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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纪
作者：青湘
文案
国朝第一位以女子之身荣登进士科榜首的丁莹对兰台少监谢妍观感复杂。因为谢妍当初一道表章，女子得以科举入仕，一展长才。然而朝野传闻，这位谢兰台敛财揽权、欺上瞒下、结党营私……实在不像个好人。更要命的是，这人竟在省试中亲自点了她做状首。
自割腿肉。
架空唐，没有女扮男装情节。
内容标签：励志 朝堂 成长 正剧 权谋 日久生情
主角：谢妍，丁莹；配角：梁月音，郑锦云，袁令仪，萧述；其它：女官
一句话简介：门生与恩师的那些事
立意：珍惜所爱，女性成长


第1章 楔子
　　寝帐内人影缠绕。
　　月光映入帘内，在晃动的纱帐上摇曳不定。
　　丁莹低头，看向正与她纠缠的谢妍。月色让她的轮廓更加柔和，眼中也不复平日的锐利与张狂，反而流动着些许迷离。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银辉映照下若隐若现。激荡中，丁莹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眼尾。轻柔的触碰似乎将谢妍从某处虚空拉回。她的掌心覆住丁莹的手背，引导她滑过自己的肩颈，去往更为美妙之处。
　　结束以后，两人并排躺在帐内，谁都没有说话。然而沉默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许久以后，谢妍先起了身。
　　丁莹对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等她坐起身时，谢妍背对她，适才令她销魂的曼妙身躯已被宽松的衫袍覆盖。
　　披好衣服的谢妍将另一件袍衫扔进帘帐内。
　　“收拾好就回去，”丁莹听见她说，“同我这样的奸贼搅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
　　说完她就向外走去。
　　丁莹掀开帘幕，急切地呼唤：“恩师……”
　　她是谢妍的门生。这层关系曾是她们之间的阻碍。此刻一声“恩师”脱口而出，更显得不合时宜。
　　谢妍脚步一顿，久久无言。
　　丁莹略显慌张地盯着她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低笑着再度开口。
　　“我没教你什么，”依旧是丁莹熟悉的嘲讽语气，“不必称我为师。”


第2章 庙遇（1）
　　电光划过，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片刻之后，疾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天地笼罩在昏暗之中。
　　“该死！都入秋了，怎么还有雷雨？”豆蔻抱着头，一边在雨水里逃窜一边咒骂这说变就变的天气。
　　丁莹顾不上回应侍女的抱怨。她急急忙忙找出一件蓑衣，却没有穿，而是盖在自己的书笥上。
　　“女郎！”探路的老苍头匆匆赶回，“前面有间破庙，我们去避一避吧。”
　　丁莹点头。主仆三人提着行囊，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老苍头说的那间废弃山神庙，却发现庙里已经有人了。
　　橙红的火光从庙内透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作下仆打扮，正把守在门口。见三人向神庙冲来，他们已生警觉，立时便有两个人站出来，要将丁莹三人拦下。
　　“我等并非歹人，”丁莹连忙解释，“也无意惊扰，但求在廊下避一避雨，还望足下行个方便。”
　　她刚才靠近时，凑巧透过大门，瞥见了庙廊下一闪而过的一道女子身影。虽然只是影影绰绰的一眼，却足以让她辨识出那人身上的绫罗衣饰。加上眼前几个家仆的雄壮气势，她迅速判断出这一行人身份不凡，必是豪门贵眷出行。她不欲多惹麻烦，故而恳求在外面廊下避雨。但凡对方稍通情理，应该都不至阻挠。
　　几个壮汉尚未回答，内里忽然传出说话声。声音很低，丁莹甚至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只依稀分辨出是个女声。须臾，一名青衣婢女快步从里面走出，吩咐那几名健仆：“娘子说，都是避雨的行人，没有我们独占此处的道理，不得阻拦他人。”
　　几人得令，低头避到一旁。
　　斥退了他们，青衣女婢笑吟吟地转向丁莹：“三位里面请。”
　　三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破败的庭院，进入山神庙内。庙堂内的空间已被行障分割成两块。青衣侍女将他们引至行障的左侧，指着角落里的火堆说：“家主看几位身上都湿了，命我请几位来这边烤干衣物，免受风寒。”
　　丁莹眼角余光扫到离火堆不远的供案上搭着一条绛紫色罗帔，由此猜到这婢女的主人是特意将火堆旁的位置出让给他们，遂向青衣女侍深深一揖：“请代我答谢令主。”
　　青衣女子笑着还了一礼，飘然退至行障另一侧，向主人复命了。
　　丁莹脱下湿透的外衫，让豆蔻拿去烘烤。她自己则打开书笥检视，见里面的书卷和文稿并未被雨水沾湿，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心，终于有余力注意行障另一边的动静。从对面走动的身影看，那边至少应有四到五人，俱为女子。一直安坐中间的那名女子应该就是她们的主人，余者则为侍婢。丁莹三人进来后，女主人就再没开过口。偶尔侍女询问或是回报事务，她只是点头或者摇头，至多“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丁莹推测对方是喜静之人，便尽量不去打扰，专心致志地和豆蔻烘烤衣物。
　　半个时辰后，雨过天晴。水洗过的天空一片碧青，还挂上了一道彩虹。
　　此时丁莹三人的衣衫已经烤干。她站起身，隔着行障再次道谢。依旧是之前的青衣侍女过来，客气地回了她几句话。其余几名婢女则在忙着收拾各种物件。她们撤去行障时，丁莹终于见到了那位主人。她已起身，正要戴上手中的帷帽。丁莹只在她戴上帷帽前匆忙一瞥，并没有将她的年貌看得很清楚，但她一眼注意到生在此女眼下的一颗泪痣，细小有如粟米，却平添几分风韵。丁莹目光下移，见这女子身着红绫小袖衫子，外罩浅黄织锦半袖。半袖上散织蓝绿两色宝相花纹。衣袖覆盖下的左腕微露一段金色柳叶镯。腰间的丝绦坠着一枚青玉佩。下身搭配一条红黄二色间裙。华贵的妆扮配上她修长的体态，可说是极尽妍丽。
　　对方似乎察觉到丁莹的打量，戴好帷帽后也向丁莹望过来。目光落到丁莹穿着的白麻衫上时，她似是一怔，旋即发出一声低笑。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汇。不多时便有侍女过来回禀那名女子，可以出发了。女子点头，走向庙廊之外。几名家仆俱已整装待发，其中一人牵着一匹桃花马，在廊下恭敬等候。女子轻盈地翻身上马，很快就在一众仆从簇拥下翩然远去。
　　山神庙在女子离开后归于冷寂。丁莹回想之前在庙中避雨的情形，竟觉如同幻梦。怅然若失之间，她忽然听见豆蔻呼叫了一声：“呀，这好像是他们落下的。”
　　丁莹回头，顺着豆蔻手指的方向，瞧见了遗落在供案上的那件绛紫罗帔。
　　她将那片帔纱拾起。罗纱制作精美，上面附有清淡的白檀香气，丝缕散入她的脾肺，仿佛在提醒她，方才庙中之人是真实存在的，并非雨中的幻相……
　　*****
　　除了这一场大雨，丁莹接下来的旅程再没遇上什么波折，可说是异常顺利。半月后，主仆三人平安抵达京师。
　　自从先皇薨逝，帝女登基，改元弘久，距今已七年有余。
　　今上即位后的第二年，诏许女子参与科试。从那时起，女子也可同男子一样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了。丁莹此次入京正为应举。
　　赴试春闱的举子往往在秋冬陆续进京。丁莹动身不算太早。到她抵京时，都城里已随处可见身着白衫的赴考士子。
　　省试多半安排在次年的正月，但这并不意味着各位考生在那之前就可以闲着。
　　凡是赴试之人，都须先至其所在州府取解（注1）。取得文解以后，方可进京应试。入京后第一件要紧的事便是到礼部南院递交文解及本人家状。接下来他们要将过往的诗文习作整理成集，交纳于礼部或是投献给京中的达官贵人，谓之纳卷、行卷。又因在京的举子需要结款通保，且同年及第的进士日后在官场常常互为援引，因此士子们在试举之前就开始互相引见、往来交际。还有些人会借着离家的机会眠花宿柳，狎妓冶游。
　　丁莹倒是不需为风流韵事烦恼，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苦闷。如今女子虽可应考，但参与科试的人始终是少数。每年来京应试的士子不下千人，其中女子却至多百余，且多赴明经，敢应进士举者寥寥无几。最初的几年不时还有女子登第，可近两三年登科的进士，竟无一人为女。时间一长，士人们愈发不将女举子放在眼里。客气一点的会在碰面时委婉建议她们去考更容易的明经科；不客气的干脆无视。别说互通声气，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丁莹身为女子，又是初次赴考，更易被人轻视。且她在京师人生地不熟，还无人从旁指点，常常事倍却功半，因而格外疲惫。好在她还算机敏，奔忙两月后，也渐渐摸出一点门道来，加上结识了数名同赴进士试的女举，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
　　元日引见（注2）之后，试期日益临近，士子们托请荐举（注3）也到了鼎盛之际。丁莹这段时日亦常随几位朋辈四处奔走。此时都中权贵的府邸，无一不是宾客盈门。不过这日她与另一位女举途经一坊，却见东南一处轩敞华丽的宅院门庭冷落。丁莹微觉奇怪，向同伴询问：“请问必先（注4），那是何处？”
　　同行的梁月音看了一眼，随口回答：“那是谢兰台的宅邸。”
　　“谢兰台？”丁莹一脸茫然。
　　梁月音想起京中重臣的名姓丁莹都还未曾记熟，不能指望她通晓诸位公卿的别称雅号，遂耐心解释：“就是秘书省少监谢妍。先帝曾将秘书省改称兰台。谢妍虽然只是少监，如今却总领秘书省事，所以旁人也用兰台呼之。”
　　“原来是她。”丁莹恍然。
　　对于诸位女举而言，谢妍是个绕不过去的名字。当初谢妍因为出众的文才，得到尚是公主的今上赏识，荐入宫中担任女官，从此平步青云。今上即位后，谢妍上书请设女官。
　　其实先帝在位之时，前朝便已开始任用女官，但是并未形成常制。是谢妍这道表章建议将女官的选拔并入科试，得到女帝诏可，天下女子才有了赴举的资格。
　　不过据丁莹数月来的观察，这位谢少监在京中的名声算不上很好。从旁人的描述看，似乎是有才无德，善于逢迎，欺下媚上之人。可是无论如何，谢妍颇得圣眷，且分别于弘久二年和四年，两次以中书舍人的身份知贡举。举子们寻求仕进，怎么也不应该把她漏掉。
　　大概看出丁莹的疑问，梁月音又笑着说：“听闻谢少监这半年几乎一直在京外公干，恐怕来不及在春闱之前返都，所以今年没什么人走她的门路。”
　　丁莹明白了。谢妍虽然在秘书省任少监之职，但是因为皇帝信任，经常另有差遣。她离京办差，怕是不方便对今次春闱施加影响，所以举子们便将她略过了。
　　“没必要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梁月音道，“听人说陈给事与这次的主考是好友，我们还是去他府上碰碰运气。”
　　丁莹点头称是，两人相携离开此坊。
　　她们走后没多久，忽然有一队人马从南面进了坊门，停在谢妍的府邸之前。守在门口的下仆见了他们，急忙遣人入内禀报。没过多久，便见谢府门户大开，仆从列队出迎。一名骑着桃花马的女子慢吞吞地从刚抵达的队列里驱马而出。这女子头梳椎髻、身着红色翻领胡服，眼角还有一颗泪痣。她不紧不慢地下了马，漫不经心地受着众人的迎接。
　　谢妍回京了。
　　*****
　　注1：本文关于科举的描述主要参考唐代制度，但会根据情节需要进行一定加工。
　　注2：元日引见指各地荐送的举子会在元旦那日受皇帝接见。
　　注3：唐代科考试卷并不糊名，且其他官员可向主考官推荐贤才。举子四处行卷，就是希望能得到高官赏识，从而推荐自己。发展到中晚唐时，如无人推荐，几乎不可能及第。
　　注4：举子之间往往以“必先”互称，为“名第必居先”之意。
作者有话说：
之前放的《妹妹，你等会》的脑洞，到现在也没有太完整的构思，又有了一个更想写的故事，所以换成这个了。
题材又很冷，不过比这更冷的题材我也写过了，主打一个头铁。何况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特别喜欢的，喜欢到可以不考虑任何市场因素和收益，只为满足我的审美和恶趣味。最初的灵感来源是《北梦琐言》里一小段文字，加上另外一次偶然的讨论。当然目前的故事和两个灵感来源已经毫无关系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展开聊。
文名取得有点随便。其实我觉得最适合这个故事的名字是《奸臣》，奈何奸臣通不过审核。
说明一下：本文科举、官制等描写主要参考唐代，不过跟据情节需要，存在取舍与混搭（比如官制接近唐代前期，但科举的描写更接近中晚唐）。又因故事里皇帝为女帝，涉及到女官，可能会让大家有一些历史上某个时代的即视感，毕竟现成的例子，不可能一点不参考。然而所有人物都是跟据情（磕）节（CP）需要重新做了人设，不存在历史原型，也请大家不要代入历史人物。本文中一切背景设定和政治描写都是为了更带感地磕CP。


第3章 庙遇（2）
　　谢府的奴仆训练有素，且都清楚主人的习惯。谢妍一入内堂，便有侍女进来询问：“主君可要沐浴？”
　　虽然面有疲色，谢妍却摇着头说：“我先入宫面圣，替我更衣。”
　　侍女领命，很快取来一套绯色常服。谢妍没有立即更换衣服，而是在坐榻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把脸。稍微回复精神以后，她才更衣具服，骑马入宫。
　　她是天子近臣，且身为女子，故而得到皇帝格外的优容，可以不经宣召直入内宫。不过皇帝这日并没有马上接见她。
　　“请少监在此稍候。”引路的宫人刚到内殿之外的庑廊即便止步，恭敬地向谢妍说道。
　　谢妍先是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安静侍立在外。
　　从她所在的游廊向外看，正可窥见庭园景致。元日后天气渐暖，园中花木却还未有复苏的迹象。谢妍举目望去，只觉一片萧索。
　　就在她走神的当口，一名少年自殿内退出。这少年大约十八、九岁上下，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头黑发披散于肩，纤细的身姿罩在一袭宽松白袍之内。虽是须眉男子，却自有一段不胜娇羞的美态。
　　转身看见廊外的谢妍，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眉眼一弯，坦然向她施礼：“谢少监。”
　　谢妍回过神，平静地对他点头致意。少年抬首，美目在谢妍的脸上微微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掩口，却并未多说，含笑与她擦身而过。
　　少年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方有宫人过来引她继续前行。谢妍进殿的同时，里间的皇帝也得了宫人的禀报：“华英回来了？”
　　皇帝待谢妍一向亲近，时常以字相称。
　　“是。”内中有人低声回应。
　　“还不快让她进来？”皇帝轻笑。
　　宫人将谢妍领进皇帝日常起居之室。不过稍待片刻，便有两名宫娥拂开通往内室的纱帐。同样披散头发，身着宽袍的皇帝缓步走出。
　　女帝已年过四十，御极以来威望日增，气质愈发雍容。不过她此时未施粉黛，疏淡的眉目倒是显出几分慵懒之态。
　　谢妍向她行礼如仪。
　　“免礼，”皇帝在长榻上就座，又指了指下首的位置，“坐。”
　　谢妍谢了恩，方才入座。
　　“这一路可还顺利？”皇帝斜靠在凭几上，甚是随意地问。
　　谢妍低头回答：“各地盐池、监丞并税课的情况，臣已探查明白，稍后会进呈表章以述详情。另外臣还搜罗了一些各方土产进献，聊供圣人消遣。”
　　皇帝点头，又郑重嘱咐：“盐课之事要紧，须得秘送。另外再写一份你这半年于各地寻访收集散落图籍的奏疏公开呈送。”
　　这是皇帝命她执行机要之事时惯用的手法，谢妍并无异议。
　　交待完这件事，皇帝神色轻松不少，遂换了闲聊的语气：“听说你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下道？”
　　谢妍一愣，随即笑起来：“陛下人在深宫，消息倒是比谁都灵通。”
　　她话中微含讥讽之意。换作旁人，如此态度已算得上放肆。不过谢妍是宠臣，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着分辩：“我可没派人监视你。是你风头太盛，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这不就有人告状了？”
　　她用眼神向身侧宫人示意。宫人心领神会，很快将几道奏疏呈至御前。
　　皇帝拿起其中一卷，却没有打开，只将其内容择要复述给谢妍听，末了又总结道：“总之是说你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谢妍哂笑：“我以前被他欺辱时，可没见这些人出来打抱不平。不过总算肯承认我比他强，吾心甚慰。”
　　“你还不知道这些酸儒？”皇帝低笑，“我也是好奇，你究竟对你那前夫说了什么？这些弹劾的奏疏说你前夫虽然病重，但还不至立时就死，是你一顿羞辱，致使他隔日即便亡故。听起来是很了不得的话啊，给我学学。”
　　“臣不过对他说，”谢妍便用当时的口吻说道，“‘我办差路过，听闻你身染沉疴，想着终归夫妻一场，所以顺道过来探望。想不到一别经年，再见竟已是生离死别之际，让人好不唏嘘。看你这些年仕途不顺，我心中甚是不忍。不如我上表圣人，为你讨个诰封？这样你死后下葬，仪制能比现在体面不少。呀，差点忘了，你我早已离绝，就算我求来诰封，你也用不上了。罢了，我还是在你身后给你烧篇祭文聊表心意吧。放心，念在你我两年夫妻情份上，润笔钱我就不要了。毕竟我如今的价码，你可未必出得起。’”
　　语气倒是深情万分，说出的话却是刻薄之至，称得上字字诛心。
　　皇帝放声大笑，指着谢妍道：“果真是让你活活气死的。大仇得报，是不是十分痛快？”
　　“其实事隔多年，臣对当初的旧怨也不是很执着了。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经不得激。”
　　“不执着了还特意绕道去他家里气他？”
　　“虽然没什么执念了，”谢妍笑道，“但是机会送上门，总还可以顺手报一报。”
　　皇帝发出一声嗤笑，似乎不太相信这番说辞。不过她的好奇心已然得到满足，也懒得追究谢妍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当年的仇怨，转而将手中参劾的奏疏交给宫人：“拿下去烧了。”
　　虽然从始至终回护谢妍，但皇帝并未让谢妍亲眼看见奏疏的内容，也未将几个弹劾人的身份告知谢妍。谢妍知道这是皇帝御下的权术，知趣地对此保持沉默。
　　处理完这件事，皇帝才又温言对谢妍说：“这阵子着实辛苦你了，今日就不多留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妍应了，行礼退出。她刚至殿外，皇帝却忽然想起一事，忙又让人将她追回来。
　　“朕刚想起来，”皇帝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重新返回的谢妍道，“这几日还有一桩头疼的事体。你这时回京倒正好解了朕的难题，只是少不得要卿再受累一阵。”
　　谢妍躬身：“请陛下吩咐。”
　　“今年的省试还是由你主文吧。”
　　谢妍吃了一惊：“主司不是去年九月就该定下了？”
　　“原本是定了礼部侍郎萧豫，”皇帝没好气地说，“奈何那老货有个贪食的毛病，年纪一大把还不知道节制。也不知他前两日吃坏了什么，上吐下泄，到现在还是手足俱软。这还怎么做主司？朝廷可还指望以此奖拔贤才呢。我正犯愁，可巧你就回来了。”
　　君王如此信任自是难得的殊荣，可是谢妍却显得有些迟疑：“这合适吗？”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却并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合适？你至今也只放过两榜。再说此次事出突然，朝廷一时难觅合适人选。你有文名，且做过主司，权知贡举亦算合理。何况朕心中确有疑惑。由你主持科试，我能放心些。”
　　“不知陛下所疑何事？”谢妍问。
　　“弘久二年，女子进士及第者有二；弘久三年，及第六人；四年及第三人。四年以后就再无女子登进士第。”皇帝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然后目视谢妍，意味深长地问，“你说……究竟是天下女子无能，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章时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之后才听说有些读者会介意主角有前夫或前男友。谢妍之前的婚姻后文会给出解释，但是这里还是提前和大家说明一下：谢妍的亲事是小时候家里定的，但是谢妍和前夫没感情，而且结婚没多久，谢妍就提出和离，折腾了一阵把婚离掉了。离婚几年后，两人因为政见不和反目成仇。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纠葛，而且故事开始时前夫已经病死，不影响后续情节。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设定，首先是这个故事的题材有一定特殊性，不可避免会写到古代女性面临的一些困境。无法自主的婚姻正是其中一项。我并不想回避这个问题。我也没打算在这个故事里写一个理想化的古代。当然也不可能1：1复制真实的古代，那太让人窒息。不过仅我个人的感觉而言，这个故事的氛围感越真，CP磕起来越带感，所以设定上会尽量平衡。大约就是相对接近真实的古代，但是死水里已经起了些微的波澜。而按古代的习俗以及谢妍的出身背景，多半是要早婚的。第二就是我希望尽可能全面地塑造两位主角，虽然不一定把她们的经历全部写出来，不过在我心里，她们的人生是有比较完整的轨迹的。谢妍那场包办的婚姻对她的人生经历和性格形成都有影响，是完善人物塑造必有的一环。换句话说，小谢命中该有此劫。
另外关于男性角色的问题。女官题材不可避免会涉及到一些女性议题，也会需要一些社会环境的描写，尤其故事前期女官和女举子的数量都很稀少，多少会有一点男性配角的戏份，但基本都可视作工具人。后期的争端大多是围绕女帝和女官们。


第4章 庙遇（3）
　　“咦？这帔子怎么在这里？”为丁莹整理行装时，豆蔻发现了与文卷放在一起的紫色罗帔。
　　正写字的丁莹笔尖一滞。她回头看了一眼，讷讷回答：“我怕弄丢了，所以和文稿放在一处。”
　　豆蔻知道丁莹一向珍视她的书卷和文集，同这些物件放在一起，的确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罗帔不会丢失。
　　“女郎也太小心了。那样的豪富人家，哪里会在意一件帔子？”豆蔻不以为然，“再说我们当日等了那么半天，也算仁至义尽了。依我看，京师米薪甚贵，不如拿它换点米面。这么好的罗帔，说不定能换好几斗米呢。”
　　“这又不是我们的物品，怎么能随意买卖？”丁莹一口否决，“何况我在庙里留了消息，兴许以后有人找来呢？”
　　那日他们发现罗帔，在山神庙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主人来寻。豆蔻和老苍头担心再等下去会错过宿头，几次催促，丁莹只好放弃继续等待的想法，先行上路。不过临走前，她灵机一动，在庙壁上题诗一首，提示帔子由她拾得，诗中又暗藏姓名与原籍。对方离开前曾经注意过她身上的白麻衫，应该猜得出她是进京赴试的举子。那女子若遣人回来寻找，看见她留在墙上的讯息，也就有了线索。
　　“女郎啊，”豆蔻哭笑不得，“你也不想想，他们当时都懒得回来找，还能为了这么个物件大老远来一趟京师？”
　　丁莹想想，承认豆蔻的话很有道理，但她还是坚持己见：“万一他们只是一时没发现丢了呢？又或者以后有缘再见？别人好心帮过我们，我们却胡乱变卖她的财物，未免忘恩负义。还是别动的好。”
　　豆蔻见她执意如此，倒是不好再劝，嘟嘟囔囔地接着回去收拾几日后赴试需要用到的物品。丁莹则继续埋头撰写她刚刚构思的一篇书生山中遇仙的传奇。
　　“呀，你怎么还坐得住？”方才渐入佳境，丁莹就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她抬头一看，梁月音正站在窗外。
　　“怎么了？”丁莹放下笔问。
　　“出大事了！”梁月音急火火地走进来，“我刚刚在外面听到消息，主考换人了！”
　　*****
　　“如今离省试不过三四日，谁想竟能临时改换主司？”梁月音看来深受冲击，告知丁莹原委时数度捶胸顿足。
　　“不是说谢少监不在京中吗？”丁莹看她有些口干舌燥，用眼神向豆蔻示意。豆蔻很快取来一盏蔗浆。丁莹接过，亲自递到梁月音面前。
　　“听说是刚刚回京，一回来就接了诏旨。”梁月音连叹失策，“昨天我们经过她府第时真该投献一份文卷，说不定今日已有奇效。”
　　昨日谢府还门庭冷落，若她们那时烧一把冷灶，兴许现在已经给谢妍留下深刻印象了。如今真是……梁月音越想越后悔，拿起浆水猛灌了一口。
　　“这谁又能料到呢？”丁莹出言安慰，“更换主司，我们固然措手不及，旁人想必也是如此。必先无需过于忧虑。”
　　梁月音饮完浆水，急切地问：“你这里可还有抄录好的文卷？咦？这是什么？”
　　她指的正是丁莹书案上的传奇。丁莹若无其事地将写了一半的文稿收起：“游戏之作而已。文卷我这里倒还有两份。”
　　“拿上拿上，”梁月音急道，“我们马上去一趟谢府。”
　　“现在谢少监府上定有许多访客，”丁莹迟疑，“我们赶去未必有用。再说我们不是有向礼部纳卷吗？”
　　纳给礼部的文卷本就是供主司参考之用。何况谢妍接手今年贡举，此时也不知有多少事务需要处理，恐怕没有闲暇阅读举子们的献文。至少丁莹觉得换作是她自己，定会选择稍后直接查阅省卷。
　　“这我岂能不知？”梁月音苦笑，“可我已是第三次进京应举。我们哪次赴试不是花费甚巨？我又并非豪族出身，没有许多积蓄挥霍。这次再不中，我怕是只能放弃了。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上一试。”
　　丁莹听完当即起身：“我陪你去。”
　　两人取了文卷，一同前往谢妍府邸。一路上她们看见不少行色匆匆的举子，看方向也都是往谢府去的。
　　行至半路，忽然有人叫住了二人。丁莹回头，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身形微胖、肤色略深的男子正从后面快步走向她们。此人亦是入京赴试的举子，名唤邓游。
　　邓游来自偏远的容州。因为容州远离王化，文风不盛，别说登第的进士，就连来自容州的举子都十分罕见。邓游亦非富豪子弟，有财力上下打点，且其貌不扬，是以他虽为男子，却也不太被其他举子放在眼里。或许是同为边缘人的原因，邓游与诸位女举还算相善，有时甚至能为她们带来一点有用的消息。
　　邓游气喘吁吁地追上两人：“二位必先可是要去谢府？”
　　丁莹点头：“正是。”
　　邓游擦了擦额上的汗，憨厚地笑了：“太好了，这下可以结伴同往了。”
　　“怎么只你一个？其他人呢？都没来么？”梁月音微觉奇怪。前途攸关的事，他们竟能无动于衷？
　　“萧述早有声价；崔景温已得宰相荐举，”邓游掰着指头细述，“他二人应该不会来凑这热闹。其他我识得的人几乎都是一得了消息就赶去了。我因为要重新誊写文卷，才来迟了。”
　　丁莹与梁月音互视一眼，相对苦笑。女举子不受重视，获取消息往往比别人慢一步，看来她们此次又落后了。
　　最后还是丁莹低声说了一句：“别多想。”
　　梁月音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邓游还不明所以地跟在她二人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们若是登第，岂不是成了谢少监的门生？”
　　这显然是句废话。梁月音暗暗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搭理。
　　丁莹却是个随和性子，礼貌地回应了一个“是”。
　　按国朝习俗，受主司提携的进士会被认为是其门生。这层师生之谊于日后的仕途也大有干系。
　　“可谢少监毕竟是女子……”邓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如今女子虽可为官，但能升上高位的屈指可数。谢妍所任秘书省少监一职为从四品上，已是现今女官里品阶最高的人之一，可和其他高官相较，升迁速度还是有所逊色。比如弘久三年，同以中书舍人知贡举的高岘次年即升任礼部侍郎，去岁更入阁拜相，不少门生故旧也跟着鸡犬升天。而差不多同时任中书舍人且担任过主司的谢妍却还只是兰台少监。新进士如果能碰上高岘这样的座师，前景自然更明朗一些。
　　梁月音最不愿意听“毕竟是女子”之类的言辞，闻言冷哼一声：“你也可以不考，等明年换一个厉害的男主司再来。”
　　邓游吓一跳，连忙说：“我并无藐视女子之意，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梁月音微微冷笑，本想再讽刺几句，可丁莹在这时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她扫了丁莹一眼，勉强把涌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三人之后没怎么再交谈，闷头赶路，很快就看见了谢妍的宅邸。
　　与上次经过时的清冷不同，如今谢府门前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人声此起彼伏，都是想来探听消息以及向主司投诗献文的。邓游虽然拙于言辞，身手却颇为灵活。他在前面开路，带着梁月音和丁莹在人堆里来回穿梭，最后竟然幸运地挤到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
　　三人踮起脚尖张望，只见大门口立着栅栏，七八名健壮的仆从一字排开，随时准备阻拦向前涌动的人浪。未等丁莹三人看得分明，已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家仆从府内走出。此人的打扮、气质都与其他奴仆不同，显然是谢府甚有地位的执事。他才出门，向众人拱了拱手，便有无数名纸递向他手中。还未开言，他手上已堆了厚厚一叠帖子。
　　老仆对着手里的各色纸笺愣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诸位——”
　　前面一部份反应快的人见状，知道他定有要紧话说，忙连声喊“安静”。一些不够机灵的却还嚷着要向主司献文。等混乱的场面结束，各种杂音被压下去，已是许久以后。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老仆才重新开口：“对不住各位，谢主司已不在家中。”
　　只这么一句就让人群又嘈杂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谢妍身在何处？
　　*****
　　一天以前。
　　谢妍出宫归府，回到家中时已近傍晚。她一进门就见几个贴身侍奉的婢女把她的行囊都打开了，正在分类归置。
　　“不必收拾了，”谢妍淡淡吩咐，“替我重新打包吧。”
　　“这是何故？”一名叫白芨的侍女问。
　　谢妍轻轻叹了口气：“最快明日就会有正式的旨意，命我知贡举。等诏旨一下，我就立刻搬到贡院去。”
　　另一个叫玳玳的女侍很是不解：“就算如此，也犯不着如此急切吧？”
　　之前谢妍两次主持春闱，那时可不见她这么着急。
　　“你懂什么？”谢妍嗤笑。
　　玳玳不高兴地噘起嘴。
　　谢妍见她恼了，笑着轻轻挠了挠玳玳的下巴，好像在逗一只猫。直到把玳玳哄笑了，她才往榻上一坐，随手拿了一卷书，一边展开一边悠悠解释：“此番是临时受命，可不比之前两次。不躲快点，只怕到时消息传开，我连门都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稍微说一下，跟据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唐代的科举考试似乎还没有发展出后世的锁院制度，即便有执行上也并不严格。所以这个故事里，小谢做为主考，行动还有和同事的联系都是比较自由的。


第5章 省试（1）
　　众位举子齐聚谢府之时，谢妍已带着白芨和玳玳在贡院安顿下了。不过她一到贡院，麻烦事也随即找上了门。
　　朝中诸官得知消息比举子们更早，但他们不会傻到这时候去谢府找人，尤其高岘这样当过主司又老谋深算的人，几乎立即就能猜到谢妍会采取什么行动。是以她人还未到，给她的信函已先一步送至贡院。
　　举子们尚能避而不见，同僚之间却不可如此敷衍。何况举子纳卷可多至三轴之数，这次又事出突然，仅靠谢妍自己，绝无可能在数日以内一一尽阅，必要同朝之助。不过同仁的推荐固有许多纯然出自怜才举贤之心，可也不乏有人借此循私结党，通榜（注1）、公荐都需要慎重。
　　谢妍考虑了一阵，先给之前的主司萧豫写了一封信。她接旨时又听说萧豫以补阙王肃为通榜，便给王肃也去了信。着人将这两封信送走，她才开始拆阅收到的信件。这些信函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恭贺她再任主司以及探听个中内幕，不过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荐人。
　　这都在谢妍意料之中。但是……她轻抚前额，这么短的时间，既要简拔人才，又要顾及同僚情面、平衡关系，还得安抚皇帝的疑心，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使。
　　“主君？”侍女白芨的呼唤让谢妍回过神。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读信：“没事。我们继续。这封是陈给事。”
　　白芨点头，重新提笔。因她通晓文墨，谢妍便让她在自己看信时将出现过的举子名姓以及推荐人记录在案。将所有信件整理完已是深夜。谢妍抬起头，见玳玳已趴在旁边的几案上睡着了。白芨也满脸倦色，眼皮不住打架。
　　“你和玳玳先去睡吧。”谢妍吩咐。
　　“奴婢没关系。”白芨一个警醒，连忙坐直身子。
　　谢妍温和道：“你们也忙一天了，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你也帮不上忙。”
　　白芨这才点头，起身叫玳玳。她唤了好几声，玳玳才揉着眼睛醒来，嘟囊着跟白芨出去。临走前，白芨又回身对谢妍说：“我们就在隔壁，主君若有需要，便叫一声。”
　　谢妍应了。
　　室内只留下谢妍一人。她重新浏览了一遍白芨记录的名单。之前看信时，她已凭着对诸位同僚素日的了解，在心里粗略评估过这些举子。等明日萧豫有了回复，比对他的意见后再调阅省卷，应该就能大致有数。自然这种方式并不能保证完全没有遗漏，且文卷也可做假，但这是她在几日之内可以做到的极限了。接下来还得看举子们在科场中的表现。
　　她心中有了成算，行事也从容了许多。她先从名录中选了近十个较为可靠的荐举人，分别复信，询问其所荐举子的详情。这件事着实耗费精力。才写完五六封回函，谢妍就开始觉得头昏脑胀，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靠在书案上略事休息。原只想小憩片刻，谁知困顿之下，她竟就此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萧豫和王肃都有了音信。白芨进来呈送信件，见谢妍正伏案而眠。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暂不叫醒谢妍，而是取来一件外衫，小心搭在谢妍身上。饶是她尽力让动作轻柔，还是惊醒了谢妍。
　　“什么事？”谢妍按着额头,直起身问。
　　“萧侍郎和王补阙都送来了回信。”
　　谢妍点头，向她伸出手。
　　白芨却有些迟疑：“主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谢妍在外奔波半年，回京又立即接过如此繁重的事务，白芨不免担心她到底吃不吃得消？
　　“无妨。”谢妍闭目，呼吸吞吐数次，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回复清明。
　　白芨只好将信呈上。
　　萧豫身体未复，谢妍收到的信函并非他亲书，而是由他口授，其子代笔。不过他从九月奉命知贡举，于今已有数月时间，能充分与举子们接触，亦查看诸多省卷，心中早有不少评判。谢妍甫一接手贡举即向他去信问询，且言辞十分恳切，他也就不藏私，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王肃亦是如此。
　　谢妍将两人的结论与自己昨日的推断两相映证，即刻又写了一份名单，让礼部按这名录调送文卷。查阅省卷又耗去不少时间。谢妍展读文卷时，白芨一直随侍在侧。她小心观察着谢妍的神色。谢妍浏览举子们的诗文时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唯有阅读三个人的卷轴时，她眉心颇见舒展。尤其是最后一份，在愉悦之外，谢妍看上去好像还松了一口气。白芨不免对这份文卷有些好奇，目光稍稍下移，瞥见了卷轴上的姓名：丁莹。
　　*****
　　不同于谢妍的紧迫，赴考的举子此时反倒显得十分清闲。
　　试期近在眼前，再苦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放松两日，以更好的心态参加科考。因此这几日，举子们大多三两聚集于酒肆、食店消磨时光。
　　举子聚会，难免言及朝局时政，尤其新近出了更换主司的事，刚刚走马上任的谢妍免不了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
　　“日前谢兰台被弹劾的传言，诸位可曾听闻？”丁莹一行人刚踏进酒肆，就听见几名举子高谈阔论。
　　“必先说的可是她逼死前夫一事？”另一人问。
　　“正是呢，”先前那人故作叹息，“听说其前夫也是进士出身，可惜一直被那位打压，郁郁不得志，这才生了重病。公报私仇已属德行有亏，那一位偏还仗着圣人宠爱欺上门去，致令前人早亡。这心肠着实歹毒了些，难怪会被弹劾。”
　　梁月音听到此处，似乎想说什么，但丁莹拉了下她的衣袖，她勉强耐着性子入了座。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邓游坐下后压着嗓子问。
　　梁月音看了他一眼，小声咕哝：“我只知道谢少监以前嫁过人，其他的事不太清楚。”
　　丁莹沉吟：“事涉私密，外人不知内情，倒也不便妄加评断。”
　　这是持重之言。邓游和梁月音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叫完几样酒食，又听那几人接着议论道：“那位霸道之事又何止这一件？秘书省本该由秘书监执掌。可我听说她刚出任少监，就用手段把原来的李监排挤走了。没了顶头上司，她才好在秘书省一手遮天。否则一介少监，如何敢妄称兰台？”
　　“还有高相国弘久三年以中书舍人知贡举，旋拜礼部侍郎。按以往的惯例，弘久四年也该由他放榜才是。可不知那位向圣人进了什么谗言，竟然抢去了当年的主司之职。今次不知又使了什么法子，事到临头还能让她揽了去。”
　　“这人如此奸猾，”有人不解地问，“为何圣人还深信不疑？”
　　此言一出，酒肆顿时鸦雀无声，好似空气忽然凝固一般。梁月音暗觉好笑，可又不便表现得过于明显，只好将头转向一旁，并用衣袖掩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吞吞吐吐地回答：“这……这自然是圣人被她蒙蔽之故……”
　　“对对对，”另有一人附和，“就是被她迷惑了。须知此人惯会矫饰，又喜逢迎，且极擅花言巧语，说来真是空负了这一身才华。要说其父当年受人敬重，颇有时称，谁想家门不幸，竟生此奸女。”
　　“我听人说近日时常陪伴在圣人身侧的那位少年郎君便是她引荐的。圣上再如何英明，也禁不起这等谄媚啊。只是可怜我等，将来要拜这么一位座主。”
　　听得风流之事，立时便有人暧昧发笑：“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此等艳福，岂能放过？我猜定是有的。”
　　“要说谢主司年岁虽然略大了些，却颇有几分姿色。那些少年郎跟了她，倒也不算吃亏……”
　　听他们越说越不堪，梁月音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被丁莹拦下。
　　“你听听他们这些话！”梁月音怒道。她不信丁莹身听见他们将如此污秽的言语加诸于一位女子身上，还忍得下去。
　　丁莹自然也对他们的言辞不满，只是梁月音向来是个急脾气，所以她下意识地伸手阻止。回过神后，她亦觉得应该有个说法，于是道：“我去和他们理论。”
　　丁莹向来平和，此番竟要出头？梁月音将信将疑，便暂时忍下愤怒，看她行事。
　　只见丁莹整了整身上衣衫，缓步走向几人：“几位必先。”
　　那几名举子回头，见丁莹虽着白襕衫，却是女子，已先有几分倨傲之色。其中一人更是冷冷问道：“有何见教？”
　　丁莹微笑道：“适才听闻必先高论，在下已知诸位乃正义之士，深感佩服，故而冒昧前来，一表敬意。”
　　听她恭维，那几人面色稍霁，口中却假意推辞：“哪里哪里。”
　　“几位高风亮节，”丁莹续道，“定不屑与那卑劣之人同流合污。想必明日科场，几位是不会现身了？否则将来拜谒恩府（注2），向此等小人卑躬屈膝，岂不是德行俱丧？”
　　那几人闻言俱是一愣，露出难堪之色：“这……倒也不是这么说……”
　　丁莹视若无睹，向他们从容拱手：“如此气节，在下万万不及，只能恭祝诸君来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此言一出，梁月音登时笑出声。丁莹平日不声不响，没想到一开口就如此毒辣，让她十分畅快。不过那几人皆为男子，她担心丁莹吃亏，连忙拉上邓游，一起站到丁莹身后。
　　几名举子被丁莹挤兑，心中都很恼怒。可丁莹这番论调竟然颇为严密，让他们一时之间难以反驳，难不成真为了前程承认自己败德丧行？几人正不知如何是好，酒肆中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引起了诸人的注意。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名举子。不过他独自一人，之前又一直背向而坐，是以在场的人之前都没怎么注意他。
　　那举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竟然是位面如冠玉、英俊潇洒的年轻郎君。见众人都看过来，他便停了掌声，起身走向丁莹。
　　除丁莹之外的人看清他的面容后，都有些震惊。梁月音更是轻呼一声。丁莹虽不识得他，不过见了其他人的反应，她已猜到这举子有些来头。本年赴考的举子里，名气最大的是萧述和崔景温。莫非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她正在心中推测，那举子已向她含笑拱手：“可否请教必先名姓？”
　　梁月音想他在旁听了这么久，也没见吭一声，不知是何立场？她刚想提醒丁莹一句，让她谨慎些，不料丁莹已坦然回答：“丁莹。”
　　那人点头，又自我介绍：“在下萧述。”
　　因为已有猜测，丁莹听到这名字也不吃惊，平淡道了声：“久仰。”
　　萧述则回答：“幸会。”
　　“不知必先有何指教？”丁莹想他此时出面，定有缘故，便直接了当地问。
　　萧述微笑：“不敢。足下方才妙论，在下十分佩服，诚心结交。不知……”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扫了扫丁莹身后的梁月音和邓游，才又客气问道，“可否邀请三位共饮一杯？”
　　丁莹听他语气诚恳，又回头看一眼梁月音和邓游，见他们都没有反对之意，也就应了。萧述微微一笑，抬手请他们到自己这边入座，然后又叫店家加几份酒菜。从头到尾，萧述竟是没看其他人一眼。那几个辱骂谢妍的举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萧述不比其他举子，是他们不敢随便得罪的人，最后只好灰溜溜地离了酒肆。
　　“痛快！”几人一走，梁月音便拍着丁莹的肩膀说，“看你平时闷葫芦一样，想不到口舌上如此厉害。不过你向来都愿息事宁人，今日这表现竟有些不像你了。”
　　“我记得那几个人，”丁莹说，“前几日我们去谢府时，他们也在。为了求见谢少监，他们不惜献媚于谢府家仆。当面谄媚，背后诋毁，实在令人不齿。”
　　梁月音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丁莹如此不留情面。这副嘴脸着实让人反感。
　　“几位似乎对谢少监颇有好感？”萧述问。
　　丁莹微微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并不了解谢少监。但是刚才那些话是何等不堪，必先应该也听见了。何况他们所叙之事，未尝没有捕风捉影之意，不见得就是事实。”
　　梁月音则比丁莹直接许多：“我等女子因谢少监当年上书得以赴举，算是受人恩德，岂能任她被小人毁谤？”
　　邓游看看丁莹，再看看梁月音，挠着头说：“我，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圣人既然英明，应该不会被蒙蔽至此吧？”
　　萧述点头：“都言之成理。”
　　丁莹对他的言论无甚意见，没有说话。可是梁月音见萧述没有表态的意思，却有些按捺不住：“不知必先对谢少监是何看法？”
　　萧述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为他们各斟了一杯酒，才缓缓道：“我对谢少监所知不多，不过我看她之前两次知贡举，排榜尚算公允，且奖拔不少孤寒之士。”他于此处稍作停顿，然后展颜一笑，“于我等贡士而言，主文者称职就已足够，其他事又何必挂心？”
　　这话在座三人倒是都不反对，于是宾主尽欢。因第二日便是试期，四人用完酒食即便各自散去，准备明日之试。
　　*****
　　注1：唐代科举的主考官可选择关系比较密切的同僚帮助选人，称为通榜。不过通榜只负责推荐人才，并不参与其他决策。
　　注2：也称恩地，是唐代对座主的称呼。
作者有话说：
如果单纯从戏剧角度考虑，几个男举子议论谢妍时的言辞应该再恶劣一点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但是谢妍是我个人很喜欢的角色，写到这种程度差不多是我的极限了。何况这个故事的读者基本都会是女性，我觉得再加强这方面的描写也容易让大家不适。我料想大家也不难想象一位事业成功且有一定争议的女性会面临什么样的舆论环境，尤其这位女性还相对年轻，且长得很漂亮，总之大家意会就好。


第6章 省试（2）
　　次日一早，天犹未明，众位举子已各自带着筐箧，齐集礼部应试。
　　国朝初年取士只试策问，后来逐渐增加帖经、杂文两场。初时先试帖经，次试杂文。近代诗风日盛，次序有所改动，先试杂文，次试帖经，最后试时务策。一共三场，每场定去留。
　　举子入试之前，先要搜查随身之物，除韵书以外，不得再携带任何有文字的纸张。列队时，身后的梁月音忽然拉了一下丁莹的衣袖，接着向斜前方一努嘴：“你看。”
　　丁莹随她的指示向前看去，见昨日被她嘲讽的几位举子也在队列之中。似乎察觉到丁莹的目光，有一个人很快回过头。看见丁莹，他忙用衣袖遮掩面容。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转头。发现丁莹后，他们脸上都颇有难堪之色，不是别过头便是学之前的同伴以袖掩面。
　　梁月音冷笑：“倒还知道廉耻。”
　　丁莹亦有同感。不过他们既有悔过之意，也不必再多加嘲讽。她收回目光，发现萧述就站在旁边的队列里。萧述也看见了她们，含笑点头致意。
　　“完了完了！”快要入场时，身后又响起邓游的大嗓门。
　　“怎么了？”梁月音问。
　　邓游哭丧着脸说：“我忘了带韵书。”
　　梁月音一听就急了：“这么重要的物件怎么能忘？”
　　省试诗赋，最讲求声韵格律。举子若在文场误失官韵，就无缘及第了。邓游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堂堂男儿，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丁莹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自己的随身物里找出《切韵》，递了过去：“用我的吧。”
　　邓游先是一喜，可他马上就冷静下来，皱着眉问丁莹：“那你怎么办？”
　　“我不用。”丁莹回答。
　　之前邓游嚷起来时已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此时丁莹出言，梁月音和邓游还没怎么样，他们倒先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竟然有人可以不用查阅韵书？”
　　“是啊，入试不持书策，岂不是奇才？”
　　“这也未免太自负了。”
　　就连萧述也目露惊异之色。
　　倒是梁月音回想丁莹平日写诗作赋就很少使用韵书，料想她不是自大，便对邓游说：“拿着吧。”
　　邓游还在犹豫：“当真可以吗？”
　　“无妨。”
　　听丁莹如此说了，邓游才接过韵书：“多谢。”
　　说话间，队列就排到了丁莹。胥吏核对过符验、姓名，又检查她所携之物，确定没有夹带，终于放行。
　　进入贡院，东西两边的廊下已设好席案供举子就试。多名吏员穿梭其间，引导举子们入座。兵士们则驻守试场内外，以免生乱。因赴考的举子多达数百人，各自又所携甚多，连茶饭、餐器、炉炭等物亦在其内，且要互相通行避让，场面难免混乱。待这些人都在廊下坐定，已过卯正。这时吏官于正堂之前设置香案，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女子出于堂前，肃然下拜敬祝，随后转身向廊下众举子施以一礼，正是主司谢妍。
　　诸人亦起身答拜主司。谢妍受完礼，进入正厅就座，随即帘幕放下。稍后便有人将试题张贴于厅额。
　　丁莹的位置离主司所处之地甚远，加上众多人头阻隔视线，谢妍出现时，她并没有看得很真切。不过相比谢妍，她此刻更在意的还是试题。主文者如何，及第后再好奇不迟。等考题出示，她夹在人流中趋前观看，见题目为一诗一赋。诗限五律，以《早春残雪》为题；赋为《河赋》，三百五十字以上。诗赋皆有限韵。
　　国朝试杂文，时常由主司自行命题。丁莹听梁月音说过，谢妍出题甚是随意。弘久四年，她直接以贡院新移栽的小树做为诗题。与之前相比，本次的试题倒显得中规中矩了。
　　不过……丁莹随即想到，谢妍此次是临时执掌主司之职，这题目未必是她所拟，出自萧侍郎之手亦未可知。
　　但这也只是她瞬间闪过的念头。三场之中，初榜尤为重要，丁莹很快就将各种杂念抛诸脑后，回到座位，专心于诗赋的构思。一时科场之内亦是鸦雀无声，除了偶尔有人上请 ，便只闻纸张翻动之声。
　　丁莹先打腹稿。待她心中大致有了思路，已近辰时。极目四望，此时举子们也是形态各异：有人托腮苦思，有人在纸上频繁涂抹，还有人悠然烹起了茶。烹茶的不是别人，正是萧述。发现丁莹在看他，他很从容地对她微微一笑。
　　因为这日一大早就动身赴试，至此已过了好几个时辰。之前埋首诗赋尚不觉得，如今看萧述煮茶，丁莹也隐隐有饥饿之感，便拿出所备风炉、木炭等物，烧起水来。
　　豆蔻准备周全，到京不久就烹煮了一批白米，待其熟后晒干，封于竹筒之内。丁莹只要将水烧开，投入白米，再添加鱼脍、干菜，一齐泡开便足以果腹。不止如此，豆蔻还用盐腌渍了少量梅子，可用在饭中做为调味。大概被丁莹和萧述带动，周围也陆续有士子拿出备好的菜饭。
　　用过餐食，丁莹才开始下笔。她这日文思颇为顺畅，没花多少时间便文稿初成。之后又经数次仔细删改、再检查格律声韵。确定万无一失，她才稍稍放心。试题完成，丁莹抬头看天，见时辰尚早，完全可以从容再写一诗献给主司。
　　这也是国朝科试惯有的风俗。丁莹不喜如此露骨的逢迎，原想偷懒不作，奈何试前梁月音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一定记得献诗。
　　“我等女举本已弱势，”那时梁月音振振有词地说，“若想脱颖而出，绝不可以放过任何博取主司好感的机会。”
　　及至谢妍代替萧豫出任主司，梁月音的理由又变成了：“难得谢少监知贡举，或许会厚待我等女子，那就更不能放过机会，一定要给她留下印象。”
　　总之献诗是必要写了。丁莹作这首诗花的时间倒比试题中的诗赋更长。待她勉强完卷，已近日暮。
　　国朝初年之制，进士试卯时放卷，酉时便当收卷。然而近年朝廷体恤，不欲举子因晷刻之故草草完卷，时限有所延长，日落后又许给脂烛三条，烛尽乃止。红日未落，众吏已开始分发灯烛。等到天色暗沉，廊上数百蜡炬渐次燃起，蔚为壮观。
　　因是早春时节，天气还未完全转暖，入夜后寒意侵袭得愈发厉害，远非身下一条单席可以抵挡。誊写诗文时，丁莹不时往手上呵气，以免手指僵硬。她转看旁人，不少人也和她一样，在冷风里瑟瑟发抖。众人正觉煎熬，忽见一队兵士在吏官指挥下，搬运火盆、木炭到院中。他们将火盆安放在廊下各处，接着开始生火。燃烧的炭火很快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冷。有已经交卷的举子好奇地上前询问，丁莹听到有吏员回答主司吩咐。丁莹忍不住看了一眼印在正堂帘幕上的人影。果然如萧述所言，这位谢少监做为主司确实称职，甚至可以说相当体贴。
　　周身回暖，丁莹抄录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誊录完毕，她再三检查，确认没有差错了，才起身交卷。她低头行至堂上，双手奉上文卷。待吏官接过，呈至主司案头，她便依礼退出。举子的试卷上交后，主司需即刻盖印，以防舞弊。文卷送交时，谢妍并未抬首，只拿印章沾取印泥，准备加印。即将落印时，她无意中扫到卷上姓名 ，手停在了半空。
　　丁莹？萧豫和王肃都曾提及这个名字。查阅省卷时，此人亦曾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她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可惜丁莹此时已退至堂外。她最后看见的不过是道模糊的身影。
　　一旁的吏官见她迟迟不盖印，忍不住出声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谢妍回过神，手稳稳落下，在文卷上留下一个醒目的印记。
　　*****
　　数日后初榜即便放出。仅仅第一场，人数已黜落近半。看榜时有人欢喜，有人沮丧，可谓冰火两重天。萧述、崔景温这样的佼佼者不出意外，俱名列榜上。丁莹、梁月音、邓游也幸运地进入榜中。三人看罢，都松了一口气。梁月音更是双掌合什，频频念佛。
　　“必先你看。”梁月音正念念有词，邓游却忽然指向前方。
　　丁莹和梁月音看过去，见前几日在酒肆中议论谢妍的几个举子正聚在一处，有三四人都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想是初试未过。
　　梁月音一乐，对丁莹道：“竟然让你说中了。”
　　丁莹却微微皱眉：“这下他们怕是真要到处宣扬是不齿主司为人，故意落第了。”
　　“谁信啊，”梁月音讥诮，“真这么不齿，又何必参加初试？后面还有帖经和策问，我倒要看看剩下那几个参不参加？”
　　之后两场大略如前，不过人数一场比一场少。丁莹、梁月音和邓游三人倒是又都顺利通过帖经，可以参加最后一场策试。
　　策问共试五道。经过杂文和帖经，丁莹已对科场颇为适应，五道时务策答得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快。她交卷时，甚至还有举子在向主司问询题意。
　　这是丁莹第一次在近处听到谢妍的声音。她的嗓音并非清脆的莺声，反而略显低沉，放缓语速时有种让人心安的稳重。那举子说话有些啰嗦，但谢妍面对他的问询却颇为耐心。只是那举子或许在考场过于紧张，再次发问时，竟问了一个在丁莹看来过于简单以致让人听了啼笑皆非的典故。谢妍似乎也觉得好笑，虽然态度仍很和善，语气里却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揶揄：“有疑时不要使。”
　　丁莹莞尔。三场试举，这位谢少监一直表现得老成持重。可是刚刚这句答语，尤其是微微上扬的尾音，却让丁莹捕捉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妍。她仿佛窥见一个小人从一本正经的主司面具下偷偷冒头，做着顽皮的鬼脸。
　　然后丁莹就看见那名举子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
　　之前两场，丁莹都不曾正视过主司。也许因为是最后一场，又或者是听到刚才的对话令丁莹有几分好奇，交卷时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谢妍。
　　谢妍这时半低着头，起初丁莹看到的不过是她幞头下光洁的前额和低垂的眉眼。可当丁莹进一步观察她时，竟觉得谢妍侧面的轮廓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谢妍很快就在卷上盖好了官印。加印后她察觉到这名举子还站在原地没走，抬头看了过来。
　　丁莹至此第一次看清了谢妍的面容。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脸形生得小巧柔和，然而下巴略显尖窄，使她的样貌依然保留了些许棱角。唇形精致，鼻子秀丽不失挺拔。眼型倒是颇为圆润，但眼头略有沟曲，眼尾处又微微上翘，加上眸中时时泛起的波光，让她总有一种似醉非醉的神态。不过最让丁莹吃惊的是她左眼下方的一粒泪痣，与她当初在山神庙中见到的女子一模一样。
　　谢妍显然对丁莹没什么印象，朝她微微挑了下眉，似有询问之意。
　　丁莹猛然神魂归位，慌忙低头退出。
　　谢妍有些疑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试卷，竟然又是丁莹的名字。
　　“原来是她。”
作者有话说：
本章省试的内容有参考一些唐宋时的笔记，但一时想不起出处了。以后查到再补充。


第7章 状首（1）
　　三场试毕，为此忙碌大半年的举子们都松了口气。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可以在放榜前稍微放纵一下。
　　这日几位相熟的女举子约好同游都中名胜。也不知谁把邓游叫上了，以致他做为唯一的男子夹在里面，颇显突兀。好在各位女举及邓游本人都不介意，出游时的气氛倒也融洽。邓游尤其感激丁莹初试时大方出借韵书的事，趁这机会再次向她道谢。
　　然而丁莹听了却没反应，耸拉着眼皮，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梁月音扯了一下丁莹的衣袖，“别人同你说话呢。”
　　丁莹这才醒神，随口答道：“些些小事，不足挂齿。”
　　“这怎么是小事？”邓游不同意，“其实我去看初榜时十分不安，怕你因我之故落榜。万幸你我都过了初试，否则真不知以什么面目见你。”
　　“不过当真神奇，”梁月音笑着插话，“我还是第一次见人在科场都不用书策。你怎么做到的？”
　　丁莹笑笑：“其实说穿了也无甚神奇之处，手熟而已。”
　　“这是怎么说？”另一名女举子问。
　　“十余年前家父仙逝，”丁莹回答，“除我之外，家中便只有寡母、幼弟，生计无人支撑。虽说尚有几亩薄田，亦只够几口人勉强糊口，远远算不上宽裕。幸而家父在世时曾教我读书识字，又有个开书肆的故交。他见我书写尚可，便时不时拿几卷书与我抄写，以此赚些钱帛补贴家用。我做书手时，抄得最多的便是《切韵》。”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那你是只抄《切韵》，还是别的书也抄？”先前那位女举子又好奇地问。
　　“别的也抄，”丁莹回答，“连农书、医书都抄过，但最多的还是《切韵》。”
　　毕竟这天下的读书人，案头总得备着韵书。需求大，价格也不低，抄熟以后速度还快。若为求财，抄写韵书无疑是最划算的。她抄了这许多年，把《切韵》记得滚瓜烂熟，根本用不着再去查阅。不过因为人人都带书策入试，她这才带上一卷以防万一。
　　梁月音在心里算了一下，丁莹丧父时恐怕只有十一二岁，不由感叹：“你这些年也是大不易啊。”
　　那么小的年纪即要抄书养家，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丁莹却很豁达：“倒也没你想的那么艰难。我借抄写之机读了不少书，也算增长见闻。何况近两三年，我替人撰写书碑墓志，钱粮上又宽裕不少，不然也无法进京应举。”
　　她提到应举，不免勾起诸人心事。
　　“你们说，”有人幽幽问道，“这一次，我们之中能有几人及第？”
　　大家都沉默了。向来科试，能取得解状的已是少数。即便成功取解，入京赴试，最后能登第的也不过二三十人。今年不中，明年又要重新取解。不少人便在州府与京师反复来回，蹉跎到须发皆白，依旧一事无成。众人念及此处，多少有些灰心。
　　“难得我等一道出游，该高高兴兴的，说这些干什么？”最后还是梁月音首先开口，“有什么事都等放榜以后再说。”
　　丁莹笑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扫大家的兴。”
　　“没事没事，”梁月音豪迈地一挥手，“话说回来，我近日听闻有举子设局，赌萧述和崔景温，谁是今年的榜头。不知诸位是何想法？”
　　此言一出，之前的低落气氛一扫而空，大家立刻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到最后更是分为两派争论不休。这场辩论只有丁莹没参与。她不认识崔景温，对萧述也谈不上熟悉，实在无从判断。是以众人据理力争时，她却心不在焉，脑子里浮现的反而是那位谢主司的面容。究竟谢妍是不是当日庙中的女子？可那时匆忙一瞥，除了一颗泪痣，她也没有别的信息可以确认。她倒也考虑过是不是直接上门问明身份，再将罗帔送还，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是入试的举子，谢妍却是主司，且正忙着阅卷，这时机未免有些敏感。贸然前去拜见，也许会被看成别有用心。不过放榜应该就在这几日了，还是等那时再作计较吧。丁莹想着，略带怅惘地叹了一口气。
　　*****
　　“阿嚏！”身处贡院的谢妍忽然打了个喷嚏。
　　“主君是不是着凉了？”白芨关切地问。省试开始之后，谢妍经常连夜阅卷排榜，甚少休息。偏这几日又赶上倒春寒，让白芨格外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无妨。”谢妍摆摆手，继续低头誊写名单。直至及第进士的名字录完，她才将笔放下。等待墨迹晾干的间隙，她又重新浏览一遍名录，确认无误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终榜排出来了。然这还不能算最后的结果，之后还须经过一系列如宰相复审之类的手续，方才可以放榜。
　　今次负责审核的宰相是高岘。可在去见高岘这件事上，谢妍显得十分踌躇。然而不管她怎么犹豫，这一面终究无法避免。迟疑许久，她到底还是轻咳一声，吩咐白芨：“你遣个人回家一趟，取我们带回来的那瓶……咳，那瓶山泉水。”
　　她提及“山泉水”时的语气已有些异样，白芨听到后，神色更是古怪。但她对谢妍向来顺从，最后还是默默领命，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白芨捧着一个封了口的银瓶返回。要说这银瓶做工考究，不仅以纯银打造，瓶身还錾着精美的卷草花纹，瓶肚贴着纸笺，上有谢妍亲笔书写的“惠山泉”三个字。
　　谢妍目光复杂地盯着这银瓶看了一阵，终于命小吏接了，随她一起去中书省呈榜。
　　不巧的是，高岘这时并不在中书，而是已经回归府邸。这显然不是谢妍希望看到的走向，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地前往其私第求见。
　　高府的人似乎预料到谢妍会来，她人一到，立刻便有人引她去高岘所在的茶舍。这又是谢妍不愿意去的地方。
　　高岘喜好茶道，虽然已贵为宰相，却还是喜欢亲手烹茶，家中甚至有一处单独的茶舍专供他使用。谢妍一进茶室，便见一名年过半百、脸形圆如面团并且身材微微发福的男子坐在席上碾茶，正是高岘。
　　听到响动的高岘抬起头，第一眼却越过了谢妍，径直落在她身后小吏捧着的银瓶上。看清“惠山泉”三字，他更是双目放光，不等谢妍行拜谒之礼，已笑着招手：“我方要煎茶，此物来得倒是时候。”
　　竟然这么不凑巧？谢妍几欲抚额，觉得今日果真走背运，连番哪壶不开提哪壶。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图再挣扎一番，想直接呈进手中名榜：“本次春榜已备，请相公详之……”
　　高岘摆手：“不急不急。你一回京我就想讨要这惠山泉，奈何你忙于贡举，我不便相扰，只好勉强忍耐。今日既拿来了，便先吃上一盏，再看不迟。坐坐坐。”
　　谢妍只好硬着头皮在下首入座。
　　高岘将碾好的茶末过筛，然后将谢妍带来的水倒入釜中烧至微沸，加入少许细盐。待水二沸，他从釜中取了一瓢沸水待用，再以竹夹搅动釜中之水，同时投入茶末。三沸之时，以二沸时取出之水浇点止沸，以育汤华。不多时，高岘微笑着将分好的一盏茶汤放至谢妍面前：“来，尝尝这天下闻名的惠山泉煎出的茶。”
　　谢妍心知她带来的水并非真正的惠山泉，只草草饮了一口，就急不可耐地想将话题引开：“关于本次春闱……”
　　“咦？”高岘充耳不闻，且在浅尝一口茶汤后面露疑惑之色，“这茶味吃着怎么倒像是江心水煎出来的？”
　　谢妍心里咯噔一下。以前有人说高岘舌头灵敏，她还不信。没想到他真能分辨出泉水与江水的细微差别？她刚想开口，却被高岘抬手制止。
　　他一边转动杯盏一边端详茶汤，又仔仔细细地饮了一口，很确定地说：“没错，就是江心水。”
　　把戏被当面拆穿，谢妍不免尴尬，讪讪笑道：“此次回京甚急，来不及取相公请托的惠山泉水，只好在过江时装了一壶江心之水。”
　　“哦？”高岘挑眉，“我怎么听说你还有空去看望前夫？”
　　谢妍更头疼了。怎么连这老头都知道了？高岘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好再继续抵赖，只得承认：“好吧，是我忘了，过江时才想起来。”
　　“你啊，”高岘也不着恼，只笑着数落，“就喜欢耍这种小聪明。不但煞有介事地拿银瓶装这江心水，还企图借呈榜之机蒙混过关。”
　　“这不是知道你肯定会跟我讨要么？”谢妍嘀咕。
　　“嗯？你说什么？”
　　谢妍果断低头：“华英知错，以后再不敢了。还望相公恕罪。”
　　高岘本也没打算认真同她计较，大度地笑道：“罢了。我知道你这半年在外奔忙，颇为辛苦。这等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见他不予追究，谢妍松了一口气，又连忙将名榜呈上。
　　高岘自然也分得清轻重，接榜之后即便展开细看。
　　他看榜时，谢妍却饶有兴致地拿起刚才那盏茶，学着高岘之前的样子转动茶盏，又很认真地尝了一口，嗯，没区别。也不知道这老头舌头是怎么长的？谢妍腹诽，竟然能吃出来？
　　她还在研究茶汤，那边高岘已看完了名榜，不过并没什么异议：“你排榜向来妥贴，我很放心。”
　　谢妍却还是婉转解释了几句：“相公所荐崔景温辞章新丽，确为奇才，只是帖经略显生疏，所以屈居第三。”
　　高岘抚须笑道：“我虽推荐过他，却纯是爱才之意。贡士里卧虎藏龙，倒也未见得就要以他居首。何况我早知小崔有些轻视帖经。他排第三甚是公道。”
　　至此，谢妍才完全放了心。
　　高岘这时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已是第三榜了吧？”
作者有话说：
江心水的典故，我没记错的话是来源于李德裕的轶事，不过凭记忆写的，忘了出处，以后确认了再补充。


第8章 状首（2）
　　高岘这时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已是第三榜了吧？”
　　“是。”
　　高岘“唔”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是谢妍知道他不是无缘无故提这么一句。
　　主司于及第进士有提携之恩，日后易有结党之患。因此近代以来，主文者一向无过三榜。今上则又更小心一些，即位以来最多也只让人两知贡举。这也是皇帝命她再次担任主司时，她有些顾虑的原因。
　　“圣人待你终究与旁人不同。”许久之后，高岘才又评论道。
　　“再不同也是最后一次了。”谢妍回答。
　　不管皇帝有多信任她，放榜三次已是极限，日后断不会再让她知贡举。
　　“你我自先帝时就开始共事了吧？”
　　谢妍称是。
　　高岘微微犹豫：“相识多年，我也认真将你看作晚辈，有心提醒你一句，却又怕你见怪。”
　　“相公何出此言？”谢妍笑道，“能得相公指点，是华英之幸。”
　　高岘低头搅动着釜中已经冷掉的茶汤：“虽然陛下对你格外信重，但有些事务还是不宜涉入过深。”
　　谢妍一凛，吃惊地望向高岘。
　　高岘并不看她，垂着眼睛，仿佛自言自语：“我无心追问你这半年究竟在忙什么，但有一点你要记得，不管今上有多特殊，她终究还是天子。”
　　*****
　　一月开始试举，放榜时已是二月初。
　　放榜之日，礼部通常于清晨在南院东墙张榜。为防有人毁坏名榜，一般先挂虚榜，稍后再出正榜。正式放榜时又会有人高唱及第者名姓。及第的进士还会在稍后收到有主司亲押的金花榜帖。
　　放榜前几日，坊间就开始有各种消息流传。等待放榜的这一夜，没几个举子能安然入睡，几乎个个愁肠百结，只待晓鼓一响、各坊开启，就要前往礼部听榜。
　　丁莹暂居的里坊距离南省稍远，且她觉得早到晚到并不会对结果产生什么影响，便没有赶得很急切，出门后也是信步而行。走到半路时，她甚至还悠哉游哉地回想起前几日出游时，几位朋友关于萧述和崔景温谁能夺得榜头的争论。
　　按时下习俗，未及第的举子为了沾取来年好运，常在张榜后向状首索要未及第时穿过的衣衫。不过这些年追索之人越来越多，榜首的衣服尽数拿出也不够，一件衣物倒要好些人来分。前几年还出过一次举子在榜下哄抢榜头衣衫，结果将一件外衣撕成片缕的事。丁莹记得友人们起初还在争论夺魁人选，聊到后来却将争议抛诸脑后，商议起索拿状头衣物的办法。最终的方案似乎是准备兵分两路埋伏在崔、萧二人看榜路上，提前夺取他们身上衫袍，再视结果分裁衣衫。
　　胡思乱想中，礼部的墙院逐渐显现。虽然还未走近，丁莹已遥遥望见南院东墙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可不等她细看，就听见人群一片喧哗，想是春榜已出。丁莹微微振奋，也加快了脚步，同时扫视人群，寻找友人身影。可她看了一圈，却没发现梁月音、邓游等熟人的踪迹。她微觉奇怪，难道他们几个真去埋伏萧述和崔景温了？
　　她正想挤到前面看榜，却突然被人捉住了手腕。那人抓她手腕的同时又捂住了她的嘴。接着又有一人从背后推搡，两人合力将她弄进了附近的巷道。
　　怎么回事？丁莹晕头转向，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然还有劫匪不成？好在那两人将她拽进小巷后即便松手，似乎并非歹人。丁莹定睛一看，捉她手腕的是梁月音，推她背的却是邓游。
　　两人放开丁莹后，邓游又将头探出巷道，确认四下无人，才又缩了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丁莹见二人面色颇为凝重，关切地问道。
　　“你出门时可曾多带几件衣衫？”梁月音严肃地问。
　　丁莹摇头：“不曾。”
　　来看榜而已，有什么必要多带衣服？
　　梁月音和邓游互相看了一眼。梁月音掏出一条巾帕递给丁莹：“我们看看情况。要是形势不对，你就把脸挡上，我们护着你先回去，免得你今日被人撕碎。”
　　丁莹不解：“这是为何？”
　　梁月音认真盯了她一阵，忽然露齿一笑：“知道这次的状首是谁吗？”
　　丁莹再次摇头：“我还未得见名榜。是萧述还是崔景温？”
　　他二人如此神秘，难道是想拉自己入伙打劫状头？
　　“都不是。”
　　丁莹困惑了：“那是谁？”今年赴举的人里应该没有谁能在名气上抗衡这两人了吧？
　　“傻子，”梁月音笑容愈发灿烂，在丁莹肩上猛拍一掌，“是你啊！”
　　*****
　　“丁莹？状首？”御案后的皇帝圣心大悦，“好好好！”
　　按惯例，春榜前五名的试卷会进呈皇帝御览。呈进时皇帝得知本次春闱不但有女子及第，其中一人更是今年的榜头，只觉憋了三年的闷气一扫而空，连声叫好，又将谢妍褒奖一番。
　　“位居榜首凭的是她自己的才华，臣不敢居功。”谢妍笑道。
　　“朕听闻萧述、崔景温亦甚出色。她这状头可能服众？”皇帝略有担忧。
　　“单论辞藻声律，三人其实难分高下，”谢妍回答，“不过崔景温经义稍弱，萧述所作《河赋》，结尾处文气略竭，不及丁篇词义高远。”
　　即是说丁莹这状首实至名归的意思。皇帝放心，继续浏览三人文卷。看完之后，她也认可谢妍的说法。然而最初的兴奋褪去后，皇帝又生出几分不满：“可见之前几年也并非是女子无能，乃是有人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谢妍微微蹙眉，担心皇帝拿此事大作文章、猜忌朝臣。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心开口：“这件事……臣有不同看法。”
　　“哦？”皇帝挑眉，“说说看。”
　　“女子中，读书识字者已是少数，学识足可应举者更是寥寥。如今虽有陛下恩典，但要形成风气，至少也需十年八载。有才学且能够赴进士举的女子，前几年已筛选过数次。在年轻一辈长成以前，有一些断层在所难免。”
　　这解释倒也合情合理。皇帝不再追究，而是指着丁莹的试卷说：“难得女子中有如此人才，须得好好栽培。如今既成你的门生，日后你就多用心吧。”
　　谢妍应了。
　　她见皇帝无话，正准备告退，不想皇帝又拿起丁莹的试卷，在手中反复翻看：“这是为全天下女子长脸的人，得想法授一美职，方才称心。”
　　谢妍失笑：“陛下可是忘了？朝廷近年施行循资格之法，臣恐怕她不会这么快授职。”
　　皇帝一拍脑门：“朕怎么把这事忘了！”
　　循资格是以年资做为擢用官吏的条件。盖因如今有官资之人多于朝廷官位，故几年前有人提议推行此法，无论品德、才学之高下，皆须按资历守选，直至五品出了选门，才可不受此限制。是以新进士登第后往往不会立即授官，而是要等待数年，方得释褐。
　　“不能破个例吗？”皇帝不死心地问。
　　谢妍不答，只是微笑以对。
　　不必她提醒，皇帝自己便回想起几年前，她曾经有过破例的事，结果却引得朝中物议沸腾，最后还是她先服了软，表示日后不会再干预吏部注授，方将舆论平息。此番若再轻易破例，难免影响她做为皇帝的威严。
　　可皇帝到底不甘，又追问了一句：“当真不行？”
　　谢妍笑了：“陛下为天下之主，一定要破例也无不可。只是丁莹才刚及第便如此破格加恩，不免引人侧目，于她未必是好事。陛下既然爱惜她的才华，想必不愿将她这么快就推上风口浪尖。依臣之见，还是循序渐进为是。”
　　皇帝抱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准许什么循资格，如今倒弄得束手束脚。”
　　“臣当初何尝没有劝过陛下慎重？”谢妍揶揄，“是陛下说臣已官至五品，不必守选，让臣不要多管。”
　　皇帝白她：“身为臣子，这时候不说分君之忧，倒来挖苦？”
　　“是臣的不是，请陛下治罪。”谢妍笑着认错，可语气轻飘飘的，显得毫无诚意。
　　“少跟我装模作样。我还真能罚你不成？”皇帝泄气地摆摆手，“罢了，先让她老实守选吧。”
　　谢妍这时却又沉吟道：“其实要想她尽快授官，办法也不是没有。”
　　皇帝眼睛转了转，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会不会太过急迫了？”
　　“确实，”谢妍轻叹一声，放弃了这一想法，“有些苛刻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需要解释一下：唐代确实有举子向状元讨要衣服沾取运气的习俗。不过这一章我描写上稍微夸张了一下。非酋沾欧气这种事看来也是自古有之。
另外循资格大约是开元时期开始实行的。在这以后，不管是什么天才，基本都要熬资历。以唐代制度而言，就算仕途很顺利，当上宰相也差不多要年过半百了。例外当然有，但是非常少。所以这个故事两个主角的年龄差是9岁，因为再小的话就会显得很悬浮了。当然以小谢的年纪，做到她现在的位置也已经属于特例了。最后再补充一句，唐代宰相基本也就三品官，到五品就算高层官员了，一二品的官位一般都是虚衔，属于荣誉职位。


第9章 状首（3）
　　皇帝览卷的同时，礼部也开始向及第的进士分送榜帖。
　　出乎梁月音的预料，众举子并未哄抢丁莹的衣衫。一则丁莹虽为状首，却是女子，举子们顾及男女大防，不便放肆；二来丁莹交游不多，又是初举，名不见经传，以致放榜后，不少人还在打听丁莹何许人也？
　　总之观榜之后，他们几乎没受什么阻挠，平安回到居所。没过多久，丁莹就接到了礼部送来的金花榜帖。
　　所谓榜帖，不过是长五寸许、宽为其半的黄花笺，上书登第者名姓，下方则有主司的亲笔押花。花笺之外又有大帖保护，帖面同样写有姓名。丁莹端详帖上签押。与她预想的不同，谢妍的押字并无多少女子婉约之气，反而龙飞凤舞，颇有几分狂放不羁的意态。
　　丁莹看了许久，终于将帖子放下，从箱笼中取了一件半新衣衫包好，出门来找梁月音。
　　梁月音已经在收拾行装。不同于丁莹头名及第的风光，此时的梁月音甚是失落——她又一次落第了。落第也就罢了，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是，她平时不大瞧得上的邓游竟然登第了，虽说是倒数第三，但总归榜上有名。
　　梁月音的房门并没有关，不过丁莹还是礼貌地敲了下门。梁月音抬头，见是丁莹，勉强露出笑容：“必……不，我如今该叫先辈了。”
　　丁莹及第，已然名第居先，是她名副其实的先辈了。
　　“我记得你之前说，”丁莹走进屋，“若今年还不能登第，你便要放弃？”
　　梁月音点头：“确实说过。”
　　丁莹没有言语，但默默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她面前。
　　梁月音略微诧异地打开包袱，看到那件衣服后就愣住了：“这是……”
　　“我觉得你很有才华，就此放弃实在可惜。我不知道这衣衫能不能给你带来好运，但我希望如此。”
　　梁月音注视那件衣服许久，目光变得十分柔和：“多谢。”
　　“这，这不算什么。”丁莹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梁月音请丁莹坐下后，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并两个酒杯：“其实放榜以前，我确实不打算再应举了。”
　　“那放榜之后，你心境可有变化？”丁莹问。
　　“有，”梁月音倒了两杯酒，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丁莹，“你来之前，我刚与两个朋友说定，今年不还乡了。我们准备到京外一处尼寺落脚，一起做夏课（注1）。”
　　丁莹欣喜：“也就是说，你明年还会应举？”
　　梁月音举起酒杯，在丁莹的杯子上轻碰一下：“思来想去，我还是不服气。都是女子，你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现在我又得了这件衣衫，说不定明年真能借你几分气运，如虎添翼呢？”
　　丁莹放心，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必定如此。”
　　两人相视而笑。
　　丁莹不擅饮酒，一杯即止。梁月音却又接着饮了数杯。小半壶酒下肚，她微有醉意，脸上也泛起一层浅红。这时她忽然拍了拍丁莹的肩膀，豪气冲天地说：“甲科头名，开国至今，女子里你是第一个。当真了不起！我辈都该以你为典范，把什么萧述、崔景温通通踩在脚下，才叫扬眉吐气！”
　　“我也没想到，”丁莹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反而略有不安，“直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一介女子，又无家世背景，竟能力压萧述和崔景温这样的天之骄子，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是今年走运，”梁月音笑言，“换了谢少监做主司。她本就是女官，多少会倾向女贡士。若还是萧侍郎主文，状元是谁也许就两说了。”
　　她不过随口一言，可丁莹听了，却露出深思的表情：“你的意思是，谢少监点我做状首，并非看重我的才学，而是因为我是女子？”
　　*****
　　进士及第后需参谒宰相。礼部发放榜帖时便告知了去中书拜谒的时间。
　　参拜之日，新进士须在黎明之时集结，然后至光范门内等候。待宰相上堂，堂吏来请了名纸，再由主司带领进见。
　　丁莹现身时，一众同年（注2）尽皆侧目。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众人难免好奇。不过在场诸人与她熟悉的并不多，倒不好贸然搭话，多半只是默默打量。
　　本年春闱共二十八人登第，其中两人为女。另一位及第的女进士王瑗也已经到了。丁莹走过时，她也正好转头。虽然同为女子，但王瑗与丁莹之前并无来往。两人照面，也只是互相点头致意，不曾交谈。
　　倒是萧述和邓游见她来了，主动迎上来招呼。
　　丁莹与他二人见了礼。
　　“拜谒时状首需要出列致词，”寒暄几句后，萧述低声问，“你可有准备？”
　　丁莹点头。她正要开口，不远处却响起一声冷笑：“状元有故，你这第二名不是正好出风头，又何必多问呢？”
　　丁莹回头，见一名俊秀少年走过来。看年纪，这人可能比她还小了两三岁。
　　萧述见了少年，苦笑一声，向丁莹介绍：“这位是崔十四郎。”
　　丁莹恍然，原来这少年就是崔景温。
　　“你的诗文我看过了，”崔景温一走近便抬起下巴对丁莹说，“确实甚好，但我不觉得我比你差。”
　　邓游震惊，觉得崔景温这话直接表明他不服丁莹这榜首，着实有些无礼。可他面前这三个都是在春榜上名列前茅的人，他一个倒数第三实在不敢随便插话，最后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免得被他们的战火波及。
　　萧述却是哭笑不得地向丁莹解释：“十四郎对他这个第三有些不满意。”
　　崔景温年少气盛，之前又有宰相荐举，难免自视甚高，因而对自己名第居于丁莹、萧述之下耿耿于怀。换作平时，丁莹并不会在意崔景温的言辞。可此时他这句话，却勾起了丁莹的心事。
　　她想起前日在她追问之下，梁月音不得不吞吞吐吐地告知：“其实放榜之前，外间就有传言说之前连续三年未有女子登第，圣人十分不满。临时改换主司，只怕也是这个缘故。那传闻言之凿凿，说这一榜必定有女子及第。放榜后更有不少人议论，说谢兰台果然善于迎合圣意，竟点了一名女子做状首……”
　　萧述见丁莹面色不豫，以为她被崔景温的话激怒。他刚想劝解两句，却见一名女吏匆忙赶来，连声呼唤丁莹的名字。
　　萧述等人都不免诧异，就是丁莹自己也愣了一下后才上前一揖：“丁莹在此。”
　　女吏对她稍作打量，微微一笑：“谢主司有请。”
　　谢妍？丁莹心中疑惑，可是不便表露，只低着头说：“劳烦引路。”
　　主司不必与新进士们在一处等候，而是另有休息的地方。丁莹跟在女吏身后前往谢妍所在之处。
　　一路上那名女吏频频打量丁莹。
　　丁莹察觉，停下脚步问：“可是在下有什么不妥？”
　　“不，不是，”女吏慌忙收回目光，“我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是国朝第一位女状元呢。”
　　丁莹侧头看她。这女吏的年纪不大，应该只比她稍长几岁。提到“女状元”时，她的眼睛更是闪亮。可丁莹听到“状元”二字，却如芒刺在背。如果梁月音所言属实，自己也许并无状元之实。
　　那女吏却一无察觉，愉快地续道：“我为胥吏，前途有限。可我还有几个年幼的妹妹，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今日回去，我正好激励一下她们，望她们日后以丁君为榜样。”
　　在朝廷任职的人合称官吏，但官与吏并非一体。吏员向为流外（注3），即便后来入流，所得官职也常常有所限制，难以跻身高位。而如丁莹这般通过进士试的人，虽然目前仍是白身，将来授职却往往是流内清资官。且进士出身对日后登台入阁都有优势，堪称前途不可限量。
　　丁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就算谢妍点她做状首是为了迎合皇帝，但对女吏而言，她这榜首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若将内情告知，未免有些残忍。
　　女吏不知她此时所想，以为她只是谦虚，心中更加佩服。两人又行进片刻，女吏向前面一指：“到了。”
　　丁莹抬头，发现是一处偏院。女吏引她进入院落。院子不大，正中的厅门敞开着，丁莹一进院门就见厅内三人围坐，正在谈笑。这三人皆身着官员常服。中间穿绯袍的是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名绿袍男子。不过一眼便将丁莹目光吸去的却是左侧之人。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绯服，容貌姣好，正是谢妍。
　　*****
　　注1：唐代举子落第后寄居京师过夏，课读为文，谓之“夏课”。
　　注2：同榜及第的进士称为同年。
　　注3：隋唐时流内九品以外的职官称流外官。流外官也可升迁为流内官，但仕途往往受限。
作者有话说：
金花榜帖其实是晚唐五代才有的风俗，不过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所以这里使用了。反正是架空嘛。


第10章 座主（1）
　　谢妍耳力极佳，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便向门边看了过来。瞥见那个白色身影，她就知道是丁莹了。
　　科试时她虽与丁莹照过面，但都未瞧仔细。此刻她才终于有机会将人看清楚。
　　丁莹大约二十一、二的年纪，中等略高的身量。她此时的着装依旧是一身白麻衫，长发虽盘作女子发髻，但除却用以束发的铜簪，便再无任何妆饰。脸上未着脂粉，不过五官很清秀，只是脸型颇有棱角，再加上那对斜飞入鬓的长眉，为她增添几分英气之外，又让她带了一丝倔犟的底色。
　　丁莹也正在看谢妍。最后一场策问时，她便细细打量过谢妍。与那时相比，谢妍并无明显变化，所以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状头来了。”谢妍笑着向另外两人说。
　　那两人也向丁莹转过头。
　　丁莹上前，向三人叉手为礼。
　　当中的老者笑着抚须：“竟然如此年少。我记得萧述、崔景温亦甚年轻。看来这一榜多有青年才俊，兴许又是一个龙虎榜。”
　　若某一年的进士尤为出色，日后多人居于高位，那一榜便会被称作龙虎榜。
　　“不妥不妥，”绿袍男子看着丁莹接话，“该叫龙凤榜才对。”
　　两人说完相视大笑。谢妍也极识趣，微笑着向两人拱手：“本次放榜顺利，还要多谢侍郎、补阙之助。”
　　丁莹从她这句话推测出了另外两人的身份。绯袍老者想必是原定的主司，礼部侍郎萧豫。绿袍者则是左补阙王肃。他们三人说话，并无她这后进开口的余地，便只沉默侍立。
　　谢妍显然没打算冷落丁莹，很快就转向她：“叫你来别无他意。稍后参谒诸相，你须出行致词，可曾准备？”
　　丁莹点头：“礼部差人送榜帖时已告知过。”
　　看着倒还沉稳，谢妍心想，面上却不动声色：“过堂时的礼仪，我需同你交待一下。”
　　其实一应程序自有堂吏在旁提醒，但丁莹毕竟是第一位女状元，也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万一参拜时有所差池，必会引起不少议论，谢妍觉得有亲自提点几句的必要。
　　然而这话听在丁莹耳朵里，却有另一层意思。年年放榜，几乎都是一样的流程，并不曾听闻哪位状元有主司刻意关照。谢妍此举，是不是认为她其实不堪大用？难道真是为了取悦皇帝才将状首与她？
　　萧豫与王肃见状起身：“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
　　谢妍也起身，含笑相送：“过几日还要劳驾二位来寒舍一趟。”
　　二人点头，然后就离开了。
　　女吏将丁莹带到便已依礼退去。萧豫与王肃走后，院中便只剩下谢妍与丁莹。谢妍也不说多余的话，直接开始解释拜谒宰相的章程。才说几句，即有小吏来报，宰相皆已聚集在堂。谢妍听了，对丁莹说：“我们过去吧。”
　　两人一同前往光范门。路上谢妍言简意骇地将之前未尽之语都交待了。几句话说完，她转头看向丁莹，发现丁莹一脸紧绷，温言问道：“可是有些紧张？”
　　丁莹其实正在挣扎是否向谢妍询问点她为状首的理由，可最后终觉时机不妥，暂且按捺下去。听到谢妍如此问，她勉强一笑，搪塞道：“有一点。”
　　谢妍止步。丁莹不明所以，也随她停驻了脚步。她转向谢妍，却见她很有兴致地仰望道旁一株花树。她突然停下难道就是为了欣赏这棵树么？丁莹略微迷惑，便也举目看去，只见花朵在枝头疏疏绽放。不知不觉，已是桃李相继开放的时节。
　　“没什么好紧张的，”谢妍目视花枝，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几个糟老头子而已。”
　　丁莹大为震惊。科试时她就隐约察觉谢妍没有她看上去那么一本正经，可将宰辅叫做糟老头子，未免过于放肆。而且这话让她怎么接？
　　谢妍将目光自花树收回，发现丁莹吃惊地盯着自己，面部表情比之前生动了许多。她并不以为意，反而轻笑着“唔”了一声：“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讲出来了。”她冲丁莹眨眼，“你不会说出去吧？”
　　丁莹连忙将眼睛移开，低声答道：“不会。”
　　她这话虽然轻佻，但是算不上大逆不道。何况丁莹做为谢妍的门生，本就有责任为尊者讳。谢妍应该是知道这点，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
　　谢妍的确有恃无恐。几位宰相都知道她谢妍是什么人，她并不怕丁莹把话传出去。不过她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丁莹，想看她如何反应。不想丁莹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变回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倒是个沉着的人，说不定能成就大事，谢妍暗自评价，只是这样的人多半无趣。这么一想，她不免有点意兴阑珊，不怎么想说话了。
　　两人在静默中抵达了光范门。
　　主司现身，众位新进士都迎上来见礼。谢妍受了他们的礼，吩咐说：“这便去吧。”
　　众人按名第列好队，跟随谢妍前往中书门下。
　　此时的都堂门内，众位宰相已列横排叙立。谢妍一率众抵达，便有堂吏高声通报：“谢少监领新及第进士见相公。”
　　俄而堂内有吏应答，请众人入见。诸人登阶后，谢妍向宰相做一长揖，随即退至门侧。接着便该丁莹出列致词。只见丁莹肃然上前，朗声颂道：“弘久八年二月丁酉，礼部放榜，某等幸忝成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胜感惧……”
　　她声线清润，语速不紧不慢，几句颂词听来悦耳又不失庄重。她的仪态也从容沉着，表情不卑不亢，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谢妍留心旁观，觉得丁莹的表现甚是得体。她略感欣慰，嘴角也扬了起来。
　　另一边，丁莹致词完毕，又向宰相行揖拜之礼。起身未退之际，她飞快抬眼，扫了一眼阶上几位宰相。
　　国朝宰相之数并无定员，少则二三人，多则十数人。今女帝治下，执政多在七、八之数。丁莹匆忙一眼，看不详细，只发现这几人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年纪却俱在半百以上。这一瞬间，谢妍那句“糟老头子”的形容竟在她心头滚过。丁莹悚然一惊，自觉很不应该，连忙收敛心神，低头退下。好在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并无他人留意这一细微变化。
　　状首致词之后，其他新进士依次上前自述姓名。等所有新进士叙完名字，堂吏通报“无客”，谢妍上前复向宰相一揖，领诸人退出，便完成了拜谒的仪式。
　　拜完宰相之后还要去舍人院拜见诸位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秩虽不算很高，却掌诏旨诰令，一向被视为宰相预备，是朝廷显要之职，上朝时班位甚至在四品官员之上，且必得是文学资望者方可充任。让新进士前去拜会，亦是激励之意。
　　去往舍人院的路上，谢妍特意就丁莹参谒宰相时的表现夸奖了两句，但她转头时，却发现丁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怎么？”她微微挑了下眉。
　　丁莹急忙收回目光。致词之后，她一直在悄悄观察谢妍。她注意到其他进士叙名时，谢妍虽然表情肃穆，眼神却略显飘忽，应该是走了神。不过她经验老道，堂吏一开口，她便及时回神，如常进行后续程式。若非刻意留心，旁人恐怕压根意识不到这位主司的心不在焉。
　　丁莹对谢妍愈发好奇，忍不住更仔细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不想谢妍忽然回头和她说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她很快就想到了应对之法：“学生……学生有一事想要询问恩师。”
　　“你问。”
　　山神庙之事还无定论，正好借机确认。她这样想着，语气逐渐沉着：“学生进京途中曾逢疾雨……”
　　“哦？”听到疾雨两字，谢妍的目光微微闪动。
　　“学生并仆婢至一处废弃山神庙避雨，”丁莹续道，“当时庙内另有一行人在。今日得见恩师，学生觉得恩师与那日庙中之人甚是相似，不知……”
　　谢妍又“哦”了一声：“试举时我还在想，当日与我们一同避雨的应是入京赴试的举子，只不知是哪一位？原来就是你啊。”
　　真是她！丁莹也不知为何，心里竟有几分雀跃。
　　谢妍也道：“如此说来，你我也算有缘。”
　　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还会再任主司，更料不到庙中的年轻举子竟成了她的门生。这世事倒也奇妙。
　　丁莹还想同她说什么，但他们已到舍人院，只得先按下不表。
　　拜见舍人与拜谒宰相大同小异。丁莹做为状首依旧要出列致词，然后诸人叙礼。不过中书舍人毕竟不同于执政，其间气氛相较参谒宰辅时轻松一些。礼毕依旧由主司领出。
　　拜完了舍人，谢妍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她这日尚有其他事务，完成拜谒便匆忙离开。丁莹对此略微失望。不过她的失落并未持续太久。过几日新进士还要拜座主，到时便有机会相见。
　　一同参谒过宰相和中书舍人，同年们似乎生出些亲近之意，返回的路上逐渐谈笑风生。将出皇城时，丁莹又巧遇了之前为她引路的女吏。
　　“这就要回去了？”女吏微笑着问她。
　　丁莹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刚要继续前行，她似是想起什么，又返回对那女吏一揖：“我有一事，不知是否可以劳烦足下？”


