京的夏季夕阳红得像燃烧火光，傍晚车声人声嘈杂，两个年轻的影子并排站在她身后，各自都很用力朝她挥手。
　　陈童抬眼望去。
　　迟小满穿那件洗得褪色的红T恤，出了很多汗，脸上潮红，但手里拎着一大袋菜，朝她挥手的动作看起来很兴奋。
　　浪浪的头发长出来些黑色，发尾枯黄，看上去像营养不良，也出了很多汗，显得脸色很白。
　　两个人站在一起推着个黑色推车，推车上是台小小的灰蓝色沙发，被根细绳捆着，看上去很可怜，像被这两个人绑架过来。
　　陈童站在原地笑。
　　但这两个人各自都很神气，像是要给她什么天大的好消息那样，慢慢推着沙发朝她走过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走近另一个。
　　三个人的影子在黄昏中慢慢凑到一起，簇拥在一块，看上去有些怪异，仿佛是朵来自另外一颗星球的花儿。
　　迟小满高高兴兴地拎着那些菜，靠过来的时候带着热意，“陈童陈童，今晚我们吃火锅。”
　　浪浪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脸上被蹭上些灰，接着，拍拍推车上的旧沙发，
　　“我一个朋友买了新的，这台说不要了，我看还可以，就想着你们这里没有，放在这里正好我每次过来都还可以坐一坐，不用挤在迟小满床上，还要被嫌弃掉头发。”
　　大概是怕她觉得用别人的旧东西不好，所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想坐。
　　而迟小满拎着那些菜，很装模作样地围着转了圈，又摸着下巴，“是有些旧了，那你朋友有没有给我们处理费？”
　　浪浪翻了个白眼，“想得倒挺美。”
　　陈童不说话。
　　然后这两个人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同时紧张兮兮地看向陈童。
　　陈童笑起来，“没关系，正好缺一个。”
　　“耶！”
　　迟小满和浪浪热火朝天地击掌，差点要直接拎着那袋菜跳起来，“我们有新沙发坐咯！”
　　“是我心胸狭隘了，以为高材生会嫌弃。”浪浪击完掌，摸了摸鼻子，结果鼻子上又粘了些灰。但她笑起来，在阳光下连那块灰也很生动。
　　“不会，我没有那么矫情。”陈童说。
　　她看着拎着那两袋菜转圈，在自己兜里找钥匙开门的迟小满，笑着问，
　　“迟小满，你不跟我击掌吗？”
　　喊的大名。
　　“啊？”迟小满的动作停下来。
　　她发了会愣。
　　意识到陈童是认真在说，便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
　　然后。
　　又把那两袋菜放下来。
　　手心在身上擦了擦。
　　特别郑重其事地走过来，特别郑重其事地举起手。
　　不讲话。
　　可能是不知道讲什么。
　　想要伸出手来跟她击掌，却又犹豫。
　　所以手掌很不自然地拱成了小山峰形状。
　　远远没有像刚刚跟浪浪击掌的时候那么果断，那么自然。
　　浪浪看得一清二楚。
　　便在旁边吐槽，“迟小满，你是少先队员在给老师敬礼吗？”
　　陈童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也在迟小满因此气急败坏想要过去追浪浪的时候——
　　突然伸手。
　　轻轻握住她细细瘦瘦，摇摇晃晃的手腕。
　　然后。
　　在迟小满突然僵住的动作中。
　　握着她的手和她击了掌。
　　“啪——”
　　声音很小，但触感却很重。手心的接触没有维持多久。
　　陈童微笑着收回有些发麻的手心，去拎起拿两大袋菜。
　　回头看还在红着耳朵发呆的迟小满，喊她，“小满。”
　　柔着声音说，
　　“走吧，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七天[墨镜]
　　把手拱成小满的小山峰，学陈童姐姐的语气，对着路过的宝宝们大喊——
　　不和每天坚持日更的我击个掌嘛[眼镜]


第27章 「二零一三」
　　陈童始终认为, 其实自己会产生想当演员的想法，和爱上迟小满这件事密不可分。
　　或者这两件事根本就同时发生，以至于到后来她也长时间无法分清, 这两件事到底各自产生于哪个契机。
　　便只能将事情全都归咎于那天。
　　二零一三年，七月二十九日。
　　燥夏, 可能是后来陈童记忆中, 那个夏季北京气温最高的一天。
　　也因为气温很高。陈童所在的那个剧组在那天不得不提前收工, 大概是也快要杀青，还给每个人都发了高温补贴，让她们回去避暑。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去找迟小满。
　　暑假时间到来, 迟小满考完试, 比平时要更忙。
　　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不太一样, 暑假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休息，也不意味着她可以在沉重陌生的城市暂时停下来，拖着行李箱奔向热着饭菜的家。
　　这个暑假, 她的第一份工作, 是在学校附近的电影院做兼职柜员, 大夜班, 从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
　　属于迟小满的时钟转到晚上六点零分，她就会戴着灰色帽子穿着酒红色制服, 准时出现在充斥着爆米花香气的柜台里面，像只被装在里面, 也被设定好迎客程序的漂亮人偶，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这是迟小满最喜欢的一份兼职, 因为影院规定员工每天可以免费看两台电影, 也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份可以免费吹空调的工作, 甚至趁那个小气的经理不注意偷吃爆米花。
　　时钟时针转完一圈，再稍微多转一点，迟小满就会踏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轻手轻脚地打开车库的门，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出租屋里。
　　这让陈童觉得，自己好像是生活在森林里面，每天早上都会有只贪吃很多爆米花的猫咪，踮着脚尖，从她身边悄无声息地路过。
　　也在她床头柜旁边，留下甜蜜的印记。
　　因为这只贪吃猫咪显然太过善良，对打扰她休息这件事总是有很多抱歉，于是每天都偷偷用小袋子装一点爆米花给她，还要假装只是顺便。
　　在那一圈转完的时钟里。
　　陈童有时候收工路过，也会带着炸年糕串去电影院找她，每一次，都会看到她很积极地站在柜台前面，给人装爆米花的时候也叽叽喳喳地搭话，像只永远不会丧失活力的小鸟。
　　而每一次。
　　看到去找她的陈童。
　　迟小满也会第一时间高举着手。
　　眼睛亮亮地看向这边。
　　在甜蜜而绵腻的爆米花香气中，在电影院大厅频繁变化的音乐伴奏中。
　　昂着头，大大方方地喊她，
　　“陈童陈童！我在这里！”
　　这种时候陈童就会笑起来，拎着包一边笑，一边慢慢朝她走过去。
　　在那个光是走段路都会浑身黏腻的夏季。
　　她从下班收工走一段路过来，会收到迟小满给自己偷偷打的满杯冰可乐，或者是一颗包装花里胡哨的糖果。
　　因为迟小满总是笑眯眯的，还特别会哄小孩，被很多小孩子送过来的漂亮糖果，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棒棒糖。
　　她基本上都要把这些留给陈童吃。而与外表成熟的特质不符，陈童尤其钟爱甜食。
　　迟小满喜欢这个兼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掌握着夜班时间的伴奏决定权。
　　这让她觉得很骄傲，有的时候陈童睡不着觉，也会在她夜班时过去陪她。
　　在那些几乎没什么客人的深夜，可能到天亮都只会有两个人的深夜。她们坐在矮矮的柜台下面，在爆米花散发的甜蜜香气里，肩凑着肩，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修改那些被打回来的稿子，也听迟小满特意为这个夜晚特意排好的歌单。
　　有时候是流行剧里的金曲，有时候是台湾歌手，有时候是粤语老歌，但只要是满月，她就一定会放《月亮代表我的心》。
　　迟小满的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火锅店做地推。基础工资八块钱一小时，拉到一桌客人会额外有五块钱的提成。
　　这可能是她不太喜欢的一份工作，因为火锅店老板总是克扣提成，给她提供假的数字，也因为这么热的气温，在大马路上做地推会流很多汗，让她不得不买很多水给自己喝。
　　所以有的时候，迟小满也会撑着下巴唉声叹气，觉得划不来。
　　不过这是一家火锅店，离家很近，迟小满可以在这边吃午饭晚饭，还可以有时候带些干净的、当天没有使用过的食材回家。
　　所以迟小满每次都会努力瞪大眼睛，很聪明地数着有几桌客人进去。
　　最后和老板据理力争，用争到的十块五块，偶尔买个西瓜回去，劈开，一半今天三个人一起吃，另一半放在浪浪的冰箱里留给下次。
　　迟小满的第三份工作，是在上完影院的夜班回来之后，打着哈欠，流着困得不行的眼泪，闭眼打开那台浪浪在睡梦时间不需要用的、极为笨重的笔记本电脑。
　　又怕睡觉的陈童闪眼睛，便跑出去，给自己太阳穴抹点风油精，吹着清晨有些凉意的风，写让浪浪帮忙接的广告稿。
　　那段时间网页的广告软文稿刚兴起，需求量大。但薪酬也不算高，通常是三千字十五块。
　　迟小满经常写着写着睡过去，又会突然惊醒，摸摸嘴巴，很严格地检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再继续哒哒哒哒地敲着字写。
　　每次陈童起床看见，就会走过去，看靠在车库门边睡迷糊的迟小满。
　　很久，给她披一件外套，从她抱得很紧的怀里，很小心地偷出她的电脑，之后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帮她写没写完的几百字。有时候时间比较多，她也会在家里帮她多写一篇。
　　不过因为迟小满是个很有骨气，且眼睛很尖的人——她自己的说法。所以每次，陈童写的几百字，或者是几篇，都会被她一字不差地揪出来，最后算得清清楚楚，在发薪下来的时候分给陈童，还要很大方地把零头都算给她。
　　除了那个四块钱的矿泉水瓶装的浴室基金之外。
　　迟小满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重很大的小猪存钱罐，里面只被允许放一百块的钞票。
　　每天，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才肯出门。
　　这是她过完这个夏天就要交出去的学费。
　　那段时期浪浪几乎很少能有和迟小满见面的机会，只好过来找陈童说话，也和她解释——是因为家里有个不好的人不支持迟小满出来上学，把户口本藏起来，让她没有办法申请助学贷款。
　　“但你不要心疼她。”浪浪对陈童说，“迟小满最讨厌有人心疼她了。”
　　可其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浪浪自己偷偷摸摸把脸藏在T恤领下，明明迟小满根本不在，却还是表现得像要从里面偷钱一样很忐忑地张望。
　　最后放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进去，还对目睹这一切的陈童比了个“嘘”的手势，虚张声势地对她解释，“我这不是心疼，是友好帮助。”
　　但显然，浪浪做这种行为还不够熟练。因为当晚。迟小满就眼睛很尖地把这两张钞票抽出来。
　　陈童来不及和浪浪递话。
　　迟小满就已经噔噔噔噔跑上楼，在浪浪刚打开门的时候，就二话不说扔回去，
　　“我告诉你浪浪！你休想小瞧我！”
　　也在门口叉着腰很气急败坏地讲，“我的钱就从来没有过这么皱的！”
　　这是真的。因为她每次放钱进去，都会把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百元钞票，在桌上用那本被翻得很旧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夹一个晚上，再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浪浪被抓包，不太自然地撇一撇嘴，也拗不过迟小满，只好把那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又拿回去。
　　迟小满这才作罢，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头看见在楼梯间没能跟上来的陈童，气昂昂地从她身边路过，对她提出严重警告，“今天当帮凶也就算了，但你千万不要和她学。”
　　陈童好脾气地笑笑，不讲话。
　　迟小满便哼唧哼唧地跳下楼梯。
　　当然，在这三份工作之外，在那些忙碌和汗水夹杂的间隙里。她仍然会在这个漫长的夏季，骑着电驴，很不怕辛苦地去很多个剧组试戏，当群演，替身。
　　陈童问她为什么要那么辛苦。
　　迟小满当时困得厉害，刚洗过澡头发都没吹干就往下倒，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因为夏天就是要做梦啊。
　　七月二十九日。
　　迟小满出门之前告诉陈童，今天自己要去试一个有台词，也有一点点背景故事的角色——
　　是一名在青春电影里要跟在别人后面，一起霸凌别人的女高中生。
　　出门之前。
　　她还特意昂起下巴，鼻孔朝下，摆了个表情，让陈童看她是不是够盛气凌人。
　　其实迟小满不算是什么天赋型演员，更没有系统学过表演。
　　所以她都是凭着自己的理解。
　　凭着自己在生活中、在影视剧里吸收到的经验，去努力往这条路靠近。
　　可能是陈童第一次看到迟小满演戏。
　　她觉得这个表情很棒，好像让迟小满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
　　陈童没有吝啬夸奖，“你好棒。”
　　于是迟小满便一下子笑出来。
　　变成她熟悉的迟小满。
　　笑眯眯地咬着皮筋，把头发绑起来，绑得高高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今天就要这样演！”
　　下午。
　　陈童拿着高温补贴，来到迟小满试戏的剧组，带着两只从附近超市买的甜筒，也麻烦老板找了些冰帮她包着。
　　不过天气太热。
　　她在片场找了会，甜筒还是慢慢在红色塑料袋里融化。
　　陈童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两只软绵绵的甜筒，在片场角落找见迟小满——
　　太阳惨白，她被晒得脸通红。
　　但身体还是努力站得笔直，眼睛也努力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而她面前那个高高的影子，抱着双臂，慢悠悠地对她说，
　　“迟小满。”
　　“你还真以为你听我的话在太阳下面跑十圈，我就会让我姐用你啊？”
　　“傻不傻啊？”
　　“我就是讨厌你总是一副‘我努力我有理’的样子，懂吗？”
　　“我就是不喜欢你没本事家里没钱，念不起我们这个专业还跑来蹭我们的课，懂吗？”
　　“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还觉得自己真的能土鸡变凤凰，当演员？你一辈子都别想了。”
　　片场嘈杂，中间围着好几个人在围观。气温很高，空气中炎热的气流似乎在隐隐流动。
　　陈童站在人群之外，离她的距离可能有三四米，隔着很多人的背影，影影绰绰，她看不到迟小满的脸。
　　只看得到出门之前。
　　迟小满绑得高高的头发在这个时候散乱很多，湿黏黏地粘在颈下，也看到那个很细的、迟小满从地摊上两块钱一打买来的发圈中的一个……
　　手里小心护着的甜筒，正在加快速度融化，淌到手心里，让陈童觉得很凉，也很烫。
　　可能她找到迟小满的速度还是太慢。
　　在听见这几句话，陈童往里挤了挤，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迟小满围在中央的人群就逐渐散开。
　　午后的太阳很晒，每个人都议论纷纷地从她身边离开，迟小满还是站在那里。红色跑道上，年轻女孩挺着下巴，头发因为跑圈变得乱糟糟的，呼吸因为剧烈运动过后很不均匀，胸口很安静地起伏。
　　头一次。
　　陈童看见迟小满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没有像只愤怒的小鸟那样冲上去和人理论。
　　只是那样站在原地。
　　像发呆。
　　也像害怕。
　　这天太阳很大，像只火球那样离她们的头顶很近，陈童想上去提醒迟小满去阴影下躲一躲，却又相当冷静地认为——
　　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很不合适。
　　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在这种时刻被熟悉的人在背后所目睹。
　　或许陈童应该在恰当的时候离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重新去买两个甜筒，没有融化的甜筒，至少让迟小满今天可以吃到一些甜的东西。
　　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她看着迟小满倔强的后背。
　　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被晒红的侧脸。
　　看迟小满脚下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无法挪动半个步子。
　　不记得站了多久。
　　只记得那天很热。
　　只记得，迟小满站了多久。
　　她就在拿着那些融化的甜筒，在她背后站了多久。
　　只记得后来太阳慢慢西斜，夕阳变红，片场收工赶人，甜筒彻底融化。
　　迟小满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再低头，像是发现什么事情，慢慢蹲下来。
　　轻轻把自己散落在周围被踩得有些脏的鞋带捡起来。
　　重新系过一遍。
　　动作很慢，完全不像平时叼着包子在门口风风火火的样子。
　　最后。
　　系成一个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蝴蝶结。
　　她还是蹲在地上，盯着蝴蝶结看了很久，才佝偻着腰，站起身，回头——
　　眼睛撞上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剧烈晃动。
　　陈童下意识想要转身。
　　因为她以为会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窘迫，看到屈辱，看到委屈。
　　但迟小满只是愣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就抹了抹自己逐渐泛红的眼圈。
　　接着，仍然高举着手朝她挥了挥，也咧开嘴朝她笑。
　　——像每次她站在那箱金灿灿的爆米花背后，脸庞被染得金光灿灿，眼睛很亮很亮，用很大的声音喊她——陈童陈童！
　　这个夕阳下，她慢慢踩着帆布鞋走过来。
　　颇为拘谨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许多，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来多久。”陈童轻轻地说，然后拎起塑料袋，发现其中的甜筒和冰块都已经融成水，黏黏腻腻地往下滴落，在脚边成了湿漉漉的一滩。
　　没有办法再给出去。
　　迟小满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愣了会，冲她笑，
　　“原来还带了冰淇淋给我呀。”
　　话落，她就过来接她手里的塑料袋，很不嫌弃地从里面找了找，发现真的没有办法吃之后，停了一会，声音很轻地说，“还是甜筒，好可惜哦。”
　　语气听上去没有任何窘迫。陈童看着她，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自顾自地把残局都收拾好，最后举着两只黏腻腻的手，茫然地转了两圈，问她，“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带纸巾？”
　　陈童看她一会。
　　从包里找出纸巾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很小心谨慎地想要从中抽出一张，而不浪费其它干净的纸巾。
　　陈童看她努力想要完成这个动作而攥得很紧的手指，张开唇，觉得难过，语速也变得很慢很慢，“小满，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买。”
　　“啊？”
　　迟小满笑，好像是是觉得她奇怪。
　　也终于从中找出一张，便一边擦手，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没有。”陈童否认。
　　也在沉甸甸的夕阳中，笑着反问，“我平时就不大方吗？”
　　“也不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子，看了她一眼，像还是觉得她奇怪，又因为片场已经在赶人，所以擦完手，便过来拉她的手腕，“我们先走。”
　　年轻女孩的手心热热的。
　　在大夏天还有些灼人。
　　陈童看着她牵着自己走的背影，看着自己腕心中间的细细手指。
　　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很安静。
　　傍晚的气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电瓶开在路上，发动机的声音在嘈杂街道上变小。
　　陈童本来就很安静，只是这天她愈发沉默。坐在后座，看着迟小满头盔上的十字风车，一直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迟小满。
　　那时电瓶从高楼大厦穿梭到城中村，道路狭窄，迟小满开得小心，也在车歪了一下的时候，及时从后视镜里来看陈童。
　　只是那时。
　　她看见陈童可能并不好的脸色。
　　弯眼笑了起来——很真实的，不是伪装的笑。
　　等笑完之后，才在风里轻声说，“陈童姐姐，你好安静哦。”
　　“有吗？”陈童不想让她主动提起刚刚的事，“可能是今天太热了。”
　　即便她也清楚——迟小满在北京一个人单打独斗那么久，像这样的事不会少。但她仍然不想要那么残忍，让迟小满把那些细节全都解释给自己听。
　　但迟小满还是说了，“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怕我觉得丢人，所以现在什么都不敢说？”
　　语气正常。
　　也还是像平时那样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停了一会，“没有。”
　　迟小满叹了口气，“陈童姐姐，你很不坦诚哦。”
　　陈童不讲话。
　　于是迟小满又自顾自地说，“刚刚那是我们隔壁表演系的同学，我总是去他们班借课，也还因为一些拍摄作业去借演员，后来他们班就有人很不喜欢我。”
　　“为什么？”陈童不明白。
　　迟小满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到，安静了会，摇头，说，
　　“不知道。”
　　语气轻松，“讨厌一个人哪需要什么具体原因呢？”
　　风刮过来，陈童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
　　后视镜中，迟小满没有回避，而是仍然十分坦荡地与她对视，也在对视几秒后，朝她弯起笑眼，
　　“今天其实也是巧合。他暑假在这边演个小角色，跟我说他表姐是副导演，说角色需要，只要我愿意跑十个圈，用我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你就跑了？”车在城中村弥漫着的酸旧气息中穿梭，陈童忍不住问。
　　“昂，跑了。”谈论起这件事。
　　迟小满的语气并不委屈，也像是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窘迫。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从后视镜里来看她，找到她的眼睛后，笑了起来，“可是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我觉得丢人。”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很自由，“相反，我觉得你应该为我骄傲。”
　　陈童愣住。
　　她们的车来到北京最底层最不干净，也最拥挤的街道。在前方等待着她们来临的是那间廉价地下室。
　　“为自己梦想去努力往前走，愿意去吃苦头，愿意去相信每一次可能看起来微乎其微的机会，也愿意承受失败之后的结果……”
　　迟小满依旧看她，用那双弯成月牙的、炯炯的、漂亮的、燃烧着什么东西一样的眼睛，“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是不好的，不值得被看见的事情。”
　　“所以陈童姐姐。”
　　“你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或者是觉得我丢人。”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柔软，“这种想法，请你一点也不要有。”
　　关于撞见窘迫的事情到这里结束，迟小满后面没有再说细节，她只是又对陈童弯着眼睛笑，继续把车开向她们的家。
　　而陈童看着后视镜中迟小满的细瘦下巴，看着面前迟小满在夕阳里被晒得有些发红的后颈，很久，也才在弥漫着热意的风里明白——
　　可能不是伪装。
　　不是坚强。
　　是真的并不因为她的看见而感觉到屈辱。
　　是坦荡，大方，不为自己的努力和用力感到自卑。没有委屈，没有窘迫，没有难堪。只有满满当当的，因为自己努力、用力过，完全不后悔的轻松和自然。
　　这就是迟小满。
　　一点也不普通的迟小满。
　　以至于在那个傍晚，陈童恍惚间跟在她身后跨越很多街道，看她仍然像每个收工的晚上一样表情轻松，看她在路过菜市场时，踩着水洼，嘴很甜地和人吵架，也看她笑，从中感受到一种生命中从所未有的感觉——
　　原来人在做梦的时候。
　　真的会是像这样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陈童从来没有做过梦，从来没有拥有过那么想要的东西。
　　有梦的感觉会是怎么样？
　　就是像迟小满这样，从不畏惧，从不窘迫，也从不屈辱吗？
　　陈童突然也想要去拍电影了。
　　不过因为这个想法产生的时机十分突兀，是在这个气温超过四十度让人觉得发晕的夏日，也是在迟小满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看向自己时——
　　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都无法分清，在那天闪闪发光的，到底是那个演员梦。
　　还是只是迟小满。
　　-
　　北京很大，每一次回家的路都很长。
　　不过因为二十岁的迟小满是有车还有好朋友的女人。
　　所以，这个傍晚，当她的好朋友陈童提出要给她买甜筒的时候，她没有反对，在到了家附近之后的超市跳下来。
　　很开心地摘下头盔。
　　等陈童买了甜筒回来给她。
　　便很主动地从里面选了爱吃的香芋口味，拆开，舒舒服服地咬上一大口。
　　然后瞥见陈童注视着自己的柔柔目光。
　　很不好意思地皱皱鼻子，
　　“我吃东西没有什么吃相。”
　　“没有。”
　　陈童否认，目光里含着很多笑意，“我觉得很可爱。”
　　“才怪。”迟小满瓮声瓮气地说。
　　然后。
　　不管陈童怎么否认，后面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甜筒。
　　从超市到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还有一段路，她们站在两边，一人一只手把车推回去。陈童隔着傍晚的空气望她，突然说，
　　“小满，我明天想买个小一点的冰箱回来。”
　　“嗯？”迟小满以为陈童是因为今天的事情，愣了会，说，“可是夏天很快就要过完了。”
　　“没关系。”陈童轻轻地说，“反正明年应该也会很热。”
　　然后又看着她嘴边沾上的奶油。
　　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每天回来都吃上你的香芋甜筒了。”
　　可能那个时候，迟小满光是要过好眼前的生活就已经很辛苦，她不会去想很久以后的事情，更不会主动去说——可是明年我们还能一起住在这里吗？
　　所以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可行性，最后恋恋不舍地吃完甜筒，对陈童说，
　　“那我们要一起买。”
　　陈童不说话。
　　她似乎并不想让迟小满感到为难，却也足够了解迟小满在这方面格外倔强的坚持，便只能安静考虑折中的方法。
　　但在这之前。
　　她们已经到了家门口。
　　车停下来。
　　最近楼上有一家在装修，每天都会扔很多碎胶纸在她们家门口。有一次，迟小满专门去找楼上的装修工人理论，结果人家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车库里还住人。
　　然后迟小满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回来，看见陈童和浪浪在一起收拾那些胶带。
　　便撑着下巴。
　　很惆怅地蹲在水泥地上，对着傍晚红得厉害的天空说——以后我必须也要这么红。
　　浪浪当时瞥了眼——多红？
　　迟小满两只手举起来，握成拳。
　　露出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当然是红透整片天的红！
　　不过豪情壮志地说完。
　　她就又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和浪浪陈童一起去收拾胶带了。
　　从楼上那家装修开始，飘落下来的胶带就都没有少过，总是堆在她们门口。
　　不过因为后面业主下来道过歉，说这些装修工人很难说话，还懒得厉害，她自己一个人也为难，便给她们送了两盒巧克力，希望她们多谅解。
　　迟小满当晚吃得牙齿黑黑，还觉得业主人善良又温柔。
　　结果没想到。
　　今天又是那么多胶带堆在门口。
　　迟小满叹了口气。
　　撸起袖子，认命去收拾。
　　然后又看要蹲下来和她一起捡的陈童，说，“也没多少，我一个人来就好了，你先去洗澡。”
　　出乎意料的。
　　陈童并没有和她争执。
　　而是在旁边站了会，就柔声细语地说，
　　“那你小心点，别割到手。”
　　“当然不会。”
　　迟小满闷着头说。
　　“好。”
　　陈童看了她一会，没有多犹豫，而是走进去，趁迟小满在埋头捡胶纸的时候。
　　在自己床下的一本书夹层里面，找出被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一百块。
　　她们住的算是半地下室。
　　从建筑外的围墙绕下来，走一段斜坡，就到她们的车库。
　　不到十五平米，只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对着围墙，也正对着另外一栋楼房的车库。
　　而另外一栋楼的车库面积很大。
　　属于很多个业主共用，也就会让她们总是在晚上被车灯晃眼。
　　隔着那扇模模糊糊的小窗户。
　　陈童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似乎没有注意到里面。
　　陈童把书收起来，蹲到床边。
　　找出迟小满的小猪存钱罐，把自己夹得整整齐齐的一张放进去。
　　一次两张太不保险。
　　一次一张，隔几天放一次。
　　迟小满才会放松警惕。
　　不太熟练地做好这一切。
　　陈童站起身来。
　　发现窗户外面，迟小满仍然在埋头收拾，便也放下了心，收拾衣物去洗澡。
　　傍晚时气温仍旧很高，洗了个热水澡出来，陈童反而觉得一身黏腻。
　　车库外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迟小满也不再蹲在那里。
　　陈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找迟小满，但没走出去，就看见迟小满站在那扇窗户外面，正神色专注地在把那些胶带，剪成一片片，绿色，蓝色，红色，黄色……很多种颜色，一块块拼贴在玻璃上……
　　陈童顿了一会。
　　走过去，透过那些贴在彩色胶布的窗，看玻璃外面满头大汗，把那些胶布一块一块贴满整块玻璃的迟小满。
　　“小满，你在做什么？”
　　听见她的声音，迟小满有些茫然，先是抬起眼，看了圈，最后看见玻璃里面的她，便笑了起来，然后很骄傲地仰起下巴，指节敲了敲窗户，说，
　　“好看吗？”
　　光线透过彩色胶带透进来。
　　照见灰尘。
　　也照见迟小满年轻饱满的脸庞，和她眼睛里像是要溢出来的飞扬神采。
　　陈童说，“好看。”
　　“嗯哼~”迟小满大概因为她这句话感到开心，哼了句歌，语气跳跃地才跟她解释，
　　“你不是经常因为外面的车灯睡不着觉吗？然后又因为这么小的窗户买窗帘会很贵，我刚刚收拾这些胶带，觉得正好合适，又觉得可能会很好看，就贴贴试试看。”
　　说着。
　　她便又剪下来一块。
　　努力仰着头，在玻璃上仔仔细细地贴上，“等晚上的时候看看还会不会那么晃眼。”
　　胶布很透。
　　所以这天，迟小满来来回回在整个小窗户上都贴了好几层。
　　也因为陈童刚洗完澡，她不肯让她帮忙，又抬出很是熟悉的那句——就这么点我一下子就弄完了，你别出汗。
　　不过因为可能隔着那层五彩斑斓玻璃，这天的迟小满，看上去又格外亮眼些，身体轮廓都泛着毛绒绒的光，很难让人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
　　陈童没有离开。
　　她隔着这扇窗户。
　　在失神间看迟小满把那块总是在晚上刺眼的、晃眼的玻璃，一点一点贴满，看迟小满的脸一点点被这些色块反射成五颜六色的模样。
　　最后。
　　贴完最后一块。
　　迟小满已经出了很多汗。
　　身上的T恤也都湿透。
　　但她站在那块五颜六色的玻璃外面，模模糊糊的，冲她很高兴地挥了挥手，
　　“陈童陈童，你现在还看不看得见我？”
　　陈童回过神来，笑，“看得见。”
　　“嗯？”迟小满的影子在玻璃后面晃了晃，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鬼点子，突然凑得很近，把两只手张成小老虎的样子，做了个模模糊糊的鬼脸，沉着声音，说，
　　“陈童陈童，你害不害怕我？”
　　陈童笑得不行。
　　也对窗户外面的迟小满说，“小满小满，我不害怕你。”
　　“好吧。”
　　迟小满笑嘻嘻地，她映进来的影子上有很多颜色，“不闹了，希望你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说完这句。
　　她似乎想从玻璃后面离开。
　　转了身。
　　却又看见了楼对面二楼的浪浪，便干脆仰着头，和浪浪开始喊话闲聊起来。
　　“迟小满？你干嘛呢。”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还没好，浪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
　　“贴窗花呗。”这个时候，迟小满已经差不多走到墙后面。
　　玻璃上。
　　只留下她在绿色色块里被风吹动的点点发尾，和她在红色色块里的半只耳朵。
　　浪浪大概趴在栏杆上，懒着声音问她今天试戏怎么样。
　　迟小满叹了口气，说，
　　“不怎么样，请我吃饭吧。”
　　玻璃外面，她动了动脸，耳朵也跟着动了动。
　　玻璃里面，陈童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耳朵。
　　-
　　迟小满在玻璃上贴的胶带还是起了作用。
　　晚上睡觉，下了雨，湿漉漉的胶纸折射车灯，光线从那扇窗户里晃进来，就变成不那么刺眼的、低饱和度的，隐隐约约的彩色光影。
　　迟小满洗过澡，身上传来舒肤佳的皂香味，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有些湿，在她脸边留下透明水珠的痕迹。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摇头，为格外小的空间带来不那么凉的风。
　　她在枕头上趴了一会，本来在用浪浪的笔记本修改稿子，却像是猫被五颜六色的光吸引，突然伸手去摸了摸玻璃，发了会呆，突然很新奇地说，
　　“好像霓虹哦。”
　　也在那个时候，她转头望向和她隔着不到二十公分距离的陈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说是不是？”
　　车灯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迟小满脸上那些漂亮的、微弱的光影也时强时弱，时有时无。陈童看着她，再次失神。
　　而迟小满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再转过身去，盯着玻璃外面的彩色胶带看了会，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突然含含糊糊地哼起歌来。
　　没有太多词。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因为陈童对这首歌的歌词始终记忆犹新。
　　所以。
　　在迟小满摇头晃脑地，湿着头发，穿那件褪了色的红T恤，在床上弯着细瘦细瘦的小腿，哼着曲调和含糊的歌词时，模模糊糊唱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
　　陈童不知道自己没忍住。
　　还是根本不想要忍。
　　总之，她听见自己用着某种刻意在深夜放柔的声音说，
　　“小满，我可以吻你吗？”
　　也因为当时迟小满突然愣住，像是觉得诧异，又像是觉得陈童疯了。
　　但又因为恰好当时有车灯晃过，于是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到她的脸上，好像霓虹。
　　以至于陈童让自己以为还有一种可能是默认。三十七秒钟后，迟小满仍然没有出声拒绝，车灯熄灭，陈童下了床，在黑暗中走过去，在迟小满仓皇迷惘的眼神中，等待三秒，没有等到迟小满的抗拒，便主动吻住了迟小满湿润而柔软的嘴唇。
　　七月二十九日，天气晴，气温高达四十度，这天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但陈童安静地跟迟小满回家，安静地洗澡，安静地给迟小满的存钱罐里放一张一百块，在被胶纸伪装的霓虹中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开始产生当演员的想法，也彻底完成爱上迟小满的最后一个步骤。
　　后来她想，如果反常注定要有归因。
　　大概是因为从这天起，她们拥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八天[墨镜]
　　（昨天给每条评论都点赞咯，就是一个不管愿不愿意，直接击掌[眼镜]


第28章 「二零二三」
　　车库内空气潮湿。
　　车灯和雨丝弥漫。
　　透过各色胶纸, 光影柔润，照亮灰尘，像湿漉霓虹。
　　女人望她, 背对霓虹，面庞边缘模糊, 像昏暗剪影。唯独那双眼睛, 始终温情多感。
　　“小满, 我可以吻你吗？”
　　迟小满不讲话。她愣愣看着眼前的女人。
　　对视很久。女人慢慢摘下那副扁圆眼镜，朝她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浅淡香味——是和她自己身上完全相同的气味。
　　她的身体靠她很近，眼睛也离她很近, 脸庞也清晰得可以看见下颌上那一点小痣。
　　她捧她的脸, 掌心很软。视线模糊, 低低望她的嘴唇。
　　头发是湿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缓缓落到她脸侧，一点点靠近——
　　迟小满突然急喘着气睁开眼。
　　入目是惨白洁净的天花板, 她用力佝偻着颈, 几乎难以呼吸。
　　喉咙里慢慢溢出剧烈的酸钝感。像某种先于大脑清醒前的生理反应。
　　白色天花板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霉斑的踪影。
　　空气光线昏暗, 饱和度看起来很低，像某个褪去颜色的世界。
　　耳边是混沌不清的电闪雷鸣, 从闷声模糊，到一点点变清晰。
　　台风天, 香港，二零二三。
　　陈樾。
　　迟小满睁着眼睛盯天花板。
　　缓慢接受这四个事实, 手指摁紧被角, 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会梦见陈樾？
　　怎么会……还是一个这样的梦？
　　迟小满恍惚间觉得头晕。
　　后脑勺再次落到软枕上, 盯着天花板，没忍住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陈樾说她推荐她演小鱼。
　　还说是因为她才想要当演员？
　　会不会这也是梦？
　　会不会其实陈樾根本没有说过？
　　会不会她表现良好，没有在听过这句后觉得没有办法给出好的、正确的回应，选择跑出投影室，又因为台风天的狂风骤雨，独自躲在客厅里面度过一整夜……
　　直到最后也都没有被陈樾发现，现在的自己早就失去那颗闪闪发光的心，拥有的内在既丑陋，又不识好歹，完全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来拯救？
　　拯救。
　　迟小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冒出这种想法，可能从二十代到三十代，她的确不算是有长进，而身上唯一还残存的特质，就是幼稚。
　　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想要笑。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可能并不好看，也不是很能笑出来。
　　她只好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
　　觉得累，也觉得难以承受反复咀嚼昨夜这场对峙的痛苦。
　　逼自己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
　　迟小满整理情绪，勉强从沙发上坐起。
　　出乎意料。
　　她看见陈樾。
　　客厅并不大，没有开一点灯。唯一用以照明的光线，就是落地窗外灰色的天，台风天，风雨大，天色饱和度极低。
　　落地窗旁边摆了张灰色的靠背椅。陈樾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挽起来，戴那副黑色板材眼镜。不是从前那副，没有一副眼镜能留十年还不换。
　　她背对着她，坐姿并不放松，视线停在窗外，好像在看雨，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又像是单纯在思考。
　　整个人也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事实上，迟小满之所以从一开始认为陈樾适合当演员，不仅仅只是因为她那张脸，还因为陈樾总是思虑很多。这可能是一名演员的好习惯。
　　但也会让她看起来忧郁，落寞。
　　可陈樾一直是这个样子。
　　安静，沉默，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自己真正想的。
　　嘴角总是挂笑。
　　也从来不会告诉迟小满，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夜里，自己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以至于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难以彻底读懂她。
　　从前到现在，这一点没有变过。
　　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走近过她。
　　不过这并不是陈樾的错。
　　是时间太短。以至于当时她们都还来不及看见真正的彼此，就已经走散了。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灌进来。
　　迟小满没忍住咳了声。
　　咳声在室内突兀。
　　陈樾匆促间回了头，“醒了？”
　　“嗯。”迟小满压低咳嗽的声音，模模糊糊，又去往陈樾的影子，“你昨天没睡？”
　　陈樾站起来，没有开灯。
　　她慢慢靠近。
　　像轮廓混沌的影子变清晰，眼尾的笑也一点点弥漫，
　　“也不算没有睡吧，只是醒得比较早。”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陈樾语气柔和，“你这晚上有没有被蚊子咬？”
　　她站在她面前，眼尾带笑。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笑。
　　是那种柔顺的美丽的笑，仿佛她们昨夜没有过任何对峙。
　　迟小满沉默，说，“没有。”
　　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也解释，“没有吵到我，也没有被蚊子咬。”
　　“那就好。”陈樾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观察她身上有没有肉眼可见的蚊子包，最后像是放心下来，才又说，
　　“先去洗漱，等会来吃早饭。”
　　也提醒她，“你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扔，都放在浴室里，你继续用就可以了。”
　　迟小满捂着脸，艰难呼出一口气，“好，谢谢。”
　　陈樾原本已经走远。
　　听到她这句又顿了片刻，轻轻说，
　　“不客气。”
　　-
　　洗漱完毕，迟小满发现陈樾正坐在餐桌那边等她。
　　给她留了个光线好的位置。
　　位置上有个白色餐盘。
　　里面是简单的烤面包片，煎过的鸡蛋，几颗切好的小西红柿。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
　　迟小满走过去，摸到牛奶还是热的，手指温热，她反而觉得无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她自己面前也摆着一份。
　　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西红柿，因为陈樾其实讨厌吃一切生着吃的蔬菜。
　　等迟小满坐下。
　　她才拿起餐刀，也在迟小满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填补空白时，轻轻补充，
　　“先吃早餐吧。”
　　她表情自然，态度温和。
　　好像在迟小满醒来之前坐在那里看很久的雨，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吃一顿很普通的早餐。
　　迟小满觉得糊涂，但陈樾已经自顾自慢慢吃起来，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便也拿起刀叉，很安静地食用这顿陈樾的早餐。
　　这顿早餐很沉默。
　　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对话。
　　和从前有着很大区别。
　　因为从前的迟小满可能安静不了几秒，就会想起今天攒起来要和陈樾说的事，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现在的迟小满也同样难以忍受和陈樾面对面的安静，勉强吃了几口，她吃不下去，却又因为这顿早餐里的鸡蛋、面包和西红柿……可能都是陈樾亲手去做的。
　　陈樾不太擅长这些。
　　从前不擅长，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擅长。
　　迟小满不想浪费，便一直没有放下餐具。
　　是到后来。
　　她费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大部分面包。
　　几乎是喝一口牛奶，才咽得下一次。
　　陈樾突然开了口，“吃不下就别吃了吧。”
　　迟小满停住动作。
　　在对视中努力处理好最后一口，摇摇头，“能吃得下。”
　　陈樾不说话，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眼，不去看陈樾，也不想要接收到对方目光中的于心不忍，只去努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知道感恩的人。
　　胃口再小也不至于吃块面包吃个鸡蛋就要吐。尽管有些费力，但到最后，迟小满还是将餐盘里的所有食物处理完毕，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而后，才鼓起勇气去看陈樾的眼睛，足够光明正大去说出那句，
　　“陈樾，谢谢你的早餐。”
　　陈樾仍然在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她。可台风天室内光线太昏暗，她坐在她对面，视线也被模糊很多。
　　迟小满想。她可能是在因为自己在这种方面的逞强感到不理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幼稚行为觉得可笑。
　　但最后，陈樾说，
　　“不客气。”
　　静了一会，又耐心询问，
　　“小满，你今天还要和我看电影吗？”
　　迟小满搞不懂陈樾。
　　明明昨天看的那场电影因为自己而产生许多不愉快，但今天依然坚持与她用这种方式对峙。
　　陈樾向来不是性子直接的人。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
　　她们像处在某个游戏中，立场从一开始就无法相同，可又因为性格如此，没办法直来直往，只能选择处处迂回。
　　可这次的台风天，像是游戏制作者在发现无法推进时所施加的某个场外条件，把她和她关在一起，让迟小满无处可逃，不得不选择直面矛盾。
　　不过由于来到这里，完全是迟小满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被迫。
　　安静过后。
　　陈樾先站了起来。
　　把餐盘收拾好，放到洗碗机里。
　　然后站在远处看她，说，“如果你想和我聊什么，或者是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可以随时进来找我。”
　　态度温和。
　　不像旧情人，像某位对她有着很多纵容的年长者。
　　说完这句。
　　陈樾没有再看她，安静地走进投影室，没有开灯。过了一会，投影室里传来蓝色光影，也传来音响声音。
　　她在看电影。
　　听不出来是哪一部。
　　迟小满在餐桌旁边坐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把餐盘收过去，在洗碗机里放好，打开，运转，看一眼投影室里虚掩的门。
　　两分钟后。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决心把事情和陈樾说清楚——《霓虹》的演员非常关键。不是她感情用事，也并非是她完全不想，而是她的确已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推门那一瞬间，陈樾在投影室里面看向她，像是没有太意外，对她笑了笑，说，
　　“过来坐。”
　　迟小满慢慢走过去，像昨天晚上一样，在沙发边角端正坐着。
　　想要开口。
　　把自己刚刚想好的一切诚实地脱口而出。
　　却又在抬头那一眼时突然动弹不得。
　　因为墙壁上，投影投出的那一帧画面，是迟小满自己的脸——
　　二十出头。
　　第一个被看见的角色。
　　即便后来因此收到太多辱骂和攻击，甚至被人围堵在陌生街道孤立无援，但迟小满也始终没有办法不去感谢的那个角色。
　　陈樾在看这个角色。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迟小满木讷地扣紧膝盖，空洞地看自己二十出头的脸，和青涩的，却丰富饱满的情感，从自己眼底一帧一帧流过。
　　不敢去看陈樾的表情。
　　焦躁难安，却也无法开口打断——因为自己也恍惚，发觉荧幕上的这个人好陌生。
　　也因为，这可能是为数不多的、现在的她仍然可以坦然和陈樾共享、拿得出手的片段。
　　没有人说话。
　　一集结束。陈樾没有再按下一集。片尾曲开始缓慢播放。
　　迟小满恍惚间感觉到焦虑慌张。
　　选择用坦然掩饰不安，也用笑容抵御悲哀，“怎么突然想起看这些？”
　　沙发并不大。但两个人坐下来，中间都隔着很大一片空。良久，陈樾低声开口，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昨天说你适合，不是一句空话。我说你是我推荐的演员，你是我认为足够好的演员，是在我真正看过你的戏之后再说的。”
　　迟小满怔了会，笑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难看，“那你有看过我现在的剧吗？”
　　“陈樾。”她低头。
　　盯自己的鞋尖。而后轻轻地说，
　　“如果你看过，你就会知道这可能是我表现最好的一部剧了。”
　　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在陈樾面前承认自己的糟糕，并没有像迟小满所想象得那么难堪，反而让她在承认之后像是彻底卸下名为自尊的负累。
　　于是在这之后。
　　她又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平复心情，然后又抬头，想要朝陈樾笑。
　　但陈樾说，
　　“我看过。”
　　视线没有任何回避，“我并不这么觉得。”
　　停了一会，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事实上，陈樾永远无法想象迟小满在这条路上到底经历多少痛苦，才会让她彻底失去自信，变成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人。
　　也不清楚到底是多少事情，让曾经说出那句“不会因为努力而感到难堪”的人，现在却反复多次对自己善于做梦和努力感到难堪和羞耻。
　　但说到底十年前——
　　迟小满也对一无所有的陈樾有过很多鼓励和无理由的支持，从来不看轻她，不怀疑她，不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想法觉得奇怪。
　　也不因为她偶尔躲在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行为产生过任何失望，从始至终都竭尽全力，对演戏一窍不通的她提供许多帮助和最高级别的拥护。
　　所以她终究无法对迟小满诉诸任何责怪。
　　只好再次放柔声音，轻轻地说，
　　“小满，你不相信我吗？”
　　“不相信我有好的眼光吗？”
　　“不相信我对你的相信，是完全真实的吗？”
　　三个问题。
　　不疾不徐。
　　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迟小满却因此陷入长时间压抑的安静。她低下眼，喉咙干涩，
　　“陈樾，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帮我？
　　为什么在我矛盾的、陷入泥泞的时候，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来说服我，来拉我？
　　为什么愿意对我那么耐心？
　　“你觉得我这样就是对你好吗？”陈樾轻轻地问。
　　迟小满愣住。
　　光影流动，陈樾侧脸看她，像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安静许久，低声喊她“小满”。
　　女人的脸上有很多光影流动，“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她慢慢地说，“是不是，你周围很多人都对你太坏了？”
　　迟小满久久不说话。
　　她脸色苍白，不知是被光影映的，还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但仍然攥紧指尖，想要竭力装作冷静，“陈樾——”
　　“小满。”
　　陈樾截断她的话，“我们真的要像上次一样浪费时间吗？”
　　声音很轻，“你拒绝，我再纠缠，直到你最后同意我的想法为止。”
　　迟小满脸色苍白，听到“纠缠”这个字眼时攥紧的手指疼了一下，她不希望陈樾这么说自己。
　　投影屏保出现，黄绿光影下，陈樾望她，慢慢地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像是怕吓到她。
　　声线放得很轻。
　　像是用融化的糖汁包裹过，“怕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怕自己表现不好？”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还是……很讨厌和我搭戏？”
　　声音变低很多，“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
　　“不是。”前面几个问题都没有出声。
　　听到这里，迟小满出声否认，之后，又很不自然地低眼。
　　外面电闪雷鸣。
　　她发现自己连影子都无处可避，已经陷入无法转身逃跑的境地，内心的自尊被碾得粉碎，却也不得不在承认，
　　“但我的确是害怕和你搭戏。”
　　说完这句。
　　迟小满没有等陈樾开口，笑了一下，“因为你太好了。”
　　她轻声细语地说，“我怕我不好。”
　　“我本来就不好。”
　　不太自然地撇了下嘴，像某种自动生出的防御反应，
　　“怕在你面前出丑。”
　　怕你现在对我的好。
　　会因为看见真正的我之后而消失掉。
　　“也怕……我表现不好拖累你。”
　　坦白自己的痛苦和畏惧并不简单。尤其是在陈樾面前，因为她异常包容，异常体贴。
　　某些时候她不太喜欢陈樾的这种体贴。因为会让坏人得寸进尺。
　　过去她总是会冲在陈樾面前，把陈樾拦在身后，很不吝啬去为陈樾当坏人。
　　却想不到有一天站在陈樾对面，总是让她吃亏的人……
　　会是她自己。
　　迟小满明白，很早之前自己就不再拥有与她并肩作战的机会。
　　这次拍电影可能是一次机会。
　　却也和从前的情况截然相反。因为只要她走错一步，就会让陈樾失去很多。
　　说完之后。她想要轻轻松松地笑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提起唇角，便捂了捂自己酸痛得厉害的眼睛，声音干涩地说，
　　“这种害怕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很不争气？也很没有本事啊？”
　　会不会让你觉得和从前的，你爱过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会不会让你对我失望？
　　难以将后面两个问题也问出口。迟小满在压抑的对峙中吸三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处理情绪的习惯。可能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办法。
　　是在她反复吸气三次之后。
　　她听见陈樾说，
　　“不会。”
　　像为了不让她产生误读，她把话说得很完整，“我不会这么想。”
　　迟小满感觉到自己眼眶慢慢发热，但也没有放任自己真的落下眼泪。
　　而陈樾并不强硬。
　　陈樾静了一会。
　　似乎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也在听到她呼吸多次时，想要坐过来些。
　　却又在挪动时突然停下来，轻轻问，“迟小满，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迟小满捂住脸的手心颤了颤。
　　却又不想让陈樾看见。
　　便在仓促间艰难给出声线清楚的答复，“可以。”
　　“那就好。”陈樾说。
　　也慢慢朝她靠近。
　　像是怕她感觉到压迫，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半个位置的距离。
　　带着身上浅淡的气息。
　　声音变近许多。
　　似乎也因为空间狭小，变得更为柔情似水，
　　“但你不需要害怕。”
　　迟小满抖了一下。
　　通常来说，这句话后面会跟着相应的解释，例如——有我在，我会教好你。又例如——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丑。
　　但是陈樾柔柔地说，
　　“因为你可以做到。”
　　-
　　迟小满几乎泣不成声。
　　某种程度上，在启动《霓虹》这个项目之前，她从未想过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出于某些原因无法署名，也以为最后找不到太合适的演员，而又因为自己倔强地不肯妥协，导致这个项目拖很长时间都无法启动。
　　但她没想过。
　　到现在，不仅她的坚持有了意义，让浪浪的名字有机会出现在大荧幕上。陈樾也真的出演，成了不可或缺的“树”。而她……也在陈樾的一次次耐心劝导中，产生荒诞的游移，也产生本不该有的虚妄奢想……
　　如果真的是她来演小鱼呢？
　　如果……最后，她们三个人，真的一个也没有少呢？
　　迟小满难以想象十年前的约定会在如今实现，也难以想象这么美好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甚至因为这个选择可能会让自己得到许多好的东西，因此怀疑是否是自己太过自私，是否从一开始就带着这个难以启齿的想法启动项目……也因此感觉到更多的难以负担。
　　不清楚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也不清楚掌心中的湿润持续多久。
　　最后。
　　迟小满抬起通红的双眼，问近在咫尺却仍旧像梦的陈樾，
　　“陈樾，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合适？”
　　陈樾看她，可能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抬起脸来，有些失神。
　　回神之后。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原来今天又是七月二十九日。”
　　“什么？”迟小满觉得糊涂。
　　“没什么。”陈樾抽出思绪，看她，然后笑，“可能是因为你总觉得自己不合适。”
　　迟小满没太明白。
　　她觉得眼睛好酸好胀。
　　稀里糊涂地闭了下眼。
　　之后却因为睫毛湿润，纠缠在一起让她觉得难受。
　　滚烫泪珠从眼角滑落。
　　“什么意思？”
　　她费力睁眼。
　　看见女人在昏暗光影中久久注视自己。
　　最后，女人缓慢开口，
　　“而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迟小满发了呆。
　　“也不想让你这么觉得。”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
　　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因为在我心中，从来都非你不可。”
　　声音很轻，眼泪再次滑落下来，不受控制。迟小满难以与这样的陈樾对视，低下眼来，眼泪却反而因此变多，一滴一滴往下掉。
　　绝对不是她想要在陈樾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使她变得更加仓皇。
　　而在眼泪越来越多间。
　　也在她抑制不住，肩膀再次颤抖起来期间。
　　女人靠近她。
　　迟疑着，抬起手。
　　掌心落下，在她背脊上轻轻拍了拍。像最宽容的抚慰，又像最温柔的包容。
　　而那一瞬间迟小满瞬间绷紧背脊。
　　努力想要藏起自己在这场台风天中无处可躲，变得乱七八糟的抽泣声。
　　下一秒，她感觉到因为自己的绷紧，陈樾抬起来之后没有再放下的手心。
　　也感觉到陈樾像是去抽了很多张纸巾过来，最后又沉默在她身边等待很久。
　　不逼她回答，也不再像刚刚那样触碰她，只将干燥的纸巾递过来。
　　在她没有动作的时候，低低喊她“小满”。
　　犹豫着，发问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帮你擦擦眼泪，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二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戴五副


第29章 「二零二三」
　　平心而论, 不管分开多久，陈樾始终认为，自己足够了解迟小满的内心世界。
　　或许她现在是对迟小满的外在表现感到陌生, 很多时候也都无法认同迟小满的选择。
　　但她仍然不知悔改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能看清迟小满。还觉得，除她之外, 每个人对迟小满的评价都不够公正, 不够客观, 也总是携带先入为主的偏见。
　　就连迟小满自己，也从来都不是这个人。
　　可现在，看着迟小满佝偻着的背，看着这个像是努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迟小满……
　　陈樾才想可能是自己误解。
　　毕竟她从来无法得知, 自己的想要靠近, 对迟小满来说是否也是畏惧来源的其中一种。
　　直到此时此刻, 在这么近的距离，亲眼看到迟小满在接受一句普通的、好的评价时，努力抑制眼泪, 艰难平复情绪的样子。
　　陈樾才彻底明白这件事, 也不得不将手慢慢蜷缩回去。
　　她不再去触碰她。
　　虽然想要问她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才能让她不再那么害怕她。
　　可最后真正开口, 陈樾只是问，“我帮你擦擦眼泪, 好不好？”
　　可这句话却并没有让迟小满感觉好受。反而让她弯曲的背再次发生颤抖。
　　比刚才幅度更大，努力抑制哭泣的呼吸声也变得更重, 愈发难以遏制。
　　陈樾觉得茫然。
　　想要靠近去安抚她。
　　却又因为她颤抖的、凸出来的背脊觉得无所适从。
　　迟小满可能太瘦了。
　　弯背的时候，后颈上脊骨的骨节都从皮肤中凸出来, 被投影仪的蓝色光影照着, 让她看起来像一条脆弱不堪的、快要被吞掉的金鱼。
　　“陈樾。”很久, 勉强平复下来情绪，迟小满轻轻喊她的名字。
　　“嗯？”陈樾慢慢蜷缩手指，看着她缩起来的肩，说，
　　“我在。”
　　迟小满没有再哭。她捂着脸，努力呼吸。
　　这些年她似乎有了更多收放情绪的技巧，像一名标准的演员。
　　也更像身体里面装着一个可以随时启用的情绪罐子，在陈樾没有看见的十年里，封进去很多好的坏的情感，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可因为那些情绪都是真实瞬间发生的，也从来没有被真正释放过，以至于每一次开关，可能都是对情绪系统的一次巨大冲击。
　　迟小满抬起脸，眼圈泛红地看向陈樾，“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已经是胆小的、惶惶不安的迟小满，在自己身上所能给出的正面的、积极的回应。
　　陈樾看着她仍旧通红的眼圈，和眼角没有擦干净的透明泪水，并不觉得她不够果断，也知道迟小满现在可能并不需要自己的心疼，便只是笑，说，“好。”
　　“嗯。”迟小满还在努力平复情绪，可能是哭过，现在说话鼻音很重，但还是坚持一字一句和她把话说完，“很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我是真心的。”可能是看陈樾没有说话，迟小满又补充，
　　“你不要误会。”
　　鼻音衬托得她声音腔调发软。
　　也因为是用力在说，语速变慢，“是真的很谢谢你，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陈樾柔柔地说，也把纸递过去，“不客气。”
　　因为这句说过无数次的不客气，迟小满再次红了红眼圈。
　　但那时她迅速低眼，不让陈樾发觉，也不太自然地去接过干燥的纸巾，慢慢整理自己。
　　而陈樾体贴地替她整理刚刚的一切，情绪稳定地说，
　　“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和我面对的东西其实不太一样。不用太着急，你慢慢来就可以。”
　　她在旁边观察迟小满的表情，声音柔柔，像是在开玩笑缓和情绪，“放心，我不会给你像我经纪人那样，给你最后期限。”
　　迟小满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
　　她吸吸自己发堵的鼻子，因为情绪起伏大思绪有些发懵，愣愣看着白墙上的投影屏保，好一会，语速颇慢地说，“陈樾。”
　　“嗯？”
　　“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干燥的纸巾很快变得湿皱，被迟小满揪在手里，团在一起，“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不肯跟我说这些了。”
　　“你可能是……”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不知道是否自己要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但因为陈樾人太好，她想自己还是有很大必要向陈樾表达感谢，“现在还唯一一个愿意对我有耐心的人。”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陈樾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愉快。
　　她静了会，“那我希望最好不是这样。”
　　“什么？”声音太低，迟小满没听清她这句话。
　　“没什么。”陈樾摇摇头。
　　她侧脸，看她一会，重新抽新的干燥纸巾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去。
　　陈樾看到她手里团成一团的废纸巾，很不嫌弃地摊开柔软掌心，“给我吧。”
　　迟小满往后躲了一下，“不用了，我等会自己去丢就好了。”
　　“好。”陈樾没有强求。
　　她看着迟小满，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到抱枕下面，像是想起什么，轻轻地说，
　　“你记得吗？我以前不喜欢吃葱，但又很喜欢吃幸福路那边的一家包子。”
　　迟小满努力平复情绪，“记得是记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问陈樾，又下意识反应，“你现在想吃？要不我下次回北京给你买了寄过来，可以抽真空，只是会不太新鲜。”
　　“不是。”陈樾轻轻摇头，“我上次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迟小满安静下来，把新的干燥的纸巾，又继续碾在手心里。很久，才勉强开口，“可能时间太久了。”
　　“嗯。”陈樾低着脸，轻轻提起，“但你以前，会把包子馅里的葱都一段一段给我挑出来。”
　　“那家包子的馅很大，刚蒸出来的时候也很烫，每次你都先着急忙慌地掰开，分成几块，拿着筷子在旁边慢慢给我挑葱，挑完一块，就给我吃一块，因为怕凉得太快。”
　　陈樾没有看她，微微垂着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回忆，
　　“就因为我喜欢吃。”
　　以至于迟小满也难以给出快的回应。她并不清楚为什么陈樾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也不清楚陈樾提起这件事到底是怀念，还是怨怪。
　　更在陈樾说完侧脸看她的时候，觉得茫然，难以对视，仿佛对方口中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只好攥紧手里的纸巾，维持压抑的沉默。
　　“就算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陈樾说，“只能算是室友，你也会为我这么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但陈樾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柔和的语气，“我还是希望我可以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扔纸巾。因为你不好，就有资格让旁边的人为你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攥紧的手指缓慢松开来。
　　“这和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无关。”陈樾靠在沙发靠背，侧脸看起来很柔软，神情里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甚至也让人觉得好像是在做梦的温柔，
　　“至少不要太害怕我，好吗？”
　　-
　　并不清楚陈樾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但是这天，迟小满在陈樾面前彻底暴露仓皇、畏惧和脆弱，却被陈樾全部宽容接纳。这是她无法想象的。
　　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讨厌陈樾。
　　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是谁会那么幸运，能够拥有陈樾的爱到最后。
　　不过这种想法对陈樾本人并不尊重。
　　用“擅长爱人”来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本来就是一种最残忍的轻视。
　　所以迟小满希望陈樾可以再自私一些，可以把那么温柔的、包容的爱，全都留给陈樾自己。
　　不要再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不要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对自己那么不好，不要因为包容别人的坏让自己吃亏，也不要再因为别人的事情睡不着觉，一整夜都坐在窗边看雨。
　　这个世界不要出现任何谩骂陈樾的声音。如果最后难以避免，迟小满渴望自己可以替她承担。
　　台风没有因为谈话结束就结束。
　　之后她们继续看电影。
　　大概是为了缓和迟小满的情绪。
　　陈樾没有再选择将那部剧看下去，而是选择了一部从前她们经常会看的香港老电影——不是沉重的文艺内核，基调相对轻松。
　　也可能是因为情绪消耗太大。没看一会，迟小满就沉沉睡了过去。
　　那时——
　　她仍然没有让自己坐得放松。
　　而是靠着不太舒服的沙发背，抱着靠枕，头微微低着，很轻很慢地呼吸着。
　　像睡美人。
　　只是陈樾并不认可“睡美人”是好的形容。她希望迟小满能睡得舒服些。
　　所以。
　　她动作很轻地把抱枕抽出来，让出位置，将迟小满颇为僵硬的姿态放平一些。
　　自己则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安静看她的睡脸，也调低投影仪音量，选择将电影继续下去。
　　因为如果突然关掉。
　　说不定迟小满会突然惊醒。
　　再次见面，陈樾能看出来迟小满比从前更容易受到惊吓。
　　但九年太久。
　　她也无法分辨，这是出于很久之前那场大规模将迟小满围堵在街头的事件，还是沈宝之只言片语中说的迟小满曾经在酒店被人从地缝偷窥吓进医院的那件事，又或者是小棋口中那名很擅长运转舆论的经纪人……再或者，是更多陈樾无从得知的细节。
　　电影播映完毕。
　　陈樾说不清自己是看这场电影更久，还是看在沙发上睡得并不舒服的迟小满更久。
　　那个时候播放界面自动退出。
　　跳转到历史播放记录。
　　上一条播放记录，四比三的小屏截图里，是迟小满二十出头时的脸。
　　剧的内核是那段时间网剧很流行的反网络暴力。
　　迟小满扮演的是一名突然在新闻中死亡，也因此导致众说纷纭的女明星——剧集说是悬疑推理类型，其实也不算。因为结果一开始就给出。
　　不过由于角色设定太过完美，身份也过于特殊，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是自杀，顿时之间谣言四起，很多人不认可一名身处高位的女明星会这么脆弱，只是因为简单地承受不住网络暴力而自杀。
　　迟小满在其中表现亮眼，每段用以刻画角色的故事，和在不同人回忆中表现她性格柔软的镜头，都被她演绎得很好，也因此让她迟小满获得很多关注。
　　当然，讽刺的是。如今再去打开这部剧，会发现每集迟小满出现的镜头，弹幕中都充斥着历史残留的争议——
　　有最开始网友对这个新人演员的赞赏。
　　也有后来“抢资源”的事情爆出来，对她不堪入目的辱骂，对她当时青涩而年轻的脸庞发出的，在陈樾看来显然不够客观的容貌审判。
　　还有来自现在，不少憎恶她的人，在其中发出的难堪话语。
　　和不少爱她的人向她表达爱意，支持她往前走的评论。
　　以及对于这些评论的质疑，以及对迟小满清评论捂嘴这一推测的斩钉截铁。
　　……
　　不知道是出于对剧的保护，还是出于对数据的维护，平台方并没有清除弹幕。而当时，大概也因为迟小满身上的争议带来更多流量。到现在为止，剧方和公司都没有对此做出任何澄清。
　　投影自动进入屏保。
　　陈樾不再去看蓝色投影。
　　她靠坐在沙发边，再侧脸，去看入睡很久的迟小满。
　　可能现在的迟小满，和从前的迟小满最相似的时候，就是在睡觉的时候。
　　都同样安静，乖巧。
　　脸上不会出现任何痛苦，畏惧，和太多小心翼翼。
　　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也没有办法让人去责怪她不够强大，没有在面对暴力时展现出理应展现的坚韧、稳固的内核。
　　可陈樾从来不愿意去责怨。
　　她愿意她在脆弱时脆弱，在畏惧时畏惧，在不安时不安。
　　陈樾愿意她不强大。
　　不过迟小满这一觉也睡得不够安稳，尽管是在睡梦中，她的眼角仍然流下一滴透明泪珠，无声无息。
　　陈樾伸出手指。
　　犹豫间。
　　指腹按到迟小满柔软眼角。
　　软的，湿的。
　　迟小满因此颤动睫毛。
　　陈樾很快收手，缓慢将手指蜷缩回去。
　　不敢再轻易戳碰。
　　比起触碰时给她带来的不安。
　　她更希望她可以睡个好一点的觉。
　　-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
　　没有梦。
　　迟小满睁开眼，发现投影室全都黑掉，而自己像是被放平，调整到一个算是舒服的姿势，横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入睡之前的情绪消耗，和这些天奔波带来的疲惫，因为短暂的睡眠得到恢复。
　　她坐起来，很茫然地在黑暗中环顾视线。
　　缓了一会。
　　站起来。
　　去开门。
　　然后就看见——
　　陈樾正站在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面前，对着一些简单食材研究，蹙着眉，看起来一筹莫展的样子。
　　陈樾的确完美，没有任何缺点。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也从来不是她的缺点。
　　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是真实的人。
　　而不是飘在天上的神仙。
　　迟小满站在门边，静静看了一会，在看到陈樾拿起刀准备洗，也准备去切的时候。
　　她忍不住走过去，说，“我来吧。”
　　陈樾抬头，冲她弯了下眼睛，“醒了？”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这两天这么打扰陈樾，迟小满觉得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走过去，“还是我来吧，你小心切到手。”
　　陈樾没有跟她太客气，很自然地把刀递给她，说，
　　“本来是想在你醒之前，给你做碗面的。”
　　案板上是洗好的蔬菜，灶台上是摆出来的三颗鸡蛋，一袋挂面，和泡在玻璃碗里还没有去除虾线的虾。
　　食材看起来很简单。
　　迟小满挽起袖子，也把自己睡觉时弄乱的头发绑起来。
　　她很瘦。
　　手腕探出来，看起来很细很白。
　　头发绑起后，敞出来的脖颈也很细。
　　不过肩颈线条流畅，下巴抬起和俯下弧度很漂亮，符合大多数人的审美。
　　陈樾看了她一会，“你瘦了很多。”
　　“嗯？”迟小满戴好围裙，被围裙绑带系出来的腰很细，薄薄一片。她微微低头，去处理那些放在案板上的蔬菜，很熟练地切掉吃起来会硬的根部，“和小时候比起来吗？是瘦了很多。”
　　小时候。她这么说的时候语调很轻。
　　于是陈樾知道她说的可能是她们的二十岁。
　　“瘦了多少？”
　　“二十斤吧。”
　　81.
　　陈樾自动算出这个数字。
　　其实一百斤，对从前的迟小满来说也绝不算胖，甚至已经算是偏瘦。
　　因为她个子不矮，再加上每天跑来跑去，肌肉量多。
　　现在更瘦了。
　　那点圆润饱满时的婴儿肥，早就消失不见。
　　她像是在这九年间蜕掉过很多壳子，每褪一次，就轻一次，到现在变成外表让陈樾完全陌生的一个人。
　　不过要是连这一件最普通的事，都要去表露心疼。陈樾也觉得是自己多余。
　　所以她只能说，“还是不要太瘦了。”
　　“嗯，知道。”迟小满已经戴好手套，低着腰去处理虾线，神情很专注，
　　“之前我经纪人也说我不要太瘦了，说太瘦了也不好看，要我稍微增点肥。”
　　她抿唇，轻声说，“不过现在，好像增肥是比减肥还要困难的事情。所以我一直没有太成功。”
　　说着。
　　迟小满去打开冰箱，便看到自己很细的手腕。
　　她皱了下鼻尖，也像是不太喜欢，“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没有给陈樾回应的时间。
　　很快，迟小满就思维跳跃地转移了话题，“陈樾，你冰箱里都没有什么新鲜食材。”
　　“不是台风天吗？”迟小满站在冰箱门口有些发愣，“怎么都不多备些食材？”
　　“冷冻区有很多。”陈樾解释，“而且我一个人，吃得也不多。”
　　迟小满关上冷藏区。
　　抿唇，去打开冷冻区的门。
　　才发现里面确实是装着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半成品速食，牛排，饺子，馄饨，牛肉丸……之类的。
　　除此之外，就一部分虾。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可能是怕她多想，便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了，再笑着对她说，
　　“就算买回来我也没办法做。”
　　好像真的是这样。陈樾一直都不是一个太有物欲的人。
　　从前，她会因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搬进那间地下室和迟小满当室友。
　　现在她成了光鲜亮丽的影后，拍出那么多好的电影，也只是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住两室一厅，不给自己买太多不必要的家具，也不会想着去冰箱和生活填满，对自己的生活做出太多改变。
　　九年时间。相比于迟小满，陈樾身上好像没有太多明显变化。
　　迟小满从冰箱走回来，继续去处理那些虾线。
　　陈樾跟过来，在旁边看她，有些犹豫，“我可以怎么帮你？”
　　“不用。”迟小满的鼻子仍然发堵，声音低下来的时候鼻音会很明显。
　　“你别脏手。”她对陈樾说。
　　“好。”陈樾就这么接受了。她现在比迟小满要更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
　　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愈发去认真处理那些虾线，又觉得自己太用力，表现得像是要让陈樾吃到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虾，便让自己稍微放松下来，问，“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学做饭吗？”
　　“学过。”陈樾简单地说，“只是后来觉得麻烦，就不太想学了。”
　　迟小满点点头，“其实也可以不学。现在吃什么都方便，如果不想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吃。”
　　她语气松弛地补充，“反正有钱了，可以随时都去吃好的。”
　　陈樾笑起来，“说的也是。”
　　氛围似乎因为玩笑变得松弛起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也总算是在陈樾面前表现好一次，不全都是些负面的，不够积极的东西。
　　“那你呢？”陈樾又问。
　　“嗯？”
　　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全都收起来，摘手套打算开锅去煮面汤，“我什么？”
　　陈樾看她。
　　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但最后，在迟小满打开电磁炉的时候，陈樾还是说了，
　　“这么多年，有给别人煮过面吗？”
　　迟小满开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这种停顿不超过三秒，她就开了火，等电磁炉发出滴的一声，她笑了笑，
　　“有啊。”
　　迟小满把油轻轻倒进去，低声提醒站在旁边没有动的陈樾，“你稍微站远一些，我怕溅到你。”
　　陈樾安静地站远了些。
　　迟小满看她站远，觉得这个距离不会再溅到陈樾，便开始打蛋进锅。
　　蛋液摊进平底锅，慢慢从金黄变成淡黄。
　　迟小满扔掉鸡蛋壳，发现陈樾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便说，“就是我的助理。”
　　“你上次应该见过的。”
　　“嗯。”陈樾点头，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那还有吗？”
　　停了一会，迟疑间把话说完整，“像是……喜欢的人之类的。”
　　“没有。”迟小满回答很快。
　　陈樾点头，“好。”
　　她站远了些，给迟小满腾出更多位置来操作，停了一会，又问，“一个都没有吗？”
　　陈樾不太像是会持续追问的人，但她在这件事情上追问了好几次。
　　迟小满动作顿了顿。
　　陈樾便也像是意识到什么，补充，“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
　　“没有。”迟小满把处理好的虾加进汤里，从失神间抽出思绪，看陈樾，也柔软地弯起眼，像是在和她开玩笑，
　　“我这个样子，怎么还会去喜欢别人？”
　　“什么样子？”
　　明明知道是不该继续下去的话题，陈樾却还是蹙起了眉心。
　　迟小满因为她的不回避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去看锅里的汤，很久，慢慢地说，“陈樾，面可能快好了。”
　　陈樾没有继续追问，可能是知道再聊下去，两个人又要对峙起来，连一碗面都没办法好好吃。
　　迟小满也不再说。
　　两个人都在灶台前安静下来。
　　直到面煮熟。
　　装在两个看起来很大的碗里面。
　　被迟小满戴着手套，以不让陈樾脏手的理由，端到饭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落座，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一顿可能很普通的午餐。
　　吃饭期间没有人说话。再次相遇，她们的每一顿饭都很安静。
　　似乎是对和她同桌吃饭这件事有所习惯，这次迟小满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表现拘谨。
　　相反，陈樾因为刚刚不太愉快的谈话，对自己的处理方式产生许多不满。
　　回溯过后，她认为那可能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题，提问的时机不对，提问过后的处理方式……可能也不太对。
　　陈樾自认为自己并不像迟小满所以为得那么好，更不是许多人口中完美无缺的陈樾。
　　事实上，她总是因为某种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而产生诸多在意，也因此变得安静沉默，需要坐在她对面的人施以许多耐心，才能发觉并且妥善处理好她的不悦。
　　想要真正靠近她，得到许可权，靠近她的人，就需要比习惯性隐藏自己的陈樾，更有耐心。
　　想到这里。
　　陈樾静默地夹起一筷子面。
　　然后看见她的碗底下——
　　藏着把边边煎得焦焦的荷包蛋。
　　两颗。
　　她抬眼看向迟小满。
　　迟小满吃面的动作很慢，吃了这么久，也只才吃了一点点。
　　但她仍然在试图努力不浪费食物，把每一根都吃完。
　　她吃得专心致志。
　　没有看陈樾。
　　陈樾夹起一颗荷包蛋，安静地咬了一口。
　　溏心流出来。
　　合适的硬度，温度，口味。
　　可能迟小满没有撒谎，她这些年应该没有怎么给其她人煮过面，才会在煮面时仍旧保留着陈樾喜欢的做法。
　　这让陈樾隐匿起来的不悦稍微少了一点。
　　但她仍旧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的，慢慢吃完了迟小满给她煎好的荷包蛋。
　　可能是对她的胃口也有所把握，面的分量也煮得很合适。
　　这再次减少一点陈樾在不动声色中的不悦。
　　吃完以后。
　　陈樾擦干净嘴。
　　再抬脸，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早就吃完了，只是在等她，这时候也才匆匆忙忙地放下筷子。
　　她眼睛习惯性地弯起来，颇为正式地对她说，
　　“陈樾，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陈樾心中那点不满全都消失。
　　她放下筷子，看着肿着眼睛，却努力朝她笑的迟小满，轻轻地说，
　　“不客气。”
　　-
　　在台风天中，和陈樾风平浪静地度过一整天。
　　到晚上，再次和陈樾据理力争，最终决定躺在沙发上准备入眠，迟小满松一口气。
　　也对自己对陈樾的打扰感到忧虑，便拿出手机充电，想要查阅是否可以订到合适的酒店。
　　但在这之前。
　　她先回复了沈宝之发来的微信。
　　沈宝之并不知道她再来找陈樾的事实，在昨天晚上关心她是否安全抵达北京，在她回复之后，今天又发来了自己在家里拍的照片，抱怨自己明天都没有办法出门。
　　并没有主动提到《霓虹》，以及陈樾经纪人的事情。
　　迟小满回复她的照片，也安慰她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之后她在犹豫间发出一条询问：
　　【宝之，你觉得我适合演小鱼吗？】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
　　手心就传来令人心惊的振动。
　　是沈宝之打来微信通话。
　　迟小满手心发麻，慌张间去看陈樾紧闭的卧房门。
　　没有动静。
　　她抿着唇，低眼，去看沈宝之打过来的微信通话。
　　踮着脚。
　　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去接。
　　-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陈樾找出一床更厚的被子，走出卧室，想要询问迟小满这是否合适。
　　但她发现迟小满并不在客厅。
　　浴室里传来动静。
　　似乎是迟小满躲在浴室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
　　隔着门传出来，很闷。
　　也听不清是什么语气。
　　但打了很久。
　　陈樾在外面耐心等了十分钟，都没有等到她出来。
　　于是只好将被子放下。
　　自己安静地走进卧室。
　　关了灯，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叉。
　　房间里是黑的，以至于门缝里那短短的，来自客厅里的光也就愈发刺眼。
　　陈樾翻了个身，想让自己不去看。
　　却总是忍不住睁眼。
　　于是心平气和拿出手机。
　　找到通讯录里的迟小满，想要发出IMessage信息，询问对方是什么电话需要打这么久。
　　也对不好好睡觉的迟小满提出恰当的提醒，或者警告——睡不好老了会偏头痛。
　　但在她犹豫要如何编辑这条信息，显得自己并没有对短暂生活在自己家里的迟小满有太多掌控欲的时候——
　　客厅的灯却突然关了。
　　陈樾只好把手机收起来，准备睡觉。
　　但外面这个人似乎不打算好好睡觉。
　　关灯之后。
　　迟小满没有乖乖躺到沙发上，而是轻手轻脚地又走进浴室，很小心地关上门。
　　除此之外，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毕竟隔着两张门。
　　陈樾无从得知她再次进入浴室的原因。
　　迟小满可能是仍然选择将这通在深夜持续很久的电话继续下去，却不想对关系不够亲近的陈樾造成影响，便选择先去客厅关了灯，再去打这通需要在深夜进行的电话。
　　但说到底陈樾与她不够亲近，如果这时贸然跑出去多嘴，恐怕会让迟小满误认为对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打扰，从而在与她相处时愈发小心翼翼。
　　于是。
　　陈樾也没有再拿起手机编辑信息，而是将手平放在小腹，在等待和观察客厅是否有发出新的动静的同时，准备入睡。
　　但这天晚上。
　　迟小满在浴室待的时间比想象中多太久。
　　陈樾觉轻，晚上一觉睡得短。
　　而那时。
　　她睡醒，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便轻踩着拖鞋想要去查看迟小满的状况，查看她是否又在这个晚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包出来。
　　她声音很轻地走出去。
　　发现沙发上并没有人。
　　而迟小满像是还在浴室里面。
　　朦朦胧胧地和谁说着话。
　　可能已经持续三四个小时。
　　凌晨四五点。
　　陈樾站在沙发边，听着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压得极低的声音，无法再说服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无法保持耐心。
　　便径直走过去。
　　想要直接打开门，询问迟小满是否是出现什么急事需要处理……如果有急事，是否需要帮忙，如果没有急事，那又是和谁打电话到了早上还不愿意挂？
　　陈樾走到浴室门口。
　　隔着一张厚厚的门。
　　她听见迟小满始终压低音量、却不断在模糊中变化语气的温声温语从其中传出。
　　也在迟小满那些不断练习咬字、发音和语气的对话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树。
　　《霓虹》剧本的女主角之一。
　　那一刻陈樾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再次对她产生误会。因为三十岁的迟小满可能并不强大，对自己有着诸多怀疑，也始终忐忑，需要人耐心引导。
　　但她内心仍旧柔软，也仍旧渴望这个世界公正，公平，可能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的努力足够大方坦荡，还试图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一个人发现，却仍旧想要自己的得到是堂堂正正。
　　便利用这个晚上的时间，勇敢练习一封正式的试戏申请。
　　大概也对这件事的研究很入迷，迟小满没有像之前那样敏感，很快就发觉陈樾的出现。
　　而是仍旧隔着那扇门。
　　小声地，努力地。
　　像每一位递交给她们试戏片段的普通演员一样，练习那个试戏片段中的台词。
　　一句台词。
　　反复咀嚼。
　　反复练习。
　　陈樾慢慢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因此动了一下。
　　而迟小满仿佛终于有所察觉，瞬间安静下来，像很警惕的兔子立马竖起耳朵。
　　陈樾躲到旁边，屏住呼吸。
　　浴室寂静，迟小满也不呼吸。她不说话，很久，影子动了一下，好像是要往这边走。
　　陈樾犹豫间想要主动推门解释。
　　但她刚把手抬起——
　　迟小满就不再动了。
　　她安静半晌，只是把放在洗手盆上的东西取下来。
　　陈樾站在门边观察一会，再次将自己有些明显的影子挪开。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三秒过后，迟小满的声音重新出现，和刚刚有所区别，更加含糊，带着杂音，像是从手机录制视频中传出。
　　大概是为了查阅自己的表现，迟小满将手机带进去进行录制。
　　浴室门专门做过处理。陈樾无法看到她在查看视频时的表情和动作，却能听到——
　　迟小满反反复复拖动进度条，有听到自己觉得不好的地方，便停下来，单独练习，有时没有声音，有时是压得很低的、异常模糊的台词。到最后，她将录制下来的视频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看过两三遍。
　　应该也还是没有太满意。
　　迟小满又将手机放起来。
　　开水，洗一遍脸。是冷水，因为没有热水器传来的声音。就算是夏季，凌晨四五点，冷水也足够凉，足以让一个疲惫的、精力不济的人保持清醒。
　　水声慢慢停了。
　　迟小满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似乎按下录制键。
　　从头来过。
　　像这样的练习，可能已经在这个夜晚重复多次。
　　又可能在那些陈樾无法看见的时间里，因为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剧，进行过多次。
　　不过因为陈樾缺席太多，只能隔一张门听声音，去尽力想象这个夜晚迟小满躲在浴室里的状态——
　　可能也仍旧是那种不太舒服的姿势，但大概在对着镜子仰起脸，微笑着，用一种类似折磨自己的方式，去调整眼尾的每一寸肌肉，嘴角的每一寸弧度，以及眼睛里视线方向不同，而会产生偏差的情绪表露。
　　等视频录制结束后，她会为了让自己的脸部肌肉能够放松，很狠心地用力揉脸，一边揉，一边低着脸，神情专注，刚哭过的眼睛红红，也不太在意地揉一揉，专心致志去查看自己录制下来的试戏片段。
　　迟小满不是天赋型演员，也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她能到达这个位置，能在关键时刻拿到当初那个角色，也让那个被人嫌弃戏份太少的角色，最终在是是非非中被看见……
　　或许完全是出自于这种笨拙的、在别人看起来不够松弛的用力。
　　可能传出去反而会被说用力过猛被讨厌。
　　但因为看见的人是陈樾。
　　只有陈樾。
　　在这个四五点的早晨，她站在门外陪她很久，尽管有很多个瞬间，她都想推开门，走进去，看着她可能仍然红肿的眼睛，对她说上一句很简单的话——
　　其实这就是你最像小鱼的地方。
　　或者主语宾语完全相反。
　　这就是小鱼最像你的地方。
　　不过由于陈樾是最早发现、也始终坚持这一点的人，不免对此生出很多庆幸，更不允许任何人擅自进行破坏。
　　于是最终没有推门。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天[墨镜]
　　宝宝们一个月纪念日快乐！[眼镜]


第30章 「二零二三」
　　昨天夜里, 和沈宝之的微信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其实在来香港之前，沈宝之就在电话中提过，也询问小满是否有出演小鱼的意愿。不过那个时候迟小满还认为这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也觉得沈宝之只是病急乱投医，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从来没有真正去考虑过。
　　而这个夜晚, 在电话中, 沈宝之再次表明对她渴望出演小鱼这一想法的全力支持。
　　迟小满才明白沈宝之之前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对沈宝之全力支持自己的想法而觉得诧异, 便躲在浴室里，在犹豫中轻声询问，“宝之，我能问问你,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吗？”
　　“其实我刚开始完全是下意识觉得, 小满你很适合小鱼。”沈宝之在电话里思考了一会, 说，“后来我也去香港，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因为表面看起来, 小满你和小鱼完全不像,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不会将你和小鱼联系起来, 而你也从来没有表露过这个想法……”
　　似乎是不想要打消她的积极性。沈宝之语气委婉,
　　“所以刚开始，我也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有这个想法。”
　　在接这通电话时, 迟小满安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并不否认, 沈宝之说的是事实——
　　一眼望上去，她的确太过柔软, 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和天真、倔强，绝不服输的小鱼天差地别。
　　可沈宝之说，“但我后来就搞清楚了。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直以来都有个最像的地方，只是最容易被忽略。”
　　迟小满不讲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沈宝之后面的话，还是在因为沈宝之的说法而忐忑，产生更多畏惧。
　　然后沈宝之笑着说，“小满，其实你和小鱼一样，都有一颗赤子心。”
　　迟小满愣住。
　　“你不要小看，因为这很珍贵。”沈宝之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并不吝啬对她的夸奖，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你还依然将它保留得那么好，没有因为好的坏的东西，放弃它。”
　　“所以我想，这就是小鱼身上最珍贵的，也是让我们找了很久，都没能从别人身上找到的东西。”
　　这天晚上，迟小满躲在浴室里，将腰背靠在冰冷坚硬的砖块上。
　　听着沈宝之对自己的夸奖，她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种感觉，既因为沈宝之这样直白的描述觉得彷徨，又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古怪，觉得沈宝之所描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在沉默间听沈宝之说完，迟小满低眼，捂了捂眼睛，轻声细语地说，“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当然有。”沈宝之的回答很笃定，“不只是我，陈老师也早就这么觉得。”
　　迟小满攥紧手机，手指被坚硬边缘压得发疼。
　　“小满你知道吗？”沈宝之继续说，“其实这两天我和我妈咪也聊了这件事，我才知道她是因为陈老师提过所以才对你说那些话，不过我妈咪做事手段不太温和，她是想逼你一把才这么讲。但昨天，陈老师打电话过来，和我妈咪说希望她不要再这么做。”
　　“她好像因为妈咪的做法不太开心，电话里语气不太好，也不是发脾气，就是比较淡。”
　　这的确是陈樾在不高兴时的外在表现。不会发脾气，也不会太严肃。但她嘴角的笑容可能会稍微变淡一些。
　　光是听电话描述，迟小满也不太清楚，陈樾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不高兴有多少。
　　她静了会，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问，“那她和……和你妈咪没有因为这件事吵架吧？”
　　“没有。”沈宝之说，“她们两个经常因为这种小事有分歧，但最后也不会出事。其实陈老师性格有时候也挺倔的，还特别擅长讲道理，我妈咪也总是拿陈老师没办法。”
　　“那就好。”迟小满低眼，因为沈宝之口中鲜活的、自己没有机会得知的那部分陈樾产生恍惚，对沈宝之笑了下，
　　“对了宝之，你记得帮我和你妈咪说一声，说我会在规定时间内给出她想要的答复的。”
　　沈宝之愣住，“小满，其实我妈咪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接着，很温和地说，“但你妈咪其实也说得对，大家都不是没有事情做，我也不能让所有人在这段时间工作都停摆，等我太久不是吗？”
　　尤其是陈樾。
　　她还有更多更好的事情要做。
　　迟小满既希望可以给她留出时间用以休息，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太多时间。
　　电话里，沈宝之被说服，“好，我会和我妈咪说的。”
　　“好，谢谢你。”迟小满温声对沈宝之说。
　　电话挂断。
　　只持续四分四十五秒。
　　迟小满待在浴室里。
　　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
　　走很久的神。
　　试图勾了勾嘴角。
　　然后她想起上次在幸福面馆见面，陈樾对她说——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笑。
　　这样笑是什么笑？
　　最开始迟小满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后来她慢慢发觉，这样笑确实不太好看，可能也就是标准的、却不太真实的笑。
　　那小鱼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迟小满突然之间想象不到。
　　她安静注视着镜子里面这个很古怪的人，很久，忽然间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看着谁。
　　因为镜子里这个人看起来并不真诚，笑起来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生机和朝气，看起来反而隐藏着许多的迷茫，惶恐和不安……像一个被装在套子里很久的人。
　　也不像小鱼。
　　至少不像浪浪剧本里的那个小鱼。
　　可为什么。
　　为什么沈宝之会认为这个人像小鱼？
　　为什么沈茵也会认可这个说法，以至于采取这种手段也要来逼她一把？
　　为什么……陈樾也会这样想？还是最开始就只有陈樾这么想，而沈宝之和沈茵都只是因为陈樾，才愿意来用或耐心、或直白的手段来说服自己？
　　迟小满无从得知后者的可能性有多大。
　　但她想，不管是陈樾，沈茵，沈宝之，还是相信她的浪浪，方阿云，甚至是在老家捡板栗留给自己的王爱梅……
　　算下来，她已经拥有太多支持。
　　怎么都不应该继续放任自己躲在套子里，也理应向这些人交出一份好的、合格的答卷。
　　可因为在今夜之前，迟小满从未想要去履行过这个想法。
　　算来算去，她给自己留下的时间也并不多。
　　大概是想要履行这个想法的迫切，一下子全都涌过来，也比迟小满之前所以为的要更多。
　　于是这个夜晚她几乎难以入睡，便决定去客厅关灯，再进浴室进行练习——
　　平心而论。
　　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太具有天分的演员。每次入戏，出戏，其实都需要大量时间来进行研究剧本，进行共情或抽离——才能让自己维持一个好的状态，将自己的职业生命延长。
　　可九年前签下的经纪合约，并没有在这个方面给她太多自由，甚至让她完全失去自由，有的时候也都快要感觉不到，演戏的快乐和愉悦。
　　宋莺莺为她打造的路线并不轻松。
　　九年来她行程忙碌，宣传，综艺，广告，商务，公开活动，进组，出组……
　　每项行程中间间隔的、能够让她去沉淀的时间很少，而大部分情况下，她收到的剧本很多时候并不是她想要的，不仅重复度高，甚至偶尔进组前和进组后收到的剧本都并不一致。而大部分时候，这些剧组也都并不给演员进行纠正、共情的机会……只需要她有一颗强大的、能够随时抽离的心脏进行面对。
　　以至于现在回过头去望，迟小满都不太清楚，这九年来，自己在每个角色上所付出的情感，是否都能比得上，最初她拿到的第一个角色。
　　现在她想试一试演小鱼。
　　生机勃勃的，倔强大方的，坦荡而并不讨喜，也不害怕自己不讨喜的……
　　和她自己完全相反的小鱼。
　　迟小满别无它法。
　　她不想成为自己曾经唾弃的那种、尽管不合适，却因为自己有资源，有人脉，就可以理所应当获得机会、并且抢走别人机会的人。
　　只好采取自己过去也频繁采用的，拙笨的，不太灵巧的方法，躲在陈樾公寓的浴室里进行练习。
　　选择每一个试戏演员都会递交的试戏片段。
　　不到两分钟的片段。
　　她对着镜子练习多次。
　　调整表情，呼吸状态，和每一个呼吸里的情感状态，反复说服自己就是小鱼。
　　最后。
　　一分四十五秒的视频录制结束。
　　她对着洗手盆发很久的呆，几乎难以再进行一次放松的呼吸，也因为消耗过度无法再准确调动脸部肌肉，更觉得这已经是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答卷。
　　便再洗脸。
　　洗去自己作为小鱼流下的眼泪痕迹。
　　动作很慢。
　　慢到她觉得可能今夜过去，自己要给陈樾补很多水电费。
　　最后。
　　迟小满精力不济地走出浴室，发现已经天亮，而陈樾的卧房仍然紧闭。
　　没有精力思考太多。
　　她谨慎地将自己的录制片段检查三遍，按照每一个试戏演员提交试戏片段的格式，用姓名+角色+试戏片段进行命名。
　　发送邮件时她下意识反应，先发送到陈樾的邮箱。
　　之后才反应过来，发送到沈宝之的邮箱。
　　直到两封邮件都发出去，留下发送成功的提醒。
　　迟小满仍然觉得不真实。
　　也觉得恍惚。
　　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发去了试戏片段。
　　不过也没有更多后悔机会。
　　她盯着手机慢慢熄屏。
　　不敢直面回复。
　　也终于萎靡不振地歪头，在沙发上沉沉睡过去。
　　-
　　收到迟小满试戏片段的时候，陈樾什么也没有做。
　　或者是说。
　　从得知迟小满在浴室中偷偷练习开始，她就什么也都没有做。
　　只是在耐心等待迟小满出来，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询问她是否需要食用早餐。
　　但她没想到迟小满会发这么正式的试戏片段给自己。
　　《霓虹》故事主线比较简单，讲述的是两名在北京北漂的、梦想成为演员的年轻人的故事。
　　刘树性子倔强，甚至有些古怪，偏执。李小鱼性格天真，对自己的“用力追逐”并不感到羞耻，从头到尾也都坚持要将刘树送到终点。
　　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凑到一起，自然会产生很多矛盾。而最大的矛盾，也就是故事主线——
　　在她们北漂仍然无果的九年后，刘树的身体开始出现某些症状，被诊断出某种罕见病，无法治疗，只剩下不到三十天的寿命。刘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决定放弃梦想回老家，独自接受死亡。
　　但李小鱼得知消息后，坚决要自己亲自将刘树送回老家。
　　一路上她们产生很多争吵，分歧。
　　而刘树也因为身体状况愈演愈差，从一开始的步行出发，到最后只能被李小鱼推着轮椅行走。一开始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计划，也因为在旅途中的变故，争吵，和眼泪，最后转变成为去香港，去一次她们最喜欢的、九年来看过上百次那部电影的拍摄地。
　　作为完成刘树的遗愿。
　　改变路线，重新出发。
　　而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和每名演员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的试戏片段一样——都是剧本里，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一段戏。
　　并不长。
　　但因为分镜剧本里，这场戏几乎没有任何刘树的镜头和反应。
　　一分多钟的长镜头。
　　要完整入戏，要独自呈现出小鱼在得知这个消息时，由刚开始的呆愣，讶异，到慢慢的慌张，急促，不安，再转变成与最开始层次不一致的迷茫，到最后，她坐下来，望向刘树，轻声喊她的名字，
　　“刘树，刘树。”
　　喊两遍。
　　两遍之中的情绪完全由演员自己处理。
　　是平静，还是彻底崩溃的平静。
　　完全都依靠演员自己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这就是电影的难点。
　　不仅因为剧本上的一句话要让演员琢磨多次才能给出合适的反应，还因为剧本中的很多地方都存在留白，要依靠导演对现场的把控，和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是否完整，以及在现场与对手戏演员的交流来呈现。
　　电影好坏从来都不是一个剧本决定的。
　　它永远都是共同创造的艺术。
　　陈樾点开邮件，点开迟小满发过来的试戏片段，视频封面截止在浴室，很简单的环境，也与《霓虹》中发生这场戏的场景并不重叠。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封面，陈樾还是停顿很久，才缓缓点开——
　　视频最开始只是场景。
　　没有人物。
　　浴室没有开灯，看上去是天亮时才录制的，只透着灰暗的灯光，环境看起来惨白而晦涩。
　　两秒。
　　人物走进去。
　　最开始。
　　她安静背对着镜头。
　　不说话。
　　两秒过后。
　　她慢慢坐下来。安静两秒，然后抬眼，对着镜头，眨一下眼睛，接着是两下，三下，泪光慢慢泛出来，她略带仓促地笑了一下。
　　这段一分多钟的长镜头，在剧本里都只有一句台词。
　　演员要让观众相信她，不离场，不出戏，那么对情绪的处理自然重要。
　　陈樾注视着视频里的人，蜷了蜷手指。
　　视频里的人也看着她。
　　并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刘树——
　　事实上，电影镜头里很少有演员会直视镜头，因为她们需要看角色，需要不让观众出戏。在任何时候，选择直视镜头都是件非常大胆的行为。曾经陈樾拍的第一部电影，其中就有很多直视镜头的场景，也让那时刚刚尝试都并不习惯镜头的她感觉到吃力。
　　不过幸好，那个阶段，始终有个人在她身旁，在电话里陪着她把一段一段戏吃下来，也为她提供很多的支持。
　　现在这个人在视频里看镜头。
　　不免让陈樾也跟着她紧张起来。
　　但视频里的人表现很好，尽管在看镜头，也没有任何让人出戏的感觉，而是让人感觉，镜头外的每个人，都是在被她注视着的刘树。
　　她看着刘树，嘴角的笑，从最开始的仓皇，呆愣，到试探，再到刘树持续的安静，转变成僵持。
　　然后突然站起来。
　　却又在站起来那一刻愣在原地。
　　不敢上前。
　　躲刘树在镜头背后的视线。
　　躲那个事实。
　　眨了眨眼，又相当迷茫地坐下来。
　　以上这些，从诧异到接受，再到迷茫……
　　每一位发来试戏片段的演员，都将其处理得各有特点。迟小满在其中也说不算是有优势。
　　能将她区分开来的，一定是她对最后两句台词的处理。
　　而之前发过来的试戏片段里，也有不少演员在最后选择加台词，增进戏剧的感染力。这并不是不被允许，因为电影拍摄时改台词的情况很多。
　　只是，要改台词改得让人接受，让人觉得比原来剧本好，而不是多余，十分困难。
　　视频里的人坐下来。
　　看着镜头。
　　蠕动着干燥的唇，喊第一遍，
　　“刘树。”
　　没有人回应。
　　试戏片段都是独角戏，需要演员想象对手的反应。
　　她注视着镜头，蠕动着唇。
　　喊第二遍的时候。
　　可能是练习一晚喉咙干涩，她没能发出太多声音。以至于这句台词在视频中显得很含糊，不够清楚。
　　陈樾动了动手指。
　　可视频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小细节，而呈现出任何不属于小鱼的慌张。
　　她仍然看着镜头，身体僵硬，努力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刘树，你好像长白头发了。”
　　陈樾按在桌面上的手指颤了颤。
　　视频里的人说完这句，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却又没能笑得出来，嘴角的弧度瘪得很难看。
　　于是她低头。
　　捂着脸，像恸哭，也抬起袖子，用发抖的手背一遍一遍给自己擦眼泪，第一遍她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她动作急了些，第三遍她抽泣出声……
　　整个过程她不再去看刘树，直到最后一遍，她努力抹干自己的眼泪，努力平静，也在彷徨间，用像是轻松的语气，盯着拖鞋，很慢很慢地说，
　　“你怎么突然……长白头发了。”
　　试戏片段结束于这句话被吞掉的尾音。
　　和视频里。
　　女孩苍白而努力想要朝镜头后的刘树扬起的笑脸。
　　最后黑屏。
　　映出陈樾自己失神的脸。
　　她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作，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都很久都没有动。
　　直至电话响起。
　　急躁不安。
　　沈宝之的名字跳出来。
　　陈樾抽出思绪。
　　很平静地滑到接听键，听到沈宝之在电话那边很兴奋地说，
　　“陈老师，你要不要看小满的试戏片段？”
　　陈樾不讲话。
　　在电脑上打字回复：
　　【她也发给你了？】
　　“陈老师？”沈宝之喊了她一声，嘀咕着，“怎么不说话？”
　　陈樾敲了个1发过去。
　　沈宝之把电话拿远了些，像是看过信息，才靠近，有些疑惑地说，“对，陈老师你也收到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陈樾悬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几秒，打字发过去：
　　【没什么问题，很好。】
　　“我也觉得很好。”沈宝之松一口气，“其实之前我还很担心来着，也可能是看小满老师的剧，没看出小满老师能演这么好……”
　　说到这里，她声音小了下去，也带着歉意，“是我太狭隘了。”
　　陈樾打字：【不怪你，很多人都对她有误会。】
　　“也是。”沈宝之说，“但陈老师你似乎就从来没对她有过误会。”
　　陈樾倏地停下打字的动作。
　　沈宝之像是终于觉得她不说话很奇怪，“陈老师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陈樾低眼。
　　将打好的字删去。
　　重新发过去一句：【家里有人，不太方便。】
　　“家里有人？”沈宝之语气吃惊，“什么人？这么早？”
　　陈樾无从得知迟小满是否愿意将去向告知沈宝之。
　　或者，是她自己也并不想要和沈宝之解释得太清楚，她可能希望沈宝之产生误会。
　　但又不希望自己表现得不够尊重迟小满。
　　所以她没有把迟小满的名字说出来，只是比较隐秘地发出一句：
　　【嗯，她在睡觉。】
　　沈宝之在电话里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极为震惊。
　　但或许出于对她的尊重，在震惊过后，沈宝之选择不去评价她的行为，切换更为正式的话题，“所以陈老师，你觉得小满老师的表现怎么样？”
　　陈樾安静两秒，打字阐述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宝之，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喊她小满老师了？】
　　电话里，沈宝之怔住。
　　陈樾知晓她绝非故意，也并没有打算把气氛弄得尖锐，便又耐心打字回复：【我想下意识的反应，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考虑到客厅的迟小满还在休息，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
　　沈宝之在电话里对自己之前的区别对待感到愧疚，向陈樾道很多次歉，也说自己一定会向迟小满去说明道歉。
　　但陈樾说：
　　【宝之，我这么说出来，不是希望你去找她道歉。也不是为了让你反省自己。】
　　【只是想让你知道，可能这些年来，她面临的这种事，只多不少。】
　　【我想让你不要再对她有偏见，不要觉得她胆小，畏惧，也不要对她之前的选择有太多想法。】
　　【现在的她，可能已经是在现实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里，所能平衡下来的、最好的那个她。】
　　坦白来讲，陈樾不希望任何人觉得是迟小满没有做出好的选择，责怪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职业，梦想，没有去坚持自己想要去做的那件事。
　　因为她始终相信一个从十年前就相信地事实：
　　【迟小满是一名好演员。】
　　【从开始到现在，这一点都没有变过】
　　【我想让你相信这一点。】
　　在十年后，也没有任何改变的事实：
　　【因为我相信。】
　　-
　　挂掉电话。
　　陈樾没有合上电脑。
　　在阴郁的光线中，她将迟小满发来的视频再看过一次。
　　并不是出于演员的职业素养。
　　而是简单的，因为这段视频被沈宝之看过一次，自己便想要多看一次的想法。
　　陈樾觉得自己幼稚。
　　也觉得好笑。
　　但幸好迟小满并不能得知这一点。
　　所以看过之后。
　　陈樾安静地合上电脑。
　　动作很慢地走出卧室。
　　今天天气仍然阴郁，没有拉开窗帘，她在昏暗中看到迟小满在沙发上熟睡的脸，感到安心。至少迟小满没有在这个台风天睡在沈宝之家里的沙发上，应该也不至于是因为沈宝之才改变想法。
　　尽管她最后改变想法，可能也并不是因为陈樾。
　　当然，陈樾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私心，希望迟小满是因为自己才慢慢改变，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影响迟小满最深的那个人，也希望这场台风永远不会停，而迟小满最好永远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张沙发上，不会走出去受到任何伤害。
　　但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中。
　　陈樾更愿意相信——
　　迟小满会选择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迟小满。
　　外在表现改变许多，可内里那颗心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依然闪闪发光的迟小满。
　　而能够成为在十年前就发现这颗心的人。
　　陈樾已经觉得高兴。
　　却不希望沈宝之，或者是任何一个人来抢走自己的特殊。
　　所以。
　　这天上午。
　　她在沙发旁边独自等了很久。
　　等到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因为看清她有些无措。
　　想要从沙发上撑坐起来的时候——
　　陈樾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去碰了碰她柔软无害的脸颊。
　　迟小满像感到意外。但也可能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觉得迷糊，便没有躲开，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着眼，愣愣喊她，
　　“陈……？”
　　“陈樾？”
　　陈樾不回答。
　　她用指节轻轻刮了刮迟小满的眼角，假装那里有存在自己去触碰的理由，然后柔着声音说，“这里有根睫毛。”
　　迟小满呆呆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
　　而陈樾很罕见地没有太顾及分寸。
　　也没有很快收回手。
　　因为她仍然渴望自己是唯一一个在今天早上收到邮件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像现在这样靠近、看见她那颗闪闪发光的心的人。
　　不过这种想法太自私。
　　于是陈樾只是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而去拍了拍她的头。
　　动作很轻，在迟小满的眼睛里露出茫然时就收回手。
　　然后，她很简单地冲她笑了笑，退而求其次选择实现下一个想法，
　　“小满。”
　　“你好棒。”
　　陈樾笃定以后会有数不清的人说这句话，却仍旧渴盼自己至少是第一个。
　　她想这并不矛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一天[墨镜]
　　小满，你好棒！[爆哭]


第31章 「二零二三」
　　接连两天的狂风骤雨似乎在这个早晨停止, 但公寓内部光线仍旧算不上亮，也十分寂静。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有些勉强。
　　出于一整夜的情绪消耗, 坐起来后，她扶着脸发了会呆, 才有些费力地掀开眼皮, 看向陈樾, “你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是没有听清陈樾的话。
　　公寓光影晦涩。
　　陈樾站在她面前，从她醒过来到现在，许久都没有动作，仍然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很久, 她像刚刚一样喊她, “小满。”
　　也像刚刚一样柔声细语的语气, “恭喜你通过试戏。”
　　迟小满揉眼睛的动作顿住。
　　她用掌心捂住眼睛。
　　很久，将手放下来，有些恍惚地抠紧膝盖, 笑,
　　“这么快？”
　　“陈樾, 你别哄我了。”
　　可能是刚醒过来, 第二句声音发软，腔调很轻, 像撒娇。
　　迟小满自己也意识到这点，便抿唇, 补充，“定角色哪有这么快？”
　　“怎么没有？”
　　陈樾没有离她更近, 隔着一步的距离垂眼瞥她, 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表情柔软，“当初定我的时候，我连试镜试戏都没有发。”
　　“你不一样。”迟小满下意识说。
　　“都是演员，有什么不一样？”
　　迟小满被一句话堵住。
　　这会再不清醒。也该明白陈樾说的是真话，既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手足无措，只好在怀疑间看向陈樾，
　　“你……你说真的？”
　　陈樾望她，眼神似乎是想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不是真的”。
　　但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最终不知道考虑到什么，对她笑，也还是选择给予她正面的肯定，“嗯，真的。”
　　迟小满呆呆地攥了攥手指。
　　想要开口。
　　但最终只是张了张肌肉不够放松的唇。
　　没能说出什么来。
　　睡觉之前她不敢去奢望睡醒后就能得到结果。可现在，睡醒之后她看见陈樾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像心软而善良的法官在审判结束后给予她很多支持，不仅让她在第一时间得到结果，还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你放心，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陈樾可能不希望她有所误会，对她进行详细说明，
　　“之前宝之打过电话和我交流过，她也很肯定你的试戏片段。现在她应该还去找了其她人来讨论这件事。你现在打开手机，或许能看到宝之和选角导演开过会之后发过来的消息。”
　　“她们都对你很满意，也基本都达成共识，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小鱼。”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情绪消耗让她两只眼眶都很酸，也都发着胀，也让她无法讲话。
　　说实话她熬了一晚，现在依然思绪迟钝，听到陈樾仔仔细细把过程讲给自己，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才最合适。
　　可幸好。
　　第一个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人，是陈樾。
　　陈樾不会因为她给不出好的反应就对她进行责怪。
　　陈樾是个很包容的人。
　　所以。
　　在她听到这个消息觉得无所适从期间。
　　陈樾再次慢慢走过来。
　　再次像刚刚她醒来那样。
　　用柔软的掌心拍了拍她的头。
　　之后，耐心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柔声细语地和她讲，
　　“小满，你好棒。”
　　-
　　不记得是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直白的、被划分为夸奖范畴里的一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
　　迟小满几乎难以与陈樾对视，也险些差点又要不争气地落下眼泪。
　　但由于这个夜晚，她耗费太多情感去演一段哭戏。
　　现在醒过来。
　　也没有太多可以属于自己的情绪流露。
　　所以当时。
　　她只是努力维持平直的嘴角，也努力去直视陈樾，没有笑，也没有掉眼泪，而是苍白而憔悴地说了一句，
　　“谢谢，谢谢。”
　　“不客气。”陈樾把手慢慢收回来，淡淡地冲她笑。
　　女人的影子慢慢离远。
　　迟小满在昏暗的光线中，非常隐秘而不坦然地舒出一口气——不是因为陈樾。
　　是因为她和从前相比的确有很大变化，不擅长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欲望、快乐和松弛，觉得欲望和快乐同时展露是羞耻，觉得快乐被看见就会很快消失。
　　“小满。”但陈樾喊她。
　　“什么事？”迟小满变得很紧张。
　　陈樾看她，“这句话我是替你自己说的。”
　　“什么？”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也站在灰色光线里看她。
　　迟小满愣住。
　　陈樾并没有走得太远。
　　只是走到一个不再让她那么绷紧的距离，就停下，
　　“因为你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
　　她看她，没有笑，像是在诉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最应该在这个时候对你说‘不客气’的人……”
　　可声音被卷进阴影里，以至于听起来却有很多温情，
　　“其实也是你自己。”
　　-
　　在这句话后迟小满沉默下来。
　　而陈樾也没有太刁难她，她没有一定要让她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去了厨房，似乎又打算为她做一份与昨天没有什么差别的早餐。
　　相比迟小满大而房间多的大平层，陈樾的公寓几乎一览无余。
　　厨房也是开放式厨房，并不会留出太多给迟小满躲避陈樾身影的空间。
　　但公寓主人都已经起床，她也不太好一直赖在沙发上。
　　迟小满去浴室，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因为这两天儿憔悴不堪的自己，整理好情绪。
　　走出来。
　　看到陈樾已经坐在餐桌上等她。
　　便走过去。
　　看着餐盘里与昨天早上如出一辙的面包，鸡蛋和番茄……
　　迟小满有些不知所措。
　　“先吃饭吧。”陈樾说。
　　迟小满张了张干燥的唇，“好。”
　　陈樾没有讲更多。
　　她似乎清楚昨夜的迟小满消耗太多，便只是安静地处理着食物——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说不上是太在意仪态优雅，还是因为从小教养好。而是好像觉得，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只是进食，所以对面前的食物不太在意。
　　但吃着吃着，陈樾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便喝了口牛奶，等迟小满把嘴巴里的都咽进去。
　　才犹豫开口，“昨天和今天都吃一样的，你会不会没有胃口？”
　　迟小满顿了顿。
　　“不会。”她摇摇头，对陈樾说。
　　“那就好。”陈樾点头。
　　也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与她攀谈，只是很安静地继续处理食物。
　　“那你呢？”吃了两口，迟小满忍不住问，“每天都吃一样的吗？”
　　陈樾停下来。
　　迟小满有些犹豫，“也没想过要请个会做饭的生活助理什么的？”
　　“我吃的东西差不多都一样。”陈樾想了想，对她笑笑，“也没有必要请助理。”
　　淡淡地说，“反正我口味就是这样。”
　　停了一会，“很久都不会变。”
　　这是实话。说到底陈樾就是一个对什么都欲望很低的人。迟小满从没见过她特别喜欢，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可能这一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也都没有变。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能管她太多的身份，便只是犹豫点点头，轻轻说，
　　“只是有时候，换一换口味，也会让身体的营养丰富一些。”
　　陈樾动作顿了顿。
　　迟小满怕她以为自己要说教，便又解释，“不过还是看你口味，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我知道。”陈樾看上去没有因为她的多嘴生气，只是静了会，点头，说，“好。”
　　关于饮食口味的简单交流到此为止。
　　吃完不算太准时的早餐。
　　迟小满主动去收拾了餐盘，又在洗碗机工作完毕后，犹豫看了看窗外的天气——
　　台风似乎已经停了。
　　虽然空气和街道看起来都还是湿哒哒的，但她也没必要一直赖在陈樾这里。
　　饭后，陈樾没有马上进投影室看电影。
　　她拉开窗帘，坐在那把灰色椅子上，戴着那副板材眼镜，在看书，换了套棕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在不那么好的天气中，气质柔软，却又很矛盾地像一缕随时会飘走的烟。
　　迟小满走过去，“陈樾，谢谢你这几天这么照顾我。”
　　陈樾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手中的书放到膝盖上，看向迟小满的眼神并不意外，“要走了吗？”
　　“嗯。”
　　说实话，在这个台风天刚刚来临时，迟小满完全没想到，台风结束后自己的生活会有如此大的改变，也没想过自己会和陈樾单独在室内相处两天两夜。
　　这两天两夜，对迟小满自己来说，可能是好的转变，甚至让她争取到珍贵的机会。
　　但对陈樾来说，一定是打扰多过安静。迟小满知道她是个特别喜欢安静的人，也知道她是个容易心软，处事周到的人。
　　可能陈樾并不会承认她对她造成打扰。
　　但迟小满仍旧觉得抱歉，“我刚刚看好机票了，下午有一班可以飞回北京。”
　　她对陈樾说，“打扰你这么多天，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天色饱和度仍然不算好，陈樾在窗边望她，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下次来北京，你也会像这样收留我吗？”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又笑，“我开玩笑的。”
　　“你不要多想。”她声线柔柔地补充，把书放在旁边的小边几上，站起来，“我送你去机场吧。”
　　她靠近她两步，发觉迟小满似乎是想开口拒绝，便停下步子，轻声询问， “还是你要我喊宝之来接你？”
　　迟小满稀里糊涂的，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沈宝之。但还是下意识解释，“我没和她说我在你这里，她以为我前天就回去了。”
　　说着，她看向窗外湿漉漉的空气，补充，“等下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可能是错觉，解释过后，陈樾的声线变得正常，没像刚刚那样淡，“那我送你。”
　　迟小满还想说什么。
　　陈樾却很坚持，“你一个人打车不太方便。”
　　像是把她伪装的坚持看穿，“况且都已经麻烦我这么多了。”
　　轻轻地说，“再多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其实陈樾说得对。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迟小满明白，她和陈樾现在已经是要合作，还要搭戏的关系，整个电影拍摄过程中，相互麻烦的事情不会少。现在虽说离开机时间还剩几个月，但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几个月，看起来很长，其实也是说没就没。
　　她至少，也理应在陈樾面前表现自然些。
　　无论如何都不能影响电影的拍摄。
　　所以迟小满吸了口气。
　　决心向陈樾学习，忘掉她们那段旧的、不好的过往。
　　也笑着对陈樾说，
　　“好，谢谢你。”
　　-
　　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只在一起一年，时间很短。只是因为夏天太热，才让人记忆深刻。
　　如果她们不是在这个圈子，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对方的消息……这样的话，再次见面，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会表现更好一些。
　　至少会大方些，也不会黏黏糊糊，在出不出演树，出不出演小鱼这两件事上，总是站在陈樾的对立面，与她有着诸多分歧。
　　或许那种情况下，迟小满会变成一个稳重、慷慨而得体的人。
　　不至于事事都需要陈樾带领，甚至耗费精力来与她对峙，对她进行劝导。
　　不过由于她们就是这样的情况，迟小满也就是这样的自己。
　　她只好将希望放在下次与陈樾见面，渴望那时自己的表现能够更好。
　　只是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
　　去机场的车上。
　　迟小满查看沈宝之发过来的消息——对方似乎对她的表现真的十分满意，发来大量的、充满热情的、好的评价，仿佛有很多懊悔，没有更早发现——最适合的小鱼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平心而论。
　　迟小满羡慕沈宝之。
　　因为她永远是可以把话说得夸张，也勇于把话说得夸张的人。
　　相比之下，迟小满给她的回复要显得谨慎许多：
　　【谢谢，谢谢。】
　　【其实我们可以再参考你妈咪的意见。】
　　沈宝之觉得她奇怪：【为什么要参考我妈咪的意见？】
　　【她是经纪人，不是我们剧组的人。】
　　迟小满抿唇，看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陈樾，继续打字：
　　【她毕竟是陈老师的经纪人。】
　　【也可以。】沈宝之没有对此提出太多疑问，而是又和她讨论起试戏片段的细节来。她看起来，似乎不是因为她是迟小满所以觉得满意，而是十分喜欢试戏片段里这位演员对最后一句台词的处理。
　　迟小满也因此觉得终于放松些。
　　车慢慢开向机场。
　　沈宝之像是有很多细节要和她讨论，突然打来视频电话。
　　那一秒钟迟小满手心发麻，匆促间看一眼正在开车的陈樾。
　　陈樾侧脸看她，对她笑笑，“没事，可以接。”
　　“不用。”迟小满还是挂断电话，一边打字和沈宝之解释，一边和陈樾解释，“是宝之打来的，我和她在微信上说就可以了。”
　　“好。”陈樾点头，停了几秒，又说，“你们要说什么？”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语气自然，柔柔轻轻，“这么不方便吗？”
　　迟小满愣住。
　　“我的意思是……”碰上红灯，陈樾低眼，“你可以接。我不会打扰你们。”
　　“我没有觉得你打扰我们。”迟小满怕陈樾误解自己很多事都只和沈宝之说，毕竟都在同一个剧组，最开始电影差点没办法立项的时候，也是陈樾一直在支持自己，区别对待也确实不会让人开心。她只好解释，“只是我怕打扰你。”
　　“为什么觉得会打扰我？”陈樾像是觉得她奇怪。
　　“你……”迟小满有些犹豫，“你不是这段时间在休息吗？”
　　陈樾点头，像是明白她的意思。隔了会，才慢慢地说，
　　“不会打扰我。”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边缘，没说话。
　　“很多事你都可以发给我。”
　　陈樾对她说，“宝之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
　　她的态度和迟小满预料的相反。
　　不过陈樾想要更多参与这部电影的事情，迟小满也没想要反对。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
　　“我以后会和你多说的。”
　　话落。
　　手心再次振动。
　　迟小满低头，发现是自己刚刚给沈宝之的解释没来得及发出去，而沈宝之又打了电话过来。
　　她看向陈樾。
　　陈樾没说什么，表情自然。
　　迟小满想了想，还是接听了沈宝之的电话。
　　“小满？”沈宝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怎么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没什么。”不想影响陈樾开车，迟小满压低声音跟她解释，“我在车上。”
　　“好。”沈宝之舒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
　　“哪有这么容易出事？”迟小满笑。
　　“也是。”沈宝之笑了笑，然后又提起，“不过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声音小吗？”迟小满看一眼陈樾，不得不把音量稍微加大一些，“可能是收音不太好。”
　　“是吗？”沈宝之没有怀疑，又和她谈论起试戏片段中的细节，已经主演定下来之后其她演员的事情，说着说着，她像是打开试戏片段重新看，然后想起一件什么事，“咦”了声，有些犹豫，“小满……”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迟小满紧张起来。
　　“问题是没有。”沈宝之似乎在拖动试戏片段的进度条，好一会，像是觉得自己多想，笑了下，“应该是我看错了。”
　　她语气轻松地说，“还以为你家浴室背景在哪里见过。”
　　手机通话音量不大。迟小满也不确认，旁边的陈樾有没有听到这句。
　　她有些紧促地看了眼陈樾——
　　对方并没有产生任何表情变化，应该是没有听到。
　　于是，她沉默了一会，温和地笑着对沈宝之说，
　　“我没有在家里。”
　　“而且现在很多地方装修都很像，应该是你看错了。”
　　“应该是。”沈宝之没有怀疑，嘀咕着，“那可能是我之前去过的酒店？”
　　这通电话最后也没有持续很久，被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
　　可能是因为刚刚的隐瞒，挂断电话后，她下意识看向陈樾——
　　陈樾不讲话。她安静注视着车前的街道指示牌，看上去并没有仔细去听她的通话内容，或者是听到了，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不快。
　　迟小满稍微放松下来，想起刚刚陈樾说的话，便对陈樾简单地概括刚刚的通话内容，“宝之说她和选角导演也商量过了，可以定我为小鱼的主演。”
　　“好。”陈樾语气温柔，和这通电话之前没有什么变化。
　　迟小满想了想，继续说，
　　“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会把选角和场景都弄好，你放心，电影会准时开机。”
　　“好。”陈樾回答的速度和刚刚一样。
　　迟小满“嗯”了声，想要就此打住，却又觉得空气太安静，便又主动开口，
　　“开机前我们还需要筹备拍摄场地和器材，还要确认服化道这些，所以这几个月宝之可能都会一直在北京，但你可以先在香港休息一段时间，不急，我们的拍摄计划是开机之后先在北京拍出租屋部分，再转场去贵州拍公路部分，最后去香港……”
　　“迟小满。”陈樾打断她，喊的大名。
　　“嗯？”迟小满以为她有什么正式的事要说。
　　但陈樾把车停下来。
　　安静了一会。
　　手指刮着方向盘边缘，柔声问，“宝之去北京的话，你也会让她住在你家里吗？”
　　“你说什么？”迟小满发愣。
　　陈樾侧脸望她，笑了笑，没重复。
　　迟小满反应迟钝，“不会，我给她安排了其它地方住……”
　　“好。”陈樾没等她继续说下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多变化，声线也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到机场了。”
　　这么一提醒。
　　迟小满才发觉，停车的地方已经是机场外。她隔着玻璃，看看窗外的天，又比较匆促地收回视线，摸了摸膝盖，看陈樾，“那我走了。”
　　“好。”陈樾看着她，“路上小心。”
　　“嗯。”迟小满解开安全带，发现自己也完全没带什么行李，便只是自己空空地坐在副驾驶，觉得自己应该在临走之前和陈樾说些什么。但因为在陈樾面前，她终究不够自然，所以只是比较苍白地喊了声陈樾的名字。
　　“嗯？”陈樾应她，语气柔和，“有什么忘带的吗？”
　　“没有。”迟小满低着头，回想起来这可能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陈樾在香港进行如此普通的分别，觉得自己理应说些得体的、好听的话，“就是……”
　　“过几天等天气好点，其实你也可以稍微出一出门。”
　　迟小满直视着车窗前的街景。
　　掌心盖住膝盖，将这句话说得很慢，“不要总是待在家里。”
　　她想起这几天自己醒过来时看到的，把生活过得普通，总是安静，也总是在昏暗中独处的陈樾，便开口补充，
　　“晒不到阳光，人也不会太开心。”
　　“不过我也是随便说说。”但也因为自己如今也的确没有对陈樾生活指手画脚的机会，迟小满又解释，“看你自己就好。”
　　“好。”陈樾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她的指手画脚觉得不满。
　　迟小满顿了顿，便点点头。
　　也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也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台风天结束后，很普通的合作伙伴之间，发生在机场，很普通的一场道别，不需要握手，拥抱，或者是对视。
　　“那我走了。”
　　迟小满推开车门。
　　在下车之前，还是回头冲陈樾笑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开车回去要小心点。”
　　“好。”陈樾在她身后望她，“你也是。”
　　语气自然地补充，“到北京之后报个平安。”
　　迟小满答应下来。
　　没再多说。
　　她下了车。
　　戴上鸭舌帽和口罩，比较普通地结束了这场告别。
　　往机场里走。
　　可能是天气太凉，又可能是仍然对这座城市有着不好的印象。
　　这段路迟小满走得很慢。
　　低头走了一会后，她看见在她前方依依不舍进行道别的情侣——手握着手，拥抱，也在拥抱之后对视许久，仿佛有许多说不完的话，等不了一场飞行的时间，更没办法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向对方诉说。
　　说不清什么原因。
　　那时迟小满很想停下脚步，回头去望一眼陈樾。
　　可能是突然之间想起陈樾出发来机场之前问的那句，来北京是否会愿意接待她。
　　迟小满当时没有来得及回答。现在突然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可能会让陈樾不太开心，毕竟这两天，陈樾也是很周到地接待自己。
　　于是她停住脚步，想要转头。
　　也想要给陈樾一个好的，周全的答复。
　　可这时。
　　一位离她很近的路人似乎与她对上视线，就在两米不到的距离，露出怀疑的眼神，也低脸，想要来查看她的眼睛是否是自己熟悉的——
　　身后就是陈樾，被认出来可能还会让陈樾受到影响。
　　电光火石间迟小满只好低头，匆促避着路人的视线，在紧急之下她迅速踏进机场，低头躲开人群的目光，再将憔悴疲倦的自己混入人群。
　　最终没有机会回头去望。
　　没有机会像个普普通通的老朋友那样，笑着对陈樾说——
　　等你来北京，记得告诉我。我一定来机场接你，也一定好好招待你。
　　到最后登机飞行，迟小满时梦时醒，对这次留在香港的两天没有产生太多真实感。
　　没能睡得着。
　　也不是很清楚这天陈樾是在她身后注视她很久，还是在她下车后就驱车离开。
　　九年前不清楚。
　　九年后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二天[墨镜]
　　今天是微栓[墨镜]


第32章 「二零二三」
　　电影开机已经是两个月后。
　　七月底, 也就是迟小满从香港回来后，两位主演彻底定下来，在某种程度上, 这解决了她们筹备过程中最大的两个难题，于是拍摄前的所有筹备计划, 也都在之后顺利推进。
　　剧本分镜细化, 改动和部分敏感议题的审核和讨论, 在八月份顺利收尾。
　　除主演之外的所有演员，也都八月份基本定下来。在这一部分，为了落实了她们最开始讨论的想法，开了好几次选角会议, 最终选用档期充足、也在试戏中表现令人耳目一新的新人演员。
　　场地、档期、服化道和拍摄计划, 在九月底彻底完备。
　　除此之外, 迟小满自身的经纪合约早已到期，合约期内的所有工作也基本都兑现完成。
　　十月。
　　正式开机前。
　　迟小满抽空去了一趟公司，原本是去处理些杂务, 却没能见到宋莺莺。这让她突然之间感到有些隐忧, 以及怅然。
　　说不上怅然从哪里来。
　　至于隐忧……不知是不是还念及对宋莺莺当年的知遇之恩, 她觉得宋莺莺可能还不至于那么坏, 合约顺利结束后还要没事做来给她惹麻烦。
　　毕竟宋莺莺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尽管手段并不够光明磊落, 立场也并不被迟小满所认可。但这个人向来利益为先，不值得浪费的时间绝对不浪费, 没有利益可图的人绝对不结交，现在她们合作关系结束, 就算她再来找她麻烦, 也没办法从她身上获取任何利益。这应该不是宋莺莺会做的事情。
　　更何况开机前, 每件事都像是滚带上的罐头，一罐一罐滚过来。
　　也都需要迟小满将每一罐亲自打开，检查，核对。
　　而她精力有限，只好将其全部用在值得关心的人和事上。
　　至于陈樾，她们没有再见过面。
　　就算是开机之前陈樾来北京拍定妆照那次，迟小满也因为要赶去处理场地的事情，没能和陈樾碰上面。
　　只在晚上结束。
　　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阳光房，看到微信群里面通知的所有演员定妆照拍摄结束，以及陈樾飞回香港的消息，也才收到服化组发来的定妆照照片。
　　当晚迟小满没有睡觉，而是戴上眼镜，拿着电脑坐在阳光房的台阶上，仔细将所有定妆照过过一遍，在每个造型后面给出自己的批注建议。
　　——这个造型显得她头发有点乱，也有点挡眼睛。刘树虽然生病，但气质也没有太阴郁，她很骄傲，绝对不会是让自己看起来丧气的性格。麻烦在开机后再改一下哦。
　　——她脚上那双帆布鞋左边那只看起来是不是不太舒服。陈老师那边有没有提过？她穿这种鞋子需要穿大一码。
　　她人好，可能不会主动提这些细节。你们有空的时候，最好还是可以去问一下。谢谢 ^_^。
　　——这次妆容很适合，很棒！特别是眉毛，很符合刘树的气质，谢谢啦。
　　——这个时期的刘树没有在生病，状态应该要好一些，所以唇色可以稍微红润一点，头发和衣服也都可以整齐一些。谢谢！
　　——不过这张，衬衫颜色是不是太老气了，而且感觉好像比别的码数偏大一码？袖口挽起来看着都往下掉——
　　打到这行字。
　　迟小满手指顿住。
　　在键盘上悬空。
　　一秒。
　　下落。
　　继续打字。
　　——还是……
　　——陈樾瘦了。
　　迟小满看着照片里沉默而眼尾挂笑的女人，十分安静地想。
　　不过这显然不够切题，而且还会显得她非常不专业，对组内演员产生不必要的关心。
　　手指下落。
　　匆促而理所当然地删除最后一句话。
　　迟小满抿唇，没有再对陈樾的现状作出任何评价。
　　专心致志看着照片里的刘树。
　　当然也不只是刘树。
　　还有其余拍定妆照的几位演员。
　　每一位，每个造型。
　　迟小满都给出批注建议。
　　之后用邮件的形式，设置好定时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再返送给服化组。
　　不过由于陈樾是主演。
　　所以等服化组打开所有邮件附件，发现迟小满在陈樾的定妆照上花费的时间最多，留下的字句最多最仔细……
　　大概也不会觉得她太奇怪。
　　-
　　十月二号，《霓虹》正式开机。
　　前一天。
　　所有剧组人员都已经在北京聚齐，被沈宝之和迟小满计划好，全部安排在拍摄地附近的酒店。
　　将开机时间定在这个时间。
　　迟小满觉得抱歉，原本想过要等到假期结束再开机。
　　但沈宝之查过黄历，认为十月二号最合适，再加上这个行业本就不讲究什么节假日，都是忙完一个项目再休假，况且一个剧组凑齐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不仅是演员，场景美术，每个小组这么多人……也很难协调时间。
　　最终将开机时间定在十月二日。
　　前一天晚上，剧组在酒店包场，举行开机宴。
　　迟小满去得早，和几名之前有过会见的演员，还有各个自己亲自去香港邀过来的组，都笑眯眯地打了招呼，没有喝酒，比较小心地端了杯白水，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开机仪式没有请媒体。所以这会开机宴也不算热闹。
　　比起从一开始就高调宣传，让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迟小满希望整个电影拍摄过程，最好都能够低调进行。
　　比起她这个导演，沈宝之作为制片人，自然需要承担联系纽带的责任。
　　整个开机宴，她也没怎么闲下来，端着酒，扶着眼镜，笑眯眯地和各路投资商、演员和天南海北的工作组攀谈。
　　迟小满看着她转来转去，有些担心她喝太多酒，便也上去，把她手中的酒换成了几次水，可又看沈宝之喝得开心，便也没有多讲，自己端着水回到角落，慢慢翻着剧本，查看第二天要拍的戏份。
　　直到开机宴都快结束。
　　沈宝之才终于端着空掉的酒杯，找到迟小满，也在她身边坐下来，关切地问，“小满，你今天晚上怎么都没太讲话？不舒服吗？”
　　“我没事。”迟小满摇摇头。也就近给沈宝之倒了杯水，看着她因为酒精有些发红的脸，表示关心，“宝之，你还是不要喝多了。”
　　“放心，我有分寸。”沈宝之抿一口她倒过来的水，抬起头在四周很茫然地望了望，“陈老师还没有来？”
　　迟小满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她静了会，朝沈宝之笑，“可能是飞机晚了吧。”
　　“应该是。”沈宝之口干舌燥地喝了几口水，“陈老师一般不是会在这种场合迟到的人，可能被什么事耽误了。”
　　迟小满很轻地“嗯”了声，“其实迟一点也没关系。”
　　“也是。”沈宝之说，“其实陈老师本来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对了小满。”沈宝之像是又想到什么事。
　　端着水喝了一口，观察她一会，最终眯着眼下定结论，
　　“最近你看上去精神好像比之前好很多，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也还是一样柔软地朝她笑，“就是增了点肥。”
　　“增肥？”
　　“嗯。”
　　酒店宴会厅嘈杂，迟小满的声音很轻，“毕竟小鱼是很积极的一个人，虽然在北京的九年很辛苦，但她很坚韧，我认为她不会太瘦。”
　　于是在开机前的两个多月，除了处理电影筹备的事项之外，迟小满也在努力让自己在外在表现上接近小鱼。
　　包括但不限于请求方阿云在每天的餐食上多花些时间，也逼自己努力多吃一点。
　　偶尔抽时间去爬山，骑自行车，没有时间去上健身课程就请教练来练普拉提……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会是那种病态苍白的痩，最起码是一种健康一点的痩。
　　而最近这段时间，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练习眼神——这可能是她和小鱼差距最大的地方。
　　一部电影时间那么短，演员要让观众在很短的时间内相信她是那个角色，就必须通过改变自己的外在，在第一眼上就让人感觉出不同。
　　十年之后，迟小满在演戏方面没有太多精进，也仍然无法成为那种只需要一秒钟就能让人入戏的演员，更明白当自己的脸出现在大荧幕，每个人在脑海里产生的第一印象都会是——哦，迟小满。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她也没办法确定迟小满给人的印象到底是好更多，还是坏更多。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把“迟小满”带到小鱼身上，于是她想要试着突破一次这个印象，便只好采取这种不太聪明的办法。
　　“这个方法是不是有点效果？”迟小满对沈宝之笑，
　　“毕竟这些天你和我见面机会那么多，都看出来了。”
　　沈宝之可能是喝了酒反应迟钝，好一会，才笑起来，
　　“很有效果。”
　　然后又说，“小满老师，其实你和陈樾老师很像。”
　　不记得是从哪天开始。
　　沈宝之喊她小满老师——尽管迟小满希望她不要那么客气，于是沈宝之只好再改口。但有时候，这句“小满老师”也会时不时冒出来。
　　这次听到。
　　迟小满下意识又想纠正她。
　　只是还没等开口。
　　她们身后这桌就有人站起身，很高兴地喊了句——
　　“陈老师，你总算来了。”
　　话落，沈宝之率先回了头，放下酒杯冲那边打了个招呼，
　　“陈老师，这边！”
　　迟小满不回头，低脸，举起自己面前盛着白水的杯子，微微抿了一口，再放下。
　　手指刮刮杯壁。
　　陈樾没有太快过来，她似乎被熟识的人拦住，在离她们这桌十米不到的地方和人说着话——
　　人太多，声音传到这边来听不太清，但听得出仍旧语气柔和，声线也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合时宜地开了几句玩笑，让不少人都跟着笑起来。
　　“陈樾老师好像被拦住了。”沈宝之起身，“我去帮帮她。”
　　这几个月沈宝之应该和陈樾联系过，也在香港见过几次，但可能是陈樾姗姗来迟，再加上沈宝之这会有些高兴，也敢于表达自己对陈樾到来的高兴和欢迎，“小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用了。”迟小满对沈宝之笑笑，盯着水杯里的漩涡，轻轻说，“人这么多，我就先不去凑热闹了。”
　　“也好。”沈宝之没有继续劝她，“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说完这句。
　　她拖开椅子，从迟小满身边离开，对着她身后十分高兴地喊了声，
　　“陈老师。”
　　声音慢慢离远。
　　迟小满安静地喝了口水，将水杯放下来，一秒，两秒，三秒……
　　等到上去和陈樾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让她无法从中分清哪道声线来自陈樾。
　　才小心回头。
　　看见陈樾。
　　和她两个多月没有见面的陈樾。
　　天气转冷，宴会厅热闹人气足，仍旧开了点冷气。
　　陈樾没有像姗姗来迟的大明星那样穿着高调，只穿很简单的墨绿开衫，依旧是平时不怎么会精心处理的黑色挽发，那副材质很厚的板材眼镜——看上去不像影后，反而比旁边的跟组编剧更像编剧，带点疲倦敏感的美，气质温情。
　　灯光明亮，女人皮肤看上去很白，比前两个月见面白很多，唇色自然，不太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飞机有些疲倦，脸色有种不明显的倦懒。也痩了，痩得颧骨下面的皮肤稍微凹陷下去。
　　为了更符合刘树生病的状态，陈樾似乎也对体型做出控制，不仅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还比不久之前定妆照上的状态，看上去更落寞疲倦。
　　说不清是入戏还是什么原因，迟小满遥遥注视着陈樾，忽然产生恍惚——
　　不太清楚是自己到底在看陈樾。
　　还是小鱼在看刘树。
　　以至于看着在对人笑着的陈樾，都无端产生很多心疼，怅然。
　　直到陈樾越过人群看向她。
　　迟小满陡然抽出思绪，下意识想要避，却又在要避时突然止住动作——这么多人看着，她和陈樾不合的传闻又一直流传至今，要是看一眼就避，不知道会让人怎么想。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舒展敛起的唇角，隔着稀稀散散的背影，朝陈樾笑了一下。
　　陈樾也对她笑。
　　灯影交错，女人的笑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又十分清晰。
　　迟小满没有看她太久。
　　只冲她点点头。
　　便又收回视线。
　　舒一口气。
　　将自己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
　　继续去看自己这段时间随时随地都在翻看的纸质剧本。
　　明天就要拍第一场戏。
　　说不紧张是假的。
　　说对镜头没有压力是假的。
　　对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甚至是不少跟过来的代拍和媒体面前，和陈樾搭戏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更是假的。
　　坦白来讲，迟小满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甚至想要在这个时候直接逃回房间，像那天晚上一样把明天的戏份一遍一遍捋好，才能够彻底安心。
　　可成年人的世界势必不会如此简单。不是她专心致志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她，准备为她明天的开机做出努力，必然不希望在这种关键时刻，还看到一位临阵出逃的导演。
　　再加上开机宴本就是聚齐所有人的破冰时刻，迟小满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提前离场，但也无法像沈宝之那样自如面对，只好选择在角落里当一只可以被所有人注视到的吉祥物，安静琢磨着明天的戏份。
　　剧本细细翻过一页。
　　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
　　带着一阵浅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不刺鼻，没有攻击性，在热闹嘈杂的酒气中。
　　像包容的树木为她展开枝丫。
　　“小满，好久不见。”
　　声线被嘈杂声响遮挡很多，模糊中似乎带有温情。
　　迟小满翻页的动作停住。
　　她抬脸。
　　陈樾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侧脸望她的目光很专注，脸庞在光影下闪闪发光。
　　说完这句，女人看她很久，眼尾才慢慢弥漫朦胧的笑意，“你是不是稍微胖了点？”
　　两个多月不见，也没有太多联络。
　　迟小满觉得陈樾的声音听起来突然又陌生许多，也在看到陈樾毛衣开衫的厚度之后，忽然被凉风激出许多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这种生理感受很奇怪，实际上夏季其实早就过去，而她却突然之间因为看见陈樾穿毛衣，才对季节变换产生如此强烈的实感，觉得空气凉得让人心悸。
　　不过因为陈樾表现自然。
　　迟小满便只是稍微刮了刮纸质剧本的封面，没有让自己展现太多僵硬，“是稍微重了几斤。”
　　“多少？”
　　“七八斤。”
　　“嗯，看上去是比之前好很多了。”陈樾开口，声线低低又柔柔，“就算不是为了拍戏，这个样子平时也正合适。”
　　她似乎很明白迟小满是为了拍戏才这样做。就像迟小满看见她的第一眼，也明白她是为了让自己贴近刘树，才用了比较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的外表在两个月后看上去有那么大的变化。
　　可即便是这样，迟小满也忍不住开口，“你瘦了很多。”
　　“也还好。”陈樾笑，“毕竟刘树是个病人，我总不可能健健康康去演。”
　　“其实很多细节现在都可以通过化妆来处理，看上去也没什么差别……”迟小满下意识说。
　　不过话没说完，她就反应过来，沉默下去不再讲。
　　陈樾怎么可能选择这么做？而且对着任何一个努力去贴近角色的演员说可以化妆处理，可能都是一种不够尊重。
　　迟小满抿唇，“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没有解释更多。
　　因为不希望陈樾觉得她欲盖弥彰。
　　尽管陈樾可能会因此觉得她对待演员这份工作有太多的旁门左道。但这么多年发生在她身上需要去辩解，却无论怎么去辩解也没有用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迟小满面对误解的方式，也是习惯不过多去解释。
　　“小满。”
　　陈樾看着她。
　　“嗯？”迟小满手指刮刮剧本，应了声。
　　“生日快乐。”陈樾说。
　　迟小满愣了愣，在对上陈樾柔柔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后，笑了下，“你是不是记错了？”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
　　陈樾说，“但今天是小鱼的生日。”
　　迟小满愣住。
　　人来人往，陈樾对她笑，垂落在桌边的手抬起，将手里的东西推给她，再次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低眼。
　　发现是一个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条棕色的线条小鱼。
　　“你给小鱼写的人物小传我看过了。”陈樾看着她说，“之前浪浪的剧本的确不算完善，留下来的人物小传也很简洁，你在里面添了不少东西。”
　　原来是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这才想起自己在写那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时，自作主张给小鱼添加的生日，座右铭和感情观，还有很多剧本里只提过一句的细节扩充……也才想起因为陈樾之前的话，自己在和其余编剧讨论时，便顺手将改动的细节和分镜全部都抄送给陈樾邮箱……
　　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事务太多，很多时候抄送给陈樾也都只是下意识行为，仔细一想，发过去的文件都不知道有多少份……但陈樾竟然从中看到她为小鱼添的生日——
　　天秤座，资料显示这个星座的人爱打抱不平，充满好奇心，为人处事也相当热情。
　　迟小满沉默着，看了眼桌上的棕色小鱼钥匙扣，蜷了蜷手指，没有马上上手去拿，“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宴会厅嘈杂，人影绰绰。女人在角落里看她，声音低低又柔柔，“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也没什么能为你分担的。”
　　“也没有很辛苦。”迟小满下意识否认，却又在与陈樾对视之后放轻声音，“大家都一样辛苦。”
　　陈樾没有否认这点。
　　她停了一会。
　　目光停留到她手上翻开的剧本，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迟小满手指捻了捻边页，下意识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稍微遮挡，又觉得没什么好挡的，便放开，侧脸冲陈樾笑了下，“临时抱一下佛脚。”
　　陈樾没有对她的行为做出评价，只说了声“好”，又看了她一会，轻轻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迟小满抿唇，想说“也不算什么打扰”。
　　但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有人在身后喊了声“陈老师”，音量很高，像是要过来和她打招呼。
　　陈樾便主动将那条小鱼钥匙扣再推了过来，柔声说，
　　“别太担心。”
　　说完这句。
　　陈樾再次站起来，从她身边离开，也很体面地将想要上前来打招呼表达崇拜的演员带离她身边。
　　两个多月不见，她依然很周全地为迟小满留出独立空间，允许她不去克服自己不想被看到的努力羞耻，偷偷处理自己的畏惧和游移。
　　也为她留下那条小鱼钥匙扣。
　　充当鼓励。
　　等迟小满反应过来。
　　便发现陈樾已经被很多新人演员簇拥着表达对她过往作品的喜爱，只好盯那条嘴巴看起来很笨拙的小鱼钥匙扣看很久，吸了吸莫名发堵的鼻子。
　　把钥匙扣拿过来。
　　偷偷藏进手心。
　　说服自己现在是小鱼，可以被允许收下来自刘树的生日礼物。
　　并擅自戳了戳小鱼钥匙扣的笨嘴巴。
　　可能行为幼稚，被看到会让人产生迟小满对陈樾有很多不满的印象，因为她在合作期间对陈樾说话时语气和动作都十分怪异，也对陈樾送过来的小礼物都没有好脸色。
　　但因为她现在是小鱼。
　　所以暂时可以被允许自在一些。
　　可那个时候她做完这个动作，就反应过来产生懊悔，只好仓促间把小鱼钥匙扣藏进包里。
　　假装自己没有这样做。
　　并且为了掩饰，又很匆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于是也没有发现——
　　在她身后，陈樾隔着人影看她，在看到她小口小口地闷头喝着水时，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而站在陈樾面前，正在激情对陈樾表示这次合作很高兴的新人演员也因此愣住，“陈樾老师，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好意思。”陈樾挪开目光。
　　将其重新落到自己面前的人身上，语气柔和，“是我走神了。”
　　对方愣了片刻，也笑了下，“陈老师，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嗯，我也是。”
　　对方并没有要求她解释为何突然走神，但说完这句，陈樾停了半晌，还是没有忍住解释，
　　“就是好久没来北京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去看那个侧对着自己的背影，仍然单薄的，却也仍然努力翻看着剧本的背影，注意到对方有时候蹙眉，有时候皱鼻的鲜活表情……
　　既感到高兴，却也在高兴之余发现好像自己靠得越近，就越无法将这份鲜活看得清晰，只好克制冲动，不再上前，遥遥地说，
　　“觉得天气看上去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很多。”
　　要是能再近一点，就好了。
　　-
　　这天晚上，迟小满待到了开机宴结束。
　　事实上整个开机宴也没有持续太久。差不多是在十点钟，大部队就都回酒店休息。
　　那个时候。
　　沈宝之喝得有点多，走路都有点站不稳。
　　迟小满想着先把她送回去，也想着不耽误其她人休息，便只好自己勉强撑着个子超过一米七的沈宝之，打算把她送回房间。
　　但她就算重了七八斤，人也还是痩，一个人撑着沈宝之走得踉踉跄跄。
　　没走几步。
　　有人从另一边，撑扶住了沈宝之的肩，让她稍微站得稳一些，没再整个人往迟小满身上倒。
　　“谢谢，谢谢。”
　　迟小满忙着把沈宝之扶起来，也忙着对帮忙的人说。
　　“不客气。”女人的声音从沈宝之另一边肩膀传过来。
　　迟小满抿唇，将沈宝之又扶起来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回房间了。”
　　“没有，我上去放了点东西。”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又两个多月没见面，事情也太多，她感觉，自己和陈樾又变得生疏许多。
　　而就是这个状态，再过十几个小时，她就需要和陈樾拍第一场戏。
　　想了想，迟小满主动开口，“你……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
　　陈樾和她一起扶着沈宝之进电梯，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挺好的。”
　　声线柔和，
　　“没有工作，每天就是看剧本，吃得好，睡得好。”
　　听起来是真话。
　　但状态看上去不太像。
　　毕竟她看上去比前两个月痩了太多。
　　可迟小满自己也是演员，明白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多嘴的，那句“不要太瘦”便换成了，“陈樾，如果对剧务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说。”
　　“什么问题？”
　　电梯上行。
　　迟小满抿唇，沉默一会，开口，
　　“就是上次拍定妆照，你那双鞋看起来不太舒服……”
　　坦白来讲，其实陈樾并不是真的受委屈不去说的人。她不说，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住的房子大不大，吃的饭菜合不合口味，够不够丰富，也不在意自己今天穿的这双鞋会不会有一点不合脚……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在多数人眼中看来比较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会因为一个提问把自己关起来。比如会把一部电影反反复复看过几十遍。
　　可迟小满在意。尽管她不清楚这种在意是否还合乎身份。
　　电梯里，沈宝之晕晕乎乎，掀开眼皮看了眼，好像只看到迟小满，便下意识往她这边靠。
　　迟小满去扶她。
　　陈樾却将快要站不住的沈宝之突然接过去。也拉紧沈宝之的手臂不让她再靠迟小满，沉默一会，柔柔地说，“好，我会说的。”
　　迟小满没扶到沈宝之，手里空空，便“嗯”了一声，
　　“这些都没关系的。”
　　“要是不喜欢跟别人说，你可以和宝之说，或者……”
　　“可以和你说吗？”陈樾截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目光落到陈樾的开衫毛衣上，不知为何那些隐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泛了上来。
　　她觉得奇怪，却也无法在这种时候太过深究，便点头，说，“当然可以。”
　　“好。”陈樾点头，“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和你说的。”
　　话落。
　　电梯打开。
　　她们没再说话。
　　两个人撑扶着，把沈宝之一起送回房间。
　　剧组为演员安排的房间都在一层，没有太过区别对待。原因之一，是因为迟小满自己吃过这种苦，不希望自己也成为区别对待的人。其二，也是陈樾和她一样，不是高调的、对生活条件挑剔的人。
　　不过。在选择房间时，迟小满还是将陈樾的房间定在边角，最安静、最干净、最私密、隔音最好的一间，水压最合适，宽敞明亮，冰箱里还被她在今天偷偷塞满了生产日期足够新鲜的饼干面包水果，干净的、不同品牌的矿泉水，还配备眼罩耳塞。
　　可能说出去要被人讲不够公平。
　　但迟小满觉得，比起让陈樾睡得不好，让陈樾休息不好，这点非议自己还是承受得起。
　　“我的房间就在拐角。”这天晚上，和陈樾分别之前，迟小满特意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也对她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特意将自己的房间选在拐角，是不希望有人去打扰陈樾。
　　至少现在，有什么动静都能先经过她这里。
　　怕陈樾误会自己故意把房间和她安排得近，迟小满解释，
　　“上次我在香港你也照顾我这么多，现在在北京，我也想好好招待你。”
　　也算是对那个问题的回答。
　　“好。”陈樾站在门边回答。
　　“那我不打扰你了。”迟小满说，“好好休息。”
　　话落。
　　她转了身。
　　身后却隐隐传来一句，“小满。”
　　“什么事？”迟小满紧张转身，还以为陈樾觉得房间有问题。
　　但陈樾还没有进去房间。
　　她只是站在门口，脸庞隐在阴影中，很久，对她笑了笑，
　　“没什么。”
　　女人望她，声音柔柔轻轻，“睡个好觉。”
　　迟小满怔了会。
　　说实话今天晚上的会面，她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好多次——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周到而没有边界感，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会没有礼貌而足够体贴，要怎么样让陈樾觉得，她不是那个只会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倔强而不听话的迟小满……
　　但真正和陈樾再次见面，她在脑海中演练的那些全都失效。
　　仍然不够陈樾游刃有余。
　　没有办法随手拿出一个礼物说生日快乐，没有办法大大方方说出一句睡个好觉，更没有办法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对明天的担忧和畏惧……
　　“好。”迟小满攥着衣兜里的小鱼钥匙扣，冲站在门边的陈樾笑，“你也是。”
　　“要睡个好觉。”
　　至少这句祝愿还算是真心实意。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呆呆靠在门边想。
　　没有心思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回顾太多，她在门边发了会呆，看了眼时间，抿唇，原本明天开机，她最好真的像陈樾所说的，睡个好觉。
　　可她卸妆，洗干净脸，照镜子时看见自己微抿起来的唇角，却突然把发带拿下来，打开门走出去，下楼，吹着秋夜刺脸的风，戴着口罩和帽子，努力平缓自己的心情。
　　原本只是想下楼走一走。
　　可鬼使神差，她来到第二天的片场。
　　《霓虹》拍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个阶段在北京。
　　她们需要拍摄的就单单只是小鱼和刘树之前在出租屋的片段。
　　而作为开机之后的第一场戏，也为了让两名对手戏演员迅速破冰，在和编剧和现场导演商议过后，迟小满选择的，也是一场在出租屋内情感冲突浓烈的戏份——
　　是一场背对背的哭戏，发生在小鱼刚刚得知刘树病情的那个夜晚。
　　最后还会有一个在床上的背后拥抱——
　　这可能是全片最亲密的一场戏份。
　　完全由小鱼主动。
　　说实话迟小满对这场戏完全没有信心，也对和陈樾搭戏没有信心。
　　待在房间里也是难以入眠。
　　她想自己提前来到片场，至少在开机之前多多熟悉环境，也不是什么坏事。
　　实际上，她也不希望将自己的私人感受在《霓虹》中融入太多，于是在出租屋的场地选择和搭景上，迟小满没有插手太多，甚至也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可能是出于某种渴望自己能够分清戏里戏外的心理，迟小满不希望戏里的出租屋，和她们当年那间地下室太像，也不希望戏外的迟小满，影响太多戏里的李小鱼。
　　但提前来到片场，出租屋的布景还是让她感到恍惚——
　　实际上，李小鱼和刘树从来不是恋人关系。这也是浪浪十年之前就在剧本中想要表达的——女性情感，并不是只有爱情才动人。
　　所以尽管是一个窄小的出租屋，片场内布景也有两张床。
　　两张窄小的折叠单人床——
　　这可能是和她们当年那间出租屋内最相像的地方。
　　至于其它地方。
　　说像也像。
　　说不像也不像。
　　毕竟可能每个人记忆中，廉价出租屋里都会有相似的氛围和基调——
　　黏黏腻腻的调料瓶，塑料脸盆，没能从掉墙皮的墙上完全撕下来的海报，一扇朦胧不清没办法透太多气的窗户，会在晚上怎么修都滴滴答答滴水的水龙头……
　　迟小满走进去。
　　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很久。
　　说不出是什么心理。
　　她摸了摸被摆放整齐的道具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然后放到床上。
　　把翻得有些乱的剧本放在床头柜。
　　脱鞋。
　　躺了上去。
　　侧躺的姿势。
　　蜷缩着腰背。
　　抱着膝盖。
　　在黑暗中沉默吸气，吐息。
　　为了容纳那么多拍摄设备，片场是在一个大车库搭的景，所以从空间上来说，和九年之前她躺在床上都能觉得空气窒闷的出租屋不太像。
　　可迟小满躺在这里，反而比躺在酒店更加平静和自在。
　　她蜷缩着，躲在昏暗的光线中，反而比刚刚在开机宴上拿着剧本反复翻阅，感觉到更多安全。
　　可能也是脑海中时刻放不下那场戏，情绪慢慢酝酿。
　　她放慢呼吸节奏，慢慢地意识下沉，竟然在片场这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不记得自己是做了噩梦还是好梦。醒过来时她觉得这个梦大概率不好，也觉得喘不过来气，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花花绿绿的鬼怪。
　　而夜已经变深。
　　有人在这个深夜走进来。
　　像是不约而同，十月一日，《霓虹》开机前的夜晚，她与她做出相同选择。
　　却十分突兀地发现她躲在其中的胆小身影，于是站在她床尾怔了很久。
　　而迟小满向来触觉灵敏，在这个人走近的第一秒，就像某种带触角的动物有所察觉，也立刻屏住呼吸。
　　她背对着女人，面向墙壁紧闭着眼，掐紧掌心，心脏跳动很快，觉得懊恼，因为偏偏又是陈樾，又是在陈樾面前展露不安，又让陈樾觉得她不够可靠，却也努力屏住呼吸，做好准备——
　　以为陈樾会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睡个好觉？为什么在开机之前这么没有信心？
　　可陈樾很久都不讲话。她站在她身后，不询问她来到这里的理由，不对她奇怪的举动进行评判，更不在她落寞时对她进行令她感到难为情的宽慰。
　　不问——迟小满，你是不是在害怕？
　　不说——迟小满，你不可以害怕。因为你是那个最不可以害怕的人。
　　这个夜晚，她只是看她很久，最终很安静地躺到另外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简单地和她背对背，也简单地陪同她一起迎接下一个黎明。
　　像刘树愿意陪伴小鱼。
　　也像陈樾愿意陪伴迟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三天[墨镜]
　　忙碌周一，大家来了嘛[眼镜]


第33章 「二零一三」
　　“啪——”
　　夏夜, 气温升腾，迟小满干巴巴地拍了下腿上的蚊子。
　　她背对着陈童，整个人像粒害羞的、直不起腰的毛毛虫, 闷头躲在被子里，抱着腿, 看着车库墙壁上的裂痕, 发呆。或者是说……
　　回味。
　　啪——
　　脑海中冒出这个词。
　　迟小满非常恶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小腿。
　　怎么能算是回味, 这个词不好，显得她很……很肉麻。
　　只能说是惊讶！
　　惊讶！
　　迟小满努力劝服自己。
　　也搓着自己被拍红的手掌心。
　　非常理直气壮地想——明明就是陈童突然亲人！
　　却又很小心翼翼地。
　　背对着陈童，面对着墙壁。
　　反着手。
　　她想要用这种怪异的方式，去拿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一眼时间。
　　可就算单人床很窄, 这种背对着去拿东西的姿势也令她太为难。
　　够了一会。
　　迟小满没够到。
　　反而因为姿势怪异而闷出一头汗。
　　便蜷了蜷手指, 想要把手收回来。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个圆圆冰冰的东西被塞进她的手里。
　　塞过来的人手指擦过她的腕心，隐隐约约，触感柔软。
　　迟小满双眼瞪大。
　　身后的女人慢慢收回手, 声音像是在笑, 又像是没有,
　　“是要拿这个吗？”
　　“是, 是。”迟小满飞速把手收回来，也飞速地把自己那台旧按键机打开看了眼时间, 然后飞速地扔开。
　　接着便紧张兮兮地抱着自己的两只手。
　　睁着眼睛，瞪着墙壁上因为老化而产生的裂痕, 不讲话。
　　彼时。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凌晨两点二十三分。不知道是多少分钟以前, 迟小满突然和身后这个和自己背对背的女人, 接了第一个吻。
　　但在这个持续不到两分钟的吻之后。
　　迟小满很迷茫地睁开眼睛。
　　也很一本正经地伸手。
　　软绵绵地推开这个女人。
　　自己像只中了迷魂药的小虫子那样, 晕晕乎乎地钻到被子里面。
　　曲着腰，闷着脸。
　　一句话不讲。
　　口渴得要命。
　　也不敢下床喝水。偷偷决定等陈童睡着了，自己再去偷偷喝水。
　　以免让陈童误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亲了嘴才口渴得要命。
　　这会显得她很没有本领。
　　迟小满不喜欢让人觉得自己没有本领。
　　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有本领。
　　在脑子里来了段绕口令。
　　迟小满往被子里钻了钻，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又立马停住。
　　然后埋头捂着自己烫到快要像是直接融化的脸，稀里糊涂地想——
　　可是陈童为什么不讲话？
　　为什么突然亲人一句解释也没有？为什么刚刚递手机给她的时候还要笑她？为什么现在又一句话都不跟她讲？为什么被她推开也没有生气？
　　陈童现在是在看她还是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陈童是那种喜欢随随便便就亲人的女人？开心了就随便抓身边的人亲一口？
　　想到这里，迟小满闷闷不乐地抱了抱自己。
　　又觉得天气好热。
　　让人心烦气躁。
　　她口干舌燥，有点睡不住，便在被子里面胡乱蹬了蹬腿。
　　却又在发现声音很大后——
　　立马停住动作不敢再动。
　　还是算了。
　　迟小满想。一边抿着被陈童刚刚亲过的嘴巴，一边想——
　　陈童本来就睡不好，她还是不要太吵。
　　万一陈童本来还想亲她，但就因为她太吵了所以没找到机会呢？
　　但如果陈童还要过来亲她的话，她还要推开她吗？如果要推的话，是要等多久才推？
　　一分钟合适吗？
　　还是再久一点？如果不推的话，陈童会不会觉得她很没有本领？
　　对了。
　　会不会因为她刚刚推开她了，陈童伤心了就不再来亲她了？
　　迟小满略带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但是陈童就是不讲话，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是这个晚上。
　　迟小满觉得好热好安静，而且明明累了一天都不是很能睡得着，又觉得奇怪，还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忧郁……
　　好像有好几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打架，还吵吵闹闹的，每个人都要跑过来说几句，然后让她当法官觉得哪个合理……
　　但法官迟小满努力瞪着离自己鼻尖很近的墙壁裂缝，说不出个好歹来——因为被告陈童好像并没有要认罪或澄清的想法，而且还生着一双像是融着糖汁的眼睛，让法官迟小满不太敢回头去瞪她。
　　怕一回头，就什么理直气壮的审判词也讲不出来。
　　于是到最后，迟小满努力撑起来的眼皮到底也没撑多久。
　　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间很晚，太阳已经晒到眼皮子上。
　　迟小满迷迷糊糊。
　　下意识摸到手机看了眼。
　　今天她不需要去火锅店地推，便砸巴了下嘴，眯着眼睛继续睡。
　　没睡三秒。
　　迟小满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瞪大眼睛看着旁边空空的床铺——
　　陈童不在。
　　什么时候走的？
　　都不和她讲？
　　也不和她解释解释昨天晚上的事。
　　迟小满蛮不高兴。
　　但仔细一想。
　　她觉得陈童可能是怕她醒来尴尬，就先走了。
　　也合理。
　　只是想起这件事，迟小满摸摸自己早上起来很干燥的嘴巴，不是很能继续睡着，便赖了会，就下床，洗漱，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牙齿，吐泡沫的时候，她皱着脸，很谨慎地摆出橡皮人的姿势，对着镜子伸出舌头检查了一遍——色泽健康，没有锯齿，怎么看也是不会让人亲了之后就马上后悔的。
　　不过嘴巴确实干。
　　这都怪北京天气太干。
　　干得她嘴巴都起皮了！
　　但这个人怎么这么坏，怎么能因为她嘴巴起皮就嫌弃她呢……如果愿意亲亲她的话，不应该给她买只唇膏，然后很温柔地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涂一涂吗！
　　迟小满很是惆怅地想。
　　洗漱完。
　　她看着两张空空的床铺叹了口气，便拖着拖鞋，很紧张地在大夏天端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慢慢在床尾踱步，也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要是浪浪看见，可能会捂着脸大叫着说——迟小满，你在装模作样什么！
　　但因为浪浪不在。
　　所以迟小满可以装作自己是个正在拍电影的优雅女主角，小口小口地喝完热水。
　　然后。
　　坐在床边上。
　　很矜持地并拢膝盖。
　　拿起那本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演员自我修养》，端正坐姿，一页一页看起来。
　　再然后。
　　她睡着了。
　　靠在床头，歪七扭八的、还让自己腰酸背痛的姿势。
　　不过看过书以后。
　　过了二十岁生日才谈第一场恋爱的恋爱大师迟小满，一边睡觉，一边在脑子里慢慢恍然大悟，也因此得出一个结论——
　　谈恋爱和交朋友是完全不一样的。最起码她永远都不会和浪浪接吻。
　　当然。
　　既然现在接了吻。
　　这也就说明——陈童现在是不是就已经是她女朋友了？
　　迟小满颇为郑重其事地，将后脑勺歪在床头上想。
　　然后再醒过来。
　　她迷迷怔怔。
　　就看见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女朋友陈童，正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看她——
　　这天天气很好，窗户很小，也稍微透过那些胶纸晒了些进来，流到陈童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却也仍旧美丽动人。
　　于是迟小满揉揉眼睛，又红着耳朵，很是骄傲地想——她女朋友可真漂亮。
　　不过陈童可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所以迟小满觉得自己要找个合适的，显得自己不那么没有本领的方式告诉她。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陈童看着她慢慢睁开眼，似乎是觉得她有趣，语气关切中带着笑意，“怎么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
　　迟小满摇摇头，很简单地控诉事实，“我醒过来你不在。”
　　但可能是刚醒，她的声音听起来发软，很像撒娇。
　　以至于话落。
　　陈童愣了会。
　　然后又朝她弯起眼睛笑，解释，“我怕你不太好意思。”
　　“小满——”
　　说着。
　　女人站起来，似乎是想要靠近。
　　于是同一时间——迟小满也很紧张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嘭——
　　碰撞因此产生。
　　她的额头撞到陈童的下巴。
　　噼里啪啦的一阵风刮响窗户。
　　迟小满捂着钝痛的额头，很慌乱地挪开。
　　陈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捂着下巴倒吸了口凉气，但看得出有处皮肤还是瞬间发起了红——
　　“不好意思。”陈童捂着下巴说。可能是撞得比较严重，她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也在这之后离迟小满远了些，像是怕她被撞到，语气仍旧关切，“小满，你没事吧？”
　　迟小满额头红红地眨了眨眼。
　　抿唇。
　　坐起来。
　　很端庄的姿势。
　　对捂着下巴疼得暂时没办法说太多的陈童，说，
　　“好意思。”
　　陈童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好意思，你要好意思。”迟小满有点委屈，瓮声瓮气地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只姿势端正的小羊，坐在床边，挺直着背。
　　以至于陈童笑出声来。
　　但可能是因为下巴太痛。
　　她笑了声就不得不停下。
　　然后用那种昨夜柔柔轻轻的眼神，望迟小满。
　　阳光从玻璃窗外晒进来，仍旧是像霓虹的光。迟小满抿唇，但下一秒，又觉得这个动作在这个环境下很有暗示性。
　　但她没有暗示，也觉得不能稀里糊涂就亲起来，她觉得这是一场正式谈话，便不抿了，改成不是很理直气壮的那种问罪，
　　“陈童，你是不是平时就喜欢随便亲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很严肃的对话。但陈童还是在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不好意思？”迟小满质问。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好意思。”陈童解释。
　　“好吧。”迟小满用鞋尖撞撞鞋尖，“那你是因为什么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陈童说。
　　停了一会。
　　似乎是为了显得正式一些，加了她的大名，继续说，“迟小满，这是我的初吻。”
　　“哦，好吧。”
　　坦白来讲，后来回忆起这天，迟小满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像那种被亲了一口一下子就乱了程序的机器人，突然之间变成另外一个性格。
　　说出去的每句话在陈童听起来可能都脾气不是很好，在迟小满自己看起来也觉得很诡异。
　　“谁不是呢？”她甚至还有点委屈。
　　以至于在问过之后，陈童犹豫，“小满，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没有。
　　心里头那个软绵绵的迟小满偷偷说。
　　才不是。
　　心里头那个很要面子的迟小满偷偷说。
　　而被陈童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很没有骨气、也很没有本领的那个迟小满最后这样子说——
　　“你好意思，我就不生气。”
　　陈童又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受不了，想躲，也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为什么一直笑！”
　　说实话她觉得有点委屈，一时之间很想像昨天晚上那样闷头躲着。可继续躲在床上，真的会显得她很小家子气。
　　所以她决定躲出去。
　　可出去的路被陈童拦着。
　　迟小满只勉强动了下拖鞋，就不动了。
　　她犹犹豫豫看陈童，希望陈童能够给她让一点路。
　　陈童也看她。不讲更多话。
　　迟小满抿唇，想开口请陈童让一让。
　　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开口声音就很抖——“陈童~童~童~童~”
　　于是陈童突然靠近过来。
　　低脸，第二次吻她的嘴唇。
　　在白天，现在不可以找晚上脑子不太清醒的借口了。
　　迟小满双眼瞪大。
　　一秒钟过后。她看着女人在亲吻时略微颤动的睫毛，下意识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说不清对这个吻有什么太多想法，只默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唯一的心理活动是——
　　幸好刚刚刷牙齿的时候很勤快，还喝了很多热水，应该会算好亲吧。
　　不过因为两个人都不是太熟练。迟小满也没办法去评价陈童的吻技算好还是不好。
　　只觉得，在接吻的时候自己脑袋轻飘飘的，脚反而重重的扎在地上抬不起来。
　　简直像是在倒立一样。
　　那是不是每次倒立，是不是也可以算是她在提前为接吻练习？
　　说实话迟小满慌里慌张，走神得厉害。
　　一分钟内脑子里转了很多个稀奇古怪的想法。
　　于是在这个吻结束。
　　在陈童的黑长发丝与她毛躁躁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在陈童用柔软掌心捧着她的脸，和她慢慢分开，垂着睫毛，柔情似水地瞥她的嘴唇时——
　　她被陈童看得很不好意思，紧促间瞥见陈童刚刚被她撞到、还在发红的下巴，突然说，“陈童，你亲我的时候下巴不痛吗？”
　　陈童还是看着她，嘴唇润润的，湿湿的。
　　因为迟小满可能不是很会亲人。接吻的时候没有章法，让女人亲过她的嘴巴看起来有点肿。
　　迟小满更不好意思。
　　红着耳朵，说，
　　“陈童，等我们过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你给我买只唇膏吧。”
　　不过主动开口要礼物会显得她很没有礼貌，所以说出口之后，迟小满又匆匆忙忙地解释，“其实你不送也可以，我也不是非要你给我买，我自己买——”
　　没等她说完。
　　陈童再次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迟小满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变成黏黏糊糊的糖汁，在口腔里流动。
　　这个吻比前两个都要久一些。
　　结束之后。
　　陈童嘴巴红红，也看起来更肿了。
　　迟小满闭紧嘴巴，脸蛋红红，看一眼陈童，又低头看自己的拖鞋尖尖，舔了舔唇，不好再讲话。
　　因为她觉得陈童可能随时会继续亲。
　　亲嘴的时候讲话很没有礼貌。
　　但等了会。
　　陈童也没有继续亲了。
　　于是迟小满只好装作很不在意地抬脸，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自己发红的脸，看到女人被亲得乱乱的口红，嘴唇边缘都红红肿肿的……
　　想去帮忙擦一下，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适，便把手很老实地放在膝盖上，很有礼貌地说，“我的嘴巴是不是很干？不好意思哦。”
　　陈童笑着看她。
　　她很多时候都这样看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明是一双很忧郁的眼睛，却因为很爱笑，总是弯弯的，让人觉得她像高高的月亮，也觉得她像水，温顺，多情。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那我们现在是合法接吻的关系吗？”
　　陈童笑起来，点头，“不合法，但合理。”
　　“合什么理？”迟小满问得直接且谨慎。
　　“你说呢？”陈童直直看她。
　　女人把托着她脸的手慢慢收回来。
　　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声音很轻，“你希望和我合什么理？”
　　讲实话陈童应该是那种很不喜欢主动的人。
　　迟小满眨眨眼睛，不再追究陈童把话说得委婉，“好吧。”
　　“那陈童姐姐，你先让一下。”她小声说。
　　二十岁的迟小满到今天才开始谈第一场恋爱，不太清楚喜欢一个人会让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才发现——
　　原来和影视剧里那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柔情似水地诉说些深情的台词不太一样。真正的喜欢，是会让她语无伦次，让她想要逃开她的眼睛，是会让她完全变成另外一个迟小满。
　　仓皇间迟小满只好找了个借口，觉得自己得先离开案发现场稍微平复一下，便对陈童说，
　　“我得去和浪浪说一声，让她以后过来找我们一定记得敲门。”
　　等下她动不动过来，哪天看见我们在亲嘴就不好了——迟小满没有很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确实不是很方便。
　　但陈童没有让。
　　她看着她，把腿横在她们的两张小床中间，拦住迟小满。
　　迟小满摸了摸脸。
　　动腿也不好动。
　　夏天穿得少。
　　皮肤贴皮肤的，容易热。
　　“小满。”陈童看她很久，喊她的名字，声音还是那种迟小满觉得肉麻的，却又在肉麻中多了更多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啊？”迟小满看向陈童，不知道为什么，亲过几次后，她一看陈童的脸，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都谈恋爱了，她还是要对自己的第一个女朋友有耐心一点，不要显得自己很不会谈一样，“什么事？”
　　陈童不讲话，她不擦那些乱掉的口红，但也不让她走。
　　就那样歪头看她。
　　眼尾弥漫的笑意像阳光下的灰尘那般漂亮。
　　迟小满很木讷地转了转眼睛，“还是你要继续亲一会？”
　　陈童又笑了起来。
　　这个女人今天也很奇怪，迟小满说一句话，她就笑一次。
　　等慢慢笑完了。
　　便又柔柔望着她的眼睛，表现得很直接，“要。”
　　迟小满瞪大眼睛。
　　原本只是开玩笑，以为陈童听了只会笑一下就让开。
　　但没想到。
　　陈童笑了，也喊她的名字，“小满。”
　　“啊？”迟小满很茫然。
　　女人却微微蹙眉，像是在犹豫，要在她面前做一个宽宏大量的女朋友，还是一个会斤斤计较的女朋友。
　　最后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用手指挠挠她的掌心，声音很轻，却提出要求，
　　“你可不可以也来亲一下我？”
　　可不可以。
　　咬字清晰，音量很轻，听上去有一点任性。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好的好的。”
　　她对陈童说。
　　然后。
　　便很局促地靠近。
　　缩着肩膀。
　　舔了舔嘴巴。
　　在快要靠近时，突然停住，很有礼貌地对陈童说，
　　“我要来亲了哦。”
　　陈童笑，但也很配合地闭着眼，在阳光下温温柔柔地说，“好。”
　　迟小满屏住呼吸靠近。
　　但还是怕陈童觉得她嘴巴太干。
　　所以她还是端起那个空掉的热水杯，抿了抿，把自己的嘴唇勉强润湿了些。
　　再次靠近。
　　半眯着眼。
　　观察陈童的表情。
　　然后。
　　一鼓作气吻了下去。
　　但因为迟小满真的一窍不通。
　　所以说亲，她也只是很简单地把嘴唇贴上去，就干巴巴地不再动。
　　两只手也都很本分地放在自己腿上，整个人也像个稻草人在田里赶害鸟一样一动不动。
　　于是最后。
　　也是陈童主动将这个吻继续。
　　也在第数不清多少个吻之后，她与她分开，过来抱了抱她，两只手臂都搭在她肩膀上，脸和鼻尖离她很近，目光也很近，在晒得让人发晕的日光下，久久注视着她，黏腻的皮肤贴着她的脸。
　　拥抱。
　　始终是比其它亲密举动都更能让迟小满感觉到，自己在谈恋爱的事情。
　　适当的僵硬，适当的软绵。
　　因为发生在夏季，会很热很黏腻，存在感很高，能让人记很久。
　　可能那个时候她还不擅长接吻，看见陈童被自己咬肿的嘴巴会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她更愿意拥抱。
　　不用面对面。
　　不会被陈童看到她通红的脸，和慌忙的表情。
　　不会显得她不懂事，对恋爱这回事有很多的不擅长。
　　也不嫌热。
　　面对面抱了一会。
　　迟小满很勉强地伸着手，去打开在床尾摆着的电风扇——这是一台从房东那里搬来的旧电风扇，铁丝网，吹起来的时候咯吱咯吱的，像个小老太太，摇头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思考一下，再继续。
　　电风扇咯吱咯吱地吹着。
　　把她们的头发吹着缠绕在一起，将燥热的空气慢慢吹着，在这个拥抱里缓缓流动。
　　迟小满不记得那天，和陈童在出租屋里抱了到底有多久，只觉得后来自己就像是一个热热的、快要融化的雪人，要去外面走一走，散一散热，洗一遍澡，干干净净，再继续回来抱，然后反反复复，像两个从生下来起就只会和对方拥抱的人。
　　那天气温很高，车库里很热很热。迟小满出了很多汗，可能后面整件T恤都不得不重新洗过一遍。
　　一整天的时间也都被她浪费很多。陈童可能没想过她会和她抱那么久都不分开，便给她擦了擦汗，又贴在她耳边，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去上班。
　　热风从墙壁洇进车库。
　　气温慢慢升高，迟小满很没有事业心地摇头，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和你再抱一会。”
　　因为这天火锅店不开门，没有地推，电影院值班的时间也还没有到。不过迟小满甚至也没有写广告稿中的一个字。
　　只是在当时很简单地，拿起自己的按键机看了眼时间——
　　七月三十日。
　　迟小满觉得这是个很了不起的纪念日。
　　便打算很当一回事的，为自己放一天假。
　　之后迟小满放下手机，很青涩地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晚点去电影院，再给你带爆米花回来好不好？”
　　又觉得只带爆米花太小气，便又很紧张地对自己的约定进行加码，
　　“还有钵仔糕炸年糕蛋挞炸鲜奶双皮奶陈皮红豆沙……”
　　念了一通。
　　她发现自己说的全都是听起来很便宜的小吃。
　　便干巴巴地闭紧嘴巴不再讲。
　　而陈童笑起来，也在黏腻体温中，很宽容地拍了拍她的背，对此进行答非所问，“小满，等一个月后纪念日，我给你买只唇膏吧。”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陈童才来说这句话。
　　真奇怪。亲都亲了好几次了。迟小满还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冒汗，本来应该叉着腰问——为什么要等一个月？
　　但想到因为是自己主动说的一个月，陈童可能只是顺着说，便也不好意思再要。
　　迟小满进行自我反思，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一整天表现都不算好，竟然还很糟糕地要在刚亲完之后说自己要去找浪浪。
　　反省一会，她觉得陈童搞不好要生气，便很紧张地解释，“陈童姐姐，你不要误会，我刚刚说去找浪浪，不是因为我和浪浪关系更好，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嗯。”陈童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发现她犹犹豫豫没说下去之后才慢条斯理开口，也像是真的为此在意，并且直接地、颇为计较地问了，“那是为什么？”
　　迟小满愣住。
　　她看不到陈童的眼睛，但能看到女人耳后的一颗小痣——黑色的，可能是因为出了汗，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性感。
　　发了会呆，迟小满稀里糊涂地想——毕竟自己年纪小，要有担当，可以去做那个胆子大一点，大气一些，也不计较谁先亲谁，谁先表白的人。
　　于是她反应一会，想去亲一亲陈童耳朵后面的那颗小痣，但又很不好意思，便只是像只小动物表达亲密和喜欢那样，很小心、很生涩地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最后很小声地说，“因为喜欢你。”
　　也在女人呼吸因此变轻，被她搂住的肩背颤了颤，停了很久，低着声音犹豫着喊她“小满”的时候——
　　尤其认真地进行强调，
　　“陈童姐姐，我喜欢你。”
　　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日，迟小满在这天谈了这辈子谈过的第一场恋爱，也像个完全不懂恋爱的人一样，在本应该忙碌的夏天什么事也不做，单纯和陈童拥抱很久，并且认定，恋爱要从非常郑重其事的一句“我喜欢你”开始。
　　很久以后她会知道这是唯一一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四天[眼镜]
　　今天是可爱的小满猫猫和可爱的青涩童姐嘿嘿嘿（所以墨镜换成眼镜儿咯


第34章 「二零一三」
　　初恋。
　　当天晚上,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恋爱大师迟小满躲在电影院的柜台里面，穿着制服戴着帽子，在改那一天被打下来的广告稿时。
　　也不知道是走火入魔还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缩着手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下了这个词语。
　　简直莫名其妙。
　　迟小满抿紧唇, 手指按在键盘上, 很重很重地将这两个字删掉。
　　然后。
　　又盯着空空的电脑屏幕。
　　觉得手心冒汗, 心跳狂跳，脸和耳朵都发烫得厉害。
　　于是。
　　她不得不放下那台很重的笔记本电脑，给自己打了一杯加满冰的可乐，两只手在玻璃杯杯壁捧了一会, 沾上冰凉凉的水汽, 再去摸自己发烫的脸, 捏自己烫得简直快要缩起来的耳朵——
　　然后。
　　盯着可乐杯里的气泡。
　　她很突然地嘿嘿笑了起来。
　　她们第一次吃麻辣烫那天，好像也是有一瓶冰可乐来着……
　　难道陈童从那天就开始喜欢她了？
　　一见钟情。
　　不能吧？
　　还是比那天更早啊？
　　不会吧？
　　工作日，深夜的电影院大厅几乎没有顾客, 播放器里在放一首她今天听到之后马上加到歌单的老歌, 歌手在非常充满希望, 且甜蜜地唱着“SAYONARA'O SAYONARA'O”。[1]
　　迟小满听不懂歌词, 不懂歌手其实是在唱离别，可能就算知道, 她也会觉得这场离别十分甜蜜。
　　她捏着耳朵，慢慢滑落, 坐到柜台下面，然后很害羞地捂着脸, 咯咯地笑起来。
　　真是的。
　　迟小满拍了拍自己的脸, 带着凉意的水珠拍到脸上, 她有些惆怅地揉着自己笑得肌肉都有点酸了的腮帮子，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便很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总是忍不住向上扬的唇角拉下去，再呼出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躲在柜台后面，开始报自己之前在食堂包子铺倒背如流的菜名。
　　是在报到“芥菜牛肉包子”的时候。
　　她站起来，很谨慎地整理自己的制服，丸子头上的帽子，领结。
　　再很严谨地找了个最大的杯子。
　　跟着在反复播放的那首老歌哼唱着，洗干净，擦干净，装满冰块，在那台饮料机里面打满冒泡的可乐，给自己打单买了个最大的爆米花桶，从里面装了世界上最满的爆米花小山。
　　之后。
　　她便像只被关起来的人偶娃娃那样，很拘谨地挂着微笑，等在柜台后面。
　　夜班。
　　凌晨。
　　没什么人来看电影。
　　但有人要来看她。
　　因为她的女朋友失眠得很厉害。
　　一般睡到这个时间睡不着。
　　就会在外面走一走，偶尔就会走到这边来找一找她。
　　迟小满时间掐得很准，爆米花没融，可乐气泡没消。
　　她就看见她的女朋友，穿着件很随便但很好看的黑色T恤。
　　挽着头发，戴着那副墨绿色的板材眼镜，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这里！”迟小满探出上半身去朝她挥手。
　　“SAYONARA'O SAYONARA'O”——歌曲播放到副歌，曲调复古，节奏明快，旋律轻盈。
　　女人走过来，到她面前还是笑眯眯的，但应该是出了汗，所以鼻尖和下颌都亮晶晶的。
　　“怎么每次都要和我挥手？”陈童在柜台前站定。透明柜台下面有暖黄色的光打上来，很不合理的角度，但她笑盈盈地看她，看起来还是很美，“又不是第一次来。”
　　迟小满嘿嘿笑，“习惯了嘛。”
　　她把自己打好的可乐和爆米花都推过去。
　　笑嘻嘻地看着陈童，“陈童姐姐，今天先请你吃这些。”
　　可能那杯可乐和那桶爆米花真的很大。陈童低头看了眼，有些为难，“怎么这么多？”
　　“哎呀，我不小心打多了！”
　　迟小满装模作样地说，然后又摸着下巴，去看陈童的脸色，补充，“吃不完也没关系。”
　　说着，她掀开柜台侧边的挡板。
　　很体贴地把一只手伸出去，接陈童。
　　陈童因为她格外正式的动作笑得不行，却也很配合地把手放到她发着热发着软的手心里，“怎么今天这么正式？”
　　手心相贴。
　　柜台中间到侧边需要绕一个圈。
　　“第一天嘛！”迟小满笑眯眯地说，“总是要有些仪式感。”
　　她牵着陈童的手。
　　眼睛弯成两串月牙。
　　注视着女人慢慢绕圈，走近自己的身边。
　　自己因为手不够长。
　　后面只能微微踮着脚，在暖洋洋的灯光下把陈童牵进柜台。
　　十分具有仪式感地完成一个简单动作。
　　像公主牵着她的公主。
　　跳一支最简单的舞。
　　等陈童走进来。
　　迟小满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挡板，却没有松开陈童的手，而是就这样热热乎乎地牵着。
　　两个人一起在柜台里面，肩并着肩坐下来。
　　下面是迟小满早就准备好的，用很多旧报纸旧海报折起来，叠起来的简易小垫板。
　　面前是一条红色塑料板凳，上面摆放着一台看起来很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界面暂停在电影开始前的那一帧。
　　七月三十一日。
　　恋爱第二天。
　　凌晨。
　　迟小满邀请她的初恋陈童，在散发着甜蜜爆米花香气的柜台后，肩膀凑着肩膀，头挨着头，一起很亲密地观看她最喜爱的那部老电影。
　　当然。
　　考虑到陈童可能会觉得她小气。
　　迟小满特意在后天请了一整天假，买了两张三十块的电影票偷偷放在兜里，准备明天再邀请陈童去看新的电影，之后再一起去吃一百三十九块一位的自助。
　　也因为迟小满可能真的是个没有什么本领的女朋友，她为第一次约会日制定的计划，就需要用掉她那头小猪里的四张钞票，她一周的存款。
　　不过没有关系。
　　因为迟小满相信自己以后会很有本领，说不定都能请陈童吃三四百块一位的自助！
　　但这个晚上，她也因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场景，觉得有些忐忑，在电影播映期间，总是很不安地去看陈童的表情。
　　很怕陈童觉得不舒服。
　　也很怕陈童觉得，和她谈恋爱会很辛苦。
　　不喜欢陈童不舒服。
　　不喜欢陈童辛苦。
　　但很喜欢陈童。
　　不明白为什么。
　　但应该是很喜欢。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看向陈童的表情。
　　陈童像是早就注意到她今天晚上一直在看自己，很耐心地询问，
　　“小满，你怎么一直看我？”
　　真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问题。
　　可以给出一模一样的回答。
　　但迟小满却没有从前那么大方了，声音变得很小，“因为你好漂亮。”
　　陈童愣住。
　　然后笑。
　　电影大厅柜台后面的空间很小，她的笑很多，像淌进来的水，摇摇晃晃，飘飘悠悠。
　　等笑完了。
　　她过来伸手摸摸迟小满的头，然后歪头看她，停顿片刻，像是在考虑是否要问，但最后还是问出口，“小满，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自己喜欢我？”
　　迟小满瞪大眼睛。
　　挠挠下巴，“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郑重其事的问题。
　　于是迟小满问完。
　　便把电影按下了暂停，“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问？”
　　陈童看她。
　　眼神还是那样温柔，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嘴角也仍然挂笑，“没什么。”
　　说着。
　　她就想去继续按开电影。
　　迟小满拦住她的手，不让她按，然后抿紧唇看她，
　　“有什么。”
　　陈童不讲话，像是有些无奈，“小满。”
　　“有什么有什么。”迟小满不依不饶，然后很严肃地讲一个道理，
　　“恋爱第一天就吵架，这不行的。”
　　“这也算吵架吗？”陈童跑题。
　　“当然。”迟小满很肯定地点点头，“你虽然不说，但你等下要生闷气，生闷气就会在心里默默给我扣分，扣分就是吵架，吵架就会分手。”
　　陈童不讲话。她似乎也是那种不怎么擅长恋爱的人，所以听完之后，先是低脸，挠了挠迟小满的手，很久，才慢慢说，
　　“我只是觉得，本来今天晚上你很开心，我突然提这件事……”
　　仍然有些犹豫，“不太合适。”
　　“不提就更不合适。”迟小满晃晃她的手，催促，“快说快说。”
　　陈童看她，很久，“其实也没什么。”
　　最后像是没办法，“好吧。”
　　她像是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也觉得自己把气氛弄得很糟糕，有些愧疚，再次开口的声音很轻，
　　“如果昨天晚上亲你的不是我，你也会喜欢她吗？”
　　迟小满双眼瞪大。
　　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倒。
　　陈童说完，并没有觉得迟小满的反应奇怪。平心而论——相比于现在，她觉得从那个吻发生到现在，迟小满给出的每一个反应，才更奇怪。
　　就这么坦诚，大方，并且算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并且还快速地计划好她们的约会日，很诚挚地对她说喜欢她……
　　并非是陈童不够相信迟小满的真诚。
　　而是这件事与想象中并不一样，似乎缺少某种她所设想的必要步骤，陈童为此感到困惑，甚至在很多个瞬间都不免觉得——是否是因为迟小满懵懵懂懂，对这件事并不开窍，导致在接受她的亲吻时，把仓皇之下的生理感受，错当成喜欢。
　　不过尽管对这件事存在怀疑。
　　陈童也并不想主动提出困惑。
　　因为迟小满接受她的亲吻，也愿意主动吻她。
　　她既觉得迟小满可能还没想清楚，又宁愿迟小满一直不去想清楚，想要用一个又一个的吻，阻止迟小满去发现自己错把仓皇当喜欢的误会。
　　并且为此感到庆幸。
　　因为她是第一个去亲迟小满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她这样，那么简单就获得靠近迟小满的机会，也那么轻而易举就获得她足够大方的“爱”。
　　陈童祈祷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哪怕此时此刻，迟小满给出她好的回应，可能只是因为出自于对她毫不设防。
　　“咦——”
　　迟小满摸着下巴，脸色很严肃地琢磨着，“陈童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想知道——”
　　她看向她，眼睛里装满好奇，“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亲我啊？”
　　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那双眼睛看起来有多明亮，有多好看，有多像……
　　“霓虹。”
　　陈童说，“因为霓虹。”
　　“霓虹？”迟小满歪头，“什么霓虹？”
　　刚问完。
　　她自己就反应过来，“哦，那些贴在窗户上的胶纸。”
　　像是想通了，恍然大悟，进行一番逻辑很直白的推理，
　　“所以陈童姐姐，你突然亲我，喜欢我其实也只是因为一些胶纸？”
　　虽然这句话说起来不算错。
　　但前因后果却很怪。
　　也省去很多细节。
　　陈童觉得自己有必要和迟小满解释清楚。
　　但迟小满又“咦”了一声，说，“那我岂不是还好一点，起码我还是因为你亲我才喜欢你的。”
　　“而且——”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耳朵红了红。
　　“而且什么？”陈童问。
　　“而且……”迟小满抿了抿唇，声音变得小小的，耳朵在灯光下红红的，“而且我觉得——和你亲嘴儿，还挺舒服的。”
　　陈童张了张唇，无法说话。
　　迟小满捂了捂脸，又像那天晚上那样，变成一只缩起来的小猫，用两只手捏着自己小小的、看起来很红很烫地耳朵尖尖，讲，“想亲嘴儿还不能说是喜欢吗？”
　　好吧。
　　这的确是陈童无法反驳的逻辑。
　　但她生来性格内敛，不太习惯将这种话直白说出。
　　也无法像迟小满那样，大大方方说……
　　不过迟小满却像是对此并没有太多在意，她呼出一口气。
　　脸蛋在灯光下红红，耳朵也仍旧红红，然后缩着自己，两只手努力捏着耳朵，又像一只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的小老鼠，很小声地说，
　　“而且我刚刚想象了一下，觉得我长到这么大，认识过这么多人……”
　　她看她一眼。
　　躲躲闪闪，语气干巴巴地说，“我都只想和你亲嘴儿。”
　　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完全讲出来。迟小满很不好意思，讲完之后，就把自己的两只手掌心拱成小山，变成两座小山峰去很努力地挡自己的脸，也在察觉到陈童安静的呼吸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很含糊地说，
　　“哎呀，反正，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的嘛~”
　　尾音拖长。
　　像撒娇。
　　其实迟小满并不是一个爱撒娇的人。因为她认为自己坚强，独立，勇敢，也很有本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陈童面前，她就变得很爱撒娇。
　　这让她觉得奇怪。
　　但也恍然大悟——这可能也是她喜欢陈童的证据。
　　想去讲给陈童听。
　　但又有点不好意思。
　　便只是抿了抿唇，小声说，“那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这么说着。
　　迟小满便把脸上的手掌心轻轻抬起，两只手像两把小扇子那样挡在脸的两边。
　　自己就像是躲在只可以框得住脸的小窗户里的年画娃娃。
　　板着脸。
　　瞪着暂停下来的电影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听到陈童变轻的呼吸靠近，听到陈童轻轻地说，
　　“小满，我可以亲你吗？”
　　“啊？”
　　迟小满对陈童的请求感到意外，但又没有抗拒，反而期待，便很僵硬地用两只手放在侧脸，很板正地转头，去看了眼旁边注视着她的女人。
　　“好吧。”
　　她说。
　　然后。
　　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拘谨地收着，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看着女人在五彩缤纷的灯光下慢慢靠近。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之前表现不好，才让陈童误会。
　　便抿紧唇。
　　鼓足勇气。
　　自己害羞而大胆地凑过去。
　　在陈童闭眼睛之前。
　　微微抬着下巴。
　　先亲了上去。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主动，下意识睁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而迟小满仍然不太擅长，便主动地、也干巴巴地舔了舔她的唇，
　　“我们快点……快点亲。”
　　“亲完……要……把电……影……看完。”
　　吻覆上来。
　　迟小满坚持将这句话说完。
　　也坚持。
　　在亲完之后。
　　面红耳赤地，端着那杯冰可乐送给陈童，让她喝一口，自己再低头，看着上面粘上的一点口红，用同一根吸管，小小地喝一口，觉得今天的可乐比之前都要甜蜜很多。
　　然后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之前都没和别人用同一根吸管喝过饮料的。”
　　屏幕上的电影按下播映键，粤语台词模模糊糊地传出。
　　陈童静了很久，过来靠她挺得很直的肩膀。
　　很久，声音轻轻地说，
　　“好，我知道了。”
　　事实上，迟小满不太清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打消陈童的疑虑，但她后来进行反思，仍然觉得自己的逻辑很清晰——都想和一个人亲嘴了，怎么不是喜欢呢？
　　不是因为喜欢的话，怎么能亲嘴呢？
　　所以。
　　她也从不怀疑，陈童突然亲她是因为一时兴起。
　　如果有人要向她灌输这样的歪理。
　　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义正言辞声明——陈童不是那种人。
　　这天夜里，法官迟小满做出自己人生爱情历史上最为严正的一次判决：
　　陈童喜欢迟小满。
　　迟小满也喜欢陈童。
　　这件事，没有任何律师可以进行辩护。
　　-
　　不过这天晚上。
　　陈童又提出第二件让迟小满觉得意外的事。
　　是在这部电影看到结尾。
　　字幕开始一条一条滚上来的时候。
　　迟小满坚持要把片尾字幕全都看完，并且看得很认真，期间并不和陈童讲话。
　　于是陈童问她，“之前不是都看过了吗？为什么每次看都要看到末尾？”
　　“因为每部电影都很珍贵。”电脑快要没电，电影滚完最后一条字幕，迟小满把电脑合上，很珍重地装进电脑包，“每个镜头很珍贵，片尾的每个名字也很珍贵。”
　　“但是有很多人都不看。我们当然不能去责怪那些不看的观众，因为她们的时间也很宝贵，要去做自己生活中更珍贵更值得去花时间的事情。”
　　“不过因为我生活中最珍贵的事就是电影……”说到这里，迟小满看一眼肩膀上的陈童，很谨慎地开口，“不是，不是。”
　　“嗯？”陈童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又不是？”
　　“现在不一样！”迟小满这天晚上很兴奋，笑嘻嘻地强调，“现在是电影和你嘛。”
　　陈童愣了一会，然后倒在她肩膀上轻轻笑，“我现在就能比得上电影在你心里的位置了吗？”
　　“当然。”迟小满抬抬下巴，“谈恋爱嘛，就要和拍电影一样，认认真真去谈，也认认真真去经历。”
　　况且还是第一次谈恋爱。
　　陈童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看她。
　　“总之。”迟小满耸耸自己有些发痒的鼻尖，“因为这是我最宝贵的事情之一，所以我想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也可以替那些有更多事去做的观众多看几遍，这样的话，每个珍贵的人也可以被多看到几遍。”
　　“嗯，说得对。”陈童在她肩膀上轻轻点头。
　　迟小满侧脸看她——
　　女人没有说更多话，只是盯着合起来的电脑屏幕，睫毛被柜台里面的暖光映着，有些失神。
　　“在想什么？”迟小满问她。
　　陈童摇摇头，把她的手牵起来，慢慢十指相扣，语气还是一样温柔，“没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迟小满会对此时此刻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有更多了解，会明白这个女人身上有更多没有和自己说的事情，会清楚这个女人习惯性隐藏自己的情绪，怀疑，和忧虑，也从来不喜欢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还会发现无论过多久，自己都无法改变这个女人，也一直不会太能搞懂陈童的想法。
　　不过。
　　不管她有没有发现，不管她搞不搞得懂，不管这种情况，后来会在她们这段恋爱关系中发生一百次还是一亿次。
　　迟小满都还是会依然选择一遍又一遍地问，
　　“在想什么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陈童姐姐你到底在想什么？”
　　像只很吵闹的鸟，以陈童为圆心，转着圈吵吵嚷嚷。
　　以至于陈童每次都会笑起来，像是觉得很没有办法，像哄她，像希望她不要再问，便过来贴贴她的脸，“迟小满，你好吵。”
　　“哎呀哎呀——”那种时候，迟小满就会在她身边绕圈圈，眨着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问，“陈童姐姐你得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呢？”
　　“帮我？”
　　但今天晚上，可能是因为她们才开始谈恋爱，不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陈童像是还对迟小满的啰里八嗦有点不习惯，怔了很久，才慢慢地说，“为什么要帮我？”
　　说出这句后，她像是怕她觉得难过，便柔着声音及时解释，“小满，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迟小满打断她的话，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可能以前习惯了嘛。”
　　“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自己扛着，也可能不太相信别人……”
　　说了几句。
　　她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对陈童做人物分析，便“咦”了声，停下来，觉得这很不好，因为陈童是她的女朋友，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电影里的角色。她应该去了解更多，也去接触更多，才对她进行评价。
　　于是她动了动下巴。
　　把话换成了，
　　“总之，我的意思是，谈恋爱嘛，就是把一个人的事变成两个人的事。”
　　“就是你帮着扛我的，我也帮着扛一扛你的。然后两个人扛着扛着，一起走很远的路嘛。”
　　讲道理，迟小满第一次谈恋爱，但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很多理论可以讲。她也不知道这些理论对不对，总之就一股脑儿地讲了。
　　讲完之后。
　　她很耐心地看着陈童，说，
　　“不过你现在不想说也可以。”
　　“反正我们应该会谈蛮久的。”
　　她故意留了个话口，想等到陈童问她为什么觉得会谈蛮久的时候，就很肤浅地说——因为你好漂亮嘛，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不谈久一点，好可惜哦。
　　让陈童可以因为这句话在她面前稍微轻松些。
　　但陈童没有问，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再开口的时候，声线很柔，“小满，你好漂亮啊。”
　　怎么突然把她要讲的话说了？
　　迟小满很讶异，转头去看陈童。
　　刚想开口。
　　而陈童却又轻声细语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把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回答。
　　电影院光线温暖，爆米花香气弥漫。
　　陈童靠过来，隔着柜台里弥漫开来的暖黄灯光，眼睛和她的眼睛很近，鼻尖也和她的鼻尖很近，像是透过一层不存在的玻璃望她。
　　也像是要观察她的表情，检验她是否足够可靠，让自己愿意说出真心话。
　　以至于迟小满觉得痒，差点就要捂着鼻子打喷嚏。
　　而在这之前，陈童突然摸摸她的耳朵，
　　“我也想试着去拍电影了。”
　　柔柔说，
　　“你觉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五天[眼镜]
　　[1]这首歌是黎明的《我的亲爱》，大家可以去听一下，我觉得节奏和旋律很适配这章嘿嘿嘿。


