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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璃光辞》作者：Stna
　　文案：
　　异世孤魂的皇后，天宫谪仙的贵妃
　　第一部分，一到十幕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日常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苏宁瑶互动视角锦瑟配角锦书沈青禾
　　其它：璃光皇后，锦瑟贵妃
　　一句话简介：孤护着你，你可愿帮孤？
　　立意：异世孤魂与天宫谪仙


第1章 第一幕
　　花和二年,春深。
　　皇城根下的柳絮飘得正盛,如烟似雾,漫过朱红宫墙,拂过鎏金铜钉。那一日,朱雀门大开,十里红妆映亮了半座帝都,丞相府的嫡女苏宁瑶,着一身正红蹙金绣龙凤礼服,乘凤辇入宫,受封淑妃。
　　凤辇行至紫宸殿外,宫人掀帘,一双云纹绣鞋先落了地,鞋尖缀着的东珠随步履轻颤。而后,苏宁瑶才缓缓抬眸,自辇中走出。
　　她生得一副极明艳的容貌,眉峰是远山含黛的俏,眼尾却带着三分凌厉的挑,一双丹凤眼浸在春光里,瞳仁黑亮如墨,偏生眼尾晕着点绯红,似醉非醉,竟叫那凌厉添了几分勾人的柔。鼻梁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殷红,唇角微微抿着,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美。一身正红礼服穿在她身上,竟压得住那灼目的艳,只衬得她身姿窈窕,步履从容,步步生莲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气度。
　　宫人俯首,百官侧目,连檐角的铜铃都似失了声响。
　　谁也没料到,这位淑妃娘娘,是来自异世的孤魂。
　　入宫三日后,帝幸淑妃宫。夜色沉沉时,皇帝带着酒意闯入,却见苏宁瑶端坐于窗前,手中握着一卷《刑律》,烛火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竟无半分娇羞之态。
　　皇帝醉眼朦胧,伸手便要去揽她的腰,言语轻佻。苏宁瑶侧身避开,眸光冷得似淬了冰,她抬眼看向皇帝,那双眼明明极美,此刻却锐利如刀：“陛下,臣女虽入后宫,却也知礼义廉耻。”
　　皇帝被扫了兴致,恼羞成怒,挥手便要打。却见苏宁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他动弹不得。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的寒：“陛下是想逼臣女获罪于深宫吗？”
　　皇帝愣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似一朵带刺的玫瑰,美得逼人,却也扎得人疼。
　　而后的两年,苏宁瑶在后宫步步为营。她懂律法,善谋略,更知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太后垂帘听政,欲将权力缓缓交予皇帝,却又忌惮丞相势力。苏宁瑶便借着太后的势,平衡朝堂,又暗中培养自己的力量。她从不屑于后宫女子的争风吃醋,只一心盯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巅。
　　她的美,也在这两年里愈发夺目。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执掌风云的威仪。素日里常着一身明黄织金凤纹宫装,裙摆扫过地面时,百凤似要振翅欲飞。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累丝嵌宝七尾凤钗,凤首衔着的东珠流苏垂在颊边,行走时流苏轻晃,映得她眉眼如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花和四年元月,天降祥瑞。钦天监奏报,紫微星旁现七彩霞光,乃国之吉兆。太后顺势下旨,晋淑妃苏宁瑶为皇后,执掌凤印,统摄六宫。
　　册封大典那日,帝都万人空巷。苏宁瑶身着皇后朝服,立于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拜。阳光倾洒在她身上,凤冠上的九凤朝阳纹熠熠生辉,她抬眸望向下方,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龙椅上那个面色阴沉的皇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里,有不屑,有嘲讽,亦有掌控一切的笃定。
　　“璃光皇后”——这是百姓赠予她的名号。因册封那日的霞光,更因她这两年的光芒万丈,竟似要将整个璃国的晦暗都照亮。
　　自此,皇后协理朝堂政务，丞相府在朝中声望日隆，皇帝于政事上多倚重皇后与丞相。朝堂之上,分为三派：皇后党羽势大又有九王爷的暗暗投靠,太后势力依旧盘根错节,背后有六、七两位王爷支撑，以及八王爷为首的中立派。
　　偌大的璃国,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也是在这一年的元月,太尉府门前,收留了一个流浪的女孩。
　　女孩约莫十岁光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生得极干净。她站在太尉府的台阶下,仰着头看那朱红大门,眉眼清绝,似不染半分凡尘。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五官精致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仙子,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望过来时,竟让人觉得心都静了。
　　太尉蹲下身,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呢？”
　　女孩摇了摇头,声音清泠如泉水：“我没有名字,也没有爹娘。”
　　太尉叹了口气,心下不忍：“那,便随我回府吧。以后,你就叫锦瑟。”
　　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太尉府中,本有一女,名唤晚琴,年方十一。初见锦瑟时,晚琴比她还要高出小半头,梳着双丫髻,蹦蹦跳跳地跑到她面前,笑着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啦！”
　　锦瑟看着她,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极浅的笑。那笑容极淡,却似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花和六年,钦天监国师夜观星象,大惊失色。他上奏太后与皇后,言紫微星黯淡,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唯有寻得右腕生有金星之印者,方可解璃国之困厄。
　　旨意一下,举国搜寻。最终,线索指向了太尉府。
　　太尉有两女,长女晚琴,年十四,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次女锦瑟,乃是收养的孤女,年岁不详。
　　太尉府的庭院里,梧桐叶簌簌落下。锦瑟站在廊下,看着晚琴蹦蹦跳跳地跑过,手腕上,一枚淡金色的星印若隐若现。
　　那本是属于锦瑟的印记。三年前,她为报太尉收留之恩,将天宫赐予她的金星之印,悄悄渡给了晚琴。此印具长寿辟邪之效,更能护佑良缘善终。渡印那日,她耗损半分仙力,指尖抚过晚琴腕间时,曾低声叮嘱：“此印现世,或引祸端,切记谨藏。”
　　而锦瑟自己,为了隐藏容貌的夺目,常年以术法敛去光华。她将自己的美敛去三分,只留得清清淡淡的模样,寻常人见了,只觉清秀,却不知她真正的容颜,竟是那般惊绝尘世。只是这术法需得凝神维持,一旦意识涣散,便会失效；唯有晨光破晓,星辰隐退,仙力随日华复苏,术法方能自行修复。
　　晚风拂过,锦瑟抬手抚上自己的右腕,那里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她望着天边的晚霞,眸光微沉。
　　下凡之前,她在天宫之中,曾推演过自己的命运。卦象显示,她会入宫,母仪天下,救百姓于水火。她也曾算过,让晚琴入宫为后,自己在宫外辅佐,卦象亦是平顺。
　　可如今,卦象却乱了。
　　那个横空出世的“璃光皇后”,她竟半点也算不到。
　　难道,是因为她早已下凡,天命变数,未来的因果,便再也无从推演了吗？
　　锦瑟垂眸,睫羽轻颤,遮住了眼底的迷茫。
　　她不知道的是,那九重天宫之上,瑶光凤仪殿里的记忆,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封印着。她只记得自己因打碎承露盏被贬下凡,却忘了,那承露盏,是皇后亲口令她取来,又亲手摔碎。
　　更忘了,被囚于静室的那一日,皇后曾亲自来看她。
　　那天的静室,阴冷潮湿。皇后身着华服,立于牢外,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辨。她抬手,将一枚金星之印印在她的右腕上,又将推演之力渡给她。自始至终,皇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而后转身,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地决绝的背影。
　　花和七年,秋。
　　一道圣旨,自宫中飞出,直达太尉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尉次女锦瑟,容止端雅,命格贵重,特选入宫中,册为贵妃,择吉日完婚。
　　旨意下达的那一日,锦瑟站在庭院里,梧桐叶落在她的发间。她望着那明黄的圣旨,心中疑窦丛生。
　　她算到的,是入宫为后,可为何,却是册为贵妃？
　　送亲的轿子,在帝都的街巷里拐了又拐,绕过了繁华的宫道,最终,竟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苑前。
　　这里,是冷宫。
　　锦瑟坐在轿中,心下愈发迷茫。这与她推演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她指尖掐诀,欲算前路,却觉仙力滞涩,竟是被人暗中布下了禁制,断了推演之途。
　　宫人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踏入那座偏殿时,锦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殿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她被扶着坐在床边,头上的红盖头被轻轻放下。眼前一片赤红,隔绝了所有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黄昏到深夜,殿内始终静悄悄的,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
　　锦瑟端坐不动,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她能察觉到,殿外守着的宫人,气息沉稳,绝非寻常洒扫的杂役——分明是谁人麾下的亲信护卫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踩在红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锦瑟的心,猛地一跳。
　　那脚步声,不似男子的沉重,反倒带着女子的轻盈。
　　红盖头被轻轻掀起。
　　锦瑟抬眸,撞入一双熟悉的丹凤眼。
　　眼前的女子,身着明黄凤袍,发髻高挽,凤钗流光溢彩。她的容貌明艳夺目,眉眼间带着三分威严,七分凌厉,却又在看向她时,眸光柔和了些许。
　　是璃光皇后,苏宁瑶。
　　锦瑟心头巨震,连忙起身,屈膝行跪礼：“臣妾锦瑟,参见皇后娘娘。”
　　苏宁瑶看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腰间垂落的玉佩流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传闻里将太尉府的这位二姑娘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倾城绝色,举世无双,今日一见,却不过是个清秀佳人罢了。她伸出手,轻轻抬起锦瑟的下巴,指尖微凉,触得锦瑟微微一颤,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久闻太尉的二女儿天生丽质,秀气兰芳,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Nothing more than that”
　　话落,她自己先怔了怔。前世在现代社会浸淫多年,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英文。她骤然警醒,飞快扫视殿内——门窗紧闭,守在外间的亲信护卫皆是心腹,断无偷听之虞。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低语：“What am I thinking about？”
　　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锦瑟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自幼便继承了母亲的推演之力,纵使入世后记忆被封,那些藏在血脉里的语言天赋却从未消散。三界万族的语系她皆有涉猎,更通晓那些来自未来异世的词句。眼前这位璃光皇后,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堆积多年的迷雾。
　　难怪她算不到这位皇后的命格,难怪天命会生出如此变数。
　　锦瑟垂落的睫羽微微颤抖着,方才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她抬眸,目光直直地撞进苏宁瑶的眼底,那双清冽如秋水的眸子里,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随即,她启唇,用稍稍有些别扭的英文轻声回道：“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宁瑶的指尖猛地一颤,握着锦瑟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她猛地眯起那双丹凤眼,眸子里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探究。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语言。
　　眼前这个看似清秀无害的少女,竟也懂？
　　难道,她和自己一样,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草般疯狂滋长。苏宁瑶看着锦瑟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欣喜。她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方才触碰到的细腻肌肤,唇角的笑意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切：“倒是孤看走了眼。”
　　锦瑟垂眸,掩去眼底的流光,语气平淡：“娘娘说笑了。”
　　“长夜漫漫,孤与你,何妨饮一杯？”苏宁瑶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红烛的映照下泛着潋滟的光,酒香清冽,却隐隐透着一丝异香。苏宁瑶眼底掠过一丝冷嘲,却并未点破,将其中一杯递给锦瑟,这一次,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坦诚。
　　锦瑟起身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两人相对而坐,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暖红。这一次,苏宁瑶没了半分皇后的架子,她望着锦瑟,像是望着久别重逢的故人,将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尽数倾吐而出。她说起自己是重点大学的研究生,熬夜赶论文猝死后,一睁眼便成了璃国丞相的嫡女；说起入宫那日险些被皇帝欺辱,她是如何以身相搏,护住了自己；说起这两年步步为营,从淑妃到皇后,她握着的从来都不是情爱,而是权力。
　　她说起高楼大厦,说起车水马龙,说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属于现代的烟火人间。语气里,有怀念,有怅然,更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孤独。
　　锦瑟静静听着,偶尔抬眸看她。烛光映在苏宁瑶明艳的脸上,竟让她那份凌厉的美,柔和了几分。她偶尔会应和几句,或是用英文,或是用带着几分现代气息的词句,每一次开口,都让苏宁瑶心中的那份认定,愈发笃定。
　　酒过三巡,苏宁瑶脸颊泛红,眸光迷离,她举起酒杯,眼中闪着光：“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金兰,以姐妹相称？往后这深宫之中,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在这异世的深宫,能遇到一个“同类”,是何其幸运。
　　锦瑟垂眸一笑,举起酒杯,声音清泠如泉,尾音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举杯,交杯换盏,饮尽了杯中酒。酒液清冽甘甜,入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锦瑟只觉浑身燥热,意识渐渐涣散,维持敛容的术法,在这一刻悄然崩解。敛去的三分绝色,尽数绽放。烛光之下,她的容颜惊绝尘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绝,唇瓣嫣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似含着一汪秋水,那份干净纯粹的美,与苏宁瑶的明艳张扬截然不同,却同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苏宁瑶望着她,喉咙微微滚动,眸色也渐渐变得迷离。酒意与药力交织,让她浑身燥热难耐,眼前人的容颜,在烛光下愈发清晰,也愈发诱人。她只当是遇到了同类,心头的信任与亲近,如潮水般漫溢而出。