第11章 座主（2）
　　秘书省虽非机要之处，但谢妍在外半年，多少还是积压了一些省务。她一回京便接手贡举，无暇顾及，直至放榜之后方有空闲处理堆积的公务。除却秘书省之事，又因为皇帝信任，时常令她兼判他事，这日还单独召她议过一次事。几处的事务叠在一起，让她这后半日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直至天色将晚，她手中之事才算告一段落。
　　忙完之后，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步出官署，却发现一名女吏候于门外。
　　见谢妍出来，那女吏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谢妍认出她是早间领丁莹来见的吏官，和气地问：“找我有事？”
　　吏官微微抬手，谢妍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捧着一件织物。
　　“这是……”谢妍疑惑，不知她是何用意。
　　“丁君说偶然拾得少监遗落之物，今日拜谒后特意托我转交。”
　　谢妍低头细看那件织品，片刻后认出是自己在山神庙中遗失的绛紫罗帔。对她而言，一件帔子其实微不足道。但是丁莹原物奉还的举动，到底还是赢得了她些许好感。
　　她心中愉悦，微笑着接过女吏手中的帔子：“多谢。”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回到家，她便随手将罗帔交给了迎上来的玳玳：“拿去收着。”
　　玳玳接过，一看之下大为吃惊：“这帔子不是丢了吗？”
　　她对此物的记忆尤为深刻。那日离开破庙，因为她一时大意，忘记收走这件罗帔，路上被白芨数落了好久。后来还是谢妍说了句：“又不值什么，丢了就丢了吧。”这事方才作罢。都好几个月了，怎么忽然又拿了出来？难道未曾丢失？
　　“确实丢了，”谢妍信口答道，“不过小山神今日又给送回来了。”
　　玳玳一脸困惑：“小山神？什么小山神？”
　　谢妍无意再作答，轻笑着摆摆手，自己拂开珠帘往后堂去了。
　　*****
　　三日后便是新进士们拜谢恩府的日子。
　　拜座主多在主司的私宅进行。新进士们抵达以前，主司宅中即须设好席缛。待诸人抵达，于宅前下马，各自列队，再敛名纸通呈，便可入门。进门以后，众人叙立阶下。座主至后，宅中主事要先向新进士们揖拜，之后主司与新进士对拜。一拜之后，状元出列向主司致以谢词，再拜而退。座主此时亦要答拜。拜讫，主事道：“请诸郎君叙中外。”于是状元以下各自拜见谢恩，又叙中外姻亲之有名望者。礼毕，主事又言：“请状元曲谢名第。”若有与主司及其先人及第时同名次者，还要谢衣钵。谢完后，诸人才可登阶入座。状首此时则会与主司对坐。然后众仆奉酒，诸人饮酒数巡后告退，拜谢也就完成了。
　　新进士拜座主是大日子。是日清早，谢妍府上的奴仆便忙着在宅子东面摆放席缛以及拜答时要用的酒具。做为座主的谢妍也早早起身。不过梳洗时，白芨发现谢妍一直神思不属地把玩着一把玉梳，看上去兴致不高。
　　白芨觉得谢妍应该是有心事。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白芨细致入微，又是贴身侍奉的人，多少能看出一点端倪。白芨回想，似乎是从放榜那几日开始有迹象的。起初她并不怎么担心。谢妍虽只有三十一岁，却已在官场浸润多年，该有的城府一点不缺。朝廷的事偶有烦难也属正常。然而这几日皇帝接连宣召，谢妍的心神不宁也愈发明显，连玳玳都瞧出不对了。这就不能不让白芨忧心了。
　　“主君可是……”她试探着开口，可刚说了几个字就觉得直言相问有失妥当。
　　谢妍像是被她唤醒，朝她看了过来。
　　白芨想了想，改口道：“可是近来有些疲累？”
　　谢妍笑笑：“确实有一些。不过放榜已毕，再忍几日也就好了。”
　　今日拜过座主，三日后还有一次曲谢。之后大约再有一两次宴饮，她做为主司的责任就结束了。
　　她这样答，白芨就不好再问了，只能默不作声地继续梳理谢妍的长发。
　　谢妍微微垂目。连白芨都看出来了，想来她这不动声色的功课还没修到家。令她烦心的正是呈榜那天，高岘对她的提醒。她知道高岘是出于好意，也不是不明白个中道理：做为臣子，知晓太多皇帝阴私，将来恐怕难得善终。
　　可是……皇帝命她察访盐税之事时，不，更早一些的时候，她就已经一脚踏进去了。半年前皇帝让她出京时，她也曾有过犹豫。皇帝想了解盐池盐税的运转度支，有的是方法。令她私下察访，显然是有别的用意，且不能放到明面上。她原打算推辞，但那时皇帝看着她，颇为疲惫地说：“华英，朕能真正信用的人很少。”她推脱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前日召见，皇帝已经有所暗示，也许近期就会有下一步举措。她这时还有可能抽身吗？
　　心不在焉地完成梳妆，稍后又有侍女呈上粥饭。谢妍只略进了些，家仆便来禀报新进士到了。
　　“知道了。”谢妍应声。
　　她再次揽镜自照，确定仪容妥贴，方才出外见客。
　　此时丁莹并诸位新进士已在阶下等候。
　　谢妍出现时，丁莹忍不住抬眼看她。
　　因为是在自家宅邸，谢妍这日未穿官服，而是换了女装。长发梳做反绾式样，几枚花钿点缀发间。之前丁莹几次见她都在衙署，那时的谢妍一向是作淡妆。今日她脸上的脂粉更浓重些，但并未使用斜红、面靥等时下流行的妆饰，仅在眉心贴了一枚菱形金钿，娇艳却不显过份。颈间佩戴璎珞项圈，堆积的各色宝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晳细腻。上身穿蓝色衫子，外罩胭脂色半袖，皆有缬染的花朵为饰。肩上则搭一条浅黄帔子。下着大红石榴裙，裙边饰有泥金花纹。极为浓丽的配色，可在谢妍身上并无艳俗之感，反而有种别样的妩媚风情。
　　这妆扮看在丁莹眼里又与旁人不同。此时的谢妍令她想起了山神庙中的初见。虽然服色并不一致，却与她记忆中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果然是当日之人。
　　未及她多想，谢妍已向阶下看了过来。丁莹连忙随众人俯身下拜。谢妍亦从容答拜。之后便是新进士一一拜谢，各叙中外。
　　丁氏耕读传家，并没几个富贵亲戚，仅丁莹的曾祖父做过一任下县县令，祖父做过县丞，无甚可叙。其他同年兴致勃勃地自叙有名望的姻亲故旧时，丁莹无事可做，便又开始观察谢妍。
　　此时的谢妍，脸上挂着十分得体的笑容。在门生们得意吹嘘自己与权贵的关系时，她偶尔还会微微点头，表现出赞许之意，似乎听得很认真。不过有上次的经验，丁莹很轻易地发现了她眼底那抹飘忽，知道她又走神了。
　　但到丁莹曲谢座主的时候，谢妍便已神色如常。丁莹谢完登阶，在她对面坐下时，她看了丁莹一眼，眸中多了几分笑意。
　　“罗帔我收到了，”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多谢送还。”
　　丁莹低着头，也小声回答：“应该的。”
　　谢妍笑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谢府的侍女鱼贯入内，开始向各位新进士呈酒。一名侍女手执银壶，行至谢妍身边，躬身唤道：“主君。”
　　丁莹留意到谢府侍女对谢妍的称呼，不是“女郎”，也不是“娘子”，而是“主君”。大概因为她是家中唯一主人的缘故。那次在山神庙，丁莹倒是曾听见婢女们用“娘子”称呼谢妍，但想必只是为了在外行走时不引人注意。
　　谢妍对那名侍女点了下头。她便跪坐在两人身侧，为她们斟酒。
　　丁莹看向那名侍女，发现她竟是当日在神庙里与她应答的青衣女子。将酒盏奉给丁莹时，那名侍女也认出了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见丁莹，白芨也恍然大悟。玳玳前几日将庙中丢失的帔子拿回来时，她也瞧见了，不免追问了几句。但是玳玳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是主君带回来的，还念叨着什么小山神。当时白芨也不得其解，今日一见，她才明白过来。
　　从白芨那里接了酒，丁莹看向谢妍，见她已将杯盏送至唇边，便也默默饮下。一杯下肚，白芨马上又为二人续满。丁莹顿觉为难。她并不擅饮，平日与好友聚饮，也就一杯半杯的量。且她今日早起，未及进食，更不宜过饮。然而这酒乃是恩府所赐，推拒的话未免失礼。她踌躇一阵，还是勉为其难地饮了。新进士们与座主一边叙谈一边畅饮，数巡之后，丁莹脸上便发起烧来，还有点恶心欲吐的感觉。
　　谢妍注意到她的面色，吃惊地问：“脸怎么这样红？”
　　她这么一问，丁莹也开始觉得头脑发昏，不好意思地回答：“学生量浅，不胜酒力，让恩师见笑了。”
　　谢妍没想到她酒量如此之差，连忙说：“是我疏忽，该先问问你酒量深浅。醉后不宜骑马，你且多留一阵，待酒醒了再走。”
　　她向身侧的侍女示意，让她们将杯盏撤下。其他人见状，便知拜谢结束，纷纷起身告辞。


第12章 座主（3）
　　谢妍含笑送走众人。再回身时，堂上就只剩下她和丁莹了。丁莹许是有些头晕，手抚前额，手肘撑在几案上。谢妍见了，叫来一名侍婢吩咐几句。婢女领命离去，返回时手持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浸热的巾帕和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谢妍取了蜂蜜水，亲手放至丁莹面前，温言道：“喝一点吧，会好受些。”
　　“多谢恩师。”丁莹谢过，端起水杯慢慢喝着。蜜水是温热的，很好地缓解了胃中不适。她感激谢妍的体贴，忍不住偷偷看她。她饮水时，谢妍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手拿了一卷书消磨时间。丁莹发现谢妍低头时的侧影十分秀丽，一时看得出了神。
　　谢妍似乎有所察觉，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连忙作低头喝水状。
　　“你……”谢妍欲言又止。
　　丁莹抬头，等她下文。
　　谢妍其实是见丁莹难受，考虑是不是请她去内室躺一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她却又有些迟疑。虽则丁莹与她俱为女子，并不会有名节上的困扰，但她做为座主，若与某个门生过于亲近，还是容易引起猜测。且她与丁莹虽然接触不多，却已看出此人颇有几分清高。就说那件罗帔，她明明可趁今日之机送还，却特意托女吏私下转交，恐怕是有心避嫌。自己若表现得太过热情，也许会适得其反。
　　丁莹哪里猜得到谢妍的心思？她只是奇怪恩师为何神色犹豫，似乎有难言之隐？她这时人还有些晕乎乎的，思绪难免散乱，不知怎么想起自叙时虽然同年们都有提及各自的字、号，但他们一共二十八个人，谢妍一时之间未必都能记全，何况她当时还在走神，记得的只怕更少。丁莹猜想说不定恩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于是她友善地再次自我介绍：“学生字同珍。”
　　谢妍正转着各种念头，忽听丁莹冒出这么一句，不免啼笑皆非。不过她只当是醉话，并未多想，反而微笑道：“光莹之伟，隋卞同珍（注1）？”
　　之前丁莹提起时她就想到这个典故，只是当时有人打岔，她并不曾说出口。
　　丁莹腼腆地点了点头。莹为玉色，也有似玉美石之意（注2），所以家中长辈为她赐了这样的字。
　　自叙时说过不够，这时还要再强调一遍，看来她对“同珍”二字相当满意？谢妍想着，又是一笑：“很适合你。”
　　名和字都很配她。小山神可不就是属石头的？谢妍觉得自己给予的称号甚是贴切。
　　丁莹见她巧笑嫣然，脸又开始莫名发烧。好在她脸上的酡红还未褪去，倒是没让谢妍瞧出不妥。谢妍没听到丁莹回应，也不觉有异，只当她醉着，继续低头看书。丁莹想了一阵，也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便又埋头喝水。兑了蜂蜜的水清甜可口，她没用多久便都饮尽了。之后她又用热巾子擦了把脸，果然觉得好受了许多。加上她酒饮得并不算太多，休息一阵，酒劲也就过了。
　　清醒以后，丁莹重新抬头，看见谢妍还坐在原处，只是书已搁置一旁。一名婢女侍立在她身侧，正低头听她吩咐。谢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顾及到酒醉的自己。丁莹见状赧然。拜谢座主，却酒后失仪，还让恩府在旁照料，着实不像话。
　　谢妍交待完侍女，回头见丁莹已站起身，脸色也正常了，知道她酒醒了，但还是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
　　丁莹点头：“已经好了。”
　　“能骑马吗？”谢妍又问。
　　“应当无碍。”
　　谢妍听了，也站起身。
　　这是要亲自相送？丁莹受宠若惊，一到堂外便再三请谢妍留步。
　　谢妍也不坚持，送至阶下即便止步，只额外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丁莹向谢妍躬身拜谢，然后走向大门。不过走出几步后，她却又有些迟疑。在原地思索片刻，丁莹有了决定，返回庭中唤了一声：“恩师。”
　　谢妍本已登阶，即将回到室内。听到丁莹去而复返，她微觉意外，但还是转过身，和气地问：“可是还有不适？”
　　丁莹摇头：“学生有一事相询。”
　　“你问。”谢妍颔首。
　　丁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沉吟片刻，才最终下定决心：“恩师何以选中学生作状首？”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多日。尤其是这几天，她但凡外出，总会遇到景仰她的女子，且对她夺得状首之事赞不绝口，令她愈发不能自安。可若以此询问主司，不但唐突，且有质疑之意，故而她十分犹豫。但是今日拜谢，谢妍的细致与周到令她十分感动，且不管是山神庙还是科场，谢妍都有过善举。丁莹觉得她应该不是气量狭小之人，终于鼓足勇气，问出了久存心中的疑问。
　　谢妍并未马上作答，而是站在台阶上打量丁莹。
　　丁莹有些紧张，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冒犯，不想谢妍恰在这时开了口，却是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丁莹愈发忐忑，但还是说：“学生听闻之前三年未有女子及第，陛下甚是不满。外间传言说……”
　　“传言说我是为了迎合圣意，才点你作榜首？”谢妍打断她。
　　这确实是丁莹的担忧。她结结巴巴地问：“恩师……会这样做吗？”
　　谢妍沉默片刻，慢慢步下台阶，向丁莹走来。
　　丁莹觉得她走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慌乱不已。她试图探知谢妍的想法，可谢妍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她看向丁莹的眼睛更是毫无波澜。丁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问呢？还问得这么直接。若恩师是真心赏识她，听到她这番言论会不会伤心？
　　谢妍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悠悠问道：“你向我询问，是在意真相，还是单纯希望我否认？”
　　丁莹愣了。
　　谢妍直视她的眼睛，向前逼近一步：“如果我说是，你又作何打算？”
　　听到谢妍第一句诘问时，丁莹有些不知所措。她决定问询时并未深思过其中区别，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还有这样的区别。
　　不过谢妍抛出的第二个问题，她是有答案的：“果然如此，学生会拒绝授职。”
　　“哦？”谢妍扬眉，“十年寒窗，好不容易一朝成名，前程有望，你舍得就这么放弃？”
　　丁莹肃容道：“德不称其任，其祸必酷；能不称其位，其殃必大（注3）。学生才疏学浅，不敢以状元之名欺世。”
　　谢妍审视了她一阵，再度开口：“我说了，你就信吗？”
　　丁莹一怔。
　　谢妍直视她，又说道：“现在我告诉你没有，你又是何想法？ ”
　　丁莹心乱如麻。谢妍说她没有媚上，她自然是愿意相信的。可一旦接受这一说法，她便觉得自己之前的言论十分不妥：竟然怀疑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还出言不逊，这是何等无礼？她想向谢妍赔礼，却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辞才能弥补她的冒失。恩师对她该有多失望？
　　丁莹的沉默在谢妍看来却是另一层意思。果然犹豫了，谢妍不无讽刺地想，她这主司是有多失职？亲自点的状元都不信她。不过敢直言相询，倒也不失磊落。到底是自己的门生，该引导还是得引导，省得她妄自菲薄。
　　谢妍平复了心情，缓缓道：“你可看过萧述和崔景温的诗文？”
　　丁莹抬头，谢妍已经转开脸，不看她了。
　　“看，看过一些。”丁莹回答。
　　梁月音和邓游曾经抄录过几篇那两个人的诗文，与她同览。
　　谢妍闻言，似乎笑了一声。
　　丁莹不解其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谢妍说：“那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不如他们？”
　　*****
　　注1：出自魏晋·陆云所作《赠顾彦先》。
　　注2：《说文解字》卷二：莹，玉色。从玉，荧省声。一曰石之次玉者。
　　注3：出自东汉·王符《潜夫论·忠贵》。


第13章 选试（1）
　　除了参谒宰相、拜谢座主，新进士还有名目众多的庆祝与宴饮，如大相识、小相识、闻喜宴、月灯阁打球、杏林探花、雁塔题名、曲江会等等，不一而足。
　　丁莹直到赴京前才勉强学会骑马。她目前的骑术，与同年一道游街还算够用，下场打球是万万不可的。王瑗比丁莹强些，但也没大胆到参与马球这样激烈的活动，所以新进士们相约去月灯阁打球时，两位女进士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旁观。
　　下场的新进士其实也不都擅长马球，大多数也只是平平而已，单就球赛而言算不上精彩，可前来观看的人一点不少。当然这些观众多半也是为了一睹新进士风采，对马球本身倒不那么看重。尤其今年榜上多青年俊彦，吸引了许多年轻女子前来。即便他们的球技普通了一些，但场内呼喝不断，场外欢声沸腾，倒也将气氛哄托得颇为热烈，战况激烈时甚至还有几分热血之感。
　　丁莹起初也在认真观战，不过看着在场中驰骋的萧述和崔景温，她便有些走神，想起拜谢座主那日，谢妍对她说过的话。
　　谢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如他们？
　　她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谢妍轻笑，“是不敢说实话，还是当真自愧不如？那我换个问题。若我选中的状首是萧述或崔景温，他们可会像你一样不安？”
　　不会，这个问题的答案丁莹倒是十分清楚。拜谒宰相那日，崔景温便直言不讳地表达过不满，觉得他并不比自己和萧述差。
　　即使她不开口，谢妍也猜得到她的回答，继续问她：“他们能心安理得，你为何不能？”
　　因为……丁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谢妍替她说了：“因为你是女子，天生就比他们矮一头。”
　　丁莹一惊，连忙否认：“不是……”
　　“不是吗？”谢妍目视她，“如果将你点为状头的人是萧侍郎，你可会质疑他？”
　　丁莹沉默了。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答案：多半不会。萧豫资历比谢妍深厚，且是男子，不太可能引发大的争议。
　　谢妍也是一脸了然，嗤笑着说：“那你为何独独质疑我？是我之前排榜不公，让你心生疑虑；还是……仅仅因为我也是女子？”
　　每每忆及此处，丁莹都很惭愧，觉得自己确实有负谢妍的赏识。而三日后发生的事，更让她的愧疚达到了顶点。
　　拜谢座主后又过了三日，新进士再度前往谢妍府中曲谢。与前次只谢座主不同，这次要谢的还有举主。举主即是之前推荐过新进士的人。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在，比如曾推荐崔景温的高岘，身为宰相，位尊事繁，便不曾到场。
　　谢妍以座主的身份为他们引见了各位举荐人。萧豫和王肃也被她请来府中。谢妍似乎对这两人格外尊敬，不但请萧豫上座，引见时还大加夸赞，说二人荐举不少贤才，使她这次放榜轻松许多，又着重强调丁莹和萧述等几个名列前茅的人都曾得到他们的推荐。
　　旁人听了不以为异，顶多觉得谢妍会做人。萧豫临时被换下主司之职，难免心存芥蒂。谢妍盛赞他和王肃，又对萧豫如此尊重，想是有意安抚。果然之后萧豫一直春风满面，甚有得色。众人见状都不免暗叹，如此长袖善舞，难怪谢妍能得到皇帝宠信。
　　不过谢妍这番举动在丁莹看来，却是另有用意。谢妍介绍萧述和王肃的身份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丁莹起初颇为不解。拜谒宰相那日，她就见过二人，不至于认不出来，谢妍为何会特意看她？但是再听上几句，她就醒悟过来，谢妍知道她在意外面的传闻，在婉转为她澄清。
　　萧述和王肃都曾推荐，说明认可她的不止谢妍一个人。萧豫在朝中称得上资望之辈，王肃官位虽不算高，却是朝中清流。如此身份的两人都曾推荐她，足以说明她的才华，也证明她这状首并非浪得虚名。
　　那日离开时，丁莹特意上前，向谢妍深深一揖。谢妍知道她已领会自己的用意，坦然受了她的礼，又低声说：“外间之言，无须在意。”
　　丁莹一怔，抬头想要说话，谢妍却已转过身，同萧豫话别了。
　　“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一个女声将丁莹从沉思中唤醒。
　　丁莹看向身侧，是王瑗。她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
　　王瑗在她旁边坐下。之前虽然没怎么来往，但这阵子新进士几乎日日都在一处，两人又是唯二的女子，常在一起作伴，很快就熟悉了。
　　王瑗这日竟像是也有心事。她在丁莹身边不过略坐了一会儿，又是扯衣摆，又是长吁短叹，最后终于忍不住对丁莹说：“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丁莹看出王瑗的烦闷不安，爽快地点了点头。
　　月灯阁邻近曲江。丁莹料想王瑗有话要说，出来后刻意寻了池畔一处僻静之所，方便叙话。
　　“你觉得我们那位恩府是什么样的人？”王瑗见四下无人，便先开了口。
　　谢妍？丁莹沉吟，虽然谢妍让她印象深刻，但她们也只见过数面，还谈不上有很深的了解，且王瑗忽然提起谢妍，必有缘故。她思忖片刻，谨慎地回答：“以主司而言，十分称职。”
　　王瑗沉默不语。
　　“可是有什么事？”丁莹试探着问。
　　“家父在濮州任长史，”王瑗说，“濮州司户与恩府那位前夫是同年。家父收到我报喜的书信，得知主司换成了谢少监，便在回信中说了一些她的事。”
　　丁莹垂目，看来信中所述对谢妍不太有利。
　　王瑗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据那司户所言，恩府当初不修妇职，不敬舅姑，还同别的男子有染，以致夫妇不相安谐。又说她和离以后衔恨在心，屡次公报私仇，迫使前夫去职，连他重病还不肯放过……”
　　谢妍前夫之事丁莹在科试前便已有所耳闻，并不感到吃惊，只说了句：“不敬舅姑、淫*乱皆可出妻，为何会是和离？既是和离，又怎会衔恨？”
　　王瑗愣了。这两条都在七出之列，其夫即可弃之。若恩府当真德行败坏，又何需和离？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有没有可能……”王瑗有些期待地开口。
　　谢妍做为提携她的主司，多少已与她的前程联系在了一起。即便撇下座主与门生这层关系不谈，对王瑗这样的女子而言，谢妍本身也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她内心并不愿意将谢妍想得过于不堪。丁莹的话让她燃起了希望。也许那位司户所言并非事实？
　　丁莹想了一阵，却又摇头道：“这不好断言。”
　　夫妻之事往往涉及诸多纠葛与内情，外人不知详情，如何能够判断？也许谢妍操持过舅姑之丧，又或者有所受无所归，那便属于“三不去”，便是身犯七出也不可轻易休弃，只能寻求其他办法。
　　王瑗的目光黯淡下去：“连你都这么说……”
　　丁莹欲言又止。经过之前的事，她其实更愿意信任谢妍，奈何她对谢妍所知实在太少，便是想维护也不知从何处着手，最后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那司户既是恩师前夫的同年，听上去也一直与那人有来往，有所偏向也未可知。我们还是先别急着下结论。”
　　丁莹沉着的语气让王瑗稍稍安心。她脸上展露笑容：“你这样说，我总算好受一点。这几日当真快把我憋死了。”
　　做为谢妍的门生，不应传扬对她不利的言论。但是这件事又让王瑗如鲠在喉，很想找人倾诉。同年里只有丁莹是女子，于是成了她唯一的分享对象。虽然丁莹也没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但还是令王瑗心中的不安散去不少。
　　丁莹汗颜，相比谢妍对她的帮助，她能做的实在太微不足道。她勉强一笑：“球赛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比赛后还有酒宴，是不好错过的。王瑗点头，两人一同返回月灯阁。
　　路上丁莹却又想起一事：“那位司户……我是说，恩师的前夫是哪一年及第的？”
　　“哪一年我记不清了，”王瑗回答，“不过可以确定是在恩府出任宫中女官之前。那至少得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
　　“十一二年？”丁莹皱眉。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濮州并非上州。司户职属判司，为从八品下，官位不高但事务繁剧，不为士人所喜。且十几年前循资格之制尚未完善。进士出身，做了十余年官，升迁再慢也不应该止于一州司户。
　　“怎么了？”王瑗问。
　　丁莹思考片刻，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没什么。”
　　宦海沉浮，什么起落都有可能，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且那司户言之凿凿，即便有倾向，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无中生有。但是……丁莹又忆起当初在山神庙，谢妍对是陌生人的她尚能施以善意；出任主司时也能体察下情；她上次酒醉，恩师又是细心关怀。更不必提她还设法为自己正名。丁莹很难将她见到的谢妍与传言中那个刻薄恶毒的人联系到一起。不过丁莹父亲早亡，她做为家中长女，早早肩负起许多责任，并不像许多同龄人那样懵懂。人心复杂，真伪难辨，便是王莽这样的奸徒也有忠厚谦恭的时候，何况是仅有数面之缘的谢妍？日久见人心，还是再观察下吧，丁莹想，可惜杏园宴后，谢妍日益忙碌，再未与新进士们见面了。


第14章 选试（2）
　　两人回到月灯阁时，马球赛果然已经结束。参与比赛的新进士各自下场更换衣衫，再三三两两到楼上赴宴。丁莹与王瑗刚到门口，便遇上了更衣回来的萧述、崔景温和邓游三人。
　　丁莹记得球赛开始不久，萧述就进过一球，算是同年里球技不错的人。邓游和崔景温虽然上了场，却连球都没碰着几次。崔景温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第一次正式打马球的邓游倒是兴致颇高。萧述的神色则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看见他们，丁莹不免又想起谢妍的话。不止萧述和崔景温，就连邓游及第后都是理所当然的模样，似乎从不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是不是实至名归？丁莹自省，究竟是她不够自信，还是她也不知不觉默认了女子天生不如他们，才会如此不自安？
　　丁莹思考时，邓游已发现了她们，热情地冲她们挥手。丁莹醒神，和王瑗快步迎了上去。曲谢之后，崔景温对丁莹的态度倒是改善不少，至少不再把他的不服气挂在脸上，彬彬有礼地向两人问候了一声。
　　“你们回来得及时，酒宴就快开始了。”萧述比崔景温随和，也同二人更熟悉些，打过招呼后又笑着同她们闲聊。
　　丁莹和王瑗都点了头。几人刚要一道入内，却听见了楼阁内传出的声音。
　　“诸位莫非都觉得丁莹这状元名符其实？”
　　丁莹脚步一滞。另外几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曲谢那日，恩府不是说萧侍郎与王补阙都曾举荐她？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阁内有人回答。
　　“她确实有点本事，这我不否认，”先前那个声音又道，“但这状首是不是还有可商榷之处？崔十四少有才名，又得高相国保荐；萧三为前年京兆解头，当时便已名动京师，若非家讳（注1）之故，不得已退考，去岁便该名登金榜。她丁莹何德何能？一介女流，名不见经传，竟能力压此二人？”
　　萧三即是萧述。
　　“这我赞同，”另一人插口，“在此之前，女子登第者，名次最高的是弘久三年的郑锦云。可那郑锦云是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且自幼就有恭敏之名。即便如此，她当年也不过名列第四。论门第，论家学，论声名，丁莹哪一样及得上郑少府（注2）？”
　　听到此处，王瑗和邓游都担心地看向丁莹，但丁莹此时的神色竟然很平静，脸上甚至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
　　萧述却是轻叹一声，安慰丁莹道：“别放在心上。我当初退考，外间幸灾乐祸的言论不比这好多少。”
　　里面的人还没察觉丁莹就站在门口，依旧议论纷纷：“若只是让她及第，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多异议。偏偏与她状首，确实难以服众。”
　　“你们小心些，”也有谨慎之人在旁提醒，“别被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了？再说有疑惑的可不光是我们。你们不见外面也有诸多议论？前几日我还听人戏言莫不是谢兰台今年倒排榜……”
　　丁莹终于有了反应。但她刚踏前一步，还未出声，崔景温已先按捺不住了，冲里面大喝一声：“你们胡说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丁莹几人，顿觉尴尬。
　　等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丁莹才迈步，却是径直走向刚才说倒排榜那人：“刚才说恩师倒排榜的是你？”
　　那人有点慌张地起身：“我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丁莹不理会，自顾自地续道：“若我没记错，你在榜上名列二十四位？”
　　“是……”
　　“说恩师倒排榜，意思是你才华胜过萧、崔二君？”
　　此言一出，不止崔景温，就连萧述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那人这时也发觉他之前那句话把萧述和崔景温都捎带上了，不免变了脸色。得罪丁莹是一回事，但是连那二个人也一起得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不敢与二君相较，”不过那人反应也不慢，很快就冷笑道，“我也不过是转述外间的议论。至于坊间为何有此评论，就要问丁君自己了。”
　　“这就不劳足下操心了，”丁莹淡淡道，“我欲参加明年吏部选试，届时自见分晓。”
　　吏部选试指的是吏部每年的科目选，最受关注的是博学宏词和书判拔萃两科。如今朝廷虽大多跟据资历授与官职，却也忧虑埋没有才之士，因而设立科目选。即便格限未至，只要通过两科铨选，便能立即授官，且为美职。
　　不同于礼部试举，吏部的选试只有进士或明经及第的人才有资格参与，标准也更严苛，各科每年登科者无过三人，难度远胜常科。即便丁莹是今年的状元，要通过选试也绝非易事。果然此言一出，月灯阁上便是一片哗然。
　　虽然国朝也有头年及第、次年登科的先例，然而凤毛麟角，极为罕见。同年聚会宴饮时也不是没有讨论过，但大都觉得准备数年后再参加选试更为稳妥。就是丁莹，之前也是打算利用守选的三年时间精心准备，再来就试。难道为这一时之气，她就要仓促参试？若是来年未能登科，不但被人耻笑，还可能耽误前程。不说其他同年，便是与丁莹关系不错的王瑗、邓游等人，此时都忍不住暗自摇头，太冲动了。
　　月灯阁上的对话并非秘密，新进士又受人瞩目，宴饮尚未结束，已有好事者将消息传了出去。做为座主的谢妍也在两日后听闻了此事。
　　“都说不用在意了……”听人转述此事时，谢妍以手抚额，小声嘀咕了一句。
　　萧豫和王肃都表过态了，朝中不会再有什么质疑。至于坊间的传闻，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丁莹没有现在就参加吏部选试的必要，更无需闹得人尽皆知。这人如此顽固，难道真是属石头的？谢妍暗自腹诽。
　　“少监说什么？”向谢妍讲述这件事的同僚问。
　　“没什么，”谢妍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笑道，“多谢告知。”
　　那人反倒有些担忧：“这丁莹会不会太急功近利了？”
　　“这取决于她能不能登科。”谢妍淡然回答。能登科，便是天纵奇才；失败了，才会是急功近利。
　　那人还想说什么，这时有内官过来向谢妍传话，说是皇帝宣召。谢妍只好匆忙终止谈话，随那宦官入内宫晋见。
　　“怎么回事？”不等谢妍行礼，皇帝已迫不及待地问，“丁莹怎么突然要参加吏部选试？是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
　　显然皇帝也得知了消息，甚至比她还早了一步。
　　“拜谢座主那日，”行礼之后，谢妍回答道，“她确实被外间传言所扰，也同臣谈过。不过臣并未建议她参加科目选。至于外间传言之事，臣已请萧侍郎与王补阙为她澄清，也告诉过她不必放在心上。臣也不知她为何还如此执着？”
　　“这可如何是好？”皇帝甚是无奈。好不容易出个女状元，却这么不让人省心。
　　“往好处想，”谢妍笑着安慰，“她若登科，马上就能授职。这不是陛下一直期望的事吗？”
　　皇帝白她：“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
　　之前她们不是没考虑过科目选，可那时就连谢妍都觉得条件过于严苛，故而一致舍弃了这一想法，以免给丁莹造成太大压力。
　　“的确不易，”谢妍说，“不过臣已与她接触过几次。此人心思甚是细密，不像莽撞之辈。若是毫无把握，臣想她也不会参试。”
　　“这并不能保证结果，”皇帝烦躁地说，“女子任官，至今仍受人诟病，她又是第一个女状元，如今还闹得满城风雨。试想一下，要是明年她不能通过选试，那时的言论会是何等苛刻？”
　　谢妍嗤笑：“何曾宽容过？”
　　皇帝闻言看向谢妍。
　　谢妍的表情十分平静，可是皇帝却能从中读出许多内容。
　　皇帝移开目光，低头翻动案头的文卷：“你若不曾将点她为状首，是不是能少很多风波？”
　　“本次科试，她所作确为最佳，”谢妍道，“这是她应有的荣耀。当时陛下不也很高兴吗？”
　　皇帝不语，良久以后才轻叹一声：“罢了。你的门生，你看着办。”
　　*****
　　注1：唐代科举习俗，若试题中出现举子父祖名讳，该举子需要回避，不能再继续考试。
　　注2：少府是对县尉的别称。


第15章 选试（3）
　　消息不止传到了内宫，连已搬去京郊的梁月音都得了音信，第二天就急急忙忙赶回城内找丁莹。她到访时惊奇地发现萧述也在。不过萧述已准备离开，梁月音走到门口时，丁莹正送他出来。
　　“仙宾？”丁莹先看见了梁月音，“你怎么有空过来？”
　　她如今与梁月音已十分熟悉，两人多以字相称。
　　“我……”梁月音刚要说话，但看了一眼旁边的萧述，又闭口不言了。
　　萧述识趣地向丁莹拱手：“我这就走了，不劳远送。”
　　丁莹点头：“多谢萧兄专程送来的文卷。”
　　“是崔十四搜罗的，”萧述笑道，“我只是顺路替他送来。你要谢就谢他吧。”
　　丁莹略微吃惊，停了停才说：“让他费心了，还请萧兄代为致谢。”
　　萧述又道：“十四郎还托我带话，要你专心准备，别丢了状元的脸面。”
　　“想不到小崔竟如此热心。”丁莹真心实意道。
　　崔景温同她算不上亲近，这次主动援手，确实让丁莹十分意外。
　　“十四郎虽然嘴硬，但我知道他其实对你颇为认可，”萧述微笑道，“另外恩府倒排榜的说法令他很不满，让我转告你，务必要争口气。”
　　丁莹莞尔：“我尽力而为。”
　　之后萧述便告辞了。不过离开前，他又特意向梁月音点头致意。梁月音敷衍地回了礼，等萧述一走就急急拉着丁莹问：“明年的吏部选试，你可有把握？”
　　丁莹看着她，没有回答。
　　梁月音想了想，也觉得自己问得太蠢。不管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登科都是极难，谁又敢说有把握？梁月音忍不住为丁莹心急，觉得她不该如此轻率。可她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出言埋怨也只会徒增丁莹烦恼，便转而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我原打算关试后就回家守选，”丁莹避重就轻地回答，“如今既要准备吏部试，只能先继续留京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她需要仔细考虑的事。京师米薪皆贵，及第后的花费亦不少，以她目前余下的资费，要在京都留居一年怕是有些紧张。她不愿意借贷，且考虑到选试的难度，丁莹觉得也不方便再做书手之类的营生。
　　她的情况梁月音也有所了解，很快提议：“不如你搬来与我们同住？花销少，彼此也好照应。”
　　梁月音借居的尼寺离京城不远，房舍、吃用的花费较之城内都低廉不少，有事时往京中来也方便，倒是个合适的去处。只是……
　　“会不会打扰你们？”丁莹问。
　　“怎么会？”梁月音笑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不是谁都有机会与状元同住的。我还巴望着你得闲时，指点指点我们。”
　　丁莹放了心，当即应下：“关试之后我就搬过去。”
　　梁月音是临时抽了一天时间来探望丁莹。她赶着在天黑前回寺，因而并未久留。同丁莹又说了一些激励之语后，她便匆忙告辞。
　　送走梁月音，丁莹才有时间看萧述送来的文卷。崔景温从萧述口中得知丁莹打算参加书判拔萃，送的都是特意寻来的判例，供她参考。卷轴用帙袋装着。丁莹打开布袋，发现里面一共两轴：一为前代的《龙筋凤髓判》，另一卷则未有签注。
　　丁莹想了想，先取了没有标注的卷轴展开。第一条讼判下，一个她熟悉的名字赫然入目：谢妍。
　　*****
　　梁月音来访后没过几日便是关试之期。所谓关试，即新进士在文牒从礼部移交吏部后，至吏部南院应试。合格以后授了春关，新进士便可改称前进士，从此名属吏曹，以备守选。
　　关试由吏部员外郎执掌，一般只试书判两节。丁莹已在研读崔景温给她的文卷，试判的两条狱讼在她看来都不算难。
　　交卷之后，诸人谢恩退出，关试便告结束。考过关试，就差不多到了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归乡的归乡，游历的游历，其后数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相处了这么久，众人多少也有了些交情，分别在即，不免生出离愁。交好的同年更是要话别一番。丁莹正与王瑗、萧述等人惜别，却意外地瞥见了谢妍的身影。
　　与谢妍一起的还有一名绿袍官员，看起来她是和同僚偶然经过此地。丁莹看见谢妍的同时，谢妍也发现了她。她转头与那位同朝低声交待了一句什么，那名官员点了下头，转身离开。谢妍则径直向丁莹走来。
　　几人连忙向她行礼。谢妍对他们点了下头，然后就看向丁莹。
　　萧述猜她应是听说了丁莹选试之事，礼毕便朝其他几人使眼色，又提出先行一步。其他人也都会意，纷纷告退，很快就只剩下了丁莹。
　　“有空吗？”谢妍开门见山地问。
　　丁莹点头。
　　“可愿随我走走？”
　　丁莹答应了，跟着谢妍在附近漫步。可惜周边尽是各部衙署，谈不上什么佳景。不过丁莹料想谢妍叫她一起散步应该也不是为了赏景。
　　果然走出一段距离后，丁莹就听见谢妍问：“宏词还是拔萃？”
　　丁莹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准备参加博学宏词还是书判拔萃，回答道：“拔萃。”
　　谢妍思索片刻，又说道：“我那里有些旧年的书判，可以给你参考。你住哪里？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去。”
　　这正是丁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她便不作无谓的客套，直接说了自己目前的住处，但又很快补充：“不过学生打算近日搬去与几位朋友同住，不会在此久居。”
　　谢妍不以为意：“无妨，我明日就让人送过去。”
　　丁莹向她道了谢。然后两人便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又过了一阵，丁莹才听见谢妍再次开口：“不是都告诉过你不用在意了吗？”
　　虽是埋怨的语气，但丁莹却从那嗔怪中听出了一丝亲切。看来她对自己之前的无礼已经不介怀了。
　　丁莹稍微松了口气，轻声解释：“坊间还是有些传言……”
　　“我以为萧豫和王肃表态后，对于状首这件事，你应该没有什么疑虑了？”谢妍打断她，“些许传言又有什么要紧？”
　　曲谢那日得知萧豫与王肃都曾举荐她，丁莹确实不再困扰于自己是否有状元之实。起初在月灯阁上听到几位同年谈论，她心中并无波动，直到那句“倒排榜”。那三个字不止让崔景温不满，也激怒了她。谢妍虽然有过不少争议，之前放过的两榜却颇被人称道，只因这次点了她做状头，便要受此讥讽，英名尽毁，让她如何能忍？
　　“若只是议论学生，”丁莹回答，“学生可以不必在意，但那传言牵涉恩师……”
　　谢妍抚额：“别告诉我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决定参加吏部试。”
　　丁莹半晌没有说话。
　　在谢妍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她顿觉头疼，让她不要妄自菲薄可不是要她逞英雄的意思啊。之前皇帝问询时，她判断丁莹不是冲动之人，必是有所筹谋才有参试的决定，并不太担心。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她自觉这些年也算识人有术，没想到竟在丁莹身上走了眼。
　　“你无需维护我的声名。”她叹着气说。
　　说是门生，实际她们并无多少情谊，丁莹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何况针对她的攻讦多了，不差这一点半点。
　　丁莹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垂目片刻后问：“恩师不介意吗？”
　　谢妍看了她一眼，低声笑道：“不过是给人做回谈资罢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一点小事你都要较真，日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也就是说，外间的议论谢妍都是知道的？丁莹几乎要冲口而出：那些传闻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尤其是那前夫之事……但她到底还有理智，及时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谢妍并不知道丁莹现在转的念头。没听见丁莹回应，她也不以为异，只当她还在犯倔。这人才学是有的，谢妍想，人品也不错，就是心眼太实。自己既是她的恩府，日后少不得要多费点心。
　　“事已至此，先专心备考吧，”她轻叹一声，如长辈一般拍了拍丁莹的肩，“过几个月再做计较。若那时还无把握，我替你想办法就是。”
　　“什么办法？”丁莹问。
　　“找个理由拖上一两年又不是什么难事。”谢妍沉吟，“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年纪很大或者快病死了的亲戚？和你有仇的也行。”
　　“啊？”丁莹错愕。这和她的亲戚有什么关系？
　　“丁忧守制是再合适不过的理由，”谢妍眼睛在丁莹身上一转，轻声笑道，“就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不打紧的亲戚？”


第16章 夏课（1）
　　入夏以后，天就热了起来。
　　山寺虽比城内凉爽，却仍然无法将酷热完全阻隔在外。好在出寺不远便有森林，茂盛的古木连成一片，又有浅溪穿流其中，甚是清凉幽静。丁莹搬来不久就发现了这处胜地，常在午后携带文卷来此读书小坐。
　　一进林子，阵阵凉意便伴着潺潺溪声扑面而来。丁莹缓步行至溪畔，找到她常坐的那块大青石，放下随身的布袋，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溪水的一瞬间，丁莹只觉浑身轻松。头顶的阳光经过重重枝叶的过滤，变得十分温和，就连草丛里的蟋蟀、枝头的鸣蝉落到耳中也不再让人烦躁。不料她才享受片刻，便听见鸟雀被惊飞的声响，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看来有一队人马正从树林经过。
　　常有尼寺的香客为了抄近道改走林间小路。丁莹对此习以为常，他们经过时，她甚至没想抬头看一眼，且她很快听见几句隐约的女声，判断出这一行人多是女客，就更不在意了，只暗自希望他们尽快离开。穿行于林中的人马也没注意到溪边的丁莹，很快便如她所愿，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到林子恢复平静，丁莹才取出布袋中的卷轴。她这日带的正是谢妍给她的判例。谢妍信守承诺，在两人交谈后的次日便差人将文卷送至丁莹的处所。送来的判例一共三卷，内容十分全面，不但有真实的狱讼，也有虚拟的案例，还有自经义中抽取的题目。科目试中可能出现的形式几乎都包含在内了。唯一有点出乎丁莹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任何谢妍自己的判文。反倒是崔景温所赠的那卷文集里，几乎全是谢妍旧年书判的摘录。
　　展开卷轴前，丁莹的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的签注，回想起那日谢妍问她“介不介意损失个把亲戚”时的情景。起初她大吃一惊，以为谢妍要草菅人命，但她快速分析后，觉得谢妍不可能是认真的，便用平静的口吻回应：“恩师说笑了。”
　　谢妍似是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挑了下眉，又低声笑道：“你对亲戚有点冷漠啊。”
　　即使老成如丁莹，听见这句话也差点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不过这样的语气倒是让丁莹确信了那只是句不太合时宜的玩笑话。丁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请恩师放心，学生会好好准备。”
　　说到“好好”二字时，她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谢妍妩媚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最好如此。”
　　丁莹并无虚言。这两三个月，她确实很用心地备考，一面温习国朝律法，一面钻研手中的判例。她并未直接阅读这些判例，而是先看题目，自行拟判，再与卷中判词比较，以发现自己的不足。等到这些判例都已烂熟，她就开始自拟题目，有时她亦会请梁月音等人帮忙拟题，再自行作判。如此练习了近两个月，渐渐摸到了门道。昨日梁月音来找她说话，看了她近日的书判也赞不绝口。她自觉有了点底气，开始重新研读崔景温与谢妍送来的判例。果然今日再看，又有不少心得，不但能察觉自己之前的遗漏，还能看出判词中未能尽善之处。
　　不过丁莹这日没在溪边停留太久。梁月音昨天来时，带了她近来夏课所得的诗作，请丁莹有空时点评一下。丁莹记挂着这件事，等暑气稍退便返回寺中，打算在晚饭前先看一看梁月音的新作。
　　回到尼寺，她刚走上庑廊，就见一名中年女尼陪伴一名女子迎面而来。丁莹见了两人，先是一怔，接着便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因着丁莹的状元身份，寺中的尼师都对她格外客气。那女尼瞧见丁莹，笑着招呼一声，又要向她介绍身旁的女子：“这位是……”
　　她才刚开口，丁莹已对那女子叉手为礼：“恩师。”
　　女尼身边的女子手执锦帽，含笑看着丁莹，正是谢妍。
　　“贫尼糊涂了，”女尼恍然，“少监是本年主司，二位自然是认识的。”
　　谢妍微微一笑，目光依旧留在丁莹身上。这次丁莹总算没有再穿白麻衫，而是换回了女子的衣裙。不过她身形略微清瘦，气质也不同凡俗，普通的白衫青裙倒是让她穿出几分飘逸。
　　丁莹也看向谢妍。大约是天热的缘故，谢妍这日只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几乎没有钗环装饰，脸上亦瞧不出涂抹脂粉的痕迹。她身上的衣衫倒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可是配色淡了许多：白纱衫子配浅紫色背子，下身则是雪青与黛紫的七破绫裙，每幅裙裾上皆有刺绣的连枝花纹，清新又雅致。
　　“恩师怎会在此？”丁莹客气地问。
　　“我在这附近有一处别业，”谢妍懒洋洋地回答，“最近放假，正好过来小住。今日是陪几个朋友来此进香。”
　　丁莹一算，确实到了放田假（注1）的时候，便点了点头。不过……她四下张望，并未看见其他人相随。
　　谢妍瞧出她的心思，笑着解释：“她们进了香，还要听讲经。我嫌气闷，便请这位阿师带我出来逛逛。”她顿了顿，又问丁莹,“你在这里借居？”
　　丁莹点头。
　　“现下可有空闲？”
　　丁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谢妍微笑着转向女尼：“我和她说说话就好，不必再劳烦阿师相陪。”
　　女尼从善如流，双手合什向两人告退：“如此贫尼便失陪了。”
　　丁莹自觉不算言谈有趣的人，怕谢妍无聊，便在女尼离开后建议：“这寺中还有几处不错的景致。若不嫌弃，便由学生陪恩师游幸一番？”
　　谢妍点头：“也好。”
　　丁莹引着谢妍在寺中游览。不过谢妍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丁莹想她见多识广，这寺里的风景在她看来大概只是平平而已。她沉吟片刻，又小心提议：“学生所居屋舍就在左近。恩师若是累了，不妨去歇一歇。”
　　谢妍看她一眼，同意了：“甚好。”
　　两人一起到了丁莹的居处。方至门口，她们就碰上豆蔻从丁莹房中出来。她手里抱着几件衣物，显然是要拿去浆洗。
　　男子出入尼寺多有不便，丁莹又想节省在京中的日常花用以及向家中通报自己及第的喜讯，因此搬来以前便遣了老苍头回乡，身边只留下豆蔻相伴。
　　冷不丁撞见丁莹与谢妍，豆蔻吃惊地“呀”了一声，慌忙避至一旁。她不及丁莹心细，并未认出谢妍，还当是丁莹新结识的朋友，且她见谢妍气度不俗，避让时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谢妍不以为意，但是丁莹觉得如此不加掩饰地打量着实唐突。她轻咳一声，又冲豆蔻使了好几个眼色，让她不要失礼。豆蔻得她提醒，低下头去。丁莹这才上前推开房门，向谢妍抬手道：“恩师请。”
　　谢妍迈步入内。丁莹没有马上跟进去，而是拉过豆蔻，让她准备乌梅饮和几样果子待客，末了又吩咐：“送完果点，你再去知会一下寺中掌事的阿尼师，告诉她谢少监在我这里，省得她的朋友听完讲经后找不到人。”
　　梁月音等人与丁莹闲聊时向来不回避豆蔻。她经常会从他们口中听到与试举有关的人和事。谢妍是出现频率很高的一位。所以听到“谢少监”三个字，豆蔻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从未与如此地位的人打过交道，又想起自己刚才那么放肆地盯着她看，不免紧张。丁莹察觉，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安抚道：“没有关系，照我说的做就是。”
　　豆蔻胡乱点了点头，匆忙走了。
　　丁莹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进入室中。谢妍这时已在房内待了一阵。丁莹进来，一眼看见谢妍用来遮阳的锦帽搁在窗前的书案上。谢妍立于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初时丁莹并未在意，只想着不好惊扰她，便先打开随身携带的布袋，拿出文卷。她正要将取出的卷轴放置到木架上，忽然记起她昨晚读的是崔景温送来的判例。且昨夜困倦，她没有将文卷收起就去睡了，现在那卷轴应该还摊在书案上。谢妍看的岂不是……
　　她不知怎么心里一慌，张口唤道：“恩师……”
　　谢妍微微侧头，向她看过来。
　　丁莹此时的感觉颇为奇怪。参考谢妍旧年的书判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此不安。可另一方面，她又确确实实感到有些窘迫，好像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一般。
　　谢妍倒是神色如常，淡定地问：“崔十四给你的？”
　　丁莹惊讶于她的洞察力，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恩，恩师怎么知道？”
　　谢妍低笑：“这应该是高相留存的抄本。虽然只是旧年戏作，那老狐狸应该也不会随便给人。你们这一批进士里，他最欣赏的就是崔景温，除了他还能有谁？”
　　丁莹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钦佩。只是她略微不解，高相国为何会存有谢妍的判例？
　　“不过这些多为戏谑之辞，”谢妍轻轻合上卷轴，“无甚意义，不值一读。”
　　丁莹其实也看出谢妍这些书判以游戏笔墨居多，尤其是最后的几例，句法上甚至都不再拘泥于四六骈体。这些判词或许对选试的帮助有限，可是读来却很有趣味，因而她时时览阅。但是谢妍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便反驳，低头应了，然后问道：“恩师是何时作的这些判词？”
　　谢妍不曾考过吏部的科目试，里面的大多数案例看上去也不像是真的狱讼或堂判，什么情况下，她才会留下这么多书判？
　　“我初入翰林院时，”谢妍说，“高相公还任翰林学士。”
　　丁莹点头。这她倒是听梁月音提过。谢妍入宫任女官不久便得到先帝青眼，破例让她入了翰林院。起初只是待诏，没过多久便让她担任翰林学士，又授了正式的官职（注2）。从那时起，谢妍就进入了朝官的序列。
　　谢妍拿起锦帽把玩，漫不经心地续道：“翰林院大多数时候都挺清闲。没事时，我和高相公便会互相拟题，作书判消遣。”
　　丁莹无言以对，你们翰林院的消遣方式真特别。
　　*****
　　注1：田假为唐代制度，五月农忙时节，官员有十五日田假。
　　注2：唐代翰林学士属于使职性质，没有固定品级，需带本官。
作者有话说：
谢妍：干嘛看人家以前的作业，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第17章 夏课（2）
　　谢妍的别业与尼寺仅一山之隔。提着竹篮的丁莹绕过山坳，就望见了山庄的轮廓。
　　前日谢妍只在她房中坐了一小会儿，便有女尼来寻，告知谢妍讲经已经结束，与她同来的朋友都在等她了。谢妍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她将自己别业的所在告诉了丁莹，又说她会在此盘桓数日，邀请丁莹有空去坐坐。丁莹此次正是特意上门拜访。
　　进门后，她先被带去见了那名叫白芨的侍女，再由白芨引路去见谢妍。丁莹跟在她身后，一路打量这处庄园。这山庄只比谢妍在京城的宅邸稍大，但是依山而建，杂植古木。略显斑驳的亭台池榭疏落点缀其间，颇有质朴之趣。庄内又引入流泉，自假山之间倾泄而下，犹如飞瀑，于伏天见之，只觉心旷神怡。
　　才进中庭，丁莹就听到一阵嬉闹声。她抬头望去，见有五六名妇人并三四个年轻小娘子在一处投壶取乐。五颜六色的绫罗衫裙让她眼花缭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白芨止步，客气地请丁莹在此稍候，自己则走向投壶的众人。丁莹看她穿过人群，找到其中一人，在她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朝丁莹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就走了过来，不是谢妍是谁？
　　谢妍这日的妆扮又换了一种风格：头上梳着轻薄小巧的堕马髻，脸上薄施一层粉黛，身上穿的是鹅黄纱衫、杏黄罗裙，一条姜黄色帔纱斜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柄绘有花鸟纹的绢扇。
　　“来了？”她一边招呼一边含笑打量丁莹。
　　因为暑天行路的缘故，丁莹脸有些红，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她今天的着装几乎和前日一模一样，只是白衫青裙变成了白衫蓝裙。这位门生不知道是不擅打扮还是无心于此，谢妍想，明明生得不差，妆束却十分单调。
　　丁莹不知道谢妍正腹诽她的穿着。她向谢妍行了礼，奉上手中竹篮，有些羞涩地说：“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笑纳。”
　　谢妍低头，见里面是几样干果，猜到是她自家晾晒的，也不推辞，只笑着说：“有心了。”她向白芨示意，白芨接过了篮子。
　　“学生是不是扰了恩师游兴？”丁莹看着远处的人群问。
　　“无妨，”谢妍笑道，“反正我也不参加。”
　　丁莹诧异：“莫非恩师不喜投壶？”
　　“那倒不是，”谢妍语气像是十分遗憾，却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是我连赢了好几次，她们都眼红我，不许我再玩。”
　　丁莹莞尔，忍不住又朝人群看了一眼。也不知谁于此时投中，那边响起一阵欢呼。
　　“那几人多是我闺中时的旧友，夫婿现下都在京畿任官。几个小的是她们的女儿或者侄女。”谢妍解释。
　　丁莹并未深想，礼貌地点了下头。
　　谢妍看了她一眼，转身道：“走吧，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丁莹没有异议，跟着她到了一处疏阔凉爽的房舍，入内之后发现是间书室。
　　里面两名侍女正在擦拭书架，见谢妍进来，都慌忙行礼。谢妍向她们挥了下手，二人便默默退下了。
　　“坐。”谢妍用扇子指了下坐榻。
　　丁莹谢过，在下首坐了。
　　谢妍也入了座。这时又有两名侍女进来，奉上两盏冰镇过的葡萄浆，说是白芨让送来的。
　　丁莹顶着烈阳步行至此，确实有几分干渴。葡萄浆冰凉甘甜，她一尝之下十分喜欢，忍不住一饮而尽。谢妍却只略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丁莹对比了一下谢妍和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装作没有看见，等丁莹放下杯盏，才摇着扇子开口：“选试准备得如何？”
　　丁莹来之前就料到谢妍定会问起这件事，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功课一一道来。
　　谢妍听后沉吟一阵，放下手中团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丁莹看她下笔时全然不假思索，便知道她这位恩师确是才思敏捷之人。
　　“好了。”没过多久谢妍便搁了笔。
　　丁莹走过去，发现谢妍写的是三道题目。
　　题一：“得甲之周亲执工伎之业，吏曹以甲不合仕，甲云：‘今见修改。’吏曹又云：‘虽改，仍限三年后听仕。’未知合否？（注1）”
　　题二：“得丁陷贼庭，守道不仁。贼帅逼之，辞云：‘尧舜在上，下有巢许。’遂免。所司欲旌其节。大理执不许。（注2）”
　　题三：“得辛氏夫遇盗而死，遂求杀盗者而为之妻。或责其失贞行之节，不伏。（注3）”
　　读罢题目，丁莹抬头看向谢妍。谢妍微微一笑：“且试判之。”
　　这是要考较的意思。丁莹提起笔，刚要开始作答，却有一名女侍入内，说几位小娘子投壶累了，白芨遣她来问询是不是可以把酥山（注4）拿出来了？
　　谢妍点了头，侍女领命退下。然后谢妍又看向丁莹。
　　丁莹适时开口：“学生恐怕一时半会答不完。恩师若是有事，只管去忙。”
　　谢妍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守在这里也许会让丁莹紧张，留下一句“我在旁边水榭里”，就离开了。
　　谢妍走后，丁莹松了一口气。谢妍在旁边虽不会让她有太大压力，但确实让她隐然有种重回科场的感觉。房内无人，她才放心端详谢妍的笔迹。谢妍的字自成一格，飘逸洒脱，却又不失女子秀丽之形。丁莹看了半天也没猜出她的师承，只能暂时按下疑惑，继续提笔作答。刚判完一题，就有女婢进来，向她呈上一碟酥山和两样果点，说是谢妍吩咐送来的。
　　丁莹道了谢，等女婢离开方才看向那碟酥山。她早年做书手时，曾在书中看过酥山的制法，觉得并不难做，只是除却豪富之家，谁能存这么多冰挥霍？是以她虽知其物，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亲眼见到。
　　巴掌大的银盘上，冻住的酥酪如小山之形，上面还插了一支丝绢制成的假花作为装饰。丁莹观察许久，才拿起旁边的小匙，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她先尝到的是一阵冰凉的甜意，接着是香醇绵密的奶香在唇舌间辗转蔓延。果然美味，丁莹看着微微融化的酥山想，可惜母亲和弟弟不在此处，无福品尝。
　　尝过酥山后，丁莹接着作判，没用多久便将三节全部判完。丁莹卷好答卷，出来找人问明了谢妍的所在，独自走向那处水榭。此时投壶业已结束，人群也都散去，一路行来都十分幽静。
　　台榭建在开阔处，三面开窗，一面临水。丁莹还在远处就瞧见了谢妍凭栏而立的身影，不由停驻了脚步。然而谢妍在水边只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回身走开。丁莹在她消失后，才又继续前行。到了门口，她正要出声通禀，却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显然还有其他人在。丁莹不欲打扰，正想先行退去，却听到谢妍惊诧的声音：“崔景温？你问他作什么？”
　　熟悉的名字令丁莹止步。
　　“我女儿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另一个女声笑答，“他不是你的门生吗？我就想着和你打听打听。”
　　“这件事我恐怕爱莫能助。”谢妍说。
　　“怎么？”
　　“高相公的孙女快及笄了。”
　　高岘曾大力保荐崔景温，又是当朝宰相，他若有结亲之意，旁人很难有优势。果然另一人沉吟一阵后说：“那确实不合适。萧述呢？”
　　“萧述你就更别想了，”谢妍笑了，“比崔景温还抢手。他这人主意还大得很，这么多人献殷勤，也没见他应承哪家，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起来……你女儿才多大？怎么现在就开始操心婚事？”
　　“不小了。最大的一个再过两个月就十三了。”
　　谢妍“呀”了一声：“竟然这么大了？”
　　“可不是？”另外那人笑道，“我们几个出嫁早的，差不多都该开始物色了。你若是没和离，只怕儿女的年纪也不小了。”
　　谢妍不说话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谢妍没有接话的意思，又小心翼翼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再嫁？如今你自己就做得主，那个人也不在了……”
　　谢妍哼了一声：“别说得我是为了他一样。”
　　那人叹息：“当初谁也没想到，爱慕你的人那么多，你最后嫁的竟然是他。”
　　“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事。”谢妍淡淡说了句。
　　丁莹因为听到崔景温和萧述的名字，好奇之下便在外面听了几句。后来她们聊到儿女亲事，她再次犹豫是不是先回去，稍后再来，却在这时意外听到她们提及谢妍之前的婚姻，忍不住又竖起了耳朵。
　　不想谢妍说完那句话后，里面就没了言语。丁莹刚要迈步，另外那人却在这时开了口：“说到以前的仰慕者，你记不记得王同茂？”
　　谢妍没有马上答话，像是在回想。过了好一会儿，丁莹才听见她说：“名字有点耳熟。”
　　“天啊，”那人惊叫，“他可仰慕了你好些年，你竟然只是觉得名字耳熟？”
　　谢妍不以为然：“仰慕过我的人多了，我哪能都记得？”
　　另一人似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她很快又说：“他大概中等个子，皮肤有一点黑，方脸，眉毛很浓，鼻梁挺高，嘴唇有些厚……有没有印象？”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谢妍说，“他怎么了？”
　　“前两个月因家中有事，我去了一趟华原县，凑巧和他遇上。他如今在那里任县丞。”
　　“畿丞（注5）？”谢妍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丁莹对职官的了解还很有限，需要想一阵才能明白谢妍这两个字的含义。里面那个人却是马上就听出她的意思，正色道：“谢华英，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运气，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谢妍被她顶撞，却没计较，只是笑了笑：“你说得对。然后呢？”
　　那人继续说：“然后他就设宴款待我们，席间听说我和你还有往来，一直同我打听你的近况。我想你们兴许合适，便想问问你的意思。”
　　“他找你当说客？”谢妍问。
　　那人斟酌片刻，用谨慎的语气回答：“他倒是没明说，不过我看他还对你余情未了。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又没个兄弟姊妹照应。虽说谢伯父有承嗣之人，可你与他也不怎么来往。王同茂的官位是不高，但和你年纪相当的又有几个能到你这位置？他原配夫人前几年仙去了，他性子随和，又算知根知底，和你应该也谈得来，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妍没说话，似乎正在思考。丁莹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紧张，屏息静气地等着谢妍的回答。
　　许久以后，谢妍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那就劳烦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入赘？若是愿意，我就考虑考虑。”
　　*****
　　注1：出自白居易《百道判·七七》。
　　注2：出自白居易《百道判·□□》。
　　注3：出自白居易《百道判·四》。
　　注4：用奶油制作的甜品，将奶油融化，滴淋成山峦形状，再经冷冻而成。
　　注5：华原县在唐代行政区划里属于畿县。畿丞即畿县县丞。
作者有话说：
谢妍不是真想招人入赘，就是被催婚催烦了，开始阴阳怪气


第18章 夏课（3）
　　水榭内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另外那人才干笑着说：“婚姻大事也是能拿来说笑的？”
　　“我可没说笑，”谢妍淡然回应，“我倒也不介意他官位低微。县丞虽是入了苦海道，但我若肯为他活动，进京任官并非难事。可这件事于我有什么益处？我赔笑脸、欠人情，成就的却是他的仕途。自然他也可以不要我扶持，按步就班升迁。以他目前的资历，多半还要在州县转迁好些年，之后能不能入京亦未可知。我到现在这位置也不容易，总不能为了迁就他去州县任职。若总是两地相隔，结亲又有什么意思？再者你也说了，我并无兄弟姊妹，难道不该考虑延续谢家香火？既然要享受我带来的好处，怎么能不依附于我？”
　　这番话说完，里面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丁莹见气氛有些尴尬，退后几步，然后刻意加重了脚步走过去，到近前时还唤了一声：“恩师。”
　　她的到来成功转移了阁内两人的注意力。进来后，丁莹才看清同谢妍说话的是一个脸若银盘、略微丰腴的妇人，年纪看着比谢妍稍长了几岁。这人反应极快，一见丁莹便若无其事地笑着起身：“我去看看几个孩子，你们聊。”
　　谢妍的神色亦很平静，冲丁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丁莹装作不知情地向谢妍呈上答卷：“学生已答完了，请恩师过目。”
　　谢妍抬头扫了她一眼，才自她手中接过文卷。丁莹忐忑地等着她的评价。
　　仔细读完丁莹写的判词，谢妍的表情略微舒展：“还算不错。”
　　丁莹长舒一口气，难得说了句玩笑话：“学生的亲戚是不是都能保住了？”
　　谢妍嘴角上扬，显然也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哪有这么容易？”她亦以轻松的口吻回应，“书判最要紧的是合于法意，不背人情。合于法意你做得不错，可如何不背人情，却还要下点功夫。你若能在之后的几个月将这两点融会贯通，我就算你保住他们了。”
　　虽然是说笑的语气，但“合于法意，不背人情”却是至理名言。丁莹虚心地表示受教了。之后她看谢妍没什么话了，礼貌地起身告辞。
　　谢妍见天色已有些晚，也没多留她，只是望望四周，见有一名侍女自外面经过，随口将人叫住，命她送丁莹出去。丁莹向她拜别之后，便随侍女离开。
　　出了水榭没几步，丁莹又遇上了白芨。她身后跟着另一名侍婢，那侍婢手里正提着丁莹的竹篮。
　　“巧了，”白芨一见丁莹就笑了，“奴婢正要去找女郎呢。这是主君让婢子准备的回礼。”
　　她向身后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便将竹篮送到丁莹的面前。丁莹低头，见里面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将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几个盒子的外观都很精致，丁莹猜想内中之物必然不菲，连忙推辞道：“太贵重了，愧不敢受。”
　　她不过是不好意思空手而来，送了一点自家做的东西罢了，哪里值得这么重的回礼？
　　“也不是什么贵价之物，”白芨笑道，“只是自家做的几样果点，还有一支笔，一锭墨而已。”
　　丁莹再三确定并非贵重之物后，才放心收下。白芨又亲自将她送出门，还殷勤地要叫家仆护送丁莹回寺，最后是丁莹坚辞方才作罢。送走丁莹，白芨来向谢妍回话。
　　谢妍还在那处亭榭里。白芨说其他事时，她都没什么话，只在白芨提到如何安排丁莹送来的干果时，她抬了下头，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她送了礼来，我也该回一份，只是我先前疏忽，忘了和你交待。稍后你挑一点合适的礼物，派人送到寺里去。”
　　“这还用说？”白芨笑道，“我早备下了。正巧刚才见她出来，已交到她手上了。”
　　谢妍听她处理妥当，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来时可曾见到曹娘子？”
　　曹娘子正是之前同谢妍在一起说话的朋友。
　　“见着了。”白芨回答。
　　“她脸色如何？可有怒气？”
　　白芨仔细地回想了一阵，摇了摇头：“脸色挺好，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谢妍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记得陛下之前赐的螺子黛还剩了些。你送点给她，就说我适才言语怠慢，请她见谅。”
　　白芨一听就笑了：“这是又吵架了？”
　　“倒也不算，”谢妍说，“就是她每次一见面就想给我做媒，我一时没忍住，逞了几句口舌之快。”
　　“既不喜欢她做媒，远着些也就是了，偏又喜欢凑到一起。”
　　谢妍道：“哪能说疏远就疏远？她夫婿现任兵部员外郎。”
　　后面还有半句话，谢妍没说出来：是将来用得上的人。她同这些旧友来往可不单单是为了以前的交情。她们都是官眷。
　　她再不拘小节，终究还是女子，不方便与许多同僚走得太近，但是与他们的夫人来往就容易多了。有了她们，便有了与她们夫君联络的渠道。且官眷之间经常往来，相互联结交织，若是仔细留心，能获取不少易被忽略却很有用的消息。不过这些心思就不是白芨能察觉的了。别说她，就是丁莹这个状元，在她提起这几个朋友时亦是一脸懵懂，显然也没参透其中奥妙。
　　想到丁莹，谢妍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她知道丁莹听见了那些话。年轻人没什么干坏事的经验，只怕还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道斜映进来的阳光早就将她暴露了。朋友没有察觉，谢妍却在第一次听到王同茂这个名字时，就瞥见了地上的影子，猜到丁莹就在外面。不过她并没戳破，只是想丁莹那么一板一眼的性子，大概会觉得她离经叛道。然而丁莹表现得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不但如此，她进来前还刻意做作了一番。在谢妍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自作聪明！谢妍转着手中的扇子，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
　　丁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没逃过谢妍的眼睛，还当自己掩饰得不错。她想这次来访收获不少。首先是谢妍对她的书判表示了认可。她相信谢妍的判断，对来年的选试多了几分把握。接下来的几个月只要针对谢妍提出的建议准备，登科应该是有希望的。其次便是她得知了谢妍的一些过往。虽然大多是只字片语，但已足够让她在脑中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谢妍以前有过许多爱慕者，然而她并不能从中选择自己中意的人，最后只能被安排嫁给了一个她不甚满意的人。这也许就是她后来婚姻不谐的原因。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丁莹刚听到时，的确是有些震惊的。倒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她吃惊于谢妍能用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说出来。
　　虽说女子已能为官，但是数量稀少，便是这少数人，如今也多因格限之故，困在中低阶的官职上。世人对女子的期望也大多仍是贞静贤淑、相夫教子。别的不说，今日与谢妍说话的朋友一看就出身不低。谢妍也说了，她的朋友多是官眷。她们若想有番作为，可比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女容易多了，但是那位娘子操心的却只是为女儿寻门好亲事。也不知谢妍与她们来往时，心里如何作想？会不会觉得格格不入？
　　丁莹心事重重地回到寺中，刚一进屋，就见梁月音和豆蔻坐在一处，聊得十分热切。
　　见到丁莹，豆蔻连忙起身迎接：“女郎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梁月音也笑着站起来，“这几天怎么总不见你人影？我来几次都扑了空。”
　　“仙宾找我有事？”丁莹问。
　　“还说呢！”梁月音叉着腰说，“我给你的文稿，你是不是忘了？”
　　“自然没忘，”丁莹笑道，“昨日已拜读过了，果然大有进益。”
　　梁月音拉着她的衣袖问：“你是说真的还是哄我开心？”
　　“当然是真的，”丁莹拿起书案上的卷轴，“我还改动了几处，你没看见吗？”
　　梁月音展开文卷，果然在好几个地方看见了丁莹的修改。她心中一喜，拍着丁莹的肩说：“了不得！这可是状元的亲笔批注，我得好好保存，将来留给后辈瞻仰。”
　　丁莹哭笑不得，但她很快正经道：“其实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这两日若有空闲，赶紧将这些诗文抄录出来，就按我改过后的底稿。”
　　梁月音不解：“这是为何？”
　　离赴试还有好几个月，夏课也未结束，似乎没有必要现在就抄录文卷？
　　“恩师这几日就住在附近一处山庄。我想机会难得，有心将你的新作带给她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离开谢妍别院时，白芨提到谢妍还会在此住上几日，她便生出了这个想法。再过几个月，梁月音就要再次赴试了，届时众位举子又要四处行卷。梁月音这样没背景的女举子，想要脱颖而出绝非易事。谢妍三次担任主司，眼光上佳，又碰上如此机缘，倒是可以碰碰运气。
　　梁月音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恩师莫非是谢少监？”
　　丁莹失笑：“我还有别的恩师不成？我也是前日偶遇，才知道她就在左近。刚才我便是上门拜访去了。她应该会在此地停留一些时日，你若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梁月音连声道。
　　虽然明年春闱不会再是谢妍主文，但以谢妍今时今日的地位，若肯向主司推荐她，及第的希望无疑会大增。
　　“你别高兴得太早，”丁莹怕她寄望太高，连忙又道，“恩师的脾性有些特别，我虽然觉得可以一试，却不敢保证能有什么结果。”
　　梁月音点头：“这我明白。”即使无法得到谢妍的赏识，能让她指点几句，也会受益匪浅。她向丁莹郑重一揖，“一切拜托，一切拜托。”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下关于谢妍说县丞入了苦海道的说法。唐人对于畿尉之后的仕途有六道之说：入御史为佛道，入评事为仙道，入京尉为人道，入畿丞为苦海道，入县令为畜生道，入判司为饿鬼道。这句话并不影响后续的情节理解，所以没有加注释，不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对照下文中人物的升迁途径。


第19章 正字（1）
　　再次来见谢妍，丁莹是有些忐忑的。
　　虽然她一路上安慰自己，平日定然也有很多举子向谢妍行卷，但这件事终归是她自作主张，不知道谢妍会不会见怪？可梁月音确实需要这次机会。到别院门口时，丁莹打定了主意，若是恩师见怪，她便解释都是自己的主意，和梁月音无关，再好好赔礼，总之不能牵连到朋友身上。
　　这次引她去见谢妍的不是白芨，而是另一名叫玳玳的侍女。丁莹认出她是当日庙中随侍谢妍的婢女之一。不过玳玳显然已不记得她，丁莹也就没去提醒，只当成是初见。
　　玳玳比白芨活泼，也很健谈，她会向丁莹介绍别院里的景致，偶尔还会提及谢妍，虽然多半只是些琐事，丁莹却听得很认真，有时还会问上几句。这让玳玳对她的好感大增：身为本年的状元，却如此随和，完全没有架子，将来定能和主君一样做个大官。
　　丁莹还不知道自己这么轻易就得了玳玳的好评。她只是将玳玳提到的和谢妍有关的话都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走过一段弯曲的小径，玳玳笑着向庭中一指。
　　丁莹抬头，谢妍斜倚在树荫下的矮榻上。她这日简单盘了个圆髻，身上着的是藕丝衫子柳花裙，倒是很家常的打扮。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长相英朗的少年正在蹴鞠。少年球技不俗，片刻功夫，八瓣球已游刃有余地在他周身走了个遍：先是从脚上颠到膝头，接着顶至臂上，再一个翻身回到脚上。他玩球时，谢妍一直面带微笑，在旁边看着。
　　不一会儿，她向少年招了招手，少年便将球抱在怀里，向她走去。谢妍将一条丝帕递到他面前。少年笑着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还给她。还丝帕时，少年忽然俯身说了一句话，谢妍听后展颜一笑，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丁莹看两人形迹甚是亲密，心头疑云大起，科试前听到的那些话毫无预兆地在脑中闪过：“她择选男子进献，想必阅人无数，你们说她自己有没有收用几个？”
　　但她马上就唾弃了这一念头：她又不知这少年身份，怎能无端揣测二人的关系？何况谢妍无夫，便是真同这少年有什么，也是……也是人之常情。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有股闷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这时少年发现了丁莹，收起嬉笑的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谢妍也回过头。看见丁莹，她笑了笑，冲少年挥了下手，少年便退下了。
　　“怎么有空过来？”少年走后，谢妍坐直了身子，含笑问她。
　　丁莹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向她行了礼，又说明了来意。
　　谢妍时常收到行卷诗文，对此习以为常，并不反感，听完丁莹的话还笑着打趣了一句。
　　丁莹瞧出她这日心情甚好，情绪愈发低落，看来那少年着实得她欢心。丁莹知道她应该趁气氛好，替梁月音美言几句，可她此时脑中空空，竟是一句话都想不起来，最后也只是默默将梁月音的文卷取出，双手奉上。
　　谢妍接过，粗略浏览了几篇，忽然问道：“这位梁仙宾是不是参加了今年的科试？”
　　丁莹有些神思不属，迟了一阵才回答：“确有参加。恩师记得她？”
　　“有点印象，”谢妍回想，“文采还不错，就是有些患得患失，以致行文时有怯意。我那时还觉得十分可惜，犹豫了许久，才将她从终榜黜落。”
　　也就是说，梁月音今年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丁莹终于将心思转回到正事上，认真问道：“恩师觉得她明年可有希望？”
　　谢妍没有马上回答。仔细阅读了梁月音的新作之后，她才说：“新篇看来倒是豁达不少，若能将这心态保持住，应该有望及第。你回去告诉她，让她秋季时携带文卷来我府中，我再好好看看。当真有进益，我会酌情向主司推荐。”
　　虽然之前就有所期待，但谢妍真的答应帮忙还是让丁莹十分欣喜。她连忙起身，向谢妍一揖：“学生代仙宾谢过恩师。”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谢妍看了看天色，笑着邀请丁莹，“时候不早，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丁莹踌躇片刻，还是推辞了：“学生想尽快回去，把喜讯告诉仙宾。”
　　谢妍点头：“也好。”
　　她叫来玳玳，让她送丁莹出去。
　　丁莹跟在玳玳身后，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眸凝望。先前那少年已经回到了谢妍身边，正摇着她的手撒娇。丁莹看着这画面，觉得那股烦闷感又涌了上来，明明长了副英武面孔，却偏作此娇痴模样，实在刺眼。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妍忽然朝她这边看过来。丁莹急忙扭头，跟着玳玳迅速离开。
　　谢妍只看到丁莹头也不回地离开，并没觉出什么不对。她收回目光，身旁的少年还抓着她的手喋喋不休：“姨母姨母，你就看在我刚才这么卖力彩衣娱亲的份上，替我向阿爷阿娘求个情嘛。”
　　谢妍将手抽回，轻斥道：“这么大个人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姨母答应替我说情，我就不拉扯了。”
　　“我可不淌你家这浑水。”
　　少年不满：“姨母不疼我了。”
　　谢妍嗤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一脸慈爱地说：“和疼不疼你没关系。你这件事，就是亲姨都不方便插手，何况我一个表的？”
　　*****
　　丁莹出门后，梁月音就一直心神不宁地守在丁莹房里等消息。
　　落第三次，确实会打击人的自信。她一会儿想，若是谢妍肯推荐她，她明年是不是就能登第了？一会儿又想，谢妍若是赏识她，她今年便该登第了，就像丁莹那样。所以谢妍大概是不欣赏她的。但是她这几个月多少有些进步，说不定能让谢妍改变看法呢？可是短短几个月，哪能真的改头换面？
　　她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嘟嘟囔囔，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豆蔻忍了她半天，到底忍不下去，找个借口溜出去了。焦躁不安地等到快日落，梁月音总算听到门外有了响动，丁莹回来了。
　　“怎么样？”丁莹一进门，梁月音便急切地问。
　　丁莹微微一笑：“恩师让你秋天时带文卷去她府上，她会考虑推荐你。”
　　“她当真这么说？”梁月音又惊又喜。谢妍若肯推荐她，明年应举就是事半功倍。
　　丁莹点头：“千真万确。恩师还说她记得你。”
　　她向梁月音复述了谢妍对她的评价。梁月音听完，对谢妍的洞察力和记忆力都佩服不已：“这谢少监当真了得，难怪能三次知贡举。就怕我笨嘴拙舌，惹她不快。同珍，到时你和我一起拜访她可好？同珍？同珍？”
　　说完经过就有些走神的丁莹猛然醒过来：“嗯？你说什么？”
　　梁月音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丁莹想了想，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梁月音有点意外，不过马上就释然道：“也对，书判拔萃比进士试还要难，你该多点花时间准备。这次你为我奔走，已经耗了不少精力，不能再麻烦你了。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就是。”
　　丁莹笑笑：“小事而已。也是你的诗文得到恩师认可，她才答应的。”
　　梁月音看她完全不居功，更感激了。她其实还有心向丁莹打听下谢妍的喜好，但她看丁莹兴致不高，猜她可能累了，体贴地没有多聊，很快回了自己居处。
　　梁月音离开后，丁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揉了一会儿额头，起身走向书案。那张书案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上面除了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便只有右手侧放置着的两个扁盒。丁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墨锭。
　　这是她上次去谢妍别业时获赠的回礼。除了一些吃食，就是这块松烟墨和一支笔。墨锭产自易州，笔则是宣州所出，虽非奇珍之物，却也足够体面，且符合谢妍的身份。她舍不得用，便摆在书案上，时时看着。可是这次丁莹端详良久，却发出一声长叹。
　　玳玳送她时，她旁敲侧击了几句，便知道是她误会了。玳玳告诉她那少年是谢妍表亲之子。丁莹听到表亲二字，只觉盘踞心里的阴云倾刻散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过这份愉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片刻之后，她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对谢妍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了？
　　她试图为自己寻找借口，谢妍是她的座师，她又听过这么多传闻，自然会有些好奇。可她回想了一遍与谢妍初遇以来的种种，觉得这说法有点自欺欺人。她对谢妍哪里是好奇这么简单？
　　父亲去世后，她做为长女，担起家中重任，上慰老母，下抚幼弟，早就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只要事涉谢妍，便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喜怒。
　　就说吏部选试一事，她其实一早就考虑过，只是觉得不必为了证明自己急于求成。但是听到谢妍被质疑，她便脱口而出，要参加来年的科目试。这绝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如果她来年不能登科，不但要被众人嘲笑，还可能前途尽毁。她出身平平，也算不上天资过人，全靠自己勤勉才走到现在。可她为了谢妍，却愿意赌上这来之不易的前程。
　　然而谢妍不是她能够肖想的人。且不谈谢妍的仰慕者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也不提门生与恩府之间的巨大鸿沟，光是同为女子这点就注定谢妍和她几乎不可能有结果。
　　既然终将无果，就不该再去接近。丁莹阖上盒盖，将那两件赠礼收进了箱笼深处。好在以后她与谢妍接触的机会并不会太多，她想，明年选试不中，她就回乡守选，格限到后便去州县任职；便是中了选试，所授也不过九品之职，与谢妍这样的显贵有云泥之别，想来不会再有多少交集。
　　弘久九年春，丁莹擢书判拔萃，补秘书省正字。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丁，终于考公上岸。为什么这文这么慢热？因为小丁先要有了编制才方便谈恋爱
又及为什么这个故事叫《兰台纪》？除了谢妍在秘书省任职，有谢兰台这个雅号之外，还因为小丁的第一个官职也在秘书省。兰台任职的时间在两人感情线发展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更准确一点的话，应该叫兰台纪事。但我觉得不如兰台纪简洁好记，所以最终确定了这个名字。


第20章 正字（2）
　　丁莹书判登科，整个京师都为之震动：不止是第一位女状元，还在及第后的次年就通过了极为严苛的吏部选试，堪称横空出世的奇才。之前对她的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通过科目试，足以证明她这状首名符其实。几乎同一时间，梁月音那边也传来佳音，以第九名的成绩登上了今年的春榜。
　　及第、登科都是值得庆贺的事，尤其梁月音清楚，她能金榜题名离不开谢妍的推荐。而这件事又是丁莹一力促成，所以特意抽空备了酒宴答谢丁莹。
　　新进士及第后忙于各项庆祝，就是丁莹也难得与梁月音碰面，直至今日两人方才有空相聚。席间两人相谈甚欢，丁莹还关心地问起梁月音将来的计划：“关试之后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梁月音笑答，“自然是先守选。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厉害，可以马上去考吏部试。”
　　丁莹没有吹嘘自己的习惯，但科目试的难度人尽皆知，太过谦卑未免显得虚伪，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梁月音也知道她的性子，自己接过话头：“不过前日曲谢，谢少监也在，我和她聊了几句。她建议我在守选期间多出去游历，增长见闻。我觉得此议甚好，想回乡休息一阵后，就出去走走。”
　　那次送过梁月音的诗文后，丁莹再未见过谢妍，冷不防听梁月音提到她，竟然有些怔忡，过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恩师……可还好？”
　　“挺好的，”梁月音笑道，“就是好像很忙。秋天的时候她又出了一回京。我那时都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像去年那样一走半年，好在这次一月不到就回来了。”
　　“出京？”丁莹愣住。她这几个月一心避开谢妍，竟是完全不知此事。按说秘书少监算是闲职，丁莹深思，她为何会如此忙碌，而且还频频离京？陛下对恩师到底有什么差遣？她刚想开口询问详情，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关心谢妍，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你那阵子忙着备考，我就没同你说，”梁月音尚未察觉友人的异样，又笑着说，“以后你和她都在秘书省，应该会常见。”
　　丁莹沉默了。吏部为她注授的官职是秘书省正字。谢妍是秘书省次官，她们必然要常见面的。得知任命后，丁莹不止一次叹息，怎么是秘书省？怎么偏偏是秘书省？她考吏部试前只知选试登科，通常会授校书郎或正字。直到选试之后，她才得知这两个职位以兰台数量最多。如此一想，她去那里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梁月音终于看出她的低落，颇觉诧异：“你怎么瞧着不是很高兴？正字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职啊。”
　　丁莹当然知道正字是俊捷之职，但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梁月音的问题。好在豆蔻进来送酒，听到梁月音的话，及时为她解了围：“我听说正字只是个九品官，怎么会求都求不来？”
　　“这你就不懂了，”梁月音笑着解释，“朝廷的官位不止有品阶高下，还有清浊之分。有些职位看上去官阶不高，却是清显之职，于将来的宦途大有裨益。就说这正字，别看只有九品，却是八俊之一，起家良选，不知多少人抢呢。你家女郎要不是考过了吏部试，还真不见得能当上。”
　　“这么厉害啊？”豆蔻惊叹。
　　“可不是？”梁月音掰着指头细数，“所谓八俊，即是进士或制策出身，以校书郎、正字释褐，之后历任畿尉（注1）、侍御（注2）、遗补（注3）、郎官（注4），再往上就出了选门，接着任中书舍人或给事中，迁中书侍郎、中书令，便可问鼎相位，位极人臣。”
　　这类官场门道，连丁莹的所知都很有限，别说豆蔻。她被一串官名绕得头昏脑胀，咬着指头想了半天，还是理不清楚。她想她见过的人里，就数谢妍的官大，于是问道：“那谢少监是几品，也是八俊吗？”
　　梁月音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丁莹，才挠着头说：“秘书少监是从四品上，倒也是清官，只是并非要职，不在八俊之内。”
　　豆蔻更迷惑了。平日梁月音和丁莹提及谢妍，都一副很佩服的模样，原来她这官职也没有很重要啊？她还想问什么，却被丁莹截断：“豆蔻，你去辅兴坊买几个胡麻饼。”
　　“怎么？这些菜不够吃吗？”梁月音惊奇地问。
　　豆蔻也有同样的疑问，眼前这么多菜还没怎么动呢，怎么忽然又要吃胡麻饼？还非得要辅兴坊的。
　　丁莹没有言语，一双眼睛盯着豆蔻。虽然她向来平易近人，可当真拿出主人威严，豆蔻是不敢不从的，只能满肚子疑惑地出门买饼。
　　梁月音觉得丁莹的表现略微古怪。豆蔻走后，她眼睛转了转，自以为领悟，笑出声来：“难道是因为我说兰台少监并非要职，惹你不高兴了？”
　　当然不是，丁莹心内叹息，她只是不想继续听她们谈论谢妍，可这一点她无法向梁月音明言。
　　见丁莹默不作声，梁月音便当自己猜对，暗笑不已，原来丁莹这么维护她的恩师。
　　“豆蔻不懂，你难道也不懂么？你恩师她……”梁月音窃笑，“算了算了，当我失言，自罚一杯可好？”
　　丁莹知道她误会了，但也没解释，任她饮下罚酒。
　　梁月音饮了一杯后又说：“不过能去兰台任职，对你终归是好事。”
　　“是吗？”丁莹苦笑。
　　“怎么不是？”梁月音道，“虽然都是正字，在秘书省却是正九品下，不像集贤院和司经局，只是从九品上。当然你们散官都带将仕郎，这区别倒也有限。可你还有恩师在，且是堂堂少监，谁都欺负不了你。”
　　丁莹哭笑不得，绕了半天，话题竟然还是在谢妍身上。不过这也难免，丁莹暗叹，她是谢妍门生这件事人尽皆知，总不能不让人提。日后去了秘书省，这种情况只怕会变本加厉。再说谢妍做为恩师，从未错待过她。不在一处也就罢了，两人同在兰省，她却一直回避不见，岂不是忘恩负义？也许还会让谢妍寒心。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得打起精神，既不能冷淡谢妍，也不可放纵自己亲近她，务必要将她们的来往维系在师生的范围内。
　　*****
　　秘书省在月华门附近，与御史台相对，离中书省亦不远，监掌经籍图书，同时又领有著作局和太史局。省内设秘书监一人，少监二人，丞一人，秘书郎四人，校书郎十人，正字四人。另外又有书令史、典书、楷书手等流外之职。
　　校书郎与正字负责雠校典籍，刊正文字。职虽微末，却属清流，国朝卿相常由此二职起家。因为这个缘故，其他人对担任这两个职位的人都很客气。丁莹第一天去秘书省时，竟然是秘书丞亲自相迎。
　　上任秘书监于去年年初致仕，之后一直出缺。另一位少监也在同年任满转迁，之后虽有人接任，但不是突然亡故就是很快被罢免，如今也空着。目前诸事暂由谢妍署理。在丁莹听过的传闻里，这是谢妍依仗皇帝之势，霸道揽权的铁证之一。少监之下便是秘书丞了。
　　与丁莹一起授职的还有一人，名唤裴融。与丁莹不同，裴融已年过四十，也并非释褐，而是在州县转迁几次后才补授校书郎。见头发花白的秘书丞亲来迎接，裴融颇有些诚惶诚恐。
　　秘书丞温晏却是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他很从容地引着二人在秘书省内游览。
　　因要大量藏书之故，秘书省占地颇广。温晏最先领他们去的也是书库。
　　“藏于本省的典籍分为四部，”温晏随意打开一扇门，指着里面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说，“经、史、子、集，分库而藏，每部由一位秘书郎执掌。此处是乙部，亦即史部。”
　　丁莹走进去，看着架子上的浩瀚书海，大为震撼，忍不住出声：“这些书我们可以借阅吗？”
　　温晏一笑：“当然可以。”
　　这本就是朝廷收藏图籍的目的之一。
　　丁莹赞叹不已，轻轻摸了下眼前的书架。她家中藏书有限，很多时候她都是借当书手的机会才能阅读新书。现在这么多书可由她随意阅览，简直如入宝库。欣喜一阵后，丁莹才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羞赧地缩回了手。
　　温晏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都堆叠在了一起。
　　接着温晏又领他们认识诸位同僚，特别是另外几位校书郎和正字。丁莹留心看着，在校书郎里发现了一名女子，姓袁名令仪，大约三十二三的年纪，听温晏说是弘久三年及第的进士。
　　整个秘书省，除了丁莹和谢妍，就只有袁令仪这一个女官了。或许是难得在同僚里看见女子，袁令仪对丁莹也很亲切。
　　“早就盼着你来了，”互相见礼后，袁令仪笑着对她说，“雯华很久以前就想见你。”
　　丁莹疑惑地问：“这位雯华是……”
　　“她是我的同年，”袁令仪解释，“大名郑锦云。”
　　丁莹知道她是谁了。去年月灯阁上，曾有人拿她与郑锦云对比过。丁莹至今记得那位同年对郑锦云的描述：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自幼便有恭敏之名。在自己之前，她是春榜上名次最高的女进士。
　　“她……”丁莹想问她为什么想见自己，可又觉此话过于生硬，改口道，“她在京中吗？”
　　记得当时同年称她为郑少府，应该是在州县任职吧？
　　“她在蓝田任县尉，不过前几日刚有诏旨，令她入京任监察御史，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袁令仪微微一笑，“她对你很感兴趣。”
　　*****
　　注1：畿尉：畿县县尉。
　　注2：侍御：指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
　　注3：遗补：指左右拾遗和补阙。
　　注4：郎官：指各部员外郎和郎中。


第21章 正字（3）
　　一圈走下来，人就见得差不多了，只是没有看到谢妍。
　　丁莹虽然留意到了，却未开口，反是裴融沉不住气，先问了出来。
　　“谢少监在这里的时间其实不太多。”温晏回答。
　　丁莹忍不住看向温晏，但是温晏只意味深长地一笑，没有再作进一步的说明。不过确实如他所言，谢妍并不是每日都在秘书省坐堂。丁莹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已是次日的下午。
　　除了当值的人，其时大部份的同僚都已归家。丁莹自昨天看过书库，就一直惦记着。正字的职责相当轻省，她又是刚来，分配的事务更少。将这日的校勘完成后，她便钻进书阁看书。
　　她在架上觅得一卷早就想读却无缘得见的杂史，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门口一阵响动。她抬起头，竟然是谢妍进来了。
　　昨日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在谢妍面前表现得滴水不露，偏偏谢妍没来秘书省。今早谢妍也不在，她便想当然地认为又会和昨天一样。谁知就在她放下防备时，毫无预兆地遇上了谢妍。
　　算来她与谢妍已有大半年未见。虽然谢妍这日并未特意打扮，只如常穿了一身深绯袍服，可丁莹此时看着她，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感觉。
　　谢妍倒不像丁莹这么惊讶，不过她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丁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让丁莹从震惊中苏醒。她向谢妍一揖，讷讷解释：“学生……学生补授了秘书省正字。”
　　谢妍失笑：“我知道你是正字。”
　　怎么说也是她的门生，又这么受关注，她能不知道丁莹登科后所授何职？她只是没想到丁莹刚来，竟然不去亲近同侪，反而躲在书库里。
　　丁莹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片刻即便移开，口里问道：“恩师何故来此？”
　　“来找点书。”谢妍随口答道，向书库深处走去。
　　丁莹看她熟门熟路地在一排书架前停步，很快从上面抽取了两三个卷轴。丁莹没好意思细看她拿的是什么。不过她之前大致扫过屋内的分类，知道那个架子属于史部里的刑法类，存放的主要是《律本》之类的书。
　　谢妍只是顺路过来寻书，并不打算久留。不过出门前，她抬眼看了下丁莹，觉得也该关照关照自己的门生，放慢脚步问：“在这里可还适应？”
　　丁莹点头：“此处甚好。”
　　校书郎、正字负责校对文稿，算极轻松的差事，薪俸亦很可观。月俸之外，还有禄米、职田，折算下来，一月足有十几贯之多。职阶虽然低微，却十分自由，不必参加常朝，就是点卯都不甚严格。丁莹今天已发现有好几位同僚是日上三竿才来，还有两三个连面都还未见到。
　　“其他人待你如何？”
　　“同僚都很友善，只是不大熟。”袁令仪早些时候还提议大家一起为她和裴融接风，不过丁莹不愿他们破费，最后婉拒了。
　　谢妍微微皱眉。她沉吟片刻，将手中卷轴搁置一旁，对丁莹说：“校书与正字职卑事轻，但朝廷并不轻易授人，你可知是何缘故？”
　　丁莹摇头。
　　她知道士人大多对校书郎和正字趋之若鹜，也知道这两个职位甚是难得，往往需要制策或科目选登科才会得授，除此之外便是门荫（注1）入仕，最不济也得是在州县考绩优异才可能被考虑，却并未深想过其中因由。就是梁月音似乎也不甚明了，只再三强调这是位列八俊的好职之一。
　　谢妍心中叹息，果然对官场一无所知。幸好是自己门生，还能提点一句，否则这么傻乎乎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机会？她静静望着丁莹，委婉提醒：“因此二职宜于养望。”
　　秘书省、集贤院等几个地方邻近中枢，极易结识公卿。而校书郎、正字职事轻闲，有充裕的时间交游。聪明人往往能趁此机会迅速积累人望，所以这两个职位才被认为是起家良选。丁莹现在正该多出去结交朋侪，而不是一头扎进书堆里。
　　丁莹眨了眨眼睛，未曾作声，像是没有听懂她的暗示。
　　如此迟钝，不会真是属石头的吧？谢妍暗自嘀咕。可她到底不愿自己的门生吃亏，低叹一声，换了更直白的说法：“多认识几个朋友，对你将来有好处。”
　　这话丁莹倒是听明白了，微微垂目：“学生不擅交际。”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父亲去世后，她不得不承担许多人情往来的责任，但只能算勉强应对，远远称不上练达。从她入京到现在，也只有梁月音、邓游等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中大半还是通过梁月音认识的。就算和梁月音结交，亦是因为梁月音性格豪爽，她们才顺利成为朋友。让她主动出去交友，无疑有些困难。
　　谢妍自觉为官多年，涵养已经好了很多，但她听到丁莹这句回应，还是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这么不开窍，真是她点出来的状元？
　　“那你……”她无奈地说，“那你多读点书，也是好的。”
　　*****
　　除此之外，丁莹在秘书省的日子还算平静。
　　秘书省事务不多，谢妍一般隔日过来视事，忙起来两三天才来一次也是有的。相较起来，她其实在翰林院的时间更多。
　　翰林院起初是先帝为分中书之权而设。翰林学士并非职事官，通常以他官充任，且无定员，在人选上更为灵活，不必拘泥于资历、官品。加上翰林院位于禁中，皇帝召见问询都很方便，有时甚至会令他们直接拟诏，行事远比南衙（注2）来得高效，是以皇帝即位后对翰林院愈发倚重。丁莹也是来了秘书省才知道，谢妍这些年几乎一直兼任翰林学士。
　　除了君臣之份，皇帝与谢妍的私交也很深厚，不但大事小事都喜欢征询谢妍的意见，宫中游幸宴饮也经常召她前去伴驾。这样一来，谢妍在秘书省的时间就更有限了。就算她来，丁莹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这半个月来，不算书库那次巧遇，丁莹就只见过她两三回，且多是匆忙打个照面，几乎没有交谈。
　　发现自己并不会频繁见到谢妍的丁莹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有些怅惘。除此之外，她在兰台的时光还算愉快。她向来勤勉，虽然校书郎和正字不太受拘束，但她仍然每日清晨便至，一来便先去书库读会儿书，然后才开始每日的校正。不当值的时间，她几乎整天泡在书库里。温晏做为秘书丞，经常去书库巡视，与她遇上过好几次。他对丁莹的印象本就不错，发现她认真向学后，对她的态度愈发温和，有时还会同她闲聊几句。温晏学问深厚，他这个秘书丞也有些特殊，并没有像秘书监和少监那样频繁转迁，反而在秘书省一待就是二十年，因而对各类藏书也极为熟悉。但凡丁莹对书中之言有所不解，问他总能得到指点，受益匪浅。
　　二月末，梁月音通过了关试，准备返乡。
　　丁莹知道她交游广阔，到时定有许多朋友相送，便没有凑热闹，而是提前两日为她饯行。
　　两人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互相扶持，很有几分肝胆相照的情谊，分别时也格外不舍。
　　“别人我都不担心，”梁月音很不放心地拍着丁莹的肩膀说，“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京里，被褐怀玉，人又纯良，容易被人欺负。”
　　“怎么会？”丁莹笑着宽慰 ，“你不是说过吗？秘书少监是我恩师，谁能欺负我？”
　　梁月音还是发愁：“她应该还有一两年就任满了，之后不知会迁去何处？且你这人脸皮薄，真有什么事，你未必肯去麻烦她。”
　　丁莹哑口无言，这一点梁月音恐怕还真说中了。
　　“同僚呢？”梁月音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人？”
　　“有位袁校书，人很和善，是弘久三年的进士……”丁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郑锦云的人？”
　　“知道。也是弘久三年及第的，高相国的门生，不是一般人。怎么了？”
　　丁莹便将郑锦云想见她的事告诉了梁月音。
　　梁月音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不是我小人之心，这个郑锦云，你最好还是防备些。”
　　“为何这样说？”
　　“你看啊，”梁月音掰着指头说，“在你之前，女进士里数她最风光。第四名及第，当年就破格授了校书郎；三年后又以制策登科（注3），迁蓝田县尉，谁看了不夸一声奇才？偏偏现在出了个你，进士头名，第二年就考上拔萃，生生盖过了她。她能没点想法？不然她为什么别人不想见，就想见你？”
　　“可是我看袁校书提起她时满面带笑，不像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单纯吧，你还不信，”梁月音点了下丁莹的前额，“人心隔肚皮，你哪能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况且你刚才说她奉召回京任监察御史。监察御史啊！拿捏你一个小小的正字岂不是易如反掌？小心点总没错。”
　　丁莹只得点头，但心里并不太信。她总觉得袁令仪还有她口中的郑锦云不像这样的人。不过她也确实疑惑郑锦云想见她的原因。好在谜底很快就揭开了。
　　送别梁月音的次日，丁莹如常来秘书省，刚进门便见一着深青袍服的女子，安静立于影壁之前。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这女子比丁莹大几岁，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不及谢妍明艳，但是端庄秀丽，眼睛格外清明有神，身上还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气度。丁莹对着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的一个词：质如美玉。
　　女子也打量着丁莹，并在片刻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丁莹向她施了礼，客气地问道：“足下是……”
　　“郑锦云。”
　　*****
　　注1：门荫：按照父、祖官位取得做官资格。
　　注2：唐代官署多位于皇城南面，故称南衙。
　　注3：唐代科举除了常科，还有制科。制科由皇帝下诏施行，并不常设。制科一般身份限制较少。通过制科考试的人会马上授职，且多数是不错的职位。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强助攻郑妹子登场