第35章 「二零一三」
　　冷静下来审视, 陈童认为，自己绝对不算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二十三岁以前，她过普通的、从不做梦的生活, 说不可爱的话，做无趣的事, 把陈小萍的目标当成自己的目标, 把陈小萍的渴望当成自己的渴望。
　　不过算下来, 她的稀里糊涂也并非全部都与陈小萍有关。大部分时候，其实是因为她自己不善捕捉、以及表达个人意愿，只擅长模仿和观察。
　　二十三岁以后，她在一个月内做出了这辈子最随心所欲的两个决定。
　　一个, 是辞职来到一个之前从未想要参与过的剧组。另一个, 是突然想要当演员。
　　一个, 让她遇见迟小满。另一个，让她永远都无法忘记迟小满。
　　不过在那个当下。陈童也无法说清，自己突然生出想当演员的想法, 有多大程度是受迟小满的影响, 有多少是出自于对迟小满身上那种闪闪发光的特质的好奇、被吸引、迷恋, 甚至是想要占有。
　　也无法分辨这种欲望程度到底有多深, 是否能达到让她开口向人诉说的地步。
　　所以在尚未确定以前，陈童不想太早将其坦诚公布, 也有部分的难以启齿。
　　但这天晚上，迟小满说,
　　“好啊，怎么不好？”
　　那时天还没亮, 电影院的光开得特别明亮, 迟小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也特别特别敞亮。
　　以至于陈童失笑，“为什么觉得好？”
　　事实上，在前一半人生中，她一直在被陈小萍、以及老师、学校教导某个为人处事的基本原则——做每件事都需要成本和代价，而她在她们眼中十分优秀，时间自然十分宝贵，更不应该将成本和时间浪费在希望渺茫的事情上。
　　然而现在。
　　陈童自认为自己生出的这个想法，都无法被称作希望渺茫。因为这甚至都无法算作是一个成熟的、想要去实现、去做的想法。
　　“不觉得奇怪吗？”她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不讲话，像反而她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但大概过了几十秒钟，迟小满弯起眼睛，很不在意地朝她笑，
　　“那陈童姐姐，你觉得我奇怪吗？”
　　陈童怔住。
　　迟小满看上去笑嘻嘻的，但语气听起来有点算是语重心长，
　　“我呢，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孩，没本事，没条件，没钱，也没艺考，从小也没学过什么本领，只看着电视机里觉着这些演员都很厉害，就敢一个人偷偷跑到北京来学广告，说自己想当演员，实际上也没怎么学过表演，每天打三份工，但还是想拍电影，还到处跟人说我想当大明星……”
　　说到这里。
　　她看向陈童，眼神特别真诚，仿佛是真的在认真问，
　　“我呢？我不奇怪吗？”
　　坦白来讲，陈童不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迟小满这样的人。
　　但在这些人中，只有迟小满一个，对这件事从不避讳，从不畏惧，看起来也基本从来不会被生活现状打击。
　　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挫折存在过的痕迹。可事实上，发生在她身上的很多事，都不能说是风平浪静的。
　　陈童动了动唇，想让迟小满不要生气而说“不奇怪”，但最后还是说出真心话，“奇怪。”
　　因为迟小满根本不会生气。
　　也果然，听了之后，她反而继续笑起来，“这才对咯！”
　　她继续说，“奇怪有什么不好？”
　　“奇怪就正好说明我们很珍贵！”
　　“独一无二！”
　　说到这个词。
　　迟小满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可能是熬了一夜，刚打过哈欠，眼睛有点润润的，红红的，却还是很像是在发光。
　　“好。”陈童望着她。
　　她去摸摸她歪在帽子外面的、摇摇晃晃的那颗小丸子头。迟小满的发质柔软，但发量多，所以散几根头发下来就有些乱，也让她看上去像未经过驯服的某种野生动物。
　　“你最独一无二。”陈童说。
　　“才不。”迟小满被她摸得头发毛绒绒的，但也不恼，而是皱着鼻子，特别郑重其事地强调，“陈童姐姐，你要觉得自己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陈童发怔。
　　但下一秒，也笑，跟着她说，“好，我最珍贵，最独一无二。”
　　她语气柔软，听上去像是在哄迟小满。
　　于是迟小满便皱皱脸，“好吧。”
　　她思考了一会。
　　比较认真地对陈童说，“那我们先试试好了。”
　　“试什么？”陈童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对上迟小满的眼神。
　　又觉得她真的把自己说的这句话当真，所以感到意外，“小满，其实我还没想好——”
　　“不。”迟小满的反驳很有力，“这种事情光靠想是没办法想出来的，你要自己去做，做了才知道你喜不喜欢。”
　　语气也十分铿锵有力。
　　就好像是——
　　判断一件事要不要去做的最大前提，是喜不喜欢。
　　这不符合陈童过往的处事原则。
　　但迟小满很利落。
　　她像是在陈童陷入诧异的短暂两分钟内，就在脑子里自动生成某个计划。
　　她把收好的电脑重新从电脑包里拿出来。
　　像只旋转小陀螺一样。
　　在柜台里面稀里糊涂地转着圈圈。
　　找插座。
　　找到了。
　　把线牵过来。
　　电脑重新打开。
　　找到一部新的电影。
　　坐到她旁边。
　　神情很专注地调着窗口大小，音量。
　　最后。迟小满对她说，
　　“我们先再来看看这部电影，你看的过程里有什么感受都可以告诉我。不要再像刚刚一样，一句话不讲，也不要害羞，不要不好意思。”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女朋友。”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好像很骄傲，她侧着脸强调，“嘴儿都亲了，你现在什么话，好的坏的，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都得和我说。”
　　陈童稀里糊涂，看她跑上跑下，听她乱七八糟地说着，又想笑，却又不太想要笑，便从头到尾都只是眼神柔和地注视着她。
　　迟小满对此有所察觉。
　　叹了口气。
　　把她一直看着她的脸掰过去，看向电脑屏幕，然后又用抱怨的语气，讲，
　　“我知道我很漂亮，但你也不要一直盯着看嘛。”
　　她看她一眼，声音小了下去，“等下电影没看几眼，又要亲嘴儿咯。”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看到迟小满抿紧的唇角后，很听话地看向了电脑屏幕。
　　这是一部很长的电影。
　　超过两小时。
　　这次看完。
　　天色已经大亮。
　　迟小满的夜班时间也快要结束。
　　早上电影院有排场，她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把排场顾客送进去，换下制服，也和赶过来的同事换了班，然后去拍拍坐在大厅椅子上一边等她一边睡觉的陈童，
　　“陈童陈童，我们要回去咯。”
　　“嗯？”陈童平时很难睡好觉。
　　这天又一晚上都没回去。
　　这会可能有点迷糊，半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应下，“好。”
　　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但很乖。
　　迟小满觉得她可爱。
　　便蹲下来，抱着膝盖，很搞怪地从下面和她垂着的眼睛对视。
　　陈童眯了会，大概是睁眼看到她在用这种奇怪的姿势看她，笑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眯起来。
　　看起来比平时更生动，更像是个活生生的、在阳光下有烟火气的人。
　　迟小满也跟着她笑。
　　两个人对着笑了会。
　　迟小满站起来，像只小乌龟一样蹲在陈童的座椅前面，讲，“我背你回去。”
　　“嗯？”陈童的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我自己走就好了。”
　　“不。”迟小满很倔强。
　　并且不给理由。
　　一副不背就不走的样子。
　　陈童看着她细窄的肩，看着她白皙的脖子，看着她洗褪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背上。
　　没有办法。
　　陈童趴到她背上。
　　还是有点困。
　　便低声喊她“小满”，又柔着声音说，“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迟小满等她趴稳，才起身站起来。
　　出乎意料，她虽然痩，但是很有力气，把陈童背起来也站得很稳。
　　也没有急着走。
　　迟小满在原地调整了个让她觉得舒服的姿势，才慢慢走，也慢慢说，
　　“我这样就算对你好吗？”
　　“我可是你的女朋友，这都是最应该做的。”迟小满说。
　　“才怪。”大概是人犯困，陈童也染上了迟小满的语气，说完之后也无厘头地没有后续。
　　于是迟小满便咯咯笑了声，但也因为不敢吵到她休息，便没有笑太久，把笑声憋回去，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去。
　　从电影院，到幸福路。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平时迟小满为了省公交费，会自己走路回去。
　　现在因为背着陈童。
　　她没有省公交费。她带着在早晨昏昏沉沉的她，花四块钱，坐了两站很珍贵的公交。
　　下了车。
　　又继续背她。
　　把她带回家。
　　放到小床上。
　　然后自己又打着哈欠。
　　在外面吹着清早会稍微有点凉的风，在车库门外面写今天要写的广告稿。
　　或许是看了两遍重复的电影。陈童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去拍电影，对着镜头演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戏，收到很多掌声、目光和荣誉。最后，她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词，底下很多人对着她笑，对她露出赞扬的眼神，却没有一个迟小满在看她。
　　她的感谢词很长，里面也没有提到迟小满这个名字。
　　这很奇怪。
　　以至于醒来之后。
　　陈童稍微靠在床边发了会怔——
　　既觉得梦见自己真的去拍电影、到最后还拿了奖这件事很荒诞。又觉得，感谢词里没有迟小满，很不切实际。
　　不过这两件事的荒诞程度基本等同。
　　陈童没有想太多。
　　觉得头疼。
　　便下床。
　　走出去。
　　看见在门口抱着电脑，栽瞌睡的迟小满。
　　电脑屏幕上有一篇密密麻麻的文字。是她回来之后写的一篇广告稿。
　　陈童看她一会，想把电脑拿过来。
　　但迟小满很谨慎。
　　她才稍微伸手过去。
　　迟小满就很敏感地掀开眼皮，看清是她之后，嘿嘿笑了一下，前言不搭后语地讲，“没那么容易咯。”
　　陈童笑起来。
　　她觉得迟小满好可爱，也觉得她在阳光下的脸庞有种生机勃勃的漂亮，还觉得这种可爱，这种漂亮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才好，又觉得不好。
　　因为她还是希望迟小满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她以后可以成为大演员，大明星，让很多人看到她的可爱，来爱她。
　　但不要对她的天真、横冲直撞、敏感和有些时候太满的热情，有太多责怪和挑剔。因为这些小事情也很珍贵，是陈童希望她可以永远保留下去的。
　　这天她看着迟小满，很安静地想了些很远的事情。
　　也想她昨天晚上和迟小满说的那些话，看的那两部电影。
　　事实上，后来看第二遍。
　　陈童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想法。她活到二十三岁，从未涉及过这个领域，也不太懂得，什么样的表演才算好，什么样的电影才算精彩。
　　于是当时，也没能对着迟小满认真的脸说出什么来。
　　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又看了一遍。
　　不过迟小满可能是觉得她很困，便也没追问。
　　而到现在，睡了一会醒过来。
　　陈童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可笑，也太不切实际。
　　或许是从小到大几个星探塞来的名片，以及那天浪浪第一次见面就问她想不想拍电影，还有迟小满对这件事情的相信……这些事情给了她一定程度上的错觉，让她觉得可以。
　　可实际上。
　　陈童的性格十分庸俗，平凡，并不具备拍电影的这种创作能力。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有什么问题，只能说明她不够独特。
　　陈童并不对此有太多不忿，也心平气和接受这一点。
　　但是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醒过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下巴，很好奇地盯着她看，问她，
　　“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陈童柔声转移话题，“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不要。”迟小满说。
　　然后又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如果陈童是个足够合格的恋人，那么她理应把自己的脆弱、忐忑和不安，全都事无巨细地讲给迟小满听。不过由于这还是她们恋爱的第二天，而陈童并不擅长这件事，也不喜欢这么快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胆子很小、庸俗平凡、没有天赋，也完全和她不一样的人。
　　所以她笑了笑，躲开迟小满的眼睛，不讲话。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也没有像在电影院的时候那样追问了，而是半眯着眼吹了会风，抬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嗯——我们等会晚点去找浪浪吃饭，把这两件事都告诉她吧。”
　　“好。”陈童答应，却又反应过来，“两件事？”
　　“嗯呐。”
　　迟小满撑着下巴说，“第一件，我们谈恋爱了。”
　　看她一眼，笑起来，“第二件，你也想当演员了。”
　　两句话，仍然像最开始那样笃定。
　　让陈童无法承认，自己在不到五个小时后就后悔。她看着迟小满，很久开口，“小满——”
　　“陈童姐姐，你相信我。”迟小满突然截断她的话，“浪浪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陈童愣住。
　　迟小满困困地打了个哈欠，又笑，
　　“现在她要有两位电影女主角咯！”
　　说完之后。
　　她也没给陈童反驳的机会。
　　便低着下巴。
　　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时朝阳上浮，金光灿灿。
　　陈童看她很久，最终也没有办法，无法把困睡过去的迟小满吵醒，对她说——
　　其实我后悔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想法并没有像你以为得那么坚定，因为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也绝对不会有你做得那么好。
　　她只能把睡过去的迟小满，很是为难地搬进去睡觉。
　　也就没有注意到——
　　在像只小绵羊那样跟着她滚到床上后，迟小满悄悄睁开的眼睛，以及悄悄吐出的一口气。
　　因为迟小满想法幼稚，做事冲动，不够理性，但也始终认为——
　　这种时候最需要有人推一把。可能只要多一个人支持，结果都会不一样。
　　-
　　和浪浪在幸福面馆约见的方式很直接。
　　是在晚上。
　　迟小满结束地推工作，从火锅店赶过来，洗了个澡，头发才吹个半干，便兴冲冲地站在两栋楼的中间，朝浪浪住处的窗户，扔了块石头，在下面喊，
　　“浪浪！浪浪！”
　　浪浪便推开窗户，懒洋洋地趴着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着她们，“什么事？”
　　“我有事情告诉你！”迟小满在下面很兴奋地喊。
　　“快说快说。”浪浪像是感冒还没好，身上还包着被子，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没力气。
　　“嘿嘿。”迟小满牵起陈童的手。
　　像举着奖杯一样把她们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举得高高的，说，
　　“第一件事，我们在一起了！”
　　说实话这很高调，周围住户也不少推开窗户来看的。
　　陈童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事。
　　可那个瞬间。
　　她看着迟小满笑眯眯的眼睛，也看着迟小满脸上亮晶晶的汗水。
　　最终没有躲闪，而是忍不住跟着笑。
　　再去看二楼的浪浪。
　　浪浪用手撑着下巴。
　　“啧”了声，
　　“知道你们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动作还是快。”
　　迟小满“咦”一声。
　　把她们两个牵在一起的手放下来，“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吗？”
　　浪浪翻了个白眼，关上窗户。
　　然后慢吞吞地从楼上走到楼下，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从第一天就开始眉来眼去好不好。”
　　“啊？”迟小满眼睛瞪大，像是自己觉得意外，“有吗？”
　　“有啊。”浪浪懒洋洋地说。
　　这阵子她的头发在慢慢长，黑色发根的部分变得更多了，但是也一直没有补染，发尾那一点枯黄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脸色有点苍白，“所以还有什么事？”
　　她似乎和迟小满真的关系很亲近，很了解迟小满的兴奋程度不只是这一件事。
　　——陈童很安静地想。
　　但这并非出自某种对她们两个关系的误会。她明白她们两个关系特殊，认识的时间很久，算是在这一路互相扶持，但绝对无关暧昧和爱情。
　　这种安静，只能算是一种……对自己的不满。如果可以，陈童希望自己可以是最了解迟小满的人。
　　“你怎么又知道？”迟小满嘀咕着，但还是很正儿八经，清了清嗓子，说，“恭喜你，现在有两位电影女主角了！”
　　尾音上扬，语气骄傲。
　　仿佛她们的电影明天就要上映。
　　而话落之后。
　　浪浪也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看向陈童，很吃惊地问，
　　“真假？”
　　可能是那一刻，这两个人都同时用一种相差无几的眼神望她。
　　陈童无法否认，便点点头，犹豫着、很没有办法地说，“算是可以这么说吧。”
　　“太好了！”
　　浪浪转了转眼珠，“那我们现在来试试第一场戏？”
　　这显然太超出陈童的预期。
　　她十分诧异。
　　却也没来得及提出反对。
　　迟小满就说，“不行，我们先去吃饭。不能让我女朋友饿着来。”
　　“也行。”浪浪没有反对，点点头，突然又跑上去，跑下来，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她们面前，手上拿着之前那台旧DV，“我们吃了饭再开始。”
　　说实话。
　　这一整个夏天的事情，都超乎陈童的预料。
　　辞去工作，来到一个剧组，遇见迟小满，和她成为室友，被她吸引，鬼迷心窍地在霓虹下吻住她的嘴唇，不到二十四小时后就和她确认关系，获得她坚定且坦荡的爱，再不到二十四小时后，袒露自己迷恋她的想法，被她推动着，说出一个又一个在内心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想法。
　　最后在口头约定上，成为某部不知道可不可以被拍出的电影的女主角之一。
　　第一次。
　　第一次陈童说出“想”这个字眼。
　　就立刻去做。
　　并且这种立刻，不是概念上、决心上的立刻。
　　是时间上的立刻。
　　这让陈童觉得匪夷所思。
　　等回过神来。
　　她们已经坐在幸福面馆外面的桌子上。
　　那时已经是傍晚，黄昏一点点落幕，幸福面馆点了盏看起来很温暖的灯，灯下有飞虫，外面空气依然很热。
　　点完单。
　　迟小满为人热情，看到旁边桌的小女孩哭闹着不肯吃饭，便自告奋勇，跑到别人桌上，拿着小碗，笑眯眯地，软言软语地给小女孩喂煮烂了的白面条。
　　陈童看着她，分不清楚是脸上挂着泪珠的小女孩更可爱，还是手舞足蹈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更可爱。
　　看了会。
　　陈童转头，看见浪浪正在看自己。
　　一种聚精会神的打量，思考，似乎是在考虑要在哪个角度给她架机位比较合适。
　　说实话。
　　其实陈童很少和浪浪单独相处。她们两个大部分的联系，也都是来自迟小满。
　　但迟小满走开。
　　桌子上就暂且只有她们两个。
　　陈童不觉得拘谨，但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于是浪浪朝她笑了笑，喝了口放凉的水，突然很好奇地问她，
　　“陈童，你是不是好奇，我和小满关系为什么那样好？”
　　没想到刚刚的失神被发现。陈童有一瞬间的讶异，也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一点歉意。不过她的确不够坦诚，便没有承认，只是笑一笑，“是有一点。”
　　“其实呢。”可能是因为生病，浪浪今天晚上有点咳嗽，咳了好一会，才抑制住自己的咳嗽，慢慢地说，
　　“我和她也真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
　　“正好一拍即合，两个女孩嘛，在北京都是外地人，也都不容易，互相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所以也就慢慢到现在了。”
　　这的确是她看到的事实。陈童点头，“我知道。”
　　浪浪“嗯”了声。
　　然后——她看到迟小满在瞪着眼睛吓唬隔壁桌的小男孩，便又笑起来，“其实我有个妹妹来的。”
　　这倒是没听迟小满提过。陈童也回头，看了会迟小满，眉眼不禁弯起来，然后又注意到浪浪看自己的眼神，便收回视线，朝浪浪笑一笑，发出疑问，“你妹妹和小满很像吗？”
　　“不像。”浪浪摇头，“她胆子小，不敢在人前说话，经常躲起来哭，也没有迟小满那么咋呼。”
　　陈童点点头。
　　“不过她死了。”浪浪突然说。也在陈童突然停住之后笑了笑，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样平常，
　　“要是长到现在，应该和小满一样大。”
　　浪浪低低地说，
　　“你知道我喜欢写东西，也喜欢想象。所以我有时候想象她长大以后的样子，说不清楚是觉得，还是希望，总之，在我的想象里，她也会像小满一样，积极，乐观，开朗，对什么事都不害怕……”
　　她没有说太多，喝了口水，抬头，扶扶眼镜，冲陈童笑一笑，
　　“但最好不要像她吃那么多苦了。”
　　说不清楚对浪浪主动的自我袒露是什么感觉。但后来，陈童只要想起浪浪，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晚上——
　　幸福面馆的灯一闪一闪，迟小满在旁边逗两个小孩玩。
　　三十九度的气温，浪浪身上还裹着件运动拉链外套。
　　说完这句。
　　她像是看透陈童所有肤浅且不够光明正大的考虑，却又十分宽容，并不对她这种想法进行批判，而是很随意地解决她的忧虑，
　　“可能我就是特别爱给人当姐姐吧。”
　　在面端上来后，浪浪吃了一口。
　　看她这碗没加什么码，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给她，
　　“多吃点，你别信那些外面说的，当演员不能太瘦了，要多吃肉，身体才会好，才能撑得住。”
　　陈童不讲话。说实话她觉得在浪浪和迟小满面前，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坦诚的人。而这两个人永远能看透她，却也永远都不会介意她的不坦诚。
　　很久，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很慢地说，“谢谢。”
　　“不用客气。”浪浪说，“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是个编剧，可能看过很多电影，接触过很多作品，也接触过很多现实。
　　但在这个现代社会。
　　她似乎仍然也很奇怪，也始终很有侠气的人，很大方地对她说，
　　“毕竟从今天开始，你也算是我的妹妹了。”
　　陈童突然无法说话。
　　浪浪便又笑笑，
　　“不是吧？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明年就三十了吧？”
　　陈童很是讶异，“你看起来完全不像。”
　　浪浪“啧”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是在夸你。”陈童笑。
　　然后又想起来一件事，“那你比小满大那么多届，是怎么认识的？”
　　“我之前就还在学校旁边租那种很便宜的合租房住。”浪浪眯着眼。
　　像是在回忆和迟小满的相识，“然后有一天走夜路，总觉得有人尾随我，迟小满吧，那时候就背着她那个双肩包，骑着辆自行车哼哧哼哧地在赶学校门禁，我就冲过去，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到她自行车后座了。”
　　陈童笑出声，“然后呢？”
　　虽然这么问，但她似乎也能想象到那时迟小满的反应——应该是先吓一跳，然后很紧张地握紧车把，很用力地踩着自行车带浪浪离开现场。
　　“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
　　浪浪也笑起来，
　　“然后她回头，冲那个男的大吼一句——嘿你干什么呢！”
　　陈童笑了，点头，“嗯，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确实。”浪浪也昂了昂下巴，表示赞同，然后就看向和她们隔了一桌，在给陌生小孩喂面条还使出浑身解数的迟小满，笑了一下，“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有情有义。陈童脑海中浮现这个词语，然后看向浪浪在这个夏夜有些苍白的脸，轻轻地说，“其实你也一样。”
　　“我？”浪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自己，有点诧异，却也没有反对，便点头同意，“当然咯，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嘛。”
　　转了转眼珠子，补充，
　　“还发掘了全世界最有出息的两名女演员。”
　　头一次。陈童心里没有生出反驳的想法。她笑出声，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像刚刚一样，因为浪浪和迟小满之间的联系而有任何隐隐约约的不满。
　　因为这种联系十分纯粹，也并不排外，反而对外来者陈童有很多包容。
　　只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是二十三岁的、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陈童，从这两个人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迟小满，快过来吃饭！”浪浪突然大声喊。
　　陈童抽出思绪，去看另一桌的迟小满。
　　“啊？”迟小满在灯光下扭过头，看见她们两个都在看着她。
　　便也笑了笑。
　　放下那碗喂了大半的面，捏了捏小孩的脸，应声，
　　“来咯！”
　　-
　　幸福面馆，一盏老灯，一张泛着油光的老桌，很多只飞虫，三碗吃到一半的面。
　　三个人。
　　在三个方向，面面相觑。
　　浪浪把旧DV从底下拿起来。
　　摸着下巴。
　　给她们讲了这个剧本里的第一场戏，也很利落地给她们安排好了角色。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迟小满从幸福面馆隔壁的麻辣烫店，找老板借了个瓦楞纸板，剪开，用刚刚隔壁桌小孩的水彩画笔，在瓦楞纸板上写——
　　第一场第一镜。
　　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编剧：浪浪。
　　主演：陈童，小满。
　　写到名字的时候。
　　迟小满犯难，问，“所以你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浪浪摸着下巴，很严肃地摇摇头，“还没取名字。”
　　“叫幸福面馆，叫幸福面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幸福面馆老板人好，借给她们场地。原本在里面写作业的小孩，搬了条板凳抻着头看，也起哄，“都给你们借地方了，就给我们家打个广告呗！”
　　老板拿着饭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多嘴。”
　　又朝她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继续创作。”
　　迟小满也朝老板笑笑，“好嘞。”
　　笑完之后。
　　她摸了摸旁边等着拿水彩笔回去的小女孩的头，接着便很为难地把自己的头凑到桌子中间，问，“难道要现取？”
　　浪浪也把头凑过去，“现取的话谁来取？”
　　话落。
　　这两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同时向陈童看过来，眼神疑惑，好像是在问——就缺你了，怎么不过来一起？
　　陈童没有办法，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却也只好配合把头凑过去，慢慢地说，“都可以。”
　　“嗯——”迟小满拖长声音，摸着下巴，“要不就叫小满浪浪陈童？”
　　浪浪“啧”一声，“还特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前面。”
　　“哎真的是哦——”迟小满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也咯咯笑起来，等笑完了，又才皱着鼻子解释，“我就是觉得这样比较顺口一些嘛。”
　　也当即举起手掌，恶狠狠地做了个发誓的样子，“总之谁抢番位谁天打雷劈！”
　　“好吧。”浪浪用手比了个话筒的样子凑到她嘴边，“那么请问您的创作是体现了什么核心内容？”
　　“体现这部电影的原创，是小满浪浪陈童，缺一不可。”迟小满很理直气壮地说。
　　陈童在旁边笑。
　　浪浪便又转头问她，“那你也取一个。”
　　“我？”陈童失笑，“我不擅长这些。”
　　“这有什么。”
　　迟小满昂昂下巴，“我还不是取了小满浪浪陈童。”
　　“实在不知道那就叫幸福面馆呗。”小孩又插嘴。
　　浪浪努了努嘴，“放心，我觉得你怎么取都比这两个名字好。”
　　“好吧。”陈童没有再推辞，看着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看着自己的、在灯光下都各自发亮、各自炯炯的眼睛，也看着瓦楞板上的红色字迹，还有那一排在桌上摊开的水彩笔，思考了一会，说，
　　“要不叫《霓虹》？”
　　话落。
　　幸福面馆老板拿起饭勺的动作停住。她看她。
　　写作业的小孩也看她。
　　等着把水彩笔拿回去的小小孩看她。
　　迟小满和浪浪也看她。
　　陈童以为她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也觉得自己太脱口而出，便安静地喝了口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随口说的。
　　但下一秒。
　　迟小满突然转身，和自己旁边的小女孩击掌，然后说，“我觉得很好啊！”
　　“同意。”浪浪点头，“比刚刚那两个好多了。”
　　“要不叫《幸福霓虹》呢？”写作业的小孩继续插嘴，“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话落。
　　老板从里面喊她，“郑可欣，别整天给我丢人现眼！”
　　迟小满笑嘻嘻地回头，“下次，下次。”
　　也笑嘻嘻地，在瓦楞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部电影的片名：
　　《霓虹》。
　　之后。
　　她很骄傲地把瓦楞纸板竖起来给她们看，“怎么样？我们的试戏开机板？”
　　“挺好的，字挺好。”浪浪拍拍瓦楞纸板，然后把DV举起来，对着她们拍了拍，“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试。”
　　这几个人节奏真的很快。
　　也没有给陈童犹豫的机会。
　　看到DV对着自己，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迟小满在旁边“哎”一声。
　　说，“陈童姐姐，你别怕，以后你要习惯镜头的。”
　　她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就不管不顾认定她是名演员。
　　不过因为那天天气太热。陈童觉得现在反对也太迟，只好抬头，很没有办法地看向浪浪的镜头，犹豫地说，
　　“这样可以吗？”
　　“当然。”浪浪举着DV对准她。
　　说，
　　“当我的演员你可以放松点，永远是镜头找你，不是你找镜头。”
　　“一般演电影，演员也最好不要直视镜头。”迟小满在旁边插嘴，
　　“只要习惯它的存在，习惯到它慢慢变得不存在，然后把自己当成这个角色，去演就好了。”
　　迟小满把这件事说得很轻松。
　　陈童迟疑点头，“好，我知道了。”
　　却也还是没忍住。
　　下一秒，她看了眼浪浪的DV，“你现在就拍了吗？”
　　“没有。”浪浪说，“虽然我们不算正式，但最起码也得有个打板。”
　　迟小满把瓦楞纸板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看幸福面馆的小孩已经写完了作业，便笑眯眯地问，“郑可欣小同学，你愿不愿意来给我们打板？”
　　“行吧。”郑可欣很是大方地站起来，走过来，对着瓦楞纸研究一会，“我只要喊一声就可以了是吧？”
　　“对。”迟小满开始教她等会怎么说。
　　教完以后。
　　她也没有顾此失彼，把水彩笔还给旁边的小女孩，又笑眯眯地说，“那你来当导演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肿肿地点头。
　　布置好这一切。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导演，编剧兼摄影师，演员，场务，摄影师，都到场了。”
　　正式开机试戏之前。
　　她特意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得现在可以不可以？”
　　又在她犹豫时，很紧张地凑过来，补充，“还是我们要先多准备一下？”
　　说的是“我们”。因为不想要陈童独自感觉到压力。
　　又好像她们真的身处某场严肃的开机仪式。而陈童是其中最为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名演员。
　　面对着四双眼睛。
　　陈童似乎没有再临阵脱逃的机会。
　　况且这也只是试一试。
　　陈童说服自己，也点了点头，“好。”
　　“OK！”浪浪举着DV站远，“摄影师已就位。”
　　叫作郑可欣的小孩乖乖走到浪浪旁边，“我等会在这里打板就好了是吧？”
　　导演被迟小满抱到另外一张板凳上，在家长笑眯眯的目光下眼泪汪汪，准备喊开机。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
　　陈童。
　　和始终注视着陈童的迟小满。
　　“别担心。”她笑眯眯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就当在过家家好了。”
　　按照迟小满对演戏这件事的上心程度，把这件事说成过家家，已经是在尽量安抚陈童。
　　陈童没有退路。
　　她与迟小满在昏昏黄黄的灯光下对视，良久，轻声说，
　　“好。”
　　“OK，各部门确认一遍已经就位哈。”浪浪很正式地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但她还是看着她，目光炯炯，似乎对她有很多相信。
　　郑可欣匆匆跑到她们桌子旁边，拿起瓦楞纸板，很僵硬地开合一下，小声嘟囔着说，“其实我还是觉得《郑可欣的霓虹》更好听……”
　　头顶是幸福面馆一闪一闪的灯，陈童很安静地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自己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跳动着——不过这种感受在她整个人生中都绝无仅有，以至于在那个短暂而漫长的夏夜，她无法分辨，这种心动加速，究竟是因为背后有镜头，还是因为迟小满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而在心跳缓缓加速中。
　　她只好努力去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找迟小满的眼睛，找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东西。即便这种安全，也会让她的心跳继续失控。
　　幸好这种失控并没有维持很久，也并没有让她在这么多人眼前表露出不安和狼狈。
　　因为那个时候，迟小满突然挠了挠她的手指，而后对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整个人看起来金光灿灿。
　　也让她像是在飘摇迷茫的太空旅行中，在疲倦中再次找到那个可以自己沉静下来的锚点。
　　陈童因此失神。
　　不知道这种失神和晕眩持续多久，她觉得灯光下迟小满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蒙上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是始终望着她没有离远的。
　　她紧了紧手指，便听见身后有几道声音，嘈杂而整齐地出现——
　　“《霓虹》，第一场第一镜。”
　　“Action！”
　　“小满。”
　　陈童下意识脱口而出。
　　于是那一瞬间。
　　她在令人晕眩的光晕中猛然睁开眼，发现阳光普照。
　　而迟小满坐在她面前的床沿上，端坐在床边的样子看上去很疲累，脸色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她的脸庞上仍旧投着饱和度不同的光，很年轻，有很多的、珍贵的可爱。
　　她在快要满掉的阳光下面坐着，仍然穿着件很普通的T恤，不过码数要比从前小，领口松松垮垮，应该也穿了很久，像是洗褪了色。但她突然之间变瘦很多，下巴很尖，脊骨突出，脸颊上的肉全都凹陷进去。样子有了很大变化。
　　她皮肤很白，显得人更瘦，看上去身体里面已经并没有那么多快乐，也不会突然风风火火地站起来，喊她——陈童陈童，我们去试试这场戏。
　　因为看见她醒过来。
　　迟小满的第一反应不是弯起眼睛笑。而是发了一会呆，再用很轻的声音喊她，
　　“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六天[墨镜]
　　我最爱的转场又来咯嘿嘿嘿[眼镜]


第36章 「二零二三」
　　陈樾没有反应。
　　她像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醒来之后也难以完全抽离。
　　睁着眼睛怔怔看着迟小满。
　　很久。
　　迟小满觉得奇怪，便稍微凑近了些。
　　但也没有太近。
　　只是和她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在她面前很拘谨地挥了挥手, 唇角平直地问，
　　“陈樾？你怎么了？”
　　一般来说, 做过噩梦的人, 刚醒过来都会很恍惚, 偶尔也会因为梦中的余韵，对现实中的人或者事感到害怕。
　　迟小满挥手过后。
　　陈樾像是也感受到了这种害怕，闭了闭眼睛。
　　迟小满便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再靠近她, 是觉得担心, 但也知道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连个普通的噩梦都无法处理。
　　她安静下来，慢慢等陈樾清醒。
　　陈樾阖着眼皮, 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没有动过。
　　很久。
　　她眼睫轻轻颤动, 才轻轻喊她,
　　“小满。”
　　“嗯？”迟小满看她，不想自己吓到她, 便放软了声音，“你一早上都喊我三次了。”
　　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陈老师怎么了？不会是想罢演吧。
　　“三次？”陈樾的重点显然放错。
　　“……对。”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耐心一点, 便轻着声音对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昨天晚上, 我在这里不小心睡着了。后面你也来了，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后来就这么睡着了，记得吗？”
　　“嗯，我知道。”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理智。
　　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会，慢慢坐起来，头发被睡乱很多。
　　已经是秋天，她穿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黑色毛衣，整个人坐在阳光里，却因为皮肤很白，也像是一片黑色的影子，发着冷。
　　她在日光下坐着，很罕见地发了会呆，揉了揉眼睛，轻轻地说，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迟小满仍然觉得陈樾状态不对，想说些什么。
　　然而陈樾却没给她机会。她缓缓将手放下，抬起脸注视着迟小满。
　　时间不久。
　　却令人直观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中仿佛存着一段漫长的空白。
　　迟小满动了动唇。
　　陈樾笑起来，空白慢慢消失。笑容弧度就像她平时的样子，却又莫名给人一种格外落寞的感觉。但她没有笑太久，就又重新说了一遍，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这次声音更轻，听上去却清晰很多。
　　她像是在反复重复一件现实中的事情，好让还停留在噩梦中的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迟小满看着她，仍旧担心她这个噩梦很不好，又担心她总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去直接问陈樾梦见了什么。
　　她只是很努力地看着陈樾，和陈樾对视。因为在全是道具和戏剧细节的片场，这个现实中的自己可能是唯一真实的，她希望自己最起码还能让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陈樾感到一点点的安全。
　　便也小心地、慢慢地给陈樾讲，
　　“对，今天《霓虹》就要开机了。”
　　然后陈樾的眼睛慢慢红了。
　　说是红了也不太准确。
　　毕竟这个女人鲜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哪怕是最后她们在香港分手，陈樾也没有红一点眼睛，到最后也很平静。
　　这可能只是迟小满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
　　陈樾便很自然地偏开脸。
　　抬起手挡了挡流到脸上来的阳光，很久，语气很轻地问，
　　“小满，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声音正常，没有任何像是情绪不好的痕迹。
　　应该是错觉。迟小满想，然后也抿着唇，去看了眼手机，
　　“早上七点。”
　　开机时间在下午。现在还没有人来片场。
　　陈樾很迟缓地点点头，吐字很慢，“原来还这么早。”
　　“你昨天什么时候过来的？”迟小满看着她，“再回酒店休息一会吧。”
　　陈樾对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她还是偏着脸，整张脸都被笼罩在光晕下，良久，她缓缓点头，像是同意她的意见，也对她笑，说，“好。”
　　话落。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回应。
　　车库里的门咯吱响了一下——
　　她们两个同时望过去。
　　沈宝之掀开车库门，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揉了下眼睛，像是很吃惊，
　　“小满老师和陈老师？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早在这里？”
　　“我——”迟小满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除了她们之外还会有人来片场，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陈樾以这个样子，被沈宝之撞见。虽然没什么好误会的，但也的确不好怎么解释，“我们——”
　　“哦，我知道了。”沈宝之拍了拍自己不算太清醒的脸，把车库门拉下来，自顾自地说，“你们是不是提前来对戏？”
　　其实完全不是。
　　迟小满在心里安静地想——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四五个小时，她们完全没有对过一句台词。甚至连话都只说过刚刚几句。
　　但陈樾说，“是。”
　　迟小满看她一眼，不讲话。
　　沈宝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像是有点因此高兴，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名如此敬业的好演员，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劝她们，
　　“但也不用这么着急，演员还是身体重要，而且电影嘛，拍起来就是慢，开机当天能拍出有效镜头的不多，我们虽然其它方面没办法保证，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量保证不压缩你们的拍摄时间。”
　　迟小满认可她的话，也做好了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会很长的准备，便也准备说——我们确实是打算回酒店休息了。
　　但陈樾忽然说，“可以先试拍一段吗？”
　　这倒是让迟小满觉得讶异。
　　她回头看一眼陈樾。
　　但这天阳光太盛，于是也没能看得清陈樾脸上是什么表情。
　　而陈樾像是察觉到她们两个都在看她，便笑了笑，说，
　　“今天晚上要拍的第一场戏。”
　　“小满要抱你那一段吗？”沈宝之顺着问。
　　其实说错了。
　　是小鱼要抱树那一段。迟小满抿紧唇，想要补充。
　　但陈樾先开了口，语气也足够正常，
　　“是这一段。”
　　说完以后，她又看向迟小满，轻着声音询问她的意见，“可以吗？小满。”
　　平心而论。
　　迟小满自己对这一段戏也没什么把握，如果可以先试拍一段，对她自己来说当然算好。
　　只不过……她总觉得陈樾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想让陈樾尽快回酒店休息。
　　“晚上就要正式拍摄了，不回酒店休息吗？”她问陈樾。
　　陈樾顿了一会，“我还好，没有那么累。”
　　也轻声细语地问她，“那你呢？”
　　“我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迟小满说，而后又看了眼陈樾，不希望她觉得自己不敬业，在这种时候因为私人感情不配合，便点头，“好，那我们就试试。”
　　“也行。”沈宝之左右看了看，“我就是来片场看看，现在机器也没拿出来，我先用手机给你们拍一段，等晚上开机之前你们也可以研究研究。”
　　“好。”陈樾说。
　　她这时才在阳光下偏过脸，来看迟小满，冲她笑，“谢谢。”
　　迟小满也才看清她的脸，眼睛没有红，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苍白。
　　自己便也觉得放心许多，对她说，“不谢的。”
　　“那我就坐这里。”沈宝之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找了个对着两张床拍全景的机位，“你们看着来就好了，当我不存在。”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停了一会，很安静地重新躺回到床上，侧躺，面对着墙，背对着迟小满的姿势。
　　这段戏她的情绪不算太重。大部分机位拍的也都只是她的背影，侧后脸。因为出租屋部分会采用插叙的方式进行，而这一段重头戏会分别拍两次——一次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会落到迟小满身上。以刘树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也会落到陈樾身上。
　　开机第一段，她们选择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的这段戏。
　　相比于电视剧拍摄，电影拍摄对于情感的需求更细腻，对于演员的情绪，也就不只是要求她展露这种情绪，而是要求她作为这个角色，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情绪，还要求一种情绪要展现出不同区别，表演的每一分每一寸，能够经得起在大荧幕上的考验。
　　也经常会发生一段戏要磨好几天，甚至是十几天，一个月的情况。
　　选择先拍小鱼视角。
　　也就说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该紧绷的不是陈樾，该主动提出试戏的，应该也不至于是陈樾。因为她拍戏这么多年，不可能会连这样的情绪都给不出。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但她看着陈樾安静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想可能是陈樾为自己考虑，愿意与自己试戏。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看了眼在旁边噤了声的沈宝之，便也没有拖沓太久，自己也躺到了另外一张小床上。
　　背对着陈樾。
　　把自己当成小鱼。
　　天真的、积极的、得知刘树病情，流很多眼泪，第一时间有很多害怕，但直到最后也始终不放弃、在路上一次次把逃跑的刘树追回来，最后一个人把身体状况很差的刘树带到香港看霓虹的小鱼。
　　“好，我开始拍了。”
　　沈宝之说，“这只是试戏，我就不喊三二一了，你们也不要太紧张。”
　　话落就意味着开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酝酿很久。
　　深呼吸三次，眼泪落下。她撇一撇自己脸上的泪珠。
　　吸了吸很堵的鼻子。
　　这算是一段独角戏，因为她完全看不到陈樾给出的反应。
　　而且因为沈宝之拍的是全景，所以之后她也可能无法看清自己的每个表情。
　　但她还是把每个情绪的转变都演到，一点点把眼圈变红，溢出眼泪，直到眼泪再也没办法擦完，也直到场外的沈宝之给出提醒，
　　“好，小满，你去抱陈樾。”
　　可能没有转变过来。沈宝之说的是小满和陈樾，不是小鱼和刘树。
　　迟小满听到时有一刹那的绷紧。
　　但很快，她抬手抹了抹脸，努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转身。
　　看着陈樾足够单薄的背影。
　　努力眨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泪花泛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下了床。
　　踩着拖鞋，不算太稳重地跳到陈樾的床上——
　　陈樾似乎有所感知。
　　背对着她的肩用一种细微的弧度颤了颤。
　　说不清是出戏还是入戏——
　　可能是作为小鱼在心疼这时候的刘树。
　　又可能是作为迟小满自己，十年后第一次靠陈樾那么近，也才发现——
　　为了演好刘树，陈樾也已经那么那么瘦，肩膀很薄，后颈的蝴蝶骨将黑色毛衣都撑出松松垮垮的褶皱，又被黑色长发隐隐挡住。
　　她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反而能够看得久一些。
　　迟小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圈变得越来越红，眼角的眼泪也越来越多。
　　但她还是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抽泣声。
　　在陈樾因为她的抽泣，肩膀轻颤时——
　　伸出手。
　　从背后很轻很轻地横抱住了她。
　　因为刘树在生病，所以小鱼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戏里最亲密的一场戏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所以小鱼的动作有些生硬。
　　还因为陈樾看起来不太好，所以迟小满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她们很久以后最亲密的一次，感觉到陈樾身上的很多变化，觉得陈樾瘦了很多，觉得陈樾皮温很凉，好像很冷，又好像很难过，所以迟小满的动作也颇为生硬，不敢抱得太紧。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而陈樾没有回应。戏里她不需要回应，戏外她也不需要回应。
　　只是在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十秒钟后。沈宝之在场外喊了声“卡”。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想要把手收回来，却在这时忽然感觉到——有颗凉凉的液体，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好像是……
　　陈樾哭了。
　　迟小满觉得讶异，也觉得慌张，还觉得是自己误会。
　　想要收手，却不太敢。
　　只能很是仓皇地眨眨眼，也颇为僵硬地维持动作。
　　不敢擅自收回手。
　　而沈宝之像是觉得她们两个奇怪，“小满老师？陈老师？”
　　迟小满无法应声。
　　她盯着陈樾的后颈，有些空洞地眨了眨眼，准备开口说是自己哭得有些收不住。
　　而陈樾却轻轻地说，“没事。”
　　声音听起来不像有哭过。
　　沈宝之便松了口气，问，“小满？那你呢？没什么事吧？”
　　“我……”迟小满看陈樾薄得像张纸的后背。
　　她抿了抿唇。
　　尽管仍然有很多担忧和不安，却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应该这样抱下去。
　　便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坐起来。
　　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看了眼陈樾仍旧蜷缩在角落的背影。
　　没说什么。
　　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陈樾都不希望自己和沈宝之看见。
　　想到这里，迟小满犹豫着，没有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静静下了床。
　　坐到另外一张床的床边。
　　沈宝之坐得远，这会才走过来，大概也看到迟小满流了那么多眼泪，匆匆忙忙地给她拿了些纸过来，“小满，你是不是和陈老师之前对过戏？”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接过她准备好的纸，擦了擦脸，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来，将蜷成一团的纸攥在手中，摇头，轻轻地说，“没有的。”
　　“没有吗？”沈宝之像是很讶异，
　　“那你和陈老师的默契度这么好？第一次试戏就能给出那么多情绪？”
　　迟小满笑，也缓慢平复情绪，和那些残余的眼泪。
　　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陈老师是个好演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一直没有起来。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也尽量语气正常，不想让陈樾察觉到自己的担心，从而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回避。
　　“都是好演员，都是好演员。”沈宝之说，大概也因为这段戏确实是迟小满消耗太大，沈宝之没有注意到陈樾的不对劲，也对迟小满的关心更多，
　　“小满你等下回去要洗一下眼睛，不然下午眼睛肿了，开机仪式会有人乱写。”
　　“好。”迟小满应下来，也再擦了擦眼睛，冲沈宝之笑笑，
　　“对了宝之，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嗯？”沈宝之觉得她奇怪，“是没有吃，对了，你和陈老师——”
　　她说着，就想转头去看陈樾。
　　“我们去买点早饭回来吧。”迟小满把沈宝之扯回来，然后笑着对沈宝之说，“我和陈老师确实是没有吃，而且陈老师……”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唇角平直，看了眼陈樾蜷缩着的后背，却也没看太久，
　　“陈老师睡眠不太好，昨天估计也没怎么睡，我们就让她先回酒店休息，帮她带个早饭就好了。”
　　话来回说了好几句。
　　陈樾到现在都还没坐起来。
　　沈宝之也不是个太迟钝的，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顺着迟小满的话往下说，“行，那我们先让陈老师休息一下，去买个早饭。”
　　迟小满抿唇，说，“好。”
　　沈宝之和她对了下眼神，看上去也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没问，只对着陈樾的背影，语气很是自然地说，“陈老师，我们先去买早饭。你再睡会，等下记得回酒店休息。”
　　“开机仪式在下午两点。”迟小满忍不住补充，“大概八九点，现场就会有人过来准备了。”
　　陈樾没有说话。
　　让迟小满想起很久之前，她也会像是这个样子，不讲话，也不喝水。
　　像是对外面关上一张门。
　　只是那时。
　　迟小满有身份去问她为什么，也会不依不饶地想要把她拉起来。
　　但现在。
　　迟小满害怕自己去问反而对她造成负担，也不再擅长不依不饶。因为连迟小满自己也都失去很多的勇气。
　　没有办法不依不饶，只好选择尽量为陈樾摒除外界的打量。
　　哪怕这个外界。
　　也包括迟小满自己。
　　-
　　脚步声轻轻远离。
　　车库门被从外面拉下来。
　　很久。
　　陈樾轻轻掀开眼皮，很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故意做旧的墙皮，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无法让迟小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自己。
　　也无法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落泪的原因——
　　在你旁边的床上入睡，却没想到会梦见从前的你，醒来后看见现在的你，觉得好割裂。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见你如同我旧日所想，拥有很多瞩目和爱，却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被迫、或者是自愿丢掉我不希望你丢掉、因为知道如果你丢掉了就会产生很多痛苦的东西，产生一种庞大的、无法抑制的悲哀和难过，意识到永远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甚至宁愿自己永远活在梦中。
　　迟小满，我不希望你长大。
　　陈樾没有办法这样说。
　　因为对现在的迟小满来说——这种对比之下产生的难过和悲哀，也会是一种伤害。
　　陈樾永远都不希望自己会伤害迟小满。
　　于是只好选择最为拙劣的借口，让迟小满不必从中察觉到她残忍的缅怀，不堪的怀念，更不必从中受到来自她的伤害，对自己产生更多怀疑。
　　也因此获得迟小满的一个拥抱。
　　她想这是个划算的交易。
　　-
　　不过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放任自己沉溺情绪的人。
　　缓了会。
　　她起身，整理情绪，也整理那个不必要的梦，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抓住机会，对已经长大的迟小满好一些，不要伤害她，不要怀念她，也不要因为自己想念，就总是妄想让她做回以前的自己。
　　人都是会变的。
　　陈樾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点。
　　在有人赶到片场之前，陈樾相当冷静地整理好昨天那个很长的梦，赶回酒店。
　　并不出乎意料。
　　房间门把手上挂着早餐。
　　包好的早餐袋，很整齐，很大，里面码着很多种这边可以买到的早餐——包子，豆浆，鸡蛋，饺子，酸奶面包……
　　并不算多。
　　可能是太着急，也没能买得太多。
　　陈樾盯着早餐袋里面的餐品看，半晌，她注意到拐角处的某个房间，门被动作很轻地打开了。
　　但里面的人很久都没有出来。
　　陈樾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望了一会，说不清是为什么，头一次没有主动走过去。
　　于是里面的人也像是再次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鼓起勇气，从其中走出，慢慢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把那些早餐都拿在手里，犹豫着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陈樾摇头。她看着迟小满，“都还是我喜欢吃的。”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也舒出一口气，
　　“那你慢慢吃，不过冷掉的就不要吃了。”
　　大概也察觉到她的情绪还是不好。
　　想让她开心一点，便主动开着玩笑，“反正现在也不是浪费不起。”
　　下一秒自己又觉得不好。
　　便改成，
　　“当然浪费不好，吃不完你可以留着，酸奶面包这些之后还是可以吃。”
　　“好。”陈樾看着她说。
　　迟小满像是不习惯她的视线，也不太习惯她不说话，抿了下唇，“怎么一直不进房间？”
　　陈樾无法讲话。
　　迟小满便微微皱眉，像是有些担心，但可能也很清楚她的性格，便没有把这种担心表露太多，只是犹豫着开口，
　　“陈樾，你今天怎么了？”
　　也问，“是那个梦很差劲吗？”
　　“没有。”陈樾否认，“梦很好。”
　　今天起来后她说的话比从前更少，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干涩，
　　“就是比较真实。”
　　“好。”迟小满迟缓地点点头。
　　然后又像是想要安慰她。
　　便软着声音说，“噩梦都是会比较真实一些。”
　　陈樾看她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表情，觉得可爱，便笑了一下，摇头，“不是噩梦。”
　　“不是噩梦？”迟小满像是才反应过来。
　　有些吃惊。
　　而后停了一会，比较无害地开了句玩笑，“那就是现实太差劲了吗？”
　　“没有。”陈樾仍然否认，“现实也很好。”
　　迟小满像是有些听不懂了。
　　她露出比较困惑的表情。
　　没有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挠挠下巴，只是敛了敛唇角，说，“那你要不要吃完早饭再好好睡一觉？”
　　“要。”陈樾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会，才慢慢点点头，“我不打扰你了。”
　　“嗯，谢谢。”陈樾说。
　　“好。”
　　迟小满应下。
　　而后也没有太拖沓，抿了抿唇角，便转身想要走。
　　“小满。”陈樾在她身后喊她。
　　“嗯？什么事？”迟小满回头，很普通地在灯光下看她。
　　陈樾笑，“谢谢。”
　　迟小满可能知道她谢的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挑破她情绪的事情，但仍然选择将其简单地当作对普通的一次带早餐的感谢，也朝她柔软地笑了笑，说，
　　“不谢的。”
　　她嘱咐她，“早餐要多吃点，一整天才会有精力。”
　　“开机后会很累，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好。”陈樾说。
　　迟小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大概是十秒钟后。
　　她关上房门。
　　陈樾看见她房间门口的日光消失掉，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会。
　　最后也不希望迟小满因为担心自己而睡不好觉，便也抱着早餐袋进了房间。
　　之后。
　　陈樾没有太快去收拾自己。
　　而是靠在房门边。
　　注视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动作很慢地从那么多早餐里面，找到一个还热着的包子，咬了一口。
　　她顿住，停了大概几秒钟，继续，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说不清到底有没有从那个太真实也太漫长的梦中清醒，但到这个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早餐袋里的温度，忽然觉得，也许她始终不愿意放从前的迟小满离开，算下来也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奢望。
　　或许她不应该要执着于再次看到从前的迟小满。因为九年时间太久，纵然她再怎么怀念，也无法真的回到过去，更没有办法将从前的迟小满带回来，再让她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状，告诉她可能会被很多人喜欢，也会被很多人讨厌，告诉她她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告诉她浪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而这九年来迟小满长大很多，想必是在陈樾不在的时候，耗费很多精力，独自将自己剥开过，质疑过，甚至是一次又一次地剔除过，抛弃过……才能成为现在这个笑起来始终柔软，也有本事、有能力、有决心去把这部电影拍好的人。
　　哪怕她笑起来的方式，仍然让陈樾会产生很多心疼，也仍然不是陈樾所希望看到的。但陈樾又想，或许自己应该去重新认识迟小满一次。
　　尽管这可能会很困难，大概率也会让她时常进入反刍，感觉到很多的痛苦和悲哀。
　　不过考虑到这大概率就是迟小满在这九年里经受过痛苦中的一部分。
　　陈樾还是为此下定决心，希望自己也可以经历同样的痛苦，也想要用这种方式装作是自己看着迟小满一点点长大。
　　尽管这种反思来得太晚，让她现在去感受的程度可能不及迟小满所经历的十分之一。
　　但她也期待自己始终站在迟小满身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在这一天下定决心，陈樾并没有想到第一次痛苦会来得那么快。
　　因为当她很安静地，藏在门里一口一口吃完这个包子，才完完全全反应过来——
　　迟小满给她买的包子里还是没有葱。
　　九年前她会不嫌烦地一点一点给她挑掉包子里的葱。九年后，她可以直接去给她买没有葱的包子，回来以后悄悄给她挂到门上。
　　陈樾无法评价到底哪个迟小满更珍贵。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七天[墨镜]


第37章 「二零二三」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没能待多久。
　　今天开机。
　　她不只是作为演员要准备开机这段戏, 也要作为导演去调度现场。
　　于是也没能等到和陈樾一起去片场。
　　到片场后很多事情全都堆上来，她和每个组之前都开过会，今天只是再次在现场确认细节, 对场景和机位进行了实拍测试，以及和负责监控机位的副导演核对了些细节。
　　自导自演当然是件难事。
　　更何况这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十点的时候, 片场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摄制组, 美术组，导演组，演员组，场务组……虽然这次开机仪式她们没有去请媒体, 但也有不少听到风声的媒体、代拍, 以及粉丝都到了现场。
　　一大早赶过来, 迟小满还没上妆，戴鸭舌帽，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外面套印着剧组《霓虹》字样的马甲, 在片场走了个遍, 忙着去确认不同组务的细节。
　　到中午, 她歇下来，准备喝水的时候, 听到身后遥遥传来很整齐的声音——
　　“小满小满你最棒！”
　　迟小满拿着水瓶，诧异回头。
　　便看见片场拉起来的横线外, 很整齐地站着几排昂着脸，高举着手拉着红色横幅的女孩子。
　　看见她回头。她们高举着手, 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
　　迟小满扶了扶快要落下来的鸭舌帽, 笑弯着眼走过去——
　　还没走到。
　　几排人便又整整齐齐地喊着：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 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片场人多，但动静很大。
　　不少人跟着看过来。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停在她们面前，然后稍微比了个“嘘”的手势，软着声音说，“我们稍微低调一点好不好？”
　　“不好不好。”站在前排的几个女孩子齐齐摇头，非常理直气壮，“做大事怎么能低调！”
　　然后也不给迟小满反应的机会，便又联合举起另外一道横幅，很大声地喊着，
　　“勇敢满满！不怕困难！”
　　迟小满用两只手掌捂了捂脸。
　　也捂了捂眼睛。
　　但也觉得这样不好，毕竟每个人都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
　　便又把手拿下来，站在她们面前，仔仔细细地听完了她们整整齐齐喊的每句话。也在之后，弯着眼睛听着她们各自叽叽喳喳说了一会话。
　　问其中一个上次的感冒好没好，问另外一个上次和她说的考试最后有没有过，又怕自己这样问很像无聊的大人，马上说不过也没关系，也问站在后排的有些害羞的女孩子有没有觉得冷，需不需要盖点东西……
　　等到有人在身后喊，“迟老师！”
　　迟小满才回头应了声。
　　然后再回过头来。
　　看着很多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柔软地笑起来，
　　“好，知道了，不怕困难。”
　　她现在和经纪公司解了约，属于个体户，身边没什么团队，也没让方阿云跟组。
　　这次进组属于单打独斗。
　　也没办法麻烦别人。
　　但也考虑到每次开机都会有不少人过来。
　　所以这次，也提前准备好了三千份礼包，装着些秋天用的防蚊包、晚上手冷的暖宝宝，热的饮料，三明治，果切，和之前代言的品牌项链……特意请了几个兼职大学生，给剧组的人发，也给这些在外面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的女孩子发。
　　和场务沟通完细节，趁中午休息时间，迟小满便和这些兼职的大学生一起，把礼包运过来，很低调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剩余的部分就先暂时放在车里，等人过来领。
　　累下来。
　　迟小满也没顾得上吃饭，就等稍微有点空，才自己拿了个三明治，拿了杯饮料，躲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了一口。
　　她犹豫。
　　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很整齐地包起来。
　　想要起身。
　　因为不知道陈樾有没有吃。
　　可终究也没有起身。
　　因为陈樾不是那种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而刚刚，她也听沈宝之说，今天陈樾的助理也赶了过来，被她安排在她们下一层的房间。
　　包着三明治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迟小满安静地坐了会。
　　还是决定起身。
　　但没站起来。
　　就有一双很普通的墨绿色运动鞋停在面前。
　　女人挡住她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轻轻问，“怎么一个人躲起来吃？”
　　是陈樾。
　　迟小满匆忙整理自己，怕自己嘴角还有残留，便侧过脸，仔细检查一遍，才转头，下意识说，“没有，也不是躲起来。”
　　陈樾看她一会，在她身边落座。
　　她手里也拿着迟小满准备的礼包。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觉得她的状态似乎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没有早上看起来那么落寞，便稍微松一口气，“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睡不着。”陈樾说。她把礼包拆开，从里面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处理好，停一会，说，“很好吃，谢谢。”
　　“还热不热？”迟小满说，“我放在保温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热的。”陈樾很简洁地说。
　　“嗯。”迟小满也没说更多，“那就好。”
　　准备开机的《霓虹》剧组人来人往，声响嘈杂。她们躲在角落里面，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很安静地一起吃着三明治。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等吃完了。
　　陈樾便又说，“谢谢你，小满。”
　　“谢我什么？”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停顿半晌。
　　把手里的礼包袋向她展示，“我不知道你还准备了那么多。”
　　“毕竟大家也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支持我。”迟小满说，
　　“《霓虹》能开机都已经不算是容易，美术组组长本来要提前休产假都被我请过来。”
　　说到这里，她有点为这件事忧心，也像是觉得自己太不好，感到愧疚，
　　“总之，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帮我，在支持我，宝之帮了我很多，你也帮了我很多……”
　　她抿着唇说，
　　“我稍微准备点小礼物，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吗？”陈樾突然问。
　　迟小满愣住。
　　陈樾把三明治的垃圾处理好。
　　低着脸，
　　“做了需要被感谢的事情，就值得被感谢，不是吗？”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个反问句。
　　但她也没给迟小满回应的时间。
　　停了几秒钟。
　　便又笑了笑，柔着声音对她说，“小满，谢谢你。”
　　没想到一件这么小的事情会被陈樾认真对待。迟小满觉得迷茫，也下意识觉得惶惶，想要开口解释。
　　但陈樾又说，“小满，就对我说不客气吧。”
　　谢谢你，后面要接不客气。
　　一句每个人在孩童时期启蒙时就要学的话。
　　迟小满却花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彻底理解。
　　或许也是因为等今天等了太久，也曾经做过无数次关于这一天的梦，甚至很多时候——想到自己只差一点点，只再多等久一些，就可以变成一个有能力的自己，能去把《霓虹》拍出来，也就觉得，那一点点委屈、苦涩和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九年而已，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迟小满眼圈慢慢泛红。
　　她不想让陈樾看见，便稍微仰了仰脸，没有让眼泪留下来，也用手挡了挡，好一会，才说，
　　“嗯，不客气。”
　　陈樾望她，不讲话。
　　迟小满又因为自己起伏很大的情绪很不好意思，努力把眼泪缩回去，才说，“也谢谢你。”
　　“为什么谢谢我？”
　　“就是觉得……”
　　在这个当下，在《霓虹》马上要开机的当下，迟小满才意识到——其实《霓虹》从一开始，连名字都是陈樾取的。
　　而她要把它拍出来，都从来没有对陈樾说过，最开始消息爆出来没有问过，到现在，她们成了两位女主角，自己也都还没有跟陈樾说过这些，
　　“本来还很怀疑自己做这个决定会不会让浪浪生气，会不会其实《霓虹》不拍出来，把它当作一件美好的事不去碰，不真的把它变成现实会更好，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陈樾。”
　　说到这里，她去看她，也想让自己的眼神中去传递出真诚的感谢，“谢谢你。”
　　她努力对陈樾笑，“因为你让我现在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了。”
　　因为迟小满明白自己在面对她时的笑容，不会每一个都是真的。
　　但她对她的每次感谢，都是真的。
　　从来没有过虚情假意。
　　秋日的北京阳光弥漫，两个三明治慢慢吃完。陈樾望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和柔和，
　　“嗯，不客气。”
　　-
　　开机仪式比意料之中来的人更多。
　　不知道那些媒体会对《霓虹》有着什么样角度的解读，也不知道照片拍回去，会让人对她和陈樾的关系有多少误解，甚至是会让多少人对着陈樾说出难听而丑陋的话语。
　　但迟小满明白，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想这些，去努力把每个镜头拍好。
　　至少不让人觉得，陈樾果真做出了错误的、不长眼的选择。
　　开机仪式上，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在拜四方的时候，迟小满手里拿香，很虔诚地鞠躬，在心里很安静地做出很多自私的请求——
　　请求《霓虹》拍摄过程顺利，请求剧组的每个人拍摄过程都无病无痛，请求浪浪在天上也可以事事顺心，请求陈樾天天开心，没有苦痛。
　　如果这个决定真的是坏的，不够正确的，会带来很多不好的事情，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么这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结果，这些代价……迟小满都请求来让自己独自承担。
　　红布拉开，《霓虹》正式开机。
　　全场齐呼，掌声起落。
　　彩带飘摇。
　　迟小满慢慢睁开眼，第一眼，在人群里看到陈樾的眼睛。
　　可能是巧合。
　　可能是陈樾和她一样，在开机仪式落成以后，没有办法不来找她的眼睛。
　　因为没有办法不和她想起同一个人。
　　那一刻彩带慢慢飘落。
　　她们隔着人群遥遥对望，没有人开口说话。
　　像沉默的缅怀。
　　又像遥远的怀念。
　　直到沈宝之过来。
　　高高兴兴地搂住她们两个的肩，很是愉悦地看着飘落下来的彩带，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是高兴。”
　　迟小满低眼，手指撇一撇眼角的湿润。
　　陈樾看她，没有看太久。
　　片场人很多，媒体也很多，停在她们两个人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很多。只要稍微多看几眼，就可能会引人注意，甚至造成误读。
　　陈樾便没有再看迟小满，而是对沈宝之笑着，“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开机都好感动。”沈宝之大概眼眶也有点湿润，抬手擦了擦，“不知道等杀青会怎么哭。”
　　认识这么久，迟小满还没见过她伤感的样子，这会也有些意外，便小心翼翼去看她，也开着玩笑缓和气氛，
　　“宝之，你不是拍过很多部电影？每部都要像现在这样哭？”
　　“不会。”沈宝之摇摇头。其实她年纪比她们都小，但在她们面前总是表现得相当成熟，这时红了点眼圈，也才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其实我很喜欢做电影来的。”
　　“可能对《霓虹》的喜欢又多点。”
　　她这样说。
　　但也没有将这种情绪持续太久，很快便整理好，笑了笑，
　　“总之开机拍大合照先咯。”
　　她这么一说。
　　迟小满也才发现。
　　机器已经在她们面前摆好，摄影师在准备拍全组大合照。
　　而说完这句。
　　沈宝之像是又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怎么我站你们两个中间？”
　　迟小满愣住，看一眼陈樾。
　　陈樾也看她。
　　沈宝之自顾自要到迟小满另一边，“当然你们两个站一起。”
　　可能是人太多，也可能是眼神太挤。
　　迟小满看着沈宝之大张旗鼓的动作，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了吧。”
　　沈宝之停下来，露出稍微疑惑的眼神。
　　陈樾不讲话。
　　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率先挪开的是陈樾。
　　她似乎没有因为迟小满的区别对待而生气，只是很安静地低下目光。
　　迟小满低脸。其实和陈樾站在一起也没什么，这毕竟是剧组开机。
　　只是她也不知道那个瞬间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绷紧着下巴这样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而沈宝之也没直接问，暂时站在她们中间没有动。只是在合照开拍之前，突然和旁边的副导演说了句话，接着，就很自然地从她们中间走开，跟副导演说话去了。
　　留下她们中间的空。
　　迟小满偷偷去看陈樾。
　　陈樾在侧头和旁边的演员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
　　迟小满犹豫。
　　下一秒——
　　和一个举着相机准备拍照的记者对视一眼。
　　便快速站了过去。
　　步子很小。
　　但很急。
　　险些撞到陈樾。
　　不过陈樾似乎对此有所察觉，眼疾手快，转过身来扶住她——
　　腕心和掌心相贴。
　　迟小满勉强站定，匆忙间低着眼，小声说，“谢谢。”
　　陈樾看她站稳，把手慢慢松开，低低说了声，“不客气。”
　　听起来没有因为她刚刚那句“不用了”生气。
　　现在特意去解释，说不定反而会显得她刚刚是故意的。
　　迟小满只好陷入沉默。
　　陈樾一向不喜欢喷香水。从前不喜欢，现在应该也不喜欢。
　　她身上是一种很淡很浅的香味，应该是某种洗衣液的香味。
　　迟小满安静地想。
　　不过幸好，这段沉默维持的时间没有太久。
　　摄影师在机器外面拿着喇叭大喊，“好，大家都准备好。”
　　沈宝之和副导演说着等会要拍的戏，似乎有点兴奋，肩膀往迟小满这边挤了下。
　　迟小满被她挤得只好又离陈樾近了些。鼻尖那种浅淡的香味便也跟着变近。
　　肩膀也险些碰到陈樾的肩膀。
　　下意识。
　　她说了声，“对不起。”
　　陈樾便对她说，“没关系。”
　　但也没有空出多余的位置给她。
　　于是在这张开机仪式的大合照上。
　　迟小满就十分拘谨地被陈樾和沈宝之挤在中间，肩膀稍稍缩起来。
　　而在摄影师在准备倒数时。
　　她突然听到陈樾轻轻说，“迟小满，再跟我说声对不起。”
　　“三——”
　　迟小满愣住，没能反应过来，但也很老实，马上就跟在她后面说，“对不起。”
　　“二——”
　　陈樾似乎笑了。
　　声音里带着飘飘而柔和的笑意，说，“嗯，没关系。”
　　“一——”
　　迟小满匆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就此定格。
　　她在晚上摄影师发到大群里才发现，几百个人的大合照，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笑。
　　身边的沈宝之笑得很开心，陈樾也笑得很开心，眼睛在太阳下眯起来。
　　而迟小满则对着镜头露出一种很罕见的迷茫的表情。
　　美术组组长对此做出点评：
　　【这张照片拍得特别好/点赞】
　　【特别是我们小满】
　　迟小满还以为她在怪罪自己三番五次去香港请她，打算道歉。
　　但很快，又有很多人在其中附和：
　　【支持】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像整蛊的那种相片，所有人瞒着小满老师在花枝招展】
　　【大拇指】
　　……
　　于是迟小满抿紧唇，没能把那句看起来很正经、也很格格不入的道歉发出去。
　　打算退出微信。
　　但下一秒。
　　又看见很多条消息里，一条很简短的、从视线中飘过去：
　　【像猫。】
　　-
　　两个字。
　　大概是在很简短地陈述事实。
　　应该也没有什么情感偏向。
　　但看得出来，应该没有再为合照之前的事情生气。
　　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斤斤计较的人。大部分时候，也都擅长给人台阶下。
　　之所以在合照之前，用一种像是恶作剧的方式，特意让她说“对不起”，大概也是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绷太久，导致合照的笑脸也不够真心。
　　现在看来。
　　应该达到陈樾要的效果。
　　合照里迟小满没有笑。
　　但至少表情是生动的。
　　让迟小满又想对她说谢谢了。
　　但她盯着剧组里刷屏的消息，看见话题已经转向另外一个，而陈樾也没有再出现，可能也是在为今天的戏份做准备。
　　于是迟小满也没有机会再说。
　　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机的第一场戏。
　　《霓虹》是一部典型的文艺片。
　　尽管迟小满已经和很多联合编剧，一起对剧本做出许多细节改动。但最后经过商讨，剧本中还是保留很多长镜头，台词也不算多。
　　这也就意味着，演员要通过自己的表情，肢体语言，呼吸的每一次起伏……让观众看懂她的情绪。
　　对迟小满来说很难。
　　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拍摄过长镜头。
　　也没有拍摄过那么长而没有什么台词只有情绪转变的镜头。
　　而今天早上试的那一段，也因为是全景，情绪变化在其中不够明显。
　　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但也只是尽量把试过的那个片段看过一遍又一遍。
　　第一段戏就在晚上开拍。
　　她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只是做再多准备，也不能保证在现场的百分百发挥。
　　再次躺到那张小床上，做好妆造，被很多个机位围着，很多双眼睛注视着，迟小满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好，不能让这么多人，在开机第一天就失望。
　　其实外界对她演技的质疑也不少。
　　经过这么多年，迟小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演戏这件事上并不算多有天赋。
　　再加上，和宋莺莺签约以后，相比于真真正正沉淀下来去演戏这件事，她在其它方面要花费的时间更多。
　　很多戏都没有时间去细细打磨。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不满意，要求重拍一遍，导演也都会摆摆手，觉得不必再拍。
　　因为觉得不必浪费时间。
　　因为认定她拍不出更好的一场了。
　　不是想过河拆桥，不是觉得和宋莺莺合作的九年耽误了自己。毕竟如果没有这九年，她到现在也拍不成《霓虹》。
　　只是紧张。
　　仓皇。
　　对演戏这件事也不够松弛。
　　理所当然的。
　　开机第一场戏，她就没能发挥得太好。
　　从沈宝之看监视器的眼神。
　　迟小满大概就能看得出——可能正式发挥的几场，却还没有她早上试戏那段拍得更好。
　　这在她身上并不罕见——
　　很多次，她对着摄像机自己演的片段，明显会比在现场正式发挥更好。
　　而这对演员来说是大忌。如果害怕镜头，怎么能演好戏？
　　况且她现在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要对每一个镜头做出决定。
　　于是。
　　迟小满很安静地看拍下来的几场，又去看现场盯着自己看的几双眼睛，便只是笑了笑，“今天时间太晚了，要不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继续？”
　　几双眼睛松弛下来。
　　而沈宝之也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她招呼着其她人收工。然后又转过头，看迟小满，“我还怕你想不通。”
　　安慰的语气，“小满老师，你别担心，这才第一天，我们慢慢来。”
　　迟小满还在看监视器里的片段，听到她像是在为自己担心，便抬头，笑笑，“我不会的。”
　　“收工以后，你也回去好好休息。”迟小满说，“不要累着了，这才第一天，不是吗？”
　　“好。”
　　沈宝之答应下来。
　　收工的现场太杂，她没再和她说什么，跑远和副导演说了几句话。
　　都是专业剧组。
　　收工开工都很快。
　　等迟小满把监视器里的片段拷下来。
　　让摄制组带走机器，抬头，便发现现场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而陈樾还坐在床边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过来看监视器。
　　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道具床上。
　　挽着的头发被睡得有些乱，还穿着戏里刘树常穿的格子衬衫，探出来的手腕按在床沿上，看起来很细很瘦，真的好像一个在生病的人。
　　“陈樾，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迟小满对她说，又看到陈樾的助理也一直在旁边等着，便及时开口提醒，“你的助理一直在等你。”
　　她这么说，在拍摄场景外站着的陈樾助理，便很自来熟地走过来，摸了摸鼻子，对迟小满说，“小满老师，我叫小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迟小满朝她笑，“小棋，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棋摆手，也做了个抬手的手势，
　　“你们两位才最辛苦。”
　　迟小满没有和她寒暄太多，“收工了，赶快带着陈老师去吃点东西，然后今天早点休息。”
　　“好。”小棋答应下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樾，可能是担心她还没有出戏，便没有贸然上前。
　　陈樾倒也没让她等太久。
　　下床走过来。
　　从小棋手里接过自己的眼镜，戴上，对小棋说了声“谢谢”，便很直观地变成陈樾，而不是在戏里的刘树。
　　说完之后，她低眼看迟小满，像是在考虑说什么话，能让她在这时觉得好过一些。
　　但或许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也不想让她总是花时间、花精力对自己进行安抚和引导。迟小满先开了口，
　　“陈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太担心。”
　　习惯性地笑着说。
　　迟小满想自己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逞强，脆弱，敏感……
　　可能又要让陈樾觉得失望。
　　而陈樾看她，最终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望。
　　迟小满思维迟钝地点头。
　　却也没有对陈樾做出太多回应。
　　因为小棋把外套给了陈樾，也接着和她说了几句这些天的通稿安排。
　　两个人慢慢从片场走出去。
　　迟小满听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勉强抬起头，往外看了眼陈樾的背影——
　　她在听小棋说话，表情很专注。
　　应该没有时间再对迟小满的事情感到烦扰。
　　迟小满看了一会，等陈樾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垂眼盯着自己鞋尖。
　　很久。
　　她觉得气温下降，吸了吸鼻子，便又拿出电脑，把刚刚拷下来的片段打开，戴上眼镜，抱着膝盖，慢慢看起来。
　　说实话。
　　片段里的陈樾让她觉得陌生，既没有今天早上试戏时的悲哀，也没有透露任何属于陈樾的气息。于是迟小满也才想起——
　　尽管陈樾今天早上状态不佳，但那滴疑似掉落的泪水，也是在沈宝之喊了“卡”之后才掉落下来。
　　陈樾的专业程度，对角色的把握，出戏入戏……都没有办法不让人觉得她是一名极其专业的演员。
　　迟小满理应为她高兴。
　　也真的在观看过感到很多庆幸，再次庆幸陈童变成陈樾，优秀的，闪闪发光的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比较自己。
　　因为她靠在墙壁上，慢慢去看那些自己刚刚看过的片段。
　　看了一遍又一遍，也都觉得——片段里的人是迟小满自己，不是李小鱼。
　　为什么入不了戏？
　　为什么总是正式表现没有试戏时好？
　　迟小满觉得焦灼，却也很明白这种焦灼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自己绷得更紧。
　　可她无法控制。
　　三十岁的她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二十岁时跌倒一次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的勇气。
　　只会焦虑，不安，觉得自己做错一次，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反刍自己的错误，尽管知晓这种过程十分痛苦，却也仍旧不知悔改。
　　因为痛苦，已经是她尽量去感知、倒逼自己去修正的唯一途径。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迟小满恍惚间察觉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有眼泪落下来，而自己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咔嚓——”
　　是闪光灯从屋外亮起。不知道是谁在看，谁在拍。
　　也似乎有人大着胆子靠近。
　　带着闪光灯，想要趁此机会拍出她不好的表情。
　　“咔嚓——”
　　应该是狗仔。
　　迟小满被闪到一下眼睛。
　　反应过来，便思绪迟钝地低头去找自己的鸭舌帽。
　　把整张脸都盖起来。
　　下巴埋在衣领。
　　“咔嚓——”
　　她躲在角落里面。
　　避开屋外那个在尖锐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闪光灯里对准自己的镜头。
　　可能也不止一个。
　　也无法分辨是好意还是坏意。
　　“咔嚓——”
　　迟小满没有去看。
　　低着眼。
　　沉默着抹掉脸上凉掉的泪。
　　当这些目光、闪光灯和镜头都不存在。
　　这很正常。
　　也是这几年来的常态。
　　难过，开心，窘迫，苦恼，难堪，惶恐，沮丧……属于迟小满身上的每一种情绪，都需要经过一道审视，才能够被输送。
　　她的快乐需要被判断是否足够真心，衡量是否足够回馈那些对她的赞许，认同。
　　她的惶恐，沮丧和不安，可能会经过加工，然后成为许多人狂欢的养分。
　　也不去怨怪什么。毕竟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况且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不应该再去自怨自艾。
　　恍惚间。
　　迟小满蜷缩着自己僵硬的手指，低头，去拖动每个片段的进度条。
　　继续看。
　　不知道多久。
　　闪光灯不见。
　　似乎是附近的保安过来，吼了几句，又追着跑着让这些人把相机交出来，于是外面这些人跑走了。
　　迟小满依然低着头，不去看。
　　只集中注意力去看片段里的自己。
　　但没过多久。
　　有一个人走进来，靠近她，步子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全的气息。
　　沉默间坐到她身边，没有来看她的眼睛，没有在这种时候一定逼她对视。
　　不成为注视她、审视她中的一员。
　　也没有介意她可能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她。
　　女人坐了很久，把手里打包的菜，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之后拆好筷子。
　　等了好几秒，似乎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很多话想和她说，最终也还是没有看她，
　　“本来还想给你买炸年糕的。”
　　安静很久，只选择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是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38章 「二零二三」
　　收工后的片场道具基本维持原样, 但看起来很空，可能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空间很大，窗户也很大, 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
　　暖黄灯光弥漫，饭菜摆在现场的杂物箱上, 冒着热气。两盒饭, 两双筷子, 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迟小满沉默很久。
　　去拿了其中一份饭。
　　也拿起陈樾给她拆的筷子。
　　夹一筷烧豆腐。
　　快要入嘴之前。
　　又停下来。
　　动作有点生硬。
　　手指曲起来，皮肤发白，看起来在用很大的力气维持这种极为普通的动作。
　　她尽力遮掩这种不自然，而后轻轻说, “谢谢。”
　　陈樾看她, 说, “不客气。”
　　迟小满低眼，用鸭舌帽的帽檐挡住自己的视线，很安静地吃了一口。
　　停下来。
　　抹了抹下巴。
　　因为被衣领蹭得有些疼。
　　再低着眼, 继续吃。
　　陈樾看她吃了几口。
　　也没问什么, 自己拿起另外一份饭, 另外一双筷子, 慢慢吃了起来。
　　三菜一汤，都还是热的。
　　片场撤走了各种打光道具, 现在只剩下原本屋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挂灯。光线不太亮, 暖烘烘的热气在下面飘起来，蒸得人眼睛发酸。
　　迟小满的胃口还是一样小, 但考虑到要维持小鱼的身形, 她逼自己多吃了几口。
　　陈樾说, “吃不下就别吃了，一天而已，没关系。”
　　迟小满顿住动作。
　　停下来。
　　放下筷子。
　　说，“好。”
　　陈樾也没有再吃——似乎是考虑到自己要演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可能这两个多月都没让自己吃过一顿饱饭。
　　“你不多吃点吗？”迟小满觉得她吃得真的很少。
　　“还好。”陈樾擦了擦嘴，说，“吃得太饱，状态会不一样。上镜之后气色看起来太健康了，效果不好。”
　　迟小满点点头，然后笑，“我倒是想要健康一点。”
　　陈樾停住动作。
　　迟小满又补充，“陈樾，我没有不健康。”
　　她解释，
　　“我也是希望上镜的时候，能够看起来更像小鱼一点。”
　　“我知道。”
　　“那就好。”
　　迟小满有些迟钝地点头，而后就低着头，去收餐后的残局。
　　三菜一汤，两个人其实也没吃多少，还剩下一大半。
　　她收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惜，习惯性地用下巴蹭了蹭衣领，说，“买多了，好可惜哦。”
　　陈樾笑，在灯光下歪头看她，“迟小满，你怎么还这么小气？”
　　像在和她开一个极为普通的玩笑，“不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氛围似乎比前两次都要轻松。迟小满笑，
　　“大明星也不能浪费食物嘛。”
　　“嗯，说得对。”陈樾没有否认，而是把剩下的菜都合起来，装到袋子里，“我带回去吃。”
　　迟小满愣住。
　　“不用。”她去拦住陈樾，也说，“陈樾，你不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加快，显得咄咄逼人，便又软着语调，说，“而且过夜就更不好了。”
　　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有说话。
　　于是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啰嗦，矛盾，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
　　便沉默下来，笑了笑，说，“早知道就多吃点了。”
　　“还能吃得下吗？”陈樾问她，仿佛只要说她想，她又会重新把打包起来的饭菜拆开给她。
　　“吃不下。”迟小满摇摇头。
　　“嗯。”陈樾把打包袋系起来，“那我先带回去，要是明天坏了就不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一起吃的饭，也不能让陈樾一个人收拾。
　　迟小满便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筷。
　　还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很大的帆布包里，找出很大一包的湿纸巾，一张一张慢慢抽出来。
　　陈樾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迟小满皱皱鼻。
　　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她把很大一包的湿纸巾放进那个大包里，整个人又有点局促地抱着，忘了放下。
　　“没有。”陈樾摇摇头。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怎么了，便只是茫然地眨眨眼，又自顾自把包放在旁边，然后拿着那些抽出来的湿纸巾，把杂物箱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想起来一件事，她又说，“陈樾，我刚刚不是想说你浪费食物。”
　　陈樾停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迟小满顿住。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低下头，帽檐挡住陈樾的视线。很久。她慢慢地摇头，说，“不太清楚。”
　　“但你怎么做都可以。”她对陈樾解释，“不要太在乎我说什么。”
　　之后迟小满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杂物箱上上下下擦了好几遍。
　　动作有点重复。
　　迟小满发觉这一点，也发觉陈樾一直在看着她，便停下来，把擦过的纸巾收好。
　　她低头，觉得这种空白让自己有些难以忍受，便抱着膝盖，打算继续去看今天的片段。
　　陈樾静了很久。
　　突然喊她，“迟小满。”
　　喊的是大名。迟小满停住动作，却仍然没有去看陈樾，
　　“嗯？”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什么情况？”迟小满很茫然。
　　“刚刚……”陈樾似乎不太想提起，但可能很想问清楚，所以还是问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几个人。”
　　没有完全把话说完，可能是不太想提及。
　　“那几个狗仔？”迟小满反问，然后又笑，“做我们这行，身边哪会没有几个狗仔的。”
　　“那像这样的情况多吗？”陈樾问了一个重复的问题。
　　迟小满觉得费解。
　　抬眼去看。
　　鸭舌帽帽檐下，暖黄光影流淌，女人透过朦胧光线看她，
　　“在你不好的时候，举着镜头一直对着你拍的情况，要逼你露出更不好的表情的情况。”
　　“要把你不好的表情拍出来，为了拍得更清晰，用闪光灯，也跟在你周围，然后拿出去编故事，或者是当作条件进行交换的情况。”
　　把你的情绪当成商品，好的坏的，都用价钱衡量的情况。
　　陈樾无法直接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看到迟小满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很漂亮，里面似乎有很多饱满的东西，似乎又没有。
　　“陈樾。”她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她，目光没有躲闪，像是觉得她太认真，便声线柔软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樾也侧着脸看她。
　　看她在帽檐阴影下像是很亮，也像是装着水光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不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拍《霓虹》了。”
　　片场灯光闭塞，迟小满的脸庞被映在明亮的灯光下，
　　“人想要做成一件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语气很轻，“况且我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已经很小了。”
　　陈樾无法讲话。她仍然是这样望着她。
　　而迟小满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她笑笑，低下头来，帽檐几乎挡住大半张瘦而尖的脸，“其实这种情况还算好，我都习惯了。”
　　“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被拍到什么。”
　　她像是想要开玩笑缓和陈樾的在意，“毕竟我很乖的嘛。”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便停了下来，敛起嘴角的笑容，“只是有时候拍到表情不好，或者是只要一剪辑就可能会有争议的话，公司就会把他们拍到的东西都买回去。”
　　“一剪辑就会有争议的事情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片刻。
　　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陈樾安静看她，过了几秒，轻着声音问，“可以和我说吗？”
　　语气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就会柔软而舒适地带走这个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迟小满艰难回忆，最后选择其中一件听起来最小的事情说了，
　　“有一次，我和一名女演员去逛夜市，她觉得有个发圈很配我，就买来送我了，后来我们合作，我在微博发了和她的合照。”
　　“结果就有人把那天的视频发出来，好奇怪，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自己明明很开心。”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段视频里的角度看起来——”
　　“我就是没和她说什么话。”
　　“所以就有人说她是为了攀我的关系，给我送礼才进的组。”
　　说到这里，迟小满注意到陈樾的安静，便敛了一下嘴角。
　　某个方面来说，她也觉得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很多事情都在以一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顺序进行编排。可能这就是其中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其实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呢。而且我一直以为，这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当时也在微博澄清了，后来也没闹出什么声音，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迟小满低眼，“再开机的时候，她就被换掉了。”
　　陈樾不讲话。
　　可能是出自于心不忍。
　　也可能是因为太清楚，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少。
　　尽管说到这里，背后的原因可能双方都清楚，但迟小满还是坚持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剧组说，她是向公司主动要求换的。”
　　“因为不想承担那么大的舆论压力，等戏播出后再被审判一次。”
　　“我不太相信，就去找人问。”
　　“也给她打很多电话。她都不接。后来我去找公司问，经纪人和我说——”
　　“不管合不合理，不管有没有更好的一种方式，不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不管这件事最后会不会真的有影响，都不重要。因为对舆论来说，真相不重要。对剧组来说，他们只需要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不会在剧播的时候传出什么声音，而这就是成本最小、最不费力气、也最不麻烦的处理方式。”
　　“一个小演员而已，随时都可以找到替补。”
　　说到这句，迟小满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轻。然后她停顿很久，对陈樾笑笑，
　　“后来她好像就很讨厌我了。”
　　“我自己去找她。但那个时候已经隔了很久了。”
　　“我想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也希望能够至少帮她联系其它的机会。”
　　“她也没有理我。”
　　事情过去太久。
　　实际上，迟小满自己也记不太清，当时自己去找那名女演员，对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好是坏。
　　但依稀还是能记得清。
　　对方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像厌烦，像反感，又像在隐隐约约地可怜她。
　　“大概是以为是我要把她换掉，又假惺惺跑过去当好人吧。”迟小满说。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她皱着鼻子，声音很轻地说，
　　“毕竟也确实是因为我。”
　　她抱着膝盖，没有再笑，也没有流露出太多难过，像只是在阐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都希望我可以再厉害一点，这样的话，我当时就可以真的把她留下来了。”
　　十月份的片场，深夜，气温慢慢下降。陈樾安静听完，突然才开始明白，迟小满现在总是处事小心，也不太敢和人走太近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不喜欢那个会给人带来伤害的自己。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愧疚吗？”
　　陈樾轻轻地问，
　　“因为觉得，自己变厉害以后，反而成为因为某种私人原因不去给女演员机会的那种人？”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这么问。迟小满愣了一会，像是被戳中，习惯性想要笑，最终却没能笑出来，便只是很慢地动了动唇，选择了沉默。
　　已经是默许。
　　陈樾没有追问。
　　却也因此意识到，这可能是很珍贵的、迟小满愿意向她袒露内里的夜晚，迟小满愿意在她面前承认不安、脆弱和自厌的夜晚。
　　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可尽管如此。
　　陈樾也不希望，自己出于想要靠近提出的问题，对她来说，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剖析和伤害。
　　纵然迟小满没有说太多。
　　但她也能预料到。
　　或许像这样的事情，在迟小满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三十岁的迟小满比她想象中丧失更多自由，认定自己的靠近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痛苦。
　　只好主动把自己关进玻璃罐中，心甘情愿隔着那层玻璃，展现笑容和乐观，希望自己仍旧可以给人带来温暖，却唯独对自己那么吝啬。
　　“那公司把那些拍到的片段买回去，然后呢？”陈樾没忍住问。
　　迟小满低脸，下巴敞在光影下。
　　于是陈樾得知答案——经纪公司和艺人，听起来是互相保护的关系。可实际上，彼此之间的维系很脆弱，只有利益二字。
　　就像之前小棋说的，最开始迟小满想要拍电影的事情，也是经纪公司为了压新闻主动公布。因为那时，那名男艺人还是公司能掌控得住的新星。而迟小满，如果不续约，就是一颗快要被弃掉的棋子。
　　很久。
　　迟小满都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选择问，“陈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啊？”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问。
　　“因为刚刚，”迟小满的鞋尖往后缩了缩，“我也没有马上出去阻止那些来对着我拍的相机。”
　　“我没有这么觉得。”陈樾说。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始终低着脸，但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提了提唇角，“我以为你又会问我为什么。”
　　“那你希望我问吗？”陈樾说。声线听起来仍旧是很温柔。
　　迟小满停住，发觉可能问不问都没有什么区别，自己也很想要在陈樾面前解释，希望陈樾不要觉得自己变得很差劲，胆子变得那么小，连这种微妙的暴力都不敢去反抗。
　　所以只好努力为自己找理由，“其实最开始我也会去让他们不要拍的。但是后来发现没有用，因为太多了。”
　　“要是每一次都在意，会让自己很累，也会浪费掉很多时间。”
　　可说完以后，迟小满发觉自己的理由好像也没有很有力，反而听上去像借口。便再次缩了缩鞋，对陈樾笑，“陈樾，我现在是不是很差劲？”
　　陈樾看她，她已经看她很久，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的审视、打量和评价。
　　好的坏的都没有。
　　只是等她问。
　　“不是你差劲。”她安静了很久，才对她说出今夜第一句评价性的话语，“是你身边差劲的人太多了。”
　　语气自然，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表明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反而让迟小满觉得难过。她发现自己不能再低着头了，因为眼泪可能会掉下来。
　　于是微微仰头。
　　却也避开陈樾的视线，掌心捂了捂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越流越多。
　　陈樾似乎发觉。
　　但也没有出声。
　　只是很安静地把纸递过来。
　　没有对她进行太多安慰。
　　大概知道安慰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反而会让她流更多眼泪。
　　便只是陪在她身边。
　　等她接过纸巾，一点一点流掉那些溢出来的眼泪。
　　陈樾才柔着声音说，“小满，你已经很棒了。”
　　像从前一样。
　　迟小满停住动作，发现眼泪反而因为这句话多了起来。
　　濡湿纸巾。
　　她没忍住，红着眼圈去看陈樾。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视线里有很多包容和耐心。也可能是手里已经没有更多纸巾，便犹豫着，试探着，伸手过来。
　　女人蜷缩手指。
　　指节抚过她眼尾的泪珠。
　　迟小满眼圈泛红。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看起来太温暖，太包容，是她没有办法不去贪得的东西。
　　她没有躲。
　　陈樾便给她擦眼泪，手指很软，沾上她的泪水，变热，又变凉。很久，她始终都很温柔地望着她，和她讲，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女人像是不得不蜷缩回手指，却也将视线努力绕开她鸭舌帽帽檐的遮挡，看她，注视她，依旧对她有很多耐心，
　　“不要太责怪自己，好吗？”
　　-
　　开机第一天，哭也哭了，不该说的，也全都说了。
　　迟小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日子太特殊，让自己放出太多感性。
　　当陈樾用那么宽容的语气和她说——不要太责怪自己。
　　尽管清楚自己性格如此，对很多事情都耿耿于怀，可能以后也没办法真正做到。
　　但她也没有办法不说“好”。
　　可仔细想想。
　　见面以后。
　　她在陈樾面前哭的次数太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陈樾对她的眼泪感到厌烦。
　　纵然陈樾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
　　但迟小满也清楚——大多数人都偏爱温暖爱笑的人，对自厌颓废的人总是敬而远之。可能第一次会为她擦去眼泪，第二次会心疼，第三次会耐心安慰，第四次会说没关系……可到最后，总有一次会失去耐心，对她感到厌烦。
　　她不想让陈樾最后也变成会讨厌她、或者是看到她就会猛地提一口气怕她会哭的其中一员。
　　于是迟小满选择抹掉那些凉掉的眼泪，攥着自己的手，对陈樾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再在这里看一会。”
　　“真的。”她整理情绪，抹了抹眼睛，没有等陈樾开口回应，就很坚决地说，“不会再哭了，就是想再习惯习惯这个环境。”
　　“好。”陈樾说。
　　迟小满舒出一口气。
　　以为陈樾会走。
　　但陈樾没有走。她说，“我陪你一起。”
　　迟小满愣住。
　　陈樾说，“这种时候有搭档在身边，会更好一点。”
　　很恰当的理由。没有为了安抚她，说自己也需要看。
　　迟小满沉默下来，没有在这种时候任性，略微木讷地点了点头，说，
　　“好。”
　　话落。
　　她便再次打开了电脑，也点开了她们今天拍的几场。
　　笔记本电脑屏幕比较小。
　　陈樾靠近了些，几乎是将肩膀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
　　外面有风刮进来。
　　她的头发也几乎快要落到她肩上。
　　带着某种浅淡的香气。
　　迟小满屏住呼吸，有些拘谨地抱着电脑。
　　陈樾可能对此有所感知，稍微往左挪了些位置，“我挤到你了吗？”
　　“没有。”迟小满否认很快。
　　于是陈樾动作顿住。
　　迟小满抿了抿唇，把电脑往陈樾那边再挪近了一些，
　　“看不到要和我说。”
　　“好。”陈樾答应下来。
　　下一秒。
　　也挪了回来。
　　挪到刚刚的位置。
　　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柔软，像包裹。
　　却又坚韧，像支撑。
　　没有再做更多解释。
　　迟小满有点不适应。
　　但想到今天自己躲的那一下已经让陈樾生气，便没有再躲。
　　更何况……
　　上次像这样一起肩抵着肩，分享一小块电脑屏幕，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迟小满还是害怕自己挤到陈樾，还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可能会随时失控，怕自己会把不好的东西传染给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不会如此悲观的自己。
　　而相比于迟小满，陈樾却表现得像是对此接受良好。
　　她没有对她身上的变化进行太多怀念，也没有对现在的她有太多恨铁不成钢和责怪。
　　九年。
　　陈樾成长得比从前更完美，周全，性格也更好。
　　迟小满渴望自己能跟上她的脚步。
　　但电脑屏幕里的片段显示，她似乎没能做到。九年前没做到，九年后也没做到。
　　看完几个片段后。
　　迟小满沉默。
　　她没有去询问陈樾的评价。因为自己这关都不太能过。
　　陈樾也没有主动评价。
　　两个人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让迟小满感到难堪。
　　也让她的防御机制再度出现，想要通过率先贬低自己，以逃避陈樾被包裹在糖衣的安慰。
　　所以她张唇，想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早就说过了，我不太适合”。
　　但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陈樾低低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抠抠手指，突然之间无法说更多话。
　　光线暖黄，陈樾侧脸看她，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一点害怕正式镜头？”
　　迟小满抠手指的动作停住，她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陈樾发现，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却也没办法否认，开口的声音很空，“有一点。”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樾轻着声音问。
　　“不记得了。”迟小满摇摇头，也不是想为自己找理由。
　　但这件事，对于尚且还想要把自己当作演员、而不是艺人的迟小满来说，的确难以启齿，“应该就是这几年吧，我发觉很多时候，明明私下里我练习过很多次，但是在片场的环境里面反而没办法入戏。”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在很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背。
　　自己也好像对这种小动作没有太多察觉，手背上的几处皮肤都被掐得很红。
　　陈樾看她的动作，不讲话。
　　突然很想要问——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镜头，让你对镜头生出恐惧，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分清现实和戏剧了吗？
　　但看着迟小满把手掐红的样子，又觉得没有必要问。
　　迟小满发觉陈樾的视线。
　　便不掐了，用一只手挡住手背，动作比较拘谨地说，
　　“其实我都当了那么久的演员了，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
　　“会的。”陈樾说。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觉得迷茫，觉得她想安慰自己，便说，“陈樾，你不要什么都顺着我说。”
　　她讲话还有点鼻音，这句话没有说得太清楚。
　　但陈樾反而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顺着你说。”
　　“我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况。”她对迟小满说，“没有骗你。”
　　“影后也会没办法入戏？”迟小满觉得好奇。
　　“迟小满。”陈樾看着她，“我又不是一出生就是影后。”
　　好像很无奈，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比你更不喜欢面对镜头。”
　　好像也是。
　　迟小满木着脸，不知道听到陈樾用这种语气提起从前，是应该轻松，还是难过。
　　她揉了揉膝盖，“那要怎么办呢？”
　　像一名演员在真心向另一名演员请教。
　　陈樾看她，“你什么也不用做。”
　　迟小满觉得费解，“什么意思？”
　　电脑屏幕上的片段在持续播映。蓝光在她们的脸庞上微微闪烁着。
　　陈樾按下暂停键，似乎是想让她听清，便一字一句地说，“一般来说，你的搭档在这个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迟小满觉得她在想尽办法卸下自己的压力，采取这种明显是替她找借口的方式安抚她，便抿直唇角，“陈樾——”
　　“我是认真的。”陈樾打断她的话。
　　可能是看到迟小满不解的表情，她笑起来，脸庞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种格外温情的美，
　　“因为镜头外面，每一个人，每一双注视你的眼睛，甚至是每一道打进来的光，其实都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而这种时候，只有你的搭档和你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你在戏里还意识到镜头的存在。那么这种时候最关键的，最需要做出行动的，也就是她。”
　　迟小满怔住。
　　“因为这种时候，她需要让你把她当成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她需要让你相信，你就是小鱼，她和你所处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没有台词，没有镜头，没有镜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几点，片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照亮陈樾因为角色而疲倦，却又在今夜格外包容、柔韧却又独特的脸庞。
　　“小满。”
　　她喊她，也慢慢对她说，“从下一场戏开始，把我当成锚点吧。”
　　说这段话的时候，陈樾始终注视着她，哪怕她的眼里有错愕、疑惑和不安，但她始终看向她，眼尾里有许多从容的情绪在弥漫，像接纳，也像循循善诱，
　　“我会让你相信的。”
　　窗外刮起风，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像飘起来的一缕烟，又像一片让疲倦不堪的旅者看见后甘愿去追随的云，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九天[墨镜]
　　（今天也是很好哭的一天


第39章 「二零二三」
　　仿佛是为了配合陈樾的话。
　　头顶的挂灯很慢地闪了一次。
　　仿佛一次微弱的呼吸, 又仿佛来自真实世界的一次呼救。
　　迟小满无法描绘此时此刻自己的感受。
　　想要让陈樾不要这么好。
　　想要让陈樾干脆就对自己坏一些。
　　或者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变成更坦荡，更热情, 更大方，更开朗的一个迟小满, 配得上陈樾的帮助, 支持, 也值得陈樾如此耐心对待。
　　不会在被友好对待的时候，反而感觉到无措、忐忑和惶恐。
　　不要无法给出好的回应。
　　要给出属于迟小满自己的、陈樾想要看到的反应。
　　灯光再次闪烁。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发条停止转动的木偶，四肢僵直，表情很呆, 看着陈樾, 眼角又有眼泪落下来。
　　慢慢变凉。
　　她也想不起来去擦。
　　而陈樾便靠近了些。
　　像刚刚一样, 她蜷缩着手指，轻轻替她撇去那些新鲜的泪水。
　　动作温柔。
　　她的视线离她很近，脸庞在暖黄灯光下看起来极为柔软。
　　目光像一团绵绵的云将她包裹。
　　“小满。”陈樾喊她, 也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曲起指节,
　　“你不要想太多。”
　　对她进行抚慰, “毕竟把戏拍好，也是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女人温软的手指触碰, 又远离。
　　木偶迟小满的发条也因此再次转动，只是动作依然很慢。
　　迟小满抬眼, 在帽檐阴影下看向陈樾，“我知道, 但——”
　　“但我不会说——”陈樾截断她的话, “如果换成是剧组别的演员, 我也会在今天晚上特意找过来说这些。”
　　迟小满愣住。
　　“小满，我不会这么说。”
　　片场寂静，陈樾慢慢将手垂放在膝盖上，侧脸对她笑，“因为我相信，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会对我一样耐心。”
　　“是吗？”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忽然就让迟小满没办法否认。她只好掐紧手指，逼自己整理情绪，也再次擦了擦眼睛，发觉自己思绪很钝，只好点点头，说，
　　“谢谢你。”
　　没有承认。
　　也就是没有否认。
　　“不客气。”陈樾笑，“那就从明天开始相信我。”
　　帽檐底下，女人再次来找她的眼睛，“好吗？”
　　大概觉得她可能会因为防御反应而走神，也像是为了强调这番话是只对她讲，所以在这之后，陈樾也再次对她进行呼唤，
　　“小满。”
　　“……嗯——”迟小满努力回应，“嗯——”
　　她发觉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字词，没办法不转过脸不让陈樾来看自己，却也因此看见另外一面墙上，自己和陈樾的影子投在一起，仿佛再次并肩作战。她吸了吸鼻子，语速很慢地说，
　　“好，我会的。”
　　-
　　某种程度上，对迟小满而言，陈樾说的每一句话，都具备着某种她独有的说服力。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是自己，会不会能够做到像陈樾这么好。
　　但陈樾说——如果是她，她也会尽力去做。
　　这是正确的。
　　却也并不完全出自于过去那段旧情。
　　事实上，如果十年前，陈童和迟小满没有相爱，只是普普通通地共同经历那一年，再因为各自的道路选择而分道扬镳。
　　十年后。
　　迟小满也都会不遗余力去帮助陈童。假如陈童需要她的帮助的话。
　　她相信陈樾也是一样。
　　对这一点从来也都无法怀疑。
　　这天晚上，有了陈樾的陪伴，迟小满把开机当天她们拍过的每一场，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也在陈樾面前袒露自己对这场戏的内心想法。
　　是在快要接近十二点的时候。
　　陈樾提出回酒店。
　　迟小满看了眼时间。
　　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耽误陈樾很久，便很匆忙地把电脑盖起来。
　　说，“不好意思，你快点回去休息。”
　　“好意思。”陈樾忽然说。
　　迟小满眨眨眼，“嗯？”
　　加上哭戏，她今天流的眼泪太多，这会眼睛肿得厉害，眨眼都有点痛。
　　“你要好意思。”陈樾可能是看见她的眼睛，眼尾里弥漫出笑意，说，
　　“演员为了把戏拍好，来找自己的搭档研究，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不好意思的事情。”
　　这么说也没有错。迟小满抿抿唇，说，“好。”
　　“但是要回去休息了。”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
　　“你和我一起。”陈樾说。
　　迟小满呆呆地眨眨眼。
　　陈樾来看她的眼睛，目光仔细地流过，“再下去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我……”迟小满还有点犹豫。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回去太早也睡不着觉，不如多在片场待着，熟悉环境，也将自己多投身于小鱼的生活，可能某种程度上会让自己在拍摄时入戏更快。
　　但陈樾说，“也会影响拍摄。”
　　迟小满立马妥协，“好吧。”
　　陈樾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她转变得有些快。
　　迟小满也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不过也不想影响陈樾休息。
　　她把那个很大的帆布包拿起来，收拾一些自己带过来的小物品——湿纸巾，笔记本，剧本，荧光笔，电脑……
　　全都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陈樾在旁边看她，像是忽然想起，“你不带助理进组吗？”
　　迟小满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几秒。
　　她把荧光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跟组会出什么事情。所以打算过几天接她来看看。”
　　这种说法用在一个助理身上倒是奇怪。但陈樾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迟小满又补充，“而且我在剧组也挺忙的，不太喜欢别人照顾我。”
　　“好。”陈樾说。
　　迟小满也没有再多说。
　　她匆匆忙忙把帆布包收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整个帆布包已经很大，被她抱在怀里，已经要比她上半身看起来还要庞大——仿佛一只兔子努力背起一座小山。
　　“走吧。”迟小满就抱着这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很努力地抬着下巴，对陈樾说，“我们快点回去。”
　　于是陈樾又忽然笑了。
　　迟小满眨眨眼。
　　但陈樾没有解释。
　　她打开车库门，等迟小满抱着包出去，自己再把车库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
　　便又看见——
　　迟小满鼓鼓囊囊地在灯光下等她，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
　　陈樾笑着走过去。
　　“陈樾。”迟小满鼓起勇气问了，“你为什么一直笑我？”
　　“没什么。”陈樾还是这样说。
　　停了一会。
　　可能是看到她不解，又耐心解释，“就是觉得，你和我之前以为的那个大明星，有区别。”
　　“什么意思？”迟小满今天情绪消耗太多，思绪有些迟钝。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辛苦地抱着这个帆布包。
　　陈樾似乎是想过来帮她。但因为整只包都被她抱在怀里，所以无从下手，表情看起来也有点为难。
　　迟小满主动解释，“没事，我平常就这么抱着走，这点重量都习惯了，不重。”
　　“好。”陈樾说，侧脸看她，“我还以为，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照顾你？”
　　“阿云阿姨确实挺照顾我的。”迟小满说，“每次我回去都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在北京生活起居上有什么事也是让她帮我处理。”
　　说到这里，她又向她解释，“阿云阿姨就是我的助理，我平时这么喊她。”
　　陈樾点头。
　　“而且我也不喜欢我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迟小满说。
　　“为什么不喜欢？”
　　“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人，什么很小的事情，都要很多人一起跟着忙上忙下……”迟小满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嗯，这样也挺好的。”陈樾说，安静地走了一会，又提起，“我之前在香港那边听说一件事，有个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会偷拿她的私人物品去卖。”
　　她语气委婉，点到为止。
　　迟小满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在阿云阿姨之前，就只有过一任助理，她也挺好的，就是后来考上研究生出国上学去了。”
　　“出国那天我还去送她了，跑去给她送了一束花。”她补充。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
　　大概是希望陈樾不要觉得她和每个人都相处不好，幼稚地渴望陈樾会通过“给相处很久的身边人送花”这件事，觉得她也还是在乐观生活。
　　“看来她也对你很好。”
　　回酒店的那段路不太长，夜深，路灯缓慢闪烁，陈樾的声音也被风刮轻很多。
　　“嗯，她是很好。”迟小满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和陈樾聊起好的事情而感到放松，“一个特别爱哭也特别可爱的小女孩。”
　　“特别可爱吗？”陈樾忽然问。
　　迟小满感觉到陈樾的脚步慢下来，觉得有点糊涂，却也尽量配合，抱着帆布包慢慢走，“挺可爱的。”
　　陈樾不讲话了。
　　迟小满慢慢走了一会。
　　陈樾又提起，“比你小吗？”
　　“算是同龄。”迟小满说，“不过那段时间她还在谈恋爱，所以我其实也挺对不起她的，总是让她跟着我跑组。”
　　陈樾静了会，点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再继续问了。
　　两个人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迟小满走了一会。
　　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陈樾说清楚，便说，
　　“其实我经纪人没有那么坏，在用人方面都挺谨慎的，没有放过不好的人在我身边。”
　　“那就好。”陈樾说。
　　迟小满“嗯”了声，没有继续说。
　　秋夜，她们慢慢走到酒店，没有再进行更多交谈。
　　只是在进电梯的时候——
　　迟小满抱着那个帆布包不是很方便，视野也有些狭窄，包不小心在电梯门上撞了一下。
　　装在包袋侧边的东西掉落下来。
　　“啪”地一声。
　　滚落到迟小满看不见的地方。
　　她茫然地抱着包转了个圈圈。
　　“你别动了，我给你捡。”陈樾说。
　　“好。”迟小满站着没有动。
　　陈樾帮她把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之后很久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迟小满觉得奇怪。
　　“嗯。”陈樾应声，语气正常。
　　她把捡起来的东西帮忙塞进迟小满帆布袋的侧口袋里面。
　　停了很久。
　　陈樾忽然问，“迟小满，你在吃什么药？”
　　迟小满愣住，藏在包袋后面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陈樾像是觉得自己太直接，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看瓶子上的名字很长，也不像是常用药。”
　　迟小满沉默下来。
　　陈樾可能是考虑到她的情绪，缓和语气，“不想和我说也可以。”
　　“其实也没什么。”
　　电梯上行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要慢，迟小满轻轻地说，
　　“就是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陈樾不讲话。没有追问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吃镇静类的药物。
　　深夜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迟小满低眼，盯着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抠着手指，慢慢地说，
　　“就是我有时候面对镜头会有点焦虑，在剧组平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吃一点药。”
　　“这样我会稍微好一点。”
　　“药是医生开的，我没有乱吃。”
　　迟小满抱着帆布袋。
　　很安静地站在电梯角落，向陈樾补充，语气格外乖顺，
　　“我没有滥用药物，也没有多吃。因为刚刚掉下来，我都没想起来我的包里还装着药。”
　　说到这里。
　　迟小满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药拿出来，导致现在让陈樾发现，又意识到陈樾还没有讲话，觉得困惑，只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陈樾，我没有病。”
　　-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从九楼到十五楼，陈樾一直没有讲话。
　　十六楼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有觉得你有病。”
　　“就是觉得——”
　　罕见的，陈樾竟然陷入某种无法组织好措辞的境地。她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自诩自己是个社会化程度足够高的人，善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但这一天。
　　她发现自己能给出的话语竟然如此贫瘠，
　　“你好厉害。”
　　“叮——”电梯到了。
　　迟小满很是困惑地眨眨眼，她不懂自己隐藏起来的不好被发现，陈樾为什么要和她说她很厉害。
　　“陈樾。”她想提醒她电梯到了。
　　但陈樾看上去并没有把话说完。
　　于是迟小满自己反而变得无措，也没能把话完全说出口。
　　而电梯里，陈樾低着眼。
　　鲜少地，她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而是陷入很久的恍惚，也一直盯着她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很慢很慢地说，
　　“能够坚持到现在，好厉害。”
　　或许是电梯反复开门，关门让人产生的错觉，陈樾似乎吐字艰难，
　　“能够在现在，还坚持要拍《霓虹》，也好厉害。”
　　“因为我的劝说，答应我，后来又给我一段那么好的试戏，甚至从答应这件事到现在，就算遇到那么多困难，也没有表露过任何的退缩和后悔……”
　　电梯再次关闭，空间再次闭塞。她终于抬眼看向迟小满，也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这些都好厉害。”
　　-
　　迟小满从没想过——
　　自己还能从陈樾这里得到一句“好厉害”的评价。
　　她觉得糊涂。
　　又生出不安。
　　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因为从再次和陈樾相遇开始。
　　这么多天，她想要在陈樾面前所呈现的“长大”和“变好”，终于得以实现。
　　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一种方式。
　　但她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便在这之后，对陈樾弯着红肿的眼睛笑了笑，也尝试去开一个稍微轻快的玩笑，
　　“陈樾老师，你怎么这么会夸人？”
　　却也因为陈樾始终包容的视线，觉得鼻子发堵，鼻音也变得重了很多，
　　“早知道就直接把药拿给你看了。”
　　“还有吗？”陈樾问。
　　很奇怪的一件事，这么久也没有人按电梯，让她们跟着电梯下行。仿佛有人对电梯按下暂停键，为她们隔离出专属的对话场域。
　　“没有了。”迟小满摇摇头，也对陈樾强调，“你也别想多。”
　　“其实现在有一点焦虑的人很多的，不是什么大事。”她说。
　　不过也想起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每个人，更不希望把除自己之外的其她人的焦虑情绪看轻。
　　迟小满又补充，“我的意思是，医生也说过，其实我这一点点焦虑，不算什么大事。”
　　怕陈樾不肯相信，选择搬出自己的医生，“她也让我别太担心。”
　　陈樾看她，良久，点头，说，“好。”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那我们快出去吧。”
　　“电梯都在这里等我们好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鼻音有点重，语气也好像很久之前，她会说——信号为我们从北京跑到香港。
　　她似乎还是一样可爱，坚强，只是呈现的方式、时刻不太一样。
　　今夜似乎有很多眼泪，不安和忧虑。但也让陈樾得到靠近的机会，对迟小满有了更多了解。
　　陈樾觉得庆幸。
　　庆幸得到这个唯一的、珍贵的机会的人，是自己。
　　而在到达房间门口后。
　　迟小满似乎也对她今夜的耐心有着很多感激，便在开门之前，特意停下来，对她说，
　　“陈樾，今天谢谢你。”
　　陈樾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尽管她不想要迟小满和她这么客气，希望迟小满用一束花、一个拥抱来代替感谢，就像对待那个出国的助理那样，也对她做。
　　但陈樾仍然想要接纳她的每一次真心实意的情绪，
　　“嗯，不客气。”
　　如她所料。迟小满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表情轻快一些。于是陈樾忍不住想——可能再多说一百次、一千次不客气，迟小满就能对她全盘托付信任。
　　“那你早点睡觉。”迟小满说，“睡个好觉。”
　　陈樾柔柔地笑，“好，你也是。”
　　却没有太快离开。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刚刚被偷拍的事情太担心自己，想要看自己进房间，便抿了抿唇，用房卡开了门。
　　快要踏进去的时候。
　　陈樾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头。
　　廊道灯光是暖黄色的，陈樾的脸看起来也很温暖。她看她一会，走近一步，“回到房间以后什么都不要想。”
　　“把眼睛洗干净，敷一张蒸汽眼罩，不要再看剧本，也不要再想小鱼，刘树，把自己放空，或者发一会呆也可以。”
　　听上去全是命令。但语气又并不像，也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想要顺从的魔力。
　　最后，陈樾声音温和地重复一遍，
　　“睡个好觉。”
　　让人没办法不去听。
　　也可能是不想要再耽误时间，这句之后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非要等到她的回应。
　　她站在昏暗灯光下对她笑了笑。
　　便离开了她的房间门口。
　　等迟小满回过神来，跑出去看，才发现陈樾的房门也已经关闭。于是她也关上房门，走进去，坐在门口，愣愣地抱着帆布包。
　　本来是想要再看一看剧本的。
　　但也没有。
　　她坐了一会。
　　很听话地放下帆布包。
　　去洗澡。
　　洗漱。
　　也把眼睛洗干净。
　　躺在床上，敷了一张蒸汽眼罩，十五分钟后摘下来，很拘谨也很乖顺地把两只手地放在小腹。
　　睡了一次完全放空的觉。
　　不记得有没有做梦。
　　但她记得自己在快要入睡时，很不着边际地想——
　　如果自己是木偶，那么陈樾就是某个极具耐心的木偶修复师。
　　可能每只木偶都有确定的寿命，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停下来。
　　但木偶迟小满却在某一年为了实现梦想，做出大胆的选择，将发条换成永不停止的款式，也将自己放置在精致的聚光灯下。
　　直到从一开始的欢喜，雀跃，慢慢变成麻木，空洞。
　　她不想要这样，也不想让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失望，只好努力表演欢喜，雀跃，也仍然倔强不为此感到后悔，始终不知疲倦地循环旋转着。
　　直到有一天。
　　木偶修复师陈樾走过来，对她说不可以，也在她头顶很温柔地吹一口气。
　　于是魔法降临。
　　循环发条得到一刻的停歇。
　　可能时间没有太久。
　　却真的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只不过现实可能和她脑海中的童话故事有着差距。
　　开机夜过后，迟小满没有很神奇地在一夜之间开窍。
　　但从那天开始。
　　她决定相信陈樾说的话。
　　在每次把自己装进镜头时，都努力将对方当成《霓虹》的锚点，把自己在《霓虹》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重量，全都依附在刘树身上。
　　没有在一开始就像变魔术般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小鱼，但也因此在慢慢进步，一次比一次表现要好。
　　是在拍摄这场重头戏的第七天。
　　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拍完这天晚上的第一条，片场很多人都打着哈欠，黑眼圈也快要掉到地上。
　　那会迟小满还没完全出戏，眼泪摇摇欲坠地挂在眼尾，眼睛很红地盯着监视器，回看刚刚的片段。
　　沈宝之这几天也跟她们一起熬了很久，这会和拍迟小满片段时负责把控现场的副导演一起，两个人在她旁边，也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凑头看着。
　　可能还不只是她们三个人。
　　还有负责这个机位的摄影师，灯光师，几个负责道具的场务，陈樾的助理小棋……加起来七八个人，在她们身后又围了一圈，努力抬着下巴来看。
　　陈樾自己没有过来，她似乎不太喜欢在戏后马上看监视器。
　　迟小满便也没有勉强。
　　片场大亮，小方块的监视器里。
　　片段演到结尾——
　　灯影昏暗，夏夜燥热，小鱼伸手，从身后横抱住了刘树。
　　努力用脸去贴着她的头发，也对她说，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透明泪水从小鱼泛红的眼角落下。
　　像一滴从云上滴落的雨。
　　落到刘树的下巴，滴答，滴答，慢慢和另一道泪痕混合在一起。
　　仿佛两条最小单位的河流，从此汇集。
　　“卡——”
　　戏里的片段结束。
　　但可能是摄影师那时稍微慢了一会，监视器里的视频拍摄并没有马上结束。
　　镜头里变得嘈杂。
　　仍然是狭窄的单人床，陈旧的墙皮，窗外的路灯。
　　迟小满在喧闹声响里，很茫然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陈樾也坐起来，她低眼，下巴上还有未擦去的泪水，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两个人情绪都没能太缓和过来，头发也都有点乱乱的，没有对视。因为一对视可能就会流更多眼泪。
　　“小满！陈老师！”——沈宝之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
　　于是镜头里的两个人。
　　都同时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应该也是一起看见镜头外在擦眼泪的沈宝之。
　　便一起红着眼睛，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我要保留下来。”沈宝之吸吸鼻子，说，“当花絮用。”
　　“好。”迟小满看见她的眼睛也还红着，便给她递纸，“宝之，你别哭了。”
　　“我也不想的。”沈宝之的广东话跑出来。她接过纸，擦了擦眼角，又不太自然地撇嘴，说，“以后我看到你们两个的笑脸都要难过。”
　　迟小满笑起来，“那今天这条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昨天那条就可以了。”沈宝之说，“但你硬要保一条，也只能听导演的。”
　　“那今天呢？”迟小满问她。
　　沈宝之和副导演在她面前对视。
　　沈宝之很谨慎，“还是听导演的。”
　　但副导演马上说，“其实真的已经很好了。”
　　“而且你再哭几天，可能眼睛都用不了了。”沈宝之趁热打铁。
　　“那……”
　　迟小满有点犹豫，下意识回头，却看见好几排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两个，也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剧组里每个人都很感性。
　　然后她看见陈樾。
　　这么多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背后。
　　唯独陈樾没有看她。
　　女人坐在床边，还是穿着刘树的戏服，背脊看起来很单薄，也还是脸色苍白。
　　她没有整理自己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而是低着头，在一点点去擦自己下巴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可能这就是她处理残余情绪的方式。
　　不知道陈樾为什么偏偏在现在不看她。迟小满觉得疑惑，也觉得忐忑。
　　但也因为除了陈樾之外，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做决定，便思考了一会，也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
　　话落。
　　全场欢呼，嘈杂躁动。
　　简直像开机仪式那天。
　　迟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这会眼角还挂着没有出戏的泪痕。
　　她很迷茫地看着所有人脸上高兴的神情，发了一会愣，却也没忍住跟着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而沈宝之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跑掉，接着，突然闷不吭声地把角落里一直放着的彩带棒拿过来。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宝之就已经站在场记板面前，举着彩带棒，冷不丁“嘭”地一声——
　　彩带飘落，被头顶的光映得像是在发光。每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也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人影绰绰，光影流落。
　　迟小满去看陈樾。
　　陈樾也看她。
　　隔着飘落的彩带，和很多个晃动着的肩膀。
　　她们的眼睛像两汪海洋撞到一起。
　　彼此都安静，也都没有攻击性。
　　陈樾朝她笑。
　　迟小满也笑起来。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晃动的黄色灯光，隔着持续飘落下来的彩带，隔着被暂时放下来的开机板。
　　开机板上的每个字似乎都被彩带反射的灯光，映得金光灿灿——
　　《霓虹》，Scene1，Act1。
　　主演：陈樾，迟小满。
　　编剧：浪浪。
　　光晕流到她们的视线中间，像晃动的霓虹，变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两个人的脸。
　　人群热闹，每个人都在为第一场戏过掉而生出很多愉悦。迟小满突然想要走过去，问陈樾觉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轻巧。
　　但只走了一步。
　　沈宝之的脸就倏地挡在她脸前，挡住她看向陈樾的视线。
　　“小满，你真棒！”沈宝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很热情地举起手掌——
　　像是要和她击掌。
　　迟小满下意识先往陈樾那边看了眼，但是视野狭窄只看到女人微微低着的下巴，只好收回视线，跟沈宝之击掌，弯起眼睛，“你不要只夸我一个人。”
　　“也对。”
　　沈宝之回头看陈樾，然后也高高兴兴地对陈樾说，
　　“陈老师，你真棒！”
　　她跑过去很坦荡地举起手。陈樾便也笑着，和她击了个掌。
　　迟小满因此得到机会，跟在沈宝之身后，走过去，将两只手很拘谨地背在身后。
　　片场到处洋溢着兴奋和嘈杂。
　　好像暂时没有人能沉下心来拍下一场。
　　迟小满也不是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所有人压下来继续拍的导演。
　　她很安静地背着手，没有听得清陈樾和沈宝之的对话。
　　直到沈宝之和陈樾同时来看她。
　　她才觉得茫然，皱了皱鼻子，“怎么了？”
　　“小满，你鼻子上面有个彩带。”沈宝之笑得不行。
　　“哪里？”
　　没想到又在陈樾面前出丑。
　　迟小满慌忙之下想要去摘下来，却又因为抬头的动作，发觉自己头发上有彩带蹭过眼尾，有些凉，刺得她愈发慌张。
　　但没摘几个。
　　陈樾就绕过沈宝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她走过来，带着那种很浅淡的香气，靠近她，包裹她，很体贴地帮她摘走那些头发上的彩带。
　　“谢谢，谢谢。”迟小满说。
　　“小满。”陈樾的手指绕过她的头发，穿梭。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尤其清晰。
　　“嗯？”迟小满狼狈抬眼，“怎么了？”
　　陈樾却没有马上说话。她帮她摘去她耳后一个绿色彩带，手指隐隐约约擦过她的耳朵，也在她因此攥紧手指时，垂眼朝她弯下眼尾。
　　语气像柔软，又像诱导，
　　“你都不和我击个掌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天[墨镜][墨镜]


第40章 「二零二三」
　　秋夜片场的喧嚷并未停止。
　　说完这句话。
　　陈樾也没有刻意停下来等迟小满反应, 她只是笑了笑，又继续给迟小满摘着头发上、肩上落下来的彩带。
　　“我……”迟小满背在腰后的手指攥了攥。
　　沈宝之凑过来，顺势问, “对啊，两位老师怎么反应那么淡？”
　　“你们不才最应该在这时候击掌吗？”
　　陈樾淡淡地笑, 没有回话。
　　迟小满看一眼陈樾, 犹豫着说, “要的。”
　　陈樾动作顿住。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要的。”迟小满小声重复。
　　她们站得很近。
　　迟小满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也能看见她被风吹得隐隐飘飘的几缕发丝。
　　“陈樾……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个“老师”。
　　迟小满觉得舌头打结, 蜷在背后的手指努力伸展开来, 也偷偷地捻了捻T恤衣角。
　　才伸出来。
　　像小学生在课桌上举手那样。
　　很老实地把自己的左手在脸旁边举着。
　　“这几天很谢谢你。”她对陈樾说。
　　沈宝之在旁边“咦”了声, “小满，你好官方哦。”
　　陈樾倒像是不太在意她的僵硬，也没太在意她加了个奇奇怪怪的“老师”。
　　她朝她笑, 眼尾弯起的弧度在晃动的灯光下尤其动人。
　　然后。
　　她和迟小满击掌。
　　很简单的动作。
　　震得迟小满手心发麻, 没忍住往回缩了缩手指。
　　而陈樾慢慢收回手, 注视着她, 柔柔地说，“不客气。”
　　“你也辛苦了。”
　　她对迟小满说,
　　“哭了这么多天还能把今天这场演下来，很厉害。”
　　“还好。”迟小满抿唇, “大家都很辛苦。”
　　下一秒，看到陈樾因为被风吹了一下咳嗽起来, 也因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没忍住补充, “你也是。”
　　陈樾笑，没有否认。
　　“都好辛苦，都好辛苦。”沈宝之在旁边补充，“这种事不要争先。”
　　迟小满抿唇，将手心发麻的手背在腰后，悄悄捻了捻手指。
　　纵然拍过第一场，今夜也不能就此浪费。开心过，雀跃过，兴奋过……很快，片场又开始恢复肃穆，继续拍这场戏的一些碎的过场镜头，以及剧本中以刘树视角呈现的同一段场景。为此，两张床都被搬到正中间，以此去拍陈樾那边的面部表情。
　　这次重点放在陈樾这边，镜头重点要展露刘树在这个拥抱背后的落寞、麻木和悲切。很多种情绪转变，而在这段戏里，刘树一句台词都没有。
　　按道理，位置换过来，迟小满稍微能松懈一些，只需要配合陈樾，把自己这边的台词、动作和情绪给到位。
　　但她想起陈樾说的那一句——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也不敢因此懈怠。
　　她不能成为在这场戏中给陈樾拖后腿的人，也渴望自己也可以像陈樾那样，随时可以给出对方所需要的帮助、支持。
　　于是在这场正式开拍之前。
　　她坐到床边，在正式开拍之前有些犹豫，但还是对陈樾说，“陈樾，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
　　原本是同一场戏。
　　她的动作和情绪也应该保持同一频率。
　　而这本来就是一个演员的本分。
　　按道理——陈樾不会需要她太多额外的帮助。
　　但陈樾却深思熟虑，而后笑了笑，对她说，“小满，辛苦你抱我的时候，在镜头拍不到你的时候拍拍我的背，可能镜头用不到，但对我的情绪会有帮助。”
　　很细节的配合要求。
　　迟小满点点头，“好，我会的。”
　　“嗯，我相信你。”陈樾望着她说。
　　迟小满怔住。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我？
　　她下意识想要这么问。
　　但现场已经准备开机。
　　于是陈樾便对她笑笑，上了床，蜷缩到了床边角落。
　　迟小满最终没能问出口。
　　而是看着陈樾蜷缩在床边的背影发呆。
　　“好，现场准备。”副导演出声，“所有人保持安静。”
　　迟小满屏住呼吸。
　　“三——”
　　“二——”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
　　“Action——”
　　迟小满抽泣着。
　　呼吸发堵地慢慢走过去。
　　上床，从身后，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陈樾。
　　陈樾的肩膀因此产生很小幅度的颤抖——仿佛树叶一次最小幅度的抖落。
　　相比于小鱼的情绪外露，刘树的每种情绪反应都要克制得多。因为她是个绝对自傲，在任何条件下自尊心都很强的人。
　　她的脆弱，惧怕和悲切，都要在表情和动作强度都不大的情况下，准确而浓烈地向观众表达。
　　而这场戏最难的就是，两个人在拍摄时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能依靠对方的呼吸节奏、动作起伏和周围的动静，来进行配合。
　　而迟小满无法想象——陈樾是如何用一个背影，将自己完完全全拽入这个世界。
　　以至于在拍这场镜头时，她只能尽量心无旁骛，仿佛像是在拍自己的戏份时，那样痛哭了一场。而在她说出那句——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之后。
　　她按照约定，在镜头移过去之后，听着陈樾像是微弱又像是努力遏制的呼吸声，拍了拍陈樾极为单薄的背脊。
　　于是那时她才感觉到——
　　手背上有滚烫的泪水落下，顺着指缝滚落，洇进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刺得她愈发疼痛。
　　也愈发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但也不敢将反应释放得太满，努力掐着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能喧宾夺主。
　　直到旁边传来很清晰的一声——
　　“cut——”
　　她才忍不住恸哭一声。
　　而那时候——
　　被她抱住的陈樾瞬间就松懈下来，也像是对她这一声微弱的恸哭有所察觉，纵然背对着她，也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很安静的一次触碰。
　　迟小满因此得以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手。
　　而陈樾却在这时停了一会。
　　才慢慢起身。
　　起身后她没有马上来看她，只是低眼，安静地接过场务手中的纸巾，给自己擦着眼泪。
　　看起来已经完全出戏。
　　迟小满稍微放心下来，匆忙之间又去看监视器的镜头表现——并不出乎意料，陈樾表现很好，这只是她的第一条，就已经让迟小满觉得可以过。
　　七天和一条。
　　迟小满并没有对此太作比较，实际上，看完这段，她忽然松一口气——因为这阵子为了拍这场，陈樾的情绪消耗也很大，只是陈樾从来不说，也从来都是自己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消化。
　　以至于可能会容易让很多人误解，她在出戏入戏时都很轻松，仿佛演一场这样的戏，对她来说就只是按下一个开关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愧是陈老师。”沈宝之盯着监视器说，“表情控制得这么好，一个废细节都没有。”
　　说着，沈宝之像是注意到迟小满稍微凝重的表情，急忙解释，“小满老师我不是说你不好。”
　　“嗯，没关系。”
　　迟小满对她笑笑，其实也是真的不太在意。她看向陈樾——
　　对方还是维持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姿势。
　　几乎和这几天拍这场戏喊卡之后的姿势一模一样，低垂着眼，整个人像一片影子那样坐在角落，寂静地擦着自己脸上属于刘树的眼泪，偶尔失神，却又会在每个人提到自己时，给出准确而温和的回应。
　　看完监视器里的片段。
　　迟小满并没有给出沈宝之和副导演过还是不过的回答。
　　她朝陈樾走过去。
　　也同样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将两只手摁在床沿下。
　　陈樾察觉她靠近。
　　抬脸，微微朝她笑了一下，突然喊她，“小满导演。”
　　迟小满抿唇。
　　于是陈樾又笑起来，“刚刚那条怎么样？”
　　“很好。”迟小满说。
　　“没有骗我吧？”陈樾歪头问。
　　“怎么可能是骗你？”
　　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唇角平直，努力去开一个小的玩笑，
　　“陈老师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好吗？”
　　陈樾看她。
　　许久。
　　慢慢地说，“我觉得还好。”
　　“那要不要再保一条。”迟小满问。
　　“可以。”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松一口气，“那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好。”陈樾说。
　　“嗯，不用太着急。”迟小满说，“慢一点也可以。”
　　“嗯，我不着急。”
　　陈樾原本是低着睫毛的。
　　但说完这句。
　　她抬眼，朝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个好搭档。”
　　迟小满愣住。
　　于是陈樾又笑，也像是彻底处理好那些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失神，再次变成强大的演员陈樾，柔柔对她说，
　　“我准备好了，小满导演。”
　　“你真的不要再休息一会了吗？”迟小满忍不住说，“这几天你也很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稍微缓一会。”
　　陈樾摇摇头，
　　“我想趁着今天把这场戏过掉。”
　　没有说原因。
　　之后又躺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其实迟小满觉得她们两个人中间，陈樾才是那个最倔的人——
　　这种倔不对别人，只对自己。因为在自己的事情上，迟小满还可以被说服。
　　但陈樾……
　　没有人能说得动她。
　　也是在这个时刻，迟小满意识到——每一次，她们讨论的事情都是和她有关，似乎都是迟小满成为大明星有多辛苦，迟小满的不安，迟小满的焦虑，迟小满的畏惧。
　　但陈樾就不辛苦吗？
　　陈樾就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些吗？
　　她要吃多少苦。
　　又是自己独自躲起来消化多少。
　　才能从当时那个连面向镜头都皱眉的陈童，变成现在的陈樾？
　　迟小满忽然想要知道。
　　但已经整理就绪的片场并没有给她机会。
　　于是她看着陈樾薄得像片纸的背影，只好努力平复自己迟来地察觉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忧虑，惶惑。
　　对副导演点了点头。
　　再次就位。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第二次。
　　action。
　　-
　　陈樾的表现足够让人惊艳。
　　尽管被定型为“文艺片电影女演员”，但她作为刘树的表现十分出色，在第一个重要镜头中，就已经展现出强大的表演能力，对着镜头所展现的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过往角色的痕迹。
　　第十三镜只拍摄了三次就过掉。
　　考虑到剧组连轴转了好几天，迟小满收工时坐在监视器面前看了很久，突然拿起喇叭，对所有人说，明天的开工时间推迟，交代大家都睡个好觉。
　　所有人都举起手欢呼，
　　“小满导演好贴心！”
　　小满导演。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
　　迟小满慢慢吞吞地将东西收好，也觉得是自己这几天耽误每个人的时间，所以收工之后主动留下来收拾锁门，之后又抱着包，找出之前的剧组人员名单，自费给剧组每个人都点了夜宵送到房间。
　　一份一份点特别花时间。
　　等点完之后。
　　片场已经变得很寂静。
　　迟小满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去，便看见陈樾在外面等她。
　　或许是没能太出戏，又或者是身上刘树的影子并没有褪去太多。每次看见陈樾，迟小满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弱的悲伤。
　　十月份气温下降，收工回家，从片场到酒店那段路，风也变得特别凉。
　　她将这种似火苗一样的悲伤掐灭，朝陈樾走过去，“陈樾，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回去休息？”
　　“本来要回去的，但觉得有点累。”陈樾望着她说，
　　“所以就吹吹风，也顺便整理一下今天的细节。”
　　“好。”迟小满点头。
　　秋夜，两个人并排，慢慢地从片场走回酒店。陈樾说的整理，大概率指的是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表演细节和情绪，本来迟小满不该多打扰。
　　但静静走了一会。
　　她还是忍不住问，“陈樾，你现在拍戏都是这样吗？”
　　“嗯？”陈樾似乎在想什么事，有些失神，“什么意思？”
　　“就是——”迟小满脚步放慢，“每一场戏，你都要让自己一秒入戏，一秒出戏，不会给自己任何容错空间吗？”
　　“像我这几天看到的这样。”
　　按理来说，其实作为演员，基本都会有难以入戏，或者难以出戏的情况。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理论上，这也并不代表是这名演员演技不佳。
　　而是因为，演员也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演戏又是一种极为消耗自己的创作方式，难免会有处理不得当的时候。
　　譬如迟小满的表演方式，就是在开机之前采用各种方式，尽量让自己沉浸进去，有的时候这种方式有效，有的时候没有，而通常采用这种情况，也会导致她在这场戏结束后，产生出不了戏，情绪无法平复的情况发生。
　　但陈樾似乎没有这种游移的瞬间。准确的，精妙的，完完全全的……在角色和自己之间立刻切换。
　　这当然会让她的搭档，会让拍她的导演都感到轻松，觉得这是个很好合作的，也很有天赋的演员。
　　可是……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迟小满想不明白。
　　而且就算能做到，会不会对自己的伤害很大？
　　迟小满忍不住去想这些。
　　却也担心陈樾对自己的话有所误解，便主动解释，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
　　停了几秒，抿着唇，声音轻了很多，“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陈樾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生气，甚至有点像是在笑，但她似乎完全将重点放错。
　　迟小满盯着路灯下她们两个的倒影，纠结很久，觉得自己作为老朋友，作为这部戏的导演，作为她的……搭档，对她有这些担心，似乎也不为过。
　　便选择语气比较轻地说，“担心你对自己太狠心，有时候明明已经很辛苦了，但也不去在意。”
　　在这之后，为了尽力呈现自己的关心是足够坦荡的，也没有任何私心的。迟小满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我就是怕你对自己太坏了。”
　　说实话，每一次瞥见陈樾的生活边角料，迟小满都觉得——陈樾这九年把自己活得很空，可能生活重心都在拍戏上，却对自己缺少很多在意。
　　“我没有对自己很坏。”
　　并不出乎意料，陈樾用一种平和且温存的方式否认她的猜疑。
　　也在这之后对她笑了笑，“饿了就吃饭，渴了也会喝水，冷了会多穿衣服，还不够好吗？”
　　她在开玩笑。
　　但迟小满没有笑。
　　“这就算好了吗？”迟小满问。
　　陈樾停下脚步，目光在风和夜里看上去很温柔，却无法让人辨别是什么情绪。
　　“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冷，你也没有穿很多衣服。”迟小满轻轻地说。
　　这个季节北京的气温已经很低，昼夜温差也大。
　　现在体感温度可能已经不到十度。
　　但陈樾身上还是只穿着件很薄的蓝色毛衣开衫。
　　听到她的话，陈樾像是才发现这一点，怔了片刻。
　　迟小满便在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件厚卫衣，可能是因为装在包里的东西太多，这件卫衣被拿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蜷成一团，也有点难看。但她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递给她，“我就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下，干净的。”
　　她把卫衣往前伸了伸，“陈樾，你别嫌弃。”
　　陈樾低眼，接过来，“我不嫌弃。”
　　“那就好。”迟小满继续抱着包。
　　之后她也没有去看陈樾。
　　不想成为那种递了东西给别人就要求别人立刻要用的人。
　　但陈樾还是穿了起来。
　　迟小满最近几年买衣服都喜欢买大一些的，穿起来才会让自己有安全感。
　　所以这件卫衣穿在现在的陈樾身上，也显得很大，显得她愈发空落落的。
　　迟小满等她穿完才去看一眼，又看到她的头发被压紧衣服里面，便忍不住提醒，“头发。”
　　“嗯？哪里？”陈樾看上去有些迷茫。
　　于是迟小满忽然明白——
　　其实演戏对陈樾来说同样消耗很大。
　　这几天连轴转。
　　也会让强大的陈樾觉得累，以至于思绪迟钝。
　　她抿了抿唇，“这里。”
　　却又在陈樾动作迟缓地伸手时，忍不住自己先伸了手——
　　帮陈樾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拿出来。
　　动作很小心。
　　没有太亲密。
　　只是女演员和女演员之间的友好互助。
　　迟小满把手收回来，藏在腰后，捻了捻被陈樾发丝划过的指腹，有些出神，而下一秒，就听见陈樾轻轻说，
　　“那我就不谢谢你了。”
　　“嗯？”迟小满茫然抬头，看见陈樾微埋在卫衣衣领下的侧脸，说，“好。”
　　而后思考一会，觉得对方可能是不想和自己说太多，便主动开口，说，
　　“陈樾，我不知道你在别的剧组是怎么样。但是在我的剧组里，你完全可以给自己容错空间，一次两次入不了戏没关系，没有办法出戏也没关系。”
　　“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了。”
　　陈樾停下来，在路灯光下，隔着秋夜的风看她，静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迟小满抿唇，“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风刮过来。
　　让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就是觉得，你长大好多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不是指你和十年前。”陈樾又笑。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我是觉得，其实你做导演也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她对她说。
　　迟小满低了下眼，觉得这么多年陈樾转移话题的本领又加强，“为什么突然又变成在夸我了？”
　　陈樾因为她的话而笑起来，“因为看见你好，很为你开心。”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在心中产生某种错觉——陈樾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人，应该不会有仇人，也不会有人恨她。
　　但也不会有人和她太亲密。因为亲密总会带来伤害。
　　“嗯，我也是。”
　　良久。
　　迟小满下巴蹭了蹭衣领，慢慢地说，却也立马转移话题，
　　“但你也要对自己更好一点。”
　　她并不知道陈樾能不能真的被自己说服，所以只好一次次重复，
　　“如果拍摄期间觉得不开心，觉得累，随时都要说出来，和宝之说可以，和你的助理、经纪人说也可以，和现场任何一个副导演说都可以。”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攥紧手指，直视着这段不算太长的夜路，轻轻地说，“和我说也可以。”
　　话落。
　　没有太快得到回应。
　　迟小满以为陈樾没有听进去，想要再开口补充。
　　但陈樾忽然说，“小满，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迟小满愣了愣。
　　陈樾抬眼看向她，笑，“这就是我现在想和你说的。”
　　没有解释理由。
　　迟小满终于反应过来，也下意识出声答应，“嗯，好。”
　　陈樾也“嗯”一声，走了几步，笑声在风里柔柔，“就是觉得穿起来很暖和。”
　　“是挺暖和的，我特意买的加厚的。”迟小满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先穿着，可以不用急着还给我。”
　　“我还有很多。”她解释。
　　陈樾顿了一会，说，“好。”
　　看见陈樾穿上厚卫衣后身形看起来不再那么单薄，迟小满也因此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陈樾很有耐心。
　　“就是……”迟小满敛了敛唇角，“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来看监视器？”
　　“这也是拍戏的习惯吗？”她问。
　　“这件事……”陈樾思索一番，“其实我在别的剧组会看。”
　　“那为什么在我们的剧组不看？”迟小满不解地问。
　　陈樾静了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不方便回答，也在心中冒出“可能是每次和自己靠近也会感到不便”的想法，便想要转移话题。
　　但陈樾说出来了，“因为不想太干涉你。”
　　迟小满怔住。
　　夜风萧瑟，陈樾笑起来，
　　“小满，其实我一直在想，从《霓虹》立项到现在，很多事都是我在推着你做，选角是我推着你选，让你去演小鱼也是我在推着你去做决定……”
　　“当然，我不因为这些事后悔。如果回到前几个月，我还是会为我自己争取这个机会，也还是会用这种方式去劝说你出演小鱼。”
　　“可我又想，你会不会也因为之前这两件事，觉得我对你干涉太多……”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太有压力。”
　　“也不想让你在拍《霓虹》的时候战战兢兢，每次都要来看我的脸色。”
　　“你才是导演，我应该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
　　“也应该相信，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会尊重我、尊重这个剧组的。”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有过压力——迟小满想要这么说，但又觉得，实际上自己的表现并不能证实这一点。因为她的确在陈樾面前哭过太多次，也抗拒过太多次。
　　对这一点无从辩解。
　　她沉默下来，比较艰难地问，“就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陈樾否认。
　　迟小满觉得费解。
　　陈樾在路灯下笑了笑，可能是连续几个大夜，她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但她依旧对她很有耐心，“也是因为觉得，其实我应该更相信你的。”
　　迟小满愣住。
　　陈樾继续说，“我应该相信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相信你，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把这件事完成得很好。”
　　“甚至是包括我的那份。”
　　“我也相信你肯定会替我检查，把每一个细节去过目，最后告诉我该怎么做才更好。”
　　秋夜已深，马路上车辆缓缓开过，女人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她站在她面前，像是真正在直视着现在的迟小满，朝她笑起来的样子却似乎有很多落寞，声音很轻，
　　“因为你好像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一天[墨镜]


第41章 「二零二三」
　　这句话实在是寓意模糊。
　　内容听上去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和认同, 但陈樾的表情看上去又并不像是那么高兴。
　　而更令迟小满觉得糊涂的是，这天夜里，陈樾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太多解释。
　　说完以后, 她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对此感到惘然的表情，很淡地对她笑了笑,
　　“好晚了, 小满, 我们回去吧。”
　　之后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在走到房间门口时，迟小满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 抱着帆布包走到了陈樾的房间门口。
　　而一路上陈樾也没有对此做出提醒。
　　于是她变成看着陈樾走进房间的那个人, 也在看见陈樾转身, 看见陈樾单薄的后背后，忍不住喊住她，
　　“陈樾。”
　　没等陈樾回头, 她攥着手指, 先说出那句,
　　“这几天辛苦了, 睡个好觉。”
　　这几乎已经成为她们每天分别时的结束语。因为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够睡个好觉。
　　而那时陈樾顿了片刻才转身，对她笑, 也点头，说,
　　“好，你也是。”
　　-
　　过完开机的重头戏。
　　《霓虹》的拍摄按部就班。
　　剩余的出租屋戏份基本都是比较简单温馨的生活片段。
　　难度不大, 进度比想象中推进更快。
　　是在十月中旬快要结束的时候, 在某个收工后的深夜, 沈宝之突然敲动迟小满的小窗，对她发出询问：
　　【陈老师是不是快生日了？】
　　迟小满当时还在和摄影组开会，讨论分镜剧本的改动，看到这条。
　　她愣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镜，打字回复：
　　【是，九月初二，她过农历。】
　　【农历？】沈宝之像是觉得奇怪：【她资料上显示的不是10月19号吗？】
　　1990年的九月初二就是在10月19号。
　　迟小满慢慢敲出这行字。
　　考虑一会，又删掉，换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没关系，可能是你太忙了。】沈宝之替她找到好的理由：【那10月19号我们要不要替陈老师好好过一下？】
　　是在会议结束后，迟小满才看到这两条回复。那时夜已经很深，她再次摘下眼镜，站在窗户边透了透气，而后给沈宝之回复：
　　【好。】
　　【不过陈老师可能不太喜欢阵仗太大了，所以稍微简单些就好了。】
　　【但蛋糕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对沈宝之说，但三条消息发出去后，她看着酒店外的夜，很久，又犹豫着发：【要不你还是问问你妈咪呢？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么？】沈宝之问。
　　【不太清楚陈樾老师现在喜欢怎么过生日。】迟小满回复。
　　因为我其实也只是陪她过过一次生日而已。
　　现在也好像没有那么了解她。
　　这句没有发出去。
　　而沈宝之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复：【好，那我去帮我妈咪捏捏肩】
　　迟小满笑出声。
　　顺着回复：
　　【宝之，你总是把你妈咪描述得很凶，搞得我都有点害怕她】
　　【没有，我妈咪是比较严厉。】
　　沈宝之回复，又顺着问起：【那小满你妈咪是凶还是不凶？】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迟小满顿了一会，慢慢打字回复：【我觉得她应该很好。】
　　发完这句，迟小满没有和沈宝之继续聊下去。
　　她打开手机日历，在十月份找到九月初二，发现今年的九月初二是在十六号，比19号早三天。
　　这让她产生很多犹豫。
　　既然陈樾对外公开的生日是十月十九号，那也就说明——她可能并不希望对外公开自己的农历生日。
　　剧组给陈樾在十月十九号过生日是正确的。
　　可是迟小满呢？
　　16号当天。
　　她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那段短暂的过去那样？
　　还是也大大方方对陈樾说句生日快乐呢？
　　那……她要给陈樾准备生日礼物吗？
　　送什么礼物才合适？
　　太贵重陈樾可能不会收。
　　太便宜又拿不出手。
　　太用心可能会像是别有用心。
　　太不用心可能又很像是敷衍。
　　更何况……现在的陈樾大概率已经什么都有了，就算是想要什么，不能自己去买？
　　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难，以至于每天抱着帆布包在片场来回，看见上面吊着的小鱼钥匙扣都十分纠结。
　　便也在某天收工以后，决定去找沈宝之参考意见：
　　【宝之，你打算给陈老师送什么生日礼物？】
　　【黄金。】沈宝之的回答很朴素。
　　这倒是很实际。
　　可惜这个选项已经被沈宝之占领。
　　迟小满不能再用。
　　【不过小满，我妈咪说……】沈宝之再次发来消息：【陈老师好像并不喜欢生日蛋糕，每年过生日都会特意嘱咐，不需要生日蛋糕。】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滞了滞。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回来，掐着掌心。很久，她回复：
　　【好。】
　　【那我们还要给她订蛋糕吗？】沈宝之问。
　　【不了吧。】
　　迟小满安静许久，慢慢回复：【我们就把蛋糕去掉吧。留着花和祝福影片。】
　　又迅速补充：【可以吗？】
　　【好。】沈宝之利落答应。
　　手机没有再振动。房间因此寂静下来。
　　迟小满推开窗户，垂着眼，吹了会秋夜的风，她打起精神，继续整理明天的拍摄细节。
　　至于陈樾不喜欢生日蛋糕这件事。
　　她没办法不承认自己陡然间为此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黯然，不过回过神来，还是认为让沈宝之去问过陈樾的经纪人是正确的，更庆幸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
　　日子在一遍遍确认陈樾的生日喜好，和早起晚归的拍摄行程中，离十六号越来越近。
　　而在十六号当天，迟小满连续一周纠结是否要假装忘记陈樾过农历生日这件事，也被正式判决为无效。
　　因为陈樾当天有行程，是在开机之前就已经确认过的通告单——
　　她在北京当地有个重要的电视台采访。
　　只是迟小满这阵子要忙的事情太多，稍微闲下来又在心里纠结要送什么礼物，也就没顾得上去检查陈樾的行程单。
　　是在临近两天。
　　她也才发现——当天的拍摄计划中，满满当当只有她自己。
　　那一整天，陈樾都没有在片场出现。
　　而迟小满也在忙着独自拍摄小鱼一个人的戏份，同样也是情绪消耗特别大的一场戏——
　　戏里本来两个人约好一起送刘树回老家。但就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刘树忽然带着行李坐上一辆三轮车，把在卯足劲大包小包拖着两个人行李箱下楼的小鱼扔在原地。
　　而小鱼下了楼一转头才发现人不见了，便火急火燎将行李扔下，一路坐上另外一辆三轮，追上去，找到刘树，却也一声不吭跟她一路，最后与她跳上同一列不知目的的大巴车。
　　最后坐到她对面，在她看见自己时，咧开嘴冲她笑。
　　这是刘树第一次尝试抛弃小鱼。也是小鱼第一次找到她。
　　之后还会有七次。
　　可能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这两个人的行为。既不理解刘树为什么做下约定后一次又一次地逃开，也不理解小鱼被抛下后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去找。
　　最开始迟小满也不理解。
　　但浪浪和她说——因为这是让刘树最后三个月的生命变得更鲜艳更浓烈、也在小鱼生命里被记得更久的一种方式。
　　刘树自己知道这种行为很古怪。
　　小鱼也明白刘树的痛苦，却也甘心配合。
　　其实这两个人虽然看上去不同，可本质都一样，燃烧自己的理想主义，宁愿痛苦和对抗，也不要麻木和空洞。
　　浪浪还和她说——
　　其实《霓虹》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因为这场最后三个月的旅行，或许痛苦，或许有很多眼泪，争吵和不堪，或许不够特别……但这些都是这两个普通、平凡而绚烂的生命，在分别时一场难以忘怀的霓虹。
　　这场戏主要拍摄小鱼跟随刘树到大巴车站的单人戏份，取景地不在出租屋，在争取到时间借到景拍的车站。
　　这天，迟小满基本都没离开片场，争取用一天时间尽量把所有单人戏份的实景镜头都拍完。
　　从凌晨拍到夜深。
　　到晚上，迟小满确认好所有镜头，确认收工，那时也才撑扶在车边，偷偷躲着一些路拍，喝了口水，她发觉很凉，凉到胃里，也才突然想——
　　陈樾回酒店了吗？
　　应该不至于采访采一天吧？
　　不过按照陈樾的性格，就算是过生日，也会以工作为先，说不定到现在也都没有休息。
　　迟小满攥着发凉的矿泉水瓶，安静一秒，又想——大概是她又自以为是了。
　　她喝了几口水，拍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不要总是觉得足够了解陈樾。
　　但还没等她彻底整理好回酒店，沈宝之沉默间走过来，扶了下眼镜，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她一会，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小满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小满老师。”沈宝之抿唇，像是很为难，可最后与她对视一眼，像是没办法，还是说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跟你说的。”
　　“什么事？”迟小满察觉到不对，用力拧紧手中的矿泉水瓶。
　　“就是……”
　　十度不到的气温，沈宝之额头上溢出汗水，她拿出手帕擦了擦，
　　“其实陈老师的车被堵起来了。”
　　“什么意思？”迟小满愣住，拧紧的矿泉水瓶再次紧了紧，瓶盖摁得她的掌根很痛，“突然之间谁堵她？为什么堵她？”
　　“小满你先别急。”她一脸问了几个问题，沈宝之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
　　“你先别担心，陈老师说没有受伤。但她的采访才结束不久。”
　　“只是她的车被追尾，撞了一下……”
　　说着，怕迟小满太着急，沈宝之也在观察着她的脸色，其实今天迟小满都没怎么休息，一大早就在赶早场戏，一直拍到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很不好。
　　但听到这件事，迟小满的脸色更加惨白，可能是想要努力听她把话说完，她一直用力拧着手中完全瘪掉的矿泉水瓶，指节都发着白。
　　以至于沈宝之怕吓到她，声音也越压越轻，“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妈咪已经联系人处理了……”
　　“在哪儿？”迟小满忽然截断她的话。她手中的矿泉水瓶也跟着咯吱响了一下。
　　沈宝之没反应过来。
　　夜色下，迟小满抬起垂着的睫毛看她，蠕动着唇，像是想要抬一下手，但没有抬，
　　“她……”
　　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意义的动作，迟小满像是在用力给自己下达某种维持大脑运转的指令，脸色苍白，头发被冷风吹得很乱，却咬字特别标准地问她，“宝之，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电视台附近。”沈宝之下意识说。
　　“好。”迟小满迟钝点头，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看到自己在空气中呼出的白气，又深呼吸一口气，转回来，轻轻地问，
　　“宝之，你有没有开车来？”
　　沈宝之把车钥匙给了迟小满。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谢谢”，就兀自走开，沈宝之站在原地，看得出最开始她是强稳着步子在走，后来整个人越变越急，三步并两步，频率加快，就变成在跑。
　　深夜里，路灯摇晃，她的背影逐渐在片场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惨白的衣角，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
　　“小满导演这是要去哪？”有看见她离开的场务问，站在原地表情十分讶异，“怎么从凌晨到现在还这么能跑？”
　　“不知道。”
　　沈宝之摇摇头，而后把陈樾发过来的位置转发给迟小满。
　　尽管她的聊天记录里，还有陈樾特地发过来的：
　　【宝之，我发生一点小意外，没有受伤，但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去。】
　　【如果可以，麻烦你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要让小满看手机。】
　　-
　　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什么事，才会让陈樾采访结束后被人追车，又被堵在路上。
　　迟小满从片场跑出去，脸色苍白地跑了很久，才找到沈宝之的车——一辆比较扎眼的红色跑车。沈宝之平时在北京需要跑来跑去，所以到这边干脆就租了辆车。
　　那时她已经穿着戏服在周围找了很久，秋夜的冷风刮得她脸像是被很多片刀子割过去，而喉咙里也像是吞了很多根刺，溢出铁锈的气息。
　　迟小满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快速上了车，车开起来，她努力用双手握紧方向盘才觉得冷，全身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也发现自己只穿小鱼的T恤衫，很薄，短袖，也发现自己口罩、帽子……什么都没有戴。
　　但她顾不上这些，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开往沈宝之发过来的目的地。
　　不到半个小时。
　　她到达沈宝之发过来的位置。
　　但不知道是不是定位出错，迟小满没在这个位置发现任何车，或者是人堵车的踪影。
　　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算久，深夜的马路空空荡荡。迟小满思绪迟钝，抓着方向盘发了会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来得太迟，如果是陈樾的经纪人已经安排人将她接走，那么她也该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以防万一，她发了微信向沈宝之询问，暂时没得到回复，便又深吸一口气，还是开着车在附近的路口寻找，怕可能是在某个定位不到的路口，她每个小的、昏暗的路口都开进去过一遍。
　　电视台周围的窄马路特别多。
　　找了几条路。
　　迟小满终于在某条巷子里，发现对面马路上疑似有不少人堵在一块的踪影。
　　巷口太窄，车开不过去。
　　她不想绕路，也怕硬开过去把沈宝之的车弄坏。
　　便仓皇间拉开车门。
　　拉的时候有些手滑，好几次都没能拉开。
　　好不容易下了车。
　　迟小满步履踉跄地往那边走。
　　巷子里人不多，只是她几乎是什么遮挡都没做，就这么敞着脸往那边走，于是等快从巷口走出的时候，有守在这边马路看热闹的认出她，朝她看过来。
　　迟小满心绪焦急，每个步子都迈得特别艰难，也怕自己这么冲过去，等下对面不是陈樾反而惹来麻烦，只好尽量低着脸，躲过那些好奇的注视。
　　直到她快走过去。
　　而有人喊，“迟小满，你是不是在找陈樾？”
　　迟小满茫然抬头，便看见有人跟在她身后，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给她往人堆那里指，“她在那边，很多人堵着她。”
　　真的是陈樾。
　　迟小满步子停滞。
　　夜灯模糊。
　　她努力聚焦视线，去看已经离近的人群和车，却忽然不清楚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算是大马路，是靠边还没拐进来的一条小路。对面路旁一前一后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一辆白色。白色那辆车头被撞得凹陷进去。
　　看起来是陈樾的车。
　　两辆车前围着零零散散几个人。
　　有人情绪特别激动，守在驾驶座的车窗前，有人坐在马路边上，很急切地讨论着什么。
　　声音很吵，人也很多，让本来应该是庞然大物的车，却在其中变得尤其渺小。
　　陈樾在那辆车里。
　　意识到这点。
　　迟小满忽然觉得风变得更冷，像有很多片粘着火苗的刀子从眼皮上刮过去。焦急中她低眼避开这些冷到刺骨的风，却还是努力迈动步子，往那边走。
　　而跟在她身后拍她的人又靠近了些，将手机对准她的脸，告诉她下一个事实，
　　“好像是她很多粉丝想让她退出你的电影。”
　　迟小满踉跄一步。
　　鞋尖踢到路边的马路硬块。
　　刺痛从鞋尖传来。
　　她强迫自己重新站稳。
　　风吹过她飘散的长发，流过她细细麻麻的汗水。她脸色苍白，却也掐紧掌心，对这个靠近过来拍自己的人，轻声说，
　　“谢谢。”
　　她低着脸。
　　于是那个靠近的人跟着她。
　　语速很快地对她说，
　　“迟小满，你能不能抬起脸看一眼镜头，我拿去给我家里人看。”
　　又在她沉默时补充，“最好是能笑一下。”
　　迟小满顿了顿。
　　“我看你平时不都挺爱笑的啊——”
　　这人不依不饶重复几遍，没得到她的反应，忽然尖着声音嘀咕着，
　　“现在帮你这么一大忙，你帮忙看镜头笑一下会死啊——”
　　迟小满停下来。
　　她的位置还是离得有点远，只看得到陈樾车前围着的几个人影，看不到车里面的陈樾。
　　只是她忽然觉得迷惘，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就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上前会让事态更严重，还是有所缓解。
　　便只好空洞而麻木地站在冷风中。
　　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也在茫然中想起沈宝之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概率。
　　是陈樾不让她告诉自己。
　　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对陈樾呢？
　　为什么要追尾，还要在生日这天把陈樾堵在这里。
　　真的是因为……
　　风吹起来，有人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她的脸闪烁着手机的闪光灯，刺得迟小满低头，艰难地抬手挡了一下。
　　因为她吗？
　　因为她才被堵在这里的吗？
　　因为她很坏吗？
　　因为她想要害陈樾吗？
　　因为她做了什么无恶不赦的事吗？
　　迟小满想不明白。
　　她低着脸，狼狈不堪地挡着眼睛，站在很冷的风里面，脸被刮得很疼，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一点一点被刮走鳞片，疼痛得难以呼吸。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也不明白自己付出的代价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彻底偿还，更不明白自己明明跑了一路过来，也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刻也无法停留，却在找到陈樾以后不敢上前。
　　“喂！迟小满在这里！”跟在她旁边的人突然大喊。
　　尖锐锋利的闪光灯像惨白的刀子，一片一片刮过来。迟小满空洞间抬眼，看见对面马路围在那辆车中央的人齐齐望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迟小满”这个名字的敌意和提防。
　　但奇怪的是，迟小满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多难过和难堪，仿佛这些人看向的、敌对的都是另一个人。
　　她很空地收回手，收回视线。
　　便再次看见刚刚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又让自己冲镜头笑的人——
　　可能因为她没有笑，所以这个人为了报复她才大喊，也在大喊成功引来注意之后，抬起下巴，露出一种极为得意的表情。
　　迟小满紧闭双唇。
　　闭紧眼皮。
　　呼出一口气。
　　重新迈动步子。
　　往陈樾那边走过去。
　　其实走近看，才发现车前围着的人不算太多，只是每个人都神色尖锐，也都在她走近以后，视线紧紧注视着她。
　　或许是心里效用，迟小满越靠近，就发现自己刚刚撞到的脚尖变得越痛，像每走一步，就有一根针扎进指甲。
　　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白车面前。
　　对着黑漆漆的车窗，轻轻地说，
　　“陈樾，是我。”
　　一秒，两秒。车窗缓缓降下，陈樾的脸在车里出现。她刚做完采访，妆容精致，神色疲惫。
　　她看她，脸被车里的阴影和车外的路灯分割成色块。
　　迟小满也看她，忽然之间没有觉得只穿一件T恤很冷，也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响。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路灯光影，也隔着很多嘈杂的声响。
　　她们对视。
　　很久。
　　陈樾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低很模糊，
　　“小满，你冷不冷啊？”
　　迟小满在冷风中摇头，“不冷。”
　　陈樾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话。但她没有下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虑到周围全是镜头，还是因为受了伤。
　　她低着眼，很久，轻轻地说，“小满，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已经让我的经纪人在处理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那句大喊的迟小满，周围已经开始频繁有闪光灯出现，陈樾很疲劳地挡了挡眼睛，然后又看她很久，
　　“宝之说你今天拍了一天，所以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太担心我，好吗？”
　　“你助理呢？”迟小满其实并不是非要站在这里耽误事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理智地、冷静地，在这个时候迈步离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去开着巷口对面的另一辆空车离开这里。直到第二天，陈樾来到片场，和她说所有事都处理好，让她不必担心，然后她就真的不担心。
　　如果她是这样的迟小满，会不会就不会给陈樾带来现在的麻烦了？还是会更多？
　　但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迈动步子。
　　而车里，陈樾注视着她，仿佛相比自己，更担心她，“我刚刚在结束采访前就让她提前回去了。她最近有点感冒。”
　　闪光灯持续闪烁，周围的人似乎因为迟小满的到来变得情绪更加激动。
　　但迟小满一个字都听不清，也没有去看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看着陈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受伤了吗？”
　　“没有。”陈樾否认。又像是真的很担心她，便说，“你快回去，这里很冷。”
　　迟小满不讲话。
　　陈樾看她，好像是觉得没有办法。
　　而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一脸戒备地看着迟小满，甚至是想要过来拉扯她。
　　陈樾只好给她解开了车锁。
　　迟小满背对着身后的眼睛，低着脸，闷着头，用很快的速度打开后排的门，钻进车里。
　　闪光灯和很多视线都被拦在车外。
　　车里的气温也很低，低得迟小满坐进来，就坐在车后座，佝偻着腰，手止不住地发抖。
　　但前排和后排有视野差。
　　她尽量把自己缩在后排座椅后面，不让陈樾发觉自己在发抖。
　　到最后，又变成陈樾反过来要照顾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厚很厚的座椅。
　　陈樾可能是真的没有发觉迟小满的难堪。
　　她打开空调。
　　之后又找出一条毛毯送到后面。
　　迟小满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陈樾没有跟她说“不客气”。她安静很久，等车里变暖起来，才柔着声音，“小满，你听话，先回去好不好？”
　　“陈樾，你是不是已经受伤了？”迟小满包着毛毯，躲在车座后面，低脸，轻轻地问。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抬手，很勉强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打救护车了吗？”
　　“不是很严重的伤，就是脚撞到之后稍微扭到一点。”陈樾像是觉得没有办法，语速很慢地说，“我在等我经纪人安排人过来处理。”
　　“脚扭到了？”迟小满语气很急。
　　陈樾沉默。
　　迟小满在后排，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便只好从车座后挪出来，也努力抬头，往前看，“很严重吗？”
　　陈樾停了一会，摇头，“不严重。”
　　于是迟小满停下来，透过车座的缝隙，努力去看她，
　　“好，好。”
　　车窗外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如果说刚刚迟小满还有独自离开的机会，那么现在，车外几乎已经水泄不通。有人在外面大喊着“陈樾”的名字，也有人喊“迟小满”，这后面跟着的每句话都不是那么好听，但都传递出同一个诉求——
　　迟小满拉陈樾给自己垫背，在剧组里苛刻陈樾，让她在拍摄过程中受到很多伤害和非议。而迟小满却对此不管不顾，也对陈樾这方的诉求置若罔闻，明显是拉陈樾给自己挡枪。
　　而陈樾理应清醒一点，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及时退出，不要在这个组里浪费时间，去拍更好的、更值得去拍的电影，以回馈始终支持她的影迷。
　　至于这些人的措辞如何，语气如何，迟小满也没有太听得清，她跑了很久，也怕了很久。这会木然地看见车窗外一张张表情咄咄逼人的脸，只知道这些人情绪激动，可能也无法听进去她的任何辩解。
　　而迟小满自己的情绪难以平复，精神也难以集中，如果她带着药，恐怕这时候要连吞几粒才能勉强让自己变成一个感官正常的人。
　　可尽管如此。
　　她也不想让陈樾发觉自己在此刻仍然难以可靠，便沉默很久，掐着手心，集中注意力，也努力将车里的空白填满，
　　“那你报警了吗？”
　　陈樾不讲话。
　　“报警了吗？”迟小满以为她没有听见，便又重复一遍。
　　“小满。”陈樾喊她。
　　语气听起来有很多冷静，和年长者的思虑，“我会让我经纪人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
　　“那你经纪人处理也要报警。”
　　迟小满强调，“不能就这样过去。”
　　陈樾停了几秒，可能也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出现问题，不想和她争执，便柔声应下来，“好，我会和她说的。”
　　“陈樾，这种事情要报警，如果冷处理的话，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迟小满继续说。
　　陈樾不讲话。
　　车厢内极度寂静，车厢外又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喧嚷得仿佛车内关了某个罪该万死，也理应被正义群众押出去进行凌迟的人。
　　迟小满抠着手指，在逐渐变暖的空气中发了会呆，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便只好将一句话翻来覆去说，“陈樾，对这种事情你不要忍。”
　　陈樾不回答。
　　迟小满便又摇头，清清楚楚地说，“陈樾，你不要这样。”
　　或许是思绪太乱，这句话被她说得很含混。因为她的原意是——
　　陈樾，你不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车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开始大声斥责，怀疑迟小满是否在车内言语逼迫陈樾。
　　陈樾直视着车前方的道路。
　　很久，等迟小满重复一句“你不要这样”，才低低地说，“好。”
　　得到陈樾的回应，迟小满也无法放松，她焦躁而惘然盯着车窗外的情况，又去看陈樾，看见陈樾轻轻用手指刮了刮方向盘，便意识到——
　　从上车开始，陈樾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也是在怪她吗？
　　尽管知道陈樾并不会，迟小满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
　　“陈樾，你为什么不看我？”
　　冷汗从眼皮上落下来，迟小满费力地抬手擦了擦，在脑海中竭力思考着对策。
　　理智上来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带陈樾离开——毕竟这是她借沈宝之的车开来时想做的事。像一个成熟的、完备的人那样去做。像她渴望的那样去做。可现在就算下车，她似乎也无法安全带陈樾离开，可能连沈宝之的车都没办法开回去。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又很努力抬眼，去看陈樾。
　　陈樾依旧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面，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再次在上面轻轻刮了刮。
　　很久。
　　她才模模糊糊地笑了声，像是没有办法，终于回头望她——
　　脸庞在街灯下变得清晰。
　　陈樾低声说，
　　“因为我怕我看到你会哭。”
　　车厢内，女人的脸被阴影盖住。迟小满思绪恍惚，还在思考对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觉得陈樾的神情有些奇怪，“为什么看到我会哭？”
　　“很痛吗？”迟小满自己说出这个字。又才意识到自己的鞋尖很痛，像是有液体流出来又干掉。陈樾也会有这么痛吗？还是会比她更痛？
　　而陈樾仍然维持着转头的姿势，侧脸看她。她与她对视，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一下一下的、刺眼的闪光灯。
　　“陈樾？”迟小满的眼睛被闪得发疼。
　　她觉得陈樾也一定是，说完以后便匆促间抬起手，两只手像以前那样拱成小山峰，在陈樾的脸旁边挡着那些闪进车里来的闪光灯。
　　“因为心疼你。”陈樾缓缓地说。
　　迟小满愣住，觉得陈樾把话说反了，“怎么会是心疼我？”
　　也在这之后想要笑一下，让陈樾不要用这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但陈樾看着她，就让她无法开口。
　　而下一秒。
　　陈樾突然伸手，动作很微弱地碰了碰她的脸。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是擦眼泪，也不是擦汗。
　　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皮温很凉，动作很轻。
　　像她很脆弱，又像她很珍贵。
　　像木偶修复师再次对木偶施展魔力，只是这次换作更为亲密的触碰方式。
　　也像她是一个尚未被孵化的小鸡。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与她对视，也抚摸她微弱的绒毛。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发凉的体温覆到脸颊，觉得费解。
　　车厢外有车灯晃过来，从她们相交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仿佛胶水将她们黏在一起。
　　空调暖风，秋夜，晃动着的人影，视线对峙，很久都没能分得开，陈樾用掌心摸了摸她的脸，慢慢将手指蜷缩回来，很久，
　　“因为像这样的事情，你可能已经早就经历过了。”
　　薄薄的玻璃，将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迟小满忽然无法分清哪个世界是真的。而女人看着她，近在咫尺，声音很轻，
　　“可能不止一次，而我今天才第一次经历，也第一次真正看见。”
　　“小满。”
　　陈樾似乎是想要笑，但却罕见地没能笑出来，藏在光影中的眼角隐隐约约发红，
　　“我觉得你好辛苦。”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二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42章 「二零二三」
　　陈樾好像真的哭了。
　　不过她贯来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也从来都不喜欢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负面情绪。
　　所以眼泪滴下来那一秒。
　　她飞速闭上眼睛，也几乎在同时偏开脸，然后去看车前方拥挤的人群, 不再来看迟小满。
　　可迟小满还是发觉。
　　因为那滴透明泪水在黑夜里看起来十分清晰。
　　剔透，发光。
　　像星星, 像人鱼鳞片, 像珍珠。
　　从陈樾眼角快速滴落。
　　余韵落到迟小满的手指, 热的，残存的，一点点变凉。
　　在低饱和度的闪光灯折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一下一下, 像某种鱼类的呼吸。
　　很珍贵。
　　迟小满盯着手指上这滴泪, 觉得自己变成自主思绪被抽掉的木偶，发呆。
　　很久。
　　她艰难抬眼，看到陈樾泛红的眼尾上还沾着水光。
　　下意识靠近。
　　“陈, 陈樾？”
　　“……嗯。”陈樾应了, 也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 飞快地用手指撇去眼角那一点残余的水光, 仰头，仍旧没有看她,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没太忍住。”
　　迟小满动了动干涩的唇。
　　“你别担心我，小满。”陈樾又说。
　　“好。”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要给陈樾应答, 但车里的声音听上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像喉咙里有很多仓促的、失魂落魄的东西在溢出，“好。”
　　她坐了回来，两只手也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下意识坐得很正。
　　因为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自己没有很辛苦，没有因此变得脆弱，也没有因此觉得很累。
　　还是能在这种时候有很多力气，可以保护她。
　　她渴望自己在陈樾面前能够强大一次。
　　但这种行为和渴望大概也能被陈樾一眼看透。
　　迟小满也不懂自己怎么才能在陈樾面前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很久，她在车里说，
　　“陈樾，我没有很辛苦。”
　　“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很多次。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多。而且后来……后来我能给公司赚钱以后，公司也会安排很多人保护我，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迟小满觉得这些都是事实，只是说完以后，她觉得这几句话听起来也有些苍白。
　　便继续解释下去，“而且我也不是每一件都会忍的。”
　　但陈樾说，“嗯，我知道。”
　　她没有看迟小满，整张脸隐在阴影中。可外面的闪光灯持续闪烁，透过车窗，变成微弱的光线，照亮她泛红的眼尾，
　　“我知道你没有我以为得那么脆弱。”
　　“也知道现在的你其实比看起来更厉害，更强大。”
　　“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着你，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
　　陈樾停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但静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语速很慢，有点像哽咽，
　　“要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就好了。”
　　车窗玻璃被雾蒸得模糊，她凝视着玻璃上的水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吸，像笑，又不像笑，“只是我再怎么去想这些，可能也都没有意义。”
　　可能不合时宜，但听陈樾讲完，迟小满去看她在玻璃上倒映着的脸，思绪很跳跃也很恍惚地想起——那天晚上，陈樾说的那句“你好像已经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她有很多想要和陈樾说的话，例如“已经过去了”，又例如“这些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还有“陈樾，你不需要太担心我”……
　　但想来想去，每一句可能说出去都会得到陈樾的一声“好”，却也每一句，都好像没有意义，既无法让她在陈樾心目中变成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心疼的人，也无法让陈樾在这个时候觉得好过。
　　于是迟小满在后座沉默，空而轻地呼吸，很久，抠着手指，很是迷茫地说，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呢？”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被浸在车内的阴影中，像一片在寂静中枯萎的树叶。
　　很久。
　　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流眼泪，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也暂时无法开口。
　　只好维持安静。
　　两个人寂静许久，车外嘈杂反而逐渐变得安静下去。似乎是看到她们两个一直不出来，这些人也会觉得累。
　　迟小满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这些密不透风的人影，掐着自己手心的肉，很久，等陈樾的呼吸声变轻，才轻轻地说，“其实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因为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陈樾的呼吸声颤了颤，被车外的一声喇叭压下，像一声很轻的恸哭。
　　迟小满没有去看她，或者是说不太敢。她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车窗去注视那些尖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虽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我这九年完全过得很顺利，或者是完全一点辛苦都没有。但我并不后悔。”
　　“一次也没有。”
　　她笑着对陈樾强调，
　　“真的。”
　　但可能迟小满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滑出来，落到下巴上，慢慢在空气中变凉。
　　她匆促间抬手抹了抹，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不仅仅是能够把《霓虹》拍出来了，还能够在这部电影里，用任何我想用的女演员，也可以保证，在我的剧组里面，不会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被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影响，最后被换掉。”
　　迟小满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刮得很轻很轻，
　　“陈樾，其实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陈樾的呼吸声再次颤动。
　　迟小满看她，看见她敞出来的下颌看上去很瘦，很苍白，也沾着水光。像是眼泪。
　　迟小满觉得迷茫，在此之前，她想象不到陈樾会因为一件事哭成这个样子。
　　但因为陈樾真的在哭。
　　而每一次她在哭的时候，陈樾也都对她很有耐心。
　　所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冲陈樾笑了笑，“是真的。”
　　她不想让陈樾因为流泪这件事感到任何难堪，也掐紧手指，选择自己努力填满车厢内的空白，
　　“而且在这个过程里面吃一点苦，或者是说经历一些每个人长大都要去经历的事情，是我愿意的，也真的是我从来都不会去怨怪的。”
　　“所以你不要心疼我。”
　　她注视着陈樾被座椅挡住一大半的背影，声音很轻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
　　“你要为我骄傲。”
　　也努力擦干总是不受控制流下来的眼泪，声线柔软，
　　“好不好？”
　　-
　　听到三十岁的迟小满再次声线柔软地喊出那声“陈童姐姐”，陈樾无法讲话。
　　今天晚上，从迟小满出现在马路对面开始，她就已经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情绪上产生任何失控。
　　因为车外有很多镜头和目光在对准她们。
　　如果陈樾情绪失控被拍到，哪怕是红一点点眼睛，或者是展露出一点点负面情绪，这些很小的事，就都会让迟小满被很多声音尖锐指责，也会让迟小满的名字后面又多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
　　很久以前陈樾还会因为这种现状觉得困惑——为什么很多人会要像对待仇人那样仇视迟小满？为什么觉得她吃饭表情不好是错误？为什么觉得她戴发圈是错误？为什么要觉得她和一个人走近也是错误？是不是迟小满在哪里做得不对？
　　为什么自己发微博替迟小满解释，事情反而总是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到后来陈樾渐渐明白——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而迟小满本人却对此通透很多，因为似乎从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告诉她这个道理——不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有什么理由呢？
　　可能偏偏是迟小满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过怨怪。
　　陈樾终究情绪失控。
　　而听见她哭。
　　迟小满没有害怕她会影响自己，没有害怕她在这种情况下呈现出这种脆弱的状态，会影响她们的电影，也会因此给自己带来任何舆论的质疑。
　　她在后排很乖顺地注视着她，似乎对这些事情的任何警惕心都没有。
　　最后。
　　也尝试着靠近。
　　努力伸手。
　　像保护者那样，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掌心柔软，只贴一下就放开，而后慢慢轻轻地对她说，
　　“陈樾，你不要害怕。”
　　陈樾因此很微弱地颤动肩膀。
　　迟小满似乎很快就察觉，便很慌乱地凑过来，似乎是想要像刚刚一样拍一拍她的头。
　　却又因为不够熟练而显得十分笨拙，像停滞的、却依然想要给人带来温暖的木偶。
　　最后又因为她的电话响起来。
　　她也没能再碰到她的头，只在仓促间对她说，
　　“想哭的时候就哭，没关系的。”
　　话落。
　　电话铃声在车厢内变得更加刺耳。
　　迟小满犹豫间轻声说，“陈樾，你需不需要我替你接？”
　　“不用。”陈樾掐着掌心让自己平复下来，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接通电话。
　　她静静听着电话那边沈茵把对这件事的安排说完，然后说，“今天的事情我需要报警。”
　　沈茵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像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到底也没有对此提出反对，把事情交代完，问了她的状况好不好，得到陈樾的确定，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
　　陈樾静静把手机放下来。她注视着车前方的人影，没有急着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没有急着说话，呼吸很乖顺地起伏着。好一会，才试探着喊了她一声，“陈樾？”
　　陈樾低脸，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没事。”
　　之后微微侧身，便看到迟小满正拘谨地坐在后排，手里似乎拿着从车上翻找出来的纸巾，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给我吧。”陈樾轻轻地说。
　　迟小满松一口气。
　　把纸巾递了过来，“和你经纪人商量报警的事情了吗？”
　　“嗯。”陈樾说，“她同意了，应该也会替我处理。”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
　　“那你呢？”陈樾问。
　　“我？”迟小满看着她，眼神疑惑，但看得出眼睛还很红，“我怎么了？”
　　陈樾情绪平复。
　　沉默一会，
　　“如果我报警的话，可能会影响之后的拍摄计划，可能又要让你上很多个热搜了……”
　　“陈樾，你不要考虑这些。”
　　迟小满截断她的话，“你的安全最重要。况且这些人……如果你的态度不强硬一些的话，以后可能会变本加厉。”
　　像是在她打电话时已经思考过，迟小满的态度很强硬。
　　陈樾无法提出反对。
　　她点了点头，说，“好。”
　　迟小满再次舒出一口气，然后拿着手里的纸巾，很犹豫地递过来，“陈樾，我这里还有纸，你要不要再哭一会？”
　　问一个刚刚哭过并且平复情绪的人，要不要再哭一会。
　　迟小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陈樾笑。
　　迟小满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只有很多疑惑的小兔子。
　　陈樾看着她，自己的眼圈也依然很红，“迟小满，你刚刚害不害怕？”
　　“有一点。”迟小满老实承认，然后去看车窗外逐渐疲软的人，语气轻松地说，“但把这些人当成橡皮人就好很多了。”
　　像是在安抚她。
　　迟小满也看着她，问，“那你呢？你刚刚害不害怕？”
　　陈樾笑，“有很多。”
　　迟小满瞪大眼睛。
　　似乎因为她的坦白有很多惊讶。
　　陈樾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刮了刮，很久，说，
　　“刚刚在被堵起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很烦，也没有觉得很害怕。因为我一直相信我的经纪人很厉害，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
　　“那你在害怕什么？”迟小满问。
　　“其实我也是听了很久才知道这些人在表达什么诉求。原来是要我退出我们的电影。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后来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扇窗户看这些人，看表情，看动作，听语气，发现好像是真的，外面的很多人都斩钉截铁地认定我拍了这部电影会毁了我自己，认定我利欲熏心想要你的流量来抬咖，或者是被你威胁被你哄骗……可是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所以我后来就在想——”
　　回忆起这件事情的具体发生，陈樾其实觉得印象模糊，甚至是想不起具体的撞车细节。但她对自己当时所产生的忧虑，仍然觉得无比清晰，
　　“迟小满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又要被吓到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因为不想让迟小满产生相应的防御反应。
　　但迟小满不讲话。可能是没有办法否认。
　　“所以我当时想，还是别让她知道吧。还特意对宝之说，让你今天不要看手机。”陈樾慢慢地说，“谁知道说了之后，还让你直接过来，亲眼看到了。”
　　“不怪她。”迟小满解释，“如果她不告诉我，我也会生她的气。”
　　“嗯，我知道。”陈樾没有否认。她静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
　　“我看见你从马路对面慢慢走过来，我很想下车去接你。”
　　“但是当时我觉得如果我下车，反而会让其他人注意你。所以我没有下车，就只是很简单地在心里想——迟小满，不要过来。迟小满，快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迟小满，快躲起来。”
　　“但不管我在心里怎么想，你都还是往这边走过来了。”
　　说到这里，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那个时候很害怕。”
　　但声音却慢慢轻了下去，
　　“我害怕你走过来对我说——陈樾，你不要拍《霓虹》了。也害怕你哭，害怕你被这件事吓到，害怕你对我说——陈樾，都是我的错。”
　　她学着自己以为中的迟小满的语气，却又在恍惚间发现其实迟小满几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便低头，停顿一会。
　　意识到迟小满已经安静许久，才轻轻问，“你会这样说吗？小满。”
　　怕迟小满含糊带过。
　　所以在她回答之前。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了，“会因为这件事，产生想要换掉我的想法吗？”
　　迟小满像是才把她的话听完整，反应了一会，慢慢摇头，回答，“不会。”
　　出乎陈樾的意料。
　　实际上，今天晚上的每一秒钟，迟小满的每一次反应，都不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陈樾点点头。
　　原以为话题就此作罢。
　　“其实我在没有上车的时候，确实是很害怕的。”迟小满没有吝啬在她面前承认畏惧，继续说，“我害怕我又给你带来不好的事情，也害怕今天晚上的事情对你造成很多伤害。甚至有一秒钟，也真的想过要不要让你退出算了。”
　　陈樾回头。
　　迟小满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躲。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湿，睫毛很湿，瞳孔像盛着摇晃的水，不再像火，不再炯炯，也不再飞扬。但她说，“但是走到你面前来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一点也没有了。”
　　却仍然干净，也仍然倔强，“陈樾，我会保护你。”
　　陈樾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颤了颤。
　　她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眼眶湿润，视野模糊，看在座椅后坐姿很端正、也像是无法放松的、被她误以为胆小的迟小满。
　　而像是为了证明决心，迟小满回望她，眼圈很红，却也尝试着对她笑，
　　“我是导演的嘛。”
　　陈樾眼角干涩。
　　“我想要用的演员，没有人可以逼我换掉。”车外秋夜的风轻轻刮动，迟小满像是怕她不信，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还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之一。”
　　风刮响车窗，她笑着对她说，“我现在可以保护你的。”
　　陈樾眼圈泛红。
　　转过头去。
　　抓紧方向盘。
　　很微弱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地说，
　　“好。”
　　-
　　闹剧尖锐，半个小时后，在警车和救护车的来临后终结。
　　领头撞车和几个没来得及逃的人，喧喧嚷嚷地被押进警车。
　　陈樾经纪人虽然不在北京，但也安排了不少人过来，一是处理陈樾被撞的车，二是也打算陪同她乘坐救护车去医院，三是也有人跟着去警局处理。
　　迟小满没有离开。
　　在陈樾被警方的人陪同坐上救护车后，迟小满开着沈宝之的车，跟着警车去了警局。
　　毕竟除了陈樾，她在场时间更久，对情况也更了解，可以提供更多警方需要了解的细节。
　　尽管是深夜。
　　但警局和出事马路也都人影憧憧。
　　迟小满开着车跟在后面，在心里有一瞬间很跳脱地想——
　　可能明天又要上新闻了。
　　理智上来说，她本人应该尽快离开，至少为舆论减少一部分可以编造的边角料，也不会对电影造成太多影响，而后让沈宝之来处理这件事。
　　但她还是自己跟上去。因为不确定沈茵安排过来的人是否可靠，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态度强硬，绝不息事宁人。
　　无法信任任何人。
　　迟小满不清楚这是否也算是长到三十岁后的一种坏处。
　　总之。
　　在警局的笔录和双方诉求处理，她跟了全程，也确认领头的几个人签字按下保证书，表明赔偿费用会在一个月内付清，也绝不再靠近陈樾，最后才低着头离开。
　　离开之前她遇见自己之前打过交道的女警，对方冲她笑了笑，而后了解状况，皱着眉心，思考了会，叹了口气，说，
　　“其实上次我就劝你，遇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心软。”
　　上次。
　　其实也是一个私生屡次跟在迟小满周围，在她酒店门口塞礼物塞卡片。
　　她报了警，但等警察抓到人，她到警局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纪还很轻的女孩子，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除了热情表达对她的喜欢意外，就是态度很诚恳地向她道歉。
　　迟小满便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后来，对方沉寂了一段时间，在寒假又开始追过来，她便不得不再次报警。
　　可能也是个教训。
　　让迟小满现在在面对陈樾这件事，有了更加强硬的态度。
　　这天晚上，她对女警笑了笑，说，“以后不会了。”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时间已经很晚。
　　迟小满从警局走出来，发现自己身上没有手机，她不知道时间，便有些恍惚，因为陈樾的农历生日大概率已经过去。
　　她错过机会，只好决定等十九号，再向陈樾说出一句足够真心的“生日快乐”。
　　然后她看到陈樾。
　　今夜事情太多，女人神情疲惫，靠在她开过来的红色跑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裹着外套，手上还拿着一件外套。脚上没有上石膏，看起来处理好，而那点扭伤也真的没有太严重。
　　迟小满愣了一会，朝她走过去，“伤处理好了吗？”
　　陈樾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而后看见她没有穿外套。
　　便轻蹙着眉心。
　　又把手上的外套抖开来，“怎么这么久都没找件衣服穿？”
　　“忘记了。”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乖顺很拘谨地，配合着陈樾的动作披上外套。
　　不是她借给陈樾的那件。
　　是陈樾自己的。
　　毛衣。
　　开衫。
　　上面有陈樾的气味。
　　迟小满自己把手套进去，很拘束地把手腕从宽大的袖口探出，想说“谢谢”，但另一件事似乎更急，“你的伤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陈樾没有因为她问两遍就觉得不耐烦，很耐心地回答她，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点肌肉损伤，所以喷了药。”
　　迟小满点头，果然像她以为得那样。
　　“小满，衣服还没有穿好。”陈樾忽然说。
　　“嗯？哪里？”迟小满低头，像收到指令的木偶那样去检查自己。
　　陈樾看她一会，“衣领。”
　　却没等她自己反应，就已经靠近，很耐心地帮她毛衣把衣领里面的头发拿出来。
　　迟小满立马挺着脖子不敢有太大动作。
　　女人动作很小心，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也很有分寸，在处理好头发之后，就很快把手收回去。
　　“可以了。”
　　“嗯，好，谢谢。”迟小满说。
　　“不客气。”陈樾依然这样回答，之后看了她一会，略带担心地问她，“一件外套够不够？”
　　“够了。”迟小满说，“其实我没有太感觉冷。”
　　“好。”陈樾点头。
　　“怎么会这个时候还过来？”迟小满看她样子像是很累，“还要做笔录这些吗？”
　　“不用，跟我去医院的警官已经把事情都了解清楚了。”陈樾摇头。
　　望着她说，
　　“只是我听她说你还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那就好。”迟小满想。
　　毕竟今天进警局也不是很吉利。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虽然进医院更不吉利就是了。
　　“小满。”陈樾喊她，目光柔柔，“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迟小满摇头。
　　站在警局门口说话也不是很方便。
　　她想了想，
　　“陈樾，你是跟我一起回酒店，还是要去其它地方？”
　　“回酒店吧。”陈樾说。
　　“好。”迟小满说。
　　既然把沈宝之的车开过来，那就要好好开回去。发车之前，迟小满深呼吸几口，觉得自己现在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便很平稳地发动了车。
　　只是考虑到陈樾在副驾驶。
　　迟小满把沈宝之的跑车开成了只有三四十码的速度。
　　神情和动作也都格外小心，到每个路口都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注视着前方。
　　在车上更是没有主动和陈樾说过话。
　　陈樾可能是觉得她太紧绷，便在某个路宽车少的路口，柔声提起，“小满，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什么时候学的车？”迟小满陷入回忆，“很久了吧。”
　　“应该是因为某部戏要开才学的。”她对陈樾说，“不然我也不会想要去学开车。”
　　“我记得你不喜欢坐在车里。”陈樾说，“因为觉得车里的气味很怪，说人坐进去像是被缝进皮质沙发捆起来当人质一样。现在也还这么觉得吗？”
　　“嗯，现在也还这么觉得。”迟小满说这句话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而且开车很累，坐车又很晕……”
　　不想在今夜对陈樾发太多牢骚，迟小满停下来，谨慎地问，“我是不是开得不是很好？”
　　“不是。”路灯摇晃，陈樾在副驾驶望她，声线在夜晚被衬托得很柔，“没有不是很好。”
　　迟小满看一眼车外要超过她们的三轮车，觉得陈樾是在说瞎话。
　　但陈樾又说，“我觉得很好。”
　　停顿一会，像是试探的语气，“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一般而言，陈樾很少向别人提出请求。因为她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需求难为别人。但《霓虹》开机以来，这种状况似乎有所改变。因为她说——
　　能先试拍一段吗？
　　不和我击掌吗？
　　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
　　尽管这些情况仍旧不算多。
　　但迟小满也没有办法不同意。
　　更何况，今年陈樾的农历生日用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度过。
　　迟小满觉得难过。
　　也想要补偿。
　　所以她说，
　　“好。”
　　肯定的语气，“我们去兜兜风。”
　　于是陈樾笑了。
　　风声里，她的笑声很柔很淡，也很快被吹走。然后她对迟小满说，
　　“小满。”
　　“我不想跟你说‘谢谢’，可以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樾明明已经又长大一岁，但做事方式似乎变得更加任性。
　　只不过迟小满也不会说她任性就是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陈樾可以再多一些任性，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别人的角色，偶尔也多享受别人的照顾。
　　“当然可以。”迟小满点头。
　　也补充，“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的。”或许是从紧急情况中松懈下来，也考虑到今夜陈樾的确可能是被吓到，迟小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宝之平时也不会怎么和我说谢谢。”
　　“是吗？”陈樾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是。”迟小满点头。
　　可能是车又开始到了人多一些的路口，陈樾不讲话了。
　　她看她，目光依旧温和。
　　不知道开了多久，红色跑车在马路上缓慢行驶，到达一个红灯，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停车，想要看眼时间确认陈樾的农历生日是否完全过去。
　　然后她听见陈樾出声喊她，
　　“小满。”
　　于是迟小满没有去看手机，第一时间去看陈樾，“啊？怎么了？”
　　风吹起来，陈樾的头发飘起来。明明今天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她望向她的目光却仍旧柔软，也朝她笑，
　　“陪我去幸福面馆吃面，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三天[墨镜][墨镜]