　　殿内的红烛,烧得愈发炽烈,烛火跳动,映得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翌日,晨光熹微。
　　锦瑟悠悠转醒,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身边却早已没了人影。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心头。交杯酒,姐妹义结金兰,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试探与亲近交织的气息。
　　锦瑟撑着身子坐起,指尖触到枕边的一枚凤钗。那是苏宁瑶的凤钗,做工精致,凤首衔着的东珠,莹润生辉。钗柄处,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皇后的龙涎香。
　　她拿起凤钗,眸光微沉。
　　昨夜的酒,定然有问题。
　　锦瑟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敛容之术不知何时已经恢复,容颜又变回了那清清淡淡的模样。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腕间,暖意融融
　　窗外,传来宫人扫地的声音。
　　锦瑟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的疑惑,愈发清冷。
　　皇后将她安置在冷宫,是为了护她,还是为了囚她？昨夜的亲近,是真心,还是另一场算计？
　　这场入宫的局,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她与苏宁瑶的纠葛,才刚开始


第2章 第二幕
　　花和七年，元月廿三，锦瑟入宫的第三日，也是她被安置在冷宫的第一日。
　　晨光吝啬地钻过窗棂上的破洞，在青砖地面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昨夜的酒气与药气早已散尽，只余下殿内陈腐的霉味。锦瑟起身时，身上的衣袍依旧齐整，枕边那支赤金累丝凤钗，东珠在微光里泛着一点冷润的光。她指尖拂过钗身，内侧“璃”字的刻痕硌着指腹，想起昨夜苏宁瑶那双冷艳的眸子，眼尾上挑，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却在转身时，留下了无声的庇护——皇帝终究是没有来。
　　案几上的两只白玉酒杯，还盛着残酒。锦瑟蘸了一点送入口中，舌尖触到的甜腻里，裹着一丝隐晦的燥热。能乱人心神的粉末，她心头了然，这药大概是冲着皇帝去的，想将她与皇帝捆在一起，借龙子动摇苏宁瑶的后位，却不料被她与皇后饮了去。只是她未曾想，幕后之人竟如此急不可耐，这深宫的算计，比她下凡前推演的来得更早。
　　她抬手抚过脸颊，易容的术法无声流转，将那份惊绝的容色敛去三分，只余下清秀眉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风卷着败叶扑进来，吹得她鬓发微扬。冷宫到底是冷宫，断壁残垣间，荒草没了脚踝，几只灰雀落在檐角，啄食着不知哪年的残雪。墙根下，竟还留着半枚断裂的玉佩，玉质粗糙，刻着模糊的“六”字，想来是过往被牵连的宫人所遗——六王爷的人，行事从来这般张扬，连害人都懒得遮掩。
　　没有宫人伺候，没有暖炉熏香，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是带着馊味的冷粥，混着几根发黄的青菜。锦瑟却浑不在意，寻了个干净的粗瓷碗，盛了粥，就着冷水，慢条斯理地吃着。她本是天宫贬谪的仙娥，这点凡尘苦楚，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是这冷宫的寂静，反倒让她想起晚琴临行前的叮嘱：“六王爷的性子最是浮躁，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闹得满城风雨，姐姐在宫里，千万莫要与他正面撞上。”
　　白日里，她便坐在向阳的石阶上，指尖在掌心轻轻掐算，推演卦象。可卦象乱得厉害，只隐隐显出“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八个字。指尖仙力滞涩，那道无形的禁制还在，冥冥之中，似有一股力量在阻挠，让她看不清那药粉的源头，更看不清那位冷艳皇后的心思。偶尔仙力涌动时，卦象中会闪过一抹玄色凤影，与六王爷张扬跋扈的剪影交织，那影子里，满是浮躁与莽撞，半点城府都无。
　　入夜后，寒风更甚。她蜷缩在床榻角落，裹着那床薄薄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又归于寂静。次日清晨，她推开院门，便见墙角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糕点与肉脯，旁边还搁着一小筐炭火，与一件素色的云锦斗篷。
　　食盒上没有落款，可锦瑟一眼便认出，斗篷的针脚细密，料子上乘，与紫宸殿的规制一模一样。斗篷领口处，还留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与凤钗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没有声张，将东西收进殿内。炭火添进炉子里，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寒气；斗篷裹在身上，暖意从肌肤渗入骨髓，熨帖得让人几乎想卸下防备。只是她心中清楚，这份庇护绝非无偿，苏宁瑶要的，是她这个“同类”能成为破局的棋子。而她，也需要这份庇护，护住太尉府，护住晚琴。
　　日子便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
　　从入宫的第三日，到元月的最后一日，整整半月，锦瑟都守着这座冷宫。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再也没有馊味，每日都是三菜一汤，温热适口；洒扫的太监路过时，再也不敢低声嘀咕，反倒会恭恭敬敬地立在院门外，待她颔首后，才敢悄然离去；甚至连殿外的荒草，都被人悄悄锄去了大半，露出了干净的青石小径。
　　锦瑟心知肚明，这是苏宁瑶的手笔。
　　那位璃光皇后，从未踏足冷宫半步，却将这里的一切，都掌控得滴水不漏。她派来的人，从不出现在明面上，只在暗处护着她的周全——是夜里悄悄送来炭火的黑影，是白日里默默锄草的亲信护卫，是拦下御膳房刁难宫人的暗探。这些人气息沉稳，步法利落，分明是有所功底
　　锦书偶尔会派人传句话，说太后那边的暗探，被亲信护卫驱走了三次，再不敢靠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皇后手段的敬佩。
　　半月前的一个清晨，锦瑟在殿内闲逛，无意间推开了里间的一扇木门。那是一间尘封已久的偏房，蛛网结满了房梁，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而在房间中央，竟摆着一张落满尘灰的古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琴徽虽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琴底刻着一个“璃”字，与凤钗、玉佩上的字迹同源。
　　锦瑟的眼睛亮了亮。
　　她缓步走过去，拂去琴上的灰尘，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嗡”的一声，琴音清越，穿透了满室的尘霾。她自幼便在天宫习得琴艺，久未抚琴，此刻竟生出几分手痒。更重要的是，这琴音或许能成为与苏宁瑶隔空对话的暗号，试探彼此的底线与诚意。她选的皆是凡间失传的古调，藏着五行生克的玄机，却绝不显山露水——纵是苏宁瑶听出异样，也只会当她是精通易学，断想不到天宫谪仙的身份。
　　从此，冷宫里便多了琴声。
　　每日黄昏，夕阳将殿宇的影子拉得老长，锦瑟便坐在石阶上，抚琴而歌。琴声时而清冽如泉水，暗含警惕；时而悠扬如流云，带着试探，惊飞了檐角的灰雀，也惊动了宫墙之外的人。宫墙外的禁军，偶尔会驻足聆听，低声赞叹，说这冷宫的贵妃，竟是个妙人。
　　紫宸殿内，苏宁瑶正临窗批阅奏折。窗外风雪未歇，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忽然，一阵清越的琴声，顺着风，飘了进来。
　　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冷宫的方向。凤眸半垂，眼睫如鸦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冷艳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娘娘。”侍立在侧的锦书低声道，“是锦瑟贵妃在抚琴。”
　　苏宁瑶没有应声，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节奏不疾不徐。她派去的人，每日都会将冷宫里的动静，一一禀报——锦瑟每日晨起推演卦象，午时静坐读书，黄昏抚琴，从不出院门半步，待人接物，始终端庄得体，不卑不亢。就连她昨夜对着月光，轻声哼过一段异世小调，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密报上。只是那琴曲古奥，暗合五行生克，倒不似来自未来的曲调。
　　“她倒沉得住气。”苏宁瑶终于开口，声音冷脆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那琴，是先帝当年赏给废妃江氏的，搁置多年，竟还能弹。”
　　锦书垂首道：“听闻锦瑟贵妃精通琴艺，这半月来，冷宫的琴声，连宫墙外的禁军都听痴了。只是奴婢听闻，六王爷近日又在封地闹腾，说要拨乱反正，还把太后赏赐的金甲穿在身上，日日在演武场耀武扬威，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要反似的。”
　　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未达眼底，满是讥诮：“蠢货。他那点心思，昭然若揭，也就太后还把他当个宝，护着他。”
　　“太后那边，怕是真要借着六王爷的势，发难了。”锦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国师近日频繁出入慈宁宫，说的都是祭天大典的事，怕是要拿金星之印做文章。”
　　苏宁瑶的眉峰微蹙，冷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继续盯着。告诉亲卫，护好锦瑟的周全，太后那边的人若来窥探，驱走便是，不必惊动旁人，更不许留下把柄。”她顿了顿，补充道，“六王爷那边的动静，也一一记着，他闹得越凶，太后的狐狸尾巴，就露得越明显。”
　　“是。”
　　锦书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琴声依旧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清越婉转，像极了锦瑟那双清冽的眸子。
　　苏宁瑶放下朱笔，走到窗边。窗外的红梅，开得正盛。她想起那日锦瑟，用悄悄别扭的英文说出“Appearances can be deceiving”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苏宁瑶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冰棱，眸色渐深。她多少也已经预料到了，那锦瑟虽会英语，但绝非穿越者，又或者她在隐瞒什么
　　这深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她倒要看看，这位看似无害的锦瑟贵妃，到底藏着多少秘密。而那个浮躁莽撞的六王爷，又能被太后当成枪，使到几时。
　　冷宫之中，锦瑟收了琴。夕阳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她望着紫宸殿的方向，眸光清湛。半月的时光，足以让她看清很多事——苏宁瑶的冷艳，是锋芒，也是铠甲；她的庇护，是试探，也是结盟的信号。而六王爷的张扬，不过是太后手里的幌子，一戳就破。
　　只是，这份结盟，建立在一场美丽的误会之上。
　　锦瑟抬手，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是太尉收留她时，赠予她的信物。玉佩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璃”字，与凤钗内侧的字，一模一样。
　　她的心头，忽然生出一丝疑惑。
　　苏宁瑶，江雨璃。
　　这两个名字，到底藏着怎样的关联？凤钗上的“璃”，是皇后的小字，还是另有深意？
　　夜色渐浓，冷宫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梅，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花和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冷宫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琴上，琴身的桐木，泛着温润的光。锦瑟正坐在石阶上，擦拭着琴弦，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亲卫的轻手轻脚，而是宫女特有的，沉稳而规矩的步伐。
　　锦瑟抬眸望去，只见锦书一身青缎宫装，立于院门外，面色端庄，礼数周全：“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召您去紫宸殿议事。”
　　锦瑟的指尖，微微一顿。半月了，苏宁瑶终于还是召她入宫了。
　　她放下琴布，起身理了理衣襟。素色的长裙，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发髻上，只簪着那支赤金累丝凤钗，东珠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微光。她没有多余的首饰，也没有华丽的衣袍，却依旧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劳烦姐姐带路。”锦瑟的声音，清泠如泉水。
　　锦书微微颔首，转身引路。两人踩着青石小径，穿过荒草丛生的宫墙，走向紫宸殿的方向。宫道两旁，红梅灼灼，白雪皑皑，往来的宫人见了锦瑟，皆是一愣，窃窃私语。这位新晋的贵妃，被皇后安置在冷宫半月，竟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甚至还得了皇后的召见。
　　锦瑟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探究，有忌惮，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些，都是苏宁瑶暗中护佑的结果。
　　紫宸殿的宫人，见了锦书，纷纷躬身行礼。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殿内的光线，比冷宫亮堂了许多。苏宁瑶端坐在凤椅上，一身玄色绣金凤宫装，墨发高挽，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的眉眼，依旧是那般冷艳，凤眸半垂，正翻看着手中的密报，周身的气息，凛冽如霜。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锦瑟身上，掠过她发白的长裙，掠过她发髻上的凤钗，眸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锐利。
　　“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天生的威仪，却无半分苛责。
　　锦瑟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流畅，不起一丝尘埃：“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苏宁瑶抬手示意，语气淡漠，“坐吧。”
　　锦书搬来一张锦凳，放在凤椅下方。锦瑟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端庄。她抬眸望去，正对上苏宁瑶的目光。那双冷艳的眸子里，藏着万千算计，却在看向她时，少了几分对旁人的戒备。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苏宁瑶将手中的密报，推到锦瑟面前：“你看看这个。”
　　锦瑟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是暗卫传来的消息——六王爷的封地，近来频繁有车马出入，皆是满载铁器的大车，趁夜运入王府，却连最基本的藏匿都懒得做，被封地百姓瞧了个正着；流民聚集在封地边界，被编入私兵，人数已逾千人，六王爷还大张旗鼓地给他们发铠甲，日日操练，喊着“拨乱反正”的口号；国师近日与太后密谋，言称祭天大典，需以“金星之印”献祭，方能保璃国国泰民安。
　　锦瑟垂眸细读，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她早已算出，祭天大典，会是一场风波，却没想到，六王爷的动作，竟如此浮躁，半点遮掩都无。金星之印在晚琴腕间，太后此举，分明是想借献祭之名，将太尉府也拖下水。
　　“看完了？”苏宁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锦瑟将密报折好，递回给锦书，缓缓开口：“六王爷行事浮躁，毫无城府，若无太后授意，断不敢私藏兵器，招募私兵。国师之言，不过是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怕是在祭天大典上，发难夺权。”