第22章 侍御（1）
　　清早通常是温晏巡视书库的时间。这日他巡查完，才刚从书库出来，就碰上了谢妍。
　　她很少在这个时辰来秘书省。温晏颇有些吃惊，怔了一下才说：“少监今日来得这么早？”
　　少监固然官在秘书丞之上，但是温晏年纪大，资历也深，谢妍待他向来客气。她听到后温言回答：“前几日忙，没能过来，趁早上有空，来看看文书。”
　　秘书丞并非紧要之职，但温晏在此多年，多少能得到些消息。早几日他就隐约听说边境与东夷有些冲突。皇帝重视边事，虽然只是小股摩擦，也没有掉以轻心，频频调兵遣将，以备敌人大举进犯。翰林院为此忙得人仰马翻。这种时候常有急诏，谢妍以文思敏捷著称，且深得皇帝信任，必要随时待命，准备草拟。温晏猜她应该是连续熬了几日，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连忙说：“辛苦少监了。不过再忙也须注意休息。秘书省没什么急务，先放一放也不要紧。”
　　谢妍点头：“我有分寸。现下局势初定，陛下也准了我两日假，过一会儿我就回家休息。”
　　温晏想了想，随她一道走向内堂，顺便也将省内的事务一一告知。
　　谢妍认真听了一阵，见确实没什么要紧事，稍稍安心。不多时到了谢妍的官舍，温晏恭谨止步。谢妍正要推门，忽然记起一事，回过身问：“我那门生丁莹，来了之后表现如何？”
　　*****
　　听到郑锦云三个字，丁莹脑中立刻浮现出她的履历：荥阳郑氏出身，父祖皆至高位，幼有恭敏之名，第四名登进士第，授兰台校书，三年后制策高第，迁蓝田县尉……
　　另外她似乎还想见自己。
　　想到此处，丁莹的表情稍显凝重。不过郑锦云这时却并未看她。她的目光又回到那堵影壁上。
　　“我离京时……”郑锦云指着影壁的右下角，慢悠悠地开口，“好像并无此画？”
　　丁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沉默了。
　　秘书省为藏书之处，历代秘书监也多为饱学之士，往往还各有绝活，诗文书画，不一而足。秘书省这面影壁上存有不少他们的痕迹。谢妍虽然并非秘书监，但因其文名极盛，又是天子近臣，故也受邀留名。郑锦云指向的正是谢妍的大作。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谢妍留下的并不是她最擅长的诗赋，却是一幅画。这画也没有选用龙凤山水之类的风雅题材，而是刻画了两只小鸡在叶下啄米的情景。形象倒是生动，也颇有意趣，但风格与其他人的作品大相径庭，混在里面显得有几分突兀。谢妍接任少监、留下画作应该是在郑锦云离京任职之后，想必今日是她第一次得见，因而有此一问。
　　丁莹来秘书省的第一日，温晏便和他们一一介绍过影壁上的作品，只是轮到谢妍那幅画作时，温晏的神色略微古怪，含糊地说上次陛下驾临秘书省，对此画多加赞誉，还让诸人好好领会谢少监的深意。至于究竟是什么深意，温晏反正是没说。
　　丁莹倒是暗地里猜测过，但也不得其解。谢妍的画技远不及她的文才出色。她犹豫良久，底气不足地将温晏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锦云一听就笑了。
　　“定然不是什么正经意思。”她断言道。
　　*****
　　“丁正字力学不倦，做事也细致认真，”温晏并不吝啬对丁莹的夸赞，“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能像她这样沉得下心。”
　　一抹笑意在谢妍脸上一闪而过，但她口中却客气地说：“温丞过奖了。她年轻识浅，还需多加历练，当不得如此夸赞，也不必因为我对她格外关照。”
　　“绝非过誉，某也不会因为她是少监的门生就另眼相看。前两日她来交书稿时附了一篇考据文章，不知少监之前可曾看过？里面有不少独到的见解。”
　　“竟有此事？”谢妍略显意外。
　　温晏一笑：“少监或许低估了自己的门生。”
　　他亲自将那篇考证取来，送至谢妍案头。
　　谢妍认真读了。校正文字虽然是正字的职责，但只是简单地查看是否有错字漏字，朝廷并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深入的论证。可是丁莹这篇文章，引经据典，细致地梳理源流、剖析文理，颇见功底。
　　“竟连那么冷僻的典籍都读过……”她一边将文稿还给温晏一边小声嘟囔。丁莹文中提到的书目，有两三部连她也只是闻名而已。
　　温晏接过，又微笑着补充：“其他几位校书读过这篇文章后，都心悦诚服，还特意赠了丁正字一个雅号。”
　　“哦？”谢妍抬头，“是什么？”
　　“脉望（注1）。”
　　《仙经》有云：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脉望。传说取其水调而服之，便可脱胎换骨，即日飞升。
　　这一外号，一则肯定丁莹的学识；二来暗喻她将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本为恭维之意。谁想谢妍听了，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书虫成精，倒也贴切。”
　　*****
　　郑锦云吐出那句论断后，两人就一起沉默了。丁莹倒不认为郑锦云是在讽刺谢妍。正相反，她猜测郑锦云也许与谢妍颇为熟悉。只有关系不错的人，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调侃。
　　其实以丁莹对谢妍的观察，隐隐觉得郑锦云的结论很可能是对的，但谢妍毕竟是她恩师，她不方便附和，只好一言不发。
　　许是察觉丁莹的不自在，郑锦云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微笑着对她说：“我可是久仰丁正字的大名了。”
　　丁莹并未提及自己的姓名，闻言愣了一下。但她转念一想，秘书省仅有三名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是同年，又与谢妍熟识，自然能轻易猜出她的身份。她便也表现得十分平静，礼貌地说：“袁校书和我提过侍御（注2）想见我。”
　　郑锦云点头：“确实好奇已久。”
　　丁莹略微迟疑：“请恕在下唐突，能否告知原因？”
　　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强烈吸引郑锦云的特质。之前梁月音猜测郑锦云是对她心生嫉妒，可能想一较高下。可今日一见，丁莹就断定这绝不是郑锦云对她感兴趣的因由。
　　郑锦云给她的感觉与萧述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萧述是早年科场受挫之后有所领悟，方有现在宠辱不惊的心性。郑锦云的沉稳坦然却像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或者说只有从小见惯了大场面，才能养出如此从容。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有人在春榜上的名次超过她就心生嫉妒？何况丁莹心里算了下郑锦云及第时的年纪，恐怕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两三岁，不能仅凭她当初的第四名便断定她不如自己。她相信郑锦云也明白这点，所以更加疑惑郑锦云想见她的理由。
　　郑锦云淡淡一笑：“因为有人老是在信里和我吹嘘她的得意门生。”
　　能称她为门生的只有谢妍了。她果然与恩师相熟，丁莹想，不，不止是熟悉，能频繁通信，恐怕还是颇为亲密的朋友。谢妍竟会和朋友提到她？而且还称自己是她的得意门生？丁莹难为情的同时，心头又掠过一丝窃喜。
　　“当然也不全都是夸奖，”郑锦云又微笑着续道，“还有过一些抱怨。但是这次抱怨完，下次又接着夸。故而我很想看看，什么样的奇人能让她如此反复？”
　　丁莹的眼神略微黯淡，原来恩师对她也有不满。但这亦是情理中事。她回想与谢妍认识以来的种种，深觉自己做为门生，的确很让谢妍操心：要为她澄清，为她搜罗判例，还得提醒她多交朋友……谢妍提携她算得上不遗余力，她却时常令恩师失望。其实上次谢妍提点之后，她也试过结交朋友，可因为不知道怎样同人亲近，总觉得无处着手。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也难怪恩师会有怨言。
　　“是我太愚钝，”她沮丧地说，“总让恩师费心。”
　　郑锦云却是眼睛一弯：“这句话，你最好别让她听到。”
　　丁莹不解，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一个诧异的声音：“郑雯华？”
　　两人一齐回头，竟是谢妍从庑廊上走下来。
　　丁莹连忙向她行礼。郑锦云却是一直等谢妍走到近前，才微微欠身：“谢少监别来无恙？”
　　谢妍处理完了秘书省的事务，正准备回家，没想到一出来就碰上丁莹和郑锦云。这两个人怎会在一起？她暗自疑惑，她们认识吗？眼睛在丁莹和郑锦云之间逡巡片刻，她冲丁莹点了下头，然后就转向郑锦云：“什么时候回京的？”
　　“前日刚到。”
　　谢妍挑眉：“那你不赶紧去御史台巴结上峰，来秘书省闲逛什么？”
　　“我来看阿袁，”郑锦云笑着回答，接着瞥了一眼旁边的丁莹，“顺便也瞧瞧你这位门生。”
　　谢妍嗤笑：“来得这么急？你老实说，是不是嫉妒人家？”
　　*****
　　注1：传说中蠹鱼所化之物，见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支诺皋》。
　　注2：侍御是对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的称呼。


第23章 侍御（2）
　　谢妍嗤笑：“来得这么急？你老实说，是不是嫉妒人家？”
　　“何出此言？”
　　“你当年好像才第四吧？”谢妍得意洋洋地说，“我这门生可是头名及第。”
　　丁莹大窘。自己这状元是谢妍亲自点的，这样说岂不是有自夸之嫌？
　　谢妍显然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郑锦云的神色亦未有变化：“状元年年有，有这个必要么？”
　　“她不一样，是女状元。”
　　“仅仅因为带了一个女字，我便要嫉妒？这是什么道理？”
　　两句反问，便将谢妍驳得哑口无言。
　　在丁莹的记忆里，谢妍口齿伶俐，几乎从未在口舌之争上吃过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谢妍落了下风。且郑锦云并非长篇大论，只用寥寥数语便克制住了她，果然不简单。
　　“旁人也就罢了，”郑锦云这时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少监不该是说这种话的人。”
　　谢妍再次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才悻悻说：“你现在一点都不可爱。”
　　“哦？”郑锦云笑看谢妍，“我竟不知我在少监眼里，还有过可爱的时候？”
　　“没有没有，从来没有。”谢妍没好气地说。
　　接着两人对视了一阵，忽然就一齐笑起来。
　　郑锦云含笑道：“少监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有精神。”
　　谢妍轻哼：“我看你也没怎么变，想来你这县尉做得还挺顺。”
　　“比起兰台校书，还是要清苦不少。”聊到州县生活，郑锦云脸上的笑容也不免淡了些。
　　“好在是熬过来了，”谢妍也换了正经的语气，“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任过畿尉，就算过了这道坎，日后升迁便能不受阻碍。”
　　郑锦云点头：“昨日我去相府拜谒，恩府也这么说。”
　　她们二人说话，丁莹完全插不上嘴。仙宾怎么会觉得郑锦云嫉妒她？丁莹看着郑锦云想，难道不该是她羡慕郑锦云，能自如地与恩师来往？谢妍对郑锦云的态度也明显区别于其他人。在此之前，丁莹对谢妍的印象大致是善解人意，说话做事十分得体，哪怕与闺中旧友相处也多半很克制。可是换成郑锦云，谢妍就很直来直去，一点都不含蓄婉转了，甚至有点不客气。但这正说明她和郑锦云关系密切——两人已经熟稔到可以省却所有的表面客套。
　　她走神的时候，那两人又开起了玩笑。郑锦云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谢妍笑骂了一句，还伸手捏了下郑锦云的脸。这也是丁莹从未见过的举动。原来恩师在亲近的人面前这么活泼，丁莹失落地想，然而她对待自己几乎一直是有礼有节的模样。显然她在谢妍心里，还算不上特别的人。
　　另一边郑锦云还在与谢妍热切地聊着她回京时的见闻，然而只过了一会儿，她就笑着说：“我与阿袁也许久未见，想和她叙叙旧。不如晚些时候，我再去少监府上拜见？”
　　谢妍挑了下眉，但并未表示异议。与谢妍道了别，郑锦云又笑着向丁莹拱了拱手，方才离去。谢妍目送郑锦云走远，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转向一直沉默的丁莹：“对了，你那篇考证文章，温丞刚刚拿与我看了，写得不错。”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丁莹如梦方醒：“啊？恩师说什么？”
　　谢妍只得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微嗔道：“文章写得这么流利，人怎么总是呆呆傻傻的？”
　　丁莹脸一红，心里却有些微的欢喜。以她刚才的观察，谢妍出言调侃正是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表现。这个念头一扫之前的黯然，令她欢欣无限。何况于她而言，谢妍的认可，从来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谢妍倒没丁莹那么多想法。她不过是遇着丁莹，顺口夸奖一句。可丁莹听了她的夸赞，一副心肠却是千回百转。来秘书省任职之前，她就打定主意要与谢妍保持距离，但是今日看见郑锦云和谢妍相处的情景，她又忍不住频频想象，自己如果能与恩师这般亲密，会是怎样的光景？想着想着，她忽然不太想继续坚持这个原则。见谢妍打算离开，她急忙开口：“恩师……”
　　谢妍止步，回身看她。
　　虽然有意接近，但丁莹叫住谢妍后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正觉窘迫，忽然瞥见影壁上的画，脑中灵光一现，指着那画问道：“恩师那时为何选择作画，而不是题诗？”
　　谢妍还以为丁莹要说什么，不想她憋了半天，吐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微觉好笑。她瞟了一眼影壁，随口答道：“我若题了诗，岂不是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那多不好意思。”
　　若其他人这样说，丁莹只会当那人在说笑。可这话从谢妍口中说出，她便有些拿不准。她忍不住仔细观察谢妍，想从她的表情上寻找一点线索，但是看着看着，她的神色逐渐变化，竟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谢妍察觉，微微扬眉。
　　“恩师近来是不是很忙？”丁莹踌躇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
　　谢妍怔住，但她转念一想，前几日都没来秘书省，丁莹有此一问也不奇怪，便点头道：“是有一点。”
　　丁莹并不知道自己出言关心到底合不合适，可她确实担心谢妍，即便十分局促，还是认真说：“公事再忙，恩师也须多加休息，如此熬夜太伤身体。”
　　谢妍略显惊讶。丁莹这么说，莫非已经得知近来边关的冲突？她郑重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温晏听到风声倒不奇怪，他毕竟资深。丁莹却是从何得知？难道有消息走漏？还是……谢妍探究地看向丁莹，自己真的低估了这位门生？
　　丁莹职轻，又是初入官场，其实并不太清楚朝中动向。她只是忽然留意到谢妍脸上的脂粉似乎比平时浓重些，便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发现谢妍眼睛下面隐隐泛着一层青色。连那么厚重的妆粉都无法完全掩盖，再联想谢妍上一次来秘书省已是三日之前，丁莹便猜她这几天必然非常忙碌，从而推测出她近日少眠的事实。
　　“这里……”丁莹指了指自己眼下相同的位置，“没太盖住……”
　　*****
　　回家睡了一觉，谢妍醒来已是午后。
　　休息了几个时辰，精神果然恢复不少。净面之后，谢妍坐到镜前，满意地发现自己的眼圈淡化了许多。到底年岁渐长，比不得从前，她用指腹轻触眼下肌肤，心里无限感慨，熬上几夜，脸上的憔悴藏都藏不住。二十多岁时何曾想过有这样一日？最尴尬的是今早还被人当面指了出来……
　　一想起丁莹，谢妍便有些哭笑不得，她现在是真相信丁莹不擅交际了。怎么会有人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现在回想，郑锦云那时多半也看出来她气色不好，可人家就什么都没说，不动声色地提出先去找袁令仪，稍后再来拜访，既体贴，也不伤人脸面。再看丁莹……这么个门生，可真让人伤脑筋。要是不改改这性子，将来还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她正在烦恼，却有侍女进来通报郑锦云到访。郑锦云之前就说过要来拜访，谢妍对此并不意外。这人与她是熟识，倒不用太过降重。谢妍只往脸上薄薄扑了一层妆粉，便出来见客。
　　郑锦云已被请进她日常会客之处。谢妍进来时，她正和白芨相谈甚欢。
　　白芨知道她们必有许多话说，谢妍一来，她便微微屈膝，知趣地告退了。郑锦云也起身相迎。
　　“这是在我家里，”谢妍笑着对她说，“就不必拘礼了，坐吧。”
　　郑锦云仔细看了她一眼：“少监气色比早上好多了。”
　　果然瞧出来了，谢妍心道。
　　“这不是忙嘛，”郑锦云面前，谢妍少了许多顾忌，“本以为去了秘书省能清闲几年，谁想秘书监空缺了快两年，另一个秘书少监陛下倒是让人补了缺，可奇怪的是连着两三个都留不久，现在索性也空着。我事不见少，还要花精力照管秘书省，倒比以前更忙。”
　　“昨日恩府倒是同我说了其中缘故，”郑锦云一边随她入座一边道，“时人多以为秘书监和秘书少监无关紧要，实则此二职甚为特殊，只是近年渐有成为公卿转迁巡回之处的趋势，陛下因而不愿轻授，必要才性适合，方可任命。”
　　“可我当初也是寄禄（注1）啊。”谢妍嘀咕。
　　皇帝刚执政时曾经大力提拔她。破格擢升虽然风光，却也令她受了不少攻击。前几年皇帝更改了策略，开始让她担任闲职，但仍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参与政事。如此做法虽被一些人讥为掩耳盗铃，至少表面上确实没有再授与她要职，旁人便不好太针对她。然而上任秘书监因病提前致仕之时，皇帝命她代掌。原以为只是临时的安排，谁知一管就管到了现在。
　　郑锦云笑道：“能者多劳，也说明陛下对少监的才识和人品都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外面是怎么编排我的？”谢妍轻哼，“说我为人霸道，在秘书省一手遮天。也不想想，一个藏书之地，我便是抓在手里，又能有多大用处？”
　　郑锦云沉吟着说：“我倒觉得这几年朝中针对少监的攻讦少了许多。”
　　“还真是，”谢妍回想一阵，点头道，“这一两年，我也就因为前夫的事被弹劾过一次。要是五六年前，这种局面简直不敢想象。”
　　“说明陛下的地位稳固了，”郑锦云微笑，“以后会越来越少。”
　　皇帝即位看似顺利，实则朝中暗流汹涌，便是皇帝本人也颇受牵制。那些人不敢直接议论君上，就挑皇帝近臣下手。谢妍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资历却浅，又是女子，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起初的几年里，谢妍几乎是动辄得咎。她本不是低调的性子，可那几年也被逼得小心谨慎。可是就算这样，她仍然留下不少恶名，至今都未洗清。
　　“都快十年了。”谢妍道。
　　郑锦云微笑：“总要些时间。”
　　新帝即位往往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巩固权力。今上又是女帝，需要更多的耐心来建立自己的威信。
　　谢妍也清楚这一点，没再多说，转而笑道：“别说我了。监察御史是制授（注2），且你县尉任期尚余一年就被召回，足见陛下器重。我料想你以后任官也都会是清要之职。过个几年，你说不定就能赶上我了。”
　　郑锦云忙道：“我如何能与少监相比？”
　　谢妍摇头：“你无需过谦。我不过是早出仕几年，可是一非进士出身，二来声望有限，到如今这位置应该差不多到头了。”
　　“少监不是考不上进士，而是没有机会。”郑锦云语气真诚地说。
　　在谢妍那道上书以前，女子是无法参加科举的。
　　被郑锦云这么一说，谢妍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我倒也不太在意进士出身。再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要我像你们一样熬资历，我未必受得了。”
　　郑锦云莞尔：“确实如此。”
　　“不过女官的数量还是太少，能升上高位的就更少了，”谢妍叹息，“李如惠现为大理评事，你授了监察御史，朱珏还在鄠县任县尉，袁令仪的校书郎还有一年期满，之后至少也该是畿尉……我看还有点希望的也就你们这几个了。”
　　郑锦云听她将熟悉的女官挨个盘点了一遍，却唯独不提丁莹，不免诧异：“你那位得意门生呢？”
　　谢妍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她将丁莹近来的事迹告诉了郑锦云，不出所料地令郑锦云笑出声：“难怪……”
　　往好处说，丁莹身上有种学究气；难听一点，便是读书人的呆傻，无怪谢妍对她的态度如此微妙。
　　谢妍无奈摊手：“这么个性子，我是拿她没办法了。”她想了想，忽然开始上下打量郑锦云，“倒是你……说不定和她聊得来。不如你有空时，替我点拨一二？”
　　*****
　　注1：唐代因为使职的出现，中后期会出现官位与职事分离的现象，官名仅为叙阶之用，不管本部门事务，称为寄禄官。
　　注2：唐代任官制度，三品以上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为奏授。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职地位特殊，虽在五品以下，也为制授，并且可以不用守选。


第24章 侍御（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丁莹发现自己经常遇到郑锦云。
　　这位郑侍御看起来倒也是个很喜欢读书的人。丁莹去书库时，十次里倒有三四次能碰上她。丁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多少有些拘谨。若对方再表现得格外热情，更会让她紧张，尤其郑锦云之前似乎对她颇有兴趣，是以丁莹第一次在书库遇到她时，仍不免局促。
　　不过郑锦云的好奇心似乎已经得到满足，再见时并无明显的攀谈意愿。她只是对丁莹扬了扬手中的书卷，微笑着问：“丁正字介意我也在这里看书吗？”
　　丁莹摇头，表示不介意。
　　郑锦云又是一笑，然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下读书了。那一天，两人没作任何交谈，各自看书。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郑锦云看了看天色，起身将书放回架上，礼貌地同丁莹道了别，推门出去了。
　　换了谢妍，定然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闷气氛，但是丁莹除了略觉奇怪，并未感到不适。两三次后，丁莹便放松了许多。她只是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并非真的排斥与人来往，何况郑锦云性格随和，相处起来让人十分舒适。慢慢地，两人也能在读书间隙闲谈几句了。
　　再熟悉点，二人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原来你做过这么多年书手？”郑锦云听丁莹说完早年经历后笑道，“难怪博闻强记。你那篇考证文章，谢少监很欣赏，和我提过好几次。”
　　“恩师似乎常与郑侍御互通有无。”丁莹低头转动书卷，看似随意地说。
　　郑锦云笑答：“我毕竟和她认识的时间长……”
　　话音未落，丁莹已经开口问道：“有多长？”才刚说完，丁莹便觉得自己问得太生硬，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只是有点好奇……”
　　郑锦云倒不在意，托腮道：“真要算起来，其实我小时候就识得她了。不过她那时应该没怎么留意到我。她和我真正熟悉是在我及第以后。”
　　丁莹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解。
　　郑锦云便又解释道：“那年我还不到十岁，在东都伯父家小住，偶然随堂兄去过一次诗会。我第一次见到谢少监就是在那次诗会上。当时她已及笄，我却仍是孩童，又才刚开始学诗文，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丁莹心道，那时的恩师应该只有十几岁吧？不知是什么模样？她实在好奇，即使自觉略显唐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那时候……”郑锦云悠然回忆，“很骄傲，也很耀眼，身边总围着仰慕她的少年。他们都抢着将自己写的诗送给她，就为了能和她说句话。只是那些诗作，多半被她批得一文不值。”
　　现在的恩师不也是这样吗？丁莹想。前日她无意中听见谢妍和温晏评论朝中某位重臣的新作。谢妍形容此人年迈以后写出来的诗文，直如老牛拉破车，又刻薄又传神。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郑锦云微微一笑：“如今收敛多了。”
　　丁莹哭笑不得，原来这叫收敛多了。
　　“后来呢？”她饶有兴致地追问。
　　郑锦云笑意淡去：“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那次诗会后没多久，她就出嫁了。就连和离的事，我也是几年后才偶然从堂兄口中得知。我再遇到她时，她已经是谢舍人了。”
　　那应该是郑锦云赴考的时候了，丁莹在心里估算，然后又说：“恩师那位前夫……”
　　郑锦云摇头：“她不喜欢提那个人，我也未曾问过。”
　　竟然连郑锦云都不清楚谢妍与前夫的恩怨？丁莹想起王瑗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法得知真相。
　　郑锦云盯着她看了一阵，又笑了起来：“正字似乎对谢少监特别感兴趣。”
　　丁莹顿时慌乱，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心虚地说：“我，我只是……”
　　“也不奇怪，”好在郑锦云并未深想，很快自行给出了解释，“少监是个很有趣的人，让人很难不好奇。我当初也是一样。”
　　自己和郑锦云的好奇恐怕不是一回事，丁莹想。为免郑锦云起疑，这天余下的时间里，她没再敢提起谢妍。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郑锦云看天色不早，将手上的书卷放回书架，准备回家。离开以前，她沉吟片刻，回头问丁莹：“三日后的旬休（注1），正字可有安排？”
　　丁莹摇头。
　　“有两三个好友约我那日小聚，”郑锦云一笑，出言邀请，“既然正字也无事，是否愿意同往？”
　　*****
　　酒宴设在一名女官家中，既是聚会，亦是为回京的郑锦云接风。主人名叫李如惠，为大理寺评事。丁莹没与她说过话，但是打过两次照面。到场的其他人也是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是熟人，只有一位朱珏是丁莹未曾见过的。
　　李如惠年过四旬，是位很爽利的中年妇人。经郑锦云介绍，丁莹才知道她是弘久二年的进士。那岂不是……
　　“你们当算同门。”郑锦云微笑着说出了丁莹的想法。
　　弘久二年的主司正是谢妍。
　　丁莹还没说话，李如惠倒先笑了：“虽然都出自谢少监门下，但我哪能和她相提并论？我及第时都三十好几了，你再看看她是什么年纪？说她是我女儿都有人信。如此年轻有为，日后定也前程似锦，兴许将来我还要靠师妹提携。”
　　“评事言重了。”丁莹连忙说。
　　“之前你不是说要把家人接到京中吗？”郑锦云环顾四下，“怎么不见他们？”
　　“还在路上呢，”李如惠朗声笑道，“我那夫婿一百个不情愿，一直不肯动身。我上个月托人捎信，说京里名师多，求学容易。他不来没关系，别耽误三个孩子。他这才答应上路。看他那温吞样子，我估计还得有一阵才能到。”
　　“原来如此。”郑锦云笑着点头。接着她为丁莹引见了朱珏。
　　朱珏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其他几人不一样，她是在场唯一不曾进士及第的人。和李如惠一样，她也是弘久二年赴试；不同的是，李如惠考的是进士，她却考了明经。
　　对于这件事，朱珏倒是十分坦然：“都说进士难考，我想我未必能中，还是明经更有把握。”
　　“其实我最初也打算考明经，”丁莹道，“但是县里明府（注2）偶然读了我撰写的墓志，建议我准备进士科，又将我推荐给本州刺史。我入京时，那位使君（注3）还曾给他京中的朋友写信举荐我。”
　　“你当初竟然想去考明经？”袁令仪惊呼，“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丁莹若当真考了明经，可就没有这女状元了。
　　朱珏笑道：“你和雯华皆是高门之后，自然不会明白我等小民的艰辛。赴考一次的花用对我们而言堪称巨资。若是不中，那一大笔钱就白花了。可进士科每年光入京赴考便有千人之数，却只取二三十人，哪是这么容易及第的？相较之下，明经只要熟悉经义就能考中。”
　　丁莹点头称是。郑锦云也笑着插话：“这也不失为变通之法。有了明经出身，便可考吏部选试，又或者考上制科，亦能授得好职。”
　　朱珏便是如此。她与郑锦云在同一年制策登科，得授鄠县县尉。鄠县是距离京城极近的畿县，不用一日便可骑马来回，故而她能参加今日之会。
　　“既然人都到齐，”李如惠这时招呼几人，“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先开宴吧。”
　　她向家仆点了下头，又引众人入座，很快酒食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几位俱是女官，品阶相仿，彼此熟悉，私宅中谈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席上的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
　　丁莹则是大开眼界。她初试即中，对官场所知甚是有限，许多信息还是通过梁月音得知的。但梁月音那时也只是一个举子，很多事亦是一知半解，比不得眼前几位同僚。尤其郑锦云和袁令仪出自世宦之家，对朝堂上各种不便宣之于口的惯例和规则都有所了解，令她获益颇多。
　　当然也不止是官场内幕。郑锦云刚从县尉卸任，朱珏正任县尉，袁令仪和李如惠当初都是以县尉释褐，几人不免聊起担任县尉时的种种不便。县尉的职务繁重琐碎，有时还要与刑囚打交道，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清官。然而朝廷又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未在州县任过职的士人，很难得授台省要职。如今但凡想在官场有番作为的人，都必要过这关。可就连许多男子都对县尉之职叫苦不迭，毋论女官们。
　　几人正聊得兴起，郑锦云却在这时瞥了一眼丁莹，话锋忽然一转：“县尉固然比不得校书、正字清闲，可是能接触实务，体察民情。虽说辛苦一些，但是收获也多，于将来大有裨益。且畿尉与寻常县尉不同，就算明府也会客气几分。难是难了点，也不是不能熬。大家现在不也都过来了吗？”
　　其他人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几人互视一眼，倒也都点头附和。随即她们就换了话题。余下的时间里，郑锦云看似不动声色，却时不时地抛话给丁莹。丁莹有所察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宴席结束，她与郑锦云一道骑马归家，半路上问道：“那几句话，侍御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吧？”
　　*****
　　注1：唐代官员每十日休假一日，称为旬休。
　　注2：明府：对县令的称呼。
　　注3：使君：对刺史的称呼。


第25章 王瑗（1）
　　“哪几句？”郑锦云反问。
　　“关于县尉的话。”
　　郑锦云沉默着，不否认，也不承认。
　　“其他几位都已任过县尉，”见她不语，丁莹自行续道，“只有我不曾。我料想待御是担心我被影响，萌生退意？”
　　郑锦云终是一笑：“之前确实有人受不了县尉的清苦，并为此弃官。”
　　这便是说她猜对了。
　　丁莹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恕我唐突。我总觉得侍御邀请我赴宴似乎并非只为单纯的聚会，就连之前几次碰面也都不像偶遇。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郑锦云难得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诶？这么明显吗？”
　　谢妍说丁莹比较腼腆，不是太好接近，让她尽量做得自然一点。她自觉已尽可能地不露痕迹，却还是让丁莹察觉了吗？到底是第一个女状元，郑锦云心道，果然不同凡响。
　　丁莹莞尔：“我能看出侍御有心关照，只不知是何缘故？”
　　今日郑锦云一介绍，她就意识到宴上几人都是新一代女官中的佼佼者。席间郑锦云一直将话题往她身上带，显然是想让她融入。她与郑锦云不过数面之缘，且郑锦云看上去并不像是十分古道热肠的人，为何要费心助她建立人脉？之前丁莹虽看出郑锦云有意接近，但她认为自己身上没什么可图谋的，选择静观其变。但今日这人情欠得太大，她不得不先行挑明。
　　既然被看破，郑锦云也不再掩饰，回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丁莹心里其实已想到了答案，但还是问：“托你的人是……”
　　郑锦云一笑：“除了你那位恩师，还能有谁？”
　　果然是她。
　　“我是不是给恩师添了很多麻烦？”丁莹踌躇片刻，低声问道。
　　“的确让她有点伤脑筋。”郑锦云微笑回应。
　　谢妍这样玲珑的人，竟对丁莹束手无策，也算是奇闻了。
　　丁莹黯然。虽是意料中事，但真从郑锦云口中听到，还是让她有些难过。
　　许是感知到丁莹的低落，郑锦云又笑着说：“正字无须顾虑。少监对正字寄予厚望，只是她的身份有些不便，才将此事托付于我。几年前我受过谢少监恩惠，如今也只是还她的人情罢了。”
　　以谢妍这段时间对丁莹的了解，她的确觉得让丁莹自己出去交友有点困难。若有人在其中穿针引线，或许会容易些。但她官位太高，要是亲自出面，多少会给李如惠等人造成压力，难以达到目的。而郑锦云的资历和官职与她们相仿，能更自然地在丁莹与几位同僚之间建立联结，正适合做这中间人。
　　个中道理，丁莹自然想得明白。正因明白，她的心情才更加复杂。谢妍是真心将她视作门生，尽力帮助。她却对谢妍生出别样心思。感动的同时，她又觉得十分惭愧。
　　“我不值得恩师如此费心。”丁莹叹息。
　　“怎么会？”郑锦云面露惊异之色。
　　以女子之身头名及第，次年便通过了吏部选试，不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有如此成就，丁莹被重视、提拔乃是理所当然的。可她不知为何，竟然如此自轻？谦逊固是美德，但若过于驯良，将来免不了受人欺压。
　　“正字……”郑锦云正欲开解，可丁莹的住所已近在眼前。她那个叫豆蔻的侍女正在门口等候，一见二人便跑了过来。郑锦云见状，只能先按下不表。
　　“女郎！”豆蔻手里举着一封信，“刚刚有人送信给你。”
　　“什么人送来的？”接过信时丁莹随口问道。
　　豆蔻摇头：“我不认识，但他说是女郎的同年托他转送的。”
　　丁莹看了一眼信上的署名，微微一笑：“原来是王瑗。”见郑锦云看过来，她笑着解释：“我们那年只有两名女进士。她是另一位。”
　　郑锦云点头。见丁莹的注意力已转到了信上，她便欲先行告辞，可丁莹已迫不及待地拆信读了起来。郑锦云想了想，觉得自行离去多少有些失礼，决定等她看完再辞别。不想丁莹看到一半时，竟然神色微变。郑锦云心细，立刻注意到了，担心有事，关切地问：“怎么了？”
　　“信上说……”丁莹抬起头，脸上一片茫然：“她要成婚了。”
　　*****
　　嫁娶本是常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王瑗要联姻的对象却非同小可，乃是宰相崔吉的次子。
　　崔氏为博陵郡望，崔吉在先帝时便已为相。先帝留下的数位宰相这几年已在逐渐淡出，如今就数崔吉最为资深。即便丁莹对朝局不甚了解，也对之闻名已久。令丁莹困惑的并非是婚事本身，而是王瑗正在守选。嫁入高门之后，她还会为官吗？
　　有此疑问的不止丁莹一人。
　　“恐怕很难，”面对皇帝的问询，谢妍回答，“崔相为人古板，一向不太认同女官，且自诩家风严正，重德守礼。再者其子崔凭多年前便以门荫出仕，已颇有根基。他又并非初婚，第一位夫人还留有年幼的儿女。臣料想崔家期望王瑗婚后相夫教子，不太可能支持她出来任官。”
　　“那她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进士出身？”皇帝皱眉。
　　谢妍默然。女官本就是少数，有进士出身的更是罕有，去岁好不容易有两位女进士，其中一人却可能一天官都不做，皇帝自然会有不满。
　　“也不是头一回了。”谢妍轻叹。
　　弘久三年有六名女子登第，皇帝大喜，破例不令她们守选，当即授职。不料其中两人很快就成婚，次年便有一人辞官。另一人坚持到第三年，终因身孕去职，至今再未任官。
　　“那王瑗家世如何？”皇帝问。
　　谢妍想了想：“并非望族，祖上只做过小官，到她父亲一代侥幸得中进士，不过才具平庸，多在州县转迁，从未出任过要职。”
　　“看来是王瑗得中进士，方能配婚崔氏。”皇帝语带讥讽，“也对，高官之子自有门荫，仕途也往往更为顺遂，岂不比自己熬资历轻松多了？朕许女子登第，倒是为她们做得好嫁衣！”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谢妍苦笑，“再说很多人得中进士时，年纪已经不小，也怨不得她们急。”
　　“我气的难道是她们嫁人么？我气的是她们利用朝廷抡才之典，谋求进身之阶。再说了，嫁谁家不好，偏嫁崔家？”
　　“投身科场的人，谁又不是谋求进身之阶？只不过王瑗这类人求的并非官职而已。旁人不知陛下谋算，又见崔氏素来望重，且为相国门庭，自然会觉得是好亲事。”
　　皇帝长叹：“每次碰上这种事，朕都会想，你我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到底值不值得？”
　　“移风易俗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此等局面也在预料之中。好在那几人都是高嫁，至少说明世人还是认可女进士的。”
　　“你倒是想得开，”皇帝没好气地说，“罢了，今天朕也没心情了。你且先回去。余下之事明日再议。”
　　谢妍起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刚到殿外，她便见一对宫女引着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女子从廊上过来。谢妍见了此人，微露意外之色，但她很快便避至道旁，对那女子躬身施礼：“左仆射。”
　　谢妍并不是第一个出仕的女子。早在先帝之时，朝中便出现过近十位女官。左仆射便是其中之一。她以机敏聪慧得到先帝提拔，从掖庭宫人脱颖而出，一路跃升。先皇在时，不但许多内制由她独揽，还时常让她参决政务，虽无宰相之名，却行宰相之事，且比诸相更得君王信任，从而显赫一时。或许是忌讳她当初的权势，皇帝即位后将她拜为仆射。
　　左右仆射为从二品，开国之初曾为相职，位高权重。然而近两三代以来，只有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才会被视作真宰相。仆射虽然仍在名义上统领六部，却渐成虚衔。皇帝如此安排，便是明升暗降，不欲重用的意思。左仆射也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几年深居简出，十分低调。今日她忽然出现在宫中，便显得有几分不同寻常。
　　听到谢妍的声音，左仆射转头看了看她，微笑道：“是华英啊，快别多礼了。”
　　她态度亲切，语气也极温和，听上去全然是慈蔼的长辈口吻。
　　谢妍顺势直起身，客气道：“这几年倒是很少见仆射来宫中走动。”
　　她虽然也面带笑容，却远不及左仆射亲和。
　　“圣人体恤我年老体衰，”左仆射笑答，“不令我操劳。但我与陛下终究相识多年，偶尔也来陪着说说话、下下棋。”
　　谢妍仔细打量她。左仆射只比皇帝年长两三岁，气质温婉沉静，很有书卷气。光看外表，完全想不到她曾经是大权在握的影子宰相。谢妍上次近距离见她已是三四年前。与当时相比，左仆射除了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容貌并未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还因近几年修身养性，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哪里算得年老？
　　“仆射说笑了。”她道。
　　她识得左仆射多年，还曾经一起共事，却谈不上亲近，不过是出于礼貌才寒喧几句，并没打算多说。然而左仆射看来兴致颇高，热情地拉着她聊天：“我来的路上听说崔相家快有喜事了，新妇还是去年及第的进士。刚才一见你我才想起来，去年的主司不正是你吗？”
　　成天一副不问世事、超然物外的模样，消息倒是一点没漏，谢妍心中腹诽。不过对方到底是前辈，她不便失礼，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左仆射不见她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续道：“不过去年登第，岂不是还未授官？这么快就结亲高门，会不会太过急功近利？”
　　谢妍本不想与她多纠缠，可听到这几句话，她到底没忍住，微微冷笑：“这我倒想请教了。男子登第后求娶高门之女，世人皆以为寻常。王瑗不过是做了同样的事，便要受此指摘，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左仆射静静看了她一阵，浅浅一笑：“是我失言了，还请谢少监见谅。”


第26章 王瑗（2）
　　左仆射静静看了她一阵，浅浅一笑：“是我失言了，还请谢少监见谅。”
　　她让开了路。谢妍懒得再搭理她，敷衍地低头一礼后便扬长而去。倒是左仆射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谢妍的背影完全消失，才继续前行。
　　到了殿外，宫人入内通报，片刻后便有皇帝近身的宫女出外，领她进去。
　　左仆射自少年时便追随先帝，与皇帝是极熟悉的。皇帝虽然对她有些防备，到底还顾念几分旧情，见她这几年都算安份守己，便也偶尔召她前来伴驾。
　　见过礼后，皇帝赐了座，又冲身旁的宫人点了下头，便有两名宫女默默取来棋盘和棋子摆好。
　　“陛下可要先行？”左仆射入座后，恭敬地问。
　　“不必。”皇帝道。
　　那便是要猜先了。左仆射抓了一把棋子握在手中。皇帝则拈了两粒棋子放在棋盘上。结果是左仆射先行。
　　左仆射落了第一枚黑子，看似不经意地说：“臣过来的时候碰上华英了。”
　　皇帝并不惊讶，淡淡“哦”了一声。
　　“倒是沉稳了不少。”左仆射含笑评价。
　　皇帝嗤笑：“吃过这么多次亏，也该学聪明了。不过功夫还没到家，指不定哪天倔脾气上来，又开始任性妄为。”
　　看似抱怨的语气，却处处透着亲昵。左仆射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可她马上就若无其事地说：“还是长进了，不像以前那么孩子气。她刚进宫当女史那阵还总和先帝撒娇呢。”
　　皇帝拈着棋子，不以为意地说：“她那时年纪小，性子又活泼，容易讨人喜欢。即便先帝偏爱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先帝确实没白疼她，”左仆射微笑道，“臣记得先皇禅位后，移居西内养病，她那时经常过去探望。”
　　皇帝本来已要落子，听闻此言，手中的棋子在棋盘上擦碰了一下。她抬起头，冷冷望向左仆射。
　　面对皇帝冰冷的目光，左仆射却镇定自若，眼睛看着棋盘，连笑容都和平日一样温和无害，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她无心之言，别无他意。
　　皇帝审视她许久，将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口中却道：“对了，你之前献的计策，朕已令华英试行过了。”
　　左仆射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轻轻落下：“陛下可还满意？”
　　“确实如你所说，不必加赋，又能充实府库。也只有你才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被皇帝褒奖，左仆射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有些苦涩地说：“献策的人是臣，可陛下信任的却是她。”
　　“信任不信任的……”皇帝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不是我说你。到你我这把年纪，放在寻常百姓家都是阿婆辈的人了，何苦揽事上身？华英年轻，精力好。这些琐碎的事交给她去忙，你我享享清福，岂不是两全其美？”
　　皇帝都自称老迈，年长于她的左仆射也不便宣称自己精神健旺，足以任事，只好垂下目光：“臣多谢陛下体恤。”
　　可左仆射毕竟是献了一条有用的计策，皇帝敲打归敲打，该嘉奖的也不能含糊：“不过你也别光想着享福。小事固然可以交给年轻人，但他们毛手毛脚，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还要你这样的老臣多看顾。最近太常寺实在不成样子，卿熟知朝廷仪制，不如为朕分担分担，暂判太常？”
　　太常寺为九寺之一，掌礼乐祭祀，下辖郊社、太庙、太乐等八署，倒也是清贵之处，不算辱没，只是实权有限，很难直接对朝局施加影响。左仆射知道皇帝这是有意安抚，她该顺水推舟，应承下来。可她心里弊着一口气，不甘愿白忙一场，便一直不作声。
　　皇帝明白左仆射沉默的原因。她如今占据上风，倒也不介意大度些，遂又笑着劝道：“朝廷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暗流一点不少。朕也是不想把你推到风口浪尖，方才出此下策。朕知道你疑心朕偏袒华英，可你看华英这几年任的不也是闲职么？我和你那是多少年的交情，能亏待你吗？日后朝政之事，朕还得你多帮衬。”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受便是不识抬举了。左仆射再度展露笑容：“陛下说哪里话？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她直起身，向皇帝郑重下拜：“臣谢陛下恩典。”
　　*****
　　王瑗的亲迎礼定在京中举行。不过这桩婚事似乎略显仓促，离婚期剩下不到半个月，王瑗才姗姗抵京。
　　丁莹与她到底有同年之谊，也对她将来的打算有些好奇，一得消息便登门拜访。王瑗给丁莹送信时就猜到她会来，立刻命人将她请进内室说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等丁莹发问，王瑗已自己先开了口，“成婚后我不会再为官。”
　　“可是崔家的缘故？”丁莹问。
　　若是崔氏逼迫，也许可以请谢妍帮忙游说。丁莹觉得谢妍对门生向来回护，应该不会拒绝援手。
　　不料王瑗却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丁莹微微皱眉，不说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王瑗说三道四，但她此时的心绪确实略微复杂。她还记得前一年梁月音落榜之后的失落。那时梁月音几乎都要放弃了。而按谢妍后来的说法，当时她其实非常接近。如果没有王瑗，说不定梁月音就能登第，不必再苦读一年。万幸梁月音没有放弃，终在次年及第。但她若放弃了，或者第二年仍然不中呢？岂不是白白误了前程？
　　也许是看出丁莹的情绪，王瑗苦笑着说：“我登第之初确实是想有所作为的，可是几个月前我去了次河西县……”
　　丁莹立刻猜到了原因：“你是不是觉得县尉的生活太清苦？”
　　她上次参加李如惠家中的聚会，听她们说了不少任县尉时的苦处：职级低微，事务繁重，还要迎来送往。若是县令、县丞通情达理还好，碰上不讲理的，那日子就十分难过了。
　　王瑗果然点头：“是。我不像你，能进士及第已是侥幸，不敢奢望能再考中制科或吏部选试。到时授官，只会是上县（注1）或望县县尉。而你任过正字，必授畿县县尉。畿尉虽然也要鞭挞黎庶、趋走折腰，但只须熬过去，日后多半有不错的前程。我就算能忍过县尉那几年，之后也还会在州县转迁，很难出任好职。崔家看重我的进士出身，愿意联姻，对我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丁莹不知道应该怎样置评，转而问道：“恩师可知道这件事？”
　　若是知晓，谢妍又是什么态度？
　　“我给她写过信，”王瑗一声叹息，“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大概对我十分失望。”
　　虽然对王瑗的婚事有所保留，但丁莹见她神色黯淡，还是略有不忍，安慰道：“想是恩师近日忙碌，无暇回信。”
　　“你不用宽慰我，”王瑗摇头，“我确实辜负她当初的提携之恩，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丁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现在连王瑗自己都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瑗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
　　与王瑗分别后，丁莹径直前往谢妍府第。
　　恰好谢妍今日在家，很快便有人出来，引她进了书室。
　　丁莹入内时，谢妍正在案前作画，模样甚是闲适：头发随意挽成髻，脸上略施粉黛，穿的是家常的红衫白裙，搭一条浅黄帔子，身上亦未佩戴多余的珠翠，只发间别出心裁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丁莹躬身向她施礼，她微笑着点了下头，那步摇便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摇曳生姿。
　　丁莹尚未开口，谢妍已将画笔搁置一旁，含笑道：“你很少主动找我，今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丁莹顿觉窘迫。她至今都掌握不好和谢妍来往的分寸。哪怕偶尔鼓起勇气想要接近，却总是担心自己唐突，往往很快就又胆怯退缩。站在谢妍的角度，大概会认为她有些凉薄。可这件事她又没法向谢妍解释，干脆直入正题：“学生刚刚去见了王瑗。”
　　听闻此言，谢妍笑意敛去，淡淡“哦”了一声。
　　“她要成婚的事，想必恩师已经知道了？”
　　“确实知道。”
　　“她曾给恩师送过请帖，不知恩师可有赴宴的打算？”
　　谢妍瞥了她一眼：“恐怕要辜负美意了。”
　　看来王瑗没有猜错。丁莹小心道：“她正是担心恩师不肯观礼，今日特地托学生向恩师陈情。”
　　“那可真是不巧，”谢妍不为所动，“我那日刚好有事，无法分身。这样吧，到时我差人送份厚礼，算是弥补我不能亲至之过。”
　　“可是……”丁莹面露难色，“王瑗说崔相国十分希望恩师能够出席……”
　　话一出口，她便觉后悔。果然谢妍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没嫁进去，她就想拿崔相压我？”
　　丁莹连声解释：“绝非此意。是学生一时失言，还请恩师恕罪。”
　　谢妍盯了她一阵，终于移开目光：“替王瑗当说客……你同她很要好么？”
　　*****
　　注1：唐代的县按地理位置、人口和重要性划分为不同等级，本文采用的是七等分法：赤、畿、紧、望、上、中、下。一般进士及第后的第一个官职是上县或望县的县尉，紧县也有可能。赤县和畿县的县尉通常不会授给初任官。
作者有话说：
后文其实会交待，不过还是提前解释下吧，本文的皇帝其实已经是二代女帝了。一代就是先帝，但先帝是从后妃到皇帝。古代背景下，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背景，后妃登基比公主上位相对要容易些，所以这个故事设置是前后两代女皇。女皇传位给女皇，过程更容易写得合理，法理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上也更有探讨的空间。


第27章 王瑗（3）
　　丁莹听谢妍这话虽有责备之意，但语气尚算温和，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话也顺畅多了：“倒也算不上特别好，但学生与她毕竟有同年之谊。学生想崔相既然亲口托付，定是抱了极大希望。她若不能办成，以后嫁入崔府，或许会因此得咎。而这件事对学生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所以答应替她跑这一趟。”
　　“那王瑗可曾告诉你，崔相为何一定要我出席？”
　　丁莹倒也问过王瑗，可王瑗也说不清楚原因。崔吉与谢妍的关系算不上密切，外间还一度有过两人不和的传言。
　　“也许……”最后王瑗猜测，“是想与恩师改善关系？”
　　毕竟谢妍对皇帝的影响力有目共睹。王瑗又是谢妍的门生，崔吉想借联姻的机会与谢妍修好也不是不可能。而丁莹之所以肯帮忙，除了看在同年的份上，也有为谢妍考虑的原因。她知道谢妍这些年树敌甚多，若能与崔吉亲善，或许将来能多一位后援。
　　听丁莹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因由，谢妍的面色略微缓和：还算有点良心，倒是不枉自己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只是想法未免幼稚。
　　谢妍思忖片刻，开口问丁莹：“你可还记得当初过堂时有几位宰相？”
　　丁莹不解她为何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回想一阵后回答：“有七八位吧？”
　　国朝宰相并无一定之数，不过七八人的数量已经算偏多了。
　　“七位，”谢妍说，“其中三人在先帝时便已入阁为相。”
　　“这与王瑗的婚事有何关联？”丁莹不解地问。
　　“先帝禅位时，朝中有五位宰辅。陛下执政之初，为了安抚人心，将其尽数留用，仅在次年增加二人。之后六七年，有两人年高致仕。直到去年，都还有三人是先帝时的老臣。”
　　谢妍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丁莹，见这位门生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她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但是去年至今，却有两人罢相。”
　　丁莹眼睛转了转，终于有所领悟：“崔相公担心他是下一个？”
　　见她很快反应过来，谢妍略感欣慰，总算没傻到家。
　　丁莹沉思：皇帝登基之初，局势未稳，因而未做变动，只是耐心等待他们告老，才提拔亲信进入中枢。谢妍此语应该是暗示皇帝羽翼渐丰，不愿再浪费时间，开始主动清除老臣势力？她看向谢妍，莫非是崔吉感觉到危机，才急着寻求谢妍助力？
　　谢妍点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这阵子明里暗里向我示好，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周旋。我不欲惹事，辛苦躲了他两个月，你们倒好……”
　　不过也不能全怪王瑗和丁莹。相位不止影响权力更迭，还可能牵涉身家性命，崔吉定不会轻易退却。无论皇帝有什么计划，崔吉一日未罢相，她就得敷衍一日。何况现在又牵涉到她两个门生，这场婚宴看来是很难避开了。
　　丁莹甚是惭愧，觉得是她见识浅薄，给恩师添麻烦了。她垂下头说：“是学生莽撞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妍淡然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在同王瑗赌气？”
　　丁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功利地说，这样的联姻其实不见得是坏事，”谢妍承认，“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我对她的选择确实有些失望。迄今为止，有进士出身的女子不过十来人。她放弃为官，会让女官更为弱势。尤其是……”
　　谢妍话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丁莹一边听一边也在揣摩谢妍话中深意：考中进士便有高嫁的可能，这也许能促使人们在女儿的教养上花费更多心思。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自然会涌现更多人才，增加女官出现的可能性。可这样的影响需要好些年才能显现。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少了一个进士出身的女官，无疑会削弱女官的实力……谁知刚说到紧要处，谢妍忽然闭口不谈，不免让丁莹诧异。
　　“尤其什么？”她问。
　　谢妍本意只是提点几句，但她刚才却惊觉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那些隐忧，还不适合让丁莹一个年轻人知晓。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丁莹略有些失望。谢妍看似张扬，但涉及朝堂之事时却异常谨慎。难得她今日肯仔细分说，却在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着实令她心痒。可她也明白，谢妍的阅历远比她深厚。她不肯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自己近日闹了这些笑话，谢妍哪里敢和她交心？什么时候她才能成长起来，让恩师可以放心依赖呢？丁莹惆怅地想。
　　谢妍倒是瞧出丁莹情绪不高，却没把她忽然失落的原因联系到自己身上。她看着丁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丁莹现在也是应该婚配的年纪。
　　“有人同你提过亲事吗？”她问。
　　丁莹没料到谢妍会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谢妍颇觉意外：“没有吗？”
　　萧述和崔景温及第后都很抢手，就连王瑗都能攀上崔家。丁莹一个状首，竟然无人问津？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其实丁莹初登第时有不少人来探过口风，但她想都不想便全部回绝了。她也压根不想在谢妍面前提起亲事、婚配之类的字眼。
　　“没有。”她小声重复。
　　谢妍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丁莹心如鹿撞。恩师为什么突然问起婚姻之事？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会，刚才这几句话，她用的都是前辈的口吻，丁莹镇定下来，她只是关心门生罢了。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沮丧。她和谢妍怕是永远都突破不了恩师与门生的关系。
　　“没有。”她第三次给出了违心的回答。
　　谢妍皱眉。丁莹这忸怩的神态可不像是没有。会不会是自己对王瑗的婚事反应太大，吓到她了？
　　“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成婚，”谢妍语重心长地说，“只是这进士出身来之不易，我不希望你们因此误了前程……”
　　但是才说了两句，她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女子成婚的变数比男子大得多：夫家的意愿，还有生育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抚养子女的辛苦，都会对她的将来造成巨大影响，极可能阻碍她的仕途。可是要求丁莹别急着婚配又太过不近人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丁莹发现了谢妍的迟疑，微微一笑：“恩师放心。学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
　　谢妍到底还是去了王瑗的婚礼。
　　崔家毕竟是相府门第，崔凭如今任殿中侍御史，前途亦被看好，加上迎娶的又是去岁及第的女进士，这亲迎之礼十分盛大。王瑗在黄昏时被迎进崔府。其时迎亲队伍用的火炬连成一线，延绵数里不绝，连道旁树木上的叶片都被熏得卷曲了起来。
　　不过丁莹对婚礼的盛况毫不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妍与崔吉身上。
　　她以为崔吉这么急切地邀请谢妍出席，两人定会找机会单独谈话。然而不管是崔吉还是谢妍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谢妍只在刚来时和崔吉说过话。当时丁莹就在旁边，知道那不过是宾主之间惯常的客套与寒暄。如今婚礼都快结束了，那两人别说避开旁人密谈，甚至眼神都没对过一次。丁莹都有点着急了，他们却还淡定得很。就在丁莹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变数，或是他们已经私下碰过头的时候，崔吉开始行动了。
　　仪式完成，新人被众人簇拥着送入青庐（注1），崔吉才终于走向谢妍的方向。不过他一路走一路招呼宾客，仿佛只是位尽职的主人。除了清楚内情的丁莹，谁都没有发觉崔吉的目的。
　　谢妍也不动声色地移向人少的地方。最终两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汇合了。
　　丁莹对此甚是不解，那个角落人再少，毕竟还是在开放的庭院中，时间一长也会被人注意到。他们难道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密谋相位的去留吗？
　　然而谢妍与崔吉谈话的时间并不长。须臾之间两人便各自走开，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不知情的人即使注意到了，大约也只会当成主人和宾客的几句闲聊。可丁莹看着他们，却想了很多。
　　登第之前，她也想像过日后入了官场，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可是进入秘书省任职以来，她只需要按步就班地做事。虽说也有些人情往来，但因为谢妍与郑锦云的照顾，她并未碰上什么麻烦，是以她一直未曾深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她进入的是一个远远超过她想像的复杂世界。
　　谢妍已经走到了这个世界的中心，而她却才刚从边缘进入。要跋涉多久，她才能抵达她的身边？
　　崔吉能做这么多年宰相，自然不是糊涂人。谢妍没有多费唇舌，只简单告诉他以下事实：皇帝想要乾纲独断，宰辅必得是她完全信任的人。这件事没有太多转寰的余地。不过激流勇退，皇帝应该会看在以往的情份上保全他的颜面，子孙的前程也能不受影响。
　　崔吉对此已有预料。目前他最关心的其实是皇帝究竟想怎么处置他？而这正是他坚持要与谢妍见面的缘由——不是想谋密什么，而是因为谢妍是皇帝心腹，她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皇帝的意志。从她的口风看，皇帝应该是掌握了他的把柄。如今帝位稳固，他只是群相之一，不大可能逆转局势。现在他需要考虑的只剩下如何体面地退场。
　　崔吉走开后，谢妍也舒了一口气。虽然崔吉没有明确表态，但以她对崔吉的了解，已能料到他会如何取舍。他主动退让，不管对哪方都是最好的结果。皇帝能兵不血刃地收回权力；崔吉能保住崔家的未来；而她暗中卖了崔吉一个人情，将来若崔氏东山再起，不致与她为敌。她回想了一遍，觉得万无一失，却在抬起头时愣住了。
　　丁莹立在通明的烛火下面，正专注地凝视她。前些时日她与丁莹仔细分说过其中利害，丁莹会留意她与崔吉的动向并不奇怪。但是丁莹这次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似乎多了一点内容。她下意识地向丁莹走出一步，试图解读门生眼中的陌生情绪。
　　丁莹站在原地没动。她并不习惯眼神交流，尤其她担心在谢妍面前泄露自己的心思，往往会先移开目光，不敢多看。可是这一次，丁莹没有回避谢妍。她隔着一庭之距，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婚宴上的璀璨灯火，与她两两相望。
　　*****
　　注1：唐代婚俗受北朝游牧民族影响，会在院子里搭建一座帐篷供新人同坐，称为青庐。
作者有话说：
小丁不要急，有一天恩师会很信任依赖你的


第28章 伴值（1）
　　谢妍站在门边，仰头遥望天边的一片浓云。看了许久，她还是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到底……会不会下雪呢？”
　　皇帝斟了一杯酒，正要往唇边送，却在听到谢妍这句自语时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别在那儿吹风了，”她笑着唤道，“过来喝杯暖酒吧。”
　　谢妍走近的间隙，皇帝已另取过一个酒盏，亲自斟了：“我不过早起随口问了一句旧年宫人的户籍，没想到他们连你都惊动了,还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宫人名籍分属几部掌管，旧档又数度变更，他们不熟悉也是有的。臣以前在宫中时奉命整理过殿中、内侍两省的文书，倒是还有一点印象。”谢妍谢过皇帝，双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酒盏。
　　“其实你也不必急着过来，”皇帝笑道，“明日入宫守岁时顺便和他们说一声也是一样。”
　　明日便是除夕。宫中为庆贺岁除，照例会有乐舞、驱傩（注1）的仪式。皇帝这次也一如既往地邀请诸位心腹重臣入阁守岁、共度佳节。谢妍亦在其中。
　　谢妍听了却有些微迟疑，放下手中的酒盏说：“就算没有此事，臣今日也打算入宫请见。”
　　“哦？是有什么事吗？”皇帝问。
　　“臣想请陛下恩准，让臣明日留在兰台值守。”
　　皇帝一愣：“这是为何？”
　　“明日的守岁庆典乃是左仆射悉心准备。臣若来了，只怕她又要疑心臣想抢她的风头。”
　　除夕驱傩和乐舞等仪式向来由太常寺筹备。左仆射如今暂代太常卿之职，有意在皇帝面前露脸，筹划得格外用心。而皇帝登基后对左仆射弃之不用，反倒重用资历尚浅的谢妍，致使左仆射这些年对谢妍一直有点心病。谢妍思考再三，觉得还是回避为妙。以值宿做为理由，既不伤皇帝颜面，也合情理。
　　“果然长进了，”皇帝笑道，“知道暂避锋芒。若是当年，你可不会让着她。”
　　“以前年轻气盛，以致树敌甚多。臣如今想明白了，这些小事上退一步也未尝不可。”
　　皇帝点头：“是这个理。先前崔吉之事，你处置得也甚是妥当。若你以后都能这般沉稳，我就能放心托付大事了。”
　　四个月前，崔吉上表乞骸骨（注2）。皇帝本已做好发难的准备，没想到崔吉自己退让了。皇帝当时颇为疑惑，后来还是谢妍的一道密奏解开了皇帝的疑问。皇帝并非全然不念旧情的人，何况当初皇帝登位，亦有崔吉之功，加上谢妍陈以利害，皇帝便顺势准许，还为崔吉的两个儿子加了官，做为他识时务的回报。崔吉去位，意味着余下的几位宰相都是她亲手提拔的人。至此，皇帝才终于觉得自己帝位稳固。
　　“不知陛下所指何事？”谢妍问。
　　皇帝笑而不语，又自斟自饮了一杯以后才再次开口：“五年吧。”
　　“嗯？”谢妍不解。
　　“至多十年，”皇帝说，“是时候有位女宰相了。”
　　“陛下？”谢妍十分意外，失声唤道。
　　皇帝微笑看她：“先帝时虽有女官短暂行过相权，终究未正式拜相，不够名正言顺。第一个名符其实的女相，朕希望是你。”
　　“可是……”
　　皇帝明白她的顾虑：“怎么你现在倒变得畏首畏尾了？做过三次主司的人，有没有进士出身重要吗？再过几年，你这资历也说得过去了。到时你的门生应该会有不少人升上来，不会再是你一个人势单力孤的局面。华英，朕没有忘记……”
　　“臣……”谢妍才说了一个字便匆忙止住。
　　皇帝听她语声微带哽咽，目光愈发温和。
　　良久，谢妍情绪平复，却并未有任何感激之辞，反而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陛下为了让臣卖命，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皇帝了解谢妍，知道她并不擅长处理温情的场面，才会这样岔开话题。她不以为忤，反倒用同样轻快的口吻回应：“还不是因为你总想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盼下雪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打岔，便又回到了之前的轻松气氛。之后君臣二人绝口不提政事，只聊些风花雪月。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妍才起身告退。
　　皇帝看她行礼，忽然心中动念，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说？”
　　谢妍愣住，想了想说：“臣……感谢陛下这些年的信任。”
　　皇帝哑然失笑。也怪自己糊涂，话说得不明不白，谢妍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自己介怀的是什么。她向来知恩图报。先帝厚待过她，她铭感于心，去探病也是人之常情。可皇帝心里仍然扎了根刺。她从不怀疑谢妍对她的忠诚，但她也想知道，如果当初不是迫于恩情与形势，谢妍会更愿意追随谁？皇帝思及此处，也不得不佩服左仆射的手段，哪怕自己对她的算计一清二楚，还是被她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罢了，”皇帝挥手，“你这就去吧。”
　　*****
　　离开皇帝的殿阁后，谢妍没有马上出宫，而是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取她前日遗落的文卷。离开翰林院，经过右银台门时，她忽然停驻了脚步。
　　皇帝今天的话勾起了一些颇为久远的回忆。没记错的话，那时她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了尚是公主的皇帝……
　　当时她才被先帝恩准进入翰林院，而皇帝不久之前刚刚产下一女。先帝想见新生的外孙女，命皇帝带幼女入宫小住。她才从翰林院出来，就迎面遇上了怀抱婴孩，被宫女、傅姆簇拥着在宫中散步的皇帝。
　　正是得益于皇帝的推荐，她才能入宫成为女官。哪怕在她进宫以后，皇帝仍然时时看顾。就连她入翰林，皇帝也托了同在翰林院的高岘指点她的书判，令她感动不已。她借着巧遇之机，再次向皇帝表达了感激之情。
　　“小事而已，”皇帝一边将怀中女婴交给傅姆一边含笑道，“高岘与你父亲是同年，本有香火之情。便是我不开口，他应该也会照拂你。”
　　“这几年一直承蒙公主关照。若不是公主，华英不会有今日。”她真心实意地说。
　　皇帝但笑不语，挥手令其他人远远退开，然后颇有深意地问她：“你可知那时我为何帮你？”
　　她想了想，回答道：“想是公主同情我？”
　　与皇帝初见时，她就在皇帝眼中看到了怜悯。之后也是皇帝向她的夫家施压，迫使她的前夫同意和离，她才能顺利成为女官。
　　“你那时候确实有一点可怜。但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你远不是最凄惨的那个。你可曾想过，我为何独独对你青眼相加？”
　　她答不上来了。她曾经认为是公主惜才。但按她刚才的说法，世上的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自己那几分才气未必会被她放在眼里。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皇帝幽幽道。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皇帝的性格与她并不相像。
　　皇帝目视远处被傅姆抱在怀中逗弄的婴孩，慢悠悠地解释：“明明才干不输给任何人，只因为是女子，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不能拥有，只能困于内宅。昨日我遇到兄长，你可知我那位太子兄长说了什么？”
　　她摇头。
　　皇帝语带讥讽：“他说他羡慕我，能安安稳稳在母亲膝下承欢，相夫教子。有人求不得，有人不想要……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原来如此。难怪皇帝这几年不遗余力地提携她，却从来不要求她的回报。在这一点上，她们确实算得上同病相怜。
　　“你的文才远胜过你那位前夫，”皇帝续道，“然而如此才华，唯一的用武之地却是替他代作行卷诗文。而那个男人甚至不怎么感激你。所以我助你，给你机会，想看你扬眉吐气，把那人甩在身后。可是现在，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没有说话，但已隐约猜到了皇帝找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果然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愿不愿意辅佐我？”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皇帝这话当真出口，她还是惊了一下。
　　“我今日来这里并不是偶然，”皇帝的声音克制又冷静，“我来之前想，如果我遇到你，也许就是天意，那我便下定决心，争上一争。”
　　皇帝竟然将自己当作了天启？一时间，她也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不想试试吗？”不见她言语，皇帝灼灼的目光转了过来，“你和我，两个女人，能走多远？”
　　只不过思量了片刻，她便有了决定：“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日起，她的命途就与皇帝绑在了一起。皇帝对她也确实信任，大多数决策都会让她参与。但那次以后，皇帝便再未与她提过当初的话。她想或许那只是皇帝用来说服她效力的理由。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皇帝于她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自己终归会为她尽忠。可是皇帝今日对她说，她并没有忘记，她一直在为她筹划，要让她位极人臣。
　　*****
　　注1：唐代过年习俗，在除夕由少年男子戴面具舞蹈，驱除邪秽疫鬼。
　　注2：古代官僚体系中的礼仪性辞官用语，多为官员基于年老、疾病等原因主动提出退职的正式请求。
作者有话说：
稍微解释一下谢妍代作行卷诗文的事。
首先唐宋笔记里有类似的事例，参见《北梦琐言》卷十一：“唐进士殷保晦、妻封夫人，皆中朝士族也。殷公历官台省，始举进士时，文卷皆内子为之，动合规式，中外皆知。”这一条记录正是这个故事最早的灵感来源之一。跟据我查到的资料，这位封夫人名字叫封绚（也有作封询），是非常有才华的女性，然而她的诗作并没有流传下来。她的事迹只有两件：一是替丈夫捉刀代笔，二是在黄巢之乱中落于贼手，节烈而死。当时看到她的生平时，我十分唏嘘，从而想写一个能让女性施展才华的古代故事。虽然这个故事成形后和封绚本人可说是毫无关系了，但是代笔这一情节我还是作了保留。
其次，唐代科举制度还没有完全发展成熟，很多规则并不严谨，有些在后世看来很严重的行为在唐人观念里算不上很大的问题（当然也并不值得赞赏，否则很多事例不会用戏谑的腔调记录下来）。比如杨衡的亲友拿他的诗句去行卷，杨衡知道后，也没揭穿他，只在放榜后拉着他问：“‘一一鹤声飞上天’在否？”对方回答，知道这句是你得意之作，没敢偷（此句兄最惜，不敢辄偷。）。杨衡一高兴，就没再追究这件事。还有人用买来的文稿行卷，结果行到原作者家里去的。原作者告诉他，这是自己多年前行卷的旧稿。举子承认这些稿子是他买来的。原作者没有责怪他，甚至大度地允许他继续使用这些文稿行卷。当然，时代在发展，绝不推荐大家现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第29章 伴值（2）
　　谢妍在右银台门前面站了许久，方才出宫归家。因已取得皇帝许可，次日清晨，她便径直前往兰台值守。
　　岁除之日向来无甚大事，她来时特意带了两卷书消磨时间。可这日实在太过清闲，不到半日，她就将书看完了。眼见天色还早，她决定到书库挑一点书。出了值厅，她在集部里随意选了间房，推门进去，没想到里面竟然有人。
　　那人闻声回头，却是丁莹。
　　“咦？”谢妍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她知道丁莹喜欢泡在书库里。可各处衙署前两日就放了假，今日还是除夕，她居然还在刻苦攻读？
　　丁莹也没料到会撞见谢妍，有些赧然地回答：“昨日夜读，学生对其中一处略有疑问，所以来此查阅典籍。”
　　谢妍失笑，温和地嘱咐：“难得休假，也该好好放松下。京中的傩舞你可看过？”
　　不止是宫中，除夕的京城街头亦有盛大的驱傩仪式。
　　丁莹摇头。她虽入京两年有余，但前两年的此刻都还在紧张备考，没怎么出门凑这些热闹。
　　“京城的傩舞倒是比别地更可观些，”谢妍笑道，“你现在回去，应该还能赶上。”
　　丁莹应了，将书卷放回架上。她刚要出门，却忽然有些迟疑，回过头问：“恩师不回家吗？”
　　“我今日值守。”
　　丁莹愣了。为防晚上和节假期间有急务，各部衙署每日都会安排人承值。秘书省虽是清闲之地，其下属官依然要轮流值宿，只有秘书监可以例外。如今秘书监空缺，谢妍是秘书省地位最高的人，还深得圣眷，应该没人敢安排她在除夕当值，多半是谢妍自己的选择。
　　“恩师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回过神后，丁莹由衷感叹。
　　从在科场布置炭炉的时候起，她就觉得谢妍不像是传闻中的奸臣。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时至今日，她已经可以确信那些言论中的大多数都是诋毁与中伤。
　　她这么一夸，倒让谢妍有点受之有愧。不过她并不打算向丁莹透露今日值守的真实原因，遂看着旁边的书架，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什么呢？我就是想来这边偷个懒，省得被排到去翰林院当值。”
　　丁莹摇头：“今晚是除夕，翰林院应该也不会有事。若是有，必是大事，到时即便恩师在秘书省也躲不过，一定会被召去。”
　　言下之意，即是说她偷懒之言根本站不住脚。
　　谢妍白了丁莹一眼：“就你聪明。”
　　丁莹莞尔。这时候的谢妍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可爱。接着她便想到，别人在除夕之夜阖家团圆，谢妍却得一个人守着这冷清清的衙署。她很是过意不去，一双脚再也迈不动步子。
　　“今晚可有人与恩师一起守岁？”她问。
　　谢妍摇头。她在京中的亲人不多，也不想这时候去打扰他们。
　　丁莹思忖片刻，婉转开口：“其实学生在京中没什么亲友，家中亦是无人……”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郑锦云替她引见几位女官后，她与李如惠在这半年里也逐渐熟悉了。李如惠又将她几个同年介绍给她，再加上与袁令仪共事了大半年，如今丁莹虽不能算交游广阔，也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何况家里还有豆蔻等她回去过年。不过她租住的房舍是已经致仕的王尚书宅内的一处偏院，豆蔻这半年已与王府的仆从混得很熟，她又是能自得其乐的性子，即便自己不回去，应该也能找到人作伴，丁莹便先将她忽略了。
　　谢妍果然听懂了丁莹的暗示。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丁莹朋友稀少的时候，便想丁莹说来查找典籍会不会只是托词？或许她是因为家中冷清，才会在除夕这天也泡在书库里？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出言邀请：“你愿意留下来伴值吗？”
　　正中丁莹下怀。
　　*****
　　鼓乐声遥遥传入值厅。不久之后，又有一阵红光透过窗棂映入室中。丁莹知道这是宫中开始驱傩与庭燎（注1）的征兆。仅从这火光声响，便能想见规模有多宏大。
　　不过丁莹只听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反而不住地偷瞄坐在案前看书的谢妍。
　　独自守着官署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过寂寞，不少官员也会在承值的日子里邀请三两好友作伴，称为伴值。丁莹没有伴值过。她出言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谢妍竟真的请她留下。
　　在秘书省近一年，她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谢妍时已经镇定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可此时她想到这一整日都要与谢妍相对，那久违的紧张感竟然又回来了。
　　“你……”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恩师有何吩咐？”
　　谢妍摇摇头，放下书道：“只是刚刚想起来，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你的朝服应该还在家中吧？要不要我遣人去一趟你家，先取来备着？”
　　丁莹是九品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但是朔望朝会，还有每年的冬至、元日大朝仍是必须去的。
　　自从谢妍邀请她留下，丁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时被谢妍一提醒，她才想起还有这回事，连忙道：“那就有劳恩师了。学生现居王尚书家东院。”
　　谢妍想了想，问了一句：“王承家？”
　　“正是。袁校书说我之前租住的房舍离官署太远，往来不便。她知道王尚书府上正好有空房，也不介意赁给我。学生就搬了过去。”
　　谢妍点点头，出去叫了一名仆从进来，让他去一趟王宅。丁莹又托他给豆蔻带句口信，说自己今晚有事，留在衙署不回家了。丁莹说完，想起她先前告诉过谢妍家中无人，不免有几分心虚，偷偷看了谢妍一眼。好在谢妍并没有留意她同家仆说的话。她见火炉中的木炭被压得有些实，正拿起火钳，要拨动炉炭。
　　丁莹见状，急忙将人遣走，然后去接谢妍手中的火钳：“还是学生来吧。”
　　谢妍没有与她争抢，任她取走了钳子。
　　丁莹调整了一下炉子里几块木炭的位置，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她问谢妍：“这温度可还适宜？”
　　谢妍点了下头，又交代她：“你还未用饭吧？这几天公厨无人。我图省事，今日只带了几张胡饼，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不过我记得袁令仪经常会藏一些果子蜜饯，你也可以去她那里找找，先垫一垫。晚一点我再想办法。旁边小室里有张矮榻，你若累了，便去歇一下。还有……”
　　“恩师，”丁莹温和地打断她，“不用担心我。”
　　她留下来是为了陪侍谢妍，不是反过来给她添麻烦。她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衣食住行都不挑剔。
　　“那……”谢妍顿时无话可说。丁莹来秘书省大半年了，成为她的门生则是两年前的事，若算上山神庙那次初见，时间就更长了。按理说，她们应该很熟悉了，可她觉得丁莹像是有意与她保持距离，总有生疏之感。不过丁莹礼数周全，除了和她不太亲近，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丁莹素来寡言，但她想自己若一味沉默，岂不是失去了伴值的意义？她于是主动开口：“恩师平日也会让人伴值吗？”
　　“并不会，”谢妍回答，“这四五年来，你还是头一个。”
　　丁莹略微吃惊。谢妍的朋友不少，竟然都是独自当值吗？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谢妍一笑：“朝中女官数量不多，也比较分散；若是让男官相陪，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容易惹人非议。”
　　“恩师也会在意非议？”丁莹问。
　　初登第时，谢妍曾经让她不要在意外面的言论。而谢妍一直以来也表现得我行我素，丁莹以为她已经不会在乎外界的评价。
　　谢妍失笑：“我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不必要的非议还是能少则少。”
　　丁莹沉默了。外面的舆论对谢妍并不友好。因她与皇帝关系太过密切，朝中每有风吹草动，都不免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就连几个月前崔吉辞去相位的事，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致使崔吉被迫去职自保。这还是在谢妍从未与崔吉私下见面的情况下。丁莹现在才明白为何王瑗婚礼那日，谢妍与崔吉会用那样的方式沟通。若两人当真避开众人密谈，丁莹不敢想象外间会把这件事传成什么样子？想到谢妍这些年承受的种种压力，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望向谢妍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了。
　　谢妍察觉到丁莹的神色变化，露出了然之色：“看来我的事，你听过不少？”
　　丁莹涨红了脸：“都是些无稽之谈，恩师无须挂怀。”
　　谢妍嘴角向上一勾：“倒也未必都是。有些事我指不定真做过。”
　　逼死前夫的事也做过吗？丁莹心里嘀咕。不过她记得郑锦云说过，谢妍不喜欢提那个人，并未讲出口。再说今日是除夕，何必让这些无谓的事影响心情？
　　“恩师若不嫌弃学生乏味，”她最后只是说，“以后都可以叫学生伴值。”
　　谢妍怔住，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可别随便许诺，我会当真的。”
　　丁莹认真看着她：“只要恩师愿意，学生随时侍奉左右。”
　　谢妍垂目，竟是她小人之心了。刚才她发现丁莹听过她的传闻，暗自猜测莫非她受传言影响，对自己的品行有所怀疑，故而刻意保持距离？可丁莹这样提议，显然对她并无芥蒂。或许她只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才这么不远不近地和自己相处？
　　她心中释怀，微笑着说：“那倒也不必，像这样偶尔一次即可。”
　　皇帝对丁莹十分看重，将来定会大力提拔。她以后可不会太空闲，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丁莹却是暗自欣喜，谢妍没有拒绝，那就有相伴的可能。哪怕只是偶尔一次，对她来说亦是弥足珍贵。
　　谢妍心结既解，也来了兴致。她想两人这么干坐一整晚未免无趣，不如找点事情消遣，于是问丁莹：“你想不想吃点茶？”
　　*****
　　注1：唐代过年习俗，要在庭院中生起火堆或点上灯烛，在火焰中送旧迎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两人太不熟，导致快十万字了，才第一次正经谈心。之前写浮生时，人家十万字都在一起好久了


第30章 伴值（3）
　　丁莹看谢妍娴熟地碾茶、筛茶，连击打汤花的手法都很优雅，颇觉惊奇：“想不到恩师竟是此道高手。”
　　“还不是高相成日同我絮叨茶经，”谢妍随口回答，“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高手倒还算不上。”
　　“学生也听郑侍御说过，高相国喜欢茶道。”
　　“哪里只是喜欢？”谢妍将点好的茶放到丁莹面前，“我看他恨不得变个茶笼。他要是在这里，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丁莹一笑，拿起瓷盏，先认真观察了一阵汤花，然后才仔细品尝。或许是谢妍亲自烹煮的缘故，她觉得今日之茶回味绵长，格外可口。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话，还就着茶汤分食了一块胡饼。谢妍见多识广，言谈又很风趣，丁莹只觉如沐春风，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将晚的时候，谢妍派出的仆从也取回了丁莹的朝服，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正字家中的女婢说是今日收到的，担心是要紧的事，托仆转交。”家仆如此禀报。
　　“有劳。”丁莹客气谢过，低头看信，竟是李如惠送来的。
　　谢妍瞥见，在家仆退去后顺口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李评事提醒我明日记得到恩师府上恭贺新年。”丁莹回答完才想起恩师就在她身旁，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正经事。”
　　丁莹听她含笑打趣自己，更难为情了，但还是说：“李评事对学生十分照顾。”
　　谢妍见李如惠与丁莹交好，总算放了心。这下她不用担心丁莹孤立无援了，颇为欣慰地说：“她到底年长，又是做母亲的人，确实比旁人心细。”
　　丁莹听了这话，想的却是当初正是谢妍请郑锦云替她引见的李如惠。她还没向谢妍表达过谢意。
　　“学生要向恩师道谢，”她说，“郑侍御说是恩师请她安排，为学生引见李评事和朱少府。”
　　“雯华告诉你了？”谢妍略微意外，“我没想到她嘴这么不严实。”
　　“是学生追问，郑侍御才说的。这两年，学生着实为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谢妍笑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的恩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你日后争口气，就算是报答我了。”
　　“学生怕是会有负恩师厚望。”
　　谢妍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妄自菲薄。
　　“学生不像恩师和郑侍御，也不及李评事和袁校书，”丁莹盯着炉火，小声解释，“没什么大志向。当初学生决定进京赴考，只是为了有借口让家母暂缓为学生说亲……”
　　丁莹越说越觉得难堪。现在谢妍知道她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赴考，还窃居状首，会怎么想？应该很失望吧？可她不想让谢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起初她还能以弟弟年幼的理由拖延亲事，可随着她年纪增长，母亲越来越心急，开始四处托媒。她为了逃避婚配，便说自己有心进京应举。母亲想着长女自幼懂事，只提过这么一个要求，实在不忍心拒绝。但母女之间也做了约定，只可考三次。若是三试不中，她便须回乡嫁人。
　　谢妍果然沉默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许久以后，而且语气甚是凝重：“没什么大志却考了状元，还考过了吏部试？”
　　丁莹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恩师定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谁知下一刻，谢妍便又低声笑起来：“你要是胸怀大志……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丁莹吃惊地抬起头，见谢妍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完全没有看轻她的意思。
　　“恩师不觉得学生很可笑吗？”她局促地问。
　　无论郑锦云还是李如惠，抑或是袁令仪，平日的言谈中都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意愿，想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迹。尤其是郑锦云，已隐然有新一代女官领袖的气象。丁莹每次听她们高谈阔论，都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谢妍看着她，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人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中年宦官领着一队手捧食盒的宫人过来了。
　　谢妍认出这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便中断了谈话，笑着到门口相迎：“中贵人。”
　　这内官显然与谢妍相熟，也含笑施礼：“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过来。”
　　谢妍谢了恩，又对内官说：“有劳。”
　　内官向身后的宫人点了下头。宫娥们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饭菜，置于案上，不多时便将几案摆得满满当当。
　　谢妍扫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竟然如此丰盛。”
　　丁莹也向案上看去，估量这些菜品足够三五个人食用，确实十分丰富。
　　内官笑答：“圣人说了，少监辛苦一年，理应犒赏。她还特意吩咐奴婢带上此物。”他从最后一名宫女手上拿过一个精巧的银壶，亲自呈给谢妍。
　　谢妍接过，打开银壶嗅了嗅，惊异地抬头：“酒？”
　　“陛下说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无妨。”
　　谢妍笑了：“请代我向陛下致谢。”
　　内官含笑应了，然后就领着宫人、带着剩余的几个食盒往对面的御史台去了。
　　他们一走，谢妍就拿着银壶跃跃欲试。丁莹见状，连忙阻止：“现下天寒，得温一温才能喝。”
　　谢妍看了看她，又看看酒壶，似是不舍。
　　丁莹又柔声劝道：“空腹饮酒，容易伤身，还是先用点饭食再饮吧。那时酒也该温好了。”
　　谢妍也知道丁莹说得有理，挣扎了片刻，到底将酒壶放下了，只是口中嘟囔：“没有就算了，有酒还不让喝。”
　　丁莹忍不住笑了，万万没想到恩师还有孩子气的一面。她拿了铁壶，出去取了凉水，放在火炉上，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炭。
　　谢妍这时也摆好了碗箸，招呼她道：“快别忙了，先吃吧。”
　　丁莹应声，在谢妍对面坐下了。这些菜式皆由宫内名厨所制。宫中饮馔精妙远胜公厨，加上年轻人胃口好，丁莹吃得十分畅快。不过她始终记挂着温酒的事。等水一烧热，她便将水壶取下，将热水倾入酒注之中，把酒温上了。
　　“李如惠可曾与你说过她赴考时的情形？”这时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摇头。
　　“她夫婿当初考了十来年都未能进士及第。有次他们夫妻口角，李如惠出言讽刺，说她要是能去考，指不定谁先登第。没过两年，陛下降了诏旨，允许女子应举。她夫婿便拿她以前的话激她，问她敢不敢赴考，她便来考了。”
　　原来如此，丁莹想，她记得第一次去李如惠家时，李如惠提到她家乡的丈夫不愿赴京，莫非也与此有关？
　　“还有朱珏，”谢妍又说，“她夫婿早亡，又无子，只能依兄长而居。她嫂嫂对此颇有怨言。她无意再嫁，又想谋个出路，才去考了明经。”
　　丁莹隐隐猜到谢妍想说什么。
　　“你看，”果然下一刻就听谢妍道，“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那么多鸿图大志。便是我，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即便你赴考只是借口，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从你交纳的诗文看，你确实有用心准备，并未敷衍，否则也不会脱颖而出。至于其他……日后你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也会跟着变化。我以为无需太过担心。就说你当上正字以后，想法还和以前一样吗？”
　　丁莹低头细思，确实不一样。别说当上正字，便是准备试举时，她的想法就已经有所变化。起初她想既然提出赴考，多少要有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没想到竟连母亲和弟弟都行动起来，为她赴京积攒盘缠极力省俭。那时她想至少也得成功取得解状，才对得起家人付出的心意。随着她备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又渐渐觉得，当个女官，不用依附他人，似乎也不错……她心中释然，开口问：“那恩师当初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我？”谢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恩师刚才说当初也没有太长远的想法。那恩师为什么选择做女官？为什么……和离？”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丁莹格外忐忑，怕触怒谢妍。但她确实好奇已久。郑锦云曾经提过一句，当初似乎是谢妍坚持要和离。而以谢妍的忙碌，过了今晚，也不知道下次两人这样对坐闲谈是什么时候？气氛还会不会如此融洽？她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谢妍没有说话，持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她碗中剩余的饭粒。就在丁莹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轻声说：“大概……是厌倦了吧。”
　　丁莹不解，是说厌倦了那位前夫吗？
　　“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谢妍的声音听来有些幽远，“世间女子的命途大抵如是。将来夫婿、儿孙显达，兴许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某氏和一篇空洞的颂词。可你不觉得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实在无趣吗？比起面目模糊的谢氏，我大约还是更愿意做谢妍。”
　　不是丁莹预想中的答案，但她仔细思忖，又觉得这确实像是谢妍会有的想法。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谢妍。
　　反倒是谢妍说完以后，似乎有点不自在。沉默一阵后，她忽然轻咳一声：“那酒能喝了吗？”
　　丁莹伸手摸摸酒壶，点头说：“可以了。”
　　“总算可以喝了，”谢妍展颜，但是下一刻她便又微微皱眉，“你能喝吗？”
　　她还记得那次谢座主，丁莹才饮几杯就醉倒了，应该酒量不太好。
　　丁莹也回想起往事，脸上微微发红：“学生可以陪饮一杯，不能再多了。”
　　“一杯？”谢妍略显失望，“那就没意思了，和我一人独饮有何分别？”
　　丁莹羞愧：“学生……学生无能，让恩师扫兴了。要不然学生就舍命陪君子……”
　　谢妍连忙阻止：“千万别。今晚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是醉了，不还得我照顾么？”
　　丁莹想起当日在谢妍府中受她照料的情形，更不好意思了。
　　谢妍却在沉思片刻后，忽然灵光闪现：“御史台肯定也有人值守，我去看看是谁！”
　　说完她就撇下丁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丁莹有些错愕，但很快就笑了起来。一席对谈之后，谢妍在她心里的形象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虽然还是对她关怀倍至的恩师，但不再那么高不可攀，像是九天上的仙子终于从飘渺云端降下，来到了她的身边，鲜活、亲切、触手可及。
　　没过多久，丁莹听到一阵笑声由远及近，知道谢妍回来了。果然片刻之后就见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人。谢妍笑向她道：“你猜在御史台值宿的人是谁？”
　　丁莹摇头，表示不知。
　　谢妍让开身子，露出后面的人。来人穿着青袍，身形窈窕，竟是郑锦云。
　　丁莹连忙起身见礼：“郑侍御。”
　　郑锦云笑着冲她点点头，然后看向几案上的菜肴：“乳酿鱼，羊皮花丝，七返糕……竟然还有新鲜的菠菜？难怪少监招人忌恨，连我见了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丁莹窃笑。那盘青翠欲滴的菠菜确实打眼。寒冬腊月，鸡鸭鱼肉都不算稀奇，反而新鲜的菜蔬极是难得。
　　“怎么？”谢妍却是一挑眉，“御史台没有赐食吗？”
　　她之前分明看见内官领着人走向御史台。
　　“赐是有赐，”郑锦云笑道，“一碗汤饼，一碗蒸羊肉。送食的中贵人还说是陛下看重御史台才让人送的，别处都没有。可和少监这里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你郑府的家宴难道会比这些逊色？”谢妍笑着轻推她，“谁让你不走运，今晚当值呢？”
　　郑锦云叹息：“宴是好宴，可惜是鸿门宴。我是特意和人调换了日子，才能出来躲躲。”
　　“这是怎么说？”谢妍一边引她入座一边问。
　　“前几天听我堂嫂说，家母已经把所有的姑姑、婶婶、姨母都召集到一起，准备过年时好好劝我，让我尽早成婚。”
　　郑锦云话音刚落，谢妍便笑起来：“巧了，这位和你同病相怜。”
　　她指了指正在斟酒的丁莹。
　　郑锦云的目光转过来：“怎么？丁正字也无心婚配？”
　　丁莹还未答话，谢妍已插口：“她刚才告诉我，当初是为了不说亲事，才决定进京应举。”
　　“哦？”郑锦云眼睛一亮，“正字果然也是同道中人。”
　　丁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想不到优越如郑锦云竟也和她有一样的烦恼。
　　“可否请问正字不愿婚配的原因？”郑锦云问。
　　“就是觉得我可能不适合相夫教子。”丁莹说完，又悄悄看了谢妍一眼。如果说原先还只是怀疑，自从她认识了谢妍，就成了确定。
　　谢妍并没察觉丁莹的细微心思。她为这酒已经克制了很长时间。酒刚斟上，她便抢着饮了一口，然后才笑着道：“说来也奇，除了李如惠和袁令仪这种登第前就已经成婚的，或是王瑗这样刚及第就嫁人的，女官里但凡做过几年官的，大多不愿婚配。”
　　“已经试过雄飞，”郑锦云微笑道，“谁还甘愿雌伏？”
　　丁莹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父亲早亡令她不得不支撑家业，可她也因此得到了比寻常女子更多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见识过了外面的广阔，逼仄的内宅就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说话间，谢妍的酒杯已经见底。丁莹发现，立刻体贴地替她满上。
　　谢妍看了她一眼，似有赞许之意。丁莹心里泛起丝丝甜意，回以一笑。
　　“可是女官们都不成婚，”收回目光后，谢妍又把玩着酒盏说，“恐怕外面会有不少风言风语。”
　　“确实不少。”郑锦云轻叹。
　　已经有人议论女官们是不是不太正常了。
　　“令尊可也让你尽快成婚？”谢妍问。
　　“家父倒是不曾逼迫，”郑锦云摇头道，“祖父也让我不必急在一时，可是祖母已经发话，说我年纪不小，不能再等了。”
　　“要不然你们就物色物色合适的人，”谢妍沉吟，“最好读过点书，你们瞧着顺眼，通情达理又还是白身，性子再柔弱一点就更好了。”
　　“这是为何？”郑锦云问。
　　“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呀，”谢妍笑嘻嘻地说，“你就问他，考取进士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功名利禄？可进士及第是千难万难，等他考上，都不知什么年月了。考上后还不能马上做官，还得守选，耗上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了选门。但你们不同。比如你郑雯华已是监察御史，用不了几年就能登上高位。他和你结亲，封妻多半是没指望了，但荫子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将来他说不定还能有诰封。与其自己寒窗苦读，是不是在家相妻教子更合适些？”
　　谢妍有时会用玩笑的语气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起初郑锦云不太确定谢妍这番话是说笑还是认真的。但她低头思考一阵，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点头道：“可以一试。”
　　丁莹却觉得谢妍说的很可能就是她真实的想法。当初在谢妍的别业里，她听谢妍的朋友提过一个叫王同茂的仰慕者。那时谢妍对他的态度与她今日所言一脉相承。不过丁莹这一年多从未听人提及王同茂的消息，想来他并未答应。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王同茂答应入赘，谢妍是不是真的会选择他？且谢妍才三十多岁，还很年轻，仍有婚配的可能。即便王同茂不合适，也不代表将来不会有其他人选。若真有那一日，自己能不能坦然面对，会不会真心实意地为恩师高兴？丁莹对此并不太确定。
　　郑锦云还在当值，不便久留，饮过几杯就要告辞。谢妍和丁莹都起身相送。郑锦云一边请她们留步一边打开门，然后“呀”了一声：“下雪了。”
　　丁莹和谢妍看向门外，天上果然飘起了雪花。三人站在门口，默默仰头看雪。这场雪来得甚急，开始还只是盐粒大小，很快就变成绵密一片，好似纷扬的鸟羽。
　　丁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轻声感叹：“这是瑞雪啊。”
　　郑锦云笑着点头，又说：“乱琼碎玉，正合作诗。”
　　两人一同望向谢妍。论诗才，谢妍是她们中最好的一个，年纪也最长。若要吟诗，理应由她起头。可谢妍并未像她们一样诗兴大发。她只是满意地看着这漫天飞雪，一脸松快地说：“可算下雪了，明早不用大朝了。”
作者有话说：
里程碑的一章，五千字更新送上