第43章 「二零二三」
　　冷静一点, 迟小满应该对陈樾说——陈樾，今天很晚了，你又受了伤, 而且我的脚像是刚刚也撞到了，不如我们先早点回去休息？下次有时间再去吧。
　　考虑周全一点, 迟小满应该告知陈樾——时间太晚, 我们现在赶过去, 幸福面馆也可能没有开门。最后白走一场也是浪费时间。
　　成熟一点，迟小满应该说——陈樾，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会上热搜，现在我们不管在哪里露面, 影响都不是太好。此刻我们最正确的做法, 应该是我去找沈宝之, 你去找她妈咪，然后我们像大人一样去商量对策。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好。”
　　她对陈樾说, “我们先去看看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询问意见的语气, “如果没有开门的话, 去吃其它的可以吗？”
　　于是陈樾看着她笑, “好。”
　　和很多个发生在平时的笑不一样，此时此刻, 出现在她脸上的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节, 也不属于年长者的包容。而是一种舒心的、孩子气的笑。
　　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还发着肿，也很红。
　　完全不像平时的陈樾。
　　看着她笑, 迟小满没忍住, 跟着笑了一下。
　　说是要兜风, 实际上迟小满也对北京的路不是很熟悉。本来是要去幸福面馆的，但开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路，后来不知道开到哪一条街，她把车停下来，自己用手挡着脸，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再回到车上的时候。
　　她给陈樾带了一小盒关东煮，和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煮鸡蛋。
　　“怎么还买了关东煮？”陈樾觉得奇怪，“等会不是还要吃面？”
　　“为了凑单买的。”
　　迟小满解释，“便利店今天有满减活动。”
　　看着陈樾小心用两只手捧着关东煮杯子的样子，她没办法说——
　　因为错过你的生日，还让你在这天遇到糟心事，流那么多眼泪，最后还去了医院，觉得好抱歉，看关东煮里面还有你过去很喜欢的海带和豆腐，就买了。
　　这种说法可能不够轻松，大概率会破坏陈樾此时的愉快。迟小满不希望这样。至少这几个小时，她希望陈樾可以短暂忘记照顾别人的情绪。
　　如她所料，陈樾因为她说“凑满减”而笑了起来，也柔着声音和她开玩笑，“大明星，你好小气。”
　　“没办法。”迟小满说，“大明星看到满减活动也忍不住。”
　　陈樾眼梢间的笑意彻底弥漫。
　　“快吃吧。”迟小满催促，也没再和她开玩笑，“等会凉了会不太好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拿起迟小满给她拆好的筷子，夹起一片海带，又犹豫。
　　迟小满以为她担心这么晚吃东西会影响明天上镜，“你放心吃，明天我给全剧组都放一天假。”
　　“嗯？”陈樾像是诧异，又弯着眼睛笑，“原来小满导演这么任性啊。”
　　“不是任性。”
　　迟小满否认，而后看着她轻轻地说，“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今天拍好了很多镜头，只停一天也不会耽误进度。”
　　陈樾动作停下来。
　　尽管迟小满现在无法自信自己足够了解她。
　　但她想——
　　至少在敬业刻苦这一层面，她没有对陈樾有太多误会。
　　本质上陈樾才是那个在工作上时刻绷紧那根弦的人。而迟小满后来很多让自己显得很成熟的行为，都只是学她而已。
　　“而且我明天也想休息一下。”迟小满小声说，“今天也有点累了。”
　　她一边说。
　　也一边在很认真地把煮鸡蛋的壳剥下来。
　　陈樾看她的动作。
　　在风里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轻轻笑了，“好。”
　　刚从锅子里捞起来的鸡蛋还有些烫。迟小满只能剥一点，就歇一下。最后好不容易剥完了，她几根手指烫得不行，便也下意识去捏耳朵降低温度。
　　等手指没那么烫。
　　她注意到陈樾在看自己，便很不好意思把手放下来，也把剥好又装进塑料袋里在自己腿上捂好的鸡蛋递过去，“敷敷眼睛吧，不然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好。”陈樾柔着声音说。
　　她把鸡蛋接过来，也把手中剩下的关东煮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关东煮，发现她没吃多少，觉得有点担心，便多看了几眼。
　　“留给你的。”陈樾说。
　　迟小满愣住。
　　陈樾没有看她，她在用她剥好的鸡蛋滚眼睛，“你不是喜欢吃萝卜和豆腐串吗？”
　　迟小满抽出思绪，看着一小杯关东煮里装着的东西，停顿很久——其实很难不去回忆。
　　从前关东煮算是稀罕物件，便利店卖的贵，买几串也吃不饱。所以她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分着吃。只是那时，她会舍不得买自己喜欢的，都留给陈樾。陈樾也同样如此。
　　现在她们都能吃得起了，关东煮也不稀罕了，却两个人都可能没办法吃完几串。
　　迟小满盯着关东煮发呆。
　　“怎么不吃？”陈樾似乎发现，停了一会，问，“是因为我吃过吗？”
　　“不是。”迟小满否认，也为了向陈樾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矫情，夹着白萝卜，咬了一口，才含糊地说，“就是觉得——”
　　“我好像不只是可以买自己想吃的关东煮，还可以把整家店都买下来了。”
　　把咬下的那一小口白萝卜吞下去，迟小满轻轻地说，
　　“还真的挺高兴的。”
　　陈樾看她，目光柔柔，“那就多吃一点。”
　　“好。”迟小满点头，应下。
　　之后两个人也没聊太多。
　　一个很安静地在旁边敷着眼睛，另一个很费力地处理着那一小杯关东煮。
　　只是趁陈樾敷眼睛的时候，迟小满还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能是重逢以来，陈樾在她面前总是呈现出成熟的年长者的模样，总是完美，没有缺点，除了包容、柔和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现在她在她身边，不太熟练地用一颗圆滚滚的鸡蛋给自己敷眼睛，是很少见的。
　　有点可爱。
　　某种程度上，其实陈樾在外面包着的那层壳比迟小满要更厚。只是她对壳的处理更加成熟，也善于隐藏，从来不会轻易让人发觉。
　　“怎么了？”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什么。”迟小满摇头。
　　继续吃白萝卜。
　　也继续想——
　　她还是希望陈樾有一天能够像今天晚上一样，尽情向别人展露壳内的自己，想要兜风的时候兜风，想要吃面的时候吃面，在想要哭的时候不必强忍，红着眼睛的时候也不会被人装作没有看见。
　　尽管给她买煮鸡蛋敷眼睛的人，可能并不能每一次都是迟小满。
　　-
　　吃完关东煮。
　　迟小满自己也拿着另外一颗鸡蛋敷了会眼睛。
　　十几分钟后，她们终于找到幸福面馆，却只看见面馆漆黑的门和招牌，以及一张说要从今天起放假到十一月份的温馨提示。
　　迟小满感到懊恼，“是不是我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了？”
　　“不是。”陈樾摇头。也始终柔柔注视她，“其实关东煮也很好吃。”
　　“以后再过来吃吧。”迟小满皱着脸说。
　　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下一次机会，毕竟再过一段时间，北京的戏份就会拍完，她们也要转场贵州去拍公路部分。
　　安静一会。
　　迟小满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陈樾的生日的确已经过了。
　　但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对陈樾说，“我好像有东西忘在片场了，先去一趟今天的片场再回去，可以吗？”
　　“好。”
　　陈樾几乎不会对迁就别人这件事有任何的异议。
　　迟小满却对此感到抱歉。尽管这是她自己的提议。
　　“不会耽误太久的。”她很快对陈樾解释，“拿了我们就马上回去。”
　　“好。”陈樾柔柔地说。
　　“还是你想要再兜一会风？”迟小满犹豫。
　　“先去拿东西吧。”
　　吃过关东煮，敷过眼睛，兜过风。陈樾似乎又变成那个成熟的、包容的年长者。
　　她思考了一会，
　　“而且今天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你也要早点休息。”
　　也在说完之后，慢慢地对迟小满笑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小满导演，谢谢你的关东煮。我吃得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陈樾理智地为她找好理由。
　　迟小满反而觉得难过。
　　但确实也没有更多办法。
　　因为虽说她已经决定明天放假，但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可能真的不处理，更不可能完全不去提前告知沈宝之。
　　可能成年人的自由，就只是兜一小会风，以及之后的一小杯关东煮。
　　迟小满沉默地将车开回了今天的片场。
　　时间很晚，片场已经收工。马路上亮着路灯，显得很亮堂。车站外站着的人也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不少人还在片场蹲点。
　　迟小满将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不想让陈樾收到质问，便说，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在车里等一会，我马上回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陈樾有些担心。
　　“当然。”
　　迟小满推开车门，在风里对陈樾笑笑，“你放心，这种场面我很能应付的。”
　　这的确是事实。
　　因为在那些陈樾看过的视频里，清晰而全面地记录着一条具体的时间线——
　　最开始单打独斗，被人挤着都站不稳、有些惶然的迟小满，慢慢变成后来被人包围着，却也始终微笑着看向镜头、游刃有余处理各种问题和细节的大明星。
　　只是陈樾从前总是在视频里看到，总会猜想在这些视频背后，真正的迟小满到底是疲累，慌张，还是会害怕。
　　现在她有机会真正在她背后看见。
　　便也想要多看一些。
　　等迟小满走远，薄而细的肩膀在路灯下越变越小。
　　陈樾推开车门下了车。
　　发觉远处迟小满走路的动作也不太对劲。
　　像是有哪里在痛。
　　但依然强忍。
　　陈樾觉得担心，但自己扭伤脚走路又很慢，想到追过去可能反而更加引人注意，便只好在马路对面停下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迟小满拐进一辆车的背后，双手环抱肩膀，单薄的毛衣开衫下的T恤被风扬起来一个衣角。
　　陈樾也在马路对面，顺着路灯，跟着她的方向，很慢很慢地往前走。
　　直到迟小满的身影彻底在马路对面消失。
　　陈樾停下步子。
　　仍旧凝视着迟小满消失的那辆车。
　　很久。
　　她听到旁边有人疑惑地喊她，
　　“陈樾？”
　　陈樾转头，才发现她不知不觉走到片场对面，而马路边上，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子，原本蹲在地上，看见她之后，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却也可能是想到今天的事情，于是没有靠得太近，
　　“你没事吧？”
　　有点眼熟。
　　“我没事。”陈樾礼貌地说。
　　“那就好。”女孩子拍着胸口，“幸好你没事，不然她又要被骂了。”
　　陈樾想起来——这可能是迟小满的粉丝。让她觉得眼熟，可能是那次在机场，给她送热可可的其中一位。
　　“她经常被骂吗？”陈樾知道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算是这么说吧。”女孩子的答案有些含糊，似乎不想让陈樾觉得——和迟小满合作也会给她带来很多争议，“但她人很好的，你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
　　“我知道。”陈樾低着眼。
　　也因此想到——
　　这可能是自己去了解更多的迟小满的机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例如——
　　为什么迟小满总是会被骂？为什么迟小满被很多人骂你们也依然会喜欢她？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事情？过去这几年，迟小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似乎都没有太多意义。
　　而这个女孩子看了她一会，大概是觉得她好说话，便自顾自开了口，“但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总是去心疼她。”
　　陈樾发怔。
　　而女孩子笑了笑，自来熟地在她面前哈了哈手掌，
　　“因为我们都不心疼她。”
　　“她让我们别心疼她。”
　　“她说她很有钱，现在过得很幸福。也和我们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没有办法解决，尽管来找她。不是空话，是真的很多次，她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
　　可能是怕她觉得自己追星脑有滤镜，所以女孩子努力向陈樾解释，
　　“我就是之前考公的时候，觉得很辛苦，觉得人生无望之类的，所以就直接跑去在她私信里发疯了。没想到会回复的。”
　　“但是她回复了。”
　　“打了一段好长好长的文字，对我说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迷茫没关系，对自己宽容一点也没关系，还说，不管身边的人在做什么，不管别人的路有多顺利，我都会找到自己的路。”
　　“虽然过程也会辛苦，但最后结果一定会比我想象得好。也和我约定，要是我过了三十岁还没有觉得好一点，就尽管再来找她。”
　　这也的确会是迟小满说出来的话。
　　陈樾缓缓点头，可能换一个人在听，会觉得迟小满只不过是在经营形象，也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有很厚的滤镜。
　　但陈樾清楚，迟小满就是那种得到一滴爱，会恨不得回馈给人一条河流的人。
　　然后女孩子很骄傲地对她说，“所以今年二十三岁的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脱口秀演员啦！”
　　陈樾愣了几秒，在风里笑起来，说，“恭喜你。”
　　“嘿嘿。”女孩子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事，觉得难过，撇了一下嘴角，才说，
　　“也不只是我。我在的群里，有个宝宝因为生病没有钱治疗，被她妈妈发在群里求助。”
　　“刚开始我们都捐一点小钱嘛。但也不够。后来，一个小号跑过来捐了一大笔钱，名字还很老气，叫什么彩虹姐姐。”
　　“我们还奇怪，谁这么有钱又这么傻，也不怕人是骗子。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小满自己。”
　　“不过想一想也知道，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有钱又很傻了。”
　　听起来像在埋怨，但眼圈又因为这句话变得很红。
　　陈樾柔和地看了她一会，从身上找出一点纸巾，递给她。
　　女孩子很不客气地接过来，说，“谢谢。”
　　她擦了擦眼泪，
　　“但这些事情她都从来不让我们告诉别人，还说说出去的以后都不准喜欢她。”
　　“因为她说——”
　　“她现在不需要、也永远都不会需要用我们的痛苦来堆砌自己的形象。”
　　“她希望我们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来看看她，在这种时候会觉得她带给我们的东西是快乐的，健康的，就好了。”
　　“所以我不心疼她。”
　　说不清心绪因为这些话而产生多大幅度的波动。但最后，陈樾没有向这个女孩子问出自己这么多年都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因为这些就已经够了。
　　而这个因为担心今天的事情就在片场对面蹲着的女孩子，和陈樾很慷慨地说了这些，却也没有在她身边一直蹲着。
　　没有等到迟小满过来。
　　说完以后，对方向她确认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迟小满产生偏见，也确认迟小满之前从片场跑出去没有发生什么事，就很放心地离开了。
　　只是临走之前。
　　陈樾听见她身后有几个女孩子齐齐喊她，
　　“郑可欣！你在和谁说话？”
　　于是这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便高举着手，用很高亢的声音应了一句“来了”。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事，转过身来，递了一个东西给陈樾，非常自来熟地说，
　　“陈老师，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刚刚看热搜的时候，听说你快要生日了，我这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你就将就一下好了。”
　　陈樾笑，说“好”。
　　她把她递过来的东西装起来。
　　便看见这个叫作郑可欣的、今年二十三岁的优秀脱口秀演员，蹦蹦跳跳地离开自己的视野。
　　很久。
　　陈樾才在恍惚间想起——
　　十年前，幸福面馆，她们第一次试戏。浪浪举着旧dv，迟小满在她面前冲她笑。
　　同样有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嘟囔着问，她们的电影可不可以叫作《郑可欣的霓虹》。
　　会是同一个郑可欣吗？
　　陈樾愿意这样相信。
　　-
　　没有再在马路对面继续等。
　　陈樾目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离开，就转身往车停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
　　她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迟小满。
　　要拿的东西似乎已经拿了，迟小满现在两只手空空，看见陈樾的时候松了口气，可能是看她没在车里等，以为她遇见什么不好的人。
　　但走过来。
　　迟小满也没有出声责怪她乱走。
　　而是拘谨地停下，等她和自己并肩，才小声问，“陈樾，你刚刚去哪里了？”
　　“车里太闷了。”陈樾选择撒谎，“我下车透透气。”
　　因为她没办法说——小满，我很担心你，很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事情，所以一直跟在你身后。因为她想——可能是自己总习惯以年长者的姿态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才导致迟小满在面对自己时有太多压力。
　　担心她，忧虑她，心疼她，怀念她……说起来很好听，但其实可能也只是一种另样的看轻。
　　因为她总是戴着过去的滤镜去看她，于是也就从来都没能真正看见，现在的迟小满。
　　“但是我刚刚碰到一个女孩子。”
　　黄色路灯下，陈樾看着她们并肩的影子，慢慢地说。
　　“什么女孩子？”迟小满很警惕，似乎是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看起来是你的粉丝，因为担心你所以过来问我你有没有事。”
　　陈樾说，
　　“她给了我一个礼物，但是我现在想要转交给你。”
　　“礼物？”迟小满像是觉得困惑。
　　但也下意识给出反应，“你的礼物，为什么要转送给我？”
　　陈樾笑。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把放在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递给迟小满。
　　“因为我觉得这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陈樾柔着声音说。
　　隔着昏黄光影，目光也落到迟小满身上。
　　便清清楚楚看见——迟小满愣愣接过从她手中递出去的手幅，缓缓展开，由最开始的诧异，茫然，到后面的停滞，和逐渐泛红的眼圈。
　　因为那个手幅上面只是很简单地写——
　　小满小满你最棒！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秋夜迷茫，她们两个站在片场对面的马路上，彼此都清楚第二天可能会迎来很多不好听的声音，却还是任性、或者是允许任性地去吃了关东煮。迟小满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圈慢慢泛红。
　　陈樾也看她很久。
　　然后才在恍然间明白，其实一直以来是自己想错，也因此产生很多惭愧——因为她们重逢很久，但她总是将迟小满解读成脆弱的，胆小的，不够强大的，将她定义为躲在玻璃罐子里向她表演快乐的表演者。
　　但迟小满从来没有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流过眼泪。
　　她只在感受到包容和爱时才流眼泪。
　　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和现在的迟小满。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迟小满。
　　只有被陈樾忽略掉的一部分。
　　只有不轻视她，才能看见的那个迟小满。
　　而陈樾十分歉疚，竟然在时间过去那么久，才发现自己的轻视。
　　陈樾想要递纸给她，却发现自己唯一剩下的一点纸给了刚刚那个女孩子。
　　但迟小满也没有流太多眼泪。
　　她仰了仰头，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红肿的眼角，慢慢平复情绪，吸了吸鼻子，“这下回去要敷三张很贵的面膜了。”
　　陈樾笑，“嗯，大明星很厉害的，很贵的面膜都连敷三张。”
　　她很少开玩笑。
　　听起来不太好笑。
　　但迟小满还是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而后沉默一会，又轻轻地说，“陈樾，我真的得把电影拍好了。”
　　“你什么时候不这么觉得？”陈樾觉得她鼻梢红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迟小满因为她的问题沉默几秒，小声地说，“也是。”
　　“那小满导演。”陈樾喊她，又问，“明天还要放假吗？”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迟小满反对，而后又捏了捏耳朵，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也没休息好。”
　　说是今天。
　　其实是在十二点以前。
　　“也不是。”
　　陈樾说，声音被风吹轻很多，“其实能像刚刚那样兜一会风，我很开心。”
　　“嗯？”迟小满可能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迟小满没有追问。
　　因为她们已经慢慢走到车前面。
　　红色跑车很安静地停在路边阴影下。
　　可能是怕陈樾的腿不方便。迟小满先绕过去替她开了车门。
　　陈樾坐进去。
　　看迟小满从车前绕过，再次觉得迟小满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劲。
　　等迟小满上了车。
　　她没忍住问，“你的腿怎么了？”
　　“啊？”迟小满反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老实回答，
　　“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小下，应该没事。”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强调，“真的没事，我回去喷点药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鼻音，语气在风里很柔软，像是在撒娇，“放心，我活蹦乱跳的。”
　　陈樾的决心因此被抽走。
　　短暂地停顿几秒，“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话落。迟小满像是想要转移话题，很跳脱地指着马路对面，“咦”了一声，又很小声地喊她，“陈樾，你看那边是什么？”
　　陈樾没有办法。
　　很配合地去看了一会——
　　一根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面也没有贴她认识的猫猫狗狗的寻宠启示。
　　然后她转头，耐着性子，想要让迟小满不要逞强。
　　却意外听到“哒”地一声，也在下一秒发现——
　　自己和迟小满的眼睛中间，隔着在风里晃动着的火光。
　　陈樾愣住。
　　而迟小满大概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像是在为她的愣怔感到松一口气，把手里的蛋糕往前送了送，
　　“本来宝之和我说你现在不喜欢吃蛋糕了。所以我没有买。但正好今天……昨天蛋糕店打折。”
　　“真的。”她强调，“而且我自己也蛮想吃的。所以就想着，买来试试看。万一你不吃，我自己吃也不浪费。”
　　“但万一你想吃。”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在别人面前吃，那过生日嘛，还是要吃一点蛋糕的。”
　　火光和路灯同时闪烁。很普通的生日蛋糕款式，白色奶油，巧克力外壳。上面插着一根摇摇晃晃的彩色蜡烛，蜡烛烧起来，火苗是彩色的，像霓虹。
　　迟小满年轻的脸庞被映得有些模糊，“虽然现在时间已经迟了，但是……”
　　她像是觉得自己要笑一下，所以对她笑一下。在火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像这十年间都没有变化，仍旧有很多可爱和笨拙，
　　“陈樾，生日快乐。”
　　让陈樾想起很久以前，她会突然从家里找出来一个藏起来的很珍贵的、攒钱买的很大的蛋糕，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捧过来，给陈樾过生日。
　　现在，她同样也捧着很珍贵的、偷偷藏起来的蛋糕，也依旧很大一个。不管是有钱还是没有钱，她都不会让陈樾吃小的蛋糕。
　　因为迟小满说——要是生日蛋糕很小，生日愿望也会很难实现的。
　　“许个愿吧。”迟小满把蛋糕端近了些，像是被她注视太久，表情有点不自然。所以把自己的脸往火光后面躲了躲。
　　闪躲几下。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便又探头出来，及时补充，
　　“许三个好了。”
　　陈樾很想要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如此珍贵的迟小满，一直不闭眼。
　　但又因为很贪心，也确实有愿望要许。
　　所以陈樾听话地闭上眼。
　　在迟小满安静下来的呼吸声里，双手合十，很慢很慢地许下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
　　希望有一天，迟小满可以坦然接受善意和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红掉眼睛，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或者是不敢拥有。
　　第二个愿望。
　　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爱迟小满。希望迟小满永远获得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陈樾。”迟小满忽然打断她。
　　她像是为她的愿望觉得操心，也像是误以为陈樾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自私，或者是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你许的生日愿望要给自己，不要许给小猫小狗之类的。”
　　陈樾因此笑起来。
　　“不要睁眼。”
　　迟小满及时提醒她，“许愿的时候睁眼，愿望会不灵的。”
　　陈樾没有睁眼，柔柔地说，“好。”
　　而后继续在黑暗的世界里，考虑很久，最后摈弃照顾迟小满本人的意愿，完完全全只为自己，许下第三个愿望——
　　希望下一次生日，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四天[墨镜][墨镜]


第44章 「二零一三」
　　希望下一次生日, 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二零一三年，十月六号，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陈童在黑暗中双手合十，对着某个快要被戳到自己脸上的大蛋糕, 许下自己二十三岁时的第三个愿望。
　　或许是很少真正有过如此深切的渴望。
　　又或许是旁边努力屏住的两道呼吸声听起来很紧张。
　　陈童很贪心地拖长时间, 将第三个愿望重复三遍。
　　再缓缓睁开眼。
　　看见彩色烛光正在摇晃——插蜡烛之前, 迟小满神秘兮兮地不让她看，说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彩色蜡烛，点燃的时候烛光会有好几种颜色，艳丽夺目, 很像霓虹。
　　但是价格很贵, 在一个肉夹馍只卖三块的二零一三年, 这根彩色蜡烛要十块钱。可是听浪浪说，迟小满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掏钱出去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陈童会喜欢。
　　因为这是她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在幸福路, 在那台搬过来的蓝色旧沙发前, 在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下在浪浪的DV里面。
　　扮作霓虹的烛光缓缓摇晃, 迟小满饱满年轻的脸庞在彩色光影背后，被映得发亮而鲜活。看见她终于睁眼, 她很欢快地抬抬下巴，接着便和浪浪一起连唱好几句生日快乐歌, 而后又咧开嘴，很热切地朝她笑,
　　“陈童陈童, 快吹蜡烛！”
　　说着, 迟小满还又把整个大蛋糕往她面前送了送，“要赶快吹，在生日愿望被退回之前吹掉才有效！”
　　浪浪在旁边拿着DV，说是自己早年间有拍过很专业的婚礼摄影。
　　于是自告奋勇，在熄了灯只有蜡烛的车库里面进行很复杂的走位，也在看起来很唬人的运镜拍完彩色蜡烛的特写镜头后，对迟小满的说法进行反对，“你别管她，其实她就是想快点吃蛋糕！”
　　“才怪！”迟小满冲着dv镜头很有生气地反驳，过后又皱皱鼻子，隔着彩色虚影看向陈童。
　　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端着蛋糕的手晃了晃，于是眼尾像鳞片那样的光晕躲了躲，
　　“我是想让陈童姐姐快点试试看好不好吃。”
　　“切——”浪浪拿着dv对准迟小满的脸拍了一下，“每天就是陈童姐姐陈童姐姐，一句话里面要有一百个陈童姐姐——”
　　“你今天不准抢戏！”迟小满很不客气地把镜头推开，而后又在昏暗中看向陈童，音调软软地说，“陈童姐姐你快吹蜡烛了。”
　　“好。”
　　陈童弯着眼睛笑。
　　在两双眼睛，和一个镜头的注视下，她吹灭彩色蜡烛。
　　“耶——”
　　刚刚还差点要吵起来的两个人，忽然又因为她把蜡烛吹灭欢呼起来。
　　这两个人像是一罐泡泡糖里最有力气的两颗，随时随地都能吹起很多个快乐而昂扬的泡泡来。两个泡泡挤到一起，非常有默契地齐声给她唱着用某种奇奇怪怪的调子改编版的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陈童陈童生日快乐——”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忍住笑，也没有躲。
　　很完整地听这两个人把奇奇怪怪的生日歌重新唱过一遍。
　　直到生日歌被很有力气也很高亢地唱完以后。
　　浪浪跑去开了灯。
　　迟小满小心翼翼放下手中捧着的大蛋糕，走过来，很害羞，也很软软地给了陈童一个拥抱。她最近在甜品店打工，现在闻上去像一颗在展开手臂把她抱住的巧克力蛋糕。
　　“陈童姐姐，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陈童也抱了抱她，声线柔柔地说，“谢谢你，小满。”
　　浪浪开完灯，走过来，“咦”了一声，像是很嫌弃她们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一转身就抱到一起了？”
　　“什么怎么回事？”迟小满嘟囔着，“当然是谈恋爱这回事。”
　　但也没有当着浪浪的面抱太久。因为浪浪已经走到蛋糕面前，动作有点鬼鬼祟祟。
　　于是迟小满很警惕，松开陈童，去护着大蛋糕，“你想干嘛？”
　　“我告诉你，我们不可以搞这种浪费食物的事情。”
　　“我就是想拍一下。”浪浪据理力争，“迟小满你过来，让我给你买的大蛋糕拍个特写——”
　　“才怪。”迟小满一脸不信，把蛋糕捧起来，护在身前躲着浪浪。
　　于是浪浪追在她身后，“迟小满！我求你了，我真就是想拍个特写！”
　　两个人突然在屋子里面转着圈圈。像两头奔跑的小羊。
　　跑了几步，浪浪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我靠你怎么这么能跑！”
　　陈童笑盈盈地在旁边看。
　　等两个人跑累了，隔着那张旧沙发很警惕地又很遥远地盯着彼此。
　　陈童觉得有必要打破僵局，便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于是两个人同时往陈童这边望过来。刚刚还憋足的仿佛要和对方斗到底的劲，一下子因为她这句话而卸下，两个人的表情变得很是迷惘。
　　“就是觉得今天很开心。”陈童弯起眼尾，“而且这么久了，我们也从来没有拍过合照。”
　　话落。
　　这两个人看她一会。
　　又隔着那张旧沙发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像是很干脆利落地决定休战。
　　迟小满绕过沙发一边，捧着蛋糕过来，很自觉地走到陈童旁边，也很乖巧地点头，“好。”
　　“正好我这台也可以拍照来的。”浪浪也拿着dv过来，站到陈童另一边，鼓捣一会，就很自然地把dv举起来，“来，一二三，看镜头——”
　　这两个人执行力真的很强。
　　陈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个笑眯眯的人，和一颗甜蜜蜜的蛋糕围在中央。
　　在错愕中下意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定格。
　　陈童恍惚眨眼。
　　没有看到照片。
　　“再来一张。”迟小满笑眯眯地说，“让蛋糕站在中间。”
　　“可以。”浪浪很灵活地换了位置，走到迟小满那边，举着dv，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和方向，再次非常利落地说，“来，三二一，看镜头——”
　　迟小满弯着月牙眼捧着蛋糕，也在那个时候，装作自己没有讲话那样，脸部肌肉很僵硬地提醒陈童，“陈童姐姐笑一下。”
　　这阵子陈童也对这两个人说什么马上就会去做的性格有所了解，甚至是被影响。所以拍第二张的时候，她已经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面向镜头，露出笑容。
　　咔嚓——
　　第二张照片定格。
　　浪浪拿下dv检查一遍，忽然说，“不行，我也要站中间。”
　　话落。
　　也没等迟小满和陈童反应。
　　她就自顾自地挤到她们中间。
　　把dv塞给陈童。
　　嘱咐她，“现在就是拍照模式，你按快门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
　　浪浪自顾自展开双臂，很用力地把她们两个都搂起来，笑嘻嘻地说，“现在轮到我了，都给我笑开心点。”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那么瘦，身体也总是出些小毛病，又不出门晒太阳，以至于迟小满总说，浪浪平时就像一粒躲起来的白米饭黏在自己的小窝，但她搂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迟小满突然被一把搂过去，差点没站稳，嚷嚷着“浪浪你把我蛋糕都差点挤没了”，但下一秒看见陈童手里拿着dv，还是赶快端着蛋糕摆好姿势，对着镜头，笑容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这样够开心了吧。”
　　陈童也被浪浪紧紧搂着肩，挨她很近。超过平时除迟小满以外的社交距离。
　　但可能这天晚上真的很开心，也感受到浪浪搂住自己时格外温暖的手心。她没有觉得不适，只是也在侧脸，看到这两个人都快笑僵的脸之后，没忍住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我拍了。”陈童柔柔地说。
　　“好。”迟小满立马应答。
　　“快点快点。”浪浪维持着笑容，声音像丝一样飘过去，
　　“我快要笑抽筋了。”
　　“好。”
　　陈童应下，也在倒数三二一之后，微笑着，摁下dv上的那个键。
　　没有反应。
　　屋内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好了没有？”迟小满不敢动，小声说。
　　浪浪笑容僵硬，“陈童你看看你是不是按回去摄像模式了。”
　　“嗯？”
　　陈童连忙把dv拿下来看，发现自己真的不小心按成了摄像模式，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小心按错了。”
　　“没事没事。”迟小满马上软着声音安慰她，“是她这台dv太难用了。”
　　浪浪皮笑肉不笑地翻了个白眼。
　　“那我继续好了。”陈童把dv重新调整到拍照模式，再次举起来，她从那个转过来的小屏里看见三个人的大头，实在没憋住笑，笑得手都有些拿不住dv了，也没忍住问，“你们要不要先歇一会——”
　　“哎——”
　　“也行——”
　　两个人同时应下。
　　也像同时卸下什么负担，瞬间龇牙咧嘴地揉动着脸部肌肉。
　　陈童笑。
　　也把dv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放下来的时候她不小心又按到键。
　　却也没有来得及管。
　　因为迟小满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突然瘪着嘴看她，竖起一根手指，
　　“陈童姐姐。”
　　“我想把那块birthday的巧克力先掰下来吃可不可以？”
　　陈童赶快去给她切蛋糕。
　　因此被放置在桌子上的那台dv，在她们背后独自亮起闪烁的红灯，安静地记录这个普通而吵闹的夜晚——
　　地下车库被旧家具摆满，墙上贴着很多迟小满从电影院带回来的电影海报，摇晃的车灯持续从那扇小的窗户中透进来，变成这场黑白默片中的专属霓虹。
　　迟小满戴着买蛋糕送的尖尖生日帽，在蛋糕旁边眼巴巴地蹲着，看一眼蛋糕，又抬头看一眼陈童，犹犹豫豫。
　　红着耳朵。
　　很小声也很不好意思地说，“陈童姐姐，我想吃再大一点的。”
　　浪浪戴着另一顶尖尖的绿色生日帽，下巴上绑着绳子。她的金黄色玉米须卷毛已经褪色到耳朵下面。听到迟小满这么说，她“啧”一声，然后又很羡慕地昂起下巴，对自己的过敏体质感到懊悔，“我靠，好香啊。”
　　陈童被这两个人围在中央，挤在小桌子上切那块大蛋糕。她戴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头上是寿星专属的纸质王冠，表情专注而认真地给迟小满切了一大块蛋糕。
　　端起来的时候蛋糕在纸盘里面摇摇欲坠。
　　浪浪十分羡慕地“哇塞”一声。
　　却又在转头以后，瞥见dv上闪烁的红色小灯，“诶，还在摄像哦？”
　　话落。
　　迟小满和陈童同时往镜头这边望过来。两个人正在很严密地完成蛋糕小山的交接仪式。
　　看见镜头闪烁着的小红灯，两个人同时露出迷茫的神情。
　　“两位女主角。”
　　浪浪忽然说，
　　“快点笑一下，不要对镜头摆出丑表情。”
　　结果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红灯熄灭。
　　镜头“唰”地一下黑屏，完成这个夜晚的神圣使命。
　　半个小时后。
　　浪浪走过去，把放置在小桌上的dv拿起来，“没电了。”
　　她把小屏幕合起来，“正好蛋糕吃完，我也该回去了。”
　　再抬头。
　　看了眼还在奋力解决蛋糕的迟小满，和在旁边拿着纸准备给她擦嘴的陈童，语气很大方，“不耽误你们那个了哈。”
　　迟小满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很稀里糊涂地从没吃完的蛋糕小山里看浪浪，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打算早点睡觉？”
　　浪浪“啧”了声，“走了。”
　　她懒懒把半掩下去的车库门掀开。
　　自己钻出去，打了个哈欠，背着身朝她们挥挥手，
　　“明天见。”
　　迟小满没太明白，眨了眨睫毛，继续埋头吃蛋糕，吃了几口，她转脸，很是疑惑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不觉得浪浪刚刚的表情好怪哦。”
　　陈童看着她，很久，张了张唇，“可能是留下来也吃不了蛋糕吧。”
　　“也是。”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又为她觉得可惜。因为在迟小满本人看来，生日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生日蛋糕，那会是多么辛苦。
　　“但过敏也没办法。”迟小满说，而后又继续埋头去解决自己面前的蛋糕，“陈童姐姐，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吃完再去。”
　　时间已经很晚。
　　她们只能轮着来洗澡。
　　迟小满每次都要让给陈童先洗。
　　“好。”可能是看她还在吃蛋糕，陈童没有选择和她猜拳，而是看了一会，用手指给她撇了撇不小心沾到脸上的奶油，然后拿着衣物去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
　　迟小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确认陈童在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便偷偷转身，翻出自己藏在沙发夹层里面的那个小的礼品盒，很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里面那条银色项链，“咯咯”笑了一下。
　　却也不敢笑太大声。
　　怕陈童听见。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
　　把项链放回去，也把盒子再藏起来，准备等会给陈童一个惊喜。
　　第一次给陈童过生日，迟小满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但她觉得至少要送一些平时不会送的东西，类似靠枕、唇膏和眼镜擦布，这些如果陈童平时要用的东西，迟小满知道以后，就会马上从自己的存钱罐里翻出钱给她买——反正最后一年的学费交完，她也不用存学费了。
　　生日礼物嘛。
　　当然要贵一点。
　　——迟小满这样对浪浪说。
　　所以她选的项链。
　　虽然现在的迟小满也买不起很贵的项链，但这上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月亮吊坠。
　　那天，迟小满和浪浪一起趴在柜台面前，瞪大眼睛研究了很久，听到导购笑眯眯地说——这是定制款哦，可以定制某个人出生那晚的月亮形状，是最独一无二的礼物，送恋人送朋友都很不错的。
　　很久以后迟小满会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因为她无聊的时候进行比对，发现这个月亮吊坠上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证明它是一九九零年九月初二那天的月亮。
　　但这天晚上，她还是为此感到很多的高兴。
　　所以连吃了很多块蛋糕。
　　等陈童都洗完澡出来。
　　迟小满还对着那块光秃秃的纸盘，揉着自己的脸傻笑着。
　　于是陈童的脚步在她身后顿了顿，“怎么这么开心？”
　　迟小满摇摇头。
　　捂紧嘴巴。
　　但也怕自己的眼睛露馅，所以没有转头去看陈童，“没什么没什么！”
　　陈童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
　　可能是刚洗过澡。
　　她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像是水雾一样在空气中弥漫的沐浴露香。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都变香很多，但是也很不好意思说，便埋头，催促，
　　“陈童姐姐你快上床，晚上很凉的。”
　　一直没有回头。
　　陈童犹豫了一会，“好，我先去吹头发。”
　　“好。”迟小满点头。
　　陈童没有再说话，去吹头发。
　　迟小满松口气，便也很勤快地把屋子里面的残局收拾干净。
　　中途陈童吹完头发，过来喊她，也想帮着整理，“其实明天再收拾也可以。”
　　“不行的陈童姐姐。”迟小满拒绝，把陈童干干净净的手拉开，继续自己埋头整理，也解释，“这些蛋糕盘子不收拾干净晚上会招虫。”
　　这么说，她又怕陈童在旁边站着会发现项链，便用手肘把陈童推回卧室，
　　“快点快点，寿星上床待着，不要干脏活！”
　　陈童没办法，被她推到卧室里面。
　　还想走过来。
　　迟小满站在空气墙面前，摆了一个很冷漠的手掌，
　　“不可以。”
　　然后又装作把门锁了。
　　“我现在把你反锁了，不准出来。”
　　陈童没办法。
　　只好很配合地站在门里面看她，说，“那你也早点过来睡觉。”
　　“好。”
　　迟小满点头，之后自己很快速地把所有东西整理完，拿起衣物很快速地进了浴室，想起沙发里的小盒子，害怕陈童趁自己洗澡的时候发现，便把脱下来的T恤和内衣都很慌张地搭在门口。
　　意识到之后。
　　又很害羞地偷偷把小的那件抽回去。
　　为了掩耳盗铃。
　　迟小满用很大的声音对陈童说，“陈童姐姐你不许出卧室，等我，我马上来了！”
　　陈童没有动静。
　　应该是答应了。
　　迟小满放心很多，在自己身上涂泡泡的时候，想到陈童收到项链时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样子，便很高兴地、也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来。
　　也怕时间浪费，最后九月初二都过去。
　　迟小满动作很快地洗完澡。
　　火急火燎地把头发吹个半干，就摸到沙发里藏好的小盒子，蹦蹦跳跳地往她们的卧室里走。
　　也像平时一样。
　　很拘谨地在空气门上敲了三下，低着头，盯着地面上沾着的水汽，说，
　　“陈童陈童，我要进来了。”
　　“好。”陈童的声音飘出，像很柔软的泡泡。
　　迟小满便背着手。
　　昂着下巴走进去，却又走了两步后，“咦”了一声，
　　“陈童姐姐，你怎么躺在我的床上？”
　　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两张单人床还是分别被放置在墙的两边。一切正常，只是奇怪的是，陈童似乎躺错了边。
　　但看见陈童已经躺进去，还穿好了她前阵子新给她买的睡衣，把被子都盖得紧紧的。
　　迟小满有点奇怪地背着手，却又绞尽脑汁想怎么让陈童收礼物，便笑嘻嘻地问，
　　“是不是我的被子盖起来舒服些？”
　　陈童在暖黄光影中笑起来，“嗯，是。”
　　“那你就好好盖着睡一觉。”迟小满很自然地钻进另外一个空着的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手里紧紧地拿着项链小盒子，“今天晚上把舒服的被子让给寿星睡咯。”
　　陈童没有讲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她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自然而不显摆地把礼物送出去，并且让陈童觉得自己可能是个还不错的女朋友，会特意找到她出生当天的月亮发过去给人家定制，并且在定制过程中，还眼巴巴地每天早上跑过去看一次，问一次，结果还被柜员嫌弃。
　　想起被嫌弃。
　　迟小满鼓起腮帮子。
　　然后又恶狠狠地想——等以后有钱了，自己要跑过去把一九九零年一整个农历九月的月亮都买下来！还专门不让那个柜员来接自己的单！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啊？”迟小满抽出思绪。
　　集中注意力去看床对面的陈童，“怎么了陈童姐姐？”
　　那扇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后来又被迟小满找到一块大的窗帘，裁下来，亲手缝了几只红色小金鱼上去。还特意做了个可以推拉的小导轨，贴上去。
　　于是有时候。
　　她们有时候能看见霓虹，有时候能看到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今天是小金鱼。
　　红色小金鱼在她们的视线中游来游去，陈童侧躺着，在光线下柔柔看她，“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愣住。可能是还没想好礼物要怎么送出去，可能是被陈童的视线缠住，又可能是想到——谈恋爱好像就是迟早要睡在一起。
　　所以她比较拘谨地点头，
　　“好。”
　　同意了。
　　之后又把身后装着项链的小盒子藏了藏。同手同脚，比较拘束地让出单人小床上的大半位置，说，
　　“你过来吧，陈童姐姐。”
　　语气有点生硬。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个小盒子没藏好，她很不安。
　　陈童慢慢摘下眼镜。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她一会，笑了起来，像是也不希望她一直这样看着自己走过去，便一边笑，一边慢慢地说，“小满，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嗯？”
　　迟小满眨了眨眼睫毛，脸上也还是笑嘻嘻的，“不是寿星才要闭眼睛嘛？”
　　陈童望着她笑，“那寿星可不可以要求你闭眼睛呢？”
　　“可以可以。”
　　迟小满很老实地应下。
　　也很老实地闭上眼睛。
　　空气安静下来。
　　她用手指刮了刮小盒子的边边，忽然觉得有点渴，想要说“要不我先下来喝口水”，但陈童那边已经传来下床的动静，她只好闭紧嘴巴。
　　一秒。
　　两秒。
　　陈童跨过两张小床的距离。
　　迟小满怕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出来会冷。
　　第一时间掀开被子。
　　去把她裹起来。
　　也成功地把陈童裹进被子里面。
　　碰到陈童有些发凉的肩膀，迟小满本来还想说，“你冷不冷？”
　　但没来得及说，也没来得及睁开眼。
　　因为陈童整个人都已经挤进被子里面，和她挨得很近，呼吸落到她的耳朵上。
　　也在她闭了一会眼睛后，忽然很安静地用唇贴了一下她的脖子。
　　最软的那块地方。
　　秋夜，女人的嘴唇凉凉的，很软，在脉搏上像一朵羽毛轻碰一下就飘走。
　　迟小满突然之间不动。
　　谈恋爱这么久，她和自己的女朋友亲亲的时候，每次都会像个被拔掉发条的木偶不敢动。而且……而且亲脖子，还亲一下就飘走，好像又和亲脸，亲嘴巴的时候不太一样。
　　想来想去，她觉得陈童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便闷头往被子里面躲了躲，很不好意思地颤了颤睫毛，“陈童姐姐，你……你……？”
　　“嗯。”陈童轻着声音问，“我怎么了？”
　　迟小满耳朵尖尖红红。
　　陈童不再问了。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之后又贴过来，亲了她一下。这次亲的是下巴。嘴唇湿湿的，软软的。
　　迟小满觉得痒，想要笑。
　　但下一秒，女人的唇又落到她的耳朵上。耳朵发烫，女人的唇很凉。
　　却让迟小满绷紧背脊。
　　手上捏紧的小盒子不小心从床缝中掉下去。
　　也没顾得上去捡。
　　可能是太近了。
　　迟小满不太敢动。
　　整个人也在陈童贴近的呼吸声落到喉咙处以后动弹不得，像只僵尸被贴了符，瞬间往后面的墙上贴上去。
　　“小满。”
　　陈童的声音在耳边，很轻，“你可以睁开眼睛看我了。”
　　迟小满不睁。
　　她软绵绵地缩了缩肩，脸蛋红红，又变成一粒非常害羞的、快要被融化掉的橡皮人。
　　也不讲话。
　　于是陈童看了她一会，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便笑了一下。
　　而后柔柔轻轻地说，“再不睁眼我就要继续亲你了。”
　　迟小满马上听话睁开眼。
　　看见红色小金鱼下，陈童柔软的、甜蜜的视线。离她很近很近，像是融化的糖汁，要把她粘进去。
　　她不敢动。
　　低着下巴。
　　也不吭声。
　　陈童倒像是很大方，她看她，始终注视着她，目光很认真，仿佛她们没有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而是在霓虹下，在开阔的草原上对视。
　　很久。
　　她伸手过来，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亲昵地摸了摸迟小满的脸。
　　在光影下，弯着眼梢对她说，
　　“小满，你真好看呀。”
　　迟小满很害羞地垂下睫毛。
　　呼吸很慢，却很想要说——陈童姐姐，你也好看。
　　但莫名其妙，出口的声音就变成了，
　　“陈童~童~童~童~童~童~”
　　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陈童却笑出来。
　　笑声像很多个泡泡，在她们的卧室里飘起来，飘过三条红色小金鱼。
　　飘过床头柜上贴着的新品手机的杂志广告，飘过墙面上贴的上个世纪的旧海报，飘过狭窄的小窗，飘过只属于她们的霓虹。
　　陈童吻了吻迟小满的心脏中央。
　　迟小满瞪大眼睛。
　　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像雪块一样以每秒钟很多个平方厘米的速度融化。
　　陈童向上找到她的嘴唇，把她彻底融化的心脏偷走。
　　迟小满失去心脏，变成一粒软绵绵的空心橡皮糖。
　　只好脑袋空空地想——
　　糟糕，项链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五天[眼镜][眼镜]
　　（因为这章二零一三甜甜的，所以墨镜再次换成眼镜儿


第45章 「二零一三」
　　“陈童姐姐, 不可以。”迟小满忽然说。
　　她像只四肢都靠细细木杆支撑着的皮影人。
　　比较僵硬地挺着下巴，木着脸看着天花板，软绵绵地出声,
　　“陈童姐姐。”
　　女人微凉柔软的唇贴到喉咙上。迟小满像只木头人一样绷紧脖子，
　　“我的意思是……我~我~我~我~我~还没有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呢。”
　　一句话里有五六个波浪号。
　　陈童忽然笑出声来。
　　她还趴在迟小满肩上, 脸凉凉的, 也热热的, 每根头发都软软的，落在迟小满脸上，脖子上，和肩膀上, 跟着她的笑飘飘扬扬。
　　小床承重力没有那么好, 也不是很宽敞。于是也跟着陈童的笑发着抖。
　　迟小满搞不清楚陈童在笑什么。
　　便木着脸。
　　用自己两只快要融化的橡皮糖手, 黏糊糊地推开陈童，鼓起勇气说，
　　“我可以先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吗？”
　　陈童被她推开, 看起来也没有太恼。
　　静了一会。
　　可能是知道迟小满是个极为跳脱的性子, 所以很安静地配合她, 说, “好。”
　　陈童坐到另外一张小床上。
　　整个人包着被子眯着眼睛看她，暖黄昏暗的光影下, 墨绿肩带敞出来，细细一根。
　　“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语气有点无奈。
　　但后面也没有跟什么教训的话。
　　“马上。”
　　迟小满声音很小。
　　在这种时候打断，她确实蛮不好意思。
　　但想到项链不可以在陈童生日当天送出去。她又觉得不太行。
　　这是她第一次陪她过生日。
　　她不希望留下什么遗憾。
　　虽然迟小满也不是那种很悲观的人, 从来没有去想很久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和陈童在一起, 但她有时候还蛮迷信的——总觉得, 第一次生日就没把生日礼物送出去，不是个好兆头。
　　所以。
　　等陈童走开。
　　迟小满便很利索地捞起掉下去的睡衣，披头散发地蹲在床边，龇牙咧嘴地去捡那个掉下去的小盒子。
　　其实按道理，不难捡。
　　但因为是在这种处境下，又因为陈童在后面看着，甚至可能还在等她。
　　迟小满便铆足劲，憋红着脸，花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时间，才把那个小盒子捡起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很高兴。
　　转过身去。
　　朝在身后看着的陈童咧开嘴笑，
　　“陈童姐姐，我拿到了！”
　　陈童脾气真的很好，似乎真的没有因为她突然要去捡东西生气，坐在对面床上看她灰头土脸的她好一会，过来替她擦了擦鼻子上面的灰，弯了一下眼睛，
　　“是什么礼物让你这么看重？”
　　“也没有。”迟小满配合她给自己擦鼻子的动作，昂起脸，又不想让陈童先期待后失望，所以比较拘谨地说，“也不是很贵的东西，我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陈童的动作停下来。
　　光影晃动。
　　她注视着迟小满的眼睛，“小满，其实也不一定要贵才好。”
　　“当然。”迟小满点头，很认同陈童的话，“礼轻情意重，我知道的。”
　　“都弄脏了，我去洗一下。”
　　看见小盒子上面的灰，迟小满很珍惜地拍了拍，又跑去用水洗了洗，也洗了洗自己摸到很多灰的手，洗了洗脸上的灰。再回来的时候，她带着脸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笑眯眯地看着在床边等她的陈童。
　　可能是刚刚都已经抱在一起亲了很久。现在停下来，她们两个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也像张牙舞爪的蜘蛛网。
　　迟小满干干净净地走过去，坐在陈童对面。
　　陈童抬头，朝她笑。
　　迟小满也昂起下巴笑。
　　她们在很小一间的卧室里面对视。
　　迟小满紧紧地拿着这个小盒子，觉得自己还是要坦白，所以对陈童说，
　　“但我这个人还是比较俗套的，也想要给你买很多贵的东西。”
　　说到自己不好的地方。
　　她朝陈童笑了一下，有点腼腆，
　　“可是就像我小时候虽然装作很懂事，每次去别的同学家里，大人要给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零食给我吃，我每次都会说不要不要，说我吃不了这些，说我家里面有，但也会在回家的路上揣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很难过，在心里很想要王爱梅给我买贵的巧克力，更想有一天，我也可以把那些很贵的巧克力分给我的好朋友们。”
　　啰里八嗦说完一大段。她也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到重点，便耸了耸鼻子，强调，
　　“所以陈童姐姐，我希望你不要懂事。”
　　二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被洗过的、湿漉漉的小盒子，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想让陈童沾上灰的迟小满，头一次在忙碌的透不过气的生活中有空闲下来，也真诚地向陈童坦白自己的缺点，
　　“我想要给你买贵的洗发水，贵的面膜，贵的项链，贵的围巾，贵的手套，我想要你在收到生日礼物的时候，不会看到价格单觉得拿不出手。”
　　“我想要你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和我说，我想要你收到很大一颗的生日蛋糕。”
　　迟小满今年才过完二十岁生日。
　　她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在爱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俗气的人会很难过，也没办法学着坦荡的人去真正认为“礼轻情意重”，她就是很俗气的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要给陈童一切最好的东西。
　　更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在说真话。
　　但要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总之。
　　说完这些以后。
　　迟小满瘪着嘴。
　　乱七八糟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差点要放大声音哭出来，
　　“陈童姐姐，不……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
　　这可能是迟小满在七岁生日那年，被王爱梅忘记买生日蛋糕回来之后，哭得最惨的一次了。
　　陈童本来还在看她，像是在考虑怎么回复她这些话。但也因为她的眼泪觉得很不知所措，便连抽了几张纸要给她擦，却因此发现，因为她擦眼泪迟小满的眼泪反而变得更多。
　　陈童沉默下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风刮进来，红色小金鱼飘开。
　　这个拥抱有些凉。
　　却又因为两个人的体温凑在一起，慢慢变得温暖。
　　像一滴水被一片树叶包裹。
　　陈童拍迟小满很瘦但是很坚韧的后背，将脸搭在她的肩膀上，很久，轻轻说，
　　“小满，你要好意思。”
　　“小满，我会不懂事一点的。”
　　“小满，谢谢你愿意在我面前流这么多眼泪。”
　　……
　　很多很多像这样的话，被一向井井有条的陈童重复很多遍。最后，她抱迟小满很久，摸迟小满乱糟糟的头发，不太熟练地用自己的脸过来贴贴她的脸，也柔柔地说，
　　“小满，我爱你。”
　　-
　　迟小满打了一个哭嗝，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闭紧嘴巴。
　　她擦擦眼泪。
　　红着鼻梢，红着眼睛，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我要把项链给你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
　　陈童笑，拍拍她的背，和她分开，在灯光下注视着她，
　　“原来我的生日礼物是项链呀。”
　　“嗯……嗯。”迟小满鼻音很重。
　　哭完之后她很不好意思，觉得人家的生日自己在这边哭来哭去，就又抹了抹眼泪，转到陈童的后面去，拆开小盒子，慢慢把里面的项链拿出来，
　　“就是……就是一个月亮。”
　　她把项链拿给陈童看。
　　吸吸鼻子，说，
　　“导购和我说可以定制你生日那天的月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是我觉得很漂亮。”迟小满很快补充。
　　陈童看着项链上面的月亮，“嗯，很漂亮。”
　　明明是夸奖。
　　迟小满觉得不太好意思，“那，那我给你戴上？”
　　“好。”
　　陈童点头。
　　也很配合地把后背的头发捞起来，敞出细细白白的脖颈。
　　迟小满小心翼翼，把项链绕一圈，绕到她的脖子上，很笨拙地给她戴好卡扣。甚至因为有点紧张，手指都有点拿不住，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好了。”
　　迟小满说，也闷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酸痛的眼睛。
　　重新坐到陈童的面前。
　　哭过一通。
　　她不太好意思。
　　眼神便躲躲闪闪，也很懊悔，想要把刚刚那件事跳过去，“哎呀，我怎么这样啊——”
　　“就是，你怎么这样啊。”陈童很配合地和她一起说。
　　而后慢慢把头发放下来。
　　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那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什么？”迟小满下意识问。
　　却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目光更加躲闪，两只手也都放在膝盖上，别别扭扭地说，
　　“可以。”
　　于是陈童笑。也在看了她一会后，过来把她软绵绵的橡皮糖手握在手里，捏了一会。
　　然后靠过来。
　　迟小满屏住呼吸，闭紧眼睛。
　　出乎意料。
　　靠过来的女人，将第一个吻落到了她的眼睛。她刚刚哭过，可能还会有点咸的眼睛。
　　迟小满颤了颤睫毛。
　　下一秒。
　　吻落到嘴唇。
　　她慌慌张张，觉得自己像是从高高云层下面落下来的、一滴患有恐高症的雨。
　　恐高症使她晕眩，长时间的高空下落使她头脑空白。
　　但有朵愿意为她低空飞行的云，很可靠地将她接住，柔柔地将她托住，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被眼泪浸满的嘴角，告诉她，她爱她。
　　小雨滴因此被融化，也想要努力学着去承托低空云的下落。
　　因为恐高症小雨滴在这一天明白爱是什么，也想要变成河流，给这朵低空云很多很多的爱。
　　-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迟小满听人讲过一个故事，对故事内容没有印象，但对故事里一句话印象深刻——据说和爱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会变得像火车一样快。
　　不过由于现在时代改变。
　　她觉得这句话要改成——
　　时间会变得像神舟十号飞船一样快。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日，新闻里面说，很了不起的嫦娥三号探测器发射成功。十二月十四日，新闻里面说，嫦娥三号成功落月。[1]
　　那天，电视机里面一直在报道这篇新闻。
　　如果那台被命名为“玉兔”的月球车长着千里眼，也遥遥地在太空中往回望一眼。
　　那它就有可能会知道——在很遥远的那颗地球上，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有两张曾经分开的单人小床被并起来，有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投影仪，一台迟小满存钱买来的笔记本。
　　两个年轻人穿着厚绒绒的毛衣，肩并着肩挤在厚厚的被子里，正在紧张兮兮地看着它在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勘测着这颗星球的现状，并且很努力地将信号发向另外一颗很遥远的星球。
　　彼时，在迟小满一次又一次地脱敏治疗下，陈童已经承认，自己是一名很想要尝试去演电影的待业演员。
　　事实上。
　　从夏天，第一次在试探中说出这个想法开始。
　　迟小满就很鼓励陈童去做，也总是拿着浪浪的剧本，动不动就在这间小车库里喊——“刘树，第七场，第六镜，action——”
　　没有镜头。
　　但迟小满的眼睛就是镜头，她会在旁边很认真地看陈童演完这一场，然后先笑眯眯地给出表扬，再比较严厉地给出自己的小小意见。
　　迟小满这种胡来的方式很无厘头。
　　但对陈童很有效。
　　因为据恋爱大师迟小满对自己女朋友的了解——
　　陈童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甚至还可能是那种，越在重压之下，就越能进步的人。
　　这可能和她妈妈的教育方式也有点关系。因为迟小满也观察到——每次陈童和妈妈打完电话，都会不太开心。甚至有时候是吵架。
　　于是迟小满也忧心忡忡，想要让陈童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但陈童摇摇头，坚持要让迟小满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她说她喜欢这种有东西在推着自己进步的感觉。
　　也因为出乎意料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演戏，甚至因为喜欢，才发现时间已经很迟。如果不抓紧去学习，可能来不及抓住面前的机会。
　　所以迟小满只好按她说的来，只是也会在她演完一场后，马上凑过去，给她一个女朋友的亲亲。
　　还要亲得声音特别大。
　　特别响亮。
　　惹得陈童也笑起来。
　　有一次迟小满还在浪浪面前，很嚣张地亲了一下陈童的鼻子。
　　浪浪嫌弃地马上捂紧耳朵。
　　陈童便也只是弯着眼睛笑笑。
　　买来的投影仪有点旧，但好在投在白墙上还算清晰。所以从夏天到冬天，她们每天晚上都会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看了很多部之后。
　　迟小满发现好像陈童以前没有看过什么电影，很多经典的、在她看来特别精彩的电影，陈童都没有看过。
　　她觉得可惜。
　　问陈童以前是不是那种很爱学习、根本对吃喝玩乐都不屑一顾的人。
　　陈童笑笑，揉了揉她的手指，想了一会，慢慢地说，“我的确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这是不是不太好？”她犹豫着问迟小满，“没有性格的人是不是不太适合做演员？”
　　“怎么会？”
　　迟小满语气正常得不行，她反问，“你哪里没有性格？”
　　又补充，
　　“而且不管做什么事，从来就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
　　“你是天才的嘛！”她凑过去亲了亲陈童的鼻子。
　　陈童被她亲得笑起来。
　　却也笑眯眯地点头。
　　她似乎完全料到迟小满会这么说。
　　“只是……”迟小满皱皱鼻尖。
　　“只是什么？”陈童问。
　　“其实也没什么，虽然说这些还太早。”迟小满想了想，语重心长地捏着陈童的手，说，
　　“陈童姐姐，你以后如果变成演戏很厉害的人，一定要记得，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什么意思？”陈童没明白。
　　“我曾经看过一篇采访。”迟小满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有个我很喜欢的演员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会从角色身上得到，也失去一些东西的。”
　　“这种情况也不一定不好。”
　　“但发生这种事，就意味着你自己被吞掉了一部分。”
　　“最后，这个演员就可能会变成很多个角色的集合。”
　　“再危险一点，她可能哪一天就找不到自己了。”
　　“而且你又是那种很温柔的人嘛。”迟小满说，“这是夸奖，不要误会。温柔的演员会对角色有更多感知力和共情。”
　　“这对演戏来说肯定是好事。”
　　“但作为你的女朋友。”
　　“我还是希望你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要随时逼自己在生活里入戏出戏，也不要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伤害自己。”
　　“说实话，虽然我很喜欢演戏，也很想要把戏演好。但我有时候看那些情绪消耗特别大的戏，之后去看很多演员的幕后采访，我觉得很多人在抽离角色之后，自己的状态会很差。”
　　“所以我是不太支持一个演员为了演好戏，去过度损耗本人的生命的。”
　　说到这里，迟小满忽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也太遥远，便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哎呀，说多了。”
　　“其实我就是一点感想，也不一定是对的。你听一听就好了。”
　　“好。”陈童听完，点点头，轻轻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反正，反正都不一定的。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迟小满说。
　　陈童没有说话。
　　她安静一会。
　　将脸挨在迟小满的肩膀上。
　　很久，在闪烁的光线中，低声喊，“小满。”
　　“嗯？”迟小满回答的声音很模糊。
　　陈童静了一会，声音变得更低，“那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迟小满没有回答。
　　陈童抬起头，才发现迟小满已经睡过去——她后脑勺靠在墙上，脸还往她这边斜着，睫毛颤着，呼吸很均匀。
　　到了冬天。
　　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
　　迟小满变得很累很辛苦，要去很多次学校，开题开组会，写毕业论文，还要拍毕业短片。而且她最近也开始多了一点机会，开始演一点有台词的角色。
　　期盼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一点起色。
　　迟小满不想轻易放弃，就咬咬牙，坚持两头跑，还在闲下来的时候打工。
　　不过时间变少，迟小满就只能少打两份工。
　　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下去，甚至因为冬天来了，迟小满不想陈童在那个水压很小的花洒下面洗澡的时候会冷，所以要么就是去外面的澡堂，要么就是去浪浪那里。但就算去浪浪那里，迟小满也每次都会交一点水电费给浪浪。
　　这样下去，迟小满那个小小的存钱罐很少再放进新的钞票，里面本来存好的也渐渐变少很多。
　　而陈童在剧组的工作，在上个月就已经结束。领完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后，她发现自己也没有存下来什么钱。
　　一是因为钱本来就少。二是因为也凑钱买了投影仪，还每次下班都想给迟小满带炸年糕，有的时候还瞒着迟小满给那个小猪存钱罐里塞钱，因为不希望迟小满因为钱的事情太焦虑，希望迟小满有的时候也可以像其她的、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不必总是为生活奔波。
　　三也是因为和陈小萍吵架，又听说表姐还坚持在上海不肯回去，所以上个周，陈童去上海看了一趟表姐。表姐的状态已经很差。
　　陈童手里也没有什么钱。而迟小满听说，便在临走前找出小猪存钱罐里的五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塞到陈童那边，说让表姐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这个冬天，她们一下子变得很穷。
　　但陈童并没有不开心。
　　因为迟小满还是会在做饭的时候哼着歌，也会在太阳落下来看到之后觉得很开心，忽然跑过来和陈童一起跳舞，还会每天出门之前和对面楼上的浪浪打招呼，骑着小电驴接陈童下班。
　　而陈童也没有去找工作。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身体里面突然像孕育出一棵大树一样冒出一颗演员梦。
　　于是她变成在电影院打工给人开电影的兼职生，每天在后台看着很多台院线电影反复播映，也空下来很多时间，跟着浪浪给的名片，跟着自己在之前剧组认识的场务、副导演，去不同的剧组试戏。
　　原来当演员没有那么简单。
　　不是小的时候有人给她塞过来两张名片。
　　长大以后，她就可以毫不费力气地成为一名有戏演的演员。
　　也只能从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跑龙套开始。
　　坦白来讲。
　　虽然陈童自诩自己并不傲气，但长到二十三岁，她似乎确实没有在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上受过太多挫折。
　　第一次试戏。
　　台词还没开口。
　　就被很礼貌地请出去。
　　那晚陈童下了班，自己又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往往，有辆小电驴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双刷得干干净净上面绣着小花瓣的帆布鞋踩在她面前。
　　她抬头。
　　电驴把手上挂着一颗很香很香的烤红薯。
　　戴着头盔脸在冬天变得有点圆圆的女孩子眼睛笑眯眯，
　　“这是谁不要的漂亮姐姐，我捡走咯！”
　　陈童笑起来。
　　她对着北京很亮很亮的天，仰头抬手撇了一下眼角。
　　然后。
　　接过迟小满手里的另一颗头盔。
　　走过去。
　　坐在迟小满的电驴后座。
　　很安静地抱着迟小满细细的腰。
　　迟小满回过头来，像只很粘人的小猫咪一样用脸蹭蹭她的脸，也把车把手上挂着的烤红薯塞给她，
　　“你快吃，等下吹一会风就凉了。”
　　陈童把烤红薯的包装纸打开，香气飘出来。她就着包装，撕一点给迟小满。
　　迟小满“嗷呜”一口张嘴咬下。
　　嘶哈嘶哈地往外面吐着热气，竖起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不让陈童继续给她喂，侧过头去，耳朵尖尖被冷风冻得很红，
　　“你多吃点，陈童姐姐。”
　　陈童停下来。
　　慢慢地把烤红薯撕下来。
　　一口给自己。
　　一口给迟小满。
　　迟小满没办法，可能是怕被风吹凉，也可能是确实被香着了，所以每次她喂过去，都像只上了勾的小猫咪，歪头过来咬。
　　陈童笑，也对她说，“你慢点，烫。”
　　“嗯嗯，知道。”迟小满一边回答，一边嘶哈嘶哈地吐着白气。
　　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干，很多个穿得光鲜亮丽的人路过她们，但两个人就在路边，一点一点把珍贵的烤红薯吃干净，再带着一身的烤红薯香气回到幸福路。
　　这就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其实仔细算算，绝对是苦多过甜。
　　但陈童每一次回想。
　　都发觉自己最先想起来的。
　　不是后来那些苦，而是空气里烤红薯飘溢起来的味道。
　　是在快临近年关的时候。
　　从夏天到冬天。
　　陈童终于得到一个电影主角的试戏机会——是一部预备在香港开拍的小成本文艺片，导演也是之前没听过的名字。据说是导演的第一部，所以她也想找个新到不行的演员，最好是内地的，看看新新联合会不会有好的效果。
　　之前和陈童一起待过剧组的一名制片，把招聘的消息给到陈童。
　　陈童在迟小满的指导下，通过一轮正式的线上试镜，得到通知——对方希望她来香港正式试戏。如果合适的话，这次就会定下来。因为这名导演看过所有试镜，只邀请了三位过来正式会面。
　　但机酒不包。
　　所以为了这件事，迟小满那阵子好几天没有睡，重新搬起写稿子的兼职，不停给自己洗冷水脸，也在自己太阳穴上抹风油精，天天晚上在车库门口蹲着。
　　她借来浪浪的DV，又把自己还在写论文的笔记本让给陈童多研究试戏片段，等陈童用完之后再改论文，之后自己用小小的按键手机，用备忘录写了很多篇稿子结算下来，再找出自己存钱罐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给陈童凑齐了机酒。
　　浪浪听说这件事，也给她们凑了一点钱，说香港那么贵，陈童去外面，不要因为钱受欺负，要住得好一点，吃得也好一点。
　　去香港的一周前。
　　陈童从电影院回家，便突然收到这两个人凑过来的、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钞票旧旧的，对半折起来，摸在手里很厚，散发着很厚重的气味。她沉默很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收。
　　但迟小满冲她笑，揉着熬夜熬红了的眼睛，眯着眼说，“我们其实是在给未来的影后投资。”
　　浪浪那阵子已经很久没和她们出来闹，窝在家里很久，也在那天特意拿钱过来给她，看她不要，还坚持塞到她怀里，说，“我的女主角，不要跑到外面受欺负。”
　　陈童拿着这些皱皱巴巴又被努力抚平的钞票，一个人坐了很久。
　　浪浪走之后。
　　迟小满过来，抱住她。
　　也摸摸她的头，“去香港给我买张很贵的面膜回来就好啦。”
　　事情发生得很快。
　　陈童都还来不及去想，如果试镜成功，自己留在香港拍戏，和在北京的迟小满会怎么样。迟小满就和浪浪一起，给她凑齐了去香港的钱。
　　实际上。
　　陈童很不喜欢别人为自己牺牲的感觉。
　　但她同时也是个理智至上的人，明白浪浪和迟小满说的话都是最正确的，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不抓住，如果真的是想尝试去当演员最后只是因为钱这种小事错过，以后回想起来会很可惜。
　　所以那晚。
　　陈童独自起来思虑很久，最后在深夜里，抱住已经睡迷糊的迟小满，慢慢地说，
　　“好，等我回来，给你们买很贵的面膜。”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想到，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幸福路会发生很多令她始料未及的事。
　　其实早在前两天。
　　陈童就因为急性荨麻疹去了医院，脸上和身上都多出了很多风团，只要稍微一吹风，整个人脸都会红起来。
　　绝对不是试戏的好状态。
　　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急得团团转，带她去了很多次医院，下狠心开了很多很贵的药，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放进存钱罐里面的钱，几乎都花干净，又每天担心她吃什么会加重荨麻疹的东西，所以只买干净的鸡肉和猪肉给她吃。
　　过两天陈童才稍微好转一点。
　　只是在定好去香港的前一天晚上。
　　陈童还是半夜发了烧，整张脸都烧得很红。
　　这几天迟小满都没有睡好觉，看见她这个样子，自己急得厉害，背着她跑去旁边的医院，缴费开单，让她打着针退烧消肿。
　　到很晚。
　　陈童身上的风团消下来。
　　迟小满在医生面前点着头，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小心翼翼地数了数，最后还是让医生给她开了很贵的止痒药。
　　打完针之后。
　　迟小满背着陈童回家。
　　北京的冬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很刺骨。陈童昏昏沉沉，被迟小满背在背上。
　　冬天穿得多，背人很不方便。迟小满把自己的外套也盖在陈童背上，自己穿着毛衣，冒着冷风背她回去。
　　快要走到幸福路的时候。
　　迟小满喘得不行。
　　陈童听见，便在她背上，嗓音嘶哑地说，“小满，你放我下来吧。”
　　“没事。”迟小满摇头，“就快到了。”
　　“你睡觉。”她对陈童说。
　　陈童搂紧迟小满的脖颈，不说话。
　　迟小满走了一会，喘一口气，可能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慰她，
　　“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吃了药，明天消肿的话，去见导演，解释一下就好了。”
　　“反正试镜已经通过了，现在只是试戏。”迟小满强调。
　　夜风涌进她们的周围，像一片倒灌的海洋。陈童安静很久，忽然说，“小满，要不我不去了吧？”
　　迟小满停下来，像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笑，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是那种会事情还没做就开始害怕的人了？”
　　陈童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是这种人。”
　　“才怪。”迟小满反驳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最厉害的人。”
　　“才怪。”陈童学她。
　　迟小满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又说，
　　“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也一句一句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
　　“哎呀，我都这样了，还跑去做什么？”
　　“哎呀，反正结果也不会好，不是浪费小满和浪浪的钱吗？”
　　“哎呀，这个荨麻疹真可恶！”
　　冬夜寒风刺骨。年轻女孩的声音微微喘动，却又带着在这个季节不常有的生机。
　　陈童笑出声。
　　却又因为被风呛到，咳了很久，才慢慢地叹一口气，说，
　　“迟小满，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哎呀，意思肯定差不多嘛。”迟小满说。
　　“但你要去。”她对陈童强调。
　　陈童停了一会，问，“真的要去吗？”
　　“对。”迟小满郑重其事地点头，“因为你如果不去，等以后你没有当演员了，或者是你当演员了，你就可能会想——”
　　“要是这个冬天，我去了香港，是不是就能早点当演员了？是不是早就是影后了？”
　　她最近总爱说影后这个词。
　　陈童笑，“我不会这么想。”
　　“但你会后悔。”迟小满说。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她的速度慢下来，“陈童姐姐，你不要让自己在很久以后，因为自己没有去香港而后悔。”
　　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很柔软，“好不好？”
　　平心而论。迟小满很擅长鼓励人，也很擅长将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生机，传递给别人。这个夜晚，或者不止这个夜晚，陈童感受到来自她身体里面很多的鼓励和义无反顾的支持，没有办法说出“不”字。
　　她在迟小满的背上沉默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说，
　　“好。”
　　“这才对咯！”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很开心，在一棵枯掉的树下面背着她转了个圈圈。
　　陈童咳嗽起来。
　　迟小满又马上吓得不敢动。
　　陈童笑起来，捏捏她被冻红的耳朵，“迟小满，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才不会。”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很舍不得你的。”
　　“香港那么远。我也没有钱随时飞去看你，也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
　　“以后你要是成了很厉害的演员，没有时间回来幸福路看我，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半真半假的语气。
　　陈童摸摸她的脸，“迟小满，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有吧。”迟小满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察觉到陈童的停顿。
　　而后又说，“但我还是很希望你能选上的。”
　　“陈童姐姐，你好厉害，才这么半年就有了这么大这么大的进步。都能去香港了。”她吸了吸鼻子，补充，“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为你好高兴。”
　　“我知道。”陈童慢慢地说。她像是对此没有怀疑。
　　“嗯，那就不说了。”迟小满回头，很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
　　“你可以睡一会，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好。”陈童答应下来。
　　也在她背上安静了下去。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她其实算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唯一可以静下来放空自己的地方，是在陈童的身边。她不知道等陈童离开以后，自己还会不会有既安静也安心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的幸福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会是多么难过。
　　但她不说。
　　她想这些都不要让陈童知道。
　　迟小满一边往幸福路走。
　　一边安静地把这些东西都藏进很深很深的心里面。
　　但还没走进她们的小车库。
　　她就在路上听到很剧烈的摩托车滴滴响的声音。
　　深夜。
　　这种声音很吵。
　　迟小满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赶快把陈童放在屋子里面，锁好门，就自己拿着棍子跑出去看。
　　滴滴声没有响太久。
　　迟小满急匆匆地恶狠狠地拎着棍子跑过去。
　　便看到车库上面的小区大路上，一男一女在路边站着说话。
　　男的很老了，头发很白，背也驼着。
　　女的脸色很苍白，很熟悉的眼镜，很熟悉的玉米须卷发，只是黄色已经快要褪到发尾。
　　是浪浪。
　　心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赶快冲上去，就听到男的问，
　　“小贱货，你爹来看看你你就这么不待见？”
　　“浪浪！”
　　迟小满拎着棍子很快跑过去，一把把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浪浪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拽着她有些发抖的手臂，挡着她，又怒气冲冲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骂谁呢！”
　　男人“啧”一声，拍了下手掌，“小贱货跑到外面还有帮手了？”
　　迟小满绷紧脸，很用力地一棍子挥过去。
　　没打到。
　　也不等男人回应，便举着棍子在空气中很警惕地挥了挥，便高着嗓音喊，“保安保安！”
　　迟小满有个优点，就是嗓门特别大。
　　一嗓子。
　　很多楼里的灯都亮起来。
　　也确实让保安亭那边有个手电筒射过来。
　　男人躲了她一棍子，撇了撇嘴，看了看她身后的浪浪，“小杂种，行啊，还真有人护着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给我等下次的！”
　　“滚！”
　　迟小满捡了块石头狠狠砸他大腿上。
　　“给我滚！听见没有！”
　　“我艹，我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啊！”男人说着脏话避开，临走之前看到保安过来，一边躲，一边放了句狠话，
　　“我告诉你王恩情，你别以为有帮手我就怕你！”
　　身后的浪浪没有说话。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处于某种应激反应下的动物，被迟小满拽在手里的手臂发抖得厉害，整个人也无法动弹。
　　迟小满离她很近，能直观感受到她的颤抖，便紧紧拽着她。
　　整个人也紧紧拦在她前面。
　　不让男人看到她。
　　迟小满自己咬紧牙，很用力地撑着肩膀，挺着脖子，对赶过来的保安说，“对，就是他，想来偷东西，别再让他进来！”
　　她盯着保安和男人都一起离开。
　　手里都还拿着那根棍子，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也不敢吐。
　　夜风刺骨，直到两个人都在视野里完全消失，迟小满还在原地维持这样的姿势，在浪浪面前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浪浪也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被迟小满拽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呆呆站着。
　　发愣很久。
　　直到小区的很多盏灯都慢慢熄灭，有个女人慢慢从地下车库那段小坡走上来，步子很慢，摇摇晃晃地走到她们面前，却在快要走近的时候，愣怔着看向这边。
　　是陈童。
　　迟小满突然被吓得一激灵。
　　看见陈童在冬夜苍白的肤色。
　　她冒出一身冷汗。
　　手上的棍子立马滑落下来，“嘭”地一声掉到地上。
　　“你跑出来做什么！”
　　迟小满很着急地跑过去，想要把陈童塞进去睡觉。
　　但陈童不看她。
　　陈童看着她身后的浪浪。
　　她拦住想要过来带自己回到车库里面的迟小满，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身后，像是在艰难理解着什么事实，很久，犹豫着开口，
　　“浪浪，你……你怎么了？”
　　迟小满抿紧唇回头，也在那时间错愕，呆了很久，有些恐慌地蠕动着唇，
　　“浪浪，你，你怎么流了好多鼻血？”
　　北京冬夜寒气逼人，风像某种生着尖刺的刀子一样，剐过她们三个。
　　浪浪站在风里，脸色依旧苍白。她好像从遇见迟小满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皮肤总是很白很白，也总是生很多小病，冬天基本都没办法从屋子里面出来。
　　听见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摸了一手血之后，
　　“啊，没和你们说吗？”
　　浪浪咧开嘴，冲她们笑了下，继续很狼狈地用手背和冬天穿很久会有点脏的外套抹自己的脸，抹了一会抹不干净，就没所谓地耸耸肩，笑嘻嘻地说，
　　“我这个人冬天很容易上火的。”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六天[墨镜]
　　[1]来自于当年的新闻。


第46章 「二零一三」
　　其实迟小满从小就很乖, 没有像其她的小朋友一样太讨厌医院。
　　每次去医院，都是乖乖被王爱梅牵着，皱巴着脸, 打完屁股针，本来还眼泪汪汪地自己把裤子穿回去, 但等王爱梅把手里那一兜子剥好的板栗给她, 她马上就能吸吸鼻涕眼泪笑出来。后来还因为去医院就能有板栗吃, 很不懂事地觉得去医院是件很高兴的事。
　　真正开始讨厌医院，是从二零一三年的末尾开始。
　　这个冬天。
　　好几个晚上。
　　迟小满都是急匆匆地把陈童从床上背起来，给陈童穿好鞋，毛衣, 外套, 戴好帽子, 把人送到医院，一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挂号，缴费, 倒热水, 给躺在病床上红肿终于消退的陈童盖被子。
　　她像只陀螺一样被很多张单子鞭打着转来转去, 最后能停下来, 就自己一个人在急诊室的病房里面，或者是走廊的蓝色连排椅子上发呆, 打瞌睡，捶捶腿, 捶捶腰，为陈童的香港之行忧虑, 也为那个空空的存钱罐忧虑。
　　然后。
　　从某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开始。
　　那个躺在病床上, 被医生护士推着走来走去, 做心电图，做心肺复苏，从这一个白色房间被推到另一个白色房间，做很多迟小满看都看不懂的检查的人，变成浪浪。
　　在某一个白色房间门口。
　　浪浪在里面做检查。迟小满和陈童在外面很茫然地等。
　　晕过去前浪浪蛮不在乎，扔给迟小满一本红色存折，这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金额不算太多，但在北京生活那么久，能存到这笔数字——就像她每天都要把自己心脏上面的肉切一片下来，到年末的时候把一片一片心脏切片码得整整齐齐，在银行的验钞机里面冰冷地检验通过，存进去，再用来医治自己的疾病。
　　迟小满拿着这本存折，挂号，缴费，在像是迷宫一样的医院走廊里面走来走去，最后终于能歇一口气，去找带着浪浪先去检查的陈童，就看见她好像还没完全退烧，脸色苍白，穿着件薄薄的棉袄坐在检查室门前皱着眉，头仰靠在温度很低的白色墙面上，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迟小满走过去，坐在陈童身边的位置上。
　　她把陈童有些支撑不住的头扶好，小心翼翼靠在自己肩上。
　　自己牵着陈童的手。
　　沉默地拿着那本红色存折，看着检查科紧闭的门发呆。
　　陈童回过神来，勉强撑着眼皮来看她，“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迟小满小声地说。
　　她把陈童坐了一会就发凉的手握在手里，哈着气，给她捂暖，也催促她，“你快睡觉。”
　　陈童没有说话。她精力不济地靠在她肩膀上，可能已经很累，却也回握她的手，紧紧地捏住，哑着声音说，“原来浪浪的名字叫王恩情吗？”
　　“嗯。”迟小满把下巴埋在自己厚厚旧旧的外套里面，“她不喜欢被叫王恩情。”
　　“但是改名字要户口本，她一直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所以一直让我叫她浪浪。”
　　陈童安静一会，问，“为什么是浪浪？”
　　“不知道。”迟小满摇头，很困难地对过往记忆进行回想，“她觉得这个名字太苦情剧了。她说她想演武侠片。”
　　她发了一会呆，又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武侠片吧。”
　　“或者是想要让自己在别人嘴巴里面听起来活泼一点。”
　　迟小满解释，“所以才每次都会有事没事都跟我吵架。”
　　陈童点点头。
　　迟小满也不说话了。
　　这是间建成年代已经很久远的医院，里面不大，被围墙围起来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只是不超过六楼的矮平房，从外面看上去水泥是灰黑色，里面是发着黄的白，楼层高度很低，压得人透不过气。她们没有太多经验，每次出点什么事情，基本都是在这家最近的医院。
　　两个小时前，迟小满急匆匆背着晕过去的浪浪走进来，那个时候抬头看到已经坏掉的医院灯牌，她希望浪浪生的病，是这家医院就可以解决的。
　　医院的走廊涂着白色的漆，灯光很亮，亮得很刺眼。有辆担架被急匆匆地推着路过她们面前，上面的病人痛苦地呕吐着。
　　呕吐物像她身体角落里面藏着的另外一颗心脏那样跳出来，激动而鲜活地砸到迟小满脚边。
　　迟小满缩了缩脚，帮陈童提了提肩膀上的外套，也揉了揉她的肩膀。
　　陈童的呼吸很慢，体温很热。她有些困难地抬手，过来捂了捂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浪浪会没事的。”
　　迟小满躲在陈童为自己营造的黑暗世界里，眼睛不再被惨白的灯光刺着，好受很多。她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声音说，
　　“嗯，她可能就……”
　　往陈童肩上躲了躲，“就只是上火。”
　　-
　　这个检查的时间做得很久。
　　被推出来的时候，浪浪已经有力气说话，她脸上的血也被处理了一大半。
　　看见迟小满和陈童都发着愣。
　　她冲她们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
　　“别乱讲话。”迟小满扶着她的床，声音很低，“都让你平时不要随便说胡话了。”
　　“行吧。”浪浪叹了口气，又努力掀开眼皮，去看陈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还要去香港呢。”她劝陈童，“我这边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陈童摇摇头，“时间还早，我在飞机上睡也可以。”
　　浪浪皱皱眉。
　　“你不要说话了。”
　　迟小满抿唇，“等你打完针好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浪浪突然停下来。
　　她没有和迟小满斗嘴，沉默间被推进病房，很久，对她们笑了笑，有气无力地点头，
　　“行，一起回吧那就。”
　　-
　　医院晚上只有急诊。
　　浪浪被推进急诊科的病房留观。
　　医生说给浪浪开了些消炎药。
　　迟小满紧紧拿着处方单，跑去缴费，拿到瓶装吊水之后，她特意留意，发现开的几瓶都只是很简单的葡萄糖，和消炎的药水。
　　她稍微放心下来。
　　拿着几瓶吊瓶。
　　急匆匆地找急诊护士给浪浪扎针。
　　等针扎进去，冰冷的液体输入浪浪蓝色的血管里面。
　　迟小满给她找了个枕头，垫在她的头下面，看见她黄色的玉米须已经只剩下发尾一点点。
　　突然说，“你怎么这么久也一直不补染？等过些天，我请你吧。过年做个新头发。”
　　“行啊。”浪浪笑着说。她脸上的血已经被陈童完全擦干了，“这次我要染个酒红色的，最近好流行这种。”
　　“可以。”迟小满点头，觉得浪浪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
　　“我陪你一起染。”
　　“行。”浪浪没和她争。
　　打了个哈欠，“迟小满，我困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给她掖好被子，发现陈童没在病房里面，拿着医院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打算出去给浪浪接点热水，走了几步，就在旁边的急诊室急救的房间里面，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和陈童。
　　充斥着医疗器械的小房间里面，陈童背直直地坐着，手里还拿着给浪浪擦血的纸没来得及扔，下巴绷得很紧，表情看上去很迷茫。在迟小满面前，陈童一直是那个大人角色，她很少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医生说了几句迟小满听不清的话。
　　陈童停顿很久，点了点头。然后医生叹了口气，起身去整理病床。
　　陈童回头，看见在她身后呆呆拿着一次性水杯的迟小满。
　　第一次，她没有在看见她的时候对她笑。
　　灯光惨白。
　　她们在门里门外对视。
　　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手里的一次性水杯皱成一团。
　　陈童走过来。
　　她还在咳嗽，脸色很白，脸上也出了很多汗，像是难以支撑这几步路。
　　然后，她把迟小满手里紧紧攥着的水杯拿出来，和自己手上擦血的纸一起，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很久，说，
　　“小满，我们两个先聊一下。”
　　-
　　走廊很多人来来往往，她们并着肩，坐在蓝色连排椅上。
　　地板上刚刚还有那个病人一路从这里到检查室的呕吐物。但现在已经被收拾掉，路面重新变得光滑程亮。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似乎就是这样，很轻易就被抹掉了。
　　陈童说——刚刚医生找她去把情况说清楚，说浪浪真的患有很罕见的遗传学基因疾病。只是死亡的几率不是百分之三十。
　　还说——这种病很痛的，会让浪浪在每个夜晚都像是带着扎在血管里面的一千根针睡觉；也会让浪浪做每一件事都要从身体里面挤一滴血出来一样。
　　她不知道浪浪是怎么一声不吭熬过去。
　　“那是多少。”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陈童停了很久，说，“超过一半吧。”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童过来握她的手。
　　她们两个的手都好凉，像被从屋顶上冻得掉下来的雪。
　　然后迟小满说，“可是浪浪明年就三十岁了。”
　　陈童张了张唇。
　　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很久，才很慢很慢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迟小满今年长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真正面临过身边人生大病的情况。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流眼泪。只是在沉默很久后，很茫然地看着陈童的眼睛，问，
　　“所以陈童姐姐。”
　　是很真心想要得到答案，一个让她现在可以按照指令遵从的答案，
　　“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童看着她，慢慢地说，“医生建议我们去别的医院，至少要先住院。”
　　迟小满颇为迷惘地眨了眨眼睛，“那别的医院能治好吗？”
　　陈童不讲话了。
　　医院的空气里泛着消毒水的气味，很多病人很多家属从她们身前经过，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另外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超过一半的死亡面前对视，没有人能真正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
　　一个比她们都大好几岁的、今年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扶着吊瓶架走出来，披着厚外套，停在她们面前叹口气，
　　“怎么我说想喝点热水还没有人理我的？”
　　迟小满抹抹自己很干很痛的眼睛，“我去给你接。”
　　她匆匆忙忙地去接热水。
　　浪浪便也没有进病房，只是在陈童旁边坐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慢慢地说，“上次我拍的照片还没洗出来呢。陈童，你去香港洗出来，再带回来给我们吧。听说那里洗的照片和这边不一样，会很好看。”
　　陈童看着她，低声喊她，“浪浪。”
　　浪浪不讲更多。
　　迟小满端着热水回来，很小心地递给她，“我给你兑了些凉的，你可以直接喝。”
　　“行。”浪浪点头，把那一小杯热水接过来，很生动地嘬着，嘬了好几口，长舒一口气，“活过来了，刚刚嘴里都是一股血味。”
　　迟小满和陈童都不讲话。
　　浪浪看她们一会，然后笑出了声，也因为这声笑很突兀地咳嗽几下，咳着咳着，捂着胸口嘟囔一句，“真是两个小孩子嘛。”
　　“这样，你们两个听我安排。”
　　咳嗽完，浪浪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利落地安排她们的下一步动作，
　　“我呢，也没有什么家人可以联系。昨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所以你们也别忙着去联系谁，免得病还没治就被气死了。”
　　“陈童你明天就还是先去香港，哦，今天了吧，反正你去之后把戏试上，就皆大欢喜，没试上，那就也高高兴兴地回来，咱们去幸福面馆好好吃一顿。”
　　“迟小满既然你还在北京，就这样，还是先忙自己的论文和毕业，但我的存折就先暂时放在你这里，什么时候需要缴费了，就麻烦你帮我缴一下。对了，把钱抓紧点别被抢了哈，我可没多少存款。”
　　“哦还有，我这阵子估计没办法出院了。迟小满你明天把陈童送走以后，就先回去，帮我收拾点冬天的衣服过来，那些旧的不保暖的就不要了，记得给我收拾几件颜色多点的，好看点的。万一一住就是住到春天呢，是吧？”
　　“还有我的笔记本。我剧本还没改完，还差一个结局。我还是得把它写完。”
　　“我还是要把它写完。”浪浪重复一遍。
　　她对着墙自顾自说完这些，全程也没看她们两个通红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
　　似乎是觉得把要说的事都说完，浪浪勉强站起来，扶着吊瓶架，打了个哈欠，说，
　　“不和你们折腾了，我现在可是病人，真得睡了。”
　　迟小满呆呆跟着浪浪站起来。
　　陈童把她拉着坐下来，轻轻说，“先让她去睡吧。”
　　迟小满便不动了。她抹抹眼睛，坐下来，说，“好。”
　　冬夜，蓝色塑料座椅很硬，坐起来很凉，就算坐了很久，也是一起身马上就凉了。
　　这个时候迟小满不知道，这一整个冬天，很多个夜里，她都会像这个晚上一样，坐在这里发呆，再也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个晚上，她还有陈童。
　　她缩着肩膀，靠在陈童肩膀上取暖，好像忽然忘记陈童也是一个病人。
　　可能是因为陈童很可靠，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一个大人。
　　她抱着迟小满，用手揽着迟小满的肩，把她揽得紧紧的，在有很多个人过去以后，她说，“小满，你要不要睡一会？”
　　迟小满摇头，说，“不要。”
　　陈童点头，停了一会，似乎是将浪浪刚刚的那番话消化完毕，说，“我们先按照浪浪说的做吧。”
　　医院的空调风扑簌簌地吹着。
　　迟小满没有觉得温暖。
　　她点点头，像以前打屁股针的时候仰着头对王爱梅点头那样，对陈童说，“好。”
　　陈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个深夜，她们在医院走廊边上，互相拥抱着，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各自消化，也鼓励对方消化着这个突然砸到她们面前来的事实。
　　是在快要天亮的时候。
　　迟小满决定等医院上班时间就带着浪浪去别的医院看看，也忽然想起陈童的飞机，想着要赶快送她回家收拾东西，也顺便回去把浪浪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按键手机，按亮时间，便突然看到自己的信箱里面，多了一条昨天发过来的、被遗漏掉的消息——
　　是之前试戏过的剧组，通知她入选，成为这部投资百万的网剧作品里，一名有着鲜明的人物设定、也有着背景和很多剧情设定的配角。如果她看到这条短信，请于今天下午五点过来面签合同。
　　拍摄地在上海。时间是在一个月以后。
　　迟小满愣愣看了一会。
　　将手机关起来。
　　一声不吭地去看了眼病房里面还睡得很熟的浪浪。
　　确认浪浪短时间不会有事。
　　迟小满不想把浪浪喊醒，便和病房里的护士说了一声。
　　她和陈童一起回幸福路。
　　北京的冬天早晨也很热闹，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们没有打车，还是走去公交车站等公车。其实也没有因为怎么回去而商量，好像都很默契地想到——从今天开始，要用钱的地方不会少。
　　陈童也坚持不让迟小满背自己。
　　过去一夜。
　　她只是在病房的小床上睡了会，脸色很疲惫。
　　两个人都安静地走了一会。陈童问，“小满，你刚刚看那么久的手机，手机里面有什么？”
　　迟小满顿了一下，摇头，“没什么。”
　　陈童望她，“是吗？”
　　迟小满停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说，
　　“是我之前那个试戏，通过了。”
　　“拍摄地在上海那个？”陈童问。
　　迟小满沉默一会，说，“对。”
　　陈童点点头，她抱着双臂，呼出一口白气，“不去吗？”
　　迟小满茫然地眨眨眼，看着周围穿得很漂亮很整齐的人，犹豫地说，
　　“不去了吧，最近这段时间我要忙论文，而且钱也没有很多。”
　　“毕业要紧。”她这样说。
　　陈童没有马上说话。说实话，她觉得自己有时候很了解迟小满，因为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事都会挂在脸上。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对迟小满的了解还不够。
　　因为相同的选择，同时放在她们身上。
　　迟小满会坚决地让陈童去。
　　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为什么？”陈童问。
　　其实某种程度上，她觉得，如果她们两个中间一定要有一个放弃，那也一定是陈童自己。因为迟小满对那个梦的渴求程度，比陈童大得多。
　　但迟小满却思考了一会，坚决地、冷静地、清醒地对陈童说，
　　“因为我觉得我还会有下一次机会。”
　　“陈童姐姐。”她呆呆地喊她，也眨着眼睛，像是想通了什么事一样，对她说，“我还这么年轻，我相信我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
　　“但是，但是如果浪浪没有了。”
　　冬日，她看向她，眼圈泛红，很艰难地说出这个事实，
　　“那就是真的，真的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
　　迟小满的话，让陈童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念高三的时候。
　　陈小萍生了一场重病，去医院做了一台危险程度很高的手术。
　　医院警告陈小萍一定要有陪护者。但她没有告诉陈童，找了邻居阿姨。
　　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小萍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犹豫。
　　可能陈童当时也受她的影响，尽管心里产生很多后怕和恐惧，却也在潜意识中认定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真的是吗？
　　陈童忽然不太明白了。
　　她想对迟小满说——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凑钱请个护工。
　　也许我可以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也许我们还有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
　　……
　　但又觉得，其实不用说，也明白自己的这些选择并不可靠——
　　需要支付的医药费无比昂贵，她们请不起护工；那本薄薄的红色存折很快就会被器械和药物吞干净，她们需要更多经济来源；
　　昨天晚上的情况还历历在目，如果浪浪身边没有人，被她爸爸又找上来……
　　比起迟小满，陈童和浪浪之间的感情程度没有那么深，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如果情况再差一点……万一，万一这真的是最后一段时日，那么这段时间理应在浪浪身边，需要去获得这最后一段珍贵的记忆的那个人，也应该是迟小满。
　　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光靠理想和情感不能治好浪浪，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两个人都以情感为先。
　　总有一个人要现实一点。陈童会是那个现实的人，永远都是。
　　所以在回幸福路的公交车上。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很冷静地说，
　　“那我会去。”
　　迟小满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她还在考虑这件事，或者是根本没有去想她心里在想什么，也根本不会因为她和她做了完全相反的选择就表露出不理解，还是第一时间给予她很多支持。
　　她过来靠她的肩，像只在取暖的小猫那样在她脸边蹭了蹭，而后慢慢地说，“好。”
　　也像是害怕她心里有负担，努力安慰她，
　　“没事的，陈童姐姐，我会和浪浪一起在北京等你。”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说，“好。”
　　-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很多。
　　迟小满还要快点去医院看浪浪有没有醒过来，没办法坐很长的车送陈童去机场。
　　所以只好在回家以后，很匆忙地帮着陈童收拾着去香港的衣物。
　　也不知道这几天香港冷不冷。
　　迟小满很操心地把厚的衣服拿出来，很努力地塞进去，也把自己在这个冬天给陈童买的暖宝宝，围巾，手套，荨麻疹的药，一双毛厚绒绒的靴子，厚的拖鞋，还有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全都一股脑儿塞进那个她为了让陈童在机场能够漂亮一点，给她买的新的小行李箱。
　　还硬是烧了壶开水，装到保温杯里面让陈童带着在路上喝。
　　陈童本来自己在收拾，后来看见她东西越找越多，便也不说话，安静地在旁边看着她找出很多可能自己这个冬天不会用到的东西，也很顺从地把这些都整理好，放进去。
　　最后。
　　两个人一起下楼。
　　迟小满坚持自己推着行李箱，把陈童送去公交车站。
　　不知道是偷懒还是怎么回事，上午的公交车很难等。
　　迟小满等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陈童说是。
　　“那你等我一下！”
　　迟小满扔下这句话，从公交车站旁边跑走，跑了好几条街，跑到那个陈童很爱吃的包子店，买了几个肉的包子，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公车还没来。又可能是已经错过一班。
　　陈童穿着黑色棉袄，脚边一个行李箱，身上还挎着一个黑包。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她，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点红。
　　迟小满揣着包子走过去。
　　走到面前了。
　　才慢吞吞把揣在胸口怕会凉掉的包子拿出来，掰开，拿着一次性筷子，一点点把里面的葱挑出来，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童。
　　陈童咬下一块。
　　迟小满便继续挑，继续喂。
　　被掰开的包子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迟小满没有去看陈童。
　　但陈童一直在看着她。
　　最后陈童不让她喂了。
　　陈童拿下她手里的筷子，把包子掰了一块，送到她嘴巴里。
　　迟小满便张嘴咬下，嚼了几口，囫囵吞枣吞下去。
　　陈童也喂了她几口。
　　之后两个包子被分着吃完。还剩下两个。
　　陈童沉默一会，突然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迟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很怕冷，冬天很容易受冻，这会脸颊和耳朵就已经被风冻红，“嗯，我知道。”
　　远处的公交车缓缓开过来，冬日空气泛着白。迟小满用力望了一会，这会才敢去看陈童的眼睛，也对陈童挤出一个笑容，语速很慢地说，
　　“我就是想让你吃饱一点，不要挨饿嘛。”
　　陈童叹一口气。
　　走过来。
　　抱了抱她，轻轻地说，
　　“傻不傻。”
　　迟小满贴了贴她的脸，吸吸鼻子，“知道了，不乱想。”
　　车已经开到站牌底下，“唰”地一下开了门，陈童挨着她的脸，低低地说，“嗯，我到那边给你打电话。”
　　“好。”
　　迟小满应下，又发现陈童把自己抱得很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便挣扎着把女人推开，催促，“快上车吧，别误了机。”
　　“好。”陈童点点头。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司机在公交车里面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到底上不上车啊？”
　　“上，上。”
　　迟小满应下，也匆促抹了抹眼角，把陈童的手牵在手里，和陈童一起把行李箱拎上去。
　　自己又怕耽误事，很快便松开陈童的手，仓促地跳下来。
　　迟小满很僵硬地站在路边。
　　还没来得及说话——
　　车门“唰”地一下关上。
　　隔着弥漫着雾气的车门，站在上车门的女人看起来很瘦，很模糊。
　　迟小满用力朝陈童挥了挥手。
　　公交车像大狗吐气那样吐出一声气，起步开起来。迟小满穿着枣红色棉袄，像一颗土粒一样被留在原地。
　　陈童在车里面转头看她，在那一刻脸色好像有很多的焦急，也在里面一直往后游走，最后很努力地朝她挥手。
　　呼出的气体模糊在车窗玻璃上。女人的脸越来越看不清。
　　迟小满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好痛，像是被这辆公交车活生生挖走一大块。她没忍住跟着跑了几步，但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跑不过一辆车。
　　于是最后没能再追。
　　在踉跄中脚趾撞到石头。
　　她用衣袖擦了擦泪流满面的脸。
　　被迫站在原地，冲那辆车，呆呆地挥了最后一次手。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可以戴一万副墨镜


第47章 「二零一三」
　　接到陈童来自香港的第一通电话, 迟小满还没有太多实感。
　　隔着电波信号，陈童似乎是刚刚落地，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也有很多生病后的嘶哑干涩，“小满, 我到了。”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不真实。
　　其实她和陈童平时也会打电话。
　　只是次数不太多, 通话时间也不会太长, 因为每天晚上都会见面，所以打电话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问几句对方在哪里，就挂掉。
　　但在这通来自香港的电话里，陈童的声音听起来好不一样了。既熟悉, 却又不是那么熟悉。
　　北京的气温也在这天突然之间降低很多。迟小满张了张唇, 很久, 才说，“好……你冷不冷啊？”
　　她攥着电话，声音在医院大厅的背景声里听上去很小, “记得, 记得要多穿一点。”
　　后来她自己去香港, 才知道在这个季节香港也不会有多冷。但她现在没有这种认知, 只觉得冬天就是会好冷，只觉得陈童不要冷。
　　陈童也没有对迟小满说这里其实没有那么冷。
　　她只是轻着声音应下, “好。”
　　“嗯。”迟小满的手被冻得有些伸不直。过去一整个白天，她其实攒了很多很多想和陈童说的话, 但也知道陈童刚到那边有很多事情要忙，她想让陈童赶快休息, 于是最终只是很简单地提醒, “也要记得吃药。”
　　“不要觉得自己好一点就不吃了。”
　　迟小满抠着自己的膝盖, 慢慢说，“至少要等所有症状都没了，才可以停。”
　　“好。”陈童答应下来。
　　她那边很吵，不知道是出了机场还是怎么回事，背景里面，有人跟她说一些迟小满听不懂的话。但她没有挂电话，只是应了几句，讲了几句听起来很好听的英文，而后又低声问迟小满，“浪浪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在医院，刚刚给她办好住院手续。你放心，陈童姐姐，浪浪现在看上去没什么事，晚饭也吃了很多。”
　　迟小满对陈童说，“我觉得她可能会慢慢好起来。”
　　然后她抬头——
　　看见一间很大很大的医院，自己以前生病从来不会来的医院。
　　灯光很亮，一个大厅，可能就能装得下几百个人，有很多排座椅，是那种在学校里比阶梯大教室还多的座椅，但上面都坐满了人。每个人表情不一样，有忧虑，彷徨，担忧，也有麻木，空洞，痛苦，哭泣。但每个人脸上都好像蒙着一层重重的灰。
　　迟小满给浪浪买了饭，给自己买了两个包子，没坐到可以坐的位置，就只能坐在角落的地面上，靠着墙，接这通陈童的电话，吃自己的晚餐。
　　“那你自己吃饭了吗？”陈童在电话里低声问。
　　“准备吃了。”迟小满紧了紧手里的白色透明塑料袋，“那你呢，陈童姐姐？”
　　“我准备到酒店之后再去吃。”陈童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那你今天就好好休息，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吃了药好好睡一觉。”
　　陈童“嗯”了一声。她那边似乎有很大的风声，扑簌簌地吹着。
　　于是迟小满笑了一下，说，“陈童姐姐，你那边在刮风吗？”
　　“都吹到我的耳朵咯。”她和她开玩笑。
　　陈童也笑了一下，“嗯，挺好的。”
　　说完这句。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昨天这个时候她们还靠在一起，肩并着肩。迟小满给陈童喂着药，喂着热水。
　　今天，她们突然之间就变成好遥远的两个人，想要聊一点轻松的事情，却也没有人可以真的松懈下来。
　　但两个人都不想要挂电话。
　　很久，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害不害怕？”
　　“怎么会这么问？”陈童问。
　　“毕竟一个人去这么远的地方嘛。”迟小满说。
　　“还好。”
　　陈童沉默一会，说，“其实最开始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北京。”
　　她可能是为了让她不要多想。
　　迟小满却因此想到——
　　对哦，其实对陈童来说，比起北京，香港离家更近。
　　但她没有这么说，只是笑了笑，“对哦，我都忘了，我们陈童姐姐很了不起的嘛。”
　　陈童笑，而后又问她，“小满，那你害不害怕？”
　　迟小满摇头，“不害怕。”
　　陈童不讲话。
　　电话里再次传来很大的风声。
　　“真的。”迟小满强调，“我和浪浪会一直一起的，你别担心我们。”
　　“也是。”陈童说。停了一会，也嘱咐她，“要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通知我。”
　　“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迟小满这样说，语气很倔强，“你放心去试戏，这几天把剧本再好好过一下，等试戏结束，要是觉得可以的话，也可以在那边多玩几天。”
　　“这边有我呢。”
　　她对陈童说，“我会把浪浪照顾好的。”
　　“好。”陈童应答。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那边又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她只好捂着听筒，很耐心地给出应答。
　　用的粤语，是迟小满不太熟悉的语气。
　　迟小满茫然地听了一会，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听懂，便抠着膝盖，等陈童跟别人说完话，就主动提出，
　　“陈童姐姐，你挂电话吧。”
　　“我这边也还有点事情要忙呢。”她语速比较快地说，“可能还要去看看浪浪睡得好不好，再回去收拾些东西，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她一直在念着这些。”
　　“好。”陈童听她说完，“那我明天再给你电话，好吗？”
　　“好。”
　　迟小满很用力地点头。
　　但陈童没有看见。
　　她对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像是觉得不该再耽误时间。
　　于是最后，低声对迟小满说了声“忙完了就早点睡觉”。
　　挂断了电话。
　　迟小满盯着通话记录发了一会的呆，还以为没聊多久，却好像快有半个小时。
　　她抿了抿唇。
　　把手里面凉掉的包子塑料袋拆掉。
　　很不嫌弃地一口一口咬着。
　　不知不觉眼泪落下来。
　　她胡乱抹了抹。
　　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想要再打过去。
　　却又觉得其实打过去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讲，还不如让陈童好好休息，等明天再打。
　　也许到时候浪浪醒过来。
　　她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聊点开心的事，也可以聊聊陈童要试的那个角色。
　　这家医院好像真的很大，大到暖气都没有什么作用。
　　迟小满一边很努力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把手机里除了这通以外的所有通话记录，都一条一条删掉。
　　只留下陈童的。
　　最后她把手里凉冰冰的包子咽下去。
　　乱七八糟地抹抹眼泪，站起来，去病房里面找浪浪。
　　迟小满出来之前，浪浪已经睡着，在病床上很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流很多鲜红的鼻血，也没有晕过去，看上去还是一个好端端的人。
　　迟小满把所有检查结果打印出来，在外面吃了两个包子，打了电话，再回去，突然就看见病房里面很多人，围着那个小小的病床乱七八糟的，护士和医生全都挤进去，乌泱泱地在说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浪浪的病床被一堆人围着推出去，她的鼻子底下有一根管子绕过去，给她提供氧气。
　　迟小满木讷地看着他们推着浪浪离开，自己站在门口拿着棕色文件袋，脸色惨白，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钉进去，很久都没有力气迈动。
　　有个同病房的小朋友过来晃晃她的衣袖。
　　迟小满低头，看见小朋友鼻子底下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蓝色透明细管。
　　她蹲下来，眼泪像盐粒一样滚落下来，刺得她眼睛和脸上都很痛。
　　小朋友的家长走过来，给她递了纸巾，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她刚刚的饭都吐了。”
　　“谢谢，谢谢。”迟小满对她们说。
　　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赶快站起来，进去走到浪浪空掉的床位，看到被浪浪吐出来的每一粒黏糊的米饭，抹了抹被擦得很痛的鼻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
　　一边收拾，眼泪一边像枯萎掉的叶子往下落。
　　同病房有家属过来帮她，把地板收拾好，告诉她这种情况不能离开太久，因为这种病就是会随时出现问题。
　　迟小满闷头，说很多句谢谢。
　　家属没说什么，帮着她收拾完，用干净的手摸摸她的头，叹一口气，“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嘛。”
　　迟小满不说话。
　　刚刚那个小朋友又过来，看她一会，给她塞了颗橙子味的真知棒。
　　迟小满愣愣接过去。
　　小朋友踮起脚，给浪浪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了颗草莓味的。
　　跑开了。
　　“她现在应该在急救。”小朋友的家属把跑过去的小朋友抱住，又提醒迟小满，“你在这层尽头的那个房间就可以看到她。”
　　“谢谢，谢谢。”
　　彷徨间迟小满站起来，对病房里几位家属鞠了躬，没时间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她像被从地里拔起来的小苗，突然之间被告知要赶快长成大树，仓皇而不知所措地按照指示，去到浪浪在被急救的房间。
　　这种病做不了手术。
　　所以不是手术室。
　　急救的时候会用到一种迟小满看不懂的医学仪器，仪器上面亮着很多个灯，也插着很多个管子，这些管子的另一头就被安置在浪浪身体上，像是在给她输送一些维持生命的气体。
　　迟小满找到这里也依旧很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便只是在门口呆呆地站着，抠着手指，看着里面的医生满头大汗，也看着里面的仪器滴滴滴地叫着。
　　看不到浪浪的脸。
　　她说不清是看不到，还是自己不敢去看。
　　这天晚上，她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门口，不知道这个冬天，她会很多次站在这里。
　　由一开始的不真实，到后来的接受，木然，再到最后，她会在这种时候，躲开这个房间，和里面正在抢救的浪浪隔着一面墙，打很多个电话，开口向很多个并不熟悉的人借钱……大学的老师，同学，群头，之前一起的群演，甚至是那个让自己跑圈的同学。
　　这里面有人会借，有人不会借。有人会借她几千块，有人会借几十块。有人会用银行转账的方式转给她，有人会骑着电驴赶到医院门口，冻红着脸，从兜里掏出很多张皱皱巴巴的钞票……每一条，她都记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面，一条不漏。
　　后来有人会叹气，有人会迟疑，还有人会在挂断之前嘀咕——真是晦气。
　　到最后。
　　会没有人再接她的电话。
　　经过很多次抢救，浪浪的状态越来越差。刚进院那段时间，她还可以自己坐起来吃饭，甚至还能要求迟小满陪她下楼散步走一走。
　　到后面，她身上开始时时刻刻连接很多仪器，也开始没办法自己下床，整个人变得越来越瘦，变成皮包骨的白皮妖精。
　　她自己要说自己是妖精，也很坚决地要求每天早上，让迟小满拿来镜子给自己照一照。
　　有一天，浪浪照着镜子，发现自己颧骨的肉全都凹陷下去，也发现自己头发越来越少，而那一点发尾坠在胸口很难看，便很突然地问迟小满，“迟小满，我们什么时候去染头发？”
　　“等你出院就去。”迟小满不看她的眼睛。
　　“行。”浪浪现在说话都需要说得很短，她需要省力气，来把自己的剧本完成好。
　　她躺在床上，像被抽掉气体的瘪瘪气球人，头发耷拉下来，呼吸像个破掉的风箱，有气无力地看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便把充好电的笔记本递给她，很熟练地给她把床高调起来，在她脑袋后面垫好枕头，帮她打开笔记本，找到那个文档，调到她正在改动的位置，也嘟囔着，
　　“等你好点再弄不行吗？”
　　“你不懂。”浪浪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手指慢慢吞吞地戳着键盘，呼吸很慢，听上去像是在从身体里面的哪个地方扯一根线出来，“艺术的灵感，从来不等人。”
　　迟小满绷着下巴，不和她争。
　　她现在每天晚上在医院顾浪浪，把幸福路地下车库的牙刷、脸盆、棉被和衣服都搬过来，也在旁边那张很窄很窄的陪床上写自己的论文，白天就会去学校，也去打很多可以让她能够随时赶到医院的零工。
　　现在是早上七点，她需要先去医院旁边的一家早餐店帮人家卖包子。等到中午，就去旁边的面馆给人端面，备菜、洗碗。下午有时候会去学校，不去的话就回医院坐在病房里写稿子。晚上等浪浪吃完晚饭睡着，自己再去外面的冷风里面，骑着电驴卖那种很大一只的卡通气球，在儿童医院守着。
　　时间压缩得很紧，从医院开向儿童医院的那一段路可能有半个小时。
　　在那个半个小时里面，迟小满会带着一大堆的熊猫狮子大象，和喜羊羊美羊羊HelloKitty，像一个行走的动画片频道那样飘过去……北京寒风刺鼻，她抓紧时间和在香港的陈童打半个小时的电话。
　　因为陈童试戏通过。
　　而剧组似乎对她很满意，要求她在那边培训一段时间，学一段时间的粤语和角色在香港的生活习惯，融入之后，正式进入角色，开拍也会更顺利。
　　——一个月的培训时间，也会有培训费用。按天结。
　　陈童没有回北京。她在那边培训，每隔一个周，都会把自己的培训费用寄很多过来。
　　迟小满很怕她自己不够用，每次在电话里都很仔细地问她中午吃了什么，晚上吃了什么。
　　但陈童会把每个细节都回答得清清楚楚，也在她提出下次不要寄那么多之后，在电话里摇摇头，对她说，“我在这边花费没有那么多，你放心。”
　　迟小满只好沉默下来。
　　这段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陈童已经离开很久。又好像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变成大人，没办法再有那么多的倔强和坚持。
　　所以每天听完陈童说自己吃什么，睡了多久，今天去做了什么……迟小满都会在风里悄悄抹抹湿润的眼角，然后吸着鼻子对陈童说，“那你……也要吃好一点。”
　　“好。”陈童温声答应，“我准备这个周末再回一趟家。”
　　大概是去香港的第一个周。试戏结束，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
　　陈童打电话给迟小满。
　　迟疑着对她说——
　　自己可能想要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回北京。
　　迟小满当时呆呆站在急救室的病房门口，看见浪浪身上摇摇晃晃的管子，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只能对电话那边的陈童努力点点头，说，
　　“好。”
　　“陈童姐姐，要不你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吧？”她问。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抹抹脸，抠着自己的掌心，尽量表现出语气正常的样子，“正好快过年了嘛，过完年再说都行。”
　　电话外，她看见那些仪器开始按照某种规律亮起来，便捂着听筒，小着声音对陈童说，“你不是去年都没回去吗，你妈妈肯定很想你。”
　　电话里，陈童很久没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最后，陈童说，“再说吧。”
　　这通电话没有打太久。因为浪浪的病床再一次被推出来。辛苦的医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下来。迟小满找了个借口挂断陈童的电话，对着医生说很多句“谢谢”，又追上去给浪浪擦擦出了很多汗的额头，也去给她擦脸上沾到的呕吐物。
　　因为浪浪如果醒过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觉得很难过。
　　这天晚上。
　　浪浪很虚弱地醒过来，看见她眼睛通红的样子，咧开嘴笑，“迟小满，你好惨哦。”
　　迟小满唇抿得紧紧的。
　　浪浪便又自顾自地问她，“我存折里面还有钱吗？”
　　“有。”迟小满回答得很快，也去给她盖被子，看到她的眼睛在找自己的眼睛，便解释，“其实现在医药费比你想象得便宜很多了，大家都有救助的。”
　　“真的？”浪浪不信，“迟小满，你别骗我。”
　　“谁骗你了？”迟小满语气很自信，“真的，前几天就是医生来找我，说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救助基金，你的条件很符合的。”
　　“这倒也是。”浪浪撇撇嘴，“我们家是低保户来的。”
　　“那钱在哪里？”迟小满问。
　　“在我爸麻将桌上。”浪浪说。
　　迟小满沉默，给浪浪擦了擦脸，突然忍不住，“好坏的人。”
　　浪浪歪头看她，笑，“迟小满，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骂人？”
　　迟小满摸摸鼻子，“我不和你说了，你快点睡觉。”
　　“行。”
　　浪浪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像是马上就睡过去。
　　迟小满放心下来。
　　在病床面前发了会呆。
　　之后自己就缩到小床上，准备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病房门口，有个小朋友牵着一个懒羊羊的气球路过，看起来趾高气昂的。
　　第二天。
　　迟小满从批发市场搞来一大堆气球，和一罐很贵的气，自己在医院门口，一个气球一个气球打起来，系到自己的车把手上。
　　但最开始不太熟练。
　　气球好不容易打好，结果没系死，等她去打另一个，之前系好的那个就从车上飞掉。
　　花式气球要成本，买来的气也要钱。
　　迟小满气得马上去追，但人怎么追得过会飘起来的气球。追了一会，她觉得好累，就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看那个飘走的气球发呆。
　　很久。
　　她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提醒她，有个账号往她的银行卡里面转了一大笔钱。
　　很多很多。
　　陈童的账号。
　　迟小满发了会呆，很艰难地拨出长途电话。
　　打了一遍。
　　陈童没有接。
　　打第二遍。
　　嘟声响了很久。
　　陈童接起来，声音听上去压得很低，“喂，小满？”
　　呼吸也很慢，“怎么在白天给我打电话？”
　　“浪浪没有事。”迟小满说，而后就抠着冻到发僵的手指，问，“陈童姐姐，你突然之间哪里来这么多钱？”
　　话落。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很严厉的中年女声，
　　“陈童，你在和谁打电话？”
　　粤语。迟小满有些费力地听清楚这句，手指抠着电话边缘不讲话。
　　陈童静了一会，轻轻地说，“小满，我在家里。”
　　迟小满愣住，风刮过她的鼻子，像会啃人肉的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肺里，
　　“你……你去跟你，跟你妈妈借钱了吗？”
　　电话里，陈童不讲话。
　　眼泪突然就滚下来。毫无预兆。
　　迟小满用冰凉的手捂了捂眼睛，
　　“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不喜欢你为了别人做你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如果迟小满能够冷静下来，她就能把话说清楚。但她不冷静，她今年都才二十岁，完全是要自尊心、也无法把自己的内心想法都搞清楚的年纪。
　　她站在很冷很冷的路边，听见陈童沉默，也听见陈童的妈妈在电话那边催促她不要和外面随便的人往来，最好是用这笔钱就立刻和她们两个彻底断掉，因为她肯借这么多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后面还钱也只是需要转个账的事情，不需要她亲自来经手……
　　然后迟小满像个很小的小孩子一样哭起来，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你……你不要这样。”
　　第一次。
　　浪浪住院后的第一次。
　　迟小满彻底大哭出来。
　　陈童在电话那头很急。
　　她似乎和她妈妈发生了争吵，后面又跑到房间里面，关好门，在电话里呼吸很久，最后平复，尽量放轻声音，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别害怕。”
　　迟小满哭得停不下来。
　　于是陈童也像是快要哭出来。陈童一般不会哭的。她们在北京待了那么久，陈童一次都没有哭过。但是那天，她在电话里像是哭出来，像是也坐在什么很冷的地方，呼吸很乱，很久，才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像一个大人一样，语气勉强地和迟小满说，
　　“小满，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
　　迟小满不记得这通电话到最后是怎么挂断。
　　她只记得，电话里陈童最后像是怕吓到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解释——
　　她这次回家是早就做出的决定，借钱其实也只是顺便。
　　而迟小满尽管不想要用这笔钱。
　　尽管想让自己在陈童的妈妈那里表现好一点，不要太像是一个骗钱的坏女人，更不希望陈童的妈妈误会她和浪浪是那种很没有本领的人。
　　但这通电话打完。
　　迟小满就接到医院的电话。
　　以及一张数字巨大的缴费单。
　　飞掉的气球没有找回来，剩下的气球没有充完，和电瓶一起放在路边。
　　迟小满冲进医院领到缴费单，在ATM机里面看见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发现如果自己不动用这笔钱，就无法缴清这个账单。
　　其实迟小满从来都没有富有过。
　　但从前，她再没钱，也只是多饿几顿肚子的事情，大不了饿完肚子继续做梦。
　　而现在，她没有钱，浪浪就会死。
　　或许长大就是发生在这种瞬间的事情。就算心里再不甘愿，就算骨气再硬，也不只是简单地把存钱罐里面的钱怒气冲冲地拿出来，还给浪浪的事情。
　　甚至没有太多时间让她在自尊心和浪浪的生命中间权衡。
　　迟小满掐着自己的掌心，止住眼泪，抹抹眼睛，从取款机里面取出崭新的钞票。
　　下过雨的地面很滑很滑。
　　细雨淅淅沥沥。
　　迟小满紧紧抱着这些钞票，穿过住院部的走廊，去到缴费大厅，差点摔到地上。
　　但她还是在眩晕和心惊肉跳中站稳，最后把这些珍贵的钞票和单子，一起交进那个小窗口里面。
　　小窗口里面的姐姐给她算好钱。
　　推出来一张新的单子，和几个找零的钢镚。
　　还有一张很干净的纸巾。
　　“擦擦眼睛。”
　　她对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快地昂起下巴，说，“下一个。”
　　迟小满局促地拿着钢镚、单子和纸巾，挪开，对里面的人鞠躬，说，“谢谢，谢谢。”
　　她擦了擦眼睛。
　　把钢镚装进外套里面的兜兜里，一个不落。
　　最后拿着收据。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面发呆。
　　很久。
　　她把短信里面的收账记录记到备忘录里面，又给自己僵硬的手指哈着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摁下去，给很远很远的陈童发着短信：
　　【陈童姐姐，你能不能和你妈妈说一下，钱我一定会很快还的。】
　　陈童没有马上回复。
　　很多天以前，从北京的机场离开以后，她通常都没办法马上给迟小满回复短信。
　　迟小满很明白她是因为忙。因为戏要拍起来，她要看剧本，要进入角色，也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培训，还要去找和自己吵很多架的妈妈和好，甚至是借钱……
　　陈童其实在因为她们的事很辛苦。
　　但她不说。
　　迟小满也没有太多精力去问。
　　因为她问这些事情，陈童要么就是不说，要么就是来安慰她。
　　于是迟小满只好每天问她有没有吃饭，培训的进度怎么样，还很啰嗦地问她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导演对她好不好，剧组有没有人欺负她……
　　假装她们只是在进行很普通的异地恋。
　　六个月，或者一年以后就会再见面，给彼此一个想念的拥抱。
　　而那个时候。
　　浪浪会在旁边捂眼睛，嚷嚷着让她们注意一点行不行。
　　迟小满希望事情可以这样发展。
　　-
　　陈童最后还是没有在家里过年，在年关之前去了剧组。
　　大概是对陈童的表现很满意，剧组决定提前开拍，甚至把开机时间提到了年前。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妈妈。
　　因为在电话里。
　　陈童对这件事很轻地提过，之后就沉默很久，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钱够不够用？”
　　“够了。”迟小满给出回应，语速很快地补充，“我在这边找了个救助基金，申请之后就会批下来。对了，这个基金会的名字还挺可爱的，叫什么彩虹救助协会，里面和我对接的姐姐很好，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一瓶牛奶，也很会整理资料……”
　　她把这件事情说得很真实。
　　陈童在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我现在也能够轻松一点了。”迟小满笑着对她说，
　　“你就自己好好培训，争取把戏拍好。”
　　“如果，如果在剧本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我现在也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帮你理一理。”
　　她没有忘记这是陈童的第一部戏。
　　机会很珍贵，陈童一个人在香港那么大那么陌生的地方，可能和妈妈又吵架，也会觉得无助和彷徨。
　　“好。”陈童答应下来，犹豫一会，又说，“那我先去看剧本？”
　　“行。”迟小满说。
　　然后又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打了个招呼，对电话那边的陈童说，
　　“哎呀，不说了，彩虹姐姐又带着牛奶来找我咯。”
　　陈童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迟小满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抠着自己衣袖上断掉的那个扣眼，把手指穿进去，紧紧勒着自己的指关节。
　　好久。
　　她低头。
　　看自己和陈童的通话记录。
　　已经有很多条。
　　看上去密密麻麻。
　　能翻好几页。
　　每一次，迟小满挂断和陈童的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些通话记录像现在这样翻一遍。
　　没有什么意义。
　　但翻完以后。
　　会让她稍微变得勇敢一点。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便看到浪浪很勉强地站在病房门口，很用力地撑着走路的凳子，站在那里，痩得像一只被吞掉半条命的鬼，也像是某个人的影子。
　　她们对视。
　　浪浪慢慢走过来，把手里捂热的草莓味优酸乳塞给她，发了会呆，没什么力气地说，“迟小满，你现在可真会骗人。”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轻轻地说，“还什么彩虹姐姐，把我都骗了。”
　　“谁骗你了！”迟小满不承认，她很用力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面，自己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地努力吸着，不敢去看浪浪的眼睛，“真的有彩虹姐姐好不好。”
　　浪浪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又很久没说话。最后只是拍拍她的头，“喝慢点。”
　　迟小满吸牛奶的动作慢下来。她低着眼，看着地上她们两个的影子——她的影子看上去很坚强，很黑。浪浪的影子看上去很薄，是灰色的。
　　她觉得奇怪。
　　揉了揉眼睛。
　　揉得满手泪水。
　　最后在朦胧间看着浪浪肩上的发尾，迟小满慢慢地说，“真的得去染头发了。”
　　“可以。”浪浪坚持陪她坐了会，发了会呆，突然说，
　　“要不在年前就染吧？”
　　“也行。”迟小满努力点头，“我去买染发膏，我们自己染，不去外面浪费钱。”
　　“好。”浪浪点头。
　　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体力，陪迟小满在外面坐了一会，就回去病房。
　　迟小满就一个人在外面坐着，看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呆。
　　她不知道一个人生病以后影子都会变得那么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影子移植手术，那她希望可以把自己的影子分一半给浪浪。
　　她从来北京起就认识浪浪，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步，去过的每一个剧组，都有浪浪陪伴的痕迹。浪浪就像她在北京的一个亲姐姐。
　　浪浪带她去剧组，为了她的一场戏给副导演鞠很多个躬，借给她设备拍作业，也教她读剧本要先看人物小传。后来她们变成三个人，一起在很热很热的夏天围着圆桌吃麻辣烫，也总是吃着一块钱的冰棍去坐跷跷板。
　　迟小满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十七岁女孩子，变成二十岁的迟小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也觉得有浪浪这个大人在，自己就可以去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她不知道如果浪浪以后真的离开，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变成像浪浪一样的大人。
　　迟小满抱着膝盖，在病房门口缩了一会。然后又下楼，继续去打气球，打完以后，也拿着那些气球把车开到儿童医院。
　　儿童医院有很多感冒起来很害怕打针的小孩子。她把这些气球卖给那些小孩子的家长，收到钱，去买更多气球，有时候也会送几个给看起来没有家长在身边的小孩子。
　　有一天，送出去一只汤姆猫气球，迟小满抬起头，发现有雪粒落下来，落到她的手套上，落到她的睫毛上，很冷，很凉，然后又在她的眼睛里面融化。
　　她吸了吸鼻子。
　　收起所有气球，骑着车。
　　回医院的路上，她按照往常的时间打电话给陈童。
　　电话嘟了两声被接听。
　　迟小满很快说，“浪浪没有事。”
　　这是她们现在每一通电话的常态。开头都要先说一句浪浪没有事。
　　迟小满不清楚陈童每次看见自己的电话是什么心情。但每次她说完这句话，陈童都会沉默一会，然后轻轻说，
　　“那就好。”
　　“嗯，陈童姐姐，今天这边下雪了。”迟小满在风里吸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你们那边冷不冷？”
　　“还好。”可能是最近沉浸在角色里面，陈童每次打电话，声音也会比较疲劳，“不怎么冷，还出了太阳。”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佳，下一秒又强撑着精神，对迟小满说，“下雪了吗？雪好不好看？有没有堆雪人？”
　　迟小满听出她的疲惫，安静一会，乖乖回答，“对，刚刚才下的，好看，就是现在还堆不起来雪人。”
　　然后不等陈童继续问。
　　她就说，“陈童姐姐你休息吧，我这边也快到医院里面了。”
　　“还要去给浪浪买饭什么的。”她这样说。
　　陈童便沉默一会，答应下来，说，“好，你去忙。”
　　迟小满“嗯”了一声，其实也不想太快挂断电话，便又没忍住，喊了声，“陈童姐姐。”
　　声音很小。
　　陈童还是听见，立马回应，“嗯？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迟小满蜷着手握着车把
　　雪花从空气中飘落下来，落到她的鼻子上，她小声地说，“就是下雪了，有点想你。”
　　陈童静了很久，声音低低地说，“嗯，我也好想你。”
　　她用“好”这个字。
　　是陈童很少用的语气。
　　迟小满因为这句话觉得身体里面多了好多勇气。她笑了笑，尽管知道陈童在那边看不到，却还是重重点头，在风里迎着雪花，吸吸鼻子，说，“说不定等你回来，北京可能还会下雪。”
　　“到时候我们一起看雪，好不好？”迟小满问。
　　“好。”陈童简单地回答。
　　但迟小满知道，就算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字，陈童也一定会做到。
　　于是她笑，也重重“嗯”了一声，最后真的等车开到医院了，才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把车停好，把自己电瓶车后箱里面的染发膏拿出来，去食堂里面给浪浪买了一份看起来很清淡的羊肉汤，提上楼去。
　　浪浪在上厕所。
　　病房里面一个阿姨把迟小满拉过去，轻着声音说，
　　“今天有人来找。”
　　“谁？”迟小满很警惕，“男的女的？”
　　“女的。”阿姨说，“应该是姨妈之类的。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但下午人走了，她情绪就不太好，饭也没怎么吃，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话落。
　　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
　　阿姨不说了，她摇摇头，去自己床边。
　　迟小满抿唇，在厕所旁边等着浪浪出来。
　　本来想要问一问是怎么回事。
　　但她等了很久，最近浪浪每次上厕所时间都很长，也会冲水很多次才出来。有一次迟小满站在门口，听见她像是要把一整个自己呕吐出来一样在里面痛苦地哀嚎。迟小满没有进去，躲在门外面偷偷流眼泪。
　　门被打开。
　　浪浪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迟小满的时候愣了一会。
　　迟小满也发愣。
　　每一天，她觉得每一天看到的浪浪都不一样，影子都好像会比前一天小一点，人也像是在慢慢变得透明。
　　浪浪刚洗过脸，脸变得更白，像是用白颜料涂过一样。她看见她手里提着的染发膏，像是很意外，“还真的买来了？”
　　迟小满攥紧塑料袋，木讷着点头，“对，想趁今天晚上给你染一染。”
　　“行。”浪浪勉强走到床边，坐下来。这阵子她的治疗好像有一点用，她今天好像能够清醒得久一些。她坐下来，把吃饭的小桌板拿下来，看迟小满，“愣着干嘛，不吃饭吗？”
　　迟小满走过去，把饭摆出来，给她拆好筷子，又看她的脸色。
　　浪浪吃了一会，突然停下动作，像是觉得她莫名其妙，“迟小满，我脸上有花啊？”
　　“今天谁来找你？”迟小满问。
　　浪浪停了会，“我姨妈，她来看我的病。”
　　“哦哦。”迟小满放心下来，把羊肉汤推过去，“你多喝点汤，冬天喝汤暖和。”
　　浪浪喝了口，干燥的嘴巴上沾上汤汁，总算有点气色。她垂着耷拉下来的眼皮，突然问，“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给我缴那么多医药费？”
　　“都说了有彩虹姐姐。”迟小满自己也去喝汤，“跟你说了你又不信。”
　　浪浪撇了撇嘴，“你是不是跟你奶奶也去借钱了？”
　　“没有。”迟小满的否认很生硬。
　　浪浪叹口气，“老人家这辈子存一点钱不容易。”
　　迟小满低眼，“我知道。”
　　“我没有和她借。”她强调。
　　浪浪顿了几秒，轻轻“嗯”了声，“没借就好。”
　　看起来信了。
　　迟小满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
　　浪浪又提起，“迟小满，其实我还有一本存折。”
　　迟小满很是吃惊，“你在哪里赚那么多钱？”
　　“拜托，我好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好不好？”浪浪叹口气，然后又叹口气，“只是本来是存着拍电影的。”
　　她说，“在我房子里面，藏在衣柜的最底层衣服里面。”
　　“你明天回去就替我找过来，把里面的钱取出来，把你欠的钱都还了。”
　　像是真的有这一回事一样。
　　迟小满抿了抿嘴巴，说，“我没有欠钱。”
　　“那你也拿过来。”浪浪低着头说，“密码是660213。”
　　“谁的生日？”迟小满问。
　　浪浪掀开眼皮，看她一眼，“你别管，反正明天拿过来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分两个存折？”迟小满又问。
　　浪浪喝了口汤，不回答。
　　“好吧。”
　　迟小满没有继续问，想了想，“那我明天拿过来用了哦？”
　　“嗯。”浪浪说，“你尽管放心去拿。”
　　迟小满点点头。
　　这天夜里，浪浪像是胃口很好，多喝了好几口汤，也吃完了一大碗米饭。
　　等迟小满把所有残局收拾完。
　　浪浪像是吃一点米饭都很难消化，很累地喘着气，也抹抹嘴巴，说，“迟小满，我们来染头发。”
　　“行。”迟小满也不啰嗦。
　　重症病人的病房里面生活气息很浓，有窝在小床上写作业的小孩，也有给小孩织着毛衣给她比对的、脸色苍白的妈妈。看见她们要染头发，妈妈和小孩都很好奇地望过来。
　　迟小满对她们咧开嘴笑笑。
　　突然跑过去。
　　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一颗橙子味的真知味，给乖乖写作业的小朋友。
　　小朋友很利索地拿过去，拆了包装，想要塞紧嘴巴里又先停了停，转头去给妈妈。
　　妈妈笑笑，摇头说不吃。
　　小朋友便很腼腆地把棒棒糖塞到嘴巴里面，叼着棒棒糖来看她们染头发。
　　迟小满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
　　回头。
　　便看见浪浪正看着她们两个发呆。
　　大概是也看见她，浪浪便也冲她们两个笑笑，嘟囔着，“迟小满，我怎么没有？”
　　“来了。”
　　迟小满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另外一颗草莓味的，拆了包装，塞到浪浪嘴巴里面，又搬了凳子过来，让浪浪坐下来，自己调好染膏，给浪浪一点点上。
　　只是动作很生疏，弄完之后，才发现很多都弄到头皮上。
　　迟小满跑到浴室里用热水洗洗毛巾，想给浪浪擦。
　　结果浪浪把她摁着坐下来，“你坐，我给你也染染。”
　　“你行吗？”迟小满怕她体力不支，“其实我自己也染得到。”
　　“当然行啦。”浪浪咳嗽几下。
　　她站在她背后，也学着她刚刚的样子，一点点把染膏给她上到头皮上，“这点小事。”
　　染膏碰到头皮，凉得厉害。
　　迟小满冻得龇牙咧嘴。
　　浪浪笑出来，摁住她，“别动。”
　　迟小满不动了。
　　她维持着龇牙咧嘴的表情，看窗户外面的雪，啰里八嗦地说，“下雪了，等你明天好点，我推你出去看看呗？”
　　浪浪动作顿了一下，答应下来，“好啊。”
　　迟小满点点头。
　　她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什么也不着急，只是看一场雪落下来。
　　“对了迟小满。”给她上了一会染膏，浪浪说，“我的剧本改完了。”
　　“这么快？”迟小满觉得很吃惊，扭头去看她，“你不是说结局还没想好是坏是好吗？”
　　浪浪把她的头扭过去。然后像是自己站了一会也很累，手里软趴趴地给她上着染膏，力气很轻地说，“现在想好了。”
　　“那等会我看看。”迟小满说。
　　浪浪没有回答。她的体力没办法支撑她在床下站这么久，她也没办法说很多话，染膏上着上着，自己只能费力去拖张椅子坐下来，给迟小满很勉强地上着发尾。
　　病房里的空调扑簌簌地吹着，暖风烘到脑门上。迟小满坐了会，就有点犯困，头总是歪着。
　　浪浪便不厌其烦地把她的头扶起来继续。过了一会，浪浪突然说，
　　“迟小满，我教你骂人吧。”
　　“骂人？”迟小满被染膏刺得头皮发凉，突然惊醒，坐正，“骂什么人？”
　　浪浪笑了一下。她没有什么力气，笑也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有很沉重的呼吸声。
　　“我是怕你这么不会骂人，以后被欺负，也骂不回去。”
　　“骂回去又有什么用？”
　　迟小满抹抹自己的脸，怕自己流口水，“反正欺负都被欺负了，骂回去也不会让我好受一点。”
　　“说是这么说。”浪浪想了想，“但你要是凶一点，别人就不太敢欺负你了。”
　　“王爱梅也这么说。”迟小满嘀咕着，“但是骂人好没有素质哦。”
　　浪浪停一会。
　　突然扯扯她的头发，没好气地说，“那你要不要学？”
　　“那还是稍微学点吧。”迟小满思考了一会，说，“万一以后有用呢。”
　　“行。”浪浪应下。
　　可能骂人真的是种学问，所以她给迟小满上完染发膏才开始认真教学。
　　那个时候。
　　两个人像两颗刚刚上色的火龙果那样。
　　一大一小。
　　各自顶着湿漉漉的头皮，像吐籽一样，对着窗外面的雪，一句一句地说着不太好听的话。
　　学完几句。
　　迟小满看着玻璃上面融化的雪，说，“可以了，不能再学了。”
　　“我不想变成素质太差的人。”
　　“也行。”浪浪咳嗽几下。她听上去像是个被扯坏掉的风筝。看了会雪，她的咳嗽声才勉强平复下来，她声音很轻地说一句，“迟小满，你陈童姐姐还会回来吗？”
　　迟小满顿了一下，“当然。”
　　“她在香港拍戏呢。”她很笃定地说，“拍完戏就回来了。”
　　“好。”浪浪点头。
　　笑笑，“本来还想在过年之前看到她洗出来的照片的。”
　　迟小满抠紧膝盖，抿紧嘴唇，好久，说，“过完年看也一样，照片又不会跑。”
　　浪浪不说话了。
　　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自己找话讲，
　　“后天就过年了。”
　　浪浪静了一会，侧脸，看了她一会，忽然笑起来，
　　“迟小满，你现在像颗火龙果。”
　　迟小满很幼稚地说，“你也是。”
　　浪浪不和她争，耸了耸鼻尖。她在看窗外面的雪，看得很专注，很用力。
　　迟小满好久没看见她醒这么久，看看她的脸色觉得好像没有很不舒服，便也在她旁边看。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飘下来，像温暖的棉絮，盖在对面高高的楼上，最开始是春秋用的薄薄一片，后面变成冬天用的厚厚一张。
　　夏天忽然就变成离她们好远好远的一件事。明年夏天还会像今年一样热吗？
　　迟小满有时候会这样想。
　　浪浪突然说，“小满，对不起哦。”
　　迟小满本来还在打瞌睡，听到这话又稀里糊涂地坐起来，“乱说什么啊？”
　　玻璃外面有雪花飘起来，浪浪侧过脸看她，眼睛里面好像也有一颗雪花。她对迟小满笑，“我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你还是蛮辛苦。”
　　迟小满不敢和她对视太久，低下头，捂了捂眼睛，“知道就快点好起来。”
　　“不然把你存折里的钱都用光！”她威胁她。
　　浪浪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的头发上贴着红色染膏，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有点滑稽的卡通人物。
　　迟小满低头看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便站起来，“时间到了，我们赶快去洗头发。”
　　她把浪浪扶到浴室。
　　先给浪浪把头发洗好，吹好。
　　自己再洗，再吹。
　　浪浪现在头发很少，迟小满买来的那些染膏都没用完。每一次，她去给浪浪吹头发，也都会眼睛红红，她不知道只是这么短一个冬天，浪浪为什么突然就像是变成一个快要融化掉的雪人。但因为浴室有镜子，所以迟小满就算每次很难过，也都要把自己藏起来，不让浪浪看到。
　　这天晚上。
　　红色染发膏融合着水，像鲜红色的血一样流过她们身边，被吞入一个很小很小的漩涡，再彻底消失不见。迟小满给浪浪吹干头发，发现自己买的染膏可能太便宜，没有太能上色，还是留着那些发尾，分了两层。
　　“要不明天再染一次？”迟小满说。
　　浪浪低头看了一会，低声说，“不用了，先将就着吧。”
　　迟小满想了想，觉得也行，“那就等你出院，我们去发廊里面染。”
　　浪浪没有回答。她思考了一会，看迟小满也洗好，吹干头发，然后对她说，“迟小满，你能不能去把我的剧本打出来，我想用纸质稿子看一看。”
　　“现在吗？”迟小满奇怪地问。
　　“嗯，最好是现在。”浪浪说，“我想现在就看。”
　　“行。”
　　医院门口就有打印店。迟小满没多犹豫，拿着浪浪给的u盘，穿好外套，准备下楼。
　　“迟小满。”
　　在出病房门口之前，浪浪突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浪浪坐在床边，脸色看不太清，但穿着件很厚的灰色毛衣，没有戴眼镜，刚洗过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整个人在亮光下，还是痩得皮包骨，看上去却很温暖。
　　“怎么不说话？”迟小满觉得奇怪。
　　“我存折密码是多少来着？”浪浪看着她的眼睛问。
　　“660213。”迟小满准确复述。
　　浪浪笑笑，“行，记性真好。”
　　“当然。”迟小满昂下巴。
　　浪浪说，“外面下雪了，多穿点，别感冒。”
　　“放心，我穿得够多了。”迟小满说。
　　浪浪“嗯”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给陈童吧，跟她说我们这里下雪了。”
　　“我刚刚给她打过电话了。”迟小满耐心解释，然后又摸了摸鼻子，
　　“你还要说什么吗？不然我先去给你打回来再说？”
　　浪浪看着她，好一会。
　　忽然笑了一下，又说，“对不起啊。”
　　迟小满停在门口，觉得这个人今天实在是奇怪，便特意走回来，看她很久，喊她大名，“王恩情，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事？”
　　“再说我就不给你去打剧本了啊。”她背着手，嘀咕着说。
　　浪浪笑，“这不是看你在大雪天还得下楼给我跑腿，过意不去吗？”
　　这个句子很长。她讲起来很费力，几乎好几十秒才讲完。讲完之后还微微扶着胸口喘气。
　　迟小满也听了很久，看她一副又没有力气的样子，很操心地想要把她扶到床上睡下。
　　浪浪摆摆手，不让她扶。她坚持坐在床边，“你去吧，我要在这里看会雪。”
　　“好。”迟小满点头，“你要是不舒服就赶快喊医生。”
　　“知道了。”浪浪摆摆手，“别啰嗦，我还等着看看剧本。”
　　“行吧。”
　　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时间已经很迟，她怕打印店会关门。
　　所以她看浪浪的最后一眼，是浪浪坐在黄灿灿的灯光下看雪，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她又回头看一眼她，像是有点不耐烦了，“走吧走吧。”
　　于是迟小满撇了撇嘴，冲在浪浪挥了挥手，很平常地说，
　　“走了。”
　　之后。
　　她急匆匆地下了楼。
　　跑到打印店。
　　人很多。
　　她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一台电脑。
　　把u盘插进去，找到剧本的文件，让老板打印出来。
　　这个u盘里面的文件夹很多。
　　不只是剧本。
　　剧本打印起来也比较费时间。
　　迟小满晃了眼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没有看得太仔细，也不是很能明白浪浪u盘里面怎么这么多东西，鼠标停在一个命名为“迟小满”的文件夹上，她觉得奇怪，回想自己是不是之前借过浪浪的u盘，里面存着自己的作业还没删。
　　想要点开。
　　结果打印机里面的纸掉出来。
　　她起来捡纸。
　　发现打印机里面的纸越来越乱。后面的人也因为她乱掉的纸很不耐烦。
　　迟小满只好站在旁边，一张一张整理。
　　没有去管u盘。
　　最后把剧本订好，把u盘退出，揣在兜里，冒着雪赶回医院。
　　这家医院很大，楼层比之前那家高得多，电梯按键显示到最高有二十四层。
　　住院部在更里面一点。
　　站在建筑外面，往里看。
　　像是一个一个温暖的洞穴。每个洞穴里面，都会有很多个凑在一起取暖的旅人。
　　迟小满冒着扑簌簌的雪。
　　赶到住院部楼下，忽然发现雪已经下得很厚，像是可以堆得起雪人的厚度。
　　于是她停下脚步，从自己的外套兜里很费劲地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北京下雪的照片，留给陈童回来看。
　　拿出手机的时候她摸出好几张在银行里面取款留下来的小票，上面显示她银行卡里面的余额数字像雪粒一样小。还有好几张缴费过后的收据，上面缴出去的收据，像压过来的山一样大。
　　迟小满把小票收回去，搓着冰凉的手，有些僵硬地拿起手机。她的按键手机很老，拍照只能拍出像素很糊的照片。
　　雪落下来。
　　白色的，落到手机上。
　　迟小满用被冻硬的手指擦了擦手机，勉强摁着手机摁键，拍下照片。
　　“咔嚓——”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她手机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小框里面落下来，像一片自由落体的雪花，落到地上，在白色的地面开出巨大的鲜红色液体花朵。
　　“嘭——”
　　迟小满的头发被雪花带得飘起来，像一颗很廉价的火龙果被五马分尸成很细的丝线。
　　和地上这个红色的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今天是两万副墨镜


第48章 「二零二三」
　　“嘭——”
　　声响剧烈, 从头顶飞速砸落。
　　雪花扑簌簌落到鼻尖。真实的，冰冷的，恶毒的触感。一个人黑漆漆地钉下来, 正中央惨白的雪慢慢洇成鲜红花朵，周围的人像四散的蚂蚁, 尖锐地叫喊着跑开。
　　有人冲过来, 撞倒站立在雪中的迟小满。她被冲撞, 仓皇间摔落在冰硬的地面，手肘和膝盖生出猛烈疼痛。她像一条活鱼被甩在地面，很多恐惧的、慌乱的人穿过她，擦过她。雪花像刀子一样溅起, 剐过她的脸。
　　手中拿得很紧的按键手机甩出去, 在雪面上留下一道美丽的弧形划痕, 上面是一张漂亮的模糊的雪景照片——
　　蓝黑色的夜，厚的飘在空中的雪，医院对面暖的路灯, 一个被相机定格因此悬停在空中的模糊影子, 看不清脸, 红色头发像漂亮的花蕊一样散开。
　　像一片火红的雪正在飘落。
　　迟小满猛然惊醒。
　　像是被从很黑的地方活生生拽了出来。
　　她捂着在震颤中疼痛的胸口。
　　用力佝偻着腰。
　　像一条被折断的鱼那样大口呼吸着, 心跳极快，呼吸急促得像是有人在用力搅动她的肺。
　　呼一口气很痛。
　　吸气也很痛。
　　迟小满用力掐着掌心, 想让自己平复下来，却仍旧感觉自己像一粒小虫一样蜷缩着, 挣扎着，手僵滞地去抹不自觉滑出来的眼泪。
　　一下。
　　两下。
　　三下。
　　无法清晰自己是否正在恢复。
　　迟小满捂紧自己像是在被扯着的胸口, 竭力呼吸着, 也费力地抬起手, 整个人勾着去摸到床头的开关——
　　啪——
　　灯光亮了。
　　光线从天花板戳进眼球，仿似根很长很细的针，从眼球疯狂搅动进神经脉络。
　　更多眼泪被刺激得从眼角滑落下来。
　　迟小满麻木间转了转眼珠。
　　突然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绑着鱼尾和鱼鳍的鱼，姿态僵硬地躺在床上，拼命直视着刺眼的灯光。
　　很久。
　　强烈而刺激的灯光告知她——她现在正处于离那个噩梦已经过去很久以后的现实。
　　迟小满闭了闭眼睛。
　　精疲力倦地从床上撑坐起来，两只手用力摁在床沿边上。
　　她抬手，捂了捂眼睛。
　　倦怠不堪地抹了抹眼角干掉的眼泪。
　　发了一会呆。
　　迟小满打开手机。
　　登上一个名字叫作“彩虹姐姐”的微博账号。
　　“彩虹姐姐”出现在五年前，在一次捐款时被很多人发现是迟小满本人。
　　一时之间有很多人涌到彩虹姐姐的账号，对着她空白的页面翻来翻去，发很多条私信——有好奇的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是迟小满，有八卦的人在她空空的微博主页翻来翻去试图从她的资料中找出与迟小满本人相符合的痕迹，也有人在下面留评说会永远爱她。
　　但“彩虹姐姐”本人从来没有承认过。
　　她沉默寡言，也不会发表情包，就好像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和时代脱轨的中年人。
　　于是后来，这个账号慢慢被好奇的、八卦的、想要翻蛛丝马迹的人遗忘。很多人开始真的因为一些困难麻烦的事情来找彩虹姐姐。
　　有人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在摩的车上缩着手指打出一段私信——彩虹姐姐，我这次月考成绩退步好多，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去念了很久，昨天晚上妈妈又念我很久，今天体育课大家看电影，我喜欢的老师路过我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就偷偷趴在桌子上哭了。彩虹姐姐，长大以后我会好一点吗？
　　有人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发来一条私信——彩虹姐姐，我有个暗恋的学姐。但是今天发现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哎，彩虹姐姐，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叹口气。
　　有人蹲坐在医院的角落，擦着眼泪，发来一条很长很长的求助——彩虹姐姐，我妈妈生病了。医生说这种病好难治好，我好后悔前几天还因为染头发的事情跟她吵架。彩虹姐姐，我是不是快要没有妈妈了。
　　……
　　彩虹姐姐总是会在半夜上线。她会尽量回复每一条发过来的私信，但每个字都不会有太多语气，和现在流行的小表情，好像上个世纪出生的一个很傻很不懂得运用网络的人一样，回复过去：
　　——加油^_^，下次月考前多多看书。长大会好的。
　　——叹气。
　　——医药费方面需要帮助吗？需要的话可以把你妈妈的病历、检查和收费单，还有银行卡号一起发过来。
　　……
　　但彩虹姐姐有时候又特别冷漠。
　　因为她对那些每天坚持向她表达喜爱、说会一直支持她的人一概不理，就好像一个完全不懂得感谢的、很古怪的、一点也不温暖的人。
　　后来就不会有太多人在这个账号里向她表达爱意，也有很多人觉得她和她们喜欢的迟小满一点也不像，觉得彩虹姐姐一直不否认的态度就是蹭迟小满的热度，也觉得迟小满可能私下里本人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懂得感恩，也一点都不值得被喜欢。
　　久而久之。
　　这个账号里，就只会留存一些需要被彩虹姐姐回复的小烦恼，大困难。
　　迟小满上了线。
　　撑着疲软的脚步去洗了把脸，把自己脸上黏腻腻的汗水洗干净。
　　再坐回来。
　　一条一条地去回复那些寻求彩虹姐姐帮助的私信。
　　通常这会花费她很多时间。
　　但反而也会让她渐渐从噩梦中平复。
　　三十岁的迟小满坐在床边，坐姿端正，努力去回复每一条向她发来求助的私信，希望这其中的每一个二十岁的迟小满，都能遇到一个愿意给她们发草莓牛奶的彩虹姐姐。
　　也不必是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就算是有一点点小的烦恼，也都不会被彩虹姐姐推开。
　　——迟小满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是这样运转。
　　回复完私信。
　　她看到热搜上还挂着一条很明显的【爆】。
　　迟小满陈樾。
　　这两个名字，再次并排在一起。
　　不过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事。
　　迟小满点进去。
　　看见最顶端，便是昨天陈樾被撞车的视频——
　　现场人很多，很嘈杂，所以视频拍得有些摇晃，但看得出主人公是迟小满和陈樾。
　　陈樾坐在车里。迟小满站在车外。两个人隔着车门对话。
　　视频太吵，听不清她们两个说了些什么。
　　已经是很深的夜，但还有很多人没睡，在这条微博下面激烈分析、讨论着这条视频两个人的表情：
　　【听说是陈樾想要退出，迟小满不让，所以来追车不让她走？】
　　【哈哈哈哈，我就说了，这两个人肯定合作不来的。】
　　【早就说了，迟小满不是个善茬。陈樾非要去碰流量，估计是想借这个机会火一把呗，总之现在是骑虎难下咯。】
　　【我就说活该！】
　　【这些明星生活也够精彩啊，这么大半夜还都出来追车哈哈哈哈哈】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据说迟小满在片场耍大牌，一点本事也没有，但揽了导演这个瓷器活吧，也不肯好好干，就想着用打压陈樾来让自己显得高一头。陈樾这人呢，挺敬业，也挺配合，刚开始还忍着，后来迟小满越来越过分，她就忍不了了，这几天都没上戏。陈樾粉丝肯定不知道怎么了啊，今天就把人堵着，让陈樾经纪人把人放走，也让迟小满给个交代。】
　　【这么详细？你咋知道的？】
　　【编的当然详细/翻白眼。事实完全相反好不好，就是陈樾又想蹭，又看不上迟小满这流量来拍电影，更看不起她当导演，所以这几天不愿意上戏了，平时在片场也不好好配合。这不，今天还引导着粉丝闹这一场，估计就是闹给迟小满看的呗。】
　　【有没有人知道啊，这事到底是谁的锅？】
　　【我看不懂了……现在该追究的不应该是追车那伙人吗？光逮俩受害者在这儿审判上了是吧。】
　　【那又怎么了？想当大明星那就受着呗，这点骂都挨不了当什么明星啊，被骂不也是她红吗，要不红你看有人骂她吗，又想赚这个钱又挨不了骂，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我就想知道，闹这么难看，这电影还能拍得下去吗？】
　　【别说，我倒是想去看看热闹了，想看看影后是怎么碾压流量的。】
　　……
　　其实昨天回来。她们就已经和沈宝之开了紧急会议。之后也确定澄清策略，让官方账号直接发澄清声明。
　　只是似乎也没有什么用。
　　反而半夜因为这纸声明，愈演愈烈，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甚至比官方转发次数更多。
　　迟小满看了一会。
　　退出彩虹姐姐的账号。
　　登上自己的大号。
　　之后。
　　她盯着灯光下的影子发了会呆，用大号编辑一条微博发出去：
　　【陈樾老师是个好演员，在片场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不配合的情况，每天开工都是提早来，也基本都是最后一个走。第一次当导演，我的确是有很多地方考虑不够周全，但陈樾老师从来都是尽量配合我的每一个要求。作为电影新人，第一次就能和陈樾老师合作，我很高兴，也很感谢陈樾老师对我这个新人的照顾。电影会继续拍的，之后也会调整拍摄计划，保证每个演员的休息时间，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微博发出去。
　　一秒。
　　两秒。
　　迟小满的微博卡得点不进去。
　　她发了会愣。
　　明白要是宋莺莺还在，肯定会马上打电话过来骂她没脑子，这么大的事情不和别人商量。
　　但她现在已经是自由人，一条微博那么轻而易举地发出去，其实也没有感觉到太多轻松。如果每一次上热搜，每一次引来的舆论，都能在她发一条微博后结束，那她不至于每一次都需要保持沉默。
　　在床边坐了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的微博还是卡得点不进去。
　　没有办法。
　　她抿了抿唇。
　　重新躺到床上。
　　抱着膝盖。
　　很安静地闭上眼睛。
　　这个晚上，她不记得自己过了多晚才睡着。
　　第二天。
　　她在敲门声中睁开眼睛。
　　敲门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很急，敲了几次就停下来。
　　迟小满揉揉眼睛，下床。
　　打开门。
　　陈樾站在门外。
　　今天是休息日。
　　她似乎一大早就起来了。
　　也像是去过外面，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里面是露出来的浅蓝色衬衫小领，脸上架着框架眼镜，对打开门的迟小满笑，“小满，醒了吗？”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陈樾？你怎么来了？”
　　“没出什么事。”陈樾大概怕她紧张，很快解释，“就是看你这么久没从房间里出来，有点担心。”
　　迟小满点点头，让开门让她进来。
　　又觉得自己刚睡醒，很不好意思，便捂了捂脸，软着声音说，“你先坐一会，我去洗脸。”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迟小满没有太去在意。
　　昨天被撞到的脚趾还有点痛，她别着脚去洗脸。
　　等出来。
　　脸上还带着水珠。
　　迟小满看见陈樾盯着自己走路的姿势，便抿了抿唇，躲了一下陈樾的视线，
　　“昨天的事情你不要太操心，我们该澄清的都澄清了，至于舆论怎么想，我们也管不了。”
　　迟小满找了洗脸巾，捂在自己脸上，慢慢擦着水，也慢慢对陈樾说，“你只要拍电影就好了。”
　　“好。”陈樾答应下来。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把擦过水的洗脸巾拿下来，折好，再扔进垃圾桶。
　　“你的脚是不是很痛？”陈樾问，“昨天晚上回来喷药了吗？”
　　迟小满动作顿了一下。她对陈樾摇头，也笑，“不痛。”
　　没有回答后面这个问题。
　　陈樾叹一口气，把手里拎着的小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药。”
　　迟小满愣着接过来，“你去买的吗？”
　　“嗯，去吃早饭，顺路就买了。”陈樾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点头，说，“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而后停了一秒。
　　又说，“其实也没有很顺路。”
　　迟小满愣住。
　　“这里附近都没有药房，我吃完早饭以后，又特意开了十五分钟的车才买到的。”
　　陈樾这么说。
　　之后静了一会，再次强调，“亲自去买的。”
　　声音很轻，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耐心，
　　“所以你不要很不在乎自己的伤，也不要等我走了以后偷偷不给自己用药。”
　　她朝她笑，声音柔柔地询问她的意见，“好不好？”
　　每一次被陈樾这样对待。
　　迟小满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想要落泪的冲动。
　　根本没有办法像在外面当那个很冷漠的彩虹姐姐一样了。
　　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发现没有眼泪。
　　便沉默一会，点头，说，“好。”
　　“一定会用的。”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些药，对陈樾说。
　　“那就好。”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把药放下来，发现陈樾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便背着手，有点无措地抿了抿唇。
　　“早餐呢？”陈樾又问。
　　“马上就去吃了。”迟小满很快回答。
　　“好。”陈樾点头，“我陪你一起吧。”
　　没有给迟小满犹豫的空间。她只是这样做了决定，便又说，
　　“你先涂药，我等你。”
　　陈樾说话从来不强势。但很多时候她说出的话，就会让人很想要服从。
　　迟小满点点头。
　　当着陈樾的面涂药她也不好意思。所以之后，她拿着药，进了套房的卧室，小声说，“我去换件衣服。”
　　“好。”陈樾说，“你慢慢来，不急。”
　　迟小满进了卧室。
　　换了衣服。
　　也乖乖地坐在床边上。
　　给自己昨天撞到的地方涂药。
　　其实确实没有撞得太严重。
　　只是她昨天没有及时处理。
　　所以今天看上去青紫很严重，伤口发了点炎，看上去不太好看。
　　迟小满看了一会。
　　很粗糙地翻出碘伏消毒。
　　又涂了一大团药上去。
　　之后穿好鞋子，悄悄打开一点门，探头出去。
　　陈樾在外面等她。她很礼貌地没有太去查看迟小满的空间，而是低头看着手机。
　　迟小满松一口气。
　　陈樾却抬头发现她，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好了？”
　　“嗯，本来也不严重。”迟小满走出去，装作正常走路的样子，“稍微涂一点药，晚上就会好了。”
　　陈樾看了看她走路的动作，没有说话。
　　“那你呢？”迟小满转移她的注意力，“今天能走那么多路吗？”
　　“我没事。”陈樾站起来，“昨天比较痛，今天只要走路小心点就不痛。”
　　“好。”迟小满点头，而后又挠挠下巴，说，“那我们去吃早饭？”
　　陈樾看着她，不知道像是在想什么。但最后，叹了口气，
　　“好，先去吃早饭吧。”
　　酒店配有自助式早餐。她们下楼，厅里已经没有很多人。
　　迟小满拿了个小盘子，装了一个鸡蛋，一根香肠，和一点点沙拉，坐到很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陈樾在对面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头，很安静地吃，陈樾在对面，很安静地看。
　　等一口一口慢慢嚼完。
　　迟小满擦了擦嘴。
　　陈樾点点自己的嘴角，提醒她，“这里，没擦干净。”
　　“啊？”迟小满很不好意思，侧了侧脸，用餐巾纸擦了一大圈，才去看陈樾，“现在好了吗？”
　　“好了。”陈樾看着她。
　　她像是在仔仔细细观察她。好一会，才轻轻问，“小满，你昨天睡得很差吗？”
　　迟小满动作一顿。
　　“嘭——”
　　火红的雪花飘落下来。
　　血洇进雪里。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对陈樾笑，“很明显吗？”
　　“嗯。”陈樾说，“你这几年睡眠是不是都很不好？”
　　“是有一点不好。”迟小满点头。
　　但也语气轻松，
　　“以前还不太懂你为什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现在明白了。”
　　陈樾笑。
　　迟小满也提了一下唇角。
　　陈樾又柔柔地问，“所以是因为什么？”
　　迟小满的嘴角僵了一秒，敛起来。她摇摇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可能是因为年纪到了吧。”她试图开着玩笑把这个话题带走。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抿住嘴角。
　　陈樾叹了口气，“走吧。”
　　“好。”迟小满点头。
　　两个人都不适合走太多路。所以吃完早饭，她们就往酒店楼上走。
　　是在人少一点的地方。
　　陈樾低声说，“我看到你昨天晚上发的微博了。”
　　迟小满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件事，“情况怎么样？”
　　“昨天我发完之后本来想看一下的，但是我的微博卡得点不进去，后来也就没看到。”她对陈樾解释——自己并没有发完就不管。
　　“为什么这么晚起来发微博？”陈樾问。
　　迟小满愣住。
　　“四点五十二分。”
　　陈樾侧脸望她，声音很轻地说，“那个时候也都还没睡觉吗？”
　　“……也不是。”
　　迟小满回过神来，“其实最开始睡了，只是后面又醒了。”
　　“那为什么后面睡不好？”陈樾柔声问。
　　迟小满无法回答。她张了张唇，想要随便找个理由转移话题——
　　但陈樾却像是有所感知，主动转移视线，“微博我是今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情况的确不太好。”
　　迟小满无法说话。
　　其实没有一次，她的解释是真正有用并且被接纳的，反而因此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分析，甚至有人完全能把她想表达的意思歪解出另外一个层面来。就算是一条没忍住发的祝福，也会被歪解成阴阳。所以很多次，宋莺莺也不再让她发，甚至严格将她的微博账号掌握在自己手里。
　　“是……是吗？”迟小满脸色苍白，“我还以为，以为我解释了，就会好一点的。”
　　“对不起。”
　　她低着视线，停顿几秒，对陈樾补充，“我只是想帮一点忙。”
　　“不需要对不起。”陈樾说，“因为不是你的错。”
　　迟小满沉默下来。
　　“其实对不对，错不错都不重要。”良久，她们到达电梯，空间里面只有两个人，迟小满轻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来说你不好。”
　　“这很重要吗？”陈樾侧脸看她。
　　“这当然很重要。”迟小满与她对视。
　　她们的眼睛中间仅隔着头顶的暖光。
　　没有人按电梯。
　　很久，陈樾叹了口气，去按下电梯键，之后回到她旁边来，侧脸看她，“哪怕是会让更多人来说你呢？”
　　“什么意思？”迟小满这样问。
　　陈樾不回答。电梯光线暖黄，她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她。
　　迟小满也不再问了。
　　她明白可能是情况太糟糕，陈樾无法亲口向她转述那些令她难堪的话语。
　　迟小满自己拿出手机来看。
　　一夜过去。
　　她终于能点进自己的微博。
　　但意料之中，她和陈樾的名字仍然挂在第一，点进去，也仍然很热闹。
　　只不过。
　　热度置顶的那一条，从昨夜那条视频，变成了迟小满自己发出去的那条。
　　下面有很多人支持她，认为她和陈樾都是整件事的受害者，也支持她和陈樾报警去保护自己，保护剧组。
　　当然，很多事情发生在迟小满身上，都不会有一边倒支持她的情况。
　　这件事同样如此。
　　从凌晨发完微博到现在，涌进来很多人，他们在她刚发出去的那几秒钟，甚至是几分钟，就疯狂转发她的微博，顺便对此发表猜测性的评论：
　　【所以事实是怎么样？】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之前根本没有好好对陈樾，对吗？】
　　【这个意思，也就是你承认自己确实是不会当导演，才让整个剧组跟着一起瞎胡闹，对吧？】
　　【我来替你们做个阅读理解——第一，我从来没有说过陈樾不好哦，你们樾粉别来骂我。第二，我知道我当导演有很多问题，但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能当上这个导演，让你们的影后言听计从。第三，以后会继续折磨陈樾的，请大家放心。哦，对了，千万不要骂我，骂我我就折磨陈樾，嘻嘻。】
　　【迟小满赶快退出娱乐圈吧，看见就烦。】
　　目光落到这一条。
　　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迟小满茫然抬头。
　　陈樾看着她，像是于心不忍，低着声音说，“不要看了。”
　　第一次看陈樾那么强势地抢东西。
　　迟小满没有觉得恼，反而笑了一下，缩了缩手指，
　　“其实我刚刚在看那些支持我们拍电影的。”
　　“是吗？”陈樾问她。
　　“真的。”迟小满点头，语气轻松，“其实很多人说我做得好呢，说我对得起演员，也对得起剧组，还说我们报警是最正确的选择……”
　　说着，她也想从陈樾手中去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
　　但是陈樾躲开了。
　　迟小满愣了愣，眨眨眼睛反应过来，便只好老实站在原地，也向陈樾解释，
　　“陈樾，我真的没有因为看到这些话不开心。”
　　电梯缓慢上行。
　　陈樾在灯光下注视着她，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迟小满疑惑歪头，“你知道？”
　　“嗯。”陈樾握紧迟小满的手机。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强势的，不愉快的，嘴角平直。
　　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太好，不想让迟小满看到，也不想让迟小满受到更多伤害，便闭了闭眼，低着脸，缓缓说，
　　“你可能……甚至在因为这件事的话题中心变成你，而不是我，而觉得轻松。”
　　她像是在竭力理解迟小满的选择，可又实在是无法接受，因此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
　　“因为昨天晚上，那条视频被发出来，很多人都在质疑我不够敬业，觉得是我对你当导演这件事不满意，所以才用这种手段引人注意。但你的微博发出去，今天大部分人就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微博上，觉得是你故意挑这个时间点发微博阴阳我……”
　　“迟小满。”
　　她喊她的名字，在电梯闪烁的灯光下，用一种迷惘的，却又哀恸的眼神，望她很久。最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你是这么想的吗？”
　　“叮——”
　　话落。
　　电梯到达楼层。
　　迟小满许久不讲话。她看一眼陈樾，想了想，先迈出去，又很小声地回头喊陈樾，
　　“我们先出来吧。”
　　陈樾沉默地跟着她走出来。
　　“叮——”
　　电梯在她们身后关上。
　　迟小满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低头，看了看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的影子，很久，笑了笑，“其实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现在这个结果，比我刚刚想象得要好一点。”她不得不承认。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走了一步。
　　发现陈樾不跟着自己走，便只好停下来，又继续慢慢说，
　　“陈樾，我和你不一样。”
　　“这些事情，是我每天都在经历的。就算今天、明天和后天，都继续发生在我身上，也不会太奇怪。”
　　“而且我也真的不会太难过。”她对陈樾强调。
　　“但你不一样的。”
　　迟小满看着陈樾的眼睛，很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跟我一起演这部电影已经让你承受很多不必要的非议了。而且我也可以预料，可能以后随随便便一种风吹草动，都会引来这些声音。”
　　“昨天我才刚刚说过要保护你。”她对陈樾笑了一下，
　　“我不想食言。”
　　陈樾看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就是我可能真的不是很厉害的人。”但迟小满先开口说了。
　　走廊空无一人。
　　她们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头顶照下来的温暖的灯光。
　　迟小满的声音很轻很轻，“发这条微博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澄清的，也真的有一瞬间以为，我说出来的那些话就可以被当作真相被接受。”
　　“只是结果永远都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她也没有因为这个结果产生太多怨恨和委屈。因为这种事情发生太多次，怨恨也好，委屈也罢，都变成没有必要的、不需要被流出来的东西。
　　“可能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吧，永远会被很多人讨厌。但是这句话，我们换个角度来看，也就是说就算再多一点人讨厌我，我也不会怎么样。”
　　迟小满语气普通地阐述这个事实。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说到这里。
　　她冲灯光下发愣的陈樾笑了笑。
　　很安静地说，
　　“我现在，大概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了。”
　　话落。
　　她朝陈樾柔软地弯了弯眼睛，便转了身。
　　想要回到房间。
　　身后却传来陈樾的声音，
　　“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站住脚步。
　　风扑簌簌地吹下来，吹开她垂落在耳边的碎发，惹得她耳后很痒。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我希望你不要忽视自己受到的伤害。”
　　“我希望你可以像对待我、像对待那些被你保护，帮助的那些人一样，去帮助，支持你自己。”
　　“我希望你在脚被撞伤以后马上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口，不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我希望你在受伤的时候不必对我、对每一个在你面前的人笑，我希望你在睡不好的时候，也会向任何可以帮到你的人寻求帮助……”
　　走廊空道中，女人的语气听上去很冷静，却又不那么冷静。
　　不算是责怪，只算是不太喜欢她的回答。
　　应该也没有完全对她失去耐心。
　　说完以后。
　　陈樾慢慢走到她面前来，和她并肩。她们的影子紧紧抵到一起，像一棵互相缠绕的大树。
　　“小满。”
　　她喊她，声音很低很轻，“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对你自己了？”
　　像是难以继续。
　　陈樾停了好一会，才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很小心地过来碰了碰她的脸，很罕见地没有笑，在她因此颤了颤睫毛的时候，轻着声音把剩下的话说完，
　　“因为我也会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九天[墨镜][墨镜]


第49章 「二零二三」
　　说不上算对峙。
　　这番话说完, 之后她们在廊道里，在沉默间并行好几分钟，最后在寂静中回到各自的房间。
　　迟小满神思恍惚, 并没有给出陈樾肯定的答复。
　　她觉得陈樾是对自己有误解，一个人哪里会真的对自己很坏呢？
　　只是很多情况, 不是她想控制就可以控制。
　　就像刚刚, 看到舆论的转变风向, 看到热搜上频频提到自己的名字，分析那条微博内容到底在表达什么内涵……迟小满的第一反应，也的确是稍微放松一些。
　　或许陈樾从来都不想要当好人。但迟小满就是听不了有人骂她，有人把她当成很坏的人, 有人对她失望, 揣测她做了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情。
　　至于迟小满自己……
　　这些都是经常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所以她是真的觉得没有关系。
　　但因为陈樾说不希望她这样想自己。
　　于是迟小满因此产生许多迷茫。
　　她觉得陈樾大概是希望她可以像以前那样擅长去保护自己, 变回从前那个勇敢的、对这个世界的坏事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胆怯的迟小满。
　　但现在的迟小满并不懂得要怎么做才能变回去。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可以给她一本《勇敢手册》，在里面列好每一条能够变回去的步骤, 迟小满觉得自己会去做。
　　或许这样可能会让陈樾为她高兴一点。
　　迟小满将手放在膝盖上, 很安静地想。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
　　她察觉到自己的脚趾还是很痛, 脱下袜子看了看, 果然红肿的伤口一塌糊涂。
　　迟小满抿了抿唇，把今天早上随便涂的药洗干净, 准备再涂一次。
　　然后门被敲响——
　　咚咚，咚咚。
　　咚咚。
　　不恼人, 很有耐心的频率。
　　迟小满穿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打开门。
　　陈樾再次站在门口, 像一朵云静静地停留。
　　“陈樾？”迟小满愣住, 她们才分开不到十分钟,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陈樾摇头。而后看了她一会，主动说，“小满，我可以进来吗？”
　　迟小满仓皇间回过神来，给陈樾让了位置，“可以。”
　　陈樾走进来。
　　迟小满关上门。
　　“你随便坐就好。”
　　她对陈樾说，而后自己又微微提着脚尖，去给陈樾倒了杯水。
　　端过来。
　　发现陈樾面前的边几上还放着被自己翻乱的剧本和笔记，还有装好棉签和药的药袋。
　　迟小满一股脑儿全部收起来，放到自己坐的沙发背后。
　　她抿了抿唇，
　　对陈樾说，“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陈樾低头喝了口她端过来的水，然后两只手握着水杯，慢慢地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涂药。”
　　迟小满愣了愣，“刚刚不是才涂过吗？”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抿了抿唇，藏好自己摆放好的棉签和药物，缩了缩鞋尖，“我是准备再涂一次——”
　　陈樾叹了口气，“给我吧？”
　　“什么？”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看着她，轻轻地说，“我来帮你涂吧。”
　　“不用了。”
　　迟小满下意识拒绝，又很紧张地抿了抿唇。
　　毕竟伤口发炎也不太好看。
　　况且涂药这种事。
　　也不是非得让别人做才会让自己好得快。
　　“小满，我不是怕你连给自己涂药都做不好。”陈樾低着眼，“我只是……”
　　停了一会，才继续，“也想要对你好一点。”
　　坦白来讲。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有哪里对自己不好。
　　可陈樾这样说，完全放低的语气。
　　之后又来找她的眼睛，找见以后完全没有逼视她，只是耐心询问，“可以吗？小满。”
　　迟小满没办法再次拒绝。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耐心从石头底下勾出来的蚯蚓，乖乖爬到了陈樾的手心里面。
　　把药袋递给陈樾。
　　迟小满小声地说，“那我再去洗一下。”
　　“好。”
　　陈樾没有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来表达对她小家子气的介意。
　　迟小满再去冲洗了洗伤口。
　　回来的时候。
　　陈樾已经拿好棉签和药，很耐心地在沙发旁边等。
　　迟小满一瘸一拐走过去，坐下来，比较腼腆地并拢膝盖，
　　“伤口发炎了会很难看。”
　　“没关系。”陈樾点头。
　　她在她面前蹲下来，一点一点挽起她的裤脚，过程没有说话。
　　陈樾的手常年会很冷。
　　但挽裤腿的时候。
　　她稍微碰到迟小满的脚踝和小腿，手指也没有很冷。
　　相反。
　　是温热的，柔软的。
　　也不太亲密的。
　　很有分寸。
　　不小心碰到就很快移开。
　　于是迟小满知道——她可能是提前把手捂热。
　　迟小满看着她专注的脸，吸了吸鼻子。
　　陈樾用棉签沾了点碘伏，低着头，“碘伏不会痛，但可能会有点凉。”
　　“没关系。”迟小满很配合地敞出伤口。
　　只是在发炎发红、有点肿有点出脓的伤口敞在陈樾面前的时候，她很懊恼地缩了缩脚。
　　陈樾大概注意到她的动作。
　　停了一下。
　　“小满。”
　　“嗯？”迟小满回应。
　　“不好看也没关系的。”
　　陈樾缓缓说。
　　她低着头，没有来看迟小满的眼睛，“因为这是伤口。”
　　停了一会，语气很轻，“没有人会需要你的伤口看上去很漂亮。”
　　迟小满愣住。
　　“如果真的有人对你提出这种要求。”陈樾垂着睫毛，“那你也不要听。”
　　迟小满很久没讲话。
　　陈樾也没有继续说更多。她永远是个不急不躁的人。
　　就算是棉签上的碘伏已经快要干掉。
　　她也没有催促迟小满，只是很耐心地换了一根，重新沾好碘伏，继续等待迟小满。
　　她始终注视着被迟小满认定为丑陋、不堪的伤口，目光很安静，也很包容。
　　大概几分钟后，迟小满仰了仰脸，很害怕又会有眼泪落下来。
　　“好。”
　　很久。她对陈樾说，也把自己的伤口再次敞出去。
　　陈樾给她涂药。
　　棉签一点点抹去伤口上的脓液，也轻轻去碰触疮口周围的红肿。
　　她没有来注视她在疼痛时的脸。
　　可能是因为很清楚，当她去注视，她就会对她笑，从而再一次忽视自己身体里面有一个很微小的部位在发出求救信号。
　　沉默地涂了一会药。
　　陈樾慢慢说，
　　“所以会有很多人这么要求你吗？要求你在受伤的时候也很漂亮？”
　　迟小满没想到陈樾会继续问，摇摇头，说，“不太记得了。”
　　陈樾动作顿了一下。
　　“真的。”
　　迟小满怕她觉得自己不够坦诚，强调，“我是真的不太记得了。”
　　“毕竟九年了嘛。”她软着腔调，“要是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我也会很辛苦。”
　　“而且……有的时候——”
　　迟小满把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解释，“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嗯。”陈樾点头，没有应答她后面那句话，语速很慢，“不记得也好。”
　　从进门开始，陈樾一次都没有笑过。她的表情看上去不凶，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很严厉。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很不愉悦。
　　迟小满想了想，喊她，“陈樾。”
　　“嗯，怎么了？”陈樾的语气仍然很宽容。
　　“你是不是也觉得……”于是迟小满犹豫着开口，“现在的我很不好？”
　　“觉得我时时刻刻都在端着，不够真诚，胆子也小，还那么爱漂亮，在很多事情面前也都不够勇敢。还觉得……”
　　说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语气松弛地继续，“我要是能够变回以前的我就好了。”
　　陈樾没有说话。她扔掉棉签，抽出一张新的，给迟小满涂药。
　　迟小满看着她的发顶，笑了笑，耸耸鼻尖，继续说，
　　“其实你这么想也没关系……”
　　“谁不喜欢勇敢真诚乐观向上的人呢？”
　　“谁不喜欢一个人总是笑眯眯的没头脑也没烦恼呢？”
　　说到这里。
　　迟小满安静下来，觉得这些形容词已经是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而自己大概永远都没办法像陈樾所期待的那样，变成从前的迟小满。
　　“换了我我也喜欢。”她对陈樾说，末音很轻，像鱼被吞进海里。
　　陈樾停下来。
　　她已经给迟小满涂好药。
　　迟小满低眼去看，发现陈樾涂药真的是比自己仔细，不仅很严密地帮她清理好脓液，涂好凉凉的药膏，还让她全程没有痛意。
　　她张了张唇，想说“谢谢”。
　　但陈樾先开口了，“刚刚不说话，是想听你把话说完。”
　　“但不是认同你说的这些。”她对迟小满说。
　　停了一会，继续，“是心疼你。”
　　迟小满怔住。
　　已经涂好药。
　　陈樾动作很慢地帮她把鞋穿上，“可能你不想要让我心疼你。”
　　“但我还是心疼。”
　　陈樾抬头望她，
　　“我不否认你的外在表现，是和我从前认识的迟小满差异很大。”
　　“最开始也不习惯，希望你不要这样。”
　　“后来又觉得，其实你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想要搞清楚，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再后来，我发现，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多大事。可能人就是会变的，可能就是很多很多件小事，让你只能一点一点改变自己来应对。”
　　陈樾的声音慢慢轻下来，
　　“也许这也是你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所以从来没有对你失望。”
　　“反而为你骄傲。”
　　她一字一句地对迟小满说，
　　“你敏感也好，爱漂亮也好，胆小也好，悲观也好，不够爱自己也好，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完全无法说话。
　　灯光下，陈樾望着她，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眼睫毛垂起来的弧度像是半个月亮，
　　“我的希望是我的希望，我的期待是我的期待，我的心疼是我的心疼。”
　　“你从来都不需要改变自己来应对我的希望和心疼。”
　　“我没有要求你一定变成从前的迟小满，在看到坏人的时候拎起棍子给他一棍。因为我知道，你现在面对的坏人很多，所以真的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现在也没有觉得你不好，没有觉得你比之前差劲，没有觉得你保护我的方式很差劲。”
　　“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表达不够清晰，让你误会我总是在拿你和从前的你对比。”
　　“也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误会我在对你失望，但你不要这么想，也不要自己去拿自己对比。”
　　说到这里，迟小满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陈樾，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陈樾——
　　后来迟小满问陈樾许的什么生日愿望，才发现陈樾会在那年许珍贵的生日愿望的时候，想起那张贴在她们门口的寻猫启事，所以双手合十，去许愿希望全世界的小猫都能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现在也好像是一样。
　　她蹲下来，注视着迟小满，没有笑，但声音像冬天里仍然还在兀自生长的树木一样温暖，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因为在辛苦的长大的过程里面，你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偶尔把你的害怕、你的不安，和你的怀疑，在愿意的时候说给我听就行了。”
　　陈樾的语气始终包容，好像如果迟小满在听完之后流很多眼泪，无法给予她好的回应，无法像从前的那个迟小满跳起来重重点头说“好”，她的声音也还是会这样轻，
　　“或者，至少让我为你涂一次药。就算是伤口不漂亮，也没有关系。”
　　“迟小满。”
　　光影静静流淌。
　　她喊她的名字，也轻轻帮她接住一滴从下颌滑落下来的眼泪，
　　“我讲清楚了吗？”
　　-
　　数不清自己在陈樾面前流了多少次眼泪。其实迟小满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哭的人。
　　九年来，她遇见很多事情，有人说她说话声音很尖，有人说她是突然冒出来的资源咖抢别人的角色，有人追她的车，有人用闪光灯逼她的眼睛，有人在地板缝隙下偷窥，每隔两三个晚上，就会重复一遍那个噩梦……
　　没有一次，能让她哭出来。
　　在重新遇见陈樾以前，三十岁的迟小满自认为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轻易伤害，也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陈樾出现。
　　就让她流了比这九年间独自度过的总和还要多的眼泪。
　　迟小满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眼泪像从身体里面溢出的泡泡那样挤出来。完全失控。
　　迟小满匆促间拿袖口去擦。
　　陈樾从地上站起来，坐在她旁边，拿了纸过来给她擦。
　　迟小满自己也拿纸去擦。
　　两个人一起去擦那些眼泪。
　　好一会。
　　迟小满勉强平复下来。
　　仰了仰头。
　　试图把眼角还在无意识下落的眼泪憋回去，也解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陈樾看她，沉默地把手里的纸递给她，很简单地说，“可以不用和我解释。”
　　又柔着声音哄她，“我知道你平时不怎么哭。”
　　像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迟小满抿了抿嘴角。
　　陈樾笑，点头，“这样很好。”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地眨了眨眼。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很久，过来，用手心拍了拍她的头，
　　“没有在想哭的时候对我笑。”
　　迟小满瘪了瘪嘴角，“这样就很好吗？”
　　“嗯，很好。”陈樾的回答很快。
　　迟小满反而怔住。
　　陈樾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拿纸再给她擦了擦眼角。擦完以后，把擦过眼泪的纸巾蜷在手里，继续问，“还想哭吗？”
　　迟小满摇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缩了缩手指。
　　下一秒。
　　又有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
　　于是陈樾又轻轻柔柔地给她擦。
　　迟小满呆呆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一颗泪继续往下落。
　　陈樾便又给她擦了擦鼻尖。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要给你擤一下鼻涕吗？”
　　迟小满愣住。
　　很久。
　　陈樾笑，“开玩笑的。”
　　迟小满瞬间低脸，耳朵有点红，也实在是觉得陈樾的语气太像是哄小孩子，停了一会，便说，“陈樾，我今年三十岁了。”
　　“那又怎么样？”
　　陈樾貌似很坦然，“三十岁的人就不能让别人帮忙擤鼻涕吗？”
　　迟小满抿唇，觉得实在是不能说得很通，更不可能真的让陈樾给自己擤鼻涕，便转移了话题，“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陈樾给出应答。
　　尽管她并不知道迟小满问的是什么。
　　迟小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可能只是渴望得到一句没有原因的包容。
　　于是也有更多信心去面对糟乱的困难。
　　想了一会。
　　迟小满决定还是向陈樾说明，“你放心，我不会影响电影拍摄的。”
　　声音很轻，“不管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好。”
　　听到她像是在竭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坚定。陈樾反而觉得难过，但她想勇敢的迟小满可能不需要太多心疼。于是她决定对敢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犹疑，也敢下定决心继续做好这件事的迟小满进行赞许和拥护。
　　所以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对她笑，
　　“小满导演，要好好保护你自己。”
　　“因为我永远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们的电影。”
　　-
　　这次迟小满明白，陈樾口中的“要好好保护你自己”，并不是需要她真正去做些什么。
　　可能。
　　就像陈樾特意来到房间，为她仔仔细细涂一次药。
　　她大概希望迟小满也会为自己这样做。
　　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
　　永远不只是说，永远像个在她前面的领航人，清清楚楚地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樾。”
　　在陈樾离开房间以前，迟小满喊住她。
　　“嗯？”陈樾转身看她，挽起来的头发有一捋发丝落下来，垂到脸侧。
　　“你稍微等一下。”迟小满说。
　　而后。
　　她去了卧室，把自己准备好的两个小罐拿出来，递给陈樾，
　　“前几天我奶奶从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本来你生日，我是想给你买个更好的礼物的，但觉得你好像什么都可以买得到，所以决定还是送这个。”
　　一罐板栗。
　　这个季节的板栗树结果更多。王爱梅自己去捡，自己又装在小袋子里，用她觉得很珍贵的泡沫纸一颗一颗包起来，使用她很不熟练的快递，寄给自己的孙女。
　　一罐酸枣糕。
　　王爱梅向隔壁床阿姨买来的酸枣，自己把果肉剥下来，捣成膏体，加糖加一点点辣椒，又晒干，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酸枣糕，一起寄过来。
　　板栗都是很大一颗，精挑细选，壳和外面那层不太好剥的衣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酸枣糕也都是很大一片，外面还沾着一点糖衣。
　　“你别嫌弃。”迟小满把两个小罐拿过去，“其实都挺好吃的。”
　　“我不嫌弃。”陈樾轻轻地说。
　　“嗯，对了。”迟小满稍微轻松一下，“板栗你得赶快吃，剥了壳的话，今天就得吃掉。”
　　“好。”陈樾接过来。
　　她盯着里面剥好壳的板栗看了一会，又去看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躲了躲。
　　陈樾收回目光，又好像是关心，“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迟小满说，“没什么问题，吃得好睡得香，还能去外面捡板栗。”
　　陈樾笑，“好。”
　　她要走出去。
　　“陈樾。”迟小满再喊住她。
　　陈樾再次转身。
　　迟小满刮了刮手指，“就是想对你再说声生日快乐。”
　　“毕竟送了礼物，觉得还是得补一声。”
　　陈樾笑起来，“好。”
　　“我就不对你说‘谢谢’了。”她又这样说。然后也补充，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生日礼物。”
　　迟小满紧促点头。
　　陈樾提起唇角。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临走之前还晃了晃手里的两罐小东西。
　　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柔柔轻轻地对迟小满说，
　　“不贵也没关系。”
　　是她们第一次过陈樾的生日，她对她说的一句话。
　　-
　　撞车的事情就这样过去。
　　舆论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旋转的漩涡。新的消息被扔进去，搅来搅去，变成碎片，会被下一个更新的消息所替代。
　　要澄清的已经澄清，要报警的也已经报警。
　　后面迟小满没有再去管。
　　片场里面有更多值得的事情让她去投入精力。比如她们快要拍完北京部分的电影，比如陈樾十月十九号的生日。
　　那天。
　　一大早。
　　等陈樾来到片场。
　　沈宝之便带着剧组的一堆人围过去，推着很高很高的蛋糕车，给下车的陈樾戴上生日帽，而后一群人点着蜡烛，给陈樾齐声唱着生日歌。
　　陈樾微笑着双手合十，在所有人的祝福下，闭上眼睛许下生日愿望，之后睁开眼，吹灭蜡烛，拿着蛋糕刀，很艰难地把沈宝之买来的大蛋糕切完。
　　把蛋糕分成小块小块。
　　陈樾摘下头顶的生日帽，笑眯眯地端起盘子，吃了一口，没有再多吃。
　　沈宝之看她像是不怎么喜欢吃蛋糕，便点点头，说，
　　“看来我妈咪说得没有错，陈老师你的确是不喜欢吃蛋糕。”
　　陈樾笑，“那你怎么还是买了？”
　　沈宝之叹口气，“这段时间大家都好辛苦，就说借陈樾老师你的生日，买个蛋糕来庆祝庆祝。”
　　讲完，她又补充，“陈老师你不介意我借你的名头吧？”
　　“不介意。”陈樾摇头，然后又说，“而且我也没有不爱吃生日蛋糕。”
　　沈宝之眼神疑惑地看着她盘子里没吃几口的蛋糕。
　　陈樾笑了笑，便看向在旁边盯着监视器里的景，和摄影开着小会的迟小满，轻轻地说，
　　“只是前几天吃过了。”
　　-
　　出租屋的戏份快要拍完，只剩下一周不到，她们就要转场去贵州。
　　迟小满在抓紧时间核对有没有漏拍的镜头，也想尽量多拍些素材，免得之后还要转场回来。
　　她皱着眉心和摄影师说了几句话。
　　陈樾走过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蛋糕给她，“小满导演，要吃我的生日蛋糕吗？”
　　迟小满赶快接过来。
　　也觉得寿星特意来找自己，很不好意思，便解释，
　　“我刚刚是给你唱了生日快乐歌，看你切了蛋糕才过来的。”
　　“我知道。”陈樾点头。
　　“那就好。”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端着蛋糕也不好再说什么。
　　便和摄影师暂时分开，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樾看她吃了一会，说，“其实不吃完也没关系。”
　　“不行。”迟小满摇摇头。
　　态度出奇地坚决。
　　陈樾有些意外。
　　迟小满埋头吃了一口，鼻尖上不小心碰到奶油。她对陈樾弯着眼睛笑笑，“生日蛋糕这种东西，就是要吃完，才能让寿星收到最完整的祝福。”
　　迟小满总是有这样稀奇古怪的道理。不平常，但听上去会意外地很合理。
　　陈樾很配合地点点头，“好。”
　　“但寿星本人可以不用吃完。”迟小满又说。
　　“为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耸耸鼻尖，“毕竟寿星最大嘛，说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不用守那么多规矩。”
　　“原来这样。”陈樾忍不住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躲了躲陈樾的视线，也去稀里糊涂地擦了擦自己鼻子上的奶油。
　　陈樾的助理小棋拎着很多礼物从她们身边路过，“陈老师，这些礼物都帮你放到车里哈。”
　　“好。”陈樾点头。
　　小棋便拎着走了。
　　迟小满突然笑出声。她不知道鼻尖上的奶油刚刚不小心被她蹭开，反而沾到脸颊上。
　　“怎么突然笑？”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她想迟小满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像只埋头吃了很多面粉的小猫。
　　“没什么。”迟小满忍住笑，“我就是想到，宝之说要送你黄金。”
　　“我当时还很可惜来着，说我怎么就没想到。”
　　“所以她送了吗？”她小口吞着蛋糕，去问陈樾。
　　“送了。”陈樾望着她说。
　　“那也挺好的。”迟小满点头，“我以后也送别人黄金好了。”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
　　迟小满抬头，“嗯？”
　　这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晒得人很温暖，眼皮上像是淌着蜂蜜。
　　陈樾看她一会。
　　像是忍了很久没能忍住，伸手帮她抹了抹脸上被蹭到的的奶油，也问她，
　　“我还可以要其它的生日礼物吗？”
　　“啊？”迟小满紧了紧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因为陈樾帮她擦脸的动作有更多慌张，还是因为陈樾在问自己要生日礼物而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日礼物不够而觉得无措。
　　所以她抿了抿唇，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去买。”
　　“不需要买。”陈樾说。
　　她像是早就想好。
　　语气缓缓，“我想让你帮我实现三个生日愿望。”
　　陈樾很少有伸手去要的东西。
　　一下子就是三个生日愿望。
　　迟小满觉得惊讶，但也决心无论这三个愿望有多困难，都想要替陈樾实现。
　　她想了想。
　　把吃干净的蛋糕盘子整理好，放下来，很认真地答应，
　　“好。”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对陈樾说。
　　陈樾大概是看她很紧张，所以笑了。笑声在阳光下像很温柔的羽毛，落到迟小满的鼻尖，让她觉得很痒。
　　“其实也不难。”陈樾眼尾弥漫着笑意，“你没有必要那么紧张。我不会逼你去给我摘月亮的。”
　　好吧。
　　迟小满点头，“那是什么事？”
　　人群熙攘，蛋糕散发着甜腻的气息。迟小满等了一会没等到陈樾开口，觉得困惑。
　　刚想开口询问。
　　下一秒，她听见她突然喊她，
　　“第一个愿望，我可以当你的彩虹姐姐吗？”
　　迟小满愣了愣，手指很努力地绷紧，“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么远的事？”
　　陈樾笑了一下，没有太快回答。
　　太阳下。
　　她低头，脸庞被映得很柔软，像一阵风，像一次树叶的摆动。
　　她声音很轻，像在和她开玩笑，却指出一个被迟小满隐瞒许久的事实，
　　“因为我想当彩虹姐姐的彩虹姐姐，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天[墨镜][墨镜]（其实今天也很好哭