　　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赞赏，又似是嘲讽：“你与孤想的一样。”她抬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动作不疾不徐，“孤查了半月，只查到这些蛛丝马迹。太后想借‘金星之印’的名头，除掉你，再借机说孤治宫不严，废黜后位，扶持六王爷登基。可惜啊，她选错了棋子，六王爷那点能耐，撑不起她的野心。”
　　锦瑟的心头，微微一震。她看向苏宁瑶，只见她冷艳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
　　“娘娘既已知晓，想必已有对策。”
　　“对策自然是有的。”苏宁瑶的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孤召你来，是想问问你——你懂推演之术，对吗？”
　　锦瑟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指尖刻意收敛了仙力，只淡淡道：“臣妾略通皮毛，算不得什么本事。”
　　“略通皮毛？”苏宁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脆动听，“孤听说，你在冷宫里，每日晨起推演，琴声能引百鸟朝凤。孤不问你别的，只问你，祭天大典那日，会有多少变数？”
　　锦瑟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仙力缓缓流转，却刻意压制着，不让卦象太过清晰。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太后与国师在高台之上，指认她是灾星；六王爷率私兵，闹闹哄哄地包围祭天台，却连阵型都站不齐；苏宁瑶一身凤袍，立于高台，言辞驳斥，以理服人；还有一枚刻着金星的印记，在晚琴的腕间，闪着光。
　　画面太过纷乱，锦瑟只觉得头痛欲裂，却强忍着，抬眸看向苏宁瑶，声音依旧平稳：“卦象混乱，只看出‘风起青萍，祸乱之始，金星现世，乾坤倒转’十六字。”
　　苏宁瑶的眸色，骤然一沉。
　　乾坤倒转。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她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红梅，声音轻了几分，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也随意了些，带着点现代的口吻，却依旧冷艳：“说起来，孤到这个鬼地方，已经五年了。”
　　锦瑟抬眸望去，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玄色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孤入宫那年，才十一岁，搁现代，还是个初中生。”苏宁瑶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入宫第一夜，那个所谓的皇帝本对孤心存不轨，还连累了孤的侍女，从那时起，孤便知道这深宫容不得半分软弱。这后宫，这朝堂，步步都是刀山火海，孤若不狠，早成了枯骨。”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几分自嘲，“你说，两个来自异世的人，被困在这深宫，算不算同病相怜？”
　　锦瑟静静听着，指尖微微蜷缩。这些话，苏宁瑶从未对旁人说过。能对她说出口，大抵是因为那份“同类”的误会。
　　“孤初见你时，只当你是太后送来的棋子。”苏宁瑶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直到你说出那句英文，孤才觉得，或许这深宫之中，真的有个能懂孤的人。不用天天戴着面具，不用字字句句都掂量着说。”
　　她缓步走到锦瑟面前，隔着一张小小的锦凳，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苏宁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锦瑟也能嗅到她发间的龙涎香，只是两人都没有再靠近一步。苏宁瑶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是没有抬起来。
　　苏宁瑶的目光，很专注，落在锦瑟的眉眼间，冷艳的眸子里，难得地漾起一丝浅淡的涟漪：“孤护着你，你可愿帮孤？”
　　锦瑟抬眸，撞入她深邃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有算计，有信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她心头一颤，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端庄，缓缓点头，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笃定：“臣妾，愿为娘娘分忧。”
　　苏宁瑶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冷艳的疏朗：“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赏梅宴，你随孤一同去。记住，届时寸步不离孤的身边，只听不言。太后那边，怕是要发难，六王爷那个蠢货，定会跳出来当枪使。”
　　锦瑟应声：“是。”
　　“这几日，你便搬来紫宸殿偏殿住吧。”苏宁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冷宫太冷，委屈了你。偏殿离孤的寝殿近，也好有个照应。”
　　锦瑟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谢娘娘恩典。”
　　她知道，这是苏宁瑶的示好，也是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信号。从此，她便不再是冷宫的弃妃，而是皇后身边的人。
　　只是，这份庇护，建立在一场误会之上。
　　锦瑟望着苏宁瑶冷艳的侧脸，心头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或许，这场红尘劫，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纠缠不清。
　　窗外的红梅，灼灼其华，暗香浮动。
　　紫宸殿的暖炉，依旧烧得正旺。两个身影，一坐一站，在袅袅的龙涎香里，凝成了一幅静默的画。
　　而她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3章 第三幕
　　花和七年，二月初五，雪霁天晴。
　　慈宁宫的庭院里，几株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上覆着薄薄一层残雪，风一吹，簌簌落下，暗香浮动。暖阁内熏炉烧得旺，龙涎香混着梅香，氤氲出一片奢靡暖意。
　　太后端坐在铺着狐裘的榻上，明黄锦袍上绣着缠枝牡丹，眉眼间虽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沉沉的算计。六王爷与七王爷侍立在侧，皆是一身锦服。六王爷脚尖不停地蹭着地面，目光时不时瞟向殿门外，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手指捻着腰间的玉带，一副心浮气躁的模样；七王爷则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掌心，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尽是不动声色的算计。
　　殿外传来太监拉长的唱喏声：“皇后娘娘到——锦瑟贵妃到——”
　　暖阁内众人闻声，纷纷起身行礼。
　　苏宁瑶挽着锦瑟的手，缓步走入。她一身玄色绣金凤宫装，金线绣就的凤凰栩栩如生，墨发高挽，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眸微扬，冷艳的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步步生风，迫人眉宇。
　　身侧的锦瑟则是一袭素色云锦长裙，外罩那件皇后赏赐的斗篷，长发松松挽起，只簪着那支赤金累丝凤钗，东珠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身姿端庄，步履从容，眉眼清冽如寒梅，与苏宁瑶的冷艳张扬相得益彰，竟让满殿的珠光宝气都黯然失色。
　　两人手牵手走入暖阁，苏宁瑶的掌心温热干燥，锦瑟的指尖微凉细腻，触碰到一起时，苏宁瑶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几分力道。
　　“儿臣参见母后。”苏宁瑶微微屈膝，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暖意。
　　锦瑟亦随之行礼，声音清泠如泉水：“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锦瑟身上，上下打量片刻，才笑道：“瑶儿今日气色甚好，这位便是太尉府的锦瑟姑娘吧？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瞧着这般文静，难怪能弹得一手好琴。”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意有所指。冷宫的琴声传遍宫闱，早已不是秘密，太后此刻提及，不过是想先声夺人，探探两人的底细。
　　锦瑟垂眸浅笑，语气不卑不亢：“太后谬赞，臣妾不过是闲来无事，借琴遣怀罢了。”
　　“遣怀？”七王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锦瑟身上，带着几分轻佻。他余光飞快扫过六王爷，见对方果然面露不耐，便故意顿了顿。
　　果然，六王爷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出来，声音又急又尖：“冷宫那般苦寒之地，竟能让贵妃有如此雅兴，倒是奇事！依本王看，怕不是藏着什么猫腻！”
　　这话一出，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僵了几分。宫人太监们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七王爷暗中扯了扯六王爷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冲动，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凤眸扫过六王爷，冷艳的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六弟这话，倒是怪有意思的。孤的宫里，何时轮到旁人置喙了？锦瑟是孤的人，她在冷宫过得如何，孤心里有数。”
　　一句话，既护了锦瑟，又敲打了六王爷，更点明了锦瑟的归属，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六王爷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他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嘴里还嘟囔着：“本王说的是实话！”那副浮躁莽撞的模样，惹得暖阁内几个老臣暗自摇头。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瑶儿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哀家今日设宴，不过是想着赏梅叙旧，倒是让你们起了争执。”
　　她说着，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锦瑟，语气陡然转沉：“说起来，哀家倒是听闻一件事。国师前些日子夜观天象，言称紫微星异动，璃国将有大难，唯有右腕生有金星之印者，方能化解此劫。不知锦瑟姑娘，可否让哀家瞧瞧你的手腕？”
　　来了。
　　锦瑟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知道，这才是今日赏梅宴的重头戏。太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究是要将矛头指向她。
　　苏宁瑶握着锦瑟的手紧了紧，冷眸扫向太后，声音冷冽如冰：“母后说笑了。国师之言，虚无缥缈，岂能当真？锦瑟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哪有什么金星之印。况且，她的手腕，岂是旁人想看就能看的？”
　　“瑶儿！”太后猛地放下茶盏，语气加重了几分，“此事关乎璃国国运，岂能儿戏？哀家不过是想瞧瞧，又不是要为难她！你这般护着，莫不是心里有鬼？”
　　“儿臣不敢。”苏宁瑶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锦瑟是孤的人，孤不愿她受半分委屈。母后若是真信国师之言，不如先查查六弟封地的那些私兵——大张旗鼓地操练，连百姓都知道他在招兵买马，这动静，可比金星之印更能动摇璃国国运。”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暖阁内众人面色大变。
　　六王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强作镇定道：“皇后娘娘此言何意？臣弟封地不过是些寻常百姓，何来私兵一说？娘娘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臣弟！”他说着，眼神躲闪，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
　　“冤枉？”苏宁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脆动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六弟何必着急？孤不过是随口一提。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孤派人去查？”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太后看着苏宁瑶冷艳的眉眼，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半点便宜了。她狠狠瞪了一眼身旁手足无措的六王爷，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勉强笑道：“好了好了，今日是赏梅宴，不谈这些烦心事。来人，上点心。”
　　一场风波，终究是被苏宁瑶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锦瑟站在苏宁瑶身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她依旧是那副冷艳从容的模样，凤眸微垂，正慢条斯理地用着点心，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弹指间的小事。
　　可锦瑟却看到，她握着点心的手指，微微泛白。
　　宴席过半，锦瑟借口更衣，独自走出暖阁。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寒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一身。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落梅，正欲转身，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贵妃娘娘留步。”
　　是锦书。
　　锦书快步走上前，递给锦瑟一个小巧的木盒，低声道：“这是娘娘让奴婢交给您的。娘娘说，这是暖手的，您身子弱，莫要冻着了。”
　　锦瑟接过木盒，入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做工精致的暖玉，玉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璃”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还说，”锦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祭天大典将近，太后与王爷们，怕是还有后手。您万事小心，莫要离开娘娘身边半步。尤其是六王爷，娘娘说，他就是个没脑子的炮仗，一点就着，您离他远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锦瑟握着暖玉，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她抬眸望向暖阁的方向，只见苏宁瑶的身影立在窗边，冷艳的侧脸在天光下，美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轻声道：“替我谢过娘娘。”
　　锦书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锦瑟握着暖玉，站在梅林里，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心头百感交集。
　　这场深宫棋局，早已是暗流汹涌。她与苏宁瑶，一个是天宫贬谪的仙娥，一个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因一场误会，一场算计，被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暖阁内，苏宁瑶似有所感，抬眸望向梅林。目光落在那个素衣倩影上，冷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玉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4章 第四幕
　　花和七年，二月初七，慈宁宫赏梅宴后的第二日。
　　紫宸殿偏殿的窗棂半开，晨风卷着几缕梅香钻进来，拂过案上那张摊开的素笺。锦瑟端坐在软榻上，指尖轻抚着膝头那枚暖玉，玉上的“璃”字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隐隐透着一丝暖意。