第31章 新岁（1）
　　元日本有大朝，可除夕夜里天降大雪，皇帝便按惯例，免去了这日的大朝会。
　　岁首朝集的规模远胜常朝，不但要陈设诸般仪仗，皇帝也得换上最为隆重的冠服，在正殿受群臣进贺、万国朝贡，还要颁布政令，赦过宥罪、除旧布新。众臣这日入朝亦不能再穿平日的简便袍服，而是要着正式公服。单单是朝服累缀也就罢了，朝贺的礼仪还极为繁琐。但凡身子弱点，走完这一整套仪式，必定筋疲力尽。谢妍虽非体虚之人，却也觉得有点吃不消，每年都会盼望下场大雪，好免去这苦差。昨夜这场雪，可说是天遂人愿。
　　元日之后仍有几天假期。大朝既然免去，谢妍和丁莹得以在清晨归家，算是多得了半日闲暇。
　　大雪刚过，道路难免泥泞。谢妍知道丁莹骑行经验尚浅，不放心她独自骑马，分别前特意安排了一个人跟着她，让他确定丁莹平安返回宅中再离开。她自己则在到家以后先补了一觉。等她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明亮天光。
　　她静静躺了一阵，忽然坐了起来。外间有人听到动静，走进来问：“主君醒了？”
　　是白芨。
　　谢妍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午正刚过，”白芨笑吟吟地回答，“已经有人来送春盘和岁酒了，帖子我都放在书案上了。”
　　每年元日，谢妍府中都会收到无数年礼。她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就掀开锦被，站起来向门边走去。白芨怕她着凉，慌忙取来一件裘衣，披在她身上。谢妍推开门，往庭园里环顾片刻，露出笑容：“果然开了。”
　　白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种植在园中的一株红梅已经绽放。风雪后的庭院一片白净，星点的红色梅花点缀其中，格外醒目。
　　谢妍正要去往庭中，却被白芨拦下。她叫人取来罗袜、木屐，盯着谢妍穿好，才许她出去。白芨还担心雪地湿滑，又回头叫玳玳跟着她，自己则继续指挥侍女们准备稍后要用的盥洗、梳妆之物。
　　谢妍缓步行至院中，围着梅树转了几圈，看中一根曲折优美的枝干，命玳玳取来花剪。她亲手将梅枝剪下，吩咐道：“将这梅枝送到王尚书宅中，交给丁正字。”
　　玳玳打量她手上的梅枝，嘀咕道：“大老远的单送一枝花，算是怎么个说法？”
　　谢妍听见，微微侧头：“说法么……让她记得来贺年？”
　　“啊？”玳玳睁大了眼睛。别人上门贺年是心意，哪有主动叫人来贺的道理？
　　谢妍看着她呆呆的表情，展颜一笑：“和你说笑呢。”她低头想了想，才又正经开口，“送去以后，就说是我的口信，雪后路滑难行，叫她不必过来。聊赠红梅一枝，谢她昨日相伴。”
　　丁莹向来守礼，昨天李如惠又特意送信提醒，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来向自己贺年。她隐约记得丁莹是南方人，怕是到现在都还没适应京中气候。天寒地冻的，她骑术又不精，万一路上摔了、伤了，可怎么办？安全起见，还是别让她来了。
　　玳玳听这话还算像样，终于接了梅枝，安排府内一名家仆送至丁莹的居所。
　　此时丁莹已经梳洗完毕，正和豆蔻准备要带去谢府的年礼。听到谢妍遣了人过来，她急忙到屋外迎接。看见谢妍送的梅花，她已是眼睛一亮。听完家仆带来的口信，又得知这梅枝乃是谢妍亲手剪下，她更是欣喜不已，接过梅枝后便连声叫豆蔻去取器皿插花。可豆蔻拿来的坛坛罐罐，她都不甚满意，最后亲自挑了一个白色瓷瓶，装上清水，将梅枝放了进去，置于自己书案之上。
　　安置好了梅枝，她又返身出外，客气地请那名谢府家仆进来烤火，还命豆蔻拿几样小食和屠苏酒招待。她自己则快速将给谢妍的年礼打包好，亲自送到那家仆手上，请他带给谢妍。家仆一口答应。丁莹便又进内室，取了五百钱打赏给他。
　　“这太多了。”家仆受宠若惊。
　　丁莹态度温和，却很坚持：“元日岁首，还要劳烦你雪路奔波，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家仆却不过，终于收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问道：“正字可还有其他东西要送？可让仆一并带去。”
　　他的意思是可以替丁莹多跑几次腿做为回报，可丁莹听了，想的却是谢妍送梅之举堪称风雅。与之相比，自己准备的年礼就显得太过平庸了。沉思片刻后，她走进书室，在年帖之外又写了一首答谢诗。她将谢诗折好，正要出去，目光却又落在了安静盛放的红梅上。清淡幽远的梅香浮动流转，沁人心脾。她嗅着这梅花香气，觉得即便加上一首诗仍不足以表达谢意。她出来环顾自居的院落。这个时节的小院，除了一株青翠小松，再无可观之物。
　　丁莹便去折了一段松枝，将上面的积雪抖落，擦拭干净，再将那首谢诗用红色丝带绑于枝上，交给那名家仆：“请将此物送与恩师。”
　　家仆接了，带着年礼回到谢府。此时谢妍刚送走了一批宾客，正与白芨坐在廊下偷闲赏花。听到家仆回转，她便将他叫过去，亲自问了几句丁莹那边的情况。家仆一一答了，又向她呈上了丁莹送的年礼。丁莹准备的也不过是五辛盘、椒柏酒等年节常用之物，并不出奇，倒是那段有点怪模怪样的松枝引起了谢妍的注意。
　　她并未马上拆阅丁莹的谢诗，而是神情愉悦地把松枝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转头吩咐白芨额外拿一缗钱赏给这仆从。
　　家仆又惊又喜。他这日不过奉命跑了一次腿，竟得了这么多赏钱，加上丁莹给的五百钱，无异于一笔横财。白芨听命起身，让他随自己领赏。
　　两人走后，廊下只余谢妍一人。她再度看向手中松枝。自己送梅花，丁莹便回以松木，虽是有些一板一眼，却也不失可爱。
　　谢妍将松枝把玩良久，终于解开枝上的红丝，取下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读完那首一本正经的谢诗，一声低笑自她唇边溢出：“傻不傻啊……”
　　*****
　　从元日到上元节前的半个月，官署都没什么大事，算得上清闲。虽然谢妍交待不必贺年，待到隔日天气放晴、冰雪消融，丁莹还是去了一趟谢府。那次伴值之后，谢妍对她亲近不少。丁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接近谢妍了，这次便没有拒绝她留饭的邀请。
　　谢府招待的饭食不算奢靡，胜在食材新鲜，且烹制的方式得宜，甚是可口，何况还有谢妍相陪。丁莹觉得这是她近日吃过最为满意的一餐。饭后她还随谢妍在庭园中漫步，见到了那株盛开的梅树。
　　谢妍这日穿着红色胡服。她立于树下，身上红衣与盛放的梅花相映，十分悦目，尤其是谢妍拈花，对她回眸一笑的模样，深深刻在了丁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因除夕伴值而建立的情谊在假日以后也没有中断。之后谢妍再来秘书省，都会特意关照丁莹几句。两三次后，众人便都知道谢少监对丁莹格外看重。不过丁莹本为谢妍门生，还是她亲点的状元，诸人也不以为异。丁莹自己对现状也很满意，既能接近谢妍，又不至密切到引起谢妍或者旁人的疑虑，是最合适的距离了。
　　转眼上元将近，丁莹的居所迎来了两位客人。
　　“二位怎会一起来？”面对一同上门拜访的梁月音和萧述，丁莹微觉奇怪。在她的印象中，萧述与梁月音算不上熟悉。
　　梁月音同萧述相视一笑，然后是梁月音先开口：“我出门游历时，正巧与他碰上，便同行了一段时间……”
　　丁莹看了看面带微笑的萧述，又看看梁月音，心有所悟：“莫非你们……”
　　梁月音难得地露出了娇羞的表情，轻微地点了下头。
　　丁莹笑了：“原来如此，恭喜二位。”
　　想是两人在游历期间暗生情愫，互许了终生。萧述性格温和，却很有主见，算得上良配。丁莹很为梁月音高兴。
　　“不过我们的事……”梁月音又忸怩着说，“还未禀明两家尊长……”
　　丁莹了然：“你们此行入京莫不是……”
　　“我们有意请恩府为媒。”萧述颔首。
　　丁莹明白了。两人私订婚盟，尚不知家人有何反应。尤其萧氏乃是望族，萧述及第后有不少名门谋求联姻，家中或许会有异议。故而他们想寻一有份量之人充作媒证。谢妍是萧述座师，又曾举荐梁月音，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且以谢妍的地位，若肯出面替他们周全，料想两家长辈都不会有二话。
　　“只是不知道谢少监愿不愿意帮忙？”梁月音有些忐忑地接话，“同珍，你与她接触得多些，你觉得她会赞成吗？”
　　丁莹沉思。若是以前，她绝不敢随便推断谢妍的态度，但除夕伴值时，她对谢妍的想法有所了解，如今倒是能揣测一二。
　　不过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成婚以后，仙宾可还有为官的打算？”
　　“这是自然。”梁月音想都没想地回答。
　　“萧兄不反对？”丁莹转向萧述。
　　“我与仙宾早已谈过此事，”萧述回答，“我们都曾应举，深知登第不易。仙宾为此苦读多年，就此放弃为官，未免可惜。”
　　“可是授官以后，你们也许就要天各一方。这也没有关系吗？”
　　若是考中吏部试或是制科，还能留在京中任官，否则便要去州县，到时去哪里任职可就难说了。
　　“这我们也考虑过了，”萧述微笑道，“现下我和仙宾都在守选，即便日后授了职，未出选门之前，任期之间亦须守选。若能善加协调，未必需要分开很久。再者仕宦之人，家眷不在身边也是常事。我和仙宾都有进士出身，尚能争取一道出任京官，说不定还比其他人略强些。诚然我二人之事尚无先例，将来也许还有不可预料的情况，可我以为只要夫妻一心，没什么难题是不能解决的。”
　　丁莹放心了：“果真如此，我想恩师不会拒绝援手。”


第32章 新岁（2）
　　果然如丁莹所料，谢妍爽快地答应为二人做媒。她一向都不反对女官成婚，只是忧虑她们的前程会因此受限。现在梁月音已表明不会放弃仕途的态度，萧述也很支持，谢妍自然乐意成全，只是……
　　谢妍看一眼来和她打听消息的丁莹，小声嘀咕：“明明你和萧述才是同年，怎么倒便宜了梁月音？”
　　除了为好友高兴，丁莹对梁月音和萧述的姻缘并没有其他想法。谢妍却看得更深远一些：梁、萧皆是及第的进士，二人若是仕途顺遂、姻缘美满，说不定能吸引他人效仿，也能减少女官们的困扰。以她对皇帝的了解，断定皇帝对这门亲事必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将来着意提拔夫妻二人，引为典范。思及此处，谢妍不免为丁莹惋惜。萧述一表人材，年貌与丁莹般配，且是同年及第，两人若是结为伉俪，这段佳话可谓尽善，还能为她的将来铺路，岂不是两全其美？如今这样的好事怕是都要落在梁月音头上了。
　　丁莹哭笑不得，这同她有什么关系？她对萧述又不感兴趣。
　　不过她知道谢妍是好意为她考虑，笑着劝道：“都说缘份天注定。这是仙宾的缘法，旁人岂能强求？”
　　谢妍白她：“你只知缘份在天，岂不闻邂逅由人？你若早些接近萧述，现在未必还有她梁月音什么事。不过人家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日后我再替你留意合适的人吧。”
　　之前丁莹不太同她亲近，她不好多过问婚姻之事。但近来两人关系融洽，谢妍就免不了操心起这件事。虽然丁莹声称无意婚配，但认真考虑仕途的女官多少都有类似的顾虑，谢妍并不认为丁莹是真的排斥姻缘。她也不希望女官们最后都成孤家寡人，尤其是她重视的门生。在她看来，同年及第的人里，只有萧述和崔景温勉强能与丁莹匹配。可崔景温年纪小了些，且已经和高岘的孙女定了亲。萧述无论才华、人品还是年纪都很合适。她本待撮合这两人，谁成想梁月音捷足先登，如今只好再物色其他青年才俊了。
　　丁莹听到“缘份在天，邂逅由人”之语，不由心念一动，继而隐隐生出希翼。若真是邂逅由人，她同谢妍是不是也有可能？然而她马上就听到谢妍在为她留意婚配人选，顿觉头疼，忍不住用手抚了一下额。
　　“怎么了？”谢妍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没事。”丁莹不敢透露自己的心事，闷声回答。
　　谢妍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丁莹的额头。丁莹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心内一阵狂跳。
　　见丁莹体温正常，谢妍才放了心，又认真嘱咐她：“近日京中似乎有不少人染上风寒，就连秘书省都病倒了好几个，可不能大意。京里的名医我都熟，随时能找人为你诊治。若是身体不适，只管告诉我一声，千万别逞强。”
　　谢妍的关心让丁莹觉得温暖的同时又有些黯然。谢妍待她自然是极亲厚的，可她的关心体贴、无微不至，都是基于恩师的立场。这样一想，丁莹便又难受起来，胡乱应付了几句就起身告辞，都顾不上考虑如此行为会不会让谢妍觉得唐突？
　　丁莹匆忙离开的确让谢妍有些诧异。但她转念一想，丁莹年轻，又向来腼腆，面对姻缘的话题，难为情也很正常，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想下次得再委婉一点，别让丁莹太难堪。
　　离开谢府之后，丁莹停下了脚步。京中的上元节极是热闹，她原本想借打探消息的缘由邀请谢妍一同出游观灯，不料谢妍提起选婿之事，令她心烦意乱，只能慌忙逃离，最终没能问出口。
　　之前明明觉得现在的距离是最恰当的，谁想一句“邂逅由人”便能让她贪念再生。若她不仅仅是谢妍的门生，该有多好？丁莹对这般得陇望蜀的念头十分不齿，然而越是接近谢妍，她就越被谢妍吸引。爱欲一起，哪是说压制便能压下去的？可谢妍待她这样好，又让她觉得自己的非份之想是对恩师的亵渎。内心纠结许久，丁莹仍没有结论，只得长叹一声。所谓邂逅由人，由得的都是旁人。到她身上，只怕依然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
　　有谢妍相助，梁月音与萧述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丁莹为两人欣喜之余，也很羡慕，不仅仅是羡慕二人成就良缘，还羡慕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为这段姻缘争取。不像自己，只能将情愫深藏心底。越对比梁、萧二人，她越觉得无望。她有时会想，或许还是该和恩师疏远一些，可是一想到真要与谢妍形如陌路，她又心似刀绞，万分不舍。丁莹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反复无常甚是厌烦，却又想不出解决之法，苦闷地度过了上元假期。
　　上元节以后，省试再度临近，京师的街头巷尾又随处可见穿着白麻衫的赴考举子。从秋季开始，谢妍的府第几乎每日都有士子投卷，以求荐举。丁莹资历浅，官职也低，还不会有人请她推荐，但因为她状元的名头，且考过了书判拔萃，有时亦会有晩辈前来请她指点一二。
　　丁莹深知应举不易，对上门的举子基本都尽力帮助。毫不藏私的行为赢得了举子们的一致赞誉，来求教的人也越来越多。丁莹来者不拒。她这样做，除了体谅举子们的难处，还因为她发现在忙碌的时候，她不会太频繁地想起谢妍。虽然并非长于交际的人，此举却让她很快与众多士子熟识，外间的许多动向也会由举子们在第一时间告知，消息竟比以前灵通不少。
　　初榜之后，坊间忽然开始流传一篇文章。其文不知由何人所写，内中对女官大加抨击，说她们得官后或不思进取，尸位素餐；或为谋求一己之私，攀附权贵，甚至还有人只将进士出身当作与高门联姻的跳板。
　　因丁莹是女官，一早就有相熟的举子将文章抄录下来送给她。此文言辞犀利，丁莹初读之时，竟有些许汗颜。她自问从无攀龙附凤之意，但出任正字以来，她时常牵挂谢妍之事，的确没有之前备考时心无旁骛。这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的指责，有如雷震，让她猛然惊醒。不过最让她不安的并不是这篇文章将她也骂了进去，而是她预感到这篇文章也许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正字职属微末，但这一年来丁莹也接触了一些官场的人事，对朝堂上涌动的暗流有所察觉，且她深知文辞之力。该文虽是匿名之作，但朝野对女官的议论一向不少，若广为流传，再有人推波助澜，对女官们的声誉恐怕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谢妍地位特殊，风评毁誉参半，很可能首先受到冲击。事不宜迟，丁莹当即便决定带着这篇文章去见谢妍。不料谢妍这日出外未归，丁莹久候不至，问询谢府中人，也都不知谢妍何时回家。丁莹无奈，只得将文章托付白芨转交。不过她临走前再三嘱咐白芨，让她一定要及时交给谢妍。
　　之后的走向证明丁莹的担忧不无道理。短短数日，文章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自然也有不少人好奇，如此雄文究竟是何人所著？作者很快被人找了出来，乃是一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
　　这一消息如同水入油锅，引起一阵轰动，也将关注此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这名举子为求文场扬名，故作此文以造声势，且攀污同性，甚是无耻；另一派则认为举子是未来卿相，关心时事无可厚非。何况李青棠此文本是匿名流出，可见并非是为己造势。若非好事者多番查访，也找不到她，不该因其举子身份就否定她的立论。
　　起初两边针对的还是李青棠其人其文，但是没过多久，双方争论的重点就变成了女官们是否如她文中形容的那样不堪？丁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更加忧心。事到如今，李青棠作此文的目的已不重要。这篇文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酵至此，定然有人在背后推动，且直指朝中女官。她急切地想要将消息告知谢妍。可上元节后，谢妍就再度忙碌起来，连秘书省都来得少了。丁莹之后又去过两次谢府，却都扑了空。丁莹甚至不知道谢妍究竟看没看到李青棠的文章？
　　等了几日，总算赶上谢妍来秘书省。丁莹一从裴融口中听到消息，就连忙来见谢妍。得到许可后，她推门入内，走进官厅却发现室中不止谢妍一人，还有一位身着紫袍的年长妇人坐在谢妍对面。
　　丁莹见到这身紫色袍服，不由一愣。紫袍女子的态度倒是很和善，眼睛在丁莹身上稍作停留，然后笑着开口：“这位莫非就是我们的女状元？”
　　谢妍点头称是。
　　紫袍女子再次打量丁莹，赞叹不已：“果然年少有为。”
　　谢妍没有置评，只是温和地提示丁莹：“还不快见过左仆射？”
作者有话说：
感恩节快乐！


第33章 新岁（3）
　　左仆射？丁莹一凛，那可是比谢妍资历还深的女官。她连忙叉手行礼。
　　“无须多礼。”左仆射含笑虚扶。
　　丁莹起身，顺势对她稍加打量。这位左仆射长相柔美，年轻时的姿容应该不比谢妍逊色。但不同于谢妍的妩媚风流，左仆射多了几分温婉秀丽的气质，显得更加可亲。如今年岁虽长，她却还不太显老，看上去差不多四十出头的模样。
　　左仆射似乎是个很和蔼的人。发现丁莹在观察自己，她也一点不介意，反而拉起丁莹的手，细细询问她家乡哪里？家中有什么人？入京以来可还适应？丁莹一一作答。
　　谢妍冷眼看两人言谈甚欢地聊了一阵，忽然向丁莹道：“你来找我是为温丞之事吧？我今天来时正巧碰上他，已同他说过了。你放心和他商议便是。”
　　丁莹摸不着头脑，她和温丞有什么事？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左仆射，没有问出口，知趣地起身向谢妍及左仆射一礼，安静告退了。
　　“华英看来相当喜欢这位门生啊，”丁莹一走，左仆射就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就是这么着急把她支开，莫非是怕我教坏她？”
　　温晏一个从五品的秘书丞，和丁莹一个九品正字有什么事好商量的？自然是谢妍不想自己和她的得意门生多接触，才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把她支走。
　　谢妍本来也没打算掩藏自己的意图，笑着回答：“仆射说笑了。我这门生学问倒是差强人意，人情事故却是一窍不通，还一身书呆气。华英也是担心她出言不逊，惹仆射不快。”她不欲多谈丁莹，顿了顿又说，“仆射今日怎么有兴致来秘书省？”
　　左仆射向来圆滑，听谢妍这样问，也就顺势转了话题：“近日坊间流传之文，华英可曾看过？”
　　“仆射指的是那篇抨击女官的文章？”
　　“正是，”左仆射点头，“听说是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写的，短短几日就传遍街头巷尾，反响不小。”
　　谢妍已看过丁莹送来的抄文，但她拿不准左仆射的目的，只谨慎地说了一句：“确有耳闻。”
　　“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对女官们的名誉可不是好事。”
　　“一个举子而已，没想到竟连仆射都惊动了。”谢妍轻描淡写地说。
　　“你可不要小瞧了这篇文章，”左仆射正色道，“若是坊间议论愈演愈烈，朝廷也不好收场。我今日过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声。放榜在即，再不将此事平息，可就晚了。”
　　谢妍静静看了她一阵：“华英愚钝，不知仆射此言何意？”
　　“李青棠的文章弄出这么大动静，又一副针砭时弊的姿态。她若落第，只怕影响更大，反而成就她的声名。倒不如顺势让她登第。旁人见她有个不错的结果，便不致为她不平，议论一阵就会淡忘，事态也就平息了。”
　　谢妍垂目：“我并非本年主司。这话仆射该同韦舍人说。”
　　左仆射一哂：“主文虽是韦光，但以你今时的地位，只要大力举荐，他不会不让李青棠及第。”
　　“若论地位，”谢妍道，“仆射尤在我之上，何必舍近求远？”
　　左仆射听谢妍一味推托，知道她如今已不是能被轻易影响的人，不得不换了更恳切的语气：“单论品阶，我确实在你之上。但我淡出多年，在朝中的影响力已远不如你。即便我向韦主司建议，他也未必采纳。”
　　这话倒是出乎谢妍的意料。左仆射看似慈和，实则争强好胜，又一向忌惮她这个后辈，今日竟肯承认地位不如她？这可不像左仆射的风格。
　　察觉到谢妍的惊讶，左仆射长声叹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光景了。陛下现在信你多过于我，旁人自然会更重视你的看法。我知道你对我有疑虑。但无论你我之间有什么过节，毕竟同为女官。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谢妍沉默片刻，轻声说：“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应举，仆射并不赞同。”
　　从她上书到皇帝诏可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而是遭遇颇多阻挠，历经波折方才成功。最艰难的时候，她曾想寻求左仆射的支持。左仆射比她资深，也更有威望。哪怕她就出来说一两句话，亦可消解许多阻力。然而左仆射选择了置身事外。当年袖手旁观，如今又来关心，让人如何相信？
　　左仆射明白，那件事正是谢妍与她生隙的原因。自己若想修补和谢妍的关系，必须把这个结解开。
　　“我那时并非反对女官，”左仆射缓缓道，“而是觉得操之过急。陛下才刚践祚，威信不足，强行推动此议，一旦受阻，恐怕难以弹压。”
　　谢妍默然不语。
　　左仆射见她不为所动，又婉转说道：“如今回想，我当年的做法也不妥当。你我皆是在朝的女官，息息相关，休戚与共。即便我不认可那个时机，也不该毫无作为，留你孤军奋战。虽说最终你还是将此事办成，但是其中艰辛不难想象。这些年我亦一直为此抱憾。”
　　谢妍依然没有作声。
　　左仆射则有些暗自惊讶。换作以前，自己这番说辞应该足以打动谢妍，现在却只见她态度冷漠。看来这几年历经朝中风雨，倒是让她的心肠硬了不少。
　　“我知道……”左仆射轻叹一声，再度开口，“如今再说这些话，很难取信于你……”
　　“不，我信。”谢妍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莫非今日的示弱终于有了效果？左仆射审视谢妍，却见她面带嘲讽之色。这却又不像了。
　　无视左仆射惊疑不定的神色，谢妍慢悠悠地说：“我相信仆射当初是真心觉得我操之过急，而这也确实是仆射不肯援手的原因。仆射今日，的确句句属实，只不过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哪一点？”左仆射隐隐觉得谈话的走向不是她乐见的，但还是强自镇定地问。
　　“仆射笃信我办不成此事，”谢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忽然凌厉无比，“你那时……正等着我失败。”
　　***
　　丁莹出门以后，便去找了温晏。起初温晏也是一脸迷茫，然而听丁莹说完来龙去脉，他便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笑着对丁莹说：“正字还是等左仆射走了再去找少监吧。”
　　丁莹不解：“还请温丞明示。”
　　“少监看来不愿正字与左仆射有太多接触，”温晏抚须道，“至于原因……老朽职轻位卑，就不得而知了。”
　　丁莹回想自己刚才细说经过时，在温晏脸上闪过的一抹了然，觉得他不是不知道原因。不过温晏为人谨慎，左仆射和谢妍官位都在他之上，他不愿多说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再追问，转而和温晏聊了一些她近日的读书心得，又向他请教了几处她觉得疑惑的地方。得到温晏的解答后，她就退了出来。
　　她料想左仆射来找谢妍必有缘故，交谈的时间应该不会短，便没有在原地等候，而是先回来完成今日的校对。谁想她才坐了不到一刻，袁令仪又过来找她说话，聊的竟然也是李青棠之事。
　　丁莹对此倒也不太意外。秘书省除了谢妍，便只有袁令仪和她是女官。李青棠一事，男官们固然也有谈论，且各有意见，但感受绝不可能和女官们一样深刻。谢妍虽然同为女官，但入仕途径与她们截然不同，且已身居高位，也未必能感同身受。只有自己处境相同，是个适合的交谈对象。
　　显然袁令仪对李青棠没什么好感，认为这个女举子哗众取宠，至少也是个不通实务、对国朝官制缺乏了解的人，聊了几句便开始大发牢骚：“女子得以赴举也不过是近十年间的事，如今还得守选，自然升得慢。难道是我们不想升迁么？我任县尉时每日东奔西跑，日晒雨淋，还要与刑囚打交道，何曾抱怨过一声？每年的考课，我又何尝落于人后？更别提你和郑雯华文场得意，为女子们长足脸面。我们怎么就不思进取，尸位素餐了？女官数量本来就少，平日还总被挑剔，已经够艰难了，如今一个无名举子竟也来说三道四，还是个女举子，真是想想就让人生气！我倒要看看她李青棠有什么本事，能不能名登春榜，日后做了官又要怎么进取？”
　　丁莹理解袁令仪的想法，好言劝解了一番，总算让袁令仪暂时平复了情绪。不料袁令仪一消了气，就开始上下打量丁莹。
　　“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丁莹察觉到，开口询问。
　　“我见到的几个女官，读完那女举子的文章，多少都有点愤愤不平，”袁令仪道，“怎么你这么平静呢？”
　　丁莹笑笑：“我只是想那李青棠自己就是女举子，写这篇文章未必是出于恶意，许是爱之深，责之切。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并不值得动怒。”
　　袁令仪听完笑了：“听你这么说，我这气总算是顺了一点。”
　　丁莹也笑，不过很快又面露忧色：“唯一可虑的是有人借题发挥。”
　　“谁说不是呢？”袁令仪说。
　　若不是坊间议论纷纷，她也不至于为一篇文章大动肝火。
　　丁莹想了想，问道：“不知郑侍御对此事有何看法？”
　　郑锦云是现今女官里最出色的人之一，且性格稳重，又出自世宦之家，丁莹很想知道她对这件事的见解。
　　“过完年她就奉命离京巡查，”袁令仪摇头，“还没回来呢。说不定她到现在都还不知晓此事。”
　　丁莹微觉失望。她刚想说什么，却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谢妍让她过去。她只得先同袁令仪作了别，来见谢妍。


第34章 仆射（1）
　　“陛下可曾对你许诺？”临去前，左仆射忽然回头问。
　　谢妍闻言稍显意外，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左仆射是极危险的人物，今日的谈话又不欢而散，她不认为左仆射这么问是出于好意，还是少说为妙。
　　“当心，”左仆射颇有深意地说，“天威难测。即便陛下对你承诺了什么，也不代表她真的信任你，尤其在她实现诺言以后。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谢妍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起了年前皇帝说过要让她为相的话。
　　“就说我和崔吉，”左仆射似乎有些感慨，“陛下即位，我们都曾出过力，但是你看看我们如今又落得什么下场？我和崔吉追随先帝多年，陛下虽用我们，却也猜忌我们，一有机会便将我们弃之不用。你和高岘现在虽受重用，可是不要忘了，你们都曾侍奉先帝，不过时间没那么长而已。”
　　谢妍起初不以为然。左仆射最擅长操纵人心，今天她在自己这里碰了壁，定然会想办法报复回来。自己难道会傻到听信她的挑拨？虽然理智这样告诫，可她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皇帝向她许诺相位时的情景。
　　“你有没有话要和朕说？”她记得皇帝那日的确问了一句有点奇怪的话。她当时没太在意，如今想来却觉得不太对劲。皇帝像是在等她交代什么。
　　左仆射一直密切地注意着谢妍的表情。她捕捉到了谢妍脸上一闪而过的犹疑，满意地笑了。她向来认为皇帝与谢妍彼此之间的信任极深，不可能轻易撼动。然而从之前的试探，以及谢妍刚才的反应来看，这对君臣也未必真的那么亲密无间。
　　左仆射.精神一振，再接再厉：“我很好奇。等那些与先帝毫无瓜葛的年轻人都升上高位，你……你们还能否像现时这样风光？”
　　*****
　　丁莹进来时，看到谢妍正对着窗外出神，似乎有心事。
　　她在门边等了片刻，见谢妍仍未察觉自己的到来，小心翼翼地出声：“恩师……”
　　谢妍此时的确有些烦躁。
　　今日与左仆射的一番交锋，她并没有落了下风。便是左仆射最后那几句讽刺，她也马上冷笑着反唇相讥：“圣心再难测，仆射不也还是想要重获陛下信任，再掌大权吗？不说陛下仍然相信我，便是我有失宠的一日，亦自当效仿仆射，千方百计谋求东山再起。”
　　这几句无疑戳中了左仆射的痛处，令她勃然变色，拂袖而去。可是谢妍并无快意。她知道她在左仆射面前露了破绽。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犹豫，但以左仆射的精明，必然已经察觉。那位一向将自己视为她重夺大权的阻碍，只怕日后会想方设法离间她与皇帝。
　　这几年皇帝让她担任闲职，多以翰林学士或临时差遣的方式参与朝政。这固然减少了旁人对她的猜忌，但也让她只能仰仗皇帝。一旦她失去皇帝的信任，皇帝只要免去她在翰林院的位置，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排挤出去，根本不必像对付崔吉那样费心谋划。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弄清皇帝对她有什么心结，以免被左仆射趁虚而入。不过皇帝这些年愈发深沉，即便是她，揣测皇帝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样容易。是她最近做了什么事不合皇帝心意？还是……那件事……
　　听到丁莹的呼唤，谢妍倒是转过了头。但丁莹觉得恩师虽然看了过来，心思却还在别处。她清清嗓子，又唤了一声：“恩师。”
　　这声呼唤总算让谢妍回过神。这次丁莹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切实落在了自己身上，但不知为何，她迟迟没有说话，而是盯着丁莹又看了一阵。
　　丁莹略微不安：“可是学生有何不妥？”
　　“没有，”又过了一会儿，谢妍终于温和地开口，“坐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丁莹觉得谢妍此时看向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谢妍确实是用与平时不同的目光看待丁莹。刚才丁莹唤她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左仆射从未知过贡举。她却做了三次主司，有近九十个门生。不但如此，这些年她又陆续举荐过十来人，身边还有郑锦云这样的朋友。她其实无需像左仆射那般忧虑。
　　近百个受过她提拔的人里总有能理解她想法的，即便将来她不在朝中，这些人也会沿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而最让她挂心的女官们也各有去处：郑锦云已升监察御史，李如惠任大理寺评事，朱珏是畿尉，袁令仪和丁莹在秘书省……她要做的不过是再扶持她们几年。
　　想明白这一点，谢妍忽然平静了。等这几个人能大展宏图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过了鼎盛之年。到时即便皇帝还不打算削她的权，她说不定也想功成身退。以皇帝与她这些年的情份，以及她对皇帝素日的了解，只要她没有大的过失，就算皇帝不再信任，也多半能留个闲职终老。仔细想想，她并不排斥这样的结局。不是谁都像左仆射这么精力旺盛，年纪一大把还总想着在朝堂呼风唤雨。
　　丁莹观察着谢妍的神色，略微疑惑。按温晏对她的提示，谢妍和左仆射应该有些龃龉，可看谢妍此时表情轻松，似乎又并非如此。会不会是温丞误解了，恩师与左仆射其实并无不和？她想。
　　不过丁莹自问她和谢妍还没亲密到能直言询问此事的地步，坐下以后就直接说起了正事：“学生前几日送去的文章，恩师可曾看过？”
　　“看过了，”谢妍漫不经心地回答，“气势倒是挺足，可惜稍欠文理。”
　　丁莹哭笑不得。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关注文理？
　　“学生以为此事并不简单，”丁莹婉转暗示，“或许有人在背后推动。”
　　谢妍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丁莹被问住了。她看到文章时，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恩师知晓，却并没认真想过要如何。似乎她心里已经默认只要谢妍知道此事，就有办法解决。
　　“学生只是担心。幕后推手之人显然意在女官……”
　　谢妍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女子出仕牵涉许多利益，自然会有人不满。不值得大惊小怪。”大约是看出丁莹的焦虑，她又用安抚的口吻道，“朝廷的官职就这么些，清贵之职更少。如今女子能应举，还可任官，多少会占去几个官位，难免影响到一些人的前途。这里面的许多人可不会觉得是他们自身的才具不足，反而喜欢迁怒到旁人身上。这样的事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日后女官的数量持续增加，恐怕还会越来越多。不过你也无须太担心。陛下即位前便决意推动女子出仕，执政之初尚能扫清障碍，诏许女子赴试。现在陛下威望日隆，他们更不敢正面对抗，也就剩点在坊间鼓噪的手段了。”
　　谢妍这番分析自然有其道理，可丁莹却是越听越不安。之前的历朝皆无女子入仕的传统。诚如谢妍所言，本朝能有女官，皆仰赖于两代君主的推动。先皇允许女子参与朝政，今上更进一步诏许女子应举，方有今日之局面。只要女帝地位稳固，不改初衷，依旧愿意任用女官，外间的言论便不足为惧。然而这也正可能是致命之处。
　　“因一二人而兴的制度……”丁莹惴惴开口，“是不是也有可能因为这一两个人消亡？”
　　古往今来，人亡政息的事例并不鲜见。今上可以强力推行女官之制，却不能保证下任君主不会改弦更张。还有一句话，丁莹不敢说出来。她记得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女中，最年长的乃是男子。
　　谢妍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又仔细看了丁莹一眼。这十年来，女子可以通过进士、明经两科出仕，女官的数量也在增加，少数人还有可能升上高位，看似欣欣向荣，但她自己清楚现在的女官制度有多脆弱。不过她甚少同后辈们提及这些隐忧，以免给她们太大压力。不曾想丁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颇显稚嫩，头脑却相当敏捷，竟看出了其中危机。
　　丁莹心知自己那句话十分造次，说完就忐忑地望向谢妍。没想到谢妍并未驳斥，反而过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赴举，有人说操之过急。可我不能不急……”
　　看似答非所问，实则肯定了丁莹的猜测。
　　皇帝登基时正值盛年，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何况今上身为女帝，最年长的后嗣却是男子，更为将来增添变数。一味等待时机成熟，也许就永远错失了机会。一纸诏书只是让女子有进入朝堂的机会，可女官要真正立足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让女官们有机会成长。
　　这些话谢妍没有同丁莹明言，但丁莹心思缜密，已能从她隐晦的话语中猜度一二。皇帝年过四十，尚可称为壮年，可是登基十年仍未立储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女帝即位前先后有过两位夫婿，膝下五位子女皆是与这二人所育，都算嫡出，按理便该立长。然而皇帝迟迟不愿立储，或许并不放心长子陈王的立场？可要是越过陈王，不但于礼法不合，还可能引发众臣的疑虑——毕竟朝官依然以男子居多。虽然不是所有男官都排斥女官，可皇帝若是执意再立女君，那些本来不敌视女官的人也可能转变阵营……
　　丁莹越想越心惊。明明是天气渐暖的时节，她却出了一身冷汗。随着女子渐渐进入朝堂，女官之制看似逐渐稳固，实则依然是无根之木，随时有瓦解的可能。
　　大约是察觉到丁莹的紧绷，谢妍忽然一笑，拍拍丁莹的肩膀，换了轻松的口吻：“所以啊，别以为有了官职便万事大吉。要我说，有李青棠这样的人时不时骂一骂你们也好，省得你们得意忘形。”


第35章 仆射（2）
　　转眼旬休又至。
　　丁莹并不热衷游玩，这日也无同僚相约，本没有出门的打算。奈何豆蔻听说今日是新进士杏林探花宴，几次三番撺掇丁莹出门看热闹。
　　“探花宴年年都有，”丁莹失笑，“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止见过，两年前她及第时豆蔻还随她一道去过。且他们那一年登第的以青年俊才居多，两街探花使（注1）还是萧述和崔景温。两人走马观花的风仪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丁莹不觉得有再去的必要。
　　“虽然年年都有，可是每年的人不一样啊，”豆蔻不服，“谁说看过就不能再看？难道说昨天吃了饭，今天便不吃了？”
　　这话竟让丁莹无从反驳。愣了半晌，她笑着放下书卷：“也罢，就去看看吧。”
　　两人出门后一路向南。她们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便遇上新进士出行。豆蔻兴奋地挤到前面，想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丁莹却没有跟着去，只在人群外远观。
　　今年一共三十人及第，其中有三名女子。从丁莹那科开始，每年都有女子登进士第，暂时没再出现断层。然而人数还是稀少。丁莹不免又想起前些时日同谢妍的对谈。
　　看出她的忧虑后，谢妍便中止了女官的话题，只让她不必太担心。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眼前的些许波折并不影响大局。她安心做事就好。
　　“真有大事，不是还有我顶着吗？”谢妍笑言，“所谓恩师不就是这个用处？”
　　可丁莹没法安心。如今女官们尚且面临困境，那十年之前呢？谢妍这些年承受的压力肯定只多不少。一想到这些，丁莹便很不安，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师的庇护。她迫切地想为谢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她一点点负担也好。是以这几日丁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女官制度传承下去，不至于一代而止？
　　首先要有人能在高位，可以左右局势。如今谢妍深得皇帝信任；后起之秀里则有郑锦云稳步上升。这一条勉强可算达成。但是一两个人进入中枢远远不够。女官要形成稳固势力，还要有后备的力量。只有在每一个层级上都达到一定数量，才能确保女官不会断层。将来新君即位，便会意识到女官已经根深蒂固，无法再轻易移除，只能共存。这时女官才谈得上真正的延续。而这一切，都要着落在人数上……
　　“这不是丁正字吗？ ”丁莹正想得出神，旁边忽有人声响起。
　　丁莹转头，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左仆射。不过她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穿着不打眼的白色衫子和深青长裙。但丁莹一走近，便发现她身上的白衫为绫罗所制，青裙更是精美的织锦，上面有暗纹为饰。衣缘及衣带俱为深红，饰有金丝线刺绣的连枝花。她脸上化了淡妆，头发梳作简单的妇人式样，但发间一支玉簪细腻白净，仿若羊脂。这身妆扮看似低调，实则甚是奢华。
　　丁莹向她躬身施礼，客气地问道：“仆射也来看探花宴？”
　　“倒不为特意看他们，”左仆射和气地回答，“只是见天气晴好，忍不住出来走走，想不到有幸遇上正字。”
　　丁莹连忙说：“不敢当。仆射若不介意，唤我同珍即可。”
　　左仆射从善如流：“既然遇上，便是缘份。同珍可愿与我这老人家作伴，同游一日？”
　　丁莹想起温晏的提示，略有些犹豫。但左仆射是长者，官阶犹在谢妍之上，若是推拒，未免太过无礼。踌躇片刻后，丁莹还是道：“只要仆射不嫌在下无趣，乐意奉陪。”
　　左仆射早有接近之意，恰好今日遇上，只当是上天之助，又岂会嫌弃？她热情地邀请丁莹与她同乘。丁莹只得将豆蔻叫回来，然后上了左仆射的车。豆蔻则与左仆射的侍女挤一辆车。
　　一行人驱车到了杏林。不过丁莹两年前参加过探花宴，左仆射对探花宴则是无可无不可，待了一阵都不觉得有什么趣味。左仆射于是提议去附近的慈恩寺一游。丁莹同意了。
　　前往慈恩寺的路上，左仆射一直亲切地同丁莹闲谈。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对左仆射有些顾忌，可左仆射如此平易近人，她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淡。但凡左仆射问话，她都认真作答，只不怎么主动开口。左仆射自然察觉到她的态度，却故作不知。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慈恩寺。慈恩寺位于晋昌坊，乃是京中规模最大的寺庙之一，几占半坊之地，又因供奉着佛骨舍利，香火极盛，不但佛殿恢宏，亭池亦甚优美。适逢春日，寺中牡丹竞放，游人如织。丁莹知道豆蔻爱热闹，一入寺便放她自去玩耍。她自己则陪左仆射慢慢探访寺中景致。
　　丁莹对这慈恩寺倒还熟悉。试举前她便和梁月音游过此地，及第后雁塔题名（注2）又来了一次。在她指引下，左仆射顺利找到进士们题名的地方，果然看见了“前进士丁莹”的字样。之后她又意犹未尽地搜寻了郑锦云、袁令仪等人的题字。
　　“可惜李青棠这次未能登第……”览阅女进士们的题名时，左仆射忽然感叹了一句。
　　李青棠落第又引发京中一番热议，丁莹也有所听闻。只是她摸不准左仆射提起此事的用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置评。
　　“李青棠榜上无名，”左仆射又道，“坊间都在传言是她那篇文章触怒了某位极有权势的女官之故。”
　　丁莹微微蹙眉：“那位极有权势的女官指的是……”
　　左仆射含笑看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以同珍的聪明，应该不难猜到。”
　　不用说，自然是谢妍了。高位的女官寥寥可数，谢妍又是开女子赴举先河的人，有此联想也不奇怪。不过左仆射明知她是谢妍的门生，却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很难不让她多想。莫非左仆射以为在她面前抹黑几句，便能让她与谢妍疏远？
　　左仆射仿佛没看见丁莹的戒备，反而轻叹一声：“我曾建议华英向韦主司推荐李青棠以平息舆论，可惜华英太过固执。果然众议一起，矛头第一个便指向她。”
　　这倒让丁莹颇为意外。她原以为左仆射与谢妍不睦，才故意提李青棠之事。可左仆射刚才惋惜的语气还有陈述的事实都似乎表明，她对谢妍并无恶意。
　　“仆射与恩师……”丁莹踌躇着开口。
　　看出丁莹迟疑的左仆射微微一笑。难怪谢妍不愿意让她接触丁莹。看来这位女状元虽然聪敏，但是涉世不深。自己不过稍稍释放善意，便让她动摇了。光有才学，却不识人心，在官场上可走不远。谢妍如此八面玲珑，怎么竟点了个老实人作状头？
　　即便摸清了丁莹的性格，左仆射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丁莹再怎么憨厚，能名登榜首、还考过了书判拔萃，必定有些慧根。她又斟酌了片刻，才微笑道：“华英其实不太信任我。”
　　左仆射如此坦荡的态度令丁莹有些错愕。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当初华英上书请许女子赴试，”左仆射娓娓道来，“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支持。所以华英这些年一直同我有些嫌隙。”
　　丁莹已做了谢妍两年门生，又和谢妍同在秘书省，两人平日的接触应该不少。她不过才刚与丁莹结识，在她面前诋毁谢妍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打草惊蛇，引起谢妍的警觉。所以左仆射反其道而行，将谢妍与她不和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丁莹沉思：上次谢妍的确提过当年上书时有人说她操之过急。莫非这个人就是左仆射？这倒是能解释不少事，包括温晏为何会有那番提示。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但她对左仆射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仆射与恩师各有立场，倒也谈不上对错。”
　　左仆射面有愧色：“是我太过怯懦，让她承受了很大压力。若是没有这件事，我同她原是很亲近的。”
　　她有意再示弱几句，以取得丁莹的同情，不料丁莹心思一转，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若是连仆射都不支持，恩师又是如何成功的？”
　　左仆射身为有资望的女官尚且不支持，可见谢妍当时必然势单力薄。即便皇帝有心，也不可能背逆众意，一意孤行。而女子赴举一事虽有波折，最终却得以施行。谢妍究竟怎么做到的？
　　左仆射心中叹息，这女状元到底才智过人，竟然一下就想到关键。自己要是答了，只怕谢妍在丁莹心里的形象会更加光辉。可她若回避这个问题，今日好不容易和丁莹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立刻就会瓦解。难道她要在此前功尽弃？
　　皇帝对丁莹这个女状元非常看重，左仆射快速在心中做着取舍，将来定会重用。她有必要和丁莹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个问题恐怕她非答不可，且为避免丁莹看出破绽，还不能多做掩饰。即便今日为谢妍做嫁，但是来日方长，只要得到丁莹的信任，一切尚有可为。
　　左仆射有了决定。她挽起丁莹的手，用慈蔼温和的语气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
　　注1：探花宴当日京城所有园林会对新进士开放。新进士一般要选年轻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去各园林采花做宴饮之用。
　　注2：雁塔题名是新进士的庆祝活动之一，考中进士后会到大雁塔内题写姓名。


第36章 仆射（3）
　　一声轻响，灯花爆开。丁莹抬头，见烛芯有些长了，便拿起烛剪修了一下。火光跳动一阵，终于渐趋稳定。剪完灯芯，她没有马上接着读书，而是对着蜡炬出神。
　　左仆射这日告诉了她不少关于谢妍的事。从她的叙述中，丁莹终于大致拼凑出了谢妍的过去。
　　据左仆射说，谢妍与前夫的婚事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便定下了。因两人的祖父年轻时就是好友，还曾共事，情谊深厚，一早就商量好让孙辈联姻，永为秦晋之好。谢妍的父亲曾经对这门亲事有过疑虑，奈何这是谢妍祖父的遗命，谢家又已收了婚书。他到底不愿担上无故悔婚的罪名，还是在女儿及笄以后将她嫁了过去。
　　“华英应该是不满意这门婚事的，”丁莹记得左仆射这样说，“出嫁不到两年便想和离。但是她那位前夫说什么都不肯，两边的亲族也不支持。她那时很苦恼，加上年轻气盛，逼急了连要义绝（注1）的话都说过。”
　　按国朝律例，诸妻殴夫，徙一年；诸妻妾詈夫之祖父母、父母，徙三年。丁莹不认为谢妍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多半只是赌气的话，但也足见她当时求去之心是何等坚决。
　　“那人待恩师不好吗？”丁莹问。
　　左仆射摇头：“我听说的反而是那人对华英甚是痴心，所以不愿放手。后来机缘巧合，我见过那人一次，的确平庸了些。华英心高气傲，难怪瞧不上他。恰好陛下微服出游时结识了华英。两人相识的经过我不太清楚，但陛下从那时起就很欣赏华英的才华，便向那人施压，逼他写了放妻书。接着陛下又将她推荐给了先帝。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丁莹点头。谢妍入宫出任女官，从此扶摇直上。
　　“华英入宫后，先帝对她甚是喜爱，一年内便升了她好几级，没两年又让她入了翰林院，后来更授了正式官职。在那之前，先帝虽然任用女子，但仍是以宫官的身份。别看华英当时职阶不高，却是女官里第一个正经担任朝官的人。就算是我，亦是在她之后才得以位列朝班。”
　　丁莹常听温晏提起先帝，说先帝城府尤胜今上，一举一动皆有深意。她想先帝让谢妍入翰林院未必只是因为偏爱她，也可能是由于时机成熟，可以让女官走到前朝了。而先帝不让资历更深的女官做为进入朝官序列的第一人，却选择了年轻的谢妍，未尝没有试探朝野的意思。谢妍顺利入了翰林院，说明众臣对女子参政已不那么排斥，先帝才能放心提拔左仆射等女官……
　　“不过华英那时资历还很浅，”左仆射接下来的话映证了她的猜测，“先帝虽然很喜欢她，却并未委以重任。她真正得到重用还是陛下即位以后。陛下同她原本就很亲近，登基后愈发倚重，提拔她做了中书舍人。华英当时必定也是志得意满，才有了那道上书……”
　　猜想得到证实，丁莹却并无自得之色，反而籍此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插口问：“恩师的名声可是上书以后才开始变糟的？”
　　若她的猜测不错，谢妍最初的风评应该不算很差，否则先帝不会用她来试探众臣的态度。
　　左仆射闻言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她的声誉的确是从那时一落千丈。”
　　果然如此。丁莹之前一直不解，为何她认识的恩师与传言中的那个人大相径庭？且谢妍人情练达，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个名声。若是因为那道上书成了众矢之的，从而招致攻击，便说得通了。
　　“她那道上书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左仆射肯定了丁莹的想法，“先帝在位时虽然也任用女官，但一来先帝执政多年，积威甚深；二来女官数量极少，之前又主要在宫官中流转，对男官们的仕途影响不大。可一旦允许女子赴试，不但要占去朝廷官位，甚至还要争抢进士、明经出身，反对的人也就多了。华英毕竟是年轻女子，还生就一副好容貌，又有过一次不圆满的婚姻，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她？”
　　丁莹皱眉。虽然她在官场的时日尚短，但这一年多也有不少见闻，知道朝臣们互相攻讦时并不局限于政见，连私德也会被政敌吹毛求疵。显然女子在这方面更容易吃亏，何况谢妍还很年轻貌美，外间会有什么谣言不难猜想。丁莹至今记得当初在酒肆里，那几个举子是如何议论谢妍的。
　　“恩师那时候一定很难……”丁莹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左仆射嘴角微沉，但她很快就神色如常，且不失时机地婉转辩解：“我当初也是因为反对者众，从而心生怯意。陛下即位本是各方妥协的结果，威信犹有不足。这时贸然推行新政，只怕阻力重重，难以成事。我以为先缓上几年，待陛下地位稳固，再提此事更为妥当。”
　　左仆射的选择无可厚非。丁莹相信绝大多数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会明哲保身。就是她自己，也不敢保证在那种情况下能有谢妍的勇气。可是被反对、被攻击都没有让谢妍退缩，倒让她冲破重重阻力，给了女子进入朝堂的资格。
　　想到这里，丁莹竟有几分热血沸腾：“恩师那时是如何破局的？”
　　左仆射的神色略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华英的机变我倒是一向佩服的。她找到了盟友，而且是让我意想不到的人。”
　　“莫非是高相国？”丁莹猜测。在她印象中，高岘很得皇帝信任，与谢妍的关系也甚为密切。
　　左仆射摇头：“高岘虽然与华英私交甚好，也不反对女官，但他并没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胆量。何况高岘那时人望犹有不足，尚不能影响大局。”
　　“那是谁？”丁莹愈发好奇。
　　“你在秘书省应该见过袁令仪和郑锦云了吧？”
　　丁莹点头。
　　左仆射微微一笑：“华英找上的正是她们的父祖。”
　　丁莹一愣：“他们？”
　　她知道袁令仪和郑锦云都出身不凡，但她们的祖父与父亲都是男子，很难想象他们是出于什么缘由相助谢妍？
　　看出她的疑问，左仆射笑着解释：“自然是有理由的。袁、郑皆为世宦之家，在朝中根基颇深，郑锦云的祖父更是桃李满门。不过现时显赫并不代表将来的兴盛。两家虽数代为官，但是年轻一辈的子弟并无特别出色之人。虽说晚辈尚有先祖余荫，但若始终无人支撑门庭，等上辈人致仕，往往就会迅速没落。说来讽刺，这两家没有可担大任的儿孙，却偏生了几个才华出众的女儿。华英从中看到机会，说服了他们。一旦他们出面支持，门生故旧即便不赞同，也不好继续反对。陛下又在暗中配合，分化着朝官，才最终扫清了障碍。”
　　原来如此，丁莹恍然大悟，这一手堪称釜底抽薪，的确高明。虽然左仆射说得轻描淡写，但丁莹料想谢妍说服袁、郑两家也绝非易事。而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是弘久三年登第的，主司是高岘，莫非……丁莹摇头，凭郑锦云和袁令仪二人的才能，进士及第绝非难事，并不需要谢妍特意干预。郑锦云也说过，她是及第后才和谢妍熟悉的。
　　女子赴举的来龙去脉已经清楚了，但丁莹还有一个埋藏许久的疑问。左仆射看来对谢妍的往事知之甚详，也许可以为她解答？
　　“坊间一直传言……”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恩师逼死了她的前夫……”
　　“哦？”左仆射挑眉，“这我倒不曾听闻。不过华英的确十分厌憎那位前夫。”
　　“因为和离之事？”丁莹问。
　　左仆射嗤笑：“若只是这件事，倒还不至于让她如此厌恶。”她顿了顿，才又续道，“两人分开后，最初几年也算相安无事。但那人本就是被迫和离，一直耿耿于怀。华英后来的官运又远胜于他，大约令他更加不忿。华英那道上书后成为众矢之的，他便借机发难了。”
　　丁莹呼吸一滞。虽然不知那人做了什么，但光是谢妍前夫的身份，便足以给谢妍的声誉带来致命打击，且他还选择了那样一个时机。这是想将谢妍致于万劫不复之地。难怪谢妍甚至不愿提起那个人。可是……
　　“仆射不是说他对恩师甚是痴心？”
　　“痴心自然是有的，”左仆射笑得讽刺，“恨意也是真的。那人有个同年，正是反对女子应举最激烈的人之一。他找到华英那位前夫，两人一拍即合。当时攻击华英人品的言论，不少都出自他二人之手。”
　　丁莹心念一动：“那位同年可是现在的濮州司户？”
　　左仆射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对华英的事倒是颇为了解。”
　　丁莹大窘，掩饰道：“只是偶然听人提过一句。”
　　“华英应该深恨那两人，”左仆射没有深究，继续说道，“大概五六年前，她那前夫出了纰漏，被免了官。当时不少人都认为是华英设局报复。那位同年要机警些，及时抽身，逃过一劫，但也不免受到牵连，被贬去了州县。我没打听过他的去向，不过濮州司户听上去甚是合理……”
　　每一处都对上了，丁莹看着灯烛想，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之后左仆射又说了一些表示亲近的话，但是丁莹正情绪激荡，没太听进去。此刻回想，她才隐隐约约记起，分别前左仆射好像还交待了一句颇为重要的话，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谢妍，不曾留意。究竟是句什么话呢？丁莹回忆了很久，却始终没想起来……
　　*****
　　注1：唐律中的强制离婚制度。当夫妻之间、夫妻中一方与对方亲属之间或双方亲属之间出现法律规定的伤害夫妻之义的行为，必须强制离异，违者判处徒刑。
作者有话说：
虽然唐代允许女性主动和离，但就目前我见过的一些资料，我觉得哪怕是唐代，和离对女性来说依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首先目前出土的放妻书几乎都是由丈夫所写，只有一例为女性放夫，而那一特例女方的经济实力貌似比男主强很多，甚至可能是男方入赘。所以和离的主动权大概率还是掌握在男方手里，另外官府对女性主动提出离婚恐怕也并不是太支持。当然我手上资料有限，仅是凭现有的印象。在前夫反对的情况下，如果不是皇帝出现，谢妍这婚估计也会离得比较艰难。


第37章 分歧（1）
　　丁莹不知道的是谢妍这日也去了慈恩寺。
　　与她同行的是一位年长她十岁、名唤封怡的表亲。丁莹若是见了她，应该会认出这位中年妇人与她一年多以前在谢妍别业中见到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当初谢妍提出和离，无论本家还是夫家都极力反对，唯独这位早早远嫁、来往不太多的表姐闻讯后表示了支持。不但如此，她还特意让人送信给谢妍，若是无处可去，只管来投奔她。谢妍感念封怡的情谊，这些年一直与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不过谢妍这日的游兴明显不高，时不时还打个哈欠，引得封怡几番侧目，终至忍无可忍，开口嗔道：“难得休沐，怎么还总拉着张脸？”
　　谁想谢妍竟也是满腹怨言：“你也知道难得休沐，还非拉我出门？你不知道我这阵多忙吗？我原还想趁今日在家好好补一觉呢。”
　　“听听，”封怡一边摇头一边啧啧有声，“口气和你姊夫一模一样。你自己算算，我们这都多久没见了？我还道你要同我疏远了。”
　　听出封怡的不满，谢妍软化了语气：“阿姊别怪我怠慢，实在是最近太忙。等过了这一阵，我亲自上门向阿姊赔罪。”
　　封怡也不是真心要同表妹生气。谢妍几句软话一哄，她就笑着拍了拍谢妍的手：“那倒也不必。我不是不知道你平日的辛苦。你姊夫以前也没少和我念叨官场险恶。你官比他大，人又年轻，还是女子，只会更难。官场的事，我又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就像今日一般，拉你出来拜一拜佛祖，去去晦气。”
　　“什么晦气？”谢妍问。
　　封怡皱了下眉：“还不是因为李青棠落第的事，外间又把那位当年散播的谣言翻了出来。我怕你又犯小人，才想来求佛祖庇佑。”
　　“佛祖还能管旁人嘴里说什么？”谢妍不以为然，“再说他都死好几年了，我还能犯什么小人？”
　　“虽说是多年前的事了，可一提起那人我还是来气，”封怡愤然道，“好歹做过两年夫妻，怎么能一点情面不讲，在那时候背后捅刀？现在死了好几年还能接着祸害你。造这么多口业，上天要是有眼，该让他下阿鼻地狱拔舌头！”
　　谢妍并不想过多和表姐谈论她的前夫，很快就转了话题：“怎么近日都不见七郎？”
　　七郎正是丁莹当日在别业中见过的少年，乃是封怡的次子，族中行七。
　　一提儿女，封怡果然就将谢妍的前夫抛到了脑后：“别提了。前几日又为了从军的事，同你姊夫起了争执，挨了一顿藜杖，还在家里躺着呢。”
　　“七郎为从军的事也闹了好几年了，看来并非一时冲动。既是他志向所在，阿姊何不考虑一下？”谢妍委婉劝道。
　　“你姊夫当了多年的武将，”封怡叹道，“吃足了苦头，不想孩子们走他的老路。我倒也明白他的想法。再说刀剑无眼，真让七郎去了边关，我怎么放心得下？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瞧他们几兄弟没一个是读书的料。但凡他们中有一个脑子有你一半灵光，我就不用这么天天发愁了。”
　　谢妍沉吟：“或者等我忙过这阵，去打听一下番上（注1）的事。以姊夫的资历，按理也该提拔了。等他升了职，七郎补勋卫也就顺理成章了。”
　　勋卫为三卫之一，隶属内府，宿卫宫城，自然比边军强得多了。封怡喜道：“这倒是个两全之法！”随即她又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又得麻烦你。”
　　谢妍肯帮忙，那是定无不成的，就是又要欠表妹人情了。
　　“小事。”谢妍一笑。
　　偶然一次出游，不但解决了家中难题，儿子的前程亦有了指望。封怡心中欢喜，拜佛时又虔诚几分。谢妍虽不信神佛，但想着毕竟是表姐的好意，耐心陪着她在佛前供奉了一番。封怡倒也知道表妹的性子，出佛殿后就笑着对谢妍说：“今日寺里还有法师开坛讲经。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便不拉你去了。”
　　谢妍如蒙大敕，笑着说：“我来时就见寺里几株牡丹开得不错，正好赏玩。”
　　侍女们平日难得有外出的机会，入寺的时候谢妍便放她们自行游玩。与表姐分别后，谢妍也不急着寻她们，独自在寺中漫步，观赏花木。没走多远，她就听前面阵阵喧声，随即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谢妍料想自己是误入了戏场（注2），正要回转，却瞥见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谢妍瞧她有些面善，想了一阵，认出她是丁莹的侍女，之前见过两次，名字似乎是叫豆蔻。
　　丁莹只有这么一个侍婢，二人常年相伴。豆蔻在此，那丁莹多半也在左近。谢妍心念微动，这慈恩寺的牡丹虽好，一人独赏终究无甚趣味。若有丁莹作伴，倒可稍解烦闷。再者丁莹略有呆气，自己突然出现，她大吃一惊的表情应该很有趣，谢妍捉狭地想着，没有出声叫住豆蔻，而是悄悄跟了上去。
　　豆蔻完全没察觉身后的人，沿着小径走到丁莹与她约好会合的地点。谢妍眼尖，先于豆蔻发现了丁莹的身影。不过她听到对面隐约有说话声，显然丁莹还有同伴在。说是不擅交际，她心中暗笑，倒也没见少交朋友，看来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
　　正要打招呼，谢妍却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浑身一震。
　　左仆射？谢妍心中疑云大起，她怎么会和丁莹在一起？思忖片刻后，谢妍稍稍移步，从花木间的缝隙看了一眼。果然没听错，和丁莹说话的正是左仆射。
　　两人有说有笑，看来言谈甚欢。谢妍垂目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此时丁莹刚从左仆射口中得知谢妍的旧事，心绪起伏，完全没察觉她心心念念的恩师离她不过咫尺之距。左仆射倒是瞧见另一边的花木轻轻晃了一下，但她并未看到谢妍，也就不以为意，回过头继续和丁莹说话：“难得同珍与我投缘，日后若有烦难之事，只管找我。即便我帮不上忙，能为你排遣几句也是好的。”
　　丁莹心里记挂着谢妍，也没细听左仆射说了什么，随口应了。
　　左仆射微微一笑，又将手轻轻搭在丁莹腕上，柔声嘱咐：“华英气性大，若是知道你同我往来，恐怕会对你生出嫌隙。我想我们见面之事，还是先别告诉她为是。”
　　*****
　　余下这半日，谢妍兴致全无。等侍女们陆续归来，她遣人去告知封怡一声，说有些累了，然后便先行回了家。
　　归家后的谢妍依然心绪难平，偏偏这天还有好几个访客登门，等她应付完，已然天色将晚。草草用过饭食，她才终于得了闲暇，坐在庭中思考丁莹与左仆射有联系这件事。起初看见两人在一起，她确实起疑，现在回头一想，她便已经醒悟，丁莹和左仆射未必有什么密切关系。
　　丁莹资质上佳，又是目前绝无仅有的女状元。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定会得到皇帝器重。这样一个人，左仆射注意不到才是怪事。且丁莹还是自己的门生，若能令丁莹与她离心，无异于削弱她的势力。她今日所见，很可能是左仆射主动接近丁莹的结果。而她之前觉得丁莹心思单纯，不想过早地让她涉入纷争，没有提醒过她，如今又怎么能怪她被左仆射钻了空子？
　　只是理智上虽然明白，可谢妍想起丁莹今日与左仆射谈笑风生的情景，还是一阵气闷。才见过左仆射几次，就这么亲近？算来自己和丁莹已认识好几年了，名义上还有师生之份，但丁莹在她面前却总显得有些拘谨。识人不明，亲疏不分，莫不是她当初看走了眼？
　　她正想得出神，忽觉有人将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是白芨。
　　“虽已入春，”白芨轻声劝说，“夜里寒气依然很重，主君还是别在外面待太久。”
　　之前满腹心事，未曾留意，被白芨这么一提醒，谢妍果然也觉得有些冷。她试着活动手足，竟有几分僵硬之感，便没再逗留，跟在白芨身后进屋了。
　　回房后，白芨见谢妍有点闷闷不乐，暗自猜测是不是今日在慈恩寺发生了什么事？可谢妍是和封怡一起去的慈恩寺。表姐妹的感情一向很好，很难想象这两人能闹出什么大矛盾。她试着探问了几句，但谢妍显然没什么谈兴，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白芨只能就此打住，服侍她就寝。
　　许是心情恶劣，又受了凉的缘故，这夜谢妍没怎么睡好。明明十分疲累，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成眠。天快亮时，她才总算入睡，却也只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早上起来，谢妍就觉得头有些疼。幸而今天朝中无事，翰林院近来也很平静，她决定先去秘书省处理积压的案牍，以便午后早些回家休息。
　　不想才刚看了一两份文牍，丁莹便来了。
　　昨日听说了谢妍的过往，丁莹的仰慕又深一层，满腔热情无处抒发，连夜想出了一个能提升女官势力的办法。听到谢妍来了秘书省，她便拿了前晚写好的奏疏初稿来请谢妍过目。
　　一见到丁莹，谢妍不免又想起昨日之事。但丁莹和谁来往是她的事，即便自己是她的恩府，也没有立场干涉。最终谢妍只是淡淡对她点了下头。
　　丁莹尚未察觉谢妍隐约的疏离。她还沉浸在昨晚撰文的兴奋中，兴致勃勃地对谢妍说了自己的构想，又呈上文稿，等待恩师的评价。
　　谢妍才听她说了几句便已暗暗皱眉，但是对着丁莹慷慨激昂的模样，她又不免心中犹豫。难得丁莹有为女官谋划的心思，若是一口否定，难免打击到她。耐着性子将丁莹的文疏看了一遍，谢妍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的意思？”
　　*****
　　注1：在中央进行宿卫任务。
　　注2：唐宋寺庙功能繁多，寺内往往设有戏场，提供杂耍、百戏等娱乐活动。
作者有话说：
要吵架了。
不过就小丁这温吞的个性，不用吵架做为催化剂，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但是由于双方的克制，最后其实也没怎么吵起来


第38章 分歧（2）
　　虽然初衷是想助谢妍一臂之力，可丁莹也不是没有期待，希望能得到恩师认可。然而谢妍看完，却是不置可否，反而问是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丁莹有些困惑，难不成已有其他人提过相同的办法？
　　“是学生的一点浅见。”她答。
　　谢妍垂目，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仔细想想，近日有没有见过什么人，那人是不是和你暗示过什么？”
　　昨日才和左仆射见过面，今天丁莹就和她提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办法，会不会是左仆射诱导的结果？毕竟那位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丁莹眨了眨眼睛。她倒是觉出谢妍意有所指，却不知所谓何人？
　　谢妍看她沉默不语，略微气躁。但她到底按捺住了，耐心提醒道：“左仆射上次来秘书省时，似乎对你很有好感。她后来可曾邀你见面？”
　　左仆射？丁莹一个激灵，总算有所了悟。且有谢妍这句提示，她终于想起来左仆射昨日交待她的那句要紧话是什么了：“华英气性大，若是知道你同我往来，恐怕会对你生出嫌隙。我想我们见面之事，还是先别告诉她为是。”
　　莫非左仆射早就料到恩师会有此一问？丁莹想，但是这怎么可能？她与左仆射不过是昨日凑巧遇上，她也并未告知旁人，恩师是如何知晓的？又或者她只是随口一提？那自己应不应该吐露实情？丁莹很踌躇，她不想欺瞒谢妍，可谢妍看起来的确对左仆射嫌隙颇深，而且似乎怀疑她的主意是出自左仆射的授意。
　　“学生昨日曾与左仆射偶遇，”最终丁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过这主意是学生自己想的，与左仆射无关。”
　　“她当真什么都没说？”谢妍挑眉，看来并未相信。
　　若是丁莹自己的想法倒也罢了，不过是天真了些，以后多加引导也就是了。怕就怕有人背后教唆。丁莹初入官场，不知其中厉害，她却看得明白：若丁莹公然提出此议，引发的震动恐怕不会小于自己当年那道上书。而丁莹资历太浅，缺乏后援，贸然行事必会断送她的前程。考虑到她与左仆射素日的嫌隙，谢妍觉得不是没有设局的可能。
　　丁莹却是心中叹息，左仆射果然没有说谎，恩师确实对她十分忌惮。
　　“学生知道恩师对左仆射有些心结，”她试图劝解，“但学生以为左仆射并非不明事理之人，那件事也过去那么久了。恩师何不放下成见，争取左仆射的支持？”
　　“那件事？”谢妍先是一怔，随即似笑非笑地说，“她连那件事都告诉你了？果然是用心良苦。想必你也觉得她看重你，值得你信任了？也对，从二品的仆射，资历又深，能给你的助力自然比我这个秘书少监强多了。”
　　丁莹涨红了脸：“学生并无攀附之意。学生只是觉得，恩师当初尚且能与郑、袁两家合作，左仆射同为女官，是不是更容易达成共识……”
　　“谁告诉你女官就可以信任？”谢妍冷冷打断，“官场讲的是利益，分什么男女？”
　　仅仅因为对方也是女子就交托信任，这是什么幼稚的想法？丁莹要是抱着这种心态，别说将来吃亏，只怕连命都要送掉。
　　丁莹觉得谢妍今日似乎火气特别大，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耐心解释：“学生虽然年轻识浅，却也不至如此天真。学生不过是认为左仆射身为女官，且非庸碌之辈，应当明白女官所面临的困境。即便仅以利益而言，也是可以考虑合作的对象。恩师虽有才干，毕竟独木难支。多几个盟友，恩师也能少受非议，何乐而不为？”
　　一想到这些年加诸在谢妍身上的恶意言论，丁莹便止不住地难受，要是当初能多几人为谢妍澄清，也许她就不会是现在的风评。且那次伴值时，谢妍也说过，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旁人的非议。她今日所提之事都是为谢妍考虑，不存其他私心。
　　“非议？”然而谢妍并不领情，反而冷笑道，“我若害怕非议，又岂会走到今日？哦，我明白了。那些议论让你很困扰吧？丁正字高风亮节，却不得不拜我这样的奸臣做恩府，自然是有损你的清誉。”
　　用心一再被误解，即便丁莹向来随和，也不免带了几分恼火：“恩师明知学生绝非此意，何必故作曲解之语？”可她终归不愿与谢妍针锋相对，只抱怨了一句便及时止住。停顿了片刻，她才又拿起连夜写就的文卷，克制地说道，“左仆射一事姑且不论，但学生此番谋划出自真心，还请恩师考虑。”
　　她清楚自己一个初入官场的九品正字，绝无能力推动这样的计划。要实现她的想法，谢妍的支持必不可少。
　　谢妍倒也看出丁莹的隐忍，语气略微缓和，但态度却甚是坚决：“我不赞同。我也不认为你现在应该涉入此事。”
　　丁莹失望至极。即使已再三解释，恩师仍然怀疑她的用心，甚至连认真考虑一下她的计划都不肯。
　　谢妍表明态度后，便见丁莹神采尽失，似乎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猛然熄灭了。到底还是否定了她，谢妍微觉歉意，但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丁莹可以天真，她不能。女官的延续没有丁莹想的那么简单。无论是身为女官的立场还是做为丁莹的恩师，她都无法支持这样不成熟的构想。
　　她正欲开口解释，却见丁莹生硬地一揖：“是学生鲁莽了，告退。”说完她就毫不留恋地退了出去。
　　谢妍有些错愕，这是在和她赌气吗？不过稍微受点挫折，就这么闹脾气，未免太不成熟。再者丁莹向来守礼，如此举动已算得上十分唐突。莫不是自己平日太过宽容，让她觉得可以由着性子胡来？昨日同左仆射在一起时倒是彬彬有礼，这念头一闪，谢妍之前压着的火气不免又慢慢蹿了上来。不识好歹，是非不辨，这就是她亲自点的头名状元，寄予厚望的门生？
　　谢妍原打算将文书处理完便回家，但是丁莹这一打岔，令她心浮气躁，频频分神。偏偏身体也开始作对，早起时还只是隐约的头疼，午后却变成一阵阵地疼。待她勉强处理完积压的公务，天色已有些晦暗。她匆忙骑马踏上归程，总算踩着鼓点进了家门。
　　白芨晨起送谢妍出门时就看出她有些不适，晚上特意让人准备了清淡的饮食。可谢妍回来后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箸，喝了两杯温酒就早早歇下。
　　也不知是不是那两杯酒的原因，这一夜她倒是很快入睡，可是并不安稳。梦境频频出现，打扰着她的安眠。起初只是杂乱的画面，不知什么时候起，图景逐渐连缀成片。她也渐渐辨认出了梦中的情境——大多是她以前的过往。
　　“……再聪明伶俐，终归是个女儿家，无法光大谢氏门庭。何况弟妹去世后，阿弟身子也大不如前。依为兄看，还是早些从族中子侄里过继一人承嗣。便是将来夫家欺凌，也能有人为她做主……”
　　这是十五岁时伯父到访，她过来拜见，在厅外听见的谈话。
　　“自你嫁来我家，我何曾错待过你？就连前日父亲训斥你，让你少抛头露面，我也拼命为你说好话挽回。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你竟执意要与我和离？还是……真让母亲猜中了，你果真在外同人有了私情？”
　　呵，这是她提出和离后，那人质问她时说过的话。
　　“我虽非你亲兄，但我承嗣之时答应过父亲，要好好照拂于你。父亲在世时对你过于宠溺，以致你今日肆意妄为。我身为兄长，当行规劝之责……”
　　夫家被她闹得没有办法，连夜请了那位过继的兄长前来劝解。她不得不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废话。已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的谢妍冷眼看着一幕幕往事在自己面前重演。
　　画面又忽然一变，出现在她面前的成了年轻时的皇帝。她记得这是她与皇帝的初遇。那时的皇帝虽已下降宫外，却仍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时常出入禁中。记得正是在她和离之事陷入僵局之时，意外接到的邀约。她那时还甚觉奇怪，这位公主常年居于京师，与她从无往来，怎会邀请她参加诗会？
　　那日相见，一身男装的皇帝走到她面前，未语先笑：“今年春闱甚得母皇重视，指定的主司之外，又令太子亲自复核。我数月以前偶然去东宫，恰巧看见一份举子文卷，其所纳省卷佳作颇多，然此人在科场写的诗文却略显平庸，竟不似一人手笔。兄长不以为然，说科试向来少有上乘之作，何奇之有？我不死心，与兄长打了赌。我赌此人所纳之卷乃是有人代为捉刀。方才我观娘子所作，果有恍然大悟之感。只是不知娘子可愿释我心中之疑？”
　　继而情景再转，面前之人仍是皇帝，只是换着了戎装，长了年岁，面容也多了几分沧桑。时为深夜，本该万籁俱静，可是放眼身后，却有密密麻麻的人头与铮亮的铁甲；往前看去，石阶上耸立着一处恢弘殿阁。檐下微弱的灯火在她们脚下投出道道阴影。
　　皇帝神色凝重，对着宫殿的轮廓注视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成败唯此一举。准备好了吗？”
　　谢妍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是冷眼旁观的状态，而是亦步亦驱地跟在皇帝身后。兵将入殿，呼喊之声隐隐传来。明明心慌意乱，她却强自做着镇定的姿态。进展比她们预想的更顺利。很快殿中便归于沉寂。得到安全的信号后，皇帝领着她向宫室走去。
　　殿阁的门口有几人把守，其中一位乃是面容姣好的女子。一见到皇帝，她便迎了上来，正是左仆射。入内之前，皇帝同左仆射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仆射就心照不宣地跟在了皇帝身后。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紧随皇帝进殿。此时谢妍却渐渐放慢了脚步，落到后面。但她其实也清楚，事已至此，是再无退路了。踌躇许久，她到底还是一步步走向宫殿深处。
　　一张矮榻渐渐显现。披头散发、身着寝衣的老妇斜倚榻上。几十年历经风浪，见到心爱的女儿以如此面目出现，身后还跟着诸位重臣，她便知大势已去。可是老妇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群。只有将眼光落到谢妍身上时，老妇眸中微起波澜，终于开口：“华英，也有你吗？”
　　即使事隔多年，结局早已落定，这句诘问依然有万钧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猛然自梦中惊醒。殿阁、兵甲、先帝俱都消失不见，只有清冷月色映于床前。
　　醒来后的谢妍只觉头疼欲裂，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她正想唤人，不料才一张口，咽喉竟也疼痛无比。这都是她风寒时常有的症状。完了，谢妍扶着额头想，明日准要被白芨数落了……
作者有话说：
谢·布鲁图斯·妍


第39章 分歧（3）
　　之后的几日，丁莹都刻意避开了谢妍。
　　她知道那时负气离开很失礼。别说谢妍身为秘书省次官，是能直接管辖她的上司，光是冲撞对她有提携之恩的座师已是难以饶恕的行为。可她失望之下，确实有些无所适从，不得不落荒而逃。
　　即使好几日后，她都还没理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
　　一直以来，谢妍待她都是宽容和善的。左仆射将谢妍的往事告诉她时，她也自认为对恩师已经足够了解。可那日的不欢而散却让她意识到，谢妍还有不为她所知的一面。而这样的谢妍让她觉得陌生。
　　她明白人无完人，也理解谢妍这些年如履薄冰，对他人有防范之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因她仰慕谢妍，不免将种种美好的品德都添加在她身上。尤其在得知谢妍的过往后，谢妍在她眼中更是崇高得无以复加。所以当谢妍展现出猜忍多疑的特质时，丁莹不免失落，继而迷茫：自己爱慕的究竟是谢妍，还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该为自己的无礼向恩师致歉。然而每次走近谢妍的官厅或是路过谢妍所居市坊，她又不免情怯，最终还是裹足不前。这份犹豫不决一直持续到郑锦云回京。
　　这日丁莹如往常一样，在清晨抵达秘书省，完成分配给她的校对文稿后，便进了书库看书。可惜她这几天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纸上的字虽然入了眼，却没读进去多少。秘书省的图籍浩瀚如海，竟没有一卷书上有她需要的答案。
　　良久，她长叹一声，正要放下书卷，却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含笑的女声响起：“正字果然在此，可让我好找。”
　　丁莹回头，竟是已许久不见的郑锦云。
　　在外巡查数月，郑锦云的形貌并无太大变化，举止也依然从容稳重，只是肤色略微深了一点，想是近来奔波之故。
　　丁莹连忙与她见了礼，又问道：“郑侍御何时回京的？”
　　“已到四五日了，”郑锦云笑答，“我从京外带了些土产。正字的那份我方才留在阿袁那里了。”
　　“太客气了。”丁莹推辞道。
　　“也不是什么好物，”郑锦云摆着手说，“不过是偶然见到，觉得有些趣味，顺手购置的几个小物件，还望正字不要嫌弃。”
　　丁莹忙道：“怎么会？侍御此番巡查可还顺利？”
　　郑锦云便和她说了一些巡视路上的见闻。丁莹听着也颇为郑锦云高兴，觉得此行无甚波折，算是相当顺利了。不料郑锦云叙完，话峰却是一转：“对了，谢少监的病这两日可有起色？”
　　丁莹愣住，谢妍病了？
　　“恩，恩师病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她这几日都告了病假，”郑锦云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丁莹脸一红，顾不得为自己辩解，急切地问：“不知恩师身患何疾？要不要紧？”
　　“我三日前去她府上拜访，听谢府的人说是偶染风寒。”
　　“几时病的？”丁莹连连发问，“可曾请医？现下服的什么药？”
　　郑锦云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又盯着她看了一阵才道：“这可奇了。正字与少监同在秘书省竟毫不知情，反倒问我一个离京数月的人？”
　　丁莹无言以对，许久以后才讷讷回答：“恩师时常隔几日才来一次秘书省，我以为……”
　　越说她声音越小。竟然疏忽至此，她懊恼地想，连恩师病了都不知道，还要才刚回京的郑锦云告知消息。这都是她太过怯懦，迟迟不肯向谢妍赔罪之故。若早些去了，也不至于对她的病情一无所知。现在谢妍会怎么想她？是不是觉得她忘恩负义？
　　郑锦云作为谢妍的密友，发现丁莹身为门生，竟完全不知谢妍病倒之事，多少对她有些微词。但丁莹出自谢妍门下，她也不便越俎代庖，只淡淡道：“我去时她正在休息，并未出来见客，只听府中使女说大约前一天的夜里忽然发热。至于要不要紧，有否请医，服用何药，我就不甚清楚了。”
　　郑锦云说她去谢府是三日前之事，再往前推一日……丁莹一凛，那不就是她冲撞了谢妍的时候？难道说……
　　“恩师是不是被我气病了？”丁莹脱口而出。
　　郑锦云一怔，随即诧异地问：“正字何出此言？”
　　丁莹犹豫了一会儿，将她与谢妍那日产生分歧的过程告诉了郑锦云，但她不清楚郑锦云是否了解谢妍与左仆射之间的争斗，谨慎起见，隐去了左仆射一节。
　　郑锦云听完后沉吟许久，方才开口：“正字可愿听我一言？”
　　丁莹连忙点头：“请侍御指教。”
　　她现在亟需人指点迷津。
　　“指教不敢，”郑锦云道，“只是我的一点看法。想必正字知道，我于弘久三年登第。那一年，女子登进士第者一共六人，可说是前所未有。陛下因此圣心大悦，特意恩许当年进士与明经及第的女子不必守选，当年即可授官。”
　　丁莹点了点头。正因免了那几年守选，郑锦云擢升的速度才能远胜同年。
　　“这道恩旨当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郑锦云续道，“一则陛下干预吏部注授，不合朝廷法度，引得群臣进谏；二是当时有许多议论，说我们仅仅因为是女子，便可不必守选，似乎有违公平之道。到后来，更有人质疑朝廷是否在选试中刻意照顾女举子，那一年方才能有六人及第。因为声浪太大，恩府……就是高相公，次年不得不避嫌，辞去主司之职。”
　　原来如此，丁莹恍然。想必是高岘不肯再担任主考，旁人也不愿接这烫手山芋，弘久四年才又是谢妍放榜。
　　郑锦云苦笑：“我初入官场之时，但凡有一丁点差错，便会被人议论，说果然是为了迎合上意强行提拔的人，才具不足。直到三年后我再中制举，这些质疑之声才渐渐消失。”
　　丁莹略微意外。当初在月灯阁上，同年拿她与郑锦云比较，提到郑锦云都是赞颂的口吻，原来她也被质疑过？
　　“如果按正字的提议，每年的试举中留出固定的比例给女举子，正字觉得，其他人将会如何看待女官？”
　　丁莹语塞，她只想到提升女官人数，尚未虑及这一点。
　　郑锦云微微一笑：“‘都是因为朝廷照顾，这些女子方才得以任官，其实未见得有真才实学。为免将来出了纰漏，连累大家，正经事还是不要指派给她们。’如此局面，可是正字希望看到的？”
　　丁莹心中一凉，果然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恩师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支持？
　　“我未与谢少监讨论过此事，”许是看出了丁莹的心思，郑锦云又道，“不好断言少监的想法。不过当初少监上书、朝中激烈争论之时，也曾有人提出折衷之法，说现今女官多由宫官出身，朝廷任用女子也不必非让她们参加科考，倒不如保持现行之制，又或者另设女科，这样既可提拔女官，又能避免男女混同，岂不两便？那时连圣人都有所动摇，少监却丝毫不肯妥协？正字觉得是何缘故？”
　　丁莹低头思考：宫官原在后宫任事，先帝让女子以此等身份参政本就是权宜之计，并非长远的办法。且宫中女官里最高的官阶也只有五品，相当于限制了女官的仕途。至于另设女科，便如之前郑锦云所说，恐怕选出的人良莠不齐，影响女官声誉。
　　谢妍好不容易为女子争得赴举的资格，让她们可与男子同场竞技，而自己想的办法却是走了回头路，她自然不会支持。而自己听信左仆射之言，竟然对谢妍有了偏见，还与她生隙，也难怪恩师生气。如今她卧病在床，万一真是被自己气病的……丁莹一下慌了神，她都干了什么？
　　丁莹不记得她是怎么和郑锦云道别的。郑锦云一离开，她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赶赴谢府，去向谢妍赔礼认错。
　　谢妍所居之坊离皇城不远，没花多久时间，丁莹就已进入里坊。眼见谢府在望，却听一旁有人唤她的名字。丁莹急着去见谢妍，原想不理，可那声音坚持不懈地连声唤她。最后她只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竟然是梁月音。
　　与梁月音同行的是一位陌生女子。那女子甚是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麻衫，似乎是尚未离京的举子。
　　丁莹不认识这女举子，便只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梁月音：“仙宾怎会在此？”
　　有谢妍保媒，梁月音与萧述进展顺利，姻缘得成。她现在不是应该已经返乡准备婚事了吗？怎么还在京中逗留？
　　梁月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看你这方向，可是打算去谢府探病？”
　　“正是。”
　　“幸好我叫住了你，不然你也要白费力气，”梁月音说，“我们刚从谢府出来。谢少监这几日不见外客，我们方才就没见着她。听她府里人说，这些天去谢府探病的人不少，但见到她人的却没几个。”
　　丁莹连忙问：“那你可知恩师病势如何？”
　　“听说只是风寒，”梁月音回答，“但是好像发热有些厉害，好几日了还没退烧。”
　　丁莹听得心都揪了起来。就算只是风寒，都好几日了还在发烧，可见病势不轻。若非如此，恩师不至于连郑锦云都不见。她现在赶去，恐怕也会被拒之门外……
　　她心中焦急，以致梁月音唤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直到梁月音拍了拍她的肩膀，丁莹才如梦初醒，却又拿刚才就问过的话问她：“仙宾怎会在此？”
　　梁月音哭笑不得：“你今日怎么颠三倒四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去谢少监府上探望，但是没见到人，劝你也改日再来。”
　　丁莹赧然，掩饰道：“我是问仙宾怎么还在京中？”
　　“原来你问这个。本来我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回乡，”梁月音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举子，“可我这位同乡闹出一场大动静，我有些不放心，便在京中多留了一阵。如今事情暂时平息，过几日我便要出京了。”
　　丁莹这才认真注意旁边的女举子：“这位是……”
　　那举子微微一笑：“在下李青棠。”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之前说郑妹子是本文最强助攻？本章就是原因了


第40章 侍疾（1）
　　李青棠？就是那个撰文抨击女官的举子？丁莹忍不住仔细打量她：“就是你写的那篇文章……”
　　李青棠看来有些不好意思：“文章是我写的不错，但那是去岁夏课时，我听闻有新及第的女进士为成婚放弃官位，一时激愤所作。当时就一起过夏的几位必先看过。也不知怎么回事，春闱时忽然就流传开了。”
　　“我早说过，定是那几人中有人嫉妒你的才学，暗中搞鬼，好让你落第。”梁月音插话。
　　不对，丁莹暗自摇头，李青棠之文能掀起这么大波澜，绝不是区区几个举子做得到的，幕后推动的另有其人。李青棠不过是用来打击女官的工具而已。至于文章广为流传后对李青棠本人会有什么影响，恐怕都不在幕后人的考虑中。对了，外间有传言说李青棠落第乃是因谢妍之故，这可要同她说清楚。
　　丁莹用诚恳的语气对李青棠说：“听闻你春闱落第，我甚觉遗憾。不过此事并非我恩师所为。”
　　从谢妍之前的言论看，她并不反感李青棠。何况以她的才智，真要对付李青棠，必定可以做得不着痕迹，无须使用这等落人话柄的手段。
　　李青棠笑了：“我知道。谢少监同我解释过。”
　　丁莹略显意外：“你认识我恩师？”
　　怎么从未听谢妍提过？
　　李青棠点头：“放榜前谢少监忽然亲至我所居馆舍，与我叙谈良久。说起来，这还要多谢梁先辈穿针引线。”
　　梁月音摆手道：“不过是我去谢府致谢时偶然提了一句本贯。谢少监听见，问我是否与你相识。我为你们引见也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竟是如此。丁莹思忖片刻，客气地问李青棠：“不知恩师与你谈了些什么？”
　　李青棠回答：“谢少监说我所作之文虽有气势，但文理尚欠火候，今科未必能中。不过她说我那篇文章反响甚大，此时落第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让我不要灰心，来年认真备考，必有功成之日。”
　　丁莹听完，心中五味杂陈。左仆射说她曾向谢妍建言，让李青棠登第以平息舆论，但是谢妍意气用事，拒不采纳。之前她觉得左仆射之言不无道理，一时间也有些疑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诚如左仆射所说，李青棠及第能快速将此事平息，但经过郑锦云今日的提点，丁莹已然醒悟，朝廷若以坊间言论取士，有违公平之道，也不符合简拔人才的目的。长远来看，即便李青棠本人也未必能从中获益。谢妍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的考量从来都是深远的，也很周全。而自己不但不明白恩师的苦心，还误解她，实在愧为门生。
　　另一边李青棠仍在滔滔不绝：“其实少监根本无须亲自向我说明。文章是我写的，无论引出什么后果，都是我应当受的。何况我落第后，外间多有传言，说是谢少监上下其手所致，我也试着向旁人解释，可到底人轻言微，无甚效果。说起来是我连累她。得知她卧病，我更难心安，才请梁先辈带我前来探望……”
　　但是李青棠后来说的话，丁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想明白来龙去脉之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得去见她。
　　李青棠还未说完，就见丁莹一拱手，说了声告辞，朝着谢府的方向大步走了，留下梁月音与李青棠面面相觑。片刻后，梁月音回过神，追在丁莹身后叫了一声，也不见她回头。
　　“都告诉她谢少监不见客，让她别白费力气了，”梁月音连连摇头，“怎么不听劝呢？”
　　李青棠的看法倒是略有不同：“她是谢少监门下，自然更关心些。况且门生不比旁人，真能见到亦未可知。”
　　*****
　　梁、李二人的议论丁莹没有听到。她现在满腹心思都在谢妍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她们？进了谢府，是白芨出来迎客，先对她前来探病的心意道了谢，然后委婉告知谢妍病中精力不济，不便与她相见。
　　因为有梁月音的提醒，丁莹对此已有预料，一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此番前来，一为探病，二是欲侍恩师之疾。”
　　“这……”白芨面露难色，“恐怕不妥。”
　　正字虽只九品，却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自己哪里敢让她侍疾？这要是过了病气，谁担得起责任？
　　被婉拒了丁莹也不气馁，反而不慌不忙地问：“除了恩师，府上可还有其他人染病？”
　　白芨点头：“另有两三个侍女也病了，都是那几日前后发作的。”
　　说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另外几个染疾的，现下热度都已退去，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只有谢妍反反复复，至今未见好转。
　　“冬季开始，京都内外就不断有人染病，”丁莹道，“我料想是疫疠之气（注1）作祟，而非寻常风寒。据我所知，患过此疾之人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得病。我之前已染过了，不怕过病气。恩师有疾，我身为门生，理当侍奉汤药，还请通融。”
　　白芨略有些犹豫。她确实听说得过这病的人近期内很少会再次染病。若是丁莹当真染过且已痊愈，留下来的确不妨事。况且丁莹受谢妍提携，她这两年留心看着，也瞧出谢妍对丁莹格外照顾。以谢妍待她的恩情，就是受这几日侍奉，也说得过去。
　　见白芨久久不语，丁莹恳切道：“恩师待我如同再造，我常有报答之心，却苦无机会。现下恩师抱病，我正该侍疾，还望姊姊成全。便是将来恩师问起，我也会亲自向她解释，必不让姊姊受责备。”她唯恐白芨不肯松口，停顿片刻后又低声请求，“至少让我见一见恩师。”
　　她软语相求，实在让白芨难以拒绝。良久以后，终听她一声叹息：“如此……正字请随我来。”
　　这是首肯的意思。丁莹大喜，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她并未染疾，可她略知谢府规矩，猜到他们不会轻易让她见到谢妍，不得已出此下策。她甚少说谎，此时为了见谢妍，竟是顾不得了，一套瞎话编得无比顺畅。
　　丁莹跟着白芨进了内院，直走过两重院落才见止步。眼前已是谢妍居处。白芨轻轻推门，请她入内。
　　丁莹虽来过谢府多次，却从未踏足私室。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谢妍寝卧之所，不免有些紧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迈步。
　　谢妍的卧房十分轩敞，布置也颇为雅致。一道绘制着花鸟的屏风将房间分隔成内外两处。外间设有坐榻、妆台等物，想来是她日常起居之所。屏风后悬挂着纱帘。丁莹走近低垂的帘帐。透过轻纱，她能隐约窥见床榻和躺卧其上的人影。卧榻之侧有一名侍女跪坐，正用巾帕为躺着的人擦拭前额。
　　丁莹步入帘内。靠近卧榻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然后才低头看向床上。她朝思暮想的面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谢妍双目紧闭，向外侧卧，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搭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绢袖口。平日精心梳理的长发此时散落身后。未曾妆饰的脸上有些泛红，却不是健康的颜色。
　　不过几日时间，谢妍的脸颊竟消瘦了许多。丁莹心中作痛，可又不敢在人前泄露情思，只温和地对为谢妍拭额降温的女侍说：“我来吧。”
　　谢妍病中几乎从不见客，因而发现丁莹并非谢府中人的侍女十分诧异。不过丁莹来谢府的次数不少，她倒是认得的，便将目光转向后面的白芨，请她示下。
　　白芨轻轻点了下头。侍女不再迟疑，将手上巾子交给丁莹，默默退下了。
　　接替侍女在谢妍身边坐下，丁莹伸手探了探谢妍的前额，果然烫得惊人。
　　“其实中间有两次热度已经降下来了，”白芨忧心忡忡地说，“可没过多久就又烧了起来，始终都不见好。”
　　丁莹以前抄写医书时，倒是看过一点医理，于是猜测：“恐怕是邪疠之气未曾散出的缘故。不知现下用的是什么药，可否一观？”
　　白芨将药方取来与她过目。
　　丁莹看了，见所用都是麻黄、桂枝等辛甘发散的药材，倒是对症，便又问道：“可是因为恩师素来体弱，以致此疾缠绵日久？”
　　白芨摇头：“主君平日甚少染病，不过每次一病都来势汹汹。平时奴婢们最怕的就是她生病。只要一病，必是许久才好。”
　　怎么会这样？丁莹一边轻拭谢妍的前额一边沉思，是体质特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道：“可曾请医为恩师仔细诊治？”
　　“自然请过，”白芨回答，“陛下听说主君病了，还特意遣了宫中的司医还有太医院的王院正过来诊视。”
　　“那他们是何说法？”
　　“说可能是积劳过甚，以致元气有伤。陛下闻报，特意准了主君二十日的假，让她在家中休养。”
　　其实皇帝最早许的只有十日假，未几改为半月。大概犹怕不足，一日后再遣中使宣旨，改成了二十日。
　　丁莹沉默不语。谢妍素日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皇帝十分依赖谢妍，不但常把棘手的政事交给谢妍督办，就连私事也喜欢征询她的意见。旁人或许会嫉妒皇帝对谢妍的信任，但丁莹只看到谢妍疲于奔命，不得休息。
　　“恩师是该好好休养下。”良久以后，她才轻轻叹息一声。
　　白芨虽然答应让丁莹来见谢妍，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此时见丁莹为谢妍擦拭降温，动作比先前的侍女更轻柔细致，且她言谈之间似乎通晓医理，总算稍稍放心。不多时，一名侍女入内禀报，又有来探病的客人，白芨便出去见客了，只离开前对丁莹交待：“主君病中喜静，侍婢们都在外面待命。若是有事，正字唤她们一声便可。”
　　丁莹应了。
　　*****
　　注1：指具有强烈致病性和传染性的外感病邪。古人虽然没有微生物知识，但对传染病也有一定的概念，用疠气作为致病因素的统称，又称疫毒、疫气、乖戾之气。