第50章 「二零二三」
　　可能有一件事彩虹姐姐本人也不知道。
　　那就是她回复的很多条私信内容, 都会被截图发到一个叫作“彩虹姐姐”的社区里面。
　　因为有的人可能是真的需要彩虹姐姐，并且在得到回复、或者是帮助以后，会想要表达对彩虹姐姐的感谢。因为得到彩虹姐姐帮助的许多人, 也都是因为太善良所以也会更容易受到伤害的人。
　　她们生活在这个圆圆地球上的边边角角，却又都像一只只小蜜蜂那样, 围在这个小角落里面互相取暖。
　　陈樾是在那天听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说, 有个叫“彩虹姐姐”的人很傻很有钱, 才去搜的这个名字，也因此搜到彩虹姐姐的账号，和那个保存截图下来的社区。
　　然后她发现，原来也有的人纯粹只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去接近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会编造一些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去发给彩虹姐姐, 等她回复以后再截图, 用很高兴得到回复的语气发出去，再教别人要用什么样子的语气发出私信，才会得到彩虹姐姐的回复。
　　这么做的人, 被那些真正得到过彩虹姐姐帮助的人很严厉地批评。于是这个账号后面灰掉, 没有再回复。
　　也许后面还有类似这种账号在这样做。
　　但彩虹姐姐并没有因此消失。
　　她可能很清楚有人会这么做, 但还是坚持在回复。因为不想要因此漏掉真正的求助。
　　于是陈樾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看过去, 不需要别人的猜测，更不需要某种证据来佐证, 字里行间，她完全分辨得清——
　　彩虹姐姐就是迟小满。
　　也明白——
　　可能那个时候, 迟小满真的没有遇到过自己的彩虹姐姐。
　　回头去看。陈樾没有办法用怨怪的语气，去质问当年那个二十岁的迟小满为什么要对自己撒一个如此严重的谎。
　　但得知这件事, 搜到真真切切的“彩虹姐姐”, 把“彩虹姐姐”的每一条回复看完, 那天晚上，陈樾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才明白——
　　如同这个账号所泄露出来的习惯用词和语气一样，彩虹姐姐真的是一个被遗留在二零一三年冬天的人。
　　她被独自忘记在那场红色的大雪中，很久没有人找到她。就连陈樾，或者说是陈童，后来也都忘记这件事。
　　没能帮到她。
　　“对不起。”陈樾轻轻说。
　　迟小满大概因为这句话很意外，“怎么会这么说？”
　　她没有再吃蛋糕。被陈樾戳破十年前的一个谎言，对她而言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相反，恍惚和失神更多。
　　她端着脆弱的纸质蛋糕盘，再次稀里糊涂地用手背抹了抹鼻尖，然后发现奶油越摸越乱，便停下手，慢慢地说，“你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是我对不起你。”迟小满慢慢地说，“那个时候其实不该骗你的。”
　　“我不怪你。”陈樾说。
　　迟小满点点头，“你总是这个样子。”
　　她叹一口气，“遇到坏人会被欺负的。”
　　“我的态度取决于我遇到什么样的人。”陈樾回答。
　　像是不希望她回答。
　　便又反问，“彩虹姐姐也能算是坏人吗？”
　　“这倒也是。”迟小满没有否认这一点。她轻松地点点头，“果然多做好事没有错。看来我现在也算是大好人了。”
　　陈樾看了她一会。
　　把她手里被攥得很紧的纸盘子接过，“所以辛苦吗？当了这么多年的彩虹姐姐。”
　　迟小满很顺从地把纸盘子给过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樾一伸手，她就想要把自己能拥有的一切都给过去。
　　“不辛苦。”迟小满摇头，又在太阳下眯着眼想了想，“其实也还挺好的。”
　　“什么好？”陈樾问。
　　“就是……能像这样去帮到一些人，我自己也挺开心的。”迟小满这样回答，
　　“有的时候，遇到一些事情，我就会登上这个账号，什么也不想，因为每次登上去，我都只要把自己当成彩虹姐姐就好了，也会觉得，我好像没有那么差劲了。”
　　“所以我这是不是也不算是完全在做好事？”她突然问，声音放轻很多，
　　“毕竟也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不是。”陈樾否认。
　　迟小满略微迷惘地抬头。
　　陈樾看她，“一定要这么完美吗？”
　　“做好事不可以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才可以是纯粹的好人。当演员不可以有害怕镜头的时候，才可以称得上是好演员。”
　　“不可以有任何不好的表情，不可以有任何脆弱、敏感，才值得被喜欢，不可以有任何拍不好镜头的时候，拍出来的才能说是好电影……”
　　“迟小满。”她喊她的名字，“你觉得是这样吗？”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看着她，眼珠在太阳照射下有种透明的质感，像隔着一层很漂亮很薄的玻璃。
　　陈樾也看她。看玻璃里面那个小小的、被藏起来的迟小满。
　　她看她的表情。
　　很罕见的，迟小满没有在她面前那么紧绷，像是彻底把她的话听进去，有些恍惚，失神，也好像是从她这里获得很多安全。
　　陈樾笑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你知道，也会有人骗你吗？”
　　“知道。”迟小满慢慢点头，后面这句话没有犹豫，“其实骗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陈樾问。
　　“因为骗我一点回复的时间，也没什么嘛。”迟小满抿了抿唇，
　　“至于钱，我一般也会核实具体情况，但如果实在有遗漏，也没办法。”
　　“钱骗一点就骗一点去嘛。”
　　她对陈樾开着玩笑，“反正骗人的人迟早会下地狱的。”
　　这倒也是真的。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陈樾也没有把迟小满想得太单纯，她不觉得迟小满真的会被骗走很多钱。
　　很久以前，她希望迟小满可以被很多人爱，也永远不要失去身上这份天真。然而现在，等她一点一点靠近，发现迟小满身上留存的天真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多，反而感觉到更多酸楚。
　　“这个账号，是从哪一年开始的？”陈樾想要了解更多。
　　“不记得了。”迟小满摇头，“也不记得具体契机是什么，只是做着做着，就发现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这期间没有想过停吗？”陈樾突然变成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迟小满身上自己错过的一切细枝末节。
　　“没有。”迟小满轻轻地说，
　　“毕竟这件事是为真正需要彩虹姐姐的人才去做的。要是反而因为不需要的那些人而停掉，我也会觉得不好。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陈樾点头。
　　“不说我了。”迟小满转移话题，“说说你吧，生日愿望这么珍贵，怎么会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浪费吗？”陈樾反问，又自己回答，“我不觉得。”
　　迟小满敛了敛唇角。
　　“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陈樾轻轻地说，“而且我知道，就算是我今天和你这么说了，但只要等明天，或许等不到明天，你都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大概率不会真的找我。但我还是希望——”
　　“无论你以后做什么，无论我们的电影会遇到什么，无论以后你在哪里，最起码也会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彩虹姐姐。”
　　“就算你不会去真的随时随地找她，但也会因为想到她的存在，在很多时候觉得好受一点。”
　　说到这里，她淡淡地冲她笑，“不是吗？”
　　又在迟小满犹豫的时候，继续说，“而且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压力。”
　　宽慰的语气，“只是个名头而已。”
　　好像真的是这样。迟小满觉得陈樾说服人的能力大概又增强了，几乎没有留下让她产生任何游移的理由。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率不会真的去找陈樾，于是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所以她换了一个说法，“那这件事不要用你的生日愿望，好不好？”
　　陈樾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
　　迟小满想了想，说，“生日愿望这种事情，还是许给自己吧。”
　　陈樾像是被她说服，柔声说，“好。”
　　“那你重新许吗？”迟小满松了口气，“现在还有三个愿望。”
　　“嗯。”陈樾低头，思考几秒。
　　她盯着她们的影子说，“那就从今天起，多陪我吃几顿饭吧。”
　　迟小满怔住，“这么简单的事情……”
　　“其实想来想去，也没有特别想要的。”陈樾抬头，视线在太阳光下极为柔和，“想到我现在可能很多东西都吃不了，一起吃饭的话，你正好还可以替我多吃点。”
　　这又算是什么生日愿望？
　　迟小满本来打算这么说。
　　但这个时候，副导演找过来，喊了声，
　　“小满导演，有人找！”
　　关于生日愿望的话题就此打断。迟小满抿唇，看了眼陈樾，又转去看副导演带过来的人——
　　“阿云阿姨？”迟小满有些讶异，“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我安排车去接你吗？”
　　方阿云略微局促地站在副导演身后。她大概是对片场这么多人的环境不太适应，看见她回头，又笑眯眯地冲迟小满挥了挥手。
　　她今天脖子上系了条薄薄的紫色丝巾，挥手的时候像一片紫色的云一样飘动。
　　迟小满先是冲方阿云挥了挥手，然后再朝她走过去，停在方阿云面前，笑眯眯地夸她脖子上的丝巾好看。
　　方阿云便也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丝巾。
　　陈樾没有跟着迟小满走过去，她停在刚刚的位置，看着这两个人在阳光下笑盈盈的眼睛，听到旁边的两个场务，用很小的声音讨论——
　　“哎，那是小满导演的妈妈吗？”
　　“怎么可能？那是她助理。”
　　“助理？助理年纪这么大？”
　　“哎哎哎——注意点啊，可千万别在这乱说话！小满导演平时可照顾这个助理了，要被她听到这话，肯定和你生气你信不信？”
　　“不会吧？小满导演平时脾气这么好……”
　　“脾气好你也别乱说。没听说过吗？有一次啊，就是接机人太多，有人在机场推了这个助理阿姨一下，小满导演脸马上就白了。她平时哪有跟人急脸的时候啊？”
　　“哎，这……这反了吧？看得这么重还是助理吗？”
　　“谁知道。不过这事确实玄乎，也确实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有不少人猜吧，说可能这助理就是小满导演的妈妈，只是有什么原因吧，所以没相认。”
　　“真的假的？”
　　“猜的！”
　　……
　　议论的声音渐渐走远。
　　陈樾站在原地。
　　目光停留在和自己隔了几米远的两个人身上——
　　阳光普照。
　　迟小满很顺从地凑过去。
　　方阿云动作很亲昵地给迟小满理了理耳边的头发。
　　五官看不出来很像。
　　但气质的确很接近，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攻击性，柔软温和。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方阿云也顺势往她这边看过来。
　　陈樾抽出思绪，走过去，冲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戴上眼镜，蛮仔细地来看她的脸，像是好奇这部电影的女主角长什么样子。
　　“这是我们电影的投资人之一，方阿云女士。”迟小满先冲陈樾介绍。
　　之后，又向方阿云介绍陈樾，“这是我们戏的女主角之一，陈樾老师。”
　　陈樾点点头，冲方阿云笑笑，“方女士。”
　　方阿云摆摆手，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你和小满一样，喊我阿云阿姨。”
　　“好。”陈樾微笑点头，“阿云阿姨好。”
　　方阿云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打了四个很大的字，“生日快乐。”
　　后面还特意加了个生日帽的小表情。
　　陈樾看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迟小满，对着方阿云笑，“谢谢阿云阿姨。”
　　迟小满摸了摸耳朵，“那我先带阿云阿姨去看看现场？”
　　陈樾点头，“嗯，你去忙。”
　　说完这句。
　　她又喊住这两个人，“你们先等一下。”
　　“嗯？”迟小满很茫然地和方阿云一起站在原地。
　　陈樾去拿了两块分好的蛋糕。
　　回头。
　　就看见这两个人用基本上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她——眼神茫然，有点呆呆的。
　　陈樾笑，走过去，把左手端来的蛋糕递给方阿云，“请阿云阿姨吃我的生日蛋糕。”
　　右手端来的给迟小满，“小满导演再吃一块。”
　　迟小满很不好意思地接过去，“我吃不了那么多。”
　　“没关系。”陈樾说，“吃不完可以不用吃。”
　　迟小满点头，“还是要吃完的。”
　　陈樾笑，“那也不要勉强。”
　　迟小满抿抿唇，不说话了。
　　大概还是打算实行那套“要吃完才算给寿星祝福”的说法。
　　陈樾想了想，便想把蛋糕收回来。
　　结果迟小满手一躲，“不能收回去。”
　　陈樾愣住。
　　“收回去祝福也会打折扣的。”迟小满解释。
　　陈樾很没有办法地收回手，“好吧，那你也不要多吃。”
　　“再说吧。”迟小满很敷衍。
　　陈樾打算再说——
　　便看到旁边的方阿云，正在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两个。
　　一时之间有些抱歉。
　　毕竟方阿云好不容易来一次。
　　“阿云阿姨，那我不耽误你们了。”陈樾笑着说，“让小满导演带你多看看。”
　　这么说着，她就和迟小满点了下头，转身往演员休息的棚里走。
　　只是在掀开棚布的时候，瞥见那两名说话的场务路过，于是又往回望——
　　便看见。
　　方阿云还是在她身后看她。
　　目光很温顺。
　　像好奇，又像打量。
　　但看得出完全没有恶意。
　　陈樾便朝方阿云笑了笑。
　　方阿云也朝她笑。
　　她笑起来气质柔和，温雅，眼睛弯弯的，和迟小满确实有点像。
　　对视没有维持多久。
　　方阿云很快侧过脸去，很认真去倾听迟小满和她说话。
　　陈樾也没有再看，掀开棚布进了休息的棚内。
　　剧组人多。
　　方阿云来探班。
　　从家里带了很多切好的卤牛肉过来，一大锅，到下午时间，就被剧组里一拥而上的年轻人分了个干干净净。
　　陈樾没有去凑热闹。
　　拍完几场。
　　休息期间，她瞥到迟小满在尽职尽责地和方阿云解释今天的戏份和镜头，便也没有多去打扰。
　　收工之后，迟小满头一次没有在最后一个走，她急匆匆地打电话找来了车，和方阿云一起钻进去，应该是要先送方阿云回家。
　　陈樾站在收工现场，慢慢看那辆车开走，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回酒店餐厅吃饭，独自上了楼，回到房间，洗过澡，很安静地看了会剧本。
　　今夜风凉，楼下噪杂。
　　看了会剧本。
　　陈樾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便放下剧本，打开笔电，迟疑着，在网页里打下“方阿云”三个字。
　　没有搜到有用结果。
　　有两个重名的选项。
　　一个是律师，另一个是一个社会案件中的受害者化名。
　　陈樾想了想。
　　搜：
　　迟小满助理。
　　这个词条下的内容显然更多。
　　但大部分也都是些猜测，说迟小满对这个助理太好，平时不让她跟组也不让她接机，怕人撞到她，还怕她在剧组太辛苦；
　　说迟小满是给自己找了个妈回来；
　　还说这就是迟小满妈妈，只是因为过去犯了案进去过监狱，而迟小满显然又是公众人物，所以两个人迟迟没有相认……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
　　陈樾挪开目光，看到是迟小满给她发:
　　【你回房间了吗？】
　　陈樾将网页删掉，回复迟小满：【嗯。】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
　　她应该已经和方阿云一起回家，明天开工时间才会过来。
　　陈樾放下手机，去搜那瓶药的名字。
　　从迟小满包里掉出来的那瓶药。
　　其实那天回来她就第一时间去搜过。
　　发现真的如同迟小满所说——只是普通的用以控制焦虑症状的药物。
　　但这几天。
　　她只要一想起来，就还是会去搜一遍，仿佛得到网页里面某个案例对自己病情的描述，看到有人用视频、用文字，或赤裸，或模糊地描述自己的痛苦，就能真正去体验一遍迟小满在需要服药时的痛苦。
　　也因此感到更多的安心。
　　可能这也是当演员的优势。即使时间真的过去很久，至少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幻想她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幻想自己真正回到很多个自己无从得知的瞬间，抱住迟小满颤抖的背脊。
　　尽管这可能并不是迟小满所希望的。
　　合上笔电。
　　陈樾坐了一会。
　　觉得自己好像并不饿，也不需要再下楼吃晚饭，便又戴上眼镜，继续去看剧本。
　　然后门被敲响——
　　一小下。
　　像只小兔子关在心脏里面，很小幅度地竖起耳朵。
　　陈樾去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开门，还很拘谨地维持着抬手的动作，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下一次。
　　廊道的光是满的，是黄的。
　　她站在她面前。
　　完全不像是那些视频里需要服用药物的人一样隐藏着那么多痛苦，不会在自己感到快乐的每一秒钟都突然警醒，觉得自己不值得快乐，所以突然强逼自己去咀嚼痛苦。
　　也不像是那些在猜测她和方阿云关系的文字里，所描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会把自己丢脸的妈妈藏起来当助理的大明星。
　　她这段时间让自己看起来积极很多，乐观很多，脸上多了些肉，因为在片场跑来跑去，皮肤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很健康的、没有时时刻刻去让自己反刍痛苦的人。
　　看见她开门。
　　她先是愣了一会，慢慢弯起眼睛，很柔软地对她笑，
　　“陈樾，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于是陈樾突然伸手。
　　她幻想自己的手臂像云一样环过她柔韧的肩膀，让她不必在每时每刻都在被痛苦包裹，也幻想自己的体温像夏天一样融化她身上残存的雪。
　　她去抱住她。
　　-
　　一个突如其来的，完全超过迟小满所设想的拥抱。
　　并没有太多亲密。
　　因为陈樾抱住她就不再动。
　　她的怀抱很柔软，像包裹过来的云。她的气息很淡，很温暖，像一棵大的、宽容的树。她的头发落到她的颈间，像树叶的一次摇摆。
　　迟小满几乎是呆在原地。
　　大脑无法反应。
　　她很僵硬地缩着肩膀。
　　挺直背脊，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自己正在被拥抱着。
　　然后她觉得困惑，
　　“陈樾？”
　　再然后，是着急，“你怎么了？”
　　接着，慢慢从着急变成慢下来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很久。
　　陈樾在她肩上动作很慢地摇头，“没有。”
　　“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她依然抱住她，没有松开她的肩膀。像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天，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陈樾忽然辞职，也像那个夏天，那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她忽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
　　其实陈樾是个足够古怪的人。
　　她做一件事，永远不会给出自己内心的真实理由。
　　不会和陈小萍解释自己辞职是听够了那些话觉得厌烦；也不会和迟小满解释自己突然吻她的嘴唇是鬼迷心窍对她产生迷恋。
　　但和那一天的结果一样。
　　这一天。
　　迟小满突然被她抱住，沉默了一会，可能是在心底给她找好了理由，又可能是没有，就已经决定先来安抚她。
　　“那就好。”
　　她拍了拍陈樾的背。整个人还是缩着，没有太亲密地过来回抱她，也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拥抱那样把自己缩到她的怀里撒娇。
　　她只是像一个快要化掉的雪人，拍她的背，在努力给予自己的温暖，“没事就好。”
　　于是陈樾贪心地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下去。即便迟小满并不能从中得到太多舒适，即便这只是陈樾的想要。
　　只是抱了一会。
　　迟小满才小声地说，“陈樾，我觉得，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她比较僵硬地伸着脖子，讲，“等会有人来了，就不好了。”
　　陈樾这才意识到，她们早就已经不是想要拥抱就可以一直拥抱的年纪。
　　也没有在可以想要拥抱就可以一直拥抱下去的场所。
　　陈樾停了一会，说，“好。”
　　“嗯。”迟小满应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鼻子听上去堵堵的，“先进去吧。”
　　陈樾放开她，打开门，很安静地让她进来。
　　迟小满慢慢地走进去，先是很拘束地稍微看了一下，然后看见陈樾低着头关门，她似乎是犹豫一会，把手上提着的两个保温桶放在吧台上。
　　两只手变得空空。
　　手指有些仓皇地扣着。
　　好一会。
　　迟小满看她的脸色，迟疑间还是说，“陈樾，你……你要继续抱一下吗？”
　　好像只要她要，她就会给。
　　即便刚刚那个拥抱，已经没有让她太舒适。
　　陈樾蜷了蜷手指，觉得自己胸腔里似乎还有迟小满的气味。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迟小满愣了一会，迟钝点头，说，“好。”
　　她没有急着去问陈樾刚刚发生什么事，而是抿了抿嘴角，询问，“那我可以先坐下来吗？”
　　“好。”陈樾走过去，“你随便坐就可以。”
　　想要说“抱歉”，但又不太想要说。
　　她没有迟小满想象中这么成熟，根本不想要将刚刚那个拥抱定义为需要道歉的事情，也暂时无法给出任何合理的、符合现状的解释。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也没有问她。她坐下来，把自己提着的两个保温桶都揭开来。
　　这是分层比较多的保温桶，看起来很高级，保温效果大概也很好，揭开之后还冒着热气。
　　热气在她们的眼睛中间弥漫。
　　迟小满把所有分层好的饭菜摆好。
　　有虾仁西蓝花，清炒土豆丝，一份小的排骨玉米汤，还有今天下午陈樾没有吃到的卤牛肉，和一份看起来只有三四块的、金光灿灿的拔丝红薯。
　　摆好之后，她把筷子也替她摆在小小的那份米饭上面。
　　然后抬头。
　　在蒸腾的雾气中看向陈樾。
　　灯光下，她对她笑，似乎是想要安抚她让她不必太在意刚刚那个拥抱，也像是太过于想要真心实意，反而显得拘束，却仍旧不遗余力，对她说，
　　“陈樾，我们吃饭吧。”
　　她好像只是在很认真地实现她的生日愿望。
　　陈樾忽然不可避免地想起很多——为什么在辞职后的那段空白期，会很冲动地决定和迟小满住在一间地下室？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为什么在今天晚上突然抱住迟小满？
　　十年前，十年后。
　　陈樾从来都没有对别人解释过，甚至到最后也没有对迟小满解释过原因。
　　只是理由好像都是同样的一个。
　　从来都不是因为迟小满漂亮，不是因为迟小满积极，勇敢，笑眯眯，没头脑没烦恼，身体里面有很多溢出来的能量，让她觉得温暖。不是因为迟小满像太阳，能给她带来很多好的东西。
　　而是因为可能迟小满并不是唯一一个、在陈樾想做什么事的时候会竭尽全力支持她的人。但她大概会是唯一一个，在陈樾不想做什么、不想说什么的时候，同样慷慨给予她拥抱的人。
　　“陈童姐姐，你不要担心。”迟小满突然喊她，将她从黏腻的夏天带出来，然后很小心翼翼地给她夹了块金光灿灿的红薯过来，“只吃几块的话，没什么关系的。”
　　陈樾回过神来，很慢很慢地冲迟小满笑了一下，说，“好。”
　　迟小满怔了一会，便也冲她弯起了眼睛，说，“那我们吃饭吧。”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因为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一天[墨镜]


第51章 「二零二三」
　　拔丝红薯是很适合在这个季节吃的食物, 甜，温度高，热量高, 就算只吃两三块，也会让人产生很多满足。
　　看陈樾连续吃完三块拔丝红薯。
　　迟小满给她夹了块卤牛肉过来, “也要多吃点肉。”
　　陈樾垂下睫毛, 把她夹过来的卤牛肉慢慢吃进去。
　　其实陈樾吃东西动作也比较慢。
　　但迟小满还是盯着她。
　　她看她把卤牛肉嚼完, 完全吞咽下去，才像是放心。
　　自己去夹了一块小的西蓝花。
　　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把这块难以下咽的西蓝花处理好，迟小满才开口，
　　“陈樾, 你每天要多吃点肉。”
　　陈樾停下来。
　　“虽然我们拍戏没办法。”迟小满语气柔软, “但如果每天真的不能吃太多的话, 就多吃点肉吧，这样身体才会好。”
　　陈樾点头，而后又抬头看她薄薄的肩, 轻声细语地说, “自己都这个样子, 还说我。”
　　“我？”迟小满笑起来,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皱了皱鼻子, “其实你别看我这么瘦，但我还是很能吃肉的。”
　　“是吗？”
　　“真的。”迟小满强调, 甚至为了向陈樾证明这件事，还马上去夹了块虾仁, 塞到嘴巴里, 嚼了几口, 囫囵吞下去，而后又有些孩子气地对她弯起眼，“是不是？”
　　陈樾笑，“嗯，是。”
　　“嗯，你也要多吃。”迟小满这么说，而后停了一会，看了看她的脸色，像是犹豫，却还是又给她夹了块西蓝花，“蔬菜也要一起。”
　　陈樾停了一会，说，“好。”
　　话落。
　　她又去吃迟小满夹过来的西蓝花。
　　迟小满也盯着她吃。
　　这种视线很柔和，很柔软。陈樾慢慢嚼着西蓝花，不免想起很久之前——迟小满也是这个样子，哄着旁边桌的小朋友吃煮烂的面条。
　　陈樾抬眼。
　　迟小满又躲开，自己埋头吃玉米。
　　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不好意思，皱了皱鼻梢，“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那就好好吃饭。”迟小满说，“吃饭的时候说太多话对肠胃不好。”
　　“好。”
　　陈樾答应下来。
　　她们都吃得少，一顿饭不会吃太久。但今天，陈樾还是多吃了几口，把卤牛肉吃剩到只剩一块，才放下筷子。
　　“嗯？怎么剩这么一块？”迟小满追着问，“不好吃吗？”
　　“好吃。”陈樾很简单地说。
　　“好吃为什么不多吃？”迟小满露出有些迷惘的表情。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想了想，还是把最后一块卤牛肉夹给她，“我下次……”
　　“下次让阿云阿姨多做一些，再带过来。”
　　陈樾看着她。
　　“我看你下午没吃，还以为你现在不爱吃。”迟小满解释，
　　“刚刚回去也只带了一点过来。”
　　“不过幸好还是带了。”她把卤牛肉再次推过来，催促她，“你快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没有和她客气，夹起最后一筷子卤牛肉，慢慢吃了起来。
　　在迟小满这里。陈樾通常会有吃食物最后一口的权利。
　　不必懂事，也不必成熟。
　　甚至故意留着。
　　是想让迟小满哄她吃。
　　像那个不肯吃饭的小孩子一样。
　　迟小满没有在她吃卤牛肉的时候，就赶快去收拾保温桶。
　　而是目光很乖顺地看她吃完一口，才慢慢去收碗筷。
　　于是那个时候，陈樾也才去问她，“迟小满，你想不想问我刚才为什么突然抱你？”
　　迟小满顿住。
　　好一会，她摇摇头，“不太想。”
　　“我是有事情想问你，但暂时不是这件。”迟小满说。
　　“那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一会。
　　她把所有残局都收拾好，又开始擦吧台——就算是这样很简单的一顿饭，她也做好全部的准备，带了湿纸巾过来，拆开，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反复擦了几遍。
　　她犹豫着问，“陈樾，你说许生日愿望想让我陪你吃饭，其实只是为了让我好好吃饭吧？”
　　“因为觉得我总是不好好吃饭？”迟小满低着睫毛。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抬头看她，观察她的表情，觉得她隐在阴影里的脸庞还是有很多令人摸不透的落寞，便下定决心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遇到很多事情，都会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处理……”
　　“我觉得我一直在学你，因为我好想要和你一样，当一个成熟的、不忙不乱的、能顾全一切的人。到现在，和你见面之前，我都一直觉得，我已经和你很像很像了。”
　　“但我现在发现，没有那么像。”
　　迟小满把擦完桌子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看了看陈樾住进来以后，仍旧没有太多生活气息的酒店房间，觉得这里很空，空到不像是有人在住。
　　“其实你比我更不会照顾自己，你总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你要我好好吃饭，你许的生日愿望也只是要当我的彩虹姐姐，你带我入戏，带我面对镜头，你给我涂药，很多次都说我很好，也让我像对待你一样对待我自己……”
　　“但你好像，也从来不会去这样对待自己。”
　　听到迟小满这样说，陈樾什么也没有办法去想。无法把迟小满的话听进去，无法给出回应。她只是看着迟小满。
　　迟小满站在灯光下，注视着她的样子有很多操心和可爱，列出她在三十多岁也不好好生活的证据，却又好像无法对她诉诸太多责怪，
　　“台风天冰箱是空的，经常不吃饭，今天也是我带了过来才会吃，也总是不按照季节温度穿衣服，穿了不合适的鞋不说，上次和我说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和我说。”
　　“但到现在，也没有来找我说过什么事，今天早上起来，别人都跟我说过房间里暖气是不是坏掉了，说晚上睡觉会很冷，只有你没有来找我说过，就算许生日愿望，也都没有去给自己许……”
　　说到这里。
　　迟小满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管你什么的。”
　　“但我觉得，拍戏已经这么辛苦了，对身体的消耗也很大，你总是喜欢照顾别人，但最起码，还是要多照顾自己一点。”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陈樾，喊她，“陈童姐姐——”
　　“迟小满。”陈樾突然打断她。她清楚自己可能会表现得好像并没有听她讲话，但好像也没有更多办法，“可以再抱一下吗？”
　　迟小满愣住。
　　果然。
　　她露出一种十分迷茫的表情。
　　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但在看到陈樾的眼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说，
　　“如果你很需要的话。”
　　于是陈樾一秒钟也没有等。
　　她径直走过去，像刚刚一样，表现得像一个没有耐心、也没有任何成熟的人一样。
　　觉得自己像个在看童话绘本的小孩。
　　幻想自己的双手像坚固的大树，又幻想自己像柔软的云朵，长长展开来。
　　她抱住迟小满。
　　手臂横在她柔韧的背脊上。
　　把下巴埋在她薄薄细细的肩上。
　　很久，才给出回应，
　　“嗯，我需要。”
　　尽管同意这个请求，但迟小满显然还是对陈樾如此直接的动作感到意外。她大概不知道陈樾为什么表现如此反常，也不会知道每一次陈樾想起那瓶药的名字，都会想象自己是这样抱住她。
　　她花了很久时间，才稍微在这个怀抱里获得一点放松。
　　缩缩肩。
　　很勉强地抬起手，拍拍陈樾的背。
　　之后抬起下巴，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
　　好像只是愿意给她一个拥抱。
　　陈樾也不讲话，她埋在迟小满瘦瘦细细的肩膀上，艰难呼出一口气。
　　于是迟小满因此产生一点微妙的不自在。她很微弱地吐息着，像是怕她也有很多不自在，便稍微偏了偏下巴，小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好瘦啊。”
　　“嗯。”陈樾慢慢地说，“你也是。”
　　迟小满沉默下去。
　　其实迟小满真的很瘦。就算是这些天在为小鱼刻意增加体重，效果也没有太好，抱起来的时候，好像一个很薄很薄，随时都会被掰断的玻璃人。
　　安静了几秒钟。
　　这个玻璃人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背。
　　陈樾也去拍了拍玻璃人迟小满，“好好吃饭。”
　　“嗯。”迟小满应下。
　　然后又鼓起勇气说，“陈童姐姐，你以后也要好好吃饭，多吃肉，多吃菜，好好生活，行吗？”
　　“好。”陈樾没有反对。
　　她静静地抱着迟小满，很久，才轻轻说，“其实我没有对自己不好。”
　　“今年我做了很多让我自己开心的事情。”她这样对迟小满说，“比以前每一年都要多。”
　　“这样……”
　　迟小满被她紧紧抱着，可能有些局促，脑子也转不过来，便拍拍她的肩，哄小孩子的语气，
　　“那你很棒了。”
　　陈樾想要笑。
　　但可能因为迟小满的呼吸听上去有些拘谨，可能还是难以因为她的靠近而完全放松。
　　于是她没有笑得出来。
　　“小满，再拍拍我吧。”她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怔了一下。
　　她可能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照做，用很轻很软的力度，拍拍她的背，“这样可以吗？”
　　陈樾没有说话。
　　她阖了一下眼皮。
　　感觉到迟小满温热的体温漏到自己的脸侧，也感觉到迟小满在很努力地屏住呼吸。
　　“好了。”
　　她轻轻对迟小满说。
　　晚了三秒。
　　陈樾放开迟小满的肩膀。
　　柔着声音说，“小满，我不想对你说谢谢。”
　　很奇怪的一件事。
　　每次陈樾不想说谢谢，但都会在后面说一句我不想。
　　有点刻意。
　　但因为是陈樾，又会有一点可爱。
　　迟小满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介意，“好。”
　　她看着陈樾，还是有些担忧，“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没有。”陈樾摇头，“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迟小满不说话，她抿着唇观察陈樾。
　　陈樾淡淡对她笑。
　　“好吧。”迟小满妥协下来。
　　在迟小满收拾好，准备回房间的时候，陈樾又问，
　　“那这算我的第二个生日愿望吗？”
　　“不用算了吧。”迟小满停了一下，像是不得不因为她的提问而去思考这个问题，但最后还是选择这样说，“抱一下而已，没什么关系的。”
　　陈樾不讲话。
　　“陈樾。”迟小满又喊她，“其实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也考虑过了。”
　　她像是在刚刚那个迷茫而短暂的拥抱中思考过，对她说，
　　“不只是我，我觉得你有时候也可能需要有一个彩虹姐姐。”
　　陈樾不说话。
　　她发现一件事——原来当她不在她面前以年长者自居的时候，就会发现迟小满长大很多的细节，也能将三十岁的迟小满看得更加清楚。
　　就像今天晚上。
　　迟小满给她带来温暖的饭菜，也对她很温暖地笑，
　　“可能就和你说的一样，这个彩虹姐姐在平时都不需要做什么。”
　　“但至少能像刚刚那样，在你想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抱抱你，就好了。”
　　尽管她刚刚在被她抱着的时候有很多无措和拘谨，尽管她们已经是不完全熟悉彼此的人。但她还是愿意对她说，
　　“我想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陈樾当然相信她会做到。
　　-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把保温桶洗干净，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回顾刚刚两个拥抱的发生。
　　比起拥抱时体温、呼吸和皮肤贴近时的暧昧。
　　她对于这两个拥抱的发生时机更为忧心。
　　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
　　不明白陈樾在想什么。
　　因为陈樾不会说明理由。
　　因为她去问，陈樾永远会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因为就算今天她和陈樾说——如果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可是等到下一次，陈樾可能还是会忘掉。
　　不过。
　　就算基于此，迟小满也并不认为这是陈樾的主观故意。更不能算作所谓的“缺点”。
　　一年的交往时间不算太久，她对陈樾的成长环境始终欠缺了解。
　　但也大概清楚——可能陈樾从小就是这样长大，习惯不说，习惯笑，习惯为别人解决困难，也习惯当一个聪明的、周全的小孩，很多时候也都会忽略自己的感受，才会在每次钻牛角尖的时候，让自己闷出一场病。
　　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候，在客观条件的逼近下，才会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脆弱的、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是一颗独自运行很久的星球，外面包裹着气体形状的膜，看似柔软，却又始终是铜墙铁壁。
　　于是迟小满再担心，也只能是不去对她进行太多逼视。
　　因为等她回到房间，陈樾发了微信过来：
　　【小满，我没有事，不用担心。】
　　像是知道她回去之后会担心，所以特意解释。
　　迟小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也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想说“陈樾，你有什么一定要和我说”，也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最后却只说：
　　【房间里面还冷不冷？】
　　陈樾回复过来：【没有冷。】
　　【嗯。】迟小满没有多说，因为今天早上得到这个消息，她就已经和酒店提过，要求把所有人房间的暖气都检查一遍，特别是她们这一层最里面那一间。
　　【冷的话，还是要说。】她嘱咐陈樾。
　　【好。】陈樾回复。
　　应该没有更多话聊。
　　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桌面，去看明天的剧本。
　　没有退出对话框。
　　看一眼剧本。
　　看一眼对话框。
　　出乎意料的。
　　在陈樾这里看到了【对话正在输入中】。
　　很少见的情况。
　　迟小满把剧本放下来，捧着手机，很仔细地盯着，怕陈樾说了什么又撤回，之后就算追问，对方可能也不会说真话。
　　迟小满从二十岁长到三十岁，虽然丢掉很多自信和勇敢，失去一遍又一遍去追问的资格，却也在那么长的岁月中获得更多的耐心。
　　在陈樾问出来之前。
　　迟小满没有去反复逼问发生什么事。
　　她耐心地拿着手机，等着。
　　【对话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手心振了一下。
　　消息跳出来：
　　【你最近几天有吃药吗？】
　　只是这个问题，需要犹豫那么久吗？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想了想，也诚实回答：【没有，我最近状态都还可以的。】
　　【而且没有你想象那么严重】她对陈樾解释：【大部分时候我都不会有躯体症状】
　　【那小部分时候呢？】陈樾问。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停下来。她的手指缩了缩，很久，发过去：
　　【小部分时候，只是会容易做噩梦，但也不严重。不会每次都吃药。】
　　【什么噩梦？】陈樾发过来。
　　却又好像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直白，补了一句：【是……以前的事情吗？】
　　其实这件事迟小满从来没有和陈樾说过。包括浪浪落下来被留在她手机里的那张相片，至今为止，她也从来没有拿给陈樾看过。
　　以前是不想影响陈樾拍电影，现在……现在理由好像也一样。
　　忘不掉那场雪的人。
　　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没有必要十年过后还拖陈樾下水。
　　【不是。】迟小满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这样回复：
　　【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能是白天想多了，晚上就会容易思虑过多。】
　　陈樾没有回复。
　　很久。
　　迟小满想解释得更清楚，但又不知道再多说会不会让陈樾觉得欲盖弥彰，于是拿着手机，久久地发着呆。
　　“嗡嗡——”
　　手机在手心振动。
　　迟小满低眼，看到陈樾发来新的消息：
　　【你有找到你妈妈吗？】
　　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迟小满怔了一会。
　　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和陈樾说的——想当演员，是想要让妈妈看见自己的事情。
　　二十岁的时候这么想是单纯。
　　三十岁……大概就是不聪明。
　　迟小满垂眼，回复：【没有。】
　　陈樾没有马上回复。
　　迟小满等了一会。
　　觉得她可能是在思考要怎么说才不让自己感到难过，便主动回复过去：
　　【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可能就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只要我愿意等，有一天，她可能就会有勇气来找我。】
　　【那个时候要怎么办？】陈樾回复。
　　【那个时候我会生她的气，会对她发脾气，也会不肯叫她妈妈，一直倔着脾气不肯和她相认，还会在外面动不动就给她脸色看。】
　　迟小满这么说：【可能就像每个女儿都会对自己妈妈做的那样吧。】
　　又问：【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陈樾的回复并不太出乎意料：【那个时候我会支持你。】
　　迟小满没有再打字。
　　她握着手机，略微出神。
　　而陈樾也没有再问更多，回复过来：
　　【今天睡个好觉。】
　　手心被这条消息振得发麻，却也似乎因此获得更多温暖。
　　迟小满小心翼翼打字：
　　【你也是】
　　补充：【每天都睡个好觉。】
　　-
　　十月份结束，幸福面馆一直都没有开门。
　　十一月，她们就要全组转场去贵州拍摄公路部分。
　　于是整个十月份，迟小满都会在收工间隙，念着这件事，也时不时去看一眼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只是结果都不如人所料。
　　到她们转场去贵州的前一夜。
　　她都没能看到幸福面馆开门。
　　不过每次开着剧组的车去那边，她也会在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买一点关东煮回来。
　　每次买的都不多。
　　每次买的品类都是那几样。
　　付完账之后。
　　她每次都会让商家包得严实一点，再用保温袋包好，一路从这边开回剧组。
　　有一次，沈宝之和她一起出去，看见她采购完又绕路去幸福面馆，在车里看着幸福面馆发很久的呆，最后又绕另一条路，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买回来后大层小层地包好，觉得她很奇怪，便问她，“小满，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关东煮了？”
　　“我以前就特别爱吃。”迟小满说，“只是那个时候没有太多钱，买不了太多。”
　　沈宝之点头。她应该从来没有在真实的城中村生活过，对此难以想象，只是看她每次这样买回去，要包那么多层，便没忍住问，
　　“但为什么每次都要跑到这么远去买？我们剧组附近没有便利店吗？”
　　迟小满顿了一下，“反正也只是顺路。”
　　沈宝之便摇摇头，不再说话。
　　她可能不清楚——
　　迟小满把关东煮买回来，拆掉外面包好的一层一层以后，又会在房间里面等一段时间，再下楼去领剧组从酒店餐厅订好的饭菜，每次领两份，回到房间。
　　用自己房间里面那个小小的微波炉。
　　把关东煮热一下。
　　也把饭菜稍微热一下。
　　再都装到那两个从家里带回来的、方阿云用过之后觉得很好用，迟小满就拿来在剧组用的保温桶里面。
　　等到时间转到八点。
　　她会准时地拎着两个保温桶，走到走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很拘谨地抬起手，敲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
　　女人有时候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有时候会像刚刚回来，身上还穿着戏服，头发还有点乱乱的。
　　有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没有想到她会来。有的时候会像是很清楚她会来。
　　但每一次。
　　她都会对她笑一下。
　　于是迟小满也笑，然后拎起手里的保温桶，对陈樾说——
　　“今天吃山药焖排骨。”
　　“今天吃冬瓜丸子汤。”
　　“今天吃芋头蒸排骨。”
　　“今天有拔丝红薯。”
　　……
　　陈樾把她让进来，不说谢谢，也不说“换我去找你”……
　　她会很安静地看着她。
　　而迟小满也会很安静地走进去，走到吧台的位置，把保温桶放下，拿出湿纸巾先擦一遍，最后把热气腾腾的饭菜都摆好，通常是六个小碗，两碗米饭，两双筷子。
　　都摆得整整齐齐。
　　迟小满要仔细检查一遍，再抬头，弯着眼睛对陈樾笑，
　　“我们吃饭吧。”
　　“好。”陈樾答应下来，也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夹今天的排骨，丸子，芋头……或者是拔丝红薯。
　　迟小满总是要等她吃过每份菜的第一口，等到她说好吃，才松一口气拿起筷子去吃。每次看到只剩下一口的菜，也都会让陈樾吃。
　　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一起吃饭、就会让其中某一个人饿肚子的时候。
　　但迟小满还是坚持这样去做。
　　从前陈樾可能会也执意让给迟小满吃最后一口。
　　但她现在不会。她坦然接受迟小满的让步，每一次都努力把最后一口吃下去。
　　大部分时候，她们都不会有太多交谈。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好像也并不亲密，都很沉默地吃，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又好像只是很简单地在监督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果觉得对方今天吃得不够，就会很操心地夹一筷子肉过去，对她说，“多吃肉。”
　　如果觉得吃得有点饱，也会在下楼准备扔垃圾的时候，问对方要不要下楼走一走。
　　如果白天看到对方有提起什么，那么这种食物就会隔一天，或者是隔两天左右，出现在那张小饭桌上。
　　而每次吃完。
　　陈樾都会放下筷子，柔柔地注视着迟小满，对她说，
　　“小满，今天回去睡个好觉。”
　　于是迟小满也会停下来，对她说，“嗯，你也是。”
　　并不是要求。
　　所以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希冀。
　　转场去贵州之前，她们一起吃过十几餐这样的饭。
　　没有太多交谈，更没有像在那天那样，发生突如其来的拥抱。
　　但迟小满会从中感受到很多安心。
　　因为在这顿饭里，她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安静地吃，也不会因此产生太多压力，有时候给对方夹一筷自己觉得好吃的，有时候又自己吃自己的。因为在吃过这顿饭以后，她回到房间，似乎也真的能睡个好觉。因为每天早上起来，这都是她需要考虑的第一件事。
　　是在临近去贵州的前几天，迟小满有一场戏总是过不了。
　　其实只是一场很简单的过场戏。但她的情绪却总是酝酿不到，连拍了好几条都没过。
　　拍过几场，迟小满和沈宝之商量了一下。
　　下指令让所有人先去休息。
　　自己坐在片场里面，看着自己已经吃过很多次的那碗面发呆。
　　周围有很多人在举着镜头拍她，在北京拍戏就是这样，每天在片场附近围观的人有很多，有代拍的，有支持她们电影的，也有放假没事做故意来挑事的。
　　迟小满盯着那碗面，正在思考等下休息结束要怎么去演的时候。
　　就有几个人隔着边栏，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看，也一边举着手机过来拍，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嘘她，“迟小满，趁早收拾东西滚蛋吧！”
　　迟小满看着其中一个红色毛线帽发呆。
　　陈樾似乎注意到。
　　今天本来没有她的戏份。
　　但她还是在片场待着，也在听到这句话后，皱着眉心坐过来，挡在迟小满面前，不让她看那个人，轻声细语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其实已经没有慢慢来的时间。她们很快就要转场去贵州，没办法再在这里耽搁。而且谁也没有想到，这么简单一场吃面的戏，迟小满会过不了。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又说，“其实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迟小满不讲话。她抠抠手指，盯这碗面好一会，突然问，
　　“陈樾，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陈樾大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表情很意外，但过后还是极为耐心地给出回应，“都可以。”
　　“好。”迟小满点点头，看向陈樾有些担忧的表情，笑了笑，说，“那今天就吃鸡肉好了。”
　　之后这场戏就很顺利地过了下去。
　　生活好像突然就变成这样简单的事情。
　　仿佛一切最大的烦恼，都没有办法去比过在晚上八点准时到来的一顿晚饭。
　　因为昨天吃过猪肉，前天吃过羊肉。
　　今天就吃鸡肉。
　　长大以后的迟小满不是一个擅长幻想，或者说擅长期待好事发生的人。她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觉得会有坏事发生。所以她并不敢去期待生活可以一直这样持续。
　　不过在离开北京之前，她还是会在有时间就去幸福面馆看一遍有没有开门，每次吃完饭回去，睡觉之前，也还是会希望——至少陈樾以后都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她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对立。她们变成在同一个剧组并肩作战的搭档，可以不必太亲密，她的噩梦不会拖陈樾下水，她的存在不会让陈樾感觉痛苦。
　　迟小满就只有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二天[墨镜][墨镜]


第52章 「二零二三」
　　《霓虹》第52场, 第三镜。
　　公路一望无垠，风沙飘荡，黄昏。
　　刘树脸色苍白地低着脸, 她和皮卡司机一起，把自己破旧的轮椅抬到车后座, 自己打开车门, 坐到副驾驶。
　　皮卡在柏油路上开起来。刘树侧靠在副驾驶, 注视着前方道路，神情疲惫，目光固执。她降下车窗，风灌进来, 她在刺激下渐渐喘不过气, 捂着脸拼命咳嗽, 像一张轻而易举被戳出窟窿的纸片。
　　她肩后，红色皮卡车尾后，是金黄色的灿烂黄昏, 和逐渐变成缩影的加油站。
　　以及。
　　还站在加油站快餐店中从兜里掏钱, 愣愣站着的李小鱼。
　　红色皮卡里的刘树不回头。
　　红色皮卡后的李小鱼飞速结账, 从快餐店跑出来, 叼着汉堡袋，手里端着两杯可乐, 茫然中踉跄几步，黑色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跑了几步后。她愣在原地, 慢慢缩成一个蓝色小点。
　　蓝色小点在宽广公路上缩成像蜘蛛那样小，和那只缓缓开远的红色蜘蛛遥遥对望。
　　“Cut——”
　　嘈杂的喇叭声中传来指令, 在镜头后守着不敢呼吸的人群, 瞬时一拥而上, 补妆的补妆，复原道具的复原道具。
　　已经是十二月份，气温不到十度。
　　迟小满刚跑完那么一段路，停下来后只能柏油路上佝偻着腰，喘一口白气出来。
　　她穿件松松垮垮的褪色T恤衫。
　　刚刚在镜头外面待机那么久，后面又在寒风中追着跑了几步，这会冻得唇色发白，整个人也止不住发抖，都有些握不住手里的两杯冰可乐。
　　场务迅速拎着羽绒服过来，“小满导演，快披上。”
　　“谢谢。”迟小满抿唇，又喘着气艰难抬头，看见慢慢从公路那头开回来的皮卡——里头坐着的陈樾也是穿着薄薄的T恤，脸色被冷风吹得苍白得有些过分。
　　“算了。”迟小满摇摇头。
　　把已经送到自己身边的羽绒服推走，轻声细语地跟场务说，
　　“你先去送给陈老师。”
　　先到的场务愣了愣，大概是看她坚持，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就去了车那边，打开车门，把羽绒服外套送了进去。
　　公路部分的刘树状态会比出租屋更不好，所以这阵子，陈樾又瘦了很多，颧骨上的肉都凹陷下去，整个人也薄得像片纸。
　　这会被冬日公路上的寒风一吹，脸色就白得厉害。
　　她接过场务送过来的羽绒服，说了声“谢谢”，便又透过车窗往迟小满这边看过来——像是看到迟小满还没披外套，蹙紧了眉心。
　　迟小满便对她笑笑。
　　其实也没有必要让来让去。
　　因为很快有新的场务过来，给有些直不起腰来的迟小满披上另外一件羽绒服。
　　暖意袭来，寒风被挡住。
　　迟小满躲在羽绒服外套里，慢慢直起腰来，冲车里的陈樾笑了笑。
　　于是陈樾也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心。
　　“小满导演，给我拿着吧。”场务来接迟小满手里装着冰块的冰可乐，顺势也给她塞了个热水袋过来。
　　迟小满看了看对方也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便摇了摇头，说，
　　“没事，我来放就好了。”
　　她也没有接热水袋，而是走过去，把两杯冰可乐放到道具箱上，自己缩在羽绒服里面，去监视器那边查看刚刚拍摄下来的画面——
　　《霓虹》整部电影都以夏天为主季节，因此在画面呈现上，也是以夏季为主要色彩。这也就意味着，出现在镜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穿帮，除了出镜的演员只能穿短袖之外，也要求她们的表情、姿态都不能让人觉得“寒冷”，甚至要表现出黏腻的热意。
　　羽绒服裹上来，迟小满的体温慢慢恢复。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遍监视器，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便点头，让副导演去准备下一场。
　　然后。
　　一杯姜茶送到面前来。
　　冒着热气。
　　被一只漂亮细长的手端着。
　　“谢谢。”迟小满愣怔一会。
　　她接下姜茶，看了那只手一眼，再次产生陈樾又瘦了很多的实感，最起码手背上已经没有什么肉，青色血管好像只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
　　她抿了口姜茶，抬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觉得刚刚那场怎么样？”
　　“可以了。”迟小满说，然后又去看陈樾仍然有些郁白疲倦的脸色。
　　但陈樾仍旧对她笑，“最近怎么总是这样看我？”
　　迟小满不说话。
　　可能是因为她太入戏。
　　又可能是因为陈樾在这部戏里吃了很多苦。
　　以至于迟小满每次看着她，都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绞痛的感受。但她分不清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小鱼在为即将离去的刘树难过，还是迟小满自己在难过。
　　“陈樾。”
　　喝过几口姜茶，迟小满低着眼询问，“你觉得最近的拍摄强度能吃得消吗？”
　　“还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仍然有些担忧。
　　实际上，文艺片基本都是靠演员在撑，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本身就大。再加上，对陈樾来说，这部戏也不只是情绪消耗，更是在身体上的消耗。
　　迟小满看着她越来越痩，整个人状态也越来越消沉，没有办法不去担心。
　　她们在贵州的拍摄周期才过半，还剩下另外一半。
　　“小满导演。”陈樾忽然喊她，“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
　　迟小满愣住，好一会，回答，“吃……吃清汤火锅，行吗？”
　　“清汤火锅？”陈樾笑，“你要进城去逛超市吗？”
　　公路部分转场环节很多，既需要取景偏僻的地方，也需要取景车水马龙的城市。所以在贵州的拍摄，转场环节特别多。
　　前段时间，她们已经在城市里拍完一部分，现在拍摄的部分需要很亮很宽的景，因此选景比较偏僻。
　　为了保证每天的拍摄时间，她们只能住在附近的小镇上。剧组乌泱泱一群人，已经把镇上的招待所和小酒店都住满。
　　这些天拍摄和居住条件都不怎么好。
　　迟小满怕陈樾拍戏这么辛苦，回去还吃得不好、睡得不好，便总是在收工间隙去进城逛逛，买点菜回来，看看吃什么能有营养一点。
　　“昨天去的，已经买好菜了。”迟小满这样说。
　　“好。”陈樾看着她，柔柔地说，“那就清汤火锅吧。”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忽然又想起被陈樾岔开的话题，想要再开口询问——
　　陈樾却先开了口，“不用太担心我。”
　　“这是我的工作。”她强调，之后注视着迟小满，目光放柔，“我会负责好我自己的。”
　　迟小满微微蹙眉，还想说些什么。
　　但副导演这时喊了一声，下一场准备开拍。
　　于是陈樾看她一会，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眯着眼笑，
　　“你的戏到了，小满导演。”
　　“好吧。”
　　场景准备好，所有人都在等。迟小满也没办法和陈樾说些什么，只好妥协，
　　“但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
　　她这么说。
　　陈樾点了下头，也在她进入镜头后柔柔注视着她。
　　迟小满慢慢吐出一口气。
　　走到镜头里面。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樾一眼。
　　陈樾站在镜头背后，被很多个人围着。但她看着她，表情始终在笑。
　　分不清到底是刘树在看着小鱼
　　还是陈樾在看着迟小满。
　　“Action——”
　　迟小满背对着镜头，背对着陈樾，却又觉得自己好像看得见自己身后的陈樾，觉得自己心口很空，胃很空，眼睛里能看到的一切都很空。
　　这是一场迟小满单独的哭戏。
　　因为刘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在路上也总是出现呕吐和痛到蜷缩的情况。小鱼也从一开始坚定地想要带她去香港，到后面开始怀疑自己。
　　这场戏，就是她在再一次被刘树抛下之后，头一次没有去追，而是自己瘫坐在路边，从开始的迷茫，到后面的怀疑，自责，再到失声痛哭。
　　哭戏的拍摄和酝酿都会给足演员充足的时间。
　　这次镜头里的世界，只有迟小满一个。她没有锚点，却又好像有一个从未离开过的锚点。
　　她背对着所有人，背对着陈樾，独自注视着一望无垠的马路，枯坐很久，眼泪从最开始的一滴，抹去，再到后面的决堤而下。
　　最后突然演变成收不住。
　　一条过。
　　副导演喊了“Cut——”
　　迟小满没有起身。
　　公路边寒风萧瑟，远处树木在风中飘摇。她独自坐在那里，仍然还是穿着短袖，手被冻得发红，但还是抱着膝盖，慢慢地抽泣着。
　　副导演在镜头外喊她，“小满导演，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好。”迟小满背对着整个剧组，勉强应了一下。
　　于是刚刚那个拿着热水袋的场务走过来，迅速给她披上羽绒服，然后又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小满导演，你有没有事？”
　　迟小满摇头，想说没有事，但眼泪还是没有办法收回去。
　　她眼圈发红。
　　整个人身上很冷，却也因为刚刚的哭戏仍然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场务有些无措，很慌乱地在她旁边站着。
　　“我，我没事……”迟小满努力平复自己，“你，你去休息，休息吧……”
　　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她抱着膝盖，蜷缩着手指，低眼，仍然觉得自己心脏像是变成一颗变质的柠檬，在被人用力地拧着，挤出像液体一样的悲戚和疼痛。
　　于是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来，影子在她脚尖落下，飘飘轻轻。
　　没有说话。
　　光是看着影子。
　　迟小满就已经有些受不了。
　　刚刚还强行忍住的眼泪，瞬间又从身体里面溢出。
　　仿佛她身体里面有条小鱼，在拼命地流眼泪。
　　迟小满低头。
　　不敢看陈樾，整个人也哭得越发厉害，甚至开始发抖。
　　陈樾观察了她一会，慢慢蹲下来，在旁边搂抱住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女人的体温裹过来，将寒冷抵御住。却又让迟小满真真切切感受到，对方真的很瘦很瘦。身后有很多镜头在拍，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们。
　　但迟小满没能忍住。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回抱住陈樾，抽泣着，哭泣着，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刘树，你不要走可不可以。”
　　陈樾顿了顿。
　　她把她身上滑落下来的羽绒服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包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体温慢慢从凉变热，也轻轻在她耳边说，“好，我不走。”
　　演员出不了戏的情况经常会发生。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这天。
　　陈樾还是像这样抱着迟小满，哄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很耐心地对她说——我不走。
　　于是迟小满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慢慢平复下来，看见自己把陈樾的衣领都哭湿，便很仓皇地抹抹脸上的眼泪，挪开脸，抬眼注视着陈樾的脸，“你，你冷不冷？”
　　声音还是有些抖。
　　眼睛还是红的。
　　整个眼圈都哭到有些肿。
　　陈樾拍她头的动作停下来。她垂着睫毛，轻轻地说，
　　“我不冷。”
　　“嗯，嗯，那就好。”
　　迟小满勉强平复，现在才有余力去查看周围的状况——很多人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
　　“我，我好了。”迟小满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水，看到陈樾下巴上也沾着自己的眼泪。
　　她想去给她擦一擦。
　　却又在伸出手后仓皇停住，转回头去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谢谢你。”
　　“不客气。”陈樾这样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但她还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迟小满，“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于是陈樾放在她背上的手也慢慢挪开，“那就好。”
　　她替迟小满抹了抹眼角，“今天结束以后，好好休息一下。”
　　手指柔软，指腹力度很轻。
　　迟小满低眼，说，
　　“好。”
　　片场人多，她们两个在路边很安静地并肩坐了一会，之后没有再拥抱。迟小满也没有再流泪。她们坐在那里，背影像小鱼和刘树，又像迟小满和陈樾。
　　沈宝之早上刚刚来到片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向旁边的副导演问清楚情况，便再去查看今天的拍摄片段，看完今天的片段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盯了这两个背影一会，转去打了通电话。
　　在陈樾的安抚下，迟小满努力将情绪平复下来，发现差不多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便让所有人都去休息。
　　陈樾被小棋叫去车上。
　　迟小满在拍摄现场静了一会，看见沈宝之在休息棚间看监视器，便走过去，“今天的片段看过了吗？”
　　“看过了。”沈宝之点头。停了一会，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打开一瓶矿泉水，用手捧着来洗了洗眼睛，“怎么啦？”
　　沈宝之不说话。
　　她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迟小满洗完眼睛，转头，有些奇怪地去看她。
　　沈宝之像是在走神，看见她看过来，便对她笑笑，
　　“就是想和你说，今天下午，我妈咪可能会过来。”
　　“今天下午？”迟小满忽然有些紧张，“她来找陈樾吗？”
　　“嗯，就是来看看陈老师。”沈宝之解释，“你别紧张。我跟她说过了，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状况的。”
　　“我知道。”迟小满抿唇，“你给她安排好住处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
　　“她不会在这里住。”沈宝之打断她，“就是路过，顺便来看一下。”
　　“好。”迟小满点头。
　　沈宝之也没有跟她说更多。
　　她对她笑了笑，“小满导演辛苦了，中午好好休息。”
　　说完。
　　她便给迟小满递了张擦眼睛的纸，掀开棚布走了出去。
　　放饭时间。
　　迟小满一个人在棚里，洗完眼睛，擦完眼睛，便想着把下午的剧本再过一遍。
　　说下来。
　　她和沈茵也基本没有直接接触。
　　唯一一次联系，还是上次，对方打电话给沈宝之，让她转告迟小满，如果不尽快确定开机，将不会给陈樾留档期。虽然后面也确认是误会。
　　但想到沈茵下午会过来。
　　迟小满突然又有些紧促。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她迫切想要在沈茵面前表现好，向对方呈现出好的印象——
　　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演员，也是一名对演员不太苛刻的导演，在整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没有浪费陈樾的时间，也没有让陈樾向下兼容。
　　迟小满渴望沈茵会这样想。
　　所以只好利用午饭时间，去再次提前为下午的戏份做准备。
　　是在午饭时间快过半的时候——
　　棚布被掀开。
　　陈樾走进来，看见她还捧着剧本，“怎么不去吃饭？”
　　“我打算看会剧本就去吃。”迟小满这样说，然后又问，“你吃过了吗？”
　　“嗯。”陈樾搬了条椅子，坐在她面前，仔细来看她的眼睛，
　　“哭了这么久，眼睛痛不痛？”
　　很温柔的语气。
　　“不痛。”迟小满想起刚刚自己在陈樾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自己的眼睛，“就是有点酸。”
　　陈樾被她挡眼睛的动作逗笑。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拎过来的饭摆在她面前的箱子上，柔声说，“先吃饭吧。”
　　休息棚内传来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迟小满小心地挪开挡眼睛的手，“好。”
　　陈樾弯起眼尾，“放心，不会笑你的。”
　　迟小满愈发不好意思，“我没有觉得你会笑我。”
　　陈樾“嗯”了一声，“那就先吃饭。”
　　年长者叮嘱的语气。
　　迟小满很乖顺地拆开筷子，去吃她摆在她面前的这一份饭。
　　吃了几口。
　　她想起沈宝之刚刚说的话，“对了，你知道你经纪人下午会过来吗？”
　　陈樾正在给她剥一个鸡蛋。
　　听到这句话，陈樾停下来，“不知道。”
　　说不知道。
　　却又像是完全不意外。
　　迟小满点点头，“宝之说她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陈樾没有说话。
　　“我还在想……”迟小满迟疑着，开了口，“是不是你有什么事需要你经纪人帮忙和剧组这边沟通——”
　　“不是。”陈樾否认。
　　之后又抬眼看她，冲她笑，“她应该就是过来看看，你别多想。”
　　迟小满点头，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草木皆兵，便也安静下来吃饭。
　　陈樾给她剥完这颗鸡蛋。
　　就递过来，“敷敷眼睛，不然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痛。”
　　“好。”迟小满接过来。
　　饭已经吃得差不多。
　　她就干脆放下筷子，拿着鸡蛋在自己眼睛周围滚来滚去。
　　《霓虹》的拍摄周期过半，在和陈樾相处这件事情上，迟小满也有了很多进步，会在平时坦然接受陈樾的好意。
　　对她说“谢谢”“对不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会在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甚至也会像刚刚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把她当作救命稻草进行求助。
　　可能和剧情进度有关，迟小满入了戏，慢慢变得有些像李小鱼，会更愿意打开自己。
　　也可能和陈樾说过的一次又一次“没关系”有关，迟小满愿意抱她，也愿意向她袒露那层玻璃里面的自己。
　　陈樾看着在她面前乖乖滚着鸡蛋的迟小满，想起刚刚在她怀里瑟缩着，流着很多眼泪，红着眼圈喊她“刘树，你不要走”的迟小满……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去为这一点产生太多不开心。
　　不管迟小满有没有受到入戏的影响，才对她放下防备。
　　陈樾在心里告诉自己——
　　其实这都没有关系。
　　如果有必要，她也愿意迟小满把她当作刘树来心疼，来靠近。
　　“陈樾。”迟小满突然喊她。
　　“嗯？”陈樾回过神来。
　　她看见迟小满还是在很乖顺地在眼眶周围滚着那颗鸡蛋。
　　好像只要她不说停下来，迟小满就会很可爱地将这种重复劳作继续下去。
　　“怎么了？”陈樾耐心地问。
　　“我就是想和你说……”迟小满仰头，滚着鸡蛋，“像今天上午的情况，我以后会尽量不出现的。”
　　“什么情况？”陈樾看她。
　　“把你当成刘树的事情。”迟小满很简单地说。之后像是察觉到她的停顿，便一边滚着鸡蛋，一边皱了皱脸，说，
　　“我刚刚想到，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像是在思考，语速很慢地说，“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
　　语气很认真，“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分清楚。以后，我也会尽量用别的方法出戏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会愿意付出所有力气去演好一段戏，却也始终坚决地认为，在角色和演员这件事情上有一条很明确的界限。
　　任何人都要保护好这条界限，用以保护自己。
　　陈樾很久不说话。
　　于是迟小满觉得奇怪，把鸡蛋拿下来，看她，“你怎么不讲话？”
　　“没事。”陈樾摇头，也低声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迟小满来看她，似乎是又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没有说，但到底也没有追问。
　　好一会。
　　她把凉掉的鸡蛋再次放到眼睛上面，滚来滚去，也说，
　　“嗯，那就好。”
　　于是陈樾笑。
　　她去把迟小满手里的鸡蛋拿下来。
　　迟小满在她面前总是很听话，她要拿，她就会乖乖给。给完以后，便冲她眨眨红肿的眼睛。
　　“怎么啦？”
　　语气也很绵软。
　　“没事。”
　　陈樾靠近她。
　　仔细去看看她红红的眼睛，“就是你没弄好，我来帮你吧。”
　　“嗯？”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
　　“闭眼睛吧。”陈樾说。
　　迟小满看她一会，像是没办法，只好很局促地把眼睛闭上。
　　陈樾把鸡蛋敷到她眼睛上。
　　于是迟小满不再说话。
　　她绷紧下巴，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也仰着脸，眯着眼睛，很安静地配合陈樾的动作。
　　陈樾帮她滚了几圈。
　　才稍微将鸡蛋拿远一些，再次去查看她眼睛的情况。
　　迟小满便也半掀开眼皮，悄悄看她，很小声地说，“可以了吗？”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大概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很困惑地歪了歪头。
　　“没有。”
　　陈樾笑得不行，再次将圆滚滚的鸡蛋轻轻贴到她的眼皮上。
　　于是迟小满再次在仓促中闭眼。
　　像只慌乱但很温驯的猫。陈樾忍不住再次这样想。
　　-
　　下午两点，剧组准时开工。
　　大概是因为午间的休息和整理，下午的拍摄很顺利。
　　没有再出现像上午那种无法出戏的情况。
　　基本都是一条过。
　　等所有当天的内容都拍完。
　　迟小满才稍微舒出一口气，披上自己的羽绒服，走出镜头，便看见沈宝之的旁边多了一个女人。
　　夜灯渺茫，人群弥散。
　　女人穿着羽绒服，五官和沈宝之很像，眼角有皱纹，她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包，在笑眯眯地捏沈宝之的脸。
　　应该就是沈茵了。
　　迟小满提着羽绒服，和陈樾一起走出镜头，慢慢走过去。
　　大概是远远就注意到她们过来。
　　沈茵也看了过来。
　　等她们走近。
　　沈茵先是笑眯眯地喊了她一声，“小满导演，这些天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宝宝了。”
　　沈宝之在旁边撇撇嘴，“都说了不要在外面喊我宝宝了。”
　　“那怎么了？”
　　沈茵侧头看她，叹了口气，“怎么长大了就不愿意当妈咪的宝宝了嘛？”
　　迟小满站在她们两个面前，局促地抠着手。在遇见沈宝之以前，她只在影视剧里遇到过这种会甜甜蜜蜜喊自己二十多岁女儿“宝宝”的妈妈。
　　大多数时候，她从同龄人口中听到的妈妈，可能就是像陈樾妈妈一样，平时总是严厉，但也会给自己努力学习的女儿端一杯牛奶，或者是凉茶。
　　迟小满不知道如果自己也是从小和妈妈一起长大，她的妈妈会是哪一种。
　　陈樾忽然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茫然抬眼。
　　灯光暖黄，陈樾柔柔注视着她，伸出来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糖果。
　　迟小满抿唇。
　　陈樾把手往前伸了伸，“刚刚摄影指导的小女儿给我的。”
　　语气柔软，“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了吗？”
　　迟小满低低眼。
　　闷头去拿过陈樾手心里的糖果。
　　想说谢谢。
　　但在这之前。
　　陈樾已经先拍了拍她的头，温着声音对她说，
　　“不客气。”
　　于是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呆呆站在冬夜的寒风里，呆呆握着那颗珍贵的糖果。
　　陈樾也不说更多。她静静站在冷风中，等沈宝之和沈茵两个人的话停下来，便很耐心地询问，“不是有事情要找我吗？”
　　“哦，是。”沈茵反应过来，先是看了迟小满一眼，目光温和，
　　“主要还是想亲自和小满导演道声歉，上次的事情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迟小满摇头，“我知道，你是为陈樾……为陈老师着想。”
　　听到她刻意改口，沈茵笑了一下，像是根本不在意，“话说开了那就好。”
　　这个在外界传闻雷厉风行的经纪人，本人倒是很好相处。
　　迟小满也因此松弛下来。
　　不过也因为沈茵特意赶过来，就是有话要单独和陈樾说，她们没再说什么。
　　陈樾大概也有所准备，和沈茵一起上了旁边的保姆车。
　　关门之前。
　　陈樾隔着灯光看了眼迟小满。
　　迟小满也看过去。
　　她们的眼睛中间好像仅仅隔着冬夜的寒风。
　　好几秒钟。
　　沈茵礼貌性地对迟小满笑笑，关上了车门。
　　车门紧闭，黑漆漆的玻璃挡住她们的视线。
　　迟小满有些担忧地收回目光，回头，又看见沈宝之在看着自己，便抿了抿唇。
　　“放心。”沈宝之对她开着玩笑，“我妈咪不是坏人，不会把陈老师拐走的。”
　　“我知道。”
　　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
　　迟小满回头看了眼密闭的车厢，把那颗小小的、珍贵的糖果放进兜里，和沈宝之一起去准备今天的收工。
　　-
　　车门关闭，车厢暖气开得足，灯也开得亮。车内车外，忽然就变成两个世界。
　　上车之后。
　　沈茵先是观察了陈樾一会，才开口，“痩了这么多？”
　　“还好。”陈樾有些疲劳地靠坐在椅背，“拍完戏会好的，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沈茵说，“你一向有分寸。”
　　陈樾没有回话。
　　她注视着车窗外的迟小满——对方正站在棚下灯内，和沈宝之一起研究今天的片段，只是很简单地披着羽绒服，没有来得及把手穿进去。
　　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
　　陈樾蹙眉。
　　沈茵忽然叹一口气。
　　陈樾抽出思绪，集中注意力去看沈茵，“抱歉，我有些走神。”
　　“你不是走神。”沈茵摇头，“你是魂魄在别人身上。”
　　陈樾不讲话，也不否认。
　　沈茵当经纪人那么多年，看人很准。她没有在沈茵面前否认的必要。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好奇怪。”沈茵看着她，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刚拿影后，这么多好本子等着你，你为什么一定非要来演《霓虹》不可——”
　　“不是。”陈樾打断她的话，“我来拍《霓虹》，是因为这是个好本子，不是因为迟小满。”
　　沈茵停了一会，利落接受她的回答，“好，就当你当初是为了这个本子。”
　　之后突然很直接地问，“但你现在是不是爱迟小满？”
　　香港人做事直接，基本不会拐弯抹角。
　　开门见山。
　　不说喜欢，不说有好感，不说想要靠近。
　　直接说：
　　爱。
　　陈樾停顿很久，也沉默很久。
　　无法否认。但也不清楚是不是该承认。
　　于是她只好再次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还是站在刚刚那个位置，还是没有彻底穿上羽绒服，好像有点冷，耳朵冻得红红的，好像因为太专注，没能想得起好好穿衣服这件事，所以只是无意识地在寒风中跺跺脚。
　　“我想让她把衣服穿好。”很久，陈樾轻轻说。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茵在车厢里看她很久。实际上，她和陈樾合作这么久，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性子，更清楚，这种时候不否认，就是默认。
　　然后陈樾忽然笑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车外。
　　沈茵顺着她的目光去望，便看到是迟小满很开心地和沈宝之击了个掌，样子很活泼，但活泼过后像是意识到自己是导演，所以下一秒又很稳重地板起脸来。
　　“她是不是很可爱？”陈樾忽然问她。
　　沈茵没想到她的注意力还能够分在自己身上一点，说，
　　“是，可爱。”
　　“嗯。”陈樾点头。她慢慢收回视线，盯着车内的阴影，隔了一会，很轻很慢地说，“所以我不可以爱她吗？”
　　沈茵语塞。
　　陈樾歪头看她，眼神有些迷茫。
　　好一会。
　　沈茵叹口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难道还会拦着你去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不成？”
　　陈樾点头，“那你想说什么？”
　　沈茵看她几秒钟，缓缓开口，
　　“我本来呢，真的只是来这边看看你，想着你在这边不太方便，会不会有什么需要我给你带的。但宝之今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来看看这几天的拍摄片段。可能当局者迷，所以你没看出来，甚至……甚至你那个可爱的小满导演也没看出来。”
　　“但我知道你们为这部电影能够顺利拍摄遇到很多困难，能进行到现在也很不容易。所以这件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也一定要有一个人给你们点出来才可以。”
　　“陈樾，你可以去爱迟小满，关爱，心疼，保护，占有，非她不可……好的坏的，什么都好，我也不会拦着你。”
　　“但……”
　　说到这里。
　　一贯言语直白的沈茵也突然有些欲言又止，注视着陈樾一段时间，才把话说完，
　　“刘树不可以爱李小鱼。”
　　陈樾不讲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沈茵这样说，忽然想要笑，也想要和沈茵说自己很明白这一点，想说是沈茵误会，不是刘树在爱李小鱼，是陈樾在偷偷爱着迟小满。
　　但她发现自己无法说话。
　　就像一辆车的方向盘不可以说自己其实是轮胎，一只台灯不可以说自己是太阳。陈樾也不可以不承认——从头到尾都不是迟小满太入戏，是她自己逐渐在混淆两者的界限，让太多的自己溢到刘树身上。
　　“陈樾。”
　　而沈茵在灯光下看她很久。
　　像是因为她的迷惘而觉得于心不忍，最后却还是选择直接挑破，
　　“你现在出了很大的问题，明白吗？”
　　把这句话讲完。
　　沈茵注视她很久，动了动唇，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看她的表情，没再继续说更多，只留下一句，
　　“这么多年我没看你出过这种情况，总之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沈茵叹了口气，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厢里很空，暖气在扑簌簌地吹着。
　　沈茵下车很久以后，陈樾仍然独自坐在车厢里面，说不清是不是在真的思考沈茵留下来的问题。某种情况下，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好解决，只要她能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了。
　　况且陈樾一向是个擅长思考，也擅长应对意外情况的人，因此十分钟内所想到的具体操作方法都很清晰——只是要离迟小满远一点。
　　可陈樾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做到。
　　因为她在车里看见迟小满。
　　在沈茵下车之后，车门重新关闭。迟小满可能是看见只有沈茵一个人下车，也可能是一直在担心沈茵是否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便屡次很担忧地往这边看过来——
　　一眼。
　　两眼。
　　三眼。
　　……
　　陈樾隔着透明度很低的车窗，努力想要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也看见。
　　终于。
　　迟小满放下身后的一切，放下沈宝之，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夜晚气温低，车窗玻璃升起水雾，慢慢变得朦胧。
　　陈樾坐在车里，沉默地注视着她走过来——觉得像那天，她的车在路边被追尾，不得不被很多人围在中央。
　　那个时候，迟小满也是像现在这样，慢慢朝她走过来。
　　而那个时候，陈樾也和现在一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看着她的脸庞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迟小满停到车门边。
　　肩膀隐隐摇晃一下。
　　表情犹豫。
　　像是害怕自己在瞎想，也害怕打扰到在车里的陈樾。所以迟迟没有来敲门。
　　她伸着头，眯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车里面的样子有很多的可爱。
　　车外有很多光影淌过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迟小满的脸时亮时暗，琥珀色的眼珠也时亮时暗。
　　陈樾伸手，隔着车玻璃戳了戳她的耳朵。
　　按道理迟小满不会对此有所感知。
　　但那一刻像是心电感应——迟小满很突兀地缩了缩下巴，也去捏了捏自己被风刮冷的耳朵。
　　陈樾觉得她好可爱。
　　也因此蜷缩回手指。
　　不再去碰触。
　　过去大概十几秒钟。
　　迟小满像是下定决心，迟疑间抬起指节，很拘谨地在车门上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
　　又很快把手收起来。
　　躲到袖子里面，很乖顺地交叉放在小腹前。
　　她在等她开门。
　　这样的迟小满，始终相信她，担心她，想要保护好她，每次吃饭都要把最后一口留给她吃的迟小满；努力从那层厚玻璃里面看向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会愿意在她面前呈现脆弱、狼狈和敏感的迟小满，向她剖开自己的迟小满，向她靠近的迟小满，会每天和她说睡个好觉，绞尽脑汁想要对她好的迟小满……
　　陈樾不可以太爱她。
　　因为这会让她们的电影出现问题。
　　在车门打开以后——
　　迟小满可能会稍微愣一下，反应过来后，会完全不设防地对陈樾笑，会把眼睛弯成柔软的、无害的月牙，问她怎么在车里待那么久。
　　但陈樾可能要对着她笑起来的眼睛，很冷静地对她说——
　　迟小满，我们之后不要再一起吃饭了。迟小满，我不应该在今天上午利用你入戏的机会故意走到你面前去抱你，不该让你把我当作救命稻草那样抱我。
　　迟小满，你说得对，演员就是演员，角色就是角色，我应该更早处理好这两者之间的界限。所以迟小满，你可不可以……暂时离我远一点？
　　于是陈樾无法开门。
　　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打开这扇门。
　　大概也是对此有所感知。
　　迟小满又凑近了些。
　　她的脸已经快要贴近到车玻璃上，五官看上去有点模糊，隔着水雾，眼睛也是潮湿的，像那层玻璃在渐渐融化，也还是像小猫。这段时间她们每天一起吃饭，迟小满脸上的肉也稍微多了起来，看起来更健康，更生动，也更饱满。
　　她看起来真的好担心她，脸色也变得有些着急，却还是没有太打扰她，只是很小声地喊她，“陈童姐姐，你怎么了啊？”
　　车里的陈樾突然捂住眼睛。
　　泣不成声。
　　或者也不太算。因为陈樾从来不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也从来不允许自己到达泣不成声的地步。
　　很久。
　　呼吸和情绪都平复。
　　陈樾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蜷缩的手掌缓慢收起来。
　　她降下车窗。
　　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声音很轻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把衣服穿好。”
　　车外的空气很凉，迟小满很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要来看她，但是听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严厉，便又很听话地把手臂伸进羽绒服里面，穿好，再来小心翼翼地看陈樾，
　　“所以刚刚沈经纪和你说什么了啊？”
　　语气很软，表情很温顺。
　　她隔着车门看她，耳朵尖尖被风吹得红红的。附近的灯光不太亮，光影在她们的眼睛中间流淌。她努力来看她的眼睛，大概是在竭尽全力猜测她出现什么状况，但无论猜多久可能也不会猜到——
　　短暂的十几分钟时间。
　　陈樾就已经推翻和迟小满之前无数次做下的约定，并且下定决心，刚刚在车里发生的一切对话，她不会让迟小满得知其中任何一句。
　　在迟小满打算再次开口询问之前。陈樾在车里笑了笑，觉得迟小满知道之后可能会生她的气，却仍然不知悔改地对迟小满说，“没事。”
　　风里，她看见迟小满的表情一点点变得困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刮得很轻，像一片散掉的云，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想迟小满其实可以什么也不用知道，不必发现她在偷偷爱她，不必知道陈樾突然把原本顺利的事情弄得糟糕，也就不必在某一天突然从她口中收到“离远一点”的残忍请求。
　　只要不知道，迟小满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始终小心而谨慎地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个彩虹姐姐。
　　至于除此之外的一切，陈樾仍然选择独自承担，消化……直到所有糟糕的事情被解决。
　　因为陈樾天生性格如此，无论约定过多少次要坦诚，也都注定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三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3章 「二零二三」
　　冬夜冷雨弥漫, 空气中慢慢飘落雨丝，半透明的丝状，落到她们的眼睛中间, 变成一层好像用再多力都无法穿透的雾。
　　迟小满抬起手背，抹开自己脸上的雨雾, 仍旧努力看向陈樾的眼睛, “真的没有事吗？”
　　“嗯。”陈樾声音很轻, 语气自然，看向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回避，“她来找我聊年底的一些工作安排。”
　　停了一会，用惯常的柔声细语的语气补充, “本来不需要现在聊的, 只是正好过来了, 面对面聊一聊会比较好。”
　　迟小满沉默下来。她垂着睫毛，雨丝很细，却在她睫毛上变成湿湿的帘, “那你, 你之后怎么一个人又在车里坐那么久？”
　　声音很轻, “我刚刚喊你那么多次, 你也没反应。”
　　陈樾仍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歉意, “我没有听见。”
　　视线被车厢阴影挡得有些朦胧，“刚刚在思考一些事情。”
　　“是工作上的事情, 不过和电影没有关系。”她向迟小满强调，嘴角带着恰当的微笑, “所以可能没有听见你在喊我。”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樾在车里静静看她。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飘摇下来的雨雾, 也隔着片场收工后的嘈杂声响。
　　雨雾不大, 没有到需要打伞的程度。迟小满努力睁着眼，也努力想要将陈樾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陈樾回望她。
　　许久。
　　陈樾很慢地开口，“小满。”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在雨雾中尽力去看陈樾，“怎么了？”
　　陈樾看着她，很久，说，“下雨了，你不要一直在这里站着。”
　　“好。”迟小满低下脸，也抹了抹自己脸上越来越多的雨，
　　“那你先坐车回去，这边也都快忙完了，你就不要再出来淋雨了。”
　　陈樾顿了一会，点点头，说，“好。”
　　和上车之前对比，她的表情、语气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仍旧那样目光宽容地注视着迟小满，“那你快进去吧。”
　　还是那个总是关心她，照顾她的年长者。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可迟小满无法相信。
　　也确实无法追问更多。
　　她们都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迟小满也不太确定，如今的自己再去反复追问，或者是幼稚地站在雨里面和陈樾对峙下去……这种方式会不会让陈樾觉得厌烦，觉得自己好像永远没有长大，没有办法像她对待自己那样，对她有任何包容和耐心。
　　况且雨雾逐渐从细细喷雾状变得更大，迟小满吐出一口气，没有再和陈樾对峙。她回到棚下，很安静地看着车里的陈樾。
　　雨雾渺茫，陈樾遥遥对她笑。
　　她没有马上关闭车窗，大概是怕她多想，所以选择将自己暴露在她的视野之内。
　　迟小满低了低眼，选择挪开视线，去和旁边的同事一起收拾收工的现场。
　　她不希望因为怕自己担心，陈樾就连独自安静的机会都没有。
　　九年。
　　迟小满总是在学着陈樾的方式做事，渴望自己变得更好，渴望自己变成另外一个陈樾。却也因此明白，想要做一个顾全一切的人，一定会产生某种消耗自己的反作用力，也更能体会——
　　为什么那个时候，陈樾总是思虑过多，总是在深夜里睡不着觉，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陷入漩涡，把自己关起来，生一场不算太重的病。
　　尽管这种领悟来得太晚，尽管后来的结果没有太如愿，迟小满没有取得太多进步，多年后一碰见陈樾就再次变成糟糕的自己。但她也想像陈樾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陈樾。不是为了让陈樾觉得自己可靠，成熟。
　　是想让陈樾不必总是因为照顾自己而感到累。不必从她这里感觉到压力。
　　冬夜刺骨，收工现场嘈杂凌乱。
　　迟小满始终低着头，余光中瞥到陈樾将车窗玻璃升上去，才匆匆去瞥了眼黑漆漆的车窗——
　　和刚刚她去敲门之前一样。
　　没有什么分别。
　　迟小满看了一会，觉得陈樾可能在车里还是能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便慢慢收了回来，不再去看。
　　十分钟后。
　　沈宝之驱车送沈茵离开。陈樾的保姆车开动，缓缓驶离现场。
　　迟小满这才敢抬头去看。
　　这个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黑色保姆车在雨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迟小满注视着这个影子在视野中消失。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
　　便再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
　　继续低头去收拾。
　　-
　　镇上的酒店不多。
　　但迟小满还是将陈樾安排在了一家卫生和条件都最好的酒店，自己住在离那条街有点远的另外一条街，是附近一家长期出租的民宿。
　　这些天。
　　每天收工，都是迟小满开着租来的那辆旧皮卡，拎着两个保温桶，过来找陈樾吃晚饭。
　　吃完以后，自己又像只小蜜蜂一样，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可能是因为有点焦虑症，所以离开之前会无意识地每次都擦好几遍桌子，擦干净，擦得桌面重新变成透亮的样子，才稍微肯放松。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答应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并且会努力做得很好。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是被外界评价用力过猛。
　　今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回到酒店后。
　　陈樾注视着窗外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沈宝之敲响她的小窗，很小心地发来信息：
　　【抱歉，陈老师。】
　　【是我喊我妈咪过来和你说这件事的。】
　　【没关系。】陈樾回复：【我知道你是为电影着想。】
　　发出去。
　　沈宝之输入很久，都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
　　陈樾耐心等了一会，再次表示自己没有对沈宝之的行为感到冒犯：
　　【而且这件事也确实是要有人说出来，你不必太愧疚。】
　　她说的是事实。
　　《霓虹》是迟小满和她都等了十年的电影。她是这部戏的导演，她是这部戏的主演，沈宝之是这部戏的制片人……机器开机，每一天都在烧钱，她们都需要对电影负责，对投资人负责，也需要对……对浪浪负责。
　　因为《霓虹》这个故事不讲爱情，它讲女性情谊，讲同路人，讲梦，讲搭档，讲复杂的、非性缘关系下的爱。而陈樾却因为自身原因让刘树身上多出爱情。如果一直没有人点出来，这样拍下去不仅结果不会好，还可能到最后，是迟小满率先发现。
　　比起让迟小满先发现，陈樾宁愿承担这个后果的是自己，也宁愿她可以永远不用知道，也就不必像她一样，为此感到太多烦恼。
　　况且……
　　这个麻烦本该就是属于陈樾自己的。
　　于是陈樾对沈宝之说：
　　【这件事不要告诉小满。】
　　沈宝之像是真的很愧疚。
　　便马上回复过来：
　　【知道了陈老师，这次我绝对不会在小满面前多嘴。】
　　陈樾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也明白自己再次自作主张，将迟小满放置在一个不知情者的位置。
　　但她没有办法轻飘飘地对迟小满说——
　　我的爱太多了，已经被除我之外的人看出来，甚至为此影响到电影的拍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调整好我自己，你不要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这样。
　　陈樾看着玻璃窗上的雨，很安静地想。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沉默下来。
　　陈樾低垂着眼，很久，蜷缩回略微僵硬的手指，去打开门——
　　迟小满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上来的时候可能还是稍微淋了些雨，眼睛有点湿湿的，拎着菜冲她笑，
　　“今天吃清汤火锅。”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她所设想的，用极为理智的方式调整自己，假装自己不在爱着迟小满，期待自己很快可以将一切推回原轨……好像也没有那么简单。
　　大概是看她不讲话，迟小满抿了一下唇，“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过来——”
　　“没有。”陈樾打断她，也再次对她笑。目光落到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轻声说，“就是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雨，你也会过来。”
　　“还好。”迟小满轻松地说，“开车嘛，车里车外，也不会怎么淋到。”
　　“好。”
　　陈樾把她让进来，低眼，却看到她有些湿的裤脚，没有办法讲更多。
　　迟小满像是自己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自顾自地进来，这段时间她对这里的房间布置也已经比之前更熟练，她找到那张小桌子，把锅放上去，也把自己拎来的菜都拿出来。
　　菜看上去都是提前处理过。
　　所以到这边来，也只要开锅，下买来的清汤底料，煮蘑菇和青菜进去。
　　陈樾走近，看了她一会，“刚刚淋雨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这样说。
　　像是不想让她担心自己，“但已经回去换过衣服了。”
　　“对不起。”陈樾看着她打湿的裤脚，轻轻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像觉得她很奇怪。
　　“刚刚……”想起自己刚刚的表现，陈樾觉得恍惚，也觉得这一点也不像自己。她有些疲劳地闭了闭眼，说，“刚刚没有注意到，所以让你站在车外面淋雨了，抱歉。”
　　迟小满停下动作，来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听起来很像是陈樾才会用的语气。以至于陈樾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而迟小满像是思考了一会。
　　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自己要来喊你，后来也是我自己要站在那里淋雨，你为什么要道歉？”
　　陈樾无法说话。
　　“而且也只淋了一点点，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迟小满解释，“没必要道歉。”
　　过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去拆那些在住处包得严严实实的食材，大概是有些费力，所以眉心蹙得很紧。
　　“好。”陈樾没有办法不去认可她的答案。而后，又很安静地将目光落到她的眼睫毛上，停了一会，说，
　　“小满，你回去以后不要多想。”
　　迟小满顿了一下，轻着声音说，“好，我不多想。”
　　语气很自然。
　　仿佛是真的愿意相信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樾垂着眼，不说话。
　　迟小满也不说更多。
　　很早以前，她被误读为用力过猛，被很多人曲解她的行为是为了展露自己的好，认为她为了经营人设，所以在那档综艺里面，才会因为看见有个素人女孩子因为提起自己爱过的一个人哭，自己也哭到停不下来，很多人认为她是为了表演心疼，才用这种方式去抢走那个女孩子的戏。
　　后来迟小满好像就学会收敛自己。
　　她有时候吵闹，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情绪饱满地像是心间烧着火，有时候又像一声不吭的月亮。
　　迟小满现在，好像就是这种大人。
　　“陈樾。”迟小满突然出声。她原本在很操心地关心那锅汤有没有煮开，现在将视线挪到陈樾脸上，关切地看她一会，慢慢开口，“快煮开了。”
　　“肉和菜都是新鲜的。蘸料的话，你吃不了辣，就没有给你调。这个锅我之前尝过的，原味就好吃。你应该也会觉得好吃，可以多煮一点西红柿进去，这样汤底会更鲜。食材的话……”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那些盒装菜都拿起来给陈樾看，“这边有牛肉丸，牛肉，猪肉，虾，还有些蔬菜，你等会自己看着下进去就可以了。”
　　大概是怕她可能漏掉哪些菜没有看到，迟小满很耐心地把每个菜都拿出来给她看过一遍，之后又摆得整整齐齐，才对她说，“我就先回去了。”
　　陈樾愣了愣，“你今天不和我一起吃吗？”
　　“嗯，不了吧。”迟小满冲她笑笑，“我回去吃一点就可以了。”
　　陈樾蹙紧眉，“小满——”
　　“陈樾。”迟小满打断她，语气还是和刚刚一样柔软。她像是仔细思考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冲她很无害地笑，“我记得你许的愿望，是陪我多吃几顿饭，对不对？”
　　陈樾不讲话。她静静注视着灯光下的迟小满。
　　“但我想这个愿望，应该指的是——”迟小满没有躲避她的视线。她的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像一颗没有痛苦、只有耐心和甜蜜的云朵，
　　“你可以随时有陪我吃饭的权利，也永远随时都会有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权利。”
　　冲她歪头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
　　陈樾蹙紧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小满。”她再次低声喊她，“我没有不想和你吃饭。”
　　迟小满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我可能的确需要静下来想一些事情。”陈樾轻轻地说。
　　“好。”迟小满应下，她转头，冲她笑，“没关系的。”
　　“不会影响电影。”陈樾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也会尽量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
　　“好。”迟小满再次点头，也再次软着声音对她说，“没关系。”
　　“明天不好，也没关系。”她看着她的眼睛来强调。
　　于是陈樾笑出来，“小满导演，其实你可以对你的演员再严格一点。”
　　迟小满愣了一下。像是被她提醒到这一点，抿了抿唇，但最后又像是不够认可她的说法，便轻着声音说，“我觉得不需要。”
　　陈樾歪头。
　　“因为你已经对自己够严格了。”迟小满轻轻地说。
　　陈樾怔住。
　　“所以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的。”迟小满这样对她说，
　　“如果你出现什么问题，就算是需要休息一段很长的时间，或者是……或者是别的问题，我也都会尽量为你解决的。”
　　“不是尽量。”迟小满补充。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游移的空间，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是一定会为你解决。”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偏移，也像是鼓起很多勇气，才慢慢地说，
　　“所以陈老师，请你也相信你的导演一次，好不好？”
　　像导演在对她的演员说。
　　之后又弯了弯眼睛。
　　也像搭档在对她的搭档说，“而且我们还是搭档的嘛。”
　　“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现在让我帮一帮你，也没什么关系的。”
　　说完这些话。
　　迟小满没有要求陈樾的回应。她冲她提了提唇角，便低下视线，像是已经打算离开。
　　“彩虹姐姐。”陈樾忍不住喊她。
　　“嗯？”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喊她，很茫然地回头——
　　于是陈樾看她的眼睛很久，对她笑，
　　“今天也要睡个好觉。”
　　迟小满愣了一秒，大概还在想她这句话和彩虹姐姐之间的联系。但最后应该是没有想通，索性对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月牙很温柔，
　　“好，你也是，睡个好觉。”
　　-
　　下楼的路不长，但迟小满走了大概有十多分钟。因为就算走出那个房间，她也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其实她可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可靠。
　　她不知道陈樾身上发生什么事，也因为一向强大的、全面的陈樾都像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所以迟小满无法避免地产生很多害怕。
　　害怕自己无法替陈樾承担。
　　害怕自己的表现让陈樾觉得没有用处，反而带来更多压力。
　　害怕自己迫切想要去解决，却没有能力去解决。
　　回到租来的那辆旧皮卡上。
　　迟小满迟迟没有开车。
　　握着方向盘发了会呆。
　　她收到陈樾发过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里面是煮沸的锅，锅里面是一些青菜和已经熟透的牛肉。
　　表示对方正在认真吃饭。
　　看到这张图片。
　　迟小满松了口气。
　　打字回复：
　　【好好吃饭。】
　　陈樾回过来：【好。】
　　没有更多交流。
　　迟小满不再回复。
　　因为不想要陈樾因为回复她而匆匆忙忙放下筷子。
　　她希望陈樾能吃安静的饭，睡安静的觉，渴望陈樾永远将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她们的电影，逼近的电影拍摄周期，电影结束之后的一切……
　　迟小满想，如果是这些问题，她都可以自己解决。
　　因为她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
　　还是这部戏的导演，投资人，有保护组内女演员的义务和责任。
　　至于陈樾在想些什么，担忧什么，思虑什么……迟小满当然还是会担心，也会因此产生困惑，害怕。但如果陈樾不愿意和她说明……
　　她也坚决捍卫陈樾不想说的自由。
　　迟小满在车里等了一会。
　　觉得自己想得够清楚，便抬头，再看了眼建筑内，陈樾房间的灯光。
　　很久。
　　她发觉自己眼睛有点酸。
　　便揉了揉眼睛。
　　慢慢驱车离开。
　　-
　　第二天。
　　拍摄照常进行。
　　迟小满没有收到陈樾请假的通知。
　　陈樾也准时来到现场。
　　她的状态看上去和昨天没有太大差别，和每个人说话时仍然温声细语。
　　看见迟小满的时候，也恰当关心她有没有睡好觉，听到她说睡得很好便也放心点头。
　　之后开机。
　　拍的每一场戏也都很顺利。
　　看监视器的时候。
　　迟小满很紧张地检查陈樾的状态，发觉对方真的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好，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也无法辨别是不是自己再次多想。
　　而沈宝之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过监视器，沉默一会，也说，
　　“没想到陈老师今天状态会这么好。”
　　她像是也清楚陈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可能比迟小满要更清楚。
　　迟小满有些困惑地看过去，“宝之，你知道陈老师怎么了吗？”
　　沈宝之抿紧唇，“知道，但我不能和你说。”
　　迟小满沉默下来。
　　沈宝之看着她，很犹豫地开口，“小满，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迟小满轻声说。
　　沈宝之抿紧唇，像是也为此感到很多不安。
　　“没关系。”迟小满安慰她。
　　耐心的语气，
　　“如果陈老师不希望你和别人说，那你就不要说。”
　　沈宝之有些迟疑地点头，“好。”
　　迟小满“嗯”了一声。她看向在车里和皮卡司机对戏的陈樾——出了戏，对方就是温温和和的样子，说话很轻，也好像没有脾气。
　　“宝之。”迟小满喊她。
　　“嗯？”沈宝之紧张兮兮地看过来。
　　“你不要这么紧张。”迟小满突然能感觉到沈宝之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对她笑，“这段时间，你就还是正常态度对待陈老师就好了。”
　　沈宝之困惑地眨了眨眼。
　　“她可能不太喜欢别人刻意照顾自己。”迟小满解释，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紧张。”
　　“好。”沈宝之舒展蹙紧的眉心，“我明白。”
　　迟小满点点头，声音柔软，“嗯，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
　　所以后面的镜头没有拍得太顺利。
　　眼看着天色越变越差，所有人都在等着迟小满的决定。就像她说的——她现在是这部戏的导演，拍，不拍，怎么拍……现场的每一个决定，以及决定后带来的压力，都是她应该去承担的。
　　不过迟小满也没有太着急。拍戏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几天难过一条，有的时候，一天就又能把进度赶上来。
　　是在天气看起来越来越不好的时候。
　　迟小满深思熟虑，还是喊了卡，宣布今天天色不佳，决定提前收工，给忙过一阵的剧组放两天假，等过两天天气好点，再继续来拍。
　　剧组有条不紊地收工。
　　迟小满看了眼那辆停在路边的皮卡，发现镜头拍过那么久，陈樾还独自坐在车里面，便端了两杯姜茶过去，从小窗户里面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来，低着睫毛，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抿了一口，自己也没喝另一杯，只是端着，然后温着声音说，
　　“这两天可能都拍不了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陈樾蹙眉。
　　“是天气原因。”迟小满及时解释，“天气预报说，可能这几天会下雪。”
　　“会耽误进度吗？”陈樾蹙紧的眉心没有松开。
　　“不会。”迟小满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笃定，陈樾表情有些意外。
　　“导演会想办法的。”迟小满对她说，开玩笑的语气，“你别想太多。”
　　陈樾笑出声，“好的，小满导演。”
　　像是哄她的语气。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她看不起自己，只是看她手里的姜茶喝完，便把自己一直端着的另外一杯递过去，“喝得下就再喝一杯。”
　　陈樾愣住。
　　“这几天这么冷，很容易感冒。”迟小满说，“多喝几杯去去寒。”
　　“好。”
　　陈樾没有拒绝。她接过来，继续很慢很慢地喝第二杯姜茶。
　　迟小满没有再看着她。
　　在陈樾喝茶的间隙，她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你把车玻璃升上去，别吹到冷风了。”
　　陈樾不讲话。
　　慢慢喝了一口。
　　也低着眼，慢慢把姜茶喝了进去。
　　迟小满便松一口气。
　　她没有再围着陈樾转，转身进了放监视器的棚内，和现场导演商量之后的拍摄计划。
　　讨论了一会。
　　陈樾掀开棚布走进来。
　　她裹着羽绒服，不知道是不是吹多了冷风，脸色看起来有点白。
　　迟小满赶快去把棚布拉下来，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半小时，便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樾，“怎么还没有回去休息？”
　　“我想看看今天的片段。”陈樾轻声说。
　　拍这部戏的过程中，陈樾很少来看监视器。一般也都是迟小满和沈宝之来检查。
　　今天她要看。
　　迟小满觉得奇怪。
　　但也没可能拦着，便让了位置，调开今天的片段，在小屏监视器上播映。
　　“今天的片段都没有什么问题。”迟小满怕她思虑太多，便主动解释，“宝之也说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是吗？”陈樾声音很轻。
　　“是。”迟小满这样说。
　　也在片段播映的时候，悄悄去看陈樾的脸色——
　　棚内灯光很亮。
　　但陈樾坐在凳子上。
　　低着睫毛，脸色被棚布的阴影照着，有些看不清。
　　迟小满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过了一会。
　　所有片段播完。
　　迟小满发现自己已经看了陈樾太久，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去看小屏里面的暂停帧——是在车里的刘树，麻烦皮卡司机再开回来，找见在路边哭的李小鱼的一幕。
　　天气阴郁，空气饱和度低得像是某种被调成灰色调的默片。刘树坐在车里，头发被吹乱，脸色郁白，注视着小鱼的目光有些模糊。
　　“还要再看一遍吗？”迟小满问。
　　陈樾静了一会，说，“不用了。”
　　说完这句。
　　她侧脸，对迟小满笑笑，柔着声音说，“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后面不拍的话，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迟小满愣住。
　　很少有这种情况，陈樾主动提出要早走。
　　“好。”迟小满急匆匆站起来，有点担心，却又不太敢表露太多担心，“小棋送你吗？”
　　“嗯。”陈樾笑。
　　然后像是怕她担心。
　　所以看了她一会。
　　伸手过来，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别担心我。”
　　和以前一样。
　　但手很凉。
　　也很快就收回去。
　　迟小满抿唇。
　　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把陈樾送了出去，看见陈樾上了车，和昨天一样，看那辆黑色保姆车渐渐开离拍摄现场。
　　蜷缩手指。
　　很久。
　　没有挪开视线。
　　-
　　车开向酒店的路程很短，雨丝打下来，看得出车外的风极凉。
　　陈樾盯着车窗玻璃上的水雾，不说话。
　　小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她一眼，犹豫间，提出，“姐，要不我和剧组多请几天假，让你这次就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用。”陈樾说。
　　她抽出思绪，有些疲劳地扶着额头，发了一会呆，
　　“放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小棋欲言又止。
　　相处那么多年，坦白来讲，她也足够了解陈樾的性子，明白这个在外面总是好脾气好说话的女演员，有时候固执起来，完全没有人可以说得动。而且……大部分时候，都只在自己的事情上固执。
　　“我现在状态看起来很差吗？”沉默一会，陈樾主动问。
　　“没有。”小棋摇头，“就是沈姐离开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
　　“她怕你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到时候人都要憋坏。”
　　看来沈茵没有和她说到底发生什么事。
　　陈樾冷静地注视车玻璃上的水雾，街景变换，某一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没有对自己的决定产生后悔。
　　尽管明白，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清不清楚发生什么，迟小满至少都会为她提供休息的权利。
　　但陈樾很清楚——
　　休息没有用。
　　她就是不会停下来。
　　看见迟小满会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会想她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看见她对她笑，就会想要再多看一会。
　　看见她端来两杯姜茶，会任性地选择全部喝下去。
　　头一次。
　　陈樾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去处理自己身上出现的难题。
　　但也并不后悔选择隐瞒。
　　因为陈樾就是这种人。
　　如果面前出现一个按下去就可以让她不爱迟小满的开关。
　　她不会按。
　　也无法转头离开。
　　就像很久之前——她去到自己不喜欢的建筑物里面工作，在那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岁月里，既无法完完全全投入自己，也无法离开。
　　陈樾深知自己的缺点，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是太想要做出权衡两方的选择。
　　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延缓自己做决定的时间，最后只能选择痛苦而麻木地留在原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和剧组请假的。”良久，陈樾不得不这样说。
　　小棋安静很久。她看她，似乎是想劝她，但大概知道怎么劝也没有用，只好叹了口气，说，“好。”
　　回到酒店房间。
　　关门之前。
　　陈樾对小棋说，“今天还是一样，不需要来找我吃饭了。”
　　“但是小满导演今天要送美术组组长去城里，可能没办法过来。”小棋语气小心地提醒她。
　　她们一起吃饭这件事从来都没有打算瞒着。所以剧组里的每个人都差不多知道，每天晚上，迟小满都会带着饭菜到房间里面和陈樾一起吃。好像清清白白，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费用，也没有必要瞒。
　　“嗯，我知道。”陈樾点头，对她笑，“没关系，我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好。”小棋舒展眉心，“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好。”陈樾答应下来。
　　之后她目送小棋离开。
　　关上门。
　　很久。
　　陈樾低眼，疲惫不堪地盯着门看了会，洗过澡，换过衣服。她走出来，看见迟小满昨天留下来的锅，和一部分没有吃完的菜。已经洗过，但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去还给迟小满。
　　可能过几天要还。
　　但陈樾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躺到床上，把门窗反锁，检查三遍，之后很安静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躲进壳里面的软体动物，抱着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睁眼睛，也不想去吃饭。
　　没有联系任何人。
　　可能沈茵会问小棋她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但她也不想去想。
　　她想很多无厘头的、已经过去的事情。想迟小满从前很爱穿的那件褪色红T恤，想迟小满的浴室改造基金，想迟小满在幸福面馆下面，用瓦楞纸写的《霓虹》，想幸福路香水巷5号地下车库……
　　也想很多没有目的的、现在的事情。想迟小满借给她但她却一直没有归还的那件卫衣，想迟小满特意留给她的、浴室最干净的酒店房间，想迟小满在公路上面，蹲着，很小心地、一笔一划地在正式的黑色开机板上写小满，浪浪，陈樾，想迟小满写字的时候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细细发丝，想她们好不容易拍到现在的电影……
　　最后想——
　　从明天起，她不要再爱迟小满。
　　陈樾蜷了蜷腿。
　　长发披散开来，脸埋进膝盖里面。
　　维持这样的姿势。
　　很久。
　　她觉得全身发麻，于是心脏也跟着一起麻痹，不会再不受控制地产生那么多痛苦和不甘。
　　于是她又想——
　　其实也不必不去爱迟小满。
　　只是不可以在镜头里看起来爱迟小满。但也不可以让迟小满因为她的言语、行为和态度，受到更多伤害。
　　只要能够这样做。
　　就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陈樾渴望自己能够这样做。
　　然后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之后变得安静。
　　陈樾缓缓睁开眼。
　　盯着窗外阴郁而灰暗的天空出神——
　　大概是希望她睁开眼就能视野明亮，迟小满为她选了间位置很开阔的房间。
　　现在看来效果很好。虽然今天没有太阳。
　　陈樾十分安静地想。
　　她没有去开门。
　　门也没有再被敲响。
　　陈樾再次闭上眼。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
　　可能是不想要打扰她休息。
　　陈樾像一只蜘蛛被困在被子里面，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迟小满会原谅她。
　　因为迟小满会给她一起吃饭，或者是独自安静的权利。
　　因为迟小满会知道，她不开门，就代表她什么也不想做。
　　如她所想。
　　迟小满没有再敲门。
　　陈樾安静下来，她的呼吸很慢，心跳也很慢。但四肢的麻痹却因此渐渐消退。
　　过去很久。
　　陈樾突然又下床。
　　再去开门——
　　昏黄灯光慢慢刺进来，穿透室内的冷意。迟小满站在门口，她穿着件颜色饱和度很低的羽绒服，看起来并不刺眼，并不鲜艳。头发这段时间长长不少，差不多到腰腹的长度，发尾有点卷，跳起来，颜色在灯光下很浅，很漂亮。
　　她本来很安静地站在门口，大概是没想到陈樾还会开门，所以那一瞬间脸上出现很多的迷茫。
　　但过后。
　　她反应过来，先是看了眼时间，才向她解释，“就是，我再过十分钟就要送芳姐去坐飞机。”
　　也像是没有在她门外等很久，只是刚刚来，显得有点仓皇，
　　“所以想来问一问你——”
　　她挠了挠下巴，发觉自己表现得很像是在回避，便又努力来看着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
　　语气有点犹豫，
　　“要不要顺便一起出去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四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狠狠戴上


第54章 「二零二三」
　　这家酒店已经很老, 灯光没有太亮，设施和装修都很陈旧，墙面下面用千禧年初流行的红色漆, 廊道上铺着猪血红的地毯。
　　可能是躲在黑暗中闭眼太久。陡然睁眼，陡然让自己暴露在灯光下, 陈樾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无法将迟小满的脸看得太清楚。
　　但迟小满似乎很有耐心。这次被她盯很久, 也很勇敢地直视着她, 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只是看她在发呆。
　　便伸出手，很忧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陈樾？”
　　“嗯？”陈樾抽出思绪。她撑扶着老旧的门框，对迟小满笑, 说, “好啊, 去逛一逛吧。”
　　迟小满大概没有想到她会答应，怔了几秒，有些失措地点头, “嗯, 好。”
　　试探的语气, “那你要不要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又像是想起什么, 抠着手指，看上去很为她操心, “外面天气很冷，要多穿点。”
　　“好。”陈樾点头, “我去拿件厚外套。”
　　“好。”迟小满也跟着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点头的幅度和陈樾的很像。
　　她没有跟着陈樾进房间, 而是比较拘谨地站在房间门口, 看着她进房间去找外套, 又喊她的名字，“陈樾？”
　　“嗯？”陈樾停下动作，回头望她。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仍然不算太好，看上去需要很多休息，而不是跟着她去外面奔波。
　　于是迟小满突然害怕自己的邀请是种错误的选择。她抿了抿唇，强调，“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因为我本来也只是问一问。因为这段时间剧组都闷在这边很久，我想看看你想不想去外面透透气，但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好吗？”她这样问陈樾。
　　陈樾听完她的话，露出稍微迷茫的眼神，像是真的在顺着她的话思考，沉默一会，最后很简单地给出结论，“我想去。”
　　看起来是真的。
　　迟小满松开攥紧的手指，看到陈樾很罕见地露出迷惘和迟钝的样子，她产生某种无能为力的难过。如果可以，她想替陈樾承担现在在她脑海中盘旋的一切痛苦和思虑。但好像就是不可以。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她好像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外，也只能缓缓点头，“好。”
　　“那要多穿一点。”迟小满重复这句话。
　　陈樾对她笑笑，说，“好。”
　　美术组组长名字叫作陈芳，也是广东人。跟组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迟小满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很辛苦，便坚持要提前一个月送她回去放假。
　　从剧组到机场要开两三个小时的车，芳姐的大女儿会在那个时间赶到这边来和她一起坐飞机。迟小满这边只需要把芳姐送到机场。她没有开那辆容易颠簸的旧皮卡，特意租来一辆更舒服的轿车。
　　理所当然的，在下楼询问过芳姐更想坐哪个位置之后，陈樾将更舒适更宽敞的座位让给芳姐，自己坐在副驾驶。
　　车上一个孕妇，另一个看起来情况也不是太好。
　　迟小满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整个过程，她都是双手握紧方向盘，也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只有遇到红灯，稍微停一会，她才敢去看一眼副驾驶的陈樾——
　　从上车起，陈樾就没有说过太多话，只简单地关心了几句芳姐，之后就靠坐在副驾驶，很沉默地看车窗外的风景。
　　衣服倒是穿得还挺多的。
　　迟小满这样想，却也在红灯起步后，把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哎哟——”
　　车后座的芳姐突然捂着肚子来了一句。
　　“怎么了怎么了？”迟小满一脸紧张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陈樾也像是被惊醒，回头有些惊魂不定地看向芳姐——
　　芳姐“啧”了声，“没什么。”
　　她两只手臂舒舒心心地放在肚子上，一只手里捏着果干，
　　“就是你这车开得太慢了，还不如我自己骑单车过去。”
　　芳姐平时就是很喜欢开玩笑的人。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应该没有觉得坐车太辛苦，就是单纯在打趣。便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放松，“要不你睡一会——”
　　“不睡。”芳姐很利落地拒绝她的请求，又看一眼在副驾驶有些发愣的陈樾，叹一口气，嘟囔着说，“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两个坐在同一辆车里。”
　　“我们两个？”迟小满觉得困惑，“我们两个怎么了？”
　　“一个车开得慢吞吞像乌龟。”芳姐捏着那一点咬了半块的果干，毫不留情地吐槽，“另一个也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讲话。”
　　“没有。”迟小满抿了抿唇。
　　看了眼陈樾，声音很轻，“陈老师可能就是在想戏，这段时间也确实很辛苦。”
　　陈樾像是因为芳姐的话稍微回过神来，听到迟小满替自己解释，只低眼笑了笑，“嗯，在想今天的戏。”
　　“不过我的车确实开太慢了。”迟小满这么说，又多踩了一点油门。
　　“今天的戏还有什么好想的！”芳姐摆了摆手，“拍完了就过去了嘛，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想得还要多！”
　　说着。她从自己拎的小包包里翻出两颗糖果，伸着手，有些费力地来递给陈樾，“呐——不高兴就给自己吃口糖先咯。”
　　陈樾怕她动作太多压到肚子，自己连忙伸手过去接。
　　迟小满也在这时放慢车速。
　　芳姐把糖递过去，便又有些辛苦地坐回到座位上，
　　“我女儿从小不高兴就要吃这颗糖，每次都只吃这种口味，后来长大了，有一次她回来肿着眼睛跟我说——妈咪，工作好辛苦，我不想去外面上班。”
　　“我就把这颗糖剥开，塞到她嘴巴里面，我什么也不说。她就要自己哭起来，呜呜哇哇地说自己在外面有几多委屈，讲有几多人唱衰她……”
　　可能是提起自己的大女儿。芳姐的话稍微密了起来，后面话里面也多了几句广东话，讲着讲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打起了瞌睡，垂着脑袋，打起了很小声的呼噜。
　　迟小满从后视镜里关切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把车靠边停下来。
　　陈樾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等她停车自己就下车，打开副驾驶，重新上车。给芳姐扯了块毛毯盖上，扶好她的姿势，不让她压到肚子。之后再重新上车。
　　车继续开起来。
　　雨停了。但天气还是很冷。
　　陈樾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果发呆——
　　是流行了很久的一个牌子。那种一大包里面有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扁扁的，扯出来就可以直接吃。
　　“迟小满。”陈樾侧脸去看正在开车的迟小满，语气很认真，“你要吃什么口味？”
　　“嗯？”迟小满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我都可以。”
　　“有葡萄和香橙。”陈樾说。
　　“我都行。”迟小满再次说。
　　“好。”陈樾想了一下，把葡萄味拆了开来，直接递到迟小满的嘴边。
　　迟小满开车的时候真的很认真，像是没有办法走神。
　　所以陈樾送过去。
　　她就很乖地歪头，动作很机械地来咬住棒棒糖。
　　像来蹭手的猫。
　　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听到她笑，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可能脑子没办法同时运转很多事情，便有些困惑地侧了侧下巴，最后没有讲话。
　　于是陈樾也把香橙味的剥开来，慢慢送到嘴里来吃。
　　可能糖果的甜蜜真的能让人心情变好。
　　之后的过程。
　　考虑到芳姐睡得很熟，她们其实也没有说太多话，但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的气味，于是气氛总算没有那么沉闷。
　　车在冬季的寒风中缓缓开到机场。
　　停下来。
　　迟小满终于松口气，也看见副驾驶的陈樾也在眯着眼睛睡觉，便下车，小声地绕到车后面，去喊醒芳姐。
　　芳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迟小满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芳姐便也不讲话，被她扶着，下车，去到机场里面。
　　她的大女儿已经在里面等她。看见她被扶过来，不太高兴地看了迟小满一眼，又不太高兴地看芳姐，“怎么穿这么少？”
　　“你别一见面就教训我！”芳姐气鼓鼓地叉着腰，被她的大女儿扶着就要去休息。但临走之前，她回头，很突然地问迟小满，“你们两个，刚刚吃了糖没有？”
　　迟小满滞住。
　　好一会，反应过来，“吃了。”
　　“那就行了。”芳姐叉着腰，
　　“糖都吃了，那你们就要把自己的委屈都说出来给对方听。”
　　“知不知道？”她站在那里，有些严厉地问迟小满。
　　迟小满愣住。
　　好久，蜷了蜷手指，说，“好。”
　　“真是的。”芳姐挥了挥手，“快回去。”
　　转过身。
　　又小声嘟囔着，“两个小朋友闹什么别扭，赶快和好。”
　　我们没有闹别扭。陈老师是很好的人，你不要误会她。
　　迟小满想要这样解释。
　　但等她回过神来，芳姐已经被她的大女儿扶着走远。
　　最终没有解释。
　　迟小满抿着唇，失魂落魄地回到停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晚。车还孤零零地停在很多辆车的中间。
　　怕陈樾还在睡觉。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走回去，也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尽量放轻动作，坐上驾驶座。
　　她去看副驾驶坐着的陈樾。
　　对方睡得很熟，大概是觉得冷，便用两只手紧紧环抱着肩膀。
　　迟小满返过身，找了芳姐刚刚盖的毯子给她盖上，忽然觉得愧疚——因为陈樾永远会是那种只有一条毯子，就会让给别人的人。
　　其实是迟小满一开始就应该备好两条毯子。
　　迟小满这样想。
　　然后又注视着陈樾的睡脸发呆。
　　睡着之前，陈樾不想耽误她开车，特意把她吃过的糖棍拿下来，和自己的一起包在卫生纸里，又可能因为没有地方扔，现在又紧紧攥在手里。
　　陈樾永远会是这样一个人。
　　把好的给别人。把坏的留给自己。
　　甚至……也从来都不肯让人觉察到自己承担了太多坏的东西。
　　但芳姐说——
　　吃过糖，就要把委屈全都讲出来给人听。
　　迟小满自己没有妈妈教过。她不知道从小到大，陈樾的妈妈，会不会完全在用相反的方式教育她，才会让陈樾总是习惯这样做。
　　刚刚站在机场，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的大女儿离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心口像被揪起来了一小块皮肉。
　　其实她总是在看到别人母女的相处时觉得无所适从，也总是羡慕，羡慕沈宝之可以随时都不太高兴地对沈茵说“不要在外面叫我宝宝”，羡慕芳姐的大女儿可以嘀嘀咕咕地说“怎么穿这么少”……只是这次，好像不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找到妈妈。
　　可能陈樾自己的妈妈也很好。
　　但迟小满看着芳姐和她大女儿慢慢走的时候，忽然就很狭隘很小气地想——要是小时候，会有一个愿意和陈樾这样讲的大人。那陈樾是不是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独自痛苦了？
　　迟小满愣愣地想。
　　“嘀——”
　　汽车鸣笛。
　　她如梦初醒。
　　再次瞥到陈樾手中紧紧攥着的糖棍。
　　屏住呼吸，小心谨慎地去取——
　　尽量不让自己去碰到陈樾。
　　所以缩着手指。
　　却在刚刚碰到糖棍的时候——
　　手指被勾住。
　　迟小满怔住。
　　是陈樾用手指勾住她的食指。
　　幅度很小。
　　力度很轻。
　　像一片羽毛轻轻下落。
　　一座沉在海平面下面的冰山一次很小很小的颤动。
　　迟小满恍惚间侧脸。
　　车内没有灯，光影是从外面的路灯淌进来的。陈樾原本在睡觉，却也大概是被她吵醒，缓缓睁眼，看她的目光有很多惘然，却还是有着一如既往的安静。
　　“陈童姐姐。”迟小满轻轻喊她，“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讲啊？”
　　陈樾看她。
　　可能是刚醒过来反应迟滞。
　　隔着灯光看了她一会。
　　她轻轻闭眼，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喊她的名字，“小满。”
　　“嗯？”
　　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迟小满努力凑近，在昏暗灯影下，有些焦急地去查看她的脸色，“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陈童不说话。
　　她闭着眼，睫毛很小幅度地颤动，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有些艰难。
　　于是迟小满也才发现——她脸上开始溢出汗水，应该是冷汗，不到一会，就已经浸湿发丝。
　　“陈童姐姐。”
　　“陈童姐姐。”
　　“陈樾！”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更多反应。
　　紧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从眼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一样落下来。迟小满仓皇间抹了抹脸，“我，我送你去医院。”
　　视野模糊中她发动车。
　　在陌生街灯中加快速度开往最近的医院。
　　很后悔。
　　后悔总是去追问。
　　也后悔自作主张把陈樾带出来。
　　说要逛一逛。
　　结果反而让陈樾那么难受。
　　惶然间迟小满咬紧牙关，攥紧手指，强逼自己保持冷静，如果……如果她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可靠的人，那至少，至少也应该把陈樾安全送到医院。
　　风扑簌簌地刮过车玻璃。
　　迟小满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件事。
　　-
　　车在十分钟后到达最近的医院。
　　那时陈樾的状况已经很不好——
　　流了很多汗，脸色潮红，迟小满和她讲话，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听清，更没有办法给出回应，只能勉强提一提眉。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
　　陈樾才会足够放松，不必总是挣扎着把自己的坏情绪藏起来。
　　可能是迟小满太过大惊小怪。
　　下车之后。
　　她很着急地跑进医院里面，找到前面的分诊台，两只手紧紧摁在台面上，撑着自己不让自己腿软，又在分诊台护士看到她露出诧异的脸色时——
　　抹着眼泪让人快找来担架，语无伦次地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出来，说自己的朋友情况很不好，晕在车里看起来很难受很痛苦，求你们快来救救她。
　　护士安慰她不要着急，也带着救援队，跟着她很着急地跑出来。
　　最后她们冲过去像赶去救火一样打开车门——陈樾坐在副驾驶上，很勉强地掀开眼皮，看到那么多人似乎有些惊讶，也很努力地张了张完全失去血色的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冷汗落下来，于是吃痛地蹙紧眉心。
　　风刮起来，刮在眼皮上让眼睛很痛。迟小满慌乱间停在原地，不想让自己去碍急救人员的事，只好站在很多人后面，很努力去对被围在中央的陈樾说，“你，你不要说话了——”
　　她说话期间，已经有乌泱泱的人围过去，车门匆匆打开。人影绰绰，陈樾脸色惨白，十分虚弱地靠在椅子上，头发打湿，半掀着眼皮。
　　她隔着跑过去的救援队人影，在听到迟小满的声音时很茫然地抬了抬眼，最后在找见迟小满的身影时笑了笑。
　　又像是已经很难受，所以无法支撑太久，很费力地张了张唇，向她说了些什么，但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没能发出声音。
　　人影憧憧，将陈樾带进医院。迟小满看得出，那个时候陈樾可能是想和她说：
　　小满，你不要怕。
　　刺骨的风沁进骨头里。迟小满捂住眼睛，差点在医院门口泣不成声。
　　-
　　就算陈樾现在没有完全晕过去，但她们也还是推着陈樾进去做了很多检查。
　　病床被推着在医院的走廊里面穿来穿去。迟小满像一只孤独的昆虫紧紧跟在病床边，看着陈樾虚弱的脸，记忆频繁闪回到很久以前——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浪浪，跟着病床打转的人有两个。
　　无法进行更多回忆。
　　急诊科匆忙的流程打断思绪。
　　迟小满抠着手指，找护士借了口罩，之后又尽量低着脸，不让自己被认出来影响陈樾，等做完所有检查，陈樾被推到留观病房。
　　迟小满将帘子拉起来。
　　自己没有坐。
　　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里面。
　　看着病床上的陈樾发呆。
　　各项检查的时间过去很久。急诊医生做出很简单的诊断——迷走神经性晕厥，有点发烧。还说：这种情况诱因很多，包括情绪刺激和疼痛。在发作的时候病人会面临濒死感，四肢麻痹，视野模糊。这种情况只能预防，不需要治疗，只是一般不会只偶然发生一次。
　　做完那么多检查，陈樾大概也很累，这会又睡过去。她的手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线，里面在输送让她觉得好受一些的液体。
　　她紧紧闭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很不好的梦，脖颈处的皮肤很白，下面的青色血管跳动的力道很可怕。因为她的心脏跳动频率很慢，于是只好每一次都很努力地跳动，维持她的生命运转。
　　迟小满也因此能够将脆弱的她看得更清楚。
　　如果陈樾这个时候是清醒的，大概又会眯着眼笑，用那种柔柔的声音对她讲——小满，我没有事，你不要太担心我。
　　但这一次——
　　陈樾遇到的问题，似乎比过往每一次迟小满所见过的，都要困难，都要更难处理。
　　迟小满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也不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
　　二十岁的时候，她很平常地下楼去打印剧本，第二天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迷茫地对着墙壁发呆，不知道浪浪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三十岁的时候，她只是想带陈樾出来透透气，想让陈樾看看外面的世界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却突然之间站在病房的粉色帘子里面，不知道陈樾为什么突然痛苦到要逼自己生一场病。
　　迟小满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都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有人告诉她是因为她。
　　那二十岁的时候，她会选择离开北京，不在浪浪面前打那通跟王爱梅借钱的电话，也不会跟所有人撒谎说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
　　三十岁的时候，她也真的可以马上转身离开，联系陈樾的经纪人来接她，不拍《霓虹》，不当导演，也不再演小鱼，这部电影以后和她有没有关系都可以，她甚至也可以……不再靠近陈樾。
　　只要陈樾现在能够好过一点。
　　迟小满愿意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东西。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盯着陈樾手背上扎进去的小针，觉得陈樾可能会很痛，又觉得陈樾就算痛也不会说，觉得陈樾可能要赶快吃一点东西，又觉得自己走开陈樾醒过来可能会害怕……
　　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迟小满掐着自己手背的皮肤，很用力。但她没有觉得痛，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力气。
　　直到过去很久。
　　陈樾像是终于好过一点，眼睫像一只很脆弱的蝴蝶那样颤动。
　　迟小满迅速把自己被掐红的手放下来，紧张兮兮地盯着陈樾。
　　又觉得灯光会很亮。所以用两只手拱成小山峰的形状，挡在陈樾的眼睛上方，自己低着脸看她，也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樾睁眼。
　　刚醒过来。
　　她有些恍惚，目光有些迟滞，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
　　但她看见迟小满。
　　便很罕见地发起了呆。
　　没有太多反应。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残存的痛苦和迷惘，看见她鼻子上亮晶晶的汗，其实又很想要落眼泪。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还继续哭真的很没有本事。
　　迟小满只好抹了一下眼睛。
　　之后低了一下眼皮。
　　再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脑子很木。
　　好像也没有办法张开唇，说更多。
　　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给陈樾挡灯的动作。
　　而陈樾也很安静地看她。
　　她们对视。
　　眼睛中间隔着一片沉沉的光影。
　　很久。
　　陈樾出声，低低喊她，
　　“小满。”
　　目光落到她被掐红掐紫的手背皮肤，静了一会，很轻很轻地问，
　　“你疼不疼啊？”
　　看着陈樾虚弱疲乏的眼睛。迟小满艰难开口，摇头，说，“不疼。”
　　也忍着眼泪，恍惚着去问，“陈童姐姐，你……”
　　“你现在……还想不想吃拔丝红薯？”
　　-
　　病房里灯光惨白，陈樾的脸色也依旧很白，她靠睡在病床的白色枕头上，睁开眼睛后发了很久的怔——
　　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晕过去这么久，醒过来后迟小满第一个要问的问题会是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但迟小满没有躲避陈樾直直的目光。自以为是也好，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去看陈樾的眼睛，很用力地在看，也很努力地再次询问，
　　“陈童姐姐，你——”
　　“要。”陈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在这之后她没有解释更多。她只是也回望着迟小满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疲惫虚弱，却仍旧很温柔，“我要吃拔丝红薯。”
　　得到肯定的答案。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她抹抹自己眼角没忍住滑落下来的泪水，“那我——我现在去给你买——”
　　话说到一半。
　　迟小满就已经直起身，想要往外面走——
　　但陈樾突然伸手拉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下来。
　　陈樾躺在床上，她身体损耗的精力仍旧没有恢复。她的手腕从黑色袖口探出，很细很瘦，肤色接近一种病态的、像纸张一样的白。
　　她就这样扯着她的衣角，力度很轻，声音也很轻很轻，“你不要现在走。”
　　于是迟小满又像只慌张的蜻蜓转过来。
　　她看见陈樾努力撑着眼皮来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很无措抠了抠手背，抹了把脸。
　　又像刚刚那样，转回身，靠近，用自己的影子挡住陈樾脆弱的身体，用很别扭的姿势去伸手给陈樾去挡光，“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陈樾整个人被她的影子拢进去。她从下至上抬眼看着她，目光倦怠，却仍旧有很多柔软，“好。”
　　“那我给你倒。”迟小满这样说，便仓促间收回手，去给陈樾倒水。
　　水是她刚刚在陈樾检查时打好的，用的在车上的保温杯。
　　但是怕太烫，所以倒出来后，迟小满先匆匆忙忙地倒了一点到自己手背上，试温度。
　　试了觉得还是不行，便又拿着杯盖和杯子，腾了好几遍，最后再像刚刚一样试一遍温度，觉得可以了，再尽量稳着双手，捧着去送给陈樾。
　　整个过程，迟小满慌慌张张。
　　陈樾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水杯被捧着慢吞吞地送过去。
　　陈樾目光下落，落到她被掐得红紫最后又烫红的手背上，很勉强地蠕动着唇——
　　“我没事。”迟小满率先开口。她缩了缩手指，“一点也不疼。”
　　迟小满不太擅长撒谎。因为从小就很诚实，因为她说——每次撒谎都会被王爱梅准确抓到最后被打小腿。所以长大后每次撒谎，她都会良心不安，以至于目光闪躲，像一只在跟谎言侦探捉迷藏的小猫。
　　但她的目光现在没有闪躲，也就说明——她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在疼。
　　陈樾没有办法看她维持这个样子太久。
　　她勉强撑坐起来，去把迟小满手里的水杯接过来，动作很慢地抿了一口，垂着睫毛，手指刮了刮杯壁，“小满，你刚刚是不是很担心我？”
　　“还好。”迟小满尽量在用正常的语气回应，“就是医生说你平时休息没有很够，然后……然后精神太紧张，所以才会晕倒——”
　　说了几句。她没有再说下去。
　　怕陈樾醒过来听那么多会很烦，自己也没有办法说下去。
　　所以只小心翼翼地给陈樾掖了掖被角，再多的话，到嘴边，都改成，“反正不要再受凉了。”
　　陈樾不讲话。
　　她没有再喝水。她只是看着迟小满，样子还是很疲累，像是已经耗尽很多精力在维持清醒，所以没有办法去说更多话来安抚迟小满。
　　迟小满也不想她太累，更不想她在生病的时候还要来担心自己，便给她掖紧被角，轻声说，“你放心睡就好了，等下，等下我给你去买拔丝红薯。”
　　说着。
　　迟小满也去接陈樾喝剩下的水杯。
　　陈樾递给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只低声喊她，“小满。”
　　“嗯，我在呢。”迟小满这样说。
　　也去看她的眼睛，“陈童姐姐，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陈樾低着睫毛，没有很快开口。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没关系。”
　　“你还想喝点水吗？”她问陈樾。
　　陈樾摇摇头，像是仍旧在思虑些什么。所以她勉强抬眼，看了眼吊瓶里的水，再把脸往里面侧了一点，没有来看迟小满，而是轻轻地说，“我想再睡一会。”
　　“好。”迟小满站起身，替她把被子往那边扯了一点，“你睡。”
　　陈樾将脸侧在靠里侧那一边，听到迟小满的声音，她没有转脸，也没有什么反应。她维持着稍微偏开脸，躲开迟小满视线的姿势。整个人像一片蜷缩着的叶片。
　　迟小满替她扯好被子，便很快收回手，看着她偏过去的脸发呆。
　　急诊室的病房并不安静，到处是疼痛病人的哀嚎。但陈樾独自很安静，她似乎身体里面没有哪里在痛，或者是她强大的忍耐能力不允许她向外展现疼痛。她闭着眼睛，好像只是一个在安静睡着的人。
　　很久。
　　就在迟小满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陈樾又喊她，“小满。”
　　语气疲软，困倦。
　　“嗯？”迟小满看着她偏开的脸，说，“我在呢？”
　　陈樾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落在一个很低的地方。很久，她才说，“你不要一个人走出医院，好吗？”
　　迟小满没有办法不说“好”。
　　她抹了抹眼角，很细微地“嗯”了一声。因为说更多，她可能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嗯。”陈樾很疲惫地给出回应，“那就好。”
　　之后没有说更多。她侧着脸，手臂上的血管连着透明的线。她的姿势很僵硬，可能躺起来也并不舒服。
　　但没过多久。
　　她好像还是睡着了。
　　眉心蹙起来，眼皮轻微地颤动。像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侧着的脸也再次溢出很多汗水。
　　迟小满便起身去给她擦汗。
　　原本干燥的纸巾一张张被汗水濡湿。
　　陈樾好像被困在一个很坏的梦里，脸上，颈上，下巴上，耳后的汗一直在反复溢出。
　　她像一个被困在井水里的人，不肯下沉，也不肯上浮，于是只好维持着这种固执的姿态，直至耗尽心力。
　　迟小满给她把那些溢出的汗水擦过一遍又一遍。
　　最后没有办法。
　　只能呆呆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睡着的脸，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吊瓶里的水差不多是在凌晨打完的。
　　那时护士来拔针。
　　医生来看过——
　　说这种昏厥只要平复下来，心率恢复正常就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出院好好休息。
　　迟小满便急匆匆地站起来，压着声音，说，“谢谢，谢谢。”
　　护士给陈樾拔完针，看了她们两个一会，又找了两个新的口罩给迟小满，并且叮嘱她，“外面有点下雪了，可能会很冷。你别让她受凉。”
　　“谢谢，谢谢。”迟小满面容憔悴地说。
　　针被拔出来。
　　陈樾还没有完全醒。
　　医生护士都离开。
　　迟小满呆呆坐在床边，用很轻的力气给她按着手背上的棉签。
　　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陈樾勉强睁开眼。
　　迟小满偷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掀开棉签看了眼，又按下去，也小声提醒她，“小心点手。”
　　睡了一晚，陈樾好像也没有太好过。她疲倦不堪地掀开眼皮，点头，“好。”
　　迟小满等了一会，再次查看，觉得陈樾手背上的伤口差不多，便把棉签扔了，然后又去倒了杯水给陈樾。
　　水是新的，还是温热的。整个晚上，迟小满去换过很多遍。
　　陈樾接过水，抿了一口。
　　迟小满看她大概好点，才慢慢地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我想，现在也没有办法回去，所以在附近找了个酒店让你休息。”
　　陈樾点头，“好。”
　　“还是你要我帮你联系经纪人？”迟小满又问。
　　陈樾没有回话。她有些发怔地盯着窗外，很久，缓缓说，
　　“下雪了吗？”
　　迟小满这才也往窗外望过去——不是一望无际的白，只能算一点点砸下来的雪粒，有点吵。至少听上去也不像雨。
　　“可能是。”迟小满不太关心雪。她只关心下雪很冷，陈樾等会出去会不会冷，会不会再次像昨天那样难受。
　　所以在陈樾看着窗外的雪发怔期间。
　　迟小满把口罩找出来，又想了想，把自己昨天出发之前特意穿的厚外套也脱下来，都拿在手里。
　　等陈樾喝完热水，有些疲软地想撑着下床。
　　迟小满便去把口罩给陈樾戴上。
　　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陈樾的外套外面。
　　耗了一个晚上，陈樾精疲力倦，所以基本是迟小满给她戴，她就戴，迟小满给她穿，她就穿。
　　只是在意识到自己穿了两件外套时，她才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外面很冷。”迟小满说，“你多穿点。”
　　陈樾费力地张了张唇。
　　“酒店很近。”迟小满解释，“我带着你走几步就到了。”
　　说着。
　　她也在床边蹲下来。
　　要背她。
　　陈樾似乎有些犹豫，还想撑着下床自己走，但她似乎发现自己没有太多力气，便只能很安静地坐在床边。
　　“你相信我。”迟小满说，“这些天基本都在锻炼，不会把你摔下来的
　　陈樾沉默。
　　迟小满也没有起身。她沉默着陪伴着陈樾的沉默。
　　好一会。
　　陈樾像是妥协。她在迟小满肩上趴下来，脸贴着她的脸，还是很冰，很凉，有些瑟，甚至在贴住她的体温后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但她低声说，“没有不相信你。”
　　迟小满突然有些鼻酸。
　　她站起身——
　　发现陈樾真的很轻很轻，以至于体重很轻的她都能很轻松把她背起来。
　　于是愈发难过。
　　没有办法说更多话。
　　她背着陈樾，低着头，慢慢从急诊病房，往医院外面走。
　　这家医院很新，很亮。从走廊走出去的路很宽，很多人。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走廊边上很慢地走。
　　一路上没有人认出她们。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两个人奇怪。但不会想到，在贵州的某一家不算三甲的医院里面，是迟小满背着陈樾在角落里面走。
　　很多人觉得她恨她，总是在她拿奖时出风头。很多人觉得其实是她好恨她，买很多水军来诋毁她。
　　“小满。”人群密集，陈樾忽然伸手，来摸了摸迟小满的眼睛。她将脸贴在她的脸边，体温渐渐恢复，声音听上去还是很累，“哭了很久吗？”
　　“没有。”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我很厉害的。”
　　她对陈樾强调，“现在没有那么爱哭了。”
　　陈樾“嗯”了声，声音像一片树叶落进大海里那样沉下去，“那就好。”
　　“你睡会吧。”从病房到出医院这一段路有点远，迟小满背着陈樾，走几步，就觉得有些冷。但她坚持着，不想让陈樾觉得自己背人都没办法背太久，“我没事的。”
　　陈樾不说话。
　　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迟小满便屏住呼吸，很安静地往医院外面走。
　　然后陈樾突然说，“不。”
　　很坚持的语气。
　　“为什么不？”
　　迟小满觉得奇怪，头发从眼皮上落下来，挡住她的视野，间隙里只留下她们在廊灯下的影子，“你不用担心我。”
　　陈樾没有马上说话。
　　她大概很疲，呼出的气体有些热。好一会，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因为，不想让你，又一个人……”
　　“从医院里面，走出去。”
　　迟小满愣住。
　　陈樾呼吸涩难。
　　频率很低。好一会，她才艰难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迟小满说，“走吧。”
　　声音很淡很轻，
　　“这次我们一起走。”
　　-
　　说完这句。陈樾没有再说更多。
　　但迟小满听得出，她还在坚持不让自己睡着，呼吸频率一会快一会慢。
　　没有办法耽误。
　　迟小满低头，眼泪砸落到地板上。
　　没有办法管。
　　她背着陈樾，一步一步慢慢从医院走出去。
　　冬日凌晨的医院门口，车多人多，光线微弱。但存在感最强的，还是那一颗颗往地面上砸的雪粒，不是雪花，一点也不温柔，很凶，砸下来估计会很痛。
　　于是迟小满加快脚步，没有再折返去开车，而是在雪粒砸落的声响中，艰难喘着气，也十分迷茫地找到那间离医院很近的酒店。
　　她背着陈樾，将对方送到酒店房间，把人扶着，睡到床上，之后又急匆匆地拉着两床被子，全部都盖在陈樾身上——
　　因为陈樾大概很冷。刚刚趴在她背上，像一个被冻起来很久的人，呼出的每一口气体都是冰冷的，瑟的，难熬的。
　　把陈樾一整个包进去。
　　迟小满自己蹲在床边，很小声地喊她的名字，“陈樾，陈樾，你要不要换一下衣服，你的衣服昨天都汗湿了。”
　　“衣服？”陈樾很勉强睁开眼。
　　面色看起来比刚刚出院看起来更不好，“什么衣服？”
　　迟小满顿了一下，“我去给你找新的。”
　　“好。”陈樾重新闭上眼。
　　黑暗袭来。她很艰难地吐着气，像一粒被掰断的昆虫蜷缩在床边，听着迟小满的脚步离开，又听着迟小满的脚步很快回来。
　　也听见迟小满模模糊糊地喊她，
　　“陈樾，快来把衣服换了再睡。”
　　于是陈樾勉强睁开眼，便看到灯光下迟小满模糊成不同色块的脸，也感觉到迟小满把热的、温的、软的衣物递给她——
　　陈樾费力呼出一口气。
　　“我不看你。”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整个人像是跪坐在地面，很艰难地帮她把身上难脱的外套、毛衣脱掉，之后就很局促地收回手，转身，背对着她，“等你换完衣服，我就出去一趟。”
　　听上去鼻音很重。
　　像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很久。
　　“好。”
　　陈樾答应。也很费力地直起身子，呼吸很慢地，将那些贴身的衣物全都换掉，去穿迟小满给她找来的衣服——
　　还是温的，热的。
　　陈樾勉强穿进去。
　　又极为勉强睡回到被子里面，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
　　很久。
　　陈樾说，
　　“好了。”
　　于是迟小满“嗯”了一声。她像是转过身，看了她一会，给她拉拉被子，慢慢说，“我出去一趟，给你买点退烧药，很快就回来。”
　　“好。”陈樾蜷缩着回应。
　　迟小满大概知道她难受，没有再来和她说话，安静了一会，就关了房间的灯，轻着步子走出去。
　　房间陷入黑暗。
　　也再次只剩下陈樾一个人。
　　不记得躺了多久，她没有睡着，也无法睁开眼睛，甚至没有办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躺在之前的酒店，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地下室里面。
　　她吐着热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蜘蛛被困在网里面，不止不休地编织着想要掌控一切的丝线，却被自己吐出来的丝线捆在其中。
　　想法没有一个可以收束，像很多条线从她的身体里面生出来，不可控，也无法整理。因为她的控制系统对此压制太多次，以至于总算失灵。
　　“咯吱——”
　　门被打开。发出某种有人走进来的声音。
　　这个人很小心，很谨慎。
　　走到床边。
　　看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蜷缩着，也始终背对着她。
　　没有太生气。
　　只是犹豫着——
　　从她背后，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人的手很凉。所以像是怕冻到她，便马上收回去。
　　陈樾吐息。
　　这个人便又安静下来。而后过了一会，她绕到陈樾面向的这边来——
　　这边的空间应该比那边小很多，但这个人很瘦，骨架都很细，所以能佝偻着到这边来，也在挤进来后，勉强蜷缩，蹲坐在床边地面的狭窄缝隙中。
　　再来摸她的额头。
　　陈樾不睁眼。
　　这个人把手收回去，像是有点忧心，所以低头，来看了她一会，用很轻的声音喊她，“陈樾，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陈樾颤着睫毛。
　　这个人不讲话了。她可能是很认真地在昏暗灯光中看了她一会，然后像一只小老鼠那样窸窸窣窣拆开什么东西——
　　热气弥漫。
　　陈樾没有闻到气味。她的呼吸系统似乎也失灵。
　　直到甜腻食物被送到嘴边——
　　不热不温，温度合适。
　　陈樾下意识张唇。
　　于是这个人凑近，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块食物喂给她——
　　陈樾咬进去。
　　糖汁和红薯在口腔中抿化。
　　拔丝红薯。
　　陈樾缓缓睁眼。
　　迟小满。
　　没有开灯，可能是怕刺她的眼睛，只开了盏在门口的廊灯。所以迟小满的脸也是灰暗的，五官有些模糊，像一个被降低了饱和度的梦。
　　但她在很努力地凑近，观察着陈樾有没有吃完，又因为空间很挤，之后她又动作很别扭地夹起另一块给她——
　　陈樾再张开唇。
　　拔丝红薯喂进来。
　　这块有点绵软，有个小角掉下来。
　　于是迟小满便迅速伸着手过来接她掉下来的渣。也因此注意到她睁开的视线。
　　那一瞬间迟小满表情很奇怪，很僵硬。
　　她不太自然地撇了撇嘴角，像是想要笑，又像是想要哭。
　　但最后。
　　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等陈樾把第二块吃完。
　　整个人又缩着肩膀，来给她喂第三块。
　　陈樾也很安静地吃第三块。
　　她闭着眼，有眼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下来。这可能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眼泪，和她的情绪没有关系。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很紧张。
　　她过来接她的眼泪，像在接什么很珍贵的、不可以掉在地上的东西。
　　眼泪只掉了一颗。
　　没有再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艰难地维持着给她接眼泪的动作，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到最后，像是真正确定她不会再流眼泪下来，迟小满才稍微转过身子，把她只吃了三口的拔丝红薯慢慢收好，然后，又窸窸窣窣地拆开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
　　迟小满再次凑近，对陈樾说，“先把退烧药吃了。”
　　声音很哑，很涩。
　　陈樾张唇。
　　迟小满动作小心地把药喂给她，又撑着她的头，扶她起来喝水。
　　药混合着温的水。
　　胡乱从喉咙中吞咽进去。
　　陈樾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迟小满却很有耐心，她用柔软的掌心扶着她的头，很不嫌弃地擦了擦她汗湿的头发，也在慌乱间过来抹了抹从她下巴滑落下来的水……帮她整理好不规整的、不愿意暴露给所有人的一切。她把水杯再次递过来，也小声对她说，“多喝几口。”
　　陈樾便再继续喝。
　　她喝水很慢，像在努力吞咽，消化什么。
　　勉强喝了几口。
　　她闭紧眼皮，却因此感觉到——
　　有什么很热，很烫的东西砸落下来，落到她的脸上，像一颗融化的、热的雪粒那样渐渐滑落，又在被发现以后，被迟小满迅速用手指撇开。
　　撇开之后。
　　迟小满久久没有说话。
　　陈樾缓慢睁眼。
　　昏暗光影，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她看见迟小满潮湿红肿的眼睛。
　　其实在迟小满下车送芳姐离开，又回来，或者是后来晕过去，又醒过来的过程里面——
　　陈樾并不是完全晕过去，也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相反，她只是被困在一个安静的、漆黑的世界里面，这种感觉很像是突然变成一颗因为引力悬停在太空中的星球，没有动力，却也永远不会停止自转。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很累，却又好像极度清醒，思虑完全没有办法停下来，也想了很多自己醒过来后应该要和迟小满说的话——
　　迟小满，刚刚我晕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迟小满，对不起，我又让你来你最害怕的医院了。
　　迟小满，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但还一直挺着不说，现在让自己生病，还让你那么害怕。
　　迟小满，你从来都不是我痛苦的根源。任何人都不是。我的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完完全全源自我自己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的性格，跟每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其实我从来都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顽固，神经质，爱钻牛角尖，总是坚持很多在别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坚持的东西。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愿意任何人看见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
　　但醒过来后。
　　她看见迟小满红肿的眼睛，又觉得每一句都没有必要说，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太多用处。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那个开关仍然停在那里。
　　陈樾也仍然停在开关面前，没有按下，也没有离开。
　　但现在。
　　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发现比她想象中更凉之后，突然喊她的名字，
　　“小满。”
　　“嗯？”迟小满低头看她，脸庞仍然隐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我在呢。”
　　陈樾费力地张开唇，
　　“等从这里回去以后，我想请几天假，回一趟香港。”
　　“嗯？”迟小满像是难以反应，慢了很久，才匆促点头，说，“好，那就请假。”
　　“你想休息多久都可以。”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哑，但她仍然在竭尽全力对陈樾说，“其它任何事都不需要考虑。”
　　“好。”陈樾低着声音。
　　“那你现在也快休息。”迟小满看她没有再喝水，便没有再扶着她的头，而是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自己在床边很艰难地蹲坐下来，又给她拉被子。
　　这个动作重复很多遍。她像是无意识地在用这种重复动作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陈樾低眼，看她在昏暗中憔悴不堪的脸庞，轻轻地说，“等这次回来以后——”
　　“我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和你一起吃晚饭了。”
　　这件事可能也是让迟小满意外的。她的脸庞在昏暗光影中偏了一下，表情似乎是有些木讷，像一个失灵的木偶，但还是尽量给出好的回应，“好，没关系的。”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她蹭了蹭下巴，对陈樾说。
　　“嗯。”陈樾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她看迟小满手背上红紫的痕迹，视线垂得很低，“可能回来以后，除了拍戏之外，我也没办法和你待太久，因为前几天经纪人来看过，说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没有太进入角色，所以需要休息，也需要时间整理之后的戏份。”
　　迟小满大概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手，便用手挡了挡手背。
　　于是陈樾只好闭上眼睛，在漫长而庞大的黑暗中，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以及，等我回来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前几天的戏份，都可以重新拍一次。”
　　话落。
　　迟小满没有说话。
　　她像是忽然从陈樾面前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快要消失不见。
　　于是陈樾不得不再睁眼，在昏暗中去找寻她存在的痕迹——
　　可出乎意料。
　　迟小满还真真切切地蹲坐在她面前，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没有动，好像脸偏向她的弧度都没有移动过半分。
　　她看着她，隔着昏暗的光影，像是觉得无法理解，以至于眼神中有很多迷惘，很久，才缓缓对她说，
　　“就只是……只是这些事情吗？”
　　陈樾不讲话。
　　她想迟小满可能不知道——
　　这已经是她站在那个开关面前僵持很久，最后选择认输的表现。
　　承认自己没有分清角色和自己之间的界限；承认自己犯下最低级的错误，让角色身上溢出属于自己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做好，甚至没有及时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对陈樾而言，每一个决定都不普通，也都极度艰难。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她可能一个字也不会说。
　　但没有另一个人。
　　永远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了。
　　“嗯。”陈樾去摸摸迟小满的脸，很疲累地点点头，“暂时只有这些了。”
　　“如果后面再想到其它的，我再和你说。好不好？”
　　说出来后她觉得轻松。可能也因为明白再过几天她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现在反而想放任自己更多。她很贪心地去戳了戳迟小满的眼角，鼻子，下巴上一颗很小很小的小痣，也因此笑了笑，
　　“迟小满，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奇怪啊？”
　　迟小满，其实我根本不温柔，不完美，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相反，我总是犹豫，总是接受在自己身上降临的一切，也总是站在分叉口前难以做下最终决定，我不可爱，我矛盾，好像一片永远无法让自己落下来的树叶，也没有完全甘愿让你来接住我的勇气。
　　迟小满，这就是我。
　　“没有。”但迟小满这样说。她整个人挤在很狭窄的床边，缩着肩膀的样子有点滑稽，也有点迷茫。但她侧脸看她，也慢慢对她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只是这样。”
　　“其实你可以早点和我说的。”她对陈樾说，“我，我又没有那么小气，会因为你之前陪我吃饭，就让你以后也一定要和我吃饭，要每天和我说很多话。而且上次，上次不是都已经和你说过了吗……”
　　说到这里，迟小满像是又很想要哭，却又很努力地努力憋着不要哭，所以表情变得很奇怪，“这个生日愿望是你自己的，所以你随时都有不和我一起吃饭的权利。”
　　“嗯，我知道。”陈樾也看她。光影昏暗。实际上，她们都不是很能看得清对方的眼睛，但仍然在努力和对方对视，“但我之前不想。”
　　迟小满可能并不能听懂她在说什么。所以在听到这句话后，表情又变得很惘然。她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就又重新闭上。
　　她靠坐在很小很小的床头柜上，眼睛很红，很肿，头发很乱，变成完全不漂亮的样子，也仍旧敏感，不安，甚至是悲伤……
　　她反反复复地抠着手指，最后出声喊她，
　　“陈童姐姐，你……”
　　却没能完全把后面那句话说得出来。
　　她好像还是不能够完全理解她。因为陈樾的性格中本来就有很多古怪。
　　她想迟小满可能想和她说——陈樾，你下次不要这样做。她想迟小满可能会觉得她顽固，有一点生气但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可能会对她说——
　　陈童姐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对待自己？又可能是知道陈樾没有和她说完全部，所以很想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事在隐瞒她。
　　但最后。
　　她说，
　　“我可不可以抱一下你？”
　　头顶灯光很微弱地闪烁，那一瞬间，陈樾看着迟小满那双难以看清的眼睛，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以前的迟小满身上，又飘回来，落到现在的迟小满身上，也就再次意识到一个被她反复验证过、多次遗忘过，却即便过去十年也从来没有被推翻过的一个事实——
　　她许愿，她就会实现。
　　她不说话，她就会给她夹拔丝红薯。
　　她撤回愿望，她就会答应。
　　她痛苦，她就会过来抱抱她。
　　她不完美，不可爱，不敢轻易暴露自己，可她却从不吝啬接纳。
　　其实迟小满，真的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五天[墨镜]
　　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接纳的故事[墨镜][墨镜][墨镜]


第55章 「二零二三」
　　这个房间好暗, 光线像默片中的一帧被调低了对比度。
　　低饱和度的昏暗光影在其中淌落，模糊老旧的家具陈设、玻璃窗外飘落的雪粒，模糊她们投在墙面的影子, 也模糊她们的眼睛。
　　但她们仍旧在其中对视。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被模糊的一切，也隔着被阴影藏起来的很多东西。
　　如果是很久之前, 陈樾被告知, 有一天自己只要和一个人对视, 就会流眼泪。
　　那她必然难以相信。
　　不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事情。而是难以彻底相信，自己会成为其中一员。
　　于是她伸手。
　　晦暗中去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真的。
　　柔软的。
　　饱满的。
　　或许是生病引起大脑反应迟钝，陈樾忽然觉得困惑。
　　想要曲起手指。
　　一秒过后。
　　滚烫的眼泪落下来。
　　砸到她的食指骨节处，洇进去, 从脉络滑进心脏, 酸的, 瑟的，难以逃脱的。
　　陈樾停下动作。
　　手掌心悬停在迟小满脸庞很近的地方。不到两公分。
　　迟小满侧脸看她，脸庞上落满悲戚的泪水和阴影,
　　“你要是不说话, 我就, 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樾艰难曲起手指。
　　难以说话。
　　于是迟小满没有再等。
　　她仍然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缩在床边狭窄的空间里, 也仍然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她，脸上也流动着很多透明的液体。
　　但她很努力地伸出手。
　　也很努力地用自己瘦的、韧的、柔软的身体, 曲着上半身，展开手臂, 从床边来抱住她。
　　一个不太标准的拥抱。
　　但很用力。
　　中间也流动着很多咸的、热的、又慢慢凉掉的眼泪。
　　陈樾侧脸，微微闭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她感觉到迟小满正在发抖, 却在用脸贴着自己的脸, 用身体裹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体温由凉转热。
　　姿势并不舒适。
　　但陈樾却忽然产生一种，类似于回到安全洞穴里的感受。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婴儿，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像是躲在子宫里。
　　她偏了偏，感觉到迟小满绒绒的发丝，艰难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但迟小满却率先开口了，“你……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声线发抖。
　　身体也颤抖。
　　陈樾能感觉到迟小满在消耗很多力气，蜷缩在床边，甚至是跪坐在地上，用以维持这个姿态怪异的拥抱。
　　但迟小满仍然坚持对她说，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没……没关系的。”
　　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用力。
　　一遍比一遍泣不成声。
　　陈樾难以开口发出声音。她艰难间把脸偏过去，也难以再看到迟小满的脸。
　　迟小满从她肩后侧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耳后。眼泪和呼吸填满其中的间隙。迟小满说，“下次，下次……”
　　没有办法把话说完。
　　陈樾想要笑一下，却没有那么多力气笑。她只好抬起手，反到自己耳后，去摸了摸迟小满躲在黑暗中的脸——
　　是凉的，湿哒哒的，也是狼狈的。
　　迟小满没有躲。
　　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她低着脸，配合她的动作，睫毛和呼吸都很潮湿。
　　“小满。”很久，陈樾费力开口。
　　“嗯？”迟小满缓缓开口。
　　她的呼吸仍旧有些慢，有些断断续续，“我在呢。”
　　“好。”陈樾闭上眼。
　　像再次发现自己站在那个开关前面，四处是黑暗，却让她感到安心。
　　因为迟小满替她挡住那个开关闪烁的红灯，也从她肩后怪异而狼狈地挡住她的眼睛。
　　好像仍然没有做出决定，也无法逃开。
　　但又好像再也找不到比此刻感到更多安心的瞬间。
　　陈樾轻轻拍拍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也拍拍她。
　　什么也没有再说。
　　黑暗中她们的呼吸渐渐平复。
　　迟小满的抽泣声也慢慢停下来。
　　无法分辨过了多久。
　　陈樾沉沉进入黑暗中的世界。
　　意识昏沉间，她感觉到迟小满从最开始跪坐着抱着自己的姿势——
　　到后来慢慢起身绕到另外一边，给她盖好被子，犹豫着，迟疑着。
　　但最后，还是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慢慢上了床。
　　躲到她身后……
　　迟小满伸手过来抱住她。
　　并不能算是赤裸、亲密的拥抱。
　　但她换上她脱下来的衣服，她隔着薄薄的衣物从身后抱她。
　　她们的气味混在一起，呼吸填满彼此胸腔中的空白。
　　又让人觉得——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亲密无间的一件事。
　　这个夜晚很冷。
　　到后来变得更冷。
　　也不知道是不是雪下得越来越大。
　　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而来。
　　陈樾没有保持清醒太久。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迟小满起来给自己又喂了一遍药，之后她体温上升，又反复下降……
　　于是迟小满又急匆匆地下床给她擦汗。
　　擦完汗之后陈樾觉得好冷，整个人都蜷缩在角落。
　　迟小满便扔开给她擦汗的毛巾，用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得很紧，到后面实在不行，自己又钻进来抱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给她取暖。
　　那个时候。
　　陈樾浑浑噩噩，只能是拍拍迟小满的手，对她表示自己没有太难受。
　　只是没有太多力气，动作幅度也很小。
　　所以陈樾勉强睁开眼，想要去看看迟小满有没有又在偷偷哭——
　　视野模糊不清。
　　迟小满可能还是察觉到她的动作。
　　她缩过来，拍了拍她蜷缩的背脊。
　　又伸手。
　　用自己热热软软的掌心过来捂住她努力想要睁开的眼睛。
　　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
　　其实陈樾很少让自己生病。
　　也没想到重新遇见迟小满后，自己竟然反反复复生病。
　　也竟然在贵州病到浑浑沌沌，无法分辨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地步。
　　也记不清自己病了多久。
　　但整个过程她们都没有离开这家酒店。
　　陈樾没有离开这张将自己困住的小床。
　　她出很多汗，把衣服和床单一遍又一遍汗湿。迟小满便一遍又一遍给她找来新的，干燥的，柔软的衣物和床单，将被汗水浸透的她擦干，之后包裹起来。最开始没有直接过来帮她换衣服。
　　到后来，可能是发现陈樾实在是病得厉害，连眼睛都不能再睁开……迟小满便也只是沉默着，手忙脚乱地，局促地给她换衣服……换完之后过来摸摸她的头，又去给她洗干净，找地方烘干，等她下一次穿。
　　陈樾吃不下东西，总是吃了又吐。迟小满还是坚持每天挤在那个窄小的床边走道，弯着腰凑过来，很小心地给她吹凉，给她一口一口慢慢喂，有时候是汤，有时候容易入口的粥，有时候会给她找来一些甜的、她爱吃的食物。
　　尽管每次吃下去，结果都可能是会吐一点出来。但迟小满也没有嫌弃，她刚开始会匆匆忙忙找纸巾给她擦脸上残余的呕吐物。
　　到后面，她可能是已经很熟练，也没有嫌弃，直接用手背来帮她擦吐出来的半透明水，把她擦干净之后，再每次抱着吐完的她，小心来摸她的额头，给她量体温，喂她吃药，安安静静地缩在床边等她睡着，再来帮她处理她吐出来的一切。
　　生病期间清醒的状态很少。
　　但那种情况下，陈樾在昏沉中勉强掀开眼皮，总是会看见迟小满在床边呆坐着看她，像一片很薄但很韧的影子，或者是对她笑笑，伸手来摸摸她的额头……
　　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崭新的、脆弱的生命，被迟小满很用心地呵护在巢穴中，进行照料和养育。
　　只是偶尔，迟小满自己的状态也很不好。
　　除开照料陈樾的时间。
　　她基本上都是坐在床边发呆，有时候看窗外的雪，有时候不看，有时候蜷缩着靠坐着睡，有时候睡着睡着突然发抖，也流很多汗。
　　是在某一个陈樾有所好转的晚上。
　　她感觉到迟小满在旁边的小床上很急促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不大。
　　听得出迟小满已经在努力遏制。
　　但还是控制不住，只能传出一些闷闷的、难熬的咳嗽声。
　　陈樾刚吃过药睡着，在闷得像有一个人在捆紧喉咙的咳嗽声中勉强睁眼，便看见——
　　漆黑中迟小满很艰难地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像一粒被悬挂的昆虫那样缩在角落，背脊颤抖得很厉害，呼吸很乱，头发也很乱，咳嗽声像是要把自己的肺残忍地割成一片片再残忍地、鲜血淋漓地呕吐出来。
　　陈樾艰难撑坐起来。
　　也艰难地下床。
　　靠近她。
　　从她身后，去抱住她脆弱的、好像一掰就会折断的身体。
　　陈樾疲惫不堪地把脸搭在她肩上。
　　于是那一刻迟小满僵滞两秒。
　　咳嗽声停下来。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很费力地对陈樾说，“我把你，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陈樾倦着声音说。她挨着她的脸，拍拍她的背，
　　“生病了吗？”
　　“不……不是。”迟小满摇头。她很勉强地说了几个字，又开始止不住咳嗽起来。这种咳嗽好像让她很痛，也让她在她怀里缩成一个体积很小的动物，好像再咳下去就会变得更小，更薄。咳了很久，迟小满才很勉强地说，“就是……就是做了噩梦。”
　　做什么噩梦会让你醒过来之后咳嗽成这个样子？
　　陈樾想要这样问。
　　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现在问。
　　她静了一会，去摸迟小满的额头。
　　也因此摸到迟小满眼角落下来的泪水。
　　于是蜷起手指。
　　迟小满还在咳嗽。可能是这种咳嗽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到最后，她几乎是痛苦地佝偻在床脚，姿态僵硬，手脚冰凉。
　　好像每个人都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感同身受。
　　但陈樾看着她竭力蜷曲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中央，也有一只很尖锐很恶毒的小虫子钻进去，一点点啃食她最难以承受疼痛的部位。
　　她靠近。
　　将冰冷的、僵硬的迟小满环在自己怀抱中央。
　　很轻很轻地拍迟小满的背。
　　很久。
　　直至迟小满渐渐平复，姿态从僵硬缓和成一种精疲力倦的柔软。
　　那个时候，迟小满像是想要说什么。
　　陈樾却拍拍她的背。
　　将脸贴紧她的下巴。
　　感受到她眼角滑落的生理性泪水一点点变干，最后，才很轻很轻地说，
　　“睡个好觉。”
　　迟小满像是被这句话触动到。她紧绷的脸慢慢变得放松。好像一滩融化的液体。很久，她无比困难地转过身来，终于肯让自己抱住陈樾。
　　面对面的拥抱。
　　脸贴着脸，没有对视。
　　只有两颗小心翼翼贴近的、缓缓跳动的心脏。
　　嘭嘭，嘭嘭——
　　陈樾拍拍迟小满的背。
　　嘭嘭，嘭嘭——
　　迟小满生涩地、不安地贴了贴陈樾的脸。
　　嘭嘭，嘭嘭——
　　陈樾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嘭嘭，嘭嘭——
　　迟小满轻轻开口，说，
　　“好。”
　　-
　　再次完全清醒，陈樾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那个时候。
　　迟小满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一片白，雪没有再往下落，也没有完全融。整个世界都很白。
　　陈樾裹着迟小满给自己买来的厚外套，站在窗边看了会雪，意识到这可能真的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看一场雪完完全全地落下来，便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这几天大概也没有休息太好。她穿着很普通的从外面临时买来的绿色外套，很不常规的颜色。这几天没有休息好，她的脸色也很白，但这件外套被她穿起来还是很漂亮。
　　她看着窗外的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发了大概有半分钟的呆。
　　才转头看陈樾。
　　看见陈樾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低下巴，好一会，才说，
　　“陈童姐姐，我昨天联系过你的经纪人了。说等你今天好一点，就帮你买机票，让你回香港。”
　　“她说她会联系小棋。让小棋今天直接来这边接你。”
　　“我刚刚帮你订了机票，小棋已经在开车过来了，应该不久就会到这边。”
　　“好。”陈樾没有拒绝。
　　迟小满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有些歉疚，“不好意思啊。”
　　“本来是说带你出来逛逛的，结果让你在酒店里待了那么久。”
　　“好意思。”陈樾看她。对她说，“你要好意思。”
　　迟小满顿了一下。
　　这几天她的眼睛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眼眶下面有点发青。
　　很久。
　　迟小满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要下去看看雪再走？”
　　“毕竟等你下次从香港回来。”她吸了吸鼻子，“这里的雪应该就已经化了。”
　　“要。”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会，才匆忙点点头，
　　“好，那我给你找多几件外套，别刚好就又生病了——”
　　“嗯。”陈樾没有拒绝。
　　她很配合地站着，也很安静地看着迟小满在这个她们共同生活的酒店房间里面忙忙碌碌。
　　迟小满她找来厚的外套，两件，也是在附近的商场里面临时买的。她把两件都紧紧地帮陈樾裹在身上。又给她找来口罩，很仔细地帮她戴好。
　　还比较严格地帮她把头发整理好，找来自己之前戴的鸭舌帽，很小心地帮她盖住头脸。
　　大概是一点风都不想让她受。
　　最后。
　　要出门之前。
　　迟小满还特意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从直饮水机里烧的热水，最后站在门口很认真地检查一遍，确认陈樾没有很冷，才舒出一口气，对她笑，说，
　　“走吧。”
　　场景很像她第一次送她去香港。
　　陈樾看她，也笑，“好。”
　　雪在每一年都会下，但每一年的雪景，却又都是件稀奇事。
　　她们下楼。
　　尽管这是医院附近，但也有很多戴冷帽穿厚衣服的人在堆雪人，很多个色块撞来撞去，难以分清其中到底谁是大人，谁是小孩子。
　　走了一会。
　　陈樾忽然说，“迟小满，你也要堆个雪人吗？”
　　“我？”迟小满反应有些慢地摸了摸鼻子，“你想看雪人吗？”
　　“想。”陈樾说，“想看你堆的雪人。”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所以可以给我堆个雪人吗？彩虹姐姐。”
　　“好。”说到底迟小满无法拒绝陈樾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想了想。
　　便说，“那你在这里看我堆，不要自己来，也不要受凉。”
　　“好。”陈樾目光柔和地看她。
　　“嗯。”迟小满应了一声。
　　堆雪人大概对她来说也是个稀奇事。十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不怎么下雪。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总是辛苦奔波，没有时间去做在这个年纪的普通年轻人想做就可以随时去做的事情。二十一岁到三十岁，可能比二十一岁之前更辛苦。
　　但她仍然还是那个，做什么事都会认真去做的迟小满。
　　堆雪人也会认真去堆，认真去选最结实最白最干净的雪块，认真去为自己的雪人挑选漂亮的、合适的装饰物，捡了石子当眼睛，也把树枝掰成合适的弧度当嘴巴，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又把自己的口红抹一点下来，给自己的雪人涂一点腮红。最后，把自己在路边随便买的紫色围巾摘下来，借给雪人戴。
　　雪人是很普通的雪人。冬天是很普通的冬天。但迟小满一点也不普通。她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飞扬。夏天早就过去，世界从霓虹变成简单的白色。但她仍然在这个世界是最珍贵。
　　堆完之后。
　　迟小满很腼腆地站在自己堆的雪人面前，对一直在看自己的陈樾笑，略微昂起一点下巴的样子有很多可爱，
　　“陈童姐姐，怎么样？”
　　“好看。”陈樾看着她说。
　　“那就好。”迟小满松一口气，然后也很可爱地侧身，拍了拍比自己矮半个身子的雪人的头，笑眯眯地说，“我也觉得还不错。”
　　她好像真的在因为自己堆了一个雪人，产生很简单的开心。
　　之后又很认真地在雪人两边看了蛮久，一会去掰块雪下来补到另一个地方。
　　“嗡嗡——”
　　轻微的振动传来。
　　迟小满低眼看了眼手机，再看自己堆得差不多的雪人，又返头看陈樾，慢慢走到陈樾面前来，口中呼出白色气体，“小棋说她快到了。”
　　还没等陈樾开口。
　　她自己就像是想起一件事，觉得很后悔，“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早饭？”
　　“嗯，没有吃。”陈樾看着她。
　　“那我到前面的早餐店买点东西让你吃。”迟小满很操心地说，“不吃早餐坐车会很晕车。”
　　“好。”陈樾说，“我在这里等你。”
　　“嗯。”迟小满左右看了看，“冬天大家都穿得多，应该还没有人认出来我们。”
　　“我很快回来。”
　　她这样对陈樾说。
　　之后。
　　迟小满就慢慢地沿着路边走，低着脸，把自己的视线低到地面上，走去了前面的早餐店。
　　陈樾在原地等她。
　　看见她低着头，努力藏着自己的脸去和早餐店老板讲话。
　　陈樾弯起了眼睛。
　　迟小满像是走远之后也还是很操心她，所以时不时转头过来看一眼——
　　大概是发觉她一直在看自己。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又去和早餐店老板说话。过了一会，她穿着那件绿色棉袄，拎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朝她走过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白，有的红。
　　陈樾在原地等她。
　　迟小满像是怕塑料袋里的东西很快冷掉，所以走到一半揣到怀里，紧紧捂着。
　　到她面前了。
　　迟小满才慢吞吞地把揣在胸口怕被凉掉的早餐拿出来。
　　是两个包子。
　　“我刚刚问了老板，她说只剩下这种了，里面有点点葱。”迟小满很小心地掰开中间的馅，拿着一次性筷子，动作比较生疏地把里面的葱一点点挑出来，“我给你把葱挑掉一点，行吗？”
　　陈樾低眼看她的动作，“好。”
　　迟小满没有说更多。她很安静地帮她把葱挑掉，把挑好的、冒着热气的一小块喂给陈樾。
　　陈樾低着脸，把口罩摘下一点。
　　去咬下这块。
　　迟小满盯着她的脸色，“好吃吗？”
　　陈樾无法说话。
　　迟小满蹙了蹙眉，勉强把所有东西都用一只手拿着。
　　然后。
　　她伸一只手到她下巴下面，像是打算来接她嚼过的食物，对她说，“不好吃就吐掉。”
　　陈樾摇头，“好吃。”
　　“是吗？”迟小满有些怀疑。
　　“嗯。”陈樾慢慢把包子吞下去。
　　迟小满看她吃下去，停了一会，但也没有再怀疑。她继续挑，继续喂。
　　包子在雪地里冒着热气，蒸着她们的眼睛。
　　陈樾一口一口安静地吃。
　　迟小满一口一口安静地喂。
　　最后。
　　陈樾轻轻地说，“我吃不下了。”
　　迟小满愣了一下。
　　便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挑剩的包子皮，很不嫌弃地吃了下去。
　　陈樾看她的嘴巴边上沾上一点油，伸手给她擦了擦。
　　迟小满最开始还有点僵硬。但也没有挪开，很配合地给她擦。
　　沉默一会。
　　迟小满突然说，
　　“陈童姐姐，我会等你回来的。”
　　陈樾的动作顿了一下。
　　迟小满便对她笑。她的围巾让给了那个雪人。所以她现在鼻梢被冷风刮得红红的。
　　“你去香港之后不要担心。”
　　雪地似乎让很多东西都变清晰。迟小满说话的力气很重，发出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不要担心电影的进度会耽误，不要担心这边会发生什么状况，也不要担心投资人和监制那边有意见，更不要担心沈宝之、或者是剧组里面其她人会怎么看你，想你……”
　　“因为你在心里面可能会担心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把我自己的戏份拍完，把其她演员的镜头、戏份过掉，把该拍的空镜也全都用心拍好，我会把我们的电影拍到最完美的状态，给剧组的所有人一个好的交代。”
　　“也不要……不要担心我。”
　　说到这里。迟小满对她笑，这次的笑没有那么漂亮，完美，却也没有那么用力，以至于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那个在她旁边的雪人一样怪异，
　　“因为我还是会每天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不会再像上次，受伤不知道给自己涂药。也不会被任何人的声音影响，不会躲起来偷偷哭，不会在拍不好的时候让自己硬抗……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所以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只要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自己。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漫天雪白。迟小满呼出一口白气，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陈樾无法说话。
　　但迟小满说完，没有对她不开口回应产生任何恼怒。她站在她面前，想要对她笑的样子看起来很笨拙，却也很可靠。
　　人声嘈杂，雪地踩雪声频频出现。很多人从她们身边路过，没有停留。
　　很久，陈樾张了张唇。
　　最终没有忍住。
　　她过去抱了抱她，声音很轻地说，
　　“好，我相信你。”
　　迟小满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过来抱自己，愣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慢慢抬起手，轻而软地拍了拍她的背，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下过大雪的城市很吵，这个拥抱却很安静。好像有很多话需要说，但好像又什么都不需要说。
　　直到身后有车慢慢开过来，停下来，对她们嘀了一下喇叭。
　　迟小满抬了抬脸。
　　很勉强地往陈樾身后看了眼，“好像是小棋来了。”
　　“好。”陈樾这样说。
　　但没有很快松开迟小满。她的脸还是挨着她的脸，很久，陈童艰难吐出一口气。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到那边之后，如果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让小棋带你去医院看看。”
　　“好。”陈樾还是说。
　　“如果有……有什么问题。”旁边有人踩着雪路过，迟小满的声音被掩盖得很轻，“可以随时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陈樾动了动喉咙。
　　迟小满沉默一会。
　　很安静地把她推开。
　　然后抬眼，在漫天白雪里弯着眼睛对她笑了笑，“快走吧，不要误机。”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却没有看她太久。她神思恍惚，像是看到陈樾身后的小棋，便举起手对她挥了挥。
　　于是小棋便也在她们身后犹豫提醒，“要走了吗？”
　　“嗯。”迟小满应下，“马上。”
　　陈樾低着脸，盯着她们在雪地里踩出的两排脚印。
　　迟小满没有看。
　　小棋出现。她好像又让自己变成一个很可靠的导演，而不是会在雪地里因为堆雪人产生很多开心的迟小满。
　　她很安静地把陈樾带到小棋面前，也软着声音对小棋说，“辛苦你这么早开车过来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
　　小棋看一眼陈樾，“沈姐给我开的工资很高的嘛。”
　　“嗯。”迟小满笑笑。
　　然后看向陈樾，轻着声音说，“快上车吧，陈老师。”
　　陈樾抬眼看迟小满——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例如——迟小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又例如——迟小满，我走之后你不要多想。还有——迟小满，不必担心我……但是每一句好像都不太需要说。
　　所以陈樾说，“小满导演，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句话让迟小满怔了片刻。她似乎是不太敢来看陈樾的眼睛，偏了一下脸，过了几秒，再转过来看她，眼睛有点发红，“好，快上车吧。”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上了车。
　　迟小满站在车外面，比较拘谨地将双手交叉在小腹面前。
　　“陈老师身体可能还没有完全好。”迟小满对小棋说，
　　“到了香港那边，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再带她去检查一遍。”
　　“好。”小棋应下，之后自己也打开车门想要上车。大概是看迟小满还在雪地里站着，便关切地说，“迟老师，你快点回去吧，别受凉了。”
　　“好。”迟小满点头，对她笑笑，“放心，我穿了很多。”
　　小棋便也笑笑，上了车，回头对她说，“但也要小心嘛。”
　　迟小满对她弯了弯眼睛，没说更多话。
　　停了几秒。
　　她又来看车里的陈樾。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
　　迟小满也坚持着看了她一会，最后像是无法再看，便低下视线。
　　车开动起来。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小棋，等一下！”迟小满忽然面露焦急，跟在车后面追了几步。
　　发动的车子紧急停下来。
　　小棋探头出去问，“怎么了迟老师？”
　　“我有东西忘记给陈老师了。”迟小满解释。
　　然后。
　　她看向陈樾，走过来，站在车边，隔着玻璃看她。
　　很久。
　　陈樾降下车窗，低着声音，说，“迟小满，下次不要追车。”
　　“好。”迟小满在车窗边很乖地点头，“下次不会了。”
　　说完。
　　她把一个在兜里的东西从车窗里递过来，
　　“之前芳姐给我说，吃了糖，就要把委屈都说给对方听——”
　　陈樾接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心里面是一颗糖果——塑料包装上印着线条卡通画，大概是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所以还残留着迟小满的体温。
　　“巧克力牛奶味。”迟小满把手收回去，在车边解释，“我猜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口味。”
　　陈樾抬头。
　　雪白世界里，迟小满静静站着，又对她很柔软地笑，
　　“陈童姐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把自己的委屈讲给我听，我也很高兴。虽然我还是并不知道具体的事情是什么，但我想，就算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太多关系……”
　　声线有些涩，却因为自带的软和显得很轻，
　　“这是你把委屈讲出来的奖励。”
　　小棋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坐在前面，像没有听见迟小满的话。
　　陈樾也没有说话。
　　她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在得到糖果之后可以说什么。
　　但迟小满不会要求她回应。
　　迟小满只是很简单地把糖果递过来，就退后一步，提醒她，
　　“把窗户关好，不要吹风。”
　　陈樾不得不把玻璃升上去。
　　她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才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木偶人。
　　而等她把车玻璃升上去，迟小满便很放心地在领口蹭了蹭下巴，又对小棋挥了挥手，说，“可以了，快点走吧。”
　　车窗玻璃是灰色的，陈樾看不太清迟小满的脸，但她看着迟小满在原地挥手的动作，攥着手里的糖果，忽然明白——
　　其实在迟小满这里，永远都会是——
　　说了委屈会有奖励。但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没有关系。
　　也因为陈樾迟迟没有开口。
　　那边迟小满已经不再说话，一直在做催促她们离开的手势。
　　小棋便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樾一眼，然后，试探着，发动了车——
　　车慢慢开起来。
　　黑色轿车像一串蚂蚁那样恋恋不舍地离开白色雪地。
　　陈樾在车里回头。
　　隔着后排的灰色玻璃。
　　她看见迟小满穿着绿色棉袄，和她刚刚堆起来的雪人一起站在原地。
　　可能注意到她回头。
　　迟小满再次抬手，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车窗玻璃渐渐被气雾模糊。
　　陈樾回头，很努力地去看独自留下来的迟小满。
　　白色雪地里，人群嘈杂，迟小满是鲜绿色的，像一朵脆弱的、被风吹得飘摇的小苗，也好像很快就会散落，可她一直在朝她挥手。
　　直到车拐进一个弯。
　　视角慢慢变偏，迟小满便被留在车后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
　　角落彻底消失之前。
　　她和身后的雪人一起，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最后一次手。
　　好像回到二零一三。
　　陈樾还被叫作陈童，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出最正确、最理智的选择，登上一辆不断往前奔去的公交车，也是这样，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冬天的北京。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六天[墨镜][墨镜]
　　我宣布！本章是一个巨大的call back[墨镜]