　　自那日搬离冷宫，她便居于这偏殿，虽不似正殿那般奢华，却也雅致清净。殿内的陈设皆是苏宁瑶亲自吩咐布置的，暖炉终日燃着，地龙烧得极旺，再无半分冷宫的苦寒。
　　锦书每日都会来送些点心与书籍，偶尔会带来苏宁瑶的只言片语，大多是关于朝堂的琐碎，或是六王爷封地的异动。两人依旧未曾有过多的私下交谈，紫宸殿的规矩森严，苏宁瑶身为皇后，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瞩目之下，纵是心中有几分亲近之意，也只能藏于暗处。
　　锦瑟放下暖玉，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她从冷宫带来的那架古琴，琴身桐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她指尖轻拨琴弦，清越的琴音便淌了出来，比在冷宫时，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寂寥。她选的曲子皆是凡间流传的古调，藏着几分五行生克的浅淡玄机，却绝不显山露水——纵是有人听出异样，也只会当她是精通乐理，断想不到天宫谪仙的身份。
　　琴声未落，窗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锦瑟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亲卫立在廊下，身形挺拔，气息内敛，正是苏宁瑶派来暗中护她周全的人。
　　“贵妃娘娘。”亲卫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吩咐属下，将此物交给您。”
　　他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香气。锦瑟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亲卫递来的另一物——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是苏宁瑶娟秀的字迹，笔墨间带着几分冷冽的锋芒：六王私兵已增至两千，粮草营帐乱糟糟堆在城外荒郊，被百姓瞧了个正着，还日日扯着‘拨乱反正’的幌子操练，蠢笨得令人发笑。太后与国师密会三日夜，祭天大典恐有大变。
　　锦瑟的眸光微微一沉。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边，直至烧成灰烬，又取过一旁的茶水，将灰烬淋得透湿，确保半点痕迹都不留。指尖在掌心轻轻掐算，刻意收敛了仙力，只以凡间卜术的路子缓缓推演，脑海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祭天台高耸入云，台下旌旗招展，太后立于台上，手持一道黄符，国师身披道袍，口中念念有词；六王爷一身铠甲，率着私兵在祭天台外乱晃，阵型散乱得不成样子，有几个士兵甚至连佩剑都拿反了，嘴里喊着口号，却没半分杀气；苏宁瑶一身凤袍，立于高台边缘，玄色衣袂翻飞，冷艳的眉眼间，是不动声色的沉稳。
　　画面流转太快，锦瑟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仙力刚想涌动，便被她强行压下。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案角，才勉强站稳，脸色泛起一丝苍白，却不是因为卦象可怖，而是仙力反噬的缘故。
　　“娘娘？”黑衣亲卫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无事。”锦瑟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指尖沁出一层薄汗，“只是晨起有些头晕罢了。替我回禀皇后娘娘，此事臣妾已知晓，定会谨守本分，不添事端。”
　　黑衣亲卫应声退下，廊下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晨光里。
　　锦瑟扶着案角，缓缓坐下。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眸色凝重。方才推演的卦象太过混乱，唯有一句预言清晰无比——金星现世，帝星陨落，乾坤倒转，血溅高台。
　　金星现世。
　　太后与国师要找的，是右腕生有金星之印的人。可那枚印记，早在三年前，就被她渡给了晚琴。
　　若是太后知道，真正的金星之印，在太尉府大小姐的腕间，晚琴会落得何种下场？太尉府又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锦瑟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想起太尉收留她时的恩情，想起晚琴拉着她的手，软糯地喊她“阿锦姐姐”的模样。六王爷那般浮躁莽撞，怕是连自己被太后当枪使都不知道，一旦他在祭天大典上发难，最先遭殃的，便是被视作“金星之主”的人。
　　她不能让晚琴出事。
　　更不能让苏宁瑶，陷入这场本可避免的血雨腥风之中。
　　窗外的晨光渐渐浓烈，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暖玉上，映出一点细碎的光。锦瑟望着那枚暖玉，眸色渐定。她抬手，轻轻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间光洁如玉，没有半点印记——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邦定国”的虚名，只是想护着在乎的人，安稳度日。
　　这场棋局，她不能再只做一个旁观者。但她能做的，从来不是挥剑相向，而是用自己的法子，悄悄扭转那该死的预言。
　　紫宸殿正殿内，苏宁瑶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密报，眸色冷冽如霜。
　　锦书侍立在侧，低声道：“娘娘，黑衣亲卫来报，锦瑟贵妃推演卦象后，似有不适，脸色苍白，却只说是晨起头晕。”
　　苏宁瑶握着密报的指尖微微一顿，凤眸扫过窗外，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眸色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她自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头晕，定是推演时动了什么气力，才会如此。
　　“备些安神汤，送去偏殿。”她的声音依旧冷脆，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告诉她，不必忧心，万事有孤。六王爷就是个没脑子的炮仗，翻不了天，太后若真敢借他的手发难，孤有的是法子，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锦书躬身应下。
　　待锦书退下，殿内恢复了寂静。苏宁瑶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红梅开得正盛，艳得像血。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玉戒，眸色深沉。
　　她知道，祭天大典那日，会是一场硬仗。但这硬仗，从不是刀兵相向，而是权谋的博弈，是人心的较量。太后与六王爷布下的网，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六王爷的浮躁，便是最大的破绽。
　　只是，锦瑟……
　　苏宁瑶的目光落在偏殿的方向，冷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担忧。
　　那个看似清冷无害的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她的推演之术，她的从容不迫，还有那句稍稍生涩的英文，都让苏宁瑶捉摸不透。
　　可偏偏，她就是信她。
　　信她不会是太后的棋子，信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苏宁瑶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的木痕。
　　祭天大典，不过是她清理门户的一场戏。
　　而锦瑟，会是她最默契的那枚棋，不动声色，却能定乾坤。
　　偏殿内，锦瑟端着锦书送来的安神汤，汤碗温热的气息氤氲在眼前。她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白雾，眸色清湛。
　　她知道，苏宁瑶在护着她。
　　也知道，这场风波，终究是避无可避。
　　她放下汤碗，走到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金星现世，非我之身，帝星陨落，另有其人。
　　写完，她将素笺折好，唤来黑衣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将这纸条，悄悄送到太尉府。
　　黑衣亲卫接过素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晨光里。
　　锦瑟望着窗外的红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场红尘劫，她避无可避。
　　那就，索性入局吧。用她的方式，护她想护的人，守她想守的安宁。


第5章 第五幕
　　花和七年，二月初十，慈宁宫赏梅宴过去的第五日，距离祭天大典，仅剩五日。
　　连日来的暖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在宫墙之上，风卷着残梅的花瓣，在宫道上打着旋儿，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湿冷气息。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燃出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却驱散不了殿内弥漫的凝重。
　　锦瑟端坐在偏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星象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正殿的方向。自那日推演卦象后，她便时常这般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那枚刻着“璃”字的暖玉，玉上的温度仿佛能熨帖她心头的躁动。她刻意将仙力敛在丹田深处，便是翻着这星象杂记，也只看凡间的星轨推算之法，半点天宫的术法都不敢外露。
　　偏殿的案几上，那架从冷宫带来的古琴静静立着，琴身桐木的纹理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些日子，她鲜少抚琴，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拨弄几下琴弦，琴声低沉婉转，带着几分未雨绸缪的忧虑，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那曲子，是她特意选的凡间小调，纵是被人听了去，也只当是闺阁女子的伤春悲秋。
　　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锦瑟抬眸望去，只见那黑衣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停在窗下，躬身递上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上没有任何标记，却被封得严严实实，透着几分隐秘。
　　锦瑟接过竹筒，指尖触到冰凉的竹身，心头微微一动。她示意护卫退下，待脚步声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拔开竹筒的木塞，倒出一卷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是用韧性极好的桑皮纸制成，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正是太尉的手笔。
　　她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微微收紧。纸条上写着，太尉已收到她前日送出的信，知晓了金星之印的真相，也明白了太后与六王爷的狼子野心。太尉在信中说，他已暗中调遣三万精兵，屯于京郊，只守不攻，若太后与六王敢动兵变，便以“拨乱反正”之名封锁城门，断其退路，绝不率先挥师入城，徒增杀戮。信的末尾，太尉还特意叮嘱，让锦瑟万事小心，莫要暴露自己，他已将晚琴送往城外别庄静养，严令不许回京，定会护她周全。
　　锦瑟的眼眶微微发热，握着纸条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太尉收留她时的恩情，想起晚琴软糯的呼唤，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场风波，终究不是她与苏宁瑶孤军奋战。而太尉的抉择，也正合了她“以权谋制衡，不以刀兵决胜”的心意。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放入竹筒，抬手将竹筒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竹身，竹筒很快便燃了起来，化为灰烬。她又取过银簪，将灰烬细细搅碎，再混入香炉的残灰之中，确保半点痕迹都不留——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做完这一切，锦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的巨石稍稍落下。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幕，眸色清湛。风势渐大，卷起的花瓣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贵妃娘娘。”锦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恭敬。
　　锦瑟转身，扬声道：“进来。”
　　锦书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食盒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透着几分精致。她走到案前，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娘娘说，近日天气阴沉，您怕是心绪不宁，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较缓和些的桂花糕和莲子羹，让奴婢送来。”锦书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关切。
　　锦瑟望着食盒里的糕点，心头微微一暖。这些日子，苏宁瑶虽未曾与她过多交谈，却总能精准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时时派人送来些点心汤水，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却透着几分细腻的关怀。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锦瑟轻声道，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桂花糕的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暖意，驱散了心头的寒意。
　　锦书看着锦瑟吃下糕点，又道：“娘娘还说，让您不必忧心，祭天大典那日，她定会护您周全。另外，娘娘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唇亡齿寒，荣辱与共’。还有一句，娘娘特意嘱咐，六王爷调兵入京都敢打着亲王旗招摇过市，京城里人人皆知，太后气得摔了三个茶盏，您离他远些，免得被殃及”
　　锦瑟的心头猛地一颤，抬眸望向锦书，眸色中闪过一丝讶异。“唇亡齿寒，荣辱与共”，这八个字，字字千钧，分明是苏宁瑶在向她表明心意，亦是在与她结盟。而那句对六王爷的评价，更是直白得可爱，也印证了她心中的判断——六王爷的浮躁莽撞，果然连太后都头疼。
　　她知道，苏宁瑶是个冷艳的人，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心思，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极为难得。
　　锦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劳烦你转告皇后娘娘，锦瑟明白她的心意。这场风波，锦瑟定当与她并肩而立，共渡难关。另外，请替我禀明娘娘，六王爷虽莽，却也是太后手中的刀，需防着他被人挑唆，做出些不顾后果的蠢事。”
　　锦书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奴婢定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娘娘。”
　　说罢，锦书便转身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锦瑟望着窗外的天色，眸色渐定。她知道，苏宁瑶的这句话，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是单纯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真正的盟友。这场棋局，她们已是同路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紫宸殿的正殿内，苏宁瑶端坐在凤椅上，手中握着一份密报，密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是亲卫刚刚送回来的。密报上详细记载着，六王爷已将私兵全部调至京郊，竟让士兵打着自己的亲王旗，浩浩荡荡走了三天，京城里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说他要反。国师也已在祭坛之上布下了阵法，声称要借“金星之印”的力量，辅佐六王爷登基。密报末尾，还附了一句，太后派心腹去斥责六王爷，却被他犟嘴顶了回去，气得太后卧病半日。