第41章 侍疾（2）
　　白芨离开后，丁莹继续为谢妍轻拭前额与四肢。不多时巾子变温，丁莹环顾室内，见一旁的铜盆里盛着凉水，将巾帕置于盆内浸凉，绞干之后接着为谢妍降温。许是这番擦拭有些效果，没过多久，谢妍竟然睁开了眼睛。
　　丁莹又惊又喜：“恩师醒了？”
　　谢妍一连烧了数日，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昏昏沉沉之际，她竟感觉到一阵清凉，略微缓解了她的不适。她勉力睁眼，见自己身旁守着一人，辨认一阵后发现这人竟是丁莹，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果然在生气，丁莹心想，口里却柔声回答：“听闻恩师卧病，学生特来侍疾，也……为学生之前的失礼向恩师请罪。”
　　“这怎么敢当？”谢妍讽刺道，“丁正字一身正气，侍奉我这奸贼岂不委屈？只怕要折我的寿。”
　　丁莹十分难过，倒不为她的冷嘲热讽，而是她发现谢妍说话时声音暗哑，有气无力，与平日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可知她现在有多虚弱。
　　她垂下头道：“恩师这样说，学生愈发无地自容了。那日冲撞恩师，学生十分懊悔。听说恩师在那之后就病了，想来都是学生的罪过……”
　　“不小心着凉而已，”谢妍不耐烦地打断，“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音未落，她就低声咳了起来。丁莹连忙为她拍背。好一会儿，谢妍才缓过了气，伏在床上轻轻喘息。
　　确定谢妍的气顺过来后，丁莹才又接着说：“即便这病不是因学生而起，对恩师无礼也是学生的不是。请恩师允许学生侍奉汤药，稍作弥补。”她等了许久，不见谢妍回应，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便是要生学生的气，也得先养好身子。待恩师康复，怎么责罚学生都可以。”
　　可谢妍始终没有再说话。丁莹一直没等到她的回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谢妍已经又睡过去了。
　　丁莹哑然，继而摇头苦笑。病得这样重，还不忘同她怄气。至少有一点，左仆射没有说错。这气性当真不小。
　　可她反而对自己的心意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种种怀疑与顾虑，都在见到谢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也许她对谢妍的了解依然有待加深，但她的恋慕绝非出自想象。此刻涌动在她心中的眷恋与欢欣没有半分虚假，即使是在被谢妍斥责的时候，亦未曾稍减。
　　方才咳嗽时，谢妍身上的锦被略微滑落，此时半个肩都露在了外面。除此之外还有几缕散发贴在了脸上。丁莹怕她再受凉，仔细为她盖好了被子，又将她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拂去发丝时，她的手无意中触到谢妍的面颊。丁莹心里一惊，连忙留意谢妍的动静。见谢妍并无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刚才指尖细滑柔软的触感让她回味不已，忍不住再次轻轻触碰谢妍的面容……
　　白芨打发走探病的访客，匆忙回返，进来时刚好瞧见丁莹正温柔地抚摸谢妍的脸颊。她倒吸一口气，猛然顿住了脚步。
　　丁莹察觉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接着对白芨道：“我看恩师嘴唇似有干裂，这几日应让她多饮些水。”
　　她态度坦荡，说的又是正事，白芨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刚才那番举动也许只是在查探谢妍的体温。白芨定了定神，回答道：“奴婢们也有尝试给主君喂水，但主君咽喉肿痛，不肯多饮，如今只好常用丝绵沾水，抹在主君唇上。”
　　丁莹蹙眉，这一点水量显然不够。发烧之人体温升高，容易出汗，最忌脱水。且发汗本身也有助于热度下降。说不定饮水不足、热毒不能发散，亦是谢妍迟迟不能退烧的原因之一。
　　丁莹便让白芨取来温水，自己则扶谢妍起身。谢妍不知是精疲力尽还是意识未清，没再排斥丁莹。只是她病中无力，难耐久坐，丁莹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接过杯盏，亲自喂她饮水。果如白芨所言，肿胀的咽喉令她吞咽颇为困难，才喝两口便欲推开。丁莹一边柔声哄劝一边小口小口地耐心喂她，宁愿喝得慢些，也要让她将这一盏饮尽。
　　饮水如此，吃药就更难了。谢妍似乎很怕苦，汤药一沾唇她便本能地往外吐。喂她喝药总是格外费时。
　　“最怕就是这种时候，”谢妍再次吐出汤药时，白芨苦笑着对丁莹说，“清醒时主君自己知道忍耐，稍稍劝一劝就好；要是完全不醒人事，也能强行灌下去。怕的就是她人迷糊着，却还有些知觉，既不能强喂，又无道理可讲。”
　　丁莹一笑，她倒是觉得这样的恩师有些可爱。但不肯服药也确实让人头疼，丁莹见至少一半的药都让谢妍吐了出来，又亲自去煎了一副药，端来慢慢喂她。这样一来不免又耗费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谢妍服完药，天已全黑，连暮鼓都已停了。
　　之前暮鼓敲响时，白芨也想过提醒丁莹，但她见丁莹分明听到鼓声，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专心喂谢妍服药，料想丁莹会留宿，便没有作声，只让人悄悄准备客房。不料丁莹喂完药，竟起身向她告辞。
　　白芨大惊，连忙拦下她：“这时辰坊门必定已经关闭，正字如何回得去？”
　　京城内夜禁甚严。暮鼓一停，各坊便要闭门，现下怕是连坊门都出不去了。
　　“不妨事，”丁莹笑笑，“我记得坊内有客店，去那里过夜就好。便是客满，也可在坊门前坐待天明。”
　　谢妍睡着之前并未答应她侍疾的请求，她在谢府赖了这半日已是厚颜，若再留宿未免太得寸进尺。坊门虽闭，坊内并不禁止行人，她听到鼓声时就已经想好了去处。
　　白芨急了：“这如何使得？正字留到明日再走不迟。”
　　丁莹是为了照料谢妍才留到现在，没有道理让她去外面过夜。何况现下虽是仲春，可今年寒潮消退得比往年迟些，晚间依然颇为寒冷。丁莹看着并不像强壮之人，真去坊门前受一夜冻，哪里吃得消？
　　丁莹迟疑：“恩师昏睡前并未应允我留下……”
　　“原是为这个，”白芨笑了，“主君不会计较这些小节。正字无须担忧，放心住下便是。”
　　“可是……”丁莹还有些犹豫。
　　白芨正色道：“我们府里也不缺一间空房。正字若执意去外面过夜，只怕日后主君要责怪婢子怠慢。再者正字是女子，这外面也不见得安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奴婢怎么向主君交待？”
　　丁莹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好令她为难，终于同意留下，只提出希望住得离谢妍近些，方便夜间就近照顾。
　　这倒是容易，白芨只沉吟片刻就有了决定：“主君卧房之侧有一耳室。因她有时会在那里读书小憩，所以设了矮榻。正字若是不介意，便宿在那里吧。”
　　丁莹早些时候曾经留意到谢妍卧房右侧有一道小门，料想便是耳房入口。那地方的确便于她随时过来查看谢妍的情况，也就欣然接受。
　　白芨找来两名侍女，让她们将那处耳室略作收拾，又把客房里的被褥搬了进去。这期间，丁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这半日谢妍几乎一直在沉睡。但是服过药后，她的体温总算有所下降，也有了发汗的迹象。丁莹为她掖被时，发现她出了不少汗。她稍作考虑，起身告知白芨，请她找人为谢妍更换汗湿的衣衫。
　　白芨不觉有异，叫来玳玳，两人一起替谢妍更衣。换衣时丁莹没有留在房内，而是找借口避了出去。
　　玳玳不似白芨稳重，丁莹一离开，她就笑着和白芨打趣：“这丁正字不也是女子吗？有什么好回避的？还特意找我们为主君换衣服。”
　　这日下来，白芨对丁莹的印象甚好，不欲说她的是非，便瞪了玳玳一眼，义正严辞地说：“她虽是女子，但和主君有师生之名，避出去是她尊重。再者服侍主君是你我份内之事，你这样说，是想偷懒不成？”
　　玳玳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
　　丁莹在外面等了一阵，估计她们应该已经替谢妍换好衣服了，才返回房中。
　　这几日都是白芨和玳玳等几个侍女轮流睡在外间照料谢妍，今日刚好轮到玳玳。丁莹进来时，白芨正在和玳玳交待一些她需要注意的事项。见丁莹回返，白芨便停止了谈话，上前询问她夜间可还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丁莹摇了摇头，径直走到床边查看谢妍的情况。换掉汗湿的寝衣后，谢妍面容稍见舒展，似乎好受了一些。丁莹放了心，这才与白芨、玳玳道了别，进入耳室休息。
　　这间小房只是谢妍偶尔读书休憩的地方，空间不算大，书案、书架之外，只有可容纳一人躺卧的矮榻。白芨周到，已让侍女将被褥铺好，连替换的衣物也为她准备好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
　　丁莹略扫了一眼，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不关注了。她更感兴趣的是架上那些书卷。耳室里的书不算多，不过丁莹见过谢妍的书室，知道这里并不是谢府主要的藏书之处。此地放的应该只是谢妍日常阅读的一些书目。谢妍才思敏捷，见识也多，丁莹很好奇她私下会看什么书？
　　从耳室藏书看，谢妍像是对坊间的传奇颇有兴趣，留存在这里的书卷以此类最多。正经的书不是没有，但是鲜有翻动过的痕迹。此外书架还单独分出一格，上面存放着十来个形态各异的磨喝乐（注1）。丁莹一边检阅架子上的物品一边忍不住面露微笑，恩师的喜好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将书架上的卷轴挨个查阅了一遍，她才心满意足地到矮榻上睡了。
　　*****
　　注1：亦作磨合罗，为梵语mahoraga音译，原指佛教八部众神之一的摩罗神，进入中国后演化为土木偶人，多为天真童子的形象，常作儿童玩具。
作者有话说：
小丁：记下来，恩师平时爱看小说，还喜欢买手办


第42章 侍疾（3）
　　因为担心谢妍病情反复，丁莹这晚睡得不算安稳，每隔一阵她便要起身查看谢妍的情况。
　　果然半夜时，谢妍的体温又有回升的征兆。丁莹发现，马上为她擦拭降温。将四肢和额头擦拭了几遍后，热度暂时退去。丁莹仍不放心，在旁边守了许久。见温度没有再上升，她方觉心安，正要回到耳室，却听见谢妍一声低语。
　　丁莹没太听清楚，坐回床边，柔声询问：“恩师可是想要什么？”
　　谢妍又吐出一个字。这次丁莹听清了：“水。”
　　丁莹连忙去取水。
　　为了方便谢妍夜间饮水，白芨在房内放置了一个有盖的木桶。木桶的底部和周壁都用羊毛毡隔绝温度。以此法保温，几乎可以保证一整夜都有温水。丁莹这时倒到盏中的水都还是热的。
　　丁莹担心烫着谢妍，晾了晾才将水端来床边，扶起谢妍，让她如日间那样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她喝。许是十分干渴，又或者咽喉的肿痛有所消退，谢妍这次喝得很顺利，没多久便饮完了一盏。
　　“还要吗？”丁莹低声问。
　　她等了一会儿，都不见谢妍回答，猜她其实并未真正醒来，便将杯盏放到了一边。她正要扶谢妍躺下，不料谢妍竟在此时动了一下，往她怀里靠了过来。丁莹不知所措，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动弹。但这之后，谢妍便没了动静。丁莹愣了一阵，才意识到她应该是觉得有些冷，本能地寻找更温暖的地方。
　　丁莹小心地环住谢妍，将自己身上的热气传给她。说起来，她与谢妍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接近过。也只有谢妍神智不清的时候，她才敢放任自己稍稍靠近。等她好了，她们便要回到恩师与门生的关系。丁莹感受着怀中谢妍的温度，心中爱意与酸涩交织，最后化为一张细密的情网，将她所有柔情层层缠绕。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温柔地对谢妍耳语：“快些好起来吧。只要你好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睡在外间的玳玳可能听到了动静，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帘内走来：“主君有什么吩咐？”
　　等她走进来，丁莹已扶着谢妍躺回床上，平静地转过身：“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
　　第二日，丁莹也未离开，而是请白芨遣人去秘书省替她告假，留在谢府专心照料谢妍。又服了两剂药后，谢妍终于降回了正常体温。丁莹不敢大意，仍然衣不解带地守着她，直到第三天未见反复，丁莹一颗心才落了地。
　　连日高烧显然让谢妍消耗甚巨。热度虽退，她醒着的时间依然不多。直到第四日上，她才算真的清醒了，不过依然虚弱无力，更兼浑身酸痛，不太有食欲，唯有服药比之前容易了些。丁莹看得出来，她还是怕苦，每次吃药都眉头紧锁。但就像白芨说的那样，她明白良药苦口的道理，勉强忍耐着。
　　丁莹记挂谢妍身上的酸痛，午后王院正过来诊视，她特意向他请教缓解之法。王院正于是教了她一些推拿的手法。晚上服过药，丁莹便按他教的方法，为谢妍按摩以解酸痛。许是按压肩膀时劲使得大了点，丁莹听见谢妍忽然轻哼一声。她连忙停手，小心询问：“可是学生弄疼了恩师？”
　　谢妍摇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丁莹继续为她按摩，只是放轻了力道。一套手法使完，她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恩师……”
　　虽然她来谢府那日就道过歉，但谢妍并未谅解，何况她当时烧得厉害，现在未必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她应该再正式向恩师致歉。可她才刚起头，谢妍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丁莹急忙为她拍背顺气。等谢妍缓过来，白芨和玳玳却又来了。虽说谢府中事大多可由白芨自行料理，但仍有一些事是她定夺不了的。现在谢妍好转，白芨自然要来请她示下。再者这些天过来探望的人颇多，都是需要记的人情，她也得向谢妍一一禀明。
　　丁莹本来觉得谢府的事，她不好多听。可白芨并未顾忌她，径直向谢妍回禀各项事宜。这时她再避出去反而显得刻意了，便低头默坐一旁，尽量不去听白芨说话。
　　谢妍的精神仍然不太好，光听完白芨说的几件事就已面露疲态，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用点头或摇头表示意见。好在白芨得了她的指示，心里已有了主意，很快退出去了。
　　白芨一走，谢妍又开始连声咳嗽。丁莹见她难受，不忍心再拿自己的事烦她，只好先将赔礼一事压下来，打算等她好一些的时候再说。不想谢妍这咳嗽有愈演愈烈之势，竟是旧疾未去，又添新症。夜里丁莹睡在耳室里都时时听到她压抑着的咳声。
　　这一夜丁莹又没怎么睡。次日一早，她便去告知白芨，说要回家一趟。白芨想她来了这么几日，也该回家了，便点了头。原以为丁莹暂时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她下午就又回到了谢府。
　　一回来，她就来见谢妍，刚到门口便听见谢妍在里面咳嗽。她推门入内，见谢妍伏在床上，脸都憋红了。一名侍女正在为她拍背。
　　丁莹快步上前，取代了侍女的位置，为谢妍顺气。许久以后，谢妍终于缓了过来。丁莹取来隐囊（注1），让她靠着。谢妍闭目养神的时候，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宽口瓷瓶，交给旁边的侍女，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女听完点点头，接过瓷瓶离开。约摸过了一刻，那名侍女去而复返，手上举着一个木托盘，内中有一白色琉璃药盏。
　　丁莹取了药盏，轻声唤道：“恩师。”
　　谢妍睁眼，见了丁莹手里的药盏，已先皱紧了眉头。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柔声解释：“这并非汤药，而是秋梨膏。”
　　谢妍看着她，面露疑惑之色。
　　“这是家母的法子，”丁莹娓娓续道，“将秋梨、川贝、红枣等物压碎滤汁，一同熬制成膏，可耐久储。以前家中有人咳嗽，家母就挖取一勺，以水化开后服下，颇有效用。学生赴京之前，家母将制法教给豆蔻，让她每年秋冬都熬制一些。昨日恩师咳嗽颇剧，学生便想到了此物。恩师放心，学生已询问过王院正，他说这几样皆是甘平之物，有润肺清燥、止咳化痰之效，也不与恩师现在服的药相冲。”
　　谢妍这才接过琉璃盏，见盏中盛着的确非汤药，而是浅淡的琥珀色液体。她少少尝了一口，果然微带梨香。大概是知道她不喜欢苦药，里面还添加了蜂蜜掩盖川贝的苦味，的确比汤药好入口。她便慢慢饮了。
　　丁莹见她当真喝了，颇觉欢喜，接过瓷盏时殷勤地问道：“可有好些？”
　　哪有这么快见效？谢妍心里嘀咕。可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真有效用，嗓子里那股痒意的确像是减轻了些，便点了点头。
　　丁莹的喜悦之情更加明显，觉得自己总算为恩师做了一点事。
　　谢妍这日精神像是好了一些，休息一会儿后，哑着嗓子对丁莹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前几天虽然烧得厉害，她并不是全无意识，隐约知道丁莹曾照顾她。这两日虽然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但丁莹忙前忙后，她也看在眼里。
　　丁莹连忙回答：“不辛苦。”
　　谢妍今日态度和缓，看来已经不在气头上了。丁莹微微放心，等她大好了，她们好好谈一谈，应该就能重归于好。
　　然而谢妍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明日你就不必来了。”
　　丁莹的笑容凝固了。呆滞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学生这几日侍奉不周？”
　　谢妍摇头：“并无不周。只是你为照顾我，已数日未去衙署。秘书省虽然对校书、正字颇为宽容，但是缺勤太多终归不好。”
　　丁莹垂下眼睛：“只是这个原因吗？”
　　谢妍看着她：“不然呢？”
　　“恩师可是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丁莹低声说，“那日失礼是学生之过。学生早有请罪之心，只是怕打扰恩师养病，绝非有意拖延……”
　　谢妍轻轻打断：“那件事我也有错。前几日对你说的负气话，也请你见谅，别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她当日的反应的确过激了，加上病中情绪不好，她又对丁莹说过一些嘲讽之言，不是为人师长应有的气量。丁莹尽心照顾了她这么多日，她若还同她置气，未免太不知好歹。
　　丁莹连忙道：“不敢。只要恩师不再生学生的气，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谢妍又说：“既往之事，不必再提。不过你那日的提议，我始终无法赞同……”才说得两句，她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丁莹连忙为她顺气：“此事郑侍御已同学生分说过，是学生想得太简单了。恩师放心，学生以后不会再这般自以为是。”
　　谢妍咳了好一阵，终于缓过来，苦笑着说：“你倒是肯听她的话。”
　　左仆射也好，郑锦云也罢，丁莹都能相谈甚欢，怎么和她就这么磕磕绊绊？直到去年除夕以后，她们的关系才近了一些。她曾经觉得是丁莹生性腼腆的缘故，但看她和其他人相处得都不错，恐怕并非是性格的原因。也是，左仆射和郑锦云皆有时称，谢妍想，丁莹和她们来往当然不会有什么顾虑。自己这些年名声如何，她不是不知道。丁莹洁身自好，有所顾忌亦是人之常情。这次她能来侍疾，已算知恩图报，自己何必再为难她？
　　丁莹只道她说错了话，连忙解释：“学生前几日与郑侍御偶遇，因想她素与恩师相善，故而请教一二。学生幼稚无知，日后还需恩师多多教诲。”
　　“教诲？”谢妍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竟有几分消沉，“我虽是你名义上的恩师，实际也只虚长你八、九岁。自己尚且没活明白，如何教导你？”
　　丁莹听谢妍这话风愈发不对，急切地说：“恩师何出此言？恩师的智识，学生一向佩服。之前是学生太想当然，以致对恩师有所误解……”
　　谢妍抬手止住她：“你无需解释，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虽说你同我一向不太亲近，可天底下并没有哪条律令规定恩师与门生一定要亲密无间。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恩府，日后有难处，你依然可以来找我。”
　　她这番话本是想让丁莹放宽心，可听在丁莹耳中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恩师可是要与学生疏远了？学生……并不是不想亲近恩师，而是因为有些缘故，不敢太过接近……”
　　听到谢妍说自己与她不亲近时，丁莹就慌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没想到恩师还是发现了。她当然会察觉，丁莹想，她这样聪敏，又洞明人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寒了恩师的心。可她怎么和谢妍解释？丁莹心乱如麻，谢妍没做错任何事，是她对恩师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丁莹欲言又止的神情，谢妍都看在眼里。她微微苦笑：“我明白你的顾虑，你其实不必……”
　　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丁莹吻了她。
　　*****
　　注1：供人凭伏的软囊，类似现在的靠枕。
作者有话说：
可算是要挑明了。老实人逼急了，就是这么生猛


第43章 心迹（1）
　　这个吻很浅，几乎只算得上轻柔的触碰，却足以惊得谢妍魂飞天外。
　　与丁莹四唇相接时，谢妍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各种念头纷涌而至：丁莹为什么吻她？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难道这才是她不与自己接近的缘故？但是这怎么可能？她是她的门生，而且她们同为女子……
　　因为过于震惊，直到丁莹结束了这个吻，谢妍都还是目瞪口呆的状态。许久之后，她才吐出几个零碎的字句：“你……我……我们……”
　　平日的伶牙俐齿竟是派不上一点用场。
　　丁莹此时也很忐忑。她并不敢奢望谢妍回应她的感情，但她担心再不说明白，只怕谢妍真会误解自己与她保持距离的原因，从此与她疏远。虽然表明了心迹，谢妍也极有可能疏远她，可她至少不会为自己之前的疏离伤心。现在恩师知晓了她的心思，会怎么对待她？是义正严辞地拒绝，还是怒斥她的轻薄？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终于回过神，却未有丁莹预料中的反应，而是呜咽一声：“我病还没好……”
　　颤动的尾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委屈。
　　丁莹愕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想笑。不过最终她也只是沉默一阵，然后小声解释：“我没想趁人之危……”
　　但她到底吓着了谢妍。恩师病了这么多日，精神才刚好一点，自己便如此唐突……虽是一时情难自禁，也是不应该的。
　　谢妍则很懊恼。这些年她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竟然为了这点事露怯……可是当丁莹轻咳一声，再次开口唤她“恩师”时，她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我，我累了，”她慌乱地说，“想休息。”
　　丁莹显然看出她在找借口，却没有点破，反而温和地说：“那学生扶恩师躺下？”
　　谢妍哪里敢让她扶？她嘟囔着说了句“不用了”，飞快钻回被子里。仿佛还不放心，过了一会儿，她干脆把衾被拉到头顶，将自己整个罩在了里面。
　　丁莹怕她气闷，想要出声提醒。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犹豫了。她想恩师定是吓得不轻，自己留在这里，恐怕她没法安心休息，最后只隔着被子道：“恩师……好好休息。学生先回去了。”
　　她已对谢妍表明了心意，再住在谢府就不合适了。丁莹退到房外，径直找到白芨，和她交待了秋梨膏的事以及使用方法后便回家了。
　　虽然住回了家里，但她一颗心却还留在谢妍那里，一会儿担心谢府使女疏忽，照顾不好谢妍；一会儿又怕谢妍受惊之余，病情再有反复。除此之外，她也不可避免地回想与谢妍的那个吻。她第一次主动亲吻谢妍，没敢深入，但依然能感觉到恩师的唇十分柔软。因为秋梨膏的缘故，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想这或许是她与谢妍之间唯一能有的亲密接触了，所以细细品味着，恨不得将每个微小的细节都镌刻在心上。
　　一夜难眠。
　　*****
　　因为谢妍特意嘱咐过不可缺勤太多，丁莹次日早上便先去了一趟秘书省。把这几日落下的文卷都校对完了，她才前往谢府探望。
　　她一度担心经过昨日之事，谢妍会让人将她拒之门外，不想一路畅通无阻。看来谢妍还未对她采取行动，至于是尚无精力顾及还是有什么别的考量，丁莹便猜不到了。
　　进了谢府，她依然先来见白芨，探问谢妍的情况。
　　谢妍应该也没向白芨透露她们的事。白芨见到她时态度仍很和气，对谢妍的病况亦毫无保留：“看来没什么大碍了。今晨王院正过来问诊，也说药可以停了，后面温养即可。虽然咳得还有些厉害，但药石于此的作用有限，得身体自己慢慢恢复。倒是正字带来的秋梨膏颇有效用，主君昨日服过，果然好受些，只是……”
　　丁莹见她犹豫，连忙问：“只是什么？”
　　“只是主君还是没什么胃口，”白芨愁眉不展，“昨日送去的饭食都没怎么动。后来是宫使送来食盒，内中还有圣人亲手为主君烹煮的汤饼，主君才勉为其难用了一点，但也就吃了几口。”
　　丁莹听得有点揪心。谢妍病中本来就没什么食欲，若再因为自己的缘故不思饮食，岂不是雪上加霜？所幸皇帝有拢络人心的习惯，常在重臣卧病时亲自下厨做些吃食，以示对肱骨之臣的关心，否则只怕更耽误她养病。
　　“另外昨晚是我守夜，”白芨又说，“听见主君在里间翻来覆去，像是睡不着。直到快早上的时候，她才睡了一会儿，现在应该还没醒。”
　　“我能去看看她吗？”丁莹问。
　　换作旁人，白芨自然不会轻易应许。可丁莹不同于他人，她在这里照顾谢妍多日，白芨并未觉出什么不妥，爽快地点了头。
　　丁莹这几日已经熟知谢府布局，也不需人引路，自行前往谢妍居所。
　　进屋以后，她看见谢妍裹着锦被睡在帘帐内。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谢妍恰在此时翻了下身，衾被略微散开，露出一点白色寝衣。
　　丁莹想为她把被子拉好，不料手才刚刚伸出，谢妍忽然扭头，与丁莹四目相对。过了一夜，谢妍似乎已镇定下来，触到丁莹的目光也没有显出慌乱，只沉静地盯着她。
　　原来她没有睡着。丁莹微觉尴尬，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良久，她才缩回手，清了清嗓子说：“学生听白芨说，恩师昨夜久未成眠，以为恩师尚未苏醒……”
　　谢妍移开目光，轻哼一声。自己为什么睡不好，她心里没数吗？
　　这是又要和她怄气了？丁莹想，但恩师也的确有理由生她的气。丁莹迟疑一阵，在床边坐下，幽幽开口：“恩师曾对学生说过，缘分在天，邂逅由人。不知学生对恩师的心意，是否也可由人？”
　　谢妍将脸转向内壁，冷淡地说：“那句话不是为了让你有非份之想。”
　　丁莹垂下目光，果然是她痴心妄想。虽然有些难过，但她对此早有意料，倒也不觉吃惊。
　　“学生……明白……”她语气艰涩地说，“不过令恩师烦恼，始终是学生的不是。若再因此影响恩师养病，学生的罪过就更赎不清了，还望恩师允许学生留下照料，直至恩师病愈……”
　　谢妍依然背对她，也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请求，而是问了一句话：“你以前和我说为了避免成婚，才决定进京应举，难道是因为你喜欢女人？”
　　丁莹没想到她还记得除夕那日的话。沉默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她从少年时便意识到，比起男人，她对女子的兴趣更大。
　　谢妍的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莫不是以为多照顾我几日，就能让我答应你什么条件？趁早死了这心。”
　　她怎么可能与自己的门生相恋，还是女门生？
　　“学生并无此心，”丁莹苦笑着说，“这几年承蒙恩师看顾，学生无以为报，只想侍奉病体，略尽心意。”
　　谢妍没有作声。
　　丁莹等了一会儿，猜她大概不想再回应自己，又小心道：“学生向来愚钝，又不擅长交际，实在有负恩师厚望。这两年也给恩师添了不少麻烦。日后……”
　　善自珍重的话还未出口，一只角枕已砸进她怀里。是谢妍。不过她病中乏力，丁莹虽被打中，却并不觉得疼，只是错愕地望着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话？
　　谢妍扔枕头的同时就已坐起身，恼怒地瞪着她：“你是我亲点的状元。自称愚钝，是讽刺我眼瞎吗？”
　　*****
　　傍晚时分，几名侍女送上了饭食。谢妍这日依然没什么胃口，看都没看便让她们拿走。
　　“这几道菜都是丁正字听说主君无心饮食，特意下厨做的。”其中一名侍女胆大，赔着笑劝她，“主君多少用一点，别辜负正字一片心意。”
　　听人提到丁莹，谢妍的表情便有些不自在。她冲丁莹发火后，丁莹大概是觉得尴尬，等白芨过来向她回禀府中事务时，丁莹便借故回避了，之后这半日都没再见她的人影。她还以为丁莹已知难而退，没想到是做这事去了。
　　她扫了一眼食案，几道菜还都挺合她平时的口味。算来她和丁莹一道用饭的机会并不多，丁莹竟能察觉她的喜好，可见她素日对自己十分留心，观察得也很细致。
　　“她人呢？”谢妍问。
　　还是那名女侍作答：“还在厨房。主君可要请她过来？”
　　“不必，”谢妍马上拒绝，“让人传话给她，就说天色已晚，让她早些回去。”
　　侍女领命，当即安排了一人去厨下传话。回头见谢妍仍然对着丁莹做的几个菜若有所思，她又小心问道：“主君可要尝尝？”
　　谢妍立刻转开目光：“不用了。”
　　那侍女无法，正要让人将饭食撤去，却听谢妍道：“先放在那里，等一会儿再撤。”
　　侍女莫名其妙，这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啊？她正欲开口，又听谢妍说：“叫白芨来，我有话问。”


第44章 心迹（2）
　　侍女应了，正要去找白芨，谢妍却又改了主意：“不，不找白芨。去叫玳玳。”
　　这让侍女更摸不着头脑。白芨做事细致，一向最得谢妍信任，倒是玳玳时不时有些疏漏。平日谢妍有事，基本都会先问白芨，怎么今天反而找玳玳？不过谢妍的想法不是她可以猜度的，疑惑归疑惑，那侍女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出去叫了玳玳。
　　玳玳很快来了：“主君有什么吩咐？”
　　谢妍屏退了其他人，然后才问：“前几日我发烧时，时常一身大汗。我依稀记得那时有人替我更换衣衫。那人可是丁正字？”
　　玳玳摇头：“主君的衣服都是我和白芨亲手换的，并非丁正字。”
　　谢妍面色稍霁，但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那她……是不是都在旁边看着？”
　　“不在，”玳玳再次摇头，“每次我们给主君换衣服，丁正字都会避出去。”
　　发觉丁莹一直在观察自己时，谢妍忽然想到，自己那几日烧得神智不清，丁莹又近身照顾，可曾借机窥探？一想到丁莹可能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过她的身体，她心间便涌上一阵寒意。从玳玳口中得知丁莹并未借机轻薄，反而主动回避，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玳玳没有发现谢妍的情绪变化，还在旁边笑着说：“我那时还觉得丁正字太过小心了。主君和她都是女子，有什么好回避的？主君可别误会，我这样说可不是想偷懒啊。”
　　谢妍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她心虚……”
　　若不是心里有鬼，她回避什么？可丁莹要是没回避，只怕自己现在会更恼怒。谢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丁莹怎么做都让她生气。但是丁莹有什么错呢？除了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她其实并没做错什么。
　　可丁莹怎么能喜欢她？若是其他人，她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她并非无知少女，早年在宫中做女官时，也曾见过个别假做夫妻、行迹亲密的宫人。然而偏偏是丁莹，是她寄予厚望的门生。谢妍只要想到这点就头疼不已，恋上恩师，还是同性……这事她甚至没法找其他人商量。多一人知晓，就多一分泄密的危险。此事传扬出去，对她自己的影响还在其次，但一定会毁了丁莹。到时她绯闻缠身，如何为官？不止官位，前程、名声统统都保不住。
　　谢妍越想心越乱，觉得她这会儿不止头疼，心肝脾肺肾就没一处对劲的，连小腹都开始隐隐作痛。
　　玳玳这时总算注意到谢妍的异样，关切地问：“主君可是不舒服？”
　　“没事……”谢妍本打算敷衍过去，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什么日子？”
　　*****
　　丁莹听了谢府侍女传达的口信，知道谢妍这日不会再见她了。虽然略有失落，但她未见谢府仆婢将饭食撤回，以为谢妍至少没有拒食她做的菜肴，稍稍放心。她收拾好厨房，正准备归家，却忽然看见玳玳从回廊上走来，手里提着几个纸包，钻进了厨房旁边的小房间。
　　丁莹皱眉。那是专为谢妍熬药的地方。她分明记得之前白芨向她转述王院正之言，说谢妍已可以停药，怎么这会儿又要煎药？难道是恩师的病情有所反复？她本已走出厨房，到底还是觉得不放心，临去前又特意折回小房间看了一下。
　　一到家，丁莹就开始翻箱倒柜。
　　豆蔻听到响动，提灯过来查看：“女郎又在找什么？”
　　她觉得丁莹这阵子着实古怪，好几天不着家，昨日忽然回来，在箱笼里翻了半天，找出她早些时候熬的一瓶秋梨膏，便又匆匆离开。今天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官署，她以为女郎终于恢复正常了，谁知又是迟迟不归，最后才踩着鼓点进门。这也罢了，回到家竟然还不消停。豆蔻看了都替她觉得累。
　　“我前阵子不是买过一个袖炉吗？”丁莹问她，“你可记得收在哪里了？”
　　豆蔻打开角落里的木箱：“不是在这里吗？”
　　丁莹一看，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巧的白铜袖炉。她小心地将铜炉取出，用丝绵擦拭干净。
　　豆蔻十分不解：“这袖炉女郎不是说要留着送老夫人吗？怎么现在忽然找出来？”
　　当时丁莹说这袖炉精致轻便，适合给母亲暖手，前些时候还在打听有没有人去她家乡附近办差，好替她带回去。
　　“我有用处，”丁莹道，“现下天气暖了，阿母那边暂时不急。过一阵我再为她寻一个便是。”
　　豆蔻见她已有了主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正要回房，丁莹又似想到什么，连忙将她叫住：“豆蔻，你今天晚上可否为这袖炉赶制一个套子？”
　　次日丁莹便将袖炉带到了谢府。
　　不过谢妍这天并没有继续在卧房休息，而是起身去了书室。丁莹打听清楚了，便到书房见她。
　　丁莹进来时，谢妍正坐在书案前看信。
　　虽然还是养病期间，但因皇帝对谢妍十分信赖，她一好转，宫中便开始有书信送到。不过皇帝也顾及谢妍的身体，不敢让她太过劳心，只选择一二紧要之事，亲笔写了，派宫中使者带给谢妍。等谢妍复了信，再由宫使亲自带回，送交皇帝过目。
　　丁莹走进来时，谢妍正要写回信。她听到动静，以为是平时侍奉笔墨的女使，头也没抬，淡淡吩咐：“研墨。”
　　丁莹怔了一下，却没有作声。她走上前，将手里的铜炉放到谢妍身侧，拿起了书案上的砚滴。她往砚台里注水时，谢妍的目光终于从信笺上移开，落到丁莹拿来的圆形袖炉上。炉子不过巴掌大小，呈银白色，似由白铜打造。炉身外面包了一层银灰色的绸布，上面有几片墨绿丝线绣的竹叶，十分精巧美观。谢妍伸手摸了一下小炉，还是热的。
　　“冬天都过了……”她哑然失笑，将头转了过来，却发现侍立在案旁的并非家中侍婢。看清楚是丁莹后，她的脸就冷了下来。
　　“虽非冬日，”丁莹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语气平和地回答，“但我想恩师这几天应该用得上。”
　　谢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并不认可她的说法。
　　丁莹拿起墨锭，开始缓慢地在砚台上研磨：“学生记得王院正昨日已说可以停药，可晚些时候却又见玳玳煎药。我担心恩师病情反复，就跟去看了看，发现并非是治疗风寒的方子。”
　　谢妍盯着她，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当归、胡芎、黄芪……皆为补气活血之物，多用于妇人之疾，”丁莹继续说，“想是恩师气血有亏、经行不畅，对应到症状上就是下腹冷痛……”
　　谢妍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等丁莹说完，她已斥道：“滚出去！”
　　丁莹如今也摸到一点谢妍的脾气，知道她发火时最好不要急着分辩，当即放下墨块，往外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却又传来谢妍的声音：“慢着。”
　　丁莹止步。
　　谢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很矛盾。她知道丁莹没有恶意。这人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性子。况且侍疾以来，她一直尽心尽力，送手炉也是好心，自己不应该如此恶劣地对她。可她又确实看到丁莹就来气。每次一想起丁莹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她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到了一块，没一处让她舒服。
　　丁莹等了许久都不见谢妍再开口，自己慢慢转过身。因在家中养病，谢妍没怎么打扮。未经脂粉修饰的面容颇见消瘦，脸色也仍有些苍白。丁莹进门时就注意到她依然时不时咳嗽，现在又见她左手捂着小腹，猜想她风寒未愈又逢月事，定然难受。丁莹轻叹一声，走回到她身边，将那只袖炉放进她怀里，然后拉过她的手，先轻轻按压了一阵虎口，接着是手腕内侧的太渊和神门两穴。
　　随着她的动作，还有铜炉传递的暖意，谢妍腹间的冷痛有所缓解。她看向丁莹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复杂情绪。
　　“你懂医理？”迟疑一阵后，她开口问。
　　“以前抄过几本医书，略知一些，”丁莹柔声问，“有没有好一点？”
　　谢妍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两个穴位在小腿上……”
　　谢妍仿佛被烫了一下，急忙将手抽回：“这就可以了。”
　　丁莹愣在原地，似乎有些无措。
　　谢妍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问：“我成日对你呼来喝去，你不生气？”
　　丁莹摇头：“我知道我让恩师很困扰。”
　　谢妍没说话。
　　丁莹也停顿了一阵，才又续道：“有悖伦常、世所不容的感情，恩师心生厌恶也是人之常情。学生从未打算强求。而且这段时日，恩师允许学生近身侍奉，学生于愿已足。”
　　谢妍微微动容。丁莹很清醒，也一直很克制。可清醒克制只能减少别人的困扰，并不会为她自己带来解脱，反而可能是加倍的痛苦。她试着想象了一下丁莹的心境，一时也有些软化。然而丁莹接下来的话，让她才刚生出的一点愧疚立刻消失无踪：“何况女子那几日，情绪波动亦是有的……”
　　“出去。”谢妍面无表情地说。
　　虽然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又惹到了谢妍，丁莹还是选择听从她的指示，默默退出。
　　不过……丁莹出来的时候想，后来这次只有“出去”，没让她“滚”，或许是个好现象？


第45章 心迹（3）
　　大约又过了十来日，谢妍的咳嗽才完全消退。这时皇帝给的二十日假已经所剩无几。
　　这期间丁莹风雨无阻，每日皆至谢府，然而收效甚微。谢妍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她一点机会。她倒是没再对丁莹发过脾气，也不拒绝丁莹上门。谢府仆婢在场时，她对丁莹甚至算得上客气。可一旦独处，她便无视丁莹，不说话，也不与她视线接触，仿佛她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不过有时丁莹能感觉到她其实在看自己。她能想象谢妍的矛盾心态。谢妍曾经真心欣赏过她，她却大逆不道地恋上恩师，必定令谢妍十分失望，说不定恩师已对她厌烦至极。可即便如此，谢妍依然会选择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的颜面。前日郑锦云过来探望，凑巧在书室门口撞见了她。郑锦云略显惊讶，她一时之间也有些慌张，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郑锦云的询问。反而是谢妍听见动静，若无其事地唤她入内，又看似随意地和她交待了几句话，轻松遮掩过去。郑锦云一点没觉出异常，还欣慰她们冰释前嫌。别说郑锦云，就连细致如白芨，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看出端倪。
　　太辛苦了，丁莹想，明明那么厌恶她，却还要顾及她的脸面，苦心孤诣地在旁人面前扮演恩师的角色。她已给谢妍添了太多麻烦。现在恩师几近康复，自己也该遵守承诺，从她的生活退场了。
　　“丁正字？”一场呼唤打断了丁莹的沉思。
　　丁莹抬头，发现是白芨来了，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白芨走近她：“正字这是在做什么？”
　　“因怕恩师病后脾胃虚弱，这几日的饮食都以清淡为主。”丁莹回答，“但我昨天听见恩师和玳玳抱怨，说喝了好几日粥，没什么滋味。我想日日食粥确实有些难为人，正好我看见今日厨下有煨好的鸡汤，便想裹几个馄饨，与鸡汤同煮，既易克化，也不至乏味。”
　　白芨看一眼丁莹面前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馄饨，感叹道：“正字对主君当真用心。”
　　丁莹笑笑：“应该的。”
　　“正字谦虚了。主君这么多门生，每日都来的也只有正字一人。奴婢之前就觉得主君对正字格外重视，现在看来，主君的确没看错人。”
　　这话却勾起了丁莹的心事。她沉默着将最后几个馄饨包好，再次开口：“等恩师痊愈，我怕是不太方便再经常过来了。今后就多劳姊姊照顾恩师。”
　　“这话从何说起？”白芨惊讶道，“再说侍奉主君本就是奴婢份内之事，何劳叮嘱？”
　　丁莹不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所幸她在谢府的日子虽然不长，却积累了许多照顾谢妍的经验，正好趁此机会，将她能想到的事都一一向白芨交待了。
　　白芨越听越奇怪，一是丁莹讲得未免太过细致，连琐碎的小事都不放过；二是她解说得如此仔细，竟像从此以后都不打算再上门一样。
　　“姊姊向来妥贴，”说完后，丁莹又微笑着补充道，“我也不过白嘱咐几句，还望姊姊不要介意。”
　　“正字太客气了，”白芨也笑，“说来奴婢侍奉主君好些年了，也自认尽心，谁知竟不及正字万一。”
　　“姊姊说笑了。”
　　白芨本来还想与丁莹多聊一会儿，但谢府许多事需她打理，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寻她。她只好匆忙离开。白芨走后，丁莹继续守着炉灶。等馄饨煮好了，她便尽数捞出盛至碗中，放在托盘里，亲自给谢妍送去。
　　书室里，谢妍正执笔写信。虽然在养病，她却并未放松对朝中动向的关注。精神稍一恢复，她便开始频频与同僚通信。丁莹进来的时候，她像是遇到一些疑难，眉头紧锁。听到响动，她抬头看过来。
　　见是丁莹，谢妍如往常一样摆出冷脸，但是并未说什么。
　　丁莹走上前来，先将那碗馄饨放到她面前，接着退开，向她郑重一礼。
　　谢妍面露诧异之色，这是又在作什么怪？
　　“恩师身体大安，”丁莹低声解释，“学生特来作别。明日起，学生便不再过来打扰恩师清净。”
　　谢妍怔住。之前丁莹的确说过会照料到她病好。她一直以为丁莹是为了找借口赖在她身边，原来是说真的？而她这几日只顾着生气，没怎么留意，不知不觉竟然已过了这么久，也的确该销假了。
　　没有等到谢妍的回答，丁莹微觉苦涩，恩师果然还是讨厌她。但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微笑着说：“学生尚在秘书省任职，恐怕暂时还无法完全避免与恩师碰面。不过恩师放心，学生会尽力回避，不让恩师太过烦恼。等任期过了，学生便离京守选。日后再授职，学生也会自请去州县就任。”
　　谢妍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在秘书省的任期也就一年不到，届时她转迁去别处，两人便不会常见面了。何况正字之后本就应授畿县县尉，再加上守选的时间，至少有好几年她们都很难碰到一起。也许过几年，丁莹就会淡了对她的心思，那时她们依然可以是相处融洽的师生。可不知为何，她竟迟迟开不了口。
　　这些事丁莹不是想不到，但她觉得是自己给恩师造成困扰，自然应该是她回避，没有让谢妍避开她的道理。她并非容易动心之人，可一旦喜欢上什么人或事，便会持续很久。她不认为自己会轻易淡忘谢妍。但是过上几年，她也许能更好地掩藏思慕，那时她便可再度与谢妍相会。然而近几年以内，她应该是很难再见恩师了。念及此处，丁莹不免心痛难抑，可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舍。就这样吧，她想。
　　“等学生去了州县，应该没什么机会与恩师见面了。以后……”她再度向谢妍深深一揖，“还请恩师多多保重。”
　　这便是拜别了。
　　谢妍没有挽留她，却在丁莹走后，将目光转向面前那碗馄饨。薄皮馄饨浸在鸡汤里，面上飘着几粒碧绿葱花，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看这汤色清淡，应该是照顾她病后不喜油腻，特意滤去了汤肥。
　　凝视那碗馄饨良久，谢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
　　两日后，谢妍销假回了官署。
　　秘书省并非关要之处，又有温晏这样老成的人坐镇，即使她离开多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然而皇帝那里就不同了。谢妍不在时，皇帝常感不便，觉得旁人不如谢妍了解她的心思，总是格外烦躁。现在谢妍回归，别的不说，至少皇帝的左右都松了一口气。
　　常朝时瞥见谢妍的身影，皇帝的愉悦也是显而易见。与宰相商议完政事，皇帝退回内宫，就让人去召她。
　　谢妍也预料到皇帝会找她单独谈话，早就等着了。宣召后，她很快便过来了。
　　“快别多礼了。”皇帝阻止了谢妍行礼，又让人赐座。
　　谢妍谢过，君臣分别入座。
　　皇帝仔细打量她几眼：“怎么憔悴了这么多？这阵子也没好好在家调养下？”
　　谢妍笑答：“臣歇了这许多日，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之前病中不怎么有胃口，所以看着瘦些。其实已经不妨事了。”
　　“司医和我回禀说你可能是积劳成疾，”皇帝叹息，“我听了颇觉负疚。这几年推给你的事确实太多了些。这两日我也仔细想过了，该有人替你分担一点。”
　　谢妍并不意外，试探着问：“陛下可有属意的人选？”
　　皇帝沉吟一阵后说：“我有心让郑锦云入翰林院。你意下如何？”
　　谢妍顿时放心。她这一病，也确实感觉精力不比从前。皇帝既知医官之言，定会考虑减轻她的负担，那就势必要提拔他人。她原本担心皇帝会再起用左仆射，没想到皇帝选择的是郑锦云。郑锦云是高岘门生，与自己的关系也很密切。郑锦云出任翰林学士无疑是她乐于见到的结果。这至少说明皇帝对她和高岘依然信任。不过欣慰的同时，谢妍心里却又不合时宜地闪过左仆射的话：“等那些与先帝毫无瓜葛的年轻人升上来，你可还能如今日这般风光？”
　　谢妍一惊，随即摇摇头，摈弃了无谓的杂念：“郑锦云行事稳重，任官以来有口皆碑，且为女官，臣以为甚是妥当。”
　　皇帝见她不反对，也安了心：“那就这么定了。有她协助，你也能轻松一些。朕还指望你将来入阁拜相，可别先累垮了。”
　　“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摆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臣患病之时，陛下遣医送药，又亲手烹制汤饼，让臣十分感动。”
　　“今日怎么这般客气？”皇帝嗤笑，“之前不都是说‘感谢陛下恩赐，但是请不要再亲手做了’？”
　　谢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行事荒唐，让陛下见笑了。”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又婉转道，“臣这些年时有轻狂之举，幸得陛下包容，方能相得。臣在病中亦颇有自省，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为陛下尽忠。若是……臣有什么错处，令陛下不满意，也望陛下不讳相告。”
　　左仆射虎视耽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手，她必须在左仆射有所行动前解开皇帝对她的芥蒂。但首先她得知道皇帝是为什么对她有了心结。养病期间她也曾向可靠的同僚去信，或旁敲侧击或直言探问，皇帝近日对她可有不满？然而都没有结果。如今之计只剩下向皇帝求解了。当面询问虽有风险，但总好过她自己胡乱猜测。自然怎么问也有讲究，须看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正是机会。
　　她病愈归来，皇帝对她会多体恤些，这时问出口不易引起皇帝的反感。为了激起皇帝恻隐之心，这日她甚至没怎么上妆。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只盯着谢妍看了一阵。这人到底敏锐，她想，竟然察觉到自己对她有了隔阂。
　　“听说先帝在西内养病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你经常前去探望？”
作者有话说：
Back to politics
小丁挑明感情这件事给谢恩师的冲击比较大，谢妍需要一点时间厘清自己的心情，所以会僵持一阵。不过按文里的时间线，这一阶段其实也就一个月左右。所以大家别急，就快柳暗花明了


第46章 司言（1）
　　先帝？这是谢妍没有想到的。皇帝在意的竟然是这件事吗？可皇帝这些年从未和她提及此事，是几年以来一直耿耿于怀？还是近来有什么契机，令皇帝回忆起了旧事？
　　然而此刻容不得她过多犹豫。皇帝既然问出了口，她便不能回避。
　　“臣那时担心先帝病体，的确曾去西内求见过几次，”她如实回答，“但先帝都将臣拒之门外。只有最后一次，她与臣见过一面。”
　　皇帝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问：“先帝对你说了什么？”
　　谢妍低头不语。
　　皇帝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安静等着她。
　　“先帝……”许久以后，谢妍终于说，“让臣别再去了……”
　　这并非皇帝意料中的答案，可她仔细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先帝最可能的态度。对先帝而言，没有比夺权更大的背叛了。无论之前先帝有多喜爱她们，在宫变以后，对她们也只会剩下怨恨。但是那时先帝无权无势，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谢妍虽然聪明，却不是自幼长于宫闱，才会事后心存幻想，以为先帝还会怀有温情，最后反倒让自己难堪。
　　她沉默一阵，起身走到谢妍身侧，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谢妍明白皇帝这是在对她表示安慰，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谢妍听到皇帝语气和缓地说：“过几日宫中宴射，你也一道来吧。”
　　谢妍与先帝自然情谊匪浅，但她与谢妍之间又何尝没有情义？当初她要求谢妍相助，谢妍毫不犹豫选择了她。谢妍重感情，在事后对先帝怀有愧疚也是人之常情，皇帝释然，况且这已是多年前的旧事，她何必再揪住不放？
　　谢妍知道这一关她算是暂时过了。但是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翻出这件事，必有因由。她得想办法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
　　皇帝虽是女子，却自少时起便爱好射猎。称帝以后政务繁忙，她只能削减了游猎的次数，但仍喜在宴饮时观看射艺。能受邀参与这类游宴的往往是皇帝亲近之人，除了几个心腹重臣，便是宗室贵胄。
　　谢妍这天临时有事耽搁，去得晚了些。等她到场，宴饮已经开始了。
　　“就数你架子大，来得最晚，”皇帝敲着酒盏数落完，又笑着转向众人，“诸位说说，该怎么罚她？”
　　在场之人都清楚谢妍极得圣眷的事实，虽然都笑着附和，却没什么人敢真出主意。最后还是谢妍行完了礼，自己笑着打圆场：“来迟确是臣的不是，理应自罚三杯。”
　　皇帝朝身旁一名年轻侍臣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含笑拿起酒壶，上前为谢妍斟了三杯酒。
　　此人正是谢妍两年前回京时，在皇帝寝殿外遇到的少年。只是两年多过去，他当初的纤秀之美褪去不少，多了几分青年的棱角。
　　谢妍饮完了三杯，退到一旁就座。皇帝虽然同她关系密切，但在场的多是皇室宗亲，按照惯例，她一个外臣也只能敬陪末座。不想皇帝瞧见，对身旁侍立的宦官说：“那处是风口。华英病刚好，不宜在那里久坐。你将她换得近些。就……”皇帝扫视一圈，指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就那里吧。”
　　那宦官看过去，皇帝指的正好是光王的席位。光王乃是先太子幼子。除了一位早已下降的宜安县主，皇帝那位一母同胞的亡兄如今就只剩光王这一点骨血。先太子一家受冤屈死时，光王尚不足十岁，因而留得性命。皇帝即位后为了昭示对兄长的手足之情，特地加恩，将此子封为光王，又经常将他带在身边。不过光王在先太子身亡时受了惊吓，接着大病一场，那之后就一直有些呆傻，还时常有怪诞之举。皇帝左右的人对他都不怎么重视。
　　那宦官见是光王，果然没什么顾忌，当即唤了一名年轻内侍过来，让他带光王离座，自己则亲自去告知谢妍换座之事。光王似是有些不情愿，嘟囔着不肯挪动。年轻内侍半推半劝，才终于迫使光王起身。
　　另一边，皇帝身边的宦官也引着谢妍向这边走来。
　　谢妍倒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慢光王，看见光王被劝离座位时还颇有同情之色，并为此停下了脚步。
　　宦官看出她的犹豫，在旁边低声劝说：“这是圣人的好意，少监还是遵从为是。”
　　谢妍也知道不好违逆皇帝的安排，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前行。但和光王擦身而过时，她微微退开一步，向光王施礼，算是略表歉意。
　　也不知光王看见没有，他并未还礼，先是猛吸了下鼻子，然后咧嘴露出一个傻笑。本来俊秀的面庞因为这痴傻的笑容，显得有几分扭曲。
　　谢妍见光王被带向她之前的位子，转向引路的宦官：“那边风有些大。我看光王衣衫甚是单薄，可否劳烦中贵人为他添件外袍？”
　　她是皇帝宠臣，宦官不敢怠慢，连忙应下，亲自命人取来一件衫袍，给光王送去。
　　与光王原来的座位挨着的正是皇帝的长子陈王。这一幕不免落到他眼里。宦官一走开，陈王便嗤笑道：“少监倒是好心。只可惜那是个傻子，怕是记不住你这恩德。”
　　陈王与光王年纪相仿，俱为弱冠之年。说来两人应是表兄弟，但皇帝即位后为自己的儿女都赐了国姓，算是系出同源了。陈王的眉眼与光王不乏相似之处，可轮廓更为分明，也比光王多了几分英武之气，身量更高了近半个头。
　　之前光王离座，便有宫女上前，将他用过的杯盏还有茵褥等物更换一新。谢妍等她们收拾完了，才从容入座，同时回应陈王：“莫非大王每次施恩，都盼望对方铭记大王的恩惠？”
　　陈王反问：“不应该吗？”
　　“倒没什么不应该，”谢妍淡淡回答，“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陈王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谢妍也没有继续和他攀谈的意愿。她与皇帝关系紧密，可与皇帝的子女们接触并不多，也无意和他们走得太近。重新入座后，她才有闲暇打量到场的诸人。
　　这日赴宴的除了她，还有两三名外臣，其余俱为皇族宗室。陈王之外，皇帝还有四名子女。三位公主被安排在皇帝御座的另外一侧。陈王这边还有皇帝另一个儿子。只不过这位皇子在诸子女中排行第四，年纪尚幼，与两位最小的公主一样，都没在席上久留。三人仅在开始时由傅姆照看着吃了一点烤肉和几样果点，没多久就被带回了居所。较为年长的安平公主则一直与两位大长公主的孙女说笑。不过视线与谢妍相接时，安平公主向她举了下手中的杯盏，算是遥遥致意。
　　谢妍坐下后不久，射艺便开始了。这是今日的重头戏。下场比较的都是诸卫选出的精锐，皇帝给的彩头又极丰厚，因而竞射格外激烈。第一轮比试是龙武卫选送的一名尉官得了头彩。
　　这尉官体格不算魁梧，但是肩宽腰细，身材匀称，比试时长箭连珠射出，箭无虚发，引得众人声声喝彩，皇帝亦嘴角含笑，频频顾视。角逐结束，皇帝将他召至御前，亲口夸奖了几句。
　　尉官谢过恩，起身时有意无意地抬了下头。此人眉眼算不上十分俊美，可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尤其是一双狭长眼睛，别有风情。
　　皇帝看清他的长相，笑意更深，特意让人多赐了他一杯酒。
　　谢妍注意到赐酒之时，皇帝身边为她斟过罚酒的年轻侍臣明显流露出失意的神情。
　　“看来母亲快有新侍臣了。”这时她耳边传来陈王略带凉薄的话语。
　　大约五六年前，皇帝第二位夫婿去世。那之后皇帝似乎无意再立皇夫，仅选择一二青年侍臣偶尔陪伴。自然朝野对此有过一些议论，不过谢妍无意评价皇帝私下的喜好，选择默不作声。
　　偏偏陈王不死心，又在旁边说道：“以前总听人说红颜祸水，如今这词倒是可以改一改。毕竟这以色侍人也不单是女人的事了。”
　　谢妍不愿与陈王讨论皇帝的情感生活。她记得陈王也精通骑射，遂转移话题：“大王向来擅射，何不下场一试身手？”
　　“我？还是算了吧，”陈王嗤笑，“我去比试，母亲可不见得有这么好的脸色。输了还好，若是赢了，说不定反让大家尴尬。”
　　几句话又让谢妍无言以对。她知道皇帝对陈王不太放心。不止陈王，其实皇帝对安平公主也不是没有防备。不过因为陈王年纪最长，且为男嗣，皇帝防得更紧一些。
　　不闻谢妍应答，陈王也不介意。他看着远处拍手傻笑的光王，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谢妍听：“或者像他那样当个傻子，是不是反而快活一点？”
　　谢妍也看了光王一眼，但很快就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砰”地一响，角落里的光王大叫一声，站了起来。
　　众人听到动静，都往光王的方向看过去。光王毫不在意诸人的目光。他肚腹处的衫袍上有一块湿迹。光王伸手往那里一掏，摸出一把粘腻的黄白液体，中间还混杂着蛋壳碎片。谁都不知道他这日竟偷偷在怀中揣了几个鸟蛋。
　　光王举起沾满蛋液的手，嘿嘿笑着向众人展示：“死了，都死了。”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铺朝堂线了。感觉这个题材完全不写政斗权谋，会稍微有点浪费。不过本主的主旨依然是为了磕CP，朝堂政斗主要图个氛围


第47章 司言（2）
　　大概是光王这段插曲让皇帝有些扫兴。她面无表情地让人带光王下去更衣，之后很快就结束了酒宴。
　　不过在谢妍拜退时，皇帝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我刚才看陈王似乎和你言谈甚欢，在聊什么呢？”
　　谢妍稍稍抬眼，见陈王就在不远处，神色略有些紧张。她微微一笑，用轻松的口吻回答：“陈王问臣这些年射艺有没有一点长进？真是的，臣不就是以前和陛下游猎时有次射偏了，没射中兔子，射到旁边树上了吗？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然还记得。”
　　“原来是这事，”皇帝笑了，“倒也不怪他记得。实在是你那一箭偏得有些离谱。我记得那时树下还站着好几个小内侍呢，谁都没想到你能偏到那里去，吓得他们抱头鼠蹿。那几个人现在都还心有余悸，一见你拿弓便要退避三舍。”
　　“臣不过一次失手，陛下和陈王倒要记上一辈子。”谢妍抱怨。
　　“罢了，”皇帝笑道，“秋天时我们再出去游猎一次，让你一雪前耻，如何？”
　　“臣这几个月一定勤加练习，到时陛下可不能食言。”
　　皇帝挥手：“知道了。你也别光耍嘴皮子，快回去练练吧。”
　　谢妍再拜之后退了出去。另一边陈王也松了口气，在她退下时对她微微颔首，似乎很承她的情。谢妍倒不很在意他记不记这人情。她与今上的关系过于密切，无论下任君主是谁，都不可能太信任她。即便陈王今日感激她，若他真有身登大宝的一日，也不会像皇帝现在这样重用她。到时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左仆射一样明升暗降。从女官的角度而言，自然会觉得安平公主继位更有利一些，但是要越过陈王，阻碍实在太多，且难免要再次重复上一代人的悲剧……
　　“因一二人而兴的制度，是不是也有可能因为这一两个人消亡？”思虑之时，丁莹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中闪过。
　　谢妍顿住了脚步。说起来她销假已近十日，还真没再看到过丁莹。养病期间丁莹总默默守着她、照顾她。习惯了那道安静追随的目光，忽然有一天她不见了，竟让人有些不适应。以前她去秘书省，十次里总能碰上丁莹三四回，可这几日，却是一次也没见过。前两日温晏还有些担心地和她打听，怎么丁正字这阵不去书库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推说不太清楚，其实心里明白是为了她。因她有时也会去那里查阅典籍，还在那里和丁莹偶遇过。
　　还真是说到做到，她想，消失得干干净净。照理说，丁莹不在她面前出现，足以免去她的烦恼。可她并不觉得轻松。尤其是她知道丁莹的求知欲有多旺盛。那么喜欢泡在书库的人，却因为她再也不敢去……
　　再抬头时，谢妍发现她竟走到了秘书省。她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既然都来了，就顺便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她签押的文书吧，她想着，推开了官厅的门。
　　因她事务繁忙，送来的卷牍会先由小吏整理一遍，分门别类：哪些是要仔细审阅的，哪些只用简单押字即可。这日放在她案头的卷宗并不多。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同僚之间的来往函件，被单独拣出，叠放在一旁。
　　谢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书信展开。这是尚宫局一位姓纪的司言送来的。这人是她当年在宫中的旧识。不过谢妍看完信，脸上却现出犹豫之色。思量片刻后，她将信先放到一边，准备稍后再作处置，接着看下一份。放在这封书信下面的却是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谢妍取过打开，上面写着秋梨膏的制法。是丁莹的笔迹。
　　谢妍霍然起身，却在下一刻顿住。她想了想，又重新坐了回去，唤来平日为她整理案牍的文吏，先和他随意聊了几句，然后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丁正字今日来过？”
　　“未曾来过。”文吏回答。
　　谢妍指了指面前的纸笺：“那这个是谁送来的？”
　　“是袁校书。”
　　谢妍沉默一阵，对他笑笑：“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文吏告退。
　　等他离开了，谢妍再次看向纸笺。制法写得很简洁，但每个步骤都清晰明了，让人一看就会。
　　她竟把这事忘了。前些时候白芨说那秋梨膏治她的咳嗽很有效，但又觉得以后每次都找丁莹要太过麻烦，问她能不能请丁莹把制法写下来？她那时觉得为难，以她和丁莹目前的情况，去要配方未免厚颜；可她若不去要，又怕白芨会看出端倪。正好昨日袁令仪有事找她，她便托袁令仪替她问一问，其实心里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
　　丁莹有没有猜到是她要的呢？定然猜到了，谢妍看着那张纸笺想，袁令仪又没用过秋梨膏，怎么会问她要？丁莹那么细心，怎么可能猜不到是她？之前对她这么冷淡，现在又问她要方子，丁莹心里指不定会怎么嘲讽呢。
　　谢妍在书案前默坐许久，最后看向了纪司言送来的那封书信。
　　*****
　　斗室之内，两名女子对坐。其中一人是谢妍，另一人则是位年过四十的女子。此人容貌端庄，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但因为薄唇总是紧紧抿着，显得神情十分严肃，加上乌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宫中女官服饰也从来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不免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我送信时其实没想到少监会来。”中年女官一边烹茶一边用有点生硬的语气说。
　　谢妍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平和地回应：“既然觉得我不会来，司言为何又送信给我？”
　　这女官正是纪司言。谢妍初入宫时在尚宫局担任过女史，纪司言时任典言，是她一进宫就认识的人。因她是皇帝推荐，且甫一进宫便得了先帝青眼，宫人们对她十分客气，偶尔出错也都愿意替她遮掩。只有这位典言甚是严厉，丝毫不肯包容。谢妍起初对她颇为反感，时间长了才发现她不过是行事有些古板，人其实并不坏。说起来，她之后能迅速适应官场，也多亏了纪司言当初的规训。
　　纪司言沉默着搅动了一阵茶汤，才再度开口：“我与少监相识虽早，但交情不深。何况少监今非昔比，事务繁忙，我确实不敢指望少监真的拨冗前来。”她顿了顿，清冷的眉宇间竟多了一丝温柔，“可这是她的嘱托，我不能不尊重。”
　　“她……”谢妍环顾四周，的确少了一个人。
　　纪司言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双鞋，放到谢妍面前：“这是她去世前为少监做的，最后一双了。她让我亲手交给少监，也向少监道声谢。”
　　那人竟已过世了吗？谢妍低头看向那双鞋，是做工很精致的平头小花履，青色鞋面，上面绣着黄色小花，是适合年轻人的样式。她记得自己每年都会从纪司言这里收到一双鞋，俱是差不多的式样，只是花色上会有些变化。
　　“我从不赞同她做这些，”纪司言苦笑，“你早不是当初的谢女史了，哪里会缺一双鞋？她身体又不好，费尽心力做好送去，你也不见得会多看一眼。可她不同意，说我们当初受过你的恩惠，便该知恩图报。她不会别的，也就针线上比较擅长。无论如何，总是一份心意。”
　　谢妍有些汗颜，送来的那些鞋她的确没怎么穿过。
　　“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恩惠。”她低头说。
　　“对少监可能不值一提，”纪司言道，“于我和她却是性命攸关的事。多谢少监这些年始终为我们守口如瓶。”
　　她与那人差不多同时入宫。那人在尚功局，她却进了尚宫局。虽然不在一处，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旁人也认为她们是好姐妹。不想她们的事却被谢妍无意中撞破。宫人私通向为禁忌，即使她们同为女子，抖落出去的后果依然难以想象。当时她们只道一切都完了，谁知数月过去，依然风平浪静。不久谢妍就开始连连升职，更在数年以后成了入朝的女官，与她们再无交集。那件事也就变成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谢妍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致谢，而是问：“司言今后有什么打算？”
　　纪司言笑笑：“我已自请去为先帝守陵，下月便要离宫了。”
　　谢妍面露惊讶之色。守陵乃是苦差。山宫幽闭，每日独对松门柏城，宫人们无一不是避之不及，往往是获罪的宫娥才会被发配陵园。纪司言竟自愿前往？
　　纪司言看出她的想法，柔声解释：“先帝陵寝与宫人斜（注1）离得最近。”
　　谢妍明白了。虽然不是不感动于二人的情谊，但是山陵的生活实在过于清苦，她想了想，还是婉转劝道：“司言还是多考虑一下吧。斯人已逝，活人的生活却还可以继续。如今女官虽然多由科场选出，但六局女官仍有机会转任朝官。司言通晓文墨，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应该不难。一旦转为朝官，便无须再在宫中忍受孤寂，甚至可能再遇佳侣，过上正常的生活。”
　　“佳侣？正常的生活？”纪司言挑眉，“不知少监指的是什么？”
　　谢妍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阴阳调合，生儿育女。”
　　纪司言安静地看了她一阵，淡淡道：“我很惊讶，少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妍垂目：“阴阳有序难道不是天地之道？”
　　“若少监认为这才是正道，”纪司言反问，“当初为何不告发我们，反而替我们保守秘密？”
　　“深宫寂寞，情有可原。”谢妍轻叹，“入宫侍奉是我的选择，但我明白不是所有人都会自愿困守宫城。”
　　听了这话，纪司言的神色略有缓和：“便如少监的选择一样，我与她也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说得平静，却让谢妍颇为动容，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难道说……两个女子当真可以两情相悦，长相厮守？”
　　*****
　　注1：安葬宫人的地方，又称内人斜。


第48章 司言（3）
　　深夜，已经就寝的谢妍还在回想纪司言与她的谈话。
　　听到她那句问话，纪司言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了玩味的神色：“少监此问，莫不是心有所惑？”
　　到底是过来人，竟然察觉到了她的迷茫。她迟疑片刻，含糊地解释近来有女子对她表示了好感。
　　纪司言露出明了之色。她没有马上置评，而是将烹煮好的茶汤放到谢妍面前后，才又问道：“对方表明心意后，少监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谢妍泄气，“我一直觉得她同我不算亲近。她和其他人倒是都相处得不错，但与我总是若即若离。我从来没想到她对我竟然有那种心思……”
　　纪司言笑了，向来冷漠的面容竟然多了几分暖意：“除了刚入宫总被我训斥那一阵，倒是很少看见少监如此烦恼。今日竟像是时光倒转，让我又看到了当初的谢女史。”
　　谢妍露出嗔怪的神色：“我认真向司言求教，司言却拿我寻开心。”
　　见谢妍真的着恼，纪司言也不好再取笑，换回了正经的语气：“少监有没有想过，可能正是因为她对你有意，才不敢太亲近你？”
　　谢妍不解：“这是什么缘故？”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想时时刻刻与那人在一起吗？怎么会不敢亲近？
　　“少监从来都是被人仰慕的那位，”纪司言忍不住又调侃道，“大概不怎么明白仰慕者的心情。所谓知情更怯。因为爱慕那个人，所以格外在意她的看法，怕唐突了她，总想给她留下最好的印象，反而不敢轻易靠近。”
　　竟是这样吗？谢妍深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为自己辩解一句：“被人仰慕也是我上书以前的事……”
　　在她上书请许女子赴举之前，的确是有不少爱慕她的人，但那次上书后，当初的追求者几乎散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王同茂这样的平庸之辈。
　　纪司言也不与她分辩，只微笑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监对她有什么感觉？”
　　对丁莹什么感觉？谢妍一边翻身一边想，起初是她接任主司，查阅省卷，觉得这名举子虽然籍籍无名，但辞气斐然、言之有物，并未沾染近年浮华之气。再观她科场所作，诗赋气象高远，策论亦是出类拔萃，就连帖经都滚瓜烂熟，确是难得之才，因此点为状首，不但化解了朝廷试举三年没有女进士的尴尬局面，还让天下女子扬眉吐气了一次。
　　因为是第一个女状元，不止皇帝重视，她对丁莹也有很高的期望。而丁莹也没辜负她的期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考过了书判拔萃，证明她状元及第绝非侥幸，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丁莹人品正直，进入秘书省后勤学好问，都是她欣赏的特质。她断定这个门生前途无量，将来说不定能青出于蓝。可在丁莹吻了她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忆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谢妍再次烦躁地翻身，平时看着挺沉稳一个人，谁想竟如此莽撞，说亲就亲，让人一点防备都没有……不过丁莹那时应该是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自己要和她疏远，情急之下有此举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被丁莹吻住时，其实更多是觉得惊讶，并没有太反感……
　　谢妍猛地坐起来，她在想什么？她是丁莹的恩师。就算丁莹喜欢同性，也不该是她。她以手扇风，试图缓解自己心内的焦躁，可才扇了几下，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那日丁莹就是在这里，在她的卧房内吻了她。
　　谢妍用力甩了下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然后披衣下床。今晚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到外间提了一盏灯，走进了旁边的耳室。
　　她料想今天晚上多半是没法睡了，进耳室后就径直走向书架，准备取两卷书消磨这漫漫长夜。她随手抽出一个卷轴，正要展开，却在扫过上面的签注时停住了动作。
　　这间耳室是她私密之所，除了侍女偶尔打扫，几乎不会有人来。她也很少让侍婢触碰这里的物件。存放在这里的书卷，有些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因为频繁展阅，上面的许多签注都已经糊模或者脱落。不过书籍摆放的位置她心中都有数，并不觉得不便，就懒得再去添补。可她手里这卷书，却有人替她添上了签注。
　　工整的笔迹已经泄露了那人的身份。谢妍举灯，挨个查看书架上的卷轴。或许是猜到她的习惯，丁莹并没有擅自移动书卷的位置。所有的书都在原位，但是缺失的签注已尽数补上，让她查阅起来更加方便。丁莹是几时做的这件事？
　　谢妍沉思片刻，想起自己病得最厉害的那几日，丁莹为了照顾她，一直睡在这间耳室里。所以是那个时候？一边照料生病的她，一边补上了这些签注？那时丁莹应该还没有向她表明心迹的打算。填补这些签注时，她又是什么心情？
　　这一夜，谢妍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
　　之后的十余天，谢妍还是没有看到丁莹。人虽不在，可因为开始留心，谢妍总能发现丁莹的痕迹：做过的事，碰过的物品，以及出现过的地方……最糟的是，现在她一进卧房，丁莹吻她的情景便会在脑中浮现。有一次她实在烦恼，和白芨提出换地方住。白芨诧异地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为什么放着主院不住，要搬去其他房舍？她一向以机智自诩，那日竟想不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除此之外，侍女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丁莹的存在。她病好以后，发现女使们侍奉她时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动并不怎么影响她本人的习惯，又能提高她的舒适度。每次她问起，侍女们都会回答是丁正字的主意。明明也就照顾了她不到二十天，却像是熟悉了一辈子似的。谢妍暗暗腹诽，若她肯将这些心思花在官场上，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衙署里，丁莹也依然小心回避着她。不过她是秘书少监，丁莹是秘书省正字，虽说品阶差了许多级，偶尔还是会有沟通的需要。何况她们还是师生，无法彻底断绝往来。自从袁令仪替她要过一次秋梨膏的方子，丁莹像是忽然发现了这个人的用处，现在有什么事，她都让袁令仪在中间代为传话。两人似乎真不用再见面了。
　　可总让袁令仪跑腿也不是办法，谢妍想，是不是该找个机会与丁莹好好谈谈？她也并不是那么排斥她，她们没必要弄成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然而丁莹像是下定了决心要躲着她，这许多日，竟是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一次。
　　那就等朔望（注1）朝会吧，谢妍打定了主意。每月初一、十五，不止常参官，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朝觐皇帝。她不信丁莹连这两日都能避开她。
　　这月的十五日很快就到了。
　　国朝初年之时，朔望朝见亦会论政，然而近两三代以来，因朝参人数众多，导致议政效率不高，且朔望两日要往陵寝荐食，以示对先君的尊敬，遂不再听政。朝会之所也由正衙改为便殿，仪式也逐渐固定。朔望朝参虽不像元日、冬至的大朝那么隆重，但在仪制上也远比常朝严格。每月逢朔、望之日，皇帝御内殿受朝，先列仗卫，文武官员按品阶高低序列。其后文官自东门入、武官则去西门。宰相、两省官员在香案前对班，四品以下官员列于殿庭左右。百官就位后，皇帝在仪卫簇拥之下乘舆而至，同时奏太和之乐。皇帝自西房步出，在羽扇遮蔽下升上御座，然后去扇，群官朝拜。朝见完毕，羽扇重新打开，依旧奏乐。皇帝又在羽扇遮挡下从御座起身，步入东序门。之后仪仗解散，朝谒也就结束了。
　　朝觐之后，公厨照例要提供辰食（注2），不过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可在殿上食用，五品以下只能在廊下就餐。
　　谢妍品阶高，有升殿食的资格，但丁莹只是九品官，须去廊下。朝参虽然结束，两人一时半会还碰不上。谢妍又疑心丁莹为了躲她，不会在廊下久留，已经暗暗着急。可殿上同僚、御史都在，她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匆忙用过餐食，她正要出殿，偏偏又有人叫住她，问了她好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么一耽搁，等她赶到廊下，丁莹果然已经走了。
　　之后她又试着在去秘书省时制造“偶遇”，可就这么不凑巧，每次她去，丁莹都刚好不在，还都有理由。谢妍颇觉失落，以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不觉得，如今才发现要遇上一个人竟然这么难。丁莹是打算躲她一辈子吗？
　　再次“巧遇”未果，谢妍调整了策略，找到袁令仪，随便寻了个由头，让她带话给丁莹。除了秋梨膏那次，一直都是丁莹主动联系袁令仪传话，她没有再试图联络过丁莹。她想丁莹便是再不擅长人情世故，应该也看得懂这暗示吧？
　　没想到等她再来秘书省，丁莹依然没有现身，仍旧是打发袁令仪过来。在袁令仪转述丁莹的话时，谢妍越来越烦躁，忍耐再三，到底没能忍住，发作起来：“有什么话，让她自己来说！”
　　*****
　　注1：朔日为初一，望日为十五。
　　注2：早饭。


第49章 情定（1）
　　袁令仪早就觉得自己总在两人之间传话不像回事。听到谢妍说出这句话，她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心有戚戚焉。就是嘛，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聊多好，干嘛老来找她？是她看上去很闲吗？
　　她毫不犹豫地告退，之后火速去找丁莹。
　　这阵子只要谢妍来秘书省，丁莹都会避出去。不过袁令仪知道她一般并不会走远，也就待在那几个有限的地方，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她。听完袁令仪转述的话，丁莹沉默半晌，对她笑笑：“我知道了。这阵子麻烦袁校书了。”
　　“我倒没什么，”袁令仪委婉建议，“不过少监终归是你恩师。有什么误会，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可别再让她夹在中间了。丁莹还好，谢少监虽然也没什么失礼的地方，但那脸色眼见着越来越可怕了。
　　丁莹应了。
　　和袁令仪分别后，丁莹回到了秘书省。但她没有马上去见谢妍，而是坐在位子上思考。
　　并不是她不挂念谢妍。正相反，之前习惯了日日往谢府去，忽然有天不用再去，她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成天都在担心：恩师的身体是不是完全康复了？回署衙后可是又像以前那样忙碌？府上的女使有没有按她的嘱咐，好好照顾？但她又很清楚自己给恩师带来了多少烦恼，所以小心克制着，不去打扰。
　　其实之前袁令仪来打听有没有什么治咳嗽的良方，而且转弯抹脚地暗示可能材料会用到秋梨的时候，丁莹立刻就想到了谢妍。不过她并不像谢妍想象地那样在心里嘲笑她，反而十分懊恼。自己什么都想到了，竟然百密一疏，忘了秋梨膏，还要恩师托袁令仪来问。她当即便把制法整理出来，让袁令仪带回去。
　　那日袁令仪把方子带走后，她也在心里偷偷想过，恩师看见她亲笔写下的配方，会不会稍微记起一点她的好处？可她不敢去验证。
　　之后有几日突然气温骤降，她知道谢妍一忙起来便时常忽略这些细节，于是请袁令仪去提醒一声，让她注意添衣。袁令仪觉得奇怪，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她沉默许久，终于编出了借口：前些时日对恩师有些失礼，怕恩师还未消气，所以不好贸然前去。总算袁令仪心软，答应替她传话。
　　有时实在难忍思念，她就数数日子，盘算初一和十五什么时候到？这样她便能借着朔望朝参的机会，远远看一眼。不过也只敢望上那么一眼。她怕谢妍碰上她会不高兴，廊下就食时几乎不怎么动箸，之后也早早离开。回来后有同僚相问，她便推说是胃口不好。
　　谢妍偶尔有事，也会让袁令仪转达，但都是袁令仪去找她传话时，她才会告知。除了秋梨膏那次，她从不主动去找袁令仪带话。所以前日谢妍特意让袁令仪传话给她，丁莹也疑惑过，恩师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可她没敢轻举妄动。恩师已经很烦她了，若她还自作多情，岂不是让她更讨厌自己？
　　但是今日谢妍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确表达了她的意思。丁莹刚听到时也的确生出几分期翼，恩师是不是开始改变对她的看法了？但她很快又迟疑了：之前她费尽心思也没法让谢妍感动，近来她什么都没做，恩师怎么可能忽然之间态度大变？又或者谢妍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找她？若是恩师本无此意，而她自以为有了转机，冒冒失失地找上门，会不会又让恩师受一次惊吓？可万一恩师真的对她改观，她却表现得若无其事，是不是就错失了机会？
　　她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等她终于做好准备面对时，却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晦暗。她吃了一惊，连忙向谢妍的官厅赶去，却被文吏告知谢少监已经家去。丁莹又急忙奔赴谢府。坏了，她一边赶路一边想，好不容易恩师愿意见她，她竟然如此怠慢，只怕恩师又要生气了。
　　*****
　　谢妍把袁令仪轰出去时的确觉得，这次她表示得这么清楚，丁莹怎么也该来见她了吧？谁知都过了快一个时辰，还是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她心中莫名不安，丁莹不来，是对她没有兴趣了，所以无所谓见不见面？还是她之前对丁莹的态度过于糟糕，让丁莹冷了心？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奇怪，她想，假如有人像她之前对丁莹那样对待她，只怕她早就将对方弃如敝履了。
　　她自幼生得极好，又因是家中独女，得到了父母全部的疼爱，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拘束。加上自少年时起，她身边的仰慕者就没断过，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谁都应该是喜欢她的。若不是那场让她憋屈至极的婚姻，她恐怕还会继续骄傲下去。即使后来明白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会顺她的意，她也从未在感情之事上向人低过头。何况她是恩师，是尊长，岂能卑微乞怜于门生？眼见天色将晚，她不打算再等下去，起身回府。连来见她的勇气都没有，让她如何相信她？又或者……丁莹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喜欢她？
　　被丁莹忽视这件事让她格外烦闷，到家后便让人去拿酒。
　　侍女们知道她心绪恶劣时便爱一个人借酒浇愁，都没吱声。只有玳玳不太会看眼色，在旁边天真地说：“可是丁正字说过，主君病后虚弱，不宜饮酒……”
　　这话让她怒从心起，盯着玳玳一脸冷笑：“怎么？现在我说话不管用了？还是这里什么时候改作了丁府？”
　　这话一出，连玳玳都不敢再劝，让人拿小银壶装了一壶酒，给她送进来。
　　谢妍却还嫌不够，命她们开了酒窖，亲自挑了几坛，让人搬去庭中。她开第一坛酒时，玳玳与白芨互看了一眼。白芨上前，做出要为她斟酒的姿态，却被谢妍拦住：“都出去。”
　　这是连劝的机会都不给她们。
　　丁莹赶到谢府时，谢妍已经独饮了好一阵。听得侍婢来报丁莹到了，谢妍起初想她总算肯来了，可是下一刻，她又恼怒起来，现在来是什么意思？她才刚下了决心，再也不搭理丁莹。
　　她想赌气说不见，可话要出口，她却又犹豫起来。她费了这么大劲才逼得丁莹来见她，今日再将她赶走，下次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丁莹以后再也不会来了。迟疑了许久，她终于别扭地憋出一句：“让她进来。”
　　丁莹来之前，白芨远远观察了一阵，见谢妍没多久就喝光了一坛酒，之后也没有止饮的意思，颇为担心。但她了解自家主君的性子，并不敢去劝。听到通禀的侍女回报谢妍肯见丁莹，她悬着的一颗心暂时落了地。丁莹性子沉着，又向来被主君看重，说不定能劝住。幸好还有丁正字，白芨庆幸地想。
　　她亲自引丁莹去见谢妍，并在半路上向丁莹交待了情况：“主君今日像是心情不好，一个人喝了半天闷酒。若是可以，还请正字劝一劝她……”
　　果然又在生气，丁莹想，面上却安抚道：“我知道了。”
　　不多时到了内庭，丁莹一眼便看见谢妍坐在一根廊柱下面，身侧横立着一个酒坛，显然已经空了。的确喝了不少，她心道。
　　除了望日朝会上遥遥一瞥，她已快一个月没见过谢妍。此刻看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丁莹只觉眼底一热，几乎快要落泪，只是顾忌着一旁的白芨，勉强忍了下来。
　　因谢妍之前赶人，白芨不敢走得太近，隔着一段距离即便止步，扬声通报：“主君，丁正字来了。”
　　谢妍没回头，但依稀哼了一声，应该是听见了。
　　白芨还想说什么，却见丁莹冲她摆手，便没有再作声。
　　稳住了白芨，丁莹才走近谢妍，轻声唤道：“恩师。”
　　谢妍没有应答。
　　丁莹来时便料想到谢妍可能会恼，心态倒还平和。反而是白芨在一旁看着，有些为丁莹不平。就算是门生，如此态度也未免失当。何况丁莹之前是怎么细心照料谢妍的，她全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劝道：“丁正字今日是特意来看望主君，主君是不是……”
　　“不是让你们都出去么？”谢妍不耐烦地打断，“没我吩咐，谁都别过来烦我！”
　　竟然还闹起了脾气？白芨苦笑。她不敢违抗谢妍的命令，可又担心自己走后，谢妍会仗着酒劲对丁莹无礼，一时进退两难。但她看向丁莹时，却见丁莹平静地对她点了下头，示意无妨。知道她不会见怪，白芨总算稍稍放心，屈膝之后退出了主院。
　　等白芨走了，谢妍才冷哼一声：“怎么舍得来了？”
　　丁莹低头回答：“让恩师久候，是学生的不是，还请恩师恕罪。”
　　谢妍又是一声轻哼，没有谅解，但也没再责备，只指了一下身旁的位子。
　　丁莹也不说话，安静地坐到她身边。
　　“你之前……”不知过了多久，丁莹才听到谢妍再次开口。她连忙坐正身子，等着谢妍的下文。
　　谢妍却没有说下去。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方才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人的？”


第50章 情定（2）
　　这个问题不在丁莹预料之中。她沉默一阵后，轻声回答：“我第一次意识到是十四岁，避雨的时候……”
　　那年夏天她偶然外出，中途遇雨。与一陌生女子在路边亭子里避雨时，丁莹无意中窥见那女子衣衫湿透后显露的曲线，头一次发现女人身体对她的吸引力。
　　谢妍面无表情地听着，想的却是她和丁莹初遇也是因为避雨。是不是她特别容易在下雨时动心？又或者那场雨令丁莹回忆起了旧人，才会对她起意？她不声不响地饮尽了杯中之酒：“然后呢？你与她就此生情？”
　　丁莹摇头：“萍水相逢，之后连面都没再见过。除了一时有些心动，什么都没发生。”
　　谢妍又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喝酒。她平日饮酒都有节制，然而她这日的心情几经起落，便未留意，不知不觉饮过了量。
　　丁莹也没再出声。两人的缄默一直持续到天色变暗，暮鼓响起的时候。
　　听到鼓声，丁莹知道她该走了，可她看了一眼还在自斟自饮的谢妍，有些放心不下。谢妍的酒量自然胜她许多，但再是海量也禁不起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何况她不久前才生了场病，更不该多饮。同时丁莹也明白，她若开口劝阻，必然要扫谢妍的兴，也许会让她更厌烦自己。
　　她踌躇一阵，终究是对谢妍的关切占了上风，将手轻轻搭在谢妍腕上，低声劝道：“过饮伤身。恩师病愈未久，还当善自珍重。”
　　谢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皱了下眉。
　　丁莹以为她不喜欢同自己肢体相接，很快缩回了手。但是看谢妍完全没有停止饮酒的意思，她到底没忍住，不由分说地夺下了她手中的杯盏。
　　谢妍不满，想要拿回酒盏。不料才一起身，她便觉脚下一软。还是丁莹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恩师醉了。”丁莹轻声说。
　　“我没……”谢妍也意识到她饮得有点多了，改口道，“微醉。我是微醉。”
　　丁莹觉得好笑：“微醉就不算醉了吗？”
　　谢妍伸出一只手指，在她眼前晃动：“花到半开，酒至微醺，皆是人间至美，懂不懂？”
　　丁莹不懂。她只需一杯半的量就可以到达谢妍所说的人间至美。仅她自己的经验而言，没发现有什么可美的。但她不想和谢妍争论这个问题。看谢妍已有些站立不稳，她柔声说：“我扶恩师进去休息。”
　　谢妍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顺从地点了点头。
　　丁莹扶着谢妍向房内走去。谢妍的意识还算清醒，但身上全无力气，才走两三步就支持不住。进入卧房时，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丁莹身上。丁莹在床前止步，低头看向怀中。谢妍眼睛半闭，被酒气浸染的面容泛着绯红，唇色也比平日更加娇艳。
　　对着这张妩媚尤胜往常的脸，丁莹一时心猿意马，竟无法将目光移开。不过谢妍这时似是有些不适，忽然在她怀里轻微地动了一下。丁莹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将谢妍扶到床上。
　　她本想将谢妍送回房中就离开，可她许久未与谢妍如此接近，忍不住留在床边多看了几眼。谢妍这时像是睡得不太舒服，频频伸手拉扯自己的发髻。丁莹猜她是嫌那发髻碍事，体贴地替她卸去钗环，又解开了发髻。果然头发散开后，谢妍的神色舒展不少。但她也只睡了片刻，便又摇摇晃晃地坐起身。
　　丁莹搀住她，关切地问：“恩师可是需要什么？”
　　“我忘了卸妆。”谢妍扶着头说。
　　都醉了还记挂这种事，丁莹忍不住笑了。不过她怕谢妍着恼，片刻之后即便收敛：“我帮你。”
　　她让谢妍躺回床上，自己去要来温水，沾湿丝帕，为她拭去脸上脂粉。轻柔的动作令谢妍十分舒适，她慢慢合上了眼。丁莹替她擦完脸，刚要起身，却被谢妍牵住了衣袖。丁莹怔住，竟不敢再动弹一下。
　　“你对我……”这时她听见谢妍问，“可也是一时的心动？”
　　丁莹看她闭着眼，不确定这是不是她梦中的呓语，没有马上接话。
　　没等到丁莹的回答，谢妍睁眼，盯着她问：“如果我们没有再遇上，如果我不是你的恩师，我是不是就和那名女子一般，也是一阵过眼云烟？”
　　丁莹一动不动地望了她许久，终于开口：“所有的爱恋都始于一时心动。”
　　谢妍闭目，抓着衣袖的手也松开了。果然是这样，她想。
　　但是下一刻，丁莹的手就抚上了她的前额。谢妍感觉到丁莹的手在她额间温柔缓慢地移动，再次睁开眼睛，然后就听到丁莹低沉而柔和的话语：“可我识得恩师已快三年了，怎么还会是一时的心动？”
　　近三年来，她像研读一卷难懂的经书一样研究着谢妍。直到现在，她也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读懂了多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对谢妍着了迷。三年间无数次的心动叠加、融合，早已根深蒂固。但凡她对自己的心意有丝毫怀疑，都不会向谢妍袒露。
　　谢妍眼中微起波澜。她休息了一阵，觉得气力有所恢复，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丁莹以为她又想要什么，连忙趋前，准备扶她。
　　不想谢妍却顺势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丁莹身子一僵，又不敢动了。
　　谢妍借着丁莹的肩，慢慢向她靠近。丁莹看着她与自己的距离越缩越短，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唇上已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谢妍吻了她。
　　这一吻是谢妍主动的。丁莹大气都不敢出，许久以后才敢稍稍品味，手也无意识地扶在了谢妍的腰间。然而刚尝出一点滋味，谢妍却将她推开了。丁莹顿时不知所措。
　　“恩师……可是不喜欢……”良久以后，丁莹小心地开口。可是还讨厌她？
　　谢妍摇头，神色竟然有些羞赧：“是不是酒味很重？”
　　她吻到一半，忽然记起她喝了不少酒，担心身上的酒气会令丁莹不适，故而匆忙停止。
　　丁莹松了口气，不是排斥她就好。她刚才确实尝到一丝谢妍唇间残存的酒味，但并不觉得反感。她只遗憾这个吻短了一点。不过谢妍主动亲近她，是不是意味着她开始接纳她了？丁莹一个激灵，抬头望向谢妍。而谢妍也正看着她。丁莹留意到谢妍脸上的红潮已在消退，但是两颊仍留有几分嫣红，看上去比她平时施用的胭脂还要鲜妍。丁莹试探着接近。谢妍眼波微转，猜到丁莹的意图，但她没有躲闪，反而闭上了眼。
　　得到默许的丁莹再无犹豫，往她唇上吻去。这个吻比之前激烈许多。等她们终于分开，两人的呼吸都重了不少。谢妍的眼睛更是一片迷蒙。丁莹注视着她水润流光的双眸，已然痴了。但她到底克制，知道谢妍还醉着，不该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正要扶谢妍躺回去，不料谢妍这时竟然双手揽住了她，一个吻先落在她的耳后，然后延绵到了颈项。
　　谢妍的举动令丁莹再难自制。她紧紧抱着谢妍，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可是触到谢妍的衣带时，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短暂停手。谢妍却在此时凑到她耳边，轻声笑起来：“你是不是只会这么两招？”
　　此语几如挑衅。丁莹气血上涌，再一次低头亲吻谢妍的唇，一边吻一边将她按回床上，手也顺利解开了她衣上的系带。衣衫半解之际，谢妍不知是一时情怯还是忽然清醒，竟然又想推开丁莹。可是这一次，丁莹不想停下。她试探着继续亲吻谢妍的颈肩，并小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谢妍看出她的目的，轻叹一声，再次闭了眼。同时丁莹也感觉到谢妍推拒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弱，最终完全停止，只无力地搭在她的肩上。丁莹终于放心，一边吻得愈发热切，一边褪去了谢妍身上的衣物……
　　白芨提着灯盏，犹豫地站在院外。丁莹进去后一直没出来，也不知两人单独在里面说些什么？这时辰坊门肯定已经关了，她是不是该去问一声，要将丁莹安排在何处？可是谢妍遣散她们时说了，没有她的吩咐都不许去打扰。她若贸然进去，说不定会被谢妍怪罪。然而还没等她拿定主意，主屋的灯忽然熄了。
　　白芨愣了。谢妍睡了？那丁莹呢？她听玳玳说鼓响时丁莹出来要过一次温水，不像是要走的样子。难不成她后来自己悄悄离开了？虽然心中疑惑，但白芨不敢去打扰已经休息的谢妍。她踌躇一阵，终究转身走了。
　　*****
　　与白芨的猜想完全不同，此时谢妍的寝房内软玉温香，一室春光。可这无尽缠绵却在谢妍诧异出声时骤然停滞。
　　“你以前有过……”
　　她知道丁莹是很守规矩的人，想当然地认为她应该没有经验。谁知丁莹虽然表现得略有些生涩，却懂得不少技巧，都不怎么需要她引导。她惊讶之下脱口而出，然而只说了几个字便突兀地止住。这话问出来，容易让人误解。
　　“没有，是第一次，”没想到丁莹竟听懂了，轻轻拥住她，“不过我认真向人请教过。”
　　“你……”谢妍顿时哑口无言。这人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连这种事都要勤学好问？
　　丁莹是爱寻根问底的性子，自从察觉自己喜欢的可能是女子，她就致力于弄清她身上的一切，包括两个女子应该如何行事。不过她观察谢妍的神色，觉得谢妍好像不是很认同她的做法，迟疑着问：“一定要现在说这个吗？”
　　“也是。”谢妍失笑。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真要细究过往，她才是得头疼怎么交待的那一个。谢妍妩媚的眼睛在丁莹身上逡巡片刻，忽然一个翻身。两人位置颠倒，变成丁莹躺在床上，谢妍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谢妍勾起丁莹的一缕发丝，在她指尖缠绕，低声笑道：“尚有一夕欢愉，何必扫兴？”说罢，她俯身亲吻丁莹，身后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倾泄到丁莹的肩头。
　　谢妍虽是第一次体验两个女子之间的亲密，但以前毕竟撞见过纪司言的事，不至于一无所知。她又向来善于触类旁通，很快就掌握了诀窍，每次触碰都让丁莹轻颤不已。两人的青丝纠缠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最后结束时，丁莹其实还有点意犹未尽。谢妍的手法比她巧妙。她在丁莹身上施展时，丁莹一边沉迷一边忍不住想，纸上谈兵果然不行，原来应该是这样的。再来一次的话，她一定可以表现得更好。然而转头看见谢妍脸上的疲惫，她跃跃欲试的心情立时烟消云散。她爱怜地碰了碰谢妍的脸，又下床取来寝衣，为她穿上。
　　丁莹做这些时，谢妍短暂地睁了下眼，却没说什么，任由她摆弄。穿好衣服，又为谢妍拉好被子，丁莹才放心躺回她身边。
　　人是睡下了，但丁莹并无倦意。虽然谢妍就在身旁，丁莹却还是忍不住想着她，想了很多。她想谢妍其实是个有些随性的人，喜欢乘兴而往，兴尽而返。放在其他事上，这是名士之风；可在感情上，这却不是让人安心的特质。何况不久以前，谢妍还很排斥她。丁莹不免担心，今夜之事会不会只是她酒后的一时兴起？
　　可即便是这样，自己又能抗拒吗？谢妍是明亮的火焰，她则是被这光亮吸引的蛾虫，明知眼前是熊熊烈焰，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就算只是春风一度，就算只有今夜，至少此时此刻，她是属于她的。丁莹想着，在衾被下抱住了谢妍。
　　谢妍到底是饮多了酒，欢好之后，她便觉醉意与困倦一起袭来。丁莹抱她时，她已几近入梦，但还是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丁莹不敢对她显露自己的担忧，将脸埋进谢妍的肩膀，闷闷地说：“有点累。”
　　这就累了？谢妍略微意外，却忘了自己也累得快抬不起手。她撑开沉重的眼皮，摸了摸丁莹的头，柔声说：“睡吧。”
　　丁莹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然后听话地闭上眼睛，模样竟有几分乖巧。谢妍一笑，也跟着合了眼，没过多久就沉沉入睡。不过丁莹那句“有点累”到底令她有些担忧，陷入睡梦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忧虑：年纪轻轻，酒量差，体力也不好，可真让人操心……
作者有话说：
小丁其实挺早熟的