第56章 「二零一三」
　　陈童的人生中从不曾出现过“后悔”这两个字。
　　尽管在二十三岁那年, 她做出与前二十三年人生完全相悖的选择，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可到后来, 她也没有真正为自己之前的二十三年产生过任何后悔。
　　选择已经做下，再去后悔, 没有必要。
　　但。
　　二零一三年冬季伊始做出的那个决定, 当时被她认定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让她在后来人生中产生后悔的次数，不胜枚举。
　　并非是在后来将其推翻，不再认定为最正确的选择。而是后悔，自己在做下这个最为正确的选择时, 为什么是那么毫不犹豫。
　　事实上。
　　从登上去机场的那辆公交车伊始, 透过冬日雾气弥漫的玻璃, 陈童往后，看见迟小满停留在原地，在惨白的冬季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就已经开始质疑自己做下的选择, 是否会在某一天带来某种不可预计的结果。
　　于是落地香港之后, 她用最快的速度给迟小满打去第一通电话。
　　那个时候, 她还没有太多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实感。
　　电波信号里，迟小满和往常一样问她冷不冷, 声音听上去却和平时不太一样，无措, 疲惫，在嘈杂的医院背景声中听起来很小很模糊, 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以至于让陈童突然产生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
　　她们好像是在大厦崩塌下两个同行许久的逃生者, 到达狭窄到只供一人逃出的一次性出口面前, 迟小满把唯一的水源和逃生机会让给她。
　　而陈童坚定地认为自己先出去求救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所以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但是等自己出去，才发现，原来已经没有办法可以回头去救迟小满。
　　事情是一天一天改变的。
　　最开始，陈童认为，自己试戏结束，很快就可以回去陪在迟小满身边，等明年开机，那个时候……说不定情况已经比现在好。
　　后来，她没想到试戏这么快就通过，也没想到，试戏通过后剧组会让她留下来培训。因为那笔培训费用，她留下来。也因为只有留下来培训，才能争取到这次机会。所以她留下来。
　　再后来，她没想到剧组会提前开机，于是在房间门后面跪了一整夜不吃不喝，哀求陈小萍让自己离开，最后高烧重病。
　　第二天，终于肯从上海回来治病的表姐上门探访，抱着她哭了很久，把钱凑起来还了一部分给她，也让她争取到陈小萍的心软……去了香港。
　　从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开始，世界仿佛变成一块块拼凑起来的积木，随时会被抽出一块，随机拼到另外一处……
　　以至于需要让人时刻绷紧心弦，集中全部精神去应对。
　　那种情况下。
　　迟小满的电话就变成积木变化中很小很小的一个缝隙。
　　缝隙容积很小。
　　只容得下每天的天气，吃饭，和浪浪每天的身体情况。
　　最开始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我觉得浪浪好像会好。因为她每天还是能吃很多饭，也还是能走很多路。
　　陈童坐在试戏的办公室外面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可能只是误诊。
　　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说——浪浪今天醒了很久，剧本都快要写完了呢。还问你拍戏怎么样。
　　陈童在培训的间隙，把自己从那个深圳女青年的身体里面短暂抽出来，说——那就好。我拍戏很顺利。
　　再后来的电话里，迟小满每通开头的第一句话，都会说——浪浪没有事，我没有事。
　　陈童沉默很久，站在陌生的高楼大厦间隙，吹很久的风，精疲力倦地说——我今天也很好。
　　然后迟小满就会对她说起今天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些细细碎碎的琐事，说自己今天遇到一个小朋友收到一颗很可爱的糖果，说自己今天遇到好心的彩虹姐姐，以后不用担心浪浪的治疗费用，说北京今天下了雪好想和她一起看，也在北京的寒风中陪她一遍又一遍去练台词，练戏……
　　大部分时候，陈童都不会怎么说话。因为她本身就是不太爱说话的人，而每天的培训过程，加之要准备开机，这是她第一次拍戏，她想不到其它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入戏，只好在日常生活中也努力去靠近角色。
　　沉溺在片场和培训过程中的感受，像是一滴水流进河水里，让陈童很多时候难以分辨，自己究竟是那个一个月前还在北京的幸福面馆吃面的陈童，还是那个在香港迷茫混沌的深圳女青年……
　　“陈童姐姐。”
　　迟小满总是会在打来的电话里这样喊她。
　　于是在每天那通并不能持续太长的电话中，陈童会得以片刻的喘息，真真正正感受到自己仍然是陈童。
　　她渴望听到迟小满打来的电话，渴望自己还在北京，听迟小满在她身边碎碎念，渴望自己一伸手，就能摸到迟小满的脸，也能给她擦一擦吃东西太快而在嘴角逗留的食物残渣……
　　却又因为神思恍惚无法给出更多回应。
　　不过就算她在电话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迟小满也并没有对此感到挫败。她还是会每天叽叽喳喳地打来电话，每天叽叽喳喳地喊她陈童姐姐……只是偶尔，像是在外面被冻得冷，就会吸吸鼻子，问，“陈童姐姐，你是不是很累了？”
　　“没有。”陈童摇头。她轻着声音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大概是在外面给浪浪买饭。她冷得声音有些抖，却还是对她说，“我在呢。”
　　“我没事。”陈童低着声音，“就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迟小满匆促间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多讲讲给你听——”
　　“今天我们吃冬瓜排骨，排骨炖得有些老了，没我炖得好吃。陈童姐姐，等你回来我炖给你吃，嗯，炖给你和浪浪一起吃……”
　　她好像在上楼梯，噔噔噔噔，速度很快，呼吸有些喘，
　　“对了，昨天浪浪和我说要我帮她染头发，我准备和她一起染一个今年的流行色，先不告诉你是什么颜色好了，等你回来应该能看到……”
　　“还有啊，浪浪的剧本好像快写完了。她说就是结局还没有想通，不知道应该是好的还是坏的，然后我就和她说，生活已经很苦了，写点好的温暖的东西可不可以嘛，她当时没有说话，可能是还在犹豫……”
　　“其实你别看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但她对自己写的东西要求很高的，也很倔，听不进别人说什么，这个人就是原则性太强……”
　　或许是迟小满的声音太生动，太鲜活。就算是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也能让人感觉到——她今天吃的冬瓜排骨冬瓜有点老，她要染的头发颜色会很漂亮，浪浪的剧本每一个字都很用心……
　　也让陈童因此在空洞和反复的角色切换中觉得，生活会一直像这样继续下去——
　　迟小满会像这样叽叽喳喳到最后，等到年后浪浪出院，陈童杀青回北京，她们会回到幸福路一起吃迟小满炖的、好吃的冬瓜排骨。
　　陈童渴望事情是这样发展。
　　直到她接到那通电话，电话里环境声十分嘈杂，隔了很久，一个陌生的女声挨近听筒，对她进行询问，
　　“你的朋友好像晕过去了，请问你现在能赶到XXX派出所吗？”
　　其实听到派出所的前缀，陈童理应就有所察觉。但那个时候，她大脑陷入漫长的空白，身体无意识地替她问了一句，“什么朋友？”
　　于是女声挨远，问了旁边人一声，“刚刚那小姑娘叫什么名来着？”
　　旁边人大概翻了翻，隔了几秒钟，说，“迟小满。”
　　女声便也再次靠近听筒，没有语气地对她重复一遍，
　　“迟小满，认识吗？”
　　-
　　【迟小满，对不起。
　　怎么说呢？虽然很老套，但我还是要像很多剧本里演过的老套剧情那样说——当你猜到密码，打开这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救了。
　　不知道和你说什么。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这人还算可以吧，这辈子勤勤恳恳，吃苦耐劳，热爱工作，为人还特别善良可靠，从来没有、也从来不会去亏欠过任何人。
　　但是你。
　　哎。
　　我最觉得对不起你了。
　　你才二十岁。
　　其实每次想起这件事我就会吓一跳。
　　二十岁嘛。
　　小孩子一个。毕业论文和短片都还没拍完，就要每天给我跑上跑下，还到处借钱，甚至借到你奶奶身上……这真是，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脸都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一样。
　　说起来我们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嘛。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两个在北京碰见的陌生人。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几次。我看着你在我旁边像个橡皮人一样栽瞌睡，都想把你摇醒起来问你这个问题。但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问。因为你一定会说我发神经。
　　所以到最后也没有问。
　　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泪流满面，还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那我就要仔细跟你说说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之间想不开。
　　而是思考了很久，推翻过很多次，最后也仍然下定这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因为我这辈子都活得太痛苦了。
　　打从知道我有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拼命赚钱，年轻时候，也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我是想要给自己治病，可后来我发现，可能再过两辈子，我都赚不到给自己治好病的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要用这笔钱，把我一直想拍的电影拍出来。
　　所以就盯上你和你陈童姐姐了嘛。
　　只是现在病治到一半，钱没了，电影也拍不成了。
　　哎。
　　算了。
　　人又不是非得实现自己的理想。
　　大概我也就普通人一个吧。
　　说到底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该认清这个道理。但这事儿挺奇怪的，我其实不想。
　　我不想到三十岁，也不想认清这个道理，不想承认我真的活到三十岁，也还是会一事无成拍不成电影。
　　所以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起码还会有你和陈童会记得，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
　　是不是说人死了作品就会更值钱来的？那我把我的剧本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万一以后被人看上了，你就赶快拿去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犯傻，不要死守着那点我和你之间的情怀什么的，情怀不值钱，也没有用的，知道吗？
　　可能现在你听不进去。但估计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什么情怀啊，梦想啊，原则啊……都不值一提的。
　　总体来说，我这个结局也算是轰轰烈烈吧。
　　所以别想太多。这是我从认识你之前就做出的决定，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把这个决定稍微延缓了一段时间而已。
　　没想过在北京会遇见你。
　　没想过那天晚上突然跳到你的单车后面，后来会让你像救世主一样拿着棍子义无反顾站在我前面。
　　没想过那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我会碰见陈童，后来我的电影会拥有两名最伟大的女主角。
　　没想过你们两个会这么傻。一个守在北京照顾一个绝症病人把自己的未来抛之脑后，另一个之前和家里闹翻现在为了我跑回家去借钱……好吧，我承认，趁你不在，我翻了你那个记账的小本本。哎，真是的。年纪轻轻的欠那么多债以后怎么办呢？
　　我心疼你们两个嘛。
　　所以还想着能撑就尽量撑下去。
　　而且和你认识以后，这几年过得也蛮开心的。
　　本来还想看看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也想看看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会不会狼心狗肺到忘了我。
　　但现在不用看了。因为已经看到了。
　　很久之前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炼，才会一直是这个跳脱的性子，才会习惯性把每个人都当成好人，成天为别人着想比为自己着想更多。
　　但这段时间，我病成这样，很多时候都不清醒，而你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你的大人，但你好像也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很可靠，我才发现，其实原来你一直是个大人来的。
　　所以。
　　非常成熟、也非常靠谱的大人迟小满，麻烦你在看到这个文件以后，不管再怎么生我的气，或者是不管再多伤心，都最后再帮我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来我藏在柜子里的那本存折，密码我告诉你了啊，文件里我就不写了，怕最后电脑被偷走反而被别人看见了。
　　总之呢，把存折找来以后，把你这阵子借的钱全部还了，之后如果还有剩，就把所有的钱全部打到文件夹另一份文件的账号里面……
　　第二件事，文件夹里还有我签订的一份免责声明，麻烦你出示给医院和警察，表示这件事和任何人、任何单位都没有关系。
　　第三件事，请你不要那么有责任感，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更不要把我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我把剧本留给你们两个，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伟大的作品的，不是非得让你来继承我的遗愿，我又不是你妈。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是亲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所以如果很久以后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你妈妈，也不要太管她对你说什么。要对她生气，明白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凶人。
　　哦。
　　我想起来。
　　可能还有第四件事。
　　哎。
　　迟小满。
　　本来想让你以后有钱了也别忘了我的。
　　不过现在，估计你应该也很难忘记我了吧。
　　那就。
　　请你继续叽叽喳喳地长大吧。
　　哎，真是的。
　　我才不要演苦情片。
　　我要演武侠片。
　　拜拜。】
　　-
　　二零一四年年初，腊月二十八，北京的雪下得很大，迟小满还没有拿到浪浪的电脑，也还没有看到这个文件。
　　因为那个夜晚很漫长。
　　她摔倒在医院松软冰冷的雪地里面，像一条被抽出灵魂的尸体，被很多人尖锐地、恐惧地经过。
　　很久，她被甩出去的手机被人捡起来，带着碎掉的屏幕，和里面那张照片，被放到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和她一起被拎在手里，被一辆警车带走，协助调查。
　　然后。
　　迟小满和她的手机被分开。
　　她被关在一个很宽很冷的房间，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带着自己刚刚染过的头发，自己像一粒红色米饭黏在板凳上。
　　有人在她面前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水，语气和蔼地对她说，“先喝点热的。”
　　迟小满很茫然地抬起眼，发现自己看不清对面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去端那杯水。
　　水面有些不稳。
　　洒在她手上。
　　对面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来给她擦，匆匆忙忙擦了几下，看她没有任何动作，很奇怪地问，“你不烫吗？”
　　迟小满摇摇头。她不觉得烫。她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很正常，但还是觉得很冷，便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说话。
　　对面的人摆摆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行。”
　　迟小满麻木点头。
　　对面的人便翻开资料，低着头，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迟小满分开自己发抖的牙齿，努力吐字，“迟……迟小满。”
　　“年龄。”
　　“二，今年二十。”
　　对面的人抬脸，看了她一眼。
　　迟小满也木着脸看他。
　　对面的人低眼，继续问，“和死者的关系是？”
　　迟小满愣住。
　　她端着那个好像没有温度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水，很久，仍然觉得自己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便问，
　　“死者？”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会，“你和王恩情是什么关系？”
　　王恩情。
　　这段时间。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在医院的缴费单上，在病历本上，在每次医生进病房查房对名字的时候，在护士每次进来换药的时候……
　　但迟小满仍然觉得陌生。
　　好一会。
　　她才缓缓分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唇，艰难开口，
　　“我，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语气平铺直叙，
　　“她没有亲人？让你一个朋友在重症之前照料她？”
　　“我……我就是，就是她的亲人。”迟小满竭力解释，
　　“其实，其实差不多的。”
　　对面的人点头，没有再进行质疑。顿了一会，问她，“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跳楼吗？”
　　房间里面很冷，迟小满可能是太冷了。她有些听不清对面警察说话，也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打开，再被很生硬地塞进去很多冰冷坚硬的雪粒。她无法说话。
　　于是对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他转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再来一个一个问题问她，
　　“你觉得她是会突然自杀的人吗？你清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这个时间点她一般在做什么？和平时有没有什么出入？”
　　“今天她有没有说让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或者是做任何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做的事？”
　　“在你下楼之前，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疑似告别、或者是交代后事的话，或者是动作？”
　　“那前几天呢？你有没有察觉到她不对劲？或者是认为她有自杀的念头？”
　　……
　　耐心的语气，没有催促。
　　但迟小满一个也回答不出来。她看着桌子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脸上的沟壑很像是很多条黑色河。她凝视着河，河也凝视着她。
　　她觉得眼睛痛。
　　揉了揉眼睛。
　　“这样，你稍等一下。”这条黑色的河对她说。
　　迟小满只好停手。
　　于是河淹过来，淹过她的口鼻，淹入她的心肺之间，将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泡在刺鼻腐烂的液体里面。
　　“嘭——”
　　门被打开了。
　　迟小满勉强去看。
　　是一个女人。
　　不是陈童。
　　也不是浪浪。
　　女人穿着警服，让她面前的人走开了，然后自己坐下来，看了她一会，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才慢慢对她说，
　　“抱歉，刚刚我们那位同事的问话不太恰当。不过没关系，你可以暂时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她微笑着对迟小满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过两天休息好，再来做笔录。”
　　迟小满摇摇头，“我没有不舒服。”
　　警察不说话。她看着她。
　　可能灯光太刺眼，白得像雪。
　　迟小满回看了一会，就已经无法忍受。她抬手，只是想要简单地揉一揉眼睛。
　　然后。
　　就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眼前白茫茫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很艰难地撑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上连着一根很细很细的输液管，和浪浪这些天手上连着的很像。
　　迟小满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发呆。
　　好一会。
　　有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走过来，面色和蔼地告诉她，
　　“你醒了？”
　　“发生什么了？”迟小满很茫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穿白大褂的人是天使。很小的时候，迟小满认知到这一点，从此对此深信不疑。那天使可以告诉她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你在警察局晕倒了。”天使提醒她，“但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情绪消耗太大，给你打了点葡萄糖，你要是感觉好一点，缴了费就可以走了。”
　　迟小满点头。
　　“对了。”天使继续和她说，语气有些犹豫，“你朋友……”
　　“我朋友？”迟小满疑惑抬头。
　　“王恩情是不是你朋友？”天使这样说。
　　“对。”迟小满木讷点头。
　　“她已经确认死亡了。”天使把她碎掉屏的手机递给她，对她说，“警方确认是自杀。可能之后还会联系你去做笔录。”
　　“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联系她的家人，过来帮她开死亡证明，以及及时将遗体运走。”
　　原来人死之后还需要做这么多事。
　　非正常死亡需要去警局问话，需要给出是自杀、而非他杀的证据。
　　确认死亡之后要开死亡证明，要联系人过来运遗体……
　　最后才是葬礼吗？
　　迟小满攥着自己黑屏的手机，很迷茫地坐在病房里面想。
　　浪浪……
　　真的死了吗？
　　没有了吗？
　　这个世界上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浪浪了吗？
　　迟小满仍旧对此没有太多实感。
　　也不知道自己理应露出什么表情，给出什么反应。
　　迟小满从病房走出去，用自己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缴了费。
　　没有按照医生说的，去给浪浪开具死亡证明，也没有去看遗体。
　　本来是要上去的。
　　但她走到浪浪的病房门口，对着白色的、沉默的墙面发了很久的呆，不明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没有察觉浪浪的不对劲。
　　于是也没有走进去。
　　迟小满下了楼。
　　走出住院部。
　　走出医院。
　　踩着松软的、崭新的雪。
　　很久。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只是想要安静一点，只是想要逃开一点。晕过去前她被催促着对昨夜进行一遍又一遍痛苦的回忆，醒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记不清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是冬天呢？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白色的世界。
　　冬天为什么会这么长呢？夏天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不知不觉。
　　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地面上已经被冻硬的雪块。
　　冰冷雪块溅到小腿，刺骨冷冽。
　　迟小满在恍惚间抬头。
　　才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关了门，也贴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告示，说面馆要休息到元宵节过后，祝愿老顾客新顾客们新年快乐，马年大吉。
　　迟小满站在拉下去的卷帘门面前，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发了很久的呆，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已经快要到新年。
　　只剩两天了吗？
　　她站在熟悉的幸福路，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却突然很想要吐。
　　于是用冻到僵硬的掌心扶着冻手的电线杆，很艰难地佝偻着腰，痛苦地呕吐出一口又一口的白色气体。连液体都没有。
　　她呕吐着自己身体里面被黑色河水浸泡过的一切。
　　很久。
　　她努力直起身，感觉自己像一支不灵活的、被很生硬地掰成一百八十度的圆规。
　　“迟小满。”
　　有声音在模模糊糊地喊她。
　　迟小满惘然间在四周看了看。视野模糊，好像黑色的河水还没有从她体内完全流走，甚至在她身体里面发出很漫长的呜咽声。
　　视线在某一处方向停下来——
　　新年之前的路灯很亮，街道很吵，每一个人都在热闹喧嚣中等待着新年来临。
　　空气中弥漫着干冷的雪气。一个女人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奔过来找她，离她越来越近，头发被风吹得糟乱，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几乎没有血色。
　　迟小满没有太看得清她的脸。
　　但下意识。
　　她朝她走过去。
　　最开始是慢慢走。
　　到后来踉跄着。
　　变成脚步很笨拙的、像是刚刚学走路的婴儿那样跑。
　　女人奔过来。
　　她也跌跌撞撞地奔过去。
　　深夜的幸福路充斥着饭菜的香气。
　　她们像两滴很渺小的水滴，被河流推动着流到一起。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她冲过去，抱住跑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把自己藏进女人的怀里，变成一粒被茧裹住的、不想要再出来面对这个世界的蚕蛹。
　　女人的身体很冷，衣物也很冷。她像一个凭空出现的雪人。但她很努力地抱着她，拥着她，也颤抖着呼吸，喊她，
　　“小满。”
　　“你别害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迟小满因此产生很多的安心，像小时候在校门口站着，站到每个同学都回家吃饭，自己终于被在干农活的王爱梅急匆匆赶来接走。
　　她抱紧陈童，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想要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不见，却又留恋陈童胸口的温度，也因此很自私很仓皇地……
　　对自己和陈童这么久不见，陈童身上不熟悉的气味，不熟悉的穿着，不熟悉的头发长度，不再熟悉的体温，不熟悉的一切……进行自作主张的忽略不计。
　　“好。”迟小满埋在陈童的肩膀里哭泣很久。
　　可能是那个晚上太痛苦，后来迟小满每次回忆起来都记忆模糊。
　　在大片被黑色河流淹没的记忆中，唯一足够清晰的事实，就是那个时候，她大概惶然、惊恐和不安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法很敏感地对某个即将在未来到来的事实有所预感——
　　命运大概真的就是一条可以容纳很多水滴的河流。她们都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滴，无法决定自己会流向哪个方向。
　　不止浪浪会突然离开。可能再过不久，陈童可能也会流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又或许。
　　她只是想要假装自己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七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57章 「二零一三」
　　殡仪馆最贵的殡葬套餐需要59999, 包含更衣、化妆、联系民俗丧葬仪式、一场华丽漂亮的告别式策划、从花店运过来的新鲜鲜花、和一个昂贵精致的骨灰盒。
　　最便宜的套餐只需要997块，只有最简单的遗体接运，火化, 和短暂的告别仪式。骨灰盒需要自带，或者另外购买。
　　她们为浪浪选择的是, 997块的套餐基础上, 加上必须要购买的遗体美容服务, 以及一个彩蛋形状的鲜绿色骨灰盒。
　　骨灰盒材质柔润，上面绘着些看起来很有艺术感的线条，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彩蛋的形状不像有人在其中长眠，反而像有崭新的生命将会在很久以后从中破壳而出。
　　迟小满看不太懂彩蛋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 但从柜台里所有沉闷古板的骨灰盒看过去, 看到这一个的时候——她觉得浪浪一定会喜欢, 所以即使接待的工作人员提醒她这个骨灰盒的价格是她们整个套餐的三倍，她也决定要买下来。
　　只是在付钱的时候。
　　迟小满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凑不出这些钱，也忽然记不起浪浪那本存折的密码。
　　真是奇怪, 她的记性明明很好, 以前背菜名背台词一个字都不会错, 但现在, 一个重复了两遍的六位数字密码，却让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 有人用勺子挖走了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
　　以至于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她刷卡还是现金时——
　　迟小满像一棵被吹走所有树叶的树，光秃秃地站在原地, 愣了很久，才从口袋中很勉强地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
　　但天气太冷, 她的手被冻得有些发抖。
　　拿出来后没能拿稳。
　　几个从医院窗口缴费过后找回来的硬币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
　　迟小满匆忙间弯腰去捡。
　　听见陈童轻轻对那个等待她们很久的工作人员说,
　　“刷卡可以吗？”
　　冬日的气息呼出来变成惨白的颜色。迟小满没有起身。
　　她佝偻着腰, 很艰难地在地上去摸那几个硬币。
　　“可以可以。”工作人员回应，之后拿着pos机按了几下。
　　“嘀——”
　　刷卡成功了。
　　工作人员收回pos机，对陈童说，“这几天告别厅的位置不多，你们能接受在明天凌晨进行火化吗？”
　　明天凌晨。
　　也就是除夕。
　　还没有到新年。
　　迟小满很勉强地摸到那几个硬币，站起来，说，“可以，可以多等一天吗？”
　　“可以是可以。”工作人员的目光停留到她手上揉成一团的钞票上，一秒过后，挪开，“只是多存放一天，就会多一天费用。”
　　“一天多少钱？”迟小满问。
　　“一百。”工作人员很简单地说。
　　“那我，我有。”迟小满很慌乱地把手里揉成一团的钞票展开，一张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一张五十，几个硬币，几张一块……
　　她努力将每张钞票都展平，却在展平之后突然分不清到底怎么才是一百块，只好抖抖瑟瑟地把所有的都送过去，
　　“这些，应该够了。”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陈童一眼。
　　陈童不讲话。
　　她过来揽了揽迟小满的肩，很久，才低声说，“够了。”
　　工作人员便也抿着唇，从迟小满发着抖的手里，抽走好几张钞票，领走几个硬币，最后叹了口气，说，“请放心，我会尽量为你们排期到后天。”
　　“谢谢，谢谢。”迟小满低着眼说。
　　把所有的钱给出去，她手里就只剩下一张五块，和几个硬币。但她抹了抹脸，又继续把这些钱放进口袋里，用很紧很紧的力气攥着。
　　陈童揽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被冬夜风吹得枯乱的红色头发。
　　她们不说话。
　　像两颗很近又很远的雪粒，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面，被明亮的光线残忍地照着。
　　事实上。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一粒被抽走脑髓液的某种脊椎动物，再被放置在某种透明玻璃中，供人观察和实验。
　　她的眼睛，耳朵，所有的感官，和周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无法清晰感知。
　　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不清楚从医院的死亡证明，到殡仪馆签订的那些文件是真实还是幻想，也不清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陈童是真实，还是幻想。
　　直到她们走出殡仪馆。
　　陈童带她打了辆出租车。
　　下车之后，她很用力地牵着她的手往幸福路走。
　　冬日，风大，雪冷。
　　两个人的手都很冷，很瑟。牵在一起，很久都没有变的温暖。但还是紧紧地牵着。
　　是在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面馆的时候。迟小满停下脚步，有些恍惚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还没有吃东西？”
　　陈童侧身，看着她的眼睛，“要吃一点面吗？”
　　“好。”迟小满点头。
　　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攥着口袋里剩余的钱，说，“我请你吃。”
　　“好。”陈童点头。
　　她们进了面馆。
　　面馆老板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很多食材都没准备，只有最简单的鸡蛋面。
　　迟小满数着口袋里的钱，点一碗鸡蛋面。只够一碗。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给老板，牙齿有些发抖，“麻烦，麻烦多加个蛋好了。”
　　“好。”面馆老板收下钱去煮面。
　　她们在很普通的一张桌子落座。
　　面对面。
　　陈童看她。
　　迟小满低着眼，拿出双一次性筷子，给陈童很仔细地刮刮木刺，也很简单地解释，“我有点吃不下东西，吃一点就会吐，所以不吃了。”
　　陈童不说话。
　　凌晨灯光明亮，外面雪地惨白。她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一些。
　　因为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什么，才会让浪浪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
　　她本来可以完完全全是一个无辜的人，是迟小满带给她那么多的痛苦，让她去找妈妈借钱，让她把辛苦拍戏的片酬都耗在北京，最后好像也没有太多的用处，只能从一通电话中得到“浪浪没有了”的消息。
　　可迟小满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实际上，迟小满自己现在也难以弄清到底发生什么。
　　所以等面端上来。
　　隔着蒸腾的雾气。
　　她很艰难地冲陈童提了提唇角，把刮好木刺的筷子摆好，说，“先……先吃面吧。”
　　陈童低眼。
　　她看着那碗弥漫着热气的面。
　　很久，她忽然起身，站起来，走到迟小满后面。
　　迟小满看着她站起来，很迷茫地转了转眼珠，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
　　陈童回来。
　　她拿着一个新的碗，从旁边的筷子筒里拿出一双新的筷子，从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里面夹出一部分，也夹出一个鸡蛋。
　　分好之后。
　　她将原来那碗面汤多的递给迟小满，轻声说，“我在机场吃过一点，吃不了那么多。”
　　迟小满很困难地张了张唇。
　　“吃吧。”陈童这样说，之后自己便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很吃力地吞进去，“别冷掉了。”
　　其实陈童吃东西很慢，也从来都是细嚼慢咽。很多时候，她都是吃几口就停下来。但这碗分成两半的面，她吃得很安静，也很努力，一口没有停，慢慢地吃。
　　好像……就是为了让迟小满好好吃饭，所以以身作则。
　　迟小满看了一会。
　　眼圈止不住地发红。
　　“怎么还不吃？”陈童停下来。
　　“吃。”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很匆促地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大筷子面，“马上。”
　　她这样说。
　　也很努力地往嘴里送。
　　这碗鸡蛋面的味道很普通，可能是老板少放了调味料，所以很平淡。
　　迟小满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陈童看了她一会，也慢慢地继续吃。
　　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很沉默地面对面分着一碗面。
　　直至快吃完。
　　迟小满觉得肠胃很不舒服。
　　只好慢慢停下来，也在那个时候，才敢认真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童——
　　很久不见。
　　其实不该是这样见面的。
　　在迟小满关于再次见面的设想里，应该是陈童好生生把戏拍完，她带着浪浪坐车去机场接陈童，可能天气由冷转暖。
　　那个时候，浪浪可能会嫌弃她在旁边啰啰嗦嗦所以到最后还是会穿很多。
　　迟小满也会拿着件新买的外套，踮起脚尖，朝从人流中走出来的陈童用力挥手……
　　然后。
　　她们在人群和浪浪的目光中拥抱，努力感受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迟小满呆呆地想。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
　　陈童也停下来，她顿了一会，抬眼看她，“吃饱了吗？”
　　迟小满点头。
　　“好。”陈童也点头。
　　她和离开北京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了。头发长长很多，发尾看上去有修一下。应该也痩了很多，脸上的肉有一部分凹陷下去，可能是连夜奔波让她看起来很憔悴。
　　她穿件在北京冬日里不会长穿的大衣，紫色围巾，眼镜好像也换了，换成一副黑色框架眼镜，不再是夏天那副扁圆扁圆的墨绿色。
　　依然很美丽。
　　只是迟小满忽然有点认不出她。
　　陈童抽出两张纸巾，一张先给迟小满。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接。
　　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马上蜷缩回去。
　　陈童动作顿了几秒。
　　又大概是看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发呆，便轻轻开口，
　　“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迟小满摇摇头。
　　又低眼，用陈童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慢慢地说，
　　“就是没想到你会突然赶回来。”
　　她吸了吸鼻子，“也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我。”
　　很吃力地冲陈童笑了笑，“简直像我的救星一样。”
　　“迟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迷惘抬眼。
　　陈童看她。
　　她们对视。
　　两个人都很用力。
　　像陈童离开北京之前，那辆公交车从幸福路驶向很远的地方。隔着公交车的玻璃，她们被分开，也是这样用力地对视。
　　迟小满擦擦眼睛。
　　陈童也慢慢红了眼眶。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
　　但最后。
　　她只是喊她，“小满。”
　　然后有些艰难地说，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
　　除夕前一天，街道上有种喜气洋洋的萧索。雪地里有很多被堆起来的雪人。
　　她们从这些雪人旁边路过，静静地往幸福路香水巷走。
　　陈童牵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
　　迟小满也牵她的手。
　　两个人都紧紧牵着。
　　力道很重。
　　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对方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大概也是牵了一会手。
　　迟小满终于从陈童身上找回一点实实在在的熟悉感。陌生没有因此消除。不过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够尽快消除这种陌生，所以她主动说，“陈童姐姐，那电影要怎么办？”
　　陈童顿了一会，捏捏她的手指，“没关系。正好剧组放年假也是这几天。”
　　放柔的声线，耐心的语气，
　　“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打电话给你说我要回来的，但没来得及。”
　　迟小满点头，“那年假放到什么时候呢？”
　　陈童停下脚步。
　　迟小满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好也跟着停下来，很茫然地眨眨眼睛。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手指微凉。
　　但碰到之后两个人都停了很久。
　　迟小满低眼，缩缩手指。
　　陈童收回手，对她淡淡地笑，“不急，剧组还没说。”
　　“那如果剧组说了，你一定要回去。”迟小满很努力地说，
　　“也要及时买机票，不然这段时间的机票很难买，还会很贵。”
　　“好。”陈童踩着雪说。
　　答应得很自然。
　　迟小满松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完完全全是迟小满一个人的责任，和陈童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她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冬日的地下车库寒冷刺骨。
　　这些天，迟小满自己很少有时间回来，也没有什么时间搞卫生，所以很多东西都放得很乱，整个出租屋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看起来灰扑扑的。
　　这天上午。
　　她们一起从楼上接了热水。
　　搞了很久的卫生。
　　才勉勉强强把出租屋恢复成陈童离开之前的样子。
　　结束后。
　　迟小满感觉自己不是很舒服，便趁着陈童在整理被子的时候跑去外面，偷偷一个人对着外面的垃圾桶，把吃的那半碗面都吐出来。
　　吐完之后。
　　她很虚弱地撑扶着电线杆，突然抬眼，就看见浪浪在二楼的房子——
　　窗户紧紧闭着。
　　这些天这里也没人打扫，窗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迟小满盯着那扇灰扑扑的窗户看了很久，抹了抹眼睛。
　　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很用力地往上面扔上去——
　　窗框被砸得叮铃哐啷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费力地仰着头，睁着眼睛不肯闭，这样的姿势持续一分钟，她觉得眼睛很痛很酸，仰起来的脖子也很僵很难受，却仍旧不肯低头。
　　一辆电驴从她旁边开过去，溅起雪块，砸到她的小腿上。寒冷刺入腿骨。
　　她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圈慢慢红起来，也才很真真切切地明白——这个小小的窗户里面，不会再有一个脸色苍白，染着玉米须头发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喊她，
　　“迟小满，有事快说！别一天到晚砸我窗户行不行！”
　　以后都不会再有。
　　迟小满用手背捂住眼睛，在路边慢慢蹲下来。风将她的红色发丝吹起来，刮在脸上疼得厉害。她像一颗被用刀斩开的火龙果，身体里面流出痛苦的红色液体。
　　但她明白自己不能哭太久。
　　因为陈童还在等她。
　　不能……
　　不能让赶回来的陈童太为她担心。因为这一切都和陈童没有关系。她的痛苦不必让陈童承担。她亲眼看到的东西也永远不必让陈童看到。
　　她搞不清楚浪浪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警察口中的死者，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警察会说浪浪是自杀。
　　她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撒谎说这个世界有彩虹姐姐让浪浪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打电话向王爱梅借钱让浪浪听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藏好那个记账本让浪浪看见……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做得不够好，那她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
　　真的是因为她的话。
　　她现在应该要怎么办？
　　会有人告诉她应该要怎么做吗？
　　雪地寒冷，迟小满蹲在路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浪浪的不对劲。
　　到底是隐约察觉了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所以赶快逃开，还是完全一点不对劲都没有察觉？如果是前者她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后果，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会愚蠢到一点感觉都没有？
　　迟小满捂着脸，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拧得很紧，哭得很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
　　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包围她。
　　她蹲下来，抱住她。也将脸很努力地贴近她的脸，为她取暖。
　　迟小满失声痛哭，转头，像在水中抱住唯一一个愿意被自己抱住的救生圈那样，去抱紧陈童，抽泣着喊她，“陈童姐姐，浪浪……其实浪浪她很怕痛的。”
　　“她……”
　　迟小满说不下去。
　　眼泪从她们中间淌落下来，填满缝隙。热的，烫的，慢慢变成凉的，瑟的。
　　陈童很用力地抱紧迟小满。她好像也哭了，流了很多眼泪。她蹲在路边，自己好像也很冷，但还是很辛苦地弯着腰，用了很大的力气抱紧迟小满，喊她“小满”，也很辛苦地，一遍一遍说，
　　“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
　　这个夜晚以聚集在一起的眼泪结束。
　　迟小满哭得很累。
　　在陈童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从遇见开始，迟小满就像是与生俱来就刻画着夏天的色彩，永远灿烂，永远积极，就算偶尔憋不住要哭，也只是瘪瘪眼泪马上就擦掉。那个时候，她看上去也很可爱。
　　但这个晚上。
　　她哭得很艰难，像身体里面已经没有多余的液体可以挤出，但痛苦仍旧无法消失，所以只能不断流出一些干涩的、苦涩的东西。
　　最后她怔怔地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闭着眼睛。像是睡过去，又像只是在闭着眼睛来让自己保持寂静。
　　只是一两个月不见。
　　她看上去就已经痩了很多，曲着背的时候脊骨突出，像一条活生生被剖开的鱼。
　　陈童没有睡着。
　　她抱着努力把自己曲起来的迟小满，给她盖好被子，拍着她的背，也不断帮她去擦闭着眼睛仍然会流下来的眼泪。
　　两个人的手机都被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台上。一个小小的碎了屏的按键机。另一个是陈童的。
　　碎屏手机一次没有亮。陈童的手机亮了一次又一次。
　　迟小满可能是有所察觉，很努力地掀开眼皮，问，“陈童姐姐，是不是有人找你？”
　　“嗯，我妈。”陈童在身后静静抱着迟小满，“她问我过年怎么不回去。”
　　“那要……要回去吗？”迟小满很艰难地问。
　　“不回去。”陈童很简单地说。
　　迟小满沉默。
　　“我明年再和她一起过。”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不讲话。
　　冬夜冰凉刺骨。她们抱在一起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温暖起来。
　　过了一会。
　　迟小满很吃力地转过身来，也很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陈童一会。
　　陈童摸了摸她的额头，蹙了蹙眉，“小满，你是不是有点发烧？”
　　迟小满不说话，她在昏暗灯光下愣愣睁着眼睛看陈童。
　　“小满？”陈童再次喊她。
　　迟小满忽然凑过来，很轻很小心地吻她的嘴唇。
　　一个冰冷的、苦涩的吻。
　　完全无法想象会发生在这种时候。可这种时候，又仿佛只有这种事可以做了。
　　陈童无法拒绝，她回应迟小满的吻，也将迟小满抱得更紧。
　　以为只是简单的一个吻。
　　但迟小满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之后又像一个很冷的雪人往她怀里缩。
　　陈童怕她生病，拦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脱，“小满。”
　　迟小满不说话。
　　她在晦涩光影下用湿湿的眼睛看她，也任由自己痩细的手腕被她握在手心里。
　　等了几秒，又继续凑过来，很笨拙地吻她的嘴唇，也很努力地把自己往陈童怀里塞。
　　眼角的眼泪苦涩地落到嘴唇上。
　　一滴。
　　两滴。
　　又在亲密而甜蜜的亲吻中渐渐消散。
　　陈童怕迟小满会冷，只好努力将她抱紧。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亮着，照亮这个小的空的凉的房间，一次又一次。
　　最后消耗所有电量，沉默地关了机。
　　-
　　再醒过来，已经是除夕当天。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醒来。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眼睛很痛。
　　身体也很痛。
　　像每个关节都被掰开，在这个夜晚又重新被装上去。
　　她变成一个被黑色河水和白色大雪重新构造的人，有人把她的开心、乐观和愉悦拿出去，在她身体里面装满了迷茫、惶恐、懊悔和绝望。她现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后来她渐渐知道，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一回事，会在某个瞬间就猛然发现，自己再用力想要留下来的很多东西，到最后也都留不下来。
　　昏昏沉沉间。
　　迟小满用力睁开眼，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陌生，一点也不温暖，看上去好冰冷。
　　她张了张唇。
　　想要喊陈童。
　　却没有喊出声。
　　怕陈童根本不在这里。
　　又怕……陈童真的在这里。
　　她浑浑噩噩地抱着自己，发现自己已经被穿上很厚的衣服，也在模模糊糊中，看见陈童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站着——
　　明明旁边就是一张柔软的沙发，是这个出租屋里唯一看上去和她适配一点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陈童没有坐下来，她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沙发旁边听电话，衣角垂落下来，缓慢而安静地蹭着沙发的边缘。
　　她讲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很模糊。
　　迟小满头晕眼花，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但很想过去抱一抱她。
　　所以很努力地撑坐起来。
　　但没有太多力气下床。
　　她抱着被子，自己呆呆坐在床边，看着陈童模糊的影子发呆——
　　没有太久。
　　陈童像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望过来，然后迅速低下眼，捂住听筒，对那边说了一句，“我等会再说吧。”
　　挂了电话。
　　她往迟小满这边走过来，坐在床边，离她很近，影子却离她很远。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额头，蹙了蹙眉，“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迟小满看着她不说话。
　　陈童仍然穿着昨天那件大衣，没有系围巾，敞出来的脖颈很白很细。也还是戴那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很干净。
　　她身后的背景，是昏暗没有开灯的出租屋，是那件没有人再敢坐的蓝色沙发，是乱七八糟的、拥挤的旧家具，是发黄的墙面，是昨天刷过很多遍但缝隙里也仍然刷不干净的旧地砖。
　　陈童忽然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语气平和地问她，
　　“在想什么？”
　　迟小满蹭了蹭下巴，慢慢地说，“想你。”
　　“想我？”
　　陈童怔了一下。对她笑，“我就在你面前，你有什么好想的？”
　　“不知道。”迟小满摇摇头。
　　然后又很木讷地伸出双臂，
　　“陈童姐姐，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陈童看她一会，似乎是觉得她的状态很不好，想和她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过来抱抱她，也拍拍她的背，轻着声音说，
　　“不要多想。”
　　迟小满将脸埋在她肩上。可能是去香港以后，陈童没有再用她们以前经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和洗发水。味道闻起来也不太一样。
　　于是迟小满突然搞清楚一件事，可能自己抱她再久，也难以再从她身上找到熟悉的味道。但她仍然紧紧抱着，也仍然对陈童说，
　　“好。”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长。比夏天还长。那还会比冬天长吗？
　　迟小满这样想。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告诉陈童，自己的手机里面拍到一张浪浪落下时的照片，自己亲眼看见浪浪砸到自己面前，自己撒谎告诉浪浪这个世界上有彩虹姐姐，自己借钱的事情被浪浪知道……自己可能和浪浪的死有很大的关系。
　　就像她没有告诉陈童，她昨天晚上突然凑过来亲她，现在又突然抱她那么紧，刚刚看着她在蓝色沙发旁边站着发呆，看着陈童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
　　其实每一个看着她发呆的瞬间，心里面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其实陈童好像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其实陈童，好像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迟小满没有这样说。
　　因为她还想像现在这样被她紧紧抱着，她渴望自己可以在想亲她的时候就去吻她的嘴唇，可以实实在在摸到她的头发，可以听她用柔柔的声线多喊她几次“小满”……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有一天陈童身上属于夏天的气息越来越少，就算陈童身上的气味会变得越来越陌生，就算陈童注定以后会飞到迟小满踮起脚尖也碰不到的地方……
　　好像也和现在没有什么关系。
　　拥抱很久。
　　迟小满整个人趴在陈童肩上，生涩地用脸贴了贴陈童的脸，感受到陈童柔软的脸庞紧紧贴在自己的皮肤上。
　　她艰难呼出一口热气，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女人垂落下来的黑色长直发，用很小的声音喊“陈童姐姐”。
　　“嗯？”陈童给出回应，停顿一会后，将她抱得更紧，“怎么了？”
　　迟小满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在已经抱紧的基础上，再将陈童抱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8章 「二零一三」
　　冬日气温低得可怕, 像有两只在上个冬天冻死的阴魂在屋内飘荡。这是她们在这个出租屋内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们的第一个冬天。迟小满没有想过会这么冷。
　　她不知道两个人如果抱紧一点，或者是做久一点, 会不会让这间阴暗干燥的地下室变得稍微温暖一些。
　　所以她突然问，“陈童姐姐, 我们要不要再做一次？”
　　但陈童久久不说话。
　　她貌似在为迟小满提出的这个请求感到难过……甚至算是痛苦。
　　但即便是痛苦, 她也还是像刚刚那样抱着迟小满。
　　一只手环她的背, 另一只手慢慢地摸她的头发。
　　脸埋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慢。
　　整个人表现得很安静，却在很用力地抱着她。
　　迟小满费劲地思考了一会。
　　又偏过脸, 想要去吻她的嘴唇。
　　但陈童躲开了。
　　她躲开自己的脸, 没有让迟小满亲。
　　于是迟小满只稍稍亲到了她的鼻尖。
　　触感柔软, 皮温凉瑟，有液体沁入唇中，湿润咸涩……
　　陈童在哭。
　　迟小满最害怕陈童哭。
　　她不敢再亲她。
　　她很仓皇地挪开唇, 又极为笨拙地用脸去贴紧陈童的脸, 张了好几次唇, 最终才极为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陈童姐姐，你不要哭。”
　　陈童不说话。
　　她抱紧迟小满, 两只手都很用力。
　　她的呼吸刚开始很轻。
　　过了一会，难以避免变得有些乱, 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
　　拥抱本来是最简单的事情。但可能她们已经很久都没有拥抱过这么久，以至于两个人抱得太紧的时候会让对方觉得痛, 姿势也有些生涩。
　　迟小满像只笨拙的昆虫展开翅膀抱住陈童, “你……你身上好冷。”
　　陈童没有说话。她在迟小满肩上很艰难地摇摇头。
　　其实迟小满应该要再说些什么的。但她感觉到陈童贴在她脸侧的呼吸很慢, 也感觉到陈童已经在很用力地抱紧自己，体温却很凉。
　　于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很简单地贴了贴陈童的脸。哪怕她已经产生某种预感，这个冬天会很漫长。而她们之间的拥抱，也大部分都会像现在一样亲密而用力，却永远无法变得像夏天一样温暖。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还是想要将这个拥抱持续得更久。
　　-
　　从癸巳蛇年除夕夜开始，迟小满生一场大病。
　　这很奇怪。
　　因为迟小满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最大的本领，就是真的很不容易生病。特别是到北京来以后，她没日没夜跑上跑下，几个年头，春去秋来，也都没让自己生过几场重病。
　　但这场病来得很重，很急。
　　刚开始是昏睡，迷糊，后来发烧，呕吐，无法进食，极度怕冷，就算是已经穿得很厚很厚，也裹了好几层被子，都还是觉得冷，身体关节生出密密麻麻的疼痛，好像每个地方都被钉进去一颗生锈的钉子。
　　症状并发，像海水那样淹过来。
　　让迟小满很长时间都处于一个无法清醒的状态下，也对这个新年的来临没有太多感知。
　　除夕夜。
　　她躺在床上持续不断地发着烧。
　　陈童在床边抱着她，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剂，喂热水，喂一点点从外面打包回来的汤。
　　但就算只是这一点点的汤。
　　迟小满也喝不下去。
　　喝了一点点。
　　就难受地佝偻着腰，全部都吐在地上，吐在陈童的身上。
　　陈童没有嫌弃她。
　　她很安静地把她扶着躺下来，再去给她收拾好那些被她吐出来的呕吐物。
　　整理好。
　　陈童自己也躺到床上，从她身后很安静地抱住她的后背。
　　迟小满很顺从地往后靠了靠。
　　她能感觉到，从后背向她敞开的怀抱很柔软，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包裹在很深很湿润的土壤中，在被滋养。
　　抱了一会，陈童来摸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继续发烧。
　　“陈童姐姐。”迟小满艰难地吐出潮热的气体，视野里模糊不清，她费力掀开眼皮，注视着旧黄的墙壁，
　　“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我们就要去殡仪馆了。”
　　“嗯。”陈童环住她的肩膀，脸搭在她因为发烧出汗而湿漉漉的脖颈下，“你先睡一会，等会我叫你。”
　　“那你……”迟小满头晕目眩地睁着眼，“你怎么办？”
　　“我会陪着你。”陈童说。
　　“可是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迟小满嗓子很哑，说每一句话都很费力，“又要照顾病人，又要处理殡仪馆，殡仪馆的事情，会很累的。”
　　陈童过来挡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睁眼。很久，慢慢地说，“我不累。”
　　迟小满没有力气地笑了笑。她软软地蹭了蹭陈童的手心，还是想要尽量保持清醒。
　　浪浪是她们两个的好朋友。失去浪浪，陈童其实也会难过。但可能因为迟小满太脆弱，太没有本事，是个很不厉害的恋人。所以陈童无法在她面前表露任何悲伤和痛苦。
　　“那电影呢？”昏昏沉沉间，迟小满说。
　　陈童不说话。
　　迟小满无力间想要睁开眼。
　　但陈童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
　　她用手心盖住她的眼皮，像在夏天的时候一样，轻轻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迟小满张了张唇，想要再问一遍。
　　但陈童不让她再问。
　　她凑过来，很安静地从迟小满的肩膀后面贴了贴她的脸，“你快点好，我就快点去拍电影。”
　　语气很自然。
　　听起来没有骗她。
　　迟小满稀里糊涂，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但也觉得应该相信陈童。因为去年，陈童在做这个决定时也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陈童本来就不该犹豫。
　　这么想着。
　　迟小满在角落里缩着肩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外面开始变得嘈杂，喧闹。不是烟花爆竹，是有人在喊叫，跑跳，也有人声在用很大的力气喊“新年快乐”。
　　迟小满恍恍惚惚睁开眼。
　　侧过身。
　　陈童已经没有躺在她身边。
　　和很多个夏天的夜晚一样，这个冬天，陈童也是坐在黑暗中，像一片灰色的影子那么薄，很静默地看着那扇小窗户外的夜发呆。
　　让世界变成霓虹的彩胶泛了黄，也因为风吹雨打褪了色掉了皮。绣着小金鱼的小窗帘也没有刚开始放上去时好看。
　　陈童坐在一个小小的木质椅子上，抱着膝盖，黑色长发遮住半张脸庞。
　　她好像在想什么很悲伤的事情，却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迟小满费力地睁眼看她。
　　想要看清她。
　　却怎么也看不清。
　　直到陈童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侧脸望过来——
　　她们对视。
　　在黑暗中。
　　在极为模糊极为黯淡的路灯溢进来的光线下。
　　两双眼睛中间隔着冰冷的空气，晦涩的光影，和一整个恶毒的冬天。
　　很久。
　　迟小满提起唇角，“陈童姐姐，新年快乐。”
　　陈童似乎回过神来。她听到这句话，也朝迟小满笑了笑，带着些冬夜的凉气，用两只手臂环住她的肩膀，
　　“小满，新年快乐。”
　　-
　　浪浪火化之前的告别时间很短。
　　她们没有联系到浪浪的亲人。因为浪浪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某种程度上，她的确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一名在武侠片中孤独游荡的侠客。
　　所以除了她们两个之外。
　　在这个凌晨来到告别式现场的，就是一些之前和浪浪有过联系的剧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迟小满借过钱没有来得及还、但还愿意过来的人。
　　总共加起来，不到十五个。
　　开始之前，负责她们这单的工作人员找她们要浪浪的相片。
　　她们来不及定制相片。
　　就只能很简单地截取了那张合照中的一部分，印出来，放在正中央。
　　灯光惨白，浪浪头顶还戴着那顶有些滑稽的生日帽，下巴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她在相片正中央笑得很开心，对着零零散散过来向她告别的人，给出很灿烂的笑容。这可能就是浪浪的一辈子。
　　迟小满高烧38.7度，这让她几乎难以支撑自己站起来。但她还是坚持站完全程，坚持对每个愿意在这种时刻到来向浪浪道别的人表达感谢，以及很郑重其事地表明——钱自己一定会还，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告别式的人，基本都不会在意这件事。
　　她们中间有在北京待了很多年的群演，也有像浪浪一样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迟早有一天能被看见的小编剧，还有渴望自己拍的电影能上大荧幕的独立导演，以及被浪浪看中过、帮助过的小演员……
　　她们每个人都在风雪中赶过来，握紧迟小满的手，眼眶红红地和她对视。
　　告别式差不多在上午十点结束。
　　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过来。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提醒她们即将到火化时间。
　　迟小满头晕目眩，很吃力地曲着腰坐在蒲团上，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陈童站在浪浪那张笑起来很开怀的相片下，久久地看着相片中央的浪浪。
　　她背对着迟小满，和浪浪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太多。
　　遗体被急着送去火化。
　　陈童便在最后注视着浪浪很久，在看到工作人员上前时，低脸用手掌心捂了捂眼睛。再抬脸的时候，她很快速地抹了抹眼角，哑着声音，来问迟小满，“小满，你还有没有要和浪浪说的？”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她看了眼相片上的浪浪，很奇怪地笑了笑，“要说的，那天就已经说完了。”
　　陈童点点头，没有再劝她。
　　于是遗体被推进去火化。
　　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还活生生要她帮忙染头发的人，一个前两天摸上去也是温热的人，突然之间就被装进一个小盒子里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变成一个小罐子。
　　迟小满愣愣看着浪浪被用很简易的小盒子推进去烧，跌跌撞撞地没忍住上前一步——
　　陈童拦住她。
　　迟小满不得不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陈童怀中。
　　陈童牵紧她的手，揽住她的肩，不让她晕过去。
　　迟小满紧紧攥紧陈童的手，让自己站在原地。注视着浪浪彻底被推进去，她觉得自己难以承受，不得不蹲下来，弯着背，来缓解自己心口的疼痛。
　　陈童紧紧护住她颤抖的肩。
　　迟小满抬起红肿的双眼，分开自己焦涩的双唇，很久，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我能不能……”
　　说了几个字没能说出来。
　　陈童揉了揉她的肩。
　　很久，迟小满看着她，很努力地说，“我能不能，能不能给浪浪换个，更漂亮一点的盒子啊？”
　　陈童看着她。
　　眼圈慢慢泛红。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和迟小满说。
　　但最后。
　　她只是揽紧迟小满的手，亲了亲她的额头，慢慢地说了三个字，
　　“没关系。”
　　-
　　这句话后迟小满晕了过去。
　　再醒来后。
　　她发现自己又躺在医院里面。
　　是急诊室。
　　周围的病床上躺着很多哀嚎着、看起来很痛苦很痛苦的病人。
　　迟小满没有哀嚎。
　　她靠坐在床边，很费劲地抬起眼皮，看着自己吊瓶里一滴一滴往下面滴的水发呆。
　　病房里有很多道声音，很嘈杂。但她还是很敏锐地从其中分辨出——有一道是属于陈童。
　　陈童又在接电话。
　　这几天她总是有很多电话要打。
　　迟小满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去找陈童的身影。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去看陈童，陈童看见她的眼睛，就会很快挂断电话，朝她走过来。
　　迟小满靠坐在床头。
　　发了会呆。
　　看见和旁边病人共用的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张缴费单。
　　这阵子迟小满对缴费单很敏感。
　　她看了一会，很艰难地伸出手去够。
　　吊针的线扯得她的手背有点痛。但她没有管。她够到那几张缴费单，从很小很小的字体里面，找到几个数字——
　　她身上没有的数字。
　　很多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的检查，因为看上去就是她承担不起的检查。
　　迟小满愣愣看着几张缴费单。
　　在陈童发现以前。
　　她把缴费单上的数字记下来。
　　本来是想要记到手机里。
　　但她不敢再去碰自己那个碎了屏的手机。
　　本来觉得自己记性足够好。
　　但又想到自己现在连浪浪的存折密码都想不起来。
　　所以迟小满很茫然地在病房中转了转视线，和旁边病床上一个哭闹着的小朋友对上视线后——
　　对方突然看着她打了个哭嗝。
　　迟小满弯眼笑了笑。
　　-
　　陈童挂掉电话。
　　将手机装进口袋。
　　再转身去看迟小满——
　　还是和不久之前一样。
　　迟小满很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沉沉睡着。她这几天睡得都不是很安稳，好不容易，才在医院睡得安稳一些。
　　陈童不想打扰她。
　　便轻手轻脚走过去。
　　迟小满没有被她吵醒。
　　她睡着的样子很温顺，像是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只是皮肤有种病态脆弱的白。
　　陈童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有些发热。
　　烧还没完全退。
　　陈童慢慢收回了手。
　　她坐在床边看她很久。
　　想要把她放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面，但目光下落，却看到——
　　迟小满睡得很熟，袖口稍微有点缩进去，小臂上的肌肤敞出来。
　　上面画着些灰色的线条。
　　陈童觉得奇怪，便稍微把她的袖口挽起来，于是便看到了她手上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串数字——
　　235。
　　678.
　　34.
　　167.
　　陈童看了一会，把她的袖口放下来。
　　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面。
　　继续看她的睡脸很久。
　　陈童拿起被自己忽略的缴费单。
　　第一张。
　　目光落到角落的数字。
　　167。
　　急诊室吵闹喧哗，迟小满没有醒。陈童很冷静地翻到第二张——
　　34.
　　陈童曲了曲手指。
　　翻到第三张——
　　678.
　　陈童去看睡着的迟小满。
　　无法再继续往下翻。
　　从打印机里刚印出来的缴费单崭新平整，从手中抖落下去。
　　口袋中的手机仍旧在嗡嗡震动着。
　　陈童有些疲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
　　迟小满坚持不肯住院。
　　陈童刚开始还想要说服她。
　　但迟小满却靠在病床上，可怜兮兮地吐着气，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讨厌医院啊。”
　　因为病重有鼻音，所以听起来像在故意撒娇。
　　陈童便没有更多办法。
　　等迟小满的烧差不多退掉一点。
　　她喊护士来拔掉针，也选择自己背着迟小满慢慢回家。
　　大概是怕陈童因为自己不肯住院而生气。迟小满一路都很乖顺地趴在她背上，也在她因为背她微微喘气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很可爱地蹭蹭她的肩，对她说，“陈童姐姐，你要不要把我放下来？”
　　陈童摇头。
　　冬天背人很辛苦。因为两个人都穿得很多。但她还是坚持背着她走，就算是背着她会让自己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迟小满安静下来，没有再劝。
　　浪浪的告别式结束。她们两个似乎没有更多话可以说。聊浪浪的事会触碰到痛苦，聊其它事，却又好像是在背叛刚刚离开的浪浪。
　　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沉默。
　　不过在这段路上。
　　迟小满还是想要让陈童稍微轻松一点，便主动提起，
　　“其实发烧就是这个样子的，反反复复，就算去医院也不会马上好。”
　　“好。”陈童慢慢地说，“那这几天都先不去医院了。”
　　迟小满没想到陈童会直接答应。但仔细考虑，她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再频繁进医院，不仅让陈童担心，也会浪费掉很多钱。
　　陈童的钱。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睡着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最后有些迷茫地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夏天偷了懒，才会在现在没办法给浪浪买漂亮一点的棺材，就连自己的每一顿饭，每一口水，都在让陈童付钱。
　　偏偏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想和陈童这样一直走下去。
　　“等病好一点，我就去打工了。”想了一会，迟小满在陈童背上说。
　　“好。”陈童没有反对。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很辛苦，所以没有力气说话。呼吸也有些乱。
　　“等我好一点，陈童姐姐你就去拍电影。”好像又下雪了。雪飘下来，落到眼睛里，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说，“不要担心我。”
　　陈童踩着雪，慢慢走了几步，还是说，“好。”
　　这个答案让迟小满觉得安心。
　　没过多久。
　　她就趴在陈童肩膀上，再次沉沉睡过去。
　　一睡就是好几天。
　　这场病把她折腾得很惨，后来几天几乎都没有清醒的时候。
　　照顾病人真的是件很辛苦的事情，要时时刻刻给她测体温，要看她吃不吃得下东西，要给她处理吐出来的呕吐物，要忍受她在昏睡时自己一个人的安静和孤独……没有人比迟小满更清楚这一点。
　　于是在昏睡期间。
　　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浪浪临走之前，两次和自己说对不起。
　　因为想说的每一句话。
　　后面都隐藏着一句对不起。
　　没有在你回来之前照顾好浪浪，对不起。
　　没有在这个冬天照顾好自己，对不起。
　　给你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开心，对不起。
　　没有办法振作起来，对不起。
　　没有让你这个新年过得好，对不起。
　　不敢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怕说出口之后这些事情会永远都过不去，因为怕以后看着你的眼睛都会想要说对不起，因为怕你真的觉得我一点本领都没有，于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平等的恋人，所以更加对不起。
　　……
　　这三个字就像这场高烧，在迟小满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面反反复复碾过去。
　　不想说出来。
　　所以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
　　频率越来越高。
　　于是。
　　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
　　迟小满说自己要去一趟学校，悄悄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点点钱，和在菜市场买的一些菜，捞起袖子准备给陈童做拔丝红薯。
　　陈童本来不想让她做。但可能是看她真的好很多，也看她对这件事很兴奋，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她没有在发烧，便随她去，也在旁边帮她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做拔丝红薯？”陈童问她。
　　“新年嘛。”迟小满病久了，脸色有些白。但她还是笑，“之前年都没过成。现在总得吃点甜滋滋的东西，这一年才会好过。”
　　“嗯。”陈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得对。”
　　“对了陈童姐姐。”迟小满一边给红薯削着皮，一边不太经意地说，“我给你买了机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低着脸，完全没有去看陈童。所以也不知道陈童是什么表情。
　　只听到陈童在这句话后沉默一会，轻着声音问她，“什么时候的？”
　　“嗯……就是三天后飞广东的嘛。”迟小满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剧组什么时候开工，但我这几天还是在想，毕竟是新年嘛，去年又和你妈妈借了钱，所以你陪你妈妈回去过个年也比较合适。”
　　“而且这几天她不是一直在打电话催你回去看她吗？”迟小满语气轻松地说，“正好你回去看她，陪她在正月待几天，晚点就可以直接飞香港去拍戏了。”
　　陈童安静一会，“迟小满，你哪里来的钱？”
　　迟小满动作突然停下来。
　　陈童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了一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不动，便去看。
　　刚刚那句话后。
　　迟小满不小心削到手，鲜的、红的血冒出来，流成一条线，滴落下来。
　　但她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处理，而是愣愣盯着那些血发呆。
　　陈童很冷静地走过去。
　　把她手上的红薯芯拿下来。
　　又带着她在水下冲着伤口。
　　伤口的血慢慢溢出，和水融合在一起，流进漩涡。
　　慢慢变淡。
　　迟小满也渐渐回过神来。
　　她冲陈童弯起眼睛笑了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
　　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笑得多用力，多勉强，多奇怪。
　　陈童看她一会，低眼，不再看她的眼睛。
　　她给她处理伤口。
　　暂时没有创可贴，只好等她的手冲到不出血了，给她用纸短暂地包着，然后对她说，“你先别碰水了，等会我们出去买创口贴。”
　　迟小满乖乖坐下来，“那拔丝红薯呢？”
　　准备好的食材还只削了红薯皮，其它的都没有动，一片狼藉地放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陈童很疲惫地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些食材很久，才揉了揉眉心，慢慢地说，
　　“迟小满，为什么一定要我现在走？”
　　迟小满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会，才盯着她身上被蹭了些灰的大衣，比较困难地说，“因为北京的冬天很冷，你是广东人嘛，肯定不太习惯……”
　　“不是说还会有下一次拍戏机会吗？”陈童侧脸看她，眼神在光影里看起来模糊不清，“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放在你身上，和我身上，就不一样呢？”
　　迟小满怔住。
　　她很困惑地眨了眨眼，觉得陈童的说法不太对，便很艰难地分开双唇，“但我不会走啊。”
　　她对陈童说，
　　“因为你去拍完戏，我们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这天出了太阳，有一点点阳光晒进来。但出租屋里面还是很冷。
　　迟小满对注视着自己的陈童笑了笑，“不是吗？”
　　陈童没有回答。
　　“陈童姐姐。”
　　迟小满只好再喊她。
　　她把自己受伤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低眼看她们分得很开的影子，轻轻地说，
　　“如果，如果换成是浪浪，浪浪还没走的时候，我肯定就会和你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拍戏的机会的。”
　　“但浪浪就是这么走掉了。”
　　其实浪浪已经离开好几天。但这是迟小满第一次说出这个事实，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然觉得心口很痛，于是不得不抠紧膝盖，才能让自己在尖锐痛觉中维持清醒，也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下去，
　　“而且到走之前，她都没有拍成自己想要拍的电影。这很可惜，因为现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存在着很多我们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
　　“拍电影的机会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就像……就像浪浪的离开也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说到这里，她对着在阳光下坐着的陈童微笑，“所以这其实和我之前的话并不矛盾。因为你去拍电影，我还是会在这里等你。”
　　迟小满很小心翼翼地去握陈童的手，也轻轻对她说，
　　“但是演电影女主角的机会，真的是错过，以后就很难拥有了的。”
　　“所以如果这真的是你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你长到这么大才发现的、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就一定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好吗？”
　　-
　　迟小满的这番话很有道理。
　　冬日的出租屋内并不明亮，但陈童还是可以从她的脸上，清清楚楚看到她为这段关系所做出的努力，以及所尽力表现出来的成熟。
　　迟小满就是这样长大了。
　　——在陈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其实陈童并没有被迟小满这段话所说服。因为第一次离开，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当时后悔，还能用“正确”来说服自己。
　　而现在……
　　陈童并不清楚——
　　如果自己再次离开，错过的、没有看见的是否会更多。
　　可能她在这段关系中的成长，突然延缓在迟小满身后。情感上，她不想要离开，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如果这是迟小满想要的。
　　她想自己可以尽量满足。
　　阳光普照，她去摸了摸迟小满的脸，说，
　　“好。”
　　于是迟小满的脸上出现那种肉眼可见的轻松表情。她很长很长地舒出一口气，绷紧的背脊也彻底松懈下来，好像是解决了什么很大的难题。她对她很用力地笑了笑，然后说，
　　“那在你走之前，我再给你做拔丝红薯。”
　　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仍旧苍白憔悴的笑脸，陈童发觉自己并没有太多愉快核，也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的如释重负。
　　好几个晚上。
　　陈童看着迟小满因此而感到放松的睡脸，都无法将事实认定为——去拍这部戏，就是她们中间最大的困难。
　　更无法因此感到心安。
　　只要去拍了这部戏，迟小满就会像现在这样，在原地乖乖等她吗？拍完回来之后，她们就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吗？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发展吗？
　　那如果不去呢？不去的话，她和迟小满会在这间出租屋里待到天荒地老吗？会迎来下一次机会吗？就算有下一次机会，那会不会仍旧要她面临和现在同样的选择？
　　这也是陈童的第一段关系。
　　她不太清楚，答应迟小满自己会去，是否就已经算是问题解决。
　　只是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感到舒心，她便也没有办法再主动提出任何反对。
　　直到要走的那天晚上。
　　迟小满再次发起了高烧。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睡梦中反复强调——陈童姐姐，我没有事，你不要担心我。
　　陈童姐姐，你收拾好东西没有。
　　陈童姐姐，你离我远一点，不要传染你。
　　陈童姐姐，你妈妈又打电话给你吗？
　　陈童姐姐，你和你妈妈说，钱我会尽快还给她的，让她不要太怪你……
　　每个字都吐得很含糊。
　　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以至于陈童在这个晚上注视着她烧得湿漉漉的脸，蜷着腿在椅子上，坐在黑暗中思虑很久，却在迟小满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她对视的那一眼，忽然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发麻，也在这种几乎令人感到疼痛的麻木中，彻彻底底明白一件事——
　　其实去不去拍这部戏根本不重要。
　　因为好像……
　　无论是哪一个决定，应该都已经没办法阻止她和迟小满会离彼此越来越远的这个事实。
　　陈童并不否认自己是彻底的悲观主义，无法对一段关系抱有长久的希望。
　　之所以会愿意在上一个夏天相信很多，也得到很多。
　　都是受了迟小满的影响。
　　距离航班起飞的时间不到十二个小时。陈童从凳子上下来，上了床，从背后抱住迟小满，闻着迟小满身上很熟悉的发香。
　　深夜光影流连，陈童疲倦不堪地将鼻尖埋进迟小满的耳后，希望这个冬天可以在这个拥抱里过去，这样的话，她也就不必做出任何将迟小满推得更远的决定。
　　迟小满睡得迷迷糊糊，大概有所感知，往她这边偏了偏脸，涩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啊？”
　　在很多个像现在这样的夜晚，还在夏天的时候，迟小满也总是会这样问她——陈童姐姐，你晚上不睡觉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而陈童也都会像这个时候一样，从身后去抱住迟小满，在她背后摇摇头，轻轻回答，“什么也没有想。”
　　迟小满不说话了。可能是没有太多精力，又可能是单纯地在发呆。
　　以前这种情况，她会转过身来，和陈童进行面对面的拥抱，用自己怦怦跳的心脏贴着她的心脏，然后睁着亮亮润润的眼睛看她。
　　但这个晚上，她没有转过身。
　　她始终背对着陈童。
　　像一只蜷缩的、冰冷的小鸟一样被陈童抱在怀里。
　　但仍旧贴着她的心脏，精力不济地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把你的外套送去干洗店了，你明天记得……记得早点去拿一下。”
　　“好。”
　　陈童这样说。
　　迟小满得到答案，没有再说话。
　　陈童注视着迟小满像是已经睡过去的侧脸，很久，很轻很轻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是真的什么也没有想。
　　因为在很多个漫长的夜晚，都只是和这个夜晚一样。
　　一个开关停在她面前。
　　按下，她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走掉，她会前往另一段道路。
　　但陈童就只是站在那里，无法按下，也无法离开。
　　因为两个结果都无法接受，两个结果都没办法两全其美，要走一条路，就会失去另一个终点，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犹豫痛苦，悲观消极。
　　这就是陈童。
　　-
　　迟小满醒过来的时候。
　　两张拼起来的小床上已经没有陈童，屋子里面也没有人。
　　机票是下午的。
　　但陈童大概是不想她去送她，所以干脆提前离开。
　　迟小满有些失落，但也为此感到很多的欣慰。
　　她庆幸陈童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因为她而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照顾好自己，把浪浪的身后事处理好，最后好好等陈童回来。
　　然后迟小满听到手机响。
　　不是她的手机。因为她碎屏的手机已经很多天没有充电。
　　迟小满很茫然地下床，脚软地下床，踩着拖鞋，精力不济地找了很久，在那张蓝色沙发上找见陈童的手机——
　　她们很久都没有坐过这张沙发。
　　迟小满站在沙发边，看着亮着屏的手机，忽然有些不敢去碰。
　　但电话响了很久。
　　所以她不得不克服自己的颤抖和焦虑，去接起电话——
　　于是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童，你在哪里？”
　　语气严厉，有些尖锐。
　　是陈童的妈妈。
　　也是迟小满最大的一个债主。
　　迟小满张了张唇，很艰难地喊了声“阿姨”。
　　那边的人停了一会，很警惕，“你是谁？”
　　“你和我女儿是什么关系？”
　　“我女儿哪里去了，她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
　　一连好几个问题，不算咄咄逼人，但语气听上去有些着急。
　　迟小满孤零零地在出租屋内站着。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这个时刻，她突然想到，这好像是她和陈童妈妈第一次讲话。于是她忽然很生硬地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笑，至少给陈童妈妈的印象好一点。
　　而那边的人静了一会。
　　继续问，
　　“她上次跟我借钱是因为你吗？”
　　于是迟小满勉强提起的唇角僵在脸上。她攥紧手机，很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对……”
　　“借了的钱就算了。”
　　陈童妈妈打断她，
　　“我当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有困难，也不催着你还。”
　　迟小满愣住。
　　“但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陈童妈妈叹了口气，
　　“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别再一有什么小事就找我们家陈童了。行吗？”
　　“我……”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一开口，黑色河水就淹过来，淹进整间出租屋，淹进她的喉咙。
　　陈童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念叨着，
　　“她还小，可能是不懂事，可能又是从小被我教导得太善良。但我们家条件也不是太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一次也就算了，但一次又一次，这么奔过来，也没办法过好她自己的生活……”
　　平心而论，陈童妈妈的语气不算是太强烈。
　　甚至都不算是在责怪她。
　　是那种……迟小满经常会从同学的家长里面听到的碎碎念的语气。
　　只是可能是语速有些快。
　　才会让迟小满几乎找不见可以答话的空隙。
　　于是。
　　直到电话挂断。
　　那边传来很漫长的“嘟嘟”声。
　　迟小满站在那件蓝色沙发旁边发呆很久，才慢慢地说出自己从一开始就想说的话，“我……我不是坏人。”
　　但电话那边的人没有听见。
　　迟小满也没有办法再打过去。
　　陈童的手机她不太会用。
　　是一个新的智能手机，屏幕滑来滑去，里面有很多个小方块。
　　迟小满本来想要把手机放下来，但挂电话很久，她发现这台手机一直没有熄屏，因为不间断地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
　　【明天能过来吗？导演已经很不高兴了，本来给你五天假期已经很久了，现在延期三天了你还不回来？看到短信尽快联系我。】
　　【陈童，我是姐姐。】
　　【听姨妈说你突然跑去北京了，是怎么回事？不拍戏了吗？你之前，之前不是跪了一晚上求姨妈让你回去拍戏吗？怎么说不拍就不拍了？】
　　信息很多。
　　这场病真的生得很重，迟小满整个人头晕目眩，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但还是从中拼凑出很多个事实的碎片——
　　陈童是从剧组请假赶回来的。
　　陈童为了去拍这部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的妈妈面前跪了一晚上。
　　陈童这些天接的电话，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
　　很多个事实涌过来。
　　太阳好像突然被熄灭，像一盏可控的灯，想要亮在谁面前就亮在谁面前。迟小满呆呆站在阴冷的出租屋里面，突然不太明白发生什么。
　　就像那天，她站在浪浪的病房外面，也不太明白浪浪到底发生什么。
　　快要一个周的时间过去。
　　她现在依旧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
　　为什么浪浪没有了？
　　为什么陈童忽然间会因为她遇到这么多痛苦？
　　为什么明明说好的事情，陈童要骗她？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迟小满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直到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她们的车库是卷帘门，每次拉的时候都会在中间卡一下。之后还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抬上去。
　　迟小满转头。
　　开门的人这次也卡了一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
　　陈童才掀开整张门。
　　于是太阳再次照进来一点。陈童也踩着太阳进来。
　　她先是看见迟小满。
　　之后又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手机。
　　陈童怔住。
　　她可能是已经去了干洗店，拿到那件穿回来的大衣，和那条紫色围巾。但她没有穿，她把大衣和紫色围巾都拿在手上，也没有穿之前在北京常穿的黑色棉袄。
　　她单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裹住的脖颈很细很修长，黑色长发被阳光染成闪闪发光的色彩，脸敞在金色太阳下，看起来很美丽。
　　迟小满紧紧攥着手机，手机边缘有些硬，硌得让她的手指关节处很痛。
　　陈童目光落到她攥着的手机，一秒，两秒，很平静地挪开。
　　她没有把大衣和围巾放下来。
　　只是把买进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很安静地走过来，对她说，“小满，吃早饭吧。”
　　她没有看迟小满。
　　迟小满看她低着的侧脸，沉默着把她的手机还给她。
　　陈童慢半拍地接过手机，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陈童一点一点把买来的面拆开，看着陈童动作很慢地拆开筷子，看着陈童不肯来看自己的眼睛。
　　良久。
　　迟小满吃力开口，
　　“陈童姐姐。”
　　“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却也没有因此感到半点轻松，也没有难过。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一片白色的东西隔开了，做什么，说什么，都难以产生情绪波动。
　　陈童的动作顿了顿，“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坦白来讲——这一刻迟小满认为自己对不起陈童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个，涌到喉咙里来的也有很多很多个。
　　但她觉得自己心和肺之间的每一处突然之间都突然很痛，无法顺畅呼吸，也几乎难以直接开口询问那些沉重的、直白的东西。
　　最终只好旁敲侧击，从中挑出一个最容易说出口的，
　　“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你的短信。”
　　陈童沉默一会，对她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
　　“嗯。”迟小满吸了吸发堵的鼻子，觉得自己胸腔里面有很多粘稠的液体正在挣扎着塞进呼吸系统，“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阳光暗了很多，出租屋内重新变得昏暗，遮住两个人的视线。
　　陈童不说话。她站在她面前很安静地看她。连影子也很沉默。
　　迟小满小心翼翼去看陈童的眼睛，
　　“就是我看见你的短信发过来，说这几天把机票退掉又买，再退掉，再买……”
　　她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来的声音也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五十九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第59章 「二零一三」
　　原来北京的冬天也会有很灿烂的太阳。但这可能是第一次, 迟小满在这间出租屋里看见那么闪闪发光的太阳。是在陈童的脸上。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美，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站在太阳下, 脸庞被金色亮光照着，闪闪发光, 敏感疲惫。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直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然后陈童说,
　　“没有怎么回事。”
　　迟小满搞不清楚这个回答的意思, 很多时候她都搞不清楚陈童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她总是觉得，就算搞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就算是恋人, 也需要尊重对方心中的私密空间。而很多时候, 她也不是不清楚, 陈童是在为她考虑，是想要保护她。因为陈童从来都不是坏人。
　　现在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迷茫和无措。
　　陈童先是像往常那样朝她笑了一下, 接着, 便往她这边走近一步,
　　“小满。”
　　迟小满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腿靠在那张蓝色沙发上, 抵着软绵绵的沙发边缘。
　　不敢坐下去，也不敢离远。
　　于是陈童不得不停下来。她站在太阳和阴影的边界处, 看向迟小满的眼神模糊不清。
　　迟小满站在阴影里面，被冬日的冷空气裹得透不过气, 手脚都发抖。
　　但她仍然很吃力地逼迫自己站直，也很努力地看着陈童的眼睛, “那,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其实迟小满经常被骗, 被那个导购骗月亮项链是根据陈童出生那天的月亮定制，被同学骗说只要跑圈就可以得到机会所以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被群头骗走自己攒下来的钱说给她推荐进新的剧组……她就是这样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相信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成为大明星，相信她爱的陈童也会拍到想拍的电影……不过她是真的很少被很信任的人欺骗。
　　上一次被欺骗，是浪浪让她下楼去打印剧本。
　　这一次被骗，是陈童说剧组放年假，是陈童买了退，退了再买的机票。
　　上一次浪浪没有了。这一次，迟小满想象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后果。
　　“我没有骗你。”陈童没有再走近。
　　她停在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中，整个人像是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部分，语气很矛盾，既有想要安抚她的平静，也有无法压抑下来的痛苦，音量压得很轻，
　　“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惶惑，怅惘，无助……这都是鲜少在陈童身上出现的特质。
　　因为从夏天到冬天。
　　她在迟小满面前，都是强大、理性也足够包容的代名词。
　　但现在。
　　她用这种眼神静静望着迟小满。
　　“小满。”
　　陈童像是想要向她走近，但是又怕她因为自己的靠近产生痛苦，以至于只好悬而不决地站在原地……
　　第一次，迟小满在她脸上看清真真切切的痛苦。但后来迟小满会彻底搞清楚，因为陈童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像蒙在一层雾里面，连痛苦都是模糊的。
　　只是她现在无论多用力去看她的眼睛，都始终无法分辨——像现在这样的瞬间，陈童一个人已经经历过多少次。
　　可能无论问多少遍，陈童也并不会在她面前透露出自己的全部。
　　“那短信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迟小满费力分开双唇，
　　“有人说——”
　　“你为了去拍这部电影，跪了一个晚上才让你妈妈同意？”
　　陈童不说话。
　　“也就是说——”
　　迟小满尽量理解着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是为了，为了给，给我借钱，才回去找的你妈妈，然后，然后回去以后，因为你妈妈不同意，所以才没有办法去拍电影，然后，然后才……”
　　说到这里。
　　她已经说不下去，只能愣愣地将目光落到陈童的膝盖上——
　　“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陈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看着她，语气平静，“不要多想。”
　　“陈童姐姐。”迟小满呆呆地问，“你那个时候痛不痛啊？”
　　陈童张了张唇。她大概是想说“不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
　　迟小满回望着她，很用力地等待着陈童的回复。只是有一秒钟她忽然觉得——
　　陈童现在好像那张被放置在出租屋里的蓝色沙发，没有办法被搬出去，也没有办法再去触碰谁，只好暂时被搁置在这个不算太大的空间里。
　　也像她从刚刚进来开始就拿在手里的大衣和紫色围巾，没有办法干脆利落地穿上去，也没有办法彻底放下来，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一直拿在手中。
　　还像那些一次又一次发过来的短信，显示机票成功退订，扣除手续费，下一条又显示机票成功预订，提醒乘客按时登机。再过几个小时，又会有下一条，显示上一次预订的机票再一次退订……
　　在迟小满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陈童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可能就算她知道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迟小满显然并不是可靠的、合格的恋人。
　　也因为……
　　她的痛苦都是她带来的。
　　长大以后，这个世界好像和小时候以为的完全相反。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够手牵着手将痛苦减半。而是两个人在一起，连痛苦都加倍。
　　所以在陈童给出答复以前。
　　迟小满很仓皇地抹了抹脸上的泪，也突然跑过去抱住陈童。
　　这个拥抱发生在半明半暗的太阳下，比冬天温暖，比夏天冰冷。
　　但时间很短。
　　一秒，两秒……感觉到陈童因为自己的拥抱产生游移……甚至是再次产生那种矛盾的、可能是反反复复在想要留下来和飞走之间犹豫，以至于悬而不决的痛苦。
　　迟小满便松开了她，自己退到阴影里面，肩膀微微发着抖。
　　但她她竭力地扬起唇角对陈童笑，也抹了抹从眼角滑落下来的眼泪，对她说，“陈童姐姐，时间快到了，要不，要不我先送你去机场吧，好不好？”
　　陈童在阳光下看着她，给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太着急说话。
　　被搁置的蓝沙发，无法穿上也无法放下的大衣围巾，退订再重新去订的机票，无法做出决定以至于时时刻刻把自己搁置在痛苦中的陈童……
　　潮湿寒冷的出租屋，在大雪中被摔碎屏的手机，渴望陈童可以飞得更高的迟小满，渴望陈童可以自由自在的迟小满，渴望陈童没有任何痛苦的迟小满……
　　“我的意思是……”迟小满掐着掌心，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气，“这段时间我们分开后，你就先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在北京，把我的、浪浪的这些事情处理好，然后……然后……”
　　她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陈童仍然看着她，很久，缓缓蠕动着唇，轻着声音询问，“迟小满，你是要现在就和我分手吗？”
　　声音听上去没有太多难过，好像只是简单地阐述一个普通的事实。
　　迟小满却因此呆在原地。原来分手这个字眼，就算是已经在很多个电影片段中听过，但和亲耳听到还是会不一样，会让她觉得唇齿发苦，像咬破舌尖，觉得疼，也觉得麻。
　　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想法很单纯，认为分开一段时间，就只是简单地分开，这段时间她们可以不必联系，也不必见面。
　　她不必因为自己的什么事情去打扰陈童，可以让陈童安安静静拍完电影，不必担心她，不必想她，也不必接到她的电话，从她打过去的某一通电话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就马上从自己光明、闪闪发光的未来里倒退来找她——
　　就像陈童妈妈说的那样，她们分开之后，陈童才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是陈童在房间里面跪了一夜也要去做的事情，是陈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欢的事情，是那个冬夜，陈童坐在路边等迟小满去接时最渴望得到的机会……无论如何，迟小满不应该成为她的阻力。
　　其实迟小满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至于分手……
　　她没想过原来这就是分手。
　　下意识想要说不是。
　　但她看着站在一米开外的陈童，看见陈童的脸庞被半明半暗分割成色块，看见陈童眼中的平静和接受，看见陈童眼中的痛苦。
　　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场短暂的恋爱中，自己可能既没有那么好，没有能力去让陈童相信，让她独自留在北京会是最合理的选择；
　　也没有那么坏，能让陈童彻彻底底抛弃这种痛苦、犹豫和难熬，下定决心离开她身边。
　　如果好一点，她们能在一起很久。
　　如果坏一点，她们能痛痛快快分开。
　　偏偏不好不坏，才最没用。用更多力气坚持下去，似乎也只能延长痛苦的时间。
　　“是这样吗？”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轻着声音问她，“迟小满，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迟小满的思绪被很用力地拽出。
　　她看向陈童在阳光下平静的、柔软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却也在这种疼痛中慢慢明白，人长大就是由这种无法做出抉择但偏偏要做出抉择的瞬间累计起来的。
　　阳光弥漫，迟小满想要笑一下，但又觉得自己的眼睛在这场对视中发酸、发胀，最终不得不主动选择结束这场漫长的对视，紧紧捂着自己的眼睛，愣愣地说，
　　“对不起啊陈童姐姐。”
　　迟小满低脸，反反复复地擦着自己脸上落下来的眼泪，泣不成声，
　　“好像，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
　　陈童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就是话很少的人。
　　这天的话更加少。
　　她没有再问迟小满任何事，也没有再来看迟小满的眼睛。
　　太阳照进来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她在太阳下站了很久。
　　可能有十几分钟，像一朵云漫长地停留过后终究会离去。她慢慢把自己拿在手中的大衣穿上，也一圈一圈地围上那条紫色围巾。
　　之后。
　　她去拎起迟小满这几天给她整理好的行李箱——里面还是放着那些东西，衣服，手套，荨麻疹的药，那条被装在小盒子里的项链……
　　陈童没有特意把那条项链拿出来。可能是忘记了。
　　她拎着行李箱从迟小满身边经过。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掉在了地上——
　　声响很大。
　　迟小满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去看陈童，也不敢去看她掉下来的手机。
　　迟小满竭力低着脸，看着太阳慢慢照进来，看着自己蜷缩着的、丑陋的影子。
　　陈童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接着动作很慢地弯腰。她低着头，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捡起来后。
　　陈童攥着手机，在地上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才重新站起来，将目光落到迟小满身上。
　　那可能是她看她的最后一眼。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完全可以怨恨迟小满，甚至是可以要求迟小满现在就把她借给她的钱还掉。
　　但她只是很简单地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记得把早饭吃了。”
　　然后转身。
　　拎着行李箱，走进太阳下，身影一点一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一次分手。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浪浪那些剧本里的分手桥段那么声势浩大，简简单单地结束在很普通的一个冬日。
　　病没有完全好，年也没有完全过完。
　　那天。
　　迟小满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很久，觉得自己快要被冻得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她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很多盏灯，看见外面有很多个小孩子跑跑跳跳，自己也突然跑出去，用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点钱，买了一瓶自己从来都喝不惯的酒。
　　想要学人家买醉。
　　但喝了几口就全部吐掉。
　　原来酒精的气息那么难闻。
　　迟小满蜷缩在床边，很安静地想。
　　原来分手就是这种感受。
　　不是那种一分掉就马上陷入痛苦觉得这个人从自己世界里消失。
　　而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让她间歇不断地生出“陈童现在有没有到香港”“陈童有没有吃晚饭”“陈童现在在做什么”“陈童今天晚上会不会睡好觉”……这种想法。
　　人的大脑好像就是这么笨的东西。
　　只说一遍不够。
　　要说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才能因此彻底接受、也习惯这个事实的存在。
　　醒来后她看到酒瓶歪倒在地上，里面吐出些透明的液体，想要去捡，踉踉跄跄却摔倒在床边，手摸到床沿——
　　她突然愣住。
　　往里摸了摸。
　　枕头下面带出来一个牛皮纸包。
　　里面是被留下来的两千块钱。
　　整整二十张钞票。
　　迟小满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僵着手指，把这两千块钱也记在自己的账本里面。
　　冬日手指冻得几乎无法握住笔，她用力攥紧黑色的笔，很用力地去写，也很用力地去擦眼泪，花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这条记录中打了五颗星星。
　　最后她抱着这个小账本，在床边曲着背，泣不成声。
　　人的大脑就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明明已经强调过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又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一个很不起眼的瞬间，将已经重复的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全部都推翻。
　　不记得到底向自己重复多少遍，又推翻多少遍。
　　迟小满的病慢慢痊愈。
　　于是她明白，再严重的病，也会有好转的时候。就像再爱的一个人，也会有忘记的时候。只是前者时间比较短，后者时间比较长。但她希望在陈童身上，这两件事的时间都不要太长。
　　春天来临的时候。
　　浪浪的房子到了期。
　　迟小满终于敢去收拾浪浪的遗物，也终于敢打开浪浪留下来的电脑，看到浪浪u盘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才知道这个u盘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单独被命名为“陈童”的文件夹。
　　-
　　回到香港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这场分手就惨痛欲绝。
　　也没有时时刻刻察觉到自己已经和迟小满分开的事实，因此影响电影的拍摄。
　　导演刚开始还有点生她的气，但后来看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角色，甚至整个人的状态比去之前还要更好，因此脸色对她缓和很多，也时常和她开着玩笑，说，
　　“早知道你回来之后状态会更好，就早点让你回北京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陈童只是淡淡地笑，不会说太多。
　　那个时候导演就会突然指着她的表情，很高兴地说，“对，就这个表情，来，机位架起来，给她拍个大特写，留着当素材——”
　　陈童就会很耐心地对着镜头，再次像刚刚那样笑一次。
　　完美的，没有任何游移的。
　　以至于这位新生代女导演对她做出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天生就应该吃这口饭的，也曾多次表达对自己没有因为过年期间的这些小打小闹就放弃她这件事感到庆幸。
　　只是有一次。
　　她们拍完当天的片段。
　　导演在监视器前看了一会，完全没有由来地问，“陈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北京？”
　　“有个朋友出了事，我回去看看。”陈童很简洁地说。
　　“朋友？”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这么重要？让你电影都不拍了？”
　　“嗯。”陈童说，“之前我要来试戏的时候，没有钱可以来香港。”
　　“她们两个……”
　　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前拿出来，才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了。”
　　导演瞠目结舌。
　　陈童低头笑了笑，“所以你说重不重要？”
　　“重要，重要。”导演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看她一眼，
　　“所以你现在又能来拍电影，状态还这么好，也是你这两位朋友帮你的了？”
　　陈童不说话。
　　导演没有从她的脸色中看出任何不对劲，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自顾自地说，“那你要帮我好好谢谢你这两位朋友了。”
　　陈童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对导演说，“好。”
　　导演看她一会，“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状态，和角色更像了。”
　　“多少人试一辈子镜也演不到电影女主角？”导演和她开着玩笑，“你倒好，说请假就请假，说跑就跑，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话……不过嘛，这也和我们电影内核挺像的。”
　　陈童淡淡笑笑，没有再回话。
　　这天收工很晚。
　　陈童一个人来香港拍电影，没有签公司，身边也没有助理。
　　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她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中的很多事情，也明白，其实演员就只是一份很普通的职业而已。只有在某个人的眼中出现时，看起来才有那么闪闪发光。如果没有遇见这个人，她应该也不会这么想要当演员。
　　这天晚上她回去。
　　收到表姐还过来的一部分钱。
　　在电话里，陈童很温和地对表姐说谢谢，也表达对表姐病情的关心，询问她是否还需要帮助。
　　表姐却很担忧地对她说，“陈童，你是不是在北京发生什么事？这些天姨妈都很担心你，说不知道你在北京认识了什么……什么朋友？”
　　实际上，陈童听过陈小萍在诉说表姐在上海生活时的语气，有点尖锐，语速很快，比起关心，更像是批判。于是尽管表姐措辞委婉，她也清楚，陈小萍的原话，恐怕不会只是“朋友”这个中性词。
　　但这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和表姐说太多。陈童在电话里冲表姐笑了笑，
　　“我没事，是她总是大惊小怪。”
　　“那就好。”表姐舒出一口气，“其实姨妈就是这个样子的，刀子嘴豆腐心，很多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陈童没有说话。
　　表姐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说更多。她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好好照顾你自己。”
　　“好。”陈童低着声音说。
　　表姐挂断电话。
　　钱打过来。
　　陈童盯着手机里面的打款短信，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电脑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时间是两个月后。
　　今天收工的时候，导演很兴奋地和所有人说——她们的电影很有可能会在夏天之前拍完。
　　订完机票。
　　收到短信。
　　陈童把手机盖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新年表姐回来时为了表达对她的感谢，给她新买的手机，二零一三年的新款，用的是新闻里面讲的4G网络。二零一四年，人们开始普遍使用智能手机和自己想念的人打视频通话。
　　只不过二零一四年年初。
　　在走出那间出租屋之前，陈童将这部新的、总是有很多条信息涌过来、催促她赶快做出决定、离开迟小满的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
　　屏幕当场碎掉。
　　从侧边一个点，散发开来，像一张尖锐的蜘蛛网。
　　回到香港后陈童没有去修。
　　还是用这部手机。
　　打电话，发短信，注册通讯软件，和需要联系的每一个人维持必要而不亲密的联系。
　　也用来订机票。
　　退机票。
　　这部片子的导演很有想法，就是一天一个想法，前一天说，我们快拍完了。后一天又说，要去赶一个新的景，尽量拍多点素材，留着以后剪。
　　陈童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更改机票的时间。
　　可能也跟导演的说法没有太多关系。
　　可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犹豫不决，悲观消极，无法做出决定。
　　因为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如果迟小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或许不会敢轻而易举就来喜欢她。
　　不会在她亲她的时候马上给出回应，不会在她亲完她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的第二天，就很勇敢地对她说她喜欢她，说她们要在一起。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她的爱大概率不会给她。
　　或许会是一个更果断，更有魄力的人。
　　或许会是让迟小满不那么痛苦，在迟小满要离开的时候不会一声不吭，而是会竭尽全力抓住她的人，会是有能力、也擅长处理感情、表达感情的人，会是干脆利落做出决定的人，会是可以处理好、平衡好这些事情的人……
　　不会是陈童。
　　陈童有时候会这样想。
　　但大部分时候，她让自己不去想。
　　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日期。
　　一个飞回北京的日期。
　　然后又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小的事情推翻。
　　然后的然后，她给自己设定一个新的、在未来某一天等待的日期。
　　然后的然后的然后，新的日期因为一件小事再次被推翻。
　　……
　　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延缓、回避自己的痛苦发生。尽管这不太成熟，甚至幼稚，可笑，也让她为此浪费很多时间、金钱。
　　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每一次都很有效。
　　都能成功让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自然的状态，不必感受到太多痛苦。
　　陈童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足够有效。但她以为事情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延缓中，麻木而不必那么痛苦地结束。
　　直到春天开始来临，春天又缓缓要结束。电影快要拍完，香港的气温开始上升，有的时候开始表现得像夏天。
　　陈童开始察觉到气温的变化，也察觉到有一个人总在自己收工以后，慢吞吞地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很多人影背后，安安静静地探头来看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在霓虹街道上游来游去的一条小鱼。
　　那个时期香港还有很多霓虹灯。
　　有时候落一场雨。
　　街道的水洼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光影。
　　陈童收工之后，每天都会在这些水洼中轻轻踩过去。一条初来乍到的小鱼可能是对这座城市感到很多的陌生，也会跟着她笨手笨脚地游过去。
　　三月份。
　　陈童的戏份杀青。
　　那天晚上，她收到导演笑眯眯送过来的鲜花，笑着冲镜头和所有人拍了大合照。
　　之后收工。
　　她抱着那束比自己还大的鲜花，踩着慢慢下落下来的雨点，慢慢地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人群在霓虹中来来往往。她身后的十米开外，站着一个穿兜帽卫衣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在今年夏天就快要过二十一岁生日了。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在这个夏天，和很多普通的、平凡的二十一岁女孩子一样，从学校毕业，找工作，进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大人。就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伤害和痛苦。
　　她看上去比上个夏天痩，皮肤很白，像是在上个冬天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所以被松松垮垮的卫衣罩着的腰很薄很细。她新年刚染的红色头发现在因为褪色变黄了很多，但她没有去染黑，还是坚持留着那道分界线。
　　整个人可能是因为这个春天太辛苦，也没有太多朝气，但看上去还是很生动，鲜活。
　　她很努力地抱着一束看起来开得很新鲜的鲜花，像是下意识想要冲她笑一下，但是又有点笑不出来，所以只好表情很奇怪地看着她。
　　“迟小满。”人来人往，陈童隔着倒映着霓虹的水洼喊她。
　　“啊？”迟小满目光躲闪。大概是下意识想要躲，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跟过去，最后没办法，只好红着眼圈和她对视，“嗯，是我。”
　　“电影拍完了。”陈童隔着光影对她说。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远。陈童看不清迟小满，迟小满可能也不是很能看得清她。
　　但她很努力地睁着眼睛来看陈童，大概是想要把花送给她，所以抱着花局促不安地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也一边很费力地开口解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没有，没有别的意思——”
　　“现在可以和好了吗？”陈童毫无逻辑地打断她的话。
　　迟小满愣住。
　　陈童没有解释。像上个夏天她突然去亲吻她的嘴唇，也从来没有给过解释。
　　现在她静静地抱着那束杀青的鲜花，在很多次她们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曾经说过很多次要一起来的这座城市，和迟小满对视。
　　这次对视很漫长。
　　迟小满大概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她的话。那个时候，她很慌张地蠕动着唇，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能是——你在说什么啊？
　　又可能是——我只是来祝你杀青快乐，没有别的意思。
　　还有可能是——是有东西忘了给你。要还给你的钱我差不多凑齐了。
　　但她和她对视。
　　没有持续到两分钟。
　　汽车鸣笛，街道开始落雨。
　　迟小满抹了抹自己发红的眼圈，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带着春天的鲜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昆虫，把头砸进她的怀里，抱紧她，很久，很小声地对她说，
　　“真的可以吗？”
　　雨落下来，像蜘蛛丝一样滚过这座城市，把渺小的她们织在一起。陈童隔着鲜花回抱住她，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陈童的第一次分手，仍然不够坦诚，也不够勇敢，处理得并不成熟。后来回想起来，她在这段关系中为数不多地把话说得直接，就包括这次向迟小满要求和好。
　　却也没有完全抛却自尊直接说“我想”，而是拐弯抹角，说“你想就可以”。
　　不过或许因为这个人是迟小满，才能让不够勇敢、不够坦诚的陈童，不必时时刻刻去袒露自己那颗脆弱的、但是却不愿意脆弱的心。
　　最开始她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先亲谁谁说喜欢就是认输。现在她也不会跟她斤斤计较，说谁更想和好谁先来找就是认输。
　　雨一滴一滴落下来。迟小满抱着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最后很小声地说，
　　“陈童姐姐，我想。”
　　迟小满好像就只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天[墨镜][墨镜][墨镜][墨镜]
　　（两个月咯


第60章 「二零二三」
　　《霓虹》第93场, 第五镜。
　　香港，夏季末尾，今天没有下雨, 气温很高，街道熙熙攘攘。
　　刘树坐在轮椅上, 脸色郁白地低着脸, 戴着面巾, 精力不济地撑着眼皮。
　　李小鱼扶着轮椅，站在刘树身后，很茫然地看着从高楼大厦中泄出来的太阳。
　　太阳像细细丝线，两个人像两粒风尘仆仆的昆虫, 面对着这座自己向往许久、却始终陌生的城市。
　　李小鱼低声说, “刘树, 我们好像到了。”
　　刘树费力掀开眼皮，有些迷惘地看了看周围，笑了笑,
　　“嗯, 我们到了。”
　　话落。
　　声音飘远。
　　街道的嘈杂声和喧嚣声瞬间拢过来, 很多人经过她们, 举着电话，步履匆匆, 很多车经过她们，鸣着笛, 尖锐聒噪。
　　她们停在原地，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紧紧挨在一起, 脸庞上、身上、衣物上都落满闪闪发光的金色阳光，一个新的世界朝这两个年轻人走过来。
　　像一个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新世界，又像一个普通的、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的旧世界。
　　“Cut——”
　　-
　　喇叭声中传来清晰的指令。
　　镜头和机位推走。
　　周围的人群和刚刚比起来没有变化。大多数人还是举着电话，步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大多数车也还是鸣着笛，从她们身边开过去。
　　迟小满发了会懵，看了眼旁边坐在轮椅中的陈樾。
　　像是心灵感应。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樾也抬起眼看她。
　　太阳依旧金光闪闪，落到她们两个脸上，落到她们两个撞在一起的视线中。
　　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迷惘和茫然瞬间从心中消失。迟小满也如释重负地笑，很久，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杀青了。”
　　“嗯。”
　　陈樾看着她，目光在太阳下显得很柔和，
　　“我们的电影杀青了。”
　　话落。
　　像是一种预示。
　　等候在镜头外的人群瞬间一拥而上，激烈的、嘈杂的、兴奋的……像一汪庞大的海洋冲过来，将她们两个的目光冲散。
　　芳姐本来已经放假回香港，这天过来探班，扶着肚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把一束花送到迟小满手上，“小满导演，杀青快乐。”
　　方阿云前几天也来了香港，因为迟小满生了一场小病，她听说以后马上赶过来，这几天变着花样给迟小满炖汤，说要好好给迟小满补一补。最后一个补拍的镜头拍完，她也走过来，隔着鲜花抱了抱迟小满，之后又柔柔地竖了个大拇指。
　　迟小满抱着鲜花，朝她们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
　　“小满小满！”
　　身后突然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迟小满匆促间回头，便看见有几个女孩子站在马路对面，高高地举着红色横幅，上面写——
　　“《霓虹》杀青快乐！彩虹协会永远支持你！”
　　迟小满笑了笑，冲着这些特意赶过来的女孩子很认真地弯腰鞠躬，持续十秒钟后，她直起身来，又很用力朝她们挥挥手，高着音量对她们说，“很危险，快回去！”
　　几个女孩子也朝她挥挥手，然后很听话地散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迟小满盯着她们，等她们各自走到安全的地方才稍微放心。
　　陈樾的经纪人沈茵从她身边经过，把陈樾从轮椅上扶起来，抱着两束鲜花送到她怀里，对她说，“一束我的，一束你妈妈特意嘱咐我给你送的。”
　　陈樾接过来，先是看了眼那边抱着花呆呆吹风的迟小满，再低着视线，看了会手中的两束鲜花，“嗯，知道了。”
　　人声鼎沸，沈宝之带着几个平时在剧组里就比较活跃的年轻人从机位后面挤出来，先是看着她们扶了扶眼镜，然后一挥手——
　　“嘭”——
　　彩带飘落下来，将金色的世界染成五彩缤纷的碎片。
　　迟小满下意识回头——
　　人群熙攘，彩带飘摇，日光摇曳。她抱着鲜花，隔着憧憧人影，很费力地去找陈樾的眼睛。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
　　她们的眼睛终于相撞。像两条渺小的河流汇聚在一起。
　　金色太阳下，陈樾隔着人群朝她笑。
　　彩带落到头上，肩上，手里的鲜花上。迟小满愣了几秒，也对陈樾笑了笑。
　　然后。
　　她很拘束地抱着手里的两束鲜花，朝她走过去。
　　陈樾也抱着花，慢慢朝她走过来。
　　鲜花在风中吹得飘摇。
　　撞到一起。
　　花香四溢。
　　陈樾停下脚步，在金色太阳下盯着迟小满看了会，然后替迟小满摘下眼尾停留的一片彩带，柔声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不是小满导演了。
　　迟小满想要笑一笑。但不知怎么，明明杀青是件很圆满的事情。她却很想要掉眼泪。
　　意识到这样很不争气。
　　她勉强憋着眼泪，红着眼圈点点头，对陈樾说，“嗯，杀青快乐。”
　　声音很小。
　　特别是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陈樾似乎还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对她笑笑。
　　又垂下眼来观察她一会，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也像是想过来抱一抱她。
　　但刚杀青的片场人流量大，环境鼓噪，到处都是机位。
　　所以陈樾只是摸了摸她慢慢泛红的眼圈，便很快蜷缩回手指，最后很简单地说，
　　“这么多年，辛苦了。”
　　不是“这么多天”。
　　是“这么多年”。
　　迟小满愣了一会，想要回应，却在分开双唇后，一下子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像一滴水滴到河流。
　　“嗯……”
　　她勉强抱着手中摇摇晃晃的鲜花，仰了仰头，去盯温暖的太阳，“其实我不想要哭的。”
　　“没关系。”陈樾这样对她说。停了一会，还是伸手过来，用手背帮她擦了擦眼泪，然后说，“片场哭的人很多，不止你一个。”
　　“是……是吗？”迟小满吸了吸鼻子。
　　“嗯。”陈樾说，像是和她开玩笑，“不然你转头看看宝之。”
　　哄小孩子的语气。
　　但迟小满还是下意识转头去看，便看见——
　　和她们隔着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沈宝之摘下眼镜，很勉强地擦了擦眼圈。
　　旁边的沈茵看见，过去拍拍她的头。沈宝之刚开始还很嫌弃，像是想要说“不要在外面拍我的头”，但下一秒，她又别别扭扭地去抱住沈茵了。
　　迟小满笑出声来。
　　下一秒。
　　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愣住，转头去看自己旁边的陈樾。
　　陈樾对她笑，“迟小满，我现在好像也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不太清楚陈樾在说什么。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但她仍旧没有搞清楚当时在贵州，陈樾为什么忽然会生出一场重病，为什么会突然要求重拍，为什么后来会痛苦到需要回香港……
　　只知道。
　　在从香港回来以后。
　　后面的拍摄都很顺利。
　　按照她们分开之前说的。
　　回来以后陈樾把前几天拍过的戏份重拍了一遍，后来的状态也调整得很好，没有再出现过之前那种看起来很矛盾很痛苦的状况。
　　只是也没有再和迟小满每天一起吃饭，没有再突然过来拥抱迟小满。
　　她对迟小满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只能算是礼貌，客气，每天看见她会冲她笑，在她拍过镜头后也会蹙着眉心指出她们没有配合得很好的地方。
　　偶尔两个人独处，陈樾也会像往常一样，关心她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问她冷不冷，问她有没有睡好，也问她最近有没有在吃药。
　　只是相对来说，她们独处的机会变得很少。
　　迟小满不算是性子迟钝。特别是这些年，她对别人对待自己的态度感知尤其敏感。
　　以至于她很清楚——
　　从香港回来以后，在后续的拍摄过程中，陈樾都在尽量避开和自己单独相处。可能在剧组其她人看来并不明显，但这就是陈樾避开一个人的方式。
　　可能这和陈樾想要维持的拍摄状态有关。
　　所以迟小满也并不为此感觉到太多的委屈和难过。只是失落是有的，也难免会在情绪低落时频繁出现。例如，在陈樾和自己对视一秒就马上挪开目光后，迟小满也会抠紧膝盖，抿紧嘴唇，跑到机位后面去吹一吹风。
　　但无论如何，她单独跑出去吹风的时间都不会太久。
　　因为她现在是整个剧组的导演，需要为电影负责，也需要为自己的女主角负责。更因为，她不想要陈樾产生不必要的担心、自责，以至于再次出现当时那种高压下生病的状况。因为陈樾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希望自己的行为会让另外一个人痛苦。
　　不过就像迟小满向陈樾承诺的。
　　如果这是陈樾想要维持的状态，想要解决的问题。那迟小满一定会努力去帮助她维持，帮助她解决。
　　如果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陈樾重新变回那个在演戏上面游刃有余的陈樾，不必时刻处在悬而未决的痛苦中，那迟小满一定会支持她这么做。
　　只要这是陈樾想要的，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只是现在……贵州的部分在上个月就已经拍摄结束，香港的结尾镜头也在转场几天内就顺利拍完，刚刚，她们又补拍完最后一个结尾镜头的最后一镜，收到很多人的鲜花和祝福。
　　二零二四年四月份。
　　快要入夏，电影《霓虹》全体杀青。
　　迟小满尚未对此产生太多实感。
　　陈樾突然又对她说，“我现在好像可以抱你了。”
　　迟小满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但下一秒。
　　陈樾已经过来抱住她。
　　可能是上个拥抱还发生在冬天。而现在已经快到夏天。
　　再加上中间还隔着三束鲜花，于是这个拥抱有些生疏。
　　以至于陈樾抱住她的时候，搭在她肩上的手，也稍微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地对她说，
　　“小满，杀青快乐。”
　　这个拥抱并不算隐秘，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但又因为她们是电影的主角，是两个从秋天合作到夏天的女演员，就算是在杀青之后进行简单的拥抱，好像也没有太亲密。
　　迟小满想了想，便也去抱了抱陈樾。她将下巴搭在她肩上，费力地思考了一会，想陈樾为什么说现在可以抱她，想陈樾为什么又说一遍杀青快乐，但想了一会没有想通，所以只是学沈茵和沈宝之那样，拍拍陈樾的头，也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这段时间辛苦了，陈童姐姐。”
　　-
　　杀青过后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一场戏收工，晚点还有在饭店安排的杀青宴。
　　所以简单的拥抱过后。
　　她们就被人群挤在一起，各自抱着鲜花，肩并着肩拍了一张大合照。
　　这次沈宝之没有被她们两个挤在中间。她揽着沈茵，把沈茵拉进来站在陈樾旁边。
　　方阿云不是很习惯人多的地方。
　　所以迟小满也在集中精神照顾她，她把她紧紧拉到自己身边，握着她有些粗糙的掌心，抿紧嘴唇对她说，
　　“阿云阿姨，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和我说。”
　　方阿云过来摸摸她的头，没有找出手机来打字给她看，只是看向她的眼睛里面也有些泪花。
　　迟小满被她看着也有点想哭，便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脸，没有说话。
　　“来，开始拍了——”
　　负责合照的摄影师用喇叭喊着。
　　人群从聒噪逐渐变得安静。
　　迟小满吸吸鼻子，从方阿云肩膀上抬起脸来。
　　不小心撞到陈樾的肩膀。
　　她下意识说，“对不起。”
　　陈樾侧脸，看她一会，对她笑，“没关系。”
　　迟小满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
　　但摄影师已经在催促。
　　于是她抿住唇，没有再讲话。
　　“来，该擦眼泪的把眼泪都擦了，大家现在笑一笑啊！”摄影师这样说。
　　于是几排人齐齐整整地笑出来。
　　“咔嚓——”
　　照片定格。
　　没有倒数三二一。
　　很久以后迟小满打开这张相片，会发现这上面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很生动。
　　蓝天白云下。
　　芳姐扶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另一只手很亲热地挽着方阿云。
　　方阿云有些不习惯芳姐的自来熟，便只是有点拘谨地站着，但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她的另一只手被迟小满紧紧牵在手中。
　　所以定格的那个瞬间，她维持着稍稍侧脸的趋势，目光好像是在看着旁边的迟小满，又有点像在看陈樾。
　　迟小满一只手紧紧牵着芳姐，另一只手抱着鲜花。她的肩膀和陈樾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她在笑，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弯起来，被太阳晒着眯成月牙。
　　陈樾的肩膀和迟小满的抵在一起。她微微侧脸，好像也在注视着迟小满。不过脸上的表情很显然在笑。她站得很直，唇角扬得很高。
　　沈茵站在陈樾这一边，她歪着头在关心旁边的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秒钟很匆忙地看摄像头，笑得很仓促。
　　沈宝之在定格的那一瞬间，突然很用力地揽着沈茵的肩膀，她可能是第一排的人里面笑得最开心那一个，也可能是眼睛看起来最红最肿的那一个。
　　“咔嚓——”
　　合照结束。
　　道具撤走，人群和机器逐一散场。
　　芳姐扶着肚子，被大女儿搀扶着上了车，上车之前还是像之前那样，往迟小满手里塞了两颗扁扁的糖果，然后笑眯眯地对她说，“杀青了，多吃点糖。”。
　　沈宝之拖着沈茵上车，在关车门之前，对迟小满和陈樾说，“晚上杀青宴见——”。
　　陈樾看着她们的车开远，然后抱着鲜花转头，看迟小满，
　　“晚上杀青宴见？”
　　“嗯？”迟小满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旁边的方阿云，有些犹豫地说，“我再看看吧。”
　　“好。”陈樾点点头。
　　她没有再追问她，也跟着旁边的小棋一起回到车上。
　　杀青结束，每个人都需要从这场电影中抽离，走向不同的方向。
　　迟小满很喜欢电影——
　　是因为电影可以让很多个鲜活的、生动的人聚在一起，共同为某一个镜头努力。
　　也是因为，电影会在开始和结束时都有个确切的仪式，提醒这个人来了，宣告这个人走掉了。中间会有排期表，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景，都会有着很清晰的倒计时。
　　这一点和人生不太一样。
　　因为人生就是——
　　这个人来了，这个人又走了。不会有任何提醒和仪式。
　　人来人往，迟小满注视着陈樾慢慢上车，在原地站了一会。
　　转头。
　　她看见方阿云在目光柔柔地看着自己。
　　低了眼。
　　习惯性地笑了笑，“我没有事。”
　　方阿云耐心地看她一会，摸了摸她慢慢红掉的眼角。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给她看，“没有关系，不要害怕。”
　　“嗯。”迟小满笑笑，“我知道阿云阿姨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方阿云看她一会，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迟小满！”
　　身后传来声音。
　　迟小满回头。
　　有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束鲜花，模模糊糊地看着她。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在看清女人的模样后，突然觉得很诧异。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拽紧方阿云的手，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眼泪，先把方阿云送上车，然后自己再迎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目光走过去，轻着声音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好歹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都不能来看看你吗？”女人冲她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鲜花递给她，“喏，杀青快乐。”
　　片场人多眼杂。迟小满抿着唇，还是把花收下来。
　　“我正好这几天在香港，听说你们电影要杀青的消息，来看看。”宋莺莺看她把花收下，停了一会，才开口，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认识你。”
　　“把你从大马路上捡回去的时候，你就问我如果和我签约，可不可以拍电影……”
　　“现在你想要的电影终于拍成了。”她对迟小满说，“恭喜。”
　　“但是你骗了我。”
　　迟小满盯着她的眼睛。
　　慢慢地说，“你当时骗我说，只要签约，就有机会。”
　　“我没有骗你。”很多年过去，中间发生很多事，两个人的身份也不再像当初那样简单。宋莺莺站在迟小满面前，还是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时一样，语气直白，没有太多掩饰，“如果当时没有和我签约，你不会再留在北京，现在也没有机会在香港，收到那么多人的鲜花，和杀青快乐。”
　　迟小满抿紧唇，“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宋莺莺看她一会，挪开目光，
　　“当然，如果当时没有和你签约，我也不是现在的我。这么多年，你确实是比我手底下其他艺人听话多了，不闹绯闻不偷税漏税……说到底，我也没想过你真能把这电影拍出来。”
　　迟小满皱了皱眉。
　　宋莺莺偏脸看她，笑出声来，“放心，感谢的话我没有想和你说，你听了也会觉得恶心。今天也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毕竟以后大家在圈子里都是合作伙伴，好聚好散，就别总觉得我会在你背后干坏事了，也别总是担惊受怕，我没有这个时间。”
　　迟小满不说话。
　　宋莺莺没有说更多。
　　她朝路边停着的一辆车挥了挥手，本来要走，但在上车之前又回头，眯着眼睛对她说，
　　“还有啊，别以为成了自由人就皆大欢喜了。要拍电影，这条路你还要走很久。”
　　尤其随意的语气，“以后多留个心眼吧。”
　　-
　　怎么也想不到宋莺莺会突然出现。
　　某种程度上，这个女人从出现在她生命的第一秒钟开始，就散发着不简单的气息。
　　只不过九年前，迟小满性子单纯，一心一意只想要把浪浪的电影拍出来。
　　遇到宋莺莺时她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方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其中是否会隐藏着她看不到的弯弯绕绕。
　　九年时间，她们的合作说不上顺顺利利。但也正是因为宋莺莺，迟小满认知到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想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就需要在此之前先付出代价。
　　而九年后迟小满也学会，对于宋莺莺说的每个字，都要始终维持警惕心。也因为宋莺莺的出现而产生恍惚，突然明白，她的人生好像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
　　和宋莺莺结束合作关系，以后不必再为此感到忧心，也不必再和这个人有太多联系。
　　在她生命中贯穿了十年，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迫切想要拍出来的《霓虹》，这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电影今天在香港杀青，不出意外，剩下的部分可以安全收尾。
　　下一步该做什么？
　　迟小满忽然之间想不出来。但宋莺莺的出现，不仅让她对未来感到恍惚，也让她回到酒店以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遇到宋莺莺时的场景。
　　也再次想起——
　　她和陈樾分了两次手。
　　电影拍摄期间，她可以暂时摒弃迟小满的身份，当自己是导演，是出演李小鱼的演员，她和陈樾之间的一切，她的一切都要为《霓虹》，为角色让步。
　　但现在电影结束，小鱼和树的故事结束。她要重新做回迟小满自己。
　　要做一个怎么样的迟小满？
　　做一个怎么和陈樾相处的迟小满？
　　是再次含糊应对，将她们认定为很简单的合作关系，在之后的上映、宣传中和陈樾维持着小鱼和树的默契……还是会在电影彻底结束后，像过去的九年一样去相处？
　　以后她们还会是那个样子吗？
　　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遥遥相望，一年来也难得见一次面。
　　还是说……
　　以后，迟小满也能在很多人面前大大方方地提起陈樾的名字？
　　这会是好的事情吗？
　　她们，以后会成为这个圈内的普通同事？还是会成为提及对方时为对方感到高兴的搭档？
　　迟小满想不清楚。
　　收工后她去看了看方阿云，陪着对方说了会话，才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突然觉得房间很空，大脑也很空，便蜷缩在床边，呆呆地坐着。
　　已经快要到夏天。
　　香港的气温很高，就算是坐在地面上也很温暖，不会像那间北京地下室的地板那么冷，冻到她后来想要站起来，都直接晕倒在地面。
　　“咚咚，咚咚——”
　　门被敲响。
　　只敲两下。
　　迟小满如梦初醒，勉强站起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想要开门。
　　但在开门之前。
　　门外先传来一道放柔的声音，
　　“小满，你还好吗？”
　　是陈樾。
　　“我没有事。”迟小满抹了抹脸。没有眼泪，只是手有些凉。
　　“嗯。”陈樾站在门后。
　　她传进来的声音有些轻，“我刚刚听小棋提起，你的经纪人刚刚过来找你。”
　　克制的担心。
　　可能在她开门之前就先出声，也是担心她的状态不好还要去给她开门。
　　于是用这种方式表明——她随时都有可以不开门的权利。
　　迟小满低着眼。
　　打开了门——
　　陈樾站在门外。她原本低着视线，看到迟小满开门，有些惊讶。但很快，她整理好脸上的惊讶，对她很柔软地笑，“没事就好。”
　　“她就是来给我送了束花，说杀青快乐。”迟小满对她解释，“陈童姐姐你放心，她没有和我说什么恶话。”
　　恶话。语气有点奇怪。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知道她在笑自己。
　　有些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尖，“你也没去杀青宴吗？”
　　“去了。”陈樾很简洁地说。
　　迟小满很困惑地眨眨眼。
　　下一秒。
　　她又看到陈樾孤零零地在廊道下站着，便下意识想要让开门让她进来。
　　陈樾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口，站在廊道的光影下看她。
　　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想了想，决定和她开个玩笑，“杀青宴主演突然跑出去算怎么回事？”
　　陈樾笑了一下。
　　然后又歪头，“杀青宴导演来都不来算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愣住。
　　陈樾笑出声。
　　迟小满反应过来，也跟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看着始终站在门外的陈樾，说，“陈童姐姐，你不进来吗？”
　　“不了。”
　　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愈发觉得疑惑。
　　陈樾在灯光下看她，目光柔软，“明天见。”
　　明天。
　　“所有戏份都杀青了，明天你不先回家看看吗？”迟小满抿着唇说，
　　“毕竟也是这么多天都没有回去。”
　　“没关系。”陈樾说，“可以不急着回去。”
　　迟小满点点头，没有再询问更多，也以为陈樾在门口站着不进来只是和自己打个招呼，说完这句话就会走。
　　但陈樾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又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小满，明天见吧。”
　　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或许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约定。
　　迟小满愣了一会，手指抠了抠门框，张了张唇，心脏也跟着她分开的双唇很突兀地跳了跳，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答复。
　　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踌躇，轻启红唇。
　　“没关系——”
　　“好。”
　　这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的。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住。
　　迟小满紧紧绷紧着下巴，也紧紧抠着手指。
　　陈樾顿了半晌，放柔了声音，询问，“小满，你刚刚是不是说‘好’？”
　　像是没有听见，所以想要询问。
　　又像是听见了怕自己听错，所以想要确认。
　　“嗯。”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否认，更不想在陈樾面前成为出尔反尔的人，便只好软着声音说，“明天见。”
　　“好。”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唇，没说其它。
　　陈樾看她一会。
　　似乎是还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身后有剧组的其她演员吵吵闹闹地经过，嘴里还在讨论着杀青宴的事情。陈樾低着眼，没有和这些演员对视，也主动将视线从迟小满脸上挪开，轻着声音说，“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或许是思绪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中，迟小满恍惚中只勉强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陈樾转了身，看着陈樾的影子经过自己的身边。
　　看着陈樾停下来。
　　听到陈樾突然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过神来。
　　陈樾转身，观察她的表情，在廊灯下很温柔地对她笑，“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今天先睡个好觉。”她这样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因此从恍惚中被拽出来。
　　她看着面前陈樾清晰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因为明天可能会发生很多未知的事情，而今天她的期望只有一个。所以她也真诚地、带着最大的期望，很认真地去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你也要睡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一天[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应该不需要戴墨镜吧


第61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觉得自己忽然好像搞不太清楚“明天见”的意思。
　　她今年三十岁, 谈过的两次恋爱都是和同一个人。
　　或许在电影拍摄期间，她可以欺骗自己和陈樾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角色情感交流需要，是剧情, 是工作，是她作为迟小满自己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去细想的东西。
　　但现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都拍完, 关于《霓虹》的故事都已经结束。
　　迟小满就好像没有办法再躲在小鱼的壳子里面, 简单而方便地将陈樾当成刘树, 也没有办法将这句“明天见”理解成为普通的、没有任何意义的见面。
　　关于这句“明天见”，思来想去，迟小满认为可以解读为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是告别。
　　就像电影拍完总会有杀青仪式, 她们之间或许也需要一次完完整整的正式告别。
　　不仅仅是作为刘树和小鱼的告别, 不仅仅是对《霓虹》的告别, 还有对她们两个过去十年的告别，甚至是……对浪浪的告别。
　　迟小满不清楚，陈樾是否也像自己一样, 在这十年间对浪浪的事, 对在从她们的二十代贯穿至今的《霓虹》耿耿于怀。
　　但现在既然《霓虹》的拍摄已经彻底结束, 她们都算是完成十年前各自成为演员后最想完成的一件事, 也对十年前的对方和自己，都算是有了交代。
　　如果这十年也需要一场杀青。
　　毫无疑问, 这件事已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可以做。
　　另一个方向……或许陈樾是想和她抛却过往的一切，也抛却《霓虹》里的刘树和小鱼, 只是和迟小满一起，简单地从一句“明天见”开始。
　　当然, 就算基于此——迟小满也并不认为这句“明天见”, 就真正意味着, 是陈樾想要再次回到与她亲密无间的状态。
　　新的开始可以明天见。但新的开始，也并不意味着能够真正再次重归于好。
　　对于第二个方向，迟小满不敢细想。
　　这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告诫自己这种可能性很低，也并不现实。
　　因此没能按照陈童所希望的那样，彻彻底底睡个好觉。
　　但也不算太差。
　　第二天，她是在敲门声音中被吵醒的。
　　对方敲门的声音并不重。
　　只有两下。
　　大概率是想要看她有没有醒。
　　只是迟小满长期睡觉轻，才在门被敲第二下时就恍恍惚惚睁开眼，那个时候她阖了阖眼皮，等了一会没再听到，便以为敲门声只是幻觉。
　　但眯了一会没有重新睡着。
　　她有些精力不济地下床，想起刚刚的敲门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了会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出乎意料。
　　陈樾站在门外。
　　四月底的香港气温已经回升。女人站在廊道灯光下，靠着墙。
　　她戴那副材质很亮的框架眼镜，穿一件很简单的灰色毛衣，材质看上去很柔软，里面的黑色衬衫的领口稍稍探出来，衬得她脖颈很细，很白。
　　“陈童姐姐？”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讲话有点鼻音，
　　“你怎么不敲门？”
　　“感冒了吗？”陈樾本来是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看见她开门，很关切地看过来。
　　“没有。”迟小满摇头，“就是睡醒之后嗓子有点不舒服。”
　　“嗯。”陈樾点头，“早上起来喝点温水会好一点。”
　　“好。”迟小满点头，又看了看陈樾身上的穿着，觉得这并不像是早晨起来找她寒暄的状态，便抠了抠手指，“你，你要走了吗？”
　　“嗯。”陈樾这样说，才稍微蹙起一点眉心，“我妈住院了，我要赶回去看一看她。”
　　迟小满愣了半拍，往前迈的时候步子有些踉跄，“那你妈妈，你妈妈有没有事啊？”
　　“没事。”陈樾及时解释，“她就是晕倒了要做个小手术，不严重。”
　　“那就好。”迟小满微微松开蹙紧的眉心，“没事就好。”
　　“你别担心。”陈樾声音放柔，“其实本来是想起来之后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的，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很好。”
　　她看着她，停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些歉意，“但我现在可能要先回广东了。”
　　迟小满愣住。
　　她突然不太清楚陈樾为什么会对她感到抱歉，也有些反应不过来陈樾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好一会，才开口，
　　“所以……所以你是特地来找我说这件事的吗？”
　　还在我没有开门的时候等在外面。
　　陈樾“嗯”了声，而后解释，“昨天不是和你说了‘明天见’吗？”
　　迟小满费力地转动着脑子。
　　陈樾看着她。
　　像是觉得她努力理解的样子很有趣，轻轻笑了一下，才说，
　　“我不想你醒来以后觉得我失约。”
　　“也不想你从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太担心。”
　　声音在廊道里轻而慢，“正好最近的一趟航班时间还没到，所以就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醒。”
　　原来是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躲在门边的阴影里，小着声音说，“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时间。”
　　“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她这样对陈樾说，也对她笑了笑，然后开着玩笑，“不会觉得你不讲信用的。”
　　陈樾慢慢点了点头，没有着急离开，“小满。”
　　“嗯？”迟小满撑着门。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陈樾这样问。
　　“还没确定。”迟小满有些迷茫地想了想，“可能要等这边的事情都收尾，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好。”陈樾说。
　　话落。她身上的电话响起来，在空荡荡的廊道显得十分突兀。
　　“是不是小棋在催你了？”迟小满问。
　　“小满。”陈樾又喊她。
　　“怎么了？”迟小满有些担心。
　　因为陈樾的表情不算太好。纵然她明白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并不好，但可能妈妈就是妈妈，平时有再大的矛盾闹起来，生病的时候也只会想起来这个人是妈妈。迟小满想这可能就是大多数人和妈妈相处的状态。
　　“可以抱一下吗？”陈樾看着她的眼睛问。
　　冷静一点，迟小满应该说——早上酒店路过的人很多的，可能不太好。
　　成熟一点，迟小满应该说——你不是要上飞机吗？还是不要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比较好。
　　但可能三十岁的迟小满并没有太多长进，还是会在陈樾表现脆弱的时候，为她感到很多的难过。
　　所以她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和上次一样。
　　陈樾听到她的话，没有等太久。
　　她走上前来，很轻很轻地环抱住她的肩膀，也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脸，然后对她说，“嗯，我需要。”
　　也像那天下雪，她们躲在贵州的一个小宾馆里面，也是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孩子一样拥抱。
　　这个拥抱不算太亲密。但可能是漫长的冬天过去，再次来到夏天。
　　迟小满不再像她们之前拥抱时那样，第一反应是意外、生疏和紧绷。
　　她从陈樾身上感觉到陈樾的犹豫、彷徨和一点点呈现出来的忧虑。但直觉上来看，又不像仅仅是因为妈妈的病。
　　可能迟小满还是不知道她犹豫、彷徨和忧虑的全部。但她还是也笨拙地用脸贴了贴她的脸，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
　　“会没有事的，陈童姐姐。”
　　“好。”
　　陈樾这样说。
　　之后她没有抱她太久。
　　她和她分开，退后一步，在廊灯下久久看她，“那我先走了。”
　　“好。”迟小满目光柔软地看她，“路上小心。”
　　“嗯。”陈樾答应下来。
　　然后慢慢地转了身。
　　其实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道别。和她们几个月前在香港的分别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次不算太长的拥抱，一场不算太亲密的对视。
　　但看着陈樾在廊灯下转身离开。
　　迟小满忽然产生一种心口很空的感受，不算太痛，也没有太多酸楚，但是很麻，像是她心脏上的发条突然停止转动，以至于无法为她提供充足的动力，让她变成一个散了架的木偶人。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询问。
　　但陈樾却先转身，“迟小满。”
　　她在隔了几米的地方站着，定定望她，突然朝她笑了一下，
　　“记得把早饭吃了。”
　　迟小满愣住。
　　说完这句，陈樾没有马上离开。她身上的手机再次响起来，很安静的纯音乐，不算太吵，听起来像一条河流在静静流淌。她站在廊灯下，脸庞被照得很清晰。她始终用温情柔软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正在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
　　于是迟小满清楚——
　　可能是否询问根本不重要。
　　十年前那个冬天，在北京那间出租屋里，这个问题后被错失掉的回应才更重要。
　　所以她很努力地笑了笑，也很努力地点着头，对陈童说，
　　“好。”
　　-
　　还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肯定会有。
　　因为电影还有后续的宣传期。她们注定会以导演和演员，搭档和搭档，十年前的陈童和小满，十年后的陈樾和小满……这些旧的、新的身份相遇。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迟小满不太清楚。
　　但她希望会是好的、温暖的见面。
　　夏天就要来了。
　　她希望会是夏天。
　　陈樾离开之后，迟小满关上门回到房间，并没有独自待太久，就收到沈宝之的电话。
　　电话里，沈宝之很突兀地问起她，“小满，你有没有吃早饭？”
　　语气很像是领了任务来询问。
　　迟小满笑，“要一起吃吗？”
　　“当然。”沈宝之大概知道她已经猜到，便也笑出声，“我在酒店楼下等你，正好我们两个可以聊一聊。”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霓虹》拍摄结束，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可能有失落，落寞，迷茫，但似乎也有松弛和为自己终于完成这件事的高兴和愉快。
　　九年。
　　她没有设想过太多拍完《霓虹》之后的事情，生活像一个漩涡把她卷进去，她挣扎，奋力逃脱，却又陷入下一个漩涡。但她庆幸自己没有在漩涡中迷失太久，还是如愿以偿完成二十代的约定。
　　也因此觉得，自己好像值得完完全全的高兴和愉悦一次。
　　这天天气很好。
　　迟小满去敲了方阿云的门，确认对方已经吃过早饭以后，便穿戴整齐下楼，进入酒店的自助餐厅，便看见沈宝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看见她走进来。
　　沈宝之很热情地朝她挥挥手，“这里。”
　　迟小满低调地走过去，在她对面落座，发现她已经给自己拿了些早餐，便弯着眼，说了声“谢谢”。
　　“不谢。”沈宝之眯着眼看她，像是感慨，“小满，你还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个样子。”
　　“什么？”迟小满没理解。
　　“嗯，其实也不算，因为你的状态看上去好了很多，今天下来的脸色很好，看起来也稍微健康一些。”沈宝之抿了口水，说，
　　“但我知道你的外在状态变好，一开始也是因为角色需要。”
　　“所以我说，你还是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个样子。会为了电影，为了想要把《霓虹》拍得更好，去做最大的努力。”
　　“小满，其实你一直都很好。”沈宝之突然这样说。
　　迟小满愣了片刻，笑起来，“宝之，你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感伤？”
　　“可能是电影结束了吧。”餐厅里面有阳光透进来，沈宝之笑着说，“虽然之后我们还是会见面，但到后面的后期制作还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次见面能不能有好的时机，就觉得要在你离开香港之前，给你道个歉。”
　　“怎么会这么说？”迟小满觉得糊涂。
　　沈宝之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措辞，好一会，才缓缓开口说，
　　“因为我之前低估了你，把你认为是很脆弱的、胆子很小的人。”
　　迟小满顿住。
　　“但后来我知道是我错了。”沈宝之朝她笑了笑，语气很诚恳，
　　“因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是你坚持要启动《霓虹》，虽然一开始你不想要来演小鱼，但后来你也给了我，给了陈老师，给了所有人一一份满分答卷，让我们都认定你可以，而你下定决心后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丧气话。”
　　“毕竟在整个拍摄过程中，遇到这么多困难，外面的舆论也好，闹出的撞车事件也好……连我和我妈咪都觉得这部电影实在是命运多舛，但你真的一次放弃的话都没有说过。甚至那次，那次陈老师突然要请假，你也是顶住所有的压力，把这个坎迈了过去。后来等陈老师回来，你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一开始我纯粹是因为《霓虹》这个本子才想要和你合作，其实当时我也有过很多犹豫，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是一个很麻烦、很脆弱的导演，还会给电影带来很多不必要的舆论……”
　　“但直到现在，电影拍完了，我终于明白——其实你是一个很强大、很有力量的导演。你一直在保护《霓虹》，一直在保护组内的所有演员……”
　　说到这里，沈宝之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也像是因为电影结束有些感伤，眼圈稍微有些泛红，“小满，我现在真的很敬佩你。”
　　如果是换作在电影拍摄之前的迟小满，她肯定会因为沈宝之的这段话感觉到惶惑不安，认定对方诉说的不是自己。至少不会是真实的自己。
　　但此时此刻，电影拍摄结束。说不清到底是被那个勇敢的小鱼所影响，还是被陈樾一遍又一遍的“不客气”“没关系”“敏感、脆弱和悲观都没关系”所影响……
　　迟小满愣愣看着沈宝之泛红的眼睛，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也柔软地笑了笑，“谢谢你，宝之。”
　　她学会在别人夸奖自己的时候，说一句很简单的“谢谢”。
　　“不客气。”沈宝之这样对她说，然后又接过她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停了好一会，像是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慢慢对她说，“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获得更多的爱。”
　　迟小满怔住。
　　餐厅人来人往，三十代的世界残忍恶毒，为情怀和善良所提供的存在空间十分狭小。但沈宝之却很真诚地对她说，
　　“更希望，你能像为《霓虹》，为陈老师，为我们所做的事情一样，也勇敢、大胆地去争取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
　　“因为你最值得。”
　　-
　　大概也明白自己把话说得有些肉麻，之后沈宝之没有说更多。她擦了擦眼泪，催促迟小满赶快吃早饭，然后就在过程中提起自己过几天可能要先去国外休息一段时间，要等后期制作开始的时候才能和她见面。
　　成年人的分离似乎就是这样，总是发生在很普通的一个时刻。
　　不过又有些不一样。
　　至少在离开之前。
　　沈宝之还特意找她，和她说那么多包裹着真情实意的话语。
　　迟小满觉得感激。
　　吃过早饭，她送沈宝之上了车，看见沈宝之在阳光下朝她用力挥手的样子，也朝沈宝之挥了挥手，忽然再次产生一种“这次好像不太一样”的感受——
　　是因为《霓虹》本来就不一样吗？
　　还是因为过去九年她积攒的好运气全都在这一年爆发，以至于让她在这一年遇到许多真诚的、没有恶意的、带着善意靠近她的人？
　　迟小满不太清楚。
　　送别沈宝之之后，她回到楼上，本来是想要去看一眼方阿云，但对方并不在酒店房间，发短信告知她自己被芳姐邀出去逛街。
　　这是很难得的场景。
　　方阿云性格内向，和现在的迟小满很像，也总是在面对这个世界时产生很多不安。现在她交到芳姐这个热情开朗的好朋友，迟小满为她感到高兴。
　　也发短信给芳姐，希望对方对不擅长外出的方阿云多加照顾。
　　之后她慢慢往自己的酒店房间走。
　　路上。
　　她忍不住思考和沈宝之刚刚的对话。
　　沈宝之对她说——要为自己去争取一些东西。
　　当时迟小满笑了笑，对她说——《霓虹》就是我想要去争取的。
　　“真的吗？”
　　沈宝之看着她，“《霓虹》真的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沈宝之便叹了口气，“小满，这个本子现在都已经拍完了，编剧本人都还没有出现过。”
　　迟小满不说话。
　　沈宝之对她说，“我清楚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清楚你是一个绝对不会只因为自己想要就拖着那么多人陪你去做的人。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后面肯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
　　“也并不觉得，《霓虹》是你自己完完全全想要的。”
　　实际上，沈宝之的这番话实在突兀，却也实在让迟小满产生一种微弱的感受——
　　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没有办法否认——当初那么迫切想要把《霓虹》拍出来，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浪浪。后来《霓虹》立项，她那么坚持要把《霓虹》拍好，是因为为这部电影贡献力量的每一个人，芳姐，方阿云，沈宝之，陈樾……她不想让她们失望，也不希望自己搞砸。
　　剩下的一部分，是十年前的迟小满。
　　那十年后的迟小满呢？
　　她会想要什么？
　　她会想要去争取什么？
　　她可以像为《霓虹》争取投资、拍摄的机会，为陈樾争取休假的机会那样，为自己去争取想要的东西吗？
　　迟小满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她拼尽全力想要把电影拍出来，好像只有坚定这一个信念，才能让自己坚持下去。但将电影拍完的二零二四年，她面临很多人的离开，劝告和指引，却忽然迷茫，困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迟小满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
　　却意外在自己房间门口，发现了一个被搁置的牛皮纸袋——
　　按理来说，来路不明的东西应该小心处理。
　　迟小满抿着唇，站在房间门口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疑似送来牛皮纸袋的人影，犹豫一会，便捡起来，就着纸袋外面摸了摸——
　　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材质有些硬。
　　看形状。
　　应该是一个u盘？
　　迟小满将牛皮纸袋拿进去，心思有些发沉地翻看很久，没有在这上面发现任何留名的痕迹，是谁会在今天给她放一个u盘在门口？
　　沈宝之？不太可能。
　　陈樾？好像也不太可能。
　　迟小满绞尽脑汁想了想。
　　最终还是将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果然装着一个u盘。
　　看起来还是一个新的。
　　没有什么使用痕迹，也没有什么细枝末节可以证明这个u盘属于谁。
　　看来要搞清楚，就只有打开了。
　　迟小满这么想，但还是很谨慎。
　　在打开之前——
　　她把电脑内的所有资料都保存备份，并且清空所有不可以公开的电影内容，才将u盘插进去。
　　令人意外的是——
　　u盘里面的东西很少。
　　只存着一段孤零零的视频，封面看起来昏暗不清，有些模糊。
　　是谁会想要放一段视频给她看？
　　迟小满面对着电脑犹豫片刻，想不出答案，最终还是将视频点开——
　　视频像素很模糊，像是从很久远的机器中拷贝下来，保存至今。
　　镜头像是被定在某一个很低的地方，对着围在正中央的三个模模糊糊看不太清脸的人。
　　室内观影昏暗，远处的墙壁上贴着些老旧的电影海报，不停光影从这三个脸上淌过。三个人正挤在一张蓝色沙发看电影。
　　投影仪的蓝色光影流淌，其中有一个人突然走过来拿起镜头。她的脸向镜头敞着，慢慢放大，慢慢变得清晰。她戴着一顶滑稽的绿色生日帽，染着金黄色玉米须卷发。
　　她走过来拿起镜头，先是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接着自己却躲在镜头后面，将镜头对准其中另外一个女人，也很直接地问，
　　“陈童，你觉得你十年后会在做什么？”
　　“十年后？这么久？”
　　镜头摇摇晃晃，中间的女人回应。她原本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白墙上的投影。但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还是下意识看了眼镜头。
　　她戴一副看起来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脸庞在低像素的视频片段中看起来很模糊，但看得出她在笑，“不出意外，应该还在想拍电影的事情吧。”
　　“嗯？”镜头外的浪浪不太满意，“这么少，不多说点？”
　　“嗯——”于是陈童不得不面对着镜头，表情专注地对此进行深入思考，“那就尽量多拍几部电影吧。”
　　于是。
　　在她身后——
　　昏暗光线中，另外一个女孩子猫着腰，偷偷从蓝色沙发旁边离开。只是悄悄离开的过程中，她很不小心地和镜头对视一眼，于是便站在那些拥挤的家具中，很紧张地比了个“嘘”的手势。
　　镜头瞬间抖了一下，光影因此更加晦涩，将比“嘘”的女孩子的脸庞照得十分模糊。
　　陈童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她低着脸庞，想要再转过头去看电影——
　　“那——”浪浪有些突兀地喊住她。
　　“嗯？”陈童很耐心地再次看向镜头。
　　浪浪在镜头外清了清嗓子，问，“那你觉得迟小满呢？”
　　陈童的表情停顿。
　　镜头晃了晃，浪浪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可以让陈童看镜头更久一些，便继续询问，“你觉得十年后，她会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怎么不问小满自己？”陈童眯着眼，笑了一下。
　　背景里，猫着腰的迟小满突然顿住，她像一只屏住呼吸的金鱼，努力鼓着腮帮子，佝偻着腰，维持着不敢动的姿势。
　　镜头里，陈童像是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她看了眼镜头，也看了眼镜头后的浪浪，接着笑了笑，笑意在眼梢像蛋糕里的奶油一样弥漫。
　　她像是对这个问题并不抗拒，所以认真思考了一会，便轻轻地说，
　　“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是大明星了。”
　　在她肩后，屏住呼吸的迟小满看了眼镜头，像是不好意思，但也觉得正事要紧，所以便低着腰，还是很努力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镜头。
　　镜头也很配合地挪动，很不动声色地拍到迟小满离开的路径，接着，便再次转回来，将所有画面都卡到陈童脸上，将她的皮肤纹路，她眼梢的微笑，她垂落下来的发丝，都拍得稍微清晰一些。
　　“然后呢？”镜头推近，镜头后的浪浪有些啰嗦地追问，“多说一点，以后留着看看准不准。”
　　“好吧。”陈童思考一会，很配合地低着下巴，进行描述，
　　“那个时候她应该三十岁了吧。”
　　“是哦——”浪浪说，“那个时候你们应该都三十多了。”
　　“嗯。”陈童低着睫毛，
　　“不过她可能还是那个样子，天真，容易相信人，容易被骗，容易被欺负，总是横冲直撞，可能会被人说傻，说笨，因为会做一些三十岁的人觉得不应该去做的事情。但也还是善良，可靠，可爱，就算吃很多苦也仍然愿意相信这个世界很美好，可能还是不擅长撒谎，所以说谎的时候会目光躲闪，总是担心我在外面受欺负，所以会随时气昂昂地冲过来保护我。”
　　讲到这里，陈童没有忍住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也有很多包容。比起对自己的描述，她对迟小满未来的描述更多。
　　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的迟小满因此停下脚步，偷偷抹了抹眼睛。
　　也没有注意到——
　　镜头里，二十岁的迟小满已经捧着蛋糕出现，蛋糕中央的蜡烛被点燃，烛光摇曳，是彩色的。在模糊的像素中看起来像霓虹。
　　点燃蜡烛的迟小满抬脸看向她。迟小满戴着尖尖生日帽，看向镜头，脸庞看起来生涩年轻，头发有些乱，像杂草，又像火，眼眶有些红。
　　镜头外，三十岁的迟小满坐在书桌面前，看见自己苍白倦态的脸庞被电脑屏幕中的彩色蜡烛照亮，看见自己的脸庞似乎重新被霓虹照亮。
　　她听见十年之前镜头外的浪浪补充提问，“那你想对十年后的迟小满说什么？”
　　也看见这段来自十年前的视频里，二十三岁的陈童宽容地装作没有发现身后二十岁的迟小满，也柔软温情地看着三十岁的迟小满。
　　模糊的像素里，陈童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看向镜头的眼睛里有很多犹豫，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冲她笑，静了一会，最终从中选择两句最简单的诉诸于口，
　　“过得好吗？”
　　“大明星。”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二天[墨镜][墨镜][墨镜]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戴墨镜作话都不显示咯


第62章 「二零二三」
　　从酒店到机场的路上, 小棋开着车，忽然向陈樾提起，“对了姐, 后排放着个牛皮纸袋你看见没？”
　　“嗯？”
　　陈樾有些疲倦地掀开眼皮。每次电影刚杀青她都很难休息得好，再加上一大早就接到表姐的电话, 得知陈小萍住院手术并且选择隐瞒自己的事。
　　挂断电话, 她麻烦小棋为自己购买回广东的机票, 也再次在被填满的时间缝隙中去敲响迟小满的门，告知对方自己可能要失约的消息，并且从中获取迟小满的一个拥抱，来让自己的心绪稍微恢复平静。
　　陈樾在后排的另外一个座位上找到小棋所说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小棋摇头, “我刚刚下来开车的时候, 看见在车头放着。”
　　也解释，
　　“不过我刚刚拆开检查过了，是个u盘, 可能是剧组谁给你的素材？”
　　“好。”陈樾点头, 也从牛皮纸袋中翻找出小棋所说的u盘——
　　体积很小, 看起来是个新的。除此之外, 牛皮纸袋里也没有任何署名。
　　“姐你要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先给我, 我帮你检查了再给你。”小棋又说。
　　“不用了。”陈樾低眼，看到表姐发过来新的消息, 对方告诉她——
　　陈小萍知道她要赶回来之后很不高兴，甚至试图用更改手术时间的方式来拒绝陈樾赶回来探望自己, 并且多次表示对表姐多管闲事的不满。
　　比起并未署名的u盘, 陈小萍那边的情况似乎更急需解决。陈樾精疲力倦地回复表姐信息, 之后又将u盘放进牛皮纸袋里，“等我有空的时候再看吧。”
　　“好。”
　　小棋没有多说。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陈樾，大概是知道她也在因为陈小萍的事情情绪不佳，便叹了口气，
　　“姐，要不你在车上先休息会吧？”
　　“好。”陈樾淡淡地笑，“我没事，你安心开车。”
　　“行。”小棋应下。
　　车在平稳行驶中开向机场。
　　陈樾阖了一会眼皮，觉得自己的心绪仍然无法平静，便再次睁眼，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流动过去。
　　她忽然想要打个电话给迟小满，因为觉得自己听见她的声音可能会觉得好受很多，却又觉得迟小满现在可能吃完早饭在补觉，或者是在忙些剧组收工后的结尾事情。
　　便也没有打。
　　选择将这个珍贵的电话机会，留给到达医院与陈小萍进行很大概率会存在的争吵和对峙以后。
　　实际上。
　　这些年她和陈小萍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大部分情况下都维系在一种平和的状态下。
　　可能是由于陈樾在陈小萍并不支持的事业上做出成绩，又可能是由于陈小萍逐渐在这些年感知到年老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无力感。
　　她可能明白自己在陈樾的事情上失去话语权，也明白陈樾从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就彻底与她想要的路彻底切割，只好不再管，大多数时候也都放弃和她争吵。
　　只是陈小萍性格倔强，固执，在很多小的事情上总是钻牛角尖，想不通，也没有人可以说得通。纵然她们关系缓和，这一点也很难彻底改变。
　　飞回陈小萍所居住的老家，陈樾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陈小萍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表姐朝她迎过来，“你妈妈进去之前还在抱怨，说我不该告诉你。”
　　语气有些无奈，“估计手术醒了都要和你发脾气。”
　　陈樾揉了揉眉心，“她就是这样。”
　　表姐叹了口气，或许是看陈樾一路飞过来脸色疲倦，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大概和她讲了讲陈小萍的手术状况——
　　一个小的囊肿手术，不算危险，只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以后，陈小萍坚持让所有人不告诉陈樾，也坚持不去广州的医院。不管家里多少人劝，陈小萍都坚定认为这种小手术在本地的医院可以做，不必麻烦陈樾，也不必啰啰嗦嗦去外地等床位。
　　所有人都不知道陈小萍到底怎么想，明明自己的女儿那么有本事，完全可以帮她联系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她却如此固执，不肯多用陈樾的钱，也一遍一遍强调要自己独自承担。甚至在手术当天，陈小萍得知陈樾要赶回来的消息，还强烈要求想要来陪护的所有人都离开，最后只勉强留下表姐一个。
　　这家医院已经很老，墙壁发黄，灯光也有些发黄。陈樾听完表姐的话，表情平静地看着墙壁，揉了揉眉心，很慢地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无论说多少次也都不会变。”
　　“确实。”表姐看她一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揉了揉她的肩，“其实你也和她很像。”
　　陈樾低头，盯着廊道里面自己的影子，没有否认，
　　“嗯，我知道。”
　　表姐没有再说话，只叹了口气，就安安静静地陪她等。那一年患病回到老家，表姐没有再去上海。
　　她从一个坚持要上台演话剧的、在亲戚口中有些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在老家领着三四千工资，和自己的妈妈，姨妈每天一起念叨着琐碎日常的中年人，好像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在上海咬牙奋斗过的自己。
　　有一年陈樾问过表姐，想不想再回上海。但表姐很坚决地说“不”。
　　于是陈樾没有再问，也将自己想要推过去的名片撤回。因为人生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会在突如其来的某个时刻迎来拐点，然后彻底拐向另外一条路。
　　手术室门开了。
　　陈小萍被推出来。她躺在病床上，头上还戴着手术帽，还没有醒，微微张着嘴巴，表情有点奇怪，看起来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好像也就是近两年的事情，她突然变得衰老很多，脸上出现很多皱纹，身材变得越来越瘦小，染头发的频率越来越高，但白头发还是越来越多。
　　“麻药可能还要过一个小时左右才醒。”医生在旁边嘱咐。
　　“好，谢谢。”陈樾低着眉眼应下。
　　陈小萍被推入病房。
　　这是一间八人病房，空间不大，病床和病床之间隔着帘子，用以遮挡病人的隐私。回来的飞机上陈樾想，要不要给陈小萍换个单人病房。
　　但考虑到陈小萍醒来以后可能会生气，甚至可能会很固执地下床走出去不肯住。
　　陈樾只好打消这个想法。
　　进入病房后，表姐出去和亲戚们打电话，也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陈樾躲过病房中投过来的目光，很安静地坐在帘子里面，看着陈小萍一点一点苏醒。
　　陈小萍醒麻药的速度和医生说得有出入。大概只过了四十多分钟，她就已经慢慢醒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好胜心很重，做什么都喜欢争先，连这件事似乎也不例外。
　　看见陈樾的第一秒，陈小萍斜着闭紧眼皮，大概是很不想和她说话。
　　“电影拍完了，杀青了，没有耽误我工作上的事。”
　　陈樾看着她闭紧的眼皮，很简单地说。
　　陈小萍仍然闭紧眼皮。
　　陈樾看着她。
　　很久。
　　忽然从陈小萍苍老的眉眼中看到自己的脸。
　　从某个方面来讲，她很不喜欢陈小萍每次这样一遇到什么事横眉冷对的脸色，所以在每次意识到这点时，都发誓自己不要这样，总是渴望自己是温和的，成熟的，擅长处理矛盾和问题的。
　　可是到头来。
　　她最不希望自己和陈小萍像的一点，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
　　将自己隐藏起来，以为每件事情都可以自己独自承担，以固执的方式和态度，对关心的、爱护自己的人擅自进行多次隐瞒，甚至是欺骗。
　　也因为屡次多番从陈小萍身上看到这点。
　　因此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就产生厌烦，抗拒和敏感的沉默，以至于即便很多时候陈樾想要去处理，却也很难彻底解决她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不过。
　　现在不一样了。
　　陈樾觉得自己可以向迟小满学习，稍微有耐心一点，不要因为觉得这种矛盾总是在自己身上浮现，因此产生恐惧，从而屡次三番进行忽略。
　　所以她对陈小萍说，“但你如果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可以把很多事都安排得更好，而不是早上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为此错过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陈小萍的眼皮颤动一下。
　　她稍微掀开眼皮。
　　仍旧是躺在床上，视线稍微有些斜地看向陈樾。
　　大概是想问——什么约会。
　　如果能够发出声音，大概也会是那种直白的、因为语速很快听上去有些刻薄的语气。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并不渴望一次性就把话和陈小萍说清楚。
　　她只是忽然很想念迟小满。
　　她帮陈小萍盖好被子，然后说，“睡一会吧，别勉强。”
　　她任何时候都很想念迟小满。
　　陈小萍费力地喘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麻药效用她无法把话说得清楚，只是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发现自己无法完整说话，就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表姐打完电话走进来，也将处理好工作的电脑收进电脑包，再低着声音问陈樾，“姨妈还没醒？”
　　“刚刚醒了一下。”陈樾这样说，而后又瞥到自己匆忙间放在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想了想，询问表姐，“我可以借一下电脑吗？”
　　表姐同意了。
　　陈樾询问表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没有备份的重要资料。表姐摇头，说自己电脑中大部分都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文件，刚刚也都发给了同事。大概是看她手里拿着u盘，便很慷慨地说——你可以直接用，大不了坏了赔我一部。
　　陈樾便笑着点头，说自己一定为此负责。
　　这才拿着电脑，坐到病房外面的蓝色座椅上。
　　将牛皮纸袋中的u盘拿出来。
　　插进表姐的笔电。
　　u盘里没有攻击性文件，里面存储的东西看上去很安全，仅仅只是一段视频。
　　看来的确是剧组的人留下的。
　　只是为什么要匿名？
　　陈樾想不清楚。
　　便直接点开了u盘中的视频——
　　大概是坐在年代久远的医院走廊的关系，点开视频后，她看见异常模糊的像素，几近以为自己突然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影像技术远远没有现在发达的年代。
　　视频中央只有一个用两只手捧着一颗生日蛋糕的女孩子。
　　她的头发有些乱，不知道之前是做了些什么躲躲藏藏的事情。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紫红色外套，款式老套，过时，好像一个被遗留在过去的人。
　　她手上捧着的生日蛋糕蜡烛是彩色的，像霓虹。大概是担心蛋糕上的蜡烛会很快变短，以至于她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慌张，年轻的脸庞上有很多饱满的情绪。
　　“迟小满。”镜头后出现一道声音，很熟悉的，十年来都没有听过的声音，“你觉得你十年之后会在做什么？”
　　“不是陈童姐姐的生日吗？”迟小满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过来，大概觉得奇怪，在昏暗光影下冲镜头皱了皱鼻尖，“问我做什么？”
　　“既然问了，那就都一起问呗。”镜头后的浪浪这样说，也顺带着，将镜头带到旁边——
　　于是二十三岁的陈童就这样敞出来。她头顶已经戴着王冠帽，大概是有些惊讶镜头突然转过来，但还是冲镜头很柔软地笑了笑。
　　“好吧。”迟小满年轻的声音出现。那个时候，她的声线没有现在那么温和，有些高亢，说话的语速也很快。她大概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己会被很多人指责声音太尖锐，难听，夹子音……所以会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习，最后强迫自己改掉说话语速快的习惯。
　　镜头转过去。她直视着镜头的眼睛有些红，有些潮湿，像是刚刚哭过。但她还是很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像一只初生的小鸟那样对未来敞开想象，
　　“十年，好久哦，不过我肯定已经住上了大房子吧，这个房子会很漂亮很宽敞，比我们现在这个大很多很多，等我回家打开冰箱，里面肯定是满满当当的冰饮料，什么牌子的矿泉水都有，还有新鲜的牛肉，猪肉，虾肉，鱼……”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
　　迟小满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很啰嗦，于是便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旁边的陈童，
　　“总之，就是拍上了很多我想拍的戏，然后《霓虹》应该也已经拍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看向镜头，昂了昂下巴，“当然，也一定会是我们三个拍的。”
　　“这还差不多。”浪浪镜头后面回应，“还有没有？”
　　“有啊。”迟小满大概是觉得蛋糕捧起来很累，便特别小心地放下来，然后又看向追过来的镜头，笑嘻嘻地说，
　　“然后呢，我会财大气粗地给你投资电影，到时候你的剧本，我一个字也不让人家改。”
　　镜头外传来陈童的笑声，很轻，很模糊，也马上就收敛回去。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巴。
　　浪浪“啧”一声，“志向远大。”
　　然后又将镜头晃到陈童这边，
　　“那你陈童姐姐呢？你怎么不说说你陈童姐姐？”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晦涩昏暗的彩色烛光。陈童没有看镜头。她弯着眼梢，侧着脸，看在镜头里已经只剩下半张脸的迟小满。
　　“你不懂，陈童姐姐，那我是要留到最后才说的嘛。”迟小满的声音把镜头引回去，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谨慎，又有点骄傲，“她肯定会一直拍她爱拍的电影。”
　　光影流淌，迟小满的脸再次在镜头中敞出来。她看着镜头，描绘未来的时候目光炯炯，“那个时候我会赚很多很多很多钱，让她可以只要她爱拍的戏，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拍戏就可以了。”
　　镜头在这段话中缓缓拉远，将画面中央的两个人都完完整整框进去。陈童还是没有看镜头，还是侧脸注视着迟小满。纵然光线模糊，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凝视着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她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演员，嗯，只演电影吧应该，因为电影拍起来会比电视剧简单很多，不是说电影很容易演哦，是我觉得，电影演员可以简单地只管演戏，不用管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蜡烛燃到一半，迟小满对未来的畅想还没有结束，
　　“还有，那个时候说不定她已经拿了影后，哦不是，应该是已经拿了影后，在颁奖礼上跟所有人说自己有两个最最感谢的人，还是会在每天收工以后，给我带我喜欢吃的炸年糕之类的。”
　　光影流淌，陈童的脸庞像是被海洋亲吻过。她柔柔注视着迟小满，没有说话。
　　反倒是听完这段的浪浪“咦”了声，吐槽的语气，“迟小满你有没有点志向，十年后还只吃炸年糕啊？”
　　“啊？”迟小满嘟囔着，“好吧，那换成关东煮吧，那陈童姐姐肯定也会把每个都给我买一遍。”
　　陈童笑起来。
　　她去拍了拍迟小满的头，弯起的眼梢中似乎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在流淌。
　　“行。那你想对十年后的她说什么？”浪浪继续追问。
　　“嗯——嗯——”这个问题似乎对迟小满来说有些困难。因为她其实是一个擅长生活在当下，而不擅长去与未来对话的人，所以她竭尽全力思考了一会，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陈童姐姐，你现在幸福吗？”
　　“噗——”浪浪在镜头外笑得东倒西歪。
　　镜头也跟着摇摇晃晃好一会，没有对得上焦，也没有将陈童那一刻的表情拍得清楚。
　　“不对不对，重新来。”直到迟小满的声音重新出现，摇摇晃晃的镜头也才重新聚焦。这次是聚焦在迟小满的脸上。她捧着蛋糕，看着镜头，耳朵尖尖因为刚刚的话有点红。
　　“应该是——”
　　又去看了旁边的陈童一眼。
　　那一刻她可能是有很多想说的，但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只是很腼腆地笑了笑，将眼睛躲在摇曳的彩色烛光后，而后极为朴素地说了一句，
　　“陈童姐姐，我今年给你买的生日蛋糕好吃吗？”
　　-
　　视频播映完毕。
　　屏幕暂停在黑下来的一帧。
　　倒映出陈樾苍白疲倦的脸。
　　无法准确形容看完这段视频是什么感受。
　　理智上，她应该冷静下来，并且认真考虑，浪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这段视频到底是被谁拷贝在这个u盘中留给自己。
　　如果自己在《霓虹》杀青之后收到如此意义重大的礼物，那是否代表，迟小满也在与此同时收到一个相同的u盘。
　　但她完全无法去思考这些事情，更加无法去猜想留这段视频给自己的人是好意还是恶意。
　　因为——
　　视频中的迟小满太真实，也离她太近太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也因为——
　　十年真的很长很长，长到就算这段视频再次出现，陈樾也无法回忆起，在那一天相同的问题出现时，自己给出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她想知道答案的人可能是迟小满。
　　她想要去找迟小满。
　　陈樾将u盘退出，将表姐的电脑合起来，装进电脑包里，自己也从蓝色座椅上站起来。
　　走进病房，拉开床帘。
　　她看见陈小萍已经清醒，正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看见她进来。
　　陈小萍有些勉强地撑着眼皮，第一句话就说，“你还没走？”
　　陈樾不说话。她把表姐的电脑包很安静地放下来。
　　“不是说我让你错过一场重要约会吗？”陈小萍嘟囔着说，“想走就走，别什么都赖在我头上。”
　　陈樾张了张唇。
　　表姐看到她们两个脸色不对，便过来拉了下陈樾的手臂，主动打圆场，“童童，其实姨妈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陈樾这样说。
　　陈小萍没有继续说话。
　　表姐看了看她们两个的脸色，继续在其中周旋，“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也是希望你去做自己的事情的。”
　　“你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去做，放心，这边有我照顾着。”
　　“她现在也慢慢恢复了，有什么事情我打电话通知你。”
　　“好，我知道。”陈樾低着声音说，“表姐，我想和她单独说几句。”
　　表姐愣了几秒，看了看她们的脸色，有些犹豫，“好吧，那你们不要吵架，毕竟是在外面。”
　　“嗯，不会的。”陈樾说。
　　陈小萍至始至终没有看陈樾。她精力不济地阖着眼皮，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情进行任何对话。
　　表姐叹了口气，掀开床帘走了出去。
　　陈樾想了想，在陈小萍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好些了吗？”
　　陈小萍勉强掀开眼皮，“你要走就走，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没有什么语气。讲话的力气很小。这几年陈小萍和陈樾说话就始终是这个样子，对她做的任何选择都没有意见，但心里大概率也不会太高兴。
　　陈樾看着她，再次很深刻地明白迟小满看见自己总是选择独自承担时会是什么感受。
　　很久。
　　陈樾开了口，“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不会去，也不会和你说我的真实想法。”
　　陈小萍不说话。
　　病房人来人往，陈樾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会在你床边守着，但也不跟你说话，因为我觉得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让我把这件事处理好，你也大概率不会和我说话，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是不情不愿地待在这里守着你。”
　　“我们两个都会对对方摆很多脸色，但是过两天，三天，可能就会因为一件普通的事情和对方说话，彼此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陈小萍阖紧的眼皮颤动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樾明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忽然想起迟小满，想起迟小满跪坐在床边狭窄的空间用力来拥抱她，想起迟小满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只问她想不想吃拔丝红薯，想起迟小满站在雪地里很用力朝她挥手，想起迟小满说——把委屈讲出来，会有奖励。
　　因此陈樾闭了闭眼，很罕见地没有在陈小萍面前因为某种童年的应激反应变得焦躁不安，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将自己觉得矛盾自私的、并不高尚的、无法禁得起抠字眼、凝视的想法诉诸于口，
　　“但是现在，我会跟你说，我想去。因为我总是想要把每件事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做得很完美，于是总是用一种固执的方式去处理，但到最后，其实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处理这些。因为我根本没有像我自己以为得那么强大，无私，高尚。”
　　“甚至坚持到最后，我把我的想法瞒起来不说，做出很多自以为是的选择，反而会给我爱的人带来更多麻烦。”
　　“因为我的的确确是你的女儿，但我也的的确确自私，任性，我怨怪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这样我就可以避免总是做出这类的选择。”
　　“但这段时间，有一个人让我彻彻底底明白，我不想再和你一样那么固执了。”
　　“所以我会告诉你我想去。”
　　“还会跟你说，我在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想要从你身边逃走去见她。”
　　被拔下来的u盘还在口袋中。
　　陈樾紧紧握着，指节摁得有些发疼，让她不得不蜷起手指。u盘很轻，因为里面只装着一段十年前的视频。好像又很重，因为里面可能装着十年那么久。
　　她冲仍然紧紧闭着双眼的陈小萍笑，
　　“但我还是会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似乎让固执的、坚持己见的陈小萍有所意外。于是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陈樾的眼神像是觉得她奇怪。但她只是张了张唇，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是你没有提前告诉我给我带来的麻烦。也因为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担负的责任。”
　　“因为我小的时候，你也会因为我生病，就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照顾我。”
　　“甚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可能也会因为我，错失掉很多可以获得爱、获得工作的机会。虽然我现在不认可你的这种选择。”
　　病房中吵吵嚷嚷，陈樾的声音很轻，
　　“但我始终坚定地相信，我喜欢的人不会那么幼稚、弱小、片面到觉得我现在不马上去找她，就因此生我的气，甚至是再次跑掉。”
　　“她永远都不会这样做。”
　　“我相信她。”
　　陈樾说的这段话很长很长。
　　实际上，她今年三十三岁，但和自己妈妈的关系还是很奇怪，也从来都不会和陈小萍说那么多话，表达那么多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因为她觉得陈小萍不会理解，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说。因为她从没想过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但。
　　吃了糖就要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
　　三十三岁的陈樾忽然开始相信这句话，也在意识到自己将所有内心不太高尚的真实想法诉诸于口以后，更加想念将这句话言传身教教给她的迟小满。
　　可以不必太完美。因为很多事情都没有两全其美。
　　可以在感受到委屈的时候说出来。
　　即便这种委屈并不光明磊落。
　　即便在自己母亲的病床面前想念自己爱的人并不高尚。
　　即便说出口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好像也真的没有关系。
　　世界不会就此崩塌。陈小萍不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孝顺让她滚，迟小满不会在远处打来电话责怪她失约，更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生她的气觉得她不配再去找她……
　　陈樾忽然开始相信这件事。
　　而在她说完以后。
　　陈小萍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她这辈子都是这样活着，固执，无法接受意见，很多时候就算觉得别人说得对也会因为要面子无法承认。她可能会认为陈樾的话很奇怪，也可能并不能马上理解。
　　但最终。
　　她看了她一会，就阖了阖眼，像是觉得累，便只是说了一句，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没有太多语气。
　　陈樾因此觉得轻松。
　　因为她很了解陈小萍，很明白这是陈小萍把这些都听进去的表现。
　　之后陈小萍重新闭着眼睛入睡。
　　表姐走进来，一脸担心地问她们的对话是否顺利。
　　陈樾对表姐笑笑，然后看着病床上的陈小萍，说，
　　“让她睡一会吧。”
　　大概是麻药作用。陈小萍入睡的速度很快。
　　在她睡着以后。
　　陈樾和表姐说了一声，便拿着手机去到病房外，想要行使自己在迟小满面前表达脆弱的权利。
　　她拨通迟小满的电话。
　　迟小满没有接。
　　陈樾觉得她可能只是没有看见，便拨打了第二遍。于是电话那边有机械女声提醒她，对方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陈樾迟钝地产生奇怪。
　　她想要打小棋的电话，让对方替自己去查看迟小满的情况。
　　却在电话拨通以前。
　　先看到了几通未接来电，以及小棋在下午时发过来的微信：
　　【姐，迟老师刚刚问我你妈妈在哪个医院，我没打通你的电话，就先告诉她了，这应该没事吧？】
　　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比现在早五个小时四十九分钟。也就是说，如果迟小满要过来找她，理应早就到达。
　　陈樾突然产生一种无法控制的心悸。她有些握不住手机，茫然抬眼，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产生一种游离在外的失控感。
　　她强迫自己把手机藏进衣兜里。
　　也强迫自己平稳着步子，跌跌撞撞地奔向电梯，抖着手指按下电梯，在电梯闪烁的红灯中，看着这台电梯一层一层跳跃。
　　她继续给迟小满打电话。
　　没有打通。
　　电梯上行一层——
　　陈樾盯紧电梯上的数字，攥紧手机，继续拨过去，也继续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梯继续上行——
　　电话中的机械女声提醒对方的电话无法接通。
　　电梯门开——
　　陈樾低着脸，步履摇晃，和在周围嘈杂晃动的人群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中有人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
　　挤在其中的人群喧嚷拥挤。陈樾低着眼，把脸藏进衣领里面，听到有人模模糊糊地说，“哎你们知道吗，有人——”
　　“叮——”
　　电梯打开。
　　陆陆续续挤进来几个人，在陈樾身前站着。有个特别小心翼翼的，进来以后缩着肩膀，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别人。
　　陈樾拿着手机，听电话里的机械女声反反复复地说着对方的电话无法接通。
　　她低着视线。
　　看到这个人穿着一条很普通的白色裤子，可能是外面下了雨，裤脚上面溅了些泥。
　　电梯里很挤。这个人被挤得后退一步，差点踩到陈樾的脚，因此马上低头，很快速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对不起”。
　　陈童忍不住上前一步。
　　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里忽然有人惊讶出声，
　　“咦？迟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三天[墨镜][墨镜]


第63章 「二零二三」
　　不记得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 迟小满很少再去为自己努力争取什么。
　　不会骑着电驴跑遍大街小巷只是去为找见一个人进行道谢；不会在烈日下毫不犹豫地在操场上跑十圈去为自己争取微乎其微的机会，之后也从不为自己的努力、付出而感到羞耻；
　　更不会完完全全为了自己去争取小鱼这个角色，甚至多次阻挡机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直到。
　　她收到u盘, 再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二十岁的自己。
　　不太清楚这是否算作对话。但点开那个视频后，迟小满无法避免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和二十岁的自己仅仅隔着一道薄膜。
　　二十岁的她可能做梦也都不会想到, 三十岁的自己会变得懦弱, 胆小, 习惯性在做出行动之前顾虑更多，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压抑情感，需求，不敢将欲望和梦诉诸于口, 也总是处在迷茫中, 已经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没有《霓虹》作为锚点贯穿这十年, 她恐怕会将这十年过得更加浑浑噩噩。而现在《霓虹》拍摄结束，十年来被她藏起来的东西还是要面对，她发觉自己在尘埃落定的感觉中似乎产生更多迷惘。
　　不过庆幸的是。
　　在旧的锚点消失以前, 新的锚点就已经存在。只是迟小满不敢回应, 不敢承认, 也不敢为自己争取。直到迷惘中她收到这个暂时不知来路的u盘。
　　也因此不得不承认, 其实这个锚点一直都在。只是太长时间，她都对此擅自进行忽视。
　　她想要见她一面。此时此刻。
　　想法简单地出现。
　　于是今年三十岁的, 那个并不勇敢，并不坦诚, 也不再擅长为自己争取的迟小满，也简单地选择去做。
　　再次来到一座对自己完全陌生的城市。
　　像二十岁那年做的那样。
　　这种行为让迟小满感觉到很多的新鲜, 心悸, 雀跃, 像是有只小鸟在她的心肺之间扇动翅膀。也让她感觉到部分的彷徨，不安，恐惧。
　　但这些东西都没有阻止她去做。
　　仿佛重新回到年轻澎湃的时刻。
　　迟小满购买机票，前往机场，登机，下机，在完全生僻的城市找寻一个地址，到达地址后因为心脏嘭嘭地像是快要跳出来，没有想起可以先打电话联系，等到达医院，发现自己并不知晓陈樾妈妈的病房，手机也因为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而关机……
　　但她并不将此作为某种“消极”的暗示。
　　因为当她来到医院门口，看着其中一盏一盏亮着的灯。
　　想到自己和陈樾可能只隔着几百米几十米的距离，心脏就因此疯狂跳动，让她产生某种失控的晕眩感。
　　医院门口熙熙攘攘，迟小满捂着自己跳动频率异常的心脏，忽然发觉，原来想要见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没有办法做好万全准备。原来跑去见想见的人的时候，就是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
　　不知道病房在哪一栋，没有关系。手机没有电，也没有关系。迟小满一栋一栋，一层一层去找。可能聪明一点，她可以去跟人借电话。
　　但她突然很笨，想不起可以这样做，也突然记忆力变差，无法想起陈樾的电话。
　　她变成一个有点傻、天真的、还横冲直撞的，跑去陌生城市见自己喜欢的人的女孩子。
　　叮——
　　电梯门在某一栋某一层打开。
　　迟小满抬头看见陈樾。
　　电梯里人很多，电梯外面人也很多。陈樾站在人群里面，还穿着早上见过的那套衣服，领口敞出来的皮肤很白，却又让迟小满觉得像是好久不见。
　　陈樾戴着口罩，低着眼，在打电话，没有看见迟小满。但她在人群中的样子总是很引人注目。可能是因为医院的事情在忙碌，她眉眼间所呈现出来的疲倦仍然独特，含蓄，迷人。
　　嘈杂声涌入耳膜，身后好几个人擦过迟小满的肩膀进电梯。迟小满步履匆匆，跟着人群挤进去，却很小心地为自己找到一个离陈樾很近的位置——
　　正前方。只要后退一步，加一个转身，就可以与她进行亲密而近距离的对视。
　　不过因为电梯太挤，也充斥着许多陌生人的气味。
　　迟小满感到不安，不得不后退一步，因此差点踩到陈樾的脚。也为此突然感受到某种惊惶，像悸动的青春期与自己喜欢的人获得亲密接触的机会——
　　她拙笨，傻气地把两只手紧紧绷紧，再装作没有认出来陈樾，装作自己在这家医院找了很久根本不是过来找陈樾，很普通地说一句，“对不起。”
　　陈樾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很轻，被隐藏在电梯嘈杂的人声中。
　　但她在这之后上前一步，像是对她不灵活的行为有所感知。
　　只是有人在此之前先认出迟小满。
　　于是迟小满只好压低帽檐，努力含糊着声音，说，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没有回头。
　　没有看清陈樾的表情。
　　也没有与陈樾进行任何对视。
　　却听见在这之后，陈樾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并不明显。
　　电梯中应该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但每个人都因为迟小满的这句话，而将目光断断续续地停留在迟小满脸上。
　　迟小满只好再次将脸压低，也再次缩着肩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从这句话之后。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断过。
　　好奇，打量，怀疑……
　　毕竟无论怎么算，迟小满也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座小城的医院电梯里。
　　迟小满抿唇。
　　“叮——”
　　电梯到达下一层。
　　有个人从她身后轻轻巧巧地绕了出去。
　　是陈樾。
　　她走出去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按着电梯的开门键，很安静地注视着迟小满。
　　电梯很多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迟小满身上，因此没有太去注意在电梯外的陈樾。
　　迟小满愣怔中抬起眼。
　　她们对视。
　　眼睛和眼睛中间仅仅隔着明亮的灯光。
　　几秒过后。
　　陈樾朝她弯了弯眼睛。
　　迟小满反应过来，便也没有再等。
　　她低着脸，连说了几声“不好意思”，从电梯前的几个人肩膀边挤出去。
　　走出来后世界宽敞许多，也明亮许多。这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科室，廊道里没有什么人。
　　陈樾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缓缓松开电梯开门键。
　　电梯在身后关闭。注视的目光消失，迟小满长长舒出一口气。
　　陈樾看着她。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迟小满攥紧手指。
　　匆匆忙忙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却又在对上陈樾柔软温情的视线后，有些仓促地避开，去看廊道里零零散散的人。
　　“先走吧，别站在电梯门口了。”陈樾这样说。或许是错觉，或许是她天生如此，迟小满总觉得她在讲述如此普通的话语时，语气中仍然有很多似水般的柔情。
　　“好。”迟小满木讷地点点头。
　　陈樾领着迟小满顺着走廊的方向走。沉默一会后，开口询问，“找了我很久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她始终跟在陈樾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走得太近，“怎么不给你妈妈找家大点的医院？”
　　意思是这家医院比较小。她没有找太久。
　　陈樾停下来，影子落到她的脚尖，“小满。”
　　迟小满也跟着停下来，“嗯？怎么了？”
　　陈樾低眼，盯着她们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良久，温声细语地开口，“和我一起走吧。”
　　迟小满愣怔。
　　陈樾朝她笑笑。可能是一整天都在为医院的事情忙碌，她现在看起来有些疲态，但朝她笑起来的样子仍然很美。
　　“嗯，好。”迟小满反应过来。
　　也有些笨拙地上前一步。
　　和陈樾并肩。
　　“这样可以吗？”她比较谨慎地说。
　　陈樾笑了。她像是觉得她有趣，喊她“小满”，又在喊她名字后笑得更加真切，也不吝啬在她面前展现疲倦，“你怎么都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
　　话落，迟小满有些迷茫地转了转眼珠。
　　也才意识到，视野中，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扶着吊瓶支架慢慢走路，也有穿白色制服的护士趴在诊台上取文件，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地从她们身前经过。
　　她们两个站在这个大步流星的世界中，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仿佛飘落速度都很慢的两片树叶在此相遇，也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许多的安心。
　　然后陈樾说，
　　“迟小满，你有没有吃饭？”
　　完全没有想到陈樾会问起这件事。迟小满怔了一会，老实摇头，“没有。”
　　“嗯。”陈樾点头，声线温柔，“那先陪我吃一顿饭吧，好不好？”
　　“好。”迟小满迟钝点头。她不会拒绝陈樾的要求。
　　“好。”陈樾也点头，然后又对她笑笑，也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等会吃完饭，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再带你来看看我妈妈。”
　　出乎意料。本来在来的路上，迟小满还有忐忑，不安，心绪也始终无法平静。
　　但真真正正看见陈樾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什么糟糕的事情也不用去想。
　　“好。”她朝陈樾点头。
　　“她刚做完手术，现在在休息。”大概是怕她担心，在下楼前往用餐的路上，陈樾又对她提起，“不用担心，手术很顺利。”
　　迟小满点点头，真真正正为陈樾舒出一口气，“那就好。”
　　其实和同一个人在错位的电梯中遇见两次，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迟小满无法想象，竟然两次都发生在她和陈樾身上。
　　于是再次坐上电梯，前往医院附近吃饭的路上，迟小满头一次觉得，这可能是命运对她的眷顾。或许也是她当不太称职的彩虹姐姐那么多年，获得的为数不多的好报。
　　陈樾没有办法离医院太远。所以她们下楼，来到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汤饭店。
　　里面人不多，桌子也不多。可能是快要到夏天，吃汤饭的人很少。
　　她们找到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灯光黯淡，位置隐蔽，没有人注意。
　　陈樾点了单，等汤饭端上来，便很周到地帮她把猪杂、牛肉丸和鲜肉都放进去，也帮她把米饭压碎，泡好，再把整碗都递给她。
　　“谢谢。”迟小满有些局促地从筷子筒里抽出四支，又拿了两个勺子，很小心地分成两份，都拿在手里，准备等陈樾方便的时候再递给她。
　　陈樾可能是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忍住笑出了声，声线中也带了笑意，“不客气。”
　　迟小满也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很不争气。明明已经一起吃过很多餐饭，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餐格外紧张。
　　也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低脸，把自己垂下来的发丝绕到耳后去。
　　“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陈樾突然这样说。
　　“嗯？”迟小满看她正在准备自己那份汤饭，看着她慢慢将米饭压进汤里，很迟钝地回答，“好像是有一点。”
　　“嗯，你长头发的速度一向都比别人快。”陈樾说。
　　迟小满愣住。
　　她抬眼，隔着汤饭的热气看向陈樾。忽然想起类似的话陈樾不止说过一次。但每一次，迟小满都没有仔细对此进行思考。
　　“有吗？”
　　和陈樾对视许久，迟小满缓缓开口，“我……我不太清楚。”
　　“嗯，有。”
　　陈樾慢慢地说，注视着她的目光含着笑意，“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差不多一两个月就要去修剪一下发尾，可能是因为夏天太热，你也不喜欢太长，所以都习惯把头发留到锁骨的位置。所以我们当时都还在北京的时候，你的头发都一直维持在那个长度。”
　　“只是后来我去了香港，再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你的头发变长了很多。”
　　迟小满艰难地动了动唇。
　　这个细节是她从来都不知道的。
　　她并不清楚，原来自己在那个难熬的冬天，看见陈樾身上自己不熟悉的大衣和紫围巾的时候，陈樾也看见了她长长很多的头发。
　　或许那时，不只是她独自为此感到彷徨，不安。还有陈樾，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失落，惧怕。这都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以至于，让当时的她做了许多自以为成熟的、周全的、将陈樾推远的行为。
　　陈樾。
　　不对。
　　是陈童。
　　那个时候是不是其实也很难过呢？
　　是不是……
　　其实迟小满有时候也和她的妈妈一样，总是逼迫她进行自己想要的选择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也想到过去的选择注定无法挽回。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承认自己的懊悔，几乎难以开口。
　　但陈樾笑了笑，似乎没有一定要求她对此进行回应的意思，便继续讲下去，“再后来，每一次见面，我都觉得你的头发比上次要长。”
　　语气自然，“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见面的次数太少了。”
　　声音却很轻很轻，“所以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话落。
　　像是察觉到自己把气氛弄得沉重，陈樾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抬脸，朝迟小满笑了笑，
　　“先吃饭吧。”
　　也伸手，要她手中紧紧拿着的餐具。
　　迟小满意识到这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把餐具递过去，也努力给出回应，“好。”
　　陈樾接过餐具。
　　用勺子舀了勺汤饭，没有急着吃，而是低着眼说，
　　“可能会有点烫，慢点吃。”
　　“好。”迟小满应下来。
　　这才去用勺子舀了勺汤饭。
　　可能是热气弥漫，在吹凉的时候，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也忍不住说出那句，“对不起。”
　　陈樾顿了一会，说，“没关系。”
　　又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放柔的声音，“所以先吃饭吧。”
　　“好……好。”
　　迟小满努力呼出一口气，也将那勺汤饭送进口中。
　　她想陈樾辛苦辗转了一天，的确是需要好好吃一顿饭。至于其它的话，都可以等吃完饭再说。
　　只是想来想去。
　　迟小满又发觉——
　　好像重逢以后，陈樾一直是这么做的，不管对她的行为、言语有多少不认同，但仍旧会愿意陪她吃饭，看她一口一口吃完，再来和她说话。
　　想到这点。
　　眼泪又从眼眶中滴落下来。
　　一滴。
　　两滴。
　　迟小满匆忙闭眼去擦。
　　但下一秒。
　　陈樾像是注意到，很安静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迟小满仓促去接，也急忙擦了擦眼睛，说，“谢谢，谢谢。”
　　“不客气。”陈樾慢慢说。
　　停了一会，又像是想要安抚她，“不要吃得太急。”
　　“嗯……嗯。”迟小满点头，“我知道。”
　　陈樾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迟小满一会，似乎是察觉到迟小满被自己看着反而难以继续，便主动收回视线，慢慢去吃自己眼前那份汤饭。
　　于是迟小满也渐渐平复下来。
　　没有再哭。
　　一口一口。
　　慢慢吃着汤饭。
　　汤饭热热乎乎的，在这个季节吃起来会出汗。但味道很好，吃了一会，也让迟小满觉得空了一天的胃总算舒服不少。
　　吃饭的过程她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这顿饭发生在多年以后，发生在医院附近，发生在对迟小满而言完全不熟悉的城市，却没有让她感到任何的不安，好像只是她们之前吃过的那些很普通的饭中的一顿。
　　吃完以后。
　　陈樾结了账。
　　这家店和幸福面馆一样，在柜台上都放着顾客可以随处取的净口糖果。
　　陈樾拿了两颗过来。
　　但这两颗糖的包装很难处理。以至于她们开始像两个从来没有吃过糖果的小孩子一样，面对着面，很笨拙地撕开包装，然后看见对方也很费力地拆开后，就各自很忙地塞进嘴里。
　　最后同时抬眼。
　　看见对方的眼睛。
　　忽然都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在这家很小的汤饭店也并不突兀。像两个很普通的、因为对视而笑起来的年轻人。
　　笑了一会。
　　陈樾看着迟小满，眼梢微微弯起来，“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先让你陪我吃饭？”
　　“不知道。”迟小满诚实回答。
　　“嗯。”陈樾点点头，“因为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每次和我妈妈见面，我都会没有什么胃口。”
　　汤饭店灯光像灿黄的南瓜液一样弥漫。陈樾的声音被街道上的嘈杂掩得很轻，
　　“但看见你，我突然想要你陪我吃饭。”
　　迟小满抠了抠手指，张开唇，“那你，那你吃饱了吗？”
　　这个问题可能很傻。所以陈樾听见之后又笑了。
　　迟小满因此感到局促。
　　她将手掌放在桌下，抠了抠虎口，抿着口中甜蜜的糖果，有些慌张。
　　“也因为——”
　　静了一会，陈樾缓缓开口，“那一次我没有先问你有没有吃饭。”
　　迟小满愣住。
　　陈樾淡淡地提起唇角，“其实后来我也总是会想起来。”
　　这可能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清楚而不回避地提及那段过往。因为太痛苦，因为长大以后这个世界的交往法则是体面，而回溯痛苦是不必要的，也会让双方都痛苦。
　　但陈樾还是说了，
　　“刚刚在电梯里看见你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说话，因为我想了很多我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才最合适，最能把我想要表达的表达清楚。”
　　“但想的最多的，就是你第一次来香港来找我，我们第一次复合的时候，其实这几年来我都总是后悔，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最应该先问的，就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似乎很平静，又似乎只是因为这些话在心里过过很多遍，因此没有停顿，
　　“因为你一个人跑来香港，甚至是第一次来，肯定很辛苦，肯定受到很多委屈，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头找你。”
　　“也因为这座城市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但你就是那么勇敢地来了，还是为了找我才来的，你完完全全没有跟我讲过你有多辛苦才找到我，但你还是神通广大地找到了我，也愿意在我第一部电影杀青的时候给我送一束鲜花。”
　　“可是后来我没有照顾好你。”
　　在阐述这句话时。
　　陈樾似乎感觉到痛苦，以至于不得不注视着迟小满的眼睛停顿很久，才能继续往下说，
　　“后来，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我也总是想起那个时候的你，想起你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你那么勇敢地抱着一束花回到我的身边。”
　　“其实那个年纪的我也不是很成熟，却总想要在你面前当个能处理好一切的大人，觉得自己可以保护你，因此忽视掉其实你也有面对这一切的资格，才会导致我们中间后来出现那么多问题。”
　　坦白来讲，对于陈樾将她们分开的责任全部都归咎于自己，迟小满并不认可。
　　但她意识到这可能是陈樾将全部的自己剖析在她面前的尝试，因此没有急着进行反对。
　　她脸色惨白，眼眶再次发红，抠着虎口的手指也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她仍旧选择倾听。毕竟这是她们在过去那段关系中，迟小满很少有机会去做的事情。
　　陈樾没有哭。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隔着汤饭店暖黄的灯光对她说，“所以今天，本来也应该是我去找你的。”
　　“对不起啊小满。”
　　她对迟小满笑。
　　这可能是很少出现在陈樾脸上、却会显得奇怪、不够自然，甚至显得勉强的笑，
　　“结果又是让你来找我。”
　　这句话尾音很轻，像是一滴水滴到云朵上，被吞进去。
　　说完以后。
　　她看着迟小满，眼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她和她对视，眼中似乎有很多悲伤，落寞，却又很像一条宽容、安静的河流。
　　河流等待着回应，却并不急切。
　　迟小满没有急着说话。
　　她看着陈童的眼睛。她很用力地在看她，但看了很久，视线仍然模糊。
　　汤饭店进来了一对情侣，坐在她们背后的那桌。两个人聊着些很普通的，明天吃什么，晚上看什么电影之类的事。在她们聊到“你在什么时刻觉得你最爱我”的时候——
　　迟小满忽然站起来。
　　她们中间仅仅隔着一张桌子。她想从自己这边绕到陈童那边去。
　　明明只有几步路。但迟小满走得仍然有些跌跌撞撞。
　　走到陈童面前的时候。
　　她耗费了好几秒钟的时间。
　　才展开自己的双臂——想象自己是一条宽广的河流，一只渺小的蜘蛛，一张薄薄的纸片，一个摇摇晃晃的、容易被风吹倒的橡皮人。
　　她抱住陈樾。
　　陈樾大概也觉得茫然。
　　以至于同样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抬起手回拥住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汤饭店里灯光闪烁，人声嘈杂。迟小满努力环抱住陈樾，喊她，“陈童姐姐。”
　　“嗯？”陈樾回应。
　　她很安静，没有急着开口，像是愿意把再次勇敢的机会让给迟小满。
　　因为她从来不像自己说得那样不够成熟，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迟小满。
　　重逢以来，明明是她一次又一次朝迟小满靠近，也是她又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不客气”“没关系”“你值得”“我想要当你的彩虹姐姐”……
　　于是迟小满再次在她的鼓励和引导下，得到这个珍贵的、可以重获勇敢的机会。
　　“电影拍完了。”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再次在陈樾面前落下眼泪，却也不再对这件事感到太多畏惧。
　　所以她对陈樾说，“我们，我们现在可以和好吗？”
　　汽车鸣笛，喧嚣的车影隔着玻璃来来去去，像金色河流流过这座城市，将渺小的她们再度汇聚在一起。过了很久，陈樾轻轻地说，
　　“嗯，我想。”
　　-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眼泪也没有持续太久。
　　汤饭店不停有新的客人进来。
　　因此在说“我想”以后，陈樾轻轻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迟小满也轻轻拍了拍陈樾的头，当作回应。
　　她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只是默契地结束这个拥抱。
　　再并排走出汤饭店。
　　是在掀开门帘的时候，陈樾忽然提起，“小满，你怎么会突然过来找我？”
　　迟小满这才想起u盘的事情，“我……”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u盘？”陈樾像是有所察觉。
　　“是。”迟小满有些意外。她和陈樾并排走在街边，再次想起u盘里的内容，有些恍惚。
　　不过也因此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陈童姐姐，你也收到u盘了吗？”
　　“嗯。”陈樾点头，“不过我还不清楚是谁送的。”
　　“你知道吗？”她停下脚步问迟小满。
　　迟小满跟着她停下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知道。”
　　“嗯，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陈樾点头，继续往前走，“等回香港再问问吧。”
　　“好。迟小满也点点头，也跟着她往前走，“不过会选在这个日期，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陈樾忽然笑出来。
　　迟小满有些迷糊，“怎么了吗？”
　　陈樾看着她笑了笑，很久，摇头，“没什么。”
　　迟小满抿了抿唇。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跟着陈樾往前走，也继续环顾这座陌生的城市。
　　对这座临近热带的小城来说，现在似乎已经是夏天。夜晚气温很高，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也都普遍穿着舒适的、宽松的T恤衫。
　　这就是陈樾的家乡。
　　迟小满走了一会，突然对此产生一种奇妙的感受。
　　甚至是联结。
　　心中的陌生感也像是突然消失。她突然没有觉得这是一座自己没有来过的城市。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这里长大过一次，在这里的街道骑着单车经过，在这里的早餐店买过两块钱的包子挂在单车把手上，中学时候在这里踩着点踏入某一间摆着旧课桌椅的教室。
　　只是走到一半，陈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犹豫开口，
　　“小满，你可不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
　　“嗯？”迟小满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她们谈恋爱的好时机，“是你妈妈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有。”陈樾摇头，“就是想去买点东西。”
　　“好。”迟小满配合点头。
　　毕竟陈樾妈妈还在住院，确实有很多东西要买。
　　于是等陈樾离开。
　　迟小满独自站在街边等的时候，也走进一家亮着灯的水果店。老板是一名五六十岁的阿姨，可能没有认出她，很热情地为她介绍本地特产的水果，也为她介绍了一种特别的吃水果的方式——切成块，撒甘梅粉，拌起来吃。
　　迟小满觉得新奇，但最终考虑到陈樾妈妈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还是只选择了很简单的几样当季水果，并请求老板将其包装得好看一点，说自己可以付更多钱。
　　可能是她付了更多包装费，但人还是笑眯眯的。所以老板给她装袋的时候，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句，“今天心情很好？”
　　迟小满没有办法否认。但考虑到陈樾妈妈刚做完手术还在住院，便敛了敛嘴角，很小声地说，“有一点。”
　　也因此有些理亏。
　　装袋结束后。
　　迟小满就赶快从老板手中接过去，不再去看她笑眯眯的视线，自己拎着那些包装好看的水果，在街边很耐心地等待着陈樾回来。
　　街边车来人往，喧闹得像某个正在等待天外来客的机场。
　　第一次复合之后，有一段时间，迟小满也总是在独自等待着陈童。因为陈童开始变得很忙。于是迟小满觉得每一次等待陈童的时间都很漫长。
　　第二次复合，迟小满还是在等陈樾。但她没有觉得时间很漫长，她看这座城市街边的小店，觉得每家小店的名字都很可爱，像玫瑰之约修车行，雪之吻旅馆，星星杂货铺……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想陈樾就是在这些可爱的街道中长大，变成她爱的人。
　　爱的人。
　　这个词出现时迟小满觉得奇怪。也觉得有点不习惯。好像有点太突然了。
　　她这么想，也捂了捂自己的脸。
　　不过没有捂太久。
　　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来的时候。
　　陈樾就已经回来了。
　　街道像一个容积很大的鱼缸，里面黄色的灯，红色的出租车，绿色的巴士……都变成陈樾的背景，在她清晰的脸庞对比下，一点点失焦成模糊的色块。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陈樾慢慢朝她走过来，手里拎着什么东西，从离得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像是在看着她笑。
　　迟小满想要让自己脸上的温度在陈樾回来时降下去，便着急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也不再去看陈樾朝她笑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自己的鞋尖。
　　鸣笛声掠过，陈樾走到她面前，带着一点从远处裹过来的热风，停下来，柔声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不太经意地抬头。假装自己刚刚没有看见陈樾走过来。
　　陈樾看着她笑，又想要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她。
　　迟小满手里还拎着给陈樾妈妈买的水果，下意识就用空着的手去接。
　　但陈樾突然不让她接。
　　陈樾转而把拎在手里的东西挪走。
　　用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掌心，去牵过迟小满伸出来的手。
　　迟小满呆住。
　　陈樾却自顾自地牵紧她。
　　带着她往医院那边走。
　　中途始终没有放开。
　　夏天快来了。陈樾的掌心牵起来有些凉。但这种凉是舒服的，不会让迟小满觉得冰冷。但会让她刚刚降下来的一点脸温重新升上去。
　　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在走路的时候突然牵手会不会很奇怪？
　　有一瞬间，迟小满看见路边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两个人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一眼。于是她快速低着头，忍不住这样想。
　　不过就算是为此感到一点不适应。
　　她也没有松开陈樾的手，只是慢吞吞地跟着陈樾往前走。
　　露在外面的耳朵尖尖有些发红。
　　走了一会。
　　迟小满又觉得三十岁的人牵手走路一点也不奇怪，自己被牵了手就不讲话，才更奇怪更不争气。于是鼓起勇气，找到一个可以将这种不争气掩盖起来的话题，“陈童姐姐，你刚刚去买了什么啊？”
　　话落，她也下意识去看陈樾另一边拎着的塑料袋。
　　“一些甘梅水果。”陈樾解释。然后又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迟小满点点头，“我刚刚也在水果店看到了。本来是想买一点的。”
　　“那为什么没有买？”陈樾问。
　　“就是……觉得你妈妈现在可能不方便吃。”迟小满这样说。
　　陈樾“嗯”了声，没有反对她的说法。
　　只是过了一会。
　　又轻轻地问，“那为什么没有买给你自己吃？”
　　迟小满不讲话。
　　觉得自己无法回答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
　　只好很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怎么突然会想起来买水果？”
　　还带着陈樾的手一起挠了挠下巴，“你妈妈能吃这种水果吗？”
　　陈樾侧脸看了她一会。
　　像是在笑她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笨，“她不能吃。”
　　声音在街道上放得很柔，“所以我是买给你的。”
　　迟小满停住。
　　陈樾因为她的反应而笑了一下，像讲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样对她说，“刚刚回来的时候，我路过水果店，觉得你好像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水果，也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给你买了点，想让你试一点。”
　　她紧紧牵着她的手，将短短的路走得很慢，这样简单地对她说，
　　“还有炸年糕。”
　　这就是迟小满的第二次和好。
　　并不澎湃，也不汹涌，没有电影桥段那么声势浩大。不是两个人对视之后拼命朝对方奔跑过去，最后激烈地在祝福的目光中拥抱、亲吻在一起。
　　是简简单单地坐在桌子对面吃一顿饭，吃两颗糖。饭后，陈樾去给她买了炸年糕，可能是考虑到是第一次带她回到自己的家乡，便在路上逗留，给她买觉得她可能会喜欢吃的甘梅水果。
　　和十年前迟小满对于未来的描绘基本吻合。故而使她在这个夜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四天[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不戴墨镜咯


第64章 「二零二三」
　　汤饭店本来就是在医院附近, 因此她们往回走的路也没有太长。
　　差不多十分钟后。
　　她们再次登上一台拥挤的电梯，去往陈樾妈妈所在的病房楼层。
　　电梯人多眼杂，再加上空间狭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挤在一起。迟小满只好很努力地低着脸，避免和电梯中的任何人产生不必要的对视。
　　她来得急, 出门时没找到口罩, 一路赶过来, 只匆匆忙忙戴了顶帽子。
　　也不是对自己的知名度有太多自信，只是刚刚就有人在电梯里认出她。
　　虽然被她否认对方也没有再追问。
　　但如果真的在医院里被认出，可能也会给陈樾，以及陈樾的妈妈带来不少麻烦。
　　陈樾大概也察觉到她在进电梯后的紧绷, 便很主动地站在她面前, 隔绝她被人看到的可能。
　　陈樾自己戴了口罩, 再加上与电梯里的人背对着背，便暂时没有被认出来。
　　人多的地方，氧气浓度自然比较低, 气温也比较高。
　　她们从刚刚在水果店门口开始牵手, 到现在都没有放开彼此。
　　牵到现在。
　　迟小满觉得自己的手心可能快要出汗, 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便稍微蜷了蜷手指——
　　其实也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只是想趁陈樾不注意，稍微擦擦自己的手。
　　但陈樾像是察觉到。
　　所以并没有放她离开。
　　反而把她试图蜷起来的手指握得更紧。
　　迟小满有些呆呆地眨眼。
　　陈樾低眼瞥向她, 敞在电梯空气中的眼梢弯起来，其中的笑意像她们手中甜腻的水果汁液一样弥漫。
　　迟小满还没有对自己和陈樾重归于好这件事有太多实感, 有些腼腆地低了低睫毛。
　　没有说话。
　　电梯里不太方便说话。
　　陈樾便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目光柔柔注视着迟小满。
　　迟小满知道她在看着自己，有些害羞, 可仔细一想, 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应该是为对视而感到害羞的年纪, 便也鼓起勇气去与陈樾对视。
　　于是陈樾笑了。她皮肤很好，很细腻。但可能是最近状态疲惫，眼梢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一点点泪沟。
　　不过连那一点点的泪沟也是美丽到无与伦比。迟小满看着她的眼睛，这样想。
　　陈樾也看着她。很久，然后忽然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她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所以陈樾是带着她的手，再蜷起自己的手指，碰了碰她眼眶下的皮肤。
　　那里没有痣，也没有眼泪，没有红肿。
　　她没有任何意义地碰了碰她。
　　然后用很低的声音柔柔对她说，
　　“真好。”
　　迟小满被她注视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又有点发热。
　　觉得自己无法与陈樾对视太久。
　　便侧过脸，将脸颊小心翼翼地在陈樾肩膀上搭着。
　　二零二四年夏天快要到来，气温开始上升到牵手都会黏腻的高度。
　　她们来到陈樾长大的家乡，在两份热气腾腾的汤饭、两颗很难拆开包装的糖果和酸酸甜甜的甘梅水果中重归于好，没有急不可耐地进行更亲密的接触，仿佛两个重新获得爱的小孩子，很简单地在电梯里隐秘牵手。
　　-
　　是在快要到达陈樾妈妈病房的时候，迟小满突然停住脚步，犹豫间开口，
　　“要不，要不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可能是想见陈樾的想法在脑海中占据太久，以至于现在和陈樾手牵着手走到病房门口，迟小满才突兀地想起来——陈樾妈妈可能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不喜欢。更别说现在，她竟然第三次和陈樾开始谈恋爱。
　　也不是要回避家长，只是迟小满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毕竟陈樾妈妈刚做完手术。
　　她想和陈樾解释。
　　但在她开口解释之前，陈樾却先说，“好。”
　　语气里没有任何询问和要求，“那就不见她。”
　　迟小满愣了半拍。
　　“没关系。”陈樾柔柔地说，“不要多想。”
　　“可是……”迟小满稀里糊涂地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再看向陈樾看着自己的眼睛，有些迟疑地开口，“陈童姐姐，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陈樾笑了。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迟小满的脸，还是像刚刚一样毫无意义。只是碰触。
　　然后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缓缓开口，“小满，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吧。”
　　走廊外面的墙边有两排蓝色座椅。这个时间点本就人不多，她们找了两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人注意。
　　迟小满沉默地看了眼陈樾，缩了缩手指。她不知道陈樾要和自己说什么，但仔细想一想，她觉得自己胆子没有必要这样小。
　　回想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她明白自己有太多胆怯，小家子气，也总是有很多顾虑……使得每一次出现问题，都是陈樾在努力向她靠近。
　　可无论她的表现有多糟糕，她都没有放弃她。
　　那她……
　　是不是也应该去为了陈樾克服很多畏惧和脆弱？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抽出思绪。医院走廊的喧嚣像电影定格镜头骤然开始转动到下一帧，聒噪声响在耳膜涌现。迟小满侧脸，有些恍惚地看向陈樾，“陈童姐姐，你放心，我——”
　　“你不需要这样做。”陈樾突然截断她的话。
　　迟小满话断在口中，觉得困惑。
　　陈樾对她笑笑，“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喜欢我妈妈。因为她就是一个很固执，很容易对人有偏见的人。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也不希望你会为了我讨好她。”
　　“我……”迟小满分开双唇，想要否认。
　　但陈樾柔柔看她一会，将声音放轻许多，“你给她买水果，还特意让店家包装得那么好看。但你看到自己好奇的、想吃的甘梅水果，却没有给自己买。”
　　微微低着视线，“而且现在都一直拎在手里没有放下来，因为怕医院的地面把包装弄脏。”
　　迟小满沉默。
　　她无法否认，从水果店到病房门口，一段路虽说不长，但直到现在和陈樾落座，自己也还是坚持把那篮装好的、有些重的水果拎在手里。
　　完全出自某种潜意识。
　　良久，她动了动自己被勒紧的手指。
　　也低着眼，看自己拎着的那篮水果。
　　迟疑间想要将水果篮放下来。却又在松手之前停下动作，觉得现在放下有点刻意。
　　陈樾大概察觉到她的动作，便主动把她手中拎着的那篮沉甸甸的水果接过来。
　　迟小满下意识给了她，也在松手之后朝陈樾无措地笑了笑。
　　陈樾把包装好的水果篮放在地面上，然后牵起她的另一只手——
　　刚刚买水果的时候，迟小满挑的品类基本都是大的、新鲜的、好看的、拿得出手的。可能是虚荣心，又可能是一点点的自尊心驱使，她想要陈樾妈妈看见，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十年前找陈樾借钱治病的女孩子，也不是那个接到电话也没有本领没有骨气，没有办法说出“我马上还钱”的女孩子。
　　她是迟小满。是打开电视就可以被看到的大明星。
　　有那么一秒钟，迟小满在挑水果的时候，甚至会冒出这种较劲的、肤浅的想法。
　　于是坚持提了一路。
　　她的手掌心被那些水果的重量压得很红，中间有几道被反复勒红的勒痕，看起来很明显。
　　陈童牵起她的这只手，指腹慢慢抚过这些发红的勒痕，动作很轻。
　　“陈童姐姐。”迟小满看着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指。
　　想要拿出来。
　　想要陈樾永远都不发现自己那些肤浅的、不太大方的念头。
　　但陈樾将她这只手也握住。
　　她将她的两只手都亲密无间地裹在手心里。牵了很久的、有点出汗的那只手没有关系。提了很久水果篮，掌心发红发肿的那只手，也没有关系。
　　走廊灯光弥漫，陈樾看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小满，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什么？”迟小满努力回应。
　　陈樾朝她笑，“我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想要像现在这样，每天陪你吃饭，散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我妈妈没有任何关系。”
　　语气很轻，“也就是说，我和我妈妈相处，我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陪伴她，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去见她，也永远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在陈樾说出这番话以前，迟小满始终认为，每一个人，都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妈妈有好的关系，并且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
　　于是一个人真正喜欢另一个人，就需要接纳她的全部，自然也包括她的家庭，她的朋友，也需要处理好自己与这些人的关系。
　　但今天陈樾告诉她，不是这样。
　　她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
　　迟小满感到一丝的无措。
　　她没忍住蜷了蜷脚尖。
　　而陈樾也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看着她垂落下去的睫毛，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其实有一点害怕她，也知道在那通不小心打过来的电话里她表现得很糟糕，才会让你现在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这完完全全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因为她其实也不够成熟，身上有很多连我都无法忍耐的缺点，因为她从来都不愿意去对我，对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施以耐心。”
　　“我是她的女儿，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会因为她对你说的话而生气，也会去纠正她的做法，只是可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和她决裂。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但你不是她的女儿。”
　　“也从来都不需要对她负任何一点责任。”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她感觉到陈樾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是在担心她为此思虑太多。
　　但平心而论。迟小满并没有为此感到太多彷徨。只是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清晰的感知——从《霓虹》立项到现在，像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
　　像是眼前蒙住的雾纱终于被拿开。她停在此刻，回溯过往，清清楚楚地看见——焦躁的、思虑的、不安的迟小满，被宽容的、擅长引导的、成熟的陈樾一次又一次带离彷徨迷宫，走向安全场所的场景。
　　走廊中断断续续有人从她们身边路过。很多个影子从身前晃过。
　　迟小满低着眼，看见她们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影子很短，很宽，像完完全全融合在一起的一朵云。
　　“真的不需要吗？”迟小满没能忍住询问，也觉得疑惑，“如果我和她没有任何交流，你不会不开心吗？”
　　“嗯，不需要。”陈樾用平常的语气说。接着腾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来捧她的脸，指腹抚过她眼尾的湿润，然后慢慢对她说，
　　“你不喜欢她，害怕和她相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会不自在。”
　　“那就可以一辈子都不和她见面，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和她说一句话。”
　　“并且不必为此感到任何自责，不安。也不需要在任何一个方面而觉得对不起我。”
　　她摸摸她的脸，在灯光下凝视着她，“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是我。”
　　“只有我。”
　　光影黯淡，迟小满微微抬起脸，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向陈樾的眼睛。
　　陈樾朝她笑，“小满。”
　　眼神包容，话语清晰，
　　“这次我讲清楚了吗？”
　　-
　　没有办法更清楚了。
　　迟小满这样想。
　　也没有忍住，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去抱住陈樾，说，
　　“陈童姐姐，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陈童回拥住她，轻轻拍她的背，“那就只爱我就够了。”
　　提起“爱”这个字眼。迟小满没有太多真切的感觉。坦白来讲，她现在仍然还搞不懂什么是爱，要怎么爱一个人才是最正确、最好的事情。所以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要在这句话以后，将爱那么庞大的事情，简化成一句随时都可以说出口的“我爱你”。
　　但陈童像是对此并没有太多察觉。
　　她在安静中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很慢很慢地说，
　　“我希望这次我能更好一点。”
　　“你已经足够好了。”迟小满这样说。但又觉得自己也理应跟上脚步，因此停了片刻，小声说，“我希望我也是。”
　　有一件事实永远无法忽略——
　　这是她们的第二次复合。
　　和同样的人兜兜转转。
　　一次已经是难得，更何况是两次？
　　平心而论，迟小满没有一夜之间就突然变得很有信心，认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合格的爱人，认定自己可以将这段重新联结的关系处理得完美无瑕，坚定自己和陈樾的未来不会再遇到任何难题。但可能是因为这个晚上陈樾的拥抱，让她获得不少勇气，于是也暂时没有对未知的未来产生太多惶然。
　　她们躲在医院走廊的蓝色座椅上抱了一会。
　　迟小满抹了抹眼睛。
　　说，“那我就先不进去了，你帮我把水果篮拿进去，行吗？”
　　“好。”陈樾没有拒绝。
　　她也过来替迟小满擦了擦眼睛，之后又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眼梢弯下来，“眼睛还是红红的。”
　　“嗯……”迟小满没有否认。她吸了吸鼻子，“等会我去买个鸡蛋敷一下。”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又擦了擦她眼尾的湿润，
　　“那我先把你的水果篮提进去给她。”
　　她收回捧迟小满脸的手，对迟小满说，“你可以在外面先把炸年糕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夜深，光暗。等陈樾站起来之后，她自己比较拘谨地坐在座椅上，偷偷去查看塑料袋里炸年糕和甘梅水果的动作很可爱。
　　连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一起很可爱。
　　于是进去之前，陈樾没有忍住停留下来，观察她很久。
　　迟小满可能有所感知，试图打开甘梅水果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向陈樾，“怎么啦？”
　　陈樾笑起来。
　　然后再次走过去，伸手。
　　帮迟小满把那盒用订书钉订好的甘梅水果拆开，帮她把配来的叉子叉进去。
　　事无巨细。
　　表现得像迟小满生活无法自理。
　　可能会像是一种冒犯。
　　但迟小满却没有对此抗拒。她很乖顺地等陈樾弄好之后给自己，然后说，“谢谢。”
　　却也没有急着吃。
　　还是很客气的样子。
　　陈樾拎着水果篮看了她一会，“你希望我说出来这是你送的吗？”
　　迟小满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最终说，“还是和她说吧，这应该没有关系。”
　　“好。”陈樾答应下来。
　　她要转身，进病房。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住她。
　　“嗯？”陈樾马上回头。
　　迟小满像是没有察觉到她回头的动作那么快，脸上的表情还有些讶异。但很快，她反应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抱着的那盒甘梅水果里，叉出一块芭乐，递给她，“你要先吃一块吗？”
　　她微微仰着脸，看向陈樾的样子很可爱。眼睛红红，有点湿润。
　　她挑的那块芭乐形状很标准，大概是那盆水果里最漂亮、水分看起来最充足的一块。
　　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永远从自己拥有的里面找出最好的给陈樾。
　　陈樾无法拒绝。
　　她微微弯腰，去咬住迟小满递过来的水果。
　　别到耳后的头发因此掉落下来。
　　落到脸边。
　　有些痒。
　　陈樾自己没有去弄。
　　迟小满很刻意地停了一会。
　　像是看她自己一直没有弄，于是没有忍住，很周到地帮她把头发别上去。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耳朵。
　　触感微软。
　　很快缩回去。
　　然后像是转移话题那样看着她，“好吃吗？”
　　“嗯，好吃。”陈樾这样说，然后直起腰来，“我先进去了。”
　　“好。”迟小满捧着那盆水果点头。
　　陈樾没有再逗留。她知道自己可能很想要和迟小满多待一会。
　　但这种很想要，程度大概是需要迟小满把那盆水果里的每一块都喂给自己，却也仍旧不会感到满足。
　　于是她只好推开门，终于走进病房，去查看陈小萍的状况。表姐还在其中守着床，看见陈樾进来，她笑了笑，“事情处理完了？”
　　“对。”陈樾也朝表姐笑，“就是可能要麻烦你再稍微照看她一会，我等会再过来。”
　　“好。”表姐点头，很宽慰地朝她笑，“没事。”
　　“我会早点过来的，不让你守夜。”陈樾说。
　　“没事。”表姐说。然后又看着她，好一会，“童童。”
　　“嗯？”陈樾在查看陈小萍的点滴状况，发现表姐并没有继续说话，便再抬头去望——
　　表姐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没事。”
　　陈樾动了动唇。
　　表姐笑了笑，“你快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等会过来替我就是。”
　　“好。”陈樾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过来，让表姐早点回家，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再从病房出来的时候——
　　陈樾看见迟小满很乖地等在座椅上，抱着的那盆水果没有吃很多，炸年糕倒是吃完了，但垃圾也没有乱扔，还是很乖地整理好，放在旁边。
　　“水果不好吃吗？”陈樾走过去。
　　迟小满可能是在想什么事，没有注意到她走出来，因此有些迷茫地抬起脸，和她对视一会，才笑了笑，
　　“好吃的。”
　　“那怎么才吃几块？”陈樾忍不住问。
　　迟小满抿了抿唇，“想先吃炸年糕。”
　　陈樾动作顿住。
　　“好久没吃了嘛。”迟小满笑了笑。
　　可能不是故意，但声音听上去仍然像是在撒娇。
　　陈樾却因此感到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难过。她侧着目光，看迟小满的侧脸，忽然为很久之前，在北京的片场，那次没有去为迟小满买到炸年糕而感到抱歉。
　　“陈童姐姐，你妈妈怎么样了？”迟小满可能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目光关切地问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她没有事，应该是睡着了。我把水果篮放进去了，明天等她醒了再和她讲是你送来的。”陈樾说明情况。
　　“好。”迟小满点头。
　　“小满。”停了一会，陈樾喊她。
　　“嗯？”
　　“你今晚住哪里？”陈樾问。
　　这倒是一个迟小满在来之前没有考虑的问题。她想了一会，说，“我在这边找个酒店住好了，你不用担心我。”
　　“酒店不太安全。”陈樾很简单地说，“要去我家里住吗？”
　　“你家？”迟小满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是你小时候的家吗？”
　　“不是。”出乎意料，陈樾进行否认。
　　也像是怕她感觉到负担，
　　“是我独立出来之后买的一个房子，你可以放心住。”
　　“放心，除了我，没有人会突然回去。”
　　“你自己一个人住的房子？这算不算是独立的私人空间之类的，就是那种不希望别人打扰的地方……”迟小满皱了皱鼻尖，语气迟疑，“那我过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陈樾笑了。
　　迟小满不太清楚她笑什么，有些局促地挠了挠下巴。
　　“小满。”于是陈樾再次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你是不是还没有太反应过来？”陈樾问她。语气里带着很浓厚的笑意。
　　迟小满比较困惑地眨了眨眼，在对上陈樾含笑的目光后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她们已经重归于好。
　　但直到现在，迟小满在陈樾面前的表现好像也和之前没有太多差别。
　　“陈童姐姐，对不起。”
　　迟小满仔细回忆，也觉得除了拥抱和牵手之外，自己今天晚上在陈樾面前表现得很疏离，貌似还没有去正视她们已经改变的关系，便抿着唇，很诚恳地进行道歉，“我就是……就是还没有太习惯这件事。”
　　“嗯，没关系。”陈樾看她，语气很宽容，“慢慢习惯也没关系。”
　　迟小满因为这句话发了会怔。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再次产生联结以后，陈樾总是在不停地对她说这句话，从来没有吝啬过向她表达宽容和尊重。
　　对视几秒钟以后。
　　她知道可能是真的没关系，便对陈樾笑了笑，“好。”
　　也舒出一口气。
　　坦白来讲，其实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和陈樾像现在这样再次重归于好。这像是一场她在《霓虹》杀青夜做的梦——
　　或许是不是可能她根本就还是那个胆子很小的迟小满，从来就没有登上那架寻找陈樾的飞机？
　　“不过有些话确实是要说出来才比较好。”陈樾说。也去观察迟小满的表情——
　　“什么？”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她还是和刚刚一样，抱着那盆很大的水果，侧脸来看陈樾。
　　她似乎将这盆水果视作陈樾沉甸甸的爱，也在陈樾进入病房后下定决心，认定没有得到允许，就不会擅自将其放下来。
　　她的样貌和十年前相比变了很多，但她现在看着她的样子，又和十年前那个抱着鲜花偷偷跟在陈樾身后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尽管她们的第一次复合没有太好的结局。但她还是勇敢地选择答应陈樾第二次。
　　因此陈樾也想要从十年前的那次失败的复合中吸取经验。实际上，十年来——陈樾一直在反反复复询问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有做好，也时时刻刻都希望自己从失败的经验中取得进步，以一个更完美更成熟的样貌出现在迟小满面前。
　　这种询问和验证始终停留在她脑海中，没有断过一次。
　　像还是有一个开关。
　　悬而未决。
　　按下，她可以去找迟小满。
　　离开，她可以放下迟小满。
　　但她就是什么也不做，停留在原地。
　　直到迟小满用《霓虹》向她发出信号。直到迟小满入院。她才登上那架飞机，放任自己去北京寻找迟小满的踪影。后来事情发生更快，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让她忽略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事实，便没有想过后来会再犯，让迟小满那么辛苦地带她在医院周转。
　　不过到现在，陈樾相信问题已经很明显。那就是十年前的陈童太缺少表达，总是犹豫，也习惯逃避矛盾，比起真真切切去面对，更愿意悬而未决。
　　十年后的陈樾也不够信任迟小满，时常将迟小满误读为不够可靠，时刻脆弱的胆小鬼，屡次在困难出现时，用“保护”的名义将迟小满推开。
　　但。
　　既然问题已经那么明显，陈樾想自己理应积极改正。
　　她再次牵起迟小满的手，在迟小满觉得困惑忍不住朝她眨眼时，对迟小满笑了笑。
　　喊她，“小满。”
　　“啊？”迟小满应下，对她要说的话感到很多迷茫。
　　陈樾摩挲她掌心细腻的纹路。
　　慢慢地说，
　　“我的生活完全容纳你的加入，我的空间完全向你敞开。”
　　她尽量将每个字都说清楚，
　　“因为刚刚从电梯里看见你开始，我已经把你当作我的爱人。”
　　迟小满瞪大眼睛。
　　仿佛是因为她过分直白的话语感到很多慌张。
　　被她握紧的手指也很仓皇地缩了缩。
　　像是想要抽出去。
　　但又觉得不太好，所以局促地继续躲在她的手心里面。
　　陈樾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爱，
　　“你不必对此有压力，也仍然可以对这件事觉得不习惯。”
　　“更不必因为听到我的话，就认为自己必须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我。”
　　这辈子陈樾没有想过会在一个人面前将自己剖白到这个程度。因为对她而言，剖白意味着将伤口暴露，将自己放置在被审判、被责骂的弱势地位。
　　“不过我以后可能会向你表达很多遍。”
　　但这天，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意识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
　　“直到你习惯为止。”
　　或许事实完完全全反过来，从头到尾都是迟小满在让她不断感到更多安全。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五天