　　苏宁瑶看着密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冷艳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她抬眸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下，宫墙巍峨，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娘娘。”锦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苏宁瑶的声音冷脆，带着几分威严。
　　锦书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道：“娘娘，奴婢已将桂花糕和莲子羹送去给锦瑟贵妃，也将您的话转告给她了。贵妃说，她明白您的心意，定会与您并肩而立，共渡难关。还说，六王爷虽莽，却是太后手中的刀，需防着他被人挑唆，做出不顾后果的蠢事。”
　　苏宁瑶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偏殿的方向，眸色深沉。
　　“她倒是个通透的。”苏宁瑶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
　　锦书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锦瑟贵妃不仅通透，更是聪慧。这些日子，她在偏殿中静坐推演，想来已算出不少事情。有她相助，咱们胜算又多了几分。”
　　苏宁瑶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冷冽：“太后与六王爷，以为凭着私兵和国师的虚渺之术，便能篡夺皇位，简直是痴心妄想。孤在这深宫之中蛰伏五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们自投罗网。六王爷那点能耐，翻不了天，太后护着他，不过是拿他当挡箭牌，可惜这枚箭，蠢得连箭头都磨不利。”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上的“璃”字与锦瑟那枚暖玉上的字如出一辙。这两枚玉佩，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锦瑟之间，无声的羁绊。
　　“祭天大典那日，孤要让他们知道，这璃国的江山，姓苏，不姓萧。”苏宁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决绝，冷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
　　锦书躬身应道：“娘娘英明。太尉已暗中调遣三万精兵，屯于京郊，只守不攻，与咱们里应外合，定能一举击溃叛逆之人的气焰，不必劳烦刀兵相见。”
　　苏宁瑶微微颔首，眸色愈发冷冽。她知道，太尉手握兵权，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有太尉相助，再加上锦瑟的推演之术，这场兵变，她必胜无疑。
　　“传令下去，让亲卫们加紧戒备，密切监视太后与六王爷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苏宁瑶的声音冷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锦书躬身应下，转身退下，去传达命令。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苏宁瑶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幕，眸色深沉。风势渐大，卷起的花瓣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她想起锦瑟清冽的眉眼，想起她在梅林深处握着暖玉的模样，想起她那句“定会与您并肩而立”，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个被她当作“同类”的女子，这个看似清冷无害的女子，终究是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
　　苏宁瑶的唇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意。
　　偏殿内，锦瑟望着窗外的天色，眸色清湛。她抬手，轻轻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腕间光洁如玉，没有半点印记。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手腕，眸色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金星之印，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的筹码。祭天大典那日，她或许，需要用这个秘密，来换取一场胜利。但她更希望，这场胜利，不必沾染半分鲜血。
　　风势愈发猛烈，铅灰色的天幕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宫道上的残梅被卷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锦瑟望着窗外，轻声道：“风雨欲来，那便来吧。”
　　话音落，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星象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眸色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场红尘劫，她已入局，便不会退缩。
　　她与苏宁瑶，定会在这场风雨之中，以智谋破局，护这璃国的万里江山，守这深宫的一方安宁。
　　夜色渐浓，铅灰色的天幕彻底被黑暗吞噬。紫宸殿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像是两颗相互依偎的星辰，在沉沉的夜幕下，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祭天大典的钟声，即将敲响。
　　一场关乎生死荣辱，关乎江山社稷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6章 第六幕
　　花和七年，二月十五，祭天大典。
　　圜丘坛被层层仪仗围得水泄不通，三层汉白玉高台光洁如镜，映着天幕上稀疏的寒星。五色旌旗猎猎作响，却不见半分喧嚣。文武百官肃然而立，衣袂间玉佩碰撞的细碎声响，被庄严肃穆的气氛压得近乎凝滞。禁军手持长枪，铠甲泛着冷硬光泽，站位严丝合缝，暗处却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松散——那是苏宁瑶三日前便悄无声息调换过的人手，太后安插的暗探，早已被拔除干净。
　　銮驾仪仗缓缓行来，最前方是太后的明黄銮驾，车帘低垂，隐约可见端坐的身影。紧随其后的是皇帝的龙辇，龙辇旁，六王爷一身亲王蟒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目光频频瞟向祭坛入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活脱脱一副急着邀功领赏的模样；七王爷则一身月白锦袍，垂着眼帘，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深处尽是算计，步履沉稳得像在赴一场寻常宴饮，自始至终未曾看六王爷一眼。
　　銮驾停稳，太后在宫女搀扶下缓步走下。明黄锦袍衬得她面容雍容，眼角细纹被脂粉掩去，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她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祭坛入口，眸底闪过一丝精光，转瞬即逝。
　　国师身披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立于阶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是先皇亲封的护国法师，声望素来隆厚，只是近来常入慈宁宫，早已成了太后手中的爪牙，这一点，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只是无人敢点破。
　　“吉时将至，请皇后娘娘与锦瑟贵妃登坛！”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人群，惊得坛周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玄色仪仗缓缓行来，苏宁瑶一身凤袍走在最前，金线绣就的百鸟朝凤纹样在天光下流转生辉。她墨发高挽，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眸微扬，冷艳眉眼间的威压，让周遭的喧嚣都矮了三分。
　　身侧的锦瑟一袭素色长裙，外罩月白披风，狐裘领口衬得她面容清冽如寒梅。长发松松挽起，只簪那支赤金累丝凤钗，东珠温润的光芒，与她眼底的沉静相得益彰。
　　两人并肩登坛，苏宁瑶温热的掌心紧紧牵着锦瑟微凉的指尖，力道时轻时重，无声传递着安抚。锦瑟抬眸望她，恰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那双冷艳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笃定的沉静。
　　太后的目光落在锦瑟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笑道：“锦瑟姑娘果然气度不凡。听闻你在冷宫中抚琴，竟能引百鸟驻足，真是雅人。”
　　这话字字藏锋，暗合“异象降世”之说，为后续发难埋下引线。
　　苏宁瑶率先开口，声音冷脆如玉石相击：“母后谬赞。锦瑟不过闲来遣怀，宫人谣传罢了，当不得真。何况祭天大典，重在诚心，旁门左道的异象，不提也罢。”
　　一句话，既护了锦瑟，又暗讽国师与太后借“异象”造势，堵得太后脸色微沉。
　　吉时已到，国师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待祝祷声落下，他忽然转身，目光直直射向锦瑟，声如洪钟：“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异动，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唯有寻得金星入凡尘之主，右腕生有金星印记者，献祭于天，方能化解此劫，护璃国国泰民安！”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锦瑟身上，惊疑不定。
　　六王爷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跳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唾沫星子溅了一地：“就是她！锦瑟一介宫妃，却有百鸟朝凤的异象，定然是金星之主！快伸出你的手腕，让大家瞧瞧！若敢隐瞒，便是祸国殃民！”
　　他吼得脸红脖子粗，腰带松垮得几乎滑落，那副莽撞无状的模样，惹得百官暗自摇头。
　　太后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恨不得当场捂住六王爷的嘴，却只能强装从容，沉声道：“老六所言，并非无稽之谈。锦瑟姑娘，此事关乎国运，还请你……”
　　“母后此言差矣。”苏宁瑶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国师观星，可有实证？所谓金星印记，可有图样？仅凭一句‘荧惑守心’，便要指认一位宫妃为‘祸根’，置国法于何地？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她上前一步，凤袍翻飞，气势逼人：“六弟口口声声说锦瑟是金星之主，敢问证据何在？是亲眼所见，还是有人授意？再者，锦瑟乃孤亲封的贵妃，当众要求验看女子手腕，此乃大不敬！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璃国皇室？”
　　一连串的诘问，字字诛心。太后被堵得哑口无言，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锦瑟垂眸浅笑，缓缓抬起右手，褪下腕间的玉镯。皓白的手腕光洁如玉，不见半点瑕疵，更无甚金星印记。她将手腕轻抬，迎向满朝文武的目光，声音清泠，却字字清晰：“臣妾身无长物，唯有一片赤诚待君待国。若国师与王爷不信，尽可查验。只是若查无实证，还请给臣妾一个公道。”
　　百官看得真切，顿时议论声更大。国师皱着眉，上前仔细打量，指尖刚要触碰到锦瑟的手腕，便被苏宁瑶冷冷一瞥逼退。
　　“国师这是要行非礼之事？”
　　国师脸色一白，慌忙后退，躬身道：“臣不敢。”
　　眼见发难不成，六王爷还想叫嚷，却被太后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狠厉，让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站在一旁，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
　　太后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挽回，只能强撑着笑道：“看来是国师观星有误，一场误会罢了。祭天大典，不可耽误，继续吧。”
　　她话音刚落，苏宁瑶便接口道：“既是误会，便不能草草了之。国师妄言天象，惊扰百官，扰乱大典，理当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六弟口出狂言，不敬贵妃，理当回封地闭门半年，修身养性。至于母后……”
　　她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母后也是心系国运，情有可原。只是往后，切莫再轻信旁门左道之言。”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点头：“皇后所言极是。”
　　大典继续进行，只是气氛早已不同。太后心不在焉，六王爷垂头丧气，七王爷则全程沉默，事了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末尾，再无半分算计的模样。
　　待大典礼成，晨曦刺破云层，洒落在圜丘坛上。
　　苏宁瑶牵着锦瑟的手走下高台，指尖相触，暖意融融。锦瑟抬眸望她，眼底含笑。苏宁瑶回以一瞥，冷艳的眉眼间，竟难得地漾起一丝温柔。
　　“这场戏，总算落幕了。”苏宁瑶轻声道。
　　“是啊。”锦瑟浅笑，“只是臣妾没想到，娘娘竟早已布好了局。”
　　“对付那些蠢笨之人，何须费尽心机。”苏宁瑶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六弟回了封地，短时间内翻不起风浪。国师受了罚，太后也折了锐气，这坛城，总算能清静些了。”
　　两人并肩而行，晨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些潜藏的阴谋，那些未说出口的算计，都在这场大典中尘埃落定。
　　至于晚琴腕间真正的金星印记，终究无人知晓。
　　深宫的风，依旧吹着，只是这一次，吹向的是万里晴空。


第7章 第七幕
　　花和七年，二月十六，祭天大典次日。
　　昨夜的风露尚未散尽，紫宸殿的庭院里，几株红梅落了满地残瓣，被晨露沾湿了，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谁遗落的胭脂泪。暖阁的窗棂半开着，龙涎香混着梅香的气息漫进来，氤氲得殿内一片暖融。
　　锦瑟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星象杂记》，指尖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枚刻着“璃”字的暖玉。玉上的温度被掌心焐得温热，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那一丝沉凝。
　　昨日祭天大典上的暗流，犹在眼前。太后的步步为营，七王爷的暗藏机锋，六王爷的沉不住气，还有国师那句“金星入凡尘”的预言，无一不是缠人的蛛丝，将她与苏宁瑶，牢牢缚在这深宫棋局之中。
　　她抬眸望向窗外，晨光熹微，给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边。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清越的声响里，却忽然掺了一丝极轻的脚步声，细碎得像落梅飘在地上。
　　“贵妃娘娘。”守在门外的宫女低声通传，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钟太妃遣人来求见，说……是有私事相询。”
　　钟太妃。
　　锦瑟握着暖玉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宫里的太妃，多的是先帝遗留的旧人，大多深居简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求安稳度日。这钟太妃，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她是八王爷的生母，出身不过是前朝一个五品文官的女儿，既无太后的家世权势，也无其他太妃的恩宠傍身，当年入宫，只得了个“良娣”的名分，还是先帝临终前，念着八王爷年幼，才晋了她为太妃。
　　这些年，钟太妃一直住在西宫最偏僻的芷兰轩里，深居简出，连宫宴都极少出席，几乎成了宫里的“隐形人”。便是昨日那般盛大的祭天大典，她也只在角落里占了个位置，全程低眉顺眼，未曾发过一言。