第51章 情定（3）
　　丁莹睡得并不安稳，一整夜都是光怪陆离的梦境。才刚清晨，她便醒了。一转头，谢妍的脸进入她的眼帘。
　　谢妍睡得很沉。她昨日酒醉，她们又……一回想夜里的情形，丁莹便觉脸颊发烫，那般折腾，怕是把她累着了。好在今日是旬休，可以让她多睡一会儿。丁莹一边想一边小心地翻过身，凝视谢妍的面庞。熟睡中的谢妍眉心舒展，容色恬静。长发散落肩上，如黑丝一般光滑柔顺。丁莹看了一阵，神色愈发温柔，忍不住伸出手，隔空轻抚谢妍的眉眼，尤其是她眼角那颗泪痣。可是没过多久，她脸上就露出了愁容。她对自己的心意是能完全确定的。昨夜的事，她也不后悔。但是谢妍呢？这场情事对她是否有相同的意义？
　　丁莹只顾纠结自己的心事，几乎忘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谢妍动了一下。她微微偏头，见谢妍眼睛轻轻颤动，知道她就要醒了，顿觉心慌。昨夜种种都是谢妍酒醉后发生的。醒来的她还会记得吗？会后悔吗？又会怎么看待她们的事？
　　她紧张得快无法呼吸。可是不等她整理好心情，谢妍就已经睁开了眼。
　　刚刚醒来的谢妍有些茫然。看见身边的丁莹，她竟先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回忆起前夜之事。随着记忆的复苏，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表情也显出几分慌乱。
　　昨晚就不该喝那么多酒！谢妍一清醒就开始懊悔，果真让人乱性。她没想这么快的。丁莹是个正经人，即便对她起了心思，也一直规矩守礼。第一次这么草率，丁莹会怎么想她？一定觉得她是个随便的人。其实最后那一刻，她想过叫停的，可是丁莹不肯。不过她们当时都到了那个地步，停下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也怪不得丁莹。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还有补救的可能吗？心慌意乱之下，她甚至不敢去看丁莹的眼睛。
　　发现谢妍回避自己目光的丁莹则是心里一凉。她果然后悔了。看来感情之事终究还是强求不来，丁莹沉重地叹了口气。可是再怎么心灰意冷，她还是舍不得同谢妍生气，说话时的语气也依然温和：“我去叫人。”
　　“别去。”谢妍冲口而出。
　　白芨她们进来，瞧见她和丁莹的样子，岂不是很尴尬？到时她要怎么解释？
　　丁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身，低声说：“昨晚的事……”她想说昨晚的事不必在意，就当没发生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明明她们已经这么亲密，她怎么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犹豫了许久，最终她也只是竭力用平静的口吻说了句：“我先回去了。”
　　她猜测谢妍并不愿意让人看见她们在一起，打算悄悄离开。她走之后，侍女们再进来服侍谢妍梳洗，就不会让她难堪了。
　　她披上外衣，正要下床，却被谢妍抓住了手腕。丁莹一怔，缓慢地回过头。
　　谢妍还没想好怎么和丁莹解释昨夜之事，只是见她要走，下意识地留她。可是拉着丁莹，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犹豫着想把手缩回去。不料她刚一动作，丁莹就反过手，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手被捉住时，谢妍明显地颤了一下。丁莹感觉到了。原来她也紧张？丁莹那颗本已要冰封的心开始解冻。这是不是说明，她看着谢妍想，她心里有她？
　　谢妍让她瞧得不自在，扭过脸说：“你看什么？”
　　丁莹无声地笑了。她翻过谢妍的手掌，与她十指交扣，温柔地问：“你饿不饿？”
　　*****
　　平日用来煮茶的小风炉现在放置上了铁丝架。丁莹坐在廊下，将几片刷好油的米糕放到架子上。糍糕在炭火烘烤下膨胀起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丁莹转回头，谢妍还坐在床边，正满脸嫌弃地从白芨手中接过醒酒汤。
　　两人总不能一直赖在床上不起身。最后还是丁莹去找了白芨来帮谢妍梳妆。她怕谢妍尴尬，一见白芨就解释昨晚恩师酒醉，她不放心，留下来照顾了一夜。也不知白芨信了没有，反正她没有追问，只是去厨下吩咐人做了解酒的汤水，稍后又亲自送进来，让谢妍服用。
　　谢妍觉得自己没有醉得很厉害，再说现在酒劲也过了，并不是很想喝。但她看了一眼廊下的丁莹，最终没说什么，接过杯盏，慢慢饮着。
　　白芨知道谢妍不喜用醒酒汤，平日里她至少也得抱怨几句，今天她竟然一言不发就乖乖喝了，倒让白芨有些诧异。她一喝完，白芨就取来清水让她漱口，又服侍她净了面，正要开始梳头，却见谢妍冲她摆手。白芨便默默一福，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白芨一离开，谢妍就朝廊下走来。丁莹看她披发赤足，微微蹙眉。现在虽说天气转暖，但是早晚间仍有些许寒意，她病才好没多久，可不能大意。丁莹起身取来茵褥铺在门边的地板上，方便谢妍就座。等她坐下，丁莹又拿来薄毯，搭在她的膝上。
　　谢妍显然很喜欢丁莹的体贴，对她嫣然一笑。丁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她低下头，没话找话地问：“醒酒汤很难喝吗？”
　　“一般不太难喝，”谢妍答，“但是白芨一生气就会往里面加料，弄得味道古里古怪，就很难下咽了。”
　　丁莹略微吃惊：“白芨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怎么她没看出来？
　　“你和她说我昨夜醉得厉害。她当了真，气我不爱惜自己身子，说要让我长长记性。”谢妍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也不知道白芨加了些什么，今天醒酒汤的味道格外销魂。
　　丁莹微觉歉疚：“我不知道会这样。其实你也没有醉得很厉害，可以不喝的。”
　　现在回想，谢妍那时确实只能算半醉。当真烂醉如泥，怎么可能还有昨夜之事？
　　“我若不是酩酊大醉，你有什么必要留在这里照顾一夜？我是为了帮你把话圆上才硬着头皮喝了。”
　　“难为你了。”丁莹忍笑道。
　　“小事，不值一提，”谢妍不想让丁莹觉得自己在邀功，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你烤的是什么？”
　　“江米糕。”
　　谢妍大概没见过这种吃法，很好奇地盯着看了半天。
　　丁莹翻动米糕，见有两块已经烤好，便夹起来放到小碟中，又往上面涂抹了一点豆酱，递给谢妍。
　　谢妍接过，在手里认真看了好一阵才举箸。
　　将要入口时，丁莹又仔细地嘱咐了一句：“小心烫。”
　　谢妍便又晾了晾，才小心咬了一口。糍糕的外皮烤得十分酥脆，内里却仍然柔软弹牙。很简单的吃法，米糕本身也没有太重的味道，但是咸鲜的豆酱却让平淡无奇的糍糕变得滋味丰富。
　　“好吃吗？”丁莹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
　　谢妍对她点了点头。
　　丁莹的神色立时轻松不少，又笑着说：“我以前夜读时，就是这样吃法。不过京城买的豆酱还是不及家母亲手做的好。”
　　“你以前夜读就吃这个？”谢妍问。
　　“哪能这样奢侈？家里一般年节时才会做，”丁莹回答，“平日夜读，多是用芋头充饥。”
　　“芋头？”
　　丁莹点头：“烤的、煮的、蒸的，还有晒的芋干，到后来简直看不得芋头。”
　　说话时她发现谢妍唇角沾了一点豆酱，伸手替她抹去了。她做时并未多想，只是顺手而为，谢妍的耳朵却一下红了，目光也变得游移不定。
　　丁莹收回手后才发现谢妍的不自在。她略一思忖，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唐突了些，小心唤道：“恩师……”
　　谢妍更不自然了。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碟子，低声道：“还叫恩师？”
　　丁莹一愣，随即喜意涌上心头。她坐直身子，郑重唤了一声：“华英。”
　　第一次以字相称，丁莹觉得十分奇妙。很常见的两个字，却因为与她产生了联系，变得如此特别，说出来时，唇齿之间也似有了余香。
　　“嗯。”谢妍轻声回应，耳朵又开始泛红。
　　亲近的人都会使用这个称呼，她早就习以为常。但这两个字出自丁莹口中，感觉却不一样。好像一道柔风，拂得人阵阵心痒。
　　丁莹注意到谢妍发红的耳朵，只觉丝丝缕缕的甜意自心田散开。她回味着方才念出这两个字时，萦绕在舌尖的缠绵，再次唤道：“谢华英。”
　　谢妍又应了。这一次，她的神态自如了许多，只是耳廓处仍有余红。
　　丁莹每唤一声，心中柔情便增一分，意犹未尽地又叫了她好几次。
　　起初谢妍还耐心回应，但是很快就开始不耐烦：“你还要叫几遍啊？”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样会不会显得她脾气很糟糕？之前她与丁莹僵持时，态度颇为恶劣，怕是已经给丁莹留下她不好相处的印象了。她得收敛一些。
　　“没外人的时候，”谢妍特意放缓了声气说，“你怎么叫都行。旁人面前，你我还得像原来那样。”
　　丁莹笑了。确定了，她心里是有她的。
　　“嗯。”她回答道。
作者有话说：
可算是赶在圣诞节前更完定情的部份了。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52章 田假（1）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可说是丁莹有生以来最为顺意的时光。有真心喜欢的人，且那个人还回应了她的心意。世上有什么事能比两个人情意相投更为美妙？现在只要一想起谢妍，她就忍不住面露微笑，觉得整个心湖都是一片晴朗，充满喜悦。
　　不过阴霾也并非完全不存在。谢妍虽然与她在一起，却依然有许多顾虑，甚至不许她经常去谢府过夜。而她目前又仍居住在王尚书宅中。王家人多眼杂，不方便谢妍来。
　　丁莹倒也考虑过是不是退了王府那处偏院，另在谢府附近寻觅宅邸？可是谢妍不同意：“王承的屋舍可不会随随便便赁给人。他肯让你住进去，一是袁令仪的人情，二是看好你的仕途，愿意卖你这个好。你这时无缘无故搬走，只怕他要疑心，是不是你对他有什么不满？你初入官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先别动的好。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契机再搬不迟。”
　　“家不能搬，你来不了，又还不让我去，”丁莹抱怨，“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聚到一起？”
　　两人定情已逾一月，可是满打满算，她们私底下也就见过三次面。之前谢妍没接受她也就罢了，现在明明情投意合，却还要饱受相思之苦，便是随和如丁莹，也难免生出不满。
　　“等到旬休，便能相会。”谢妍安抚道。
　　丁莹怏怏不乐：“又是旬休……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偷偷摸摸？”
　　谢妍叹气：“不然呢？虽说恩府与门生的关系会更密切一些，但也没有门生总在恩师宅中留宿的道理。你若频繁宿在我家，时间长了难保不会有人察觉，继而探究你我的关系。你想一想，这事传扬出去，会是什么样的丑闻？”
　　谢妍的处境丁莹不是不明白，可听到谢妍这样说，她还是有点伤心：“你觉得我们的事是丑闻？”
　　“我不这样认为，”谢妍回答，“但我无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丁莹沉默了。她又想起了外间那些与谢妍有关的传言。
　　谢妍却以为她仍有怨气，轻轻摸她的头：“若只是我也就罢了，反正我在旁人眼里早已是奸佞小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你不一样。我点你做状首时原无私心，但是你我之事若被他人知晓，你状元之名必受质疑，原本清白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届时你如何为官？”
　　丁莹嘴唇动了动，想说她并不在乎，可谢妍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无法拒绝：“何况此事暴露，受影响的不仅仅是你我，说不定会累及所有女官。”
　　这个理由，她没办法无动于衷，只能妥协。谢妍将女官之制认作她最大的成就，她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动摇女官的根基。即使这意味着她和丁莹这一生都无法光明正大地厮守。
　　好在谢妍仍是秘书少监，丁莹自我安慰，且与她相恋后，谢妍来秘书省的频次有所增加，两人还能时不时在官署见上一面。
　　除此之外，谢妍的心思也有些难以捉摸。相恋并不代表两个人能马上心意相通，谢妍大了她九岁，经历远比她复杂，心事也多，即便与她确定了关系，也不会完全敞开心扉。很多时候只能是她去猜测谢妍的想法。可她并不擅长人情世故，因而时常感到困惑。
　　比如前天的旬假本是她们难得相聚的日子，起初还好好的，可到了夜里，谢妍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但她许是觉得自己年长，不该过于计较，并不肯明说。丁莹只能感觉出她有情绪，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好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丁莹多少有一些哄她的办法。恰好这日谢妍又在秘书省，丁莹便抽空过来找她。
　　谢妍在外面向来会端恩师的架子，看见丁莹，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平淡地问：“有事？”
　　丁莹看左右无人，关上了门，然后就去拉谢妍的手。
　　谢妍皱眉，想要将手抽走，可丁莹甚是执着，令她不得不低声呵斥：“这是衙署。”
　　丁莹太过年轻，还不能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有时在外人面前都会忍不住流露对她的依恋。这可不是好事。
　　“我没想做什么，”丁莹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喏，这个给你。”
　　谢妍感觉她手里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纸包。她白了丁莹一眼，才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栗子糕。
　　这倒是她爱吃的，但她不记得有和丁莹说过。八成又是玳玳被套了话，谢妍没好气地想。现在也不是产栗子的季节，都不知道她怎么弄到手的？
　　“这你就别管了，”丁莹得意洋洋地说，“反正我自有妙计。快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能在这时节弄到栗子糕，要么花钱，要么花心思，无论哪个都证明丁莹对她很上心。谢妍的神色缓和不少，在那块糕点上轻轻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十分可口。
　　“喜欢吗？”丁莹问。
　　谢妍点头。
　　丁莹喜笑颜开：“我那里还有，一会儿都给你送来。”她轻摇谢妍的手，“吃了我的糕，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谢妍啼笑皆非，竟然还要年纪小那么多的丁莹来哄，自己可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几时说过我生气了？”她语气柔和地问。
　　丁莹疑惑：“你若不是生气，为何前日晚上一脸不高兴？”
　　平时谢妍话不算少，可那夜温存之后，她却一言不发。就连丁莹同她说话，她也闷闷的，似乎心情不佳。
　　这句话又坏了事。一提前天晚上，谢妍就面色微变，甩开丁莹的手，扭身走开。
　　丁莹慌神，连忙又赔小心。可是谢妍板着一张脸，怎么都不肯说。她实在没了办法，叹着气道：“我真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只是向来不大懂得怎么和人相处。我苦恋许久方才求得一个结果，哪里会不珍惜？若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不妨和我明言。只要你说，我总是愿意改的。但是这次我想了许久，委实不知当晚错在何处？”
　　她说得诚恳 ，谢妍听了也有些动容。她之前对丁莹十分冷淡，在一起后又因为她的种种顾忌，时常委屈丁莹。幸好丁莹肯迁就，否则她们还真不见得能成眷侣。谢妍重新握住了丁莹的手，想和她解释，她那晚并不是在生气。可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一字未吐。不行，太难为情了，她说不出口。
　　但是丁莹认死理，说什么都要将那天晚上的事弄个水落石出。谢妍不说，她就追问个不停，后来把谢妍也逼得有点急了：“你简直要气死我！”
　　不过是句赌气的话，谁知丁莹听见，竟慢慢红了眼睛：“你总说我要气死你。可是我这么喜欢你，把你气死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平时丁莹表达情意还多少有点羞涩，此时她伤心之下，竟然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听得谢妍心里一软，反过来哄她：“好了好了，是我失言。别难过了。”
　　不想丁莹更委屈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我已经尽力想让你高兴。就连你喜欢的那个称呼，我也没有忘记……”
　　谢妍提过的要求，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即使觉得奇怪，也尽量不去违逆。就像谢妍要她在人前严格遵守师生的礼仪，私底下却并不愿意她再以“恩师”相称。然而到了床上，谢妍又会反过来，时常逼着她叫“恩师”。虽然她一直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愿意遵守。且前夜为讨谢妍喜欢，两人情浓之际她还特意多唤了几声。她自觉已照顾到了所有细节，所以对谢妍的不快百思不得其解。
　　竟然还提前夜……谢妍哭笑不得，可她应该怎么同丁莹说明？她是喜欢在枕席间听丁莹唤她“恩师”，但那是在她弄得丁莹欲罢不能的时候。那天夜里却是反过来的。承欢之际听见这称呼，让她格外羞耻，所以才别扭这么久。如此隐秘又怪癖的喜好，让她如何启齿？
　　没等到她的回答，丁莹格外失望：“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她都这样表白心迹了，竟然还是不肯坦诚？但是细想一下，谢妍的态度也不无道理。自己比谢妍小九岁，还是门生，难免让她觉得不成熟。再纠缠下去，只怕更会加重这一印象，还是日后慢慢探问为是。虽然理智已经做出了决定，可情感上却依然有些不甘。丁莹闷闷不乐地起身，正准备告辞，却听到谢妍忸怩着嘀咕了一句：“欺师灭祖。”
　　这是何意？丁莹怔住，自己何曾有过此等劣行？她方要开口询问，却瞥见了谢妍泛红的耳廓。她如今已知晓谢妍害羞时耳朵便易发红，顿时心有所悟。顺着这句提示，她重新回顾了前天晚上的情形，终于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才是她那时不自在的原因？丁莹笑出了声。
　　谢妍说完那个词，已羞得满面通红，偏偏丁莹明白之后便窃笑不止，让她倍加难堪，脸带愠色地瞪了她一眼。
　　面有绯红、容带薄怒的模样，不免又让丁莹忆起前夜她动情时的柔媚之态，一时心热不能自已，往她耳边轻轻吹气：“要不然……今晚我再去你那里赔罪？”
　　温热的气息拂得谢妍愈发心乱，连耳根都在发烫。好在她还保持着理智，知道她们在一起的时日尚短，现在就破例，以后丁莹怕是愈发难以自制。稍微恢复冷静后，她将丁莹轻轻推开：“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这一阵我应该会很忙。端午之前，你都别过来了。”
　　丁莹的眼神黯淡下去。这是第三个时常让她郁结的地方：谢妍总是很忙。
　　虽然那次病后，皇帝也有意识地减轻谢妍的负担，还让郑锦云进了翰林院。但郑锦云经验尚浅，暂时还无法独当一面。况且有许多机密之事，皇帝依然只愿意和谢妍商议。
　　看出丁莹的不情愿，谢妍又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等放田假的时候，可以去我那处别业住些时日。”
　　谢妍的别院地处山中，环境幽静，无人打扰，正适合她们秘会。丁莹知道谢妍这是特意补偿她，心情总算由阴转晴，开始急切地盼望那一日早点到来。


第53章 田假（2）
　　和丁莹的事，谢妍并未瞒着白芨。在与丁莹定情的第二日，谢妍便告诉了她。
　　一来白芨贴身侍奉，很难瞒得长久；二是丁莹以后免不了要在谢府出入。时间长了，再小心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她这边得有人时刻准备好，为她们遮掩。白芨心细，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芨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听完许久都没说话。然而当她回忆丁莹侍疾时的种种细节，又觉得确实早有征兆。接受这一事实后，白芨不免忧虑：同为女子，还是恩师与门生的关系，如此不伦之恋，怕是很难为世所容……
　　谢妍看出她心中所想，简单说了一句：“两相情愿，不碍他人。”
　　白芨欲言又止。两相情愿是真的，谢妍这边也的确是碍不着什么人，但是丁莹呢？她如此年轻，是否真能与谢妍长久？丁莹的家人能不能接受她们的关系？此事若被旁人知晓，她们可承担得起后果？
　　她的想法又何尝不是谢妍的顾虑？可谢妍只是轻叹一声：“如今尚且顾不到那么远。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风声。在主院侍奉的人虽然都是筛选过的，但也不可大意。你再仔细挑一挑，只留下几个嘴严的。你和玳玳跟我最久，我从来都信得过。只是玳玳有时不够仔细，恐怕还要你多留心、提点，别让她不小心漏了口风。足够谨慎的话，我想是能瞒住的。纵是将来真瞒不住……我也会想办法，尽量保全丁莹的名声。”话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才又续道，“今日这些话你知我知，不必让丁莹知晓。总之日后要多劳你周全。”
　　白芨顿觉责任重大，坚定地点了头：“主君放心，白芨一定尽心。”
　　那日之后，白芨便小心守护着这个秘密。近身侍奉的使女都经过仔细挑选，全是极可靠的人，绝不会传出风声。其他仆从虽然知道丁莹不时留宿，但一来府中没有传闲话的风气，二是丁莹来谢府的频率不算太高。早前谢妍病倒时，她又曾经来照料过很长一段时间，师生之间的情谊深厚些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更何况两人同为女官，关系密切点也不奇怪，是以暂时还没什么人对此起疑。
　　放田假前，谢妍吩咐白芨将山中那处别业收拾出来。白芨心领神会，不仅安排人去打扫，她自己也特意提前一日过去打点。果然一到放假那日，丁莹便早早赶来。谢妍到得稍晚，直到午后才疾驰而至。两人正值热恋，又多日未见，白芨担心她们一时情不自禁，在仆婢面前显露出来，早早就将人都遣散，只自己守在一旁。
　　不出她所料，谢妍一到，两人的眼神便交织在一起，再难分开。略叙了几句话，她们便携手进房，之后再没有出来。眼见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房门依然紧闭，白芨不免担心：虽然不太清楚女子之间该怎么亲近，可她们是不是也该节制一点？尤其谢妍为了田假期间不被打扰，接连几天都有熬夜，这样下去如何吃得消？
　　她正想着，忽听房门一响，丁莹走了出来。
　　白芨仔细打量，丁莹衣衫整齐，神情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不妥。别看这丁正字年纪轻轻，倒真是沉着，白芨暗暗评价，难怪能让主君倾心。
　　丁莹不知她心中所想，走上前微笑着问：“不知厨下膳食可曾齐备？”
　　“已备好了，”白芨连忙回答，“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丁莹微笑：“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就好。”
　　她自行去到厨房。因已入夏，今日备的多是解暑的冷食，其中还有一道谢妍爱吃的鱼脍。不过丁莹想着天气热了，未必适合食用生鱼，便没有碰那鱼脍，只取了冷淘（注1）和几样爽口的小菜。之前等待谢妍的时候，她亲手配制了乌梅饮，冰镇到现在正宜饮用，也装了一壶，一并拿到房中。
　　将几样饮食放到案上，丁莹走向屏风后的床榻。谢妍还躺在那里。她换了寝衣，发髻也散开了。听到响动，她短暂地睁了下眼，然后又阖上了。
　　“醒了？”丁莹笑着问，“厨房准备了冷淘，起来吃一点吧？”
　　谢妍懒洋洋地不肯动。
　　丁莹拿起放在床头的团扇，一边替她扇风一边柔声劝说：“这会儿睡太久，到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让我补觉的是你，”谢妍闭着眼埋怨，“现在不让睡的还是你。”
　　丁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长发：“我听白芨说你这几天又熬夜，担心你太累，才想让你先休息一会儿。以后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晚一两日过来也无妨。”
　　放田假时正是农忙时节。朝廷设立此假正是为了让官员们有时间处理家中田事。以往谢妍也会趁这时机打理平日无暇顾及的事务。但今年因为想与丁莹多聚几日，她便尽量在放假前挤时间将各项事宜安排妥当，因此这两三日都熬到很晚。从白芨口中得知这一情况，丁莹不免心疼：公务已经够她忙了，再加上其他事，只怕她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所以谢妍一到，她便坚持让她补眠。
　　谢妍没拗过她，到底去睡了一觉。不过她也成功把丁莹拉到床上陪她。两人面对面躺着，很快便相继入睡。只是丁莹向来作息规律，小睡一会儿也就醒了。她睁眼时谢妍犹在梦中，但是睡得不大安稳。丁莹摸了摸，觉得她应该是有些体热，便小心下了床。找到一柄团扇后，她躺回到谢妍身边，轻轻为她扇着。没过多久，她看见谢妍眉头舒展开了，心里漫过一阵静谧的欢喜。她一边扇风一边用眼睛细细描摩着谢妍熟睡时的面容。直到接近饭时，她才起身去找白芨。
　　“我不是怕你等急了吗？”谢妍嘀咕。
　　丁莹叹息。多日不见，她确实等得心急。可是比起让谢妍劳累，她还是宁愿自己多等一阵：“我总是愿意等着你的，你不用太顾及我。”
　　谢妍睁开眼：“既是两情相悦，不该是两个人的事吗？”
　　虽然丁莹愿意迁就，但不代表她应该这么牺牲。一味让其中一个人付出，再深的感情也可能消磨掉。她也需要考虑丁莹的感受。
　　丁莹的心悄然化开，变成柔软一片，夹杂着丝缕的甜蜜。谢妍承认和她是两情相悦，而且她说这是两个人的事。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在谢妍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妍的耳朵又开始微微泛红。丁莹注意到了，又是一阵窃笑。在一起后她才发现，谢妍并没有她看起来那么狂，其实还挺容易害羞。
　　“我醒了。”谢妍小声说。
　　丁莹知道她难为情，也不点破，只是让开了身子。谢妍起身下床，和丁莹一道用饭。
　　因为补了一觉，谢妍的精神好了不少。丁莹侍疾时就发现她爱读坊间传奇，这几日闲来无事，特意搜罗了几卷新的带来，正好在饭后同览。谢妍在官衙时还算得上端庄稳重，私底下却颇为好动。起初两人并肩而坐，没过多久她就靠在了丁莹身上。刚开始是觉得这样既方便看书，又能和丁莹亲近，但她很快发现这姿势有点别扭，又动来动去地换位置。丁莹也由着她换。扭了半天，谢妍终于找到了最舒适的地方：从后面靠过去，下巴抵在丁莹肩上，这样一低头就能轻松看见丁莹手里的卷轴。
　　白芨过来收拾碗碟时，瞧见的便是她们依偎在一起看书的情景。
　　两人一边看，一边时不时讨论几句，说到妙处还会相视一笑。
　　刚得知谢妍与丁莹的关系时，白芨虽然没说过什么，但是心里并不赞成。可此时看两人如胶似漆，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怎么了？”谢妍留意到在一旁看得出神的白芨，转过头问。
　　白芨回过神，笑着说：“奴婢已让人分别备好温汤，想问问主君和丁正字可要现在沐浴？”
　　入夏以后，谢妍便时常觉得身上粘腻，也没多想就点了头。丁莹听了却是心中一动，但她看了谢妍一眼，到底没把共浴的念头说出来。即便相恋，谢妍仍有恩师这层身份，她不敢过于造次。
　　之后两人各自沐浴。
　　平民百姓之家财力有限，不可能频繁将柴禾消耗在汤沐上。京师的柴薪贵过别处，更奢侈不起。丁莹虽然好洁，但在得官前也无法经常洗浴，多数时间只能盛一盆水擦洗身子。谢妍府中却可以每次都用半人高的大木桶沐浴。丁莹泡进去，只觉浑身经络都舒展开了。她忍不住在里面多待了一会儿。等她回来，谢妍已经进里间了。
　　推开房门，丁莹便察觉室内暗了许多。她环顾四下，发现是放置在房中各处的铜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处灯光。屏风后，低垂的纱帘在昏黄烛影映照下微微摇曳，里面的婀娜人影也跟着飘忽不定。
　　丁莹拂开通往内室的纱帐。谢妍斜倚榻上，正在等她。
　　她没有如往常那般穿着白绢寝衣，而是披了一件轻薄的纱衣。因沐浴而微微濡湿的头发散落肩上，细纱下的玉骨冰肌若隐若现，引人遐想。看见丁莹时，她展颜一笑，伸出了手。腕上一只金跳脱便在她抬手之际显露出来。一圈又一圈的金色细条缠绕在雪白的手腕上，映出灯下一片灿然。
　　丁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谢妍的手腕，之后顺着那只手游走至肩头，再到脸上。眉如初月，目引横波，就连眼角那颗泪痣都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她一直知道谢妍很美，可这一幕的冲击还是过于强烈，让她都有些呼吸不畅了。
　　“过来。”见她依然站在原地，谢妍吐出两个字。
　　丁莹离魂一般，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却不知该做什么。
　　谢妍因为这阵过于忙碌，冷落了丁莹，有心补偿。谁想丁莹竟一直握着她的手发呆。她不免露出嗔怪的神色：“你……”
　　不料才刚开口，丁莹便已从之前的失魂落魄中醒过神，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灼热的吻随即落下。
　　香生九窍，春动七情。
　　*****
　　注1：冷吃的面食，类似今之凉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甜甜的恋爱


第54章 田假（3）
　　丁莹平时的生活极有规律，即便头一天晚睡，第二日她仍会在清早固定的时刻醒来。
　　一睁眼，她就看向身边。谢妍挨着她，身上穿着丁莹夜里为她套上的一件中衣，仍在沉睡。过了一夜，她衣服的襟口略微松开，隐约现出胸口一小片细白肌肤。
　　雪肤上的一抹红痕提醒着丁莹昨夜的旖旎。她面颊微热，伸手替谢妍掩好衣服，然后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一触之下，她觉出谢妍身上略有些凉意。山上比城中凉爽不少，早晚间的温度变化也更明显，清晨时分甚至会有一点冷。丁莹怕她受凉，小心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包裹她。
　　“该上朝了么？”被她抱住时，谢妍嘟囔了一句。
　　丁莹失笑，这是睡糊涂了？但她又觉得迷迷糊糊的谢妍很是可爱，一边轻抚她的脊背，一边柔声回答：“放假呢，可以多睡会儿。”
　　谢妍听出丁莹的声音，大概也想起了田假这回事，闭着眼伸手，摸了摸丁莹的脸：“你也睡。”
　　丁莹轻轻“嗯”了一声，跟着闭上了眼。她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没过多久，谢妍也醒了。
　　“早。”谢妍一睁眼，丁莹就微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
　　谢妍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问丁莹：“在这里可还睡得习惯？”
　　丁莹点头，又问道：“要饮水吗？”
　　她问的时候便已下床。不等谢妍回答，她就将水拿到了床边。
　　谢妍接过她递来的杯盏，竟然还是温的，也不知道丁莹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她笑着捏了下丁莹的脸：“你一直这么会照顾人吗？”
　　她生病那阵就发现丁莹很细心，能把人照顾得很好。
　　丁莹认真想了一会儿后说：“也不是一直。家父去世后，我才开始学着照顾家人。后来大概是成了习惯。”
　　她对谁有好感就忍不住想照顾那个人。虽然人情上不够练达，但她善于观察归纳，也能做到细致入微。
　　谢妍伸手摸摸丁莹的后脑，刚想说什么，门外响起白芨的声音：“主君醒了？”
　　“醒了。”谢妍收回手，回答道。
　　白芨推门进来，见两人好好穿着寝衣，看不出什么异样，放心唤来几名侍女，服侍二人盥洗。
　　漱口、净面以后，又有人送上饭食。两人吃完，丁莹便去旁边的房间里更衣梳发，谢妍则由白芨等人侍奉着到镜前梳妆。
　　丁莹换好衣服回来，见谢妍已经梳好了头，衣服也换过了，但是侍女们都不见了，就她自己坐在铜镜前，手执细笔在脸上涂画。
　　她从镜中瞧见丁莹回来，转头一笑。
　　这一回眸让丁莹看清了她才刚化了一半的妆容：胭脂从脸颊一直晕染到眉间，右眼眉骨处有朵用金粉勾勒的硕大牡丹，正是她刚刚用笔画出来的。
　　“好看吗？”她问。
　　这妆容放在别人脸上还真不见得好看，然而到谢妍身上却是别出心裁，浓艳瑰丽。丁莹仔细看了一阵，点头说：“好看。”
　　她并不怎么懂现在时兴的妆饰，可是有谢妍的底子，怎么化都不会难看。
　　其实谢妍平日大多只作淡妆，但是放假在家无所事事时，就会偶尔突发奇想，化一些很大胆的妆容，不过化完又会很快洗掉。上次旬假时，丁莹见到的妆面是白粉敷面，乌膏注唇，眼下还有两点仿若啼痕的水滴，按谢妍的说法叫“啼妆”。
　　其实在丁莹看来，谢妍不上妆的时候就很美了，化这些妆纯粹是仗着自己有张精致的脸为所欲为。
　　果然化完以后，谢妍只是对着镜子欣赏一阵，便洗去了。
　　“为什么要洗呢？”她坐回镜前，准备再化一个日常的妆容时，丁莹问。
　　她不理解，已经花这么大功夫化出来了，为什么又马上洗掉？
　　“我大小也是个四品官，”谢妍轻哼，“有责任维护朝廷的脸面。这些妆也就私底下化着玩可以。真以这副面目见人，准被御史弹劾，说我服妖。”
　　丁莹笑了，的确很有可能。连她都不能完全接受这些妆容，朝廷那些保守的官吏只会比她更食古不化。
　　“现在想起来，还是以前在宫中当女官那阵自由一点，”谢妍像是被勾起了回忆，随口说道，“那会儿我随手化个妆都会有很多宫娥效仿。后来位列朝班，反而不能太随心所欲。尤其我那时本就年轻，再不庄重点，更会被其他人轻视。”
　　“你可是觉得做宫官的时候更快乐一些？”丁莹问。
　　相恋以后，谢妍偶尔也会说起她以前任宫中女官时的旧事。丁莹觉得那应该是谢妍很愉快的一段时光，因为她提及的多半都是趣事。
　　谢妍想了想说：“那时没那么多需要我操心的事，先帝对我也很宽容，的确轻松不少。”
　　“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你会更愿意继续留在宫中作女官吗？”
　　丁莹是随意闲聊，没想到谢妍竟认真思考起来，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丁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谢妍终于开口：“应该不会。即便有机会重新选择，我想我也还是会选现在的路。虽然任宫官对我来说是很轻松，忧虑也少，但是轻闲意味着不受重用。不得重用，许多想法便无法实现。”
　　丁莹承认这话很有道理，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好奇地问：“先帝是什么样的人？”
　　她曾经听温晏说过一些先帝的事，但温晏也多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自己没有太多接触先帝的机会。
　　“先帝……”谢妍微微踌躇，“待我一直很好，但并不能算慈和之人。”
　　这评价倒有些出乎丁莹的意料。因为从谢妍以往的叙述来看，先帝对她早年无伤大雅的顽皮行为总是一笑置之，颇有容人之量。
　　谢妍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先帝对我的确有几分偏爱。但这份偏爱很大程度上也只是因为我运气比较好……”
　　丁莹看上去颇为不解。
　　谢妍叹了口气：“你理应知道，先帝初时是以皇后身份辅政，继而以太后之名临朝称制，最终才得以君临天下……”
　　丁莹点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因为这个缘故……先帝同自己的儿孙并不怎么亲近……”
　　丁莹明白了。先帝的帝位可以说是从自己子孙那里抢来的，所以她对儿孙都存有猜忌，只有今上因是女儿，没有被防范得太紧，与母亲关系尚可。谢妍当时的年纪就比先帝最年长的孙辈大了一两岁，且她被推荐入宫时，先帝的地位已经十分稳固。按谢妍的说法，大概是先帝巩固权位之后又有点怀念天伦之乐。可她的儿孙们被规训多年，在先帝面前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的模样，令她觉得无趣。恰好此时谢妍出现，年龄不大，对帝位没有威胁，人又机灵活泼，稍微弥补了一点先帝缺失的亲情，所以得到了她的喜爱。
　　不知道是不是丁莹的错觉，谢妍说起先帝时似乎有些伤感。她明智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除了任宫官那阵，还有你觉得很愉快的时期吗？”
　　谢妍几乎没怎么思考：“出嫁以前吧。我的父母都不太约束我。父亲知道我怕闷，在我五六岁时就送了我一匹马驹。等我能骑大马，他就连出门都经常带上我。那时真的什么忧虑都没有。”
　　丁莹心念一动：“你出嫁后的那两年，是不是很不顺心？”
　　如果谢妍婚前过的是无拘无束的生活，嫁为人妇之后却要循规蹈矩，想必很不习惯。而且她记得谢妍说过，她父亲在她出嫁一年左右即病逝了，那岂不是接二连三都是让她难过的事？
　　谢妍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摆弄着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对不起，我不该问。”丁莹猜她可能越界了。
　　其实谢妍刚和她定情时便交待过情史，只有一句：“有个前夫，已经死了。”记得当时她说完这句话，马上又面露苦笑，“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
　　她的事在外面不知被传过多少遍，何况除夕伴值时丁莹还问过她和离的原因。
　　丁莹的确知道。不仅知晓，她还清楚那门亲事是她祖父定下的，并非谢妍的意愿。虽然一直很好奇，但她想都是过去的事了，那人又曾经给谢妍带来这么多麻烦，不提也罢，就没有多问。她现在重提旧事，兴许会让谢妍不快。
　　但是谢妍摇了下头：“没什么不该问的。那段时间虽然不能算愉快的回忆，但终归是我的过去，我并没想过隐瞒。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虽然得到许可，丁莹还是犹豫了一阵，才又说道：“郑侍御和我说过，你不喜欢提那个人。”
　　她曾经担心那个人是不是将谢妍伤得很深，所以才会变成禁忌？
　　“不喜欢提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忌讳，”谢妍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只是觉得已经不相干的人，没必要也不值得我再记着。”
　　“他……待你如何？”
　　“算不上好，也谈不上糟。直到和离，我们都没怎么了解过对方。成婚前我也就远远看过他两眼。婚后他一直在准备试举，我们连见面都不多。换个人未必不能安安份份和他过一辈子。可是我的父母感情甚好，我见过真正恩爱的夫妻是什么样子，不愿意胡里胡涂地过完这一生。”
　　那是从来没喜欢过他了？丁莹心想。她沉吟片刻，又问道：“可我听人说，他对你很执着，想必很爱你吧？”
　　“爱？”谢妍嗤笑，“你指在我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落井下石？还是在我父丧期间毫不体谅，几次三番催促我回夫家侍奉翁姑？又或者放任他的父母对我打压刁难，只偶尔不咸不淡地劝解几句？他对我或许有几分留恋，毕竟我长得挺好，出身不差，在外面提一句岳父的大名，旁人多少会给他几分薄面。但他并不爱我。他后来恨我，亦不是什么因爱生恨，不过是恼怒我作为他的附属，竟敢擅自离开他，且分开后还步步高升。他却仕途不顺，日益黯淡，全然忘记当初他赴举时，连行卷的诗文也大多由我代作。”
　　“什么？”丁莹震惊了。她知道谢妍的前夫曾经进士及第，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谢妍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慢悠悠地说：“我提和离的时候，许多人都来劝我，说他已经登第，日后前程似锦，让我别犯糊涂，放跑佳婿。是不是很可笑？”
　　“可是你并不喜欢他，”丁莹却有些困惑，“为何肯替他代笔？”
　　谢妍沉默了一阵，才低声回答：“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的诗文流传的办法……”
　　丁莹也说不出话了。的确，那时的女子别说应举，规矩严格些的人家甚至不允许闺阁之作传到外面。明明才华横溢却无处施展，丁莹完全可以想像她当时有多苦闷……
　　然而她的静默却让谢妍产生了误解：“你很在意我之前的事？”
　　“不，不是，”丁莹连忙解释，“过去的事并非你能决定，我也绝不是介意之前的旧事。我只是，只是……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起初她是出于好奇，想要探寻真相。等她喜欢上谢妍，便想知道她所有的过往与来处。
　　谢妍没再说什么，可丁莹担心她仍有芥蒂，上前轻轻环住她：“我确实遗憾过，出生太晚，不能早点与你相遇，也无法阻止让你痛苦的姻缘。但刚才听你提及往事，我禁不住想，就算我早生十年，且在那时就遇到你，在当时的景况下，我……又能做什么？”
　　虽然世风已在变化，但那时的女子依然缺乏挣脱命运的手段。即便看起来一直被上天眷顾着的谢妍也只能屈从于祖父定下的婚约。如果她真在那时与谢妍相遇，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幸好谢妍最终摆脱樊笼，又给了后来者机会，她们才有了相识的可能。
　　谢妍听着丁莹倾吐心声，也慢慢释怀。是她有些敏感了。以丁莹的性格，真介意的话，根本不会和她在一起。何况是她允许丁莹问的，怎么倒矫情起来？听到丁莹遗憾未能在她少年时相遇，她发出一声低笑：“那时候喜欢我，要吃苦头的。”
　　丁莹听她的口吻颇有戏谑之意，知道她已经放下了，也笑着说：“我确实听说你那时仰慕者不计其数，我在里面定然不起眼。”
　　说完她又自觉有点失言，怕谢妍误会自己讽刺她今非昔比，担心地望了谢妍一眼。
　　好在谢妍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她正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丁莹：的确不是明艳的长相，但是文气清秀，身上的气质很干净，哪里不起眼了？
　　“我那时候太过顺遂，”收回目光后，她轻轻覆住丁莹的手，“又自恃聪明，把别人的喜爱与善意都看作理所当然。你便是将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我也未必知道怎么珍惜。”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这样反而更好？”
　　谢妍低叹：“现在也许又太晚了一点……”
　　“不晚，”丁莹抱紧了她，“我们什么时候相逢都不会晚。”
　　到底是晚了，谢妍心中喟叹，如今的她就没有丁莹的信心，可以坚定地说出什么时候都不晚的话。虽然看起来有些呆气，其实丁莹才是她们中间更无畏的那一个。
　　“怎么了？”丁莹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
　　谢妍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我了，说说你吧。”
作者有话说：
其实并不想写太多前夫的事，但丁莹对谢妍过去的了解基本都是通过别人之口，我觉得还是需要从谢妍的角度交待一下，这样对丁莹、谢妍、读者都会比较公平。这章以后，前夫的往事就算彻底终结，再也不会出现在两位主角和大家的视野里。
按文中的时间线，谢妍之前的婚姻其实只持续了两年，其中一年前夫去州府取解、接着上京赶考，完全不在家。在此之前，前夫的主要精力基本都花在备考上，两人的接触非常有限。这也是谢妍说两个人几乎没怎么了解过彼此的原因。不过谢妍仅仅看了前夫的几篇诗文就已经很嫌弃前夫的水平了，并不想进一步了解。前夫一及第，谢妍就提了和离。前夫几年后破防的一部份原因除了政见不同，还有一个就是前夫离婚时觉得小谢以后肯定会后悔，但是没想到谢妍官运比他强了太多


第55章 寺盟（1）
　　“我？”丁莹有点不好意思，“我并没有什么可说，就是抄书、读书，赴京应举……入京以后的事你都知道。”
　　比起谢妍，她的人生未免显得乏善可陈。
　　“说说你的家人。”
　　家人……丁莹慢慢回想：“家父去世早。我记得他性子和善，但是有点好为人师，有时还会被人讥笑为迂腐，所以没什么人愿意听他的大道理。阿弟那时太小，什么都不懂。他没有别人可教，只好来教我。因为他的教导，我学会识文断字，后来才当上了书手。家母读书不多，不过人很慈蔼，也善于持家。阿弟年幼，却一直很懂事……”
　　谢妍安静听着，家境很普通，但是家中关系十分和睦，所以养出了丁莹温厚谦逊的性格。
　　“想过把他们接到京中吗？”她问。
　　丁莹点头：“想过，只是得再等几年。”
　　正字的薪俸固然不少，可那是对于没有家口之累的低等官吏而言，真要在京城奉养一家老小还是颇为拮据。好在她和豆蔻两个人的花销不大，每月都能攒下一笔钱，再过几年应该能租处大点的房舍，把母亲和弟弟接过来。
　　“也对，”谢妍赞同，“你过几年还要去州县任职，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等你从畿县回来再考虑不迟。以你的资质，畿尉之后不是御台史，就是大理寺，最不济也该是京尉（注1），总之你多半会留在京里，那时便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丁莹心里像抹了蜜一样：谢妍在为她考虑。阅历深，性格有趣，既可以和她笑闹，又能提供经验和建议。她前世是修了什么福分，今生才能遇上这样一个人？
　　“我觉得家母会很喜欢你。”她轻吻谢妍的耳后。聪明又识大体，生得还美，丁莹简直想不出来她不讨人喜欢的理由。
　　谢妍没有言语。若是丁莹的母亲始终不知道她们的关系，或许会对她抱有好感。可她一旦知晓……谢妍对结果并不乐观。从丁莹的叙述看，她家都是循规蹈矩的人，丁莹当初还要用应举的借口回避亲事。她和丁莹的恋情恐怕很难得到他们的认可……
　　“你是不是有心事？”丁莹再次察觉到她的沉默。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谢妍示意丁莹松开她。
　　“你问。”丁莹连忙放手，坐直了身子。她问了谢妍这么多，自然也该礼尚往来。
　　谢妍本想问她，如果你的家人不接受我们在一起，你可曾想过要怎么办？可她转头时看到丁莹脸上温和的笑容，又转而犹豫。两人平时已难得一聚，好不容易有几日假期，何必说些扫兴的事？最后她只是笑笑：“这里待得怪闷的，想问你要不要一会儿出去走走？”
　　“好啊，”丁莹欣然道，“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谢妍思索片刻：“你准备书判时寄居的尼寺不是在这附近吗？”
　　“那里？”丁莹起初略显惊讶，随即一笑，“也好。我借居时，寺中的阿尼师对我颇为照顾，正好去看望她们。”
　　谢妍唤来白芨，让她遣人备马。这期间丁莹去找了两顶帷帽，方便遮挡烈阳。谢妍原本是要再化一个日常的妆容，但她转念又想夏日出行难免多汗，容易花妆，干脆省却了粉黛，只往唇上抹了一点胭脂增色。
　　两人没带仆从，轻骑出门，在林间穿行。
　　路上丁莹见谢妍一路沿溪而上，心中忽然动念：“你之前去寺里，也都是走这条道吗？”
　　谢妍点头：“这条路近。”
　　“两年前我们在寺中遇见那回，”丁莹笑着说，“我曾在溪边见到一队人马经过，应该是往寺里去的。当时我没太留意，现在却想会不会就是你们？”
　　谢妍和她对了几句时间和地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当真奇妙，”丁莹觉得不可思议，“我们那时好像总能碰上。你说是不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山神庙的初遇，溪边的擦身而过，尼寺中的再次重逢……每一次都是那么巧。这会不会就是谢妍所说的“缘份在天”？
　　谢妍也面露微笑，那时谁能料到这人与她会有这样的联系？世间之事的确妙不可言。
　　*****
　　山庄与尼寺距离甚近，说话间两人便已抵达。寺中的女尼几乎都认识丁莹，听闻她故地重游，纷纷出来相见。
　　丁莹考过书判后便没再回过这里，不免要与她们叙叙旧。期间也有几个寄居寺中过夏的女举子得了消息过来见礼，还好奇地询问了一些与科试有关的事。丁莹耐心地一一作答。等把举子们都送走了，丁莹才来找谢妍。
　　丁莹和女尼们叙话时，谢妍则受寺中上师之邀，去了一旁的禅室吃茶。丁莹过来时，正巧听到她们的闲聊：“今年布施的钱帛可曾准时送到？”
　　是谢妍的声音。
　　“有劳少监垂问，每年送得都很及时。”
　　“我看在寺中过夏的举子数量似乎又有增加，稍后会再让人补送一点钱粮。举子赴考不易，还请阿师对她们多加关照。”
　　“善哉，善哉。少监今日有此功德，他年必蒙佛祖之佑，福泽不尽。”
　　谢妍似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禅室的门没有关，但丁莹还是抬手敲了下门以示礼貌。接待谢妍的中年尼师见到丁莹便起身见礼。丁莹也还了礼。
　　“刚听谢少监说檀越得授正字美职，可喜可贺。”女尼含笑道。
　　“阿师客气了。”
　　“檀越在京可还安好？”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等她们寒喧完了，谢妍便起身向尼师告辞，同丁莹一道出了禅室。
　　这时节的山寺绿树成荫，甚是清幽。两人闲来无事，便不急于回去，而是在寺中漫步观景。这庙院谢妍来过多次，早已将此间景致看遍，按理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出奇。可这次有丁莹相陪，似乎有点不一样的新鲜感。
　　她赏景时，丁莹则一直用柔和的目光凝视她。
　　“总盯着我做什么？”谢妍察觉。
　　丁莹没直接回答，而是柔声问：“已经来了佛寺，可要去佛前参拜一下？”
　　谢妍摇头：“我其实不怎么信这些。”
　　“不信佛法却每年布施？”
　　谢妍明白她定是听见了自己和尼师的谈话，微微挑眉：“我是什么用意，你难道猜不到？”
　　丁莹笑了，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她曾经听白芨向谢妍回禀过布施之事，知道她每年春季都会向两三间尼寺施以钱帛。她之前一直有些奇怪。因为据她观察，谢妍并不像笃信佛道之人。但是刚才听到谢妍和女尼的对话，她便明白了其中缘故。
　　“高门子女自有家中支持，不需来佛寺忍受清苦。”丁莹慢慢说着自己的猜测，“寒门士子资财不丰，不少人为图省俭栖身庙宇。寄居在尼寺的，几乎都是出身贫寒的女举子。资助尼寺，便是变相接济她们。”
　　很聪明的办法，轻易筛选出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说起来她与梁月音都曾受惠。想到这里，丁莹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谢妍还是不太习惯在外面与丁莹过于接近。手被握住时，她神色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又怕伤了丁莹的心。好在她环顾四下，见附近并无旁人，稍稍安心，也就任由丁莹握着了。
　　不过丁莹很快就放开了她。
　　谢妍松了一口气，这才说话：“寒门出身的举子本就不易出头，女举子的处境又更艰难一些，我也不过是稍尽心意而已。”
　　丁莹说：“下次我也……”
　　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妍柔声制止：“你就不用了。正字才多少俸禄？你又有家人需要供养，过几年他们来了京，要使钱的地方更多。再说这也不是从根源解决女子弱势的办法，不必急于一时。”
　　丁莹知道谢妍说的是实话。谢妍的薪俸比她高了数倍，且皇帝对她十分信重，常有颁赐，加上她在文坛的地位，时不时有人请她撰文，还都愿意支付高额的润笔钱。这些馈赠对谢妍算不上很沉重的负担。相比之下，她能提供的支持太过微薄，还可能影响她接家人入京的计划。
　　丁莹没有再坚持，而是又问她：“那你觉得怎样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女学。”谢妍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答案，“寒门子女进学的机会本就不多，就算有，家中大概也会更愿意支持男丁。我不赞同在科试中对女举子额外照顾，但女子确实需要更多扶持才能改变目前的弱势局面。宫中一直设有内文学馆，教授宫人文史，因此最早的女官不少都出自宫廷。以此类推，若能在州县设立女学，也许就能从根源解决女官人数稀少的问题。只是此事牵涉太多，我现在又分身乏术，无暇顾及。”
　　办学的确是好主意，丁莹低头思考，但施行起来恐怕并不容易。私人创办阻力会小很多，但听谢妍的意思，女学旨在招收寒门学子，便不能指望谋利，日后可能还需要不断投入钱帛，那规模就不可能太大，否则以她们的财力很难长久支撑下去。可如此一来，女举子的增长也势必十分缓慢。若以朝廷的名义，在州县增设女学，倒是可以很快扩大女学子的数量，然而朝廷出面必会牵扯到复杂的利害关系，且极可能招致男官的反弹。再者朝廷府库虽然庞大，终究也有限度，如此大笔的支出，即便是今上也未见得愿意支持。
　　能这么快说出这办法，丁莹再次看向谢妍，想来她这些年已经反复考虑过，可是至今未有任何举措，除了精力有限，恐怕尚有许多其他顾虑。虽然谢妍总是表现得很乐观，其实掣肘从来不曾少过，现在的自己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谢华英。”谢妍听见丁莹郑重唤她。
　　“嗯？”谢妍停下脚步，温和地回应了一声。
　　“对你而言，我会不会是个负担？”
　　*****
　　注1：京县县尉。京县也称赤县，指县治设在京城的各县，比如西京的长安、万年二县；东都的河南、洛阳二县。


第56章 寺盟（2）
　　谢妍诧异：“为何这样说？”
　　“和你比起来，我经历少、见识浅薄，虑事也不够周全。而且我……”丁莹嗫嚅着说，“我还偷偷怨过你。我想我这么喜欢你，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守着你，但你总是能轻易将我推远。可是我明明知道你的处境，知道你这些年有多难，知道你多忙多累，我却还是只想让你陪着我。我是不是……很自私？”
　　丁莹越说越惭愧，原来她是这么糟糕的人。
　　“我们谁都不是圣人。”谢妍语气柔和，“既未成圣，难免会有私心。真论起来，我又何尝不自私？”
　　丁莹不解地看着她。
　　“你年纪比我小这么多，原该是我让着你。可我总仗着你喜欢我，让你陪小心，让你迁就我。这不自私吗？”
　　丁莹摇头：“我们之间不是谁要让着谁的关系。我迁就你也并不是因为你自私。你的身份本就有诸多不便。若是连我都不体谅，你该有多难？”
　　“还有……”谢妍迟疑一下，又轻声说，“我母亲去世时不到四十，父亲也没活过五十。我从来不觉得我会是长命之人。我今年三十有三，若以五十之寿计算，早已过半……”
　　“不可胡言！”丁莹脸色陡变，慌忙打断她。生死寿命岂能戏言？
　　丁莹的神情变化，谢妍都看在眼里。她面露苦笑：“我原来并不觉得短寿有什么不好。与其老态龙钟地在世间苟延残喘，也许死在合适的时候反而是上天的仁慈。决定和你在一起时，我只是想至少在我老去以前，我们还能有一段好时光……”
　　她本来以为，丁莹喜欢她无非是因为她美貌尚在，两人目前又存在着不小的差距，所以她仰望她，爱慕她。她并不期望丁莹会一直像现在这般痴心。丁莹犹如朝阳，前路有无限的可能与光明；而她已是将满之月，纵然还有一时的绚丽，也无法避免来日的黯淡。不过没有关系。眼下丁莹未至顶峰，她也还未失色，她们尚能携手同行一阵。以后当真天不假年，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她不会成为丁莹的负累。若她运气再好一点，丁莹不曾见到她黯然无光的模样，她甚至还能在丁莹心里留存一个美好的形象。将来丁莹忆起两人共度的岁月，也会始终带着温情，不失为圆满的结局。然而真正开启这段恋情，她却不太确定了。丁莹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情。之前的决定会不会过于草率了？
　　谢妍的话让丁莹心慌意乱。她急切地分辩：“可人的寿命并不完全取决于父母。我看你并非多病之人，现在开始小心将养，也未见得就会短寿。若是子女与父母同寿，家父去世也早，说不定我……”
　　谢妍制止她：“怎么还比起谁命短了？”
　　丁莹话出口后也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她从来不是及时行乐、得过且过的人。几年恩爱哪里足够？沉默一阵后，她轻声说：“我不是轻易动心之人……”
　　“我知道。”谢妍点头。
　　丁莹认真看着她：“我很喜欢你，谢华英，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喜欢。我想和你相守，想和你长长久久。”
　　谢妍垂下目光，许久以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我不会总缠着你，让你烦心。我会好好做事，争取早日升官。等我官位高些，应该能帮上你。那时你就不需要再这么累了。”
　　谢妍大概没想到她会忽然提升职之事，没有立刻回应。
　　丁莹望着谢妍，又小心翼翼地续道：“我会努力，不让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以后你可不可以好好保重身子？按时吃饭，不要贪杯，也别再经常熬夜……”
　　谢妍依旧沉默不语。
　　丁莹心中忐忑。她看得出来，谢妍并不喜欢旁人干涉她的生活，即便是出于好意。她平日都尽量避免直接干预。可是眼下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上次谢妍病倒，王院正便说过可能是积劳太过，伤了元气。今日谢妍的话又勾起了她的担忧。她得让谢妍养好身体。
　　“我没想控制你，或是逼迫你，”丁莹轻声解释，“我只是再也无法想象没有你的余生……”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谢妍，她轻声开口：“生老病死并非你我所能掌控之事。”
　　丁莹心一沉，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正想继续劝说，谢妍却在这时发出一声低笑，接着话锋一转：“但我可以试着努努力，争取在人间多赖些年。”
　　转折来得措不及防，丁莹竟然愣了一阵才领会谢妍的意思。狂喜涌上心头，丁莹甚至忘了谢妍的忌讳，上前将她一把抱住：“说定了，不许反悔！”
　　*****
　　山上容易滋生蚊虫，白芨早就领着人赶制了一批驱赶蚊蝇的香包悬挂在别苑各处。不过每天入夜时，她仍然会燃起香炉，将谢妍和丁莹的房间再熏一遍，确保二人夜里不会受蚊虫之扰。
　　白天谢妍和丁莹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白芨过来熏香时，谢妍和丁莹已经用罢晚食，正在庭中纳凉，看起来仍在谈心。因为隔着距离，白芨并不能听清她们在聊什么。但她远远望去，见两人只是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榻上。就姿态而言不及昨晚那般亲热，可不知为何，白芨反而觉得她们之间的气氛比昨夜更松驰融洽。
　　熏完了香，她正要退去，却碰上玳玳来送果盘。白芨见玳玳一走过来便要张口，连忙上前拦下她。玳玳看来相当不解。白芨朝院中的两人努了下嘴，又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玳玳这才恍然大悟，抿嘴一笑，将洗切好的瓜果悄悄放在一边，和白芨一起退下了。
　　尼寺之行后，丁莹确实轻松不少。之前虽然情愫已通，但是谢妍与她始终有些隔阂。而她害怕唐突谢妍，相处时一直很小心翼翼；谢妍则是思虑太重，爱把想法藏在心里。没想到这次出行成了她们打开心防的契机。
　　虽然将来也许仍有许多变数，可这次深谈之后，她们对彼此的心意愈发明了，丁莹更是在心里将未来的生活计划得明明白白，因此主动向谢妍提起，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曾经不小心听到谢妍朋友和她的谈话。她原以为谢妍会吃惊，谁想谢妍竟很平淡地表示她早就知晓。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在外面？”丁莹讶异地问。那自己当时的掩饰行为岂不是显得很可笑？
　　“我又不瞎，那么长一道影子，我能看不见？”谢妍轻轻点了一下丁莹的鼻子，“我那时还想，你之前准没干过坏事，怎么连偷听都不会？”
　　丁莹赧然：“我确实不知怎样才算正确的偷听。我当时也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偶然听那娘子提及你的姻缘，有一点好奇。”
　　“你老实说，是不是那时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丁莹想了一会儿：“应该是。不过那时候，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谢妍没说什么，但是嘴角微微上扬，表情也有点得意，像一只翘尾巴的猫。丁莹见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谢妍这时却又记起她恩师的身份，瞪了丁莹一眼：“没大没小。”
　　若是之前，丁莹已经该小心赔礼了。可经过尼寺的交心，她不再那么诚惶诚恐，只是笑了笑，又柔声问谢妍：“今日走了不少路，你累不累？”
　　她态度温和，谢妍也不好继续同她使性子，只扭过头不说话。丁莹忍不住又是一笑，轻轻唤她一声，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头，示意她靠过来。谢妍犹豫一阵，到底还是侧躺下来，将头枕在丁莹腿上。
　　“你那日提的条件我都记得，”丁莹轻轻用手梳理谢妍额前的几缕碎发，说起了正题，“前阵子我也考虑过。入赘我能接受，但是延续谢家香火这一条，我确实无能为力，能不能用其他方式代替？我拟了好几个办法，你要不要先听一听？”
　　谢妍笑出声。丁莹是聪明人，可是偶尔又会犯傻气，竟把她当初的信口胡诌当了真，还自己寻思了这么多？
　　“我倒也不是真那么想，”她忍笑说道，“只是那么说容易让他们闭嘴。”
　　丁莹“啊”了一声：“原来你不是说真的？”
　　亏她还为此担心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可能答应入赘，才故意提了这一条，”谢妍翻过身，轻轻挠了下丁莹的下巴，“你这么老实，以后可怎么混官场……”
　　丁莹有点难为情：“我确是有些愚钝。”
　　“又来了，”谢妍娇嗔，“你是我亲点的状首，现在我们又是这样的关系……你总说自己愚钝，岂不是显得我眼光很差？”
　　丁莹笑了，谢妍对自己的眼光那是绝对自信，不接受任何质疑。
　　“也不是我想妄自菲薄，”丁莹温柔抚摸谢妍的脸，“我就是有时会觉得不真实。仰慕你的人这么多，为何独我如此幸运，能与你相恋？我总怕我哪天醒来，发现只是一场美梦。”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谢妍反问。
　　“我想过……”丁莹稍稍迟疑，“会不会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追求你的女子？”
　　有没有可能是谢妍之前没有与女子相恋的经验，一时觉得新奇，才愿意同她在一起？
　　谢妍一哂：“你还真不见得是第一个。”
　　丁莹愣了一下：“还有别的女子爱慕过你？”
　　“好多年前的旧事了，”谢妍漫不经心地说，“我那时也没多想，事后才意识到那个人可能喜欢女人。”
　　“可以和我说说吗？”丁莹问。
　　“是我进翰林院第二年的事。”谢妍回忆道，“我那时多少有点年少轻狂，陛下亦是爱玩爱闹的性子。她偶然听人说北里诸妓有才情者颇众，就撺掇我和她一起探访。当时高相公与我同在翰林，也还自诩风流，便让我和陛下扮作男子，领着我们微服见识了一回。自然他也不敢真让我们寻欢作乐，不过与三两位娘子小酌几杯，看看歌舞、听听曲子而已，没什么出奇。记得那日有位姓薛的都知（注1），在席上与我作诗唱和。临走时，她赠我一方绣帕，又对我频频顾视。我那时道她将我错认成了男子，未曾理会。直到几日后陛下偶然谈及，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当日陛下与我虽着男装，其实扮得并不很像。她一个风月老手，岂有认错之理？”
　　被人呼为都知，看来是其中头角；能与谢妍唱和诗文，想必才情也不低，丁莹暗自思忖。原来还有比她更早思慕谢妍的女子。且比起她偷偷恋慕两年多才敢表明心意，那位薛都知可热情多了，与谢妍才一面之缘，便又是赠帕又是暗送秋波。还好谢妍当时没有与女子相恋的想法，否则还真说不准两人会不会发生点什么？丁莹难得有点泛酸：“那薛都知是不是生得很美？”
　　谢妍皱眉想了一阵，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反正没我美。”
　　丁莹本在拈酸，听她如此大言不惭，一时竟哭笑不得：“你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能确定她没有你美？”
　　“当然确定，”谢妍理直气壮地回答，“要是比我好看，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竟然十分有道理，丁莹不作声了。
　　谢妍心思敏锐，很快发现丁莹的情绪有点不对。她眼睛转了转，含笑问道：“你可是吃醋了？”
　　“嗯，”丁莹承认，“但是有什么办法？你就是招人喜欢。我看得到你的好，别人自然也看得到。”
　　谢妍莞尔。丁莹就是真诚这点最让她喜欢，连吃醋都这么坦荡。她思量一阵，坐起身说：“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觉得新鲜，也不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示爱的女子，只是因为我动了心。”
　　这还是两人相恋以来，谢妍第一次亲口对她说出动心二字。丁莹胸中柔情无限，忍不住又轻轻抱了她一下。
　　谢妍知道她已经释怀，在丁莹松开手后放心枕回她的腿上。然而只过了片刻，丁莹便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你是何时心动的？侍疾时我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打动你，后来怎么就忽然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谢妍再一次笑出声，然后作出一幅认真思考的样子：“这我可得好好想想……我觉得要从那天晚上，我走进耳室的时候说起……”
　　白芨见时辰有些晚了，想过来问问二人是否要早些安寝？但是她才刚走近庭院，就听到一阵轻快的笑声。白芨停下脚步，思考片刻后到底觉得这时去打扰不合时宜，最后提着灯，默默转身离开了。
　　*****
　　注1：参见唐代孙棨《北里志》：曲内妓之头角者，为都知，分管诸妓。
作者有话说：
最初的构思里，谢妍谈到薛都知时会有一段探访后皇帝和她交谈的回忆，内容是两人都很为薛都知惋惜，虽然薛都知是极有才华的女性，但因为是贱籍，即便日后她们允许女性参与科考，也不大可能再改变这一批女性的命运。皇帝还说，如果她们当初有别的出路，也许就不必沦落风尘了。但是真写到这一段时，觉得在这里安插回忆会显得很突兀，且影响行文的节奏，最终决定舍去这段内容。以后有了好的构思，会考虑再写一个单独的薛都知番外。


第57章 寺盟（3）
　　余下的假期里，两人变得愈发亲密。
　　丁莹登第时，谢妍听她提过，自从十来岁上父亲病逝，她就开始做书手补贴家用。那时谢妍便猜想她少时应该鲜有闲暇玩乐。相恋以后，她又询问过丁莹，果然丁莹说除了偶尔同人手谈（注1），几乎没什么消遣。谢妍想象着丁莹孤寂的少年时代，不免心生怜爱，正好趁这几日放假陪丁莹游乐，填补一点她缺失的欢娱。
　　丁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遣憾，但是和谢妍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让她很愉快。在谢妍手把手的指导下，丁莹很快就学会了簸钱、双陆等游戏。至于谢妍擅长的投壶，她倒也听明白了技巧，可惜命中率一直不高。这倒不是她肢体不够协调，而是谢妍教她时经常站在她的身后，有时甚至一边讲解技巧一边握着她的手瞄准。丁莹手上感受着谢妍的温度，耳边听着她细碎的呼吸和轻柔的语声，忍不住沉醉其中。她频频分心，自然难以投中。谢妍不知个中因由，时间长了还有点疑惑，究竟是丁莹缺乏投壶的天赋还是她没教对？
　　此外丁莹也喜欢和谢妍对弈。谢妍行棋不拘泥于定式，时不时神来一笔，初时让丁莹应付得手忙脚乱，输多赢少。不过丁莹留心观察，觉得谢妍的棋力其实并不见得比她强很多，只是思路清奇，怪招频出，往往在人意料之外。随着对局增多，丁莹也逐渐发现了谢妍的弱点。谢妍的棋路过于天马行空，难免缺乏后劲，只要不被她偶尔的奇招打乱节奏，就有取胜之机。果然揣摸数日以后，她就能与谢妍杀得有来有回了。而谢妍的奇思妙想亦时时激发她新的感悟，让她乐在其中。
　　可惜半月田假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回城前夜，丁莹想到明日归返京师，又得和谢妍回到之前数日才得一聚的状态，不免情绪低落。
　　“你若喜欢，”谢妍看出她的不舍，柔声安慰，“以后每年田假，我们都可以来这里住。”
　　“当真？”丁莹问。
　　谢妍点头：“一言为定。只是有个前提，你要能长留京中。”
　　丁莹顿觉振奋。与家人团聚也好，与谢妍相守也罢，都需要她留在京城。何况她还想帮助谢妍巩固女官势力，这也势必需要她争取京官的位置。她确实应该上进了。有了目标，她总算对回京这件事坦然不少。
　　这晚又是一夜温存。次日一早，两人离开别业，回返京城。一抵京，她们便听到了郑锦云订亲的消息。
　　*****
　　除夕值守时，郑锦云曾经抱怨过家中催婚之事。丁莹记得郑锦云当时并不是期待婚姻的态度，得知消息时颇觉意外。
　　不过谢妍看起来并不怎么吃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你早就知道此事？”丁莹问她。
　　谢妍摇头：“那倒不是。是郑司徒明年便要致仕，我猜想他应该会在此之前定下雯华的婚事。”
　　郑司徒即是郑锦云的祖父，上个月刚过了六十九寿辰。按国朝惯例，若非君主挽留，多数大臣都会在七十引退。不过皇帝这两年已不令他掌管实务，只是授与司徒的虚衔，显然并无留用的打算。听谢妍这意思，他似乎是想在自己的影响力尚未完全衰退之前为孙女铺路。
　　但是丁莹在她解释后，反而更加困惑：“可这亲事看来不像能为郑侍御带来多少助益。”
　　要与郑锦云联姻的是郑氏的远亲，门第倒还相当，但族中近两三代都没什么出色的人物，在朝中势力不显。男方是家中第四子，除了性情温和，并未听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若说郑司徒是为郑锦云考虑，却为何相中一个如此势弱之人？
　　“以雯华的情况而言，”谢妍低笑，“有个强势的夫婿反而不见得是好事。这一点上，郑公与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丁莹还是很不解，不过她很快忆起除夕那日，谢妍的确给郑锦云出过主意。她那时说的条件倒是与这人颇为契合，看来是有什么别的考量？
　　谢妍看出她的疑惑，娓娓续道：“郑公虽然当初助我推动女子赴举，但亦只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自家几个孙女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他心里也没有底。除了给予一点家资做赴考之费，他便再未扶持过她们。别看雯华出身名门，其实这些年甚少得到家中助力。我猜他观望到现在，总算认可了雯华的能力，之后郑氏一族应该会对她鼎力支持。这时若雯华夫家势大，好处难免落于外人之手。有个相对弱势的夫婿，甚至直接入赘，才符合郑氏的利益。”
　　丁莹明白了。看来是郑锦云通过了考验，被郑司徒选做了郑氏下一代的家主。若是郑锦云能成功接过郑氏衣钵，或许会对女子的地位产生长远的影响。不过……
　　“其实以郑侍御的才华和人品，完全可以匹配更好的人选。”丁莹还是为郑锦云感到可惜。
　　即使成了女官，依旧无法摆脱家族安排的姻缘，也不知郑锦云现在如何作想？
　　谢妍嗤笑：“若雯华是男子，娶了一个容貌美丽、温柔贤淑但是不通文墨的妻子，你是觉得可惜还是认为他们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这……”丁莹先是语塞，继而一笑，“是我拘泥于世俗陈见了。”
　　男子可求娶贤妻，郑锦云一个前途大好的女官，为何不能择选贤夫？
　　谢妍这才有些满意，又接着说道：“再者男子做了官，难道就能枉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萧述也不必特意找我保媒了。何况雯华是有主意的人。她若坚决不允，我料想郑公也不能逼她。既然她应下亲事，想必已有取舍，无须我们为她担忧。”
　　丁莹听她所言甚是有理，终于放下心。
　　“不过现今之世，女子要守住一份寻常的家业尙且不易，”谢妍这时却又叹息道，“何况是郑氏这样的高门望族？雯华选了一条艰难的路。日后能不能真正执掌家门，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丁莹听了，不免想到谢妍的身世。谢氏亦颇有名望，谢妍的才干也不输于郑锦云，但是谢妍的父亲却选择了过继一名男丁承继家业。
　　“如果令尊当初……”她慢慢开口。
　　谢妍明白她的想法，摇了摇头：“雯华有进士出身，如今又任御史，能挟朝廷威势。这都是当初的我无法比拟的。凭心而论，父亲生前已为我做了不少打算：早早便将家产分割明白，为我留下足以维持生计的资财与田宅。他选择过继的嗣子比我年长，为人也算本分。这亦是为了将来能有人照护我。他确实做出了他能力之内最好的安排，只是我比他想象的还要任性……”
　　“摆脱让你苦闷的姻缘不叫任性，”丁莹不赞同她的说法，“若你当初选择屈从，郑侍御现在或许根本不会有做选择的机会，更不会有今日的我。”
　　谢妍一笑，轻轻握了下丁莹的手：“以后有空，我多和你说说朝中之事吧。”
　　若是初登第时，谢妍愿意指点丁莹，她定然欣喜不己。可是现在丁莹却有些迟疑：“朝廷的事告诉我没关系吗？”
　　虽然她认为自己能够保守秘密，但她还是觉得谢妍若因为她们的关系，便将机要之事告知有些不妥，更担心谢妍因此惹上麻烦。
　　“机密之事我当然不会透露，”谢妍看出她的想法，“好歹我也在朝堂混迹多年，不至于这点分寸都没有。只是你要想尽快升官，官场中的门道还是知道些为好。其实先前我便有心点拨你，可我们那时来往不多，我不好贸然开口。”
　　丁莹这才放心。
　　上次谢妍染病之后，皇帝终于又任命了一位秘书少监，以减轻谢妍的负担。谢妍如今在秘书省轻闲不少。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时常借着来秘书省的机会将丁莹叫去，向她细细解说朝政之事。以前两人未交心时，谢妍虽然也曾向她提及朝堂中事，但大都说得非常隐晦，经常需要丁莹揣摩良久。如今她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丁莹省了不少心力。且谢妍自皇帝御极以来便参决机要，对于朝中局势的变化和走向都有深刻的了解。这些经验是无论丁莹读多少书都无法获得的，令她受益匪浅。如今丁莹看朝廷发布的诏令，便不再是仅仅看到表相，而是能解读出不少更深层的意思了。
　　两人的感情也在这几月里持续增进。无法时时相聚固然遗憾，但也让她们格外珍惜有限的见面机会，就连偶尔的擦身而过和眼神交汇，都能带来一丝隐约的甜蜜。不过随着秋冬的临近，丁莹又开始暗暗发愁：谢妍的任期就要满了，之后多半会转迁别处。现在两人还能时不时在衙署见上一面，以慰相思之苦。等谢妍改任他官，她们怕是不那么容易碰上了。
　　按国朝之制，五品以上的官员转迁皆由皇帝制授，谢妍又是皇帝亲信，照理应该会得到皇帝的关照。可皇帝却迟迟未就谢妍的去向表态。丁莹倒是希望皇帝忘了转迁的事，让谢妍继续留在秘书省，可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如今她只能盼望谢妍将来的官署不要离秘书省太远。
　　在丁莹的忧虑中，冬至大朝如期而至。
　　*****
　　注1：围棋对局。


第58章 制举（1）
　　冬至日一阳初生，万物潜动（注1）。这日的朝会也向来隆重，不但要陈列全副仪仗，会见各蕃使节，群臣也须穿上正式的朝服向皇帝进贺，是仅次于元日的大朝。
　　天才微明，文武百官便已齐集于待漏院，等待朝觐。许是具服的缘故，这天候朝时的气氛比平日肃穆，同僚之间也甚少交谈。谢妍原本也在人群里默默等待，可是才过了一会儿，她便隐隐觉得不妥——丁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轻轻咳嗽一声，开始看似随意地踱步。经过丁莹身旁时，她用只有丁莹能听见的音量提醒：“御史看着呢，庄重些。”
　　每次朝会皆有殿中侍御史监察诸官礼仪，今日还是冬至大朝，更不能有一丝轻忽。丁莹这么直勾勾地看她，实在有些露骨。
　　丁莹配合地移开了目光，但是口中轻声道：“你这身很好看。”
　　谢妍哭笑不得：“这是朝服。”
　　一边说她还一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着装：绛纱大袖衫，白纱中单，黑色领、袖，绛纱蔽膝，白绢裙襦，乌皮舄……今日谁还不是这身穿着？头上再戴顶黑色冠帻，能有多好看？何况丁莹自己的朝服也是差不多的样式，只是没有彰显品阶的饰物与佩绶而已。她这品味着实奇怪。
　　丁莹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小声补充：“你穿得最好看。”
　　一众高官里，数谢妍最年轻，容貌也最出众。这身公服虽然穿着累赘，却让她于妩媚之外，又添几分威仪。丁莹一踏进待漏院，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粘上了她。
　　同僚都在，谢妍不好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低头作整理衣饰状。可无论她怎么掩饰，还是无法阻止自己上扬的唇角。
　　“你也不差。”过了好一阵，丁莹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丁莹抬头，谢妍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为了让刚才的行为更自然，谢妍又去和郑锦云小声说了两句话，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丁莹眼睛一弯，心头因为这短暂的交汇掠过一丝甜意。
　　夜漏将尽时，宫门终于开启。众文武各自叙班，再分别由东西门进入。
　　虽然丁莹并非常参官，但就任正字以来，也参加过不少次朝会。只不过她官阶低微，全在殿外遥拜，连皇帝是圆是扁都不甚清楚。谢妍倒是时常和她说起这位君上，可她在丁莹心中的形象依然颇为模糊。
　　大朝仪式十分冗长。这期间丁莹想起谢妍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发牢骚，嫌弃朝会的繁琐，忍不住嘴角微扬。她在殿上更要时刻打起精神，估计今日累得不轻，结束之后可得去抚慰一番。好不容易熬到仪礼完毕，群臣在用过饭食后散朝。丁莹这时故意落在后面，想等谢妍一起走。不料谢妍没看到，却先碰上了从殿上出来的郑锦云。
　　“方才陛下遣中官过来传话，”郑锦云告诉她，“将谢少监叫走了。”
　　丁莹略微失望。但这也不是她们能控制的事。很快她就调整好了情绪，对郑锦云客气地笑道：“说来侍御婚假归来已有数日，我还一直未曾道声恭喜……”
　　*****
　　就在丁莹向郑锦云恭贺新婚之喜时，谢妍已由内官引着上了宫中阁道。
　　皇帝负手立于阁上，身上仍穿着大朝上的十二章礼服，只是摘下了头上的冕旒，让宫女捧着。
　　听到脚步声，皇帝微微偏头，笑着对谢妍说：“来了？”
　　谢妍行礼如仪。得到皇帝免礼的示意后，她直起身，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陛下召见无妨，但能不能先等臣把这身累赘换下？”
　　“不能。”皇帝理直气壮地笑答，“你的朝服还能比我这身沉？我不是也还没换吗？你就别抱怨了。来，陪我走走。”
　　冕服行走颇为不便，谢妍只得上前扶着皇帝，同她在阁道上缓步而行。
　　“前日安平向朕请求下降……”走出一段距离后，谢妍忽听皇帝说了一句。
　　谢妍先是一愣，接着就明白了皇帝特地召她的原因。
　　“公主的确已届待嫁之龄，”她语气平和地说，“陛下在公主这年纪，已经诞下陈王了。”
　　皇帝低笑一声：“你说她是真想相夫教子，还是借此以退为进？”
　　谢妍清楚皇帝的疑虑。当初先帝对儿子们防范甚严，但皇帝因是小女儿，又早早下降宫外，且已生儿育女，先帝因此没太警觉，没想到反而给了她可趁之机。因为这个缘故，皇帝在防范子女这点上倒是很一视同仁。
　　谢妍问：“公主可有意中人？”
　　皇帝摇头：“这倒没听她提过。”
　　谢妍想了想说：“既如此，陛下不妨为公主列一份备选的名单，先由公主自行挑选。”
　　皇帝赞同：“这提议不错。”
　　正好试试安平的态度，皇帝心中思量，若是真心择婿，女儿应该不会排斥名单。只要她做选择，就多少能看出她的意图：是当真准备嫁人，从此安安份份做个不问世事的公主？还是以下降为契机，脱离她的监视以便培植势力？抑或是想早早生下儿女，解决后顾之忧再争夺皇储之位？
　　片刻之间，皇帝已对安平公主选婿的事有了眉目，不由再度看向谢妍。这几年谢妍对分寸的拿捏愈发令她满意。若她能入阁拜相，与自己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岂不美哉？
　　“这次转迁，”皇帝缓缓开口，“你可有想法？”
　　谢妍见皇帝没再询问安平公主之事，悄悄松了口气。几年前高岘提醒过她，无论她与皇帝私交多好，都不能忘记君臣之别。何况她经历了一次储位之争，亲眼见证过骨肉相残的惨剧，无意再牵涉其中。是以她这些年都刻意避免与皇帝的子女有过多接触。但是皇帝亲自问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回避，只好如此婉转建议，顺便也撇清关系。
　　至于转迁，谢妍也料到皇帝近日必会和她提及，此时只是低着头说：“但凡陛下需要，臣皆愿往，只希望臣没有令陛下为难。”
　　“你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皇帝问。
　　谢妍摇头：“臣只是想陛下迟迟未有决断，应该有些缘故。”
　　“的确有一点难办。”皇帝叹气，“我原想着你现在的资历也算过得去了，不必再遮遮掩掩，本打算在六部侍郎里挑一个位置给你，任满后迁中书或黄门侍郎，加同平章事即可拜相。不过你如今这风评……”
　　她才刚露了一点口风，便有好几位重臣劝谏，认为不妥。就连高岘也委婉表示，李青棠之事后，外间对谢妍的议论一直甚嚣尘上，此时贸然授予她要职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
　　自己名声如何，谢妍心知肚明，微微苦笑：“臣给陛下添麻烦了。”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皇帝摆手，“何况你这声名是怎么来的，没人比我清楚。这两日我仔细考虑过了，有意让你升任秘书监。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妥当吗？”谢妍问。
　　除了温晏这样的特例，朝廷很少让官员长久留在某部衙署。就算是温晏，亦是因为秘书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清贵之职，他学问又确实出众，人也安份，才得以担任至今。
　　“我让人查过了，”皇帝点头，“秘书少监升任秘书监，本朝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先例。秘书省又不是什么要紧地方，我料想不会有太多人反对。且我作此安排尚有别的用意，并不仅仅是为了你。”
　　“还请陛下明示。”
　　“一来出任秘书监有助你养望，”皇帝侃侃而谈，“当初我帝位未稳，累你背了不少骂名。如今局势稳定，也该想法扭转你的风评。著书立说是最快捷的方式之一。秘书省本有修编史籍的职责，你又有文名，正适合做这件事。”
　　“可臣如今恐怕抽不出时间著书。”谢妍颇有顾虑。
　　“倒也不必全由你亲自动笔。”皇帝说，“我想过了，本朝以九经（注2）取士，士人皆会研习。然而经籍流转多年，难免驳杂。我有心正本清源，以朝廷的名义重新校注九经，由你负责监修。到时一经刊行，天下还有谁不知道你谢华英的名字？”
　　“陛下……”谢妍既惊讶，又感动。原来皇帝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到，可见之前相位的许诺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皇帝一笑：“是不是深受感动？”
　　“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如此劳心……”
　　“见外的话就不必说了，”皇帝笑道，“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件事并不只是为了你。”
　　谢妍眼睛转了转，似有参悟：“陛下修订九经，可是想在释义上做文章？”
　　“不错，”皇帝颔首，“圣贤之言不好轻易，却能有新的解释。”
　　谢妍点头，这的确是个高明的办法。士人为求仕进，必然要研习九经。朝廷重新校定、释义，潜移默化，也许能促进世人的观念转变。
　　皇帝见她这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也露出欣慰之色：“孩子们大了，我也老了。前日安平提及下降，我便在想，我们还能为这世间留下点什么？”
　　谢妍忙道：“陛下春秋鼎盛，必定……”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这些套话还是省省吧。人终有那么一日。号称万岁便以为能真的千秋万岁么？我也不过是想趁着有生之年，多做点事罢了。钦定九经之事非同小可，必要才性合适，又能明白我心意的人主持，我才放心。”
　　谢妍肃容下拜：“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让陛下失望。”
　　*****
　　注1：古人认为冬至日为阴阳二气相互易势的分界，所以有“一阳节”的说法。
　　注2：指儒家九部经典。不同时代对九经的划分略有不同。唐代为《易》、《书》、《诗》、《周礼》、《仪礼》、《礼记》《左传》、《公羊传》、《谷梁传》。


第59章 制举（2）
　　取得共识后，皇帝很快就下达了任命谢妍为秘书监的诏旨。确如皇帝所料，这道旨意虽然引起了些许议论，但反对的声浪并不高。毕竟在其他人眼里，秘书省算不上机要之处，让谢妍继续把持这里，总强过她去六部兴风作浪。
　　谢妍出任秘书监亦让丁莹喜出望外。从谢妍口中听到消息，她这一整天都心情愉悦。
　　晚间小酌，谢妍见丁莹依然一副笑不拢嘴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就这么高兴？”
　　“高兴。”丁莹笑着点头，“你留在秘书省，我便又能经常见到你。我正字任期尚余两年。至少接下来的两年，我们能不受影响，我自然高兴。”
　　谢妍嗤笑：“那可不见得。”
　　“这是何意？”丁莹问。
　　谢妍并不直接回答，只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丁莹不解。但她猜谢妍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只是不方便对她说，就体贴地没有再追问，想着耐心等待答案揭晓便是。谁知这一等又是大半年。直到弘久十一年八月，皇帝下诏重开制科，她才恍然大悟。
　　所谓制科，与每年都有的常科不同，并不固定举行，而是天子有选才之需时亲自下诏。科目也是跟据君王当时所需而设定，比如本次开设的就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为示天子广收人才之意，制举很少限制身份，非但普通士人可以应举，进士、明经及第者乃至六品以下官吏都有资格参试。且不同于常科只有一位主司，制举会有多人主考，有时皇帝还会亲自阅卷、试策。试举之前，宫中又会赐下茶果或酒食，以示对贤才的重视。天子偶尔还会亲临考场，作为对应制举人的鼓励。常科及第后，新进士还需守选或通过吏部试才能授职；制举登第却不受此限制，立即便可任官。
　　因为礼遇优厚，制科登第者往往被视作天子门生，名望尤重于常科进士。再者今上即位后并不经常开设恩科，上次制举还是弘久六年，距今已有五载。故而消息一出，京城内外便已闻风而动。不到一个月，京中就聚集了大批赴举之人，其中不少都是名声在外的才俊之士，可谓群英荟萃，盛况空前。
　　谢妍显然早就知晓制举之事。丁莹在秘书省的任期只剩一年，也符合试举资格，因此诏旨一下，她便督促丁莹准备应举，甚至为了方便丁莹备考，破例允许丁莹这段时间都住在她的府第。若是平时，丁莹定然欢喜得乐不思蜀。可这次事关制举，她不敢怠慢，纵然留居谢府，也都在潜心读书。毕竟她如今的夙愿就是早日升迁，襄助谢妍。制举登科能让她加快转迁的速度。且朝廷已数年未开制举，本次制科竞争之烈，不难想象。丁莹当初赴考时熟悉的朋友几乎都打算参与。原本在守选的萧述、梁月音、邓游等人都在第一时间赶赴京师。据萧述所言，他们那批同年里，除了已嫁人的王瑗，就只有崔景温因祖父新近去世，仍在家乡守制，未有赴京的计划。
　　萧述、邓游皆是谢妍门生，抵京后也常来向谢妍请教，偶尔梁月音也会和萧述一起上门。因为他们频频来访，丁莹留居谢府这件事就显得不足为奇了，甚至梁月音等人都未怀疑她们有超乎寻常的关系。毕竟丁莹与谢妍都是女子，她在谢府暂居，方便就近请教亦在情理之中。梁月音有一次还用钦羡的口吻和丁莹说起这件事：“还是你有福，能留在谢府，时时聆听谢监教诲。我若不是嫁了萧三，不忍心丢下他独守空房，定然也厚颜请谢监让我留下。”
　　丁莹笑而不语。一年多前她还在羡慕梁月音和萧述。如今她和谢妍的关系今非昔比，梁月音不知内情，反倒羡慕起她来。这世事多少有些奇妙。
　　“瞧我这记性，”临走时梁月音又拍了下脑袋，“竟一直忘了向谢监道贺。还请同珍代我恭贺一声。如今谢兰台这称号，可是名符其实了。”
　　丁莹又是一笑，知道梁月音和她一样，对当初酒肆里那几个举子嘲讽谢妍一介少监，竟敢妄称兰台的话耿耿于怀。
　　送走梁月音等人，丁莹回返内院。谢妍仍在书室翻阅几人今日带来的习作，偶尔下笔批注几句。丁莹忍不住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谢妍放下最后一份文卷，抬头见丁莹站在门口，微微嗔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丁莹笑笑，先转达了梁月音的贺喜，然后上前轻轻环住谢妍。
　　“怎么了？”谢妍问。
　　丁莹不说话。刚才见了谢妍专注的模样，她竟然又有些悸动。算来这段时间因为备考，加上萧述等人时常上门，她们已经很久没亲近过了。
　　谢妍摸着丁莹的头猜测：“是不是累了？”
　　她这阵时常攻读直至深夜，会不会有些吃不消？
　　丁莹摇头否认，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觉得我们几人可有机会？”
　　“我看下来，你们这几年倒是都有长进，”谢妍想了想说，“只是本次制举群英汇集，要在其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我还是认为你和萧述的希望最大。”
　　丁莹得到她的肯定，脸上露出笑容。
　　谢妍却在这时又看了她一眼，郑重其事地说：“你也别掉以轻心。考场时有变数，这次说不定圣人还会亲自阅卷，结果更难预料。上次我给你的几篇文章，当对这次试举有些帮助，还须细细参悟。”
　　丁莹点头，又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谨遵师命。”
　　她是无心之言，谢妍却在听到“师命”二字时怔了一下，继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自己近来因几个门生频频上门，总是不自觉地摆出师长的姿态，会不会太过强势了？且丁莹备考以来，虽说见面比以前容易，可两人谈的几乎都是制举之事，未免显得有些疏远。
　　“倒也不急于一时，”她于是刻意缓和了语气，“偶尔休息一两日也无妨。”
　　丁莹摇头：“不必。我也希望能制策登第，这阵子确实需要刻苦一些。”但她想了想，又请求道，“不过我们确实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今晚夜读时，你能不能来陪我一会儿？”
　　谢妍沉吟：“今晚……”
　　丁莹怕她为难，连忙又说：“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不用勉强。你本来就忙，这阵子还要经常抽空指点我们，其实一点不比我们轻松。”
　　谢妍笑了：“倒也没忙到一个晚上都抽不出来的地步，正好我也想看看你都是怎么备考的，有没有偷懒？”
　　这便是应允的意思。丁莹大喜，在谢妍脸上亲了一下，摇头晃脑道：“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妙极，妙极。”
　　谢妍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得倒美！”
　　*****
　　丁莹的才学，没人比谢妍更了解。且丁莹当初头名及第，次年即便通过书判拔萃，早就名声在外。故而在谢妍看来，只要丁莹认真准备，正常发挥，定无不中之理。虽然她一直督促丁莹好好备考，实际并不怎么担心。谁想就在离试期不到十日的时候，丁莹竟意外生了一场病，让谢妍的心提了起来。
　　幸好王院正很快过来诊视，并得出了结论：“只是寻常风寒。正字向来康健，吃两副药应该就无碍了。”
　　谢妍这才稍稍放心。转头看看丁莹略微发红的脸，她不免有点愧疚。丁莹虽然看着清瘦，但是颇懂得养生之道，并不怎么生病。是不是自己近来催逼太紧，她休息不足，方致染疾？
　　客气地将王院正送走后，谢妍回到床边，查看丁莹的情况。
　　丁莹已经醒了。一见谢妍，她就想要起身。
　　“起来做什么？”谢妍连忙制止，“快躺下。”
　　丁莹病中略微乏力，被她轻松按回床上。可丁莹还不死心，挣扎着说：“这几日我想回家住。”
　　谢妍摸了下她依然发烫的额头，轻声数落：“还发烧呢，别胡闹。再说你家里只有一个豆蔻照料，叫我怎么放心？”
　　丁莹有些委屈，噘着嘴小声说：“我怕把病气过给你。”
　　白芨说过，谢妍的体质似乎有些特别，不病则已，一病就容易延绵许久。她这一年多细心帮谢妍调理，谢妍已很久不曾生病。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前功尽弃，她那些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原来是为这个？谢妍笑了：“托你的福，近来我身康体健，百病不生。倒是某人，成日对我耳提面命，怎么自己先倒下了？”
　　丁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进被中。试期就在眼前，她竟如此大意。若是因为这场病出师不利，她岂不是要让谢妍失望？
　　“要是我这次考不中……”她怯怯地说。
　　“养好身子要紧，”谢妍柔声安慰，“其他事不必担心。正字之后必授畿尉。即便这次不行，也不过是多等上几年的事。”
　　丁莹暂时安了心。不过她心里到底还记挂着制举，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在试期之前复原。稍后有侍女过来送药。因谢妍向来怕苦，她便推己及人地认为丁莹也会抗拒吃药，亲自将药拿到床边，准备哄她服用。谁想丁莹径直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谢妍笑着打趣：“你这药倒是喝出几分豪饮气慨。”
　　“你以为谁都像你吗？”丁莹嘀咕，“这么大个人还怕苦。”
　　至今她想起那次谢妍生病时让她服药的费力劲，都还觉得好笑。堂堂的朝廷高官，居然怕吃苦药，说出去谁会相信？
　　谢妍听见，瞪着她道：“怕苦怎么了？我只是年纪大，又不是没味觉。你酒量这么差，我说过什么吗？”
　　这话倒也有理，丁莹便笑了笑，不再争论。
　　反倒是谢妍说完有点后悔。她生病时丁莹可是无微不致地照料她。现在丁莹病了，她做不到那么细致也就罢了，还同她斗嘴，真是虚长了这些年岁。
　　丁莹见谢妍许久都不说话，以为自己惹得她不高兴了。可她顾忌身上的病气，不敢和谢妍过于接近，便伸手勾了一下她的手指：“是我说错话。等我好一些，再好好向你赔不是。”
　　谢妍摇摇头，表示她不必道歉。丁莹病着，她本就应该多容让些。何况她了解丁莹的经历，知道丁莹自父亲逝世后，一直是家中支柱，以前怕是连向人撒娇的机会都少有。她对丁莹一向怀有怜爱之意，又怎么会和她计较这些小事？
　　谢妍想着，轻轻抚摸丁莹的前额，温柔地说：“睡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
　　耳边有她轻柔的话语，额上感受着她指尖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清淡香气，丁莹只觉心中无比安宁满足。她慢慢闭上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平安夜快乐！还有一章，上卷就结束了，正好是圣诞节。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60章 制举（3）
　　丁莹到底年轻，服完药睡了一天，热度也就退了。可是谢妍不放心，又让她多养了几日，才许她下床。丁莹病愈之后，制举也如期而至。
　　制科的礼遇果然隆重。试举当日，除了宫中赐食之外，皇帝还在试前驾临考场。丁莹之前虽有参加朔望朝会和元日、冬至的大朝，却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女帝。
　　直视天颜有失礼仪，何况丁莹所在之处与皇帝颇有距离，看不真切，只大略瞧出皇帝中等身量，虽然年过四旬，但是步履依然轻盈稳健，应该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皇帝早从谢妍口中得知丁莹也会参加制举。在众人跪拜迎驾时，她也仔细打量着人群，试图寻找丁莹的身影。可惜赴试之人众多，要在其中辨认出一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是以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进入正殿就座。
　　皇帝亲临既让赴试的各位举子兴奋，也为这次试举平添了几分紧张感。不过丁莹的心态向来平稳，又经过常科和书判拔萃的试炼，情绪上并无太大波动，只按照她惯常的节奏解题、下笔、誊写。她在试场镇定自若，反而是场外的谢妍这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虽然丁莹很快就退了烧，但之后几天依然时不时咳嗽，谢妍十分担心她在科场会受影响。偏偏这次试举的时间极长，皇帝又特许举子们试毕在光宅寺留宿一晚。她便是想打听消息都无从着手。直到第二日散朝后，谢妍才终于有机会与丁莹碰头。
　　见丁莹神采奕奕，谢妍总算放了心。之后她细细询问了科场的情况，又看了丁莹默写出来的策文，见丁莹这次发挥得不错，认定她登科无虞，说不准还能拿下这次制科的头名。
　　丁莹却没她这么有信心。人外有人，何况这次赴举之人卧虎藏龙，也未见得敕头一定是她。不过谢妍对于登科的判断，她是向来信服的，便安心在家等待结果。
　　二十日后放榜，丁莹果然制策入等，但只位列第二。至于这次的榜头，丁莹倒也不陌生，正是她的同年萧述。
　　“萧述？”谢妍闻讯大吃一惊，“你竟然输给了萧述？”
　　起初听闻丁莹名列第二，她还道是天降奇才，方能把发挥出色的丁莹压下去。谁知打听下来，胜过她的竟然是萧述！
　　相比之下，丁莹却表现得心平气和：“我与萧兄一向在伯仲之间，无论我赢他，还是他胜我，都是常事，不足为奇。”
　　谢妍何尝不知丁莹说的是实情？但她心里毕竟有所偏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可你是我的门生……”
　　丁莹不得不提醒她：“萧兄也是你的门生。”
　　谢妍顿时语塞。可她又不甘心，分辩道：“那怎么一样，我又没指点过……”她待要说她又没指点过萧述，却马上回想起来，她还真指点过，只是不像对丁莹那么细致而已。纠结半晌，最后她悻悻改口：“早知道我就不点拨他了。你要是没生那场病，准比他强。”
　　丁莹笑了，谢妍对她的偏爱实在太过明显。
　　“萧兄是你的门生，”丁莹柔声劝道，“你倾囊相授并没有错，我也不会介意。何况萧兄和我都受你提携，无论敕头是谁，你面上都有光彩。你没听见这几日外间都在夸你眼光厉害吗？说前二都出自你门下，足见谢监慧眼识才。”
　　这顶高帽戴得谢妍十分受用。她轻哼一声：“那是。我什么时候走过眼？要不是崔十四还在守制，前三说不定都是我的。”
　　丁莹笑出声，觉得这般洋洋得意的谢妍实在可爱，忍不住摸了下她的头。
　　谢妍的注意力仍在制举上，并未留意丁莹的小动作，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无论如何，终归是登科了，能让你跳过几年守选。畿县大多在京师左近，到时我们还能经常见面，也不耽误你的前程，算是不错的结果。”
　　多数畿县离京师也就数十里的距离。马快一些，一日间便可来回。每逢假日，两人便能相会，与现在差别不大。等丁莹熬过畿尉任期，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授与她监察御史或大理寺评事之职。那时丁莹便能常驻京师，她们就再不用分离了。
　　然而任命下来竟大出谢妍的意料，丁莹得授的居然是阳翟县尉。
　　“以你的资历，制策高第至少也应授予畿县县尉，怎么会是阳翟县？”谢妍难以置信。
　　“阳翟是畿县。”丁莹在旁提醒。
　　谢妍白她：“畿县是畿县，河南府的畿县，与近畿不可同日而语。吏部的人怎么做事的？不行，我得去和他们理论理论。”
　　阳翟县离着京城差不多一千里了，别说一日来回，疾驰个三五日都不见得能走完去程。真让丁莹去了，两人接下来的三四年怕是连见一面都难。
　　丁莹对这任命也是满心失望，但听到谢妍要为她去找吏部的麻烦，她又担心谢妍得罪人，连忙劝阻：“吏部应该也是照章办事，还是别去为难他们了。”
　　“这不用你管，”谢妍道，“以你的名次，不授蓝田、鄠县这几处也就罢了，让你去河南任职算怎么回事？我谢妍的门生，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虽说是要同吏部理论，但谢妍终归不是莽撞之辈，并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准备先向相熟的考功郎中探听一下情况，再作打算。不想她去考功司一问，对方竟说是皇帝指示的。
　　谢妍大惊失色。皇帝对丁莹应该是看重的，把她安排到河南府是什么用意？若真是皇帝的授意，这件事怕是很难有转寰的余地。
　　谢妍思量再三，到底还是面见皇帝，求证此事。
　　“朕的确暗示过吏部。”皇帝并不否认。
　　“臣以为陛下对丁莹寄予厚望，不知此举有何深意？”谢妍婉转询问。
　　皇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萧述的策文你可读过？”
　　谢妍点头。
　　“你觉得如何？”
　　“眼界比三年前高了不少，气势很足，文理也更缜密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谢妍不得不承认，这次萧述确实比丁莹略胜一筹。
　　“正是呢，”皇帝笑道，“我听说他这几年在各地游历，增长了不少见闻，所以能在策文中对时局提出更深刻的见解。你看，多长点见识还是有用的。丁莹虽然出色，但朕担心总让她留在京师，易沾染京中浮华之风，也不利于她眼界的提高，倒是让她去河南府历练一下更好。”
　　谢妍欲言又止。
　　皇帝瞧见，又笑着说：“朕不会亏待你的得意门生。你放心，顶多三年，朕就让她回京，去御史台任职。”
　　皇帝的考量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又许诺三年后让丁莹进御史台，谢妍无可辩驳，只能接受现实。可是这样一来，丁莹去阳翟县的事就成了定局。
　　“君无戏言，”丁莹听谢妍说完经过，柔声宽慰，“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想必三年后我定能回京。而且进了御史台，我就能帮上你。”
　　有了御史台的承诺，日后她回京不是监察御史便是殿中侍御史。这两个职位叙阶虽然不太高，地位却举足轻重，是畿尉之后最理想的去处。
　　“可阳翟县那么远，我们这三年怕是都没办法见面了。”谢妍怏怏不乐。
　　想到要分离三年，丁莹心中也十分不舍，但她不想再给谢妍增添烦恼，便将她轻轻抱住：“三年其实也不算太久。再说三年后，我不是就回来了吗？”
　　谢妍将头枕在丁莹的肩上，闷闷问了一句：“这三年里，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
　　丁莹笑出声：“这难道不是我更应该担心的事？”
　　毕竟谢妍仰慕者众多，还男女都有，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杀出个什么人来？
　　谢妍破涕为笑，仰起头道：“说的也是。喜欢过我之后，可没那么容易再喜欢上其他人。”
　　丁莹一笑。这话虽然是实情，但谢妍自己说出来，依然有些大言不惭。她再度将谢妍揽入怀中，温柔地说：“我会想你的。”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丁莹都忙着打点行装，准备赴职。随着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和谢妍的离愁也越来越浓。两人都试图抓住丁莹离京前一切相聚的机会。这一夜，又是无尽的缠绵与温柔。
　　次日正逢旬假，无须早起，可是晨光方现，丁莹便醒了。她转头看向身边。谢妍背对她，依然睡着。丁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梳洗。整理好着装，她犹觉不舍，又坐回床边，恋恋凝望谢妍的背影。
　　看了一阵，她注意到谢妍的几缕发丝不知何时落入寝衣之内。丁莹担心衣中的头发会让她不舒服，伸手替她拂开，之后手掌又顺颈项而下，在谢妍肩头流连了片刻。谢妍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丁莹的动作，也伸出手，覆在丁莹的手背上。
　　“我回去了，”丁莹轻声道，“这几日都要收拾行装，就不过来了。”
　　谢妍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说了句：“到时我去送你。”
　　“别送。”
　　谢妍原还有些朦胧，这两个字却让她脑中的迷蒙顷刻消散。她回身看向丁莹，眼中满是诧异与不解。
　　丁莹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摩娑着：“你来送，我就更不想走了。”
　　谢妍释然，随即眼睛一弯：“我会让人给你送信。”
　　“嗯，”丁莹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前额，“我等着。”
　　因为丁莹的坚持，谢妍没来相送。离京那日，送别丁莹的是郑锦云、袁令仪还有梁月音夫妇。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曾担任过县尉，向丁莹传授了不少经验。丁莹郑重谢过她们，然后转向萧述和梁月音。
　　萧述以制举头名，得授集贤殿校书，未来数年都会留在京中任职。
　　丁莹上前，向两人深深一揖：“我不在时，还请二位代为尽心，多去探望恩师。”
　　“同珍放心，”梁月音抢着答话，“我一定时常去看望谢监。”
　　萧述也在旁颔首。
　　丁莹得了他们的许诺，终于稍稍安心：“那我走了。”
　　她向旁边的豆蔻点了下头。豆蔻将马匹牵来给她，自己则钻进了装着行李的马车。丁莹上马，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京师巍峨的城墙，方才转身向东，疾驰而去。
　　*****
　　丁莹启程的同时，一只信鸽在空中盘旋数圈，降落在皇城之内。一名洒扫的宦官瞥见，环顾四下，确定左右无人，上前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的纸笺。读完纸上的字句，他匆忙离开，走向一处深院。
　　院内各处屋檐下都有鸟笼悬挂，里面豢养着各色雀鸟。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中，只见庭中一名华服男子独坐。一只褐顶红尾的玲珑鸟雀乖巧地立在他左手食指上。宦官步入院中时，他正微微侧头，煞有兴致地用右手抚弄那只红尾雀。
　　“大王，”宦官上前躬身，附在他耳边禀报，“那边有消息了。”
　　（上本完）
作者有话说：
逢考必过的小丁
虽然小情侣要分开一段时间，但最终其实并没有三年这么久。下本一开始就重逢啦。
以及没想到这么巧，刚好在圣诞节更完了上本。祝大家圣诞快乐！
下本更精彩，不要走开