第65章 「二零二三」
　　很长一段时间内, 迟小满都认为，从陈童到陈樾，十年来, 陈樾身上其实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她似乎始终体贴，温柔, 为人处事通常会使得她周围的人都对她评价——如沐春风。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是, 从陈童变成陈樾, 这个过程同样艰辛，甚至不比迟小满经历的那些事情少。
　　某种程度上，回顾对比，迟小满认为自己是在环境改变的基础上, 才不得不改变自己进行应对。
　　但陈樾却彻底与她相反。她身上的改变是由内向外, 完完全全是出自于对自己的反复审视, 思虑，甚至是一遍又一遍强迫性质反刍的结果。
　　迟小满难以想象，在这十年期间, 陈童是经过多少次的自我审视, 批判, 甚至是自我折磨, 才从中生长出新的脉络，成为出现在她面前时强大、也基本不吝啬表达的陈樾。
　　所以她再次去抱住陈樾。
　　数不清是多少次拥抱。
　　但可能因为这个拥抱是发生在医院, 以至于才显得意义非凡。
　　迟小满努力抬起双手。
　　想象自己像环绕在大树上的藤蔓植物那样去环抱住陈樾。
　　她仰起下巴，将脸搭在陈樾肩膀上, 努力扩展自己细而窄的肩膀。
　　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陈樾的背。
　　陈樾回抱住她, 很久, 慢慢地说, “小满，谢谢你愿意来抱我。”
　　很奇怪的一句话。
　　她们已经是再次走在一起的恋人。但还是会在一个拥抱中对对方诉诸感谢。
　　但迟小满没有觉得太不可思议，因此轻着声音说，“不客气。”
　　像陈樾过去总是向她说的那样。
　　陈樾和她静静拥抱了一会，大概是感知到她还有话想说，便柔声细语地开口，“小满，你是不是还有话想和我说？”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嗯”了一声，声音很小，“陈童姐姐，你辛苦了。”
　　大概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一句话。
　　陈樾静了一会，动作柔柔地拍她的肩，可能是像往常一样说一句“不辛苦”，或者是“小满，你也很辛苦”。
　　但她说，“小满，那就再拍拍我吧。”
　　迟小满便再拍了拍她的背。
　　没有说更多话，也无法说更多话。
　　或许是这个拥抱太过亲密无间，仿佛一个真切的、实际的锚点，将她们完完全全划分到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凝视，审视的世界。
　　因此也很难有人注意到，是迟小满和陈樾躲在角落里悄悄拥抱。
　　-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是因为还会有下一次拥抱的机会。
　　陈樾主动提出，“所以今天要回我家住吗？”
　　“好。”迟小满没有再犹豫。
　　想了想，看了眼紧紧关闭的病房门，又问，“那你今天晚上？”
　　“我今天晚上在这边陪我妈妈。”陈樾简单地说，“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去，晚点再过来。”
　　“可是你来来回回会不会很累？”迟小满抿着唇，“要不我自己打辆车去就好了。”
　　“不累。”陈樾说，“不自己打车。”
　　两个很简短的“不”字。
　　陈樾口中很少出现那么直接的拒绝。
　　“那要不我也在这边陪你一起呢？”迟小满绞尽脑汁。实际上，她也渴望自己能和陈樾多一点相处时间。特别是今天晚上。可能因为今天晚上的意义的确不同。
　　她完全忽略自己刚刚还因为踏进病房而产生很多不安。
　　不过陈樾像是考虑到这一点。
　　她笑着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柔柔地说，
　　“没关系，这边有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迟小满还想要说什么。
　　但陈樾笑起来，轻轻柔柔地说，“反正我们明天也还会再见面。”
　　反正。加上这个词，就让这句话听起来，和“明天见吧”的程度不太一样。大概是其中包含更多肯定的意味。
　　于是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睫毛，也的确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急，便郑重其事地点头回答，“好，那我就听你的安排。”
　　可能是她也很久没有在某件自己想要的事情上，完完整整体会到诉诸肯定的滋味，停了一会，便也没有忍住，有些生涩地进行重复，
　　“反正我们明天会见。”
　　-
　　不过陈樾还是坚持要送迟小满去自己的住处。尽管迟小满觉得自己按照地址找过去，但陈樾对这件事很是坚持。
　　迟小满也知道自己如果在找地址的时候出现什么麻烦，会给陈樾带来不必要的烦心事，只好尽量配合。
　　况且这也的确是陈樾的私人空间。
　　她想由陈樾带领自己去，会比她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闯进去更好。
　　实际上，她也想过要不要留在医院，陪陈樾一起守着妈妈。但仔细想来，她认为自己的确很难在陈樾妈妈面前表现坦荡，真的像陈樾说的那样“不必为此负责”……
　　她自然相信陈樾会处理好一切，但如果自己没有办法完全安心，反而会让陈樾更加费心。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
　　迟小满没有再耽误时间和陈樾争执，她想让陈樾把她送回去之后快点过来处理医院的事。
　　去住处之前。
　　陈樾再次进病房查看陈小萍的状况。迟小满便在走廊里等她，等她确认陈小萍已经入睡，点滴和伤口也没有出现问题，两个人才共同前往住处。
　　没有私密的交通工具，因此她们只好在街边打了辆出租车。
　　不过司机比较礼貌，从上车起就没有和她们搭过话，大概也没有认出她们。
　　两个人都坐在后排。
　　肩膀挨着肩膀，腿似有若无地挨着腿。夜风从车窗飘进来，吹散她们各自落在肩上的发丝。
　　毕竟是在外面，前面还有司机。
　　所以最开始她们没有太亲密，并排坐着，中间还稍微隔着点距离。
　　直到车开过几条街，缓缓开到街灯比较暗的街道，路过某家开着门的杂货店，里面在放一首旋律熟悉的老歌。歌曲旋律缓慢悠长，飘进她们的出租车。
　　车在马路上开过去，旋律慢慢变得遥远。迟小满靠在窗边吹风，陡然间想起这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看向旁边的陈樾。
　　才发现陈樾原来也在看她。
　　夜灯渺茫。女人微微侧着脸，目光像一片云柔柔落到她脸上。
　　迟小满比较拘束地从膝盖上抬起手。
　　本来鼓起勇气想要牵手。
　　结果不小心对上后视镜中司机的视线。
　　仓皇间她碰到陈樾的腿。
　　只好着急忙慌地把手蜷缩回去。
　　也挪开腿。
　　含含糊糊地说，“不好意思。”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于是下一秒，出租车驶入隧道，车厢光线变黑，仿佛进入某种光怪陆离的漩涡。
　　她听到陈樾轻轻笑了一下。
　　也感觉到陈樾过来牵住自己的手，柔软的掌心贴住她的掌心。
　　还听到陈樾注视着她好一会，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放柔声音，对她说，“好意思。”
　　迟小满愣怔。
　　“你要好意思。”陈樾轻轻地说。
　　被握住的手还缩在陈樾的手心里。迟小满缩了缩手指，感觉到自己被握得很紧，也感觉到女人身上温热的皮温。
　　她抿了抿唇，再去看了眼前排的司机。
　　司机没有注意。
　　于是迟小满松一口气，也红着耳朵尖尖点头，再去看旁边的陈樾——
　　陈樾也在看着她，目光在晦暗光影中显得愈发柔和。
　　迟小满无法说话。
　　只好顺从地被她牵着。
　　而后，在隧道结束以前，迟小满在黑暗中没有忍住，很隐秘地歪了歪头，软绵绵地将脸靠在陈樾的肩膀上，可能是陈樾身上的气味太迷人，一种淡而温暖的气息，裹到鼻尖，让她产生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舒心。
　　于是出租车驶出隧道。
　　车厢重新恢复明亮，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云朵包裹起来的小虫子，无法清醒认知到这种行为是否会有危险，却也完全没有产生任何想要抽出手心的想法。
　　只好努力将脸藏在鸭舌帽帽檐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也因此听到女人柔柔轻轻的笑声。
　　迟小满闭着眼睛，不讲话。还是坚持让自己伪装入睡。
　　风灌进来，女人便帮她理了理帽子下的头发，手指擦过她的耳后，在她耳朵上停顿了几秒，最后很轻很轻地说，
　　“睡会吧。”
　　-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才到，后来迟小满真的在出租车上睡着。
　　——这对她来说极为罕见。因为这些年来她时常焦虑，被医生判定为极度缺乏安全感，就算是在熟悉的环境都难以入睡，更何况这些年来她行程繁忙，时时刻刻都在车上，飞机上，以及到达不同城市后陌生的酒店房间里……以至于多年来也很少有机会睡个完完整整的好觉。
　　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出租车上入睡，对她来说自然更加难得。
　　不过也没有睡得太沉。
　　几乎是车刚停下来，迟小满就很敏感地睁开眼，揉揉眼睛，有些迷茫地问，“到了吗？”
　　陈樾帮她把鸭舌帽帽檐调整好，说，“嗯，到了。”
　　“好。”迟小满从陈樾肩上迷糊抬头，透过车窗玻璃，她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看起来是个生活气息比较浓的小区，小区楼下是一条吵吵嚷嚷的商业街，在这个点还亮着不少灯，隔着一层车窗玻璃，看起来却仍旧很明亮。街边有不少停着的小推车，是各式各样廉价但很热闹的美食。
　　看起来不是那种很高档的地方，和陈樾在香港住的、私密性极好的公寓完全相反。
　　“怎么会突然想起在这里买套房？”下车走了一会，迟小满吹着夜风，人慢慢清醒，也才想起这件事，
　　“你平时回这里，都不和你妈妈一起住吗？”
　　“嗯。”陈樾和她并排走着路，声音被春夜的风吹得很柔很轻，
　　“其实我和她也很难处得来。特别是我决定去做演员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太满意，总是要因为一些小事来教训我，所以我也经常和她吵架。那段时间我如果回来和她住的话，住不了几天，两个人就会吵得很厉害。”
　　“吵架？”迟小满觉得意外。坦白来讲，她完全想象不到陈樾和人吵架的样子。很久以前，她记得她和妈妈打电话，也顶多就是说几句不再讲。“你和你妈妈吵架的话会说狠话吗？”
　　“也没有。”陈樾笑，“大部分时候是冷战。就是讲几句就不讲了。”
　　那还和以前一样。迟小满点点头，“那现在都是些什么原因呢？”
　　也觉得好奇，“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同意你做演员吗？”
　　“也不是。”陈樾像是觉得她的问题难以回答，侧脸，看了她一会，思考过后给出答案，“基本上就是我们的生活习惯不一样，也是因为我想走的路和她想要我走的路不一样，两个人想法不一样吧，她在自己的事情上也很固执，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说她。”
　　“好吧。”迟小满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细节。
　　陈樾观察她的表情，好一会，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转脸。
　　夜灯飘摇，她可能是奔波一路也很累，却在听到她喊自己后，依然很努力地掀开眼皮看着她。
　　像一只不想让自己犯困而瞪着眼的小猫。
　　但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感知到陈樾和妈妈相处的那些细节而产生失落。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的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不肯与自己见面的这个事实，也不再为此产生很多敏感的落寞。
　　“没什么。”陈樾笑。
　　迟小满便也弯着眼睛笑笑。
　　没有再说更多。
　　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
　　迟小满大概觉得她奇怪，稍微歪头看着她。因为她可能不知道，陈樾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每一次迟小满想妈妈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拍拍她的头。
　　所以她盯着陈樾看了一会，发现陈樾对这个“拍头”的动作没有多余解释，便只是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
　　大概也是困得厉害，下一秒没有忍住，打了个很小的哈欠。
　　可能是处于某种难以更改的习惯，意识到自己在打哈欠，迟小满停了片刻，就比较腼腆地侧过脸去，没有让陈樾看自己在打哈欠时的表情。
　　陈樾看着她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的侧脸，没有说太多类似于“你不必”的话。她知道迟小满有一天总会习惯在她面前彻底放开自己。
　　而今夜尤其珍贵，不应该用来讲太多道理。陈樾这样反思自己。
　　“小满，你大概可以在这边待多久？”直到她们走进小区，从中庭慢慢往楼栋那边走，陈樾才问起这件事。
　　“还不是太清楚。”迟小满想了想，“毕竟我现在是自由人嘛。”
　　“之后就打算把《霓虹》的事情忙完再去想其它的。”
　　“好。”陈樾说，“那你从香港那边赶过来有没有耽误什么事？”
　　“没有。”迟小满思考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手机没电这回事，说，“杀青之后的事情也不太急，过来的时候我也和宝之说了的。”
　　“就是白天的时候，阿云阿姨说自己和芳姐去逛街，我等会可能要给她打个电话。”
　　说起来也不可思议。过去这么多年，迟小满把《霓虹》作为自己人生排序中的第一位。
　　但就在今天，她来见陈樾，路上却完完全全没有想起《霓虹》，甚至都没有想起过与芳姐一起逛街的方阿云。她不知道这是否算是一种“抛弃”？又或者是沈宝之所说的——为自己争取？
　　也因此产生一点愧疚和不安。
　　这些细微末节大概也被陈樾注意到。她看了迟小满一会，又主动提起，“我之前看见阿云阿姨和芳姐很处得来。”
　　“我觉得也是。”迟小满皱了皱鼻尖，“她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嗯。”陈樾看她，“大概芳姐又会给阿云阿姨吃糖了。”
　　语气像在开玩笑，也像在安抚她。
　　迟小满愣怔一会，弯了弯眼睛，“也是。”
　　陈樾也笑，“别想太多。”
　　“好。”迟小满点头，也因此稍微舒出一口气。她想陈樾说得对。芳姐和方阿云应该能处得来。她不必像个家长一样太担心。
　　“还有……”陈樾看她一会，又说，“我这里你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像这样的表达，陈樾在今夜已经阐述过很多。如果说，第一遍的时候迟小满还会迟疑，那现在，她就只是微微皱了皱鼻尖，有些腼腆地点头。
　　“不要不好意思。”陈樾对她说。
　　“好。”迟小满软着声音回应。
　　她想她应该也要试着去习惯，习惯两个人在一起要变得亲密，就是要去接受，甚至毫无理由地接受，也不必因此感到任何亏欠。
　　不过跟着陈樾上楼之后，迟小满还是感到意外。因为这间房子的装修风格和陈樾在香港的住处截然相反。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去过陈樾在香港的房子，对那里的感受，就是干净简洁，没有太多家具，也不像是有个活生生的人在住。后来去陈樾居住的酒店房间，也是产生同样的感受。
　　但在这里，一个陈樾不常回来的小城，一间不常有人到来的房子，里面的生活气息，却远远强过陈樾经常居住的地方——
　　客厅中央的球形灯，木质地板，铺好的蓝色格纹地毯，色彩简洁的沙发，沙发旁边的软座，一盆看起来有在被照料的植物，铺好的看起来很温暖的浅蓝色被单……
　　甚至整间房子里面也没有太多灰尘。看上去应该也不是小区自带的精装修，而是屋主亲自装修，亲自选购家具，一点一点将这里布置成温暖的样子。
　　“我有请人过来照料。”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奇怪，陈樾带她在房子里看了一圈，便主动解释，“不过这几天我会让她不要来，你可以安心住。”
　　“好。”迟小满乖乖点头。
　　她还抱着那盆没有吃完的甘梅水果。
　　出于第一次来到陌生空间的拘谨。她跟着陈樾看过房子的环境后，就比较安静地坐在沙发边，很是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于是等陈樾从卧室出来。
　　便在客厅里看见和之前极为相似，却又不太相似的一幕——
　　可能还是习惯性的端正坐姿，习惯性地没有乱动，习惯性地对她的私人空间保持尊重。这一点迟小满无法在短时间内轻易改变。
　　却没有完全将自己隔离在外。
　　而是主动去观察她的私人空间，也逐渐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慢不再把肩膀绷得很紧，还会在陈樾出来的时候，弯起眼睛朝她笑——
　　弧度很收敛，却有很多可爱的笑。
　　然后迟小满喊她，“陈童姐姐，你这个房子好漂亮。”
　　“嗯，我也觉得。”陈樾看着她的眼睛。
　　她慢慢走过去，也把自己为迟小满准备好的衣物和私人用品放在沙发上，对她说，
　　“床铺好了，你可以直接睡，晚上要是冷的话，衣柜里还有一床被子。空调遥控器和充电器都在左边的柜子里，网络密码是八个八。右边柜子里有驱蚊液。水柜里的水是今天我请人换过的，你可以直接喝。”
　　“衣柜里这些衣服你都可以穿，基本上是新的，我给你找了两件比较舒服的，可以睡觉穿。”
　　“等会我走之前再带你去浴室看看，里面装着的洗漱用品你都可以直接用，厨房你也可以用。如果你需要在晚上煮点东西吃的话，我明天买食材过来。”
　　事无巨细。
　　说完以后，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陈樾停了一会，声音放柔，“总之这里没有秘密，你去哪里都可以。”
　　迟小满便也很配合地点点头，说，“好。”
　　其实和大大咧咧的性格不一样，她从小就不喜欢在别人的空间留宿。因为那会使得她产生很多的不适应，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自己是个外来者。
　　所以即便是当初在北京，在那么没有钱的条件下，她最开始都是愿意自己租间地下室，而不是和浪浪合租。后来会和陈樾合租，大概也是出自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
　　陈樾的空间会是唯一一个，让她留宿时能够产生很多安全感的地方。
　　不过归根结底，是陈樾让她感到安全。
　　考虑到陈樾还需要从这边赶回医院，所以之后迟小满没有问太多问题。而是趁陈樾先去洗澡换衣服的时候，自己抱着那盆还没吃完的甘梅水果，慢慢从沙发上坐起来，去仔细观察着陈樾的私人空间。
　　不管被多少段亲密关系所联结，不管亲密程度有多高，每个人都会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用以容纳自己喘息，放松，彻彻底底做自己。
　　这间房子，对陈樾来说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迟小满即使是感到好奇，也没有自以为是地以“恋人”的身份，抛却对这一点的尊重。
　　她没有去随意触碰陈樾对房子的布置。
　　只是越看越觉得奇怪。
　　对于常住的空间，陈樾布置简单，像是随走随留都可以。
　　对于这个不常住的空间，陈樾却用心布置，甚至在其中浇养植物。
　　不过仔细想想。
　　迟小满觉得香港的住处只是一个房子。而这个房子却比较像陈樾的心，永远布置得温暖干净，等待主人在疲劳时入住，进行精力的回复。
　　也因为联想到这个比喻，她看得太入迷，太用心，因此没有察觉到——
　　陈樾洗完澡，从浴室里打开门看见的时候，在她身后停了许久。
　　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她在这个房子里像只好奇的小鱼一样走动，也看她在偶然入住这个空间后，在其中留下某种细微的、会被记得很久的痕迹——
　　落在地面上细细飘飘的影子，甘梅水果甜蜜的气息，被她坐过因此残留柔软褶皱的沙发，被她踩过的因此产生某种不可见形变的地毯，被她眼睛注视过因此再次流动时从此意义不同凡响的时钟……
　　陈樾突然渴望这种痕迹能够再多一些。
　　她渴望迟小满能够在这个沉默许久的房子里面大吵大闹，渴望迟小满会把手里那盆甘梅水果突然摔在地上，渴望迟小满会很不礼貌地伸手去摘下一片植物的叶子，渴望迟小满像融化的糖汁，每走一步，就在地板上留下难以彻底消匿的踪迹……
　　不过由于迟小满不是那么不顾及礼节的人。所以陈樾选择出声喊她，
　　“小满。”
　　“啊？”迟小满回头。
　　她在木质地板中央回头望她，茫然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眼睛里面也有温暖的、黄灿灿的光影在流淌。
　　也再次对她笑，“陈童姐姐，你这么快就洗完啦？”
　　于是陈樾没有再忍。
　　她主动走过去。
　　突然没有任何由来地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大概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清楚陈樾因为终于能像自己渴望许久的那样，可以很没有由来地喊她的名字，也可以很没有由来地突然牵起她的手，才突然抱住她，并且因此感到很多的放松。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抬抬下巴，生涩地用脸贴了贴她的脸——
　　用柔软的语气喊她，
　　“陈童姐姐，你怎么了？”
　　触感柔软，皮温相接。
　　那一刻两颗心隔着胸腔，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咚咚，咚咚，大概是其中某一颗慢慢加速，频率变得更高，因此带动另外一颗失控。
　　“没什么。”
　　灯光弥漫，陈樾在迟小满肩膀上很小幅度地摇头，听着两颗心逐渐频率相同的跳动，声音很轻很轻，
　　“就是想让你再抱抱我。”
　　因为她想，被迟小满再次拥抱过后的自己，大概就是这间房子里最难以清理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六天


第66章 「二零二三」
　　奇异的是, 被陈樾再度紧紧拥抱住的时候，迟小满闻着她身上自己并不熟悉的浴液香味，忽然想起的, 是她们去年即将离开北京，去贵州之前的第一个拥抱——
　　那个时候。
　　她也是很平常地敲开陈樾房间的门, 然后突然就被打开门的陈樾抱住——
　　在那个拥抱里, 陈樾的表现和现在相差无几, 她用自己柔软的双臂将迟小满环得很紧，脸轻轻搭在迟小满的肩膀。好像这个世界很坏，而拥抱会是唯一可以减缓疼痛的方式。
　　而迟小满却在那个拥抱中表现糟糕。她僵硬，生涩, 困惑, 无法避免地对这个拥抱展现出防御和抗拒, 可能也没有给陈樾带来太多安慰。
　　因此她忽然渴望再次回到那个不太亲密的拥抱中，希望自己能用更快速度回应，用更亲密的方式抱住陈樾, 以此挽回自己当时的错误做法。
　　“在想什么？”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打断她的忏悔。
　　“没什么。”迟小满摇摇头, 很小幅度地抬起自己的下巴, 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该去医院了？”
　　陈童停了一会, “是。”
　　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本来是想结束这件事再去找你的。”
　　“嗯？”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
　　她偏了偏脸, 贴住陈樾柔软细腻的脸庞。皮温相贴，这种接触总是会让她感觉奇妙, 可能现在还有点陌生, 会让她心跳很快, 却又会让她觉得舒服。
　　陈樾也贴了贴她的脸。“只是没有想过你会先过来。”
　　声线柔柔轻轻，“也没有想过会是今天。”
　　“抱歉，小满。”
　　她大概真的感到抱歉，拍了拍迟小满的背，“我应该把这两件事安排得好一些。”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
　　陈樾大概又在反思自己，反思自己把她们在一起，与妈妈生病住院的事情安排在一起。以至于陈樾觉得自己既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她度过在一起的第一天，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陪妈妈度过一场手术。
　　“陈童姐姐。”迟小满摇摇头，对她说，“你不要这样。”
　　陈樾没有说话。
　　“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迟小满软软轻轻地说，“因为你也给了我争取的机会。”
　　这是真话。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今天，当沈宝之告知她，也要为自己去争取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无措，是恐惧。因为她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太想要去争取的事情，也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以至于这几年来把自己活得稀里糊涂，有些糟糕。
　　“其实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就算只是和陈樾提起那段过来见她的路，迟小满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缓慢加速，像有一只小鸟在其中重新恢复活力，
　　“也差点要忘记这种感觉。但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这种感觉很好。”
　　只是可能这种感觉的确不是常态，她为此感到愉悦，却也因为暴露出来而有些腼腆，
　　“我喜欢我喜欢你的感觉，也喜欢我在想来见你的时候，就真的努力来见你的感觉。”
　　“可能这么说很奇怪。”
　　“但我好像有一点喜欢这么做的我自己。”
　　良久。迟小满呼吸轻轻，想要抑制住自己因此产生的心悸，但还是难以呼吸顺畅，以至于产生某种荒诞的“靠近陈樾会舒服”的感觉。
　　所以在再次看到陈樾耳朵后面那颗小痣时没有忍住，很小心，很生涩地用嘴唇吻了吻陈樾的脸，
　　“所以谢谢你。”
　　可能也因为太慌张。
　　亲脸的动作不小心偏移。
　　因此只简单地碰到陈樾的下巴。
　　但这种接触仍然使迟小满头晕目眩。她无法平复，心脏跳动时仿佛其中藏着一只永远无法停止转圈的发条玩偶。只好闭上眼睛，像某种小动物一样努力嗅闻着陈樾身上的气息来让自己舒心。
　　却在陈樾将她抱紧，低着声音喊她“小满”的时候。
　　更加笨拙，也更加勇敢地用脸贴了贴陈樾的脸，“陈童姐姐，谢谢你。”
　　呼出一口气，尤其认真地说，
　　“谢谢你，让我获得再次喜欢我自己的机会。”
　　-
　　今夜的分别在拥抱中结束。
　　有再多不舍，迟小满也很难再度延长陈樾留下来的时间。
　　她明白陈樾说得对，自己可能并不需要承担对陈樾妈妈的责任。
　　但从某个方面来说。
　　她也不能以“恋人”的身份，去剥夺陈樾履行责任的机会。
　　这是迟小满的第三次恋爱。和二十代那场青涩的、发生在夏天的初恋不同。
　　三十代的恋爱需要面向更多，可能是家庭，可能是事业，也可能是其它方面的责任。
　　但迟小满仍然渴望自己是好的恋人。
　　希望自己能提供给陈樾更多空间，宽容，以及支持。
　　陈樾洗完澡，换过一身舒适的衣服，就要从这里离开去医院。
　　迟小满站在玄关前送她，看她有没有穿得少，问她手机有没有充好电，也问她明天早上早饭怎么办……
　　然后陈樾抬脸，定定看她。
　　“怎么了？”迟小满有些紧张地上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没有。”陈樾忽然笑。
　　迟小满有些疑惑。
　　考虑到夜晚风凉，陈樾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不厚，但材质绒绒，领口柔软地贴在颈部，在灯光下看上去很温暖，也让她的脸庞看上去格外柔和。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尽管自己也因为陈樾站在门口马上要消失在这个空间里而感觉到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懂事地提出，“不要耽误时间。”
　　“嗯，要走了。”陈樾这么说。
　　大概也是准备走，所以话落之后转了身。
　　不过转身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看着她。
　　陈樾再次转身，“可以亲一下吗？”
　　声线放得很柔，比平时更加柔情。
　　迟小满愣住。
　　陈樾便笑着看她，眼梢间的笑意像水一样流淌进她眼底。
　　陈樾没有追问。
　　但也没有走。
　　看起来在很耐心地等待着迟小满的答案。
　　于是迟小满反应过来后低了一下脸，看她们在地面上重叠起来的影子，耳朵尖尖发红，很久，鼓起勇气说，
　　“可以。”
　　话落。
　　迟小满便犹豫着上前一步，想要去主动。
　　但陈樾笑起来。她像是觉得迟小满紧张的样子很有趣，却没有因为她的扭捏产生任何恼怒。甚至很大方。
　　主动走过来。
　　用两只手捧住迟小满的脸，在灯光下很仔细地盯着她看了看。
　　没有马上亲。
　　迟小满的脸被女人掌心捧住。视线无处可躲，不得不与女人温情似水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以至于产生一种想要询问“怎么还不亲”的想法。
　　可是陈樾仍然看她。
　　一秒。
　　两秒。
　　三秒。
　　……迟小满有些艰难地张唇。
　　而这个时候——
　　陈樾忽然笑了。
　　也带着温情的笑意过来，在她嘴角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一下。
　　软。
　　柔。
　　凉。
　　但很快。
　　像一只小蝴蝶轻轻地停留，却又很快飞走。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就已经结束。
　　那个时候她有些茫然地转了转眼珠。
　　去看灯光下女人近在咫尺的眼睛，和其中落到她眼底的目光。
　　陈樾与她对视，也笑着拍拍她的头，柔柔地说，“今天晚上也要睡个好觉。”
　　之后便松开捧住她脸的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也觉得刚刚那个吻似乎不太算吻，匆匆忙忙地看了眼陈樾看起来很柔软的嘴唇。
　　却又觉得不好意思。
　　只好揉揉自己发麻的脸，用细得像蜜蜂一样的声音说，
　　“嗯，你也是，睡个好觉。”
　　-
　　洗过澡，躺到陈樾卧室柔软的床上的时候，迟小满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对——因为显而易见，陈樾今天晚上可能没有办法睡个好觉。
　　然后她又揉揉自己的脸。
　　奇怪。
　　好像从那个像吻又不像吻的吻开始。
　　她的脸就一直发麻。
　　怎么会这么不争气？
　　迟小满木讷着拍拍自己的脸，也在感觉到自己的脸仍旧发烫以后，叹了口气。
　　手机从刚刚开始就在充电。她拿起来，看见微信里面有很多条消息。
　　沈宝之和她说——自己很为她感到高兴，也让她放心，香港那边的事自己会处理。
　　芳姐和她说——自己和方阿云相见恨晚，因此决定今天让方阿云留宿。
　　方阿云和她说——自己被芳姐留宿，虽然有些不习惯，但晚饭后她们一起追八点档追得很开心。
　　……
　　陈樾在十分钟以前问她：【小满，睡了吗？】
　　几乎可以让人联想到她的语气。喊她“小满”时温声细语，尾音放柔，咬字清晰，其中带有像春风般的笑意……
　　大概会和那句“可以亲一下吗”异曲同工。
　　迟小满捂了捂脸。
　　打字回复：
　　【还没有。】
　　几乎是刚发过去。
　　手机就疯狂在手心中振动。
　　振得她有些发麻。
　　手忙脚乱间，看清是陈樾打过来的语音通话。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然后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满，是我。”混杂着医院背景里的喧嚣，陈樾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柔和。
　　“嗯。”迟小满攥了攥被角，“我知道。”
　　“好。”陈樾静了下来。
　　“你那边还好吗？”迟小满主动问。
　　“嗯，我让表姐回去了，不过她在睡觉，看起来没什么事，我就想出来给你打个电话。”陈樾说，“因为想听听你的声音。”
　　迟小满僵了僵。说实话她还没有太习惯如此直白的情感表达。像一场旧日发生的美梦，忽然之间她和陈樾又变成可以互相诉说“想念”的关系。但她想要去习惯，所以也“嗯”了一声，小声地说，“我也是。”
　　陈樾笑了起来。
　　电话里，她的笑声柔柔飘飘，像一朵云钻进耳膜。
　　迟小满莫名其妙觉得痒。她不知道别的三十岁谈恋爱的人是怎么样，但她其实不是很好意思，只好再捂了捂自己发热的脸。
　　像是某种感应。
　　陈樾忽然说，“其实刚刚想亲你的。”
　　迟小满捂脸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不是亲了吗？”
　　“是亲了。”陈樾轻轻地说，静了一会，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这种亲。”
　　迟小满瞪大眼睛。
　　陈樾笑了。她大概很清楚迟小满在这边的反应会很慌张，因此笑意中带有更多温存，
　　“但是觉得你可能会不习惯。”
　　“也觉得，如果亲了的话，会一直想亲，所以没有亲。”
　　仿佛回到初吻发生的那个夏季。她们面对面，腿贴着腿，眼睛和眼睛青涩地撞到一起，拥抱很久，也亲吻很久。
　　迟小满很是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很久，才攥了攥手机，努力回应，“我没有不习惯。”
　　陈樾继续笑，“好。”
　　迟小满被她笑得更加脸红。因此整个人都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小虫子一样想要吐出丝线将自己一整个包裹起来。
　　“小满。”笑了一会，陈樾突然喊她。
　　“嗯？”迟小满缩紧肩膀，努力回应。
　　“那我明天亲你的话你会不习惯吗？”陈樾问。
　　语气像普通的询问，又像并不普通的诱哄。
　　迟小满顿住。
　　说实话陈樾真的很直接，但这种直接中又包含应有的分寸和尊重，没有因为确定关系就理所应当猛然推进。让她没有理由抗拒，也不想要抗拒。
　　“嗯……”
　　于是迟小满再次缩了缩脖子，摸摸自己的脸，说，
　　“不会。”
　　陈樾笑，“好。”
　　可能是怕迟小满会觉得有负担。她很有分寸地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转向更轻松的话题，“小满，你要不要睡觉了？”
　　“没有。”迟小满马上说，“我没有太困。”
　　“好。”陈樾说。
　　没有说更多。
　　迟小满攥紧手机，听着她在环境声中很模糊的呼吸声。
　　想不出什么话题。
　　但也不想挂电话。
　　两个人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开口询问些什么。
　　呼吸隔着电波信号交融，仿佛一场不太标准的对视。
　　过了一会。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今天晚上会永远都过不去，便主动提出，“要挂电话了吗？”
　　“你要休息了吗？”陈樾没有回答。
　　“也没有。”迟小满还是给出同样的回答。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抿紧唇。
　　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唇，想要找个话题。
　　但陈樾率先开口询问，“那一个人住着还习惯吗？会不会觉得陌生的环境不舒服？”
　　“也还好。”迟小满回答。
　　奇怪的是，她刚刚在车上明明很困，甚至都快要睁不开眼睛。但此时此刻，她却很不想要挂断这通电话。也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很有精力地去打量整间卧室的环境——
　　和整个房子的布置相似，卧室的装修看起来也很温暖，奶油色的墙皮，悬挂的吊灯，柔软的白色床靠背，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床头灯……
　　“没什么不习惯的。”迟小满说，“也没有觉得不舒服。”
　　“那就好。”陈樾像是松了口气。
　　“但是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是陈樾今夜的态度始终包容，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奇怪什么？”陈樾现在大概是在走廊里和她打这通电话，音量被医院走廊里的嘈杂声压得很小很模糊。
　　“就是……”
　　想了一会，迟小满还是坦白开口，
　　“我觉得你应该是在香港住得更多，更久，但你那边的房子反而不装修，也没有买多少家具，甚至冰箱里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菜……”
　　说到冰箱。陈樾笑了一下，不过不太明显。
　　迟小满知道自己可能表现得也是很在意冰箱，毕竟刚刚在陈樾离开以后，她还特意去打开冰箱查看，再次与香港那间房子进行对比。
　　想到自己看上去可能有些奇怪的行为。
　　她抿了抿唇，“但这里你不常住，反而还更用心布置，是为什么呢？”
　　可能换作别人，大概只会将其认定为某种不太需要在意的细枝末节。但迟小满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分别多年，她自然希望陈樾可以生活充实，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住就过得随便简单。
　　可之前陈樾的表现都在对她说明不是这样。于是她来到这里，越进行对比，也就越觉得奇怪。
　　“这间是买的房子。”良久，陈樾在电话里给出答案，“香港那边是租的。”
　　很合理的答案。
　　迟小满恍然大悟，却又仍旧觉得不太对，“你为什么不在香港买房子？”
　　“太贵了，不太值。”陈樾比较委婉地说。
　　原来是这个原因。迟小满点了点头，想要表示认可。
　　但在这个时候，陈樾又轻着声音在电话中补充，“而且你也不太喜欢香港。”
　　迟小满愣住。
　　她待在陈樾亲自布置的、温暖的生活空间里面，握着和陈樾连通电波信号的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太明白这两件事中的联结。
　　“这是什么意思？”迟小满没有忍住问。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陈樾的呼吸很慢很轻。她先是嘈杂的走廊中低声喊她“小满”。
　　接着停了一会。
　　大概是考虑说还是不说。
　　但最后可能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便还是慢慢开口，
　　“二零一八年五月份，你上一档旅行综艺，在开拍前接受采访，里面有个问题是——”
　　“你比较喜欢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像是在很平常地阐述一件记忆，“你当时考虑了很久，视频里的花字说你想了大概有四五分钟，才很认真地说——”
　　“比起北京和香港这样的大城市，你更希望以后自己退休以后可以居住在小城市，可以不必太发达，生活节奏可以慢一点，甚至快递要好几天才到也没关系，但会希望这座城市的夏天可以长一些。”
　　“pd问你夏天要有多久才算长？你对镜头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永远都是夏天。pd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夏天？”
　　“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所以当时视频上面打了个问号，你发愣的时候，嘴角还是会带着很漂亮很可爱的微笑，弧度很标准，最后眼睛也弯起来，轻声细语地说，因为你不太喜欢下雪。”
　　说到这里。
　　可能是准确地回忆起迟小满当时的语气。陈樾停了下来。
　　迟小满听着她在电话中的呼吸声，忽然搞不清楚自己要给出什么反应。
　　比起陈樾在讲述这段话时所流露出的自然。迟小满更多的是茫然，难过，和落寞。实际上，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段采访，如果不是陈樾在今夜提起来，她不会想起自己说过希望夏天很长。但陈樾替她记得。
　　记得的基础上，是陈樾看过。
　　她攥紧电话，传进电波信号中的呼吸很轻很轻，“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其实也不是。”陈樾否认，语速很慢，“那个时候也没有产生你有一天会来住的想法。”
　　像是在回忆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因此放轻声音，
　　“只是那天刚刚好和我妈吵架。我打出租车本来想要飞去香港，也很不开心，觉得自己可能很久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但在车上看到你的采访，就让司机转去她觉得最适合生活的小区，当时我们去了好几个小区，也真的当成要买房一样，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了好几个。”
　　“最后来到这里，我看到小区里面有跷跷板和秋千，还有为猫猫狗狗提供的宠物便箱，觉得这可能是很适合生活的地方，还想到这里的夏天也真的很长，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买了个房子。”
　　说到这里，陈樾停顿半晌，在电话中朝她很轻很轻地笑，
　　“迟小满，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迟小满下意识回应，却又意识到自己有些生硬，便及时补充，“不奇怪。”
　　屏住呼吸，努力回应，“我只是没有想到。”
　　也有些踌躇，因此声音放轻许多，“会是因为我。”
　　陈樾笑，“其实是因为我自己。”
　　迟小满没太明白。重逢以后，大部分时间，她们都是在关注迟小满身上的变化，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事情。是陈樾问，迟小满回答。但很少有机会，是迟小满问，而陈樾在主动讲述自己。
　　但陈樾在今夜完全没有任何吝啬和回避。她一向擅长反思自己。
　　因此可能在独自处在医院那段时间。
　　也仍然在反刍她们过去那段关系中的问题，并决心进行修正。
　　“为什么这么说？”迟小满反过来变成陈樾专属的采访者，迫切想要得知陈樾的过去。
　　陈樾在电话里静了片刻。似乎是考虑好用怎么样的方式诉说才不会让迟小满感受到负担，或者是冲击，她才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有一部戏我演到角色变老的镜头。”
　　“虽然最后这些镜头没有剪进去，所以你可能也没有看到过。”
　　声音在电波信号中听上去有些模糊，“但拍那段镜头的几天，我化完老年妆，看见镜子里的我自己，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也会忍不住想你变老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拍完这段戏之后，我就回到这里，在这个小区里住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只是入戏太深。但是有一天，我看见小区里面一起牵着狗绳散步的老人。”
　　似乎是将思绪拽回到那个时候，陈樾语气变柔，“我突然就很奇怪地想——”
　　“说不定我变老以后，有一天也会从我们都认识的人那里问到你的号码，有机会给你打去一通电话，装作我们是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很平常地问你——迟小满，你退休以后打算住哪里？”
　　“你可能会说不知道。”她这样形容迟小满在那个时候会展现的态度。
　　于是有再多讶异也好，意外和落寞也好，迟小满都没有忍住弯了弯眼睛。
　　她想陈樾将变老的她描绘得太清楚。如果没有再和陈樾联系，她大概就会这样稀里糊涂地变老，变成一个连自己退休以后住哪里都不太清楚的老人。
　　“然后我就会跟你说——”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也笑了起来，笑声似春风在她耳朵里面淌过去，
　　“迟小满，我知道有一个小区很合适。”
　　“那里夏天很长，基本不会下雪，对老人很友好。你退休以后要来吗？”
　　迟小满紧了紧手指，仿佛真的时空颠倒，去到未来的六七十岁。
　　而陈樾会站在她面前，或许生出白发，细纹，但还是会那样美丽，温柔，并且讲话的时候也仍然会像从前一样轻声细语，然后对她说，
　　“如果你不介意和我一起的话。”
　　其实这可能只是一句玩笑。
　　但可能是陈樾描述的场景太生动，太真实，也有很多细节。迟小满本来想要继续笑，却又不是很能笑得出来。
　　可能是心疼，可能是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于是也获得更多可以听陈樾讲述的机会，
　　“我有时候会想到这种事。”
　　电话那边环境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大概是有夜班医生匆匆忙忙路过。
　　陈樾的声音被掩得有些听不清。但她在对她说，“但大部分时候，我希望这个时间点可以提前一点。”
　　“只是每次想到……”
　　“我也都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没有太多勇气，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也害怕自己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反而给你带来伤害。”
　　她笑了笑，音量放得很轻，
　　“不过幸好，我们还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六十七天~


第67章 「二零二三」
　　在电话挂断之前, 陈樾再次说，“迟小满，你要睡个好觉。”
　　这是《霓虹》开拍以来, 她一直在坚持向她道明的祝愿。如果说迟小满之前只觉得这是某种美好的、细微末节的嘱咐。那今夜再次发生时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或许是今夜本来就不同凡响，以至于在过去每一天都会发生的细节, 发生在今夜时, 都产生不同意义。
　　但。
　　听见陈樾说“害怕靠近的结果和上次没有区别”, 迟小满也不可避免地想起——
　　二零一四年春，她带着行李箱、浪浪的u盘和一束鲜花，在香港的霓虹街道中找见陈樾。
　　她们在那个春夜和好如初，在抱紧对方的时候两颗心贴得很近, 好像整条街上都只剩下两颗被爱融化的心……各自也都感觉到失而复得的惊喜。
　　可最后她们还是没能坚持到夏天结束。后来迟小满开始希望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这一次还会这样吗？
　　迟小满不太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此有太多信心。太有信心可能会造成不经意间的忽略, 没有信心又可能会造成隔阂。
　　不过由于这还只是第一天。
　　她没有强迫自己去细想, 而是放任自己去幻想和陈樾有美好的未来。
　　或许不知不觉，她们就会一起活到头发花白，在每年冬天来到这个几乎不会落雪的城市, 到觉得牵手和亲吻会觉得腻的年龄, 也还是会手牵着手一起在夏天散步, 回家以后坐在摇椅里听大半个世纪以前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在听到“轻轻的一个吻”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在对方脸颊落下一个吻。
　　迟小满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很空, 忽然生出一种“渴望时间跳转到四十年后”的想法。她希望时间变快，让问题来不及在她和陈樾中间浮现, 她们就已经一起变老，和对方携手走过大半辈子。
　　迟小满渴望事情这样发展, 也渴望自己能够尽快见陈樾一面。
　　和陈樾在电话中所描述的类似, 这座小城天气很好, 临近夏季，气温温暖，阳光普照。
　　迟小满洗漱过后出门，戴好口罩和鸭舌帽，打了辆出租车前往医院，在路上，她透过玻璃车窗，再次看见昨夜见过的那些店面——
　　和夜晚亮灿灿的灯不一样，白天的街道被暖融融的日光照着，每个店面外面都停留着些穿T恤衫晒太阳的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清，眼睛眉毛和鼻子变成粗略的线条，因此让这个世界也都变得更为可爱。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迟小满推开车门下车，习惯性对司机说了声谢谢。司机看见她躲在帽檐下的眼睛，愣了一会，突然咧开嘴笑了，说，
　　“迟小满，我女儿很喜欢你。”
　　迟小满顿了几秒，对司机弯起眼睛笑了笑，很诚恳地说，“谢谢。”
　　司机笑眯眯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没有像迟小满之前偶尔会遇到的人一样，要大吵大闹喊别人来看，也没有马上拿起手机来对着迟小满的脸来拍她的表情。
　　司机似乎是想起迟小满下车的地址是医院，嘟囔一句“坏了”，然后特别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要好好的。”
　　之后就慢悠悠地开车离开。
　　迟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这辆开走的出租车，突如其来就开始相信——可能以后她和陈樾，真的要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不过大概是昨夜她在电梯差点被认出的原因。
　　快要走到住院楼的时候。
　　迟小满还是看见，有几个背着包和相机，穿一身黑在住院楼的门口蹲守的人。像是狗仔。
　　她停下脚步。
　　有些犹豫是否要继续上前。
　　但可能是想见陈樾的想法突然占领上风。也可能是出自于对这座城市毫无由来的信任。
　　迟小满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帽檐，捂好口罩，低着脸，很低调地从门口经过。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没有被注意，于是脚步走得很快。
　　但就在她已经快要走远的时候——
　　那群人中有个人突然看向她，盯了她一会，忽然喊，
　　“迟小满。”
　　迟小满下意识脚步停顿一秒，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但这个人似乎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因此快步上前，追在她身后——
　　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她“迟小满”。
　　迟小满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于是其他的人也一窝蜂围堵上来，跟在她身后，问她“为什么连续两个晚上出现在这家医院”，“为什么剧组杀青她没有在香港反而在这座小城”，“是因为有什么秘密，还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人需要频繁见面……”
　　其实多年以来，迟小满很清楚，像这类蹲守的狗仔，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问题的答案，想要的，是用尖锐的问题刺激迟小满露出不好的表情，不好的情绪，不好的行为……并且将其拍摄下来，再将素材进行贩卖。
　　可能换作以前，她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也根本不明白这些素材的面向者是谁？
　　但现在她明白，购买此类素材的对象有很多。
　　例如想要保护艺人的经纪公司，例如在这个圈子里的仇人，得罪的资本，对家公司，例如想要流量的“媒体”，以及……想要清静的迟小满自己。
　　一般情况下，戴好口罩，不轻易显露表情，也不轻易看镜头，不回答此类问题，也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才是最好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此时此刻，迟小满好像不只有自己一个人要保护。
　　她不能把这些人带到陈樾身边，更不能带到刚做完手术的陈樾妈妈身边。
　　于是只好在大厅中低着头打转。
　　是在她准备放弃与陈樾见面的机会，也打算从医院离开的时候。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突然被拦住。有个人在她身边语速很快地说，
　　“保安，就是这几个，一直在后面跟着这个女孩子，我看几眼心脏病都要犯了，还不知道他们等会还要做出多可怕的事情。”
　　事情就在突如其来中被解决。几个穿一身黑拿着相机一直闪光灯的人，没过几分钟，就在迟小满面前吵吵嚷嚷地被保安赶出去。
　　因为事情处理得很快，再加上医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整个过程也没有太多人围观。
　　保安将狗仔驱逐开来，零零散散停下来围观的人也各自散开。虽然仍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停留在这边，但也没有靠得太近。
　　于是迟小满很迷茫地抬眼看了看周围，也才去看刚刚帮助自己的人。
　　想要第一时间说谢谢，却在对上对方眼睛之后，突然愣住——
　　帮她的人是位女性，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脸上皮肤间有些皱纹，头发是染过的红，但红里面又夹杂着许多白发。看起来很瘦，穿着病服。
　　在迟小满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眯着眼细细打量迟小满。
　　大概是感觉到迟小满的吃惊。她像是想到什么，便主动开口，语气有点骄傲，
　　“很多人都说我女儿和我很像。”
　　其实迟小满从来没有见过陈樾的妈妈，连相片也没有。
　　但陈樾的确和妈妈很像。因此刚刚对视的第一眼，迟小满就觉得是否是自己太想要和陈樾一起变老才产生幻觉，以至于幻想自己在最想要看见陈樾的时候，会遇见变老以后的陈樾。
　　不过现在她确定，这个帮助自己的人，就是陈樾的妈妈，陈小萍。
　　“……阿姨你好。”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妈妈见面，迟小满有些拘束。
　　陈小萍本人看上去并不凶，和迟小满在很多年前所想象的形象有所出入，既没有锐而细的眼型，也没有讲话时会抬起来看人的下巴。她不怎么笑，但看上去也没有攻击性，反而娴雅含蓄。
　　听到迟小满的话，她沉默一会，才点点头，说，“迟小满，你好。”
　　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都有点奇怪。迟小满迟疑间，也只好点点头，“阿姨您身体恢复了吗？”
　　“差不多了。”陈小萍慢慢地说，“只是场小手术，不要紧。”
　　迟小满点点头，恢复沉默。
　　陈小萍也没有再讲话。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一会。陈小萍忽然说，“我要去晒太阳了。”
　　迟小满反应过来。
　　看着陈小萍身上的病号服。
　　也看了眼外面暖灿灿的太阳，比较拘谨地说，“那我陪您一起？”
　　“都可以。”陈小萍说，“不过我女儿还在楼上睡觉，你想找她也可以去找她。”
　　出乎意料，陈小萍对迟小满的态度完全不如她所想，也和十年前那个在电话中对她保持警惕、以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家长不太一样。
　　时间是不是真的能改变很多？能让二十岁的人长大，也能让五十岁的人变小。
　　大概是考虑到迟小满不方便在外面抛头露面。陈小萍只是走到大厅角落的玻璃门那边，便护着伤口，有些艰难地在蓝色座椅上坐下来，眯着眼晒太阳。
　　迟小满原本想要上手扶她，但觉得自己贸然上前也不太好，便只是看她坐稳之后，才舒了口气，慢慢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然后陈小萍忽然说，“迟小满，其实我一直在看你演的戏。”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陈小萍坐在玻璃门前，整个人被太阳晒着，微微佝偻着背，显得很瘦小，
　　“因为陈童和我相处的时候很安静，基本不会主动和我说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才继续往下说，“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会去看她看的东西。我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但是表现出来就是我在控制她。你明白吗？”
　　迟小满发着愣。
　　于是陈小萍又问一遍，“你明白吗？”
　　像是一定要她回答。
　　因此迟小满只好摇摇头，给出回答，“我不太明白。”
　　陈小萍忽然不说话了。
　　迟小满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陈小萍看了她一会，叹口气，“其实我以前遇到这种事，是不会上去帮忙的。”
　　迟小满知道她指的是刚刚帮自己赶人的事情，也想起自己连声谢都还没说，便连忙补充，“刚才的事情，谢谢阿姨您来帮我。”
　　“不用谢。”陈小萍说，“其实陈童从小我就教她，我跟她说遇到这种事情不要管，要顾好自己才最重要。”
　　“但是最近这几年，她反过来教我。”
　　可能是十年间真的发生很多事，现在陈小萍讲话，也不会像十年前语速那样快，讲整段话都是慢悠悠的，“再加上也认识你那么久，刚刚看见你被人欺负，我也不可能不去管。”
　　“那也还是要说谢谢的。”迟小满忽然说。也在陈小萍顿住之后，轻着声音解释，“有时候再亲近的人，也是会需要一句谢谢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因为一句‘认识’就可以理所应当。”
　　陈小萍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太认真。尤其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
　　便想要解释。
　　但这时，陈小萍却已经开口，“我女儿有时候也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声音变轻许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其实我知道，她是从二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忽然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不仅好端端的辞了工作，还突然跟我说要跑去香港当演员，好像很多事情都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她才会开心。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在北京有人带坏她？”
　　迟小满发怔。
　　或许是在陈小萍脸上看到了一个妈妈的担忧和操心，迟小满没有因为她的猜测，而急迫地想要去替自己辩解，她也不再像二十岁的自己那样，觉得自己在陈樾妈妈面前抬不起头。
　　相反，她注视着陈小萍，在听到陈小萍说“二十三岁那年夏天”时忽然产生很多动容。
　　因为陈小萍会清清楚楚记得，陈樾是在哪一年哪个季节开始产生变化。似乎在一个人生命中，对所有关键节点最清晰的那名记录者，永远都是妈妈。
　　“她没有变坏。”迟小满这么对陈樾的妈妈说。阳光普照，她的声音柔柔细细，亲和无害。
　　三十岁的迟小满终于获得在陈小萍面前辩解的机会，但她想要说的，不再是那句“我不是坏人”。
　　陈小萍也因此侧过脸看她，很久，才慢慢对她说，
　　“我知道。”
　　迟小满笑了，真心实意的笑，“嗯，那就好。”
　　陈小萍看着她笑，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又说，
　　“昨天晚上，陈童的表姐忽然问我，对你的看法怎么样？我没有回答。”
　　“然后她表姐就和我说，很多年前她在生病的时候，陈童过去上海看她，带了五百块钱给她，说是自己喜欢的人想让她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十年前的事情过去太久，后来又发生那么多大事。十年后，迟小满再次坐在医院里，听见陈樾的妈妈和自己讲这件事，花了很久，才勉强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这件小事。
　　这件小事被陈樾表姐记住让她出乎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陈小萍竟然会愿意和她说这么多。
　　“她和我说，虽然她那个时候生病，实际上也吃不了烤红薯。”
　　“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就算后来离开上海也一直没有忘掉。她说谢谢你，让她在最后离开上海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个没有办法吃，但还是愿意买来让自己开心的烤红薯。”
　　“她还说自己觉得，在那个冬天，托陈童给自己带五百块钱让自己多吃烤红薯的女孩子很可爱，很善良。到昨天不小心看见你在医院走廊里等陈童的时候，也仍然这么觉得。”
　　陈小萍的手术强度并不大，因此第二天，她就已经能够独自下楼，在太阳下和迟小满说这些事情的脸色看起来恢复了些红润，
　　“总之昨天晚上，陈童不在的时候，她表姐就一直在和我说这些。”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你。”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说出来，我觉得我只要不说出来，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迟小满不讲话。她安静地看着陈小萍的侧脸，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马上强调——她和陈樾是真心相爱，以后会在这座城市一起变老。
　　而在这之前，陈小萍已经率先讲出一个令她觉得吃惊的事实，
　　“陈樾可能清楚我的性格，所以她从很早以前就和我说了。”
　　“她让我没有办法再去装傻。”
　　“她这几年变得越来越直接，逼我去面对一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越来越不像是我的女儿。”
　　说到这里，陈小萍静了很久，像是为此感觉到有些失落，却又不得不承认，
　　“也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
　　迟小满与陈樾妈妈的初次见面并不正式。但交谈却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不过相比于如今擅长沉默、不擅长回应的迟小满，陈樾妈妈反而说得更多。
　　对话基本是在陈小萍单方面的倾诉中结束。
　　是在晒了一会太阳后。陈小萍突然朝一个从医院门口走进来的人挥了挥手。
　　迟小满回头去望——
　　便看见一个和陈小萍看起来很像，但年纪更大一些的妇人朝她们走过来。
　　陈小萍站起来去迎接这个妇人。
　　也在和迟小满分别之前，沉默一会，可能不知道说什么来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最终比较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早上起来换了VIP病房，你要找我女儿的话，要去顶楼的最后一间。”
　　看着陈小萍与妇人一同走向住院楼外，慢着步子去晒太阳的背影。
　　迟小满独自愣了许久，才登上电梯，去顶楼寻找陈樾。
　　通向顶楼的电梯十分漫长。
　　之后迟小满花费一段时间，才找见那间在最里面的VIP病房，也在病房套房中的单人沙发椅上，找见在其中蜷缩着入睡的陈樾。
　　沙发椅是棕色的。陈樾还是穿昨天出门那间墨绿针织衫，皮肤很白。她脱了鞋，整个人像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那样，曲背，蜷腿，黑发散落。身上盖了件薄薄的毛毯，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沙发椅旁边是另一张横沙发。但坐上去就会离陈樾太远。
　　于是迟小满没有坐沙发。
　　她摘了鸭舌帽和口罩，直接坐在地上，用一种并不端正的姿势，抱着膝盖，靠在单座沙发边，侧着身子，肩膀和头都紧紧地挨着沙发。
　　像隔着沙发与陈樾进行一场亲密无间的依偎。
　　很久。
　　陈樾大概是醒来。
　　呼吸声稍微变得快了一些。
　　也在沙发上动了动。
　　迟小满听到声音，连忙侧头去看。
　　从这个视角，她看到陈樾的脸是反的，但纵然是反过来，这个女人流露出疲惫的脸庞也依旧有种独特的美。
　　她看了很久，看陈樾睁开眼睛又有些精力不济地闭上，才很小声地喊了一句，“陈童姐姐。”
　　“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诧异，有些迷惘地掀开眼皮。
　　迟小满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但也不想太吓到她。
　　便主动伸出手，在她上方挥了挥，“陈童姐姐，我在这里。”
　　陈樾怔了一会，忽然笑了。
　　她有些困倦地在沙发上转了个身。
　　却仰脸看着她挥来挥去的手，眼梢弯起来。
　　迟小满觉得这样挥来挥去很傻，想要把手缩回去。
　　但在她收回以前——
　　陈樾忽然抓住她挥来挥去的手。
　　也在她因此有些绷紧的时候，轻轻柔柔地握住她的手掌心。
　　这种牵手的姿势有点别扭。
　　但迟小满没有松开。
　　她也去握住陈樾的手，很安静，当作回应。
　　于是牵了一会，陈樾突然说，“小满，过来抱抱我。”
　　“好。”
　　迟小满没有犹豫。她绕过去，没有办法再只是简单地缩在沙发椅旁边，而是自己也钻进沙发椅里面，很小心地拥住蜷缩在其中的陈樾。
　　单座沙发椅空间不大。
　　对陈樾一个人来说蜷缩着睡觉已经算是委屈。
　　更何况是加上一个迟小满？
　　因此她们只能将对方都抱得更紧。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蜷缩着，像生长在一起的脉络一样缠绕住对方。两颗心贴得很近很近，几乎已经快要分不清其中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陈樾像是没有睡得太醒。因此在迟小满上去之后。她展开双臂懒懒地抱住她，又稍微眯了会眼睛，才像是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来找你的时候，在楼下遇见你妈妈。”迟小满将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你妈妈和我说她今天早上换了VIP病房。”
　　这件事大概对陈樾来说有些意外。但她似乎是一个擅长处理意外的人，因此沉默一会对此进行消化，才轻着声音问，“那她还和你说什么？”
　　“也没有说什么。”迟小满解释，“就是和我说她有在看我演的戏，还和我说，你表姐觉得我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
　　陈樾听她说完，像是没有从中检阅到不好的话语，便稍微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嗯，那不管她。”
　　迟小满也没有觉得自己因为刚刚那番谈话，就有资格擅自对陈樾和妈妈的关系做出评价。她贴了贴陈樾的脸，感觉到女人的呼吸变得安稳，才犹豫着问出口，
　　“陈童姐姐，你是已经和你妈妈出柜了吗？”
　　“嗯。”陈樾没有否认。
　　迟小满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找个时间跟王爱梅说一说。”
　　陈樾笑，“如果你愿意的话。”
　　迟小满没有笑。她小幅度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下巴。
　　其实她很清楚，和陈小萍出柜的过程，肯定没有陈樾一个“嗯”字里面表现得那么简单。
　　“那你出柜是什么时候的事？”病房寂静，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不太记得是哪一年了。”陈樾这样说。她可以记得迟小满在二零一八年五月份录的综艺里面说自己不喜欢下雪，却无法记清自己是在哪一年和妈妈出柜，“整个过程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就是那个时候，她在看以前的老电影，里面有一条比较隐晦的情感线。她没有看出来，或者是假装没有看出来。我那个时候不太喜欢自己总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希望她看出来，所以直接说了。”
　　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陈樾的语气很是平常，甚至算得上是松弛，
　　“她当我是开玩笑，说女人怎么可以和女人谈恋爱？我说我就是。”
　　“我跟她说我在北京跟一个女孩子谈过恋爱，是真的谈恋爱，什么都做了，不是她以为的过家家。”
　　想象不到陈樾讲述这些话时的表情和语气，迟小满贴了贴陈樾的脸，将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轻。
　　陈樾便拍了拍她的背，继续往下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吵架。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不讲出来。”
　　“她可能是早就知道了，但在我面前还是表现得很震惊，很生气，说我怎么可以背着她干这种事，像是她从来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我那个时候刚拍完一部电影，和她讲话都觉得累，也知道话讲出来她需要时间消化，就自己去了尼泊尔当志愿者。在尼泊尔的那段时间，当地发生了很多新闻，基本都和我在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
　　“但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觉得尼泊尔就是尼泊尔，一个地方发生的新闻整个尼泊尔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后来我从尼泊尔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对我摆什么脸色，没有骂我，没有再和我吵架。只是有时候她会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有时候她又会突然在朋友圈转发一篇推文，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同性婚姻是合法的，她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其实可能是转错了，过一会她就马上删掉。但隔几天，同样的情况会再次发生。”
　　在讲述整件事的过程中，陈樾的语气都很平静，没有太多情绪。不像昨天，她在和迟小满讲买房子的事情的时候，会笑，会放柔语气，也会使用“可爱”“漂亮”一类的词语来形容她。
　　她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件自己生活中发生的很普通的一件事，很简短地将惊心动魄的出柜过程，以及那段在尼泊尔的志愿经历概括结束，就轻着声音问迟小满，
　　“所以她刚刚看见你，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也很奇怪？”
　　迟小满费了些时间才将这段过去消化完毕。她不知道陈樾的十年同样也发生这么多事，很久，才张了张唇，勉强给出回应，“还……还好。”
　　她突然改变自己在早上产生的想法，不希望自己和陈樾很快变老，她希望她们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而不是像陈樾讲述的、那些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过去那样简短。
　　想到这里，迟小满抬了抬下巴，像只在难过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陈樾的脸，“我就是以为，她会对我再凶一点。”
　　陈樾笑。大概是没能睡太久。她的笑声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对迟小满说话的语气仍然很温柔，“幸好她没有对你很凶。”
　　听到她用自然温存的语气对这件事做出总结，迟小满却觉得难过。她想本来，本来她们是应该要一起面对这些事。
　　本来她们会一起在家长面前出柜，会在得到否认和愤怒后仍旧红着眼圈牵紧对方的手不放开，会一起度过二十代到三十代的岁月，一起攒钱，一起买一套房子，两个人都是演员，可能会聚少离多，但在每一件人生大事上都会去和对方商量，她们会一起决定退休以后住在哪个城市，哪个小区，房子里面要用什么类型的装修，冰箱里面会买哪些食材……
　　但事实是，她们连这一步都没有走到，就已经分开。
　　而在分开多年的时间里，迟小满把自己的演员梦放弃过，捡起来过，丢掉闪闪发光没有羞耻的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默，压抑，悲观，也放弃为自己争取。
　　在陈樾的事情上犯过傻，在陈樾拿到影后以后微博发过秒删的祝福，也拎起裙摆在冬日里奔向那场原本以为可以看见陈樾的活动，最后却又错过。
　　而陈樾却独自完成这些事。
　　她说这些都不是为了迟小满。
　　她说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都很平凡。
　　她说都是为了自己。
　　好像一切责任，都和迟小满没有关系。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换作自己，是否也可以做到。如果换作是她去拍了那部有高光有剧情有人设的电视剧，如果换作是陈童留下来在医院照顾浪浪，而迟小满去了上海。
　　如果迟小满的妈妈也一直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但随时都在监督她交的每一个朋友是否合适，觉得她在北京被带坏，甚至是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友善……迟小满会不会也能做到陈樾这些年间独自做到的这些事情？
　　“小满。”陈樾忽然拍了拍她的头，“在想什么？”
　　语气柔软。
　　也有很多向她敞开的包容。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也再次往她胸腔中缩了缩，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却也想要获得陈樾更加紧密的拥抱。
　　“那你也会很相信我吗？”她忽然这样问陈樾。
　　陈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亲昵，笑了一下，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问，却还是很耐心回应，
　　“我相信。”
　　迟小满觉得困惑，“可是我还没有问你相信我什么呢？”
　　“嗯，我不知道你害怕我不相信你什么。”陈樾轻轻地说，
　　“但我还是相信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她沉默片刻，觉得陈樾可能没有听清，便努力思考，也努力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我想说的是，你相信我也会有像你一样去处理这些问题的能力，相信我……”
　　相信我们这次能够走下去吗？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说出来都已经会让迟小满心生不安，畏惧。因为很多事情都是说出来之后突然变坏。她不想要事情再次变坏。
　　“小满。”像是对她的情绪有所感知，陈樾低声喊她。
　　迟小满环住她的腰，尽量平复情绪，给出回应，“嗯，我在。”
　　陈樾抱着她，声音很轻地说，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那么努力，你都已经义无反顾一次到香港来找我，但我却还是没有和你走到最后？”
　　迟小满张了张唇。事实上，这件事也是她一直放在心里没有办法直接问出来的。
　　但她觉得是陈樾说错，不是她和她没有一起走到最后。是她们没有一起走到最后。
　　“最开始我觉得都怪命运，怪我们遇到的坏事太多，怪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快，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把我们分开，也让我们措手不及。”
　　大概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陈樾在讲述的时候很平静，
　　“后来我想，其实命运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它永远不可能在某个人完完全全做好准备时才完全降临。”
　　“只是碰巧，我们做出的努力，可能都完全和对方走错方向。但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们的努力是完全错误的。”
　　阳光从百叶窗中洒下来，拢到她们身上，陈樾和她很简单地在单座沙发椅中相拥，两个人的联结十分紧密，像被浸泡在同一条河流中。
　　“因为我们那个时候都才二十出头，不会爱得那样完美。”
　　阳光普照，仿佛再次回到夏天。陈樾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柔轻得好似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怨怪，
　　“所以我们都不要太去责怪自己，责怪对方，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八天


第68章 「二零一三」
　　十七岁那年, 迟小满来到北京，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后来她得知，先不说优秀, 至少是在合格线的演员，都要学会给自己的角色写人物小传。这种方法她是从浪浪那里学到, 很久以后也始终坚持沿用。
　　迟小满有一个厚厚的黄色皮革笔记本, 那是来北京那年, 王爱梅托人去县城里给她买的。她用这个笔记本来写人物小传，依据自己简短的人生经验，去给不同的角色下定义——自私的人，善良的人, 无害的人, 具有攻击性的人, 嘴硬的人，体贴的人，温暖的人, 恶毒的人……有一段时间, 她依赖于这种方法去用最快的速度了解角色。
　　但是有一天。黄色皮革笔记本封皮褪掉, 纸张发黄, 里面写下的字也开始泛旧发黄。再次翻开，迟小满发现, 那名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在她写过的每一篇下面, 都添了一个字：
　　爱。
　　这名编剧教她做演员，教她看剧本, 教她体会角色, 教她念台词、拉片。她曾经在翻开这些人物小传的时候, 问迟小满——这个角色在被爱的时候，在爱人的时候，还会是自私的人吗？还会是无害的人吗？
　　那个时候迟小满想不清楚。因为她只是北京一个小小的、难以演到有正经台词角色的演员，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这些角色在碰到爱时的反应。
　　但后来她知道。无论这个人先前是自私，无害还是恶毒……一碰到爱，噼里啪啦，像是某种类似爆炸的化学反应，人身上的所有定义都需要重头来过。
　　就像很长一段时间，迟小满都以为自己是个勇敢的、从来不畏惧什么的人。但等她想要去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份勇敢也都不再作数。
　　二零一四年夏季，北京的天气还是一样燥热黏腻，在五月份气温就已经高达四十度。
　　迟小满和陈童和好如初，一起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回到北京。那是迟小满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因为去香港找陈童的时候，她没有舍得让自己坐飞机。所以她是办了通行证以后，一个人坐了很长的火车，再从深圳转大巴去香港。
　　和陈童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坐飞机。那个时候很是新奇地看着飞机外的云层，因为害怕和未知，手心开始慢慢溢出汗水。
　　但她感觉到陈童在注视着自己。
　　也感觉到陈童正在很努力地握紧自己，便转过头去，弯着眼睛对陈童笑，也回握住陈童的手，极为努力地想——以后都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冬天过去，夏天快要来临，她和陈童永远不要再分开。
　　迟小满渴望事情能够这样发展。
　　也做出更多努力，迫切想要让她们生活中的每件事回到正轨。
　　因此在回到北京以后。
　　第一件事。迟小满问来陈樾妈妈的银行卡，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回去，也翻开自己那个记账的笔记本，把欠的每一笔钱都还回去。
　　但浪浪那个存折里的钱其实不太够。把所有欠的钱都还完之后，就没有剩余的钱打到浪浪留下来的账号里。所以迟小满想要存一部分钱，再去拿给那个账号。
　　第二件事。她们搬离了幸福路的地下室。搬家那天，她们把那一小块窗户上的胶纸一点点撕下来，还把缝着小金鱼的窗帘一起拆下来，和浪浪的遗物一起收到箱子里，再和那张蓝色沙发一起搬去新的住处，放在角落里再也没有动。
　　新搬进去的地方没有那么小的窗户，也有一件房东配备的新沙发。她们只好把金鱼窗帘和蓝色沙发都堆在角落的空间里。很久以后都没有再去动过。
　　她们搬到另外一个离幸福路很远的小区。位置更加偏远，但房租更加昂贵。
　　是一个在地面上的一居室。
　　空间不大。
　　但不再晒不到阳光，也比泛着霉菌的天花板干净，透亮。
　　房租大部分来自于陈童拍电影剩余的薪酬，以及表姐回家以后还过来的钱，只有小部分来自于迟小满这几个月打零工挣的钱。
　　签合同的时候，陈童有些犹豫，像是担心迟小满会为此感到负担，迟迟没有落笔，但看向迟小满的目光始终柔和。
　　迟小满不希望她认为自己那么小家子气，便耸耸鼻尖，主动将笔拿过来，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对陈童笑，“我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好。”陈童像是因此放松，拍拍她的头，对她笑，
　　“以后你可以晒到很多太阳。”
　　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外面还有阳光晒进来，很小，却很干净的一片阳光。
　　她们坐在这边和中介签字，看到的就是灿黄黄的太阳，像鱼缸里的水一样淌进来，快要流到脚尖，而好像以后她们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的日光。
　　因此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为此感到很多的愉快和憧憬。
　　搬家是迟小满自己提出的想法。
　　一是因为幸福路地下室的租期快要到期。二也是因为，在看过浪浪留下的文档之后，她决心要往前走。本来去香港只是想要去见陈童一面。没想过会和好。但既然已经和好了，她也决心，要和陈童一起往前走。
　　而两个人往前走，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就是从幸福路搬走，在这个夏天创造新的、比那个在幸福路的夏天都还要幸福的回忆。
　　迟小满是真的打算这样做。
　　因此也无法让自己显露出、太多对租金比例分配的在意。
　　她想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也想以后要更加努力赚钱，争取在下一次搬家的时候，自己也有本领可以给出更多的租金，让陈童可以只要拍自己想拍的电影。
　　还想让陈童不必为此小心翼翼。
　　她希望陈童可以大大方方地花自己的钱住更好的房子，也希望陈童可以不必再在这段关系中因为时刻怕她多想而去照顾她的想法，从而忽略自己的感受。
　　迟小满想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
　　她们就可以装作没有在这个冬天分手，很快变成上个夏天的样子。
　　第三件事。
　　六月份的时候，迟小满在便利店上班，路过一家手机店，里面摆着很多琳琅满目的新机器，她攥着自己那台按键机盯着看了一会，听到售货员和她介绍买两台有机会，便取了一部分攒给那个账户的钱，给自己，给陈童，都买了一台新的智能手机。
　　因为陈童之前拍摄那部电影的导演突然又反悔，认为电影需要补拍一段夏天的戏份，打来电话，希望陈童可以配合，再去香港补拍，并且保证，补拍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她们再次面临可能不会短于两个月的异地恋。
　　其实在收到这个电话时，第一反应，陈童不想要去香港，也不想要在刚刚和迟小满搬到新住处的时候就离开，更不希望再次只剩下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北京。
　　因此她甚至对打来电话的导演产生怪责，让她们才刚刚复合，就再次面临相同的问题。
　　第二反应，陈童知道自己必须要和迟小满说。她不能再犯和上次一样的错误，不能让迟小满再通过其它渠道得知这件事，从而对自己产生失望。
　　于是在接到第二通电话的那个晚上，陈童因为失眠醒过来，在床边思虑良久，最后想清楚，上床去抱住迟小满的背，轻言细语地对她说，
　　“小满，我可能要再去一趟香港。”
　　她以为迟小满已经睡着，所以只将其当作一场练习。
　　但在这句话后。
　　迟小满转过身来，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看她一会，咧开嘴笑了，也对她说，“好啊。”
　　她抱着她，语气困倦得像是在撒娇，“陈童姐姐，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没有给她练习的机会。
　　“怎么还没有睡？”陈童摸摸她的额头。
　　“睡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贴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就是最近很容易做梦。”
　　“做什么梦？”陈童问。
　　迟小满没有回答，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陈童以为她已经睡着，便拍了拍她的背。
　　但迟小满忽然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陈童停住动作。
　　迟小满像是又醒了。
　　也像是刚刚根本没有睡着。
　　她在她怀里像只小小的木偶僵了大概有大半分钟，才重新恢复转动，也对她笑了笑，才打着哈欠对她说，“是去香港拍新电影吗？”
　　“不是。”陈童解释，“是之前那部电影，导演要补拍新的部分。”
　　“好。”迟小满点点头。
　　像是困得厉害，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可爱，“那我等你拍完回来。”
　　“但我跟她说了。”陈童摸了摸她的头，“你毕业典礼那天，我会请假回来。”
　　迟小满没有再点头。她整个人缩在陈童的怀里。这个冬天她瘦了很多，到夏天也没有胖回来。缩在她怀里的时候，脊背上的骨头都很明显。
　　她抱住陈童的脖子，很小声地说，“其实不回来也没关系。”
　　“我会回来。”陈童也抱住她，轻轻地说，“她答应了。”
　　迟小满安静一会，可能是想起她们之前因为这件事闹出很大矛盾。
　　便没有再要和她争这件事的意思，只是语气软软地说，“好。”
　　这天晚上陈童没有睡得好。
　　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同样一件事，她明明已经做出与上次不同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和迟小满说，也没有对自己的决定做出任何隐瞒。
　　但说出之后，两个人的氛围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轻松。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达的方式有错。或许她应该问——小满，你毕业典礼那天，我想请假回来看看你，可以吗？
　　于是她想要对此进行更正。
　　但想要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迟小满小而均匀的呼吸声，意识到自己错失机会，便没有再度发出声音。
　　她不清楚迟小满是否会因为她的说法而感受到不适。
　　却也没有更多办法。
　　只好在这个夜晚看迟小满睡着的脸很久，很小心地亲了亲她的嘴唇，没有敢把她吵醒。
　　第二天迟小满起得很早。最近她在拼命打工，程度比她们住在地下室里的时候只增不减。
　　有的时候陈童希望她可以不用这么累。
　　但大部分时候陈童产生怀疑——
　　是不是因为她们搬进这个房子，才让迟小满变得这么累。
　　可就算是这件事，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因为她明白，迟小满也在努力想让她从幸福路中走出去。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太强硬去拒绝，是否也会剥夺迟小满想要为她付出的爱。
　　这天陈童特意回到幸福路，买了炸年糕串，再绕去接迟小满下班。
　　到迟小满打零工的那个便利店的时候，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
　　她看见迟小满站在收银台，穿着绿色马甲，朝每个收银的人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等结账结束，客人离开。迟小满便收起脸上的笑。
　　她笑的次数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了。好像连笑都变成一件很累的事情。
　　她低着眼睛，揉揉自己笑僵的脸，把视线压低，像躲进一个安全的巢穴，不再像之前那样很好奇地去盯着马路上的人看。
　　她放在柜台下的手好像在摆弄着什么东西。
　　所以视线始终沉默地低着。
　　她注视着这个东西的视线有新奇，有期待，却没有兴奋。
　　“小满。”陈童喊她。
　　迟小满变得有些迟钝，没有反应。
　　陈童只好再次喊了两次。
　　迟小满才抬起头来。
　　有些茫然地找了一会。
　　看见玻璃门外的陈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弯起眼朝她笑，眼睛也始终炯炯，飞扬，然后喊她，“陈童姐姐。”
　　陈童推门走进去。
　　注意到迟小满在她走近时把手里的东西藏到更隐蔽的位置。
　　陈童假装没有看到。
　　把自己拎过来的炸年糕串提起来，对迟小满笑，“给你买了炸年糕。”
　　“真的呀！”迟小满给出的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生动。她笑眯眯地背过手，“那陈童姐姐，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
　　“什么？”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十分配合。
　　“好吧。”迟小满笑嘻嘻的。
　　她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在给她准备惊喜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甚至自带“噔噔噔噔”的配音，很神秘地把自己刚刚藏起来的东西亮给她看——
　　是两台还没有拆开包装的新手机。
　　在灯光下，手机盒子外面的薄膜发着亮，里面的纸盒整洁漂亮，印着手机的高清渲染图。
　　“好看不？”迟小满昂起下巴问，也大概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沉默，便紧张兮兮地解释，“没有很贵，老板说两部一起买有优惠——”
　　陈童忽然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一愣。
　　她大概是想不到她会在外面突然抱自己，整个人背脊僵了好一会，才软下来，乖乖被她抱着，
　　“陈童姐姐你不要生气，我真的没有乱花钱。只是我们两个的手机不是都坏了吗？而且大家现在都用智能机了，我也想要一个。”
　　讲到后面这句话的时候，她贴了贴陈童，的脸，声音格外温顺，
　　“这样的话，等你去香港的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天天打视频电话了。”
　　“我知道。”陈童说。
　　其实不需要解释，在看到这两台手机的第一眼，陈童就知道，迟小满是为了自己去香港这件事才下定决心换手机。
　　因为迟小满的手机从上个冬天就开始碎屏，后来基本上只能打电话。但她还是坚持没有换。
　　陈童没有催过，也不敢擅自给她更换新的手机，就连上个月迟小满生日，本来她都打算要给迟小满送台新手机。
　　但买来之后又退掉，换成不太贵的音响和保温杯，她害怕迟小满会生气，害怕迟小满会多想，害怕自己做错一步，就会让她们之间再次浮现问题。
　　她没有做到的事情，迟小满全部都做到。
　　“辛苦了，小满。”很久，陈童拍了拍她的头。
　　“不辛苦。”迟小满也抱住她，没有太用力，把这个拥抱变成依偎，“反正我也想给我自己买生日礼物的，只是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件事。”
　　陈童呼吸轻轻，“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也买一台？”
　　“买两台有优惠嘛。”迟小满这样简单地说。
　　而实际上。
　　她没有说，她在生日过完一个月后，下定决心反过头去给自己购买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
　　不是这台手机，而是每天和陈童都可以进行视频通话的机会。
　　迟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说。
　　可能是并不希望陈童知道，以此感受到负担，觉得自己有责任每天都和她进行视频通话。
　　但陈童还是每天都给她打来视频通话。
　　这件事很奇怪。
　　因为从前在电话里有很多话可以讲的人是迟小满。
　　但这次分开，在视频通话中有更多话的人变成陈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迟小满下班之后准时打过来，在去香港的两个月中，一通都没有漏。
　　迟小满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她问陈童，“陈童姐姐，你们电影每天收工的时间都会这么准时吗？”
　　“差不多。”陈童这样解释，“补拍基本都是白天的镜头，很轻松。”
　　或许是怕迟小满不信。所以在回答以后，陈童带着迟小满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一遍，让她确认自己完全没有耽误任何事情，也给她介绍自己住的房间在哪个位置，床头柜上的电话可不可以用，还给她说今天拍到哪里，今天天气会不会冷，自己穿了多少衣服……
　　这些都是陈童以前很少主动说的事情。但她其实不是不想说，只是没有想到要说。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迟小满问，她就会说。
　　但现在。
　　迟小满没有问。
　　她自己先说。
　　其实陈童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
　　但在这两个月的视频通话中。
　　她的话变得很多，跟她打电话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因为打电话的时候迟小满变得很累，有时候经常说不出话，有时候会迷迷糊糊睡过去。所以陈童在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个维系通话的人。
　　有一天，迟小满因为打四份工，再加上晚上睡不着觉很累，于是接到电话只讲了几句，就困意袭来，不小心靠在床头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迟小满以为自己已经挂断电话，意识也开始上飘，飘到头顶，楼顶，飘到浪浪坠下来的那场大雪中。
　　她感觉到自己也被悬挂在那个位置，不上不下，风和雪都刮到嘴巴里，让她觉得很冷，很痛，以至于努力抱紧自己，蜷缩着躲到角落，眼泪也止不住地留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她却忽然听到手里快要坠下去的电话中。
　　传来女人隔着电波信号的声音，很模糊，也很轻很遥远，
　　“迟小满，我好爱你。”
　　-
　　事实上，尽管和陈童的开始来得糊涂且偶然，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与陈童相恋的每一分每一秒，迟小满都从未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即便是那次分手，她也从来没有对这件事产生过任何质疑。
　　因为陈童给她的，永远都比她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的，要多很多。
　　毕业典礼那天，陈童还是从香港赶回来。
　　迟小满在十七岁那年来到北京念书，一个人带着行李箱找宿舍，买棉被，水盆和凉席，一个人在军训的时候被晒得很黑，国庆假期去做地推发传单兼职，不是像很多同学那样在折磨过后抱怨着回家。
　　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她从来不因此感觉到委屈和羞耻。所以在同学坐在轿车里看见她在发传单开窗户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她还是笑眯眯的。
　　二十一岁那年她毕业，身边的同学有很多人在毕业之前就找到工作，签了公司，有人决定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试，有人决定回老家，之前蹭的表演班有人已经演了戏，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她们每一个，脸上都敞着年轻朝气的自信和飞扬。
　　迟小满站在她们中间，忽然变得很腼腆，她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不是也是一样。
　　她对这个校园感觉到陌生，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她来北京，觉得自己的未来闪闪发光。二十一岁的时候她毕业，忽然不知道未来会在哪里。
　　陈童是很晚很晚才赶过来的。
　　那个时候毕业典礼都已经散场，很多身边的同学都捧着鲜花和父母，亲人，或者是好朋友……一大群人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请人帮忙拍照。
　　迟小满也穿一样的学士服，手里没有抱花。整整四年，她基本都去表演班蹭课，去花很多时间打工，也去跑剧组，和自己学院的同学根本不熟悉，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她合影留念。
　　典礼散场，迟小满自己站在学院的雕像前面，从下午等到傍晚，从蓝天白云等到黄昏晚霞，从满操场攒动的人头等到很多人穿着学士服离开。
　　她和用完之后被遗留在操场上的很多鲜花一样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看见陈童出现——
　　香港很远，陈童请到的假期很短。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在这天出现，可能是下了车就一路跑过来，她出了很多汗，脸庞和脖颈都发着细细的光。
　　她捧着一束鲜花，很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在像南瓜汁一样的晚霞中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等了陈童很久，腿已经很麻很酸，几乎没有办法走动。所以她只是对远处的陈童弯着眼睛笑了笑。
　　她以为陈童也会对她笑。
　　但陈童看见她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勉强自己放松一些紧绷的背脊，慢慢朝她走过来的样子很模糊。
　　最后。
　　她停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第一句话，跟她说，
　　“对不起小满，我来晚了。”
　　迟小满回抱住陈童，觉得陈童此时此刻的歉意甚至多过因为看见她毕业的愉悦，便努力想要平复陈童的歉意，“没有晚，今天还没有过去。”
　　陈童抱着她。
　　“嗯”了一声，却好像并不为此感到好受，再次解释，
　　“航班晚点了，我应该再买早一点的航班的。”
　　“没关系。”迟小满对她说，“真的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也强调，“而且也不算迟到。”
　　陈童大概感知到她的努力，沉默一会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换成从前柔柔轻轻的语气，对她说，“小满，毕业快乐。”
　　这是二零一四年她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拥抱。
　　当时的迟小满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预感。过完上个冬天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够敏锐，于是也没有来得及将这个拥抱维系得更长，就已经再次和陈童分开。
　　陈童在当天晚上就坐上一趟红眼航班，再度飞往香港。
　　迟小满第一次送她去机场，没来得及和她说很多话，也没来得及再和她拥抱，就看着她在人流中朝自己挥手，最后从安检口中转身，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大概是从这次分别开始。
　　迟小满意识到，陈童在尽力维系和她的这段关系，尽力从香港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拥抱。甚至也基本没有欺瞒自己什么，把很多决定、很多话都一字不落地说给她听。
　　复合之后，陈童改变很多自己，用尽全力来迎合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
　　但她也因此意识到——她好像远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尚，正确和勇敢。
　　看见陈童那么辛苦，她还是会渴望像这样的拥抱下次能够维系得久一些，也为这次简短的见面感到很多的不满足，甚至是失落，沮丧。
　　事实上。
　　她没有那么没有关系。
　　她希望陈童可以参与她整场的毕业典礼，希望陈童可以目睹她被授予证书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样子，希望在自己回头的时候，在那么多守候的身影里面，会看到其中有一个陈童笑着看向自己。
　　其实迟小满比自己以为得要贪心很多。
　　当然。
　　这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因为复合之后，陈童已经做得足够好，也足够努力。
　　剩下的、要跟上陈童脚步的，是迟小满自己。她想要将拥抱维持得久一些，想要在午夜梦醒时闻到陈童的气息，就需要努力赚钱，赚更多钱，去见陈童，去获得让自己与她见面的机会。
　　而不是无理取闹地要求陈童回来陪伴自己。
　　她想要跟上陈童的脚步。
　　就需要自己努力。
　　而不是让陈童屡次三番回过头来找她。
　　迟小满这样认为，也尝试去努力。
　　要去香港。
　　她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买火车票，到深圳转大巴。
　　要从香港和陈童一起回来。
　　她需要两张机票。
　　两程的费用，加上在那边的吃和住，还加上去那边没办法打工但还是要付的在北京的房租……所有费用加起来，可能要用掉她在北京打一个月工攒下的钱。
　　她还想在见到陈童的时候，给她买一束很漂亮的鲜花。
　　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又要用掉她多一天的打工费。
　　一个月零一天。
　　够了吗？
　　不够。
　　可能还需要加上一份足以让自己花掉这些时间的勇气。
　　因为花掉这些时间，去见陈童一面，获得一个拥抱。见完以后，一个月零一天又要重新来过。
　　迟小满突然开始没有勇气去这样做。
　　她没有勇气为了让自己获得一个拥抱去花掉那么多时间。
　　浪浪没有钱会死。迟小满没有钱，只是见不到陈童。
　　她不知道是去花掉一个月零一天见一面，会更好。还是要把这一个月零一天存下来，用到下次更珍贵的、更值得去见面的机会中。
　　毕竟两个月好像也没有太久。
　　可能等这一个月零一天过去，陈童就已经结束拍摄，要从香港飞回来。
　　可下一次陈童去拍戏，下一次她们分开，迟小满要再想去见陈童，要花掉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月零一天。
　　于是大部分时候，迟小满都在让自己等。
　　浪浪离开之后。
　　她对钱的使用更加谨慎，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都没有办法给浪浪买好一点的骨灰盒，也明白如果没有钱，自己会越来越难追上陈童的脚步。
　　所以她只好等。
　　她等自己攒好钱，等陈童的电影拍摄结束，或者等自己攒好花掉这些钱去拥抱陈童的勇气。
　　她以为这两者总有一个会在七月结束时来临。但事实上，一个都没有。
　　电影的拍摄周期再次被延长。但幸运的是，陈童在那边拍到了新的广告，也在导演的补偿下，接到了一部很短的短片，可以让她在浪费掉的时间里，获取另外的拍摄经验，以及一部分薪酬。
　　迟小满没有再敢让自己去浪费时间跑剧组。跑一天剧组她可能一个露脸的角色都演不到，但打一天工她可以攒下两百块钱，让自己离陈童近一些。
　　可能她数学从小就不太好，不明白在社会中这笔账根本就不是这么算。
　　又或者她根本不想要仔细去算。
　　因为知道算得越清楚，就会让陈童离自己越远。
　　陈童可能也察觉到她从冬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再提过要去演戏这件事，便在某一天的视频通话中，在犹疑中提起，“小满，你不再去剧组面试了吗？”
　　“也没有。”迟小满这段时间失眠很厉害，几乎一闭上眼就是浪浪的那张照片。
　　她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不再去剧组，只是觉得可以暂时搁置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只是没有勇气再捡起来，因为演戏这件事会让她想到浪浪，也会让她觉得时间被浪费。
　　视频通话中，迟小满弯着眼睛笑了笑，对陈童说，“我就是觉得最近天气有点太热了，每天在剧组里面跑会晒黑很多，想再等等嘛。”
　　陈童不讲话。
　　这两台手机可能也不是性能很好的。视频通话的像素模模糊糊。
　　迟小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觉得她可能是在为此忧心。
　　便再次撑着下巴强调，“等夏天结束我肯定会去的。”
　　“陈童姐姐。”她对陈童说，“你永远都不要担心我不会去演戏了。”
　　因为不想要去演戏的迟小满，什么都做不了。
　　迟小满没有把话说得那么严重。
　　但陈童还是因为她的安抚好一些，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柔柔点头，对她说，
　　“好。”
　　-
　　这通电话在午夜结束。
　　迟小满再次做梦，再次从梦中清醒。
　　那个时候她靠坐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突然穿上衣服。
　　她从家里跑出去，自己一个人骑电驴跑到幸福路去。深夜的北京灯火通明，很多辆车，但她感觉她的电驴还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辆车开过那条很漫长的隧道，孤零零地开出来看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自己一个人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声音刚开始很大，好像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需要吼出来。后来越唱越小，好像那个东西又被浇灭了。
　　回来的时候，迟小满迎着北京热到发闷的夜风，忽然觉得空气里很潮湿，觉得奇怪。到家打开门她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流了很多眼泪。
　　第二天。
　　她醒过来收到一通电话。
　　是之前被她放弃那部戏的副导演。
　　半年过去，这个副导演进了新的组，也开始选一批新的演员。副导演打电话过来跟迟小满说，“迟小满，你还有没有在北京？”
　　上一次迟小满错过机会。
　　这一次，就算是觉得自己再没有准备好，也不可能真的放弃掉送到自己面前来的机会。
　　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迟小满坐上公交车，穿上自己褪掉色的T恤衫，去试镜。
　　结束以后，副导演偷偷告诉她，选角组每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认定她是全场表现最优异的那一个，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和她说——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机会从天而降，像淋过最苦涩的一场雪之后，一块甜蜜的蛋糕被送到嘴边。
　　迟小满觉得恍惚。
　　在结束试镜以后，她没有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一个人沿着路边走了很久的路。
　　可能是事情来得太快。
　　于是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开心和愉悦更多，还是错愕更多。
　　不知不觉。
　　她走到幸福路。
　　幸福面馆开了门，夏天，门口摆着好几张桌子，灯还是昏黄的。但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不在，迟小满问起，老板说郑可欣放暑假去奶奶家里玩了。
　　迟小满便按照老样子点了一碗面。
　　老板给她端上来，对她笑笑，“怎么好久没来了？”
　　迟小满木讷地点点头，说，“我们搬家了。”
　　老板也点点头，没说什么。
　　傍晚，幸福面馆的灯很温暖，灯下有飞虫，空气很热。迟小满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在老板快要走开的时候，她突然对老板说，“我好像，有戏可以拍了。”
　　声音特别小，甚至是带有怀疑的语气。
　　老板却因此回头。
　　看着她笑，“恭喜你，那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说了吗？”
　　迟小满愣住。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被旁边桌的客人喊走。
　　鸡蛋面端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雾气冒上来。迟小满觉得自己眼睛很痛，很酸，也流出很多让她觉得难受，压抑的泪水。
　　她其实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最近她总是无缘无故流眼泪，好像自己是一个挤满了液体的容器。会因为一点点事情放进去就溢出眼泪。
　　鸡蛋面快要变凉。
　　她努力抹自己不断溢出泪水的眼圈，也努力想要把面吃完。
　　但吃了一口，她就放下筷子，艰难地掏出自己装在兜里的手机，想要给陈童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迟小满有戏拍了。
　　陈童不需要再总是在自己有戏拍的时候来担心她了，更不需要每次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了。
　　迟小满艰难地找到陈童的电话，想要打出去，却又在打出去前的那一秒，突然从桌子上站起来，付了钱，从幸福面馆跑出去。
　　一个月零一天早已过去。
　　她从自己的银行卡中用掉这部分的余额，甚至很是奢侈地打了一小段出租车。
　　后来出租车跑过幸福路那段长隧道，迟小满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很快清醒过来不能一路打车到机场。
　　便在隧道过去之后就向司机道歉，匆匆忙忙地下了车。
　　某种程度上，迟小满一向是个谨慎的人。而这个圈子里的事都是说变就变。所以她没有断定最后结果就如同副导演断言，那个角色一定属于自己。
　　但她实在太想获得一个陈童的拥抱。因此就算是知道自己这样做太莽撞，却也实在是太想让自己开心一点。
　　以至于这个晚上，她从出租车上下车，发现一边是黑的长的隧道，另一边是去往机场的路。
　　好像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她站在路边吹了很久的夜风，眼眶泛红地看月亮思考很久，最后庆幸自己的智能手机可以直接购买机票。
　　于是在一个月零一天的基础上，她又加了几天，给自己买一趟红眼航班。
　　决心飞去香港，找陈童。
　　后来迟小满和陈童在香港彻底分开，回想起来，也并不对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得到好的消息，于是在得到时猝不及防，并没有办法去考虑太多，大概也情有可原。
　　她只是想要奢侈一点而已。
　　只是奢侈的，从来都不是那张没有在计划中的机票，而是不计后果，去花掉自己攒起来的、追寻爱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六十九天（本来要戴墨镜儿的，不晓得为啥jj后台没得小表情咯


第69章 「二零一三」
　　香港的夏时刻翻滚着热浪, 它比北京潮湿，比北京咸涩，更像是一瓶冒着泡的汽水, 拧开瓶盖，噼里啪啦地撒到皮肤上, 黏黏腻腻的。
　　第二次来香港, 陈童对这座城市产生更多感知。
　　可能因为这段戏份只是补拍, 加上有了拍摄经验，她进入角色很快，全天候配合剧组的要求，也就将整个补拍过程推进得更加顺利。
　　只是有一天, 她去拍那条导演介绍给自己的广告。拍完之后, 她站在一组广告灯箱下等车。光打下来, 她低着脸，想了很久，突然和广告导演说, “导演, 以后有新的广告可以联系我吗？”
　　广告导演像是觉得她的说法有趣, “我看你拍摄完基本也不讲话, 还以为你对拍广告完全没有兴趣呢？”
　　“很有兴趣。”陈童笑。
　　广告导演点点头，“那我之后有片子再找你。”
　　陈童“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 又说，“其实我有个朋友也挺合适的。”
　　“是吗？”广告导演笑, “她是拍什么的？”
　　“拍戏的。”陈童说，“她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
　　“她在香港？”
　　陈童顿了一下, “现在不在。”
　　“这样啊……”
　　广告导演点点头, 看起来不太感兴趣, “那就以后再说吧。”
　　陈童安静下来。
　　广告导演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问她，“陈童，你有没有留在香港发展的想法？”
　　陈童抬头。
　　广告导演递过来一张名片，对她说，“正好我这边有位朋友，她最近那部片子刚好在选角，里面有个角色，你挺适合的，有兴趣你可以联系去看看。”
　　陈童接过名片，温声细语地说了声“多谢”。
　　“不用谢。”广告导演笑眯眯，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名片也接了。那我就再多说一句，你不介意吧？”
　　“什么？”陈童问。
　　“其实你的形象更适合留在这边。”广告导演说，“在内地演戏可能会限制发展。”
　　陈童低着眼，不说话。
　　广告导演眯着眼看她一会，“不过也不耽误。”
　　及时补充，“演员嘛，就是哪里有戏就往哪里跑。”
　　“多谢。”陈童再次这样说。
　　她把名片留下来。
　　并没有马上去联系名片上的电话。
　　于是广告导演提醒她，“机会不等人，别等过选角期限。”
　　“好。”陈童笑着点头。
　　但她还是没有马上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她把名片收起来，收工回家以后，等到迟小满的下班时间，便拨通视频电话。
　　迟小满没有接。
　　她发文字过来：
　　【陈童姐姐，我今天在便利店上夜班，可能没办法接视频。】
　　怎么会突然上夜班？
　　陈童想要这样问。
　　但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可能带有质疑，她敲字的动作停下来。
　　迟小满可能是怕她担心，便很快发了语音过来，“陈童姐姐，是我的同事生病了，我来替她的班。”
　　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不像是在偷偷生病不和她讲。
　　背景嘈杂，甚至也带有便利店开门关门的提示声音。
　　【好。】陈童打字发过去。
　　但敲字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她想像往常一样，和迟小满讲述自己今天发生的一切。
　　就像上个冬天，迟小满也总是在对她这样做。
　　她坐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面，对着那台来香港之前迟小满给自己买的手机，想今天自己在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想说，迟小满，我今天的拍摄很顺利。所以我又问导演，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她的回答很含糊，好像我马上就可以走，好像又一直走不了。
　　还想说，迟小满，我今天去拍了新的广告。时间比我想象中的短，拍起来也没有我想象那么难。但费用比我想象得高。我问了广告导演，对方说你的形象也很合适，下次有机会也会想要找你合作。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么辛苦？
　　或者说，迟小满，我今天从广告导演那里收到了名片，她跟我说有部电影在选角，推荐我去试一试。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可能又要很久都不见面……我要去吗？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去。所以我不说我不去。我只是想要问你，你要不要来香港和我一起去试一试？
　　每一个部分都是陈童的现状，但每一个部分都不太好讲。都可能会让迟小满感觉到不安，或者是彷徨。
　　其实比起自己，陈童更想知道迟小满在北京发生了什么，打工会不会很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起她。
　　想起她的时候，是开心更多，还是难过更多……她想问，却又害怕得到的答案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或者不是真的。
　　最后她决定等明天接通视频时，再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来详细说这些事。
　　因为只有真正看见迟小满的眼睛，看见迟小满的表情，她才能在讲述中获得安全感，确认自己要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迟小满觉得好过。
　　所以这天晚上，她只是很简单地问：
　　【你今天怎么样？】
　　迟小满没有回复，可能是已经在忙。
　　陈童将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思考很久。
　　最后她得到迟小满的回复，在短信中，迟小满说今天很好，今天没有任何坏事发生，还说今天有一个好消息，但是要等忙完以后跟她详细说。
　　陈童便回复【好】。
　　之后迟小满没有再回复。
　　陈童关了灯，上床睡觉。
　　房间里漆黑一片。
　　那张名片被遗留在桌面上，到第二天晚上为止，都一直没有人动。
　　-
　　第二天。
　　剧组开工时间很早。
　　因为要拍凌晨戏。
　　陈童从早拍到晚，快要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掉，然而剧组有个场务喊她，“陈童老师，你是不是有个从北京的朋友来找你？”
　　陈童回头。
　　已经是黄昏，街道霓虹和晚霞并存，有个女孩子很拘谨地跟在场务后面。在她回头的时候，这个女孩子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想要像从前那样，很用力地跟她挥手。
　　但可能是因为在很陌生的环境，周围也有很多不熟悉的人。
　　所以这个女孩子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镜头外，很乖顺地朝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以前很像，但整个人的肢体动作看起来都有很多拘束。
　　“小满。”
　　陈童打算走过去。
　　但是机器已经架起来，导演说要开拍。
　　于是迟小满便摇了摇头，又很主动地小幅度挥挥手让她去拍，自己跟着场务走到比较远的地方。
　　陈童被装在镜头里面，继续演绎那个迷茫的深圳女青年。
　　这场戏没有台词。
　　却是一场很浓烈的情绪戏。
　　片场人多景多，架起来的机器密密麻麻。陈童的视线被人群撞丢，她不清楚迟小满到底跟着场务走到哪里，只好强迫自己站在镜头里，尽全力将最后一段戏过掉。
　　她想过掉这一场戏，自己就能走过去，抱一抱再一次那么勇敢地来找到自己的迟小满。
　　只要过掉这一场戏，就没有事情再阻止她和迟小满在一起。
　　陈童这么想。
　　可实际上。
　　在拍摄这段情绪戏的时候，她引导自己情绪出来的方式，是想到两通电话——
　　一通，是来自她们新租的房子里面，对面的邻居。邻居是一对在附近大学上学的情侣。情侣中的一个为人十分热情。
　　陈童在搬家那天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在离开北京的时候，请求对方帮忙，希望对方可以多多注意单独居住在这里的迟小满。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请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邻居满口答应，也在几天前犹犹豫豫打来电话，告知陈童——
　　有一天晚上，自己上了晚课回来，看见迟小满一个人缩在门边，好像是在大夏天冷得发抖，却不愿意进去。
　　于是她想要进门给迟小满拿点东西盖一盖，但再出来的时候，迟小满就不见了。她以为迟小满已经回家，但还是担心发生什么事，就给陈童打来电话。
　　陈童在电话里和邻居说“谢谢”。挂了电话，她想要给迟小满打电话，想要问迟小满现在在哪里。但又觉得，自己现在打过去会很明显。
　　事实上，陈童明白自己的这种做法并不恰当，对迟小满也很不尊重。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迟小满不希望她留下来陪伴，陈童只好寻求别的方式进行替代。
　　不过不久之后。
　　迟小满就主动拨通她的电话，用很小的声音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不小心忘记带钥匙出门了。”
　　原来只是忘带钥匙。
　　陈童沉默片刻。
　　笑着对迟小满说，“没关系，我们联系开锁公司就好了。”
　　“好。”迟小满在电话里乖乖点头。
　　之后陈童联系那位邻居，让迟小满去邻居家里坐一坐，也去联系开锁公司，将这个问题解决。可能问题本身就很小，只是被放在千里之外，才会被放大。
　　后来陈童没有再细问迟小满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她想迟小满可能也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才会每次都在她想要关心时转去讲别的事情。
　　于是这通电话好像就此过去。
　　直到昨天夜里，之前那位幸福路地下车库楼上的业主给陈童打来电话。
　　这属于她的意料之外。因为当初她们交换联系方式，只是出于当时装修胶纸和废料总是堆在她们楼下的原因。
　　但是在她们搬家有一段时间后，这位业主却突然给她打来电话，忧心忡忡地问她，“你女朋友还好吗？”
　　陈童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业主可能以为她们一起搬出去，现在两个人也会在一起，才打来电话。听到陈童的沉默，她迟疑很久。
　　陈童只好强调，“我们没有分开，只是我现在在外地。”
　　业主松一口气，决定还是在电话里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就是小满。是叫小满吧你女朋友？她最近总是在半夜的时候跑回来。虽然现在车库里没有住人。但她总是跑回来。”
　　“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门口哭。”
　　“不是说扰民，但我看她真的是很伤心的样子，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但她看见我，就马上站起来跟我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一下子跑掉了。”
　　“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在往你们以前那个朋友的窗户上扔石头。扔几块就跑掉了。其实那间房子一直没有租出去，毕竟……你也知道嘛。”
　　“人确实是已经走掉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也不好受。但活着的人生活总是要继续，不是吗？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你们也都已经搬走快两三个月了，但你女朋友好像还是挺伤心的……”
　　“总之是反反复复好多次吧，我都看见她回来这边。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她。”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是不是？”
　　挂断这通电话，陈童一个人在收工的现场坐了很久。那个时候霓虹灯快要亮起来，她坐在收工椅上，觉得自己不应该还坐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导演和她说明天凌晨开工，还和她介绍了新的广告片的机会。
　　陈童还是想要推开这一切。
　　像上个冬天一样直接跑回去，找见迟小满，抱住她。
　　可她又害怕，害怕事情还是会像上个冬天一样运转，以为自己选了正确的路，可到最后反而取得最坏的一个结果。
　　两个选择。
　　回去似乎是错误的。
　　不回去，似乎也不太正确。
　　陈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最终她坐在收工椅上很久，在导演的提醒下站起来，去拍了那部广告片，收到那张名片，拨通给迟小满的视频通话，在迟小满挂断以后，她睡到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拍凌晨戏，拍到傍晚。
　　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她哭得泣不成声。
　　在导演喊“卡”以后。
　　陈童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有个开关马上被关掉。她站起来，抹掉眼泪，匆匆忙忙去找被场务带走的迟小满——
　　片场喧闹嘈杂，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陈童没有顾得上去看监视器。她抹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走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杂物箱上找见迟小满——
　　迟小满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包，坐在那个杂物箱上发呆。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人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痩了很多。不是一种正常的痩，是一种看起来很辛苦消耗很多的痩。
　　很多人路过她。她像一团正在织网不断把自己捆紧的蜘蛛，很拘谨地坐在杂物箱上。
　　她突然就不像陈童第一次见到她面的样子，会在片场如鱼得水，每天朝气蓬勃地跑来跑去，从人群中跳出来，说，“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有场务停在她面前，黑漆漆的影子笼罩住她，对她说了几句话。
　　迟小满便连忙站起来，抱着包微微鞠躬和场务道歉。
　　场务摆摆手，把她刚刚坐的那个杂物箱搬走，离开。
　　迟小满站在原地。
　　她愣愣看着场务离去的方向，手里拿着的包已经垂下来。她好像有点拿不动，又好像只是不想要拿。她站在黄昏里面，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影子。
　　“迟小满。”
　　陈童忽然喊她。
　　喊的全名。
　　可能是不希望迟小满维持这个样子。可能是渴望，迟小满会一下子变成原来的样子，弯着眼睛对她笑，也用力朝她挥手。
　　但迟小满发呆。
　　她盯着那个离开的场务发呆。
　　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陈童喊她。
　　陈童只好忍住眼泪，再喊一遍。
　　“迟小满。”
　　这次迟小满终于回头。
　　她看向陈童，最开始像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发了一会愣。之后，她看着陈童走近，便对她笑了笑，等她走近之后，轻着声音喊她，
　　“陈童姐姐。”
　　“小满。”陈童走过去抱住她，“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收工的现场视线繁多。
　　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也有很多道目光聚集过来。
　　迟小满可能是因此感觉到更多不适应。她没有像第一次来香港找陈童时一样，将自己的头脸都埋在陈童怀中。她只是很小幅度地抬起手，放在陈童的手臂上，回应得很小心。
　　很久。
　　她在她肩膀上呼出一口气，才对她说，
　　“我就是想你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也没有说话。
　　直到有人路过。
　　迟小满像是感应到什么。
　　便低着头，和陈童分开，也在那个时候笑着对她说，
　　“陈童姐姐，我好像有戏拍了。”
　　或许是黄昏和晚霞的原因。迟小满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有很多饱满的情绪，脸庞也因此闪闪发光，很像是陈童刚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以至于陈童因此稍微感觉到放松，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柔声说，“小满，你真棒。”
　　陈童没有急着询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她想迟小满过来可能很辛苦，她带迟小满去吃饭。
　　她们去一家陈童在收工以后偶尔会跟着剧组一块去的餐厅。吃这家餐厅的牛腩面的时候，陈童就想迟小满可能会爱吃。她现在就带迟小满去吃。
　　牛腩面很大一份。
　　比她们在北京吃的鸡蛋面分量多很多。
　　里面也有很多牛腩。
　　陈童把自己那份的牛腩也挑给迟小满。
　　迟小满的那碗便堆成一座牛腩小山。迟小满面对着那碗牛腩小山，表情像是有些无所适从。
　　陈童便又担心自己夹给迟小满的太多，夹了一些回来。
　　迟小满这才放心。她在那些牛腩里面选了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咬进去。
　　“好吃吗？”陈童忍不住问她。
　　“好吃。”迟小满点头。
　　也在很费力地处理完那块牛腩之后，朝她弯眼笑了笑，
　　“比鸡蛋面好吃多了。”
　　陈童沉默一会。
　　轻轻地说，“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再加一份牛腩。”
　　迟小满的目光落到菜单标注的金额上。
　　很久。
　　她可能是在心里考虑到什么。
　　但最后她还是笑了笑，朝陈童点头，很乖顺地说，“好。”
　　“多吃点。”陈童对她说，“都痩了。”
　　“好。”迟小满点头。
　　也很努力地去夹起面往嘴巴里面送。
　　陈童便也沉默下来吃了一口面。
　　只是她忽然觉得奇怪，明明自己在第一次吃的时候，很想要带迟小满来吃。但是在带迟小满吃的时候，她又觉得不是那么好吃。她应该去找更好吃的面给迟小满吃。不过或许，最好吃的面，她们早就已经吃过了。
　　于是陈童说，“其实我觉得鸡蛋面更好吃一点。”
　　“嗯？”迟小满正在小口吃面，听到她这么说。她停下来，思考了一会，说，“陈童姐姐，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炉灶之类的吗？”
　　“有。”陈童这样说。
　　“好。”迟小满点点头，“那我明天给你做鸡蛋面。”
　　“好。”陈童也这样说。
　　迟小满那碗面可能实在太多。
　　她吃了几口动作就变得更慢，不像之前，她一个人可以吃好几块蛋糕。
　　“胃口不好吗？”陈童注意到这点。
　　“有一点。”迟小满解释，“可能是坐久了飞机。”
　　陈童点头。她看着迟小满在灯光下的脸色——说实话不太好，眼圈下面都泛着青黑。不知道是因为坐太久飞机奔波过来，还是因为在北京一个人本身就很辛苦。
　　“怎么一直看我？”迟小满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软软地说。
　　她们在灯光灿亮的餐厅对视。眼睛和眼睛中间仅仅只隔着明黄的空气。陈童摇摇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和迟小满对视太久，便低头吃面。
　　只是夹起一筷后。
　　她没能吃进去。
　　口腔中尝到的味道依然很咸很涩。
　　她夹着那筷子面，知道迟小满还在看着自己，便语速很慢地说，
　　“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
　　迟小满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话。
　　餐厅内并不安静，桌子和桌子之间很挤，人和人之间也很挤。陈童觉得自己几乎已经要把后面那桌的对话听完，才听到迟小满说，“但是我很开心。”
　　轻声细语，语气真诚。
　　在讲完之后。
　　她吃了一口面，又才对她笑，“因为见到了你嘛。”
　　也快速进行补充，“而且我马上也会有戏拍了。”
　　这是她说的第二遍。
　　第一遍，她说好像。
　　第二遍没有好像。
　　因此显得是在向谁强调这件事存在的真实性。
　　陈童看着她，也想要对她笑，“好。”
　　“嗯。”迟小满回应。她没有再看陈童，她侧着脸，去看外面的街道。她的脸上落满绚烂的光。她的语气很轻，
　　“是我上次推掉的那部戏的副导演。她进了新的组，问我要不要去试镜。我就去试了。然后昨天，她对我说，这个角色肯定是我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一名很棒的演员。”陈童轻轻对她说，“只是没有碰到好的机会。”
　　理论上，陈童清楚，这个世界上不是谁付出努力，谁就一定能得到结果。
　　很多事情都需要运气，特别是想要当演员。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幸运得过了头，一年前的夏天才想要当演员，一年后就已经来到香港，获得主演电影的机会。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场梦。
　　大部分时候，她觉得这场梦是迟小满带给她的，也是迟小满托举她去做的。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这场梦可以这么快就降临在自己身上，却如此残忍地不肯降临给迟小满。或许是上个冬天她们做错了选择。
　　不过现在迟小满终于快要得到好的结果。陈童也为她感到很多的高兴。
　　她希望迟小满可以更快收获到果实。
　　她希望迟小满以后只会得到好消息，她希望命运不要对迟小满太坏。
　　吃完饭她们去买菜。迟小满坚持要亲自给陈童做一碗鸡蛋面。陈童便带她去街市买菜。
　　那碗牛腩面里的牛腩最终没有吃完，被留在空荡荡的碗里面，最后被服务员收走。
　　在北京的时候，迟小满买菜会讲价，她只需要花十块钱，就可以变出一餐很丰盛的，有肉有菜的晚餐。
　　但是来到香港，迟小满不再讲价。她甚至不太能听懂街市老板讲的话，尽管陈童教过她很多粤语。但她来到这里，还是不太能听得到，因此在说和听每一句话时，都需要陈童的翻译。
　　她没有办法自己去讲价，也不让陈童去讲。
　　迟小满坚持自己付钱，买了很丰盛的食材，说要明天给陈童做一餐很丰盛的饭，说自己马上要有戏拍了，用这一点点的钱不算什么。
　　今天晚上的迟小满看起来很开心。她一个人从北京到香港，来找陈童，来和她见面。
　　陈童没有办法不让她做。
　　如果陈童只是一个外人，那她或许可以提醒迟小满不要提前预支额度，应该在签合同之前谨慎一点。但陈童是她的爱人，不太应该在她高兴的时候，想要给她爱的时候，去给她泼冷水。
　　可能陈童并不是一名合格的恋人，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的正确做法是什么。
　　只好尽力牵紧迟小满的手，也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许愿，希望迟小满的前途能够坦荡，希望所有好的机会都降临在迟小满身上。
　　从街市到住处，一段路，不是很长。她们牵紧彼此的手，路过这座城市拥挤的街道，模糊的霓虹灯，摇摇晃晃的双层巴士，鲜红色的出租车。
　　她们肩并着肩走了多久，陈童就许了多久的愿。
　　因为迟小满上次来香港，她没有好好带她走一次。这次她想要珍惜这次机会，不想太快回到住处。
　　迟小满走了一会。
　　大概是感觉到累，在她肩膀上趴了一会，忽然说，
　　“陈童姐姐，香港好像电影哦。”
　　“为什么这么说？”陈童问她。
　　“嗯……”迟小满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眼睛闭起来。有霓虹光影在她的眼皮上流过。
　　她闭着眼睛，眼圈下疲惫泛肿的眼袋更加明显。但这个样子也很漂亮，
　　“可能是因为就算已经站在这里面了，也感觉自己离这里很遥远吧。”
　　“小满。”陈童握了握她的手，问，“你不太喜欢香港吗？”
　　迟小满最开始不回答。
　　陈童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站在香港的街道上，彼此都沉默很久。有很多车和人路过她们，在她们身上留下缤纷绚烂的光影，将她们照成两个彩色的人。
　　“没有那么喜欢。”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可能是因为很热，吃饭和买东西都很贵。”
　　停顿一会，
　　“其实北京也很热，很贵。但北京的人讲话我可以听懂。”
　　声音很轻，
　　“而且在北京，像我这样买菜会讲价的人有很多。”
　　“那我们回北京吧。”陈童忽然说。
　　“啊？”
　　迟小满有点困惑。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觉得她在开玩笑，“那我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和她十指相扣。
　　也对她说，“你在这里的话，我就可以多喜欢它一点。”
　　陈童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张被遗留在住处桌上的名片。
　　忽然后悔自己没有将它藏起来，还后悔自己没有在昨天就和迟小满说。
　　经过上次的分手和复合。她知道这两者其实都不是好的选择。
　　却也明白，这两者都可以不必让自己在此刻感觉到惶惑。如果此次此刻她尚未得知迟小满不喜欢香港这件事实，或许会更容易开口讲一些。
　　但她已然得知，只好维持沉默。
　　她摸摸迟小满的头，没有说话。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说，“陈童姐姐，我们回去吧。”
　　“好。”
　　陈童知道，等她们回到住处，迟小满很快就会发现那张被她遗留在桌上的名片。于是她们中间那些藏起来的问题，全部都会残忍而冰冷地浮现。
　　无论之前那段时间。
　　她们彼此之前有多默契决定不去提。
　　但名片摆在那里，摆在她们中间，回去以后总有一个人会先提。
　　陈童从来都不是个勇敢的人。很多决定她都不敢主动去做，连最开始是否要来香港都犹豫过很多次。是迟小满和浪浪送她来到这里。
　　她在北京登上那辆公交车，看见迟小满的身影在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个时候她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她想她很快就会回去，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站在香港的热浪中，将迟小满的手牵得很紧很紧。
　　迟小满很久都没有说话。她也将陈童的手牵得很紧。但她的目光却在陌生街道中彷徨。
　　陈童看她的侧脸，看她脸部凹陷下去的肉，看她放松时敛得很紧的嘴角，看她很久都没有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在香港她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带迟小满去过。在《霓虹》剧本里出现过的标志性地点，她们看过的很多老电影里出现过的拍摄地，一家和剧组去吃过的很好吃的大排档，每天都路过但不想要一个人去坐的叮叮车……
　　陈童每天收工之后都会路过一家店，店里有很多可爱的饰品，每一件她都想买给迟小满。有一件她已经决定要买下来，在回北京的时候送给迟小满。
　　可迟小满不喜欢香港。
　　不会喜欢想要扔掉那张名片跟她回北京的陈童。
　　大概率也没办法单纯地喜欢留在香港的陈童。
　　陈童忽然渴望自己从未来过香港。她渴望自己还和迟小满住在幸福路，渴望当初离开北京的人是迟小满而不是自己。但事实就是如此，做出正确选择的人是自己，她不能再回过头去，假装自己没有从中得到过任何好处。
　　“小满。”
　　于是在到达住处以前，陈童喊住迟小满。
　　迟小满停下来，“怎么了陈童姐姐？”
　　她抬起脸，头发被风吹乱，看向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很多可爱和纯真。
　　如果不是因为爱陈童，她可能不会在下一秒感知到痛苦。
　　因为陈童摸了摸她的脸，在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以后，慢慢地说，“今天我收到一张名片。”
　　迟小满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还是看着陈童，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没有变。她在努力维持着对她的支持和开心，隐藏自己对这句话的猜测和不安。
　　“是一名制片人。”
　　陈童还是说了，
　　“她在选角。一部新的电影，今天我拍了条新的广告，广告导演说我很适合，让我去联系她。”
　　她将这件事概括得很简短。没有提及对方所提出的让她考虑在香港发展的事情，更没有再问要不要一起。因为已经没有办法说更多。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
　　迟小满也看着她。
　　她还是笑，也还是像刚刚一样轻松的语气，“那很好啊。”
　　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努力维持自然，“像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你一定要抓住。”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不再说话了。她本来想带着她往前走。但是发现走不动，只好自己也停在原地。
　　她回头看她。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于是望向彼此的眼神各自模糊。
　　迟小满坚持了一会。
　　她坚持隔着夜风和模糊的视线来看她，也坚持牵她的手。但最后好像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只好对她说，“陈童姐姐，其实我是骗你的。”
　　陈童勉强动了动唇。
　　迟小满低着头，没有再看她，而是在风里轻声细语地说，
　　“我今天早上刚到香港的时候，那个副导演就给我打电话，她说我试的角色，人选今天早上忽然定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定了。她在电话里很久都没有说话，挂电话之前和我说对不起。”
　　“陈童姐姐。”
　　她喊她，也想要努力朝她笑。
　　可是没能笑出来，只好轻轻放开她的手，对她说，
　　“我没有戏拍了。”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天~
　　（手动戴墨镜？？（不知道可不可以看到小表情


第70章 「二零一三」
　　演员被换是常事。
　　签了约的都可以毁约。更何况只是一句口头承诺？
　　迟小满向来对这种规则认知清晰。她是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孩子, 有的时候是很傻，却也从来没有傻到会认为，这个世界是完完全全在依据承诺和约定运转。
　　嘴巴里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迟小满很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来北京这么多年，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第一次被群头让她交五百块介绍费结果被骗走, 她没有哭；
　　第一次争取到一个小角色第二天就被告知只是这个角色的替身, 她没有哭, 她问为什么这么小的角色也会有替身，人家根本不和她解释，往她身上扔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她也还是没有哭；第一次被说她的台词带口音她没有哭, 她没有哭, 之后每天早上都对着一堆包子练台词……
　　但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 接到副导演的这通电话。
　　迟小满哭了。
　　她像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一样，突然之间变得很幼稚很天真，在电话里坚持问为什么。
　　副导演不说话。
　　迟小满就一遍又一遍地问,
　　“为什么啊？”
　　“为什么昨天才说是我今天就换成别人啊？”
　　刚开始在笑。因为希望听见副导演说只是在开玩笑。后来就变得不太讲道理, 也开始哭出来, 一边哭, 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鼻涕,
　　“你不是说我表现是全场最好的吗？你不是说所有人都这么说吗？”
　　“为什么一个角色昨天刚试过今天就马上定下来了？”
　　“为什么连个再去试戏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为什么你昨天和我说的时候那么肯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点和我说？”
　　“为什么……”
　　问到后面，迟小满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也几乎快要说不出来话。
　　副导演在电话中始终保持沉默。好像昨天那个在她面前，拍着胸脯夸奖她, 说非她不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于是迟小满知道可能无论自己问多少遍都得不到答案。
　　她抹掉自己脸上凉掉的泪, 张唇想要感谢副导演第一时间给她打来这通电话, 没有让她因此得意忘形太久。她应该讲道理一点，毕竟这也不是副导演的错。
　　但副导演跟她说，“迟小满，就算我今天告诉你真相了，就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努力不让这个世界变得模糊。但眼泪还是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到她的鞋尖。她穿一双磨到破损的旧帆布鞋，泛着黄，鞋舌皱皱巴巴地扯出来，和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对不起。”最后副导演这样说，然后挂断电话。
　　迟小满一个人站在香港的机场外面，听着电话里被挂断的嘟嘟声，她觉得自己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挖出去，让她很痛，明明是夏天，手脚却都冰冷。
　　机场外人来人往，很多道陌生的脚步，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视线，在她面前经过。
　　她听不懂周围的每一个人讲话，也忽然没有力气再支撑着自己站立，只好蹲在地面，像一粒狼狈又难堪的饭粒黏在地面，身边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她用手掌摁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坚持很久，最后还是不小心晕过去，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看手机时间只过去两三分钟。地面很热很烫，她出了很多汗，让她感觉自己像黏腻的、被泼在地面的一瓶汽水，她想香港原来就是这样一座城市。
　　她好不喜欢这里。
　　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回北京，当作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继续等待陈童的归期。
　　但机票很贵。
　　就算是红眼航班。
　　她也舍不得浪费。
　　这就是迟小满的现状。
　　不管是一趟不到十分钟的出租车，还是一张在夜间飞行的机票……她都没有资格浪费。
　　于是她躺在地面发了五六分钟的呆，重新勉强自己站起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寻找陈童所在的片场。这对她来说很难。
　　其实第一次来就很困难。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一下飞机就接到一通这样的电话，因此还拥有很多寻找的力气、时间和一颗迫切的心。
　　第二次来依然困难。
　　迟小满用普通话问路，刚开始被问到的几个人都很不耐烦，摆摆手不理她。后来有人为她停步，却从上到下打量她，再转成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普通话回答。
　　她坐自己不熟悉的公交线路，发现自己坐过站之后很局促地坐多两站再回头反过来坐。
　　她走在自己不熟悉的窄路里面，发现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走路很快。
　　她走在里面，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大家是要赶车，就想要和路上的人一样快，后来甚至背着包很努力地跑了一会，但跑过一段路之后，她蹲在地上流很多汗，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跟不上，像一片在路边倒退的、被抛弃的、枯萎的树叶。
　　最后她来到陈童的片场地址。这是陈童发给过她的。但她还是找得很慢。几乎到傍晚的时候，她才到达片场，跟着一路讲粤语对她半信半疑的场务，找见在镜头里站着的陈童——
　　毕业典礼她们在北京见过面。那个时候的陈童是陈童。她从香港飞来北京，穿陈童会穿的衣服，说陈童会说的话。
　　但现在她们在香港见面。陈童变成电影里的角色。她穿角色会穿的衣服，被大量的人和镜头围在中央。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迟小满反而不敢看太久。
　　她跟着场务，小心翼翼地抱着包，坐在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陈童演戏，看陈童演女主角。她为她感到高兴，她的包里还带了从北京带给她的一块小蛋糕。
　　她当时跑到便利店去给陈童发语音。本来只是要给陈童一个惊喜。后来觉得，惊喜不能空手。所以买了一块小蛋糕。花了二十三块五。她不会想到等到香港，自己会晕倒在地面，蛋糕也会在包里被热得融化掉。
　　于是到最后也都没能把蛋糕拿出来。
　　做决定来香港的时候，迟小满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接受副导演出尔反尔的结果。也觉得，就算是再得到坏消息，那至少自己也会在陈童身边，会觉得好过一些。她一直在说服自己，事情不会像她想象得那样。
　　但她没有想到蛋糕会化掉，没想到自己会晕倒，也没想过自己坐在剧组杂物箱上时会那么不适应，就好像从来没演过戏，没有去过真正的剧组。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演过戏。
　　她做很多人物小传，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是演员，说自己是浪浪的电影女主角，说自己以后会当大明星……可那又怎么样？
　　事实是她没有演过一个有正经台词的角色，没有进去过一个真正的电影剧组。
　　但陈童站在镜头中央，人群中央。她演一段哭戏，哭得撕心裂肺，眼圈红肿。她的眼泪闪闪发光，眼神动人心弦。她是天生的电影女主角。
　　迟小满以为自己只会为她感到高兴。
　　事实是她在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会看见自己的渺小。
　　迟小满坐在杂物箱上发呆，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问自己是不是太小气？问自己是不是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后来陈童演完那场戏，迟小满也搞清楚，都是真的。
　　真实的高兴。
　　却也是真实的渺小。
　　这种念头让迟小满觉得羞耻，在看着陈童的眼睛时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变成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发生。
　　好像过完冬天，她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至今为止，迟小满演的每个角色，戏份都很少超过一分钟。但今天夜里，她在陈童面前出演另外一个迟小满。
　　这个迟小满不会因为她飞远就害怕，不会因为她给她点牛腩面时可以随时加一份新的牛腩就感到无所适从，也不会在听到她可能会继续留在香港时感到惶惑恐惧……
　　但两个迟小满都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真实的迟小满，会在真真切切地看见那张被放置在桌面上的名片时突然愣住。
　　但也会转过头去。
　　看停留门框边的陈童，像在看那个停留在巷口被她找见的陈童，弯起眼睛对她笑，
　　“真好啊，陈童姐姐。”
　　是真心的。
　　迟小满没有撒谎。并且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能给出的真心实意而感到轻松。
　　她把自己的包放下来，里面的蛋糕可能早就融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在灯光下很努力睁着眼睛，去端详很久，也思考很久，最后转过头对陈童说，
　　“好像还是个蛮有名的制片人。陈童姐姐，你有没有去联系？”
　　这也是真的。迟小满突然庆幸自己不是那么坏的人。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只好把手里珍贵的名片放下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陈童的住处很亮，是个很干净的一居室。名片放到桌面上，被灯照着，这种纸张的工艺上面洒了些碎碎的闪点，看起来很贵。
　　它被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从来都没有被迟小满碰过。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嗯？”迟小满回头。
　　她看见陈童还是站在门框边没有动，便弯起眼笑了笑，“怎么了陈童姐姐？”
　　陈童看她。
　　很久。
　　陈童走过来，没有靠她太近。
　　陈童在床边坐下来，安静了一会，低下脸去，没有再看她的眼睛，“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去什么？”迟小满不太明白。
　　陈童不说话。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一片很薄的空气，影子也很薄。
　　迟小满看着她的影子，好一会，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慢慢坐下来。因为她今天在地上躺过，现在不想把陈童的床弄脏。
　　她抬起脸看陈童，想要笑一下，却没能笑得出来，最后只是很勉强地低着声音说，“陈童姐姐，你不要这样。”
　　迟小满的包也被扔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们两个的影子被照在地上，没有很近。她们一上一下坐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中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仿佛共处在这个房间里面，却无法融合的两团空气。
　　“陈童姐姐，你不要把你得到的东西给我。”迟小满平复许久，一字一句地说，“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差劲的。”
　　“因为这些，都是你很努力才得来的。”
　　她感觉到自己和陈童之间的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可以抱到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变近之后，她反而不敢去抱陈童，甚至也不太敢去看陈童的眼睛。她低下头对陈童说，
　　“你完完全全，没有对我亏欠什么。也没必要，对我负责。”
　　迟小满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能也是太认真，眼泪又滑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便在说完以后，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陈童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陈童问。她坐在床边，姿势看起来也不太舒服，两只手都很用力地摁在床沿，低着头看迟小满，似乎连说话也都很费力。
　　迟小满摇摇头。
　　她很费力地用手背擦眼泪，也很勉强地平复情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好像，好像就是我一直在折磨你。”
　　“为什么要这样觉得？”
　　陈童笑。她也坐下来，和迟小满一起坐在地上。然后把她挡眼睛的手拉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巷子里找到我，你告诉我当演员是快乐的事情，你让我把我想当演员的事情大胆说出来，你教我怎么当演员。”
　　“你陪我看很多部我从来没去看过的电影，你一边看一边帮我分析人物。”
　　“你攒钱，攒钱买机票让我来香港，你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要来，你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每天在电话里打着瞌睡听我练台词……”
　　迟小满的眼泪像大雨一样落下来。
　　陈童红着眼圈看她。她捧她的脸，动作很慢地给她擦眼泪，
　　“小满。”
　　“你后悔吗？”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掌心被自己的眼泪填满。她和陈童对视，很用力地对视，也很用力地摇头，说，“没有。”
　　为什么会后悔？
　　迟小满不太明白陈童的意思。
　　走到现在，她的的确确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她爱陈童，也知道陈童还是很爱自己。但她们两个在一起，痛苦已经大过于开心。
　　可就算如此。迟小满也从来不后悔。不后悔上个夏天在巷子里找见陈童，不后悔和陈童后来一起搬进幸福路，不后悔在那扇小窗户上粘胶纸然后在那个夜里和陈童接吻，也不后悔劝陈童来香港……
　　“我不后悔。”她去反握住陈童的手。
　　她将女人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可能很用力，但她自己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所以后面又稍微放松一些。
　　然后看着陈童的双眼，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笑得很难看。
　　但还是想要笑，“那你呢陈童姐姐？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啊？”
　　认识不太好的我，带给你一点点好，却带给你很多坏的我。在你面前总是很奇怪，让你进退两难，折磨自己的我。
　　“从来没有。”陈童对她说。
　　迟小满彻底哭出来。
　　她的眼睛很红很肿，哭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上了岸被剖开的鱼。印象中迟小满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在夏天，她不是这个样子。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横冲直撞地撞到陈童的眼睛，笑容飞扬，像一个锚点，切断陈童过往沉闷无趣的人生，将她领回正确的轨迹。
　　但她在这个夏天，真心实意哭的次数，好像比笑得还要多。
　　陈童不知道是因为浪浪多一点，还是因为自己多一点。
　　但陈童从不后悔遇见迟小满。
　　她不后悔答应迟小满去吃麻辣烫，不后悔坐在迟小满的电动车后座抬头看见满月，不后悔在那个夜晚突然吻住迟小满的嘴唇，也不后悔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自己想要演戏……
　　只是她也可以不这么做。
　　她可以在去年夏天不搬进幸福路，可以在剧组打完工之后就再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以不当演员，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迷茫的年轻人，生活中不会有多少快乐，欲望，爱。她会继续无趣地生活下去。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那迟小满的痛苦也不必延续到夏天。迟小满不必在体会到失去浪浪的痛苦后，还要继续在原地等待她，独自承担她走远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不必来到香港，不必假装自己很高兴，不必坐在杂物箱上像一团随时会被扫走的空气，不必因为觉得亏欠她就总是自责，不必因为陈小萍那笔钱在她面前时常感觉到不安，也不必在得到机会又失去之后，感受到如此真切的痛苦。
　　如果她可以这样做。
　　迟小满可能会在冬天过去以后就恢复过来。她可能还是会搬出去，会动不动就回到幸福路。但不会因为没有带钥匙不敢打电话给她一个人躲在门外面哭，不会在独自来到陌生城市时那么煎熬，在得知自己角色被换掉的同时，亲眼目睹她桌上摆着的那张名片。
　　“陈童姐姐。”迟小满突然喊她。
　　陈童抬眼看她。
　　迟小满离她很近，是她可以吻住她嘴唇的距离。但她在她面前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是一个吻，两个吻，都没有办法去解决的。
　　她用她仍然漂亮的眼睛看她，“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演戏？”
　　可能是怕她骗她。
　　迟小满很努力地强调，“要……要说真话。”
　　其实陈童对说假话没有任何负担。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她就算是说“刚开始喜欢，现在拍下来反而没有那么喜欢”，听起来也是可信的。
　　但迟小满很用力地看着她。
　　陈童无法违心，“喜欢。”
　　说出口后。
　　陈童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亲手给自己最爱的人扎进一根刺。
　　她明明可以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她明明……不该在得到所有好处以后，还擅自占据坦诚的权利，不该在迟小满面前亲口承认自己的喜欢。
　　但迟小满笑。
　　这是一种轻松的，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笑。
　　可能不是很好看。
　　但很真诚。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动作很慢，却很用力。她对陈童笑，也对陈童说，“那我就会一直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
　　她听上去几乎难以继续，但还是在很努力地把话说清楚，
　　“就算……就算我以后不演戏了，也很高兴。”
　　“小满。”陈童喊她。
　　“嗯？”迟小满回应。
　　陈童和她对视。
　　她看着迟小满努力和自己对视的双眼。明白迟小满在这段日子已经很努力，努力继续往前走，努力修复和她的关系，努力在她面前变回从前的样子。
　　看见她努力，陈童觉得难过。
　　但听见她说以后不演戏，其实比听到上次她要和她分手更让她觉得痛。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你上次不是还说，不演戏的话，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吗？”
　　迟小满不讲话。
　　她沉默下来。
　　不是不愿意讲，更像是讲不出来。
　　很久。她扯了扯嘴角，很勉强地说，“我只是说就算嘛。”
　　她和她解释，“我只是……”
　　说到三个字，停了下来。
　　像是要花费时间攒很多力气，才能完完全全把话说出来，
　　“现在突然不太想回北京了。”
　　陈童无法说话。
　　迟小满便又笑了一下。她现在的笑好像都不是真心的。好像只是想要将她们之间的空白填满。她笑完之后，敛起唇角，慢慢地说，“陈童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留在香港吧？”
　　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认真的。
　　“留在香港你会开心吗？”陈童问她。
　　迟小满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勉强自己说“开心”。
　　陈童摸了摸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小心。
　　迟小满的眼泪因此落下来，落到陈童的手指上。陈童觉得痛，觉得自己的指节里面被烫出一个洞，很空，烫出很多淋漓的脓汁。
　　她的手指碰到迟小满的嘴唇。
　　软，有点干燥，可能是很久都没有喝水。
　　于是没有忍住。
　　陈童倾身，去吻了迟小满的嘴唇。
　　其实陈童好希望，她们接一个吻，像那天一样，一抬头就会看见照亮两个人的霓虹。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到原点。
　　但事实是没有。
　　这个吻很短，几乎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就分开。
　　以至于迟小满没有反应过来，在分开以后努力握紧她的手，也很艰难地蠕动着唇。
　　“小满。”陈童朝她笑，也去擦她眼角不断流下来的眼泪，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
　　迟小满哭了出来。
　　她从前几乎没有哭成这个样子过。
　　但她在陈童面前哭得很厉害，也已经哭了很多次。
　　然后陈童想——下一个被迟小满爱的人会是什么样？也会拥有她曾经拥有过的这些吗？还是会更多。不过她又想，下一个人不要像陈童，不要给迟小满带来很多眼泪，不要让迟小满总是痛苦。
　　不要在得到一切好处之后，把迟小满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要做不出决定。
　　最好不要是演员，不要是真的喜欢演戏，不要让迟小满受很多委屈，不要让迟小满总是很远的地方等待，不要让迟小满太爱她以至于那么辛苦，不要让迟小满因为她有一天会想要放弃演戏……
　　其实陈童还是好希望这个人最好可以是自己。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因为这个人是陈童。所以不管她选哪条路，都已经不会让迟小满开心。
　　室内灯光开得很亮，陈童原来想过回北京以后也要在她们的家里换一盏这么亮的灯。灯亮了，屋子亮了，在屋子里的人，和她们的未来，好像也会是明亮的。
　　但她现在又想，这么亮的灯，这么温暖的布景，其实不太适合作为坏结局的布景。没有人比陈童更渴望她们可以是个好的结局。
　　“如果没有你，不会有演员陈童。不知道以后你会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想起我。但我希望，你会永远记得这件事。”
　　迟小满的哭声越来越大。
　　她的影子蜷缩在地面，在不断地发抖。
　　“小满。”
　　陈童捧她的脸，自下往上去看她的眼睛。
　　迟小满低头，红着眼睛看她。
　　其实一直以来，陈童都不是个很擅长道别的人。她很被动，谈恋爱是迟小满主动确定关系，分手是迟小满主动说，和好也是迟小满主动来找。
　　可能一直以来陈童给出去的爱就是这个样子，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
　　只要迟小满不说，她这次也仍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天继续带迟小满在香港逛很久的街，带迟小满去自己拍摄的片场，把自己从饰品店买好的礼物送给迟小满，然后再在这次拍摄结束后和迟小满回到北京，待不了多久又因为别的事情离开，再次将迟小满独自留在北京……
　　陈童的爱很差劲。
　　她不应该再当迟小满爱的人。
　　所以她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再坐下去。她很用力地将脊背抵住坚硬的床沿，让自己保持冷静，也去看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如果你……你想要和我分开的话。”
　　她一遍又一遍替她擦眼泪，“不要担心我，也一点都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也对她笑，“你要为你自己想多一点，永远都要优先考虑自己，以后也都不要那么傻，不要因为爱一个人，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
　　迟小满还是在发抖。她分开双唇，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她们的位置反过来。从上次复合就反过来。陈童变成话多的人。迟小满变成话少的人。她们都变得不再像自己。
　　陈童愿意这种变化在自己身上发生。对于这件事她没有一点后悔。
　　只是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变得太快，没有办法马上变成一个懂得怎么去爱才是最正确的人。没有办法变成让迟小满不再在她身边感到痛苦的一个人，也没有办法不去为迟小满身上的变化感到心痛。
　　很长一段时间内，陈童都回避主动道别，也回避把矛盾拎出来讲得太清楚。但这天，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好好道别的机会。这段时间她还有很多话，都没有机会和迟小满好好说过。
　　她觉得她们会好。她总是觉得以后还会有机会。这可能是她最错误的一个想法。
　　于是陈童尽力改变，也尽力笑着对迟小满说，“我还是期望有一天，能看到你变成大明星，看到你演的角色被很多人看见。也会在那个时候为你高兴。”
　　迟小满的眼泪还是落下来。她看着陈童，抓住陈童的手很用力，几乎让她觉得痛。
　　陈童小心翼翼去替她擦，“就像你总是在为我做的那样。”
　　意识到今天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可能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很珍惜地去拍了拍迟小满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台词说的最好，最努力，最厉害，也最了不起的一名演员。”
　　所以如果只是因为待在我身边，就让你痛苦到产生想要放弃演戏的想法。
　　哪怕这种想法只出现过一秒钟。我也宁愿你放弃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一天（痛，太痛，写这章的时候泪流满面


第71章 「二零一三」
　　香港大概率很贵, 所以陈童在香港的住处基本上和她们在幸福路的出租屋差不多大小。但要比幸福路干净，整洁，也更加明亮。
　　走进这里的时候, 迟小满第一眼，先看见自己脚上的那双旧帆布鞋。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好的鞋, 只是她这双鞋她穿了很久, 穿着在北京的很多小巷子里面跑上跑下都觉得很舒服, 一直舍不得扔。但她穿它来香港，好像就是不应该。因为她踏进这里，突然好后悔穿这双鞋过来。
　　第二眼，她看见桌上那张闪闪发光的名片。后来她会知道这种工艺叫细闪, 用的是她从来都没摸过的珠光纸。
　　但当时她不知道珠光纸是什么, 她看着那张名片上烫金的姓名, 很突兀地产生一个想法——
　　要是浪浪还在就好了。
　　要是她是和浪浪一起看到这张名片。那她的害怕和不安就不会那么明显。因为浪浪会很夸张地捡起名片，说——哇，好贵哦。
　　但事实是, 浪浪从医院顶楼摔下来, 变成一个彩色蛋壳里面的粉末。
　　连这都已经是冬天的事情了。
　　浪浪摔下来。于是连同迟小满的彷徨, 畏惧和恐慌也都全部摔出来, 像片垃圾一样甩在陈童面前。
　　很多次，她尝试隐藏这些不好的东西, 也尝试相信自己会变好，她们会变好, 相信她能跟紧陈童的步调。
　　可现在她没有太多力气去相信。
　　也没有太多力气去握紧陈童的手。
　　她哭出来。
　　迟小满不算是太爱哭的人。
　　通常情况下，她的情绪来得快, 去得也快。不管遇到多大的事, 一般也就是哭一通, 哭完之后就好了，就觉得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天她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整个人都发抖。
　　通常情况下，她也不是会去通过哭闹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因为王爱梅从小就不惯着她，王爱梅要她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有本事去拿。所以她来北京，想当演员，就自己去努力，从来没有和家里有人脉有资源的同学比较过。
　　但这次在香港待的整整一夜。
　　她像个被抽掉所有空气的薯片袋曲腿坐在地面，也在哭泣中想过无数次——要哭一通，求那个副导演给她机会再去试戏，求所有之前认识的人给她机会，让她有戏可以演，求陈童不要和她分手，求她和她继续在一起。
　　她知道陈童最容易心软，拿她最没有办法。所以如果她态度坚决，陈童说不定真的会在第二天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语气柔柔地喊她小满。
　　事情其实是可以这样继续下去的。迟小满这样劝自己。
　　但结果会好吗？
　　坚持下去她们会变好吗？
　　她会喜欢上香港吗？
　　她能跟上陈童的步调吗？
　　还是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就算她们今天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但其实再过不久就会有下一次呢？或许不仅有下一次，还会有下下次，无数次……最后她们会把上个夏天存下来的爱都耗得一干二净。
　　她还要继续这样折磨陈童吗？
　　迟小满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去相信。
　　所以最后。
　　她一句关于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她哭了很久，到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愣愣看着她们并排在床尾的影子，忽然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分手，陈童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因为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会让对方痛苦，也会折磨自己。
　　道别的话很难说好，不知道哪句更合适，有时候差一个字，差一点语气，就会变味，由爱变恨。
　　她不要她们之间变成这样。
　　所以最后，迟小满呆呆坐在床尾，也呆呆地对陈童说，
　　“陈童姐姐。”
　　“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都要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抬脸看她。她的表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脸庞在光线中显得浮肿疲倦。
　　这段时间她们相处起来总是小心翼翼，她很累，她也很累。
　　迟小满问她，“那你现在知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陈童摇头。她好像已经说不出太多话。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久，勉强给出回应，“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后来都不问我。”迟小满笑。她低头，看着她们两个的影子，慢慢地说，“其实我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
　　陈童没有讲话。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两三秒。她应该很吃惊。
　　“我的生日根本就不在五月。”
　　时间过去很久。天边慢慢有光开始浮现。灰蓝色的天光，让人觉得一切都是暗的。
　　迟小满抱着膝盖，轻轻地说，
　　“我骗了浪浪，也骗了你。让你们在小满的第二天给我过生日。”
　　“因为我希望我的名字有个好的寓意。我希望我的名字真的是我妈妈给我取的。但其实不是。我的名字和小满没有一点关系。”
　　“可能就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而已。”
　　原本她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讲述这件事，来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小家子气。但说着，迟小满说不下去，最后捂住自己的脸，泣不成声，“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以至于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坚强，乐观。从你第一次来香港，我就担心我一个人要怎么在幸福路住下去。”
　　“只是后来浪浪的事情发生，我变得很忙，才没有时间去细想。后来你回来，我也假装不去想。”
　　“对不起，我需要靠撒谎来让我自己相信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妈妈很爱我，就算不要我，也会临走之前给我取最好听的名字。骗自己我妈妈看到我成为大明星之后就会回来找我。”
　　“对不起，我撒谎，骗自己我能跟上你，骗自己我有戏可以拍，骗自己来香港找你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好……”
　　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难说得完整，
　　“但其实。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相信我们会变好了。”
　　努力将最后一句话说完整。
　　迟小满捂紧自己的脸，除了哭泣之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好像胸口里面埋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死去的小鸟。小鸟快要死去，所以在哭，也在揪紧她最痛的那个地方。
　　陈童一直没有说话。
　　她似乎是在尽力理解迟小满为什么要说一个这样无伤大雅的谎，也似乎是在消化迟小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事实说出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像是努力接受消化这个事实，最后还是决定拍了拍她的头。
　　贴了贴她的脸，哑着声音对她说，
　　“没关系。”
　　-
　　天慢慢变亮。香港夏天的早晨是金色的。金色的太阳从窗户外面洒进来。
　　她们在床尾坐了整整一夜，没有说更多道别的话。
　　迟小满说的最后一段话已经是决定。
　　所以最后陈童勉强开口问她，“小满，你后悔吗？”
　　迟小满像是仍然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个问题，愣愣地看过来。
　　陈童笑，也最后一次去摸她的脸。迟小满的脸很小，从前会有一点肉。但这阵子她痩了太多，脸庞摸上去已经很瘦很瘦。
　　“你后悔，在去年冬天，自己没有去上海，反而让我来香港吗？”陈童捧她的脸，和她在昏黄灯光下对视。
　　迟小满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费力地张了张唇，最后摇头，“不后悔。”
　　陈童不说话。她很小心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
　　迟小满便努力理解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对她说，
　　“陈童姐姐。”
　　“这从来就不是什么二选一的事情。你不要这样去想。”
　　“好。”陈童冲她笑。
　　迟小满也冲她笑。
　　只是她哭了差不多一整夜，眼睛下面都已经变紫，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好看。
　　陈童忽然一点也不想要和她分开。
　　陈童忽然不太冷静地想——其实这样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也可以回北京，和她一起重新回到幸福路，将所有的一切从头来过，她陪迟小满去跑剧组，她陪迟小满等到新的戏约，在这之前，她都不再离开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迟小满是这么好一个人，她还是会把她弄丢。
　　所以陈童费力倾身，想要再一次去吻迟小满的嘴唇，想要在亲吻结束以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迟小满躲开。
　　她侧过脸，躲掉陈童的亲吻，也好像在那个时候继续哭出来。
　　陈童不知所措。她已经把迟小满弄哭过好多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她收回手，不再去碰迟小满，语气小心，几乎像哀求，“小满，你不要再哭。”
　　迟小满摇摇头。她用双手捂紧自己的脸庞，很小声地却很用力抽泣着。
　　陈童收回的手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精力不济地看着迟小满，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从哪里塌陷下去，陷入失重的痛苦。
　　她明白迟小满下定决心。
　　也明白。
　　或许自己的每一次优柔寡断，每一次反悔，对下定决心的迟小满而言，都是一种类似于击溃的伤害。
　　陈童不敢再碰她。
　　陈童强迫自己不要再去触碰她，强迫自己不要去干扰她的决心。
　　她努力用手指抠紧膝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自己掐到麻木。后来到天边彻底大亮，也都始终维持沉默，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于是迟小满的哭声也慢慢停下来。
　　大概是到早上人多，整座城市开始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
　　迟小满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她本来也没有带多少东西过来，就只是背了一个有点脏有点瘪的帆布包。
　　但她大概是觉得走之前应该要做点什么。
　　所以。
　　她抹掉自己的眼泪，去处理她们昨天夜里一起去街市买来的食材，去研究灶台，最后做了陈童说好吃的鸡蛋面，两碗。
　　做完以后，陈童坐在床尾没有起身。
　　迟小满自己一个人坐下来，吃了自己的那碗，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她把自己那个碗洗好，再抱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
　　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走了。”
　　陈童起身，坐在那碗鸡蛋面面前，说，“小满，至少让我帮你买张机票，好不好？”
　　迟小满摇摇头，“陈童姐姐，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奶奶。”
　　她抱着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好像在抱着自己，以至于发出的声音涩得像苦柿子，“……而且我也很不喜欢坐飞机。”
　　陈童勉强分开双唇。
　　她想要问她，之前两次坐飞机来找自己是不是都很难受。
　　迟小满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似乎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也想到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便对她笑了笑，说，“其实我之前都是坐火车转大巴过来的。昨天坐飞机也让我很难受，所以这次不要坐飞机了。”
　　陈童看着她，“那我给你打个车送你去机场，好不好？”
　　迟小满不说话，可能是不喜欢陈童这么说话。她可能很讨厌陈童借钱打给她，也讨厌陈童给她买机票，讨厌陈童给她打车。她可能讨厌留在香港的陈童，也讨厌那个时候把她留在北京的陈童。
　　“不要了。”很久，她对陈童说。
　　陈童只好点头，“那等你平安到了以后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迟小满突然转过了身。她不再看着陈童了，她的呼吸很轻，声音也被苏醒的城市盖得很轻，“也不要了吧。”
　　可能是哭了太久，再开口讲话都有点含糊，“万一我又舍不得呢？”
　　但态度听上去很坚决，“再联系的话，我们可能又会和上次一样了。”
　　陈童低着眼。眼泪落到唇边，沁进去，很苦，很涩。她不说话。
　　“所以陈童姐姐。”迟小满应该也是背对着她，吐出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费力，“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童张了张唇。
　　“你在香港好好拍戏，认真做自己的事情，不要为我感到愧疚，也不要想起今天没有给我买机票。从这天开始，我们都要往前走。”
　　迟小满没有再回头看她，声音听上去很模糊，但好像没有再哭，
　　“我以后看到你演的电影，也会很骄傲地对很多人说，这是我以前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名女演员。”
　　话落。
　　迟小满像是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话都说清楚，也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抱着包想要走出去。
　　“迟小满。”那个时刻陈童出声。完全是出自大脑反应之前的身体反应。她听到迟小满要走，下意识发出声音，喊住她，才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理应和迟小满说一句话进行道别。
　　她停了两三分钟时间，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最合适。迟小满也为她停留了两三分钟时间。
　　最后迟小满像是觉得她没有话要说。再次提起脚步。
　　于是陈童意识到机会真的转瞬即逝。也意识到自己总是习惯性把事情拖到最后去解决。而她们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痛苦，迟小满之所以会那么痛苦，可能都是由于她糟糕的性格。
　　“也祝你前程似锦。”
　　就连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她也是要拖到最后时刻才脱口而出。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可能是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是没有听到。她在门口继续站了有几十秒钟，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发抖，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
　　然后她走出去。
　　陈童坐在房间里面。
　　像是某种幻觉，迟小满踏出去的那一秒，她坐着的椅子，她紧紧盯着的那扇门，她面前放着的那碗鸡蛋面，都开始产生某种剧烈的摇晃。
　　整个房间都在发抖，摇晃，像有一个世界在缓慢地崩塌。
　　然后陈童去拿起筷子，发现是自己在发抖，在摇晃，是自己在塌陷。
　　她去吃鸡蛋面。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都咀嚼得很困难。
　　但她还是在吃。
　　把每口迟小满辛辛苦苦煮出来的面都吃完。
　　把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吃的面吃完。
　　吃到最后。
　　她发现碗底只剩下两个鸡蛋。
　　她放下手中被攥得很紧的筷子。
　　双手捂着眼睛，哭出来。
　　-
　　这碗面吃了快要半个小时。吃完以后陈童哭了半个小时。
　　加起来一个小时的时间。
　　她想迟小满可能已经快要坐上巴士。
　　想要打电话问一问。
　　但迟小满不让她打电话给她。
　　其实陈童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很爱遵守承诺的人。她认为就算自己打过去，也并不会怎么样。就算让迟小满讨厌她，至少还能得到迟小满安全的消息。
　　但最后没有打。
　　可能最后她还是想要给这场道别留下不那么难堪的结局，渴望自己在迟小满眼中至少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所以，她在房子里面枯坐很久，最后打开笔电，看迟小满第一次来香港，给她送来的，浪浪的那封信。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和迟小满重归于好。有一瞬间她渴望第二次也同样如此。尽管她知道不应该再有第二次。
　　【陈童。
　　哎，怎么说呢？虽然这种话我已经和迟小满说过一遍。但我觉得吧，毕竟认识一场，道别的话还完完全全由迟小满向你转述也不好，所以还是和你说一遍——当你看到这个文档的时候，迟小满应该已经和你说了。
　　对，我死了。
　　没啦。
　　也不是很知道和你说什么。
　　其实我们两个人吧，要不是因为中间有个迟小满，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
　　我一开始觉得你这人特装。真的。就那种人啊，看上去最善良最友好，也最好说话了，但实际上心里城府特深。所以我还一直蛮害怕你。
　　但迟小满喜欢你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喜欢你。而且是那种喜欢。
　　但她这人特笨，我就也没有拆穿。结果你们后来也真在一起了，我说行吧，你会喜欢迟小满，那至少眼光不算差，勉强可以和我当当好朋友吧。
　　你别误会。我也没有讨厌你。只是一开始觉得我们肯定会合不来。但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你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霓虹》女主角。
　　这件事你别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我完完全全知道我的女主角会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所以你一出现，我那会盯着你的脸细看一会，我说完了，我的女主角还真来了。
　　但怎么说呢？
　　就算是我俩因为迟小满总是聚在一起，我也没有觉得和你很熟，总觉得和你之间隔着一层膜似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挺难向别人打开自己的，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应该也是把我当成很亲近的人了吧？你不用回答，反正我也就这么想了。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的医药费，去和你妈妈借钱哦。
　　怎么说呢？
　　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就三个。一个我妹。一个是迟小满。另一个就是你。
　　你诶？
　　你去为了我向你妈妈借钱诶？还去拍电影把所有的钱都寄回来诶？
　　好吧，可能也一大部分原因是出于迟小满。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能平白无故为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这么做，我很吃惊，也很感激。
　　但是我不要。
　　我这个人蛮有骨气哈？
　　其实也不是。骨气这种东西，在我来北京后就没有了。
　　你要记住，我今天走掉，不是因为所谓的骨气。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别以为我是有多无私为了不拖累你们才走掉啊。
　　我这人就是自私，谁不知道我这一走会给你们两个带来多大的麻烦呢？谁不知道我这一跳，迟小满会有多痛苦呢？谁不知道这么做是对不起活着的人呢？
　　但我就还是这么做了。自私就自私吧，我管不上了。
　　电影的剧本我今天改好了，其实白天就偷偷让病房里的家属帮忙寄了一份纸质和一份u盘的给你。
　　为什么呢？
　　其实我这人不太相信爱情的。我怕以后你和迟小满会分开的。到时候这个事儿就很难处理了。所以剧本我索性也就寄一份给你吧。
　　为什么要单独寄一份给你呢？
　　因为你也是我的女主角。
　　抛开迟小满。
　　你，陈童，还是我，浪浪，独一无二的女主角。
　　明白吗？
　　我不希望以后你和迟小满要是……嗯，对，这话说得有点乌鸦嘴了，我先呸呸呸，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把剧本单独留给你一份。
　　还有一个原因，我怕迟小满这人特傻。我怕她被人骗。所以剧本留一份在你这里，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还能帮我照看着她一点。
　　我也不说你俩以后一辈子不分开，说你俩要和对方一辈子绑在一起了。这种话还真挺瘆人的，特别是我还死了。怕是你们到时候想起这个遗愿都要和对方纠缠到老。
　　哎，千万不要这样哈。
　　别把自己的人生和我绑在一起。
　　我都已经死了嘛。
　　死了的人就不要绑架活着的人了。
　　我也没有什么遗愿要留给你。总之就是，不管以后你俩有没有在一起，都在哪里，给我自由自在的就行。
　　行了。
　　话说得有点多了。
　　最后许个愿吧。
　　其实我也一直为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高兴，希望你可以永远都只拍你喜欢的戏。
　　这一点我和迟小满都一样。
　　我的女主角。
　　拜拜。】
　　-
　　1428个字。这封信在以后的十年，被陈童看过一千遍，一万遍。但二零一四年夏，她在香港的住处，看第二遍的时候，才想明白——
　　原来浪浪早就告诉她，不要把痛苦的人绑在自己身边。
　　只是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她不信，也没有去细想。她享受迟小满来香港找她的喜悦，享受失而复得的满足，忘记她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她忘记很多事实，以为自己有能力，有本事让迟小满在她身边的时候感到开心。
　　可事实就是不会。
　　事实就是迟小满在北京等她不会快乐，来到香港也不会快乐。
　　陈童优柔寡断，既要又要，对迟小满而言完完全全是错误的人。等很久以后回想起来，她或许会知道，放迟小满离开自己，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最后没有再打迟小满的电话。
　　那张名片也再次被遗留在桌面上。
　　过去好几天，陈童都没有去碰过。
　　她觉得拨通名片上的电话很对不起迟小满，但现在把名片扔掉假装自己没有收到过，又会显得很可笑。
　　事实上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很多事情都难以下定决心。
　　有一天，她把所有问题都归过于这张名片，觉得是这张名片出现的时机不正确，因此下定决心扔掉。
　　同一天，她觉得扔掉名片其实也很对不起迟小满和浪浪。她们两个攒钱送她来香港，迟小满后来一个人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浪浪写信告诉她还是她的女主角……
　　陈童狼狈不堪地从垃圾桶里找出名片，坐在迟小满离开之前在床尾坐过的那个位置，很艰难地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制片人态度友好，和她讲明天可以来试镜。
　　陈童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起来躺在地面，去拍拍自己的影子，跟影子说，“我明天要去吗？”
　　影子可能会说要。
　　所以她去。
　　在剧组上午收工以后才去。
　　试镜意外顺利。
　　场地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大厦上的玻璃折射着金色的光。
　　她和迟小满第一次复合，在香港留了两三天，那个时候她带迟小满路过像这样的大厦，迟小满手里拿着快要融化掉的冰淇淋，很努力地抬起头看，也问她——陈童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楼里工作。
　　陈童说不是。
　　二零一三年夏天，她们刚搬进幸福路。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的假话是，她在像这样的大厦里工作。事实是没有，她辞掉的工作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陈小萍希望她有这么了不起，所以总是向外面的人这样讲。但那个游戏的要求是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而她不擅长说假话，只好学习陈小萍。
　　在那个夏天认识迟小满之前，陈童只是在银行工作。她从小到大就很擅长考试，毕业那年，她也考试，考了很多，选择也有很多，但最后她考到自己坐在柜台里面，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如果没有遇见迟小满，她不会体会到另外一种人生。她不会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演戏，不会发现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镜头，都是那么闪闪发光，也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过一种精彩纷呈的生活。
　　陈童好后悔撒这样一个谎。
　　如果她当时撒的谎不是这个，那迟小满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这里的高楼大厦？
　　陈童坐在试镜的场地外。
　　很安静地想到这里。
　　这段时间她总是反刍自己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身边没有迟小满更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是有人探头出来，喊，
　　“陈童。”
　　陈童抬头，答了声“到”。
　　她站起来，想象迟小满还坐在自己旁边，紧张兮兮地握着自己的手，想象迟小满给她整理衣领的褶皱，想象迟小满在松手以后小声和她说“加油”……
　　她走进试镜的场所，试她人生的第二个角色。
　　试镜很简单，只是简单地看这个演员和角色形象符不符合。
　　试完以后。
　　坐在中间的一个女人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和她说，
　　“陈童是吧，其实你很适合演电影。”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去年就有两个人一直在和她说这种话。
　　陈童张唇，说“多谢”。
　　试镜结束。
　　她走出场地。
　　向前台借一杯水。
　　喝进去的时候她双手发抖，脸色苍白。
　　女人追出来，在她旁边看她，似乎是觉得她好一点，才给她递名片，“我叫沈茵，是一名经纪人。”
　　“多谢。”陈童接过名片。她喝进去很多水，却还是觉得身体里很空。她安静很久，把名片收起来，问，“你有没有兴趣签一名新的艺人？”
　　“你是说你？”沈茵似乎是觉得她很大胆，很爽朗地笑出来。
　　“不是。”陈童惜字如金。
　　“那是你朋友？”沈茵有点感兴趣。
　　“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陈童知道，如果迟小满知道自己几次三番这样做，可能会很生气。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攥紧在衣兜里的名片，手指被名片锋利的边缘割得很痛，“但应该没有办法当朋友了。”
　　“不是朋友？”沈茵笑出来，“那你这么替她着想？她知道吗？”
　　陈童无法说话。
　　她低着眼，想要笑，但不是很能笑得出来。这很奇怪，试镜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哭。但变回陈童自己，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
　　所以她把借来的水放回去，对前台说“多谢”。
　　转身想走。
　　沈茵在身后喊住她，
　　“陈童。”
　　陈童停住脚步，转头看沈茵。
　　这天黄昏浓厚，阳光从沈茵身后淌过来。她站在她身后，笑着对她说，
　　“我不想签你的朋友。”
　　“我想签你。”
　　“你考虑考虑。”
　　陈童想要拒绝沈茵的提议。
　　她看着那片鲜艳的黄昏，忽然好想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她希望有个像沈茵的经纪人跳出来，对她说——我可以签你，但你要把你的朋友找回来。必须要两个一起签，少一个都不行。
　　这样的话陈童就可以去找迟小满。她可以用近乎于绑架的方式告诉她，如果迟小满不跟自己一起留在香港，那她的未来也会糟糕透顶。
　　陈童渴望事情会这样发展。
　　但事实是迟小满让她不要再去联系她，也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可以来解救她们。
　　陈童对沈茵说“多谢”。
　　走出试镜的场地。
　　没过多久，她拍的第一场电影杀青。导演这次举手发誓不会再把她叫回来。陈童没有说话，她再次抱着鲜花，路过香港满是霓虹的街道。
　　那天还是下雨。
　　淅淅沥沥。
　　陈童将那段路走得很慢很慢，平日里一两分钟就会路过的地方，她抱着鲜花走了半个小时，回了很多次头。
　　没有一个女孩子抱着鲜花在霓虹里冲她笑，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跑过来，把头砸进她的怀里，对她说——杀青快乐。
　　陈童蹲下来。
　　一直不肯走。
　　也还是想打电话给迟小满。她想其实只要听到她对她说“杀青快乐”就够了。只要电话拨出去，她再要求和她和好，迟小满还是会答应。
　　因为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只是陈童不该再打过去。
　　她总是很坏，很自私，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把迟小满绑在自己身边，向迟小满索取很多。这通电话打过去迟小满不会快乐。
　　整间房子都在摇晃，迟小满背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陈童姐姐，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也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们都要往前走。
　　于是陈童没有打过去。
　　她在这条街上待了整整一夜。
　　到最后手里的鲜花好像已经开始枯萎。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腿才没有那么麻。那个时候街道金光浮现，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流。
　　陈童迈步，抱着鲜花，向金色河流的另一头走去。
　　-
　　没过多久。
　　她在香港租到合适的房子，从自己在剧组的住处搬出去。
　　收拾东西之前，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回一趟北京，想到或许会有机会再和迟小满碰一次面，她打电话给邻居，问迟小满有没有回去。邻居摇头，说她们的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
　　收拾东西之后。陈童发现，其实自己也不需要回北京。她来香港的时候带上了迟小满送给她的项链，北京那个房子里已经没有更珍贵的东西。
　　搬完家没多久，她去和沈茵签约。
　　里面有一条拟定的条款，是“乙方有对所有演出工作和签约合同的最高决定权”。
　　这个条件对于新人来说很难拿到。但最后沈茵还是同意。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野心的经纪人，甚至和陈童一名新人签的合约，也都是很合理的六比四分成。陈童是六，她是四。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撑着下巴思考一会，眯着眼对她说，“可能因为我的女儿也一直想做这一行吧。我每次和新的艺人签约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她想做制片人，但是新制片人没有前辈带哪里能出头呢？她又不让我帮忙。我只好希望她做事也都会遇到我这种人，就可以一直拍自己喜欢拍的戏。”
　　陈童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茵看她一会，“你那个朋友呢？在香港吗？”
　　陈童摇头，“不在。”
　　也低头，“她很不喜欢香港。”
　　“那你还要她和我签约？”沈茵开着玩笑。
　　“是。”陈童也笑。
　　笑完以后。
　　她撇了撇眼角，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总是让她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沈茵不说话了。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签字之前，陈童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我是同性恋。”
　　沈茵很是吃惊。
　　陈童笑。
　　她想沈茵有考虑是否要继续签她的权利。所以没有说话。
　　沈茵思考了一会。
　　最后摇摇头，“我不喜欢把这件事当作谈判的条件。”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拿出笔签字，最后说，“因为我想如果我的女儿是同性恋，我也不希望她在和别人签合同的时候，要先告诉别人自己是同性恋。”
　　“这件事和我们签合同有什么关系呢？”她这样说。
　　从未产生过如此荒诞的感受，陈童忽然希望她可以是迟小满的妈妈。
　　她问，“你一直在香港吗？一直只有一个女儿吗？”
　　“是啊。”
　　沈茵签完字，笑眯眯地问她，“还是你想当我的干女儿啊？”
　　陈童摇头，说不是。
　　沈茵也没有再和她开玩笑，只是和她提起另外一件事，
　　“我比较迷信，你的名字我请人替你算过，说命里红不了。你要不要改个艺名？”
　　陈童笑，“你想让我改什么名字？”
　　沈茵像是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文件，里面有几个被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带解释，金木水火土都有，看上去也都很吉利。
　　其实陈童觉得没有必要改。她想如果改了，迟小满看见自己的时候就觉得她变了，可能不会为她高兴，也就不会来找她了。
　　但她在里面看到一个陈樾。
　　陈樾。
　　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
　　愣了一会。
　　最后对沈茵说，“就这个吧？”
　　“这么快就决定了？”沈茵吓了一大跳，“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多想想？”
　　“不了。”陈童温和地说。她盯着白色纸张上的陈樾两个字，笑了一下，“就这个吧。”
　　很久以前她在北京。她们三个凑钱算命。算命的说她的名字不好，陈痛陈痛，听起来就很痛。她当时觉得没有必要在意。现在她开始在意。
　　因为她希望有一天这个名字被迟小满看见。
　　她希望那个时候迟小满没有那么讨厌她，可能会在看见她的脸搭配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些吃惊，但还是会愿意念出她的名字，也就会发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会让人嘴角上扬。
　　她希望迟小满那个时候会笑一下。
　　-
　　和沈茵签约之后。
　　《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彻底结束，片尾的演出名单，也将陈童改成陈樾。
　　陈童留在香港，没有再回北京。她过了那场试镜，得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角色，花了很长时间去拍人生中的第二部电影。
　　不是主角。
　　但戏份也不少。
　　她泡在香港的夏天，完完全全变成陈樾。所有人喊她陈樾，陈老师。沈茵给她找来助理，照顾她在拍戏之外的生活。助理也喊她陈老师。
　　陈童忽然觉得好奇怪。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老师。
　　只是后来这部电影一直没有上映。
　　沈茵叹口气，说好浪费时间。
　　陈童摇头，对她说只要在拍戏，就不是在浪费时间。
　　后来有一段时间她没有戏拍，《在二月二十九日奔逃》没有拿到好的成绩，第二部电影也没有上映。陈童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因此遭受很多次拒绝。
　　但她还是坚持去试戏，试很多个小角色，可以是没有任何台词的龙套角色，也可以是某个主要角色的替身……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去。
　　沈茵问过她，“一般演过女主角的人不会再肯演龙套，别说是别的演员的替身。陈童，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
　　陈童吃着剧组里的盒饭，对沈茵摇头，说，“不是的。”
　　“什么不是的？”沈茵问她。
　　陈童吃干净盒饭里的饭粒，在冬日冷到出奇的太阳下笑，说，“还有人会这么做。”
　　沈茵了然，“你说的就是你那个朋友吧？”
　　陈童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沈茵叹一口气，“这样看你那个朋友，还真是一个好苗子。”
　　“早知道当时就把她一起签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陈童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把吃空的饭盒放下来，用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掏出手机——
　　白色的小方块，没有贴膜，没有戴壳，她用的时候很小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摔了蛮多次。现在边框的漆都刮掉。最近几年，她身边很多人都开始换新的手机。她一直没有换。
　　她用这台小的手机点开当时每个上网的人都会愿意点开的微博。
　　上面有个账号有差不多一万多个粉丝。账号里的女孩子的样貌已经和她记忆中有很多差别。但女孩子还是会叽叽喳喳地在微博里面分享自己每天发生的趣事。
　　今天上了台词课。今天上了表演课。今天被经纪人训了。今天终于有戏拍了。
　　陈童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冬日里有些刺眼的阳光，笑着摇头，
　　“她已经不需要了。”
　　-
　　这个女孩子曾经和她说，自己的名字和小满这个节气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随随便便的两个字。但她最后也没有改掉自己的名字。
　　于是后来。
　　迟小满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在人们口中出现。
　　就算是香港那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
　　有人很喜欢迟小满，会买迟小满代言的饮料，手机，和奶茶，会买印着迟小满笑容的杂志，会在很多贴子里面发迟小满笑起来的照片，也会发很多剪辑的片段向别人介绍这个可爱的女孩子。
　　有人很讨厌迟小满，会说迟小满声音很尖，说迟小满抢资源，会说迟小满很有心机很茶，会去把迟小满说的话、发的微博完完全全解读为另外一个意思，会在关于迟小满的贴子下面留言，说她很丑，长相太有讨好感，笑起来很假。
　　二零一六年。
　　陈童拍自己的第三部电影，《蒙太奇》。她在其中饰演一名性格糟糕的女演员。
　　因为这个角色她无法按照自己的生活经验去理解，她把自己关起来，一遍又一遍去看剧本，去练习这个角色的讲话方式和小动作。
　　陈童花费大量时间，让自己去贴近这个角色。
　　杀青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世界回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那个时候她再打开迟小满的账号。
　　发现迟小满已经很少发微博。
　　迟小满已经把自己的微博设置成半年可见。
　　陈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她去搜迟小满的名字。
　　最上面一条。
　　是一段视频。
　　迟小满穿灰色卫衣戴兜帽，被人拦住。
　　拍视频的人跟在她身后，用很尖锐的声音，对她说——迟小满你没妈是吧？
　　视频里，迟小满像朵被踩瘪的小花儿一样迅速枯萎。
　　视频外，陈童觉得心很痛。
　　她几乎没有把整段视频看完，马上退出来，攥着手机瘫倒在地面，最后发现，视频发布的日期是六个月前。
　　就好像迟小满的微博设定为半年可见。她遭受的痛苦，谩骂，恶意……对陈童而言也变成半年以后才可见。
　　想要回过头去找。大概也只会让迟小满觉得她可笑。
　　因为就像那天迟小满站在门口对她说的，她已经往前走。
　　陈童不要再回头找她。
　　不要再联系她。
　　她们在二零一三年相遇，相爱。
　　在二零一四年分开。
　　现在是二零一六年。她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是相爱的两倍。
　　陈童掐紧掌心，最后也没有办法因为半年前的事情去找迟小满。
　　二零一八年《蒙太奇》上映。
　　陈童以陈樾的名字，真的成为影后。那个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下面很多闪闪发光的人影，没有在里面找到一个迟小满。
　　她觉得恍惚。
　　仿佛回到二零一三，北京燥热的夏，她在午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影后，在领奖台上没有提及迟小满的姓名。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会变成真的。
　　陈童站在领奖台上，眼眶慢慢湿润，也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很久以前我没有钱来香港试戏。她们两个……”
　　“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她弯腰鞠躬，说，“谢谢，谢谢。”
　　没有办法提及姓名。
　　当天晚上。
　　沈茵，她的女儿沈宝之，还有剧组的几个同事，来陈童的住处为她庆功。沈宝之看见陈童摆在客厅的相框——相框里面，三个女孩子在很开心地笑。
　　沈宝之一直在国外，她匆匆拿起来看一眼，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问这是不是就是她在领奖词里面提到的两个女孩子？
　　陈童把相框接过来，不让沈宝之细看。她将整张相框都盖在桌面，笑着对沈宝之说，“是。”
　　沈宝之大概觉得新奇，问陈童那年多大，在做什么，怎么会和这两个女孩子认识？
　　陈童最开始不讲话。她盯着盖起来的相框，很久，对沈宝之笑笑，“其实就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没有太特别。”
　　当天晚上。
　　一个超过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在深夜不小心发布一条微博，只有两个字：
　　【恭喜。】
　　很快就删掉，但还是引起狂风骤雨，舆论像个撕扯力度很强的漩涡，将这两个字吞进去，变成新的吐出来。
　　有人说迟小满突然发条不指名道姓的微博说恭喜，是恶意蹭陈樾热度。
　　有人说陈樾野心很大，才拿影后就蹭顶流暗戳戳买词条。
　　有人说迟小满是不是恨死陈樾了，偏偏要在这天发。
　　有人说陈樾要恨死迟小满了，好不容易拿影后，还要被营销咖抢热度。
　　陈童看着迟小满微博下面的评论，看见自己发微博解释后引起的舆论。她坐在床尾，感觉地面很冷。但她坐着发呆很久。
　　最后。
　　她去客厅拿起相框，用黑色签字笔，把上面迟小满的脸一点一点划掉。
　　划掉之后，陈童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在下次有人来到住处，问她这两个女孩子是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说——是那年在北京，送她来香港的两个女孩子。
　　但她不希望有人会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她不希望是自己讲出去，最后把它变得复杂。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
　　二零二三年。
　　陈童再次拿到影后，迟小满也再次在同一天上了热搜。
　　热搜里，有一个视频是迟小满流了很多的血。有一条文字是说她们两个要一起拍电影。下面的话都很难听。
　　有人说迟小满梅开二度也真是恨陈樾。有人说陈樾两次都被迟小满沾上，肯定要恨死迟小满了。
　　陈童攥紧手机，从认识的人那里得到迟小满住院的消息，也从庆功宴现场逃开，用最快的速度，踏上那趟飞往北京的航班。
　　深夜的医院人多眼杂。春天的北京在落雨。陈童飞过来找了很久，一层一层找，最后她停在某一层的电梯门口，微微喘气，想要去住院楼。
　　那个视频看起来很可怖。她怕迟小满真的会死。因为生命真的就是很脆弱的事情。
　　然后电梯开门。
　　好几个和她一起等电梯的人，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身上落满了雨水的腥甜气息，她的目光落到电梯里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戴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到眼睛。
　　这个女人穿着很普通的T恤衫，身上白一块灰一块，很像是很久以前那个夏天，她也会穿这样的T恤衫。
　　她的头发比之前像是新剪过，但还是很长，身上的T恤衫穿上去也变得宽松很多。
　　她痩了。比视频里看上去更瘦。但幸好没有流那么多血。
　　很多人挤进去。她会主动挪开自己的轮椅让别人好站一些。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可爱。她依然是一名优秀的，敬业的演员，就算因为补拍戏份而受伤，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怨怪。
　　于是陈童踏进电梯，也不受控制地让自己站在迟小满身边。
　　电梯像河流一样往下淌。
　　她看了迟小满很久，发觉迟小满没有认出自己，想要去碰一碰迟小满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因此仓皇缩手。
　　不小心撞到旁边人的手肘。
　　于是身后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点一点发生碰撞。
　　“啪嗒——”
　　有东西落下来。
　　陈童去捡，也因此得到机会，很微弱地触碰到迟小满的头发。
　　她想自己可能是故意。
　　因为就算要捡东西，其实也不太需要去碰到迟小满。
　　或许陈童的爱就是如此，有好有坏。坏处是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好处是永远都不会停。
　　尽管她已经从陈童变成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二天
　　（手动放五百副墨镜，再加两包软软的抽纸TvT