　　这样一个人，竟会在祭天大典次日，主动找上门来？
　　锦瑟放下手中的书卷，眸色里闪过一丝探究：“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便见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妇人，由两个小宫女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她被宫女扶着，步子迈得极小，裙摆擦过门槛时，竟微微打了个趔趄，握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着白。她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墨色的兰花，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连珠翠都未曾带一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却并未磨去她眉眼间的那份温婉，只是那份温婉里，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怯意与忧愁。
　　正是钟太妃。
　　她一进殿，便朝着锦瑟敛衽行礼，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声音更是轻柔得像柳絮：“妾，见过锦瑟贵妃。”
　　“太妃不必多礼。”锦瑟连忙起身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想来是在外面站了许久，“快请坐。锦书，上茶。对了，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问，说殿内若有客，便送一碟新蒸的梅花糕来。”
　　钟太妃谢过座，捧着宫女奉上的热茶，却并未喝，只是将茶盏捧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眸看向锦瑟，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忐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恳求。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檐下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
　　锦瑟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膝头的暖玉。她知道，这钟太妃既然肯放下身段，来找她这个“新晋贵妃”，必定是有极要紧的事。而能让一个素来安分守己的太妃，打破多年的沉寂，这事情，绝不会简单。
　　半晌，钟太妃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贵妃娘娘……妾听闻，您精通推演之术。”
　　锦瑟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眸色平静无波：“太妃谬赞。不过是闲来无事，看些星象杂书，略懂皮毛罢了。”
　　“皮毛便好，皮毛便好。”钟太妃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妾……妾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为妾卜上一卦。”
　　她说到“卜卦”二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又像是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与皇后关系匪浅的贵妃。
　　锦瑟看着她鬓边那支微微晃动的银钗，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掐，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淡淡问道：“不知太妃想算何事？”
　　钟太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妾想算算……自己该不该出宫。”
　　出宫。
　　这两个字，落在锦瑟的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静水，漾起了一圈涟漪。
　　这深宫高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又是多少人想逃却逃不出去的牢笼。可这钟太妃，无权无势，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竟会想着出宫？
　　锦瑟眸色微动，却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太妃请说。”
　　钟太妃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愁绪里。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妾入宫已有二十余年了。当年入宫时，妾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想着能得些恩宠，为家族添些荣光。可后来……先帝去得早，留下我与珩儿相依为命。”
　　珩儿，便是八王爷。
　　锦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年，妾守着芷兰轩，守着珩儿，从不敢争，不敢抢，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钟太妃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微微泛红，“可就在半年前，有个游方的道士，不知怎的混进了宫，偷偷给妾算了一卦。他说……说妾若是留在这宫里，珩儿便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可若是妾离开了皇宫，珩儿便会有一场大灾，轻则……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性命不保。”
　　她说着，声音陡然发颤，握着茶盏的指尖，竟生生掐出了几道白痕。
　　锦瑟的眸色，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江湖游士？偷偷卜卦？
　　这深宫之中，守卫森严，岂是一个江湖游士能随意进出的？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借着道士的口，给钟太妃上了一道锁。
　　一道困住她，也困住八王爷的锁。
　　锦瑟太清楚这宫里的手段了。太后要扶持六王爷、七王爷，自然容不得其他王爷有半分出头的可能。八王爷虽是庶出，母妃无权无势，可偏偏，这八王爷是个会藏拙的。京城里谁不知道，八王爷整日流连于酒肆歌坊，醉心于琴棋书画，是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可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这“闲散”二字背后，藏着多少锋芒。
　　这四个王爷里，论本事，八王爷才是最高的那个。他不鸣则已，一鸣，必定惊人。
　　太后又岂会容得下这样一个隐患？
　　留钟太妃在宫里，便是捏着八王爷的软肋。有母妃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八王爷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钟太妃出宫，没了这层掣肘，八王爷便如蛟龙入海，再难掌控。
　　至于那“出宫便有灾”的预言，不过是用来吓唬钟太妃的幌子。她一介妇人，素来胆小，又将八王爷视若性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恐吓？自然是乖乖留在宫里，做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锦瑟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推演之术无声运转。仙力微薄，却足够她窥得一丝端倪——那江湖游士，果然是七王爷暗中安排的。七王爷心思深沉，比六王爷会算计得多，借着太后的势，暗中剪除异己，这手段，倒是与太后如出一辙。
　　“太妃信那道士的话？”锦瑟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泉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钟太妃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矛盾得厉害：“妾……妾不知道。妾怕，怕珩儿真的会有灾祸。可妾……妾也想出去啊。这宫里的日子，像一口枯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珩儿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府邸，妾若是能出宫去，守着他，看着他娶妻生子，便是粗茶淡饭，也比在这宫里强。”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目光里的恳求愈发浓烈：“贵妃娘娘，您精通推演，求您替妾算算，那道士的话，是真的吗？”
　　锦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微一动。她想起了太尉府的晚琴，想起了晚琴软糯地喊她“阿锦姐姐”的模样。同为女子，同为母亲，她怎能不懂这份舐犊情深？
　　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卦象渐显。
　　不是什么凶险的卦，反倒是个吉卦。若是钟太妃出宫，不仅不会给八王爷带来灾祸，反而会让八王爷挣脱束缚，如虎添翼。至于那所谓的“大灾”，不过是人为的算计，是悬在钟太妃头顶的一把刀，逼着她不敢动弹。
　　只是，这卦象，她不能明说。
　　这宫里的耳目太多，太后的暗探无处不在。她若是直言钟太妃出宫无碍，便是得罪了太后与七王爷，平白给自己惹来麻烦。更重要的是，八王爷是个会藏拙的人，若是此刻便暴露了他的锋芒，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锦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钟太妃，眸色清湛如泉：“太妃可知，困龙入渊，看似蛰伏，实则是在等一场东风。这东风，是太妃的心，也是八王爷的志。卦象有云，‘困龙得水，潜龙在渊’。”
　　钟太妃一愣，显然没听懂这两句话的意思。
　　锦瑟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太妃身在宫中，如鸟在笼，看似安稳，实则被困。可这笼子，困得住鸟，困不住龙。八王爷是潜龙，他日若是腾飞，岂是一个笼子能困住的？至于那灾祸之说，太妃不妨想想——这宫里的路，难走；可宫外的路，是死是活，终究是自己选的。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这话，说得隐晦，却足够钟太妃明白。
　　困住她的不是什么预言，而是她自己的恐惧。八王爷的祸福，也不是由她出不出宫决定的，而是由八王爷自己决定的。
　　钟太妃怔怔地看着锦瑟，眸子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她喃喃自语：“困龙得水，潜龙在渊……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半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眶里的泪水倏然落下，却不是悲伤，而是释然。她站起身，朝着锦瑟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坚定：“多谢贵妃娘娘指点。妾……妾明白了。”
　　她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锦瑟一眼，那眼神里，怯意褪尽，竟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坚定。
　　锦瑟扶起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太妃不必谢我。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钟太妃点了点头，拭去眼角的泪水，眉宇间的忧愁淡了许多。她不再多言，只是又朝着锦瑟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连那素色的裙摆，都像是染上了几分底气。
　　锦书送钟太妃出去，回来时，见锦瑟正望着窗外的红梅出神，不由得好奇道：“娘娘，您方才对钟太妃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奴婢怎么听不太懂？”
　　锦瑟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不过是让她自己拿主意罢了。”
　　檐角的铜铃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随即又恢复了叮咚的声响。锦瑟垂眸时，余光扫过窗棂外一闪而过的衣角，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抬眼。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娘娘，这钟太妃素来低调，今日突然来找您，会不会是……”
　　她话未说完，却被锦瑟抬手打断了。
　　锦瑟望着窗外，晨光渐渐浓烈，将落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轻声道：“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钟太妃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眸色渐深：“走着瞧便是了。”
　　锦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满地残梅，和漫进来的融融晨光。
　　而紫宸殿的正殿里，苏宁瑶正握着一份密报，目光落在“八王爷”三个字上，冷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密报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八王爷近日已暗中联络京中旧部。
　　她方才，隔着一道暖帘，将锦瑟与钟太妃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困龙得水，潜龙在渊。
　　好一个锦瑟。
　　好一个钟太妃。
　　好一个……八王爷。
　　她指尖划过“八王爷”三字，抬眸望向偏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与锦瑟如出一辙的浅笑。
　　檐下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越的声响里，藏着无数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第8章 第八幕
　　花和七年，六月廿二，大暑。
　　连日的暑气蒸得整座皇城都蔫蔫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漫过朱红宫墙，漫过琉璃瓦当，却唯独漫不进紫宸殿西侧的菡萏池。
　　池畔水榭，绿柳垂绦，将炎炎日头滤得只剩细碎的金斑，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荡。粉白的荷花挨挨挤挤地绽在碧叶间，花瓣上滚着的露珠被日头晒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落进水里，惊起几尾红鲤，搅碎了一池的天光云影。
　　锦瑟端坐在水榭中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楠木桌，桌上搁着一碟冰镇的莲子羹，还有一卷摊开的《周易参同契》。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纱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荷，风拂过，裙角便跟着莲叶一同轻轻晃荡。她手中捏着一枚青玉棋子，正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上落，眸色清湛，映着池中的荷影，比那花瓣上的露珠还要澄澈几分。
　　自二月十六钟太妃来访，到如今六月大暑，倏忽间已是四个月时光。
　　这四个月里，皇城的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潜涌，却偏偏在紫宸殿，酿出了一段难得的静好岁月。
　　祭天大典的风波过后，太后深居慈宁宫，日日召国师入宫论道，再没提过“金星之印”的话头，只是那双沉眸里的算计，从未淡去；六王爷奉旨回了封地闭门思过，听说日日临帖练字，性子竟磨得沉稳了几分，再无往日的浮躁莽撞；七王爷倒是常入宫，却只在御花园遛鸟赏花，与一众宗室子弟吟诗作对，半点不沾政事，仿佛真成了个闲散王爷；唯有钟太妃，自那日从紫宸殿回去后，便三番五次递了折子，求太后恩准她出宫养老，折子虽次次被压下，却也在宫里掀了点不大不小的波澜，惹得不少人暗自揣测。
　　而紫宸殿里的日子，却过得比池中的流水还要平和。
　　锦瑟依旧是那个不惹是非的贵妃，不似其他妃嫔那般争宠，也不掺和后宫的闲言碎语，每日里的时光，大半都消磨在偏殿的书案前，或是水榭的棋盘旁。她看书，抚琴，推演卦象，偶尔也会陪着苏宁瑶，在殿内的暖阁里，对着一盏清茶，静坐上半晌。