第61章 阳翟（1）
　　弘久十三年春，距离丁莹来阳翟县已一年有余。
　　阳翟虽然地处河南道，却是畿县之一，设有县尉两人，俱为正九品下。丁莹专司户曹，又适逢三年造籍之期（注1），此时正是她最忙碌的时节。县主簿来传话时，她与县司户佐仍在核对从各乡里收来的手实（注2）。
　　“丁少府。”县主簿在门口唤她。
　　丁莹闻声抬头，随即起身相迎：“钱主簿可是有事？”
　　“适才府上托人捎话，”钱主簿客气地笑道，“说有表亲到访，还请少府今日早些回去。”
　　“表亲？”丁莹略微疑惑。
　　她家中亲戚大多是本分的田户人家，连他们本州的州府都不一定去过，怎么会找来这儿？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她不免有些忐忑不安，决定先回住所看看。送走钱主簿，她和司户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家。稳妥起见，归家前她又特意去告知了县丞。
　　县丞姓王，是位年过四十的妇人。这王县丞的来历倒也有些特别。其母曾被先帝辟为女官，虽然官职不显，时间亦不算长久，却恰好能让王县丞以门荫入仕，又累迁至阳翟县。王县丞通情达理，对丁莹向来友善，当即应允：“你放心回去。明府若是问起，自有我代为转寰。”
　　丁莹安了心，正要转身离开，王县丞却又想起一事，将她叫住：“过几日县中学子便要赴州府取解，其中有几位女学生。她们初次赴试，难免紧张。不知同珍可有闲暇，在她们动身前见一见面？权当是激励她们。”
　　只要有时间，丁莹一向不拒绝这类请求，当即应下。和王县丞确定好时间、地点之后，丁莹才离开县衙，往家里走去。
　　她如今的居所离县衙不远，穿过两三条街巷也就到了。
　　去年她一到任，县里便传开了：新来的司户尉乃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女状元。起初的一个月，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好奇的县民围观。若是以前，丁莹早就羞得手足无措；但她如今在京中见了几年世面，虽仍有些腼腆，却能在大多数时间里表现得大方得体，加上面容清秀，待人有礼，很快就在当地赢得不少好感。衙署内王县丞自不必说，就是县令也对丁莹十分礼让。
　　大多数县民只听说丁莹是第一个女状元，县衙的人却知道她不但进士夺魁，连书判、制举亦都登科，将来必定前途远大，无可限量。且丁莹初到之时，阳翟县令便收到过其座师谢妍的亲笔书信，说她这门生少不更事，在阳翟任职期间若有不到之处，还请明府海涵。这封信看似和他客套，实则是关照丁莹之意。虽说这位谢兰台在外的名望颇有争议，但她确是天子近臣，绝非区区县令可以得罪的人物，因而县令待丁莹格外客气。
　　这件事丁莹并不知情。她只是觉得县衙诸君都很容易相处，除了比正字时期忙碌许多，这县尉生涯似乎并不像之前听闻的那样艰辛。对她而言，最难捱的还是与谢妍的分离。
　　一年时间并没有冲淡思念，反而将这份感情发酵得愈发醇厚。白日里忙于公务尚不觉如何，一到夜里，丁莹便时常觉得枕边寂寞，相思难耐。好在谢妍经常遣人送信给她，少则十日，至多一月，必有信到，能稍稍抚慰她的离愁。丁莹亦会在回信之时，将自己的满腹牵挂诉诸笔端。
　　不过……丁莹停下脚步，距离她上一次收到谢妍的信函已逾一月，之前从未这样迟过。是自己上次回信时言语不慎，惹得谢妍不快？还是她过于忙碌，又或者身体抱恙，才这么久不曾来信？
　　丁莹念及此处，不免心中焦虑，只恨远隔千里，无法时时探问音讯。还有今日突然冒出的表亲，也让她莫名其妙。心神不宁地回到暂居的房舍，丁莹一推开院门，便愣住了。
　　一名女子手执帷帽坐在檐下，正与豆蔻说话。这女子的侧颜极美，眼角还有一粒细小的泪痣，一身朴素无纹的白衫红裙依然让她穿出了别样的妍丽风情。听到响动，她转过头，正对上丁莹的视线。丁莹一见这面容就已呆住。好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快步上前，握住女子的手，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人竟是谢妍！
　　虽然不知她何时变作了自己的表亲，但眼前确确实实是她日思夜想之人。
　　谢妍微微一笑：“我奉命出京办差，顺路看看你。”
　　丁莹一时间欢喜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傻笑了许久，她才似想起了什么，急忙吩咐豆蔻：“快，快去买些好菜！还有酒，也挑好的，买上一些！”
　　豆蔻被她连声催促，只得提上篮子，出门去了。等豆蔻走了，丁莹关上院门，回身一把搂住谢妍：“我很想你。”
　　谢妍也满面含笑，反手抱了她一下：“我知道。”
　　丁莹给她的回信除了描绘在阳翟的见闻，便是诉说对她的想念。她读着那些饱含情意的字句，亦是十分挂心，所以特意趁这次出京的机会来看一看她。
　　丁莹和谢妍依偎了好一阵，忽然又疑惑地抬头：“可你为何要说是我的表亲？”
　　“不然怎么说？”谢妍嗤笑，“这一年里，那位阳翟县令数次托人带信向我示好。若他知道我来了你这儿，这几日定然不得安宁，所以我才让豆蔻传话时谎称是你中表之亲。”
　　换作其他时候，谢妍看在他照拂丁莹的份上，倒也乐意与他敷衍几句。可她这次停留的时间太过短暂，实在不愿浪费在不相关的人身上。
　　丁莹不知谢妍曾与县令通信之事，但她对县衙那位明府多少有几分了解，不难想到他若得知谢妍在她这里，多半会想法上门奉承，也就释然了。她环顾左右，不见随侍谢妍的人，微觉奇怪：“只有你一个人吗？”
　　“自然不是，”谢妍回答，“我不欲有人打扰，将跟随的扈从都遣去许州等我。过几日我再与他们会合。”
　　丁莹这才完全放心：“这次能待多久？”
　　谢妍伸出了三根手指。
　　“只有三日？”丁莹略觉失望。三天未免太短了些。
　　谢妍轻嗔：“别不知足，就这三日还是我挤出来的时间。”
　　这话一说出来，丁莹便猜到谢妍这次来阳翟并不是她口中说的顺道来看看，只怕是辛苦赶路才能挪出这三日。丁莹顿时有些心疼：“这一路是不是累坏了？”
　　谢妍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笑着摇了摇头：“还好。”
　　丁莹哪里肯信，拉着她的手进了自己房中：“快去歇会儿。”
　　可谢妍进屋后却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打量着丁莹的住处。她一来便发现这宅子颇为狭小，只怕比京里王承租给丁莹的偏院还小两圈，却塞进了北面三间房舍、东边两间小房和西边一个棚子。三间北房里，正中的一间为起居之所，左右两房由丁莹和豆蔻各自居住。东边更小的那间是厨房，另一间用作柴房兼库房。西边搭的简易棚子算是马厩。谢妍这次骑来的青驴此刻就拴在棚内。
　　虽说宅院小了些，但是丁莹在此地没什么家口。她适才又听豆蔻说，她们来阳翟后只雇过一个当地的日用人，每天过来帮着做点粗活。常居在此的只有主仆二人，其实算不上太局促。可这时进了卧房，谢妍便觉得实在过于简陋了：除了一个书架，便只有两口箱子、一个几案和一个窄小的卧榻。
　　“你很拮据吗？”她忍不住问。
　　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朝廷为鼓励士子多去州县任官，有不少优待的举措：比如愿去中下县任职的人可以缩短守选的期限，另外州县官吏的薪俸也往往高于同级的京官。丁莹如今的俸禄应该比她任正字时高，她也从来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照理说不至于如此窘迫。
　　“并非如此，”丁莹连忙解释，“是我想着在这里只住三年，没必要添太多东西。而且……我也想趁这几年多留出些积蓄，好早日将阿母他们接到京中。”
　　谢妍说：“你若是需要钱……”
　　丁莹急忙打断：“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再说我们在一起后，你已经承担了许多。”
　　别的不说，仅她来阳翟县这一年多，谢府家仆每月往来送信的花销都是谢妍在负担。丁莹提过要一起分担，可每次都被谢妍驳回。她一直为此过意不去。
　　谢妍垂下目光：“算得这么清，是还将我当外人？”
　　丁莹握住她的手：“我绝无此意。只因我赴考之前，阿母和阿弟为了多替我凑些盘费，一直省吃俭用。至今想来，我都觉得十分欠疚，才想多存些钱补偿他们。再则阿母年纪也大了，早日将他们接来，也方便我就近照顾。可无论照顾还是偿还，都应是我的责任，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可你这家徒四壁的，叫我怎么放心？”谢妍叹息。
　　往来送信的家仆并未细说过丁莹这边的情形。她若不是来这一趟，都不知道丁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丁莹笑着宽慰：“其实也没有很艰难。这里虽然小了点，可该有的也都有了，我亦很习惯简单的生活。只是……”她顿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自己并不觉得困苦，可让谢妍和她挤在这么一间逼仄的房舍里，她便十分愧疚。以谢妍的出身和经历，怕是她最落魄的时候，都不曾住过这么简陋的屋舍。若是早知道谢妍要来，她就寻一处更舒适的住所了，丁莹懊恼地想。
　　谢妍对此倒是没什么抱怨，反而饶有兴致地坐在那张卧榻上，试着摇晃了两下，笑着说道：“这床榻倒还结实，软硬也适中，两个人睡应该不算很挤。”
　　她如此善解人意，倒让丁莹更加惭愧。可眼下她便是想换地方也来不及，只能另想办法补偿。丁莹握住谢妍的手，连声问：“赶了这么久的路，你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等豆蔻把菜买回来，我给你做。”
　　谢妍想了想说：“想吃你做的汤饼。”
　　以前丁莹在她连夜写奏疏时，亲自下厨为她做过一次汤饼。丁莹离京后，她一直对那晚的汤饼念念不忘。可不知道丁莹有什么秘诀，她家里的厨娘怎么做都不是一样的味道。
　　丁莹却道她是见了自己今日景况，才只说汤饼这么简单的吃食。她又是感动又是负疚，摸着谢妍的脸，柔声说：“要求可以高一点。”
　　“要求高一点……”谢妍侧头又想了一阵，“还是汤饼。”
　　丁莹忍不住笑了。虽然谢妍出身优渥，但她在饮食上其实并不是太挑剔。只是汤饼的话，都不必等豆蔻回来。她当即就进了厨房，为谢妍烹制汤饼。等豆蔻买回食材，丁莹又亲手做了两个小菜，和热腾腾的汤饼放在一起端出来。
　　谢妍食用汤饼时，丁莹就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因为做得匆忙，这日饧面的时间不太足，丁莹担心会不合她的口味。所幸谢妍这日胃口不错，丁莹见她将碗里的汤饼吃得干干净净，终于放了心。待谢妍吃完，她将碗箸都收拾好，有些犹豫地说：“没料到你要来，县衙里还有些事……”
　　不等她说完，谢妍已爽快地说：“你只管忙你的。我在家等你便是。”
　　算来眼下正是三年造籍之期，应该是丁莹最忙的时候，自己又来得这样突然，她必然需要时间安排公事。
　　丁莹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再度将谢妍送入自己房中：“你先休息一下，我很快回来。”
　　谢妍连日赶路，确实有些疲累，也就不与她客气，在卧榻上躺下了。
　　丁莹细心替谢妍盖好被子，等她闭上眼睛，才起身出了卧室。关上房门，她又去嘱咐了豆蔻一声，让她别去打扰谢妍休息，然后返回县衙。
　　一回到衙署，丁莹便马不停蹄地核对手实。核实完成，她将表册封好，正打算回家，却又有乡民来请公验（注3），需要她开具文书。接着还有一桩争产案。因打官司的几兄弟共居多年，情由复杂，势必要将家中田产资财勘查清楚。这就需要丁莹将几人田地授还以及历年赋税、劳役的情况一一整理出来。
　　文书对丁莹不是难事，很快按步就班地办好。可丁莹大致浏览一遍争产案的诉状，断定自己一时半会没法梳理清楚，但是谢妍还在家中等她……两人分别了一年多才有这么一次相聚的机会，她不想让谢妍空等，然而公务又耽搁不得……踌躇一阵后，丁莹决定将文卷带回家中，利用晚上的时间摸清案情，明日一早发帖文责成里正前去调查，同时她调阅县内存档。要是一切顺利，大约半日便能料理清楚，这样她还能留出一天半的时间陪谢妍。
　　有了成算之后，丁莹又找到王县丞，将家中情况和公事的安排悉数禀明。王县丞表示理解，又请示过县令，许了她一天半的假。
　　丁莹松了口气。这时她抬头看看天色，见已经快要日暮，便急急忙忙带着晚上要看的案卷回家。
　　一进院中，她便瞧见厨房升起的炊烟，看来豆蔻已经在准备晚饭。丁莹连忙走进厨房，见豆蔻的确照着她的嘱咐，都做了谢妍爱吃的菜，稍稍安心。随后她又了交待几句谢妍的口味，让她按此烹制。等豆蔻应下，她才转身进房。
　　卧房内，谢妍侧身睡在榻上，鼻息均匀，看来依然未醒。丁莹先将文卷放到书案上，然后小心在床边坐下。她想要抚摸谢妍的面容，可才刚伸出手，她又有些犹豫，怕会惊扰谢妍的安眠。手在空中停留一阵后，她慢慢收了回去，只坐在旁边，静待谢妍醒来。
　　谢妍心里记挂着丁莹，并没有睡得很沉。丁莹回来没多久，她也就醒了。
　　她一睁眼，一旁的丁莹便发现了，柔声问道：“醒了？”
　　说话时，她的手也温柔地落在了谢妍脸上。
　　谢妍“嗯”了一声，轻轻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刚苏醒时的绵软：“怎么回来也不叫我？”
　　丁莹低声回答：“舍不得吵醒你。”
　　谢妍将脸转向她，语气微嗔：“那你就傻乎乎地在旁边守着？”
　　“就这么守着我也高兴。”
　　谢妍笑了，同时坐起了身。她起身时，丁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但是谢妍起得太快，没来得及让她扶。丁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改成轻轻触碰谢妍的手。
　　谢妍尚有些惺松，也没留意丁莹的小动作，只是关心地问：“公事可都办妥了？”
　　丁莹略显踌躇：“尚有一桩官司未了。我答应明府，明日午正之前将旧档整理明白，今晚恐怕还得花些时间梳理案情……”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谢妍千里迢迢赶来，自己陪她的时间却这样少。
　　“明日午正……”谢妍眼睛转了转，“也就是说，到明天下午你兴许就有空了？”
　　丁莹点头：“明府说只要明日午时前了结此案，就准我一天半的假。”
　　“能有一天半也不错了，”谢妍笑言，“我来之前，还担心你会忙得抽不开身，想着能看看你就好。”
　　丁莹身子前倾，与她额头相抵：“真想一直同你在一起。”
　　谢妍抚弄着她的后颈安慰：“还有两年就能回京了。”
　　丁莹想说她盼的并不仅仅是回京，可豆蔻这时做好了饭，在房门外叫两人，她只好中止了话题。谢妍匆忙下床擦了把脸，和丁莹一道出来。席案上已被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连碗箸都安放好了。
　　丁家素来宽和，也没这么多繁琐的规矩，豆蔻向来与丁莹一处吃饭。谢妍虽在外人面前会讲究排场，私底下却没什么架子，常与白芨、玳玳等人一起吃喝游乐。这日并无旁人，三人便不计较身份之别，一道坐下用饭。不过谢妍因为早前吃过汤饼，并不怎么饿，主要还是陪丁莹。
　　因有豆蔻在，丁莹也不好与谢妍过于亲近，只殷勤为她斟过几杯酒，又时不时问及京中的故交近况。谢妍也一一告知。她们的话豆蔻全然插不上嘴，且两人虽然没什么亲密举动，却还是让豆蔻感觉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但是她比丁莹小了好几岁，也向来不解风情，眼前两人都是女子，她便没往深里想，全当是师生感情好。她吃得快，三两下就填饱了肚子，进厨房忙自己的了。
　　豆蔻离开后，丁莹终于没了顾忌，伸手去握谢妍的手。谢妍微微一笑，也慢慢挨近她。就在两个人要贴到一起时，只见门帘一掀，豆蔻竟又回来了。两人瞬间分开，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豆蔻却没留意到她们的异样，只是问丁莹：“女郎，今晚我们要怎么住？”
　　*****
　　注1：跟据唐代户令，诸户籍三年一造。
　　注2：唐宋时基层官吏监督下居民自报户内人口、田亩以及本户赋役承担情况的登记表册。
　　注3：官府开具的证件。
作者有话说：
下卷开更，送上字数比较慷慨的一章


第62章 阳翟（2）
　　豆蔻却没留意到她们的异样，只是问丁莹：“女郎，今晚我们要怎么住？”
　　她收拾厨房时忽然想起来，这里统共就两间卧房，晚上应该怎样安排？替谢妍送信的家仆有时也会住一晚，却都是在厅里临时搭一张床。可谢妍的身份不同，丁莹又对她十分敬重，必不能这般委屈。
　　丁莹闻言愣住。在她的想法里，谢妍自然该和她同住。可豆蔻并不知晓她与谢妍之事，二人行迹亲密，会不会显得很可疑？
　　豆蔻见她踌躇，只道她为难，便建议道：“不如女郎将屋舍让与谢娘子。女郎自己到我房中歇息，我到厅里搭床。”
　　因谢妍此次不欲显露身份，丁莹吩咐她暂以谢娘子相称。
　　“这……”丁莹迟疑。豆蔻的提议合情合理，她一时之间竟无从反对。
　　“不必大费周章，”谢妍不失时机地插口，“我和你家女郎分别许久，这几日有不少话要说，同住一屋反而方便。”
　　“娘子是女郎的长辈，岂有如此怠慢之理？”豆蔻犹豫着说。
　　丁莹听到“长辈”二字，面色微变，不安地看向谢妍，怕她会介意。
　　谢妍面上带笑，似乎全不在意：“不妨事。你家女郎在京中时便经常与我联床夜话。”谢妍又笑着转向丁莹，“你不在的这一年，京里形势有不少变化，可得好好聊聊。”
　　丁莹心领神会，及时接过话头：“正该如此。我在州县亦有许多事务想要请教恩师。”
　　她们还在京里时，丁莹确实时不时在谢府留宿。后来为了准备制举，丁莹更是在谢府一住就是数月。豆蔻不知道丁莹在谢府是怎样的情形，但谢妍肯让她留居府中，想必师生感情深厚。这次谢妍特意来看丁莹，应该也是看重女郎的意思。何况丁莹自己都不反对，豆蔻自觉没有立场再劝，便随她们去了，只是又提醒道家中没有准备多余的被褥，要不要找人借上一借？
　　这倒是有备无患。丁莹考虑片刻，吩咐她就近去王县丞府上求借。豆蔻见天色已经有些晚，不敢耽搁，马上出门往王宅去了。
　　豆蔻走后，丁莹暗暗舒了口气，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向谢妍婉转解释：“豆蔻年纪小，心思又单纯。我怕吓着她，没和她提过我们的事。”
　　谢妍并不介怀：“她不知道也好。你我之事自然是越少人知晓越好。”
　　丁莹轻轻握住谢妍的手：“可我多想……”
　　要是能光明正大地与谢妍在一起该有多好？而不是总像现在这样，想稍微亲近些都得避人耳目。
　　谢妍明白她的意思，垂下目光道：“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丁莹叹息，是她贪心了。谢妍与她相恋已是冒了大不韪，自己怎能如此得寸进尺，增她烦恼？
　　谢妍亦是一声轻叹，丁莹向来为人坦荡，却因自己的诸多顾忌，只能偷偷摸摸地与她来往，何尝不委屈？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幸而豆蔻很快就抱回被褥，打破了僵局。
　　丁莹这时也用完了饭，起身接过被褥，拿进房中。谢妍想了想，跟在她身后进房。
　　“你可是因为我之前的话不高兴？”谢妍问。
　　丁莹摇头：“我只是想着你来一次不容易，我却不能多陪陪你，觉得很愧疚。”
　　谢妍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我这次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若是反而让你困扰，倒不如不来了。”
　　“怎么会？”丁莹忙道，“你能来，我不知道多高兴。”
　　谢妍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伪，稍稍放心。她待要出去整理行囊，却被丁莹拉住：“今晚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理清那桩案子。你若累了，便先歇着，不要等我。”
　　谢妍不置可否：“不必担心我，只管忙你的。你要是早些忙完，说不定我们还能说会儿话。”
　　见时间确实已有些晚，丁莹不敢再耽搁。她怕打扰谢妍休息，便将卷宗都拿到厅中去看。她做事一向认真，很快就专注于案情的梳理。因为此案十分琐碎复杂，每看到关键，她就要提笔记下。其间豆蔻和谢妍不时进出，但是见她这般专心，都默契地不来打扰。只是谢妍最后一次进房前，曾特意倚在门口看了她一阵。然而丁莹这时的心思都在案件上，并未留意。等她终于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剖析明白，已近三更天了。
　　都到这个时辰，谢妍应该已经睡了，丁莹想着，手上持灯，小心掀起卧房门帘的一角查看动静。没想到谢妍还醒着。她已经拆开发髻，换了丁莹的寝衣，趴在榻上，双足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踢着，看来颇为放松。她身边散落着两三个卷轴，面前也有一幅展开的文卷，显然是在看书。丁莹猜她许是闲得无聊，和豆蔻又没什么话可说，才找了几卷书打发时间。
　　丁莹注视了一阵，发现房中烛火略显昏暗，担心她伤眼，走进去将手里的灯盏放到谢妍近前。
　　谢妍察觉，对她抬头一笑：“完事了？”
　　丁莹点点头，又问：“怎么还没睡？”
　　一边说她一边在谢妍身旁坐下，伸手轻拂她的长发。
　　“这不是等着你来求教吗？”谢妍低笑。
　　丁莹也笑了，知道她打趣的是自己吃饭时说的有许多事要向恩师请教的话。她的手依然停留在谢妍的发丝上，口里却一本正经地说：“确有请教之意。”
　　谢妍如今已十分了解她勤学好问的特性，便笑着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以为丁莹会问她近来的朝中大势或是处理县内疑难事务的办法，谁想丁莹只是一味在她发上流连：“你这头发怎么养出来的？”
　　她很早就发觉谢妍这一头乌发丝滑柔顺，是极好的发质。丁莹自己的头发则偏于粗硬。幼时阿母为她梳头时还抱怨过，说他们丁家人的头发就和性子一样又硬又倔，一点不肯受人摆布。是以她有点好奇，如何才能养出谢妍这般秀发？
　　谢妍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扬了下眉，似乎略微惊讶。但她从丁莹的话语中听出赞美之意，很快就得意地回答：“天生的。”
　　丁莹听了，先是错愕，随即又有些好笑。不过回头一想，这答案又在情理之中。对谢妍来说，有什么不是天生的？容貌、才气还有性情，一个人得汇集多少钟灵毓秀之气，才能如此得天独厚？
　　谢妍见她当了真，“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所以……不是天生？”丁莹问。
　　谢妍想了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有他们一份功劳，但是也要靠后天的养护。不过这些事平日都是白芨在操心，我也不清楚她现在用的是什么养发方子。你若是有兴趣，以后回京可以问她要。”
　　丁莹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嗯”了一声便放过不提了，而是说：“快三更了，早些歇息吧。”
　　“看完这篇就睡。”谢妍的眼睛还停留在文卷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丁莹这才将目光转到她手中的文稿上：“你看的是什么？”
　　谢妍笑着将文卷推向她：“自己写的，不认识吗？”
　　丁莹定睛一看，竟是自己在省试前写的那篇书生在山里遇仙的传奇。时隔数年，连她自己都忘了写过这么一篇文章，也不知道谢妍从哪里找出来的？
　　“你这篇《遇仙记》很有意思，”很快谢妍就将文卷展至最后，“怎么没写完呢？”
　　“当时写到一半，”丁莹回忆道，“仙宾就来告知了更换主司之事。之后我们都忙着为试举奔走，便没顾得上续写……”
　　谢妍沉吟：“更换主司……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我？”
　　丁莹忍不住笑了：“倒也怪不到你身上。再者若无当初的变更，你我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要是没有谢妍接手贡举，自己不见得会与她结识。即便后来相识，若无这层师生关系，她们也未必频繁来往，更别提如今的亲密。
　　此话甚是在理，可谢妍还是颇觉惋惜：“我还想知道后续呢。那书生和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那时也是边写边想。后续如何，眼下我也说不上来。”丁莹轻抚谢妍的脊背，“不过你既然喜欢，我改日续完便是。”
　　谢妍眼睛一亮：“说定了，不许耍赖，也不许敷衍我。”
　　丁莹笑着再次点头，表示将来一定好好写完续篇。
　　谢妍这才满意。但她依然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将文卷拿在手里反复翻看，过了一会儿又建议道：“别的都好，就是这仙子的妆束……我以为仙人当有飘逸脱俗之气，可文中仙子的妆束似乎略浓艳了些，要不要改改？”
　　丁莹听了，一时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谢妍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很对，”丁莹忍笑回答，“但我还是更喜欢仙子现在的妆扮。”
　　“这是为何？”谢妍有些不解。
　　丁莹面露微笑：“你可记得我们初遇之时，你是什么打扮？”
　　“我那时……”谢妍回想了一下，然后就愣住了。
　　丁莹见她神色，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当初山神庙里的惊鸿一瞥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以致于后来在描绘故事中的仙子时，忍不住将庙中女子充作了原型。那时候她哪里知道此人竟会成为她最亲密之人？如今回想，丁莹依然觉得两人之间的缘份妙不可言。
　　回过神的谢妍却是半真半假地低呼一声，身子还朝远离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下：“天啊，丁同珍，你竟然那时就对我心怀不轨？”


第63章 善才（1）
　　虽然谢妍在下午补过一觉，但丁莹觉得时间太短，不足以让她从奔波的疲累中完全恢复；谢妍则是知道丁莹次日还要忙县衙之事，原本两人都存了让对方早些休息的心思。然而久别重逢，二人难免情绪激动，加上那篇传奇为引，忍不住多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就谈到了深夜。等到彼此都觉得眼皮无比沉重，相继入梦时，已近四更。
　　因为记挂那桩争产案，第二日清早依然是丁莹率先醒来。一睁眼，她便看向身边。由于卧榻窄小，睡在里侧的谢妍不得不紧紧贴着她，左手还搭在了她的身上。
　　丁莹的目光先在谢妍的睡颜上流连一阵，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移开自己胸腹间的那只手，轻手轻脚起身。谁想她刚刚下床，就听见谢妍的声音：“要走了？”
　　“嗯，”丁莹柔声说，“你多睡会儿。我会尽快赶回来。”
　　谢妍还闭着眼。听到丁莹的回答，她应了一声，接着拱了下身子，将脸埋进被中。一头乌发全卡进了肩颈与被子的缝隙之间。丁莹面露笑意，不管平日怎么心思灵敏、叱咤风云，睡觉时与普通人也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比寻常人多了几分憨态。她体贴地将谢妍的头发轻轻抽出，拂到一边，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方才出去梳洗。
　　因昨夜已将案情理清了八九成，丁莹对要调取的卷宗胸有成竹，又让里正将资财、田产核实明白，不到半日便都整理得一清二楚，还将几点关键写明附上，得了县令一番赞赏，签押后爽快准了她的假。
　　丁莹见已接近午时，料想谢妍怎么也该起身了，便将公事交接完毕，急匆匆离了县衙。饶是这般紧赶慢赶，她到家也是日正当午的时候了。推开院门，她一眼望见豆蔻日常使用的绣架放在檐下。
　　这不稀奇。丁莹的母亲笃信佛法，豆蔻来丁家后便随丁母信佛。丁莹自己对神佛敬而远之，但从不干涉豆蔻礼佛。她还知道豆蔻为了供奉佛祖，近日正在绣一幅鹿王本生图。令她惊讶的是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的人并非豆蔻，而是谢妍。
　　谢妍一头长发只随意盘了个单髻。因丁莹甚少涂脂抹粉，家中仅备着一点防止皮肤皴裂的口脂和面药，她这日索性连妆都没化。又因她平时的衣饰大多颇为华丽，此行不想引人注意，几乎没带什么衣物，这时只穿了身丁莹的旧衣。仲春暖阳照在那张素净的面容上，褪去了位高权重的光环，却多了几分家常的柔和。丁莹忍不住站在门口多看了一阵。
　　谢妍弯腰拿剪子时瞥见了丁莹的身影，微微一笑：“回来了？”
　　丁莹这才笑着上前，坐到谢妍身边：“怎么是你在绣？豆蔻呢？”
　　“怪我今日太闲，”谢妍竟认真叹起气来，“晨起见她在绣这鹿王本生图，忍不住评论了几句。谁想她竟然恼了，讥讽说我既然这么懂，不如自己来绣几针，让她开开眼。你说我要是不露一手，岂不是会被她看扁？”
　　一边说她一边剪断手中丝线，又另取了一绞线来剪下一段，却并不直接使用，而是先劈丝。
　　丁莹对女红向来生疏，平时虽也见过豆蔻分丝，但她印象里似乎只作四分。谢妍劈出的线线却远不止四缕。丁莹数了数，发现竟有十六股之多。她不免好奇，这么细的丝线绣出的图样是否大为不同？她低头去看那幅鹿王本生图，发现谢妍绣的是鹿眼，一只已经绣完，另一只也完成了大半。丁莹仔细观察绣完的那只眼睛，因为绣线劈得够细，丝线能与绣布更好地融合，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效果。她又用颜色的深浅变化刻画眼睛的光泽，加上细腻的针法，不但让鹿眼活灵活现，甚至鹿王的眼神还流露着几分慈悲之色，令这鹿王本生图神采顿生，增色不少。落在丁莹眼里，更是神乎其技。
　　“以前读画龙点睛的典故，”她忍不住出言赞叹，“我总觉太过夸张。今日可算见识了，原来古人不曾欺我。你这绣艺当真是镂月裁云，极尽灵巧。”
　　被她夸奖，谢妍心中甚是得意。可她想着丁莹一向谦逊，自己若总是这般自大，未免显得轻浮，便轻咳一声，故作平淡地说：“多年没拈过针，手生不少，也就还能唬住你那小侍女。”
　　丁莹听了，又将那鹿王本身图认真审视了一遍，疑惑地说：“我觉得十分精妙呀，哪里看得出手生？相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有如此技艺。你还有什么本领是我不知道的？”
　　谢妍听她说得真挚，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语气也昂扬起来：“这算什么？你恩师我当初也是幼承闺训。德言容功，除了缺点德，哪样不拔尖？”
　　丁莹这才察觉她刚刚的言不由衷，笑出声来。
　　谢妍白她：“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很对，”丁莹刚忍笑答了一句，又觉不妥，连忙改口，“不，不对。我不觉得你缺德。”
　　谢妍一笑，本想说她在世人眼里的确妇德有亏，然而话到嘴边，她却心念一动：“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
　　丁莹对她的喜爱毋庸置疑，不过她还从未探究过自己在丁莹眼中究竟是何种形象？
　　她问得随意，但丁莹认为这是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开始仔细回想：“在山神庙第一次遇到你，我就觉得你心地很好，乐于助人。后来在科场，我发现你尽职尽责、体贴入微。及至我登科以后，见你提携后进、惜才爱才。当我了解到那些往事，更敬佩你睿智过人，坚定勇敢……”
　　谢妍初时听得直发笑，指着自己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丁莹描述的怕不是个圣人吧？难道丁莹是因为把她想象得过于完美，才会喜欢上她？谢妍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没有误解，”丁莹摇头，“我说的每一点都有事例为证。”
　　她并未察觉谢妍的神色变化，可她既然立了论，就得有充分的论据来证明。她于是向谢妍历数了她这些年观察到的事迹。
　　谢妍听了一会儿，飘摇的心渐渐安定。是她想多了。丁莹是有主见的人，又向来谨慎，怎么可能仅凭想象就一往情深？这样疑心，不但是贬低自己，也看轻了丁莹。而且丁莹说的很多都是小事，细微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见丁莹对她有多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妍瞬间心情大好。等丁莹的叙述告一段落，她便笑吟吟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美德。”
　　丁莹的语气柔和又坚定：“自然是有的。”
　　她说得这样坦然，连一向自信的谢妍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本就是个很自负的人，你还总夸我，岂不是更助长我的气焰？”
　　她是俏皮的口吻，可丁莹听了却轻轻叹了口气：“你以前总说我妄自菲薄，其实你又何尝不是？明明有这么多优点，却不肯承认，又总是自称奸佞，今日还自认缺德。难道我就该喜欢一个品德败坏的人么？”
　　这是谢妍没料到的回应。她沉默一阵，再次开口：“对不起……”
　　她应该考虑一下丁莹的感受。丁莹为人正经，名声又一向不错，就连在阳翟县都是有口皆碑。自己却时常在她面前以奸臣自诩，岂不是显得她也自甘堕落？
　　丁莹却摇头：“你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是因为你首倡女子赴举，触动不少人的利益，还有许多人食古不化，觉得你乱了纲常，才会招致这么多非议。即便有陛下的器重，也无法压下所有的攻讦。这些年不实的传言层出不穷，连夫妻间的阴私都能成为质疑的缘由。你难以澄清，索性不去辩解，甚至以奸贼自嘲。这我都明白。我只是……为你难过。”
　　谢妍目光柔和，手轻轻落到丁莹脸上。她刚要说什么，却瞥见豆蔻从厨房出来，又迅速将手抽回，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家母师从名家，一手绣艺远近闻名。我跟着她学了六七年，虽然只得其四五，但在同辈里也算得上出色了。”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丁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很快听见了来自背后的轻微响动，猜到是豆蔻，随口应和：“我还以为这绣艺也是天生的。”
　　这话一出，谢妍还没说什么，后面的豆蔻先扑哧一声笑起来：“绣艺哪有天生的？”
　　谢妍也笑了：“有些技艺还真没法天生，必要练得够熟，方可生巧。母亲以前虽然疼我，但女红是绝不让我落下的。那时我被她逼着练针法，十根手指不知道被扎出过多少血洞。”
　　丁莹想象了一下谢妍被逼着苦练针法的情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虽然知道那些伤早就痊愈，她还是忍不住在豆蔻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谢妍的手指。
　　谢妍连忙缩手，又给了丁莹一个警告的眼神。
　　丁莹松开手，笑着说：“我没怎么习过针黹，不知道原来练习针法这么辛苦。”
　　谢妍“哦”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少时应该正忙着当书手、照顾家人，自然没空学习这些闺中之技。”她眼睛转了转，忽然有些捉狭地说,“你既然称我一声恩师，我总得为你打算。虽然我学艺不精，教你还是绰绰有余，要不然……”
　　她话还未说完，丁莹已经暗道不妙。她知道谢妍向来怜惜她少年丧父、独自支撑家门的过往，总想替她补上旧年的遗憾，前年田假时甚至特意带她玩了许多少年人喜欢的游戏。丁莹自己并不以那段岁月为苦，但谢妍的用心依然令她感动，之前也一直乐意接受，可总不至于连针黹女红都要补吧？这可真不是她的长项。
　　“我觉得……”丁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女红什么的就不必弥补了吧？”


第64章 善才（2）
　　见丁莹果然又当了真，谢妍忍不住笑出声，原来好学如丁莹也有畏惧修习的事物。逗完了，她才向丁莹解释她只是开玩笑，并不是真想让丁莹学女红。
　　丁莹看到谢妍一脸得逞的笑容，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忍不住摇头苦笑。好在谢妍随即保证，丁莹的手更适合握笔，她没真想逼她练女红，总算让丁莹松了一口气。而豆蔻在看过谢妍绣的鹿眼后，痛苦地承认谢妍的技艺确实在自己之上，而她之前的指摘也有一番道理。至于谢妍则满足于自己凭实力让豆蔻心服口服，显得颇为愉悦。一时间皆大欢喜。
　　等谢妍绣完鹿眼，豆蔻也备好了饭食。三人一道用饭时，丁莹担心闷着谢妍，提出晚些时候可以在城内游览。然而话才出口，她又想起谢妍见惯京都繁华，这阳翟虽是河南府畿县，又哪里及得上京城半分？只怕她会觉得这小城无趣。
　　谢妍倒是显得颇有兴致，在丁莹提议后思索了片刻，开口问她：“我早前听豆蔻说，阳翟县内有座善才寺？”
　　“有，”丁莹回答，“就在县城西北。”
　　谢妍一笑：“一会儿陪我去那里看看吧。”
　　丁莹点头答应。饭后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才一道出行。临走前，谢妍似乎想到了什么，返身拿了顶帷帽戴上。
　　阳翟县没什么人识得谢妍，她现在又宣称是丁莹的表姐，因而少了许多顾忌。一出门，谢妍就去牵丁莹的手。她难得的主动让丁莹欢喜无限，便也反手握住了谢妍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沿西北方向信步而行。
　　午后的县城渐渐热闹起来。一到外面，就不断有人和丁莹打招呼，不少人还会借机向丁莹咨询一些问题。谢妍留神听了一阵，发现他们问的五花八门，不但有赋税、户籍等丁莹掌管的事务，还有各种杂事，上到婚丧礼仪、卜问凶吉，下至家畜患疾、小儿夜啼。也亏得丁莹脾气好，博闻强记，才能这般和气地一一作答，谢妍想。换作是她，只怕早不耐烦了。不过她也看得出，县内百姓对丁莹都很友善。
　　其间有人也注意到丁莹身边的谢妍，可是因为她戴着帷帽，旁人不太看得清她的长相，且她身形显得甚是年轻，又听丁莹介绍是她的表姐，他们便没好意思仔细打量，只客气地点头致意。
　　丁莹对待县民向来很有耐心，这日也不例外。善才寺并不算远，可她一路有人问讯，以致走走停停，竟是许久未到。好不容易清净下来，丁莹才猛然想起谢妍，连忙向她表示歉意。
　　谢妍却笑着道：“无妨。州县事务繁重琐碎，我是知道的。县尉还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性格腼腆，又爱泡在书堆里，我一直担心你适应不了。如今见你得心应手，倒是让我放心不少。”
　　看来阳翟县令信中所言不虚，丁莹确实在此地颇受爱戴。
　　丁莹笑笑：“我以前多少要帮家里打理一些杂事，并非完全不通俗务。再者司户尉已经是县内相对轻闲的职位了。县府诸位对我亦十分照顾。你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谢妍叹息，“县尉终究比京里的清官辛苦。阳翟县又离京师这么远，我鞭长莫及，便是想多看顾你几分都不可能。”
　　“我不怕辛苦，”丁莹温柔地看着她，“我也不想永远托庇于你的羽翼之下。我想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分担。”
　　谢妍一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朝中能再多几个你这样的女官，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从进士及第到正字，再至畿尉，丁莹擢升的速度已经是士人所能达到的极限。除非走她当年的捷径，否则是不可能比这更快的。但所有的捷径都有代价，她并不想让丁莹承担，还是现在这样按步就班地升迁比较好。
　　谢妍这些想法丁莹并不完全清楚，但她十分了解谢妍想要女官制度延续下去的心思。现在提及这件事，她便有些念动，稍稍沉默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关于女官的传承，其实我近来有些新的想法。”
　　“哦？说说看。”
　　虽然谢妍此时态度平和，但是丁莹记得自己上次试图提出建议时，与谢妍闹得不欢而散，还把她气得大病一场。虽然两人的隔阂最终得以化解，之后她们又成了极亲近的关系，可丁莹忆及当初的风波还是心有余悸，又踌躇了一阵才说：“这只是我粗略的想法。我见识浅，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你若觉得不妥，只管出言驳斥，我不会介意。就是你……千万别气着自己。”
　　她这样一说，谢妍也不免想起旧事，心中颇有悔意，觉得自己那时疑心太重，又反应过度，令丁莹受了打击，她才会如此战战兢兢。她再次握住丁莹的手：“你说便是，我保证不生气。”
　　丁莹放了心，这才缓缓道：“时至今日，我仍然认为女官延续的关键是数量。许是因为我自己曾经进士及第，所以我之前总想着增加女进士的人数。可这次来阳翟，我发现我想错了。增加女官的总数不一定需要进士出身。”
　　“明经？”谢妍插口。
　　“这是途径之一。”谢妍没有立即否定，让丁莹稍感振奋，话也说得更顺畅了，“我当初赴举时，常有男子建议女举子去考更容易的明经。那时我觉得是对女子的轻视，现在想想，也未尝不是条出路。明经考取容易，考中之后亦能授官。中下县的职官甚至不需要明经出身，有一定资历的吏员便可出任。”
　　“可明经守选的时间远远长于进士。且你说的这些职位往往是士人不愿接受的官职，仕途也大多有限。大力鼓励女子考取明经，出任文吏，争取州县之职，岂不是会限制女官的影响力？”
　　“真正有才华的女子，自然应该鼓励她们考取进士出身，”丁莹并不否认，“可朝廷取士，进士每岁不过二三十，又有多少人能够登第？登第的进士若不能出任俊捷之职，也很难登台入阁，更何况识文断字的女子数量本就不多。我以为女官目前要争取的是生存。明经、州县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答案。明经每年有一二百之数，只须通晓经文便有望考取。而许多士人不愿出任州县官职，也就意味着，州县，尤其是中下县的职位更容易取得。一国之州数以百计，一州之内至少有数县，一县之内又有数职。即便每州每县，女子只能据有少数职位，其数亦很可观。”
　　的确是个办法，谢妍深思，且占据州县的职位还有个妙处。将来的新君若是不喜女官，必会想办法将女官逐出朝廷中枢。但州县不同，数量巨大，又很分散。贸然革除相当部份的州县官吏会造成大量空缺，继而影响朝廷运转。再考虑到许多州县远离京师，去偏远之地任官经常被视同流放，新君也许能够接受女官在这些地方任职。只要新君能稍稍容忍，女官们便能有条退路，不至于彻底断绝。唯一可虑的是……
　　“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谢妍踌躇道，“除了仕途受限，亦是因为这些地方大多十分偏远，生活亦甚清苦。连男子都会觉得艰难，又让女官们如何忍受？”
　　“偏远州县的确较为清苦，但是女官如今势力微弱，只有人弃我取，才最有延续的希望。且我觉得也不必太低估女子的韧性。我来这里后发现长期在州县任官的女子大都精明干练，比如与我同在县衙的王县丞，还有几位在邻近州县任职的女官。可见能坚持下来的都非庸碌之辈。何不把这些经历也视作人才的筛选？再者经过试炼的女官，日后提拔起来也更放心，不用忧虑她们会轻易放弃。另外州县中的女官更容易接触到女学子，往往也愿意为她们提供便利。即便就职州县的人很难登上高位，但被她们帮助过的女子里未尝没有可造之才。等这一两代女官站稳了脚跟，就有更多能力去扶持后辈。两三代后，也许就能有更多的人争取机要之职……”
　　丁莹想了很多，也说了很多，谢妍却没再开过口。良久以后，丁莹才意识到谢妍的沉默，忐忑地停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谢妍一笑：“你之前说这是你粗略的想法？”
　　丁莹神情略显紧张：“是。”
　　“那就想想怎样完善，”谢妍道，“写成表章，我会想法转呈给陛下。”
　　丁莹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谢妍这是认可了的意思？狂喜在下一刻涌入：“你觉得可行？”
　　“陛下是对的……”谢妍低声自语，转头看见丁莹仍不安地盯着她，又微笑道，“是，我认为可行，至少值得考虑。我想陛下见到你的表章，也会赞赏。”
　　皇帝的判断是正确的。丁莹才来阳翟县一年多，眼界便拓宽了许多。这成长的速度让她惊讶。若是没有这番历练，而是长留京中，丁莹或许会和她一样，只着眼于京中的局势，意识不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
　　丁莹得到谢妍的认可已经心满意足。至于皇帝的赏识，她反而不是很在意：“我的想法你已经都知道了，由你禀明陛下也是一样，何必再写表章？”
　　谢妍摇头：“这是你的主意，我怎可掠人之美？何况这件事，由你上奏比我合适。”
　　“这是为何？”丁莹不解。
　　无论是朝中的份量还是对皇帝的影响力，谢妍都比她强了不知道多少。她怎么可能比谢妍更合适？
　　“盯我的人太多，”谢妍温和地解释，“若是由我提议，反而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测。你这道表章最好连我的手都不经过。我会替你想别的办法上达天听。表章怎么写，你也要多花点心思琢磨，不要直接显露扶持女官的意图，而要写成是分朝廷之忧，化解士人不愿去州县任职的困境。一名低阶小官，上疏提一些看似正确但好像无足轻重的建言，引不起太多关注，也就不会有什么阻力。等到要真正施行时，陛下和我自然会在幕后推动，有利于女官。”
　　这是要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丁莹恍然。如此行事，成功的机率的确更高。看来光有办法不够，还要有推行的手段。谢妍这方面的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所以能这么快就想到法子。只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旁人的误解，以为成就此事的人是她？可真正促成的人明明是谢妍。
　　丁莹顿觉不安，试着提出其他方案。但谢妍摆了摆手，又对她嗔道：“我好不容易才能来看你一次，你却总和我说些无趣的事。”
　　丁莹想想也是。两人已一年多不曾相聚，总说正事不免扫兴。再者这计划尚有许多亟待完善之处，并不急于一时，便笑着指了指前面：“喏，前面就是善才寺了。”


第65章 善才（3）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善才寺也无重大的佛事、法会，显得十分安静。两人抵达时，只有一名僧人出来迎客。丁莹婉拒了他的陪同，表示想与表姐自行游玩。迎客僧从善如流，双掌合什一礼即便离去。他走后，谢妍终于得着机会取下帷帽，与丁莹携手漫步。
　　虽说善才寺是阳翟县最大的寺院之一，但是与京中的宝刹名寺相比，依然不免逊色。丁莹原以为谢妍逛一会儿就会嫌闷。谁知她这日竟然兴致很高，每处殿阁都入内游览，还不时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丁莹不免有些奇怪：“这善才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倒未见得如何特别，”谢妍回答，“只是想着我以前说不定来过，所以找找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忆起来的事物。”
　　“咦？”丁莹面露惊讶之色，“你几时来过？怎么我从未听你提及？”
　　“我也是今日才想起来。”谢妍解释，“算来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有年夏天，父亲带母亲和我在一间寺院小住过一阵。不过我那时尚在稚龄，只有点模糊的印象。母亲后来倒是提过几次庙院的名字。因为善才寺这名字颇为特别，故而我一直记得。今日听豆蔻说起，我便想会不会就是我幼年来过的那间？”
　　“难怪你说想来看看，”丁莹明白了，“原来是故地重游。”
　　谢妍却摇头道：“可是都走了这么多院落，我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想来只是同名。”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你那时年纪又小，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也对。但是无法分辨，这地方就没什么意思了。游完这处，我们便回去吧。”
　　丁莹点头。
　　她们所在是一处偏院，庭院的正中伫立着几方石碑。谢妍试图在庙廊上最后一次搜寻记忆中的痕迹时，丁莹却注意到了院中的石碑。其中的一块碑文字迹俊逸洒脱，独具一格，且让她有种隐约的熟悉感。她伫足细看，瞥见碑文上的落款后，她开始连声呼唤谢妍。等谢妍一走近，她便指着面前的石碑说：“看来你确实来过这里。”
　　谢妍顺着丁莹所指，也看清了碑上落款，正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是……”谢妍抬头细看石碑，“果然是这里。”
　　丁莹在谢妍过来前已快速浏览了一遍碑文。原来是谢妍父亲早年游历之时与一位僧人结为挚友，数年后他携妻女往东都赴任，途中听闻好友在善才寺修行，特意拜访。其时夫妻情笃，稚女在怀，又有至交相陪，每日唱和诗文，研读佛法，十分喜乐。那位上师亦欣喜于友人来访，请他题写碑文以作纪念。
　　文中记录的多半是僧俗二人对佛法的见解，但也不乏一家来访时的温馨趣事。这部份的记述之生动，连丁莹看了都面露微笑。谢妍的父母确是对恩爱夫妻，对女儿也极为疼爱。她瞧出谢妍的怀念之色，又见碑文提及那位僧人的法号，便叫住一名路过的小沙弥，打听那位禅师的去向。
　　小沙弥却道那位上师多年前就已圆寂。
　　丁莹顿时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考虑不周，应该先悄悄打听清楚再告知谢妍。她转头去看谢妍。果然谢妍也听到了小沙弥的回答，微微垂下眼睛。但是片刻之后，她便又抬头，温和地询问小沙弥那位禅师何时故去的？得到答案后，她舒了一口气：“父亲和他是忘年交。我记得那次见他时，他已经是个白胡子老僧。以他的年纪，圆寂时也算高寿了。”
　　之后谢妍谢过小沙弥，又从随身携带的绣袋里抓出一把铜钱，放入他的手中。小沙弥喜形于色，但还不忘双掌合什，向二人行礼道谢。
　　小沙弥离开后，谢妍在石碑前继续伫立了一阵。虽然她表现得很平静，但丁莹能察觉到她的伤感。谢妍并不经常对她提起父母，但从她过往的言谈看，她与父母感情深厚，否则不会听到善才寺之名便特意来这一趟。找到这方石碑原本可算是惊喜，却没想到碑文里提到的人，除了她竟都不在人世了。
　　丁莹默然片刻，上前轻轻握住谢妍的手：“不知伯父伯母葬于何处？”
　　谢妍似乎有些诧异，过了一阵才回答：“父亲去世以后，我那位过继来的兄长将他们的棺椁一道迁回原籍安葬了。”
　　“以后有机会，”丁莹柔声提议，“我和你一道去祭拜他们吧。”
　　谢妍望着她，没有说话。
　　丁莹稍显踌躇，但还是续道：“其实刚和你在一起时，我便想过此事，只是不知该以什么身份扫祭。”
　　“现在知道了？”谢妍问。
　　丁莹摇头。婿带女旁，她却做不得谢妍的正经夫婿。
　　谢妍苦笑一声，她们这关系，果然处处让人为难。
　　“我明白我们的关系甚为特殊，”她正要迈步，忽然又听丁莹道，“我也许永远没有合适的身份拜祭他们。但我想二位若是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有人能爱护你，陪伴你。我想让你，也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孤独一人。我会陪着你，做你的家人。”
　　谢妍听完却是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低声问道：“若他们当真在天有灵，却不认可你，又当如何？”
　　丁莹几乎没怎么思考：“那我日日奉上香烛，诚心向他们求恳，再好好待你。我想他们那样疼爱你，见你我情意相投，我又是真心对你，终会体谅。”
　　谢妍笑着摇头：“你怎么这样傻？”
　　丁莹也笑：“为了你，做点傻事又如何？”
　　谢妍先是一怔，随即神色温柔地低声重复：“是啊，做点傻事又如何？”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不是真的在天有灵，但是丁莹的母亲尚在，且很可能不会认同她们。她曾经为此忧虑，要是丁母获悉她们的关系，二人何去何从？没想到丁莹无意中给了她答案。真有那么一日，她少不得也要厚颜去恳求丁莹母亲的谅解与成全。
　　*****
　　丁莹原本担心善才寺之行会令谢妍伤心，但是谢妍的情绪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回去时还能和她说笑。丁莹放了心，又特意说些阳翟县的佚闻典故给谢妍解闷。两人一路融洽地回到住所。可是谢妍一见豆蔻迎出来，便松开了与丁莹相握的手。
　　丁莹心内叹息，第一次觉得豆蔻的存在让她十分不便。谢妍许是有些累，晚上早早就进了房间。丁莹怕影响她休息，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留下来和豆蔻闲谈了一阵，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到她们来阳翟县这一年，豆蔻承担了大部份家事，颇为辛苦。她决定明日给豆蔻放一天假，又取了五百钱，作为她出去游玩的资费。
　　豆蔻毕竟单纯，且有几分孩童心性，光是放假二字已让她格外兴奋，丁莹额外给的几百钱更是让她喜笑颜开，也不想这时候放假是不是对劲，兴高采烈地回房数钱了。
　　确定明日能把豆蔻支开，丁莹稍稍安心，也起身回房。
　　卧房内十分安静。丁莹不疑有他，轻轻关好房门。还未转身，一只手已扳过她的脸，接着就有一个吻落到她的唇上。
　　是谢妍。
　　突如其来的吻仿佛触动机关，令丁莹的理智轰然崩塌。她用最后一丝清明，反手摸索门栓。确认门已闭严，丁莹终于卸去顾虑，紧紧抱住了谢妍。
　　来阳翟县这一年，丁莹努力让自己过得充实：熟悉县衙的运作，经常走访乡里了解民情，甚至整理记录阳翟县的风土人情，以备将来继任的县尉参考……即便如此，她依然时常感觉心里有块地方空落落的。直到此时与谢妍相拥，那处空洞才有了着落。每次亲吻，每次触碰，甚至每一次交错的呼吸，都如甘霖一般滋养着她的情丝，催生新的枝芽，填满空旷的心田。
　　情浓之际，丁莹抬眼看向谢妍。谢妍面色微红，半闭的眼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虽未饮酒，却有微醺之态。向来昳丽的容貌，这一刻更是妩媚得无以复加。丁莹胸中情潮涌动，这是她心爱的人，亦是她敬重仰望之人。她曾以为她会在云端上高不可攀，没想到竟有一日跌落凡间，更为她奔波千里，沾染红尘。如此深情厚意，即便付出她全部的真心也不足以回报。柔肠百转之间，丁莹伸出手，轻轻抚摸谢妍的额角：“恩师……”
　　这声呢喃让迷乱中的谢妍浑身一震。她睁开眼，嗔怪地看了丁莹一眼。然而她此时正值情动，眸中水色动人，就连责备的神情，也是眼波流转，媚态横生，说话时的气息亦有些不稳：“你学坏了……”
　　刚在一起时，丁莹总怕唐突她，处处小心讨好，如今却愈发肆无忌惮，就连枕席上也花样百出。这还是那个青涩又正经的女门生吗？
　　丁莹低声笑起来，轻吻她的颈项：“不是学坏，是在学着变通。”
　　一派胡言，谢妍想要开口驳斥，你的变通都用在这种事上吗？可丁莹如今已十分熟悉她的身体，碰到的每个地方都让她战颤不已。
　　“欺，欺师……”谢妍溃不成句。
　　丁莹猜到她又要指责自己“欺师灭祖”。可现在已不是刚定情的时候，她知道谢妍并不会真的着恼，丝毫不见惶恐，一边继续亲吻一边轻声说道：“并非学生有意冒犯，实是对恩师倾慕已久。”
　　谢妍轻哼一声，似乎想要挣扎。
　　然而丁莹不容她挣脱，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一路从肩颈吻到耳后：“学生幼稚无知，还请恩师多多赐教……”
　　记得丁莹初登第时，曾经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的丁莹谦逊又真诚，哪像现在？故意将湿热的鼻息拂在她耳后，语气也带着撩拨的意味，让她脸红心热，浑身发烫。她想回击几句，思绪却如同飘荡在水面上，浮沉不定。她以前怎么会误认为丁莹体力不好？
　　丁莹到底心细，久久不见谢妍回应，以为自己过了火，赶忙松开对谢妍的钳制，关切地问：“可是弄疼你了？”
　　谢妍摇头。丁莹并未伤她，只是她被丁莹制住时听到那些火热的话语，依然有些难为情。
　　丁莹这才放心，重新从身后环住她，却不敢再用力：“学生实是爱极了恩师，还望恩师垂怜。”
　　方才还那样放肆，现在却又这般小心乞怜，乖巧得像只幼犬。谢妍的心慢慢化开，回身揽住丁莹，两人再度吻到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本前半部份节奏会舒缓一些，两人也能好好谈谈恋爱。后面朝堂线展开，局面会比较艰难，情路也会曲折很多，所以特意多留了一些笔墨写两人相处。


第66章 借调（1）
　　豆蔻入睡前便想好要约邻家几位小娘子一道逛市集。次日清晨，她起了个大早，烤了几张胡饼，又煮了一小锅粟粥。豆蔻原本打算临走前和丁莹交待一声，可是直到胡饼烤制完成，对面卧室依然房门紧闭，毫无动静。
　　豆蔻微觉奇怪，女郎向来早起，怎么今日这样迟？她待要敲门探问，刚抬起手却又想到谢妍这两日都与丁莹同住，丁莹还特意吩咐过，让她别在谢妍休息时去打扰。她踌躇一阵，到底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将粟粥和几张胡饼留给那两人，自己则包好剩余的胡饼，带着出门了。
　　其实豆蔻起身前，丁莹就已醒了。她想昨晚就告知过豆蔻放假，今早不好再劳烦她准备餐食。丁莹本想早些起来，趁谢妍未醒之际烹制晨食，不料刚坐起身就被谢妍拉了回去。将她拖回床上后，谢妍还伸手环住她的腰，不让她有机会离开。
　　“今日豆蔻不在，得有人做饭。”丁莹试图讲道理。
　　可是谢妍全不理会，过一阵还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丁莹无法，只好任由她这样抱着。不过她也借此感觉到了谢妍对她的依恋，心里甜丝丝的，遂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轻拂谢妍披散的发丝。算了，还是指望豆蔻发善心吧，她想。
　　这一拖就到了日头高照的时候。其实谢妍早已清醒，只是贪恋丁莹身上的温暖，迟迟不愿起身。
　　丁莹倒也发现了，但只觉得好笑：“难道你平日早朝时也这样赖床？”
　　在京中的时候，她并不能经常去谢府过夜，就算去也大多是假期，基本避开了有朝参的日子。后来留居备考，谢妍为了让她专心读书，为她单独准备了房间。是以她并不清楚谢妍早朝时的情形，也一直十分好奇，以谢妍的惫懒，是怎么做到按时朝参的？
　　“怎么可能赖床？”谢妍叹气，“御史盯着呢。到得迟了，衣冠不整都要被弹劾。也就放假时能多躺一会儿。”
　　“原来你怕御史？”丁莹笑问。
　　谢妍蹭了蹭她的下巴：“做官的谁不怕御史？我看你这性子，过两年进了御史台，准也是个六亲不认的铁面御史。到时我连你也怕。”
　　丁莹侧过身，与谢妍面对面躺着：“等我回京，在你家附近赁一处房舍。那时我便能日日过来叫你起床。你就不用怕了。”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计划。她和谢妍的关系不宜公开，也不可能长期同住一起，但不妨碍她在同坊之地租赁屋舍。这样既不引旁人生疑，又还方便往来。
　　谢妍不以为然：“你进了御史台，就得和我一样朝参，哪里还有时间过来叫我？”
　　以品阶而言，监察御史和殿中侍御史都低于五品，本不应在常参官之列。可由于御史台地位特殊，即便御史们职阶不高，却依然有上殿朝参的资格。
　　“不妨事，”丁莹说，“我本就习惯早起。”
　　谢妍用手指轻戳她的胸口：“年纪轻轻，每日起这么早，也不知道好好珍惜能偷懒的时光。以陛下对你的器重，将来定会大力提拔。以后有的是你上朝的日子，到时你想躲都躲不掉。还好陛下现在地位稳固，只用隔日一朝，不像刚登基那几年，为了显示勤政，每日都临朝听政，否则有你受的。”
　　丁莹想了想说：“就算日日上朝也没关系，那样我就有机会每天见你。不是很好吗？”
　　到底年轻，把什么都想得很容易，谢妍心想。可也正因为简单，才能有如此真挚而热烈的感情。她没再说什么，温柔地吻了一下丁莹的脸颊。
　　*****
　　温存了许久，两人终于起床。谢妍梳洗时，丁莹先去了厨房。一进门，她就瞧见灶上的铁釜覆着竹编的罩子。她提起竹罩，见釜内存着一瓦罐尚有热气的粥和两张胡饼，顿觉欣慰，果然还是豆蔻靠得住。
　　家中还有些风干的肉脯，腌制的鱼鲊、芹齑，丁莹一并取来，分碟盛了，拿至厅中。等谢妍梳好头出来，丁莹已将饭食都摆好了。
　　粟粥熬制的火候得宜，胡饼焦香，几样小菜亦很可口，然而丁莹犹觉不足：“你这次来，我都没能好好招待。”
　　谢妍摇头：“这样没人打扰，我们简简单单吃一餐饭也很好。”
　　“我这里饭食粗陋，你怕是不习惯……”丁莹还是很过意不去。
　　谢妍微嗔：“在你心里，我是有多娇生惯养？”
　　这话丁莹可不敢接，只笑着将谢妍爱吃的鱼鲊推得离她更近些。谢妍瞥了她一眼，夹走一块腌鱼，倒是没多说什么。
　　丁莹见她不计较，暗自舒了口气，才又问道：“明日你就要走？”
　　谢妍夹着鱼的手停顿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清早就得动身。”
　　丁莹沉默了。
　　“不想我走？”谢妍问。
　　丁莹点头，又问她：“有没有可能再多留一两日？”
　　三日时间实在太短了。
　　谢妍轻声叹息：“能挪出这三日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多留？”
　　“可你昨日不是说这次出京是奉命寻访古籍吗？”丁莹不死心地嘀咕，“古籍又不会跑……”
　　谢妍不说话，微笑看着她。
　　丁莹从她的笑容中悟出一点意思，低声道歉：“对不起，我越界了。”
　　她应该早点想到的，寻访古籍恐怕只是明面上的说辞。兰台虽然掌管图籍，但并不需要秘书监亲自出去搜罗古书。以往朝廷有类似需要，大多指派一二校书郎，最高也不过左右拾遗。谢妍此行应该另有目的，但是不方便对她说。需要她亲自出京办理的，必定不是寻常之事。
　　谢妍见她领悟，也不多言语，低头看着面前的鱼鲊，不知在思量什么。
　　可丁莹想明白后，却又开始为谢妍担心：“那你耽搁这几日，可会误了要办的事？”
　　“我有分寸，不会误事。”
　　丁莹无话可说，埋头喝粥。
　　吃完饭，丁莹收拾碗碟，拿去厨房清洗。洗到一半，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抱住了她。谢妍的下巴也在下一刻抵到她的肩上：“不高兴？”
　　“没有。”丁莹摇头。
　　谢妍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你对我一向坦诚，我却总不能开诚布公。其实我这次出京，除了奉命寻访古籍，还有别的差遣，只是不宜公开……”
　　丁莹回身：“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你有你的为难。就算你不说，我也想得到你来这一趟有多不容易。”她轻轻抵住谢妍的前额，“我只是舍不得你。”
　　若是从未相见倒还可以忍受，然而团聚了几日，丁莹已尝到甜头，再要和谢妍分开便觉得格外难舍。
　　谢妍又何尝愿意与她分别？可丁莹还要在这里待上两年才能返京。或许自己能想个办法，让丁莹早些回京？横竖丁莹到阳翟县是为了历练，并不会长留在州县，一年多也足以达到目的了。不过让丁莹来河南任职是皇帝的主意，得事先想好怎么向皇帝交待，谢妍寻思，且丁莹品性正直，若只为两人团聚的私心，她未必肯答应。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她才能说服丁莹。
　　“在想什么？”丁莹洗完碗，见谢妍站在一边出神，忍不住问道。
　　事情未定之前自然不宜告诉丁莹，省得她空欢喜。谢妍摇摇头，又笑着转移话题：“你前日的汤饼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我家里的厨娘做出来，味道和你的总是不一样？”
　　谢妍很喜欢她做的汤饼？丁莹心中微喜，轻快地回答：“汤饼并不复杂，只是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味道多少有些差异。你要是喜欢我的制法，我可以写下来，你带回去交给家里的厨娘。”
　　“她不识字。”
　　这倒有些难办。且各人烹饪习惯不同，只靠纸笔记录容易漏掉细节，做出来还是可能有差别。丁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要不然……我教你？”
　　谢妍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从小到大，我都没进过几次厨房。这一时半会儿，我可未必学得会。再说你我本就难得一聚，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我还是等你回京。那时你就能亲手做给我吃。”
　　“我还有两年才能回京，你岂不是要等很久？”
　　那可未必，谢妍心道，却轻轻揽着丁莹的脖子说：“那你今日再给我做一次。我解了馋，就能多等上一阵。”
　　“只要你喜欢，”丁莹笑了，“随时可以。”
　　她净了手，从面缸里盛出一碗面粉，添入少许盐，然后加水和面。她揉面时，谢妍也没离开，在厨房里东摸摸，西望望。每隔一阵，她会过来蹭蹭丁莹，或者给她捣个乱，不是挠丁莹的胳肢窝，就是在她耳边吹气，还趁丁莹不注意，往她鼻子上扑了点面粉。鼻尖多这一抹白色，就算清秀如丁莹，模样也变得有些滑稽。
　　丁莹又好气又好笑，可又舍不得斥责她，只好委婉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很顽皮？”
　　“确实淘气，”谢妍笑着承认，“我阿娘出了名的性情温柔，有几次也被气得想拿藜杖打我。”
　　这是有多顽劣？丁莹一边在揉好的面团上盖层湿布醒发一边想。
　　谢妍的眼睛转了转：“我猜你小时候定然特别守规矩。”
　　丁莹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没做过什么调皮的事。”
　　“难怪。先前我还疑惑，怎么我捉弄你，你都不反击，”谢妍笑着挠她下巴，“敢情是不会？”
　　“的确不太会，”丁莹承认，“再说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即使捉弄我也都无伤大雅。我并不介意。”
　　“可这种事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怎么叫有来有往？”丁莹认真请教。
　　“这也要我教？我捉弄你，你捉弄回来就是，”谢妍往她手上扑面粉，“比如刚才我拿面粉抹你鼻子，你反过来抹我的脸，不就扯平了？”
　　丁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又看看谢妍那张白净的脸，有点不忍心下手。
　　谢妍却嘻笑着将脸凑到她面前，催促道：“抹啊。”
　　“要扯平是吗？”丁莹问。
　　谢妍点头。
　　“那你把眼睛闭起来。”
　　“看来要下狠手？”谢妍笑着闭眼，“好了，来吧。”
　　可是闭目以后，她预想中的蹂躏并未到来，反而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到她的唇上。谢妍惊讶地睁眼，只见丁莹神色温柔，对她微微一笑：“扯平了。”


第67章 借调（2）
　　厨房里的轻吻暂时抚平了离愁。晚些时候，丁莹做好了汤饼，与谢妍分食。吃完后，两人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午后没什么风，天色亦甚澄净，只有丝缕云霞散落在一片晴碧色中，仿佛布匹上缬染的纹路。春日的暖阳温和得恰到好处，照得人也懒散。起初两人还时不时闲聊几句，后来就渐渐安静了。
　　丁莹记得谢妍有时亦好食干果，正好豆蔻今年晒了不少，如今还存着好些。她便取了一点，在手里慢慢剥着。只是不久前才吃过汤饼，丁莹怕谢妍积食，不敢让她多吃，剥好一小碟便轻轻推到谢妍面前。
　　谢妍回头见了，对她浅浅一笑，拈起一枚，却没有食用，反而推入丁莹口中。丁莹吃下，握住谢妍尚未收回的手，再轻轻一拉，谢妍就顺势靠到了她的肩上。
　　两人依偎时的温暖让丁莹既欢喜，又不舍。望了天边许久，她才再次开口说话：“但愿明日也是个好天。”
　　谢妍发出一声嗤笑：“你怎么不盼下雨？若是雨势很大，说不定我就真的再留上一两日。”
　　丁莹低头看她：“我自然想你多留些时日。可你的差使既非寻访古籍，又不能明言，想必是要紧的事。我怕你误了行期，将来陛下怪罪。”
　　谢妍不说话了。
　　丁莹也沉默一阵，方又续道：“多留一两日，你后面的行程必定紧迫，只怕又要日夜兼程，不得休息。我还是希望你时间充裕一些，每日早歇息，晚起身，不至太过劳累。”
　　即使很不舍，丁莹优先考虑的依然是她。谢妍心里暖意流淌，将脸埋进丁莹怀中，低低“嗯”了一声。
　　丁莹轻抚她的后颈，又叮嘱道：“驿道虽然安全，可是关津渡口人多眼杂，还是要小心些。”
　　其实谢妍出门在外的经验远多于丁莹，但她还是认真答应了。
　　“路上多留意天色，别错过宿头。若是有风雨之兆，便早些寻地方躲避休息，千万不可淋雨着凉。”
　　谢妍点头，末了又笑着说：“还有什么要嘱咐的，都一次说完吧。”
　　丁莹自己也知道，谢妍出门，白芨等人定然都会跟来。谢妍明日与他们一会合，是再无不妥的。可她就是不放心，恨不得弃了这官职，朝夕不离，又或是干脆化作一道柔风，时刻缠绕在谢妍身旁。然而她又明白，身为朝廷官吏，绝不能放任自己的私心。且她做为女官，背负着许多期许，便是谢妍也不会允许她拿前程当儿戏。所有的不舍与柔情最后也只是化作一个吻，落在谢妍的眉心：“好好在京里等着我。”
　　*****
　　晚间又是丁莹亲自下厨，做了一些谢妍爱吃的饭食，算是饯行。等豆蔻回来，三人一道用了饭，之后便都早早歇息。次日清早，丁莹送谢妍出城。
　　谢妍数次让丁莹回去，不必再送，但是丁莹对此十分坚持。直到在县城外看见等待的白芨以及牵马的仆从，丁莹才放心止步。谢妍从家仆手中接过缰绳，回身看向丁莹，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反而不知该拣哪一句。沉默半晌，她也只是说：“我走了。”
　　丁莹点头。
　　谢妍上了马，最后回头看她一眼，即便疾驰而去。丁莹的目光一直追循着那道身影，直至最后一缕烟尘也消散不见，方才转身。
　　谢妍走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三月初，造籍完成。丁莹将整理好的户籍制成三份，一份送交尚书省，一份送交州府，一份留存县中。稍后县里有两名女学子通过了府试，取得解状，秋季便要入京赴试。丁莹做为先辈，整个夏天都在指点两位女举子的课业；王县丞则积极联系其先母在京中的旧识，替她们寻找合适的推荐人。
　　八月中，正当县里准备为举子们送行时，丁莹接到了一道来自京中的调令，命她暂时回京，听候差遣。
　　丁莹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一介县尉，任期尚未过半，特意将她召至京中，不知是何用意？她询问旁人，似乎也未曾听闻此等先例。好在王县丞曾听母亲说过不少官场见闻，她跟据以往经验，猜测此次调遣入京多半不是坏事，让丁莹稍稍安心。恰好众举子也要动身赴考，丁莹便随同贡士们一道赶赴京城。
　　启程前，丁莹倒也想过，是不是托人去信，问问谢妍的看法？可她又想谢妍事务繁忙，自己不该总是依赖她。虽然王县丞推断她这次进京并非祸事，但终归不够确切。万一真有什么变故，两人又表现得关系密切，会不会影响到谢妍？小心起见，她还是等回京后打听明白了，再与谢妍相见。
　　不想路程刚过半，便有两名谢府家仆寻来丁莹停留的驿馆，说他们奉谢妍之命专程前来接应，已在官驿旁边的客店里候了她好几天了。显然谢妍已经知晓此事，丁莹的担忧顿时消失大半。因有谢府仆从的照应，丁莹余下的旅途变得颇为轻松。路上她也曾向谢府的仆从探听消息，奈何两位家仆只奉命迎她进京，其他事一概不知。毫无头绪地入了京，她先去吏部递交文书，方才得知她是为校注典籍之事被借调回京。
　　从吏部出来，一直在外恭候的谢府家仆就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向她传达谢妍的口信：这次她是临时调回京都，一时之间恐怕不容易寻到合适的屋舍，不如去谢府暂居。
　　发展到这一步，丁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负责这次校注的正是秘书省。事涉兰台，自然和谢妍脱不了干系。只怕她这次回京，全是谢妍在幕后操控，甚至连让她能留居谢府都找了极合适的理由。如此用心，丁莹不是不感动，可她同时又颇觉忧虑。谢妍如此做法，会不会有些不妥？
　　*****
　　虽然略有些踌躇，丁莹最终还是按照谢妍的意愿，前往谢府暂住。
　　她抵达时谢妍尚未回归，但谢府的人已经得了消息。甫一入府，便有侍女过来接引，领她更衣梳洗。稍稍洗去风尘后，又有婢女送上果点细供。过了一会儿，白芨更是亲自过来作陪。
　　丁莹离京前就与白芨十分熟悉。两人闲谈一阵，就听见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丁莹循声转头，果然是谢妍回来了。
　　谢妍到门口时，呼吸略有些重，身上的官服也未及更换，显然是一从官署回来，便赶过来见她。丁莹也站起身，微笑同她对视。
　　白芨见了二人情状，知趣地退下了。白芨一走，谢妍就快步上前。丁莹则是张开双臂，等谢妍一走近，便将她纳入怀中。阳翟县一别，两人差不多又是半年未见，此时重逢难免情绪激动，相拥许久方才分开。
　　“赶了这么多路，累不累？”谢妍轻抚丁莹的脸。
　　丁莹摇头：“你呢？我刚才听白芨说你回京后一直都很忙。”
　　“近来确实有几件大事，”谢妍笑道，“我分身乏术，才想着将你借调回来。”
　　这就进正题了？丁莹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我在吏部听闻是为了重校典籍？”
　　谢妍看起来倒是很随意，漫不经心地牵着她坐下：“陛下命我出任秘书监时便有重订九经之意，后来又觉得不应只局限于这几部经书。因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不愿轻率为之，直到你离京前，都还在筹备，去年年末才算真正开始。”
　　丁莹沉默一阵，小心翼翼地说：“我资历尚浅，校注典籍一事又如此重要，贸然让我参与，会不会有些不妥？”
　　谢妍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
　　丁莹也像是有些为难，但她顿了顿，还是道：“我明白这是你的好意。可我年轻识浅，经验又不足，恐怕会误了朝廷大计。”
　　“你啊，”谢妍摇头苦笑，“一点都没变。”
　　初登第时，丁莹都敢来质问自己是否为了迎合上意才点她做状首，何况现在？不过这一次倒是委婉了不少，也算有一点长进。
　　丁莹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徇私。”
　　谢妍笑笑：“我承认这件事上我的确有一点私心。参与这次校注的都是当世大儒。你素来好学，我猜你定然想向他们求教。”
　　能与鸿儒接触，甚至得到他们的指点，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再三克制，丁莹脸上还是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可是……”
　　谢妍没给她再次拒绝的余地，马上话锋一转：“不过我将你借调回来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什么理由？”丁莹问。
　　“负责重校的虽然都是饱学之士，但我担心他们不能完全领会陛下的意思。”
　　丁莹立刻明了：“你想让我盯着他们？”
　　谢妍见她这么快就醒悟，颇有赞许之色：“不错。名义上是我监修不假，但我这边是什么情形你不会不知道。我没法时时刻刻看着他们。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替我留心。这个人既要足够熟悉典籍，又能明白陛下和我的立场。有真才实学、又能够让我信任的只有你和雯华。可这两年正是雯华仕途最关键的时候，我不好麻烦她。那就只能是你了。你任正字时写的几篇考证文章，我都呈给陛下看过，她亦很认可，才默许我如此安排。”
　　原来是她错怪了谢妍。丁莹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
　　谢妍白了她一眼：“你对我的误会还少吗？”
　　丁莹担心这是谢妍要生气的前兆，连忙赔不是：“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你别生气，好不好？”
　　谢妍轻哼：“这怎么敢当？我这人惯会假公济私，心眼又小。丁少府不愿，我可不敢强留。你现在回转阳翟县，也还来得及。”
　　“不不不，我没有不愿意。”丁莹道她真动怒了，慌得连连敲打自己的头，“是我愚笨，胡乱猜疑，枉费了你一番苦心。我有错，你骂我打我都使得，就是别同我赌气。”
　　谢妍没说话，但是拿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打下去。
　　丁莹怕谢妍还没消气，等谢妍一松手，就马上环住她：“我人都来了，哪有回转的道理？再说不是还有正事要我做吗？你也说了，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妍似笑非笑：“原来只为公事。”
　　“自然不光是为了公事，”丁莹犹豫一会儿，凑近她耳边，“其实这半年，我一直……一直很想你。”
　　谢妍这才扑哧一笑，在丁莹唇上轻啄一下：“嗯，我亦甚想你。”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终于在新年第一天把小丁调回来了


第68章 借调（3）
　　在谢府休整一日后，丁莹随谢妍到了秘书省。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谢妍并未亲自向丁莹介绍参与校注的几位宿儒，而是请秘书丞温晏引丁莹见他们。这几人的名字丁莹早就如雷贯耳，的确都是年高博学的人。见到他们，丁莹不等温晏开口，已恭谦地执晚辈礼以示尊敬。几位大儒初见丁莹时都有几分诧异，但在温晏说明她是谢妍的门生后，便不约而同地露出恍然之色。
　　得知丁莹的身份后，诸人看向她的目光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本朝第一位女状元的名号固然让人印象深刻，可近年的进士科对帖经颇为轻视，他们并不确定丁莹对典籍究竟有多少了解？参加这次校订的诸位虽是鸿儒，但也经过严格筛选，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迂腐之人，多多少少能猜到此次重校的真正用意。而谢妍安插丁莹进来的目的不能不引起他们的疑虑。谢妍是打算让这丁莹充当眼线，还是单纯想为得意门生的履历添上一笔，为她将来的仕进造势？
　　若是后者，反倒好办，不外乎添个名字的事；可要是前者，他们就得十分谨慎了。这次校注本就大意不得。在他们看来，谢妍的学识也不过差强人意，勉强能共事而已。倘若这丁莹对经籍尚不及谢妍熟悉，又利用门生的身份，时不时谢妍在耳边撺掇几句，必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掣肘。
　　好在温晏对丁莹的评价很高，极力向几位大儒推荐。谈及学问，温晏的判断甚至比谢妍这个秘书监更有说服力。诸人听完温晏的话，脸色颇见缓和。大概怕他们不信，温晏稍后又主动拿来了丁莹任正字时写过的文章供他们审阅。读过文论后，他们对丁莹的印象大为改观。而丁莹来之前，谢妍已经让她看过部份校订完的经书。丁莹这时亦不失时机地以请教的名义向他们提出若干问题。聊过几句以后，几人便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承认这女状元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只怕在经籍的熟悉程度上还稍稍胜过其师谢妍。
　　他们讨论时，温晏并不参与，而是在旁含笑听着。确定几位大儒接纳丁莹之后，他才开口邀请丁莹去他官厅吃茶。丁莹答应了。
　　即便在阳翟县任职，丁莹依然能从谢妍的信件中获知京中旧识的消息。不过才一年半，京里的人事已经又是几番变动。如谢妍所说，郑锦云颇得圣眷，如今升任礼部员外郎；李如惠和袁令仪选格满后都转迁去了州县；萧述在集贤殿倒还安稳，不过梁月音已在紧张备战来年的吏部试……始终一成不变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位秘书丞温晏。
　　“也不是一点没变吧？”温晏乐呵呵地碾茶，“至少白发多了几根。”
　　“我倒觉得温丞老当益壮，愈发有精神了。”丁莹见茶末碾好，笑着将茶筛递过去。
　　“这次重回兰台，可会觉得不一样？”温晏接了，筛茶时又慈祥地问。
　　丁莹想了想：“别的都没什么，只是发现当初一起校书的许多同僚都已离开，今日见到的大半都是生面孔，略有几分感伤。”
　　“丁少府重情，为官时间又短，才易伤怀。”温晏笑了，眼角的皱纹叠成一片，“若像老朽一般在这里迎来送往二十年，便都瞧得淡了。”
　　丁莹笑着承认：“的确如此，是我天真了。”
　　校书郎与正字是起家之选，人来人往才是常理。若真有谁长年累月任此二职，岂不是前程无望？
　　不想这句话竟让温晏颇为感慨：“老朽倒盼望丁少府这份天真能保持得长久些。”
　　“不知温丞此言何意？”
　　“老朽在这里看了二十多年，”温晏轻叹，“来来去去不下一二百人，平步青云者有之，一败涂地者有之。有人先贫后贵，有人盛极而斩……官场沉浮，际遇往往难以预料，也由不得自身。多少人意气风发地踏进来，最后历遍风霜，不但未能实现当初的志向，甚至连全身而退都成奢望。我见过的校书与正字里，像少府这般潜心向学的十不足一，故而希望少府初心不改，善始善终。”
　　丁莹知道这是他肺腑之言，也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记住温丞今日的忠告。”
　　温晏却又一笑：“老朽还有一个提议，不知丁少府可愿一听？”
　　“请讲。”
　　“老朽已逾花甲，再过几年，便该致仕了。秘书丞的确不能算很重要的官职，却自有其特殊之处。学识深厚之人在此位上安稳到老并非难事。少府一心向学，又非汲汲营营之辈，或可考虑长留兰台。”
　　丁莹略显吃惊，但她并未过多犹豫：“多谢温丞美意，但我还有想做的事，兰台恐非我长留之所……”
　　温晏看来早有预料，见她婉拒，并不强求，捻着胡须笑道：“也罢。少府志存高远，自然不愿如老朽一般平淡庸碌地过一生。”
　　“看来我还是让温丞失望了。”丁莹有些歉意地说。
　　温晏笑着摆手：“老朽早想到少府会如此选择。不过老朽对丁少府实在欣赏，不问上一句，终归有点不甘心。也罢，老朽便祝愿少府仕途顺遂，青云直上。”
　　“我其实也没有太高远的志向，”丁莹道，“只想稍尽绵力，改善女官们在朝中的处境。还有……协助恩师。”
　　“的确，”温晏点头，“谢监日后说不定真会需要一些援手。”
　　丁莹吃了一惊：“温丞何出此言？”
　　她的本意只是想辅助谢妍，但听温晏话中之意，似乎觉得谢妍将来会有麻烦？
　　可惜温晏谨慎，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便不肯再多言。即便丁莹再三追问，他也只是隐晦地说：“谢监是极聪明的人。但是太聪明了，未必是福。”
　　*****
　　温晏带着丁莹离开不久，皇帝便遣了内官单独宣召谢妍。问对结束后，谢妍本打算返回秘书省，查看一下丁莹那边的情况。然而她刚出内宫便停下了脚步，语气有几分无奈：“我并不记得今日与大王有约。”
　　等在山石后面的乃是一名青年男子，正是皇帝的长子陈王。
　　“我不过是想与谢监交个朋友，”陈王本想装作偶遇，奈何已被谢妍叫破，只好含笑步出，“谢监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大王长于宫廷，应当明白朝臣私自与宗室结交是犯忌讳的事。”
　　“谢监以前与我母亲结交时，似乎并没在意这些忌讳？”
　　“大王也说了，那是以前的事了。何况没有圣人当初的举荐，也就没有今日之我。”
　　言下之意，知遇之恩不可同日而语。
　　陈王并不计较她的疏离，依然笑着说：“我并没指望取代母亲在谢监心中的位置，只是想与谢监友善相处，也希望谢监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大王言重了，”谢妍浅淡一笑，“我从来无意与大王为敌。不过到我这年纪，已然明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友善。”
　　“谢监无法信任我，是吗？”陈王敛去了笑意，“就像我的母亲不相信我。”
　　谢妍默然。陈王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并不蠢，信口敷衍只会适得其反。
　　陈王显然也明白她沉默的原因，苦笑一声：“我很清楚母亲对我的猜忌，但我曾经以为谢监有所不同，没想到也会囿于肤浅的男女之见。”
　　几年前的那次宴射，谢妍曾在皇帝面前替他遮掩，还关照过那位痴傻的表兄，让他一度认为谢妍不是流于世俗之见的人。这一两年间，他又多番试探，确认谢妍并非传说中的奸佞，这才起了交好的心思。未曾想近日接触下来，她也只知看重男女之别。陈王对此颇觉失望。
　　“我为女子，”谢妍平静地说，“自然会站在女子的立场考虑。”
　　“那我又有什么错？”陈王不甘心地质问，“如何出生、何时出生都不是我能选择的。我的不幸在于有一个皇帝母亲，却又生为嫡长子，让她处处看不顺眼……”
　　谢妍冷不丁地打断：“那大王可曾想过，若大王的母亲不是皇帝，大王连被猜忌的资格都不会有？”
　　陈王浑身一震。他认真看了一会儿谢妍，收起了之前的傲气：“我年轻识浅，又身处局中，常有疑惑却苦无良师，还请谢监不吝指教。”
　　谢妍说出那句话后，其实也有些迟疑。心中权衡许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按旧日传统，公主之子也不过是个外姓人罢了。正因大王的母亲成了天子，大王才享有如今的尊荣，甚至可能问鼎储位。大王不满陛下提升女子地位，认为是有意压制大王，但大王可有意识到，大王自己也是受益之人。然而这些年，大王何曾有过维护母亲的举动？既如此，又凭什么让圣人相信大王？”
　　若是今日以前，陈王听到这番言论怕是要勃然大怒。可方才谢妍的话让他脑中灵光一现，似乎抓到了一点关窍，所以诚心请教，即使这些言辞让他很不舒服却也隐忍下来，甚至强迫自己反思。他并不傻，只是步入少年时期隐约察觉到母亲对他态度微妙。年少骄矜，受不得委屈，他便也开始同母亲赌气，就连母亲派来教导他的人，他都冷漠以待。他身边一些人似乎也乐于见到这种局面，经常在他耳边提醒皇帝如何偏心安平公主，对他却处处打压。时间长了，他的愤懑也越积越多。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却因为母亲的私心，迟迟不得立储，何其不公？
　　谢妍这日的话却点醒了他，迫使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他的母亲不同于以往的君王。先帝以前，并无女君；而在他的母亲之前，女子也从来不被视为继嗣人选。真论旧时的法统，他们几兄妹的父亲并非皇族中人，根本不可能染指储君之位。无可争议的正朔只有那位身负先太子血脉的痴傻光王！而那些在他身边抱不平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点吗？还是他们明明知晓，却故意忽略了？知道却不对他点明，究竟是何居心？背后又是一个怎样的局？
　　陈王越想越心惊，脊背上竟起了一层薄汗。若非今日谢妍提醒，他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能被母亲信重这么多年，这位谢监果然不简单，三言两语便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陈王肃容整了整衣冠，对谢妍恭恭敬敬地一揖：“谨受教。”