第72章 「二零一三」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 大脑会替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回想重要记忆。这种现象被称为走马灯。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会想——
　　浪浪从那么高的楼跳下去，从濒死到死的时间那么短，也会看见走马灯吗？那在浪浪的走马灯里, 《霓虹》出现的次数是不是会很多？
　　不过迟小满自己确实看见过一次走马灯。
　　二零二三年，她回北京补拍一场戏, 车祸就此发生。
　　迟小满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濒死感。
　　总之那时车辆碰撞, 就像一袋爆开的薯片撒在柏油路上, “嘭——”，她的脑袋和脸都栽在坚硬路面，她闻见马路上面的灰尘味，和道具血浆的甜腻气息, 发觉自己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白。
　　“啪嗒——”
　　记忆像一瓶拧开的易拉罐汽水, 噼里啪啦, 横冲直撞地喷到她面前。
　　二零一三，北京，小巷, 燥热夏季。陈童站在巷口冲她笑。
　　二零一三, 北京, 幸福面馆, 还是夏。飞虫在灯下纷飞，浪浪的旧dv摇晃, 她们讨论她们的电影要叫什么名字。陈童笑着说，要不叫《霓虹》？
　　二零一三, 北京，寒冷的冬, 公交车站。陈童穿黑色棉袄, 口中呼出白气, 对她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二零一四，北京，年还没过，下雪，医院住院部门口，地上的雪被鲜红血液浸透，像一朵巨大的绽放的花。
　　二零一四，香港，狭窄的剧组房间，昏黄的灯光。陈童哭着对她说，小满，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其实迟小满从头到尾也都这么觉得。
　　以至于那个时候，剧组所有人都朝她奔过来，她感觉像个破掉的风筝那样被人抬起放到病床上，都在想——她的一生，好像就这么死掉也没有太可惜。
　　就是不知道，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陈童会不会为她流眼泪？会不会觉得害怕，伤心？毕竟当年她在北京遇到的两个人，都没有完完全全活到三十岁。
　　迟小满猛然在病床上曲腰咳嗽。
　　很多人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因为乱动会扭到伤口。
　　她被从闪白中拽出来，在像是要将肺呕吐出来的疼痛感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二零一四年的香港——
　　香港的夏真的很热。那是一种接近于淋了满身的黏腻汽水再被蒸出更多汗液，所有液体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觉得发晕的热。
　　迟小满讨厌这里。
　　二十一岁的迟小满从房子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拒绝陈童为自己买机票，拒绝陈童为自己打车。
　　她是个胆小鬼，她觉得陈童给自己买机票，给自己打车，会让她一直想要还，会让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一直想着就会纠缠不清。
　　迟小满不要纠缠不清。
　　最后她想起自己忘记买花给陈童，连那个小蛋糕也没有拿出来。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拿不出手。
　　那一整天她只吃了一碗面。坐大巴转深圳后，她转坐火车，回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地方。她要回去找王爱梅。
　　但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分手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却还是会觉得饿。
　　离开之前她吃完那碗鸡蛋面。
　　转坐火车的时候，迟小满闻见火车上隐隐传来的泡面味，又开始觉得饿。
　　和她连排座位的一个女孩子，掏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很多零食，卤货。她用崭新的平板电脑追剧，戴白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耳机。
　　火车上的泡面要六块钱一盒。迟小满觉得很划不来，于是没有买。她从自己瘪瘪的包里找出那个小蛋糕，幸好没有完全压碎，还是能吃。
　　长途火车环境很是糟乱，不知道哪里飘来黏腻的汗臭味。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融了的奶油蛋糕。装在便利店的时候，它看起来干净整洁，很漂亮。拿在迟小满手里的时候，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看起来很凄惨。
　　迟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过去，撞了她的肩膀，蛋糕“啪”地一下掉下来，摔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奶油四溅——
　　迟小满愣愣盯着。
　　撞她的人急匆匆说了声抱歉。
　　迟小满哭出来。
　　摇摇晃晃的长途火车，聒噪尖锐的人群，难闻黏腻的气味。她坐在座位上，像丢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样嚎啕大哭。
　　只因为一块本来就融掉、碎掉的蛋糕。
　　车厢里的人都看过来，一个两个都很是吃惊。她们没想过有人会因为一块蛋糕哭成这个样子。
　　以至于撞她的人像是吓了一大跳，也在所有人目光中赶快跑回来，慌慌张张地拿纸给她收拾，最后看着失声痛哭的她，很小心地问，“要不我再给你买一个？”
　　迟小满不说话。她只是哭。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容器，里面只装眼泪。但眼泪流出来的速度比在她身体里面积满的速度慢。所以她很痛，全身上下哪个位置都很痛。
　　她哭着说，我的蛋糕没有了。
　　她哭着说，我就只是想要这一块蛋糕而已。
　　她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
　　但没有人可以帮她把摔在地上的蛋糕复原，火车上也没有新的蛋糕可以卖。
　　撞她的人在旁边向她道过歉，最后看她还是哭，就很不耐烦地拍了二十块钱在她桌上，走掉了。临走之前，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脆弱。”
　　火车慢慢悠悠地开过山峦。
　　迟小满抱着瘪瘪的帆布包，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一点一点放掉自己身体里面酸楚的眼泪，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也饿了一整天的肚子。
　　她就是这样回到自己的家乡。
　　像一粒王爱梅脱谷机里被脱掉的谷衣，轻瘪瘪地飘回来。
　　王爱梅那个时候在园地里种菜，戴着草帽给自己心爱的白菜苗浇化肥。有人在马路上远远地喊“王爱梅你看看是不是你孙女回来了”。
　　她急匆匆地摘下草帽，换掉自己身上粘着化肥味的衣服，用肥皂洗了两遍手，才迈着小碎步从自己家的小路绕出去，绕到水泥路上，接到自己摇摇晃晃快要晕过去的孙女。
　　王爱梅不知道自己的孙女这一年在北京发生什么事。
　　刚开始接到孙女打来的电话借钱，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以为孙女在外面被欺负。后来收到孙女不到两三个月就还来的钱，她还是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怕是迟小满走了什么歪路。
　　今年夏天，迟小满就这样像地里淋过暴雨的菜一样跑回来，一个字也没有讲，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就算偶尔从床上醒过来，也都是在发呆，不再和以前一样，总在嘴里唠唠叨叨说自己要去北京当演员。
　　王爱梅还是急得在家里跺脚。她联系不上迟小满的爸爸，只好每天把早饭中饭和晚饭都做好，用迟小满小时候很爱用的贴着小猪的小菜碗，给她装好一份米饭，两份菜，再配上她自己泡的泡菜，切成碎丁丁，送到迟小满的房间。
　　那个时候迟小满会挣扎着醒过来。她好像很累，痩了很多，也变白了很多。她撑着坐起来，很乖地对王爱梅笑，笑完之后乖乖吃饭。
　　王爱梅去摸摸她的头，让她慢点吃。
　　迟小满就放下筷子，发一会愣，然后眼泪吧嗒一下落下来，砸进碗里的那头粉色小猪上。她对王爱梅说对不起，说自己没有本事，没有出息，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让王爱梅来照顾她。
　　王爱梅用力拍她的头，很生气地叉着腰说，“迟小满，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王爱梅的孙女！整个人软趴趴的！不像话！”
　　迟小满捂着被敲的头，嘴一瘪，然后放下碗，自己缩进王爱梅的怀里，在王爱梅怀里嚎啕大哭，“我以后都不要再去北京了。”
　　王爱梅刚开始还态度很坚硬地叉着腰，让她有点本事，不要随便倒下。
　　到后来，王爱梅也软了下来，她小小胖胖的身体被迟小满的泪水浸泡，变成泡发的海带。她用力揉迟小满瘦瘦的肩膀，很心疼地抹掉迟小满脸上抹不干净的泪水，说，“那就以后都不去了，不去了。”
　　这天晚上，迟小满在王爱梅的身边睡过去。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缩在王爱梅旁边，要王爱梅给她拍背才睡。
　　第二天起。
　　迟小满没有再每天都躺在床上睡觉。她早早醒过来，穿上王爱梅的旧衣服，很勤快地给王爱梅浇地，淋地，还骑着自己小时候的自行车，给王爱梅跑腿去买新的肥料和新的种子。
　　王爱梅有一片很大的菜园，里面种白菜玉米韭菜葱，也种迟小满小时候爱吃的西瓜甜瓜。
　　迟小满把肥料和新的种子都买回来。
　　她们一起弯腰在地里种菜。过了中午，太阳照在她们两个的背上。王爱梅摘下草帽扇扇风，突然对迟小满说，“迟小满，我养得起你。”
　　迟小满停住动作。
　　王爱梅扇完风，把草帽重新戴上，再自顾自弯腰去翻土。
　　迟小满眼泪掉下来。她胡乱抹了抹。脸上蹭了灰。她用力擦了擦。
　　结果王爱梅很嫌弃地说，“迟小满，你不要把眼泪掉进土里。等下我的菜长大了也会很苦。”
　　刚刚还说养得起她，现在又不让她把眼泪掉进土里。
　　“你说话不算话。”迟小满假装抱怨。
　　“我几时说话不算话？”王爱梅嘟囔着，“我说养得起就是养得起，你别来乱操心。”
　　迟小满眼眶红红地看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继续埋头去种菜，不再和她斗嘴。
　　这个夏天差不多就是这样过去。迟小满当回王爱梅的孙女，不再当北京那个跑来跑去的龙套演员，也不再谁喜欢的、因为梦想而闪闪发光的年轻人，更不用当在香港街头晕过去的陌生旅客。
　　她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王爱梅也没有多嫌弃她。反正她有手有脚，可以在家里帮王爱梅种菜，还嘴甜，可以帮王爱梅赶集的时候讨价还价。
　　有一天她陪王爱梅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王爱梅在旁边栽瞌睡。
　　电视机里说，今年就业难，不少地方兴起大学生回乡潮。迟小满看一眼旁边的王爱梅，理直气壮地想自己大概也算是回乡潮中的一员，因此也劝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
　　然后播到下一则新闻。
　　关于香港。
　　迟小满愣住。其实她不是很能听懂新闻里面说香港开了什么什么会。
　　她只是盯着香港这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等这则新闻播完。
　　她在电视机面前呆坐了很久，最后关掉，躺回王爱梅的身边，努力缩小着身体，听着王爱梅时小时大的呼噜声，努力装作自己睡着。
　　其实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回一趟北京的。浪浪还被她留在北京的房子里面。
　　只是上次她打电话过去问房东可不可以帮忙寄回来，房东说她们才刚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怎么看起来就好像要退租？她就没有让房东帮她寄了。
　　不是她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是陈童替她交了三个月的房租。
　　陈童担心她回北京会没有地方住，担心她一个人又去住在幸福路里面。
　　陈童相信她会回北京。陈童相信她，会有勇气再把自己的梦捡起来。
　　那天迟小满挂断电话，躲在被子里面很小声地哭。
　　王爱梅翻过身来，呼噜声停了一会。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叹口气，“迟小满，你想回去就回去。”
　　迟小满不说话。
　　她往王爱梅怀里缩了缩，抱着王爱梅因为年纪变老肉变得很松的腰，想象自己是可以不用长大的迟小满，是心里面没有烧着梦的迟小满。
　　王爱梅拍迟小满的背，慢慢又打起呼噜声，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迟小满没有收拾东西回北京。
　　她还是待在王爱梅的菜园里面。
　　最近新的种子种下去，已经有新的芽发出来。她戴着王爱梅的草帽遮太阳，因为自己没有带很多衣服回来，就穿着王爱梅的旧衣服躲在菜地里，摸了摸那些脆弱的新芽，在地里发着呆想——要是所有的事情都和种菜一样就好了，只要种子撒下去，再浇一点水，一点点化肥，就会有实实在在的果实结出来。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事实可能会是她在春天撒很多粒种子在地里面，努力浇水，努力施肥，但是到最后也没有一点用。就像她在北京坚持留下来的好几年，告诉每个人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演员，但到现在其实也是一点用没有。
　　“咔嚓——”
　　有闪光灯突然出现在眼前。
　　迟小满掰一点草帽帽檐挡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结果菜地迎面的那个土坡上，真的有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力地朝她挥手。
　　草帽帽檐弹回去。迟小满挠了挠下巴，不说话。
　　女孩子便气喘吁吁从对面跑过来。她身上挂着一根很漂亮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相机。她冲迟小满笑，问她，“我刚刚在那边看见你，觉得你站在菜地里面很神奇，所以想给你拍组照片，可以吗？”
　　迟小满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她扶了扶快要被风吹落的草帽，低头去浇菜，“你为什么要给我拍照？”
　　女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我是一名摄影师，今天来你们这边采风。刚刚看见你，觉得你挺上镜的，在相机里面看起来感觉很好。”
　　“好吧。”迟小满点头，躲开她一点，自己把淋化肥的小瓢放进桶里，仰起下巴对她说，“但是我没有钱给你。”
　　这个说自己是摄影师的女孩子笑得不行。她笑的时候鼻子皱起来，看起来有一点可信，“其实我也是个半吊子，没办法收钱的，就是想给你拍拍照。”
　　原来这样。
　　迟小满点点头。
　　她木着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王爱梅的旧衣服，“那我去换身衣服配合你。”
　　“不用。”摄影师拦住她，“就这样挺好的。”
　　好吧。迟小满不知道这个摄影师是什么意思。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件小事。她现在很有时间去做，所以也很配合摄影师的采风活动。
　　但这名摄影师很奇怪。她要求迟小满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她。
　　迟小满就没有再管她。
　　迟小满今天还有很多亩地要浇，也要去看看前几天自己贪新鲜在种子店买的向日葵有没有发出芽来。所以一整天下来，她就只是很普通地在地里做自己平时也会去做的事情。
　　到天黑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摄影师有没有给她拍出好看的照片。后面一辆巴士车开到对面的马路，摄影师要走，也很诚恳地对她说谢谢。
　　迟小满说不谢。
　　摄影师低头看照片，又对她说，“我这组照片可能会发出去哦。”
　　“发到哪里？”迟小满还是有点警惕。
　　“到微博。”摄影师解释，“我有一个账号，会发我的摄影作品。”
　　“好。”迟小满点头。她还是没有那么小气，“你发吧。”
　　“好。”摄影师也学着她点头的幅度点头，再次很友好地对她说“谢谢”，最后踩着黑掉的天，跳上那辆巴士，从迟小满的眼睛里开走。
　　这只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迟小满当时没有多在意。
　　后来她偶然想起这件事。
　　也想过要注册微博，去找一找这个摄影师给自己拍的这组照片。
　　至少可以找来给王爱梅看一看。
　　她是这么想的。
　　但二零一四年，她们家里还没有装网络。她用的卡在这边信号也不是很好。在马路上勉强找到网络信号试了一次，没有注册上，后来也就忘记这件事。
　　是在九月份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很会种地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地里看自己的向日葵，然后很满足地坐在向日葵地里发一个上午的呆。
　　她变得离北京很远。
　　电影，拍戏，和剧组……这些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也都很少会让她想起来。
　　迟小满觉得生活好像可以这样继续下去。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但也会有蓝天白云。
　　只是有一天。
　　王爱梅突然走进已经被迟小满掌控很久的地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很久，忽然用手指捅一捅她的腰，很理直气壮地对她说，“迟小满，隔壁李阿姨家的女儿要去北京上大学，你送她去。”
　　迟小满被她捅得很痒，也不知道王爱梅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来。但她很有骨气，她说，“不要。”
　　王爱梅便瞪着眼睛，“那你不要再在我的地里种你的向日葵！”
　　迟小满觉得王爱梅出尔反尔。
　　刚回来的时候还说可以养得起她。结果还不是养一段时间就不想再养。她很委屈，觉得自己在王爱梅心里还没有那块地重要。
　　她叉着腰，乱发脾气，“王爱梅你一点都不爱我！”
　　“瞎说！”王爱梅也叉着腰和她面对面，“除了我还有谁会愿意养你这么久！”
　　“就是有人会！”迟小满嚷嚷。
　　“那你说谁会！”王爱梅也嚷嚷。
　　迟小满突然安静下来。
　　她不说话，继续坐在地里面看着太阳发呆。
　　前几天，北京的邻居打电话问她——
　　小满，你们家里是不是一直没有人。我前两天碰见你们房东，听她说你们又续了半年的房租，所以你们还在住吗？怎么一直都没有人回来？门口都贴了很多传单。还是我要帮你清理一下？
　　夏天快要结束了，蓝天白云也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长。迟小满的向日葵还没有开。
　　她坐在地里，被太阳直直地晒着。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开始流眼泪。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个样子。原本还好好的，但话说到几句，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好像是哪一句话就会把开关打开，让她变回那个胀胀的容器。可能是因为这个容器里面装着一颗没有完全死掉的心。
　　王爱梅看见过很多次她莫名其妙开始擦眼泪。这次也看见。她在迟小满旁边坐下来，叹一口气，“迟小满，你这个样子的话，等你爸爸回来，他就真的不会让你再去北京了。”
　　迟小满埋头抱着膝盖。
　　王爱梅用粗糙的手指刮了刮她的脸，“你忘了之前他那么骂你打你，你都要带着巴掌印跑去北京吗？”
　　“不要后悔。”她抱紧迟小满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脊，“我也不是养不起你。”
　　“但是以后要是我孙女真能成大明星，我可要后悔死让你被我养着咯。”
　　迟小满从王爱梅怀里抬头。
　　蹭了蹭咸涩的泪水，
　　“那我，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照顾好我的向日葵？”
　　王爱梅马上用力拍她的头，
　　“一点出息没有。”
　　“年纪轻轻的，每天向日葵向日葵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真的等迟小满去了北京，没过多久，王爱梅就托人用智能手机给迟小满发来照片——是王爱梅站在向日葵地里，很骄傲地戴着草帽，双手叉腰的样子。
　　那个时候迟小满蹲在路边笑出来，然后给王爱梅打去电话，很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向日葵！”
　　回到北京后的那段日子并没有太顺利。
　　迟小满过惯了每天浇地翻地的生活，再来北京，骑自己那辆被遗留下来的小电驴，打一份勉勉强强的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都像从前一样去跑组。
　　差不多花了一两个月。
　　她重新恢复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试戏跑剧组，再每天被拒，被问她的公司是哪家，被问她有没有什么代表作品可以拿出来看一看，被问她毕业院校是哪一个，被问她有没有意愿为这部戏投一点资。
　　迟小满没有公司，没有代表作品，毕业院校和演戏这一行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钱可以投资。
　　迟小满只有一个梦。
　　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从前她不会因为这个梦感到羞耻。现在她会有一点，她没办法在人家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跟人家说——我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演员梦。
　　她没有办法说出去。
　　从秋天到冬天，迟小满都在便利店里打工，她在便利店里面看见很多有稳定工作西装革履的客人，也偶尔看见穿校服在外面背着书包走的学生。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临时工绿色马甲，吸吸鼻子，又继续去擦客人吃完泡面沾着泡面汤汁的桌子。
　　从便利店到住处要坐一趟公交车。
　　有时候下班，迟小满坐在公交车上，掀开眼皮，看见车在明亮的路灯里一直往前开，她没有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然后她看见车拐过幸福路的影子，也会想——自己为什么在今年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没有毕业，还是因为有浪浪陪着自己，或者是因为……
　　陈童？
　　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迟小满的心脏会骤然缩一下，像整个人都被车撞到天上，再狠狠摔落下来。
　　有时候她把这个名字念出来，都会觉得好陌生，觉得她们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还有的时候她想起这个名字，会发现原来这个名字好简单，其实只有一个单字，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难忘掉。
　　就和香港一样。
　　明明是一座那么陌生的，只去过两次，两次印象都不太好的城市。但每次听到，也会让她觉得心脏被一双手给揪起来，然后就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泪流满面。
　　是在年底的时候，迟小满在房东很是奇怪的眼神下，拎着一个行李箱，抱着那个彩色蛋壳，搬出那间再次被续租的房子。
　　其实厚着脸皮住了三四个月。她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陈童。
　　她知道陈童是想她好，是想她不要放弃自己。
　　她知道陈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相信她。
　　但她也知道，再住下去，她们两个人可能都不会再有办法往前走。
　　迟小满很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
　　也很不喜欢自己没有本领，要让一个在香港的人还总是担心着她。
　　后来房东没有再联系她，可能是房子已经重新租出去。
　　那天迟小满拎着行李箱在街头走，本来只是想先找个地方临时住一阵。最后没有找到，就给自己买了张电影票，去看一档深夜场的电影。
　　电影院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迟小满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的骨灰，看一场深夜场的无聊的喜剧片。
　　没有很害怕，但是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旁边有人给她递纸。
　　她说谢谢，吸了吸鼻子，睁着眼睛给自己擦眼泪。
　　旁边的人盯着她看。
　　她擦完眼泪，觉得这个人奇怪，便抱着骨灰盒和行李箱挪到更旁边的一个位置。
　　这个人笑了。
　　是个女人。
　　迟小满听到声音后放心了些，这也才敢去看这个女人的脸。
　　荧幕昏暗，她有些看不清。女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东西。
　　迟小满吸吸鼻子，没有再看女人。
　　她继续看电影，继续看这部很无聊的喜剧片，也继续哭。
　　看到散场。
　　也哭到散场。
　　片尾电影名单缓缓播映。
　　深夜场的人不多，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只有迟小满和刚刚给她递纸的女人。
　　迟小满努力睁着自己被泪水糊掉的眼睛，看片尾名单。
　　女人在看她。目光像是在打量。
　　灯亮起来，迟小满哭到片尾名单播映结束，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女人走过来，坐到她隔壁的位置，眯着眼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前段时间有组照片在网上很火？”
　　迟小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她泪眼朦胧地摇摇头，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骗子，便低头，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和浪浪想往外走。
　　女人没有跟上来。
　　迟小满松一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住的地方。
　　所以她第二天还是来到这家影院。
　　白天在等待的地方坐着，晚上就花钱给自己买一张票。这次是一场结尾会揭晓一切都只是主人公在幻想的恐怖片，迟小满还是哭得泪流满面。
　　结束之后，全场灯光大亮。有一个女人递纸给她。
　　她低着脸，说谢谢。
　　女人抱着双臂，问她，“迟小满，你是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她不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女人笑。她从自己的小包里夹出一张名片，递给迟小满。
　　迟小满犹豫着接过来。
　　同样的珠光纸，同样闪闪发光。
　　不同的名字。
　　她盯着名片上“宋莺莺”三个字发呆。
　　宋莺莺盯着她看了一会，说，
　　“其实前段时间我就看过你那组在网上很火的照片，我联系过摄影师，她说她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昨天我在这里看到你，还以为是认错。”
　　“我这阵子在签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昨天回去以后，有个认识的朋友看到公司的海报就向我介绍你。她说她欠你一次机会，本来答应你的事情最后还让你被换掉，问我对你有没有兴趣。”
　　迟小满费力地理解这段话。几个月前从香港回来以后，她就没有再和那名副导演联系过。她在电话中的质问很没有礼貌，她没有想过副导演会再帮她。
　　宋莺莺停了一会，像是等她消化好，才继续往下说，“说实话我有兴趣。”
　　迟小满动了动唇。
　　她不太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好像一块蛋糕再次砸下来，软绵绵地砸到她头顶，对她说这是失而复得的机会。
　　“但我不想要签一些普普通通的新人，这些人我要是想签，电影学院一抓一大把，只要我想，她们也都会乖乖听话。说实话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看到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但在这之前，我会给你两条路。”宋莺莺说。
　　“什么两条路？”迟小满这才勉强开口回答宋莺莺的话。
　　宋莺莺眯了眯眼睛，
　　“第一条路，你演一部戏，只有一百个人喜欢你，没有人讨厌你。”
　　“第二条路，你演一部戏，会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喜欢你，但也有一万个甚至一百万个人厌恶你，咒骂你。”
　　她看着迟小满，站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对迟小满笑，
　　“迟小满，你会选哪一条路？”
　　迟小满想要选第一条。
　　选第一条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总说自己想当大明星，想赚很多很多钱。可实际上，她没有力气再做那么大的梦，也没有力气承受做那么大的梦却又碎掉的绝望。
　　她连一次角色被换掉都差点接受不了。
　　她不敢再想去当大明星。
　　所以她脸色苍白地攥紧手指，很快就做出决定，想要对宋莺莺说选第一条。
　　但宋莺莺说不急。
　　她说，“迟小满，你可以回去再想一想。”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想的。这对迟小满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二零一四年，浪浪摔下去，有一部分她也摔下去。陈童飞走，有一部分她也飞走。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的迟小满自己，胆小，脆弱，不敢承受伤害，也不敢做很大的梦。
　　唯一攒下来的勇气，是还去相信宋莺莺不是骗子。至于一万个人，一百万个人，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就算只是看见她……对她来说，也都是完全不敢去想的事情。
　　这天晚上，其实迟小满没有思考太多。她也没有因为收到这张名片，就很奢侈地去酒店给自己开一间房。
　　但她再次回到幸福路。
　　她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在通往幸福路的那条漆黑的隧道里面慢慢走。
　　走出来的时候，迟小满习惯性抬头。
　　看见月亮。
　　她突然想打一通电话给陈童。
　　告诉她自己有了机会，可以签到经纪人，也告诉她不必再担心她，也不必再给那间房子续租。
　　迟小满也真的拿出手机。还是那一台，和陈童一模一样的那一台。可是最后事情没有像上两次发生的那样。
　　她没有拨通这通电话。
　　她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
　　似乎有了新的机会。
　　却也害怕新的机会再一次抛下她。
　　迟小满发觉自己好像没有办法相信这次机会不会马上从她身边跑掉，也没有办法相信这样好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次她没有奢侈。
　　没有买小蛋糕。
　　没有打一小段出租车。
　　也没有给自己买红眼航班。
　　冬天的迟小满，已经是没有勇气去奢侈的迟小满。
　　她站在北京街头，呼出一口一口冷气，靠跺脚搓手给自己御寒。她也没有敢去幸福路和幸福面馆。她只是想站在月亮下面，等到天亮起来，就去打电话给宋莺莺，说自己要选第一条。
　　只要有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好了。
　　迟小满这样胆小地想。
　　但天亮的时候，金光弥漫，像一条金色河流从隧道一头流进来。她站在河流里面，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来自浪浪没有销号的翻盖手机。
　　电话里有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用着她不是很能听懂的方言，对她说，“你妈妈今年在疗养院的费用都还没有交。怎么办呢？”
　　其实迟小满也不是很能听得懂这句话。她没有妈妈，也没有见过浪浪的妈妈，不太清楚是谁的妈妈住在疗养院。
　　所以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呆，听电话里面的人唉声叹气，很缓慢地意识到自己拿着的是浪浪的手机，也才勉强从自己记忆中抽出一件事实——
　　很久以前，浪浪给她留一个文档。文档里面，浪浪给她留过一段话——如果钱还有剩，麻烦她全部打去给一个账号。
　　可是钱最后没有剩。
　　因为迟小满把所有欠的钱还掉，最后存折里面只剩下三百四十四块。
　　她想等自己存多一点，再一起打过去。后来她打很久的工，攒钱给自己买了两台智能手机。再后来她也没有想起来还要打钱过去。
　　因为迟小满去了香港，因为迟小满回到王爱梅身边……她把这件事全部忘掉。
　　迟小满问电话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的人意识到她不是浪浪，反过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只好说王恩情在上个冬天的时候已经去世，她是王恩情的朋友，不知道王恩情还有亲人。
　　电话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很久，像是接受这个事实，用很轻的声音问，
　　“那她最后是生病去世的？”
　　其实不算。
　　因为浪浪是自杀的。
　　但这么说可能会让对面很难消化。
　　迟小满摇了摇头。
　　意识到对面可能不能看见她摇头。她分开双唇，说，
　　“因为没有钱。”
　　浪浪是因为没有钱才死掉的。
　　迟小满在这通电话中彻彻底底接受这个事实。挂了电话，她站在金色河流里，感觉金色河流快要淹到自己的喉咙。
　　很久。她很费力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名片，用自己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去拨通这上面的电话，对着那边像是已经把她忘掉的宋莺莺说，
　　“我选第二条的话，有一天可以攒到钱自己去拍电影吗？”
　　宋莺莺像是很意外，在电话中顿了顿，“那我发你一个地址，你过来找我签约吧。”
　　迟小满说好。
　　她挂了电话。
　　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在金色河流里蹲下来，捂着脸，很多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
　　她昨天去查过宋莺莺，知道对方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经纪人，手底下有好几个大火的艺人。她不知道对方要怎么做到让一百万个人喜欢她，一百万个人讨厌她。她只是觉得心脏很痛，也突然好想陈童。
　　她对着浪浪的dv说过很多遍自己想当大明星。但她其实没有贪心到那个地步，从来没有想过要有一百万个人喜欢自己。
　　她只是想演戏。
　　她只是想让浪浪活下来。
　　她只是想让陈童一直拍自己喜欢的戏。
　　她只是想把《霓虹》拍出来。
　　如果这些全部都无法实现，那至少也该让浪浪的妈妈活下去。
　　迟小满站起来，擦干净眼泪，拎着行李箱，抱着浪浪，淌着金色河流，往路的另一头走去。
　　-
　　宋莺莺真的是一名很有魄力的经纪人。她签下迟小满，就真的愿意给迟小满投资。
　　她给她找干净的房子，她送她去上表演课，台词课。她让人给她拍好看的新人照，给她在网页上面列出专属的个人资料。
　　她安排她上综艺镶边，安排她因为游戏惩罚不小心摔断胳膊的综艺环节，也安排她在惩罚过后仍然笑嘻嘻看镜头的剪辑，还安排人把这些剪辑发在网上心疼她。
　　她给她挑剧本，专门挑那种角色有高光，会惹人心疼的剧本。她给迟小满很多机会，去试以前迟小满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去试的角色。
　　迟小满很感激宋莺莺。
　　她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老老实实和宋莺莺交代。她和她说自己很想拍一部电影，说自己之前住在幸福路，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好朋友，还和一个女人谈过一场恋爱，和她说她的生日不在5月22日。
　　宋莺莺也都无所谓。她说她会给她处理好所有的过去。她说，其实有的故事也有讲出去的价值。她和她说，就算是她骗自己是在5月22日生日这回事，也可以实话实说，没有人会怪她。
　　迟小满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只好配合宋莺莺，让她在自己的资料里面写自己是5月22日生日。
　　后来有一天，在一档全剧组都上的谈话节目里面。主持人问过主演一些问题，专门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小满，听说你在资料上的生日是假的，是真的吗？”
　　迟小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宋莺莺说她可以实话实说。
　　所以她实话实说。
　　镜头对准她的脸卡到很近很近的距离。她对着镜头，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后来她抠着手指，眼睛慢慢变红，也慢慢地说，
　　“对，我其实不是在小满迟一天出生的，但我希望我可以在这一天出生。如果是因为我出生在一天她就给我取这个名字的话，就代表我的妈妈肯定很爱我。”
　　她说了真话。
　　现场每个人都盯着她。每个人的目光都不一样，有讶异，可怜，却也有不满，厌恶。
　　镜头也对准她。
　　她低眼。
　　镜头对准她的睫毛。
　　她看别人。
　　镜头也还是对准她。
　　所以最后迟小满只好笑。
　　第二天，她这段镜头上了新闻。她看见镜头里的自己微笑的嘴角有些发抖，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面很空洞，她看见自己的睫毛有一根很狼狈地掉下来，掉进眼睛里面，让她的眼睛看上去很红。
　　她看见下面有人评论：【这样的故事听多了，迟小满，你有什么特别？】
　　迟小满不知道可以怎么反驳。
　　她想她是不是不应该说出去。
　　但也就是那几天，她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自己，也会有人拿着手机和镜头对准她。
　　她觉得很奇怪。
　　她演的那个角色其实戏份很少，不应该让她得到那么多关注。
　　但她出门买菜也被拍，她穿一身很普通的卫衣卫裤。被拍到之后，有人专门发出来，起标题说——女明星这么穿是接地气还是完全没有美商？
　　迟小满点开帖子。
　　看见她在照片里努力挡脸的样子看上去很局促，也看见有人在下面评论：
　　【她就是不好看啊。也不知道那组照片是怎么火的。】
　　【就这？女明星私下里这么普吗？】
　　【我感觉我收拾收拾也能去当明星了。】
　　【还天天买通稿，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土。】
　　迟小满抿紧唇，把手机关掉，去照镜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演戏，就需要完全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也就是在第二天。
　　宋莺莺给她找来人搭配衣服。里面的每一套，都是迟小满穿不起的价格，大部分尺码都很小很小，迟小满不是很能穿进去。
　　她努力把自己挤进去，问宋莺莺，这些衣服是不是太小了。
　　宋莺莺从上往下打量她，对她说，“迟小满，你至少还需要痩十五斤。”
　　迟小满沉默。
　　她明白演员演戏是需要配合调整体重。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痩十五斤那么多。
　　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胖，也觉得自己的衣服没有那么丑。
　　但宋莺莺对她说，“迟小满，你把你的旧衣服旧鞋子全都丢掉，一件也不许再穿。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只能穿我给你搭的这些衣服。”
　　迟小满不明白。
　　宋莺莺眯着眼对她说，
　　“等你成了大明星，你穿什么都会有人觉得好看。”
　　“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你如果不靠这些，没有人会看见你，没有人会喜欢你。”
　　“所以只能听我的，明白吗？”
　　宋莺莺离开后，迟小满看着自己很喜欢的那双帆布鞋，和自己穿很多次都不舍得扔的红色T恤衫发呆。
　　她开始在这件小事中明白另一件小事，原来真正的她自己太廉价，太寒酸，不值得被人喜欢。
　　迟小满听了宋莺莺的话。
　　她把自己的旧衣服旧鞋子都丢掉，她减掉比宋莺莺说的更多的二十斤肉，穿上宋莺莺给她搭配的衣服，也听宋莺莺的话，练习嘴角微笑的弧度，每天照很多遍镜子，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知道镜子里面那个人是谁。
　　不过这些都没有关系。
　　因为她开始有戏拍，也开始有钱，可以去给浪浪留下的那个账号打过去。
　　但是宋莺莺给她投资的钱，她都要还。所以她和宋莺莺签的合约，分成比例是一比九。她是一。宋莺莺是九。迟小满可能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她没有觉得这种比例不对。她以为是自己找到救命稻草，所以努力抓紧。
　　二零一七年。
　　迟小满演到一个自己很喜欢的角色。
　　那是一个名字喊出来会让人觉得很愉悦，但听上去却很悲伤的女孩子。她是一个女明星。她从一开始就自杀了。但整部剧都在演她的一生。
　　读完剧本，迟小满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面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一个人读起来为什么可以这么悲伤。迟小满演她的故事，却也还是在戏外看着她一点一点死掉。
　　杀青之后。
　　迟小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走出来，也开始明白浪浪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但迟小满开始被很多人骂。
　　很多人说她抢掉谁的角色。
　　很多人因为她开始讨厌这个角色。
　　后来平台上的剧和综艺都会有弹幕。
　　迟小满去看那些弹幕。
　　她看到很多人骂她长相不够大气，说她唇珠很大，质问她是怎么拿到这个角色？她看到很多人骂这个角色不要脸，戏里戏外不过都是贱女人。
　　迟小满突然后悔自己选的是第二条路。她想反过头去选第一条路，她只要一百个人喜欢她就可以了。她不想有人那么讨厌一个死掉的女孩子。
　　她被堵起来，在路边抱着膝盖，躲在帽子下掉很多眼泪。想要吃完这碗面就打电话告诉宋莺莺，自己想要后悔，想要回去选第一条路。
　　鸡蛋面里没有鸡蛋。
　　但她刷到条新闻，里面有个女演员在拍完电影后接受采访，对镜头说——
　　我是演员，陈樾。
　　陈樾。
　　陈樾。
　　迟小满突然站起来。
　　她从高楼大厦跑到幸福路，像个疯掉的人一样，想象自己还是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象那是夏天而不是冬天，她再次跑过那条长长的隧道。
　　这条隧道这几年已经改建过，灯光很亮很亮。在夜里也亮得像白天。很多辆车从隧道里开过去。迟小满像发疯一样从隧道这头跑到那头。
　　有一辆三轮车和一辆电驴从她身边擦过去。三轮车上后有条用细绳绑起来的塑料椅。电驴后面有两个戴着头盔的年轻人，在举着手大喊“我们马上要到幸福路了！”
　　迟小满突然停下来，在风里曲着背，很用力地喘气，吐气，最后她蹲在路边呕吐掉自己的痛苦，抹掉眼泪，再很费劲地站起来，她全身发麻地再次往隧道另一头走。
　　她还是要拍《霓虹》。
　　就算浪浪不在。
　　就算女主角已经不能是她和陈童。
　　她也要拍《霓虹》。
　　迟小满还是要在第二条路上走下去。她要走到底，她要用力走，奋力走，她要走到自己可以把《霓虹》拍完的那一天。
　　二零一八年。
　　迟小满接到电话，坐上飞机回到贵州，接到一个从疗养院恢复，被医生判定为精神状态可以出院的女人。
　　女人从来都不开口说话，也基本不怎么理人。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畏惧，却还是会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对她很温柔地笑。
　　她被迟小满接到北京。
　　刚开始她每天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后来她开始慢慢走出来，有的时候陪着迟小满去剧组。再后来，她慢慢恢复正常，每天花很多时间看迟小满演的戏，看迟小满的综艺。她开始认真生活，也会给迟小满煲汤，做饭，也会在家里做很多家务。
　　后来，迟小满的第一任助理辞职。
　　女人很笨拙地在手机上打字，和她说——小满老师，我也想为你做点事情。
　　迟小满笑，说其实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其实只要她在她身边，她就会觉得好过一点。
　　女人便再打字，问她——小满老师，我这段时间学着上网，看到你总是被很多人围起来，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面。小满老师，我可不可以当你的助理，在这种时候站在你的身边。
　　迟小满很诧异。她不知道女人的情况可不可以给人当助理。她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可以给对方找点有价值感的事情去做，这样有助于恢复。
　　迟小满想了很久。
　　最后她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再请新的助理。在剧组的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己来，只是在北京的家里，她想可以让女人照顾自己。
　　因为她想好不容易。
　　从贵州到北京，女人肯定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迈出这一步。
　　助理的事情从那天开始确定下来。
　　迟小满对女人笑，“阿云阿姨，那就麻烦你以后照顾我了。”
　　方阿云松一口气，陪着她在阳光房的阶梯上坐下来。
　　她用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也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抱紧膝盖。
　　这段时间她很累，宋莺莺给她安排的休息时间很少。进组之前，她几乎没有太多时间去揣摩角色。杀青之后，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去做迟小满自己。但方阿云在，就可以让她暂时当一会迟小满。
　　她让自己很放松地靠在方阿云的肩膀上，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你放心，再稍微等一段时间，我就可以拍电影了。”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
　　她大概是在对她说没有关系。
　　她想方阿云的声音或许会和陈童很像，都是柔柔轻轻的。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到浪浪。”
　　迟小满吸吸鼻子，“虽然她肯定会说让我不要总想着电影，也会让我不要那么轴。但我还是想自己把她的电影拍出来。”
　　方阿云沉默下来，她揉揉迟小满的肩，给迟小满打字，说，“小满老师，你辛苦了。”
　　迟小满笑，“不辛苦。”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慢慢红掉。
　　她摸摸迟小满留到很长的头发，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她的女儿头发也很长。但她们很久没有见过面。因为她女儿一直在生她的气。所以她只是从迟小满那里看到她女儿的照片——卷卷的，发着黄，长度到胸口。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女儿脸色已经很不好，但还是在用力地看着镜头笑。
　　她的女儿不喜欢她给她取的名字。她的女儿自己一个人那么辛苦地跑出来，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想要重新活一次，但最后却又还是被她拽回去。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她，把头挨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也想她了。”
　　方阿云摸摸迟小满的头，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里，玻璃门里面有个彩色的蛋壳盒子，里面装着她没有活过三十岁的女儿。
　　她又去看迟小满。
　　闭着眼睛很累很累的迟小满。
　　和那张合照里比起来几乎快要痩掉半个自己的迟小满。
　　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迟小满。
　　上次戴了便宜发圈在机场拍到，就被说寒酸的迟小满。在那些方阿云每天会打开看的综艺节目里能量很足，总是拼尽全力去做，被很多人说做戏，也被很多人说用力过猛的迟小满。
　　吃饭吃太多就会吐的迟小满，吃饭小口小口随时会让她帮忙检查表情的迟小满。
　　很有本领，把她从疗养院接出来的迟小满。很善良，很美好，却有很多人讨厌的迟小满。很会坚持，一直想要帮她女儿拍电影的迟小满。
　　很久之前那天，方阿云听到自己剩下的那个女儿也死掉的消息，开始努力配合治疗，努力吃很多药，吃很多饭，努力和别人交流，她努力达到出院的标准。
　　没过多久，她拎着自己的包从疗养院里走出来。太阳很大，疗养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遮着太阳。有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树下面冲她笑。
　　她还以为是她的女儿来接自己。
　　方阿云抹抹眼角的泪，打字问旁边的迟小满，“小满老师，你今年几岁？”
　　迟小满很疲惫地阖了阖眼皮，“二十五。”
　　却还是弯着眼睛，轻轻对她笑，“阿云阿姨，我是不是还好年轻？”
　　今年二十五岁的迟小满。
　　方阿云看着她，眼眶再次湿润。
　　迟小满也看着她。像是感觉到她的难过。迟小满冲她笑，也挨她更近，然后歪头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被放在玻璃柜子里的彩色蛋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她说，“阿云阿姨，你不要难过。”
　　方阿云摇摇头。
　　她擦掉眼泪，给迟小满打字，“小满老师，你有的时候，也要为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迟小满看到这句话很困惑地眨眨眼。然后她对方阿云笑，说，“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我自己做的呀。”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没有继续打字。
　　迟小满缩在方阿云的肩膀旁边，慢慢睡着。后来像这样的觉，她都很少有时间去睡。再后来，她开始失眠，她变成一个就算有时间也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大人。
　　二零一九年。
　　听说城中村开始重新规划，未来不久可能会全部拆掉。
　　迟小满从剧组收工，本来要回家，却忽然自己跑到幸福路。
　　那个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知道她，开始在路上认得出她。
　　她自己跑过去，还是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她跑到幸福路香水巷，她看到那一栋她们住过的楼，看到地下车库上贴上去后来也没有人去摘下来的、画着拱门彩虹的瓦楞纸板，看到自己从前路过时总会捡起一颗石子往上扔的破窗户。
　　她努力睁着眼睛。
　　从地上捡起一块薄薄的石头，以为自己会和二十岁的迟小满一样，用力去扔窗框。
　　但有人在身后很大声喊她，
　　“迟小满！”
　　很多人围上来。很多人举起手机拍她。很多人追着她，堵着她。
　　石头从手里掉下来。
　　她蹲在路边抱着头。
　　不让自己脸上的眼泪被拍到，不让人看到自己不好的表情。
　　宋莺莺派车过来接她。
　　迟小满耗费很多力气才钻到车上。车缓缓从人群中开出去，她发着呆，透过车玻璃去看幸福路。
　　宋莺莺很不满意地对她说，“迟小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被拍下来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你现在再去做就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
　　迟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到褪色的灰色卫衣。她攥紧卫衣袖口，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变得好像一只发灰的水鬼。
　　“迟小满。”宋莺莺戴着蓝牙耳机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皱着眉和她说，
　　“从今天开始会有很多人在这边蹲你。还会有很多住在这里的人，都在这里编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给你。你以后都不要再来这边。”
　　迟小满木着脸点头。
　　对宋莺莺笑。
　　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还有——”宋莺莺像是想起什么事，转头问她，“那个以前和你谈恋爱的女人还住这里吗？需不需要我去处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说，“没有。”
　　宋莺莺眯紧眼皮盯她，“迟小满，你骗谁都不可以骗我。”
　　迟小满张开唇，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喉咙里呕吐出来。
　　但她还是对宋莺莺笑，“真的没有。”
　　“她……”
　　迟小满用力抠着手指，“她，她早就走了。”
　　“那你半夜到这里来做什么？”宋莺莺很敏锐。
　　“我……”迟小满分开双唇。
　　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她只好说，“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
　　从那天起，她真的没有再来过幸福路。
　　但有一天，迟小满晚上做了梦醒过来，一个人坐在阳光房的阶梯下发呆。她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觉得像一只鬼在看着自己。
　　方阿云打开房门，揉揉眼睛走到她旁边，给她盖一件外套。
　　迟小满抱紧方阿云，在她肩膀上轻轻地说，“阿云阿姨，我可不可以……再晚一点拍电影。”
　　方阿云摸摸她的头发，大概是说可以。
　　迟小满很努力发出声音，“因为我……我想买个房子。”
　　“对不起。”
　　她抱着方阿云，披散着头发，流很多眼泪，很艰难地、很短暂地变成二十岁的迟小满。她抠紧方阿云的手腕，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
　　“阿云阿姨。”
　　“我好像……只能再等几年再拍电影了。”
　　方阿云不说话。
　　她把迟小满披散下来的长发一点点梳起来。她用迟小满最喜欢的那个发圈，慢吞吞地给迟小满绑好头发。最后她拍拍迟小满的背，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迟小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这几年她已经不会再像以前这样哭。她流眼泪，都不会再发出声音。
　　她不再是那个积满眼泪的容器。她慢慢变成一个空掉的壳子。
　　但她还是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
　　迟小满找到房产中介，请求对方帮忙，用在当时比较高昂的价格，购买到两栋在幸福路的房子。
　　但她自己一次都没有再去过。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事情。
　　二零二一年年底。幸福路要全面拆除。迟小满很久都没签字同意。
　　这也是她为自己做的事情。
　　-
　　有的时候回想起来，迟小满会觉得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事情就一件一件地涌过来。
　　她不知道三十岁以后会不会好。
　　但车祸后她被送到医院，被急救处理躺在病床上，在走马观花地闪过这十年的记忆以后，她忽然发现——这十年，她真的再也没有去找过陈童。
　　就像当时道别时她所迫切希望的那样，她们真的都在往前走。
　　两个人都没有再回头，都做了最正确的决定。她为陈童高兴，也为没有再回头去找陈童的自己高兴。
　　二零二三年，迟小满和宋莺莺的合约快要结束。她打算启动《霓虹》，没有得到好的结果。没过多久就因为一场补拍的戏份，躺在病床上。
　　急诊留观室旁边床的病人问她，“迟小满，陈樾真的会拍你的电影吗？”
　　“你们两个不是从来都不同台吗？”
　　那天晚上北京落了一场春雨，迟小满听着雨声，产生很多恍惚，不知不觉，她和陈童就变成这个样子。
　　从不同台，从不合作，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很少。
　　在那条不小心在深夜发布的微博后，只要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就从来不会有好事。
　　有人说她们合不来。
　　有人说迟小满真是想要热度想疯了，连陈樾的热度都来蹭。有人说迟小满从出道开始就营销，到现在没有放过娱乐圈的任何一个人。
　　有人说陈樾刚拿影后就碰上迟小满，这件事真是倒霉，让陈樾去算个八字看看是不是命里和迟小满犯冲。
　　她们突然就变成两个在互相怨恨的人。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很后悔在深夜发出那条微博。
　　就像宋莺莺当时紧急让人登她的账号删掉之后，对她说的那样——
　　迟小满，你以为你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吗？你就算想要闹，也给我等以后火到没人敢说你了再闹。
　　迟小满问宋莺莺，“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拍电影？”
　　宋莺莺不回答，“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迟小满不说话了。
　　宋莺莺叹一口气，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个在别人拿影后的时候，深更半夜发微博说恭喜的流量，还想着自己当导演，让人影后来拍你的电影，你自己说出来不会觉得可笑吗？”
　　“我没有想让她来拍我的电影。”迟小满尝试否认，“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不管你自己是怎么想，你这条微博一发，再想拍电影，别人都会这么想。”宋莺莺对她说，沉默一会，“很多事情不是你怎么想，别人就也会怎么想。”
　　迟小满也沉默下来。
　　她去看微博，看到热搜上面，最热闹的不是陈樾拿影后的内容，是她发的那条微博。
　　她才发觉原来真的是自己做错。
　　原来她说的恭喜，反而会冲淡陈樾拿奖的喜悦。
　　或许宋莺莺说得对，思考过后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可笑——过不好的时候想离开陈樾，过好了又想陈樾回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地球不是绕着她转，没有必要配合她的想要。
　　迟小满陷入恍惚。
　　也在这个晚上彻彻底底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站在楼下扔石子的迟小满，不是那个可以随随便便向陈樾说恭喜的迟小满，更不是那个可以大声说“我想拍电影”的迟小满。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想，或许真的是陈樾倒霉才会沾上她。
　　还有的时候，她也会感觉到很多的委屈，在心里偷偷去想——
　　可是你们都不知道，在还是陈童的时候，她亲口说过，遇见她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那陈樾现在还会这么想吗？
　　还会觉得她是她见过最厉害的演员吗？
　　还会为她高兴吗？还是偶尔也会怀疑自己看错了人，会觉得她真的像很多人说的那样，走旁门歪道，抢角色，不敬业，还总是蹭她热度？
　　她们很多年没说过话。迟小满不太清楚陈樾的想法，但她自己还是觉得——那一年在北京的夏天找见陈樾，是她这辈子最不后悔，也最幸运的事情。
　　只是……
　　她们现在应该不能一起拍电影了。
　　从前的迟小满会很单纯地以为，勇气这种东西，也会和年纪一样，是越攒越多的。三十岁的她长大很多，也在滚滚向前的命运河流中明白，时间过去越久，人越长大，勇气就会变得越少。
　　“唰——”
　　二零二三年，北京的春，方阿云掀开床帘，把迟小满从床上扶下来，她把她带出去。她给她戴好鸭舌帽，口罩，把她推入一台电梯。
　　迟小满看完自己前半个人生中的走马灯，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就这么死掉，她遇见这么多事也没有摔下去，她的命可能很普通，但大概会很长，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很多人从某一层楼中走进来，挤进电梯里。
　　其中有一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进来，走到她身边，孤零零地站着，很久都没有动。
　　“啪嗒——”
　　有东西掉下来。
　　迟小满萎靡不振地坐在轮椅上，她在疼痛中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
　　“陈樾？”呼唤突然灌入耳膜。
　　电梯运行，里面的灯微弱地闪烁一秒，迟小满以为是走马灯的幻觉持续到现在。
　　她费力掀开眼皮，陡然瞥见那片在她面前飘动的墨绿衣角。
　　于是尘封多年的剧本自此翻开。
　　原创电影《霓虹》。
　　编剧：浪浪。
　　主演：陈樾，迟小满。
　　她从没想过事情到最后还能是这样运转。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三天~
　　二零一三线和二零二三线弥合啦（潇洒摘下墨镜），很感谢大家看到这里（并非完结感言），只是二零一三的故事到这里结束，也让我有点感慨。不过明天就能看到暖暖嘟满樾恋爱咯嘿嘿。
　　ps：开头关于走马灯的描述参考百度百科。


第73章 「二零二三」
　　二零二三年, 北京落春雨，淅淅沥沥，一台电梯装着两个沉默的年轻人。
　　电梯嘈杂, 灯光明亮。方阿云得到机会，认真去看这两个年轻人的脸——和她在那段模糊的视频素材中看到过的不太一样。
　　两个人都变瘦很多, 穿衣风格也变得不太一样, 头发长度, 颜色也都有变化。明明还是和过去长着同一张脸，但神态，皮肤纹路，讲话时的语调和方式, 以及各自投到不同方向的目光……
　　却都和二十出头时对比起来, 像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她们变成三十出头的大人。
　　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 大概也会和她们一样，穿干净的衣服，留干净的头发, 然后和她们在同一台电梯里相遇。
　　方阿云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看着陈樾先走出去, 再去看迟小满因此变得愈发苍白恍惚的脸色。
　　她给迟小满调帽子。
　　迟小满笑。她可能身体上有哪里很痛, 微微提起的唇角看得出很勉强。但还是笑。
　　这几年迟小满就是这个样子。
　　方阿云一开始见到迟小满，她就是这个样子, 看起来很爱笑，柔软, 从来都不会去伤害人。
　　不是个爱哭的小孩，最难熬的时候, 也不过就是像只蜗牛一样躲起来。其实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但每一次被人围起来的时候也总是笑得眼睛弯弯。
　　方阿云将迟小满推入VIP病房。
　　之后, 她给迟小满打开电视机，等迟小满睡着，自己坐在病房走廊，点开存到手机里面的一段视频。这几年她当迟小满的助理，学着使用电子设备，也将那台旧dv里的素材全部导出来。
　　其中有一段被她存到手机里，每天都看一遍。
　　模糊的视频片段里。
　　最开始，就是这两个在准备切生日蛋糕的年轻人。
　　她的女儿突然喊她们，“小满，陈童。”
　　视频中的小满和陈童同时抬头，发了一会愣，忽然又一起看着她女儿笑。
　　小满问，“那你呢？你觉得你十年之后会在做什么？”
　　“我？”她的女儿在镜头后面发出声音。
　　接着便把镜头转到自己这边——
　　于是方阿云看见。
　　她的女儿染着黄色的卷卷头发，穿一件红红的外套，皮肤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白，但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久都没睡过好觉。
　　她的女儿咧开嘴笑，对着镜头说，
　　“十年后，我应该已经成了大编剧了吧。写的本子不愁没人拍，想让谁拍就让谁拍，大明星影后都来给我演女主角。”
　　“不过我这个人大概也挺刚正不阿的，说好她们两个是女主角就都是女主角。”
　　“记住了啊！”
　　说着。她的女儿把镜头转过来，再次对准在那边有点发懵的两个年轻人，自己也自顾自将脸挤进镜头里面。
　　三个人很突兀地对视，接着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话，于是都冲着镜头摇摇晃晃地笑。
　　东倒西歪地笑了好一会。
　　她的女儿高高举着那台被遗留下来的旧dv，笑眯眯地说，
　　“小满浪浪陈童，少一个都不行。”
　　二零二四年，四月，方阿云带着这台旧dv来到香港。《霓虹》剧组杀青，方阿云带着旧dv参与剧组大合照。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将这段视频看过一遍，也把dv里的旧素材全部都处理好。
　　第二天早上，方阿云早早起来，穿戴整齐，走到停车场，把自己准备好的牛皮纸袋放到陈樾助理的车上。
　　之后她去餐厅，看迟小满和剧组里的制片人吃饭，看见迟小满在阳光下笑起来的样子很开心。
　　迟小满可能根本没有发现她。
　　这些年来，迟小满不管到哪里总是担心她，照看她，放不下她，在人群里要第一个顾着她。很少有机会，迟小满可以完全放放松松对着别人笑。
　　方阿云抹了抹眼泪，转到楼上，把另外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迟小满的房间门口。
　　这天香港天气很好。
　　方阿云第一次来香港。但她在那台旧dv里，看到她的女儿很多次提起香港。
　　香港是她女儿从小就想来的地方。她女儿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要照顾妹妹，也要照顾她，但每次语文考试作文能拿满分。
　　有一次她看见她女儿在作文里面写——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第一站去香港。不为什么。我想去香港看看油麻地是不是真有那么多古惑仔。
　　电影最后，那两个年轻人也是来到香港。
　　方阿云眯着眼，在酒店楼下踌躇很久。最后，她看到陈芳开着车来接自己。她总算松一口气，抱紧彩色蛋壳，踏进香港的阳光里。
　　-
　　迟小满睁开眼睛。
　　阳光缓缓漂浮进来，金色的，飘到眼睛里面，不刺眼，像一层柔柔的纱。
　　世界因此变得不太真实。
　　迟小满有些费力地闭上眼，再掀开眼皮。发现眼前的阳光仍旧没有消失。
　　像一条金色河流，淌过来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尽头。
　　迟小满愣愣盯着这条金色河流。
　　有个女人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这条金色河流里，先是看了她一会，然后蹲下来，很温柔地环抱住她，喊她，
　　“小满。”
　　迟小满抽出思绪。她抱住女人的肩，闻见女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很久，像某种不安的小动物蹭了蹭女人的肩膀，“陈童姐姐，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
　　“嗯？”陈樾拍拍她的背，像是觉得她很迷糊，柔柔笑了笑，“很长时间吗？”
　　可能是刚刚去洗漱过，陈樾身上带着很清淡的洗浴用品的气息。这种洗浴用品是很普通的花香味，但在她身上出现却格外好闻。她向迟小满解释，“我去打了个电话，顺便给你买了早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早餐？”迟小满的话很没有逻辑。
　　“其实不知道。”陈樾笑，“但怕你没有吃，所以就去买了。”
　　迟小满抱紧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
　　陈樾蹲在地上抱她，姿势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她抱她的怀抱还是很柔软。她贴了贴迟小满的脸，轻轻地问，“做梦了吗？”
　　“嗯。”迟小满恍惚间睁眼，她再次看见那条金色河流，也看见女人在金色河流中微微发光的脸庞。她想起来——
　　二零二四年，《霓虹》杀青。她们重归于好。她们现在在陈樾妈妈的病房里。刚刚两个人一起缩在单人沙发上，说完话，慢慢相拥而眠。
　　“做了什么梦？”陈樾看着她的眼睛。
　　迟小满摇头，“不太记得了，但是很长很长。”
　　“好。”陈樾可能以为她做了噩梦，声音放柔，“那不要细想了。”
　　“好。”迟小满点头，“不去细想了。”
　　“嗯。”陈樾出声答应。
　　她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捧着迟小满的脸看了一会，忽然笑，“眼睛怎么还是红红的？”
　　迟小满揉了揉眼睛，“有吗？”
　　“有一点。”陈樾柔柔注视着她，用指腹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
　　“好。”陈樾点头，“那我们先吃早饭？”
　　“好。”迟小满也点头。
　　她从单人沙发上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衣服睡得很乱，绑好的头发也耷拉下来。
　　看了看陈樾。
　　她很不好意思地挡了挡脸，怕自己睡醒之后脸不会很好看。
　　“我想先去洗一下脸。”迟小满踩着鞋，撑坐在沙发边上，慢吞吞地说。
　　“好。”
　　陈樾没有阻拦她。她看她一会，掌心柔软地拍她的头，“洗漱间里有洗漱用品。”
　　“好。”迟小满松了一口气。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确认关系以后，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拘谨，拘束，没有办法自在。当然，也不是不够喜欢陈樾。
　　如果有人发出这样的质疑，迟小满肯定会第一个反驳。
　　只是她的喜欢，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变得和从前一样热烈。
　　迟小满躲进洗漱间里，打开热水洗脸。虽说套房有专门的洗漱间，但毕竟也不是自己家里。
　　她没有太磨蹭，打算赶快洗完就出去。但她刚打开热水，低头往脸上扑了一把，再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陈樾在背后目光含笑地看着自己。
　　没想到陈樾会跟过来。
　　迟小满愣住。
　　陈樾没有踏进洗漱间。她只是站在门框那里等她，也冲着她笑，“就是想多看看你。”
　　迟小满张了张唇，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她只好转过身继续洗脸。
　　只是在抬头时。
　　还是没忍住，躲躲闪闪去看镜子里的陈樾。
　　陈樾笑出来。
　　镜子很干净，完全可以映出女人眼梢间弥漫的柔情笑意。
　　最近陈樾总是这样笑。
　　迟小满抿抿唇，说实话每次看见陈樾这样冲她笑，她就觉得头晕目眩。
　　像不小心摔落进粘稠蜂蜜里的小虫子难以再度飞离。
　　仓皇间她想找张洗脸巾来擦擦脸上的水，就听见陈樾在她身后柔声细语地说，“小满，我现在可以过来吻你吗？”
　　迟小满吓了一大跳。
　　她稀里糊涂转身去看陈樾。
　　总觉得今天陈樾说的话都很突然。但是，但是……
　　“可以。”迟小满躲躲闪闪地说。
　　她被陈樾的目光烫到耳朵，两只耳朵都发烫得厉害。
　　洗漱间里很安静，只有滴水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迟小满低着头，腰背靠紧洗漱台。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
　　陈樾动了。她走过来，步子很慢。
　　她停到迟小满的面前，带着一种柔和的气息，裹到迟小满的鼻尖。
　　迟小满低着眼，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陈樾慢慢牵起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柔柔地包裹住。
　　“我……”迟小满下意识后退一步，发现自己无路可退。腰背紧紧抵着湿漉漉的洗漱台。
　　陈樾笑出声，“还会不好意思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细微颤动，像那只摔落在糖汁里的昆虫曾经在那里停歇。
　　迟小满在心悸中勉强睁眼，看见她注视着自己的温情目光。
　　动了动喉咙，“有一点点。”
　　陈樾笑，“好。”
　　她停了一会，像是在考虑什么。
　　迟小满略微紧促地呼出一口气，低眼瞥陈樾的嘴唇——说实话陈樾的嘴唇生得很好看，偏薄，但不是太薄，线条柔软，有种温情的性感。
　　不过应该是刚喝过水，有点润润的。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点太过直接，便有些仓皇地落下目光。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樾慢慢用掌心捧住她的脸，而后再靠近了些，她低着目光，像是不介意她看她的嘴唇，还是用那种柔柔轻轻的目光瞥她的眼睛。
　　缓缓下落。
　　到嘴唇。
　　距离缓缓拉近。
　　迟小满心跳很快。她勉强抬头，和陈樾在令人晕眩的目光下对视，却突然想起她们的第一个吻，好像有过清晰的倒数三秒。
　　三。于是迟小满在心中忍不住默念。
　　二。陈樾把迟小满的头发绕到耳后。
　　一。迟小满鼓起勇气。
　　她上前一步。
　　在陈樾惊讶的目光中，很主动地去吻住陈樾的嘴唇。
　　只是简单地唇贴唇。
　　迟小满却觉得头晕目眩，像只被抽掉发条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双手双脚都不敢动。
　　陈樾被她亲得笑起来。
　　笑声柔柔飘飘的，像一片抖落的树叶。
　　于是发条再次转动。
　　迟小满软下来，也下意识张唇，也下意识闭上眼睛。
　　亲密无间的亲吻就此发生。像是再次灵魂出窍，也像是出走多年的灵魂重新回到身体里。
　　或许是错觉。迟小满感觉自己变成一滴湿哒哒的从水龙头里滴下来的水，又从地砖的缝隙里淌走，被吸进难以抗拒的漩涡。
　　天旋地转。
　　结束以后。
　　迟小满两只手紧绷绷地搂着陈樾的腰。
　　她很不敢和陈樾对视，只好努力把脸趴在陈樾肩膀上。
　　盯着陈樾后背长长飘飘的黑色发丝微微喘着气，发呆。
　　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迟小满不记得。
　　她变成一个被夺走记忆的木偶。
　　她变成一个第一次和陈樾谈恋爱的、生涩的人。
　　“小满。”陈樾突然问她，声音润润的，“在想什么？”
　　“噢，我……”迟小满听着陈樾舒缓的呼吸，背脊小幅度地颤了一下，声音也变小了下去，“我在想，你妈妈不会突然回来吧？”
　　陈樾笑，“不会。”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很微弱地动了动脸，“嗯。”
　　“我刚刚就是和她打电话。”陈樾很简单地说，“她和我说，要和姨妈在外面多走一走。”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实话她有点愧疚。
　　觉得自己好像为了谈恋爱把一个病人从自己的病房里赶走。
　　“小满。”陈樾再喊她。
　　“嗯？”迟小满出声回应。
　　陈樾安静地和她抱了一会。
　　柔柔轻轻地说，
　　“等我们过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你给我买只口红吧。”
　　“为什么是口红？”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也动作很温柔地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于是迟小满明白，重要的不是口红。
　　是她们的一个月纪念日。
　　好奇妙的一个词语。
　　十年之后，她和陈樾会有一个新的一个月纪念日。
　　很久。
　　迟小满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她忽然变成一个情绪很容易流动的罐子。
　　但她也想试着享受大大方方说出“一个月纪念日”的喜悦，于是她和陈樾拥抱很久，最后贴了贴陈樾的脸，小声却坚定地说，
　　“好，等我们一个月纪念日的时候，我给你买支最好看的口红。”
　　-
　　陈樾买的早餐是粿条。这应该也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食物。虽然她们在洗漱间耽搁很久，再出来的时候，粿条看上去已经有点坨掉。
　　但迟小满还是很珍惜地拆开包装，也在拆开一次性筷子以后，刮刮木刺，下意识把自己刮好的那双先递给陈樾。
　　陈樾刚开始好像在发呆，很久都没有来接。
　　迟小满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快回过神来，对迟小满笑，也去接过她的筷子。
　　迟小满看她接过去，自己再去拿另一双。
　　很久以前，陈樾在幸福面馆吃面，被一双拆下来后带有木刺的木筷刮伤过手。
　　从那以后，迟小满每次和她在外面吃饭，都会先拿起筷子刮过木刺再给她。其实过去那么久，现在外面的很多餐馆，用的一次性筷子质量都不会那么差。
　　只是迟小满还是保持这个习惯。她身体里面有一部分生活在二零二四年，有一部分被留在二零一三年。
　　二零二四年，陈樾可以给陈小萍开单独的套房。套房里面有桌子可以吃饭。
　　她们不会再像在二零一三年那样，在寒冷的冬天蹲在路边一起吃一碗关东煮。她们还可以像两个很普通的年轻人那样面对面，准备一起吃两碗粿条。
　　“小满。”陈樾看着自己手里被刮干净木屑的木筷，忽然问，“可以再亲一下吗？”
　　“啊？”迟小满大概是觉得她今天真的很奇怪，做出很多突兀的举动，因此对她露出很是迷惘的眼神。但最后，迟小满还是点头，她把木筷放下来，像是在答应什么郑重的事情那样，呼出一口气，对陈樾说，“可以。”
　　于是陈樾笑了。但她没有再等，倾身，再次过去吻住迟小满的湿润柔软的嘴唇。
　　桌上的两碗粿条还没有动，两双木筷整整齐齐地放在上面。她们在四溢的热气和阳光中，接第二个吻。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结束以后。
　　迟小满的嘴唇变得有点红，有点润。她像是不太好意思，眨眨睫毛，脸蛋红红，看一眼陈樾，又自顾自去捧着粿条，本来想要吃，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比较拘谨地放下，然后声音细细地说，“陈童姐姐，你要再亲一下吗？”
　　陈樾笑得不行。
　　迟小满抿了抿唇。
　　“暂时不要了。”陈樾柔声说。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便不由自主去用手指碰碰她的脸。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但陈樾最近总是这样做。
　　迟小满似乎感到困惑，眨了眨眼。
　　陈樾说，“先把早饭吃了。”
　　她还是希望迟小满可以吃到热的早饭。
　　迟小满木讷点头。她埋头，很小心地夹一筷子粿条，本来要吃，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放下这筷子粿条，夹起一块牛肉，到陈樾碗里。
　　“你还是要多吃点肉。”她对陈樾说。
　　陈樾低眼，看着她给自己夹过来的牛肉，很久，说，
　　“好。”
　　迟小满点点头。
　　她没有说更多话。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大部分时候都忙着处理嘴巴里的食物。她可能是曾经刻意训练过自己吃饭的方式，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太多话。
　　陈樾看着她。
　　很久，才去吃自己的那份。
　　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很久。像这样的饭，她们一起吃过很多次。但今天再吃，陈樾不舍得很快吃完。
　　迟小满大概是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一开始还只是尽量不去在意，到后来低着眼睛躲躲闪闪，也没有忍住问，“陈童姐姐，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好看。”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抬起眼。她昨天晚上没有睡得太好，现在眼睛有点红红的。
　　“吃饭也要看？”她勉勉强强地和陈樾开着玩笑。
　　“嗯，因为好看。”陈樾还是这样说。
　　迟小满不说话。
　　陈樾慢慢说，
　　“我想看你刷牙的样子。”
　　“也想看你发现我之后突然开始发呆的样子。”
　　“还想看你很普通地在我身边吃早餐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对迟小满笑，“因为很久都没有机会看得那么清楚。”
　　迟小满愣住。
　　她看着陈樾，像是在尽力消化这段话，也像是在思考自己要给出什么回应才是最正确。
　　陈樾不需要她思考。她问迟小满，“还是说你会不习惯？”
　　“有一点。”迟小满的注意力轻而易举被带走。她认真回答陈樾的问题，“但是今天要比昨天好一点。”
　　“那就好。”陈樾笑。
　　迟小满大概因为她的笑容放松些。迟小满去继续吃粿条。
　　她好像想要把这份粿条全部都吃完，以此来努力回应陈樾的爱。
　　有一瞬间陈樾想要开口阻拦她，想要告诉她不必那么做。但下一秒，陈樾意识到自己总是在和迟小满讲道理。可能在一段爱情里，最不需要的就是道理。
　　她想她可以接受，可以等待。
　　她想到迟小满说——好像有一点喜欢自己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的感觉。
　　陈樾很安静地陪迟小满把粿条一起吃完。
　　因为陈樾最终还是能够获得迟小满的爱，其中最大的优势，就是她足够有耐心。
　　这顿饭吃得很慢。会是她们以后一起吃的饭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餐。
　　吃完以后，迟小满看着空掉的碗发了一小会呆，好像在因为一件很简单的小事而感到轻松和愉快。过了一会，她对陈樾笑了笑，“陈童姐姐。”
　　“嗯？”陈樾回应，“怎么了？”
　　迟小满看着她，像是在发呆，但下一秒又笑起来，对她说，“我突然好想抱抱你。”
　　陈樾没有回答。她停了几秒钟，很简单地走过去抱住她。
　　迟小满也比较自然地伸手抱她。
　　阳光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真实的颗粒。陈樾两只手环住迟小满，将下巴轻轻搭在迟小满肩膀上。迟小满用两只细细软软的手臂环住她。她们像两个橡皮人一样用柔软的肢体缠绕住对方。
　　天气很好，但病房里不热。两个人抱在一起很舒服，鼻尖和脸离对方很近，却不会觉得黏腻。或者就算是气温很高，也都不会这样觉得。
　　安静地抱了一会。
　　陈樾听见迟小满躲在她肩膀后面，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陈童姐姐，夏天快要来了。”
　　陈樾没有说话。她拍了拍迟小满的背，当作回应。
　　迟小满也不再说话。
　　她很乖顺地在陈樾肩膀上蹭了蹭脸。
　　不记得这天到底抱了多久。
　　实际上，很长一段时间，陈樾总觉得像这种事情只会在想象中发生，也习惯性在为这种时刻的来临做很多准备。
　　就像她练习过很多和迟小满再重逢的台词，例如好久不见，例如你过得好不好。但最后她看见迟小满，很奇怪地问——你是不是剪头发了。所以后来想起那个开场，陈樾也都认为自己表现不佳。
　　她也设想过很多次和迟小满拥抱、亲吻的场景和方式。
　　但拥抱其实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可以不用说很多话。
　　也可以不用更亲密。
　　只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只是两颗心很单纯地贴在一起。
　　就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到最后。
　　迟小满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像是很困，迷糊间很自然地贴了贴她的脸。
　　陈樾感觉到她的脸庞很柔软地贴着自己的颧骨，偏过脸，想要再次去吻她的嘴唇。
　　结果迟小满很不好意思地躲开。
　　陈樾只好停下来。她看着迟小满红着的耳朵尖尖。
　　迟小满的耳垂上面也有一颗棕色小痣。在她说话的时候，这颗棕色小痣会有一点点像跳跳糖在跳动，“陈童姐姐，我……我刚刚吃过东西，还没漱口。”
　　陈樾反应过来。她拍拍迟小满的头，说，“好。”
　　迟小满的唇角紧紧抿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陈樾问她。
　　迟小满不说话了。
　　陈樾用手指戳戳她的脸。真实的，柔软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因为刚刚这件事，就是……”迟小满沉默一会，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像是感到困惑，“陈童姐姐，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奇怪？”
　　陈樾想了一会，说，“不觉得。”
　　迟小满大概没有想到她的回答会那么肯定。
　　她愣了一会，很安静地在她耳边呼出一口气，试图解释，“刚刚你想亲我的时候，我就是想到我刚刚才吃了东西就要和你……和你亲，然后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好意思。但就是不太好意思……”
　　可能是发觉自己很紧张地说了一段绕口令，迟小满慢慢声音小了下去，
　　“你不觉得这样和我谈恋爱会很奇怪吗？”
　　“要是我以后都是这个样子呢？”她像是已经思考这件事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询问。
　　“什么样子？”陈樾问她。
　　“就是……”迟小满绞尽脑汁，
　　“就是不会和以前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一样。也不会变成以前的迟小满。万一我永远在你面前都不够自然怎么办？我刚刚躲开你你会不会伤心？”
　　其实陈樾不希望自己再和迟小满讲道理。但如果迟小满对她的爱产生疑惑，如果迟小满鼓足勇气来问，那她也理应给出应答。
　　所以她想了想，最后和迟小满分开，摸摸迟小满的脸，对她说，“没关系。”
　　也说，“不会伤心，而且我爱你。”
　　或许有一天，迟小满会相信她的爱很可靠，会彻底在她面前放下防备。或许不会有这一天，或许迟小满就是会在爱里感到紧张。但这都没有关系。
　　迟小满沉默下来。
　　她可能觉得陈樾的回答没有任何逻辑。但还是努力想要给出回应，所以凑过来，像一只生涩的小鸟那样，不是很熟练地亲了亲她的唇角。
　　陈樾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将这个吻进行得更深入。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们第一次谈恋爱，有一天也是像今天一样拥抱很久。而迟小满像是很紧张，噼里啪啦地说了很多话，很努力地想要填补她们中间空掉的时间。
　　其实今天也一样。
　　迟小满还是很紧张，还是很生涩地想要给她很多的爱。只是紧张的外在表现不太一样。本质上却和那天很像。
　　仔细回忆，其实第一次谈恋爱陈樾没有做得很好。亲过之后没有主动去解释为什么要亲，反而还在第二天逃走，回来之后也是等迟小满主动开口。那天迟小满那么认真跟她说我喜欢你，她到最后也没有回应，只是很安静地亲了亲迟小满的嘴唇。
　　现在她理应给予迟小满更多回应，也给她更多爱和耐心。
　　这次陈樾要陪迟小满去刷牙齿。
　　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这天阳光很好，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她们一起吃完陈樾从小就在吃的牛肉粿条，拥抱很久。
　　之后迟小满考虑到一些小细节，下意识躲开陈樾的亲吻。陈樾没有因此感到太伤心，她考虑一会，和迟小满一起比较认真地肩并着肩，躲在洗漱间里刷牙。
　　两个人昨天才确定关系在一起，今天就站在陌生的镜子面前一起刷牙，还是会有很多不自然。因此刷着刷着，不小心对视一眼，迟小满瞪大眼睛，陈樾没有忍住笑。于是两个人都笑起来。
　　就是这样吃完早饭，奇奇怪怪地刷完牙。
　　陈樾在外面收拾吃过的粿条包装盒。
　　迟小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重新去洗了一遍眼睛，走出来的时候，脸湿漉漉的。
　　陈樾抽出一张洗脸巾给她擦。
　　迟小满刚开始还想自己拿，但发现她要给她擦后，也没有太抗拒，而是配合地仰着脸，让她帮忙擦自己脸上的水。
　　只是陈樾的动作太轻，让迟小满有点痒。
　　迟小满没有忍住笑出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很可爱很善良的小猫。
　　陈樾想了想，把洗脸巾扔掉，去看迟小满的眼睛。迟小满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她，冲她含含糊糊地笑了笑。
　　陈樾忽然又去吻住迟小满的嘴唇。
　　吻得很轻。
　　不太具有攻击性。
　　比起吻，更像是两双嘴唇在拥抱。
　　可能是她太突然，迟小满刚开始有点惊讶，之后也还是没有太多不适应。她慢慢闭上眼睛，比较害羞地回应她的吻。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比前两个要长。
　　结束以后，迟小满缩了缩耳朵。她耳朵上的棕色小痣像很小很小的一只昆虫抖落，飞走。
　　之后她们继续拥抱。
　　太阳像金色河流淌进病房，浮到她们脚底。迟小满脚尖点地，不知道像是想起什么，慢吞吞从拥抱中抬头。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很好看的琥珀色。她比较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依旧生涩地贴贴她的脸，很小声地对她说，“陈童姐姐，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你。”
　　二零二四年，整个世界和二零一三相比都变化很大，按键手机被淘汰，网络变成5G，微信代替企鹅。陈樾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变回陈童。她的爱人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从前热烈张扬。
　　但这都没有关系，因为她们还是在相爱。
　　并且很久以后也会继续相爱。陈樾愿意这样相信。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四天~
　　哼！昨天jj卡掉我一分钟！今天就提前一分钟更！


第74章 「二零二三」
　　仿佛回到二十岁, 迟小满翘掉一整天班，全心全意和陈樾谈恋爱。
　　二十岁的时候，迟小满会以为, 谈恋爱一定要去做什么大事。但三十岁的时候，迟小满想清楚, 原来谈恋爱就是去和对方做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小事。
　　她们躲在陈樾妈妈的病房里, 一起奇奇怪怪地刷牙齿, 不停拥抱，接吻……像两个瞒着家长谈恋爱、还要占掉家长地方的青春期女孩子。
　　到最后，迟小满觉得实在不行，也很害怕陈樾妈妈会突然回来, 便有些害羞地和陈樾分开, 软绵绵地搭在她肩膀上, 主动提出，“陈童姐姐，外面天气好好, 要不我们下去走走吧？”
　　“好。”陈樾没有提出异议。
　　她笑起来, 眼梢间的笑意也像外面的太阳一样弥漫,
　　“我们也去晒晒太阳。”
　　于是她们准备下楼。
　　但在下楼之前。
　　迟小满才忽然想起, 刚刚还有人在医院围堵自己，现在下去晒太阳不是个好的选择。她因为恋爱这件事头昏脑涨, 差点把自己当成二十岁的迟小满。
　　迟小满对陈樾感到抱歉。
　　她抿着唇角，本来要问陈樾可不可以继续在病房待一会。
　　然后拿起手机。
　　她看到沈宝之在微信群中发剧务会议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香港准备《霓虹》杀青之后的后续计划, 只有她一个人缺席。
　　“怎么了？”陈樾像是注意到她的情绪不佳。
　　“没什么大事。”迟小满第一时间想要解释。却又在看见陈樾关切的目光后忽然感到愧疚。
　　也明白，可能这就是那个时候陈樾的心情——
　　想要离自己爱的人更近, 也想要和自己爱的人相处更久。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不会只有谈恋爱一件事, 不会每件事都为谈恋爱让步。
　　十年前迟小满要在北京等陈樾，确实不是很容易。
　　而实际上，陈樾要在那些事情中，一次又一次抽身过来找她，也并不容易。
　　迟小满忽然很安静地走过去，想象自己一把撑开的雨伞那样，过去抱了抱陈樾，“陈童姐姐，其实那个时候你也很辛苦。”
　　陈樾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大概是猜她刚刚从手机里看到什么消息，声音柔柔轻轻，“要回去了吗？”
　　“还没想好。但就是……”迟小满迟疑很久。她努力想让自己当一个什么都放掉的人，享受陈樾的拥抱。但她发现自己还是有所顾虑，便开口，
　　“刚刚有几个人在楼下堵我，我觉得我们现在去外面可能不太方便，再加上剧组今天都要开之后的剧务会议，基本上剧务组都在，只有我一个人不在的话，好像不太好……”
　　说到这里。
　　她有些紧张地抬眼去看陈樾，“陈童姐姐，你觉得呢？”
　　“没关系。”陈樾思考了一会，说，“只是这几天我都要留下来照顾我妈妈，没办法和你一起去。”
　　迟小满抿了抿唇角，“我不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我知道。”陈樾说，“所以没关系。”
　　迟小满怔住。
　　陈樾像是也想到她们过去的事情，好一会，才慢慢开口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我也去忙我自己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必要觉得抱歉。”
　　她拍拍迟小满的头，也来看迟小满的眼睛，“也都不要想太多，好吗？”
　　这是在她们二十岁时出现过、并且彼此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迟小满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好一点。
　　但人都要往前走。
　　她们两个也都已经往前走了那么多年。她想她应该听陈樾的话，不回头去想。
　　所以她点了点头，“那我到那边再给你打电话？”
　　“好。”陈樾应答。也像是想起什么事，“你说有人在医院堵你？”
　　“对。”迟小满有些忧虑，“可能是昨天晚上有人认出来了……”
　　提到这件事她又有些愧疚。
　　她把这些人带到医院，结果现在自己又要离开，把事情全都丢给陈樾处理。
　　“不是你的问题。”陈樾再次向她说明。
　　迟小满攥了攥手指。
　　陈樾看着她，忽然曲起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柔软的手指戳到脸颊。
　　迟小满有些疑惑地看向陈樾。
　　陈樾笑起来，好一会，柔声说，“那我借表姐的车开车送你去机场？”
　　本来不想让陈樾为自己耽误太多时间。但看着陈樾的眼睛，迟小满明白，她不应该和陈樾那么客气，也决心要丢掉一些东西，去适应陈樾对自己的爱。
　　她呼出一口气，点头，说，“好。”
　　-
　　陈樾妈妈有陈樾姨妈照顾。
　　去机场的路并不远。
　　很快，陈樾就开来了表姐的车，从医院侧门送迟小满去机场。
　　其实按照私心来讲，迟小满也很想要和陈樾多待一段时间，就算是什么也不做，也会让她感觉很舒服。
　　但可能长大以后的世界就是这样。
　　爱不会再是生活中唯一一件事。甚至截然相反，是她们想要爱，却会被很多事情打断。
　　去机场的路上。
　　迟小满看着那些才刚刚变熟悉的街道飘过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觉得那些小店变得不太可爱。可能是因为她马上要和陈樾分开。
　　“在想什么？”陈樾忽然开口问她。
　　“嗯？”迟小满回过神来。她去看在开车的陈樾——女人开车十分专注，侧脸敞在阳光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却仍旧有种格外迷人的美。
　　“陈童姐姐。”迟小满也突然喊她，“你这几天也不要总是蜷在沙发上睡觉，要是能睡的话，还是让医院加张床睡。”
　　陈樾点头，说，“好。”
　　迟小满“嗯”一声，再去看车窗外的街景，停了一会，又补充，“也要按时吃饭。”
　　陈樾没有说话。
　　车离机场越来越近。迟小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都没有说完，产生很多不安，便继续说，
　　“不要因为照顾你妈妈就想不起来要吃饭。也不要随随便便吃点对付。三餐都要准时吃，也要吃点热的。”
　　“觉得冷要加衣服。虽然现在已经是夏天了，但有的时候晚上气温也不高。”
　　“我走了之后，要是医院附近还有人烦你们的话，你要打电话给我讲，不要怕我愧疚就瞒着我……”
　　尽力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去。
　　迟小满发现车已经慢慢停下来。她看着车玻璃上倒映着的自己，抿着唇角，不再说话了。
　　“小满。”陈樾在驾驶座喊她。
　　“嗯？”迟小满低一低眼，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转头冲陈樾笑，“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陈樾过来牵住她的手。
　　她低着脸，用自己的手指很细微地刮刮她的指节。
　　触碰的幅度很小，触感柔软。
　　迟小满抿紧唇，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没有说话。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刮着迟小满的手指，像是在做某种重复的无意义举动，却又带有某种亲昵的、快要满出来的温情。
　　很久，才说，“本来是想要亲一下你再让你走的。”
　　内容直白，语气却很轻很慢，“但现在好像不太合适。”
　　她抬起脸。
　　看着迟小满的眼睛笑，“所以等下次见面再亲吧。”
　　太阳是金色的，陈樾的眼睛也快要变成金色的，目光柔柔，“好不好？”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尽管她们这么短暂就面临分别。但下次见面，仍然会是一件可以期盼的事情。
　　迟小满忽然想去抱一抱陈樾，也真的倾身过去，和她隔着车座进行了一个小幅度的拥抱，也在分开时对她说，“好。”
　　于是陈樾笑起来。
　　她和她在这个拥抱后分开，之后像是看到迟小满的表情不太好，又像是觉得迟小满瘪起鼻尖的表情很有趣，便再次曲起手指，摸了摸她的脸。
　　“别担心。”
　　等她回到车座，陈樾牵紧她的手，对她说，“我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睡觉，想你的时候也会打电话给你。”
　　声音在太阳下淌得很柔，“就像之前我去香港，你在贵州等我的那段时间一样。”
　　“好。”或许是亲吻带给迟小满一点安全感。她舒出一口气，也才想起她们已经是三十岁的迟小满和陈樾，在整部电影拍摄过程中经历过很多次离别，但最后也没有因为分开就感到和对方距离变远。或许她们这次真的能做好。于是她也在分别之前对陈樾笑，“我到香港之后也会这么做。”
　　“好。”陈樾回应。
　　这座城市的机场不大，外面不好停车。迟小满没有带什么行李，所以在拥抱过后，她戴好口罩，和陈樾对视一会，语气轻松地说，“那我先走了？”
　　“好。”
　　陈樾还是这样说，也还是在阳光下看着她，脸庞有些模糊。
　　“嗯。”迟小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其实也没有很多话可以说。不是以后不会再见面。也不是分开以后就不会再联系。
　　她们会隔着很遥远的距离，给对方打很多通电话，听对方的声音，一点一点更适应“恋人”的身份。直到下一次见面。
　　迟小满劝自己这样想。
　　因此也比较放松地下了车，踩着太阳，往机场里走。
　　只是走过几步。
　　她看见自己在太阳下独自站立的影子。
　　却又十分突兀地想起，自己可能还有很多话没有和陈樾说。
　　想要回头。
　　这次也真的回头。
　　于是便看见——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
　　她跟在她四五米远的位置，站在太阳下孤零零地看她，脸庞显得异常模糊。
　　迟小满怔住。
　　陈樾看到她转身，大概是也有些意外。但在意外过后，还是朝她走过来。
　　迟小满也朝她走过去。
　　太阳变成金色河流，机场的人流变成细小的砂砾。她们在金色河流中向对方奔过去。
　　距离并不远。
　　她们的影子很快重叠在一起。
　　停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她们各自都微微喘气，却也都十分用力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在机场外充斥的告别很多，重逢也很多。她们的告别，她们的重逢，好像都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场。
　　对视很久。
　　迟小满去抱住停到自己面前来的女人。
　　她将陈樾抱得很紧很紧，感觉到陈樾身上被太阳晒得温暖的衣物，也听见陈樾慢慢飘到自己耳边的呼吸。
　　“小满。”陈樾喊她，也轻轻拍她的背，“怎么又回来了？”
　　“只是想回来抱抱你。”迟小满说。
　　陈樾的呼吸声停了片刻。她似乎是想要笑迟小满很孩子气，但最后不知怎么没有笑。只是温声细语地对她说，“好。”
　　迟小满忽然好希望自己可以有个气体罐子，在里面存满陈樾的气息，可以在不见面的这些天里，随时随地打开，把自己埋进这些气味中。不过就算有这种气体罐子，她想自己大概还是会很珍惜去使用。
　　“这几天太阳很好，你自己也可以多去晒晒太阳。”她对陈樾说。
　　“好。”陈樾答应她。
　　“开车回去的时候也小心一点。”迟小满说。
　　陈樾停了一会，还是答应她，“好。”
　　迟小满没有说话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原本她以为自己还有很多话可以和陈樾说。但真正和陈樾拥抱，她想，原来自己只是想在离别之前和陈樾抱一下。像之前很多次离别之前没有机会做的那样。
　　大概是对她的沉默有所感知。陈樾安静一会，喊她“小满”，在她用力环抱自己的时候，对她说，
　　“你别害怕。”
　　“我会来见你。”
　　很普通的一句话。
　　迟小满却因此产生很多安心。
　　像某种在心中反复推演的强迫行为，多次回到相同的场景中，发现自己无法回头。却在偶然中的一次，转身，真真切切去抱住陈樾。
　　于是奇迹发生，所有失败过的推演行为，都被这一次成功覆盖。
　　以至于登上那辆独自前往香港的飞机，迟小满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再那么讨厌坐飞机，也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不会在看到云层时就头晕眼花，更不会想到香港这座城市就想要呕吐掉自己心中的酸汁。
　　香港忽然在她这里变成一座很普通的城市。
　　仍然是高楼大厦，仍然是走路很快的人，仍然是在夜晚会浮现的霓虹。但她坐在车中，经过这些城市，没有再觉得自己只是匆匆掠过的、一片枯萎掉的树叶。
　　她变成和很多人有联结的迟小满。
　　她赶去酒店和所有人开会，在路上，给方阿云打去电话。
　　她问方阿云是不是还和芳姐在一起。
　　方阿云打字发过来，“小满老师，其实我已经回北京了。”
　　迟小满愣了几秒，“怎么会一个人回去？”
　　方阿云继续打字，“芳姐的女儿和我一起。她正好要来北京处理一些事情。我觉得待在香港不是很习惯，所以先回来。”
　　迟小满沉默。她这几天确实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有太顾得上方阿云。而某种程度上，《霓虹》拍摄结束，对方阿云来说也是一件大事。但她们两个，却都还没有真正聊过这件事。
　　电影拍完以后，她把方阿云完全抛给芳姐，没有对方阿云进行更多关心。这件事是她疏忽。
　　想了想，迟小满有些愧疚，便在电话里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我大概过几天就能回北京了。”
　　方阿云在那边敲字很久。
　　迟小满以为她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也做好准备。
　　但一两分钟过去，方阿云只发过来，“好。”
　　迟小满抿抿唇，本来还想说什么。
　　但这时剧组有人插播电话过来。微信电话被挂掉。她接完剧组的电话，再去看和方阿云的微信，便看到方阿云发过来的文字，“小满老师，不要着急，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我们等你回北京再讲。”
　　那时她已经快到酒店，剧务会议已经快开始。看到方阿云的话，想了想，便回了一个“好”字。
　　剧务会议主要是杀青以后的各项工作安排，会议地点安排在沈宝之的套间。并非是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多重要，但迟小满可能就是一个很倔的人，《霓虹》这个项目是她坚持要发起，拍完以后还有很多工作要推进，她不可能甩手不管，也不希望自己缺席其中的任何关键节点。至少在《霓虹》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有头有尾，也对剧组所有人负责。
　　沈宝之似乎是没料到她还会出现，略微惊讶。不过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拍了拍迟小满的肩，小声在她耳边询问，“怎么样？”
　　迟小满以为她问后期计划什么时候开始，便思考了一会，说，“先让大家放个假吧。”
　　沈宝之叹一口气，“谁问你这个了？”
　　迟小满反应一会，明白沈宝之问的是什么。但这么多人她们两个开小差也不太好，所以只是比较腼腆地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和好了。”
　　奇怪的是，就算只是把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迟小满也从舌尖感到一种发麻发痒的感觉。
　　她忽然好想要见陈樾。
　　不知道别人在三十岁谈起恋爱是什么样子。但迟小满在整场剧务会议中都总是想起陈樾，想到这其中的每个人都和陈樾认识，她感到异常奇妙。
　　剧务会议难免会提到主演。
　　有人在她面前提起陈樾时，也都像以前一样大大方方喊一句“陈老师”。
　　只是那时。迟小满会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掐一点掌心，平复自己因为这声“陈老师”而产生的心动，而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点头表示赞同，“好，陈老师后面看片的时间，我会再去对接。”
　　只是因为一句这样简单的话，她就已经感觉到很多的开心。
　　-
　　这几天现场拍摄组会彻底解散，这天，剧务会议开到很晚。
　　结束以后。迟小满看了看时间，没有和沈宝之一起去吃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整理刚刚的会议资料，想要尽快将所有节点通知给所有人。
　　其中包括——
　　一周后对北京出租屋的拆景安排。
　　在转场去贵州之前，剧组没有完全把北京出租屋的景拆掉。是为了确认之后不会需要再补拍出租屋的镜头。毕竟这部分剧情是电影戏剧张力形成的根基。
　　但现在既然全组杀青。出租屋剧情不需要补拍，之前搭的景自然也要全部拆掉。
　　整理到这一条。
　　迟小满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方阿云。她想了想，把文件发出去，再次打电话给方阿云。
　　方阿云很快就接通。她那边环境有点吵，听起来不是在家里。
　　“阿云阿姨，你到了吗？”迟小满有点担心她。
　　“到了的。”方阿云敲字给她，“现在在外面买菜。”
　　“好。”迟小满稍微放心下来。把方阿云接回北京以后，住处附近所有的超市、菜场、公园……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她都陪方阿云熟悉过一遍。后来方阿云也开始慢慢习惯自己一个人出门。现在听到方阿云已经回家，她也稍微安心一些，“那你要小心一些，我大概明后天就能回来找你。”
　　“好。”方阿云可能是敲字不太方便，没有回复太多。
　　迟小满考虑到她在外面买菜，便也没有说更多。
　　挂断了电话。
　　她对着电脑里的时间表研究一会，仔细算了算时间，给自己买了张在明天午后飞回北京的机票，再去看微信，便看到自己发出去的会议文件已经有了很多回复。
　　多年过去，时代改变，电影这件事越来越工业化，甚至也被很多业内人业外人都诟病拍不出好东西。但拍摄电影的人，却又各自有很多纯粹。也始终有很多年轻的、爱电影的人为之奋斗。
　　就像她很简单地把会议内容发出去，便得到微信群里很多真心实感的回复。
　　有人感慨——很久没有拍过这么用力去拍的电影。
　　有人说——这是自己待过的第一个剧组，进组之前不懂电影是什么，杀青之后好像也依然不懂。不过下次会有机会，和别人介绍，自己是拍电影的人。因此很骄傲。
　　还有人说——等上映以后，自己要发动身边所有人都去买电影票。
　　甚至有位剧务，单独将拆景的日期和注意事项截图出来，配上她们当时在出租屋内第一场戏的照片，在群里发：【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实际上，这同样也是迟小满的第一部电影。可能这个时候如果是二十岁的迟小满，她会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感言，最后自己哭得泪流满面。但她现在是三十岁的迟小满，她去浏览每一条群消息，觉得自己也理应说些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发着呆，去点开场务发出的第一场戏留影——
　　是她们第一场戏终于过掉的时候，片场灯光大亮，狭窄的单人床，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没出戏，脸上还有残余的泪水，在皮肤上发着亮。
　　她们红着眼睛冲镜头笑。
　　迟小满盯着这张放大的图片看了很久，看到在她们的背后，还有出租屋泛黄的墙壁，和飘下来的飘带。五彩飘带在镜头中闪着光，变成模糊的色块，看起来好像霓虹。
　　相对而言，在所有杀青收尾安排中，北京的景反而是最后拆的。而这个景一拆，也就意味着，小鱼和树的故事真正结束，永远不会再有续集。
　　迟小满忽然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这件事。
　　微信大群里的消息没有停。
　　她看着那些消息从自己眼睛里面滑过去，最终没有发言。
　　退出大群。
　　找到和陈樾的聊天框。
　　点开。
　　她看见她们的聊天记录。
　　还停留在迟小满下午落地香港，给陈樾发过去的报平安的消息。
　　迟小满说：【陈童姐姐，我到了】
　　陈樾说：【好。】
　　之后她们没有再聊更多。迟小满落地之后就给自己联系车，在车上她想起方阿云，给方阿云打去电话，也又接到剧务的电话，因此没有再回复陈樾。
　　但陈樾在十分钟前发出询问：
　　【小满，方便接电话吗？】
　　迟小满忽然觉得好抱歉。
　　她立马拨通陈樾的电话。在比较缓慢的微信铃声中等待，十秒，二十秒……
　　陈樾接通电话，很清晰地喊她，“小满。”
　　迟小满忽然顿住。
　　“小满？”
　　陈樾以为她没有听清，便重复一遍，“信号不好吗？”
　　“陈童姐姐。”良久，迟小满发出声音，“我好想你。”
　　对现在的迟小满而言，这样的情感表露已经算是直白。
　　因此陈樾静了一会，才缓慢给出回应，“嗯，我也是。”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迟小满轻声细语地问。
　　“我刚刚把我妈妈接回去。”陈樾走到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她出院了。不过这几天伤口还需要人看着，所以可能晚点要在这边睡。”
　　“好。”迟小满用手指刮了刮手机侧壁。她想起今天分开时，陈樾也是这样刮她的手指。
　　陈樾的呼吸重了一秒又变轻，“你呢？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我开了一天的会，和宝之确定好了尾款明细，和之后的后期计划。”迟小满也向陈樾汇报自己的行程，“不过明天可能要先回北京。”
　　“好。”陈樾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先回北京，“我看见你发到群里的文件了。”
　　她在电话中对她笑，“小满导演，你很棒。”
　　迟小满忽然有点想掉眼泪。如果说前天戏份杀青她更多的是茫然。但现在，她和陈樾重归于好，也确认好《霓虹》的后续细节，看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看着北京的景也要拆掉。
　　她才迟钝地感知到一种结束后的落寞。
　　这一年她好像做了很多事，但又好像很多事都没有做好。
　　“杀青快乐。”但她仍然对陈樾说。
　　“嗯，杀青快乐。”陈樾也依然回应她。
　　“陈童姐姐。”迟小满想起自己购买回北京的机票时并没有和陈樾商量。
　　或许是她对“自己处于一段恋爱关系的事实”感应迟钝，这时才想起，其实就算是这样的小事，也需要考虑自己恋人的感受，
　　“你怪不怪我明天回北京没有提前和你说？”
　　“不怪。”陈樾这样说，“但是会想你。”
　　迟小满眼眶发热。
　　“早知道昨天就不在医院睡了。”陈樾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柔声和她开玩笑。
　　迟小满抹抹眼睛。
　　“小满。”陈樾静了一会，大概是怕她在哭，便低声安抚她，
　　“等过几天，我妈妈身体好些了，我就来北京找你，好不好？”
　　“好。”迟小满出声。她仰了仰脸，把眼泪憋回去，“陈童姐姐，其实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要和你说。”
　　“什么事？”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
　　“可能，可能要当面说。”迟小满说。
　　“好。”陈樾总是对她很有耐心，“那就等过几天当面说。”
　　迟小满“嗯”了一声。
　　陈樾问她，“哭了吗？”
　　“一点点。”迟小满没有再在陈樾面前隐藏自己的眼泪。尽管她也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可能是想陈樾想哭的。
　　“那睡觉之前记得先去洗洗眼睛。”陈樾很周到地叮嘱她，“你这几天流了很多眼泪。”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
　　陈樾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呼吸。
　　但最终电话还是没有打太久，因为那边有人喊她“陈童”。
　　于是那个时候她应了一声，就很抱歉地对迟小满说，“小满，我可能要挂电话了。”
　　“没关系。”迟小满也渴望自己是个成熟的恋人，可以随时随地为陈樾提供包容，“我先去洗脸，等会我们再打电话。”
　　“好。”陈樾答应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会挂电话。
　　但她在电话那边沉默地呼吸几秒，最后等到那边再次传来一声“陈童”，才彻底挂断电话。
　　之后迟小满盯着她们不到十分钟的通话时间发呆，也才明白——可能做成熟的人太久，陈樾为自己预留的、任性的时间，就只是那几秒钟。
　　迟小满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延迟收到短信，是提醒她成功购买飞回北京机票的通知。
　　她盯着短信看了一会。
　　陈樾的微信突然弹出来：
　　【小满，睡个好觉。】
　　那一瞬间手机在手心振动。迟小满觉得自己整颗心脏都发麻。她坐在床边，好像再次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心悸地思考很久自己要走哪一条路，以及走不同路会带来怎样不同的后果。
　　最后。
　　她发觉其实根本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因此下定决心。
　　为自己购买一趟前往去见陈樾的航班。
　　机票购买成功。
　　迟小满起身，匆匆忙忙地戴好帽子和口罩，准备再次前往机场。
　　却又在出门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折返回来。
　　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流过眼泪的眼睛洗干净。
　　再重新戴好口罩，出发前往机场。
　　因为她意识到——
　　二十岁和三十岁最大的不同。
　　就是二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需要打一个月零一天的工来攒火车票和所有费用。
　　而三十岁的她，想要去见陈樾，可能要安排好很多事，来为一次见面腾出时间。
　　但反过来，也就是说——
　　二十岁，她最富裕的，可能是时间。
　　三十岁，她最富裕的，是可以退掉机票也不为手续费而感到窘迫的一颗心。也拥有可以重新购买一张明天从陈樾家乡飞往北京的机票的金钱。
　　在某些事情上，她好像可以变得比从前更好。
　　迟小满迈出酒店大门。
　　最开始她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太冲动，因此只是比较拘谨地站在路边等车来接。
　　后来，夜风拂面，细雨淅沥，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对自己、对陈樾、对她们未来的信心。
　　于是干脆像只无人认识的飞鸟那样展开双臂，在漆黑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地跑了一段路，最后跑到灯光很亮的地方。
　　她停下来喘气，看着那些闪到她眼睛的街灯，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感受，也匆匆忙忙钻进一辆正巧停下来的出租车。
　　车上，她发觉自己的手机正在“嗡嗡”振动，接起电话。沈宝之有些稀奇地问她，
　　“小满，我刚刚在酒店楼下看见有个人从我身边跑过去，背影有点像你，不会真的是你吧？”
　　“嗯，是我。”迟小满捂住自己跳得很快的心，很罕见地没有因为外露的情感感到惭愧，反而像是尘埃落定，像是在漫天砂砾中找回到失去很久的东西。她看着车窗外流过去的街景，对沈宝之笑，“因为我很高兴。”
　　因为她发现，原来三十岁，她再想见陈樾，其实只需要一点点勇气，和一颗想见她的心。
　　这就是现在的迟小满，最为自己感到高兴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四天～
　　（今天也是暖暖嘟嘿嘿


第75章 「二零二三」
　　虽然无法相提并论, 但在与迟小满重归于好又分开的第一天，陈樾忽然体会到，原来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如此难熬。
　　等待是从迟小满下车那一秒开始的。
　　从那一秒伊始, 陈樾等待迟小满踏入机场，等待迟小满落地给自己报平安, 等待迟小满开完剧务会议联络自己, 等待迟小满空下来, 能够给自己说一说今天在香港发生的事情……
　　这可能只是陈樾的第一天，却大概率会是十年前迟小满在北京等待她的每一天。
　　因此这个夜晚陈樾难以入眠。
　　纵然已经和迟小满说好，不再反刍从前。但她还是想起那个冬天，在公交车车站慢慢缩成一个小点等待她的迟小满, 那个春天, 在机场安检口外努力朝她挥着手等她走远才缓缓把手放下来的迟小满……
　　也想起, 今天从机场回来，把车开回给表姐的时候。
　　表姐接过车钥匙，思考一会, 比较随意地问起, “童童, 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那个时候, 你和那个在北京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分开？”
　　没有直接提起迟小满的姓名。
　　陈樾没有料到表姐会问起这件事，没有立马回答。
　　表姐便解释, “我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因为姨妈？”
　　“不是。”陈樾摇头。
　　她看在太阳下眯着眼睛晒太阳的陈小萍，“她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表姐如释重负点点头, “那还好。我还想如果是她的话……那个时候我应该帮一帮你们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
　　陈樾低着脸，沉默一会, 却忽然开口,
　　“因为……”
　　“嗯？”表姐看她, 像是打算认真倾听。
　　日光摇曳，陈樾想迟小满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落地，因此抬头望天，很久才慢慢说，“和她在一起，我变得更好了。”
　　表姐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和我在一起……”
　　陈樾淡淡对她笑，
　　“她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好，也越来越不开心。”
　　很简单地将理由描述完。陈樾没有作出更多解释。
　　而表姐听完她的话，沉默一会，也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聊这件事。
　　只是过了一会。
　　她们抬头，同时看见对面商场上开始更换巨屏广告——是迟小满。举着代言品牌的手机，戴黑框眼镜，笑眼漂亮，表情灵动的迟小满。
　　这篇广告应该已经是去年拍摄，在她小区电梯内的广告位反复播映过无数次。陈樾每次上楼下楼都会看到。
　　从贵州飞回香港待机的那一段时间，陈樾有一天睡不着，莫名其妙飞回这里，上楼下楼十三次，终于看到这条广告轮播出来，听到迟小满古灵精怪地笑着说同样一句广告语。
　　之后陈樾没有踏进家门，而是又马上去机场飞回香港，继续待机，继续整理对迟小满溢出来的爱。在飞机上她比较愚钝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觉得自己好奇怪，好像手机上没有网络，只有回到这里才能看到这条广告。
　　那段时间迟小满在贵州拍电影。陈樾又像这样来了两三次，有的时候会打开家门给植物浇一浇水，有的时候也会在这间房子的沙发里面坐一会。到最后一次，她直接从这里飞回贵州。
　　于是也才发觉——自己可能是把多出来的爱放在这里，才可以空出自己，装进角色，把她们的电影拍完。
　　到广告播映结束，陈樾都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为她们当时分手的理由解释更多。她安静看完这个广告的所有内容。才听见表姐像是感慨地笑着，说了一句，
　　“放心，这次你们两个都很好了。”
　　-
　　陈樾不清楚表姐说的是否完全是事实。
　　但这一整天。
　　她短暂地、也并不深刻地体会到迟小满那时的感受，就已经感觉到落寞和失落。
　　她自诩自己不是一个需要热烈情感的人，却还是会明知迟小满在开剧组会议时看十几次手机，期待迟小满在会议中途联络自己；
　　也会在明知迟小满肯定会在结束以后马上联络自己时，又怕迟小满忙过之后忘记，因此没有忍住发去微信提醒；
　　她渴望迟小满能够随时随地想起自己，给自己发来新的消息；她会在临近夏季的夜晚难以入眠，反复咀嚼想念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迟小满是怎么一个人在冬天等下去。
　　或许那个时候位置换过来，陈樾不会有迟小满做得那样好。
　　陈樾缓缓睁开眼睛。
　　她下了床。
　　打开灯。
　　划开手机。
　　点开迟小满的头像。
　　是一只小猫。被装在报纸里面。眼睛很亮，毛发绒绒。看起来会是迟小满喜欢的小猫。
　　陈樾拍了拍这只小猫。
　　不小心拍一拍发出去。
　　微信提示：陈樾拍了拍迟小满的向日葵地并得到一个好天气^_^。
　　迟小满没有回复她的拍一拍。
　　应该是已经安稳入睡。
　　陈樾却盯紧这行字出了很久的神。
　　她想迟小满长大的那颗心里面其实还偷偷藏着很多可爱，她还是会用小猫当头像，也会希望所有人在拍拍自己时都得到好天气。
　　陈樾没有忍住。
　　再次拍了拍迟小满。
　　她想迟小满明天起来看到之后可能会觉得很奇怪，但应该也会明白——
　　是陈樾在凌晨两点四十四分在想念她。
　　陈樾因此想到，原来十年后也会出现好的事情。
　　微信里面会有“拍一拍”，会让她偶然触碰到，就很不小心发送自己的想念。
　　而不像以前，想念对方的时候，会需要一通提前商量好时间的电话、或视频通话，因此有的时候会需要让人花费很多勇气和精力才敢去做。
　　比起二零一四年的迟小满。
　　二零二四年的陈樾，在等待中所承受的煎熬，可能要少很多倍。
　　只是这个夜晚陈樾发觉自己无法入睡。
　　她出房间，去查看了陈小萍的状况，之后下楼，打车去到自己单独买的房子，原本只是打算去看一看，结果车刚停到小区门口，她看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徘徊——
　　快到三点，小区里的灯还亮着，保安在保安亭里打瞌睡。小区街道边有个女孩子，穿兜帽卫衣，戴口罩，低着头慢吞吞地踱步，像一条勇敢地从外面的世界游过来的小鱼，却又在到达时感到踌躇。
　　她还是穿她们今天分开时那套衣服。在小区门口徘徊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离开。
　　陈樾下了车。
　　她在路边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等出租车彻底开远。
　　才慢慢朝那个女孩子走过去。
　　晚春深夜的气温不算太高，夜风刮过来。陈樾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梦。或许她只是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或许她只是太过想念迟小满。
　　她停下来，在风里轻轻喊，
　　“小满。”
　　半个小时前她拍了拍微信里的迟小满。于是奇迹发生。
　　半个小时后迟小满出现在她面前，听到她的呼唤，回头，在看见她时，弯着眼睛朝她笑，也朝她挥了挥手——
　　陈樾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好模糊。
　　街灯模糊，保安亭和保安模糊，街边的垃圾桶模糊，春风模糊……只有向她跑过来的迟小满是鲜亮的，真实的。
　　“陈童姐姐！”
　　她跑过几步，停到陈樾面前，还微微喘着气，因此喊她时声音比较小，但看着她的眼睛很漂亮，像花。
　　“我……你……”
　　她像是有好多话想和陈樾说，但最后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忍住跑过来，所以也只是比较珍惜地说出最想说的那一句，
　　“我就是想你了。”
　　可能是吹久了夜风，鼻子有点堵。因此声音听上去像撒娇，但其中有很多的愉悦。
　　风刮过来，陈樾去抱住她。
　　真实的、柔软的迟小满。
　　陈樾意识到这真的不是梦。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地说，“嗯，我也是。”
　　短暂分开再见面，她们积攒下来的情感貌似更浓烈。
　　迟小满很自然地环抱住她的腰，两只手像卡扣一样紧紧把她抱着，把头脸压在她的肩膀上，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好像决心放任自己，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享受这个拥抱。
　　-
　　深夜小区外基本没有什么人。
　　她们安静地在路灯下站立拥抱很久，没有人会发现，也没有人会管。
　　到后来分开。
　　迟小满觉得自己心脏中还残存着某种亢奋过后的余韵，因此跳动很快，呼吸也很久都未平复。她甚至有些雀跃，忍不住想要将脚尖戳戳地面，想要验证此时此刻是否是真实的。
　　但最后没有这么做，只是简单地侧脸去看陈樾，“陈童姐姐，你不是在家里住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过来？”
　　路灯昏黄，陈樾看她，目光柔柔。她一直这样看她。听见她突然说话，陈樾像是觉得很奇怪，因此再次曲起手指，来碰了碰她的脸。
　　迟小满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感觉到女人的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凉，因此也皱了皱鼻尖，去将女人收回的手主动握在手里，紧紧用自己的体温贴着，也很小声地说，“手怎么会这么凉？”
　　陈樾看着她笑。
　　“陈童姐姐？”迟小满觉得她有点奇怪。
　　觉得是不是自己突然出现把她吓到，便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没事。”陈樾笑出声来。
　　她牵紧迟小满的手，“我晚上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
　　“你呢？”
　　停了一会，陈樾又看她的眼睛，问，“怎么会过来？不是说明天下午就要飞北京吗？”
　　“原本是这样的。”迟小满说。她看着陈樾的眼睛，
　　“但是我把剧务会议的事情忙完了。”
　　“接完你的电话，就突然想到，其实我也可以明天下午从这里转机飞北京。”
　　夜车驶过。她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看着陈樾笑，声音里带有很多的愉悦，
　　“毕竟我现在付得起两张机票钱了。”
　　-
　　这句话后，陈樾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迟小满，眼神里流露出很多清晰的东西，像心疼，像自责，也像难过。
　　但最后。
　　她再次过来抱住迟小满，把她抱得很紧。就好像是——如果时空回溯，她们再次站在北京的公交车站分别，陈樾会猛然从公交车上跑下车，回过头来将留在原地的迟小满抱得那样紧。
　　抱了很久。她喊她，“小满。”
　　也拍了拍她的头，对她说，“你好棒。”
　　“嗯。”很长时间内，迟小满都认为三十岁的自己比二十岁的自己差劲，也总是在收到夸赞时感到无所适从。但和陈樾再次重逢，到《霓虹》拍摄结束。她终于能真心实意去接受夸赞，也能坦荡大方地在陈樾面前承认，“我也觉得。”
　　“陈童姐姐。”
　　甚至在这样说之后感到很多的松弛和愉悦。
　　也没有忍住再次笑出声来。
　　她仰着脸，看陈樾背后注视着她们的月亮，而后对陈樾说，
　　“我真的好高兴啊。”
　　-
　　退票以后。
　　迟小满买的机票是午后从这边直接出发，转机飞北京。因此她和陈樾忽然多了十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
　　尽管迟小满相信，她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小时。但这个夜晚，她还是不太舍得入睡。
　　只是她自己不睡觉是可以，但陈樾白天照顾病人已经很累。她不能拉着陈樾不睡觉。
　　因此在回到陈樾住处以后，迟小满看着陈樾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忽然说，“陈童姐姐，我今天能不能看着你睡觉啊？”
　　陈樾脱外套的动作停下来。
　　迟小满反应比较慢地察觉到这句话有歧义，便红着耳朵解释，“陈童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樾顿了顿。她低着脸，脸庞有一半隐在光影下。睫毛看起来很漂亮。她停了一会，说，“好。”
　　迟小满没太反应过来。
　　陈樾又笑了起来。她把外套挂起来，歪头，弯着眼睛看迟小满，“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吧，小满。”
　　迟小满看见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缩了缩。
　　陈樾好像也看见了。
　　她笑起来。
　　然后慢慢走过来，把自己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面，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还想在你回北京之前多抱抱你。”
　　因为过分直白地阐述自己的需求。
　　因此语气听上去有点孩子气，“想多亲亲你。”
　　停到她面前，声音柔柔地询问，“可以吗？”
　　“小满。”
　　迟小满感觉自己又回到很久以前那一天。北京炎热的出租屋，她和陈樾在因为好意思和不好意思争论许久，但最后只是很简单地想要和对方待在一起浪费时间。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头小幅度地砸进陈樾的怀里，很久，慢慢地说，
　　“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思。”
　　想和陈樾拥抱，接吻，想在月亮下看着陈樾的眼睛，和陈樾说很多自己从前没有机会说的话，最后一起入睡，醒过来再去机场，面对长大以后要面对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迟小满也会对三十岁以后的未来有更多期待。
　　-
　　陈樾似乎早就准备好睡衣和衣物。迟小满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因此很快洗好，穿好陈樾准备的衣物，就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等陈樾的时候。
　　迟小满给自己手机充电。
　　看见一个小时以前，陈樾拍了拍自己。
　　还拍了两下。
　　她抿唇，看了看浴室的门。
　　陈樾在里面洗漱和换衣服。
　　只要再等十来分钟，她就能抱到陈樾。
　　但她还是没有忍住，拍了拍陈樾。
　　陈樾的拍一拍什么内容都没有设置。
　　只是很简单的拍一拍。
　　迟小满还记得，拍一拍这个功能刚出现时，很多人都觉得很新奇，身边也有不少演员同事都在设置。迟小满也随大流，设置了拍一拍的文字，会随时在剧组群里面让别人拍一拍自己。
　　迟小满也学着给自己设置了内容。后来她给王爱梅也注册了微信。
　　王爱梅不太会用，但有的时候会过来拍一拍她，却又什么都不讲，等她发过去语音问发生什么，王爱梅搞不清楚拍一拍这个功能是什么意思，和她解释说自己听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下一次还会继续拍她。
　　于是迟小满明白，拍一拍，可能就是一次最小幅度的想念信号。
　　十分钟里，迟小满拍了陈樾三下。
　　尽管陈樾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浴室里。但她还是没有忍住，对她发出三次最小幅度的想念信号。
　　在察觉到自己过分黏腻的想法后。
　　迟小满有些害羞地捂了捂脸。
　　之后陈樾走进卧室。
　　她带着湿漉漉的气息，穿迟小满不太敢看得太清楚的墨绿睡裙，到床上来抱住迟小满。她黑色的长直发丝在枕头上散开来，有种很好闻的发香。
　　迟小满像一只沉溺在发香中的小虫子一样，去抱住她。
　　心脏缓缓跳动。
　　她好高兴。
　　她有些雀跃地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还有九个小时。”
　　陈樾笑。她像是被迟小满绒绒的发丝挤得有些痒，因此仰了仰脖颈，“只有九个小时也这么高兴吗？”
　　“嗯，高兴。”迟小满贴近陈樾胸口，觉得陈樾的心跳很清晰，因此也又很没有由来地笑了一声。
　　大概是听见她笑。
　　陈樾和她分开，稍微将头枕远了些，在令人晕眩的灯光下来看她的眼睛。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笑。
　　迟小满也看着她的眼睛。看见她笑，迟小满也笑出来。
　　两个人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都笑起来。笑声飘飘悠悠的，飘到头顶上。
　　笑了一会。
　　陈樾过来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说，“真好。”
　　迟小满也昂了昂脸，学她说话，“真好。”
　　今夜的迟小满为自己做一件高兴的事。因此变得有点活泼。
　　她怕陈樾觉得自己吵，意识到之后便马上闭紧嘴巴，安静一会再询问，“陈童姐姐，你要睡觉了吗？”
　　“不睡。”陈樾简单地说。
　　迟小满笑，“那我也不睡。”
　　“明天不是要赶飞机吗？”陈樾问她。
　　“赶飞机就可以在飞机上睡。”迟小满说。
　　陈樾笑出来。
　　她拍拍迟小满的头，“所以你为什么明天要回北京？”
　　“想回去看看阿云阿姨。”迟小满解释，“她今天就回去了，我有点担心她。”
　　陈樾“嗯”了一声。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迟小满为什么总是那么担心方阿云。
　　这也是迟小满觉得要和陈樾坦白的事情。所以提到这件事，她思虑几秒，最后还是开口，“陈童姐姐，你这些天，有没有想过阿云阿姨是谁？”
　　“我有怀疑过，她是不是你的妈妈。”陈樾这样说，
　　“但后来觉得不是。”
　　“后来没有继续怀疑吗？”迟小满问她。
　　陈樾摸摸她的头发，“我有的时候会怀疑，但每次怀疑，我还是想，等你自己愿意和我说会比较好一点。”
　　迟小满点点头。
　　其实在陈樾见到方阿云的时候，她有想过将这件事告知陈樾。但后来她没有说。一是觉得突然跑过去说会很奇怪。二也是，电影还没拍完，她怕自己在电影拍摄过程中说出来，会影响陈樾的状态。
　　但今天已经没有需要掩饰的理由。
　　她便看着陈樾，用比较轻松的语气说，“其实她是浪浪的妈妈。”
　　陈樾许久没有说话。她像是完全猜到这件事，却又像是在花费时间对如此庞大的事情进行消化。
　　迟小满看她没有太大的反应。
　　便继续往下说，
　　“我也是在和你，是在后来才知道的。她本来一直在浪浪姨妈家里。后来浪浪来北京，就努力赚钱送她去疗养院。那个时候，浪浪撑不下去，可能也是因为……因为觉得自己没有更多钱可以去治病了……”
　　刚开始她还比较轻松，但讲到后面，提起那个时候的浪浪，她的语气越来越难以平复，最后只好闭上眼睛，把自己藏进陈樾的怀抱里。
　　“陈童姐姐。”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原来浪浪一直好辛苦。”
　　陈樾摸摸她的头发，没有说话。某种程度上，她一直不算是那件事情的亲历者。她在冬天开始就离开北京，后来很多事情，都是由迟小满转述。
　　而迟小满自己都很痛苦，因此转述时并不会向她描绘太多细节，只是很简单地和她说——浪浪今天很好。浪浪今天很不好。浪浪没有了。
　　于是到后来，她回到北京，找见迟小满，也都难以真正产生浪浪已经离开的实感。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还总以为，浪浪只是住在楼上那个小房子里面，像只冬眠的动物，会在春天推开窗户，懒懒撑着下巴对她们说——我的两个女主角，起来开机了。
　　但后来，看见浪浪可以称得上是萧索的葬礼，看见浪浪的黑白相片被挂起来。陈樾才迟来地感知到——这个人就是在世界上彻底没有了。
　　这个对迟小满而言很重要的人，没有了。
　　这个总是喊她“我的女主角”的人，没有了。
　　可即便如此。
　　陈樾也很清楚——失去浪浪，迟小满的痛楚要比她多千倍，百倍。
　　甚至十年过去，痛楚仍旧连绵不绝。
　　迟小满躲在她怀中，在提起这件事情时仍然会流眼泪，仍然会发抖，
　　“我后来都一直想，如果我遇到浪浪经历的这些事情，恐怕也没有办法撑到那个时候。”
　　“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我刚开始一直在怪她，但后来也真的没有办法再怪她。”
　　陈樾不清楚自己怎么做会让迟小满好过。她活到三十岁，明白每个人在每个人的心里面都会有一个位置。这个位置空出去，没有别人可以填补。
　　她也没有自私到想要去填补。
　　她抱紧在她怀中慢慢发抖的迟小满。
　　听见迟小满慢慢开始抽泣，甚至因此感觉到很多的惶惑和畏惧。她不得不用更多的力气抱紧她，也用下巴抵紧她的额头，拍她的背……有很多话想要和迟小满说，但好像说再多话都不够。
　　因此，最后，她只是很艰难地对她说，
　　“小满，谢谢你。”
　　听到她这句话。
　　迟小满的抽泣声有一瞬间停下来。
　　但下一秒，又恢复。反而背脊的颤抖幅度更大。
　　陈樾努力拍她的背。
　　努力把她抱紧。
　　她从未没有如此渴望回到十年前，迫切希望面对这些事情的是自己，而逃开这一切的、离开北京的是迟小满。
　　她希望时空回溯，迟小满能够一直待在蛋壳里不要出来，不要面对这一切。
　　但迟小满自己要比她更强大。
　　迟小满自己用很大的力气从这些事情中撑过来，也尽力在她怀中慢慢平复掉坏情绪，最后勉强开口对她说，
　　“谢谢我什么？”
　　像是想要缓解气氛。
　　陈樾拍她的背，和她分开，看她模模糊糊盈满泪水的眼睛。很久，她去吻迟小满的泪水，咸，涩，但很珍贵。
　　于是她捧迟小满的脸，慢慢对她说，“谢谢你撑过来。谢谢你撑到现在。谢谢你愿意和我说。”
　　迟小满的眼睛红红。
　　她不再看陈樾。
　　她把自己藏在陈樾的肩膀上。
　　很久，她像是稍微平复情绪，便有些费力地开口，
　　“不过这几年有阿云阿姨陪着我，我也会觉得好过一点。”
　　“那就好。”陈樾去摸她的脸。
　　在触碰到她脸上凉掉的泪水以后，顿了一会，蜷缩起手指，再次重复，“那就好。”
　　九个小时的时间，被迟小满哭掉半个小时。因此在情绪平复以后，迟小满吸了吸鼻子，再次向陈樾解释，
　　“所以在电影拍完以后，我肯定是要回去看一看阿云阿姨的。但是前两天没顾得上，本来以为她会一直和芳姐在香港玩，没想到她一个人回去了。虽然她跟我说只是顺便和芳姐的大女儿一起，但我想她可能也是有点难受。”
　　她从陈樾怀中抬头，鼻音很重地说，“陈童姐姐，你不要怪我。”
　　陈樾替她擦眼泪，动作很温柔，“我不怪你。”
　　“怎么会怪你？”她这么问迟小满。
　　迟小满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位置短暂调转。但今夜的勇敢完全被接纳。她也突然开始变得很有信心——这次她们会不一样，会走到很久很久以后。
　　她看着陈樾。
　　陈樾也看着她，手指抹她眼泪的动作很小心，像她很珍贵。
　　“小满。”
　　她喊她，也对她说，“不要担心。”
　　语气尤其认真，
　　“我会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会在想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也会在事情结束以后来见你。”
　　迟小满无法说更多话。她抱着陈樾，闻见陈樾身上自己还没有太熟悉的气味，出乎意料，却并没有产生太多的不安心，反而整个人都慢慢放松。因为提起浪浪而产生的悲怆，也一点一点在拥抱中消散。
　　很久，她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我相信你。”
　　可能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太久，再加上浪浪的事情让迟小满消耗掉情绪。
　　她本以为剩下的八个半小时，都可以和陈樾在拥抱，接吻，对视中度过。
　　但在陈樾柔软而温暖的怀抱里。
　　她勉强撑了好一会，到后来还是没撑住，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
　　她不知道，这个晚上陈樾几乎没有睡觉。
　　因为陈樾本就难以入眠，今夜尤其如此。
　　于是在剩下的八个小时里。陈樾都只是注视着她的睡脸，甚至很久都没有移动过目光。像从前的很多个夏夜，冬夜。
　　也因为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因此在迟小满稀里糊涂睡过去，却又在半梦半醒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时。
　　陈樾笑。
　　用掌心去捂她的眼睛，对她说，
　　“快睡觉，不要睁眼。”
　　很久以前，陈樾就发现，这句话对迟小满而言很有用。因为迟小满真的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就算是在睡觉，也会下意识听话。
　　但她没想到现在也依然有用。
　　迟小满被她捂着眼睛，很微弱地掀了掀睫毛，没过多久，就再次沉沉睡过去。
　　那时，陈樾慢慢松开手，看迟小满的睡脸，牵起她的手，也倾身，很小心地去吻迟小满的唇角。迟小满没有因为这个吻而清醒。
　　陈樾笑了笑，没忍住去刮了刮迟小满的鼻尖。
　　迟小满像是觉得痒，皱了皱鼻尖。
　　陈樾慢慢蜷回手指。
　　她侧脸枕着枕头，安静看着昏暗中的迟小满，忍不住想明天迟小满醒过来，肯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很可爱地皱起鼻尖，对自己浪费掉的八小时进行懊悔。
　　到那个时候，陈樾大概就会比较自然地抓住机会对她说，小满，其实我已经得到很珍贵的八个小时。
　　于是今夜从等待变成期待，珍贵的八小时还剩七个小时五十七分钟没有过去。陈樾已经为此感到很多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五天～
　　（嘿嘿，我宣布，小霓虹也是本人今年的冬日暖作嘿嘿


第76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半夜醒过来一次。
　　她很难睡个彻彻底底的好觉。
　　因此那个时候。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发觉周围环境还很黑，好像天还没亮。
　　有一瞬间的茫然。
　　之后。
　　她感觉到床垫另一边有陷落的重量。
　　也感觉到身旁躺着一个正在凝视着她的女人，她费力掀了掀眼皮。
　　而女人像是注意到, 便用手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那时迟小满忽然产生某种奇妙的感受——仿佛两颗甜蜜的糖果掉进空落落的罐子里，一颗糖果的名字叫作陈樾, 另一颗叫作, 外面天还这么黑她和她的时间还剩很多。
　　幸好。
　　迟小满迷迷糊糊地想。
　　也无意识转身, 两只手去环紧陈樾，再次沉沉入睡。
　　从黑夜到黎明。
　　再次醒来后迟小满又觉得后悔，也因此产生某种渴望，希望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可以尽快发明出时空穿梭机器, 让她可以将在睡眠中浪费掉的八小时重新来过。
　　不过那时陈樾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对她说,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很珍贵的八个小时。”
　　迟小满抿唇。
　　她刚清醒不久, 和陈樾一起前往陈小萍的住处，有些犯困，没听明白陈樾的话, 因此只是软绵绵地挨在陈樾肩膀上, 有些奇怪地歪头看她一眼, 然后说, “好吧。”
　　陈樾笑出来。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声音柔轻,
　　“你可以再睡一会。”
　　迟小满没有再睡。之后她和陈樾一起先回了陈小萍的住处，看望陈小萍, 给陈小萍买了早饭回去。本来是不想要陈樾再送自己去机场，但陈樾坚持, 她没能坚持过陈樾。
　　于是最后。
　　她们又站在机场前分别。
　　周末午后, 临近假期, 机场的人比工作日多很多。
　　她们都戴好口罩帽子，在其中像很多普通的恋人一样，很大方而简单地在拥抱中分别。
　　有的时候迟小满匆匆忙忙被相机和人群围堵着经过机场，瞥见机场在拥抱中恋恋不舍的恋人、友人或者亲人，都会停一停脚步，稍后把人群和目光带去别的地方。
　　那时人群和闪光灯像水一样弥漫到喉咙。迟小满低着头步履匆匆，会在路过之后彻底松一口气，然后在心里想这种拥抱的机会势必很珍贵，自己最好不要擅自对此进行破坏。
　　而现在。她自己成为享受拥抱的一员，突然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庆幸。可能也正因为此，她积到好报，在这个隐秘午后获得和陈樾拥抱很久的机会，没有人在经过她们时有所怀疑。
　　“陈童姐姐。”不记得抱了有多久，迟小满很紧张地发出声音。
　　“嗯？”陈樾出声回应。
　　“还有多久？”迟小满声音绷得很紧，像只很警惕的猫儿。
　　陈樾笑。也从她肩膀上抬头，很配合地看了眼手机，“十三分钟。”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好。”
　　陈樾不说话。她很安静地环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拍了拍她的背，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脸。
　　过了一会。
　　迟小满没忍住又问，“现在呢？”
　　陈樾再次看了眼手机，“五分钟。”
　　“好。”迟小满语气轻松。
　　她低着眼，看陈樾肩膀下面的地面，看见有很多人路过她们，每一个人都脚步匆匆，拖着行李走得很快。也让她因此莫名其妙变得很紧张。
　　“现在呢？”抱了一会，她又问。
　　陈樾不说话。她摸了摸迟小满的头发。
　　迟小满沉默了一会，语气轻松地开口，“是不是已经到了？”
　　“嗯。”陈樾说，“差不多了。”
　　但她还是没有松开环抱着迟小满的手。
　　迟小满觉得这样下去可能要拖很久。因此强迫自己主动和陈樾分开，也主动地笑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下次见面会很快的。”
　　陈樾拍了拍她的头，没有说话。
　　“嗯……”迟小满看了看时间，“我先走了？”
　　陈樾动了动唇，说，“好。”
　　迟小满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其实要说的话，昨天分开时已经说过，今天再说一遍，也没有必要。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要走了。”
　　“好。”陈樾还是这样说。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转身想要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她听见陈樾在身后喊她。
　　“小满。”
　　于是那时迟小满快速回头。
　　人群熙攘，机场嘈杂。她们的眼睛在仿佛洒落着金粉的阳光中相遇。
　　“嗯？”迟小满对她笑。
　　陈樾在人群中站着看她，表情被日光晒得有些模糊，可能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意识到像这样的分别，她们以后还会进行无数次。
　　于是最后。
　　陈樾只是对她笑了笑，很简单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对她说，
　　“落地之后给我打电话。”
　　-
　　十个小时就这样过去。
　　再次落地北京，迟小满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
　　她在这里生活将近十年，却忽然在这一天对自己走过很多次的地方感到陌生。
　　于是落地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陈樾打电话。
　　陈樾其实不算是一个重度使用手机的人。在片场的空闲时间，她都会用来看剧本，或者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思考什么。
　　但这通电话。
　　她接得很快，也在接起来之后，第一时间对她说，“小满，到了吗？”
　　“到了。”迟小满抬起眼，看见午后金光洒到眼前。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陌生了。她们在这里相爱，在这里分别，也在这里拍过她们的电影。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你呢？陪妈妈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今天姨妈过生日，我们准备去姨妈家吃。”陈樾说。又问，“你呢？”
　　“我和阿云阿姨说了。”迟小满点头，“她应该会在家里等我一起吃午饭。”
　　“好。”陈樾说。
　　“嗯。”迟小满点头。
　　两个人突然又没话讲。和十年前谈恋爱时不一样，现在她们两个都不太擅长碎碎念。分开以后，在电话里讲的话，反而没有见面更多。
　　安静了一会。
　　迟小满刮了刮手机，想要开口，
　　“你——”
　　“小满——”
　　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于是那一刻。
　　两个人都停下来。
　　之后，陈樾先笑出来。
　　笑声飘过来，从广东飘到北京。迟小满也跟着笑。
　　等笑完了。迟小满也差不多上车了。这是她提前联系好租来的车——
　　和公司的经纪合约结束。现在一切事务她都要自己联系。这次回北京，还有很多之前的代言、广告以及一些商务，都需要自己联系，再去处理。但她没有因此觉得烦闷。
　　她坐到车上，关好车门，准备自己开车回家。听到陈樾在那边对她说，“小满，我刚刚又看到你的广告了。”
　　“嗯，什么广告？”迟小满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准备开车。
　　陈樾没有马上出声。
　　迟小满比较费力地从机场开出去。她现在开车还不是很熟练，但她想让自己慢慢习惯。然后她听见陈樾说，“一个手机广告。”
　　后面没有任何逻辑地接了一句，
　　“小满，我很想你。”
　　迟小满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樾的声音从那个黑掉的小屏幕里传到这边来，很清晰，“但我没有因为想你就觉得很难熬，反而很开心。”
　　可能是某种奇迹般的信号传递。迟小满开着车，偶然在这句话后抬头，看见某个建筑上挂着一个陈樾的广告——
　　广告上的陈樾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穿好看的墨绿衣服，在对着正在小心翼翼开车的迟小满笑。
　　迟小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再对那个小黑屏幕里的陈樾轻轻地说，“我也是。”
　　陈樾笑了一下。
　　没停多久，突然又喊她，“小满。”
　　语气有点孩子气，
　　“我以后看见你的广告，可不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
　　“当然可以。”迟小满觉得陈樾的话很奇怪 。她们已经是恋人。虽然恋人这个词语正式套用在她和陈樾身上，还是让她有些恍惚。但她仍然会为此咀嚼到很多的愉悦。
　　所以她说，“不管有没有看见我的广告，都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也迅速补充，“当然也不止打电话。”
　　因为迟小满想到，她们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能随时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陈樾可能也是想到这一点，笑了一下，最后柔柔对她说，
　　“好。”
　　-
　　电话在迟小满将车开回小区后挂断。
　　她停好车，怕方阿云等太久，上楼的步子有点急。
　　开门之后。
　　她看见夕阳已经落到房子里，而方阿云正歪头倒在沙发上打瞌睡。
　　迟小满稍微舒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点屋子里还很亮。
　　她把行李放到旁边，之后风尘仆仆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方阿云旁边的沙发上——
　　或许是电影拍完之后她的生活改变太多，让她平白无故生出许多感触，在一个很普通的回到住处的傍晚，对着方阿云面庞上生出的纹路发起了呆。
　　时间流速真的很快。
　　在迟小满的印象中。
　　方阿云好像永远都是她刚把她从贵州接回来时，那个温温柔柔又很沉默的样子。
　　现在仔细去看，她才发现方阿云也变老很多。不知道浪浪如果有机会看见，会是什么心情。会和她一样觉得心酸，也产生某种不知缘由的难过吗？
　　这么想着。
　　迟小满抿唇，而后恍惚间去摸了摸方阿云的头发——
　　方阿云睡觉也很轻，所以她刚伸手过去，她就揉着眼睛醒过来，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稍微发了一会愣，然后冲她笑起来。
　　迟小满也笑。
　　明明和方阿云前几天才在香港见过。她却感觉很久都没见。
　　因此她没有忍住，去抱了抱方阿云，也软着声音对方阿云说，
　　“阿云阿姨，我回来了。”
　　方阿云拍了拍她的背，大概是让她快去吃饭。
　　迟小满便也没有再拖沓。
　　她和方阿云一起吃饭。
　　还是熟悉的四菜一汤，每一道都是迟小满喜欢的。
　　她坐下来，去摸了摸碗，依然还是热的。
　　她的眼睛也跟着有点发热。
　　方阿云给她舀了一大碗饭，端过来。
　　迟小满很认真地拿起筷子吃。
　　方阿云大概是已经吃过，在餐桌对面很安静地陪着她吃。
　　吃饭的时候迟小满没有说话，她把每个菜都试过，也把方阿云给自己舀的这碗米饭都吃完，最后放下筷子，对方阿云弯着眼睛笑，“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过去很多年，她们都是一起这样度过。
　　迟小满直播被骂吃饭吃得太难看一点也不像女明星，方阿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排骨。她们一起吃饭，迟小满对她说——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迟小满的剧播出去被骂抢角色，迟小满上综艺被说表演型人格，迟小满要拍电影的消息放出去被骂痴心妄想……每一次，方阿云都这样做。
　　今天。
　　方阿云很认真地在手机上打字，最后给迟小满看，
　　“小满老师，谢谢你拍完电影。”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
　　她抠了抠手指，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方阿云摇摇头，又敲字给她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迟小满点头，觉得方阿云说得对。但也费力张了张唇，想要和方阿云说没关系。
　　方阿云却继续敲字，“我想她如果能够知道，会很开心自己的电影被拍出来，还是被你们两个拍出来，但也会很心疼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十年过去，方阿云和她提起浪浪，她还是会难过，就好像身体里面堵塞很多盐粒，令她感觉到咸，也令她感觉到某种窒闷的满。
　　面对每个人，她都可以假装自己从那件事中过去。唯独面对方阿云，她好像无法假装。
　　迟小满红了红眼睛。
　　低眼。
　　不想被方阿云看到跟着一起哭出来。
　　她抹抹眼睛。
　　转去房间，找出那本被自己藏起来一直没有动过的存折。
　　她把存折推还给方阿云，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这些钱你还是要自己留着。”
　　十年前，迟小满年纪很小，却在浪浪身上学习到最重要的一课——生命很脆弱，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也很脆弱。也并非是因此完全变得悲观。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
　　那个时候如果浪浪的电话已经注销，而她没有接到那通电话，那方阿云要怎么办？
　　“不是不想让你投资。”迟小满看着方阿云的眼睛，对她解释，
　　“我只是想，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的工资，你要留下来存给自己。”
　　那个时候，迟小满对自己，对未来，对要拍的电影，都没有太多信心。
　　她不敢贸然把方阿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投进去。她想万一自己因为电影赔得一干二净，或者出什么事情，方阿云至少还能有保障。
　　方阿云不讲话。她低眼，看着被迟小满推过去的那本存折。
　　迟小满怕她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便又轻着声音，很努力去开玩笑，“当然，我以后还是会给你开工资的。”
　　方阿云没有继续敲字。她像是在发呆。
　　迟小满便试探着，慢慢把存折推过去，“阿云阿姨，你先留起来，好不好？”
　　很久。
　　方阿云终于有反应。
　　她沉默地把存折收起来，没有产生从前犯病时呼吸很快的反应。她看迟小满很久，张了张唇，像是很想要和她说话，但最后没能说出来。
　　只好再去敲字，
　　“小满老师，谢谢你。”
　　看起来不是拒绝和生气的反应。迟小满松了口气。她看着方阿云，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她自己，她会对方阿云说——是应该的。
　　但现在，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一句被自己忘记很久，后来又从自己在远方的恋人身上学会的话。
　　她对方阿云笑，也说，
　　“不客气。”
　　-
　　和方阿云的对话在存折归还以后结束。回到北京之后的一段时间，迟小满都变得异常忙碌。
　　实际上——
　　她没想过电影结束后还会有那么多工作等着自己。
　　经纪合约结束，但她身上的商务合约并没有结束，很多之前合作过的品牌都发来意向邮件，向她邀约新的合作。虽然之前就已经重新签过一遍。但一年过去，不少合同都需要续签，或者是因为电影拍摄周期太长，现在也需要拍摄新的商务内容。
　　电影后期被安排在五月底开始。但在此之前，出租屋的拆景安排已经推进。作为导演，迟小满不能甩手不管，除了联络人安排拆景和收尾工作之外，拆景那天，她自己也去盯了现场。
　　狭窄的单人床，泛黄墙壁上的旧海报，车库内放置的水盆，盆装向日葵，红色枕头，蓝色床单……一件一件都被拆下来，堆到道具车里准备回收。
　　租来的车库慢慢空下来。拆景的同事最后也一个一个走掉。迟小满独自在车库里面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道具车后厢装着满满当当的道具，在红色夕阳下闪闪发光，被运送出去。
　　像小鱼和树从这里搬家离开，而她们也从小鱼和树的世界彻底抽离。
　　迟小满把这一小段视频发给陈樾。
　　陈樾因为那天要陪陈小萍去医院复查伤口，没能赶过来。看过视频以后，她马上给迟小满打来电话。
　　迟小满锁掉车库，自己揣着衣兜，慢慢走出去，也慢慢对电话里呼出一口气，“陈童姐姐，现在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陈樾可能也是在医院外面，环境有些嘈杂。她呼吸很轻，像是也在对这个故事进行漫长的回忆，很久，才说，“嗯，结束了。”
　　迟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粗糙廉价的车库门——可能是因为夕阳像一层纱，旧车库变得很模糊，像被扔在陈旧世界的一个锚点。
　　“小满。”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她转身，看见路的另一头就是高楼大厦，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笑了笑，对陈樾说，“就是有点感伤，但好像还挺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说。
　　声音很柔，“今天先回家吃一顿热的饭，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要挂电话？”
　　“不挂。”陈樾说。
　　迟小满抿唇。
　　陈樾停了一会，说，“陪你走完这段路以后再挂。”
　　迟小满张了张唇。
　　本来想说不要，但听见陈樾轻而慢的呼吸声，她没能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旧车库——
　　她已经走得很远，旧车库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金色圆圈。
　　她呼出一口气。
　　再次转身。
　　对电话里的陈樾点头，说，“好。”
　　陈樾没有说更多话，她静静地呼吸着，像只是很普通地陪伴迟小满走出这一段路。
　　迟小满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转身回望。她慢慢踩着影子往前走。
　　黄昏闪闪发光，夏天再次降临，她听着电话中陈樾的呼吸声，往另外一个崭新的世界走去。
　　从去年经纪合约彻底解除之后，这段时间内总是有不少国内的经纪公司给迟小满发来邮件，想要邀请她见面洽谈她空下来的经纪合约。
　　但这件事迟小满还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因此从去年到现在，她都只是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回到北京以后，她也没有太快去联系那些仍旧试图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甚至因为忙不过来，不得不推掉一部分商务。
　　“不可惜吗？”
　　听到她因为忙不过来推掉一部分商务，陈樾在电话里问。
　　“不可惜。”
　　迟小满想了一会，说，
　　“只是可能以后在路上看到我的机会会变少，陈童姐姐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陈樾那天在和妈妈逛超市。她顺势拍了一张印着迟小满半身像的饮料瓶过来，然后说，“因为我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你。”
　　迟小满笑起来。她坐在阳光房的沙发上，看着沙发外面的太阳发了一会呆，“那我也不可惜。因为我现在好高兴。”
　　“高兴什么？”陈樾问她。
　　“高兴可以坐在阳光房里晒太阳。”迟小满刚处理完一份商务合同，把眼镜摘下来，趴在沙发边缘打了个哈欠。
　　“还没去过你的阳光房。”陈樾说。
　　“那你下次过来。”
　　迟小满的声音有些犯困，“我带你在……在这里晒太阳。”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静了一会，又在电话里轻着声音问，“要睡一会吗？”
　　“有一点想睡。”迟小满的声音变得很慢。
　　陈樾笑，没有说话。
　　迟小满越来越困，也觉得陈樾的笑声飘得越来越高。
　　好像一朵在她头顶飘来飘去的云朵。
　　她伸手去抓云朵。
　　结果发现自己被调皮的云朵托起来，飘到窗户外，飘到阳光下面，吹着暖融融的风。
　　“啪嗒——”
　　她的手机掉下来，滑落到地毯上。
　　电话没有挂断。
　　陈樾轻轻呼吸，很久，声音很轻地说，
　　“睡个好觉。”
　　-
　　这一觉迟小满睡得很长，很沉。
　　还做了很多个梦。
　　她梦见北京炎热的夏天再次来临，她和陈童，还有浪浪，三个人在大太阳下吃着冰棍，影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浪浪说，迟小满你好小气，请我们吃冰棍都只吃小布丁。迟小满不服气，说有本事你自己付钱。陈童在旁边温温柔柔地笑。
　　她梦见陈樾，陈樾和她一起窝在阳光房的沙发上看书，迟小满看得迷迷糊糊栽瞌睡，陈樾笑起来。之后迟小满不好意思地醒过来，看见陈樾笑，自己也笑。两个人就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笑得东倒西歪。
　　她梦见方阿云，方阿云走过来，把她滑落到地上的空调被捡起来，给她盖上去，然后摸摸她的脸，忽然开口对她讲话，“小满老师，你现在开不开心？”
　　迟小满想到刚刚那两个梦，模模糊糊间，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我好开心。”
　　方阿云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再说话。
　　她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像是看她很久，最后走出去。
　　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很暗，阳光房里的阳光落幕，变成黑夜，像水一样漫到眼睛里。
　　迟小满从沙发上起来。
　　揉了揉眼睛，从地上捡起手机，和陈樾的电话已经挂断。
　　她给陈樾发微信：
　　【陈童姐姐，我醒了。】
　　陈樾没有马上回复。
　　迟小满忽然觉得口渴，她走出去，发现屋子里很暗，很安静，好像除了她以外都再没有别人。
　　“阿云阿姨？”
　　迟小满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走出去，有些迷糊地给自己倒一杯水，又坐回到餐桌，一口一口慢慢抿。
　　家里没有人。
　　她想方阿云可能是出门买菜，便给方阿云发微信：
　　【阿云阿姨，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去买菜？】
　　又说：【阿云阿姨，你今天不要买太多菜。一个人提着会难受。】
　　方阿云没有很快回复，可能是在很辛苦地拿着手机和人讲价。
　　迟小满抿抿唇，准备换衣服，去附近的超市找一找方阿云。
　　她这么想，然后把喝完的水杯放回去，却在路过客厅时忽然感觉到不对。
　　她停下来。
　　踩着拖鞋，转到那个玻璃柜面前。
　　这是她搬家之后特意打造的一个玻璃柜，里面本应该放着一个彩色蛋壳，蛋壳上面绘着一些迟小满看不懂的线条，在物价昂贵的二零一四年，需要将近三千块。
　　但现在蛋壳没有了，空下来的位置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
　　【小满。
　　请原谅我这次没有喊你老师。写下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奇怪，明明你把我接回来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是个小女孩。但我却总是习惯喊你小满老师。
　　可能因为，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直是那个保护我，照顾我，赚很多钱想要给王恩情拍电影的小满老师。我很少感觉到你是小满，是一个比王恩情小很多的女孩子。
　　所以这次想要喊你小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在去马来西亚的飞机上，可能没有办法接到你的电话。但你不要着急，我现在应该也很开心。
　　其实这些话应该当面和你说的。但是每次看着你的眼睛，看见你努力看我，努力听我说话，我都比较难过。我想有的时候你看见我也会是这样。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把我想对你说的话单方面写下来。
　　这十年来你很辛苦。
　　其实我是个比较自私的妈妈。我有的时候看见你那么辛苦，看见你一遍又一遍对我强调要把电影拍出来，也会想——凭什么呢？凭什么让人家的孩子为我的孩子做这么多呢？
　　但最后我都没有说。
　　因为我是个自私的妈妈，我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却还是希望王恩情的电影还能有机会被拍出来。所以等电影真正拍出来，那天我看见你和沈制片一起吃饭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我发现自己在你面前也一直接受你的善良，一直接受你为我、为王恩情做的一切，都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放弃也没关系。
　　对不起。
　　小满。
　　我有的时候看你睡着，觉得你的样子看起来很乖，看你吃我做的饭吃得很开心，也会很高兴。我会想，反正我没有了女儿，你也没有找到妈妈。我以后要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以后要当你的妈妈，一辈子照顾你，感谢你。
　　但这样不太可以。
　　因为我是王恩情的妈妈。
　　只要我在你身边，就永远会让你忘不掉王恩情。
　　那个彩色蛋壳是你花了很多钱给她买的，但是我拿走了。我知道这是我不对，所以去问过价格，给你在微信里面发了三千块。不要误会，不是想要和你算清账，是觉得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背着它走背了那么多年。
　　可能很久之前我觉得我在你身边，是和你一起在背。但电影拍完，我从沈制片那里听说你去找自己喜欢的人的样子很高兴，还听说你几乎是跑过去的。
　　我才发现，这十年来你很少有这样跑过，有时候你走路很快，但看起来身上还是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有时候你睡着了，但看起来也没有多轻松，好像连做梦，都在背着那些王恩情留下来的东西。
　　杀青那天，我们拍大合照。我好久都没看见你那么开心，后来我看合照，我发现每个人都在因为这部电影拍完而开心。尤其是你，你站在她身边笑得那么高兴，我也才发现，这十年来，你都很少这样笑过。
　　可能是因为王恩情的蛋壳太重，让你根本没办法走自己的路。就算我在你身边，也都只是让你一个人背着它而已。
　　我没有帮到你太多。
　　对不起。
　　有的时候让你不仅要背着它，更要背着我。
　　你很辛苦。
　　但是小满。
　　你今年已经要三十一岁。
　　已经比王恩情都要大了。
　　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你一直背着她、背着我往前走。
　　以后能不能放下来呢？
　　我想要直接问你这个问题。但我又想，问不问都是一样。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你在我面前，就永远没办法放下来。
　　那天你回来，我看着你很认真地吃我做的饭，看见你把存折再拿出来给我，我很难过，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因为王恩情，你从二十一岁长到三十一岁，都很少有时间、有机会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其实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活应该都是很精彩很轻松的。就算偶尔会有辛苦，也不应该是像你那么辛苦。
　　所以那个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问我自己——
　　如果我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女儿，我应该要怎么做？
　　后来我想到答案。
　　我希望你生活精彩，生活轻松。
　　我希望你少一点辛苦，多一点开心。
　　我希望你放下王恩情，完完全全去过自己的生活。
　　其实不想要再继续亏欠你的。但我还是把你那天给我的存折拿走了。因为我想，我要是没有拿走，你肯定会担心我，会想很多坏事情。那我就最后亏欠你一次。
　　但请你不必担心我。
　　在你拍电影的这段时间，我学习了开车，考了驾照，也一个人去了很多次人多的地方，去了很多次机场，周围的商场，街市，还学会了买机票，坐飞机，学会了用手机上的地图，去了北京的很多地方，学会了买地铁票，学会了跟团旅游，学会了去加油站给车加油……
　　因为王恩情从小有个梦想是环游世界，所以我带着她去环游世界，第一站是马来西亚。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天决定要走，我正好看到机票便宜，也想到马来西亚天气很好。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带她去环游世界。不用担心我钱不够，因为我最近看过一部环游世界的纪录片，发现我到达一个地方，可以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做一段时间的事，攒够钱，再继续去下一个地方。
　　可能下一次见面，就是在另一个国家。但不管我在哪里，等电影上映，我都会回来，用我赚来的钱买很多张电影票去看。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起来，今年还没有陪你过生日。本来要等过完你生日再走的。但我又想，好像今年你已经不太需要我的陪伴。甚至可能还会因为我碍一点事。
　　虽然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但我一直知道，你的生日不在5月22日。也猜出来，你真正的生日是在哪一天。因为每年这一天，你都会躲进阳光房里面不出来，假装自己是一只蜗牛。
　　我看过新闻，知道你是怎么想这件事。
　　有的时候也怪过那个抛弃你的妈妈，觉得怎么可以不要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妈妈那么狠心？
　　但现在我也要走了。轮到我和你告别。
　　我才突然想到，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在离小满很远的一天生下你，本来和小满没有什么关系，却还是为你取名小满，原因可能不是我只是随便取这两个字，可能是我在那一天生下你的时候，翻开日历，往前数到一个我最喜欢的节气，为你取这个名字。
　　如果我是你的妈妈，因为我没有读过太多书，我在看日历时看过所有的节气，发现在里面自己唯一听过的一句话，就是，小满胜万全。
　　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到最后，可能也会为你取这个名字。
　　这么说，不是希望你以后不怪她，也不是希望你把她想得太好。
　　是希望你以后再听到有人喊你小满，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也是好的寓意，至少也会因为这个名字高兴一点。
　　小满。
　　这十年有你的陪伴，很开心，也很幸运。
　　小满。
　　以后要走自己的路。
　　小满。
　　阿姨祝你天天开心。
　　】
　　【作者有话说】
　　连载小霓虹的第七十七天～
　　（今天虽暖但哭呜呜


第77章 「二零二三」
　　这是一封手写信。
　　三页长长的红色条纹信笺纸。
　　写得满满当当。
　　到后面写不下, 以至于最后那句“阿姨祝你天天开心”还是像几颗豆子一样挤在页尾。
　　中间还有几个写错被划掉的字，之后又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重新写过。
　　看第一行字的时候, 迟小满觉得自己理应马上去找方阿云。因为她想方阿云可能要走，但方阿云一个人可以去哪里？方阿云之前连去剧组都会不习惯, 现在一个人去外面要怎么生活？
　　于是迟小满很难冷静, 仓皇间她就要奔出去。她拿着薄薄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飘走的信笺纸, 踉踉跄跄，穿着拖鞋，跑出去按电梯。
　　坐电梯期间，她怕把信纸弄丢, 只好勉强自己继续往下看。
　　电梯从顶层到一楼。
　　“叮——”
　　电梯门打开。
　　迟小满低头, 拿着那三页薄薄的信笺纸, 很久都没有动。
　　电梯门重新关上。
　　迟小满慢慢蹲下来，踩着从楼上穿下来的拖鞋，躲在电梯里, 捂着眼睛泣不成声。
　　三页纸看完, 她明白她不应该再追出去。
　　迟小满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人。如果让她回到十年之前, 有机会让她去选要成为现在的迟小满, 还是继续去当那个在出租屋里，和陈童, 和浪浪一起做梦的迟小满。
　　她会当第二个。
　　可事实是她成为第一个。
　　十年来她质问过，困惑过, 迷茫过……为什么命运会一步一步把她推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她一点点好运气？
　　后来她开始明白——
　　遇见浪浪，遇见陈童。
　　遇见那个后来帮她联系宋莺莺的副导演。
　　遇见方阿云……
　　其实都是她的好运气。
　　她们都曾经在她最难熬最辛苦的时期出现, 陪她走过最艰难的一段路。
　　但人和人之间的联结都是不可以去强求的。越强求, 越适得其反。方阿云大概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 所以在告别之前，还愿意教给她这个道理。
　　她陪她十年，带走她留了十年的彩色蛋壳，也在这一天对她说，其实小满这个名字仍然会是好的寓意。
　　这可能就是她留给迟小满的好运气。
　　-
　　电梯门持续关闭十分钟没有打开，没有任何人从中发现失声痛哭的迟小满。
　　这可能也是她的一点好运气。
　　然后她整理自己，擦干眼泪，把三页信笺纸小心翼翼收起来，发觉手机振动——
　　她稍微平复心情，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环境嘈杂。
　　陈樾的呼吸刚开始有点急，“小满？”
　　“嗯。”迟小满艰难呼出一口气，喊她，“陈童姐姐，我刚刚没有看手机。”
　　“好。”陈樾停了一会。
　　她的呼吸稍微慢下来。她像是察觉到迟小满的情绪，于是考虑要怎么开口询问。
　　迟小满分开双唇，想和她说方阿云给自己留信之后离开的事情。
　　但陈樾却已经先开口喊她，
　　“小满，你可不可以来门口接一下我？”
　　-
　　电话中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清晰，不像是迟小满在做梦。
　　于是她愣怔间，在陈樾安静下来的呼吸声中，勉强自己站起来，走出电梯，往小区外面走。
　　不算是很深的夜，傍晚室外还有点残存的余晖，飘飘挂在天上。迟小满低头走出去，在快要走近的时候，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陈樾。
　　陈樾穿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格纹衬衫，袖口挽起来，棕色短裤，戴那副常戴的板材眼镜，站在昏暗的天中，举着手机遥遥看她。
　　大概是看到她出现，陈樾在电话中稍稍松了口气，犹豫中喊她，“小满。”
　　却又停下来，没有说更多话。
　　她们的眼睛隔着灰色的天撞到一起。迟小满忽然很想要哭。
　　她攥紧手机，朝陈樾走过去的步子变得很慢。
　　陈樾没有催她。
　　她在电话中呼吸很轻。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她。
　　天以很快的速度暗下来。等迟小满彻底走到陈樾面前，小区里的夜灯也完全打开。
　　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拿下来，分开双唇，想问陈樾怎么会过来，也想和陈樾说方阿云的事情。但最后，她看见陈樾敞在袖口外的白皙皮肤，听见自己很奇怪地问，“陈童姐姐，你冷不冷啊？”
　　陈樾把手机收起来。
　　她看着迟小满，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自己走过来，展开双手抱住迟小满。
　　“不冷。”温度透过衣物传递。陈樾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迟小满不说话。
　　她安静地站在小区门口回抱住陈樾。
　　陈樾拍拍她的背，喊她，
　　“小满。”
　　“嗯？”迟小满感觉到她的体温，是热的。
　　陈樾笑，她抬抬下巴，轻轻对她说，
　　“已经是夏天了。”
　　-
　　“陈童姐姐，阿云阿姨走了。”
　　上楼之后，迟小满空落落地把三页信笺纸拿出来，小心翼翼收起来，收进信封，放在原来彩色蛋壳的位置。
　　“我知道。”这是陈樾第一次来到迟小满在北京的住处。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环境上。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
　　“下午的时候我们电话还没挂断，我听见她问你开不开心，你说开心。之后你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我想你可能是睡着了。后面我听到一些别的声音，猜她可能是发生什么事，就去找宝之要了地址。”
　　迟小满点点头。
　　原来后来那个梦是真的。原来她睡觉的时候，方阿云真的和她说了一句话。她不知道方阿云是做了多少次努力，才能做到在离开之前开口和她讲话。
　　“她就是留了这封信给我，把浪浪的彩色蛋壳拿走了。”迟小满向赶过来的陈樾解释状况。
　　她说得很简短，因为没有办法再去向陈樾转述信件里的具体内容。
　　陈樾看了她一会，没有说什么，又很安静地过来抱住她。
　　拥抱永远是最舒适的一件事。尤其是陈樾的拥抱。
　　迟小满很多年都没有拥有过这种权利——在遇到伤感事的时候，可以把自己藏起来，什么也不去管，只是躲在一个柔软拥抱中的权利。
　　她抱住陈樾，把头和脸都埋进陈樾胸口，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陈樾将下巴抵在她的脸颊，双手环抱住她的肩，抱她的力气很轻，幅度很亲密，像她是一个躲在蛋壳里的雏鸟。
　　很久。
　　迟小满才吸吸鼻子。
　　问，“所以你是从电话里听到不对劲，就赶过来了吗？”
　　陈樾“嗯”了一声，“我怕你在这个时候一个人。”
　　迟小满不说话。
　　她在陈樾怀里动了动脸。也因此嗅闻到更多让她感觉到安全的气息——
　　像一种发香，又像一种衣物洗浴过的气味，很淡，但很柔，没有攻击性。
　　陈樾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其实你那天和我说她是浪浪的妈妈的时候，我就想，u盘应该也是她给的。”
　　“也想过她之后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但因为也只是猜测，所以也没有和你说，原本还想等你回北京和她聊过，确认u盘是她给的之后再来说。”
　　“今天在电话里听到她讲话，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本来也没有确定她要走的，但刚刚在楼下听到你接电话……”
　　说到这里，陈樾停了下来。她可能是想起刚刚电话里迟小满的语气，揉了揉迟小满的肩膀，才继续往下说，
　　“听你的语气，我就知道应该是她走了。”
　　迟小满动作缓慢地点点头。再次获得在陈樾怀抱中掉眼泪的机会，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从来到北京起她从来没有太孤独——
　　初来乍到时就有浪浪照应。浪浪出事时有陈童和她一起。和陈童分开后，有方阿云陪伴。方阿云离开后，陈童变成陈樾，鼓励她、支持她拍完她们的电影，甚至义无反顾回到她身边。
　　说到底迟小满也是个很幸运的人。
　　想到这里。她抬了抬下巴，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好像没有太伤心。”
　　陈樾“嗯”了一声。可能是听到她这么说，她也稍微放松下来，便笑了一下，“本来我是想要劝你不要太伤心的。”
　　迟小满抿抿唇。
　　“又觉得……”陈樾抱着她，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好像这十年，很多事情都是她陪你。我现在回来了，就想要求你不要因为她的离开太伤心，其实也没有什么资格。”
　　“所以……”
　　“以后我会陪着你。”
　　干净整洁的大平层内，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恋人，一只风尘仆仆的行李箱。陈樾环抱住迟小满的肩膀，在灯光下轻轻地说，“我会和你一起等阿云阿姨回来，等你们有机会重新见到面。”
　　最后和她分开，伸手过来摸了摸她泛红的眼尾，柔声细语地问，
　　“好吗？小满。”
　　-
　　没有别的答案。
　　迟小满说，“好。”
　　于是陈樾如释重负地笑，也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之后就过来吻住她的嘴唇。
　　大概在七八年前，宋莺莺为迟小满租来这套房子。后来迟小满也没有再搬。
　　她其实是个很不愿意搬家的人。所以后来幸福路拆迁，她意外地得到一笔比买房子时多出来的拆迁费，也因此抓紧机会，将这里买下来。
　　宽阔漂亮的大平层，顶层配备阳光房，装满食物的冰箱……她从没想过还会有机会和陈樾在这里接吻。
　　以至于在结束之后，还产生一种马上就会醒过来的恍惚感。
　　所以。
　　那个时候。迟小满紧了紧手指，又凑过去，再次很主动地去吻住陈樾的嘴唇，想要反复验证这是否属于她迟小满的现状。
　　陈樾没有拒绝。
　　她摘掉眼镜，很柔软地回应迟小满的亲吻。
　　于是亲吻持续的时间稍微有点久。到最后，迟小满和陈樾分开，看见女人被她亲得已经快没有的口红，也看见女人被她亲得发红发润的嘴巴。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眼，缩缩鞋尖，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吃饭没有？”
　　陈樾笑。
　　迟小满被她笑得脸更加烫。迟小满稍稍挡了挡自己的脸，又觉得有些挡不住，只好比较笨拙地转移话题，“那我……那我做点什么东西给你吃吧？”
　　迟小满亲人的时候可能有点乱来。因此陈樾挽起来的头发也掉了一些下来，垂在脸侧，让她眼梢里的笑意弥漫的时候更像一汪水。她摇头，“今天太晚了，我们点个外卖吃就好。”
　　“好。”迟小满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妈妈呢？”
　　“她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恢复了。”陈樾说，“没有什么事。这几天我会多打几个电话给她。”
　　迟小满这才松一口气，“那就好。”
　　陈樾“嗯”了一声，“这次也可以陪你久一点。”
　　迟小满歪头。
　　“暂时不回香港了。”陈樾看着她的眼睛，说，“来之前我和经纪人说过，戏拍完之后，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意思也就是，她们突然多出来很多时间可以用来相爱。也就是说——其实陈樾前段时间不止在陪妈妈，也在为了来北京见她提前为她腾出很多时间。迟小满很费力地动了动唇，给出回应，“陈童姐姐，我这里也是。”
　　“嗯？”陈樾帮她擦了擦脸上蹭上去的口红。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迟小满这样解释。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又比较慌忙地说，“是我们这里，我们——”
　　停了几秒。
　　看向陈樾柔柔的眼睛。
　　她的眼睛也红了红。
　　然后她再次伸手去抱住陈樾，花了很长时间，才轻着声音开口，“我们的家。”
　　陈樾也环抱住她，贴了贴她的脸，轻轻对她说，“好，我们的家。”
　　拥抱中的时间流速似乎会变快很多。她们抱了一会，分开的时候陈樾看她，但嘴唇上和她亲过的痕迹也没有去清理。
　　“陈童姐姐，你饿不饿？我先点外卖吧。”迟小满不敢继续看她的嘴巴，也不敢主动去给陈樾擦嘴，怕这像是什么暗示，只好木着脸拿起手机，开始很认真地挑选外卖。
　　但挑着挑着又开始犯难——其实一般回来，都有方阿云给她准备饭菜。点外卖的次数很少。偶尔会在这边点，也都是一些很难吃的沙拉。
　　对着手机考虑了一会。
　　迟小满很纠结地把外卖点完，就看见陈樾还坐在沙发上看她，带来的行李箱也没有放起来。
　　她赶紧站起来，“陈童姐姐，我带你看看房子吧。”
　　“好。”陈樾点头。
　　这个房子比她们从前的出租屋大很多倍。很久以前，迟小满搬进一个比这个小一点的房子，已经对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愿意一个人住那么大的空间而感到吃惊，也对宋莺莺会那么早就愿意投资给自己租大房子感到意外。迟小满站在门口，穿自己的旧帆布鞋不敢踩进来，怕干净的地面被自己踩脏。
　　那个时候，宋莺莺得知她的想法，笑她没有见过世面，但还是心情很好地把钥匙扔给她，然后和她解释——迟小满，其实我对你很有信心。我知道你这个人很不喜欢欠别人，以后肯定会加倍还我。
　　迟小满当时不知道宋莺莺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但后来她的确把这些都还给她。
　　而迟小满自己在这个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让陈樾看到，自己也已经住在那么大，那么干净的房子，不再是那个住在地下室需要让人垫付房租的女孩子。
　　她希望陈樾觉得她过得好。
　　但真正带陈樾进来。
　　迟小满发现这个房子其实没有那么大，她在这里待的七八年，原来只要三两句话就可以说完。
　　“衣帽间，阳光房，书房，厨房，浪浪的玻璃柜，阿云阿姨的房间，我的房间。”
　　介绍完之后。
　　迟小满很局促地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等待陈樾给她回应。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好奇怪，好像一个在等待售房的房产中介，一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大方。
　　直到她看见陈樾放在客厅里的行李箱，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会把那么大的房子介绍得那么简单。于是想了想，便带陈樾从头来过，也看着陈樾的眼睛，在每句简单的话之后，都加上一句，
　　“衣帽间。陈童姐姐，这块位置刚好是空的，你的衣服都可以挂在这里。对了，你冬天的衣服要不要寄过来，还是说现在会太早？或者我们今年是要回广东过冬天？那没有关系，等冬天再说。”
　　“阳光房。可惜今天没有阳光了。陈童姐姐，明天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晒会太阳。虽然我晒不了太久，但四点左右太阳就会跑到另一个位置，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坐在沙发上陪你。”
　　“书房。嗯……我不太用。我刚搬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书房是一件特别酷的事情，但其实我很多事情都会直接在客厅处理了。以后我们可以把这里改成投影房，把桌子搬出去，搬一件沙发进来，买个好点的投影仪，以后我们在这里看电影。”
　　“厨房。我用的比较少。一般都是阿云阿姨在用。但过段时间闲下来，我应该也要用。对了，陈童姐姐，等这两天天气好的时候，我给你做拔丝红薯。”
　　“浪浪……浪浪的玻璃柜。现在空掉了，你有没有带我们的相片过来？如果有的话，我们可以把相片摆上去。把我留的那张也洗出来，都摆上去。”
　　“阿云阿姨的房间。”
　　再次到这里，迟小满发觉房间里面变得很空。方阿云平时就是很爱干净爱整理的人，今天离开，也是把房间好好归整成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的样子。
　　迟小满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呆。
　　陈樾低眼，来看她的表情。
　　迟小满看了眼手机，方阿云还没有发报平安的短信过来。她抿唇，然后又冲陈樾笑，“我没有很难过，就是有点想她。”
　　“好。”陈樾点头。
　　像是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便问，“我今天住哪里？”
　　“嗯，还有两间客房。”迟小满想了想，“平时收拾得很干净。或者……”
　　说到这里，她有些犹豫。
　　“或者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看了眼陈樾。
　　目光躲闪，“或者你要是怕生的话，就直接和我一起睡算了？”
　　“嗯。”陈樾点头。看她一会，忽然笑了，“我怕生。”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比较木讷地挠挠下巴，说，“好。”
　　“小满。”陈樾忽然又喊她。
　　“嗯？”迟小满不敢抬眼。
　　“是不是都逛完了？”陈樾问。
　　好奇怪。这明明是迟小满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但听到陈樾问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甚至要环顾一遍，才点头确认，“差不多了。”
　　“好。”陈樾这样说，也走近，再次伸手，环抱住她，对她说，“谢谢你，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迟小满声音发闷地问。
　　“开心这几年有阿云阿姨照顾你。”陈樾轻轻地说，“也开心现在你愿意空出你一半的衣帽间，来迎接我的加入。”
　　迟小满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是空出一半。而是这个房子太大，陈樾过来将空掉的地方全都填满。
　　但她没有说太肉麻的话。只是在陈樾怀里抬了抬下巴，最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很开心。”
　　她们在房子里静静拥抱一会。之后迟小满帮着陈樾一起收拾行李箱里带过来的物品。
　　陈樾带过来的衬衫，长袖，短袖，挂进迟小满衣帽间空出来的另一块。
　　陈樾随身会带的维生素，被放进迟小满卧室床头柜的第二个房子里。
　　陈樾平时爱用的那个发圈，被放进迟小满一个专门用来放发圈的小盒子里。
　　……
　　陈樾的饰品，陈樾装饰品的小盒子……
　　迟小满要放到自己放饰品的抽屉里，和自己平时很喜欢收集的耳环项链整整齐齐摆在一起。但她拿出来，没有很快放进去。
　　她盯着这个很熟悉的小盒子。
　　抿唇。
　　看了眼在客厅蹲在行李箱面前，已经戴好眼镜在检查的陈樾。
　　迟小满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偷偷摸摸揭开小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很细的项链，上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月亮吊坠。很久之前，有一个骗子导购骗她，说可以定制某个人出生那晚的月亮形状。
　　当时迟小满存了很久的钱买下来，满心欢喜送给陈童。但她现在知道是骗子，也知道在十一年后的现在，真的有一种技术，可以查到某年某月某日某个人出生时的月亮。
　　十一年时间，连当时骗人的说法，都已经成为不再高级的技术。
　　陈童变成陈樾。
　　却还留着这条骗人的、很便宜的项链。
　　“叮咚——”
　　门铃响了。
　　陈樾从行李箱面前抬头，看向在衣帽间的迟小满，“小满，是不是外卖到了？”
　　“是。”迟小满很仓促地出声应下，“陈童姐姐你直接去拿就好，是物业通过电梯送上来的。”
　　“好。”陈樾站起来，转身去拿外卖。她可能没有发觉迟小满找到这条项链。
　　迟小满把小盒子盖上，很谨慎地收到自己收饰品的柜子里。刚开始放在靠外的空格子里。
　　后面，她又觉得不好，把自己所有的饰品盒子都一股脑拿出来，为这个已经很旧很旧的小盒子找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再用自己的饰品把它围在中间，才松一口气，比较满意地关起抽屉。
　　“嘭——”
　　门关了。
　　陈樾拎着一大堆外卖走到餐桌前，很勉强地放下，她戴着眼镜，低着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小满，你怎么点这么多？”
　　迟小满没有说话。
　　“小满？”于是陈樾喊她。
　　也抬头，从温暖的光线中望向她，对她笑一笑，“过来吃饭了。”
　　迟小满不讲话。
　　十一年后的迟小满可能还是一个很笨的人，会被广告和宣传哄骗到信以为真，就像十一年前攒钱去买那条项链。今天点外卖的时候她悄悄在陈樾身边研究很久，看到有五六家店都标榜是附近最好吃的餐厅，有最高级别的厨师最精心制作的餐品和甜品。
　　于是最后仓促决定，今天只分别点三家中最好吃的那道招牌菜过来给陈樾试一试。明天再点另外三家。当然，如果她明天有时间给陈樾做饭的话，她们也可以做饭吃。因为以后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尝试。
　　“怎么不说话？”陈樾大概是觉得她奇怪，便放下手里的外卖包装，要过来看她。
　　迟小满却先走过去，像一只在自己织的网里面迷路很久的蜘蛛，抱紧陈樾，也对她说，
　　“因为都想和你一起吃。”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八天～
　　（我们满樾恋爱就是暖暖嘟～


第78章 「二零二三」
　　三家外卖都包装精致, 和十几年前很多餐厅都只是用廉价泡沫盒装着的打包方式不太一样。
　　现在很多餐厅，就算只是外卖，也是这里一个小盒子, 那里一个小盒子，连两块泡菜都要分装……甚至最外面装小盒子的纸袋, 材质看上去都比较厚。
　　迟小满很谨慎地把三家外卖的包装都拆开来, 一盒一盒拿出来, 摆在餐桌上。最后，原本空荡荡的餐桌被很多个小盒子摆满。
　　她拆开配来的筷子和米饭。
　　刮木屑，揭盒盖。再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来。
　　迟小满便对她笑，“吃饭吧, 陈童姐姐。”
　　陈樾点头, 却又在低头以后停下来。
　　她看着餐桌上摆着的琳琅满目的菜品, 很久，都没有去动筷。
　　“怎么了？”迟小满很紧张。
　　“没有。”陈樾摇头，也对迟小满笑, “吃吧。”
　　迟小满看着她, 不说话。
　　陈樾静了一会, 犹豫过后把筷子放下来, 轻着声音对迟小满说，“就是突然想吃幸福面馆的鸡蛋面了。”
　　这次她没有让迟小满像只小鸟一样围在她身边追问。她直接把自己任性的、不太懂事的想法说出来。之后, 又对迟小满笑，“所以明天要去吗？”
　　“好。”迟小满点头。
　　也舒出一口气, “明天我们就去幸福面馆看一看。”
　　陈樾笑一下。
　　她拿起筷子，想要去夹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鸡肉给迟小满。
　　迟小满却忽然发起了愣, 然后呢喃, “好像现在去也可以。”
　　“嗯？”陈樾停下来, 明白迟小满的意思。她看了眼已经摆好的饭菜，有些犹豫，“小满——”
　　迟小满便抬眼，看她的眼睛，也冲她笑，“陈童姐姐，我们好像现在就可以去幸福面馆吃面了。”
　　屋子里灯光很暖，很亮。她看着陈樾笑，眼睛眯起来，像挂在天上的月牙，“要去吗？”
　　于是陈樾也才忽然发觉，她们现在是真的可以随时去幸福面馆。她笑，“好啊。”
　　“那这些菜我们先收好，明天可以继续吃。”迟小满很快就做了决定。
　　她像是因为这件事很高兴，所以收盒子的时候，比拆盒子的时候要更利落，更快……好像是害怕，有种叫作理智的东西，会很快跟上自己的行动，在她耳朵边讲——好好的菜买来留着明天吃剩菜，你疯了吗？
　　因为迟小满可能已经像这样生活很多年，时刻谨慎，也时刻检讨自己的行为是否经得起审视。
　　陈樾不希望有这样的声音在迟小满耳边出现，便也跟着一起收。收东西的时候，她看见迟小满脸上像是因为这件小事感觉到愉悦的表情。
　　陈樾开始觉得，今天晚上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坦诚地、不掩饰地去表达自己的不成熟想法。她以后可能还要这样做。
　　将近晚上九点。
　　她们把拆开好的外卖盒子全都收起来，放进冰箱，之后，又各自戴好口罩，帽子……并肩前往幸福面馆，只是为了去吃一碗九块钱的鸡蛋面。
　　迟小满自己开车去。
　　街灯在车外晃过，像打翻的颜料盘，将夜晚的北京点亮得很美。
　　在一个堵得很厉害的路口，陈樾坐副驾驶，看在驾驶座很认真开车、也很认真为路况着急的迟小满，没有任何理由地笑起来。
　　迟小满听到她笑，抿了抿唇，“陈童姐姐，你饿不饿？”
　　“不饿。”陈樾摇头。
　　“那就好。”迟小满比较谨慎地点头。她看一眼前面堵起来的长龙，可能也是突然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懊悔，叹一口气，“早知道应该吃一点再过来的。”
　　“小满，不着急。”陈樾去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迟小满大概是也觉得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焦虑，便点头，“好。”
　　车堵起来的时候，挪动就会像背着房子行动的乌龟。
　　迟小满往前踩了一点点油门。
　　又停下来，犹豫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要不要给自己买辆车？”
　　“嗯？”陈樾思考一会，“这么多年都没有给自己买车吗？”
　　“没有。”光从打开的车窗灌进来，迟小满在暖黄光线中摇摇头，
　　“很多事情经纪人都给我安排好了。我不管去哪个地方，落地之后都会有车开过来。”
　　最开始，迟小满也因此觉得神奇，因为不管去到哪里，她一落地，这个城市就会有辆车在等自己。后来，她慢慢习惯这种生活。
　　她习惯一落地，就要被装到一辆车里，送到闪光灯、媒体和很多拥挤的目光面前，很多时候，她被装在车里，恍惚间往外面看那些一模一样的街景，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去这场活动是在哪个城市。
　　偶尔她会感觉自己像一颗在自动贩卖机里的罐头，有人按键，她就“啪嗒”地一声掉下来，训练有素，印上符号，竭尽全力向人贩卖自己。
　　“那私人事务呢？”车流缓缓前行，陈樾轻轻地问。
　　“私人事务？”迟小满愣了几秒，之后因为这件事而艰难思考起来。她想了想，对陈樾笑，“我基本没有需要去开车处理的私人事务。”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侧脸看她，眼睛在街灯摇晃下看起来很漂亮，“这几年我的假期很少。偶尔有，我也不太喜欢出门，更不喜欢去很远的地方。”
　　风吹起来，将迟小满的头发吹到陈樾这边。陈樾伸手，很轻微地碰了碰，然后问迟小满，“那你休息的时候，会做什么？”
　　“嗯……”迟小满便又开始思考。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蹙眉，皱一点点脸，看起来很可爱，“如果是纯休息的话，一般都在家里，可能会和阿云阿姨一起买买菜，有的时候会晒太阳发呆，有的时候会看一点电影。”
　　这好像就是迟小满的十年。
　　说起来太简单。
　　于是讲完之后，迟小满绞尽脑汁想到一点，对陈樾说，
　　“对了，我很喜欢买发圈。”
　　“只要看到新的款式，都忍不住给自己买，这算不算是比较有趣的事情？”
　　她好像在努力向她证明，自己的十年没有太无趣。
　　但是她基本不戴发圈。
　　陈樾看见她的头发在好看的街灯下自由自在地飘起来，“那为什么不戴？”
　　“也不是不戴。”迟小满慢吞吞地说，“就是习惯了。”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停了一会。
　　好像是觉得要讲给陈樾听，所以语气比较轻松地解释，
　　“因为经纪人说，她花了很多钱才让我变得很贵，让我不要随便去戴那么便宜的东西。”
　　“而且我的头发也属于她和我签的合同里面，是她给了它们价值，有很多昂贵的商务代言，不可以被我自己这样随便折腾。后来我想，好像是对的。”
　　陈樾无法说话。
　　整部电影拍完，已经过去一年。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迟小满身上发生的一切。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的了解远远不够。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可能就只是，迟小满那些被放在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发圈中的一个。
　　十年太长。陈樾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些细节的全部。
　　堵起来的队伍重新挪动，这次忽然变得畅通。
　　迟小满踩下油门，跟着队伍开出这个路口，也在那个时候想起一件事，便转头，对陈樾笑，“但我以后，好像可以随时戴自己想戴的发圈了。”
　　这么说，她似乎还不太确定，所以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对不对？”
　　“对。”陈樾看着她，忽然很想要去抱抱她。但迟小满在开车。
　　所以陈樾只好将拥抱推迟到下车以后。她沉默很久，伸手，很微弱地去抚了抚迟小满在空中漂浮起来的发丝。
　　迟小满大概注意到她的动作，弯眼对她笑了笑。
　　街灯飘摇，陈樾从风里收回手，注视着她吹着风的脸庞，“小满，以后我来给你买发圈吧。”
　　迟小满没有想太多，对她笑，也对她点头，说，
　　“好。”
　　-
　　租来的车也不是很贵。迟小满不是喜欢高调的人。
　　她找了个位置停好车。
　　下车的时候。
　　她关好车门。
　　结果陈樾忽然过来抱了抱她。
　　迟小满有点没反应过来，很茫然地眨眨眼，但之后还是环住陈樾的腰，也拍了拍陈樾的背，然后笑，“陈童姐姐，怎么忽然过来抱我？”
　　“就是想抱。”陈樾的解释很简单。
　　“好。”迟小满也没有多问。她回抱住陈樾，低头看她们的影子，感觉她们像两个软趴趴的风筝缠到一起。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之后。
　　她们比较熟练地牵着手，找到还在开门的幸福面馆。
　　晚上十点左右。
　　幸福面馆处在打烊的边缘，基本没有客人，只亮着盏昏昏黄黄的灯。老板在里面擦桌子，看到她们踏进去，愣了几秒，问，“还要吃面吗？”
　　“要。”迟小满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两碗鸡蛋面，麻烦了。”
　　“不过可以加的小菜都卖完了哦。”老板提醒她们。
　　迟小满在帽檐下看向陈樾。
　　陈樾点头，说，“要吃。”
　　迟小满就也点头，看老板，说，“我们要吃。”
　　老板只好把抹布收起来，去给她们下面。
　　幸福面馆在夏天关门时间会比较晚一点。不过现在，那些原本会摆在外面的桌椅板凳也收起来，倒扣在店里面。她们就在那些倒扣起来的桌椅板凳里面，找到一张灰扑扑的木桌子，两个人挤在桌子面前，准备吃面。
　　是在老板转去玻璃窗挡着的档口里面下面的时候。
　　陈樾忽然想起一件事，仰头问里面的老板，“老板，您女儿呢？”
　　迟小满觉得奇怪，便也转头去看。
　　老板在里面回答，“她上班呢。”
　　陈樾点点头。
　　将目光收回来。
　　老板把她们的面端上来。
　　又嘀咕着，“毕业之后念叨着去做什么脱口秀演员，现在天天在剧场上晚班。”
　　陈樾笑起来，对老板说了声“谢谢”。
　　老板便和蔼点点头，“慢慢吃，不急，反正我也要晚点才能去接她下班。”
　　迟小满可能不知道她们的聊天是怎么回事，在老板走开以后，她一边给陈樾拆筷子，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陈童姐姐，你和老板女儿有联系吗？”
　　“偶然见过一面。”陈樾说。
　　迟小满点头，顿了一会，忽然记起来，恍然大悟，“就是那个叫郑可欣的女孩子吧？”
　　“对。”陈樾点头，而后看着她很认真给自己夹一个鸡蛋过来的动作，“她现在很喜欢你。”
　　迟小满歪头，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话。
　　陈樾笑，“她说是你鼓励她去当脱口秀演员。”
　　迟小满瞪大眼睛。
　　她似乎对这件事完全没有记忆。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对别人给予自己的善意记得很清楚，却永远不会去记自己做过的好事情。
　　陈樾想幸好，幸好自己以后有机会可以替她记得。
　　迟小满没有纠结这件事太久。她拿起筷子，很端正地坐在陈樾对面，比较认真地对陈樾说，
　　“我们吃面吧，陈童姐姐。”
　　记忆中幸福面馆的鸡蛋面是很好吃的，香，烫，不辣。但每次真正来吃的时候，陈樾又觉得，其实没有记忆里味道那么好。不过很久不吃，又会想起幸福面馆，觉得那碗鸡蛋面很好吃。
　　吃完以后。
　　她们付账。
　　老板守在柜台撑着脸打瞌睡，应该已经要关门，所以临走之前塞给她们一大把话梅糖。也像是想起来，提醒她们，“不久之后这里也要拆了哦。”
　　迟小满愣住。
　　陈樾问，“大概开到什么时候？”
　　“也就这个夏天了。”老板眯着眼想了会，之后打了个哈欠，“不过新店会开在我女儿工作的剧场附近，以后你们想吃面的时候，也可以过来。”
　　“好。”迟小满这才稍微放松一些。
　　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们走出幸福面馆。路灯很亮，她们并肩，慢慢往更亮的地方走。
　　“会可惜吗？”走了一会，陈樾问。
　　迟小满思考了一会，
　　“很久以前，在幸福路要拆掉的时候，我很难过。那个时候我也来过一次幸福面馆，但没有去吃。因为人太多了，我没有下车。”
　　“那个时候我在车里想，希望幸福面馆可以永远在那里。但其实，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下车去吃。可能我希望它可以多等我一段时间吧。”
　　夜风飘飘，她的声音很轻，“不过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也还好。”
　　然后转头对陈樾笑，“老板开了新店，还可以离自己的女儿近一点。我挺为她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看着她的侧脸。
　　“陈童姐姐。”迟小满喊她，停了一会，又笑着对她说，“今年发生的让我开心的事情，好多啊。”
　　陈樾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因为迟小满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晒足阳光的猫儿，已经为此感到心满意足。
　　陈樾当然也会为她感到开心。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那我也开心。”
　　其实都只是很简单的小事而已。但电影拍完，迟小满整个人都像是卸掉一个漫长的负累。
　　她和陈樾在深夜的马路走了很久的路，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好像又觉得这样不对，“陈童姐姐，我这么开心，是不是不太对得起浪浪和阿云阿姨啊？”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陈樾停下脚步。
　　“因为……”迟小满迟疑片刻，
　　“这样就好像，我前面没有很开心，是因为她们两个？”
　　“不是。”陈樾说。
　　迟小满抿唇。
　　她在路灯下看陈樾，眼睛被暖黄的灯光照着。
　　“你前面没有很开心，是因为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陈樾看她，也对她说，“现在很开心，是因为你把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做得很好。”
　　迟小满没有太快给出回应。
　　她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一段话。因为那么多年，她都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她不太肯让自己开心，好像开心就是一种罪过。也不敢太开心，好像一开心就会得意忘形，让那些喜欢她的人走掉。
　　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过去，最后抉择自己未来的路。陈樾庆幸是自己可以陪她度过这段时间。
　　车灯飘摇。陈樾走过去，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抱住迟小满，“小满。”
　　迟小满很乖顺地躲在她怀里，两只手轻轻抱住她的腰。
　　陈樾说，“阿云阿姨离开，不是因为待在你身边让她不开心，也不是因为你太开心让她觉得不好。她可能也只是想试着往前走。”
　　风刮过来，她拍拍迟小满的背，声音柔柔，“我们以后都要往前走，好不好？”
　　很久。
　　迟小满像是终于从这件事中找寻到答案。她在陈樾怀里蹭了蹭脸，点头，
　　“好。”
　　-
　　第一次，迟小满不想很快回家。
　　她想待在外面，很简单地和陈樾在街道上面乱晃。
　　但是两个人没晃多久。
　　有辆电驴突然从路边开过来，停在她们旁边。上面有个声音不太确定地喊，“迟小满？”
　　迟小满低头，说，“不是。”
　　电驴上的人继续盯过来。
　　迟小满不再回话。
　　她侧身，去挡住陈樾的身体和脸。
　　正好她们路过一条小巷子，迟小满抿了抿唇，忽然压低帽檐，牵起陈樾的手，就拐到小巷子里面，她们带着那满兜的话梅糖，开始跑起来。
　　不知道电驴有没有跟过来。
　　后来，这个晚上风刮得很大，路上掠过去很多车和人的影子，她们踉踉跄跄地手牵着手，像两颗从包装袋里逃走的跳跳糖，一路拐过很多个窄小的街道，摇摇晃晃的影子……
　　最后在一个灯光明亮的隧道，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那个时候迟小满匆匆回头，发现电驴已经不在她们身后，才稍微舒出一口气，看同样有些气喘的陈樾，有些谨慎地说，
　　“陈童姐姐，我们应该是把他们甩掉了吧？”
　　很多辆车从她们身边掠过去，没有人发现她们是迟小满和陈樾。两颗很渺小的跳跳糖在其中隐秘对视。陈樾笑，“嗯，应该是。”
　　迟小满松一口气。
　　她也对陈樾笑，眼睛再次弯起来，在隧道明黄的灯光里发着亮。
　　然后她又很快想到不太好的事情，便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陈樾，“你说，明天会不会有消息出来？”
　　“可能会有。”陈樾说，“但大概会是——迟小满和陈樾拍完电影还一起偷偷跑回北京吃面？
　　迟小满愣住，然后朝她笑起来，皱一皱鼻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消息。”
　　“嗯，不会是坏消息。”陈樾很笃定。
　　迟小满大概对她的笃定产生困惑，但牵紧她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隧道里面不断有车路过。
　　迟小满很警惕地往周围看了看，在想要开口问陈樾要不要往回走的时候，身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
　　于是迟小满很紧张地拿起来看。
　　陈樾在旁边看她的表情。
　　迟小满点开手机，本来还紧紧抿着唇，但看到消息内容之后，她抿紧的唇角慢慢松开。
　　她先抬头，对陈樾汇报，“是阿云阿姨落地之后给我报平安。”
　　然后再单手打字去回复。
　　陈樾看她打字不太方便，便想要松开手。
　　但迟小满反而在察觉到她想松手以后，下意识紧了紧手指，握紧她的手腕。
　　这大概完全是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陈樾没有再动。她看着迟小满专注的脸庞，笑了起来。
　　迟小满很认真地回复完方阿云的消息，再把手机装起来，来看陈樾的眼睛。
　　隧道很长，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明黄色的灯光，和彼此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对视很久。
　　迟小满很轻松地笑，“是好消息。”
　　陈樾没忍住去刮刮她的鼻子，“嗯，以后都会是好消息。”
　　迟小满被她刮得有点痒，皱了皱鼻尖，而后，又去环顾周围的环境，像是忽然才反应过来，她“咦”了一声，再次看向陈樾的时候，她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下，像糖果的包装纸被放到太阳下展平，“陈童姐姐，这里好像……就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个隧道？”
　　好像就是为了验证迟小满的说法。
　　话落，就有一辆哐当哐当的三轮车开过去，里面装着很多摇摇摆摆的家具。
　　她们两个很安静地站在路边，一起看这辆三轮从她们身边开过去，变亮，变暗，最后慢慢消失在隧道尽头。
　　等三轮哐哐当当地开远。迟小满愣愣看着隧道的尽头，有些突然地说，“陈童姐姐，我突然好想再在这里跑一段路试试看。”
　　可能是觉得自己想法奇怪，说完以后她转头看向陈樾，像一个小孩子想要去玩的时候征求身边大人的同意，认真询问陈樾的意见，“可以吗？”
　　陈樾摸摸她的头，“可以。”
　　于是迟小满抿抿唇，和她解释，“因为最近我发现，跑步的时候会比较开心。”
　　“好。”陈樾点头，“那就跑一跑。”
　　迟小满挠挠下巴，“陈童姐姐，我这么做奇怪吗？”
　　“不奇怪。”陈樾说。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说想要从这里跑出去，但可能也因为后知后觉这种想法很古怪，才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便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不催她。
　　她牵紧她的手，慢慢和她踩着影子往前走了几步。
　　迟小满便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走了一小段路。
　　迟小满看了她一眼，像最后还是决定要跑，便比较拘束地松开陈樾的手。
　　陈樾停下来。
　　迟小满便慢慢挪动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再次回头看陈樾——
　　陈樾冲她笑，“没关系的，小满。”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看着迟小满仍然年轻仍然饱满的脸庞，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面有一场延迟的雨落下来，浇到自己的脚边，延绵到迟小满的鞋尖。
　　她们已经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两个影子仍然有一部分叠在一起。
　　她们在隧道中对视，仿佛同时想起那一幕——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三个年轻人，《月亮代表我的心》，和她们擦肩而过时大喊——我们就要到幸福路。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什么决定。
　　她转过身去，先是试探着快走了几步路，后来大概发觉，原来身边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于是便大胆地加快速度，她慢慢试探着，最后没有忍住在灿烂的灯光下展开双臂，在夜风中像个奇奇怪怪的人一样奔跑起来。
　　陈樾没有跟她一起跑。
　　她想有些事情，迟小满可能是想要一个人去做。
　　她揣着很多颗沉甸甸的话梅糖，慢慢跟在迟小满身后。
　　她看迟小满在地上看起来有点拘谨，却也慢慢变得轻松、变得快乐的影子，看迟小满在跑步时在风中飘扬起来的长发。
　　看迟小满在快要跑到隧道尽头的时候慢慢停下来，在原地愣愣站定，长发飘摇，整个人静静站着，身上落满街灯，像一片小心舒展开来的小花。
　　迟小满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在隧道尽头回头看陈樾——
　　陈樾加快速度走过去。
　　也将迟小满在隧道尽头的脸庞看得更清楚——
　　跑过一阵，鼻梢被风吹得有点红。
　　皮肤很白，眼睛像是有点湿润，还残留着奔跑过的余韵，所以显得炯炯，显得很亮。
　　陈樾朝她走过去。
　　她站在隧道尽头等待陈樾，在陈樾快走近的时候，她朝她笑，也有些用力有些兴奋地高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陈童姐姐。”
　　“快抬头！看月亮！”
　　车辆开过去，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陈樾到她面前，牵起她微微发热的手，和她一起仰头，在隧道尽头看见一轮满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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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带着大框眼镜儿回来咯[眼镜][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第79章 「二零二三」
　　夏夜漫长, 到最后也没有人发觉，是迟小满展开双臂，在某个隧道中奇怪地奔跑很久。
　　不知道别人知道会怎么想。
　　但对迟小满自己而言, 她觉得畅快，觉得轻松。她在风里展开双臂, 感觉到风从自己的皮肤表面一点一点刮过去, 感觉自己忽然之间变轻很多, 仿佛变成一滴小雨，一片树叶，一片花瓣……
　　然后她回头，看见陈樾。
　　隧道的风刮得巨大, 灯光亮得像大太阳, 陈樾穿很普通的、有一点点洗褪色的衬衫, 戴框架眼镜，皮肤很白，嘴唇很红, 面庞一点点由模糊变得清晰。
　　她遥遥冲她笑, 喊她“小满”,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隧道尽头, 和她仰头看满月，最后展开双臂毫不吝啬地拥抱她。
　　于是奇怪的雨滴, 奇怪的树叶，奇怪的花瓣……从此都迎来那颗柔软的白色云朵。
　　被包裹住的幸福延伸到回家以后。
　　时间已经很晚。
　　迟小满把主卧的浴室让给陈樾, 自己跑去另外一个浴室洗澡，换好睡衣。
　　可能是今夜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 她动作很快, 洗完吹头发吹得很匆忙, 差不多只吹了个七八分干，就很着急地放下吹风，往房间里走——
　　只是步履匆匆走到一半。
　　迟小满挠挠下巴，比较刻意地放慢脚步。她的拖鞋穿起来“哒哒哒”，平时她都不觉得很吵，今天她觉得很闹，所以几乎是踮起脚尖来走路。
　　快到卧室门口的时候。
　　她看见卧室里明黄色的灯光，忽然发现自己两只手也不太知道往哪里放，只好都比较僵硬地背在腰后面。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水声。应该是陈樾已经洗完。
　　迟小满比较拘谨地停在门边，背着双手，稍微探一点脑袋去看——
　　陈樾靠在床边看书。
　　她穿一条吊带睡裙，肩带细细地勒在肩膀上。她的头发洗过，也吹干，看起来飘飘轻轻的。她洗干净脸，皮肤看上去更白，她戴那副框架眼镜，眼睫在镜片后垂着，有种含蓄柔和的美丽。
　　迟小满忽然屏住呼吸。
　　陈樾却还是感应到她的存在，抬头看向她，“小满？”
　　“嗯？”迟小满目光躲闪。
　　陈樾大概是看到她还站在门口发呆，便弯起眼梢朝她笑，“怎么不进来？”
　　“也没有。”迟小满脸红红。
　　她比较木讷地背着两只手，走进去，“就是看你在看书。”
　　“无聊才看。”陈樾把书放下，很自然地给她掀开被子。
　　迟小满点一下头。
　　也上床。
　　坐在陈樾旁边的位置。
　　她闻见陈樾的气息。
　　并拢双腿 。
　　把原本背在后面的双手拿出来，紧紧盖在膝盖上。
　　“要睡了吗？”陈樾在旁边柔柔问她。
　　“嗯……”迟小满比较紧张地蹭了蹭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浴室里明明想到很多话要和陈樾讲，但出来以后，又什么都讲不出。
　　今年快要三十一岁的迟小满，在陈樾面前还是很没有本领。
　　迟小满蹭了蹭下巴，“睡吧。”
　　陈樾看她一会。
　　伸手去关了灯。
　　只留了盏昏昏黄黄的床头灯。
　　暖黄灯光映着两个人并坐在床头的脸。
　　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
　　陈樾像是思考了一会，最后做出决定，躺了下来。
　　迟小满紧了紧膝盖。
　　看了眼旁边已经睡下去的陈樾——
　　这一眼看得很匆忙，隐隐只看到一团拱起来的被子。
　　她就快速挪开视线。
　　然后瞪着眼睛。
　　在昏黄光线中发了会呆。
　　最后。
　　迟小满也磨磨蹭蹭地躺下来。
　　一张被子很紧张地盖着两个平躺着的人。
　　迟小满盯着天花板。
　　两只手都很端正地平放在小腹。
　　没有闭眼睛。
　　她听陈樾在旁边的呼吸，像海浪一样拍打着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陈樾的呼吸节奏去呼吸。
　　过了一会。
　　她听见陈樾说，“小满，可以给我讲一讲这个台灯的故事吗？”
　　“啊？”
　　台灯被放在陈樾那一边的床头柜。
　　迟小满下意识顺着去望。
　　便看到陈樾笑着的眼睛。
　　以及在陈樾肩膀后面——
　　那盏平平无奇、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台灯。
　　迟小满反应过来，知道她大概是想让自己去看她，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再挪开视线了。
　　她转了身，侧躺着，去和同样侧躺着面向自己的陈樾对视。
　　“我可以给你讲我的向日葵的故事。”像是没话找话，迟小满对陈樾说。
　　“嗯？”陈樾很耐心，也表现得像是对这种小事都很好奇，“你养了向日葵？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在我奶奶的地里种了。”迟小满想了一会，说，
　　“那个时候我只是在买种子的店里看到的，还以为不会成功，没想到后来真的开花了。”
　　“只是没过多久，我就没时间照料，也没有机会回去看。后来换季，还没等我有机会回去看，它就没有了。但王爱梅还是留了它的种子下来，说以后我再想种，就可以种。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种出来。”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所以说的时候，迟小满没有什么语气，讲完以后，她也只是眨着眼睛，继续看陈樾。
　　陈樾却笑了一下，问她，“还有吗？”
　　“还有什么？”迟小满没太明白。
　　陈樾柔柔看她。
　　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眉毛，说，“像这样的小故事。”
　　“例如你的向日葵，你的发圈之类的？”
　　“嗯——”迟小满侧脸枕着枕头，“好吧，我想想。”
　　她这么说，也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我夏天的时候两天敷一次面膜。冬天的时候每天都要敷。因为北京很干，我也有钱可以敷很贵的面膜。”
　　“不过现在大部分面膜都是品牌送的，有一段时间送来的很多，我一个人每天敷五张都敷不完，就让阿云阿姨和我一起敷。”
　　“有一次，我状态不是很好，阿云阿姨不想我去看那些事情，就拖我出去走一走散步，我怕被认出来，就和她，两个人，一个人脸上敷一张白面膜，在晚上走出去，吓得路边的小狗都朝我们两个大叫……”
　　说到这里。
　　迟小满想起当时那只小金毛吓一跳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笑了蛮久。
　　于是陈樾过来戳了戳她的脸，问她，“后来呢？”
　　“后来，狗主人也吓了一跳，把小狗抱起来赶快走了。我和阿云阿姨本来没有多想，后面又走到一个有玻璃门的地方，我们就很有默契地停下来，对视意见，看见镜子里面两个人真的蛮奇怪，也就赶快挽着手走了。”迟小满在枕头上蹭了蹭脸。
　　说起来奇怪，明明那天她应该很不开心，才会让方阿云敷着面膜都要带她去散步。但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记得她们吓到小金毛的事情，却想不起不开心的到底是什么。
　　以至于她想起来，也仍然弯着眼睛看陈樾，轻声细语地说，“再后来，那天也就没有不开心了。”
　　陈樾柔软地注视着迟小满，过来摸了摸她弯起来的眼梢，“嗯，那就好。”
　　女人手指很软，温热。
　　迟小满眯着眼配合她的动作，忽然也想起自己在洗澡的时候，短短的时间里，攒下来的，很多要和陈樾说的话。
　　“陈童姐姐，我夏天有四套睡衣。”迟小满忽然说，“但最喜欢的，是我今天穿的这套。这不是品牌送的，是我自己买的。陈童姐姐你看——”
　　说到这里，她有些费力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再把袖口翻折，里面绣着一只黄色的月亮，圆圆的月亮旁边还有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
　　迟小满把月亮和小兔子亮给陈樾看，语气因此有点愉快，
　　“就好像我随时都握着月亮睡觉一样。”
　　由于这是她第一次给人讲述自己心里很小儿科的想法。于是意识到这种想法有点稚气之后，迟小满很快皱了皱脸，想要把手缩回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但穿了很久了，是二十四五岁的想法。”
　　好像二十四五岁这样想，会比三十一岁这样想要好一点。
　　不过在她缩回去之前。
　　陈樾却先凑近，牵起她想要缩回去的手，也低眼，注视她袖口的小兔子和月亮，很久，用手指轻轻去戳了戳——好像这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迟小满因此感到心脏软了软。
　　好像是她心里面有个很软的、被藏起来的地方被戳了戳。
　　于是也想暴露更多，讲述更多，以此得到更多被包裹，被轻轻戳动的机会。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陈樾柔软地包着。
　　便也绞尽脑汁，继续去想自己生活里像这样的小事，
　　“陈童姐姐，其实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倒立。有一次我在房子里面倒立，我经纪人跑过来吓了一跳，她说我这个样子千万不要被别人看到。我说好吧，后面就趁她不会过来的时候，偷偷躲起来倒立。”
　　陈樾在枕头上抬抬脸，目光像云朵一样把她包裹起来。
　　“嗯——对了，我现在其实还是很喜欢吃香芋甜筒。但是现在的香芋甜筒，好像和以前吃起来不太一样了，有一个夏天，我买了很多回来，放在冰箱里，我以为会很快吃完，但可能是那个夏天没有很热，整个夏天过去，我都忘记这件事。”
　　“再回来的时候，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很多支香芋甜筒，把冰箱装得很满。那个时间我好像是在减脂，吃一支可能要上跑步机跑一个小时，所以一支也吃不了，但我也觉得很开心。”
　　“陈童姐姐，还有，我还是很爱吃麻辣烫。但是是嘴巴里想吃，胃吃不了。吃的话会肚子痛，皮肤也会变差。所以我只有等奖励自己的时候才会吃。”
　　“什么时候会奖励自己？”陈樾这样问。
　　迟小满因此突然停下来。
　　她微微蹙眉，思考很久，最后不太确认地得出结论，“好像……好像上一次，还是彩虹姐姐的账号里面，有一个人告诉我，她的妈妈病治好了，还拍了她们的合照给我看……应该也是四五年前了。”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便抿抿唇，不再去讲更多。她冲陈樾笑一笑，问，“陈童姐姐，我是不是比较啰嗦啊？”
　　陈樾忽然过来抱住她。
　　夏夜，开了空调。
　　她们在被子里面躺了很久，两个人都变得比较热。
　　因此这个拥抱格外温暖。
　　迟小满把下巴搭在陈樾肩膀上，脸庞贴着陈樾的脸庞，可能是因为拥抱的距离太近，她几乎能听见陈樾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陈樾的脉搏。
　　很安静地抱了一会。
　　迟小满抬抬下巴，问，“陈童姐姐，你在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还有很多话没有和我讲。”陈樾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这可能是很奇妙的一种距离，以至于听上去，像她的声音，是从她的身体里面发出，“也想你今天不要讲了。”
　　停了一会，再继续，
　　“想你明天，后天，大后天……再给我讲。”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很柔软地拍拍陈樾的背，说，
　　“好。”
　　她没有任何意义地重复陈樾的话，“那就明天、后天、大后天……再和你讲。”
　　因为这样就已经让迟小满感觉到很多的开心。
　　陈樾没有再讲话，她将迟小满抱紧了些。
　　过了一会。
　　她和她从这个拥抱分开，和她在昏暗的光影下对视。
　　单纯的对视。
　　据说和爱的人对视会流眼泪。迟小满忽然想到这句话，她不太清楚这句话是不是有道理的。却也因此发现——她们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去验证。
　　迟小满枕着枕头，看向陈樾的目光逐渐变得湿润。
　　没有到流眼泪的地步。
　　直到陈樾忽然伸手，用食指，很轻很轻地拂过她的眉毛。
　　迟小满觉得痒。
　　却也因此落下眼泪。
　　那个时候她不得不低眼，来让自己不要在这么幸福的夜晚落泪。
　　也因此想要开口填满仓促的空白，“陈童姐姐，你怎么一直看我？”
　　然后陈樾说，“因为发现，好像还没有完完全全、像现在这样好好看过你的脸。”
　　她似乎也是难以把一句话完整说下来，因此中间有停顿，声音也很轻，“小满，你长变了一点。”
　　迟小满想要笑，却感觉有一滴水落到自己心脏里面，让她觉得咸，涩，“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陈樾没有很快说话。她侧脸，在晦涩光影下看迟小满。没有因为想要把她看得更清楚，就去打开那盏很亮的灯。
　　她伸手，手指落到她的眉心，再落到她的眼尾，像一尾鱼缓慢亲吻她的眼皮，“眉毛浅了，不像之前那样总是长得很快，也总是要很频繁去修。痩了，双眼皮比以前要……要深一点？”
　　陈樾像是在竭尽全力感受她皮肤的每一寸，“嘴唇比之前要润很多，睫毛弧度是不是也比之前要稍微卷一点？”
　　带有疑问的、不确定的语气。
　　陈樾很少会用的语气。
　　迟小满很安静地让她来摸自己的脸，也在她说完以后，给出解释，“因为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趴着睡觉，所以不知道怎么回事，睫毛就压弯了。”
　　陈樾“嗯”一声，而后缓缓收回手，“不过都是好的变化。”
　　她对她笑，语气柔柔，“也依然很漂亮。”
　　迟小满也笑。
　　像是某种孩子气的跟随。
　　她也借此机会，去很认真观察陈樾的脸。
　　开着的那盏台灯在陈樾肩后，因此陈樾的脸庞隐在昏暗中，没有很清楚。
　　迟小满看了一会，也犹豫着伸手，去摸了摸陈樾的脸。
　　陈樾很配合地阖起眼皮，像一朵为她停留的云朵。
　　迟小满动作小心。她的手指很细微地从陈樾脸上滑过——从眉尾到眉心，从眼角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从鼻梢到嘴唇……
　　“嗯，你也痩了。”良久，她轻声细语地对陈樾说，“很多。”
　　陈樾阖着眼皮笑，“你忘了吗？之前拍《霓虹》的时候瘦的。”
　　“是哦。”迟小满也笑。
　　她继续去摸陈樾的脸。
　　她想象自己是一支画笔，在细细描绘自己爱人的脸。
　　“但你现在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会有一点点褶皱，很薄，很软，不笑的时候，又没有。”
　　“眉毛摸起来变深一些。是不是，也是为了树稍微改了一点眉形，多留了些？”
　　她的手指停留到陈樾的眉心，抚过上面软软薄薄的褶皱，比较孩子气地叹一口气，
　　“陈童姐姐，你现在也还是很喜欢皱眉。”
　　陈樾很顺从地配合她舒展眉心，“有吗？”
　　“有。”迟小满笑起来，“有的时候可能是无意识的，以后我会多提醒你。”
　　“好。”陈樾柔声回应。
　　迟小满的手继续往下落，指尖从女人眉心滑落到鼻尖，不太确认，因此重复几遍，最后得出结论，“鼻梁的弧度好像没有变。”
　　陈樾笑。
　　迟小满因此意识到一个事实，其实通常情况下人的鼻子不会长变。她笑起来，看见陈樾飘落到她们中间的长发，眼巴巴地看了一会，又伸手去摸了摸，
　　“陈童姐姐，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你的头发，现在也还是很喜欢，摸起来很柔顺，像云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比以前要更柔软。”
　　她的手已经离开她的脸庞。
　　陈樾缓缓睁开眼。
　　迟小满便也收回手，看向她，在第一时间朝她笑。
　　她们再次对视。
　　光线很暗，暗得将周围所有家具都隐藏起来，世界忽然变成只剩下她们两个的默片。
　　迟小满在朦胧中发现——
　　陈樾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眼角也慢慢泛红。
　　陈樾的眼泪向来都是很珍贵、也很稀少的东西。迟小满很少看见她落眼泪。就算偶尔，她眼睛红掉，也会躲开迟小满的目光，而后很快撇开眼泪。
　　今天她没有躲。
　　她直直注视着迟小满。
　　迟小满也直直注视着她。
　　她们的眼睛离对方很近。
　　很久。
　　迟小满像只青涩的、还不太会飞行的昆虫一样，凑过去，捧住陈樾的脸，生涩地、笨拙地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软的。
　　湿的。
　　也有一点咸。
　　陈樾低着眼，用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很轻很轻地在她手背处刮了刮。
　　然后抬脸——
　　迟小满的吻因此缓缓下落。
　　像两片摇摇晃晃的雪花，终于碰到一起，缓缓融化。
　　她们吻住彼此的嘴唇，也吻去彼此眼角溢出的泪水。
　　她们拥住彼此的背脊，也拥住彼此被遗漏掉的十年。
　　这一次。
　　迟小满并不慌张，也并不感觉自己还像是一滴患有恐高症的雨。
　　她变成一滴勇敢的雨。
　　仍然彷徨，却也敢主动去暴露彷徨。
　　最后她落到那朵名为陈樾的低空云里，也再一次尽全力托住低空云的下沉。
　　金色大雨缓缓洒下来，陈樾轻轻捧住她的脸，亲吻她流出很多眼泪的眼角，对她说，“小满，我爱你。”
　　迟小满同样也用双手捧陈樾的脸，用额头贴了贴陈樾的额头，去亲吻陈樾咸涩的眼泪，在她耳边很慢很慢地说，“陈童姐姐，我也好爱你。”
　　二零二四，夏，过去一年发生的事情很多，好像比过去的九年还要多，《霓虹》开拍，选角，杀青……
　　期间迟小满躲过很多次，抗拒过很多次，自轻自厌过很多次，也真心实意哭过，笑过，甚至自由自在地奔跑过……
　　最后，她们手牵着手，一起并排走过那个漫长的隧道，再次回到同一个家里，在宽敞明亮的房间，像两只很渺小的昆虫一样，进行一场很普通却很漫长的对视，认真观看彼此的脸庞。
　　也很自然地做了。
　　很长一段时间内，迟小满做每件事情之前，总是会反复去设想很多可行的路径，怀疑、审判自己做的事情是否正确。她习惯自己是犹犹豫豫、并不果断的迟小满。
　　所以她也以为，重新和陈樾谈恋爱，在做这一步之前，自己也会产生很多设想，犹豫和迟疑……但这个晚上，其实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她们只是很简单地看对方的眼睛，注视对方的脸，皮肤纹路，眼尾弧度，耳后的小痣，慢慢和对方说自己想说的话……最后就很自然地进行到这一步。
　　做完以后。她们很安静，像躲在黑暗中呼吸的两条鲸在贴着身体拥抱。
　　“冷不冷？”鲸鱼陈樾轻轻摸了摸鲸鱼迟小满的脸。
　　“不冷。”迟小满摇头。
　　她贴着陈樾的脸庞，感觉到女人微微出汗的皮肤，感觉到女人皮肤下的呼吸，心跳……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是重新回到海洋的某种海底生物，在缓慢回复到最适宜长时间生存的体温。
　　陈樾看着她，不说话。手指像鱼饵一样轻轻刮过她的鼻尖，眼尾。
　　迟小满觉得痒，没有忍住笑。
　　陈樾也笑。
　　陈樾笑起来，是那种会让人觉得像是纱被风刮动、若隐若现的声音。
　　迟小满被她笑得不太好意思，只好转过身去，侧躺着，蜷缩着，躬着腰，比较自然地用两只手抱起蜷缩起来的腿。
　　这是让她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陈樾没有再笑。
　　她慢慢从她身后过来抱她，手臂像生长出来的海底植物，环绕住她的手臂，整个人像一片树叶一样包裹着迟小满。
　　迟小满因此感到更多放松。
　　她缓缓放松自己抠着膝盖的两条手臂，闭着眼睛往后靠了靠，轻声细语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又从身后将她抱紧了些，“嗯，我在。”
　　迟小满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好像只是听到陈樾的声音就会感觉到安全。
　　陈樾也没有再说话。她静静地抱着迟小满。
　　心贴着背。发贴着心。两个人的呼吸节奏开始慢慢接近，逐渐变得完全一致。
　　很久。迟小满有些困倦地掀开眼皮。
　　遥远的大厦夜光滑过她的眼皮，彩色的光从窗帘外透了薄薄的一层进来。
　　她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便小幅度地在枕头上扭了扭脸，小着声音问，“陈童姐姐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陈樾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带着点疲累，却离她很近，也很清晰，“像霓虹。”
　　迟小满彻底转过身去。
　　彩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陈樾的眼睛。陈樾垂着睫毛看她。她也看着陈樾。
　　她们鼻尖抵着鼻尖，眼睛离对方很近很近。
　　“小满。”陈樾低声喊她，也理了理她脸下的发丝。
　　迟小满没有回答，想了想，她再次主动凑过去吻了吻陈樾的嘴唇。彩色薄光明明灭灭，在这个夜晚出现又消失。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由来地想——以后自己可能会拥有更多爱与被爱的勇气。
　　如果勇气这件事也要有来源。
　　大概是她终于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拥有霓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天[眼镜][眼镜][眼镜][眼镜]
　　（从今天起，每天戴大框眼镜儿