　　苏宁瑶是后宫之主，前朝后宫的琐事，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白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可无论多晚，她都会绕到偏殿，看一看锦瑟。有时是带一盏刚炖好的燕窝，有时是送一本新得的孤本，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窗边，看锦瑟垂眸看书的模样，看上片刻，便又悄然离去。
　　她们从不多言，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锦瑟懂她朝堂周旋的疲惫，懂她深宫掌权的孤寒，所以从不用言语去叨扰，只在她来时，递上一盏温茶，在她走时，道一句“安好”。
　　苏宁瑶懂她凡尘之外的清冽，懂她推演卦象的沉凝，所以从不去探问她的过往，只给她一片清净的天地，护她周全，免她纷扰。
　　宫里的人都说，皇后娘娘待锦瑟贵妃，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不是轰轰烈烈的恩宠，而是细水长流的妥帖。是紫宸殿偏殿永远不会缺的暖炉，是锦瑟案头永远新鲜的墨锭，是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荷香，便有人连夜寻来的香片。
　　而锦瑟，也渐渐成了宫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些不得志的太妃、失了宠的娘娘，或是被冷落的宫女太监，但凡有了难处，便会寻个由头来求她算上一卦。锦瑟素来不拒，却也从不多言，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点到即止。她算姻缘，不算祸福，算得失，不算生死，只在混沌的命数里，给人一点微薄的光亮。一来二去，她“锦瑟贵妃善卜”的名声，便在宫里悄悄传开了。
　　只是没人知道，她替人推演时，指尖掐算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而是人心。
　　风卷着荷香漫过水榭，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锦瑟刚落了一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般的笑语，打破了这池边的宁静。
　　“贵妃姐姐！贵妃姐姐！我寻着你啦！”
　　锦瑟回眸，便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正提着裙摆，踩着石板路跑过来。她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两朵新鲜的荷花，额角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桃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漫天的星光，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看着便让人欢喜。
　　这少女名唤沈青禾，是工部侍郎沈从安的嫡女。沈侍郎官阶不高，家世也寻常，沈青禾能入宫，全是沾了苏宁瑶的光——沈从安是苏宁瑶父亲的门生，当年苏家遭难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沈从安一人，敢在金銮殿上仗义执言，为苏家鸣冤。苏宁瑶入主中宫后，念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便将年方十五的沈青禾接进宫里，养在紫宸殿的偏院，虽无名分，却也算是半个主子，宫里的人，都唤她一声“青禾姑娘”。
　　沈青禾性子跳脱，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最爱在宫里四处跑。她不怕苏宁瑶的冷冽，也不嫌锦瑟的清冷，每日里总爱寻些由头，往紫宸殿跑。她像一阵风，带着宫外的鲜活气息，吹进了这座沉寂的深宫，也吹进了锦瑟平静的日子里。
　　“慢点跑，仔细摔着。”锦瑟放下手中的棋子，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宫里的人，要么藏着算计，要么憋着心事，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唯有这沈青禾，像株迎着日头生长的向日葵，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竟让锦瑟想起了太尉府的晚琴，想起了那些没有宫墙束缚的、肆意张扬的时光。
　　沈青禾跑到水榭边，也不拘礼，大大咧咧地坐到锦瑟对面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莲子羹便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甜糯的滋味漫开，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咪。
　　“还是贵妃姐姐这里凉快！御花园的荷花开得再好，也没有姐姐这里的莲子羹好吃！”
　　锦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羹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御膳房的冰镇莲子羹，今日送来了三盅，够你吃的。”
　　沈青禾咽下口中的莲子羹，又舀了一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锦瑟面前，眉眼弯弯：“姐姐你看！这是我今日去御膳房，软磨硬泡才讨来的荷花酥！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御厨说，这是按着皇后娘娘的吩咐做的，加了新采的荷花瓣，甜而不腻！”
　　油纸包一打开，一股清甜的荷香便漫了出来。里面的荷花酥做得精巧，层层酥皮像极了盛开的花瓣，咬一口，便能尝到里面清甜的莲蓉馅，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锦瑟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得更柔了。她知道，这荷花酥，定是苏宁瑶特意吩咐御厨做的。她昨日随口提了一句，说池中的荷花开得好，若是能做成点心，定是极好的。没想到，今日便有了。
　　这般不动声色的妥帖，最是动人。
　　沈青禾看着她吃了，笑得更欢了，又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铜铃：“姐姐，你是不知道，今日宫里可热闹了！淑妃娘娘养的那只鹦鹉，竟学会了说‘太后千岁’，把太后逗得合不拢嘴，赏了淑妃娘娘一对碧玉镯子呢！还有还有，御花园的锦鲤池里，今日竟跳出了一条三尺长的红鲤，金鳞闪闪的，太监们都说这是吉兆，闹哄哄地围了一圈人看，连皇上都去瞧了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夏日里的蝉鸣，吵吵闹闹的，却又不让人厌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趣事，从御膳房新出的点心，说到侍卫们操练时的糗事，再说到哪个宫女偷偷绣了荷包，要送给哪个巡逻的小太监，眉眼间满是雀跃，仿佛这深宫里的一切，都是新鲜有趣的。
　　锦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眸子里的笑意，便越发柔和了。有沈青禾在身边，连这炎炎的暑气，都仿佛变得清爽了许多。
　　沈青禾说得起劲，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锦瑟，神神秘秘地道：“姐姐，我今日还听说了一件事！七王爷府里的侧妃，昨日偷偷去慈宁宫求国师卜卦，国师说她命途多舛、恐易累及身边人，吓得那侧妃当场就哭晕过去了！七王爷知道了，气得摔了书房里的砚台呢！”
　　锦瑟握着荷花酥的指尖微微一顿。
　　七王爷的侧妃。
　　她抬眸看向沈青禾，见她一脸的兴高采烈，显然是只当听了个热闹，半点没往深处想。锦瑟的眸色却沉了沉，国师是太后的人，他说的话，从来都不是平白无故的。七王爷的侧妃……怕是碍了太后的眼了。
　　“不过我才不信国师的话呢！”沈青禾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国师看着仙风道骨的，我瞧着就不像好人！上次我在御花园撞见他，他还瞪我呢！说我吵了他观星！还是姐姐的卦算得准！前几日我丢了发簪，姐姐说往西找，我一找就找到了！”
　　锦瑟笑了笑，没接话。国师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想借着他的口，说什么话。
　　沈青禾见锦瑟不说话，也不在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洒金帖子，递到锦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姐姐！再过三日，便是宫里的荷花诗会了！皇后娘娘说，让你也去呢！你看，这是诗会的帖子，我替你领来了！皇后娘娘还说，那日会在澄心亭设席，备了你喜欢的雨前茶！”
　　锦瑟接过那张洒金帖子，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正是苏宁瑶的手笔。帖子上写着，三日后，于御花园澄心亭举办荷花诗会，邀宫中妃嫔、命妇一同赴宴，共赏荷花，吟诗作对。
　　“荷花诗会可好玩了！”沈青禾拍着手，一脸的意气风发，“去年我还没入宫，听人说，去年的诗会，皇后娘娘还亲自作诗了呢！那些夫人们都夸皇后娘娘才思敏捷，文武双全！今年我也要去！我还要作诗呢！我要作一首最长的诗，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她扬着下巴，一脸的骄傲，全然没注意到锦瑟眸子里的深意。
　　荷花诗会。
　　锦瑟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上的字迹，眸色渐沉。她能算出，这场诗会，绝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吟诗作对。怕是又一段棋局前奏。
　　“姐姐你去不去呀？”沈青禾扯着锦瑟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期待，“你去了，青禾就有人作伴了！那些夫人们一个个的，都板着脸，说话文绉绉的，好没意思！”
　　锦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极了晚琴缠着她，要她陪着去逛庙会时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她放下帖子，抬手揉了揉沈青禾的发顶，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暖意：“去。我陪你去。”
　　沈青禾欢呼一声，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她又说了会儿话，便被寻来的宫女催着回去了——苏宁瑶让她去学宫里的规矩，明日还要跟着去给太后请安。
　　看着沈青禾蹦蹦跳跳的背影，锦瑟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推演之术无声运转。卦象纷乱，吉凶难辨，唯有一丝清晰的预兆，浮上心头——这场荷花诗会，会有贵人至，亦会有风波起。
　　风卷着荷香，再次漫过水榭。池中的荷花，开得愈发繁盛了，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这深宫里，那些看似明媚，实则暗藏锋芒的人心。
　　锦瑟拿起桌上的《周易参同契》，指尖落在书页上的“潜龙勿用”四字上，眸色深沉。
　　而她的身边，有苏宁瑶的护持，有沈青禾的陪伴，便也多了几分底气。
　　水榭外，一尾红鲤猛地跃出水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檐角的蝉鸣，依旧聒噪。
　　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遮风挡雨。


第9章 第九幕
　　花和七年，六月廿五，立秋前一日。
　　连日的暑气终于散了几分，晨风卷着荷香，掠过御花园的琉璃瓦，拂得澄心亭外的轻纱幔帐簌簌作响。亭中摆着几张梨花木桌，桌上铺着素色的锦缎，搁着青瓷茶盏、雕花木砚，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藕粉桂花糕、莲子酥、冰镇的酸梅汤，皆是应景的消暑吃食。
　　今日是宫中的荷花诗会，由皇后苏宁瑶牵头，邀了宫中几位得脸的妃嫔、命妇，还有沈青禾这般养在宫里的世家女。说是诗会，其实不过是借着赏荷的名头，寻个由头聚在一起，聊些闲话，解解闷儿。太后本也该来的，却称病推辞了，只遣了身边的嬷嬷送来一匣子新采的莲蓬，算是赏了脸面。
　　锦瑟到的时候，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今日穿了件烟霞色的素纱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风吹过，披帛便如流云般拂动，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雅，宛若月下凌波的仙子，不染半分凡尘。
　　她刚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便有几位妃嫔笑着凑过来，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想要求卦的意思。锦瑟只是淡淡笑着，一一婉拒了，只说今日是诗会，不谈卜算，倒也没人敢强求。
　　不多时，便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苏宁瑶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凤袍，袍角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墨发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却丝毫未减她周身的冷艳之气。她的眉眼间覆着一层薄霜，凤眸微扬，扫过亭中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今日是赏荷的日子，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谢了恩，纷纷落座。沈青禾早早就占了个离锦瑟最近的位置，见苏宁瑶进来，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待苏宁瑶坐下，又凑到锦瑟耳边，小声嘀咕：“姐姐你看，皇后姐姐今日穿得真好看！比那池子里的荷花还要好看！”
　　锦瑟忍不住微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嘴甜。”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苏宁瑶听了去。她抬眸的瞬间，指尖正捏着茶盏的边缘，力道重了几分，青瓷壁上凝的水珠便簌簌滚落，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眸色微微一动，竟掠过一丝极淡的醋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依旧清冽：“今日赏荷，以荷为题，作诗也好，填词也罢，若是有佳作，孤便赏她一对赤金的镯子。”
　　话音刚落，沈青禾便第一个举起了手，眼睛亮晶晶的：“皇后姐姐！我先来！我先来！”
　　众人都被她这股子活泼劲儿逗笑了。苏宁瑶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好，便由你先来。”
　　沈青禾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便脆生生地念道：“池里荷花开得好，粉粉白白像馒头。风儿一吹摇啊摇，引得鱼儿水里游。”
　　这话一出口，亭中顿时响起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声。连苏宁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眸子里的冷冽散去几分，多了些暖意：“亏你想得出来，竟把荷花比作馒头。”
　　沈青禾挠了挠头，一脸认真：“本来就像嘛！你看那含苞的，圆滚滚的，可不是像馒头？”
　　她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池中央那朵半开的荷花，踮着脚比划了个圆滚滚的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锦瑟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傻丫头。”
　　接下来，贤妃笑着站起身。她是礼部尚书的女儿，素来爱舞文弄墨，轻移莲步走到亭边，望着池中的荷花，缓缓吟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
　　吟罢，众人纷纷叫好。苏宁瑶点了点头，赞道：“‘双影共分红’一句，倒是应了今日的景。”
　　贤妃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锦瑟，见锦瑟只是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又朝着苏宁瑶福了福身，这才坐下。
　　几位妃嫔、命妇也纷纷起身作诗，大多是些吟风弄月的句子，虽算不得惊艳，却也雅致。唯有锦瑟，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手中捏着一枚莲蓬，慢悠悠地剥着莲子，剥好的莲子先递到沈青禾嘴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得香甜，唇角便漾起浅浅的笑意，仿佛对作诗之事，半点不感兴趣。
　　苏宁瑶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锦瑟身上。见她只顾着给沈青禾剥莲子，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眸子里那丝醋意又悄悄漫上来，她轻咳一声，声音清冽：“锦瑟贵妃今日倒是安静，莫非是瞧不上我们这些粗浅的句子？”
　　这话一出，亭中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锦瑟身上。
　　锦瑟这才抬起头，对上苏宁瑶的目光，眸色清湛如泉。她放下手中的莲蓬，缓缓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中的荷花，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妾不善作诗，只偶得一句，献丑了。”
　　她的声音清泠如泉水，回荡在亭中，带着几分空灵的韵味。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吟罢，满座皆寂。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纷纷叫好。这诗句虽不是新作，却胜在意境悠远，与眼前的景、眼前的人，竟那般契合。尤其是“芙蓉向脸两边开”一句，竟像是为锦瑟量身定做一般，衬得她愈发清雅脱俗，宛若池中一朵盛开的白莲。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却又很快扬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落在锦瑟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苏宁瑶望着她的身影，眸色深沉，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满满的欣赏。
　　沈青禾更是兴奋地拍起了手：“姐姐说得真好！比贤妃娘娘说得还好！”
　　锦瑟淡淡一笑，福了福身，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诗会的气氛愈发热闹，众人又聊了些闲话，吃了些点心。沈青禾坐不住，拉着锦瑟去池边采莲蓬，两人蹲在池边，伸手去够那些圆滚滚的莲蓬。沈青禾够不着最饱满的那一个，踮着脚晃悠半天，差点摔进池里，被锦瑟稳稳拉住。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裙摆，印出几个小小的圆痕，沈青禾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替锦瑟拭了拭，两人相视一笑，笑得格外开怀。
　　苏宁瑶坐在亭中，望着她们的身影，眸色愈发柔和。她身边的宫女轻声道：“娘娘，您看贵妃娘娘与青禾姑娘，倒是投缘。”
　　苏宁瑶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嗯，像姐妹。”
　　只是，那目光落在锦瑟身上时，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日头渐渐升高，荷香愈发浓郁，诗会也渐渐到了尾声。苏宁瑶按照先前的承诺，赏了贤妃一对赤金镯子，又赏了沈青禾一匣子蜜饯。至于锦瑟，她却亲自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那是一支用羊脂白玉雕成的簪子，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温润通透，触手生凉。苏宁瑶抬手，指尖擦过锦瑟耳畔的碎发，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锦瑟耳尖轻轻一颤。她俯身时，鬓边的步摇流苏扫过锦瑟的肩头，龙涎香的气息漫过来，清冽又缱绻。玉簪稳稳簪进锦瑟的发髻，与她烟霞色的衣裙相映成趣。
　　“这簪子，配你。”苏宁瑶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锦瑟抬手，轻轻抚摸着发髻上的玉簪，眸色清湛，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谢皇后娘娘赏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冷艳，一个清冽，空气里仿佛有细碎的火花在跳动，缠缠绵绵，说不清道不明。
　　沈青禾凑过来，看着锦瑟发髻上的玉簪，羡慕地咂舌：“哇！好漂亮的簪子！皇后姐姐偏心！只给贵妃姐姐，不给我！”
　　苏宁瑶忍不住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宠溺的温度：“回头让内务府给你打一支金簪，比这个还好看，上面再嵌几颗红宝石，让你戴着去逛御花园。”
　　“太好了！”沈青禾欢呼雀跃，又拉着锦瑟的手，“姐姐，我们去采更多的莲蓬吧！”
　　锦瑟笑着点头，任由她拉着，朝着池边走去。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池中的荷花上，洒在那支温润的玉簪上，一切都显得那般静谧而美好。
　　亭中，贤妃望着她们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眸色沉沉。
　　不远处的假山上，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太监，悄悄收回了目光。他缩在假山的阴影里，手里捏着的荷叶被攥得发皱，汁水渗出来沾湿了掌心。他转身，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这是太后安插的探子，今日的诗会，他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皇后给贵妃簪花那一幕，更是记在了心上。
　　风卷着荷香，再次掠过琉璃瓦，带着几分淡淡的暖意。
　　这深宫的日子，有雅趣，有温情，也有躲不开的算计。只是此刻，阳光正好，荷香正浓，倒也算得上一段难得的好时光。


第10章 第十幕
　　花和七年，七月初三，小暑刚过。
　　连日的阴雨总算歇了，天光破开云层，懒洋洋地洒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将檐角的铜铃晒得暖融融的。菡萏池的荷花谢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朵残红，垂着头颅立在枯槁的荷叶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锦瑟端坐在水榭的竹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葬花吟》，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沈青禾说这是前朝才女的手笔，特意从藏书阁寻来给她解闷的。只是今日读来，却总觉得字里行间的愁绪，竟与这池中的残荷隐隐相合，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怅然。她抬手捻起一片飘落在书页上的荷花瓣，指尖微凉，那花瓣蔫蔫的，像极了深宫里那些熬干了心气的人。
　　檐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沈青禾带着哭腔的嚷嚷，打破了这水榭的宁静。
　　“贵妃姐姐！贵妃姐姐！出大事了！”
　　锦瑟抬眸，便见沈青禾提着裙摆跑过来，藕荷色的宫装沾了泥点，双丫髻散乱了大半，一支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哭红的兔子眼，看得锦瑟心头一紧。
　　“慢点跑，仔细摔着。”锦瑟连忙放下书卷起身，伸手稳稳扶住她踉跄的身子，又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指尖擦过她湿润的脸颊，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青禾哭了？瞧你，哭成个小花猫了。”
　　沈青禾扑进她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打嗝，才哽咽着说道：“死了……出了人命……御花园的锦鲤池，溺亡了一个宫女……我……我去瞧了，她漂在水里…”
　　锦瑟的指尖微微一顿。
　　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宫女太监失足落水，原是寻常事。只是瞧着沈青禾这般惊惶失措的模样，想来这桩事，定不简单。
　　她扶着沈青禾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泪痕：“慢慢说，是哪个宫的宫女？怎么会落水的？”
　　沈青禾喝了口水，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依旧带着颤音，握着杯子的手还在发抖：“是……是慈宁宫的宫女，名叫春桃。今日清晨，洒扫的太监发现她漂在锦鲤池里，人早就没气了……”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锦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恐，连眼睛都瞪圆了：“我听御花园的小太监说，春桃落水的时候，衣衫是整齐的，发髻也没乱，根本不像是失足……倒像是……像是有人推的…”
　　锦瑟眸色微动，却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沈青禾见她不语，又急急地补充道，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还有更吓人的！方才我去御膳房买桂花糕，听见两个太监躲在假山后面偷偷议论，说春桃死之前，曾和一个人见过面……”
　　“谁？”锦瑟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几分探究。
　　“是……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李德全。”沈青禾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锦瑟的耳边，热气拂过锦瑟的耳廓，“他们说，春桃和李德全走得很近，宫里早就有闲话了，只是没人敢说……昨日傍晚，还有人瞧见他们在锦鲤池边说话，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春桃还哭了……”
　　锦瑟握着茶杯的指尖，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宫女与太监。
　　这深宫之中，最见不得光的，便是这样的情分。他们都是被踩在底层的人，凑在一起相互取暖，原是常事。只是这般的痴缠，素来见不得天日，一旦被撞破，便是死路一条。
　　“可有证据？”锦瑟缓缓问道，目光落在池中的残荷上。
　　沈青禾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没有……李德全今日一早便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告假出宫了，也有人说他畏罪潜逃了……太后那边压得紧，不许人议论，还说春桃是自己失足落水的，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就拖下去杖毙……”
　　她说着，又忍不住掉眼泪，小手攥着锦瑟的衣袖，湿漉漉的：“我见过春桃姐姐的，她人很好，上个月还偷偷塞给我一串糖葫芦，说我笑起来像她老家的妹妹……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自己寻短见呢……”
　　锦瑟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这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般，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痴缠与冤屈。她抬手，轻轻拍着沈青禾的背，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或许……事情并非我们想的那样。”
　　话虽如此，她的心头却已泛起了疑云。
　　春桃与李德全，究竟是何关系？昨日傍晚的争吵，又是为了什么？李德全的失踪，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隐情？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推演之术无声运转。卦象纷乱，唯有一丝清晰的预兆浮上心头——这桩命案的背后，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一段见不得光的痴缠，和一个被皇权碾碎的结局。
　　正思忖间，锦书缓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见沈青禾哭红了眼，不由得愣了愣，脚步放轻了些：“青禾姑娘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沈青禾摇了摇头，连忙擦干眼泪，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就是听了春桃姐姐的事，心里难受。”
　　锦书了然，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豌豆黄、杏仁酥，都是沈青禾爱吃的甜口。“这是皇后娘娘让小厨房做的，”锦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凑近锦瑟说道，“娘娘听说了锦鲤池的事，特意叮嘱，不让您掺和进去。太后那边今日遣了三拨人来紫宸殿打探，娘娘都挡回去了，还说，若是青禾姑娘吓着了，便留在偏殿住几日。”
　　沈青禾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眼眶又红了，却还是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漫开，却压不住喉头的涩意。
　　锦瑟抬眸看向锦书，眸光微动：“皇后娘娘，可知道李德全的事？”
　　锦书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知道。娘娘暗中让人查了，李德全并非畏罪潜逃。昨夜子时，有人瞧见他在宫门口，被几个黑衣人掳走了，那些人穿着禁军的衣服，瞧着像是太后的人。还有，”锦书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禾，才继续道，“太后前些日子刚因祭天大典的事颜面受损，断容不得慈宁宫再出宫女与太监暗通曲款的丑闻，春桃的尸身，天不亮就被草草抬去城外荒地埋了，连验尸都未曾验过。按规矩，宫中有人意外殒命，是要报给大理寺的，可这次……太后直接压了下来。”
　　锦瑟的心，倏然沉了下去。
　　掳走？
　　若是李德全当真杀了春桃，大可一走了之，何必让太后费心费力地派人掳走？若是他没有杀人，那春桃的死，便更蹊跷了。
　　锦书见她蹙眉，又道：“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蹊跷。春桃的枕边，放着一支银簪，是李德全攒了三个月月钱，托人出宫买的。”
　　锦瑟忽然想起，昨夜推演时，卦象中曾闪过一幅画面——锦鲤池边，月光惨淡，一个宫女与一个太监相拥而泣，宫女手中捏着一支银簪，太监的手里，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那帕子，她认得。沈青禾说过，春桃最宝贝的，便是那方帕子，说是心上人送的，她还拿给沈青禾看过，帕角绣着小小的“桃”字。
　　原来，所谓的争吵，不过是痴缠到了尽头的诀别。或许是春桃想求一个名分，或许是李德全劝她放手，终究是话不投机，红了眼眶。
　　原来，这场蹊跷，不过是深宫之中，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愫的悲歌。太后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皇家的体面。春桃必须死，李德全必须消失，这样，所有的闲话，才会跟着一起埋进深宫里。
　　锦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沈青禾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别想了，吃点心吧。这宫里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必管。”
　　沈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眼泪掉在糕上，甜中带咸。
　　锦书看着锦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娘娘心里通透，只是不愿惹祸上身。
　　水榭外，阳光渐渐浓烈，将池中的残荷照得透亮。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水面上，像极了那些被淹没在深宫之中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春桃与李德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李德全是生是死。
　　这场命案，终究会像池中的涟漪一般，渐渐散去，再无痕迹。
　　唯有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那支攒了三个月月钱买的银簪，和那段见不得光的爱恋，会永远埋在这红墙之内，伴着荷香，岁岁年年。
　　锦瑟望着池中的碎影，眸色清湛，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抬手，轻轻握住沈青禾冰凉的小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这深宫，真是个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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