第80章 「二零二三」
　　仿佛回到第一次恋爱, 从这一天起，迟小满认真布置她和陈樾的家，就好像开始捡回自己那颗忙忙碌碌的心。
　　超过两百平米的大平层, 迟小满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六七年，只有刚搬进来的时候, 才开心过一天。那一天她想, 她终于有本领, 可以住那么宽敞那么明亮的大房子。
　　只是第二天，她起床之后走出来，和自己的影子一起站在空荡荡的客厅，就发现, 她那一点点的开心, 好像没有办法填满那么大的房子。
　　所以后来, 迟小满也一直没有去布置过。
　　宋莺莺最开始放进来什么，她就用什么。方阿云需要什么，她就买什么。唯一一个自己主动去买过的东西, 就是浪浪的玻璃柜。
　　而现在, 陈樾带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和很多对她的爱住进来, 于是每个空间, 也都被迟小满一点点重新填满——
　　卧室的格局基本没有变。但买了一张新的床垫，换了新的、适合夏天的四件套。
　　因为迟小满这么多年很少真正在这张床上入睡, 于是等陈樾睡进来，她才发觉床垫很硬。
　　也不是很想外人踏进她和陈樾的家。所以, 换床垫这件事，她们基本上是自己来。
　　那天, 她们两个人, 辛辛苦苦把旧床垫搬起来处理掉, 在房间里打着转转，把新床垫放上去。
　　之后两个人如释重负。
　　“嘭”地一声——像同时从生产线上掉出来的罐头，并排躺进还没有套被单的新床垫。
　　迟小满已经累得有些喘气，鼻尖都有点冒汗。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她觉得自己还是很累，便转头像只小鹌鹑躲起来那样抱着陈樾，叹一口气，说，“其实二十岁的时候，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就可以干。”
　　她语气里的可惜好真实。
　　陈樾笑得不行。她侧躺着，也抱着她，笑了一会，又摸了摸她有些硌人的蝴蝶骨，“迟小满，下次吃饭的时候，不要只挑一点米粒吃。”
　　迟小满想她大概发现，自己现在很不爱吃米饭，有的时候甚至是数着米粒算可以吃多少。这样确实对身体不太好。
　　于是在这一天。
　　迟小满抱着陈樾，躺在她们软软的新床垫上，晒着从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太阳，比较忧心地想到自己已经快要三十一岁，过不了多久搞不好就睡不了软床垫，便很顺从地点点头，说，“好。”
　　这很奇怪，因为在这之前——
　　迟小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老。就好像，她没有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去到未来的人。
　　但从这天起，她开始格外认真去吃饭。
　　甚至也在碰上购物节的时候，很精打细算地凑单，买好两只泡脚桶，和广告里据说是祛湿驱寒都有效的中药包。
　　迟小满自顾自研究很久，在房子里配备好的人工智能助手设置提醒，要求人工智能提醒她们每隔一天就要泡一次脚。
　　结果自己又每天去检查人工智能有没有准时提醒。
　　书房还是留下来当书房，没有被改造。因为最后她们买来投影仪，搬进来一张新的、软的长条蓝沙发，在上面放兔子抱枕和黑猫抱枕，在客厅的白墙装好很大一块幕布。
　　浪浪的玻璃柜在蓝色沙发后面。
　　里面已经没有浪浪，只剩下一封信，和三张被洗出来装到相框里的合照。但每次她们坐在新的蓝色沙发上看电影，还是会把玻璃柜前面的位置空出来。
　　有一次，她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主角哭得死去活来的电影。
　　迟小满也哭得鼻头红红。
　　陈樾给她递纸，也不看电影了，就在旁边看她。
　　迟小满本来还试图忍住眼泪，结果被陈樾这么看着根本忍不住，瘪着嘴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又很小声地说，“陈童姐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看我。”
　　陈樾笑。她给迟小满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过来亲了亲她的眼角。
　　眼泪从眼角滑落到嘴唇。
　　陈樾的嘴唇也从眼角滑落到迟小满的嘴唇。
　　她们很自然地在投影散发的蓝光里接吻。
　　亲了一会。
　　迟小满搂住陈樾的腰，糊着眼泪睁眼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瞥到玻璃柜，和里面模模糊糊的合照。她很不好意思，软绵绵地推开陈樾，埋着脸，小声说，“陈童姐姐，你等一下。”
　　陈樾的嘴唇停留在她的下巴，有点湿湿的，“嗯？”
　　投影闪烁。迟小满像只木头人一样挺着下巴，比较不好意思地对陈樾说，“要不我们，我们还是进去吧？”
　　陈樾歪了歪头。她的头发和衣领都被迟小满蹭得很乱，敞着脖颈处的皮肤，嘴唇也被迟小满亲得有些发红。她像只毛很长很长的猫儿。
　　投影仪里面还在播一些死去活来的台词。迟小满和陈樾在蓝色光影中对视。
　　过了几秒钟，迟小满凑过去，很害羞地舔了舔陈樾的嘴唇，没有说更多话。
　　那天最后她们还是进了房间。
　　只是从那天起——
　　每次她们再看电影，再在那张长条蓝色沙发上接吻。
　　迟小满都会比较突兀地说“等一下！”，然后踩着拖鞋步履匆匆地跑过去，把玻璃柜里的浪浪盖起来，再回到陈樾身边，软绵绵地说，“可以了。”
　　每次她这样做，陈樾都会撑着脸在沙发上笑得不行。
　　当然，她也会理一理头发，耐心等迟小满蹭着拖鞋回来，再捧着她的脸和她继续亲。
　　等亲完以后。
　　到白天。
　　迟小满就会把合照重新立起来。
　　她没有把浪浪挪到其它地方。
　　她只是不厌其烦这样去做。
　　因为她有一天发现——
　　只要每天这样做的话，她就可以每天鼓起勇气，去看一次她们的合照，去看一次浪浪，也会在看完之后，鼓起勇气放下，真正去过自己的生活。
　　她希望——以后浪浪在她的生活里就是这种存在。
　　陈樾可能很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因此即便她的行为看上去很奇怪，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和她不耐烦过。
　　后来每次等她去盖合照，立合照……陈樾都会站在她跑过去之前的位置，柔柔注视着她，也在她回头以后，对她笑，喊她，“小满，要过来抱一下吗？”
　　“要。”
　　迟小满会这样说，然后跑过去，很用力地抱紧陈樾。
　　从前她把浪浪的骨灰罐摆在那个玻璃柜里，自己却都很少去看，就算有时候要路过，也会特意绕到另外一边。
　　但现在，骨灰罐被方阿云带走，位置空出来，摆上照片，里面是活生生的浪浪，她却忽然敢每天去路过了。
　　可能是因为——
　　每次这样做，她都会获得一个陈樾的拥抱。于是也就慢慢去接纳，习惯她们的新生活。
　　有一天，迟小满和陈樾逛完超市，回来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拎着一大袋东西，有些费力地按下密码，却又在按完之后，突然发起了呆，没有按开锁键。
　　印象中，在搬进来那天，是迟小满第一次用密码锁。宋莺莺临走之前要她换个密码。当时，迟小满抱着还没有地方放的彩色蛋壳，一个人在门边坐了很久，最后将密码设置成了某个日期。
　　实际上，迟小满忘不了这个日期，也希望自己不要忘。她希望每一次开门的时候，自己都能想起来这件事，于是也就能够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被打败，要一直走下去，走到有一天，她们的电影可以被拍出来为止。
　　后来，方阿云搬进来。迟小满一直没有告诉方阿云，这个日期的真正含义。
　　因为迟小满想——这件事只要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现在，迟小满站在门前。
　　她抱着一大袋新的生活用品，好像抱着自己完完全全崭新的生活。
　　她看着这个过去很久的日期，发起了呆。
　　陈樾突然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迟小满匆匆忙忙抽出思绪，也背过身，比较不明显地擦擦眼角。
　　然后才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要不要换个好记的密码？”
　　廊灯明亮，陈樾看她，很久。
　　最后，陈樾一点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下——里面有她们逛超市新买的沐浴露，洗发水，四只很好看的、迟小满路过之后走不动路的瓷盘……
　　陈樾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才过来拥抱迟小满。
　　从这个夏天开始，她们变成两个很会拥抱的人。陈樾总是像柔软的云朵那样来拥抱迟小满。于是迟小满变成一颗越来越丰盈、宽阔的雨滴。
　　她们站在门口拥抱。
　　“好。”过了一会，陈樾说。
　　迟小满蹭了蹭她的脸，问，“但是我暂时想不到新的密码，陈童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陈樾想了一会，“你的生日？”
　　不是五月二十二日，是迟小满真正的生日。前阵子，迟小满已经将这件事告诉过陈樾。最近这段时间，她们睡觉之前，都会躺在床上，枕着一对印着碎花的枕头，看着对方的眼睛，聊很久的天。
　　迟小满会绞尽脑汁，搜寻很多自己的、从前没有机会去讲的小故事讲给陈樾听。她以为没有人会爱听这种无聊的小事。但陈樾好像真的很爱听。
　　很久，迟小满慢慢地说，“也……也不太想用我的生日。”
　　“好，没关系。”陈樾拍拍她的背。
　　“还有呢？”迟小满问，“陈童姐姐，你还有没有觉得很重要的日子？”
　　“或者你的生日呢？”她又补充。
　　“都可以。”陈樾点头同意。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会，说，“或者也可以用今天？”
　　迟小满愣了一会。她抬头，去看陈樾在灯光下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忽然笑，也点头，弯着眼睛，说，“那就今天好了。”
　　“好。”陈樾柔柔点头。
　　迟小满和她再抱了一会，就打开门，再蹲在门边去换密码。换密码的操作复杂，她有点想不起来，就一边从手机上搜教程，一边去操作。
　　也怕陈樾等太久。
　　她一边盯着手机琢磨教程，一边说，“陈童姐姐，你先进去，我自己来就好了。”
　　“好。”陈樾这样说。
　　之后却没有动作。
　　迟小满集中注意力去换密码。
　　后来也没有太注意到陈樾到底有没有进去。
　　于是等她一步一步按照指示，把密码换成今天的日期。她觉得应该成功了，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门关上，要去试一遍。
　　结果门锁之后。
　　她眯着眼，对着门锁试新密码，打不开。
　　她“咦”一声，又去试旧密码。还是打不开。
　　迟小满很吃惊地瞪大眼睛。
　　不过幸好陈樾已经进去。
　　她松了一口气，便也趴在门口去敲门，对门里喊，“陈童姐姐，快来帮我开开门。”
　　里面没有动静。
　　迟小满想要再敲。
　　结果听见陈樾从身后喊她，“小满。”
　　迟小满吓了一大跳。
　　她回头去找人。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些放在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拎起来。她拎着这一大堆生活用品，关切询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自己犯了错，现在门打不开。迟小满却没有很不好意思。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樾，挠挠下巴，“陈童姐姐，你刚刚怎么没有进去？”
　　陈樾大概也有些迷茫。她看突然紧锁的大门，停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是想陪你一起。”
　　迟小满忽然笑出来。
　　“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陈樾像是没有办法，只好把拎起来的东西又一点点放到地面上，“笑什么？”
　　迟小满等她起身就又跑过去抱她，把脸藏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小声地说，“真好。”
　　陈樾摸了摸她的背。
　　可能也是觉得这点小乌龙很好笑，她笑出声。然后问她，“什么真好？”
　　迟小满摇摇头，不讲话。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夏天，她们也是搬到新的家里面。迟小满出门忘记带钥匙，那个时候陈樾在离她很远的香港。
　　她一开始不敢打电话，一个人躲在门口哭，后来她打陈樾的电话，听到电话里陈樾帮她处理这件事，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连这种小事都要给陈樾带来麻烦，也因此在那个夜晚无数次责怪自己。
　　今天，类似的事情发生。迟小满忽然发觉，原来这真的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她完全不需要责怪自己。她可以不用站在门口哭，可以拥有将其认定为小事的游刃有余，也可以一转身，就抱到陈樾。
　　“真好。”她再次对陈樾说。
　　陈樾大概也在她的沉默中想起这件事，因此静了一会，柔声重复她的话语，“嗯，真好。”
　　之后迟小满打去一通电话，有人在电话里告诉她恢复出厂设置，也告诉她更换密码的正确步骤。于是从这天起，这张门的密码，就正式被更正为——
　　20240512.
　　一个从今天开始，往未来走的日期。
　　终于开门之后。
　　她们把从超市里买来的、新的生活用品，拿出来，将这个房子一点一点填满。
　　主卧浴室里，沐浴露和洗发水都用完了，换成新的，黑色牙刷旁边被摆上另一只白色的，毛巾架被划分为两个区域，柜子里的面膜被分成了两小堆。
　　厨房里，四只崭新的瓷碗被放在柜子里。放到最容易看到的地方。
　　迟小满真的很喜欢这四只新的碗。
　　放好之后。
　　她这个晚上上厕所都要特意路过厨房，打开柜子去看一眼。
　　陈樾跟着她出来上厕所，跟着她迷迷糊糊间一起绕到厨房打开柜子，看见她站在柜子面前，很珍惜地去摸摸瓷碗边缘，然后问她，“为什么是四只？”
　　“因为三菜一汤。”迟小满很有逻辑地说。
　　陈樾不说话。
　　迟小满便关好柜门，对陈樾解释，
　　“我有关注一个账号，那个账号每天都会发自己做饭的视频。她每天都做三菜一汤，然后摆在夕阳下的木桌子上慢慢吃。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跑去看她的视频。因为我觉得她很幸福。”
　　大概是某种心理效用。大部分情况下，看到幸福的东西，迟小满的病也会慢慢好起来。
　　橱柜里，四只瓷碗整整齐齐被摆在里面。
　　橱柜外，迟小满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们以后也吃三菜一汤。”
　　陈樾过来拥抱她，拍拍她的背，说，“好。”
　　不只是这些小东西，这个夏天，这间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从孤单的一只，变成了工整的两只。
　　阳光房黄色摇摇椅旁边，被摆上另一张新的绿的。鞋柜里，方阿云的拖鞋没有带走，迟小满把它洗干净，用干净的鞋袋留起来，再在自己那双红色的旁边摆上一双新的、绒绒的，墨绿色的。
　　书房里书桌上那台很少有机会打开的台式电脑，旁边也配了一台新的。迟小满很喜欢用的那只长红鼻子的马克杯，旁边多了一只长绿鼻子的。
　　迟小满用红鼻子喝牛奶。陈樾用绿鼻子喝茶。喝完之后，红鼻子和绿鼻子都被洗干净。它们被摆在杯架，红红的鼻子和绿绿的鼻子顶在一起。
　　五月下旬的时候，《霓虹》的后期开始推进。
　　后期团队就在北京。
　　开机之前，迟小满就找到自己很喜欢的一部作品的后期团队，联系上，签好合同。到现在也顺利推进，是一年前的她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的。
　　这个月把所有要拍的商务和合约都处理好，迟小满几乎就是泡在后期工作室里剪片，看片。大部分时间，陈樾也都会陪她一起去。
　　陈樾这段时间都没有接新的工作，除了飞过两三趟香港之外，基本就是留在北京。
　　她作为电影的主演，就是很简单地和电影导演一起泡在剪辑室，很认真地和她一起看片，对剧本，讨论细节和删改片段；也会在栽瞌睡的时候，给她盖好毯子，自己柔声细语地和后期团队讨论细节。
　　以至于团队里有个同事有一天没有忍住感慨，“果然娱乐新闻一点不要信。外面到现在都还说陈老师和迟老师不合呢。”
　　陈樾笑笑，不说话。
　　不过，考虑到主演每天跟着导演去做后期，会让导演在工作时分心。
　　例如本来还盯着屏幕，结果又转过头去时不时关心主演饿不饿，冷不冷，想不想睡，想不想喝点热的，凉的，想不想吃点甜的，辣的……之类的。
　　于是陈樾去后期工作室的次数开始变少。
　　也就导致有一天，后期同事滑着滑椅过来，很八卦地问迟小满，“小满导演，你是不是惹陈老师生气了？”
　　“没有。”迟小满皱皱鼻子，转头，很奇怪地问同事，“陈老师会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不是。”同事否认，“陈老师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
　　迟小满点点头。
　　“也是我见过最敬业的演员。”同事又说。
　　迟小满看她。
　　同事摸摸鼻子，“毕竟很少有主演还会天天来盯后期的。”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
　　迟小满比较小幅度地提了提唇角。
　　同事似乎像是想到什么，很快补充，“小满老师你也是。”
　　迟小满侧脸看过去。
　　“你们并列第一！”同事竖起大拇指。
　　迟小满笑起来，“没有没有。”
　　“有有有。”同事咬着她的小饼干拼命强调。
　　迟小满笑得不行，本来还想习惯性否认。但下一秒，她瞥到屏幕上显示的那帧她们在公路两头对视的画面，也瞥到陈樾注视着她的眼睛，没有意义地滑了滑鼠标，比较小声地说，
　　“好吧，那就并列第一。”
　　这天，迟小满几乎是从早忙到晚，回来的时候，她本来要去趟超市买菜。
　　结果车刚开到她常去的超市门口，还没来得及找停车位置——
　　她就看见陈樾拎着东西从超市走出来。
　　实际上，陈樾戴了鸭舌帽和口罩，低着头走路完全看不见脸。
　　但迟小满还是将她认出。
　　因为陈樾戴的她那顶绿蓝色的鸭舌帽，上面还绣着一只米菲兔。
　　当然，就算没有米菲兔。迟小满也还是可以认出陈樾。但因为有那只米菲兔，迟小满更开心。因为她的恋人很自然地戴着她的帽子出来逛超市。
　　这让迟小满产生某种奇妙的、甚至想要跑出去炫耀的感受。
　　北京的黄昏很好看，每个人走在其中都闪闪发光，迟小满开始忽然有着固定的上班下班时间。她开车慢慢跟在陈樾身后，看着陈樾戴着的蓝色鸭舌帽，在心里想——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太想要下车。
　　就好像——
　　只是像这样单纯地跟在陈樾身后，就已经感觉到很多幸福。
　　跟了一小会。
　　陈樾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停下来。
　　迟小满很紧张。
　　马上低头，整张脸都躲在方向盘下面，探一点点目光出去看——
　　通勤时间，路边的人和车都很多。陈樾应该是没有发现她。陈樾低着头，很仔细地在检查自己拎着的那些东西。
　　迟小满紧张地探头探脑，想她可能是忘记买什么东西了。
　　她可以开车带她回去买。
　　想到这里。
　　迟小满想摁一下喇叭。
　　但在这之前——
　　陈樾自己先往前走了。
　　超市离她们住的地方很近。陈樾没有打车，她拎着那些东西慢慢往她们的家走。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
　　她没搞清楚陈樾发生什么事，只好慢吞吞地跟着陈樾往前开。
　　开了一小段路。
　　陈樾拐进一条小的、窄的路。
　　车开不进去。
　　但也不是回家的方向。
　　迟小满只好把车停在路口，昂着下巴，努力往狭窄的街道去望，去等陈樾出来。
　　没有等多久。
　　陈樾拎着东西从窄街走出来。
　　迟小满又赶快把头低下去。
　　等陈樾稍微走远。
　　迟小满才抬头，也才发现，陈樾手上拎着的东西多了一袋。
　　这袋好像比较重了，让陈樾的手都沉下来。但她还是低头拎着，也没有想过要打车。
　　迟小满再开上去。
　　这段路离她们的家已经比较近。车流和人流都变少。迟小满开上去，想要去接陈樾手里拎着的菜和其它东西，也在快要开到的时候，隔着路边停着的灰色轿车，看清陈樾手里多出来的那一袋——
　　很普通的红色塑料袋，下面一层是冰块，上面一层是一个一个小的、紫红相间的包装。迟小满认得这种包装。
　　是香芋甜筒。
　　迟小满愣了愣。
　　黄昏弥漫，陈樾好像是拎了一会觉得重，不得不放下来。但她放下的是其它袋子里的有包装的生活用品，不是那袋香芋甜筒。
　　她低着头，看那袋香芋甜筒，大概是担心会很快融化。
　　因此也没有路边停多久。
　　又重新拎起来，很快继续往前走。
　　迟小满抿着唇，把车开上去，很小幅度地在她旁边摁了一下喇叭。
　　她们中间还隔着一条道。陈樾停下来，有些迷惘地侧脸看过来。
　　迟小满把车窗降下。
　　陈樾戴了框架眼镜，隔了两三秒看清她的脸，便笑起来，在黄昏下柔柔轻轻喊她，“小满。”
　　这条路不太好停车。后面的车也开始嘀喇叭，迟小满比较着急地往前面看了看，再回头嘱咐她，“陈童姐姐，我把车开到前面，然后再回来接你。”
　　“好。”陈樾答应。
　　迟小满便赶快把车往前面开，停在可以停的地方。
　　她匆匆忙忙地下车。
　　“嘭”地一声关掉车门。
　　几乎是往陈樾那边跑过去——
　　停在陈樾面前的时候，迟小满的头发已经被吹得很乱，鼻尖也溢出一点点汗水。
　　她没顾得上去理自己。赶快去接陈樾手里的东西，“重不重啊？”
　　陈樾只把手里比较轻的那袋菜让给她。那袋装着冰块的香芋甜筒还是自己提着。
　　迟小满抿抿唇。
　　对陈樾说，“陈童姐姐，你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
　　“我听后期同事说你们今天比较忙一点。”陈樾说，“想等你回来就可以吃饭。”
　　“好吧。”迟小满点点头，“那正好，现在我们回去一起做。”
　　说着，她去看一眼停在前面还有一段路的车，也看一眼陈樾手里拎着的东西，又去接了一袋过来。
　　陈樾因此空出一只手。
　　迟小满想了想，自己也勉强空出一只手，去牵起陈樾的手。
　　可能是拎了很久的重物，特别是重物里面还有冰块。
　　陈樾的手有点湿，掌心还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一些红痕。
　　迟小满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她的掌心。
　　她不知道这样揉一揉，会不会让陈樾稍微舒服一点。
　　陈樾笑起来。
　　“笑什么？”迟小满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她。
　　“不太清楚。”陈樾说。
　　迟小满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眨眨眼睛没说话。
　　陈樾又笑起来。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笑。
　　她牵着迟小满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在黄昏里走。
　　迟小满没有再询问。她刚刚收到方阿云发过来的菜谱，开始思考今天晚上做哪些菜。
　　这段时间，她和在环游世界的方阿云就基本在因为这些事情联系——她问方阿云今天到哪里。方阿云问她今天吃什么。
　　迟小满看了一会方阿云今天发过来的菜谱，去检查自己手里拎着的菜，很顺嘴地问了一句，“陈童姐姐，你都买了什么菜？”
　　“嗯？”陈樾也因为她的话低头去看。
　　实际上，陈樾很少自己去超市买菜，她自己生活基本不做饭。今天在家里等迟小满，她看到陈小萍在朋友圈放出做菜的照片，想了一会，决定去超市买菜。中途她给陈小萍发消息问——最好吃的三菜一汤是什么？
　　陈小萍没有回复。她大概觉得陈樾这个问题很怪。只有不做饭的人才会问出这种问题。
　　陈樾只好自己去超市。她戴着鸭舌帽口罩，很安静地听菜品区的两位女士讨论菜新不新鲜，然后等到空档时间，很有礼貌上前去请教——一般家里两个人吃的三菜一汤，大家都会做什么？
　　“嗯——”没有等陈樾开口，迟小满低着头，自顾自地把所有菜都数出来，“山药，排骨，番茄，鸡蛋，芋头，鸡翅，莴笋……”
　　陈樾笑起来。
　　她想迟小满终于又在她面前报菜名，还是像很久之前她们第一次在那家麻辣烫店里见面那么可爱。
　　“刚好够三菜一汤。”迟小满数清楚，然后抬头，骤然看见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繁忙黄昏，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个家可以回。她们的影子，也停在这些影子中间。
　　迟小满走到车边舒出一口气，先去打开副驾驶的门，然后在夕阳下被晃得眯起眼睛，侧脸笑着对陈樾说，“陈童姐姐，我们先回家吧。”
　　陈樾笑着向她走过去，“好，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一天[眼镜][眼镜]
　　（今天冬至！来，吃饺子的没吃饺子的都快来啵一个[亲亲][墨镜]


第81章 「二零二三」
　　这个夏天的流速突然变得比较快, 几乎就在电影后期，三菜一汤，蓝色沙发, 以及红鼻子和绿鼻子中流过去。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这就好像一部电影杀青之后继续跟拍的纪录片。
　　片尾字幕放到结尾，观众散场, 但里面的主人公还在继续往前生活, 过着在摄像头之外的细碎的、不那么热闹的、普通而崭新的生活。
　　每次这样想, 迟小满就会去碰一碰陈樾的睫毛。
　　陈樾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剧本，有时候在看电影……但不管她在做什么，她都会把迟小满的手牵过去, 握在手里, 亲一亲, 用手指刮一刮她的掌心。
　　可能是完全无意识的动作。
　　于是迟小满就会突然过去抱她。
　　之后陈樾会放下手里的东西——她放下看到一半没有来得及放书签的书，放下打印出来刚对好角没有来得及订的纸质剧本，放下想要调回上个电影片段的遥控器……
　　她过来拥抱迟小满。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了。
　　只是简单地拥抱迟小满。
　　于是夏天就在一个个简单的拥抱中过去。
　　印象比较深的是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二日。
　　迟小满的手机里面收到几百条微信, 以及很多很多数不清楚的微博私信。
　　从零点开始就没有停过。
　　她生日的故事不是什么秘密, 早就被很多人知道。但是这一天, 每个人都还是在祝她快乐。
　　方阿云发来一段好长好长的语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很费力地对她说, “小满老师，今天要开心。”
　　沈宝之在很远的地方打来电话, 在电话里喜气洋洋地说，“小满小满, 我从非洲给你寄的礼物你有没有收到？”
　　沈茵似乎是还在为那个时候让迟小满误会的事情感到抱歉, 也请沈宝之帮忙问, “小满，我这里有几个蛮好的剧本你要不要抽空看看？”
　　芳姐在前一天顺利生产，醒过来后，她遮着小女儿的脸，发了张自己靠坐在床头笑眯眯的照片到群里。迟小满跟着所有人一起发祝福，还私聊发了个大红包给芳姐刚刚出生的小女儿。
　　于是芳姐在第二天私聊迟小满，要去她的地址，说要拜托大女儿给她寄一大袋糖，然后又和她开玩笑，“不然也叫她小满好了？”
　　后期团队的同事乐呵呵地围上来，把刚刚才到工作室的她推出去，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满导演，快出去走一走，今天不要待在这里。”
　　工作室里十几个年轻人一大早围在一起，一个比一个闹。
　　迟小满在其中小声解释，“可是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没有人听见她说什么。
　　迟小满只好捧着一束鲜花，比较茫然地走出去。走出工作室，她看见马路边上停着一辆车。
　　陈樾抱着一束向日葵，在车边站着。她早上送她过来，本来现在应该已经回去，结果过去这么久还站在车边。
　　“小满。”
　　向日葵叶片和包装纸被风吹得飘起来。陈樾大概也看见她，隔着向日葵朝她笑。
　　迟小满慢吞吞走过去，从陈樾手里接过向日葵，然后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束花，发了一会呆，才比较艰难地说，“其实每年今天我都会觉得很对不起大家。明明我说了一个假的生日，但每次到今天，大家又都会愿意祝我真的快乐。”
　　陈樾看了她一会，“为什么要这样想？”
　　迟小满抿抿唇。
　　陈樾观察她的表情，之后又拍拍她的头，慢慢地说，“或许大家根本就是希望你每一天都快乐，只是今天才碰上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说出来。”
　　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比较迟钝地点点头。
　　陈樾垂眼看她。
　　没有催她说什么。
　　过了一会。
　　她把迟小满手里的两束鲜花都接过来，放在车头，然后过去抱了抱她。
　　迟小满也回抱住陈樾。
　　今年的五月二十二日，总是消极的、悲观的迟小满，好像要比去年好一点，在爱人的鼓励下，也能够比较坦然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她在陈樾温暖的怀抱中忽然想起，“陈童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还会下来？”
　　“我不知道。”陈樾这样说，“我只是买好了花，准备在中午的时候送上去给你。”
　　迟小满愣了愣，抬脸看她，“所以我不下来的话，你要一个上午都在这里等吗？”
　　“也不会。”陈樾说，“可能再等一会就走了，回家在家里看一会剧本，再开车过来。”
　　语气像是在阐述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也有可能就是一直在这里等。”
　　“其实可以直接上去的。”迟小满说，“我没有那么容易分心。”
　　“我知道。”陈樾笑起来。她稍微比迟小满高一点点，看她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绒绒的，很好看，“但我想你在今天能收到更多的快乐，而不是只是和我待在一起。”
　　迟小满愣住。
　　陈樾语气更柔，“不过真的生日那天，最好可以只和我一起。”
　　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因为想让她轻松一些。
　　于是迟小满笑了笑，点头，软绵绵地说“好”。却又在答应之后，很谨慎地对此进行补充，“不过还有王爱梅。”
　　“好吧。”陈樾笑着拍拍她的头，“那就加上她。”
　　像是某种感应。
　　这个拥抱还没有结束。
　　王爱梅就打来电话，跟迟小满说，“迟小满，我上次给你寄过来的酸枣糕，你吃完没有？”
　　“吃完了。”迟小满很老实地汇报，“陈童姐姐也很喜欢吃。”
　　“哦，那我下次再给你多弄一点。”王爱梅嘀咕着。
　　她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孙女在北京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浪浪，一个叫陈童。只是后来，迟小满和陈童谈起恋爱，没找到好的理由和王爱梅说。不过现在王爱梅也知道，迟小满和这个叫陈童的好朋友又开始联系，并且拍了一部电影，还天天待在一起。
　　“那你今年几时回来看我？”挂电话之前，王爱梅又这么说。
　　“可能得再过几个月。”迟小满想了想，“不过我要带陈童姐姐一起回来。”
　　“带就带。”王爱梅大概觉得她奇怪，“你做事几时问过我的意见？”
　　“好吧。”迟小满没有办法否认。她长到大的确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去北京也好，当演员也好，都没有人可以左右她。
　　她抿着唇，“那我和陈童姐姐商量一下时间，再一起回来看你。”
　　“要得。”王爱梅答应下来，临挂电话之前，她像是想起迟小满从小到大都比较抠门，于是又语重心长嘱咐，
　　“你们坐飞机飞这么远，来回都记得给人家买头等舱。”
　　“我几时给别人买过经济舱？”迟小满用方言嘀咕一句。
　　不过也没有再和王爱梅啰嗦，她挂断电话，抬头看陈樾，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要一起回去的时候，还没有问陈樾的意见，便有点不好意思，“陈童姐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趟？”
　　陈樾牵起她的手，笑，“挺愿意的。”
　　“那就好。”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当然，想到王爱梅终于要和陈樾见面，她还觉得有点紧张，于是蹭了蹭下巴，忍不住说，“王爱梅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你到时候不要因为她说什么就不开心。”
　　陈樾歪头，“她会生我的气吗？”
　　“什么？”迟小满眨眨眼。
　　陈樾拍拍她的头，“因为我十一年前就偷偷和她的孙女谈恋爱，还让她孙女嚎啕大哭地回老家，结果现在又突然跑过去要喊她奶奶？”
　　实际上，迟小满也早就做好要和王爱梅出柜的打算。她想这次回去就是一次好的机会。
　　尽管她现在也无法预料王爱梅是什么反应。但可能是今年五月二十二日，她回过头去看，发现自己原来在过去一年做成好几件大事，也收到很多祝福、宽容和鼓励。
　　于是仔细想一想，这件事好像也不会让她很害怕。
　　迟小满思考一会，牵紧陈樾的手，对她笑，“不会。”
　　也比较认真地说，
　　“我肯定会让她不生你的气。”
　　-
　　只是后来很多工作堆过来，她们差不多等到九月份才回去。
　　她们飞到省会，转高铁，转到那座迟小满长大的小城，之后她们在那边租好车，一路开到养老院，准备接王爱梅回老房子住上几天。
　　车刚开到养老院门口。王爱梅就已经叉着腰，拎着大包小包等在养老院门口气鼓鼓，嚷嚷着，“迟小满，你明天就给我换家养老院！”
　　迟小满赶快下车跑过去。
　　陈樾也下车跟上去，皱着眉心问负责人，“怎么了？”
　　负责人在旁边抱着王爱梅最喜欢的企鹅抱枕，叹一口气，“她的好朋友王阿姨和新来的赵阿姨最近走得比较近，三个人昨天晚上吵了蛮久的架。”
　　王爱梅气鼓鼓地戳了一下拐杖。
　　迟小满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她叹一口气，“王爱梅，你怎么人越老脾气越大？”
　　“迟小满！”王爱梅瞪着眼睛，像是要把脾气转到她身上发出来，“你以为到我这个年龄，好朋友是那么好交的吗！”
　　“好吧。”
　　迟小满觉得自己可能说不过王爱梅，只好和负责人说了声“谢谢”，把王爱梅的企鹅抱枕接过来，再一边去接王爱梅的行李，一边扶着王爱梅往车那边走，再软着声音哄她，“那过几天跟我们一起回北京？”
　　王爱梅慢吞吞地走到车边，像一颗田螺那样弯着腰上车，把拐杖放好，扭捏了好一会，“那也不要去北京。”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知道王爱梅就这个脾气，每次把话说得很吓人，结果每次也都会反悔。
　　她只好关上车门，看一眼那边还在和负责人了解情况的陈樾，喊了一声，“陈童姐姐，走了。”
　　“迟小满，我不要去北京。”没等她回头，王爱梅又在车后面用拐杖戳戳车，“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迟小满耐心回复。她看已经结束对话走过来的陈樾，又回头看一眼王爱梅，
　　“我下次送你过来的时候，就和王阿姨说，让她不要和赵阿姨玩，和你玩，行不？”
　　“那也不行。”王爱梅摸摸鼻子，“我又不是不让她和别人玩。我没有那么小气。”
　　迟小满仔细想了想，“那我给她多签几张名，让她可以拿去和亲戚朋友炫耀，这样的话她肯定就要黏着你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总算满意。
　　她可能也是因为孙女回来蛮开心，在她们租来的车里摸摸索索一会，等陈樾上车，又补充，“迟小满，你让你的好朋友也多给我签几张。”
　　这边风大，陈樾最近有点小感冒。迟小满怕陈樾被吹得喉咙疼，所以等她上车，迟小满就很自然地把带过来的保温杯揭开盖子，递过去。
　　听到王爱梅的话。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好朋友？什么好朋友？”
　　王爱梅没有马上说话，她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将目光落到放在车前面的两个保温杯上——
　　那是迟小满因为要到这边来特意买的，一个白色，一个红色。相同的款式。虽然一人一个，但有的时候她们还会搞混。
　　陈樾喝了一口热水，动作很自然地把保温杯放下来，扭过去，回头冲王爱梅笑，“好，我也多签几个。”
　　王爱梅舒出一口气。她像是没有多想，对迟小满说，
　　“迟小满，你给人买头等舱没有？”
　　迟小满这次回来，也没有还想要隐瞒什么。她听王爱梅问的话，低眼，盯着两个保温杯发了一会愣，就想要开口直接说——
　　“小满。”陈樾忽然喊她，“开车吧。”
　　迟小满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冲她笑，“我有点累了。”
　　“累了？”王爱梅耳朵很尖。
　　听到这句。
　　马上又转头问迟小满，“你到底有没有给人家买商务舱？”
　　迟小满和陈樾对视。
　　好一会。
　　陈樾没有反应。
　　迟小满只好转头看向已经在怀疑她没有对好朋友很好的王爱梅，没有办法，叹一口气，“买了。”
　　“这还差不多。”王爱梅嘟囔着，也不再扒到前面来看了。她比较神气地拍拍迟小满的椅背，“走吧。”
　　迟小满只好开车回她们的老房子。
　　这几年她在北京，王爱梅又基本在养老院，迟国庆更是不知道跑到哪里。
　　老房子没人住，落了不少灰。所以在回来之前，迟小满也麻烦之前自己送去送大学的李阿姨家女儿，联系李阿姨，雇人帮忙把她们的老房子打扫干净。
　　之所以等到九月份才回来，也是为了腾出时间，把王爱梅接回家多住几天。
　　只是……
　　迟小满一边开车，一边去看陈樾。
　　陈樾大概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笑了笑。
　　迟小满敛起唇角，看一眼后面已经在打呼噜的王爱梅，小声地讲，“陈童姐姐，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讲？”
　　陈樾不急着开口。
　　她回头，看一眼王爱梅，再看迟小满，轻声细语地说，“小满，你奶奶和我妈妈，不太一样。”
　　车上不好把话讲得太清楚。但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
　　陈樾的妈妈可能早就猜到，只是一直装作自己不知道。所以陈樾需要用一种直白的方式告诉她。但王爱梅可能是真的不知道，甚至根本不太清楚同性恋是什么。所以迟小满作为她的孙女，理应用更温和的一种方式告诉她。
　　小的时候，王爱梅牵着她的手，带她从泥泞的田径路中走过，在她跟不上的时候把她背起来走，后来用一本皱巴巴的存折，送她去北京。
　　现在迟小满长到三十岁，时代河流滚滚向前，轮到她来保护和引导跟不上脚步的王爱梅。
　　其实也不是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太激进。只是有的时候，她想到，陈樾是自己一个人处理好这件事再来找她，就会有点难过。
　　某种程度上，陈樾已经是一个很好很完美的恋人。在过去十年，她不断修正自己给予爱的方式，到真正站在迟小满面前，她会提前为她考虑很多，也总是对她有很多包容。
　　但在这件事情上，迟小满好像还没有完全跟上陈樾的脚步。
　　于是迟小满有点着急。
　　车慢慢开过水泥路，陈樾原本在看周围的风景，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看她一会，拍拍她的手，柔声细语地说，“慢慢来吧，不着急。”
　　骤然间所有着急都消匿。
　　迟小满被紧紧提上去悬空的心，又被很小心放下来。
　　她看陈樾的眼睛，忽然又想——其实也没有必要着急。
　　这又不是什么比赛。
　　不是谁多做一件事谁就会少做一件事。
　　而是——十年期间内她没有陪她去做的事，好像都有新的机会可以去做。
　　想清楚这一点。
　　迟小满彻底舒出一口气。
　　也点点头。
　　对陈樾说，“好，我会用一种合适的机会和她说的。”
　　-
　　合适的机会来得比意料之中更快。
　　在回到老房子的第一个晚上。
　　迟小满原本收拾好自己原来的房间，要和陈樾一起睡。
　　但她半夜下楼上厕所，看见王爱梅一个人在房间里，开着电视机看重播的娱乐新闻——
　　里面讲迟小满的电影顺利杀青，播出道多年从来没有拍过电影的迟小满今年踏入电影圈，第一次当导演，就和优秀的电影女演员陈樾合作的新闻。
　　王爱梅没有打呼噜。
　　这么晚的时间。
　　她开着电视机，看早就播过的新闻看得聚精会神。
　　迟小满走进她的房间。
　　她也没有看到，还是戴着老花镜，低一点眼睛，很认真地看电视机里的迟小满。
　　迟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听了一会，就自己走过去，缩到她被子里，抱她肉已经变得很松的腰，在被子里闷着声音说，“王爱梅，这么晚你还不睡觉。”
　　王爱梅“嘭”地一下用力打她的背，“手天天冷得像蛇一样还来摸我！”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收回手，但也很听话地在手心里哈了几下气，再去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隔着袖子去抱王爱梅。
　　王爱梅“哼”一声。没有说什么了。
　　只是过了一会。
　　她又比较费力地把迟小满缩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握在自己粗糙的、暖暖的手掌心里，搓一搓，揉一揉。
　　不讲话。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凑到她背后把头砸到她背上。
　　王爱梅是个很爱干净的老人。
　　她今天从养老院回来，洗了两次澡，说自己不要被老人味缠上。很久以前，她在地里淋过粪，也会洗好几遍手，再去接迟小满。
　　“世界上谁最爱我？”迟小满在她背后问。
　　小时候她最喜欢和王爱梅玩这个游戏。
　　事实上，这是一篇小时候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每个人都写妈妈。只有迟小满写王爱梅，还得了一百分，成了优秀作文被贴在宣传栏。每个人从宣传栏走过去，都会看到四年三班迟小满同学在作文末尾写——世界上谁最爱我？大树，小草和王爱梅。
　　只有王爱梅自己会觉得肉麻。每次开家长会路过这条走廊，她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戴着草帽，牵着迟小满的手赶快走掉。
　　现在迟小满又问这个问题。
　　王爱梅也不讲话。大概还是在嫌她肉麻。
　　于是迟小满戳了戳她背窝上的肉，又说，“现在有个人要和你并列第一咯。”
　　王爱梅可能不太相信，转了一下身子，“总不可能是你爸爸。”
　　迟小满笑起来。
　　“所以是谁？”王爱梅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老太太。
　　迟小满抱着她的腰。
　　想了一会，不急着说是谁，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的时候，有一次发大水，把路都淹了。很多同学都有家里来接。那天，你来得很晚，我有点生你的气，所以一路都不肯牵你了。”
　　“你那天也不跟我讲话，你那个时候可能是还比较年轻，没有怎么当过奶奶，嫌我很麻烦，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动不动就生气，也没办法打没办法骂，所以也懒得带。但那天，我们走了一会，遇到涨水的地方，水面上飘着一条水蛇。”
　　王爱梅困困地“嗯”一声，“我跟你说没有毒，你还不信。”
　　“是因为我从小就怕蛇。”迟小满开始在她背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吓得直接哭出来。”
　　“你把我的雨靴用绳子绑好，然后直接把我抱起来。”
　　“你就把我背着，淌过有水蛇的那条路。”
　　迟小满的“满”字写到最后一笔。迟小满的手指停下来，她慢慢地说，
　　“所以世界上你最爱我。”
　　这就是迟小满当时那篇作文的内容。
　　后来，她送王爱梅去养老院，给王爱梅打包行李，就看到王爱梅偷偷把这张作文纸包到一个笔记本里面，和王爱梅年轻时候那些很重要的信件包在一起。
　　“但你知道吗？”迟小满在王爱梅背后，闷着声音，说，“其实现在也有另外一个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背着我，去淌有水蛇的那条路了。”
　　电视机里的娱乐新闻可能是有编排过，播完迟小满，就开始播陈樾某一个采访片段。
　　电视机外面，迟小满抱着王爱梅，看电视机里的陈樾，也轻声细语对王爱梅说，“我也愿意背着她淌过去。”
　　王爱梅不讲话。但她没有睡着。
　　她沉默地呼吸着，身体一起一伏，像只胖胖的鲸鱼。
　　迟小满微微抬起下巴，问她，“那世界上最爱我的王爱梅，你会不会支持我？”
　　王爱梅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沉了下去。这天晚上，她一直都没有和迟小满说话。
　　她可能也是采取和陈樾妈妈一样的策略，装作没有听见。又可能是有一点生迟小满的气。
　　但迟小满也不可能去逼问她。
　　想了想，迟小满抬起头，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那你不可以生陈童姐姐的气哦。”
　　王爱梅还是没有说话。
　　“好吧。”迟小满把头放到枕头上，玩王爱梅的头发，“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是个懂事的孙女，她闹着去北京，闹着当演员，闹着种向日葵……她闹着在王爱梅身边长大，又闹着离开王爱梅。但最后，不管她闹去哪里，王爱梅都在那片菜园里等她。
　　但这次，她想当一个很有耐心的孙女。
　　迟小满抱着王爱梅。
　　轻轻拍王爱梅。
　　也在王爱梅看的娱乐新闻的播报声音里沉沉睡着。
　　这件事很奇怪。她本来不是个睡眠很好的人。今天又和一个重要的人，说了一件这么大的事。结果还就这么睡了过去。
　　以至于再醒过来，迟小满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那个时候天已经很亮。
　　太阳照进王爱梅在一楼的房间，将整个房间都照得很亮很亮。
　　迟小满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她很茫然地转了转眼珠，发现王爱梅早就起床，电视机也都已经关掉。
　　房间很安静，床头柜只留下王爱梅那本被翻得皱皱巴巴的笔记本。迟小满从王爱梅的枕巾上抬起脸，迷糊了一会，就很熟练地翻开笔记本，里面还是很多乱七八糟的发票，信件……还有她的作文纸。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作文纸泛着黄，纸张也已经很薄很皱，留下来的折痕很深很深，像是只要一松手，就随时会飘走。
　　迟小满趴在王爱梅床上。
　　小心翼翼地翻开作文纸，就看到四年三班的自己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世界上谁最爱我？
　　太阳晒进来，像懒洋洋的榨汁机在磨洋工炸出一些新鲜的果汁。迟小满在床头，撑着脸发了一会呆，觉得这么久过去下面的答案应该要更新。
　　所以，她找来王爱梅放在木柜子里的黑色中性笔，很郑重其事地在这一天，将这个问题的答案改成了——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她想王爱梅搞不好会天天翻来看看，所以打算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慢慢影响王爱梅的看法。
　　写好之后。
　　迟小满把上面的笔墨晾干，然后再叠成自己没有动过的样子，把作文纸放进笔记本，再把笔记本放在王爱梅的枕头下。
　　之后她下床，走出去。
　　九月份的天气很好，阳光普照大地。那片菜园已经早就没有种菜。但王爱梅搬着一条木椅，穿得厚厚的，坐在菜地前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迟小满想了想，决定先去楼上看看陈樾有没有醒。如果醒了，她就抱一抱陈樾，再回来陪王爱梅晒一会太阳。如果没有醒，她也抱一抱陈樾。
　　但这个时候——
　　“啪嗒”一声。
　　迟小满回头，发现是王爱梅的手机从膝盖上掉下来。
　　她只好返过头去给王爱梅捡。
　　捡起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上面是迟小满自己。
　　王爱梅大概昨天晚上没有怎么睡好，在眯着眼睛打瞌睡。
　　迟小满看了看王爱梅锁屏坏掉的手机，想这次回去之前要给王爱梅换一个，然后又蹲下来，把整段视频看完——
　　是很琐碎的、迟小满在不同的镜头下的片段。有今年的，有去年的，还有前几年的。镜头里她在片场，在活动现场，在综艺里面，还在《霓虹》拍摄海报的花絮里……每个片段她都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都弯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上，除开演戏之外，迟小满很少去看在镜头里的自己。但今天，她用第三视角去看，才发现其实有很大区别。今年的她，和去年的她，和前几年的她，都不一样。
　　无法去客观评价自己身上的变化。但她明白，至少在今年，她笑起来的时候放开更多。甚至也有预感，可能明年会更好。
　　她看到的东西，王爱梅肯定也全部都看到。
　　这段视频很长很长。
　　迟小满没有全部看完。
　　她把王爱梅的手机锁屏，靠在王爱梅的膝盖旁边，像只小动物回到巢穴里面一样，缩起来，轻轻抱了抱王爱梅。
　　王爱梅醒了。她现在打瞌睡都很容易醒。她揉揉眼睛，看见是迟小满坐在地上抱她，很生气地拍她的背，“迟小满，这么冷的天不要坐在地上！”
　　迟小满没有起来。她靠在王爱梅腿边，想了很久，“那个人就是陈童姐姐。”
　　王爱梅不讲话了。
　　迟小满也不再讲话。
　　她静静靠着，也静静看太阳晒到她们两个身上。
　　“我知道。”过了一会，王爱梅瓮着声音说。
　　迟小满把脸贴到她的腿边，蹭了蹭。
　　王爱梅叹一口气，“迟小满，我今天早上问她了。”
　　“今天早上？”
　　迟小满从王爱梅腿边抬起头，有点茫然，“陈童姐姐醒了吗？”
　　又有点紧张，“你问她什么？”
　　王爱梅像是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哼”一声，才悠悠说，“我说附近有棵板栗树要结板栗了。还说迟小满最喜欢吃板栗。然后她就去给你捡板栗了。”
　　迟小满抿唇，“这么早？”
　　“嗯呢——”王爱梅在太阳下眯着眼睛发呆，过了一会，她手比较重地拍一下迟小满的后脑勺，等迟小满吃痛，又哼哼唧唧叹一口气，“真是没办法。”
　　“迟小满。”她很大声音喊迟小满。
　　“啊？”迟小满捂着后脑勺软绵绵地转头。其实她现在很想跑过去找陈樾了。
　　王爱梅看着她，嘟囔着说，“她还说以后也会给你捡。”
　　迟小满愣住。
　　这天太阳很好，她们的影子团在地面上像棉花。王爱梅慢慢叹一口气，“然后我就问她，会不会愿意给你捡板栗捡到像我这么老？”
　　停了一会，眯着眼说了下去，
　　“她也说会。”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二天[眼镜][眼镜][眼镜]
　　今天是我们很幸福很会爱的满樾[墨镜]


第82章 「二零二三」
　　陈樾醒过来的时候, 发现迟小满没有在自己身边。
　　她想迟小满可能是下楼和奶奶说悄悄话。
　　之后陈樾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得着。
　　是在差不多天亮的时候，陈樾终于没有忍住下了床。她踩着迟小满留在老房子里的、绣着小兔子的粉色拖鞋, 到一楼喝水。
　　这边的天亮得比北京早很多，陈樾喝完半杯水, 看见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泛出了金色。
　　她放下水杯, 走到记忆中王爱梅的房间, 轻轻扭开房门——
　　迟小满一个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可能是回到老房子，会比在北京的时候让迟小满更有安全感，她平躺着，睡姿很乖, 手和脚都没有缩起来, 脸上也没有出现像是在做噩梦的表情。
　　陈樾站在床边看她。
　　没有很快离开。
　　她没有忍住碰了碰迟小满的脸, 捏了捏迟小满的耳朵，也给迟小满把被子盖得更紧……最后走出去，很轻很轻地扭上房门。
　　客厅里传来音量很低的播报声, 像是某台手机在调到最小音量看新闻。
　　陈樾寻着声音过去。
　　在另外一个房间发现王爱梅——
　　身材胖胖的老人, 披着厚厚的毛毯, 拿着一台屏幕小小的手机, 在一面贴满奖状的墙面前，戴着老花镜, 低头很认真地看着新闻。
　　陈樾没有很快走进去。
　　昨天没有机会和王爱梅单独相处，也没有太仔细去看过这位老人。
　　现在她站在门口, 看王爱梅听到新闻里说起迟小满不好时紧蹙起来的眉心，看王爱梅老花镜镜腿上的贴纸, 看王爱梅身后的那一面墙奖状——泛黄褪色的纸张, 每一个都是迟小满的名字。
　　她想原来这就是王爱梅。
　　——养育迟小满, 教导迟小满，让迟小满曾经以那样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的王爱梅。
　　不过大概她看得太久，太仔细。
　　于是王爱梅也像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冷不丁抬头，然后像是被吓了一大跳，却又可能考虑到自己是长辈，便嘟囔着，“怎么不讲话？”
　　陈樾笑，“可能是当演员的坏习惯。”
　　王爱梅“嗯”一声，嘴里问，“这么早就醒了？睡不惯吗？”
　　手上又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别站着，过来坐。”
　　“没有睡不惯，我一向睡眠不太好。”陈樾解释，也坐过去，想了一会，出声喊她，“奶奶。”
　　“这么年轻就睡眠不好？”王爱梅这么说，之后停了几秒，像是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么字正腔圆的称呼，挠了挠脸，“我们这边都喊阿婆。”
　　陈樾发现迟小满挠下巴的动作和她很像。没有忍住，笑起来，“阿婆。”
　　“嗯。”王爱梅点点头。
　　她手机里的新闻还没有停，和陈樾讲几句话，新闻已经从娱乐新闻跳到社会新闻。现在正好讲到一起凶杀案，她开始聚精会神听起来。
　　陈樾也不讲更多话。她和王爱梅一起听，也趁此机会，仔细去看墙壁上的奖状——有迟小满的三好学生奖，优秀班干部奖，还有满分作文奖……
　　看了一会。凶杀案的新闻讲到结尾也没有讲出真相。
　　王爱梅忽然说，
　　“迟小满小的时候，有一次这边发大水，我没有很来得及去接她。很多同学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她生了我很久的气，那天晚上都不怎么肯吃饭。”
　　“我一直以为她会记恨我很久。结果她昨天晚上突然和我说，那天我背着她淌过去一条飘着水蛇的路。原来她只记得这件事，根本就不记得，那天晚上她不肯吃饭挨饿到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事。”
　　“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永远记吃不记打，永远记好不记仇。”
　　说这段话的时候，王爱梅的手机已经黑屏。但她没有管。
　　她的背稍微有点驼。
　　她伸头，费力看了一眼外面泛着金色的鱼肚白；
　　陈樾看着她，很久，点头，说，“我知道。”
　　她想这是一种好奇妙的感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看得清迟小满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
　　王爱梅点点头。她没有围绕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便和陈樾聊一聊迟小满小时候的事情，很快又聊起别的事，
　　“我以前最喜欢看社会新闻。这些新闻里面有很多怪事，说这里有对亲兄妹谈恋爱了，那里有对夫妻吵着吵着一起掉进河里头死掉了。还有，我们养老院里有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的丈夫撞死了，今年自己坐了牢出来，又被女儿送到养老院……”
　　陈樾想她大概和很多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讲很多年轻人可能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听得进去的话。
　　但陈樾认真听。
　　于是她也就听到王爱梅说，
　　“很多人都以为，我们乡下老太太是最愚昧最不开化的人。”
　　“其实才怪，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再大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也就是一颗谷子那么小的事情。因为我很快就会成一抹黄土，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都留不下。”
　　金色阳光淌进来，照在王爱梅布满沟壑的脸上。她今年已经七十几岁，提起死亡这件事也没有很大地情绪起伏，只是很轻幅度地撇了撇嘴，“不过我现在应该还不会死。”
　　陈樾很想说——阿婆，您一定会长命百岁。或者说——您一定自己还可以陪迟小满很久。但是这种话，发生在这段对话中，似乎又太轻飘飘。
　　所以她说，“您很了不起。”
　　事实上，在来这里以前，陈樾也做好和王爱梅产生冲突的准备。她以为，至少，王爱梅也会像陈小萍这样，花很久的时间才接受她的存在。
　　但事情和她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可能是自己太低估王爱梅对迟小满的爱。
　　因为这个早上。
　　王爱梅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很久，非常明确地对她说，“包括你和迟小满的事情。”
　　陈樾无法说话。
　　王爱梅说，“在我这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必要让我浪费超过一晚上的时间和迟小满生气。”
　　于是陈樾忽然明白，原来王爱梅和陈小萍真的不太一样。她看着这位老人脸上清晰的皱纹，也看着这位老人眼睛里对迟小满的爱。
　　听见这位老人说，
　　“不过等我走了以后，我还是希望有个人，会背着迟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
　　陈樾分开双唇，想要说她会。
　　但王爱梅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陈樾只好不讲话。她看着王爱梅，很专注地倾听。
　　“这么说当然很自私。”王爱梅也不管她，自顾自地说，“不过因为迟小满是我的亲孙女，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一个自私的老太婆就好了。”
　　陈樾点头。停了一会，发现王爱梅没有说下去，才慢慢开口，“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
　　“怎么想？”王爱梅露出好奇的表情。
　　太阳越升越高，照进来，把房间变成金色的。陈樾眯着眼，想了想，
　　“我和小满有十年没有在一起。”
　　“现在，我有的时候想起这十年，会觉得，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就算不是我，如果能有别人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也是很好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只是幸好，最后还是我。”
　　这可能是陈樾在王爱梅面前话最多的一次。她不是个话少的人，在北京，在香港，在所有社交场合都会主动和人搭话。
　　但昨天来到这里，她没有太敢和王爱梅搭话。她怕王爱梅不喜欢自己，她怕自己的缺点在王爱梅面前暴露。她怕到最后是王爱梅不让她爱迟小满。她怕迟小满在两个爱自己的人面前受到伤害。
　　“陈童。”听完她的话，王爱梅喊她，也对她说，“我听小满总喊你陈童，也不知道为什么电视里的人都喊你陈樾。那我就和她一起喊你陈童好了。”
　　“好。”陈樾点点头。
　　王爱梅看她。很认真地看她。像是要把她看清楚，才能够彻底放心问出那个问题，“所以等我走了以后，你会背我们小满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吗？”
　　“我会。”陈樾没有犹豫。
　　王爱梅因此感到满意，点点头，才说，
　　“不过你放心，迟小满被我教得很好。所以她也是会背着你淌过去。”
　　陈樾笑，“好。”
　　她对这点从来没有过怀疑。
　　-
　　“那你让她一大早去给我捡板栗。”迟小满不太满意地对王爱梅说。
　　“她自己要去。”王爱梅有点心虚。
　　“算了。”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用食指戳了戳王爱梅的腿，“这一次就不和你算账。但下一次真的不可以这样了。”
　　“我又没有对她怎么样。”王爱梅试图狡辩，“都说了是她自己要去。”
　　“你不说她就不会去。”迟小满说。
　　王爱梅不说话了。
　　迟小满又抬起脸，看王爱梅躲在老花镜下的眼睛，抿着唇，说，“你不可以为难她。”
　　王爱梅不说话。
　　她好久没看见过迟小满在她面前那么争过一件事的样子——
　　最近这几年，迟小满和她见面，迟小满给她打电话，都是说，我过得很好，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我吃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对我很好……
　　她知道过去几年，迟小满在慢慢变得不像她亲手养大、亲自送到北京去的那个孙女。也知道，迟小满最近一年的开心，可能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太阳越升越高了。
　　迟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
　　“而且陈童姐姐身体也不是很好，很难睡一个好觉。我让她一起来这边，虽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们的事，但也是希望她好好休息。”
　　“不是为了让她一大早就要去给我捡板栗的。”说着，迟小满又转头，语重心长地问王爱梅，“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王爱梅有点不耐烦。
　　迟小满像是没有话说了。
　　王爱梅用拐杖戳戳她的拖鞋，“怎么还不走？”
　　迟小满两只手揣在睡衣兜里，是一点大明星的形象都没有。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王爱梅戳她就炸起来。她很安静地站了一会。
　　又转头，很小声地问王爱梅，“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来这边好好休息？”
　　“我哪里会知道？”王爱梅收起拐杖来。
　　迟小满没有很快回答。她站在王爱梅旁边，和王爱梅一起看了会已经只有土的菜园，很久，才慢慢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话说完，“因为我知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只要回到这里来，你都会背着我淌过那条有水蛇的路，也会帮我种好我的向日葵。所以我想，也许她在这里也能睡好一点。”
　　话落。王爱梅的拐杖点在地面上，很久都没有挪动。
　　迟小满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其实她们两个都很少说这种话。迟小满大概也有点别扭，说完以后停了一会，就慢吞吞地往板栗树那里走。
　　王爱梅也是等她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那个时候她看她穿着短袖，看她细细的胳膊在外面甩，没忍住在她身后喊，“迟小满，穿个外套！”
　　迟小满便又很听话地回头，跑回来，噔噔噔噔去二楼找了外套下来。临走之前，也跑过来，埋头抱了抱王爱梅，对她说，“说好了哦，不准生气了。”
　　“快走快走。”王爱梅不知道迟小满哪里来的那么肉麻的本领。
　　迟小满便也没说更多了。
　　她舒出一口气，拎着两件外套，往板栗树那边跑。像是解决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跑到头发都在水泥路上飘起来，像自由自在的一只小鸟。
　　于是王爱梅又在她后面喊，“迟小满，把外套穿上再跑！”
　　“知道了！”迟小满很大声音地应着。之后也便一边跑，一边把手套到袖子里。她穿完一件外套，手里还有一件多的，在手上甩来甩去。
　　“人家又不是没有穿。”王爱梅在家门口嘟嘟囔囔，目光却还是追着迟小满一点一点跑出去。
　　等到迟小满跑出这条直直的路，一点也看不见了。
　　王爱梅才收回目光，拿起拐杖，慢吞吞地回房间。
　　迟小满又把她的床弄得很乱。也不知道一个大明星是怎么回事，在外面乖乖巧巧的，走到哪里收拾到哪里，回到家里就随时不叠被子。
　　王爱梅啰啰嗦嗦地嘟囔着，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去把迟小满睡乱的被子叠好，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里面那一张翻得很旧的作文纸，习惯性把迟小满小时候歪歪扭扭像蚯蚓一样的字从头看到尾——
　　世界上谁最爱我？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世界上最爱我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不要吵架。
　　世界上迟小满最爱谁？
　　大树，小草，王爱梅和陈童。
　　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世界上我最爱的另一个人，你们永远平安，健康。
　　-
　　那棵板栗树在一个很高的坡上。
　　迟小满小时候没事就喜欢跑过去。
　　童年时期她跑过去在下面看云，看天，跑过去在树下面用树枝很用力写王爱梅的坏话，跑过去躲起来装作自己离家出走表示自己已经很生气。
　　现在她也跑过去。
　　她看见陈樾真的在下面捡板栗。
　　迟小满的步子因此慢下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感觉到秋天的风把自己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吹得乱糟糟的，让她好像变成那个有点横冲直撞的、小时候的迟小满。
　　陈樾没有太快发现她。
　　她身上穿着迟小满留在这边的一件旧卫衣。
　　她在坡上很辛苦地弯着腰，时不时扶一扶从脸上滑落下来的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真的在很认真地蹲在地上捡板栗。
　　迟小满走到她身后，有些气喘地喊她，“陈童姐姐。”
　　陈樾便很茫然地直起腰。
　　她转了一圈才看见她。
　　先是笑了一下。
　　然后又温温柔柔地对她笑，“小满。”
　　“你还冷不冷？”迟小满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薄卫衣，觉得还是有点薄。
　　“不冷。”陈樾摇头。她稍微仰着脸来看她。
　　迟小满才发现，她的鼻尖已经溢出汗水。
　　迟小满来得急，身上也没有带纸。
　　没有多想。
　　迟小满便举起一只袖子，很认真地去给陈樾擦汗，也看着陈樾因为忙了一早上微微发红的脸色，抿抿唇，说，“王爱梅还有没有让你去做其它事？”
　　她回到这边来，讲话被王爱梅传染，带一点点口音。
　　听上去气鼓鼓的。
　　陈樾笑起来，“没有。”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不过其实板栗也没有必要捡。”
　　“也没有捡很多。”陈樾提起黑色塑料袋给她看。
　　里面是剥去外衣的板栗。
　　说没有很多，但已经沉甸甸地装满一个底。
　　迟小满去看陈樾的手——可能是一边捡，一边剥外衣，女人的手上也沾了些细碎的、掉落的小刺，倒是没有扎进去，只是皮肤变得有点红。
　　“怎么都不戴手套？”迟小满低着眼说。
　　“下次戴。”
　　陈樾这样说。
　　又把塑料袋合起来，比较随意地拍拍手。
　　她像是想把手上的小刺都拍走。
　　迟小满不让她拍。
　　迟小满把她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接过去，放到旁边，然后带着她在板栗树下坐着，很认真地捧着她的手，自己瞪着眼睛，一点一点给她捻走手上的绿色小刺。
　　陈樾很顺从地被她牵着，在树下目光柔柔地看着她，“阿婆说你很喜欢吃这棵树结的板栗。”
　　“怎么突然喊她阿婆？”
　　迟小满觉得这个称呼出现在陈樾嘴里有点奇怪，不过也没有多在意，只是继续很认真地去检查陈樾手上有没有小刺扎进去，
　　“因为小时候总是来这里玩，王爱梅就以为我是喜欢吃板栗才来的，后来我去北京了，她就每年到这里来，和一些捡板栗的小孩子抢来抢去，捡一点寄到北京来给我。”
　　“收到之后会开心吗？”陈樾问。
　　“会很开心。”迟小满说，“不管那个时候有多少不开心的事情，我都会很开心。”
　　“好。”陈樾点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把陈樾的两只手都举起来，举到阳光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小刺。检查一会，她问陈樾，“还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陈樾摇头。
　　“下次还是不要来捡了。”迟小满把陈樾的手放下来，拍拍灰，又握到自己的手里。
　　“有点脏。”陈樾这么说，也像是想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迟小满没有松开她的手。她看着陈樾的眼睛，“可是你是为了给我捡板栗才弄脏的，也不可以牵吗？”
　　陈樾不说话了。
　　她像是有点没办法，只好很顺从地被迟小满牵着。
　　然后。
　　又像是觉得有些疲倦。
　　她将头轻轻挨在迟小满肩膀上，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风徐徐吹过来，像云朵将她们包起来。迟小满侧脸，看在自己肩膀上的陈樾，“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来这边睡得更不好？”
　　“不是。”陈樾摇头，“是昨天晚上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迟小满问她。
　　“嗯——”陈樾思考一会，大概返过头去想，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没有必要，所以笑了笑，“担心第二天醒过来，你阿婆就在和你吵架，然后生你的气，然后气鼓鼓把我们两个提过来的保健品都扔掉。”
　　说到这里，她在迟小满肩膀上比较可爱地歪了歪头，“就像昨天生王阿姨和赵阿姨一起玩的气那样，说要搬出那家养老院。”
　　迟小满笑，“王爱梅是比较小气。”
　　“没有。”陈樾说。
　　迟小满没明白。
　　陈樾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没有很小气。”
　　停了一会，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很轻，“她不喜欢赵阿姨，是因为赵阿姨第一天住进来，看到电视机里在播娱乐新闻，就学那些网络上的评论，偷偷和王阿姨说你的坏话。院长说，赵阿姨其实没有讲什么严重的话，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你演的戏。”
　　“三个人吵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阿婆很生气，因为王阿姨要了你那么多签名走，当时也没有帮你说话。虽然后面王阿姨道歉，也押着赵阿姨过来道歉，但阿婆还是很生气。”
　　很久以前，在迟小满还会是因为谁和谁玩就闹脾气的小屁孩的时候，她以为，要是大人和谁吵架，肯定会是很严重的事情。她没想到，大人和大人吵架，也可能是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到眼睛，迟小满沉默很久，吸了吸鼻子，说，“要不我还是给她换个养老院好了？”
　　陈樾想了想，“但她可能还是会舍不得王阿姨。我们这几天可以多问她几遍，最后看她自己的意见。”
　　“好。”迟小满点头。
　　她想陈樾说得对，王爱梅也说得对——对王爱梅来说，能在这个年纪交到一个好朋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既然王阿姨已经道歉过，那她也可以多送几张签名过去，让王阿姨以后都站在王爱梅这边。
　　她安静下来。
　　陈樾像是怕她会哭。
　　但又担心自己手脏。
　　所以只用手背很轻微地碰了碰她的脸。
　　“陈童姐姐，我没有哭。”迟小满解释。
　　“好。”陈樾笑着把手收起来。
　　迟小满又去牵过来。
　　她把她的手紧紧牵在手里。
　　她自己是一点都舍不得让陈樾光着手来给她捡板栗。当然，王爱梅最好也不要来捡。因为王爱梅也总是腰痛。
　　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两个人，都不要做这么辛苦的事。
　　“小满。”陈樾柔柔喊她，“阿婆她很爱你。”
　　“我知道。”迟小满说。
　　风缓缓吹着，她低着眼，看着她们两个在板栗树下挨得很近的鞋子，捏了捏陈樾的手，“而且我还知道，你也很爱我。”
　　像这种话，迟小满过去几年根本没有办法讲出口。有的时候，她心里会清楚很多人都是真心喜欢迟小满。
　　很多和她原本没有一点关系的人，会在听到迟小满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亮起来，会因为迟小满点一个赞就高兴地向全世界宣布，会为了迟小满从很远的地方花很多钱跑过来……她发自内心感激这些人，也努力展现更好的、更值得被喜欢的形象去回馈。
　　但她更清楚，其实根本没有人会喜欢真实的迟小满。
　　躲起来的，悲观的，优柔寡断的，感情用事的，小家子气的，懦弱的……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珍贵的迟小满。
　　但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人，愿意为这样的迟小满捡板栗，并且不需要任何条件。
　　“陈童姐姐。”很久，迟小满也把头挨到陈樾的脸庞边。
　　北京的家里，有一只红鼻子和绿鼻子靠在一起。遥远的小城，她们也把脸和脸靠在一起，看坡下面花花绿绿的小房子。
　　“但是你下次还是不要再来捡了。”迟小满再次对陈樾说。
　　“为什么？”陈樾问。
　　“因为你爱我这件事……”迟小满想了一会，比较认真地说，“就算是不给我捡板栗，我也知道的。”
　　陈樾没有说话。
　　迟小满以为她已经答应，便也很安心地和她脸贴着脸，在坡上吹风。
　　结果过了一会。
　　陈樾忽然说，“小满，我可能还是要来捡。”
　　迟小满侧脸，和她对视。
　　陈樾也抬脸看着她。
　　她们隔着秋天的风和飘落下来的树叶对视。
　　“好吧。”最后是迟小满认输。她捏捏陈樾软软的手指，想了想，得出结论，“那我们就一起来捡。”
　　陈樾没有反对。她以后老了，大概也不会是那种要坚持一个人来捡板栗的老太太。
　　她出门之前应该会向迟小满报备，走到哪里会随时和迟小满说，也会在不小心迷路的时候，很没有脾气地给迟小满打电话，在电话里慢吞吞地说——小满，能不能过来接我？
　　想到这里，迟小满笑出声来。
　　“在想什么？”陈樾第一时间注意到。
　　“在想我们变老的样子。”迟小满向她坦白。
　　“什么样子？”陈樾大概有点好奇。
　　“嗯……”迟小满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
　　“你大概还会是那种比较优雅的老太太，在冬天还是穿大衣戴围巾，秋天的话，就会戴那种很香的丝巾，夏天的话，就会穿那种很高级的丝绸衬衫，惹得广场上的老太太都不太敢来和你交朋友…”
　　陈樾眼梢弯起来。她靠在迟小满肩膀上，想了想，语气轻而慢地说，
　　“那你应该会比较有活力，可能会和你奶奶一个样子，会很轻松就在外面交到新的好朋友，也会每天都很高兴地要带我去见你的好朋友……”
　　话没有讲完，迟小满没有忍住。
　　她伸出手指去碰一碰陈樾的脸。女人的皮肤还是很细腻，白皙，顺滑……她们在变老之前，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和对方一起走。
　　陈樾因此停下来，抬眼看她，眼尾间的皮肤纹路还是很光滑，“怎么了？”
　　“没什么。”迟小满因此感到很多安心。因为她的爱人还是如此年轻。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有一颗板栗被风吹得落下来，砸到她们脚边。陈樾打开塑料袋，考虑一会，像是还是决定要去捡最后一颗。
　　迟小满弯了弯眼睛，在陈樾要起身去捡板栗之前，仰头看了眼板栗树繁盛的枝叶，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陈樾的脸，在风里轻轻地说，
　　“我只是希望，这棵板栗树可以不要那么快变老。”
　　最好比我们变老的速度，还要慢一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三天（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后台又没有小表情咯


第83章 「二零二三」
　　这次回来, 迟小满抽出时间，在老房子里住了快到半个月，并且是和世界上最爱自己两个人一起。
　　要走的时候, 已经是九月底。
　　最后王爱梅还是没有换养老院。
　　因为她们住回来的半个月，王阿姨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给王爱梅道歉, 还自己跑过来给王爱梅送了双棉鞋, 说是自己用很保暖的棉花做的。
　　王爱梅最开始还哼哼唧唧, 但后来还是和王阿姨保持联系，也让迟小满和陈樾都签了一沓厚厚的签名照，准备过些天给她搬过去。
　　签名照是迟小满开车去城里打印回来再签的。
　　临走之前的那天晚上。
　　她和陈樾被王爱梅关在家里像颗螺丝钉一样做苦工。
　　王爱梅就在旁边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戴着老花镜检查迟小满有没有偷懒。
　　总之是签了一堆还有一堆。
　　迟小满后来有点后悔自己因为听到打印店打印多少张有折扣就没有忍住。
　　签到新闻联播都播完的时候, 王爱梅转了台, 开始追看一部剧情很跌宕起伏的悬疑片。
　　迟小满在桌子旁边听得有点起劲, 也不再签了。她起身，缩到王爱梅肩膀旁边，比较好奇地问, “所以凶手到底是谁？”
　　王爱梅噼里啪啦嗑瓜子, “不知道, 我猜是他儿子。”
　　“不会吧？”迟小满有点怀疑,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王爱梅正看得起劲。她可能不太想理迟小满这个悬疑剧新手，随便给迟小满塞了把瓜子糊弄过去, 又催促，“快去签名, 别捣乱。”
　　迟小满看一眼王爱梅很认真的侧脸，找不出话讲, 只好揣着瓜子坐回陈樾身边, 又老老实实开始签名。
　　陈樾本来自己在安安静静签名, 听到她躲上躲下最后还是乖乖回来，笑得不行。
　　迟小满挠了挠下巴，“她就一直这样。”
　　“什么样？”陈樾比较隐蔽地看了眼挡在电视机前面的王爱梅。
　　“小时候她追剧追得起劲，不想理我的时候，就塞一把瓜子让我赶快去写作业。”
　　迟小满小声说。
　　低头，看到桌上一小把瓜子，和满满当当的签名照，叹一口气，
　　“现在也差不多。”
　　陈樾笑起来。
　　迟小满张了张唇，本来还要再说。
　　结果王爱梅突然抖一抖肩，迅速返过头来，语气很不满意，“迟小满，我听见你讲我坏话了。”
　　迟小满只好闭紧嘴巴不再说。她乖乖拿起被甩到一边的笔，表示自己要继续签名，只是等王爱梅转过头去，才摸了摸鼻子，朝陈樾撇了撇嘴。
　　陈樾又笑出声。
　　但王爱梅真的是个听力功能还比较健康的老太太。她隐隐约约听到笑声，就马上转过头来，瞪着她们两个——
　　陈樾只好不再笑。
　　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嗑起了瓜子，嘴里咔嚓咔嚓，没空说话，指着电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王爱梅，还不快看，凶手出来了！”
　　“少骗我，我还不知道我看到哪里？”王爱梅听上去很不信迟小满的话，实际上也很警惕地转过头去，举着遥控器把刚刚错过的一点调回来，才满意地抖抖肩，开始聚精会神嗑瓜子。
　　只是过一会。
　　王爱梅又扭过头来，从自己那袋大瓜子里面掏出一小把，放在陈樾面前。
　　“谢谢阿婆。”陈樾笑。
　　“多吃点，迟小满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口味的瓜子。”
　　王爱梅嘟囔着，本来已经扭过头去，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回头，再给迟小满那把瓜子里面加了一点。
　　“好。”
　　实际上，陈樾不太喜欢吃瓜子这类有壳的食物，再加上手里忙着签名，也就没有马上动。
　　但迟小满似乎遗传了王爱梅嗑瓜子的本领和爱好。
　　在陈樾规规矩矩签名的时候，迟小满和王爱梅两个人噼里啪啦的，嗑瓜子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面此起彼伏，还伴随着电视机里的音效。
　　演到紧张的时候音效停的时候，嗑瓜子的声音也一起停下来，音效继续的时候，嗑瓜子的声音也继续。
　　陈樾刚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反复几次，注意到嗑瓜子声音的规律和电视音效的规律重叠，她恍然大悟，也在音效和嗑瓜子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很默契地和她们一起屏住呼吸。
　　直到紧张刺激的一集结束。
　　王爱梅很可惜地“哎哟”一声，伸出手回头捅一捅迟小满的肩膀，“迟小满，你打电话去问问。”
　　“我去问谁？”迟小满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她正在努力嗑最后几颗瓜子。
　　“就去问演妈妈这个演员，你肯定认识。”王爱梅斩钉截铁，“你问问她凶手到底是谁？”
　　“哪有你这样的？”
　　迟小满语重心长，“看悬疑剧就要有点耐心，懂不？”
　　王爱梅拿起拐杖点点地，“那你到底认不认识？”
　　迟小满抬脸，瞥了眼片尾的回顾，“不认识。”
　　“好吧。”王爱梅比较可惜，“那你有机会去认识一下。”
　　迟小满叹一口气。
　　她没有再和王爱梅争，她转头，很小心地把一兜自己刚刚嗑好的瓜子仁送过来。也笑眯眯地对陈樾说，“焦糖味，陈童姐姐你试一下。”
　　瓜子仁用一个折好的小盒子装着。小盒子是用那种垫餐纸折起来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
　　陈樾没有动。
　　迟小满像是想起什么，又抿抿唇，对陈樾说，“放心，不脏的。”
　　“我没有觉得脏。”陈樾盯着满满当当的瓜子仁，慢慢地说，“就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也没有不喜欢吃带壳的食物。”
　　迟小满笑，“我就知道。”
　　她现在笑的时候，眼睛经常也会比较自然地眯起来，像一只允许自己有点得意的猫儿。
　　“你怎么知道？”陈樾笑。
　　“因为我就是这样。”迟小满回忆了一会，说，“小的时候，我说我不喜欢吃芒果。”
　　“其实也只是，不太喜欢吃芒果的时候弄得一嘴都是。但后来，我发现外面可以直接买果切。里面的芒果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我就爱吃了。”
　　回答得很仔细。
　　陈樾因此得到机会，又多了解迟小满的一件小事。
　　之后迟小满没有再多说。她也不是那种自己给出去、就一定要亲眼看着别人吃下去，自己才会开心的人。她给出去，就是给出去。
　　她看了眼在挑台看的王爱梅，很小声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我去打个电话。”
　　“好。”陈樾点头。
　　迟小满便慢吞吞地踩着拖鞋出去打电话。
　　房间里只剩下王爱梅和陈樾。
　　陈樾慢慢吃迟小满给她嗑好的瓜子，像迟小满说的，焦糖味，很好吃，陈樾一定爱吃。她慢慢吃了几颗，听到王爱梅突然叹一口气。
　　陈樾只好停下来。
　　王爱梅背对着她，穿得厚厚的，整个人缩成一粒很大的板栗，语气有点不大高兴，“迟小满长到这么大都还没给我嗑过瓜子。”
　　陈樾想了想，决定把那一小盒瓜子仁推过去。
　　王爱梅又自顾自摇头，“算了，还是不要比来比去。”
　　她大概是那种上一秒会赌气，下一秒又会自己想通的老人。
　　说完这句，自己又比较认真地回头看陈樾，“你下次也还是要和迟小满一起回来。要是天气冷的话，我要给你们两个都缝一双厚厚的棉拖鞋。”
　　王爱梅把脚伸出来，“我现在穿的这双就很舒服。”
　　陈樾柔柔点头，“好。”
　　王爱梅点点头。
　　又补充，“夏天的话，就多买点绿豆冰在家里。”
　　“好。”陈樾也点头。
　　迟小满不知道去哪里打电话，很久都没有回来。
　　她们两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王爱梅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回到房间翻了一会，再回来的时候把一个小的袋子递给陈樾。
　　陈樾接过，还没来得及打开。
　　王爱梅就说，“这里面是迟小满的向日葵。”
　　她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背对着陈樾，嘟囔着，“也不知道这么久还能不能种出来，不过你们回到北京可以试一试。”
　　陈樾便没有再打开了。
　　她把这包珍贵的种子收起来，也再次看着王爱梅的侧脸，说，“好。”
　　“你这孩子——”王爱梅扭过身子，“怎么什么都说好？”
　　长辈嘱咐晚辈的语气，“没有一点脾气，到外面是要吃亏的。”
　　陈樾点头。
　　王爱梅瞪起眼睛。
　　陈樾笑起来，说，“小满不会让我吃亏的。”
　　王爱梅瞪起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她像是觉得陈樾说得对，点点头，“确实。”
　　语气有点骄傲，
　　“迟小满对自己的事情是比较不上心一点。但有人欺负她身边的人，她一定会管。”
　　陈樾点头，“我知道。”
　　后续她们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王爱梅已经找到新的电视剧看起来，而打电话的迟小满也终于踩着拖鞋回来，缩到沙发上，软绵绵地把脸挨到陈樾的肩膀上。
　　“好吃吗？”她大概是看到那盒已经空掉的小盒子，扭头问陈樾。
　　“很好吃。”陈樾说。也看到她手里握着的一张小纸条，“这是什么？”
　　迟小满眯起眼笑了一下。她慢吞吞地把手中攥着的小纸条在她面前展开——
　　是一个名字。
　　陈樾眨了眨眼，想要开口
　　迟小满比较紧张地朝陈樾比了个“嘘”的手势，接着昂起下巴，看了眼又因为别的剧入迷的王爱梅，昂起下巴，弯起眼笑了一下，才用口型和陈樾说，
　　“凶~手~”
　　陈樾笑起来。
　　她想迟小满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己会因为不喜欢剥芒果皮不喜欢吃芒果，但会愿意为她嗑好干干净净的瓜子仁。
　　自己会不喜欢麻烦别人，从来不会轻易欠别人人情，但也会愿意为了王爱梅去联系人打电话追问一个电视剧里的凶手。
　　但迟小满也没有很快去告诉王爱梅。
　　她把纸条重新卷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微微仰着头，观察王爱梅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要在什么时候告知真相。
　　思考的时候。
　　王爱梅追到另一部剧去。
　　迟小满便也从王爱梅那边再要到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掉果皮，把瓜子仁再一颗一颗的收集起来，装到那个小盒子里。
　　陈樾攥着口袋里的向日葵种子，忽然去亲了亲迟小满的脸。
　　迟小满瞪大眼睛。
　　她像是因为王爱梅在所以不太好意思，侧了侧脸，但之后，可能是觉得没什么，于是又主动过来，垂着睫毛，比较害羞地在陈樾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只是声音意外地有点响。
　　幸好王爱梅没有回头。
　　迟小满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慌慌张张地继续去嗑瓜子。
　　她不知道陈樾这个时候好想为她种向日葵。
　　-
　　考虑到回北京之后还要收拾家，路途又要高铁转飞机花很长的时间。第二天，她们吃完早饭，就开车送王爱梅去养老院。
　　开车去养老院的车上。
　　迟小满比较耐心地说，“王爱梅，你在里面不要总是闹脾气。”
　　王爱梅打瞌睡，没有回答。
　　迟小满只好不说话了。
　　车安安稳稳地开到养老院门口，负责人还是在外面等，只不过这次带着王阿姨一起。
　　王爱梅从车上拿着拐杖走下来，闭着眼打瞌睡走进去。迟小满在后面，拿着她的企鹅抱枕和她的行李，跟上去，交给负责人，又看了看不太想说话的王爱梅，说，“辛苦你多照顾她。”
　　“不辛苦不辛苦。”负责人摆摆手，十分和蔼地对迟小满笑。
　　陈樾在后面，搬着两箱签名照过来。
　　王阿姨大概也是想帮忙，所以过来接。结果王爱梅用拐杖一拦。她不让她接。
　　王阿姨摸摸鼻子，不说话。
　　几个人把王爱梅和她的企鹅抱枕一起送进去。快要走的时候，迟小满把卷好的小纸条给王爱梅，跟她说，“你要的凶手。”
　　王爱梅这才掀开眼皮，“真的？”
　　“不知道。”迟小满很老实，“也有可能是假的。毕竟人家剧还没播完，可能不会和我说真话。”
　　“你去帮我找了？”王爱梅好奇地问。
　　“嗯呐。”迟小满很耐心地回答，又给王爱梅理了理床铺和被子，“演员都不敢说，我去找的导演。但是人家也不一定讲真话。”
　　“行。”王爱梅满意点点头，把小纸条揣进兜里，“找了就行。”
　　“那你也答应我，有事情不要随便生气。”迟小满说，“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知道吗？”
　　王爱梅看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不讲话。过了好一会，才突然转头问陈樾，“向日葵种子带了没有？”
　　“带了。”陈樾说。
　　“什么向日葵种子？”迟小满问。
　　陈樾看了看王爱梅，觉得对方并没有让自己不说的意思，便慢慢地说，“阿婆说，是你的向日葵种子。”
　　迟小满点点头。
　　其实这家养老院也是比较贵的。房间里什么设施都比较齐全，也不怎么需要老人自己收拾。但迟小满还是觉得哪哪都要收拾，她给王爱梅把铺过一遍的被子又铺一遍，给王爱梅的保温杯装好热水，也给王爱梅的鞋都放好地方……最后，真的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她在王爱梅床边站着，觉得自己差不多要走，但也没有忍住，还是过去抱了抱王爱梅。
　　王爱梅最开始可能还有点嫌她肉麻，想要把她推出去。
　　但迟小满抱得很用力。
　　像很久之前，她一个人从香港跑回来，抱着王爱梅哭那样用力。这次她也抱了很久，小声地在王爱梅耳朵边说，“要不你还是和我去北京算了？”
　　“不要。”王爱梅拒绝得很干脆。她拍拍迟小满的背，“迟小满，我才不要为了让你看我看得方便就随随便便抛弃我的好朋友。”
　　迟小满笑出声来，“好吧。”
　　陈樾没有说话。她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目光像云朵。
　　迟小满看不到陈樾。但她知道陈樾一定在看着自己，便蹭蹭王爱梅的肩膀，很轻很轻地说，“还好你也和我一样很喜欢她。”
　　王爱梅不说话了。
　　她被迟小满抱了一会，勉勉强强抬起眼，看一眼陈樾。
　　陈樾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看见窗台边放着的向日葵，现在在很专注地向负责人请教盆栽向日葵的经验，也在王爱梅看过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便对她们两个笑了笑。
　　“好吧。”
　　王爱梅比较满意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迟小满的背，
　　“你女朋友确实没办法让人讨厌。”
　　-
　　回北京的飞机上。
　　迟小满本来戴好眼罩要睡觉，结果突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陈樾侧脸看她。
　　迟小满没有摘下眼罩。她很听话地给陈樾买头等舱飞回去，现在和她中间隔着厚厚的扶手，但还是很可爱地把头歪向这边，小着声音对她说，“王爱梅刚刚说，你是我女朋友。”
　　“嗯？”陈樾怕她看不见把头撞到哪里，去扶她的脸，也借此机会挠了挠她的下巴，“难道之前都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迟小满赶快解释。大概也是因为陈樾的动作觉得有点痒，皱起鼻尖。但声音还是听得出在笑，“就是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樾托着她的脸。
　　“嗯——”迟小满顺势压着她的手思考一会，“我知道她已经很快接受你，这半个月也没有怎么刁难你，还给你向日葵种子什么的。但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会直接把‘女朋友’三个字说出来。”
　　陈樾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迟小满便也很有安全感地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脸，
　　“我觉得她很喜欢你。”
　　陈樾安静刮了刮她的眼尾，突然想要和她接吻。但考虑到还在外面，只好忍住。
　　迟小满大概对她的想法没有察觉，抬起脸，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紧紧牵着，然后说，“真好。”
　　于是陈樾忽然又觉得，好像把吻留给回去之后，也不是不可以。她捏了捏迟小满的手指，也觉得现在是真的很好，不会因为缺少一个吻就让两个距离变远。
　　只是仿佛心有灵犀。
　　这个时候——
　　迟小满忽然像是抓到时机，抬起她的手，用很快的速度在唇边亲了亲，然后才抿紧唇放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全程都还戴着眼罩。
　　陈樾笑起来。
　　她刮刮迟小满的掌心，看到迟小满因此红了红耳朵，弯起眼梢，没有说话。
　　迟小满便因此放松下来。她握着陈樾的手掌心，很安静地等待飞机起飞。
　　陈樾看着她平和的脸，因此想起一个迟来的问题，“小满，你现在还会害怕坐飞机吗？”
　　迟小满摇摇头，“不害怕。”
　　“习惯了。”她对陈樾笑了笑。
　　也在之后，像是怕陈樾担心，所以握了她的手一会，又牵起来亲一亲，再放下来，很珍惜地揉一揉，“陈童姐姐，我现在有很多东西都不害怕了。”
　　格外轻松的语气。
　　陈樾看着她。
　　“不怕坐飞机，也不怕黑，不怕出门没有带钥匙，还不怕去香港，不怕回去把王爱梅从养老院接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又变老。”
　　“也不怕要走的时候把她送回去自己会忍不住哭，不怕向日葵施了很多肥料种不出来，也不怕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向日葵又死掉，不怕你去香港我一个人在北京，不怕晚上睡不着，不怕天气很坏，不怕下雪，不怕过年，不怕在路上跑步，不怕过生日……”
　　迟小满歪着头自顾自列举很多，最后像是发现自己还戴着眼罩在和陈樾说话，所以又比较及时地补充了一个故事，
　　“对了，其实我以前也很害怕在外面戴眼罩。”
　　“为什么会害怕戴眼罩？”陈樾下意识牵紧她的手。
　　“因为在外面戴眼罩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是黑的。”迟小满解释，
　　“可是别人的世界会很亮很亮。”
　　“可能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却一点也看不见她们……虽然说起来比较奇怪，但我之前是真的会害怕这种情况，还有一次莫名其妙流了眼泪，不过幸好有眼罩挡着……”
　　说到这里，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皱皱鼻，语气比较松弛地说，“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话落。
　　她的头也顺势往陈樾这边歪了歪，像是很相信她会去接住她。
　　陈樾当然也去接住她。
　　她捧迟小满的脸，沉默地用指腹刮了刮她的脸颊。
　　于是迟小满便心满意足地在她手掌心里蹭了蹭脸，很久，轻声细语地说，“因为想到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应该都会在我身边。”
　　飞机起飞。
　　她静了一会，握紧陈樾的手，最后还是笑，
　　“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四天！
　　Merry Christmas！大家今天吃了苹果咩！


第84章 「二零二三」
　　二零二四年十月二日。
　　她们回到北京的一周后, 向日葵种子种到花盆，从土壤中发出新芽。
　　花盆是上次逛集市时陈樾买回来的。陶瓷材质，圆柱体, 上面绘制流动的彩色线条。有一天新芽会从那些流动的线条中生长出来。
　　因为向日葵种子有很多颗。
　　所以那天，她们两个人拎了十几二十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回来, 忙到下午把十几二十颗种子种下去, 最后把花盆在阳光房整整齐齐排成好几列。
　　种完之后, 迟小满脏兮兮地擦擦脸，戴着手套，整个人瘫倒在地面上都不是很能直得起腰，但还是坚持要给每一盆向日葵都编上编号。
　　她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分开两条腿, 闷头, 轮着来把每一盆向日葵抱到面前, 很认真把编好编号的贴纸贴上去。
　　陈樾也学她的姿势坐着，穿着园丁裤两条腿像剪刀放在地面，拿着笔写贴纸, 又把写好编号的贴纸给她递过去。
　　她们两个像流水线工人一样默契工作。
　　向日葵一号, 二号, 三号……最后是——
　　向日葵迟小满。
　　迟小满戴着园丁手套看到贴纸上写的字, 有些奇怪地歪头看陈樾。
　　陈樾也歪头看她，然后在所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花盆里面, 比较仔细地检查一圈，最后抱着一盆过来, 摘下原来的6号贴纸，放到迟小满的剪刀腿面前, 说, “选这盆吧。”
　　“为什么这盆是向日葵迟小满？”迟小满刚刚摸过脸, 现在下巴脏兮兮地问。
　　“嗯——”陈樾很认真地思考，给出回答，“因为这盆看起来最强壮？”
　　“好吧。”迟小满倒也没有扫兴。
　　她把贴纸贴上去，之后把向日葵迟小满抱到一边。自己也在所有花盆里面，挑出一盆出来抱到腿边，对陈樾说，“那你再写一个向日葵陈童。”
　　陈樾笑得不行，“为什么这盆是陈童？”
　　说着。却也还是很配合地在贴纸上写了“向日葵陈童”过去。
　　迟小满接过来，很满意地贴上去，之后，又很仔细地把贴纸边边角角都按得整整齐齐，才歪头对陈樾说，“因为这盆看起来最有耐心？”
　　“有耐心对植物来说是好词吗？”陈樾思考一会，说，“会不会反而要很久才会发芽？”
　　“也是哦。”
　　迟小满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很珍惜地去摸了摸向日葵陈童的花盆，自己眯着眼笑起来，“但要是发出芽来了，应该也能开很久吧？”
　　“好像也是。”陈樾笑起来，“那就这盆吧。”
　　“好。”迟小满点头。
　　她撑着下巴，看着满屋子的向日葵，很久，又起身，很勤劳地把向日葵迟小满和向日葵陈童抱到她们面前，比较匆忙地摘了手套，找到手机，很认真地低着头，曲着腰，给两盆光秃秃的向日葵拍照。
　　“咔嚓——”
　　“咔嚓——”
　　拍完之后。
　　迟小满很满意地把手机揣到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抬着下巴说，
　　“陈童姐姐，以后每天我都要来给它们拍张照片。”
　　“好。”陈樾看着她蹭到点灰的鼻梢，想去拍拍她的头，但考虑到手脏，所以——
　　她凑过去，亲了亲迟小满的嘴唇。
　　迟小满摘了手套手也有点脏，所以也没有过来抱陈樾。
　　她眨了眨睫毛。
　　之后很可爱地将上半身靠近，软绵绵地和她接吻。
　　深夜的阳光房，灯光明亮，她们把两条腿摆成分得很开的剪刀，坐在地上，乱七八糟地接了一个没有手的吻。
　　亲着亲着，迟小满忽然笑出声来。
　　陈樾只好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迟小满非常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之后又凑过来，睁着眼睛看她，很亲昵地舔了舔她的嘴唇，小着声音对她说，“就是很喜欢你。”
　　陈樾也笑出来。她忽然明白，原来很喜欢一个人的话，就算是和她亲吻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要笑。就像身体在告诉自己，现在很幸福。
　　后来一周。
　　迟小满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会去看一看，碰一碰向日葵。她看上去很期待向日葵长出来。
　　这天，十月二日，向日葵终于发芽。
　　迟小满早早醒来，却没有和平常一样马上去看向日葵。她吃完早餐，就穿好外套，说自己要去一趟后期工作室，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陈樾站在门口送她，给她把鸭舌帽帽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那我晚点去接你？”
　　“嗯？”迟小满坐在换鞋凳上低头穿鞋，“不用了吧。”
　　她仰头，“你不是自己也有要去的地方吗？”
　　弯着眼睛对陈樾笑了笑，“我开车去，开车回，很快的。”
　　“好。”陈樾没有反对。
　　迟小满换好鞋，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下巴被挡在衣领后面。
　　陈樾笑起来。展开双臂去抱她，“到了给我说一声。”
　　“嗯，你也是。”迟小满也回抱住她，很自然地把下巴压到她肩膀上，“陈童姐姐——”
　　“嗯？”陈樾拍了拍她的背。
　　“也没什么。”迟小满软绵绵蹭了蹭她的肩，“要不等回来再说吧？”
　　陈樾想了一会，问，“回来之后说的话，会和现在想说的是一样的吗？”
　　迟小满也睁着眼睛想了想，用下巴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我保证有百分之八十是一样的。”
　　陈樾笑，“好。”
　　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后脑勺，“那就回来之后再说。”
　　“嗯。”迟小满舒出一口气，和她在这个拥抱中分开，临出门之前，又返过头问，“陈童姐姐，你今天要去哪里？我忙完之后可以来接你。”
　　最近这段时间，陈樾基本在休息。她暂时没有接新的工作，每天除了看剧本就是看电影。但今天，早一点的时候，迟小满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去工作室，她说自己有另外的地方要去。
　　“秘密。”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瞪大眼睛。
　　陈樾笑得不行，“也等你回来再说好了。”
　　“好吧。”迟小满可能还是有点好奇，但因为自己没有说，所以也没办法让陈樾说，只好抿唇蹭了蹭衣领，“那晚点我们在家见面。”
　　“好。”陈樾答应下来。
　　迟小满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
　　拿车钥匙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是你要用车？”
　　“不用。”陈樾简单地说。
　　迟小满没有话讲。
　　她可能还是好奇，但觉得现在又没有办法问出来，只好勉强忍住，想要尽快处理完事情回来看到陈樾的秘密，所以最后只是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放置车钥匙的地方空了下来。
　　最近迟小满开的还是租的那辆车。
　　本来说要买新车，但迟小满其实也是那种忙起来的时候比较没有精力去照顾自己的人。她去后期工作室忙电影剪辑，去自己开车拍商务、对接广告和品牌……都没有心思去顾得上给自己买车。
　　陈樾在门口等了一会，没过多久，自己也拿着外套出了门。
　　这天，北京天气很好，十月初的太阳温度适宜，不热，也不太冷，像一条恒温的河流流过马路。
　　陈樾来到一家4S店，所有手续都办好，她开走自己两个月前订的那台车。
　　4S店将她提的那台车包成礼物的样式，上面挂好气球，鲜花从驾驶座铺到副驾驶。
　　对接她的那名销售十分热情，送她一束鲜花，还问她是否需要合影留念。
　　陈樾把鲜花还给销售，摇头，说不需要合影。
　　买车也是陈樾走了很多家4S店最后决定下来的。她在这段时间接触过很多个销售，对方都会问她想要一台什么样的车。
　　她的答案都是，
　　“宽敞的，不会让人觉得逼仄的，闻起来不会让人觉得像被缝进皮质沙发里的。”
　　“有安全感，私密性高，空间不需要特别大，外形有一点可爱，但最好不要太高调。因为我要送的人，会是那种在保温杯上贴小兔子贴纸的女孩子。”
　　于是最后找到这台，很漂亮的梅子色，但颜色不会太亮，开在路上也不会太高调，线条流畅，车头看上去圆润发亮。
　　对接人在副驾驶放了一只小兔子玩偶。
　　陈樾留下这只小兔子玩偶，把鲜花和礼物丝带都拆掉，自己很安静地把车开回去。
　　开到路上。
　　她看到路边有一家装修很精致的饰品店。
　　于是梅子色的汽车停下来。
　　她下车，走进饰品店。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小袋子里面有十几二十个发圈，像云朵的，丝巾质地的上面印着简笔画的，夸张的裙摆款式的，颜色深的条纹的，造型特别大的上面缀着小珠子的……
　　小袋子和小兔子玩偶一起被放在副驾驶，梅子色的汽车再次开动，往她们家的方向开。
　　只是在开到一家卖小食的餐饮店的时候，陈樾瞥见有很多人在排队。于是梅子色的汽车再次在路边停下来。
　　陈樾想了想，戴好鸭舌帽和口罩，下车，排到队伍最后，笑着问前面的人，“里面是在卖什么？是不是很好吃？”
　　前面的顾客很热心地回答她，“猫头鹰热狗棒。”
　　实际上，陈樾没有怎么听得懂猫头鹰热狗棒是怎么回事。
　　但这位顾客又说，“很好吃。”
　　所以陈樾笑了笑，说，“好”。之后还是排队，差不多四五十分钟她买到，才恍然大悟，原来猫头鹰热狗棒就是把热狗棒做成猫头鹰的造型。
　　快到中午的时候。
　　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梅子色汽车，载着小袋子里的发圈，小兔子玩偶，猫头鹰热狗棒，一大包瘪瘪糖果，一束新鲜的鲜花……以及要回去照料向日葵的陈樾回家。
　　20240512.
　　陈樾按下密码，开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迟小满今天早上穿出去的那双鞋，现在乖乖等在鞋柜里面。
　　她莫名其妙笑起来，也莫名其妙站在鞋柜面前看了有一两分钟，才把自己的鞋很整齐地摆到迟小满的旁边。
　　拎着所有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放到桌上。
　　她在阳光房里找见迟小满。
　　临近中午，太阳将阳光房晒得几乎一览无余。只有靠里那张黄色沙发是躲在阴影里面。迟小满就躺在黄色沙发里，蓝色鸭舌帽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放着，她抱着一只绿色抱枕，看样子睡得很熟。
　　陈樾走过去。
　　看了她一会。
　　在靠近沙发的地毯上很安静地坐下来。
　　有风刮进来。迟小满的发梢被吹得飘起来，落到陈樾的侧脸。陈樾低眼，闻到迟小满和自己身上相似的发香，眼梢弯了一下。
　　这阵子，迟小满的头发又长长很多。她没有去修，所以这会睡着，头发就很自然地垂落到沙发边沿，在太阳下看起来很漂亮。
　　她也开始戴那些好看的、漂亮的、不以金钱来评估价值的发圈。
　　今天戴的是一只蓬蓬软软的，浅黄色，质地看上去很柔软，周边还垂着些短短的丝线。
　　像一只正在她发根融化滴落的太阳。
　　陈樾没有忍住，戳戳她的发圈。
　　迟小满揉着眼睛醒过来。
　　陈樾赶快缩起手指。
　　但迟小满还是醒过来。她侧躺在沙发边，迷迷糊糊地看见陈樾，却还是弯起眼，朝她笑，也很自然地朝她展开双手，“陈童姐姐，你回来了？”
　　陈樾去抱抱她，也在她迷糊着有点醒不过来的时候，拍拍她的背，柔声对她说，
　　“小满，生日快乐。”
　　-
　　十月二日，是迟小满真正的生日，和小鱼只差一天。
　　一年前。陈樾收到小鱼的人物小传。迟小满在其中补充了小鱼的生日。那个时候，陈樾想，会不会迟小满自己的生日就在这一天。在路上想起这件事，她停车，匆忙间去选购一只小鱼钥匙扣。
　　实际上，这件事花费她很多时间，因为她发觉自己选不到合格的生日礼物。可能这一天根本不是迟小满的生日，又可能不管送什么，都会让迟小满想起不开心的事。因为迟小满是不太喜欢生日的。甚至也不太喜欢她。
　　后来她观察迟小满的反应，觉得迟小满的生日也不是十月一号。迟小满应该会因为自己下意识写出的小鱼生日和自己是同一天，从而主动避开。她是最不希望角色和演员自己搞混的一个人。
　　但陈樾没想到迟小满的生日就是在第二天。《霓虹》开机那天。
　　就好像——
　　可以躲在人群里，光明正大忘记是自己生日，从而只为电影开机这一件事感到喜悦，不必为可能是在这一天被抛弃的自己感到难过。
　　“不是故意的。”迟小满可能也和她想起同一件事，贴了贴她的脸，解释，“是正好宝之也说，那一天是个好日子，很适合开机。”
　　“好。”陈樾点头。
　　她拍了拍迟小满的背，慢慢说，“宝之说的没有错。”
　　迟小满可能没有太反应过来，稍微侧了侧脸，呼吸吐在她耳后。
　　“那天是个好日子。”陈樾柔声说，“今天也是。”
　　迟小满不讲话。很久。
　　她像泡泡鱼那样吐出一口气，很小声地说，“那天天气确实是很好。”
　　“以后也都会好。”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想了一会，又补充，“但我们还是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陈樾问。
　　“嗯——”迟小满思考了一会，说，“因为这样的话，一年就有两天，大家都要给我过生日了。我会不好意思。”
　　“你要好意思。”陈樾拍拍她的头。
　　迟小满没有马上答应。这段时间她开始慢慢习惯接纳爱，但好像还没有办法接受太多。
　　“不过——”所以陈樾又开口。
　　“不过什么？”迟小满立马问。
　　“不过我不会说出去。”陈樾这样说。
　　迟小满歪了歪头。
　　“因为我每年都还是会给你过两次生日。”陈樾亲了亲她耳朵上的小痣。
　　看到迟小满因此缩了缩耳朵。陈樾笑起来，又低着声音说，“并且可能只有我。”
　　这好像会让迟小满习惯一点。
　　她可能还是有点困，把下巴压在陈樾肩膀上，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然后说，“好吧。”
　　想了想，说，“只是陈童姐姐你的话，好像就没关系。”
　　“好。”陈樾也点头。
　　但大概是某种心灵感应。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
　　迟小满被随意扔在地毯上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迟小满打了个哈欠，“陈童姐姐，你帮我拿一下。”
　　陈樾去拿。
　　迟小满很顺从地和她分开，自己又眯着眼，把脸压在沙发上，趴在她旁边打瞌睡。
　　陈樾拿到迟小满的手机，对准迟小满的脸，“小满，睁一下眼睛。”
　　迟小满就很困倦地掀开眼皮看一眼手机。
　　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儿。
　　陈樾笑出声，也滑开迟小满的手机。
　　“是谁？”迟小满微微抬起下巴看她。
　　“是阿云阿姨。”陈樾敛起唇角，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她祝你生日快乐。”
　　“啊？”迟小满半掀开眼皮，也过来拍拍陈樾的肩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也不太清楚说什么，所以只是干巴巴地拍了拍她。
　　“要回复什么？”陈樾没办法。
　　“回谢谢就好了。”迟小满偷偷看她。
　　“好。”陈樾帮她回谢谢。
　　她想放下手机继续去抱迟小满，结果迟小满的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什么？”迟小满半撑起身子。
　　“是你奶奶。”
　　陈樾叹一口气，然后把王爱梅的语音点开。
　　王爱梅的声音在阳光房里出现，“迟小满，今天三十一咯。”
　　甚至还跟着几道陌生的声音在后面一起笑眯眯地喊，
　　“祝王爱梅的乖孙女迟小满生日快乐！”
　　语音播放结束。
　　陈樾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迟小满。
　　迟小满也看着陈樾。
　　两个人直直对视，迟小满动了动唇，陈樾叹一口气。
　　最后不知道是谁笑出声。
　　总之。
　　迟小满笑得眼睛眯起来，又过来伸手搂住陈樾的肩膀，
　　“没关系，现在还是只有你在我身边。”
　　陈樾也笑。她觉得自己也确实够小气，希望迟小满的小秘密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不过希望归希望，她还是会因为看见迟小满笑眯起来的眼睛为她感到高兴。
　　所以她揽住迟小满的肩膀，再次对她说，“生日快乐。”
　　“嗯。”迟小满亲了亲她的脸，晒了一会太阳，躲到阴影下面，轻轻地说，
　　“今天真的是最快乐了。”
　　-
　　抱了一会，迟小满拿起手机，给王爱梅回复语音过去，
　　“王爱梅，你是不是又在和新来的阿姨们炫耀你的孙女是迟小满？”
　　王爱梅没有马上回复，估计已经在和别人热火朝天打麻将。
　　于是迟小满撑着下巴，问陈樾，“所以陈童姐姐，你今天出门去做了什么？”
　　“给你买了一些发圈。”陈樾说。
　　迟小满点点头，“我很喜欢。”
　　“还没看到就喜欢？”陈樾问。
　　“只要是发圈我都喜欢。”迟小满这么说。然后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什么，及时补充，“特别是你送的。”
　　陈樾笑。她还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边缘和迟小满说话，
　　“还有猫头鹰热狗棒。”
　　“猫头鹰热狗棒是什么？”迟小满瞪大眼睛。她现在也是三十一岁的大人，爱好是买发圈和待在家里晒太阳，不是很能跟得上外面的流行。
　　“就是热狗棒做成猫头鹰的造型。”陈樾解释，“不过等下要加热后再吃。”
　　“好。”迟小满乖乖点头。
　　陈樾看了她一会，从自己兜里拿出一支瘪瘪的糖果。上次芳姐送给她们两支以后，她们就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糖。
　　陈樾拆了包装，把糖给迟小满送过去。
　　迟小满像来咬鱼饵的鱼，很准确地咬进去，又比较熟练地把糖果送到腮帮子旁边，口齿清晰地问她，“还买了糖？”
　　“对。”陈樾也靠在沙发边吃糖。
　　黄色太阳从迟小满的发圈和头发飘过去，像液体。迟小满撑着脸对她说，“这么多啊？”
　　“还带回来一只小兔子玩偶。”陈樾牵起她的手，对她说，“和一束鲜花。”
　　迟小满乖乖被她牵起来，眼睛有点瞪大，“不会还有吧？”
　　“嗯。都是顺便买的。”陈樾在她腿边撑着脸看她，比较简洁地说，“还有一台车。”
　　迟小满的眼睛彻底瞪大了。
　　陈樾笑起来，没有忍住，去戳了戳她微微鼓起来的腮帮子，里面是硬的糖果，但迟小满的脸很软。
　　“梅子色，不太大，回来的时候试过了，很好开，没有像是会把人缝进皮质沙发里的皮革味，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你。”陈樾补充。
　　其实她们现在收到一台车作为生日礼物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但迟小满可能还是有点不习惯。她听完，用两只手撑着下巴，思考一会，比较谨慎地问，“花了多少钱？”
　　陈樾说了一个数字。
　　是她们十一年前住在出租屋里，想也想象不到的。
　　迟小满安静一会。
　　最后像是决定接受，便歪着头说，“那晚点的时候我们开新车去兜风？”
　　“好。”陈樾晃晃她的手。
　　停了一会，又问，“那你今天去工作室是去做什么？”
　　“我去看了看杀青那段戏。”迟小满老实汇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特别想去看一看。”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沉默一会，又朝她笑，“今天工作室放假，我在那里看了可能有一百遍。然后发现，和浪浪剧本里的没有区别，才比较安心。”
　　“好。”陈樾点点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很安静地吃着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在阳光下对陈樾笑了笑。
　　陈樾摸了摸她的头发，喊她，
　　“小满。”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做噩梦了？”陈樾问。
　　迟小满低着睫毛，将瘪瘪的糖果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送进去，才说，“好像是这样。”
　　陈樾“嗯”了一声。没有问下去。
　　于是迟小满等了一会，像是觉得奇怪，侧脸问她，
　　“陈童姐姐，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噩梦是什么内容？”
　　她们四月就和好，现在是十月。半年过去，在这期间，迟小满很多个晚上都会躺在陈樾旁边睡觉，她们会在入睡之前亲吻，拥抱，聊天，大部分时候还会□□……但迟小满还是会做噩梦，次数从频繁到慢慢变少。
　　“想知道。”陈樾回答，“但如果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也可以不说。”
　　迟小满其实很明白，陈樾是一个相当有耐心的恋人。每次她做噩梦，陈樾都过来抱她，安抚她，亲吻她，但醒过来之后，陈樾都不会马上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她保护她，捍卫她，也始终耐心等候她。
　　直到今天。
　　迟小满把光秃秃的糖棍拿出来。她对陈樾笑了笑。
　　陈樾没有问她什么。
　　她对她笑了笑，就很安静地把她手里的糖棍接过来，隔着阳光来看她的眼睛。
　　“嗯……”迟小满眯着眼睛想了一会，“但是吃了糖就要把委屈讲出来。”
　　陈樾想了想，“不说也可以吃糖。”
　　停了一会，补充，“还可以吃猫头鹰热狗棒。”
　　像是在逗迟小满开心。
　　于是迟小满也真的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小括弧。等笑完了，她又声音很轻地说，
　　“梦里有雪，很大的雪，很凉，很冷。有很多人，在我身边，黑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蚂蚁一样跑开。”
　　“有人把我撞倒，有人穿过我的身边。我的手机甩出去。我没有想去捡回来，因为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躺在血里。”
　　“她流了很多血。”
　　“她是浪浪。”
　　奇怪的是，每一次做这个梦，迟小满都会感觉自己的心被剐出去一片，很痛很痛。但在现实里，她把梦里的场景描述得很细致，却没有产生太多情绪。
　　讲完之后，她甚至比较松弛地对陈樾笑，“陈童姐姐，我想再吃一颗糖。”
　　陈樾看她，很久，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给她拆一颗糖。
　　迟小满很乖巧地咬住糖棍，慢慢含着，也慢慢在阳光下发呆。
　　陈樾站起来，和迟小满坐到同一边，抱住迟小满。
　　迟小满可能感觉到安全，很自然地用头挨着她的头。
　　她们的影子被身后的阳光照在前面，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动物。
　　“其实梦的内容不太重要。”过了一会，迟小满主动提起。
　　“嗯？”陈樾侧脸看她。
　　迟小满低着脸，下巴蹭了蹭衣领。很久，慢慢地说，
　　“因为今天我去看《霓虹》的结局，看了很多很多遍，最后发现，原来这是一个好的结局。”
　　陈樾不说话，摸了摸她的头发。
　　迟小满在阳光下低着睫毛，
　　“我有的时候会想，这件事是和我有一点关系，是不是因为我骗她有彩虹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钱给她治病，是不是因为我借了很多钱……”
　　“但浪浪在给我的信里说不是，她说这是她早就做好的决定。我只好认为不是，我听她的话往前走。但没有一次，我是真正把这件事放下来过。”
　　“可是今天，我再去看结尾那段戏。就像我说的，我们拍出来的，和浪浪在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我们没有改动她的结局，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要什么时候能真正把这件事放下来不去想呢？大概就是……浪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不是。只有她还活着，我才会相信，我才会彻彻底底放下来。”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再继续的时候声音变轻很多，像呢喃，
　　“所以树是真的还活着。”
　　“这是浪浪最后留下来的结局。”她侧脸，对陈樾笑，“我想，这应该就是她给我的答案吧。”
　　很久。陈樾没有说话。
　　尽管她想到很多句话可以说，例如，电影拍出来，浪浪就还活着。或者，对不起，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可是最后，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明白迟小满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于是她拍了拍迟小满的头。
　　又看见窗台上放着的那盆向日葵，就只是将迟小满抱紧了些，而后轻轻地说，
　　“小满，向日葵好像发芽了。”
　　-
　　迟小满很久都没有动作。是在大概拥抱超过两三分钟以后，她才转了一下头，去看窗台上的向日葵，好一会，慢慢地说，“好像真的发芽了？”
　　她没有掉眼泪。
　　她牵着陈樾的手。
　　从沙发上下来，很认真地去观看花盆里面的小芽。
　　好像今天什么悲伤的事情都没有想到。
　　就只是在为新芽生长而高兴。
　　阳光房里一共有三排向日葵花盆。前两天，向日葵三号和四号发了芽。今天，向日葵迟小满也发了一点芽出来。但向日葵陈童还没有什么动静。
　　迟小满垂着目光，很认真地看了这些向日葵一会，忽然说，“陈童姐姐，我想许生日愿望。”
　　“好。”陈樾去看向日葵迟小满，也去看真正的迟小满，“蛋糕还没到，要过会插蜡烛再许吗？”
　　“不要。”迟小满摇头，“我想对着向日葵许。”
　　“好。”陈樾点头。
　　于是迟小满便微微阖眼，双手合十，“嗯，我希望以后我们每年都种向日葵。”
　　陈樾柔柔注视着她的侧脸，“不是说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嗯——”迟小满半掀开眼皮，皱着鼻子朝她笑了一下，说，“因为这个愿望是专门讲给你听的嘛。”
　　“好。”陈樾笑，“每年都种向日葵。”
　　迟小满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站在向日葵前面双手合十，闭眼，
　　“还希望，以后我们每次出门，不管是谁出门，都要先给对方一个拥抱再出门。”
　　“千万不要变成那种，出门的时候门一关就走掉，也不和对方说话的恋人。”
　　听上去还是像特意说给陈樾听的。陈樾点头，说，“好。”
　　迟小满便又解释，
　　“这就是我今天早上出门想说的话。”
　　“为什么不直接说？”陈樾问。
　　“不知道。”迟小满很坦诚，
　　“可能早上的时候，还不是很想许生日愿望。”
　　“好。”陈樾拍拍她的头，“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迟小满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陈樾。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便凑过来，轻轻吻了吻陈樾的唇角，然后比较满足地说，“现在已经实现了。”
　　三个愿望，两个关于未来，一个关于现在。没有过去。
　　这天向日葵迟小满发了芽，尽管向日葵陈童的速度还要慢一点，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陈樾看着迟小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侧脸，很久，再次去拥抱迟小满，也再次对她说，
　　“小满，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五天！
　　大家圣诞快乐，小满生日快乐~


第85章 「二零二三」
　　《霓虹》成片出来的时候。沈茵和沈宝之两个人飞到北京。
　　后期阶段, 因为迟小满全程都在北京盯着，沈宝之也就没有像在拍摄阶段来得那么勤，但基本每天都会很勤快地打电话过来, 向迟小满了解近况。就像她说的，《霓虹》对她而言也是个特别的故事。
　　这天。
　　她们约在工作室, 准备在拿去送审之前, 一起再看一遍剪出来的成片。
　　开看之前。
　　沈茵像是想起什么, 问陈樾，“陈樾，你有没有想过用本名出演这部电影？”
　　陈樾愣了愣。
　　罕见的，她没有很快给出回应。而是隔了好一会, 才慢慢开口, “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也不是突然才想起来的。”沈茵看她脸色, “就是看这部片子好像对你很特别。”
　　又对她解释，“不过我也就是这么一问，你要是想好的话, 我可以和宝之说, 让你在这部片子用本名。”
　　“好。”陈樾点头, “我想一想。”
　　“嗯。”沈茵拍拍她的肩膀, “看你想法。”
　　陈樾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脸，看着屏幕上暂停的第一帧画面出神。
　　迟小满在里间和沈宝之准备成片的播映。陈樾和沈茵聊事情的时候。沈宝之也过来问迟小满, “小满，你的经纪合同有意向公司了吗？”
　　“还没有。”迟小满摇头。
　　这段时间以来, 她收到很多经纪公司的邀约，但都一心投在电影里面, 没有去管。其实也是不太想去管。虽说和宋莺莺的合作结束以后, 很多事情她自己一个人的确是忙不太来。但某种程度上, 她也有些抗拒去找新的经纪人这件事。
　　“我可能还需要再想想。”她对沈宝之说。
　　沈宝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怎么了？”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有话要讲。
　　“嗯——我本来是想说，”沈宝之摸摸鼻子，“如果你有意愿签新公司的话，也许我可以给你介绍一名很优秀的经纪人？”
　　迟小满愣住。
　　沈宝之可能是已经做好准备，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对她说，
　　“最近那么多公司都过来联系你，她收到消息，其实也还蛮想签你的，就是不太好意思讲，怕你因为我，哎，不是，因为陈老师这层关系给她面子。”
　　迟小满接过名片。
　　这是一张闪闪发光的珠光纸，细闪工艺，姓名烫金。和很多年前，她在陈樾香港住处，桌面上看到的那一张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都很贵。
　　这个名片上的人，以前是一名制片人，现在是一名经纪人。
　　她叫沈茵。
　　她的名片被递到迟小满手上。
　　她的女儿，在十年后和迟小满合作，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觉得迟小满是个还不错的艺人，所以找来她的名片，递给迟小满，对她说，
　　“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她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小满，你是个商业价值很高的艺人，就算从你的前公司离开，应该也有很多有名的经纪公司和有手段的经纪人盯上你。”
　　“那她……在这些人里面算是没什么优势的，因为她比较佛系，也不怎么喜欢争来争去。”
　　“所以她本来是让我不要借这层关系来和你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没办法来内地给你争什么大IP大资源。”
　　“但讲道理我和你接触这么久，感觉也有一点了解你的想法。所以还是过来问问看你的想法。我自己是觉得，你和这名经纪人之间的气场很合适。”
　　把话说完，沈宝之比较轻松地对她笑了笑，“但你可以考虑一下，最后拒绝也没关系。”
　　迟小满比较迟钝地把名片收起来，说，“好。”
　　沈宝之“嗯”了一声，又对她说，“不过你应该知道，就算你最后签了别的经纪公司，我也一定不会让我妈咪在陈老师面前说你坏话的吧？”
　　迟小满笑起来，明白沈宝之大概是不想让她有压力，点点头，说，“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要和陈老师商量一下。”她补充。
　　“陈老师？”沈宝之觉得奇怪，“你怎么也这么喊她？”
　　“因为在外面嘛。”迟小满解释，“我不想不尊重她的工作。”
　　“好。”沈宝之点头。
　　然后停了一会，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怕陈老师会介意？”
　　“也不是介意。”迟小满想了一会，说，“她肯定不会介意。”
　　语气比较犹豫，“但如果我们签了同一名经纪人的话，对接的工作如果有重叠，彼此之间也会涉及到一些利益问题，可能会不太好？”
　　迟小满也不太确定。
　　所以她想，就算是收到名片，自己也是要和陈樾商量一下的。
　　“好。”沈宝之点头，没有多说。
　　迟小满便也没有再说。
　　她们在里面把成片调好，走出去。
　　沈宝之走到沈茵旁边坐下，似乎是已经立马和对方汇报在里面发生的事情，惹得沈茵表情惊讶地看了迟小满一眼。
　　迟小满对她笑笑，走到陈樾旁边，又发现陈樾在盯着屏幕发呆，有点奇怪，便在陈樾面前晃了晃手，“陈童姐姐你怎么了？”
　　陈樾回过神来。电影的音效开始出现。她在光影中侧脸看迟小满，对迟小满笑了笑，说，“其实也没什么，看完电影再说吧。”
　　“好。”迟小满去牵起她的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等看完电影，我也有话和你说。”
　　“好。”陈樾捏捏她的手指，“不是什么大事，所以不要多想，安心看电影，好吗？”
　　“嗯。”迟小满在她肩膀上蹭蹭脸，也说，“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陈童姐姐你也放心。”
　　陈樾笑，“好。”
　　迟小满也跟着笑。
　　下一秒，电影成片拉开序幕。
　　公路一望无垠，黄昏。刘树坐一辆皮卡，毫不留恋地往前走。李小鱼在皮卡后面追了一段路，愣在原地。
　　刘树疲惫苍白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出现——
　　我叫刘树，这是我和李小鱼的第一次旅行，也是我想要抛弃李小鱼的第三次。我不知道李小鱼为什么那么固执，那么奇怪。好像是她要死，而把我带到香港，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遗愿。李小鱼这个人显然不太讨人喜欢。不过好险，我也是。
　　第五十二场戏被挪到开头，借由刘树的这段独白，将整个故事拉开。镜头在刘树的声音中拉近，聚焦到李小鱼的脸，眼睛，眼尾的褐色小痣，乱掉的头发，颈部乱糟糟的面巾……
　　沈宝之忽然捂着脸哭出声。
　　迟小满和陈樾同时很疑惑地看过去。
　　沈宝之摆摆手，鼻头红红地说，“别管我。”
　　沈茵给她递纸过去，也对着她们叹一口气，“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情感丰富。我说她该去做演员，不是做制片人。”
　　迟小满笑起来。
　　陈樾捏捏她的手指。
　　“电影开始了，别看我。”沈宝之又捂着眼睛催促。
　　迟小满和陈樾又同时转过头去，看电影里的李小鱼和刘树。
　　电影里，李小鱼被刘树抛弃在公路边。电影外，迟小满和陈樾肩并着肩，看她们的电影。
　　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后，刘树和李小鱼来到香港。她们的故事播到结尾。长长的片尾名单开始播映。
　　沈宝之可能是没有忍住，没有看到片尾名单，就已经拿着纸跑出去。沈茵匆匆忙忙把包扔下，跟着跑出去。
　　脚步声匆匆消失。迟小满将侧脸挨在陈樾肩膀上，轻轻呼吸。一个小时三十四分钟，她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
　　陈樾也只是侧着脸，微微靠着她的发顶。
　　她们很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完这部电影。
　　很久。
　　没有人说话。
　　直到片尾名单播到结尾，到最后一个名字。迟小满擦擦眼睛，呢喃着，“好像有点太悲伤了，要不要在片尾加几段花絮？”
　　明明是一个好的结局，但她却觉得难过。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牵着迟小满的手，呼吸也很轻。过了一会，她侧了侧脸，伸出手，来摸了摸迟小满的脸，“哭了吗？”
　　“有一点。”迟小满在她肩膀上动了动脸，也伸出手去碰她的脸，“你呢？”
　　“我也有一点。”陈樾轻轻说。
　　迟小满“嗯”了一声，
　　“其实我以为我会哭得很惨，大概就像宝之一样。”
　　声音有点落寞，
　　“但看到开头的时候我很想哭。看到结尾，却又没有很想哭了。”
　　“可能这就是浪浪想要的效果。”陈樾说。
　　迟小满缓缓点头。
　　陈樾抬起指腹，给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慢慢地说，
　　“看第一遍，看开头的时候，观众可能会觉得这两个人奇怪，会很不理解她们的做法，不过看到结局的时候，观众可能也会因为觉得是好结局而松了一口气。但如果愿意看第二遍，再看开头，就会很想哭。”
　　“也是。”迟小满点点头。她挨着陈樾的肩膀，觉得陈樾说得好有道理。好一会，又才说，“那我希望大家都只看一遍就好了。”
　　“嗯？”陈樾笑，“为什么？”
　　“导演不想多赚点钱给投资人交代吗？”她问迟小满。
　　“想。”迟小满诚实点头。
　　事实上，宋莺莺最开始对于这个剧本做出的分析没有错，文艺片，公路片，注定市场窄小。成片中长镜头和情绪镜头很多，多于对白和笑点。再加上如今电影市场低迷，迟小满自然也早就做好赚不到钱的准备。
　　屏幕变黑，陈樾在昏暗光影中看着她。
　　迟小满笑，“但我也希望，大家看到最后是松了一口气。”
　　她对陈樾说，“我希望《霓虹》可以是一部这样的电影。”
　　陈樾点头。事实上，迟小满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的理想主义，永远的天真者。她愿意迟小满永远是这样一个人。
　　她摸了摸迟小满的眉毛，“它已经是了。”
　　“嗯。”迟小满不想要氛围太沉重，于是又开玩笑，
　　“陈童姐姐。
　　你不知道刚刚宝之说，我现在已经是商业价值很高的艺人了。”
　　“你当然是。”陈樾说，“不是说有很多经纪公司想签你吗？”
　　“对。”迟小满想了想，说，“刚刚宝之还和我说，她妈咪也想签我。”
　　比较轻松的语气，“陈童姐姐，你想不想我和你签同一个经纪人？”
　　“她想签你？”陈樾像是有点意外。
　　“是这么说。”迟小满观察她的表情。
　　房间里还没有亮灯，光线很暗。陈樾像是考虑了一会，说，“需要我给你一点参考意见吗？”
　　“什么意见？”迟小满问。
　　陈樾也看着她，“我和她合作这么多年，也算是对她有点了解。在我这里，她还算是位不错的经纪人。”
　　“好处是，她不会逼艺人去接自己不想接的工作，也会比较随艺人自己的心意，但遇到艺人很喜欢的剧本，她也会很努力去争取。”
　　“坏处是，她能对接到的资源，基本都在香港，和你之前的路线可能不太一样。”
　　实际上，迟小满从来都不是认定两个人爱对方就会什么问题迎刃而解的人。
　　很多年前，她们因为一张名片而暴露出很多问题。而现在，同一张名片出现在她们中间。迟小满不确定，如果她们真的签同一名经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出现问题。
　　所以她听完，认真思考一会，也认真看着陈樾的眼睛，询问，“陈童姐姐，你真的愿意我和你签同一个经纪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先是这么说，之后对她笑了笑，
　　“我和她签约的那一年，正好和你分开。那个时候，我很直接地和她说，我是同性恋。她和我说，这种事情和签合同没关系。因为她不想她的女儿以后出去谈条件，也要把自己的性取向拿到桌面上来谈。小满，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什么？”迟小满比较紧张地抿抿唇。
　　陈樾笑。她伸手，戳了戳迟小满紧紧敛起来的嘴角，“我想，要是她是你的妈妈就好了。”
　　迟小满愣住。
　　“所以答案是——”陈樾收回手指，对她说，“我签到一名很好的经纪人。我也知道你不想要再签很多不够自由的工作。”
　　“更巧的是，我已经认识她十年，能够确定她不会伤害你，是很适合你的经纪人。”
　　柔柔的语气，“对于这一点我很庆幸。”
　　其实这只是需要一个“是”的问题。但陈樾却愿意和迟小满说很多。迟小满明白她的意思。
　　她眼眶有些发热，转身去抱住她，再次询问，“那我真的要和她签约了？”
　　“好。”陈樾拍拍她的头，“我会和宝之一起让她开不错的条件给你。”
　　迟小满笑出来。
　　陈樾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都不会跟别人讲价的人。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陈樾去因为分账要去和人谈条件的样子。大概会戴着眼镜有点严肃。
　　“陈童姐姐，你刚刚是不是也说，有事情要和我说？”抱了一会，迟小满想起来问。
　　“嗯。”陈樾静了一会。
　　说，“经纪人刚刚问我，要不要用本名出演这部电影。”
　　这是一件大事。
　　迟小满赶快从拥抱里和陈樾分开，去看陈樾的表情，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陈樾说。
　　迟小满看她。
　　陈樾思索一会，“好处是，我可以完成我们那个时候的承诺。”
　　小满浪浪陈童。
　　迟小满也沉思了一会，学着她的句式，补充，“坏处是，你可能会被人说，拿了影后之后飘起来，不想拍到迟小满的烂片毁了陈樾的信用度，最后拿本名演。”
　　陈樾侧脸，看她几秒，“坏处是，电影上映之后，很多人会问我为什么要用本名。讨论电影的声音会被淹没在这种问题里面。”
　　“好吧。”迟小满绞尽脑汁，补了一点好处，“好处是，讨论迟小满第一次当导演的声音，会比这些声音更多。”
　　陈樾笑起来，“坏处是，我好像比较喜欢陈樾这个名字。”
　　迟小满没有办法。她牵起陈樾的手，比较轻松地说，“那恭喜陈樾老师获胜。”
　　“你不问我为什么？”陈樾看她。
　　“我知道为什么。”迟小满抬抬下巴。
　　陈樾歪头，“所以是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们不是算命了吗，算命的阿姨说你这个名字命里带苦，不好听。”迟小满语气比较肯定地说，“陈樾听起来，会比陈童开心一点。”
　　“嗯，说对了一半。”陈樾点头。
　　“只有一半？”迟小满很疑惑，“那另一半是什么？”
　　陈樾看她，“你喊一遍，陈樾。”
　　“陈樾。”迟小满很配合。
　　陈樾笑起来。
　　还没等她话音落下，就过来亲了亲她上扬的唇角。
　　迟小满还是没有明白。
　　但她想到——过去那么多年，她都是和陈樾这个名字一起出现。
　　陈樾可能是不希望抹去这些回忆。尽管一起出现的时候基本不是什么好事。但陈樾是用这个名字拿两次影后，也是用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不应该就此抛却。
　　更何况，她也还是像之前那样希望，陈樾可以天天开心，没有苦痛。据说，名字就是祝福。每被喊一次，就是多收到一句祝福。迟小满希望她可以收到很多这样的祝福。
　　迟小满这么想着。
　　陈樾把脸顺势倒在她肩膀上，叹一口气，“迟小满，我好像又既要还要了。”
　　“你什么时候既要还要了？”迟小满不太认同她的话。工作室很暗，沈宝之和沈茵也很久没有回来。她玩了玩陈樾的头发，最后下定决心，说，
　　“那我就给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好了。”
　　-
　　那天，迟小满并没有说清楚两全其美的办法是什么。
　　陈樾可能比较好奇，问了好几遍。
　　但迟小满很坚持要给陈樾惊喜，因此不管陈樾怎么问，最后都是紧闭着嘴巴不讲。就算是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陈樾突然问一句。她也最多，就是歪歪嘴巴亲一下，像吐泡泡一样，吐出两个字，
　　“秘密。”
　　陈樾就没有办法。
　　之后一段时间，迟小满又开始忙起来。电影成片之后开始送审，忙着订上映和路演计划，还有结各种消费的尾款。她自己也忙着和沈茵签约，以及……每天准时起来给那三排向日葵浇水。
　　签经纪合同那天。沈茵再次从香港跑过来，和迟小满在外面面对面。
　　陈樾没有在场。
　　她们在工作的事情上都很尊重对方的空间，就算以后是同一个经纪人，也不会在对方工作的时间在场进行干涉。当然，说要给她谈条件，其实也只是开玩笑。
　　第二次签经纪合同，她们约定在一个比较正式的场合。迟小满认真看过，最后看到上面的分成比例是二比八。她八，公司二。上面还约定好，所有工作都以艺人的意愿为主。
　　她比较奇怪地抬头看一眼沈茵。
　　“怎么了？”沈茵及时问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在几份合同上都签上自己的名字。最后，看着外面比较明朗的太阳，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就是想不到，还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放心。”沈茵可能是没有听清，以为她在担心，“就算合同签下来，这段时间也会让你先忙电影的事情，不会给你安排太多工作。至于你之前的那些商务，我也会处理好。”
　　“好。”迟小满点头。
　　沈茵看着她，忽然又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最后真的还签到你。”
　　“什么？”迟小满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沈茵把合同一份一份收起来，之后眯着眼回忆，“是刚开始认识陈樾的时候吧，哦，对了，那个时候她还叫陈童。”
　　“我们见第一面，她收到我的名片，就问我愿不愿意签一名很优秀的演员。我说她是不是在推荐她自己，她说不是。”
　　“后来我知道是你。”
　　她比较简洁地和迟小满说完这件事，就颔首，离开。
　　之后。
　　迟小满一个人坐了很久。
　　是在收到一条很重要的消息的时候。
　　她拿起包。
　　下楼。
　　她看见陈樾在等她。
　　梅子色的汽车，金光闪闪的太阳，繁忙的马路，在夏天穿衬衫戴框架眼镜的女人。
　　迟小满还没走过去。
　　陈樾就看见她，然后在太阳下朝她挥挥手，也对她笑。
　　迟小满走过去，才看见陈樾手上还拿着两只甜筒。去年，她们家里那一抽屉香芋甜筒已经吃完了。今年，已经是二零二五年的夏天了，她们可能要买新的香芋甜筒。
　　陈樾把甜筒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来。陈樾在甜筒的包装纸外面还特意包了一层纸。迟小满吃起来不会脏手。
　　迟小满咬一口，冰淇淋是香芋口味的。
　　陈樾看她，“我等得有点久，可能有点化了。”
　　“没有化。”迟小满说。
　　“嗯。”陈樾点头。
　　她们没有马上上车，两个人靠在梅子色的汽车旁边吃香芋口味的甜筒，看树荫外面的烈日。今年夏天好像又很热，比记忆中那个要更热了。
　　吃了一会。
　　迟小满忽然发出声音，
　　“陈童陈童。”
　　“嗯？”陈樾侧脸看她。
　　今年，她已经是三十五岁的陈樾了。但还是会是迟小满口中的“陈童陈童”。
　　迟小满想了一会，又喊她，“陈樾陈樾。”
　　她自己也已经是三十二岁的迟小满了。但还是很爱吃四块五一支的香芋口味甜筒。其实涨了一块五的价。
　　陈樾笑起来。
　　她想问这是不是就是迟小满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结果迟小满慢慢咬一口香芋甜筒，忽然蹲在梅子色的汽车旁边，在很热很热的太阳下，抱紧膝盖抬起眼泪汪汪的一张脸，对她说，
　　“我们的电影定档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六天~
　　呜呜呜呜呜明天就正文完结啦！


第86章 「正文完结」
　　2025年10月2日。
　　对迟小满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期。
　　这一天。
　　她三十二岁生日。
　　这一天。
　　方阿云抱着彩色蛋壳, 从很遥远的一个热带城市回到北京。沈宝之和沈茵也从香港飞到北京。
　　这一天。
　　在早上出门之前，迟小满和陈樾在蓝色沙发上面拥抱很久。陈樾对她说，“小满, 生日快乐。”迟小满也对陈樾说，“陈童姐姐, 我今天好开心。”
　　这一天。
　　《霓虹》在北京举行首映礼。
　　在首映礼之前, 几个版本的预告片已经放出。在网络上收到的评价有好有贬。
　　之前, 迟小满以为自己会特别关注这些评价，因为《霓虹》是一部不一样的电影，是她亲自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果实，是十二年前的小满浪浪陈童。但真正等自己确认好多遍的预告片放出, 她发觉自己没有把评价太放在心上。
　　她开始全心全意和沈宝之订路演计划。为这件事, 她们在线上开了很多次会议, 最后，她们决定将小鱼和树在故事里经过的那些小的城市，也加入到路演地点。
　　她专心致志为首映礼做准备。
　　首映礼之前的一个月。
　　迟小满自己去找厂子, 订一大批黑色文化衫, 上面印电影名的手写花字, 也印最重要的几句台词。确认最终版本以后, 她自己抱着那几大箱文化衫回家，把所有文化衫用洗衣液洗过, 烘干，又在阳光房里晾晒很久。
　　最后, 她和陈樾两个人躲在阳光房里，给每件T恤衫上面, 画彩色线条的小鱼, 树, 还有她们坐过的巴士车。
　　文化衫一共画了102件。一部分留给主创在路演和首映礼的时候穿，一部分抽奖送给来电影院看《霓虹》的观众。还有额外的三件，被快递送到幸福面馆的新地址，收件人是幸福面馆、幸福面馆的小孩和当年很小现在可能有十几岁的小导演。
　　首映礼当天。
　　迟小满穿着这件文化衫。陈樾也穿。她们坐在第一排，被媒体、剧组和部分观众组成的观影团围在中央，再次从头开始观看小鱼和树的故事。
　　成片加上龙头标，黑色屏幕逐渐浮现到公路黄昏。刘树的声音缓慢伴随着镜头出现——我叫刘树，这是我和李小鱼的第一次旅行……
　　迟小满眼圈泛红。
　　陈樾第一时间感觉到，侧脸看她。
　　媒体和镜头可能在悄悄对准她们。
　　迟小满低着脸，摇摇头，小声对陈樾说，“原来真的没有错。看开头，反而会比看结尾，更容易哭。”
　　陈樾安静揉了揉她的肩膀。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注意到陈樾的文化衫上面有着几条褶皱，褶皱上有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鱼和树，还有她私心多写的一句彩色字体——陈童陈童。
　　没忍住瘪了瘪嘴。
　　陈樾笑着替她擦了擦眼泪，之后也替她理了理文化衫上面的褶皱，上面写——小满小满。
　　刘树的开头独白在大屏幕里讲到结尾。迟小满点点头，将脸轻轻挨在陈樾肩膀上，继续看电影。
　　电影开始从头演绎小鱼和树的故事。她们穿着T恤衫很认真地看，也都默契地想起，在离首映礼很远的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件文化衫被挂起来，收在玻璃柜里，上面写——浪浪浪浪。
　　实际上。
　　在首映礼之前。
　　《霓虹》的故事，不管是剧本，还是每场戏，甚至是成片……她们都已经看了很多很多遍。
　　但真正在大屏幕上看到结尾，等片尾字幕开始放映，一行行出现剧组人员的名字，那个时候媒体观众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迟小满和陈樾都还是肩靠着肩，沉默而安静地消化彼此的情绪。
　　只是最终的放映版本，和她们之前在剪辑室看到的成片不太一样。
　　就像迟小满说的，她在最后加了几段花絮，也加了两个彩蛋。一个彩蛋陈樾看过，另一个没有。
　　是在片尾字幕快要放到结尾的时候，整个观影团又安静下来。因为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小段毛毡定格动画——
　　动画内容很简单：
　　彩色的背景，写着幸福面馆招牌的面馆，用一小团毛线伪装的黄色吊灯，一张旧旧晃晃的木桌，一台小小的DV。三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头顶着头，五官只是用毛线很简略地贴着，有点滑稽。
　　毛毛躁躁头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问，眉毛竖起来，问，“所以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难道要现取？”
　　玉米须卷发的年轻人顶着两个人的脑袋，摸着下巴，问，“现取的话谁来取？”
　　戴墨绿扁圆眼镜的年轻人很勉强地和她们凑合在一起，鼻头皱起来，说，
　　“要不叫《霓虹》？”
　　动画结束。屏幕缓缓黑掉，几个围坐在桌前的、用毛毡做成的年轻人，背影慢慢淡掉。
　　最后几秒，稚气而理直气壮的画外音出现，“要不叫《幸福霓虹》呢？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于是片尾最后，四行字逐一浮现。
　　本片又名：《郑可欣的霓虹》。
　　感谢大家观看到这里。
　　特别鸣谢：
　　幸福面馆，郑可欣同学，借水彩笔的小导演，小满浪浪陈童。
　　-
　　毛毡定格动画，是迟小满一个人躲在工作室里，一点点用毛毡扎出幸福面馆，小灯，小桌子，和三个年轻人，也一个人一张一张摆分镜，再拍出来的。
　　当年那段素材没有录下来。所以画面外的配音，也是她请人用比较卡通的形式配上去的。不过郑可欣的声音是本人配的。因为迟小满悄悄去了一趟幸福面馆，请求到郑可欣本人的配合。
　　整个过程完全没有让陈樾参与。
　　也是想给陈樾惊喜。
　　这就是她想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让陈樾和迟小满一起作为主演出演。也让陈童，作为三个年轻人中的一员出现在结尾，完成她们的约定。
　　屏幕彻底黑掉，没有更多彩蛋。灯还没亮起来。迟小满有些紧张地看着旁边的陈樾，“陈童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陈樾没有回话。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
　　大概有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两遍定格动画那么久。
　　最后。
　　她转脸看向迟小满，声音很微弱地出现，“想抱抱你。”
　　迟小满看见她脸上有很多泪水。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多。泪水在陈樾脸上闪闪发光。
　　迟小满眼眶也红红。
　　她没有忍住，趁亮灯之前，去抱了抱陈樾，小声说，“现在不能抱太久。”
　　陈樾没有说话，很安静地贴了贴她的脸。
　　灯亮起来。
　　迟小满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回去再抱久一点。”
　　“好。”陈樾和她分开，在大亮的灯光下看她。
　　放映结束之后是媒体问答环节，不少主创都已经上台。她们坐在第一排，久久没有起身，眼睛红红地对视。
　　很久。
　　陈樾笑了一下。
　　迟小满也笑。
　　“上去吧。”陈樾低眼，撇掉一点眼泪。
　　“好。”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她们跟着所有主创一起上台，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两个人在昨天新染过的红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也有点突兀。
　　于是，第一个举手的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两位主演都不约而同地在首映礼这天染了红色头发，据我所知，这与剧情无关，那是否与那位从未出现过的编剧有关呢？”
　　电影从开拍到现在，原创剧本的编剧都没有出现，除了组内有疑惑以外，关注电影的媒体自然也十分关注。
　　很久以前，迟小满很傻，把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宋莺莺。
　　当时，宋莺莺告诉她，其实她如果哪天真的要拍电影，千万不要吝啬讲出浪浪的故事。
　　因为某种程度上——经过专业包装和润色，一名在多年前写出原创剧本、最后死掉的落魄编剧，和一名从小演员到大明星还不忘本要把剧本拍出来的幕后故事，可能会比这部电影本身还要值钱。
　　但迟小满那个时候跟宋莺莺说自己不要这样。现在也不要。
　　她不要用浪浪的故事挣钱。
　　她要让浪浪写的故事挣钱。
　　至于老套的“谨以此片悼念王恩情”，迟小满也有在送审之前考虑过。但最后还是删掉这行字，用定格动画代替。因为浪浪不演苦情片。
　　所以听到这个问题。
　　她和陈樾对视一眼，看了看陈樾的红色头发，也看了看自己的，最后对那名躲在闪光灯背后的记者笑着说，
　　“不是。”
　　“不过也不是不约而同。”她比较简单地说。
　　陈樾看了她一眼，说，“是约好的。”。
　　“对。”迟小满笑起来，“想我们的电影开门红嘛。”
　　现场传来笑声。
　　于是第二个记者也站起来，问出第二个问题，“我想问陈老师，这部戏开拍之前，很多人说你收钱拍烂片，你现在对这件事怎么看？”
　　迟小满抿了抿唇，看向陈樾。
　　陈樾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对记者笑了笑，
　　“今天的首映礼，我本来希望大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上。和电影本身无关的问题，我其实都可以不用回答。但好像，从电影开拍开始，就一直有这个争议，所以我还是回应一下好了。”
　　“我明白现在电影市场不尽如人意。作为观众，失去信心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大家一看到，是文艺片，是公路片……就会对这部片子贴上自己的印象标签。这没有什么错。”
　　“可能我现在对着镜头说，《霓虹》是个好故事，《霓虹》不是烂片，说一百遍，一万遍，也不会有人相信我。”
　　说到这里，她看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霓虹》是个好故事，编剧是好编剧，导演是好导演，演员也都是好演员。”
　　“曾经，有一名我很喜欢的演员和我说过，她那么喜欢电影的原因，就是电影的每个镜头，哪怕只有一秒钟，都是经过很多个人的努力一起才能呈现出来的，所有人都在为观众看到的那一秒钟努力。最开始我不太明白，后来我自己成为演员，真的体会到这一点，才明白这种感受有多奇妙。”
　　“至少在这部电影里，编剧已经做到她能做到最好的地步，导演是，演员也是，摄影，美术……后面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是。”
　　“所以剩下的，只能交给愿意相信我们的观众去评判。”
　　这段话，陈樾说了大概有三分钟。
　　后来，这个片段，在好几个短视频平台，以及微博热搜上广泛流传。
　　很多人还是会坚定认为迟小满拍出来的就是烂片，觉得陈樾在说客套话，觉得她假，觉得她装体面。
　　但也有很多人，会因为预告片和故事简介，以及在网络上刷到的观影体验，还有陈樾这段话，愿意买上一张电影票去看《霓虹》，最后眼泪汪汪地为小鱼和树的故事点亮五颗星星。
　　甚至有一天，后者的声音会一点点大过前者的声音。
　　当然，现在的迟小满不太清楚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她站在台上，看陈樾被灯光下照着的侧脸，听陈樾说完这段话，悄悄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提问的记者也点点头。她坐下来之前，对台上的所有主创笑了笑，“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首映礼时间很长，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问了不少问题——
　　《霓虹》这个名字是什么寓意？刘树是一个容易理解的人吗？拍摄电影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两位主演第一次和对方合作，觉得对方是一名什么样的演员？片尾的毛毡动画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三位主角当时都在场吗？小满浪浪陈童，指的是编剧和两位主演吗？
　　对于和毛毡动画相关的问题，迟小满没有回答。她不希望她们在戏外的故事讲出去，把小鱼和树的关注度抢走。电影就是电影。她不想打感情牌。
　　时间差不多结束。
　　一名记者提问，
　　“那最后，两位主演看完电影还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感想吗？”
　　迟小满拿着话筒，看陈樾。
　　陈樾低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声说，“那就我先说吧。”
　　迟小满点头。
　　陈樾拿起话筒，看着台下的闪光灯，和所有聚集起来的目光，很久。她提起微笑，慢慢地说，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两个人。”
　　迟小满愣住。
　　全场很多闪光灯出现，咔嚓咔嚓，像很多个碎片围绕着她们。
　　陈樾说，
　　“很久以前我没有钱去香港试戏。她们两个……一个熬夜打了好几天的工，还去偷偷缠着人家日结薪水。另一个，把自己治病的钱拿出来，一起帮我把机票和酒店的钱凑齐。”
　　话落。
　　陈樾把话筒放下。
　　然后站起来。
　　深深弯腰鞠躬。
　　很久。
　　台上台下都很安静。
　　台下没有人追问。
　　台上，迟小满红着眼眶看她。
　　闪光灯闪烁。陈樾直起腰，别过身去，擦擦眼泪，趁这个机会和迟小满小幅度地对视一眼，再转过身，面对观影团和目光，笑着说，
　　“我现在就是最想说这一段话。”
　　台下的记者和观影团安静很久。有人提问，“那小满呢？”
　　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迟小满也背过身，擦擦眼泪，再重新去望台下的所有观众。其实，在陈樾发言的时候，她已经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忽然又大脑空白。
　　闪光灯持续闪烁，影厅里座椅里坐着很多张熟悉的脸。
　　第一个选择站在她身边的、队伍里的第一个人沈宝之，说要给她投资所以拿出存折本、现在又湿润眼眶看着她的方阿云，多年前不认识她多年后给她递名片的沈茵，告诉她吃了糖就要把委屈说出来的芳姐，在最后排抱着双臂看不清表情、让她很痛苦也让她成为现在的迟小满的宋莺莺，在方阿云手上彩色蛋壳里的浪浪，还有……
　　此时此刻。
　　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她，怕她崩溃，所以轻轻揉她手肘的陈樾。
　　永远会站在她身边，毫无保留支持她，引导她，这么多年以后还是没有离开的陈樾。
　　迟小满慢慢拿起话筒，
　　“今天我站在这里，要感谢很多人。”
　　很多笑声传上来。她们以为迟小满在学陈樾的句式。
　　迟小满也笑了笑。弧度没有那么大，但有很多的真心。
　　“《霓虹》这个故事，从一开始的时候，就不是被人看好的一个故事。很多声音和我说，结果不会有我想得那么好。当然，那些声音也并非恶意。”
　　“我也有听进去，所以一开始，虽然是我自己坚持要拍，但那个时候，我只是心里有个声音，让我把它拍出来而已。我完全没有想象过，成片会是这么好的效果。”
　　闪光灯闪烁的速度变慢，迟小满彻底看清坐在座椅上的每一张脸。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信心。但是有一个人，一个我最感谢的人，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在支持我。”
　　“在《霓虹》什么也没有的时候，我拉不到投资，也找不到我想要的演员，因为这是个不被市场看好的本子。”
　　“但这个人坚持要来我的组里，当主演。”
　　“在我还没有确认是不是自己当导演的时候，她第一个和我说向导演自荐。”
　　“是陈樾老师吗？”有人举手，大声问。
　　迟小满笑，点头，“是。”
　　陈樾很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她看着她。
　　迟小满没有敢太去看陈樾的眼睛，她怕自己哭得太厉害，只好努力去看台下陌生的脸，“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出演的时候，她在一个台风天，很有耐心地劝我，让我相信我自己。在我因为害怕镜头，害怕我表现不好拖剧组后腿的时候，她和我说，我们是搭档，我要相信她，我要把她当成我的锚点……”
　　“今天不是我第一次看成片。但我看到开头的时候还是哭了。我还记得，去年成片刚刚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我们几个人在工作室里看。”
　　“那是我第一次看成片，看到结尾我发现自己没有哭，我觉得有点奇怪。但那个时候这个人也在我旁边，她就和我说，可能看到结尾的时候，大家会因为是好的结局而松一口气。”
　　“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
　　迟小满讲到这里，很轻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再继续，
　　“所以刚刚，播到片尾的毛毡动画的时候，我听到大家都在笑。我也笑了，因为真的很开心。”
　　讲起电影本身，讲起小鱼和树两个人。迟小满忽然没有再感觉到悲伤和落寞，可能因为她想起的是结局，而不是开头。她笑起来，
　　“小鱼和树是两个好奇怪的人，这也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可能买票的观众看到开头，会觉得这两个人有点莫名其妙。”
　　“看到中间，会觉得她们的情感有点打动人，会因此落泪，会不满，或者是依然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是觉得沉重……但看到最后，大家大概还是会因为她们终于到达香港而松一口气。”
　　“可能有人会看到最后的彩蛋，也可能有人没有看到，但最后，大家都会各自起身，走出影厅，带着票根去过自己的生活。其中会有人在之后想起小鱼和树，也会有人把她们忘掉。但至少，她们的故事曾经留下来过，也让你是松了一口气才走出影院。”
　　最后。迟小满再次浏览每一张在台下的脸，也才真正敢去看始终在自己身边的陈樾，看着陈樾清晰的脸庞，看着陈樾清清楚楚看向自己的眼睛，她静了很久，在放下话筒以前，最后轻轻地说，
　　“我希望《霓虹》可以是这样一个故事。”
　　-
　　首映礼结束后的聚餐。
　　两位主演消失了。
　　沈宝之打迟小满的电话，发现打不通，才发现自己收到一条微信：【宝之，我和陈樾老师有事情要去做，所以不来聚餐啦】
　　沈宝之叹一口气，转头和所有人说，“小鱼和树跑出去玩了，我们也自己玩自己的。”
　　方阿云给彩色蛋壳织了一个毛线包。她拎着毛线包，和好久不见的芳姐，两个人一起聊方阿云环游世界的天。
　　方阿云懵懵懂懂地听着芳姐的广普，勉强听懂芳姐邀请自己回酒店看小女儿，便给迟小满发去短信：【小满，我今天晚上和芳姐一起住酒店。】
　　沈茵的两位艺人从聚餐现场跑掉。她一个人留下来，很忙碌地应付着外面媒体的提问——两位主演从首映礼聚餐跑掉是怎么回事？
　　迟小满和陈樾是不是真的关系不好？还是说很久以前就认识后面闹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毛毡动画是不是真的是她们自己的故事？
　　……对于这些媒体好友的问题，沈茵都非常尽职尽责地履行经纪人职责，板着脸，对所有人说，“无可奉告。”
　　另一边。
　　亮着光的大平层。
　　迟小满把DV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蓝色沙发的一边，还是穿那件首映礼上的文化衫。她扭头，看一眼去阳光房查看向日葵的陈樾，喊，“陈童姐姐，向日葵今年长出来了吗？”
　　“长出来了。”陈樾从阳光房走出来。今年，她们去年的向日葵也结了种子，又被种下去。她们有了一盆新的向日葵迟小满和向日葵陈童。
　　“今年我这盆长得比较快。”陈樾坐到迟小满身边，说。
　　迟小满摸了摸下巴，“说明你今年可能也会走大运。”
　　陈樾笑出来。
　　“看来上个月挑的那个剧本很好。”迟小满抱着膝盖说。
　　“应该是。”陈樾笑着拍拍她的头，“和阿婆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迟小满打了个哈欠，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说完之后就赶快打着呼噜睡了。”
　　“好。”陈樾笑，接着，去看了眼被她放在茶几上的DV，“开始了吗？”
　　“嗯——”迟小满凑过去，看了看上面亮起来的小红点，“应该在录了。”
　　“好。”陈樾说着，又和她稍微错开了一点。
　　迟小满坐回来。她们的肩膀和肩膀并行，红色头发和红色头发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敞着后面玻璃柜的那件文化衫。
　　“那我先问了。”迟小满对着镜头，比较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好。”陈樾柔柔地答应。
　　“嗯。”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陈樾陈樾，陈童陈童——”
　　她现在很多时候都会两个名字混着喊。有的、比较重要的时候，还要两个都一起喊两遍。
　　陈樾笑出来，“嗯。”
　　“你觉得，十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迟小满把护手霜伪装成话筒，举到她面前。
　　陈樾比较配合的接过护手霜话筒，思考了一会，说，“十年后，我四十五岁，应该还是会两年拍一部电影，可能会在电影里演到妈妈的角色，可能也很难再演主角。但应该还是在演我自己喜欢的角色，接我自己喜欢的剧本。”
　　“那迟小满呢？”迟小满恰当地问。
　　“迟小满？”陈樾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要好好思考，所以看了一眼镜头，就侧脸过来看迟小满，眯了眯眼睛，说，“眼角应该会多好几条皱纹。”
　　迟小满比较担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陈樾笑起来，“但还是会一样可爱。”
　　“好吧。”迟小满把手指缩回来。
　　然后。
　　陈樾抱着膝盖，干脆转了身，侧对着镜头，正对着迟小满。
　　她柔柔地注视着她，说，
　　“她还是会在养向日葵，会很可爱地给向日葵编号。还会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可能会成为一名很有本领的导演，但也会很有骨气地，不拿别人的故事去挣钱。还会每次在看完自己拍的电影之后掉眼泪，不敢去聚餐，因为怕自己喝醉了抱着我哭……”
　　迟小满也转过去。她们的眼睛撞到一起。她们的小腿也撞到一起。
　　“然后——”陈樾眼梢间笑意缓缓弥漫，“我们又像今天这样偷跑出来，录十年之后的我们在做什么。”
　　迟小满等她说完，才比较谨慎地插嘴，“要录吗？”
　　“要录。”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也点头。
　　“现在轮到你了。”陈樾说，“小满，十年后的你会在做什么？”
　　“嗯，就像你说的，我应该还是会养向日葵。”迟小满想了一会，说，“然后把每一年向日葵的种子都留下来，留给明年种，然后明年的又留给后年。”
　　“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很厉害的导演。但以后，每个人提起迟小满，可能都会想起她有一部还不错的代表作。”
　　“也会想起，她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很好的人支持她。”
　　“可能会比现在赚的钱少一点。但工作量也会少一点。不过我还是会坚持把彩虹姐姐的账号做下去。对了，我可能还会喜欢上下雪天，会每年收到阿云阿姨寄过来的明信片，每年回去看两趟王爱梅，也会在拍下一部电影的时候，比现在的表现好很多。”
　　“还会……”
　　说到这里，迟小满有些犹豫地看一眼陈樾。
　　陈樾歪头问，“还会什么？”
　　“嗯——”迟小满挠挠下巴。隔着膝盖，凑过去，亲了亲陈樾的嘴角，然后比较害羞地说，“还会每天都亲一下你。”
　　陈樾笑起来。
　　据说一个人和自己爱的人待在一起很久，就会变得和对方很像。所以陈樾现在在笑的时候，也会把眼睛眯起来。
　　迟小满撑着脸看她。
　　“好。”陈樾也撑着脸，和她面对面，“那就每天都亲一下。”
　　这种话在浪浪面前说出来还是……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去看了眼玻璃柜里的T恤衫，之后，又自己抿着唇往下说，
　　“陈童那个时候应该会成为比现在更厉害的影后了，说不定已经拿到大满贯之类的。”
　　陈樾歪头看她，像是对她的畅想有点无奈。
　　“但影后陈樾，还是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炸年糕。”迟小满这么说。
　　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最近很爱吃的甘梅水果。”
　　“那个时候，甘梅水果肯定在北京也很流行了。”迟小满强调。
　　“好吧。”陈樾点头，“然后呢？”
　　她大概是想听迟小满多说点。
　　“然后——”迟小满抬起下巴，拿着瘪瘪的护手霜话筒，在镜头对准的蓝色沙发面前思索了一会，说，“我还是会喊她陈童姐姐。虽然两个四十岁的人姐姐来姐姐去会很奇怪，但我还是要喊。”
　　陈樾笑得不行。
　　迟小满看她一眼，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地蹭蹭下巴，
　　“不过在外面会喊陈樾老师。”
　　她这么说，又想到新的，便及时补充，“还有——”
　　陈樾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
　　迟小满便抱着膝盖，眯着眼继续说，
　　“那个时候，大家提起迟小满和陈樾，不会再说她们合不来，也不会再说谁恨谁了。而是会说，在十年前她们合作电影的首映礼上，她们两个都说了对方的很多好话，并且是真心实意的。还会说，她们两个是两位相互扶持的女演员之类的……”
　　讲完这段话以后。
　　迟小满仔细回忆一遍自己所有说的内容，便稍微让了点位置，说，“应该都说完了。”
　　陈樾也让开一点位置。
　　于是镜头亮着红灯，对准她们中间那件被挂起来的文化衫，和最中央那张三人合照。
　　大概五分钟后。
　　迟小满点点脚尖，小声地说，“应该可以了吧。”
　　“要不再等等？”陈樾问。
　　“好吧。”迟小满点头，“她的话是比较多一点。”
　　于是她们又等了两三分钟。
　　才又稍微直起身子，抱着膝盖，去看对方的眼睛。
　　距离比刚刚要近很多。
　　陈樾伸手，摸了摸迟小满的眼角，再次对她说，“生日快乐。”
　　迟小满也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陈樾的鼻尖，感受到女人柔软的鼻梢。她缩回手指，轻轻地说，“陈童姐姐，我今年真的特别快乐。”
　　“嗯。”陈樾捏了捏她的耳朵，没有说更多话。
　　于是迟小满便也只是很安静地和她对视。
　　她们的呼吸很轻很轻，影子映在地面。
　　很久。陈樾笑出声来。
　　迟小满也笑。
　　两个人窸窸窣窣地对着笑了一会。
　　最后。
　　陈樾笑完了，手指滑落到迟小满的嘴唇，有点直接地说，“想亲你。”
　　“嗯——”迟小满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那我去把DV关了。”
　　“好。”陈樾没有太急。
　　迟小满自己是有点着急。她匆匆忙忙站起身，去拿茶几上的DV，要关掉之前，又转头去看陈樾，“要不拍张合影再结束吧？”
　　“好。”陈樾点头。
　　她简直是好好女士。
　　迟小满便把DV拿起来，对准她们在蓝色沙发面前的脸。
　　她们很自然地把脸凑到一起。
　　给浪浪留了一点点位置。
　　蓝色沙发前，两个人披着新染的红色头发，穿黑色文化衫，身后是玻璃柜，是那张被摆起来的三人合照。她们在灯光下脸挤着脸。
　　迟小满举着DV，在关掉摄影模式之前，想起一件事，于是有些犹豫地转头问，“要不笑一下再结束好了？”
　　“好。”陈樾已经在因为她这个问题笑。
　　迟小满没有发现。因为她也都已经对着DV露出笑脸，也已经准备好做一件事。
　　“好了吗？”陈樾大概发觉她举着DV已经好一会，便没有忍住问。
　　“好了。”迟小满放下DV。
　　记录的镜头右侧亮出录制日期和时间，2025年10月2日21：32分，下一秒红灯熄灭。镜头黑屏，迟小满突然侧脸吻住陈樾的嘴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八十七天！
　　正文结完啦，之后还会有一章番外，虽然完结感想要留在最后一章说。但今天想说一句，感谢满樾，写到这里很幸福。
　　以及，照例，要在这章邀请大家来看我会在明年写的新文，下一本写《红唇与智齿》，下下本写《大理爱情事故》，这章放《大理爱情事故》的文案：
　　【被糊弄来疗愈的迷糊甜呆作家*散漫野生美大理民宿老板】
　　二十五岁那年，戚悬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穷游，在大理遇见了个戴大耳环的美艳女人。
　　一个月的旅程。
　　女人教会路痴反应慢的戚悬冬骑摩托，带她爬山看日出，教她用喝完的啤酒瓶来养花。
　　也教没谈过恋爱的她在红色黄昏下接吻，在满天繁星和沾着露珠的草地上大声唱歌，和极尽缠绵。
　　后来，她们甚至还说好要来一场公路旅行，一路自驾从大理开到曼谷，等到终点就结婚。
　　可戚悬冬生性懦弱，做事保守，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场艳遇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过稀里糊涂下，穷游真成了场爱情事故。
　　出发那天，她失了约，连夜买了火车票回老家。
　　后来，戚悬冬接受书卖不出去，理想不值钱的事实，回到格子间里日复一日地打工。
　　一年后。
　　公司来了个新上司。
　　听说人美家境好，性格还特温柔，只是几年前不肯继承家业，宁愿从家里离家出走开什么客栈，今年客栈不景气，才回来继承公司，打算从分公司做起。
　　新上司到公司那天，所有人起身迎接。
　　戚悬冬没当回事，偷摸在格子间里构想自己的天马行空。
　　还没打出几个字。
　　一双漂亮的手扣在桌面，轻敲两下。
　　戚悬冬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也听见曾经躺在草地上听过无数次柔情声音，在一年后再次出现，
　　“这位同事——”
　　众目睽睽下，女人直勾勾盯紧她的工牌，笑意盈盈地对她说，
　　“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落到老仇人手里，戚悬冬鞍前马后还来不及，哪敢有什么意见。
　　谁知客套没装多久，当天夜里加班只剩她们两个。
　　戚悬冬转身就想跑。
　　结果祝逝欢将红底高跟鞋抵在她工位，红唇贴近她耳边，像是恨她恨得牙痒痒，
　　“之前逃婚，现在逃班——”
　　女人双臂交叉，冷“呵”一声，“戚悬冬，你倒是真挺能跑。”


第87章 「彩蛋」
　　年末的时候, 《霓虹》入围一个国外电影节的最佳剧本奖。
　　还算是一个比较有含金量的电影节。
　　迟小满要作为导演代表出席。
　　因此在入围名单出来以后，迟小满就很是紧张。
　　她每天早早起来给好几排的向日葵浇水，又转转悠悠出来, 闷头开着小灯，把电影节那天要穿的衣服熨一遍。
　　她以为自己把声音压得很轻, 不至于把陈樾吵醒。
　　结果等到她真正要出发去国外那一天。
　　她本来还是像之前那几天早早起来。
　　却发现, 那几排向日葵已经浇过水, 自己准备好要穿的衣服，也早就熨好搭在沙发边。
　　迟小满愣了几秒。
　　回头。
　　就发现陈樾穿着睡衣在房门边看她。
　　迟小满抿抿唇，“我把你吵醒了吗？”
　　陈樾摇摇头。她大概有点困，但还是很自然地伸出双手。
　　迟小满恍然大悟, 很迟钝地想起——去年生日, 自己许的生日愿望, 是在出门之前要和对方抱一下，不要一声不吭走掉。
　　但她今天忘记这件事，准备就这样走掉, 也没有来得及回房间抱一抱在睡觉的陈樾。
　　迟小满走过去, 比较顺从地抱着陈樾, 把下巴压在她肩膀上, “我忘记了，对不起。”
　　“没关系。”陈樾拍拍她的背, “今天很重要，可以原谅你。”
　　迟小满抿抿唇, “但下次还是不要了。”
　　“嗯？”陈樾在她耳边笑，“为什么不要？”
　　“陈童姐姐, 你不要总是让自己吃亏。”迟小满很操心地嘱咐她, “也不要总是什么事都原谅我。”
　　陈樾点头, “好。”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又在她怀里蹭了蹭下巴，“陈童姐姐，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起床不久的女人身上还带着暖意。她双手环抱住迟小满，低着声音说，“紧张也没关系。”
　　“好吧。”迟小满把脸挨在陈樾肩膀上，静静听自己的心跳。
　　“小满。”陈樾忽然问，“要敷张很贵的面膜再出发吗？”
　　“啊？”迟小满慢半拍地从她肩膀上抬头。
　　陈樾捧着她的脸，歪头，“还是要敷两张？”
　　迟小满笑出声来。她知道陈樾是想让自己放松一点。
　　尽管这种方式最近陈樾经常使用，但好像也没有因为过度使用而失效。
　　至少迟小满真的因此稍微舒出一口气。她贴了贴陈樾的脸，说，“要不等回来再敷？”
　　“嗯？”
　　“要是拿奖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敷张很贵的面膜。”迟小满这么说。
　　陈樾“嗯”了一声。
　　停了一会，之后很没有道理地说，“没有就敷两张。”
　　迟小满笑得皱了皱鼻尖，“好吧，你说得对。”
　　陈樾便刮刮她的鼻尖，“拿完奖就早点回来。”
　　“好。”迟小满乖乖点头。
　　接着，又比较疑惑地抬头，“陈童姐姐，你怎么就说拿奖了？”
　　陈樾很少说什么“确认”的话。她不太是那种在事情确认之前就可以百分百确认的人。因此她也思考了一会，才把下巴抵在迟小满额头上，摇头，比较茫然地说，“不知道。”
　　“不过——”她又说。
　　“不过什么？”迟小满问。
　　“不过就算是敷两张面膜也没有关系。”陈樾轻轻地说。停了一会，又补充，“正好我皮肤最近比较干。”
　　迟小满笑起来。她知道她的恋人，永远不会是那种会因为自己的期望给对方压力的人。她用下巴压一压陈樾的肩膀，说，“别担心我。”
　　陈樾因此安静下来。她今天要去一个剧本研读会，是早就确定下来的日期，没有办法陪迟小满一起去国外。
　　事实上，这几天，除了迟小满会早早起来浇向日葵和熨衣服以外，陈樾也会早早醒过来，站在迟小满身后，看她浇向日葵和熨衣服。
　　有的时候，陈樾会害怕这又是一个迟小满最需要她的时刻，但她却没有在。
　　“还是我陪你一起去？”陈樾再次询问。这几天她已经问过很多遍。
　　“不要。”迟小满抬起头，也再次很认真地跟她强调，
　　“不管有没有拿奖，我都会第一个告诉你。不管我那个时候是难过还是开心，我也会第一个告诉你。陈童姐姐，你不要担心我。”
　　“好吧。”陈樾像是没有办法，只好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很仔细地检查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心实意。
　　迟小满也任由她像捧着棉花糖一样捧着自己的脸，眨着眼睛看她。
　　看来是真话。
　　陈樾只能说，“好。”
　　然后又问，
　　“那出发之前要和浪浪说些什么吗？”
　　“嗯——”迟小满想了想，看了眼玻璃柜，最后轻轻说，
　　“还是等回来再说吧。”
　　陈樾点头。
　　她们没有再说太多话。
　　迟小满要赶飞机，和编剧组的一位代表一起飞去国外。原本她不想这么早把陈樾吵醒，只想自己开车去。
　　但这天，陈樾最后还是坚持开着那辆梅子色的汽车，把她送到机场，再坐在车上，目送她离开自己的视野，最后，再驱车离开。
　　这天，剧本研讨会开到很晚。陈樾没办法在过程中看太多次手机，但她还是利用喝水时间，时不时去盯一眼屏幕。
　　是在某位演员在向大家分享自己写的人物小传的时候。陈樾发现，这位演员做人物小传的方式似曾相识。她认真听起来，也在这个时候，瞥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陈童姐姐，看来我们明天晚上只能敷一张面膜了。】
　　这条消息亮在屏幕。陈樾瞥了一眼，也没办法在别人分享的时候很不礼貌地玩手机，因此蜷了蜷手指。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一直帮她盯消息的小棋，也在她对面比了个手势——是拿到奖的意思。
　　迟小满的消息要比新闻都早来十多分钟。
　　在这位演员分享结束后，陈樾立马给迟小满打去电话。
　　迟小满接得很快，呼吸声也在那边有些急促，“陈童姐姐。”
　　陈樾因此松一口气，“现在在哪里？”
　　“在准备去机场的路上。”迟小满听上去还是有些紧张。
　　“好。”陈樾点头，怕自己太严肃会影响迟小满，便放柔声音，慢慢说，
　　“我还没来得及看你的获奖感言，但你今天晚上肯定很棒。”
　　“我就是说了些感谢剧组，感谢所有人之类的话。”迟小满解释，“你不看也可以。”
　　“嗯。”陈樾说，“我等会就看。”
　　迟小满在电话里愣了几秒。
　　最后。
　　像是没有办法，软绵绵地说，“好吧。”
　　电话里安静下来。她们的呼吸缓缓弥漫。很久，陈樾说，“浪浪肯定也会高兴。”
　　迟小满像是想要笑。但是在这种时候提起浪浪，她的心绪大概无法太平静。
　　因此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最后才比较轻快地说，“那个时候她还让我把剧本卖出去，幸好我没有卖。”
　　“嗯。”陈樾缓缓分开双唇，“幸好——”
　　“幸好——”迟小满的声音和她同时出现。
　　两个人因此都停下来。
　　陈樾放慢呼吸。
　　迟小满也屏住呼吸，一秒，两秒……然后她笑出声来，“幸好。”
　　传进电话里的声音很轻，“幸好，最后还是我们。”
　　“嗯，幸好。”陈樾也这样说。
　　迟小满不讲话。
　　她那边有车声和路况的声音。
　　但她自己很安静。
　　于是陈樾说，“小满，我很想你。”
　　“我也是。”迟小满小声说，“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浪浪，但宣布得奖的是我们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最想你。”
　　陈樾轻轻呼吸。
　　“小满——”电话那边有人喊。
　　迟小满应了一下。
　　然后又回来对着电话说，“陈童姐姐，我大概，明天早上就到家了。”
　　“好。”陈樾点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敷面膜。”
　　“好。”迟小满答应。
　　之后她们挂断电话。
　　陈樾坐在研讨室的外面，听电话里面传来好几下“嘟嘟”声，一直没有挂断电话。直到有熟悉的人经过，向她打招呼，“陈老师，打电话呢？”
　　陈樾才发现电话已经挂断很久，自己却一直没有放下手机。
　　她只好放下手机。
　　然后去搜到迟小满领奖的那段视频。
　　事实上，也不用她搜。早就有人传到她们的剧组群里。
　　所以一打开视频。
　　陈樾就看见，迟小满站在台上，穿她今天给她熨好的衣服，外面套一件她们电影的黑色文化衫，上面用中文写小满浪浪陈童。
　　灯打下来。
　　迟小满微微抬起脸，拿着奖杯，眼眶有些湿润地说，
　　“我很高兴，《霓虹》拿到的第一个奖是剧本奖。说明它真的首先是一个好故事，没有别的。”
　　“今天出发之前，我和一个人说好，要是拿了奖，回去就敷一张很贵的面膜。没有拿的话，就敷两张。现在虽然我们只能敷一张面膜了，但我想和那个人说，谢谢你，谢谢你把拿不拿奖，在我这里变成很简单的敷一张还是两张面膜的事情。”
　　“但我知道她自己肯定没有那么轻松。”
　　陈樾按下暂停键，她想迟小满说得对。因为迟小满一离开，陈樾又开始胡思乱想，担心自己做错选择，担心自己应该陪迟小满一起去，而不是坐在这里看视频里的迟小满。
　　但下一秒。
　　陈樾点点视频中间的位置。
　　便看见迟小满暂停的脸继续变得生动，也听见迟小满在视频里对她说，
　　“所以我希望她也可以这么想。”
　　只要想回来敷面膜的事情就好了——陈樾认为这是迟小满的言外之意。
　　这段视频后来上了热搜。在《霓虹》拿第二个奖的时候又被热度带上来。因为那个时候，迟小满再次拿起奖杯，眼眶湿润，但第一句话就是说，“今天又只能敷一张面膜了。”
　　陈樾关掉视频。
　　她在研讨室门口坐了很久，犹豫自己是否要提前结束会议，回家为迟小满准备好面膜，或者只是和迟小满打一通时间很长的电话。
　　最后她起身。
　　走进去。
　　没有提前结束研讨会。
　　她认认真真完成自己的工作，也在结束以后，认认真真与所有人道别，让小棋也直接回去休息。
　　结束以后，陈樾坐上那辆梅子色的汽车，驱车在城市里面游荡许久，买好炸年糕和一束鲜花，然后停到机场门口的酒店，订一间房间，在房间里没待多久，等到天亮她开车到机场外，耐心等待会在早晨降临在这座城市的迟小满。
　　三十好几的她们，很多时候还是会面临聚少离多的情况。陈樾也有的时候会担心、会思虑自己是否做得不够好。但似乎这就是恋爱。
　　有好有坏。
　　有甜蜜，也会有胡思乱想。
　　会尊重自己的工作，尊重恋人的工作，但也会在时间之外，为了想要尽快见到自己的恋人做一件不太合理的事情。
　　例如提前七八个小时在机场外等待，只是想要获得这座城市最早的一个拥抱。
　　-
　　《霓虹》拿到第一个奖之后，迟小满和陈樾去幸福面馆吃面。
　　几个月前，幸福面馆已经搬去了新的地址。在一家剧场外面。
　　梅子色的汽车开过去，在路边停下来。迟小满在车里躲躲闪闪，看着面馆门口熙熙攘攘的长队，叹了口气，“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霓虹》上映以后。很多人开始好奇片尾彩蛋中的幸福面馆是哪家。尽管彩蛋中并没有对此进行说明。但有看过电影的观众回忆起来——
　　前几个月，幸福路有一家幸福面馆转去了新的地址，电影里是不是就是那家？
　　于是一呼百应。有很多在这座城市躲起来做梦的年轻人冒出来，在网络上说——前几年很多小年轻在那边住，这家面馆老板人很好，会笑眯眯地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人送饺子。这是新地址。
　　幸福面馆的顾客因此多了起来。
　　迟小满看着那些快把幸福面馆围起来的人，有些懊恼地转头看陈樾，“早知道就在彩蛋里换个名字了。”
　　“没事。”陈樾看了看面馆外面挤着的人，“我下车去买。我们在车上吃。”
　　“啊？”迟小满有些担忧地看过去，“要不我们下次再来吧——”
　　“来都来了。”陈樾说，“试一试吧。”
　　“好吧。”迟小满抓紧方向盘，眼巴巴地看着陈樾，“那你还是小心点。”
　　她像是那种第一次去银行抢钱的共犯。
　　陈樾笑了笑，“好。”
　　她戴好鸭舌帽和口罩，打开车门下了车。
　　迟小满在车里紧张兮兮地盯着她。
　　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但在幸福面馆外面等着排队吃面的人还是很多。陈樾走过去，在人群后面排着，全程没有抬头，在大概半个小时后，她拎着两碗打包好的面往车这边走过来——
　　迟小满赶紧给她打开车门。
　　陈樾钻进车里。
　　迟小满很警惕地注意着车外的动静，发现那边完全没有一个人看过来之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在讨论电影，没有人发现我。”陈樾及时解释情况。
　　“好。”迟小满点点头。
　　车里空间不是很大。
　　但还是有可以容纳两碗面和一对恋人的空间。
　　陈樾把包装拆开。
　　迟小满把车门锁好。
　　要开始吃之前，陈樾忽然问，“明天车里会不会有味道？”
　　迟小满很爱惜这辆车，平时都不怎么会拿吃的东西上来。因为这是陈樾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迟小满思考了一会，“有味道也没关系。”
　　“我们有钱洗。”她比较简单地说了五个字。
　　现在迟小满说这种话也比较熟练了。想和陈樾见面，有钱买机票。想养向日葵，有钱买花盆。浴室供水系统出了问题，有钱换也有钱住酒店。
　　陈樾笑起来，“好。”
　　冬夜，幸福面馆外熙熙攘攘。梅子色汽车停在比较隐秘的地方，和幸福面馆共享一片灯光。
　　她们在里面吃十多块钱一碗的面，并且很愿意为这两碗得之不易的面，付一次洗车钱。
　　迟小满解开包装，看见面上盖着两颗荷包蛋。
　　她看陈樾。
　　陈樾也打开，把自己的面也亮给她看。
　　这次她们都有两颗荷包蛋。
　　迟小满盯着看了一会，慢慢点了点头，“吃吧。”
　　“好。”陈樾点头，夹起一筷，又说，“这两碗面都没有花钱。”
　　“什么？”迟小满抬头。
　　“老板送我们的。”陈樾解释，“她可能还是把我认出来了。”
　　“好。”迟小满说，“但下次我们还是要给钱给她。”
　　汽车内的光线是暖色的，迟小满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嚼，腮帮子有点鼓起来。陈樾看了她一会，看她处理好嘴巴里的所有食物，听到她比较认真地跟自己讲，
　　“免费的偶尔吃一次就好了。不然我以后都不会太好意思来吃。”
　　“嗯。”陈樾想迟小满可能一直就是这样子的人，不太喜欢占人便宜，会因为收到一点点恩惠就一直记在心里。
　　但现在，迟小满也会偶尔愿意接受别人没有理由的善意了。陈樾好高兴。
　　迟小满大概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陈童姐姐，你怎么一直看我？”
　　陈樾笑，停了一会，然后说，“因为你好看呀。”
　　比较自然的语气。
　　“是吗？”迟小满顿了一会，看了眼模模糊糊的玻璃窗，比较拘谨的语气，“今天是还可以。”
　　陈樾笑得不行，“怎么会只有今天？”
　　“嗯？”迟小满因为她这句话，再去照了照玻璃窗，抿着唇，小声地说，“好吧，每天都还挺好看的。”
　　陈樾因此笑得眼睛眯起来。
　　迟小满平时可能比较少说这种话。听到陈樾笑，她也不太好意思，用面碗挡了挡脸，最后像是觉得要回应，就比较小心地从面碗后面探出来，说，“你更好看。”
　　陈樾歪了歪头，“你最好看。”
　　迟小满大概知道自己争不过她，只好埋头吃一口面，叹一口气，然后慢吞吞地说，“那就并列第一好了。”
　　陈樾笑。
　　之后她们没有再因为谁好看不好看争执更多，都很安静地吃着面。
　　吃了一会，车内雾气升起来，把车窗变得更模糊。外面有两个人影路过，听声音大概是高中生。两个人停在幸福面馆外面。其中有个女孩子说，
　　“喏，就是这里了。”
　　迟小满和陈樾听到声音，几乎是同时隔着玻璃看过去。
　　女孩子在她们车外面叉着腰，很神气地说，“我妈说我之前在这里当过导演。”
　　听上去特别骄傲的语气，
　　“对了，最近那部电影你知道吗？《霓虹》。我小时候当过它的导演。”
　　迟小满摸摸鼻子，去看陈樾。
　　陈樾也看她。
　　她们笑起来。
　　车外面，另一个女孩子双手插进羽绒服兜里，声音慢吞吞，“真的假的？”
　　“真的。”迟小满没有忍住，小声在车里说。
　　两个女孩子大概本来在说悄悄话，没想到车里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嘴里嘟嘟囔囔地跑开了。
　　留下迟小满在车里捧着一碗鸡蛋面，眨眨眼。
　　陈樾也看着她，眨眨眼。
　　两个人看了对方蛮久，最后一起摇摇晃晃地笑出来。
　　-
　　彩虹姐姐的账号，迟小满后来还是会每天抽时间登录。时间不定，但不管那天有多忙，她都一定会登上去看一眼。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能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每一天，都是不同的一天。
　　某一天，彩虹姐姐收到的私信会特别多。这代表这一天有烦恼的人会特别多，迟小满便也会有些操心。不过也有的时候会少一点，迟小满就会轻松一些。
　　是在某一天的某一天。
　　彩虹姐姐的账号里收到一条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私信。
　　私信内容是：
　　【彩虹姐姐，你好。我是女生，我的恋人也是女生。不过我们是异国恋。
　　她在伦敦，夏令时的时候和我的时差是七个小时，冬令时就是八个小时。我们是在夏令营认识的。那天天气很好，她笑眯眯地朝我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雨伞。所以就算那天下雨，天气也是很好。
　　后来我回国。我们每天都会抽很多时间打电话，但我还是不会很清楚，我在和朋友聊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跟我说自己在外面和朋友过平安夜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这边已经是圣诞。
　　彩虹姐姐，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和你写这段话，因为你的新电影很好看，两位女主角也都很勇敢。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会否认你自己是迟小满。
　　但我这个月去看了《霓虹》五六遍，我看开头的时候会哭得很厉害，看结尾的时候，就会很想用掉我这一个月攒起来的钱去找她。
　　但我不知道，去找她，到底是会让我开心，还是会让我意识到我和她的差距，变得更加难过。彩虹姐姐，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我自己追上她的脚步，或者是把这件事变得简单一点呢？】
　　彩虹姐姐不太擅长处理情感问题。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私信，她会回一个笑脸过去，然后比较生硬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因此有不少人认为彩虹姐姐年龄可能已经比较大，或者是一个比较木讷的人。
　　不太可能是迟小满自己。
　　但其实，彩虹姐姐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所以。
　　彩虹姐姐转去求助她的彩虹姐姐。
　　陈樾当时在检查行李有没有遗漏。
　　她过几天也要进组，去国外拍戏，可能要待上好几个月。也就是说，她们也即将进行为期好几个月的异地恋。
　　现在，陈樾戴着框架眼镜，把装着项链的小盒子收进行李箱的里层。这条项链她不常戴，因为怕弄脏，但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好像只是放在行李箱里面，都会因此拥有更多的安心。
　　“陈童姐姐，你帮我看看这条怎么回？”迟小满把手机拿给陈樾。
　　她自己蹲在行李箱旁边，帮陈樾检查行李有没有遗漏，翻了几下，她还是觉得陈樾带的衣服好像都太薄了，就很操心地跑进衣帽间，拿了一件厚的外套准备进去。
　　等她出来的时候。
　　陈樾已经看完私信，站在外面很耐心地等她，也接过她拿出来的外套，“都已经春天了，这件是不是有点太厚了？”
　　这么说着，她也把手机还给她。
　　“不厚，你去外面这么久，总是要留件厚外套的。”迟小满这么说，也低头看手机，于是看到上面很简单地写着三个字：
　　【相信她。】
　　迟小满又去看陈樾。
　　陈樾已经在给行李箱拉拉链，但大概是因为那件加进去的厚外套有点苦恼，不过最后还是努力将行李箱压平，决定将迟小满厚厚的爱一起带走。
　　迟小满想了想，觉得这样还不够，便在陈樾的那句话后面多加了一句话。
　　顺利发出去后。
　　她盯着这行发出去的字很久，慢慢舒出一口气，之后放下手机，去和陈樾一起把行李箱压好，也在顺利拉好行李箱拉链之后，去抱了抱陈樾。
　　陈樾刚洗过头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她们用的洗发水又变成同一种香味。沐浴露、洗衣用品都是。现在这种香味又被装进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面，会被陈樾带到很遥远的地方。
　　陈樾抱着她，轻轻问，“所以最后怎么回复的？”
　　迟小满抬了抬下巴，说，“就只是加了一句话。”
　　也很配合地把手机递给陈樾。
　　迟小满自己已经知道是什么内容，但还是在陈樾看的时候，和她头挤着头一起看。
　　于是那一句被两个人凑起来的恋爱秘诀，就同时从她们笑起来的眼睛里面滑过去：
　　【相信她，也相信你自己^_^】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呼~
　　还是赶在新年来临之前完结霓虹啦。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留意，这篇我的章节名不是番外，是“彩蛋”。hhh，因为小霓虹对我来说，真的就像一部电影一样。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到这里，在写这段话的时候还有点紧张。但还是想借完结的机会，提前向大家说一句新年快乐~（感觉能在作话里面，给大家留一句新年快乐，是很幸福的事情，因为以后大家看到这里，都会收到来自2025年年末的祝福，嘿嘿。）
　　虽然已经写过很多本书，也写过很多次完结感言了，但《霓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不容易才完成的故事。写完以后，本来也有很多话想好和大家说的。但很多话其实也都在前面的书完结时说过，所以最后写写删删，只留下来三件很想说的事。
　　第一件事，想和大家说说文名。大家看完故事以后可能会好奇，为什么霓虹还是要和烂片放在一起？《霓虹》真的是烂片吗？
　　不是的。借用小满和阿樾的话，《霓虹》真的是个好故事。但它也的确是不被市场看好的本子。
　　所以故事最后，我也没有去特意写它最后有没有大爆，有没有好的票房，有没有让小满挣到好多好多的钱。
　　因为这些都是不重要的。很多时候结果都很重要。但有些时候重要的是过程。重要的，是它一开始被那么多人说是烂片，但也还是被那么多拥有赤子心的人努力地朝着最好的方向去完成。
　　这就是这部电影带来的意义。我也不是不想向大家表达——只要努力就会得到好的结果。我自己也还是这样相信，努力大部分时候能带来好的结果，所以最后《霓虹》得了最佳剧本奖，当然，我相信像这样好的作品，像这样所有人都在努力把它做得更好的作品，会得更多奖。
　　但最后的得奖也不是重点。重点是——
　　不管有多少人说是烂片，都不要忘记自己原本是霓虹。就像小满最后做到的那样。
　　不管有多少人说是完美的霓虹，也要允许自己有不完美的地方、甚至可以被称作烂片的出现。就像阿樾最后接受的那样。
　　我希望《霓虹烂片》可以是一个向大家准确传达到这一点的故事。
　　第二件事，想和大家聊一聊满樾。
　　现在聊到她们两个，我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其实对她们的人物分析也没有必要特意写出来。
　　因为我觉得大家能看到这里，一定是对这两个人有一定理解和了解。我就没有必要对她们的优点缺点再多加赘述。
　　发文的时候，我给这本书的标签里带了“成长”。如同这个标签所展示出来的一样，这是两个不完美的、到故事最后愿意接纳自己的人。所以我只是想说——这是两个很温柔的、但也不够完美的人。她们在最后都克服了一部分自己，也都接纳了一部分自己。这是我最为她们感到高兴、也都为她们松了一口气的事情。
　　这是我写的第十五本书。也就是说，她们是我的第二十九、第三十位主角。但她们仍然是在其中很特别很特别的两位，以至于在开文的时候，到整个故事写完，在现在写完结结语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概括两位的人设。
　　我知道我应该用一些很流行的人设概括词将她们描述出来，来吸引更多人来看这个故事。但我就是无法简单地用这些词语，去将她们的痛苦、犹豫、恐惧，以及坚守、信念和勇敢完整概括出来。
　　拧巴可以是她们，大胆也可以是她们。彷徨可以是她们，坚定也可以是她们。脆弱可以是她们，坚韧也可以是她们。温柔可以是她们，可爱也可以是她们。
　　她们就是她们自己而已。
　　所以最后，我还是改用我开文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好了——
　　感谢大家阅读到这里，感谢大家认识我们的新朋友小满和阿樾。如果你能完完全全理解、共情她们，我非常非常感谢。
　　如果你不能，或者是对她们的选择、行为有很多不满意，那我也感谢你愿意看到这里，因为我想，她们身上肯定有一部分吸引你看下去。
　　不管怎么样，都希望你们都能在看到她们的结局时，为她们松一口气。如果以后你们在看到满月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秒钟短暂想起我们满樾，那我会感到非常非常幸运。
　　第三件事，想和大家聊一聊连载整个故事，我自己的创作感受。
　　这是一个比较沉痛的故事。开文之前，我写大纲的时候就很犹豫，我到底要不要这么写？会不会写来写去又只是自嗨？（像这样的问题，我每本文开文之前都会反复纠结，思考），因为显然大家现在都不是很爱看沉痛的故事，而且我也知道我自己的毛病是有点“文青病”。
　　不过最后还是这样写了，可能还是“文青病”占据上风吧。
　　但神奇的是，每次我在写故事之前，犹豫的，纠结的，到最后结尾，都会变成“我幸好这么写了”的庆幸。
　　因为作为一个不太成熟的创作者，我每一次写完新的故事，都还是会为我不太成熟的选择而感到高兴。
　　不知道这种“不太成熟”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改变，但至少今天，写到完结，我可以大声地告诉大家——《霓虹烂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自己想要写的。
　　我记得连载期间有收到评论，有位读者问我，写故事的时候自己的情绪怎么样？会不会承受不住？（原话应该不是这么问的，但意思差不多）。
　　我那个时候看到这句话几乎哭出来。
　　因为这是第一本，我写的时候会在深夜反复咀嚼痛苦的文，是第一本我写到完结章，写到她们变幸福，却会因为要写完结章了而产生恐惧、悲伤的文。
　　不过不要担心我。这是我爱写的故事，虽然我有点文青病，虽然我连载期间也痛苦了很久，甚至有一段时间写完就关掉晋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但我还是为这个故事的完结感到开心。请相信我，这不是一个会让悲伤持续留在我身上的故事，是一个温暖的、让我喜欢的故事。我希望大家也会这么想。
　　写完结感言的时候是2025年12月23日，但我算了算时间，大家应该会临近今年结束才看到。所以我就也来写一写年度总结好了。
　　二零二五年过去了，今年我看到有很多新朋友认识了我，很荣幸，也有点受宠若惊，有点压力，担心写不出更好的故事，也有点恐惧，担心我明年没有足够的好故事能把大家留下来。
　　我总是说我是个有很多毛病的作者（哎，我自己知道我有哪些毛病哦，所以大家不要挑出来跟我讲，因为被别人当面讲出来我还是会伤心的）。
　　但不可否认，我有时候也觉得，哎，我写得还不错的嘛，怎么就没人来看啊（叹气）。好吧，我好像也有点既要又要了。其实应该是我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把大家留下来。所以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带着这份荣幸、恐惧和矛盾，在新的一年继续像今年这样写下去。
　　今年我写文可能还是有很多毛病，但也还是在写我自己想写的故事。很开心，很感谢大家能够看到《霓虹烂片》，看到满樾。
　　不知道二零二六年，会不会有新的朋友看到这里。
　　总之。
　　祝每一位看到这里的朋友，新年快乐，二零二六年顺顺利利。
　　也感谢每一位在《霓虹烂片》连载期间留过言，点击过，收藏过，订阅过，投雷过的正版读者。（挪开凳子，深深九十度鞠躬）
　　最后。
　　还是想给大家留一点点印象。
　　我是文笃。
　　希望明年可以写更多故事。
　　希望你们可以记得，有一名百合作者叫文笃，在二零二五年年末还在扬言要一直写自己喜欢的故事。不记得的话，我就写新的故事，跳出来让你看到（努力自信挺胸）。
　　拜拜（酷酷招手）
　　哈哈哈哈其实没有拜拜。是这样的，喜欢我们小霓虹的宝宝可以给个五星完结评嘛。但是如果想给五星评却因为评分限制给不了的宝宝可以不用给！
　　最后，明年见。下一本《红唇与智齿》，下下本《大理爱情事故》，下下下本，嗯，应该是《幕后》。
　　要来嗷~~（不来我可能会有点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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