第69章 隐忧（1）
　　谢妍同陈王打的交道不多，但她时常出入宫禁，对他的性子多少有些听闻，今日说这番话其实已做好了被陈王记恨的准备。没想到陈王虽然年轻气盛，心胸倒不狭窄，竟然不曾动怒。
　　即便如此，受陈王如此大礼依然不妥，谢妍连忙侧身避过。陈王也不强求，接下来又说了不少希望她将来多多提点的话。可是无论他的言辞如何恳切，谢妍之后都只是客气推辞，表示自己才德微薄，当不起大王如此礼遇。
　　以她的身份，过多接触皇帝子女，容易引起皇帝的疑虑。刚才那些话虽然有些出格，却还可说是分君之忧，弥合皇帝与陈王的母子关系。再进一步，就逾越臣子的本分了。
　　陈王自然看出谢妍有心避嫌。他也没期望能轻易把她拉到自己这边，并不过多纠缠，表明态度后就与她分别了。
　　只不过离开以前，陈王又意有所指地说：“我不是非得要那个位子。可是殷鉴未远，我不想像我那位伯父一样，死都死不明白。”
　　谢妍一凛，虽然未置一词，却抬头深深看了陈王一眼。
　　此时的陈王似乎并不期望谢妍能有什么回应，说罢便朝她一拱手，转身走开了。
　　因为陈王这番耽搁，谢妍出宫时已有些晚，遂放弃了再去官署的想法，直接回家。不过整个归家路上，她的心绪依然翻腾不止。
　　从去岁安平公主出降的时候起，便仿佛开启了又一次轮回的序幕。陈王今日也表达了争夺储位的意图。纷争看来已经无可避免。而在这之前，她竟自欺欺人地以为她不必再面对如此局面。谢妍轻轻叹气，她其实算不上深谋远虑的人：选择成为女官，不过是憋了一口气，想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并不需要来自丈夫的庇护；为皇帝效命半是报答知遇之恩，另一半是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奏请女子赴举则是希望有才华的女子也能有一席之地，不必像她当初那样坐困愁城……
　　早在弘久三年，一举有六名女子登进士第之际，她就自觉完成了使命。是皇帝说哪有年纪轻轻就闲居的道理？又道如今女子虽可赴举，却只不过开了道门缝而已，难的还在后面。她想既然还有需要她的地方，多留上几年亦无不可。数年后皇帝又对她许以相位，她思量一番觉得也不错，一来出个女相对天下的女子都算激励；二是能利用宰相权威，将那门缝再拓宽些。她总认为皇帝身康体健，暂时也没有急于立储的迹象，她尚有不少时间。她也并不是那么恋栈权位，就算争斗再起，大不了功成身退就是了。
　　如今回想起来，谢妍只觉自己那时的想法太过天真，果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算她能不做选择，及早抽身，受她提拔的那些人呢？尤其是她看好的几位后辈女官，郑锦云、袁令仪、梁月音……还有……丁莹……这些人将来还要在朝中为官，她难道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谢妍宅邸离皇城不远，再抬头已是家门口。谢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尚未厘清的心事，神色如常地下马进府。
　　丁莹果然已先她一步归家。谢妍进门时天色微暗，各处刚掌了灯。丁莹换了家常的白衫青裙，安静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眼前的平和景象，令谢妍心头的沉重稍稍减弱。她在门口轻咳一声。
　　丁莹抬首，立刻放下书卷，向她迎上来：“回来了？”
　　谢妍点点头，牵起她的手问：“怎么回家了还在用功？是不是那几个老头子为难你？”
　　“没有，”丁莹摇头，“他们都是年高德劭之人，岂会和我一个晚辈计较？”
　　“年高是年高，德劭可未必。”谢妍撇嘴，“他们要是敢给你气受，你绝不能瞒着我。”
　　丁莹忍不住一笑，谢妍对她认定的自己人从来都是相当回护的。
　　“他们都待我很好，”丁莹笑着解释，“今日我还向他们请教了许多问题，受益匪浅。只是我看他们近日在一处释义上有分歧，正好回来时发现你书室中有他们提到的典籍，便想查阅一下。”
　　“什么分歧？”谢妍问。
　　丁莹便将争议的来龙去脉对她说了一遍，却只是某处的一个字究竟该是哪个的问题。
　　谢妍听完颇不以为然：“这些老学究就是喜欢纠缠细枝末节。又不影响大局，是哪个字能有多少分别？”
　　“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丁莹婉转劝道，“一字之别，释义便可能大为不同。虽说重校自有用意，但终归要供天下士人研习。严谨一些，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也对，”谢妍轻笑，“你勤勉细致，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我将你借调回来果然是英明的决定。”
　　没说两句又开始自吹自擂，丁莹想笑，又怕谢妍着恼，于是转移话题：“先去更衣吧。”
　　谢妍点头，向内室走去。然而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打量丁莹。
　　“怎么了？”丁莹问。
　　谢妍一笑：“回头我和白芨说一声，让她安排人给你做几身衣服。”
　　丁莹下意识地推辞：“我并不缺衣裳，平日又多穿官服，没必要做新的。”
　　“没必要？”谢妍走过来，轻扯一下丁莹的衣袖，“就你这身旧衣，还不如白芨她们穿的。旁人见了，说不定会将你误认成我的侍女，还不是近身的。”
　　丁莹不以为意：“误会就误会吧，你平日也没少使唤我。”
　　谢妍听了作势要拍她，却被丁莹笑着躲开了。
　　碰不到她，谢妍悻悻收手，往内室走去。丁莹怕她不快，又凑上来哄道：“我不是不领你的情，也不是舍不得这些花销，只是我在衣饰上一向不讲究。这件衣衫虽旧，可我穿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自然在你看来，会认为我太过寒酸……”
　　谢妍立即表示异议：“我可不是嫌你寒酸，我是……”
　　“我知道，”丁莹顺滑地接道，“你心疼我，对我好。”
　　见她没有误解自己的用心，谢妍面色缓和了许多：“你知道就好。淡泊勤俭虽是好事，但也不能过于苛待自己。何况你已非白身，既然领着朝廷薪俸，便要顾及朝廷的颜面。否则哪日被御史撞见，上书弹劾，岂不是要影响前程？”
　　丁莹听她说得有理，不再反对：“我明白了，那就劳烦你安排。只是衣料、工费等花销不能让你承担，须得我来支付。以后我衣食住行上的支出也得和你分开。”见谢妍又想说什么，她连忙补充，“你不是说了吗？我也领朝廷俸禄。再说我这次回京还要在你这里住很长时间，已占了不少便宜，总不能连日常花用都还靠你。”
　　谢妍想了想，觉得也不好过于勉强她，没有再坚持：“就按你的意思吧，一会儿我去和白芨说。”
　　谈好以后，丁莹出去唤来两名侍女，让她们侍奉谢妍更衣。谢妍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才同两名侍婢一道进了内室。丁莹含笑目送她们，然而谢妍的身影一消失，她脸上的笑容便跟着消散，露出忧心仲仲的神色。
　　从秘书省回来后，温晏的话就一直在丁莹心头萦绕不去。虽然她没能从温晏口中套出更多信息，但她并非蠢人，又在京里看了几年，细思之下，多少能猜出一些。
　　谢妍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私人恩怨不能说没有，但大部份还是源于立场或政见的冲突，比如那些反对女帝和女官的人。这类矛盾不是轻易能化解的。好在女帝如今颇有威望，又对谢妍十分信任，眼下尚算安稳。但时局在变化，皇帝已近知天命之年，谁也不知道眼前的宁静什么时候会被打破？更何况君心难测，皇帝即便健在，也仍有与谢妍离心的可能。丁莹不敢想像失去圣心的谢妍会怎样，却又不能不想。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她可有能力保护谢妍？
　　不等丁莹理清头绪，谢妍已经换好衣服，出了内室。
　　“想什么呢？”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丁莹跟前，却见她还在出神，忍不住问道。
　　丁莹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谢妍。谢妍的衣饰已更换一新：头发重新盘了髻，发间点缀两三枚金色小梳为饰。脸上妆容亦稍作修补。上身着红绢小衫，罩一件缬有鸾鸟纹样的橘红半袖，又搭一条浅黄帔纱，下穿绛红色长裙，裙摆上有大片泥金绘制的流云纹样。见丁莹打量自己身上的衣衫，她还轻巧地转了一个圈，看上去心情甚好。
　　丁莹不想在此时破坏她的兴致，摇了摇头，驱散脑中杂念，笑着向她伸手，又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刚才想到这次回京赶得急，没把豆蔻带上。现在一时半会儿我也回不了阳翟县，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我有一点担心……”
　　谢妍笑了起来：“原来是为这事。放心吧，昨日我已遣了两个人去接她，顺道让他们将你在阳翟租住的屋舍退了。”
　　丁莹没有作声。谢妍为她考虑得很周到，可这毕竟是她的事，是不是至少应该先知会她一声？且从她接到调令开始，就一直被谢妍推动着。她知道谢妍是好心为她打算，可她不喜欢被人摆布的感觉。
　　谢妍见丁莹似有犹豫之色，以为她舍不得那处便宜房舍，不免极力劝说：“你以后回不回阳翟县都还两说，何必白留着那处屋舍？这校注典籍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耗上两三年也不是没可能。那时你任期都满了，自然不必再回阳翟县任职；便是提早完成重校，你要再回阳翟县，到时另找住处也来得及。”
　　“我猜即便重校提前完成，你多半也能想到办法让我继续留在京中吧？”丁莹微微苦笑，“我是不是不会再回阳翟县了？”
　　她道出谢妍的打算时语气平和，却让谢妍的心沉了一下。虽然丁莹并无责怪之语，但谢妍心思灵敏，已经察觉她不高兴了。丁莹脾气好不假，可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或许自己近来做得有些过了，谢妍思忖，丁莹是有主意的人，只不过性情温和，又习惯迁就她，才会显得好说话。她不该因此得意忘形，滥用丁莹的包容，即便是出自善意。
　　“我没别的意思，”意识到这点的谢妍连忙安抚，“只是想着些许小事，我顺手替你料理了，你能轻松一点。何况你之前说过想多积蓄财帛，尽快把家人接到京中，我便觉得那处屋舍你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去住，何不把钱省下来？你若是不愿意，我马上再派人追过去，令他们只接回豆蔻就好。”
　　“我不是不愿，”丁莹叹息，“我只是……”
　　她有些踌躇地停口，不知怎样措词才能既表达清楚自己的感受，又不致令谢妍伤心。
　　“我明白，”谢妍没让她说下去，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是我的错。不该忽略你的想法、替你做决定。我向你赔不是。”
　　谢妍难得向她服软，又是出于对自己的情意才做出这些安排，丁莹顿时心软，轻轻抱住谢妍：“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谢妍见她谅解，放松了表情，轻抵丁莹前额：“以后我不会再自做主张。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嗯。”丁莹点头，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回京以来的种种不愉快至此消解不少。


第70章 隐忧（2）
　　之后丁莹安心在谢府等待与豆蔻主仆团聚。不过回京之后，丁莹也不是终日都在谢妍宅中流连。至少几位旧识，她总要去拜访。而丁莹探访的第一个人正是郑锦云。
　　郑锦云在完婚后虽仍居于郑氏在京中的大宅中，却迁入了一处可独立出入的院落，方便与外客往来。自郑司徒致仕至今，郑锦云虽然还未正式执掌家门，却俨然已是郑氏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进入翰林院、出任员外郎更是她官运亨通、将得重用的信号。然而郑锦云面上丝毫不见骄矜，反倒光蕴内敛，愈发稳重了。
　　郑锦云的夫婿则是名面目温和、颇有风仪的男子。丁莹和郑锦云在书室叙谈时，他亲自领着侍女来送过一次果点。与丁莹见完了礼，他便附在郑锦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郑锦云听完，抬头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吩咐：“让他们稍后再来，我这里还有客。”
　　他点点头，又礼貌地冲丁莹一笑，温驯地退出了书室。不过离开前，他伸手拨弄了一下书案上的瓶花，让花枝的姿态更显婀娜。丁莹顿时明了这间雅致的书室出自何人之手。
　　等室中只剩下主宾二人，郑锦云才笑着开口：“前几日就听闻丁少府回京的消息，不过我想少府应该没这么快安顿好，打算过一阵再与少府接风，没想到少府倒先来了。”
　　“恩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什么需要安顿的。”
　　郑锦云点头：“少府是谢监看重的门生。再者这次校注对谢监至关重要，少府回京协助，应该能让她放心不少，自然会加以关照。”
　　丁莹微怔。她当然知道朝廷或者说皇帝十分重视这次校注，可是重校对于谢妍的重要性，她却不甚明了。
　　“她并未和我说过……”丁莹小声嘟囔。
　　见丁莹似乎毫不知情，郑锦云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又笑着说：“只是我私下的一些揣测罢了。谢监或许是不希望少府因此有压力，才不曾提及。少府无须有太多顾虑。”
　　丁莹认真请教：“可否请员外明示，这次校注对恩师有何影响？”
　　“少府并非外人，”郑锦云笑答，“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猜测圣人有意让谢监拜相，不过谢监如今的资历和名望还稍有逊色。陛下应该是打算让谢监借着监修典籍的机会养望。”
　　丁莹恍然。重新校注的典籍如果能得到士人好评，的确会极大提升谢妍的声望。名望对谢妍多少也有些保护作用：无论君王还是政敌，对有声誉的大臣总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出手打压。但这么重要的事，谢妍为何不告诉她？不过话说回来，郑锦云能猜出的事，她却一无所知，可见她即便私下与谢妍亲密无间，论及和谢妍在朝堂与政事上的默契，她还远远及不上郑锦云。
　　“想来还是我太过迟钝，”丁莹略显沮丧，“总是不能让她信赖，她才不愿对我言及其中利害。”
　　无论她怎么努力，似乎总也赶不上谢妍的步伐。且前几日与温晏谈过之后，她数次试着婉转暗示谢妍，有些事或许应该早做筹谋。可谢妍像是很抗拒将来或是新君的话题，尤其涉及到皇帝子女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种种迹象都让丁莹感到泄气。
　　“我不认为谢监不信任少府。”郑锦云温和地说。
　　丁莹用微带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郑锦云并不急于解释，而是为丁莹续了一盏茶，才再次开口：“少府这一年多在阳翟县可还顺利？”
　　“很顺利，”丁莹回答，“这还要多谢员外之前的指点，让我受益匪浅。此外县衙诸君都很好相处，为我提供了不少帮助。”
　　离京前郑锦云等人向她传授了许多经验，对她适应县尉的生活起了不小的作用。
　　郑锦云笑笑：“如今回想，少府赴任前，除了传授经验，我似乎还抱怨了不少任职县尉时的困苦。少府在阳翟如此顺遂，可曾觉得我夸大其辞？”
　　“怎么会？”丁莹忙说，“这次是我幸运，虽然远离京师，却遇上了很友善的同僚，但我完全理解他人在州县任职时可能面临的困境。”
　　郑锦云笑得意味深长：“少府的确幸运。据我所知，谢监这一年多似乎一直与阳翟县令有信函往来。而少府赴任之前，谢监也特意托人去阳翟县打点过。在少府之前，我还从未见谢监这样看重一位门生。如此费心，怎么都不像是缺乏信任的表现吧？”
　　丁莹愣了，许久之后才喃喃道：“原来并不是我走运……”
　　谢妍在阳翟县时倒是无意中提过一句县令，但她当时并未过多留心，此时经郑锦云提醒，她才回过味来。谢妍的确和阳翟县那位明府打过交道。以谢妍身份之重、心气之高，区区县令，她未必放在眼里。如此折节下交，只怕真是为了她……
　　“少府向来勤奋，又是个沉稳随和的性子，”郑锦云的话打断了丁莹的思绪，“我相信即使谢监不做任何安排，少府依然能在阳翟县如鱼得水，但总归会辛苦些吧。”
　　“她……恩师的确待我很好……”丁莹低声说。
　　原来谢妍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为何不告诉自己？回家的路上，丁莹想了很多。一直以来，她竟愚蠢地认为是她照顾谢妍多一点。诚然谢妍事务繁忙，无法像她一样处处留心细碎琐事，可仔细想想，谢妍给她的关心并不少。而且……丁莹叹息，谢妍要是当真告诉了她，只怕她反倒会别扭吧？前两日她不就为了谢妍自行为她料理阳翟县的事同谢妍闹得有些不愉快吗？
　　若是真正的夫妻，想来不至如此见外。丁莹不由想起她将从阳翟县带回的几件礼物送给郑锦云时，准备回礼的并非郑锦云，而是她那位夫婿。后来有下仆前来请示家中之事，亦是他出面处置，郑锦云几乎不需要开口。然而谢妍就算想找人为她裁制几件衣衫，也要先和她费上一番唇舌。明明是对她好，却让她弄得像是谢妍领了她多大人情一样。如此生分，其实还是她没真把谢妍当家人的缘故吧……
　　*****
　　一回谢府，丁莹就听侍女说谢妍今日回来甚早，竟先她一步到家了。可丁莹进到房中却不见谢妍的人影。她一路找寻，终于从过路的玳玳口中得知谢妍在偏厅。
　　因为之前谢妍吩咐了要为她裁制衣衫，昨日白芨特意让人找出各式织物供她挑选。丁莹记得那些衣料正堆放在这处偏厅里。她从门口望进去，果然瞧见谢妍站在她选出的几匹绢绫前面。
　　“不是石青就是鼠灰，怎么净选这么沉闷的颜色？”丁莹一走近就听到她的小声嘀咕，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
　　谢妍闻声回头，发现是丁莹，略有些不自然：“你别误会，我就是恰好有空，过来看看而已……”
　　“嗯。”丁莹点头。
　　谢妍等了一会儿，不见她有别的话，便要走开：“我看完了，这就回去。”
　　然而就在她要和丁莹擦肩而过时，丁莹却忽然拉住了她。
　　谢妍有些诧异地止步：“怎么了？”
　　丁莹沉默一阵，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能不能请你为我挑选衣料？”
　　“咦？”谢妍面露惊讶之色。
　　“你刚才不是觉得我选的颜色太沉闷吗？”丁莹语气温和，“替我重新选吧。”
　　谢妍的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她很快却摇着头道：“衣服是为你做的，要你喜欢才好。”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这些颜色，”丁莹微带赧然之色，“其实是我不太懂配色，觉得这几样看起来不容易出错。”
　　原来如此，谢妍恍然，难怪丁莹的衣衫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种颜色。不过她还是有些迟疑：“你不是不喜欢我替你做决定？”
　　“那是我……”丁莹想要解释，最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很矫情？”
　　“为何这样说？”
　　“我其实明白你做的安排都是为我着想，”丁莹低着头说，“你也已经尽力照顾我的感受，不让我有负担。有你费心操持，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份。换一个人，应该都会对你感恩戴德。何况你本是我的恩师，即便直接命令我也是天经地义。我却不知好歹，总想和你泾渭分明……”
　　“可你不是别人。”谢妍轻声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丁莹心头一震，垂着头说不出话了。
　　谢妍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牵起她的手，柔声劝慰：“我知道你是家中长女，这些年照顾家人、支撑门户，已然习惯一个人做决定，凡事也都有自己的判断。你必定不喜欢别人强加给你的想法。诚然我可以用恩师的身份对你下令，可这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轻柔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丁莹的情绪，她拽住谢妍的衣袖一角：“但我总是这样固执己见、不合时宜，会不会让你生厌？”
　　谢妍笑着摇头，又伸手轻抚她的脸：“有自己的坚持不等同于固执己见。我也没有觉得你不合时宜，或者很矫情。你不必为此抱歉。你若是随波逐流的人，只怕在听到外面那些传言时就已经对我退避三舍，根本不会喜欢上我。这正是我欣赏的地方。因为你没有轻易被影响，我们才有了可能。到我这年纪，早就知道两个人要相守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再怎么两情相悦，时间长了也难免会有点磨擦。何况你我情况特殊，比旁人又更难些。不过你大可放心，既然决定了在一起，我就不会惧怕麻烦。虽然偶尔会感觉有些不便，但我也不能一边欣赏你的特质，一边却为了自己的便利逼你改变吧？自然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明明我最讨厌别人干涉我，我却对你做着我最讨厌的事。”
　　谢妍若是出言责备，丁莹或许不会那么难过，可她如此通情达理，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让丁莹更觉酸楚。她哽咽着否认：“没有，你没有不好。是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为了前途才和你在一起，所以总是抗拒你的好意……”
　　她固然在人情世故上有所欠缺，但并不无知。她亦清楚她们再小心，两人的关系依然有暴露的可能。她不认为她和谢妍的感情是可耻的事，也不羞于承认，可她能料到真有那一日，旁人会怎么看待她们。她不愿她们的感情遭人误解，不想被世人认定她是为了攀附权贵与谢妍苟且，因而再三拒绝她的帮助。
　　“我明白，我都明白……”谢妍环住丁莹，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
　　丁莹将脸埋进谢妍的肩窝。如谢妍所说，许多年来，她都是实际上的一家之长，早已习惯承担照顾他人的责任和独力解决各种困难。她并非擅长交际之人，又没有多少涉世的经验，一路走来其实也吃过些苦头。可她极少向人诉说。亲朋虽然会同情她小小年纪就扛起家中重担，但他们也各有各的难处，向他们诉苦亦很难得到实质的帮助，反倒更显出自家的窘迫。母亲持家已足够辛苦，弟弟年幼，皆非可以倾诉的对象。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秘密，更不可能指望旁人明白。这些年里，她几乎总是独自消化心事。可现在不一样，谢妍懂她。即使自己从未提及，她也能读出其中的不易与挣扎。虽然偶尔爱使小性，可真到自己心中迷茫，需要指引的时候，谢妍却比谁都可靠。原来被人理解的感觉是这样的，丁莹想，幸福又酸涩。
　　被丁莹抱着的谢妍察觉到自己肩上一阵轻微的潮意。她知道丁莹此时一定交织着各种情绪，却没有出声劝解，只是更温柔地环抱丁莹。这些年丁莹身边应该没有几个可以听她倾吐心声的人，怕是把所有郁结都攒在了心里，发泄一下不是坏事。
　　等丁莹恢复平静，已是许久以后。一冷静下来，她便自觉十分失态，以为谢妍会笑话她。然而谢妍只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去重选衣料吧。”
　　丁莹在眼下飞快抹了一把，有些局促地说：“你，你决定就好，我不会有异议。”
　　她刚才已请谢妍代她重新挑选，并不打算反悔。
　　没想到谢妍却嗔怪道：“哪有这样偷懒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丢给我是什么道理？”
　　丁莹只道自己又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做？”
　　谢妍见她还是这么老实，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勾住丁莹的指尖，拉着她走向偏厅：“多简单，一起选不就好了？”


第71章 隐忧（3）
　　虽然是丁莹主动提出由她帮忙挑选衣料，但谢妍似乎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并没有自行其是，而是先仔细询问过丁莹的喜好，才开始着手选取。因丁莹并不喜欢太过奢华的风格，她便略过了那些名贵艳丽的面料，以纹饰不多的浅淡绢绫为主，只在做点缀的衣缘、袖口、帔子等物上才用鲜亮一些的颜色。
　　丁莹知道谢妍其实更偏好鲜妍浓艳的色彩，可她替自己挑的却多是清新淡雅的色调，既能展现她这个年纪的活力，又不显轻浮，足见用心与体贴。大概担心丁莹有负担，谢妍还特意声明，她提供的只是建议，是否采纳还是要丁莹自己决定。丁莹胸中暖流涌动，心道她们以后都该这样有商有量，和睦相处。可是一想到将来，近来的忧虑不免又浮现心间。首先她们得有将来，丁莹思考着，轻轻覆住了谢妍的手。
　　谢妍正将海棠红的细绢搭在丁莹的肩上，又扯出一匹鹅黄绢帛比对，不料丁莹忽然握她的手，她不免诧异：“不喜欢这颜色？”
　　丁莹摇头：“有一件事，我想同你商议。”
　　“你说。”
　　得到谢妍的首肯后，丁莹再次提及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担忧，并且不同于之前的旁敲侧击，这次她选择了直言相告，仅仅顾及到温晏的立场，略去了他的名字。
　　谢妍静静听着，直到丁莹说完都未作表示，只有无意识揉搓着鹅黄丝绢的手指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前几日我便有意提醒你，”丁莹注意到了，却还是说，“可我看出你不愿谈论此事，想着是不是我杞人忧天？再者这事毕竟敏感，我擅自过问，恐怕会让你困扰。但我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宁可让你笑话，也须说出来让你知道。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你有事。”
　　谢妍沉默一阵，放下了手中绢布：“其实我近来也有考虑……关于将来，关于我们……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虽然我刚才话说得漂亮，可事实上，我也还不太习惯和人分享心事……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丁莹连忙说，“你位置特殊，向来有许多不便之处。这我都明白。我不要求你事事都告诉我，只是希望你有所准备。”
　　谢妍这些年又何尝不是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且她所面临的情况远比自己复杂，心头之事千头万绪，更难同人言说。她的本意也只是想警示谢妍。得知谢妍已经意识到可能的危机，丁莹反而稍稍放心。凭谢妍的聪明，早做筹谋，全身而退应该不会太难。
　　谢妍却摇了摇头，诚恳地向丁莹剖析自己：“和你在一起前，我其实并没认真考虑过退路。这一点确是我太过短视。因我觉着我孤身一人，只要不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怎么会连累其他人。何况我父母都短寿，我想说不定我都活不到有被清算的一天，那就没有留后路的必要。”她说到这里，小心看向丁莹，“我知道你忌讳我说这些，但我那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丁莹点头。谢妍早年行事少留余地，除了个性使然，恐怕也与她的心态有关。她不会为此去苛责谢妍。
　　“目下我还有些事要做，没法太快抽身。”谢妍轻轻反握丁莹的手，“但是我想再过几年，或许我能真的退下来。”
　　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策略了。如今皇帝看来甚是康健，储位之争也才刚露端倪，且即便接触不多，她也看得出，无论陈王还是安平公主都并非愚人。他们要争位、要当明君，怎么也得做个宽宏大量、礼贤下士的样子。她同皇帝的子女并无旧怨，在她主动退让的情况下，他们多半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也能趁这几年时间再扶持一下朝中的女官们。
　　如今的女官里，最突出的便是郑锦云和丁莹。郑锦云背靠郑氏，从小耳濡目染，本人又见事明晰，多半能对时局做出准确判断。谢妍并不怎么担心她。其他女官无论资历还是升迁速度都不可能越过这两人，便是再过上十来年也未见得能接近中枢，反倒不会有太大风险。唯一令她放不下心的就只有丁莹……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丁莹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谢妍能想到的，丁莹几乎也都想得到，主动出声询问。
　　“踏踏实实做事，按步就班升迁。”谢妍笑着摸摸她的头，“我看你也不是适合勾心斗角的性子，这样就够了。无论将来是什么局面，朝廷始终需要能做实事的人。你如今名声甚好，又十分勤恳，只要不出岔子，不说前路一片坦途，至少安稳无虞。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她内心自然也期盼丁莹能青云直上，有个好前程，可又忧虑丁莹这样纯良的性子，走得太快、太远，将来反而进退失据。总得寻思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谢妍想，好在还有时间，她能再为丁莹铺一铺路。
　　丁莹这边则是松了一口气，看来谢妍无意插手储位之争。虽然身为女官，会天然对安平公主更有好感，然而涉入御座争夺的风险太大。在谢妍的安危与安平公主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谢妍。只是……
　　“这样轻易退出……不会觉得可惜吗？”丁莹问。
　　虽然她并不愿意谢妍涉险，但谢妍平日的辛劳她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的位置，为了两人的相守放弃权力，谢妍将来会不会后悔？
　　没想到谢妍轻声笑了起来：“早几年我大概会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不会吗？”
　　谢妍摇头：“虽然我只比你和雯华大了几岁，但我很清楚我承载的是过去，不是未来。在你们这代女官成长起来以前，我还能有些作用。等你们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也许我就成了负累。在那之前退场，也许是我能做的最体面的事。我可不想跟左仆射似的，年纪一大把还恋栈不去。”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了。谢妍代表的是从宫官过渡到朝官的那一代女官，是承上启下的人。
　　目前年轻一代的女官还很稚嫩，需要她的呵护。等她们这批科举出身的女官们升上高位，她的存在就不再重要了。至少谢妍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丁莹鼻头微酸，原来她早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怎么这副表情？”谢妍发觉丁莹的表情有些不对，捏了下她的脸蛋。
　　“我……我只是有点难过……”
　　谢妍为她们开拓了未来，并为此承受了非同一般的毁誉。可这未来里却不会有她。
　　“有什么好难过的？”谢妍嗤笑，“我服了这么多年苦役，难道还不许我休息休息？”
　　“啊？”丁莹一脸愕然。她有点跟不上谢妍的思路转换。
　　“啊什么啊？你以为天子近臣很好当吗？”谢妍白她，“吃苦受累的事当然得留给你们年轻人。”
　　丁莹破涕为笑。
　　*****
　　与谢妍有了共识，丁莹的心也就定了。她怕的是两人毫无准备、各行其是。可现在两人目的一致，她便有了明确的方向。谢妍做事自有步调，她不会过多干涉，但是她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首先是重校典籍一事若能圆满完成，将有助于提升谢妍的人望，而这件事又恰好是她能参与的。大权在握的重臣声望过高或许还会让君主感到威胁，但是谢妍既有退意，名望就成了一道护身符。只要君王不是完全昏聩，多少会顾忌一点名声，不会轻易对有声誉又已退出权力中心的臣子出手。因此这件事她一定要做好，且她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校注后的典籍质量，还得尽力去弥合谢妍与几位大儒的关系。
　　虽然那几位学者都明白本次重校另有目地，但他们皆为男子，对朝廷的风向也不够敏感，并不能时时领会上意。这就需要谢妍的把控。而谢妍事繁，没时间对他们循循善诱，往往几句话便直达结论。丁莹对谢妍的情况颇为了解，并不会误解她的意图，可其他人就未必了，恐怕会觉得谢妍仗势欺人、过于武断。之前谢妍霸道的名声，多半也由此而来。她不能再让谢妍得罪人了。她必须承担起在谢妍与几位宿儒之间传话沟通的责任。
　　其次便是加强与同门的来往。新君会是巨大的变数，即便不参与争夺，丁莹也得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为谢妍多留几条后路。如果女官未来受到打压，她能为谢妍提供的庇护会十分有限。好在谢妍做过三次主司，有不少门生，其中不乏世家高门的子弟。这些人能量不小，且从道义上说，恩府陷入困境时，他们不能坐视不理。如果将来她无法留在朝中，他们便是谢妍最后的保护伞。正好她亦是谢妍的门生，可用同门的身份接近他们，让他们与谢妍的联结更为紧密。
　　丁莹是确定目标后就会坚定执行的人，即便不太擅长和人攀交情，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还是积极努力奔走，竟然没比谢妍轻松多少。这一忙就忙到了年末。
　　夜里降了雪，北风呼呼刮了整晚，清晨方止。晨鼓一响，丁莹就醒了，睁眼便瞧见窗上映出的一片莹白。她如往常一般先转头看向身侧，谢妍裹在被里，睡得正熟。
　　一般而言，临近年终，多数衙署都会闲下来，典籍的校注更是早早暂停，让几位大儒可以早些回家过年。然而谢妍这年年底却一反常态，直到这几日都还是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的状态。即便在家，她也大多待在书斋里，写要进呈给皇帝的密奏。最忙的那几日，丁莹甚至不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回的房，只会清早醒来，发现她睡在身旁。丁莹也试过等她，可是被谢妍数落了一顿，让她不要因为自己打乱了步调。于是清晨就成了两人短暂的独处时间。
　　丁莹如今并不刻意打听谢妍在忙什么。有些事她会通过邸报（注1）自然而然地知道，比如上月北边某地遭了雪灾，冻毙大量牲畜之外，还冻死了数十百姓。皇帝这时必定要与谢妍商议赈济之策。有些她虽然不知详情，但能窥出一点端倪。例如她注意到谢妍近日时常与鸿胪寺、四方馆的人打交道，再结合各邦使节近来都为元日的朝贺云集京中的事实，推测出与外事有关。更机密的，她本就不该知晓，也就无须费神探听。
　　不过还有两日便是除夕，再怎么忙碌，这时也告一段落了。难得今日能多睡会儿，丁莹不舍得惊扰谢妍，轻轻翻过身，与谢妍面对面躺着，只用眼睛细细描绘她的面容。
　　大概是近日疲累的缘故，谢妍这天睡得格外沉，外面的鼓声丝毫没影响到她。丁莹数着谢妍的睫毛打发好一会儿时间，依然不见谢妍有醒来的迹象。她于是再一次端详谢妍的脸，发现谢妍在入冬后不但不见圆润，反而还比之前消瘦了一点，禁不住又心疼起来。虽然皇帝也尝试过提拔其他人，但她最依赖的始终还是谢妍。可是谢妍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血肉之躯，如此消耗下又能支撑多少年？这天子宠臣果真不易当，难怪谢妍会称其为苦役。看来早些退出的确不是件坏事，丁莹想，她们得尽快布局，让谢妍有机会脱身。
　　好消息是这几个月典籍校注的进展快了不少，丁莹暗自盘算，或许是因为她的居中调和，几位大儒近来与谢妍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但是丁莹觉得还不够。那几人虽然不任重要的官职，却为清流，颇受世人尊重。如果她能让他们对谢妍抱有好感，将来他们也许能站在谢妍的立场上说话。不过如今那几人都放了假，这些打算也只能留待来年了……
　　正想得出神，丁莹忽然听见卧房外有人轻轻叩门。她替谢妍掖了下被子，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打开了房门。
　　*****
　　注1：邸报是古代朝廷向外传达朝政文书和政事信息的文抄。


第72章 佳节（1）
　　白芨站在门外。见丁莹开门，她先施了一礼，接着轻声询问谢妍可已醒来？见丁莹摇头，她又问屋中炉火可还够用？是否需要添加？
　　丁莹回身望去，室中取暖的炭炉经过一夜燃烧，此时只剩一点黯淡的微光，于是侧开身子，让白芨进屋。
　　白芨进来清理多余的炉灰、添加新炭。原本在谢妍房中侍奉的人为数众多，她只需安排她们各司其职就好。可谢妍与丁莹相恋以后，为了减少泄密的风险，限制了能近身伺候的人数。这阵子丁莹又一直居于谢妍宅中，白芨留心看着，觉得这两人在外倒还知道克制，可回到家中就免不了有些松懈，那份亲密简直快要藏不住了。不过白芨从未指责她们。两人一直聚少离多，好不容易丁莹这次能与谢妍多住一阵，却各有事忙。两个人已经够难了，若是在家里都不能亲近，未免太不近人情。既然不忍心苛责她们，白芨只能自己加倍警醒，但凡二人在一起，许多事都由她亲力亲为。
　　丁莹默不作声地过来帮忙。白芨试图阻拦，但她才张口，就见丁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指睡在里间的谢妍，摆了摆手。白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过因为丁莹一贯的友善随和，她如今倒是真心接纳丁莹，将她视作家中成员了。
　　刚添好外间的炭，两人就听见内室的谢妍翻了个身，又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似乎是醒了。丁莹于是起身走了进去。白芨抬头，透过屏风望了一眼，谢妍依然躺卧榻上，丁莹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用轻柔的语调说着话。白芨侧耳听了一阵，发现不过是几句日常的嘘寒问暖，谢妍也只是时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应，可白芨却能感觉到在两人之间流动着的脉脉温情。显然这时她的存在有点多余，所以白芨飞快添完炭火，关上门出去了。
　　白芨一离开，丁莹就用手轻触谢妍的脸：“白芨走了。可还要再睡会儿？”
　　谢妍没有明确回答，闭着眼伸手，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丁莹一笑，上床躺回她身边，想了想，又将谢妍揽入怀中。谢妍也顺势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丁莹满心欢喜，觉得没有什么比冬日里两人依偎时的温度更让她安心了。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谢妍才完全清醒，睁开眼问：“外面雪停了？”
　　“嗯，”丁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地反问，“你今日也要出门吗？”
　　这两日虽说不会再有公事，但谢妍说不定还会有些人情往来。这亦是身在官场的无奈之处。
　　好在谢妍摇了摇头，让丁莹心里一松。这意味着，这一日她能一整天都和谢妍待在一起了。她满意地吻了一下谢妍的鬓角。
　　大约因为今日清闲，谢妍并不急于起床，而是稍稍支起身子，用手指在丁莹的心口轻轻划圈：“你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与她不同，因为校注停得比较早，丁莹提前好几日就放假了。
　　“读书……”
　　两个字才刚出口，谢妍已经轻嗔道：“怎么总在读书？”
　　“没有总读书，”丁莹小声分辩，“我也有做其他事。”
　　“什么事？说来我听听。”谢妍在丁莹腰上轻挠，半是认真半是逗弄地说。
　　丁莹被她弄得有点痒，起身避开，一本正经地细数她这几日做过的事：“我有帮着白芨她们准备年节要用的物品，写宜春帖、誊录往来的礼单。还有这阵子有许多举子前来投递文卷。我想着过完年就是春闱，你近日又这么忙，便擅自看了，又粗略地分了一遍。我看过分好的文卷昨日都放置在你案头了，你筛选起来应该会容易些……”
　　放了假还给自己找这么多事，谢妍一边听一边心里腹诽，简直勤勉得过份。不过丁莹说的文卷，她昨天回家时倒是瞧见了，并不像丁莹说的粗略区分，而是将卷轴按优劣一目了然地排了序，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整理的。而且丁莹向她解释时不自觉地抱着被子，那正经中透着呆气的模样实在可爱。她忍不住也坐起身，轻捏丁莹的脸：“这些不是你份内的事。难得休假，该好好放松下才对。”
　　“我不太习惯闲着。”
　　“呆子，”谢妍揉她的头，“别总把弦绷得这么紧。该做事的时候做事，该玩乐的时候就要去玩。”
　　“我其实也不太热衷游乐。”丁莹说。
　　她说时并未多想，谢妍却因此变了脸色：“不热衷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之前和你玩的那些游戏，你一点都不喜欢？”
　　她闲暇时常拉着丁莹玩各种游戏，自认为是在补偿丁莹孤寂的少年时代，难不成都是她一厢情愿？难道一直以来，她都在逼着丁莹做不喜欢的事？
　　“不不，我很享受，”丁莹知道谢妍误会了，连忙去握她的手，“不过我喜欢的不是游戏本身，而是……你和我在一起……”
　　没想到谢妍把手抽了回去。
　　丁莹只道她生气了，愈发急切地想要解释，可越是心急越是语无伦次：“我一向……一向是个乏味的人。可是和你在一起时，就算很寻常的事，我也觉得很有意思。所以我很愿意和你尝试新的事物，但只是，只是因为你……”
　　见丁莹真急了，谢妍倒也不好再给她脸色看，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而是发现我可能弄巧成拙了，有点沮丧。”
　　“没有，”丁莹连声道，“没有弄巧成拙，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因为你，我改变了很多。我很喜欢这样的变化。好像我也不再是那么无趣的人……”
　　“真的？”
　　“真的。”
　　谢妍眼波流转，唇角勾出一点笑意，双手猛地往前一推，将丁莹扑倒在床，食指抵住她的胸口：“那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丁莹被她压着，抬眼看了眼透亮的窗棂，红着脸往被子里缩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这才清晨……”
　　“想什么呢？”谢妍隔着被子掐了丁莹一把。她何尝是这个意思？有的人看着一脸道貌岸然，实际满脑子不正经。
　　丁莹没好意思辩驳明明是她调戏在先，自己才想歪的，声若蚊讷地问：“你，你想我怎么做？”
　　谢妍侧头想了想说：“我要吃烤米糕。”
　　那是定情那日，她做给谢妍吃的。原来她还记得，丁莹心里掠过一丝甜意，连忙答应下来。
　　更衣梳洗后，丁莹便去和白芨说了两人要烤江米糕的事，请她帮忙准备。白芨应了，却建议两人先用些粥饭，再烤糍糕，又提到正好厨房今日有新鲜的羊羔肉和鹿肉，要不要也切一些送来？丁莹觉得她这主意甚好，又想院中雪景甚美，正宜赏玩，便请白芨将饭食和用具都送到主院视野开阔的角亭里。
　　白芨领会她的意思，抿嘴一笑，转身去安排了。
　　不过丁莹觉得还少了点什么，白芨走后，她在原地思索一阵，才想起来还应该取点酒。她至今都不擅饮酒，赏景食肉就已足够，但要谢妍尽兴，少不得要备一点酒。她亲自去了一趟酒窖，装了一小壶酒，和酒盏、酒注一起放入木托盘，打算拿到亭子里去。
　　不想方出酒窖，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将她拦下。
　　是豆蔻。
　　“女郎……”豆蔻哭丧着一张脸，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
　　“怎么了？”丁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有人欺负你？”
　　谢妍看在她的面上，遣人将豆蔻接来时，特意关照过白芨，让她好生照应。照理说谢府的人应该不会太慢怠豆蔻才对。
　　豆蔻否认了。她看着丁莹，小心翼翼地问：“女郎，是不是豆蔻近来做错了事？”
　　“未曾。”丁莹摇头，“为何这样问？”
　　豆蔻噘了噘嘴，有些委屈地说：“那女郎为何不让我侍奉，把我赶去玳玳那里？”
　　原来为这事，丁莹恍然。
　　谢妍对她和自己的事向来小心，即便是谢妍府上的人，对她的认识也仅限于是与家主关系亲近的门生，只有几名贴身侍奉的使女知道内情。因着这个缘故，豆蔻被接到谢府前，白芨特意询问过她，得知豆蔻并不知晓她与谢妍的关系，便没让豆蔻一同住进谢妍所在的主院，而是安排了玳玳同她作伴。又因她并非府中奴仆，平日也不指派任何事给她。这是尊她为客的意思。可豆蔻不懂，反而觉得难以理解。这几年一直是她与丁莹相依为命，为什么丁莹一进谢府，就与她疏远了？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丁莹失笑，但她一时之间也确实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的侍女解释其中缘故。
　　豆蔻拧着袖子，都快哭出来了：“是不是我笨手笨脚，让女郎嫌弃了？”
　　谢府的侍女个个能干体面，同她们比起来，自己确实逊色许多。
　　“没有这回事，”丁莹温言安慰，停顿片刻才又接着说道，“我如今常随恩师左右。她参掌机密，居处不宜有外人出入。我们在此是客，自然该客随主便。且我记得你在阳翟县时常苦于无人指点你的绣工。听白芨说玳玳女红甚精，我想你正可借此机会，多向她求教，才请白芨如此安排。”
　　原来并不是嫌弃她，豆蔻稍稍安心，可她马上又察觉到不对，指着丁莹手里的酒具质问：“可她为什么总支使女郎？女郎又不是谢府的仆从。”
　　丁莹平日极少饮酒，这酒定然不是给她自己的。除了谢妍，谢府上下谁敢差遣丁莹做这些事？在阳翟县时，谢妍没带侍从，丁莹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也就罢了。可谢妍府中家仆如云，为何还要丁莹伺候？豆蔻不免为女郎抱不平，纵然丁家家境普通，丁莹也不曾与人为仆为婢，怎么如今做了官，反倒要受人奴役？
　　丁莹被她问得有些尴尬。她并不认为谢妍在役使她。正相反，是她爱重谢妍，才总想亲自照顾。可她要如何告诉豆蔻这一点？且因为谢妍在阳翟县时与豆蔻相处得不错，并不用身份压人，以致豆蔻对谢妍缺乏必要的敬畏。或者她应该借机修正豆蔻的态度，以免她将来惹出麻烦？
　　“她没有支使我，”丁莹沉下脸道，“恩师对我提携甚多，我无以为报，所以侍奉身侧，稍尽心意。恩师从未错待过我，你不可多心。”


第73章 佳节（2）
　　豆蔻来丁家时年纪尚幼，其时丁莹已是家中支柱，虽然性情温和，却照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这让丁莹在豆蔻心里积累出了十分的威信。只要是丁莹一本正经说出的话，她都深信不疑，连忙答应了。
　　安抚并送走了豆蔻，丁莹才抹了把额头，长长出了一口气。她并不是惯于说谎的人，可是和谢妍在一起后，她信口胡诌的本领却是强了不少。她不喜欢骗人，可是有什么办法？将托盘放置在亭中时，丁莹叹息着想，她要和谢妍相守，两人的关系又不能公开，就势必要用无数谎言掩盖。
　　白芨做事称得上能干妥贴，丁莹到那处角亭时，炉子已经生好了。亭内暖意蔓延，火炉旁边放置着数个食盒。丁莹打开食盒看了看，头两个盒子里是晨间食用的粥饭和小菜，余下的几个盛着米糕、片好的肉和几样适合烤制的菜蔬。万事具备，只少了一个谢妍。
　　照理说，白芨应该已经遣人知会过谢妍。她却去了哪里？丁莹疑惑地步出亭子，很快就锁定了蹲在院子中间的红色身影。这是在做什么？她好奇上前，发现谢妍正用积雪堆砌一只四足小兽。
　　这人总有新鲜花样，丁莹微笑着想。她站在谢妍身后，默默观察了一会儿那只雪堆的走兽，才出声夸赞：“好威风的小狗。”
　　迎接她的却是谢妍的白眼：“什么小狗？明明是狮子。”
　　狮子？丁莹再次看向那只雪兽，和她印象中的狮子几乎没有关联，怎么会是狮子？
　　“真的狮子就长这样，”谢妍瞥她一眼，“你见过活的狮子吗？”
　　丁莹摇头。那是传中说的异域猛兽，她如何得见？世人能见的也不过是图绘和雕像而已。
　　谢妍神气十足地说：“我见过。前几年西国进献过一对，就养在御苑里。”
　　“现在还养在御苑吗？”丁莹问。
　　谢妍瞪她道：“什么意思？不相信我，想去御苑求证？”
　　丁莹哭笑不得，她不过顺嘴一问，哪里就不信她了？但她的确未曾见过真正的狮子，自觉没什么立场同谢妍争论，随口安抚：“怎么会？我自然是信你的。”
　　谢妍听出她敷衍之意，哼了一声，趁丁莹不注意，猛然将两只冰凉的手贴到丁莹颈后。
　　丁莹被后颈突如其来的冷意激得一哆嗦。谢妍一击成功，便坏笑着要跑开，不料丁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了。
　　谢妍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又见丁莹皱眉看她，只道自己玩得过火，让丁莹恼了。她正要服个软，没想到丁莹只是数落了一句：“怎么这样凉？”
　　丁莹被谢妍的凉手贴上时才注意到她竟然如此大意，连手套都没戴，就跑来雪地里玩耍。可是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道谢妍把手套扔去了哪里，只得用自己的双手包住谢妍的，一边摩擦一边往谢妍手上呵气，后来觉得回温太慢，索性揣到怀里捂着。
　　这完全是谢妍意想不到的走向，让她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就此确认丁莹是个将温柔随和、恭谦礼让贯彻到骨子里的绝世老好人。老实人欺负多了，说不定会遭天谴。
　　她收起捉弄人的心思，将手轻轻抽回：“我去烤烤火就好。你也不是多强壮的人，不必如此。”
　　丁莹也不强求，任她收回。她想起角亭里正生着炉子，温和地说：“去里面暖暖吧。”
　　两人一道进了亭子。丁莹等谢妍先稍稍烤暖双手，然后取出了食盒里的粥菜。两人垫了一点肚子后，丁莹就开始温酒烤肉。她忙碌时，谢妍却显得无所事事。后来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根彩色丝绦，兴致勃勃地拿去系到雪狮颈上做装饰。
　　丁莹烤好几片肉，用小碟装好，又将涂了油的米糕放到架子上炙烤，正想将谢妍叫回来，却见谢妍已经小跑着向她奔来，雀跃地说：“那株老梅开花了。”
　　丁莹转头，果然瞥见院里那株梅树上有数朵红梅稀疏绽放。她忆起当初谢妍遣人送她梅花的旧事，莞尔一笑：“当初你赠我的梅枝，可是从这棵树上剪下的？”
　　“就是这棵，”谢妍也笑着回忆，“没记错的话是弘久十年的元日，为了答谢你除夕伴值？”
　　“是那时，”丁莹点头，同时将手里盛烤肉的碟子递给她，“说起来，那好像是我们唯一一次在一起守岁。”
　　之后的几年，谢妍都受皇帝之召入宫守岁。
　　谢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才接过碟子，轻声感叹：“是啊，我们甚至没好好在一起过个年……”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丁莹怕扫她的兴，连忙解释，“你别多心。我知道只有被陛下视为腹心，才有在宫中守岁的殊荣。”
　　谢妍摇头，表示无妨。她挑起一片肉，却没有入口，而是送到丁莹嘴边。
　　丁莹心里一甜，就着她的手吃了，正想说话，却见谢妍猛地一拍额头，喜笑颜开道：“今年！今年我们能一起守岁！”
　　这是什么意思？丁莹疑惑地问：“你不用进宫去吗？”
　　难道是皇帝对谢妍有所不满，剥夺了她去宫中守岁的资格？丁莹顿时有些紧张，这可不像好兆头。
　　所幸谢妍马上就笑吟吟地解释了：“前几日安平公主府传信，说是公主有喜。圣人龙颜大悦，决定去公主府守岁，与儿女们共享天伦，也免去了我们几人入宫守岁之责。那我们不就可以一起守岁了吗？”
　　丁莹释然，原来是她想多了。这倒真是意外之喜。然而最初的欣喜过后，丁莹却又皱起眉头，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
　　若是早知谢妍会在家中过年，她和白芨定会准备得再精心些，好好过个年节。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谢妍瘪了下嘴，委委屈屈地说：“这不是前几日事忙，我就给忘了么……”
　　*****
　　无论如何，能在一起辞旧迎新终归是件喜事。到了岁除之日，丁莹一大早就和白芨忙开了：预备驱傩要用的雄鸡和酒，插桃枝、悬幡子、画虎头……
　　谢妍起床梳洗时，听侍女说丁莹和白芨都在庑廊上。她走到门边一望，正好瞧见丁莹爬上梯子，接过白芨挑在竹竿上递来的幡旗。
　　丁莹熟练地将幡旗悬在檐下。跳下梯子时，她发现了谢妍的身影，快步迎向她：“起来了？”
　　谢妍“嗯”了一声，又随口道：“家里又不缺人使唤，何必自己爬上爬下？”
　　“可我总觉得亲手做完这些事才像过年，”丁莹搓着手笑，“我在家时都是这样做的。”
　　谢妍丝毫不理解丁莹这种想法。不过她也懒得阻止，只冲白芨叮嘱了一句：“别让她摔着。”
　　说罢她便想转身走开，不料丁莹却上前一步，挽着她的手说：“一会儿我们一起贴春书吧？”
　　我为什么要贴这个？谢妍心里嘀咕，可是回头见丁莹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用过朝食，谢妍认命地陪丁莹贴春书。所谓春书，不过是写有“宜春”字样的纸帖。国朝风俗，要在岁除之日将春书张贴于各处窗牗，以为迎春之意。谢府今年的春帖都是丁莹亲笔书写。谢妍的眼睛在那叠厚厚的字帖与刷子之间徘徊了一阵，果断选择了刷子。平日执笔天下大事的手今天却漫不经心地刷起了浆糊。丁莹则在她刷完浆后，仔仔细细地将春书粘在窗户上。
　　自然丁莹并不是单纯只想拉着谢妍做事。贴春书时，她主动起了话头：“我在家时，一向是和阿母、阿弟一起贴春书。”
　　是习惯了要和家人一起，才这么执着地拉上她？谢妍寻思，因为丁莹把她也当作了家人？这想法让她释然不少，连刷浆糊的动作都变轻快了。
　　“说起来……”谢妍在看丁莹将春书贴到窗上时忽然又想起一事，“你应该好几年没见家人了吧？”
　　丁莹眼神一黯：“是啊，自从我入京赴考，就没再见过他们。”
　　“朝廷允许官员每三年探亲一次。你若想念他们，大可回乡探望。”谢妍柔声建议。
　　“我知道，”丁莹叹息，“可回去一趟花费不小。我想着不如现下节省一点，以便早些将他们接来团聚。”
　　谢妍不说话了，沉默搅着手里的浆糊。
　　丁莹注意到，轻声问：“有心事？”
　　谢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虽然她否认，但丁莹察看她的神色，觉得不像是没事。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和我家人有关？”
　　谢妍并不认为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机，可丁莹已经察觉，她也不好再掩饰，轻轻叹了口气：“等你的家人来京……我们还能维持现状吗？”
　　丁莹的母亲肯定不像豆蔻那么天真，难保不会察觉她们的关系。丁莹又很重视家人，那时候顶得住家里的压力吗？
　　丁莹静静望了她一阵，轻声开口：“抱歉，是我疏忽了。”
　　谢妍苦笑，原来丁莹还未考虑过她家里的问题。
　　丁莹看出她的想法，摇着头说：“我说的疏忽不是我忘了考虑家人的事，而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有压力。因我一直认为这是我需要解决的问题，所以从未和你提及。”
　　“你就没想过我们一起面对？”谢妍问。
　　丁莹显然没有这打算：“他们是我的血亲，无论他们有什么想法、说什么重话，我都不会往心里去。可你都没见过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承受？”
　　“可这毕竟不全是你一个人的事，”谢妍叹息，“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我？”
　　丁莹沉默一阵，低声回答：“我有信心说服他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顿了顿，又坚定地说，“你放心。无论他们接受与否，我都不会和你分开。”
　　谢妍欲言又止。但她想了想，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你以前不是还要用赴举的理由搪塞他们？”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难被说服？
　　丁莹笑了，原来谢妍担心的是这一点。
　　“那不是因为，”她轻轻搭上谢妍的手腕，“我还没遇到心仪的人么？”


第74章 佳节（3）
　　丁莹并非妄言之人。她既然做出了保证，谢妍也就姑且相信她是有把握的。再说了，谢妍自思，就算丁莹劝服不了她的家人，自己不是也早就下定决心要争取他们么？怎么忽然又患得患失了？这都不像她了。她真心想要讨好的人，什么时候失过手？何况现在离丁莹家人入京还有挺长一段时间，远不到忧虑的时候。
　　见谢妍重新展露笑容，丁莹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亲昵地摸了摸谢妍的脸。不过等谢妍转过身，丁莹脸上却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谢妍并不总是那么自信，她想，也会有犹疑不安的时候。而谢妍会如此，是因为她在乎她们的感情。意识到这一点的丁莹更加舍不得让谢妍受委屈，反而愈发坚定了独自说服家人的决心。
　　虽然各怀心事，两人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丁莹的家人，一心欢度佳节。贴完春书，就到了驱傩的时候。家中的仪式远不及宫内隆重，但也是阖府出动、热闹非凡的盛事。白芨早就安排了一队戴假面、穿红衣的少年充作侲子，一到时辰便在府内载歌载舞，驱除灾疫。院中又设置神席，待傩者歌舞完毕，便将之前预备的雄鸡宰杀，与美酒一起敬献神前。
　　驱傩之后便是庭燎。院中生起雄雄火堆，府中各处又明设灯烛，此时渐次点燃，照得庭园通明一片。谢妍向来慷慨，这次又难得在家过年，玉手一挥，宣布家中每位仆从今日可多得一缗赏钱。整个谢府顿时欢声震天。
　　谢妍看了白芨一眼。白芨会意，点了几个健仆去搬钱帛。不多时，成串的铜钱便如山峦一样堆在庭中。见众人都眼巴巴盯着那堆钱财，白芨朝着谢妍轻咳一声。谢妍本在和丁莹说话，听见白芨的提醒，只得走到前面，亲手为众人分发。
　　众仆依次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赏钱，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表情。丁莹起初只是在旁边含笑看着，但她忽然见谢妍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噘了噘嘴。以丁莹对她的了解，知道谢妍这表情定然不是心疼散出的财帛，倒可能是嫌钱太重，她发累了。
　　丁莹微微一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几吊钱，替她将赏钱一一送到诸人手里。谢妍见她如此识趣，亦是心情大好。她环顾四周，见大多数人都领到了赏钱，唯有豆蔻站在角落里，虽然满脸艳羡，却并不上前。谢妍便向她招了招手。
　　豆蔻是跟着谢府众仆出来看热闹的。虽然谢妍说的是府中每人都可以拿到赏钱，但她想她是丁莹的侍女，并非谢府仆佣，虽然心中羡慕，却只肯远远瞧着。发现谢妍向她招手，她还迟疑地看看左右，确定谢妍叫的是她，才慢吞吞地挪到前面。
　　谢妍从丁莹手里取过一缗钱，亲自递给她。
　　什么意思？豆蔻眨眨眼睛，她也有份？
　　“拿着。”谢妍说。
　　豆蔻不敢接，抬眼看向一边的丁莹。
　　谢妍嗤笑：“我给你的，瞧她做什么？快接着，别让我拿得手酸。”
　　可豆蔻还是望着丁莹，直到丁莹点了头，她才双手接过，又向谢妍深深一礼。
　　“倒是随了主人，”豆蔻退开后，谢妍笑着对丁莹说，“是个知礼数的实诚孩子。”
　　丁莹这时正好发完了手里最后一贯钱。她抬头瞟一眼豆蔻，见她捧着那吊钱眉开眼笑，摇头笑道：“我权当你是在夸我们。”
　　“自然是夸你们。”谢妍轻笑。
　　除夕夜是众家仆难得放松的时候，除了几个看家护院的人，其他人都可以放心取乐。谢妍无意耽误他们玩乐，发完赏钱便让他们散了。
　　人潮退去后，丁莹才放心与谢妍贴近，握着谢妍的手说：“一会儿我有件礼物送你。”
　　“巧了，”谢妍笑起来，“我也有礼物给你。”
　　丁莹也笑了，原来她们如此心有灵犀。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等合适的时候，两人当即决定互换礼物。
　　为了给谢妍惊喜，丁莹把礼物藏在了豆蔻那里，导致她来回的时间稍长。等她再回院中，谢妍已经等在那里了。丁莹来时见到的景象是谢妍独立于梅树之下。灯火摇曳，在她周身散布一层朦胧光影，也照亮丁莹心中的无限柔情。
　　丁莹清了清嗓子。谢妍听见，回头望向她。
　　“不是很贵重的物品，”丁莹有些局促地将一个木匣捧到她面前，“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妍接过打开。丁莹送她的是一把黑色插梳。梳子仅为木质，然而做工精巧，梳背一面满镶镙钿雕刻的花鸟蝴蝶纹饰，在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另一面则是金漆的四个篆字：长伴青丝。
　　虽非贵价之物，却是花了心思的。谢妍将梳子握在手中摩挲良久，展颜一笑：“梳子很好，我很喜欢。”
　　丁莹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快活地说：“你喜欢就好。”
　　谢妍将梳子放到丁莹手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发髻。丁莹会意，斟酌片刻后轻轻抬手，将木梳插到谢妍的发间。
　　插戴完毕，谢妍对她温和一笑，转过身去。片刻后她回过身来，掌心已多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我送你的也并非贵重之物，希望你不会介意。”
　　丁莹连忙表示不介意，双手接过了盒子。
　　谢妍送的却是一方小巧的石坠。石头不过指节大小，未经雕琢，仅用墨绿色丝线简单穿了。石色白中带灰，微微透光的质地，似玉而又非玉，圆润的表面浸染着几缕深浅不一的黑色纹理，犹如一幅墨色山水图。
　　“真别致。”丁莹惊喜地说。
　　“原本我想寻块羊脂玉，”谢妍轻声解释，“又担心你会有负担。正巧前阵子在相熟的胡商那里见到这石坠。那胡商说是产自大漠的奇石，虽非美玉，却也是不多见的。我觉得很适合某位小山神，便从他手里买下了。”
　　丁莹无奈地一笑。因两人初见是在废弃的山神庙，谢妍就私下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号。丁莹还是在两人定情以后，才偶然从玳玳那里得知自己有这么一个称号。不过莹字本义为似玉美石，这石坠又奇特稀有，隐合“同珍”之意。谢妍这礼物颇有巧思，显然也是用了心的。
　　丁莹把玩着坠子，简直爱不释手：“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了。”
　　谢妍笑问：“要我替你戴上吗？”
　　“要。”丁莹点头。
　　她转过身，谢妍将坠子挂到她颈间。戴好以后，丁莹低头摸着胸前的坠子，心里喜滋滋的。她正想说话，不远处却有女声传来：“咦，这是在做什么？”
　　这声音很陌生。丁莹循声望去，见白芨神色古怪地引着一名女子走进来。来人看上去四十五岁上下，中等略高的身量，柔和的方圆脸上却生着颇为深邃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眉眼，让她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情。虽是女子，她却穿着一身轻便的男装：黑色软脚幞头，深红襕衫，外罩一件黑色对襟翻领锦袍。
　　仅从这装扮并不能判断出她的身份，且这时候有客来访多少显得有些奇怪，丁莹于是转向谢妍，看她示下。
　　没想到谢妍已经第一时间下拜：“未知陛下驾临，请陛下恕臣失礼之罪。”
　　丁莹大惊，竟然是皇帝！她匆忙伏地，脑中飞速回想刚才的情形：她和谢妍虽然站得很近，但是并没有过于暧昧的行为，应该不至让皇帝看出端倪。想明白这一点，丁莹稍稍放了心，开始思索皇帝为何突然到谢妍的府邸来？
　　“今日乃是私访，”她寻思的当口，皇帝已含笑对谢妍道，“不必拘礼。”
　　谢妍还是坚持行完了礼，方才起身问：“陛下不是应该在安平公主府上吗？怎会忽然驾临寒舍？”
　　这也是丁莹的疑问，她不免竖起了耳朵。
　　皇帝笑答：“从先帝的时候起，你我几乎每年都在一起守岁。忽然有一日你不在，总像是少了点什么。正好安平府邸离得不远，我就趁还没开宴，溜出来逛逛。”
　　谢妍微微一笑：“多谢陛下记挂。只是公主府上找不到陛下，岂不是要急坏了？”
　　“放心吧，我都布置好了，”皇帝大手一挥，“我说我要小睡一会儿，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只要开宴前回去，不会有人察觉。”
　　谢妍哭笑不得：“陛下未免太顽皮了。”
　　“我还不是想着你孤家寡人一个，担心你在家里太冷清么？想不到你这里已经有人作陪，”皇帝笑着看向还伏在地上的丁莹，“这位是……”
　　“臣丁莹叩见陛下。”丁莹回答。
　　“哦？你就是丁莹？”皇帝颇为惊喜，但她很快便用温和的语气道，“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丁莹默默起身，低头侍立一旁。
　　皇帝却是将丁莹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斯文秀气，很有好感，主动和她叙话：“早就想见见你，却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没想到今日这么巧，你竟在华英这里。”
　　丁莹注意到，皇帝唤的是谢妍的表字。且皇帝之前对谢妍说话的态度也很亲近随意，似乎并不单纯将谢妍视作心腹的臣子，倒更像是对密友的态度。虽然她早就知道谢妍深受皇帝信赖，却是直到此时才对皇帝与谢妍的关系有了清晰的认识。
　　“因她是临时借调回京，”谢妍插话，“臣担心她一时之间不易寻得合适的房舍，便邀她在臣家中暂居。”
　　这解释甚是合理，也证明谢妍的确有花心思栽培丁莹，皇帝便点点头，不再过问，只好奇地询问丁莹家乡何处？师承何人？平日爱读什么书？得知丁莹只幼时受过父亲几年教导，并无特别的师承，皇帝啧啧称奇：“竟然没有名师授业？果真奇才。”
　　她看丁莹愈发满意了。
　　皇帝和丁莹说话时，谢妍已命人治备宴席。厨房本就为除夕做了准备，很快就有侍女来报酒宴齐备。谢妍便请皇帝到厅上就座。
　　皇帝也就点点头，由谢妍引着向正厅走去。丁莹亦步亦趋地在二人身后随行。皇帝看来对谢府颇为熟悉，一路走来还能指出府中一些细微的变化。再联想到白芨引皇帝进来时的奇怪表情，丁莹推测皇帝以前来谢府的次数应该不少，说不定也像今日一样，是微服到访？
　　她正想着，皇帝已经用怀念的口吻对谢妍说：“你记不记得有次也是年节的时候，我带着几个御苑的梨，也像这般偷溜出来，我们一起烤着吃（注1）的事？”
　　*****
　　注1：唐代多食用蒸梨或烤梨，不过名贵的品种如哀家梨还是生吃的。
作者有话说：
我有根古董簪子，上面刻了长伴青X几个字。最后一个字写得很敷衍，我推测是个丝字，只是繁体的丝字太复杂，工匠不会写，就糊弄过去了。以前在别的文里用过长伴青丝的细节，但我实在太喜欢这几个字，忍不住又用了一次


第75章 君臣（1）
　　丁莹下意识地望向谢妍，观察她的反应。
　　谢妍脸上果然也有笑意浮现：“怎么会不记得？虽然已是好多年前的事，臣依然记忆犹新。那日陛下喝多了酒，差点把臣的房子点着。”
　　皇帝白她：“你就不能记点好事？”
　　“自然也少有人能像臣这般幸运，”谢妍从善如流，“可以吃到陛下亲手烤制的梨。”
　　皇帝眉目舒展：“算你有良心。”
　　“陛下今日可还想吃烤梨？”谢妍笑问，“臣可以叫人来烤。”
　　皇帝摆手：“一会儿我就得回去，还是别兴师动众了。我们在一处说说话就好。”
　　“是。”谢妍应了，继续引路。
　　直到步入厅中，皇帝都还兴致勃勃地念叨着旧事。丁莹在她们身后默默听着。左仆射曾对她说过皇帝当初十分欣赏谢妍的才华，与她一见如故。谢妍偶尔也会提几句往事。可这些都不如丁莹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来得真切。原来她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丁莹想，难怪皇帝与谢妍如此亲近。而这些都是她来不及参与的过往。
　　厅上这时已经设好座榻与食案，侍女们鱼贯而入，将细供果点送至案前。因皇帝有言在先，只想君臣几人安安静静说一会儿话，谢妍便在布置妥当后让她们到外面待命，又请皇帝上首入座。
　　皇帝一笑，却不急于坐下，而是揭开案上的酒壶闻了闻：“椒柏酒？”
　　椒柏酒乃是岁酒，但皇帝一向不太喜欢这酒的味道。因今日准备匆忙，谢妍竟忘了嘱咐侍婢们这一点。她赔笑道：“是臣疏忽了，这就让她们更换。”
　　她刚要出去叫人，一直沉默的丁莹却忽然低声建议：“不如学生去吧。”
　　皇帝一路频频提及往事，看来颇有怀旧的兴致。丁莹寻思自己对皇帝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她未必喜欢自己这时候待在旁边，不如借取酒的机会回避片刻。
　　谢妍还在犹豫，奈何皇帝耳尖，已颔首道：“有劳丁卿。”
　　皇帝都如此表示了，谢妍自然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给了丁莹一个带有歉意的眼神。
　　丁莹瞧见，趁皇帝转过头的时机，冲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无妨，然后向皇帝再拜而退。
　　皇帝静静看着丁莹行礼退出，才又含笑对谢妍说：“你这门生果然不错，识礼节，知进退，又有才华。不过我猜你这几年也没少费心。”
　　“陛下谬赞，”谢妍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臣并没教她什么。她本就是聪明勤勉之人，即便没有臣，也会迅速成长。”
　　皇帝并不赞同：“纵然她自己争气，也须有合适的人引导，才不致走弯路。不独她，我还知道你这些年对后辈女官都颇为照顾。若没有你，只怕朝中的女官数量会更稀少，亦绝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皇帝这番话令谢妍心念一动，想到丁莹在阳翟县时和她说过的计划。她早有心向皇帝提及，只是一直没有适合的时机，今日倒是个机会，遂斟酌着开口：“丁莹前些时日曾向臣提过一个想法，或许有助于增加女官的数量。”
　　“哦？”皇帝果然大有兴趣，“说说看。”
　　谢妍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丁莹的提议。
　　其实丁莹回京后，两人就数次讨论过这件事，还对这一计划做了不少完善。但是皇帝今日在她府中见到丁莹，即便皇帝并不了解她与丁莹的真实关系，也能想到两人颇为亲厚。谢妍不太确定这是否会对丁莹的将来造成影响。稳妥起见，她还是尽量别再加深皇帝的这一印象，因而并不提及其中细节，只当作是师生之间偶然谈到的话题来叙述。横竖皇帝有意，必定会召丁莹仔细问询。
　　她一边说一边察颜观色，见皇帝初时的确颇有赞赏之意，然而听完后，皇帝却沉吟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办法听着是不错，不过现下或许不是合适的时机。”
　　这有些出乎谢妍的意料。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莫非近日朝中将有变动？”
　　“确实有那么一两件更重要的事。我担心若再同时推动此议，会显得过于激进，引起朝臣的疑虑。”
　　皇帝近年的执政风格变得愈发稳健，很少再大刀阔斧地执行新政，而是采用更温和的方式推进她想实施的政策，尤其注重时机的选择。谢妍揣测她话中之意，明白此事不会在皇帝目前优先考虑的范围内。虽然略觉失望，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或许是有意缓和气氛，皇帝主动另起话头：“前日我已秘密会见了南邦使节。”
　　谢妍闻言，坐直了身子。这正是她近日忙碌的原因。元日亦是各国朝贡的时候，因而临近年底，各番国派遣的使臣便陆续抵京。其中一南方小邦的使节却在抵达后通过鸿胪寺递交了一封秘信，表明其主内附之意。
　　皇帝践祚以来，于国政上颇有些值得称道的举措，然而至今未曾开拓寸土。其实并非所有君王都能开疆拓土，但因今上乃是女君，先帝时又有过两场失利的战事，这一弱点便显得尤为突出。朝臣们明面上不提，但私下颇有议论，说女子不擅边事，长久执政终究于国威有损。
　　意欲归顺的这小国，在南方诸国里并不起眼，但因靠近疆界，国中夷汉往来混居，与中原的关系倒是比别国更紧密些。若这小邦当真愿意内附，便补足了皇帝的短板，还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可说是最理想的结果了。不过皇帝并没有被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冲昏头脑。
　　这小国虽与中原算得上友善，可若无特殊的缘故，也断不会突然归附，何况还是这般偷偷摸摸地示好。皇帝免不了怀疑其中是否有诈？然而她身处深宫，与外界接触十分不便，且情况未分明之前，贸然与使节见面亦是不智之举。谢妍便奉命做为中间人，频频在使臣与皇帝之间传递消息，也负责查明他们忽然决定依附的缘由。
　　谢妍多次与使节见面，探问其国中景况；又督促鸿胪寺的官员探查南疆的形势；甚至亲自咨询了游走于南方诸国与中原之间的商客。几番验证之后，她才终于弄清其中原委。
　　原是这小邦国主新逝，幼子继位。邦国虽小，内中形势却极复杂。几个邻国各自扶植傀儡，意图借此控制其国中之政。不过才中原数州大小的国土，竟分布着七八股不同势力。主少国疑，又有强敌环伺、纷争不断，若是再无外援，孤儿寡母怕是只能任人宰割。故而代幼主摄政的国母愿以内附为条件，争取中原庇护。各邻国必不会坐视另一股强大势力深入南疆，一旦消息走漏，定会有诸多阻挠。然而那位孀妇却是位很有决断的人，依然将亲笔写就的秘信交给了使节，让他趁朝贡之机递交给中原皇帝，表明归顺之意。
　　不过为这小国提供庇护意味着中原将来可能会频频涉入南方诸国的纷争。皇帝必定要反复权衡其中的代价。放假之前，谢妍便已将来龙去脉以及她对南疆局势的分析都写入秘奏，呈给皇帝参考。秘会使节，多半代表皇帝已经有了决断。
　　谢妍对此早有猜测：“陛下可是倾向于接受内附？”
　　皇帝点头：“我仔细读了你的奏疏，认为让他们归附利大于弊。一来南疆虽然不比北境棘手，但这几年也谈不上安宁。你之前不是和我提过开拓南方的商路吗？若是时局动荡，就连商路畅通都无法保证，又谈何获益？故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我们也有必要介入南疆的争端。不过南方诸国近年来与我们并无直接冲突，终究有点师出无名。而一旦接受内附，我们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势力延伸到南边。就算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依然是值得的。”
　　这一点谢妍也认同，轻轻点了点头。
　　“其二么……”皇帝顿了一顿，才又续道，“带着孩子的寡妇生活不易，国中又如此混乱，可以想见他们母子度日有多艰难。先帝当年……也是这般险象环生……”
　　谢妍怔住。她自然清楚先帝当年因为儿子年幼，以太后身份临朝，继而登上帝位的旧事。然而其中的曲折，她却知之甚少。毕竟她进入宫廷时，先帝已在位多年，权威更是根深蒂固。无论先帝还是宫中旧人都绝少提及过往之事，她对那段岁月也就谈不上熟悉。
　　“那位……很像先帝吗？”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皇帝想了想说：“我并未见过本人，倒不敢说她与先帝有多相像。不过从送来的秘信看，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也许真是上年纪了吧，近来我似乎很容易想起往事。年轻气盛时对母亲的许多做法不理解，如今儿女们年纪渐长，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谢妍显得有些迟疑。皇帝对母亲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即使故去多年，先帝也依然是让皇帝敏感的话题。而谢妍因为先帝曾经的厚待，一度遭受皇帝的猜忌。难得今日皇帝主动提及先帝，态度也很坦然，可谢妍不但不觉放松，反而暗自惊疑，不确定皇帝是单纯地有感而发，还是对她的又一轮试探？
　　谢妍迟迟未曾回应，皇帝微觉诧异。如今世上能和她一道追忆母亲的人，除了左仆射，也就是谢妍了。以她对谢妍的了解，她应该不至于忘却与先帝的情谊。
　　“臣……从未做过母亲，”良久，谢妍终于开口，“虽说能够想象，但其中体会怕是不及陛下万一。”
　　这倒是很合理的解释。皇帝没再深究，而是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三日前，陈王向我呈进了一道奏疏……”


第76章 君臣（2）
　　“陛下还是公主时，很喜欢微服出游，”白芨一边从架上取酒一边解释，“又和主君交好，所以时常偷溜到我们府里。不过那时我还未来主君身边侍奉，很多事都是我入府后才听说的。陛下登基后出入没以前方便，来的次数少了些。但她每次来，都是同一个化名。今日一见名刺（注1），我便猜到是谁了。”
　　“原来如此，”丁莹接过酒壶端详，“这就是陛下上次来饮的酒？”
　　她不太清楚皇帝的口味，想着白芨也许能提供一点信息，便让人叫了她来。白芨其实也不详知皇帝的喜好，但还记得之前皇帝来时饮过哪种酒，帮丁莹找了出来。可丁莹拿到酒后似乎并不急于回到厅中，反倒磨磨蹭蹭地与她闲谈。
　　白芨微觉奇怪，难得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丁莹怎么不好好把握？她隐约提示了丁莹两回。丁莹显然懂得她的暗示，却不为所动。不过她也不能显得太过怠慢，等一阵后觉得差不多足够皇帝怀念过往了，就拿着酒往回走。谁料刚到门口，却见谢妍送皇帝出来，看来已要离开。
　　丁莹略有些意外，连忙上前告罪。
　　谢妍出声责怪：“怎么去了那么久？”
　　“不妨事，”皇帝大度地摆手，还替丁莹辩白了几句，“她又不是在你府上常居之人，不熟悉也是有的。说来还是我们的不是，怎么倒叫客人去取酒？”
　　谢妍当然明白丁莹回避的原因，可她终归要做做样子，以免失礼。皇帝肯打圆场，她也就顺势收声。丁莹放下酒，与谢妍一道送行。皇帝万乘之尊，即便微服出行，亦绝不会只身前来。但她不想在谢府闹出太大动静，只让护卫着便服在府外戒备。谢妍也知晓这一点，却仍有些不放心，要从自己府中再点些人护送皇帝回安平公主府，但被皇帝婉拒了。
　　谢妍并不坚持，低眉垂首恭送皇帝离开。丁莹有样学样，不过她留意到，皇帝上马前，她意味不明的目光似乎在谢妍身上停留了片刻。谢妍看来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皇帝走后便有些沉默。
　　两人往回走时，丁莹轻轻拉她的衣袖：“陛下方才可是说了什么？”
　　谢妍抬头看向丁莹，见她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笑着否认：“并没说什么。倒是我和陛下提了你扶植女官的那个计划。陛下虽然赞赏，却觉得时机不大合适。”
　　“我还道是什么事，”丁莹松了口气，“原是为这个。”
　　“你不失望吗？”谢妍低头，手指在丁莹掌心轻轻打着圈。
　　丁莹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要说一点都不失落，那定然是假话。但我想在女官的事务上，陛下和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她觉得不合适，必是有她的考量。且她现在也知道了我们的想法，到合适的时候，应该就会推动。我们不必强求，尽力就好。”
　　见丁莹确实不介意，谢妍似乎也释怀了，微笑着说：“你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她顿了顿，换了更活泼的语气，“别说这些了。难得我们一起过年，该聊点让人高兴的事。”
　　丁莹颇为赞同，笑着点头。两人携手回到厅中，丁莹见置备的酒席几乎未动过，便向谢妍建议，这席上的酒菜足够十来个人食用，不如将白芨、玳玳她们请过来，大家一处守岁也热闹些。
　　两人独处虽好，然而过年守岁时确实稍显冷清。谢妍欣然应允，很快便召来了几名亲信的侍女，还让人把豆蔻也叫上。
　　几人都是年轻女子。她们一加入，气氛便热烈起来。只有豆蔻因前几日丁莹严肃告诫过她，这几天又亲眼见识了谢妍府中过年的排场，深刻意识到了身份之别，显得颇为拘谨。
　　白芨心细，见豆蔻一味闷坐，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玳玳。玳玳会意，主动向豆蔻介绍谢府特有的菜式，又变着法子引她多说话。豆蔻毕竟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见众人饮食谈笑，谢妍与丁莹也都很随意，终于放松地加入其中。而在谢妍提出行酒令时，她更是积极响应。
　　其他人也都十分雀跃。只是在座的几位侍女，除了白芨都不通文墨，行不了文雅的律令。这时又是谢妍提议骰盘令。此令乃是依次掷点，按照掷出的点数与花色决定谁人饮酒，饮多少，几无机巧，全凭运气。丁莹素不擅饮，闻言略有些为难，但她看众人都兴致勃勃，不忍扫了她们的兴，没好意思多说什么。谢妍却在这时笑着斜睨她一眼：“今日升你的官，让你做明府。”
　　为免有人乱令，时人行令常设监令，而令官又常被尊称为“明府”。丁莹知道谢妍这是特意照顾，免除她饮酒的义务，愉快地应下了。依惯例，明府之下又该设酒纠与席纠，称为“律录事”与“斛录事”。可今日的令简单爽利，参与的也不足十人，丁莹一人便可兼顾。众人按着她的指示依次掷点。
　　才开始没多久，白芨就率先掷出了堂印（注2），紧接着豆蔻又掷出一个酒星（注3）。这都是少见的贵彩，引得众人阵阵欢呼。谢妍这日却不大走运，接连几次皆是杂色，还都要多饮。她倒是不在意，爽快地饮下罚酒。可丁莹怕她伤身，见她又要举杯，忍不住轻轻拽她的衣袖。
　　谢妍瞟了她一眼，将酒杯递给了她。丁莹接过，正想趁无人在意时倾入身旁的水盂，不想豆蔻眼尖，大声呼喝起来。丁莹难得做坏事，本就作贼心虚，让她吓得手一抖，酒全洒到了地上。这下众人都发现令官率先乱令，哄笑着一拥而上，要惩诫丁莹。
　　谢妍待要阻止，岂料她身旁的玳玳早有防备，坏笑着将她按住，一杯酒满满倒入她口中。一杯灌完，马上又有人给她递来一杯。
　　见玳玳很有再接再厉的意思，谢妍也不肯吃亏，连忙闪避。玳玳自然不肯善罢某休，招呼豆蔻一起对谢妍围追堵截，一时场上混战成一团，气氛也至此到达了顶点。等谢妍好不容易摆脱玳玳，丁莹已被结结实实地灌了好几杯。还是白芨及时记起丁莹不擅饮酒，开始劝退众人，才让她不致于太狼狈。
　　谢妍清楚丁莹的酒量，见状就知不妙。可酒已下肚，她亦无法可施，只得做好了丁莹要醉酒的准备。果然没多久，丁莹脸上便红成一片，显然是酒劲上来了。偏偏丁莹毫无自觉，还一味看着她傻笑。谢妍颇觉无奈，好在这时已过子时，她就让众人散了。
　　丁莹看众人各自离场，便站起身向谢妍走去。她意识倒还清醒，但身体已开始不受控制，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又一个趔趄，脚上写起了大字。还是谢妍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才没有摔倒。白芨这晚饮酒不多，又素来警醒，见状也连忙过来帮忙。两人手忙脚乱地将丁莹扶回了房。
　　白芨事先已料想今晚可能有人醉酒，提前让人预备下醒酒汤，很快就有人将醒酒汤送进房内。谢妍将丁莹扶上床时，白芨已亲手取来，送到床边。
　　谢妍向来不喜醒酒汤，一见便皱眉：“还是取些蜂蜜水来吧。”
　　“没关系，”丁莹却细声细声地说，“醒酒汤就好。”
　　谢妍不作声了。丁莹接了白芨递来的汤碗。她倒不挑剔这醒酒汤难喝，很快便饮尽了。之后谢妍又体贴地送上清水让丁莹漱口。白芨见谢妍照顾得十分妥当，也就放心退下，去查看其他人了。漱完口，谢妍扶着丁莹躺下，又拧湿了巾帕，替她净面。
　　温热轻柔的擦拭让丁莹十分舒适，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只还在活动的手。
　　“做什么？”谢妍没好气道。
　　丁莹没有吭声，抓着谢妍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娑好几下才放开。
　　上次见丁莹醉酒，还是谢座主那一回。那时她还拘泥于门生之礼，不曾露出如此可爱的醉态，谢妍想着，面色柔和不少，轻声问：“难受吗？”
　　丁莹摇头。
　　谢妍放了心，指尖在丁莹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老实，让你喝你就喝？不会躲吗？”
　　就不知道学她？除了第一次没防备，被玳玳灌下去去整整一杯，之后的酒都在她巧妙的躲避下，顶多也就入口了三四分。
　　“是我监守自盗，理应受罚。”丁莹面带羞愧之色。
　　谢妍笑出声：“多大点事，也值得给自己扣个监守自盗的罪名？不过是大家玩笑取乐，偏你当真。”
　　丁莹侧身看她：“我是个笨拙的人，始终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时候是玩笑，什么时候该当真。”
　　谢妍轻捏她的脸：“没关系，我还就喜欢你这认真的劲头。”
　　丁莹有些郝然，摸着鼻子说：“其实今天我很高兴。”
　　“这我倒是看出来了”谢妍逗她，“还会为过年这么兴奋，简直像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丁莹果然又当真了，嘟囔着辩解，“我也不是因为过年才高兴。我喜欢大家聚在一起。你也知道，我以前……并没有多少朋友……”
　　谢妍的神情愈发温柔，轻抚丁莹的前额：“那时候一定很寂寞吧？”
　　丁莹没有否认。酒意似乎让她变得很健谈：“入京赴考是我第一次离家远行。虽然那时我装作很镇定，其实心里紧张得不行。到了京城，我头一回看见那么高的墙，那么大那么繁华的城池，我又兴奋又害怕。这样陌生又精彩的地方，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可是我很幸运，认识了很多人，后来又遇到了你……”
　　谢妍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好在丁莹还醉着，并未发觉她的沉默，她再次握住谢妍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你都不知道，你回应我心意的那一刻，我有多欢喜。在阳翟县时，我日日都想念着京中的时光。可我很清楚，我依恋的并不是这座城，而是城里的人。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这颗心才有了归处。我只望岁岁年年，皆似今宵……”
　　她被酒意影响着，絮絮说了许多，无甚条理，却都是对未来的展望。她盼望日后能长留京中。虽然依旧有些遗憾两人不能像其他爱侣一般时刻守在一起，但日日得以相见，也足以让她期待。她的眼皮也在这憧憬中逐渐沉重，慢慢阖上了。
　　谢妍始终不曾开言，直到丁莹声音止息，呼吸均匀，她才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丁莹，还是她自己：“我何尝不想长久？可是有些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启齿……”
　　*****
　　注1：名刺也叫名纸、名帖，类似今之名片，常用于拜见时通报姓名。
　　注2：堂印是三个骰子的四点同时朝上。
　　注3：酒星是三个骰子的一点同时朝上。


第77章 君臣（3）
　　酒宴散后，侍女们相伴回房，谈笑一会儿后便陆续安静了。只有白芨还没有停歇，指挥着仆妇们将厅中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在各处巡查一遍，确认府中安稳，才一边捶着肩一边准备回去休息。不料走到半路，她竟然撞见了谢妍。白芨吓一跳，驻足观察片刻。谢妍并未发现白芨。她手中握着一把梳子，独自徘徊于廊上，不知在想什么。
　　白芨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主君怎么在这里？可是需要什么？”
　　直到白芨出声，谢妍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丁少府……”白芨环顾四周。难不成是丁莹酒后失言，惹谢妍不高兴了？
　　“她已睡了，”谢妍笑笑，“我没什么事，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妍这一阵总是晚睡，这时还没有倦意倒也合理。白芨释然，笑着说：“那我陪主君聊一会儿？”
　　“不用了，”谢妍语气温和，“我透透气就回去。这阵子总是让你操心，我已经很过意不去，又怎么好再让你深夜相陪？早些歇息吧。”
　　白芨的确有些累了，便没再深究，但依然叮嘱了几句夜深寒凉，主君别在外面停留太久的话。听谢妍应了，她才道了别。
　　谢妍含笑目送她离去，等白芨的身影彻底消失，她的笑容即便淡去，又长出了一口气。丁莹和白芨对她太过熟悉，常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以致于她有时不得不在她们面前伪装。倒不是她想刻意隐瞒，而是丁莹和白芨已经时常为她担忧，她不想在自己理清心绪之前再给她们增添烦恼。
　　皇帝今日的到访并非一时兴起。
　　她提到的那道奏疏里，陈王指出一直以来的丧仪，无论母亲在世、与父离异与否，父丧皆需守制三年；可父亲在世，母丧却只用服一年齐衰。先帝时虽有召令延长母亲的丧期，却未将出母（注1）包含在内。父天母地，岂有厚薄之分？陈王因而请求朝廷重新修订仪制，将父母完全同列。
　　接着皇帝又说今日在公主府，安平公主借着为腹中骨肉讨封的由头建言：昔年谢监请许女子赴举，曾提出女子应同样享有门荫的资格，可惜当时朝廷并未为此制定详细规则，以致直到今日，通过恩荫入仕的官宦子女依然以男子为主，女子仅有寥寥数人。如今参与科考的女子越来越多，女官数量亦随之增长，改革门荫之制势在必行。
　　单纯以女官的立场而言，陈王与安平公主的建议皆是有利于提升女子地位的好事。当初皇帝为了顺利登基，不得不多听从朝臣们的意见，做出不少让步。而谢妍光是争取女子科举的资格已经困难重重，只能将女子门荫一事暂时停留在纸面。陈王和安平公主此时提出这两件事，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两处遗漏补上。故而皇帝向她提及时，她对这两件事都持肯定的态度。但是皇帝似乎对她的表态不太满意。
　　谢妍其实明白皇帝真正想商讨的是什么。皇帝即将步入知天命之年，立储已经是必须要考虑的事项。而她考量的人选目前集中在年纪最长的两名儿女之间。
　　安平公主作为女子，会自然地倾向于继承皇帝的意志。皇帝对她应该也多少有一些偏爱。可要在朝中男官占据数量与优势的情况下，越过长子陈王，推举第三代女君，必定面临极大的阻力。然而陈王与皇帝的关系向来微妙。选择陈王，也许皇帝毕生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是以皇帝一直在继嗣人选上犹豫不决。可谁又料到陈王的立场竟在这数月之内发生了转变？
　　起初陈王只是委婉地对女官表示善意，近日他的立场已经愈发明显，频频发声维护母亲的执政方针。陈王的变化已经引起了朝臣的注意。比如这道上疏，谢妍完全能够预见一旦奏疏公开，会在他们中间激起什么样的反响。
　　而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们那次谈话之后。谢妍不确定陈王的转变与数月前的交谈有多大关系？但他近来的举措无疑都是在向皇帝表明延续母亲执政方式的意愿。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会如何解读陈王的行为？
　　这时候显露出任何倾向都可能在将来引来灾祸，谢妍只得对皇帝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所幸皇帝今日并未过于为难她，见她几次都不接话，也就放过不提了。可立嗣是每位君王都需要考虑的事，不可能让她一直回避。只要她还受到皇帝的重用，迟早都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皇帝离开前，亦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话：“当初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吗？”
　　当初……谢妍低叹一声。这么多年来，无论皇帝还是她都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君臣之间也看似十分融洽。但她知道，隔阂并未消失。今日皇帝旧事重提，难道不是未曾淡忘的证明？她理解当时皇帝的选择，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她始终无法对无辜枉死的人释怀。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谢妍不由忆起她最后一次去见先帝时，先帝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先帝被尊为上皇，移居西苑养病。她立在上皇居住的殿阁前，等到日影从头顶移到东面的照壁上，才终于有宫监出来，引她入内。
　　在此之前，她已来过数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日她拿出了不见到人势不罢休的架势。靠着这近乎无赖的坚持，她终于获得了面见上皇的机会。
　　宫监将她引入上皇的居室。她行礼如仪，却迟迟不见上皇应答。拜伏许久以后，她才听到苍老而冷淡的女声让她平身。
　　她抬起头，进入她眼帘的是病体支离的老妇，形容消瘦，头发已然全白。即便明知上皇移居后病势依然沉重，她还是震惊了，几乎无法将靠在榻上的病弱老人与记忆中那位威严端重的帝王联系到一起。老人也正转头看向她，曾经锐利的眼神已然浑浊无光，预示着她的生命即将临近尽头。
　　“上皇……”堪堪吐出两个字，她就已经哽咽。今上固然是赏识她的伯乐，可真正教会她生存之道的却是眼前的老人。然而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一时间惭愧与难过交织在一起，令她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却是静静打量了她一阵，冷笑着说：“谢舍人好大的官威。老身一生也算叱咤风云，谁想一朝虎落平阳，竟要受区区一个五品官的挟制。”
　　她连忙解释：“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听闻上皇移居后病势一直不见起色，一时心急……”
　　老人大笑：“谢妍啊谢妍，事到如今，何必还来惺惺作态？你难道不知，真有我康复如初、重夺权柄的那日，我第一个就会要你的命？”
　　她默然片刻，轻声回答：“臣知道。”
　　上皇没想到她会如此诚实，愣了一下才叹息一声，口气也平和不少：“那你还来做什么？”
　　“臣……很愧疚……”
　　上皇嗤笑：“已经做出了选择，再怎么愧疚也只能你自己受着。我没有原谅背叛者的心胸。”
　　“臣不敢奢求上皇宽恕。”
　　上皇已经有些无奈：“那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臣……不知道……”
　　老人又一次哑口无言。两人相对沉默良久，上皇再度开口：“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换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已老迈，给不了你远大的前程。何况你本是她举荐入宫的，关系一向亲近，选她无可厚非……”
　　“不，”她摇头道，“这不是我选择陛下的原因。”
　　上皇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是……”
　　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如实道来：“陛下失败，上皇不会容她活命；可陛下赢了，不能杀上皇。”
　　皇帝可以发动政变，却不能无视人伦与法理。她能逼母亲退位，甚至幽禁母亲，却不能害她性命。
　　“原来如此……”上皇长出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孩子……”
　　柔和的语气让她心中一酸：“上皇……”
　　上皇向她招了招手。她膝行上前。老人枯瘦的手轻轻落到她头顶：“在这个地方，心软会让你送命。”
　　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在世人眼里，眼前的老人绝不能算慈和的人。可是对她，上皇却始终都是宽容的。今日上皇若是当真拒不相见，她也无法可施。说到底，她还是在赌往昔的情份。
　　“回去吧，”老人轻声道，“以后别再来了。天子宠臣本就易引人嫉恨，你好不容易爬到这位置，别再三心二意，给自己招惹麻烦。我也不会再见你。”
　　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宽恕，她不能再奢求更多谅解。她缓缓收了眼泪，郑重下拜，向老人行了最后的大礼。
　　她起身时，老人神色微动，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缓缓道：“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
　　旁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是在诅咒她，但她深知上皇并无恶意，便只安静地等待下文。
　　上皇顿了顿，方又续道：“但愿她能够……不，愿意护着你……”
　　*****
　　谢妍再次回到房中时，府内已是万籁俱静。她在床沿坐下，仔细凝视丁莹熟睡的脸。
　　许是因为少年时就开始承担家中重任，又十分在意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平日丁莹总是努力显得老成。只有睡着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年轻人本该有的神态。谢妍伸手，轻轻抚摸丁莹舒展的眉心。丁莹似是觉得有些痒，微微侧了下头。谢妍怕吵醒她，正要将手收回，却见丁莹翻了个身，开始在枕边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谢妍略微诧异，停止撤回的动作。丁莹闭着眼摸了一阵，触到了谢妍的手。她抓着那只手，在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似乎是确认了谢妍的身份，她露出放心的笑容，满意地继续沉睡了。
　　谢妍失笑，这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谢妍想起丁莹入睡前说的那些愿景。丁莹想象中的未来一直都是有她的，连睡梦中都还下意识地依恋她。她确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是时候谋划退路了。用不了两年，郑锦云就能独挡一面，甚至于接过新一代女官领袖的位置。届时她的作用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应该可以慢慢退下来，她想，那时她就能没有后顾之忧，长久地陪伴丁莹了……
　　*****
　　注1：指被父亲休弃的生母。


第78章 家学（1）
　　丁莹并未发现谢妍内心起过的波澜。整个新年她都过得格外愉快。
　　正旦这日，谢妍有不少在京的门生上门恭贺新年，其中不乏与丁莹关系亲近的旧识。丁莹与他们相谈甚欢。初二则有谢妍的表姐封怡一家过来拜访。
　　这是丁莹第一次正式与谢妍的亲友见面。虽然她只能作为谢妍的门生被引见，但还是颇觉欢欣。且她这女状元的名头足够响亮，封怡一听丁莹的名字，眼睛便亮了，主动拉着她问长问短。这样的场面丁莹近年来已经处理过不少，应答颇为得体，令封怡赞叹不已。除此之外，封怡又特意将儿女们都叫来，向丁莹一一介绍，着重提到了她在禁军任职的次子。
　　丁莹看向那位被封怡唤作“七郎”的青年，认出他就是数年前在谢妍别业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不过时隔数载，身姿比当时挺拔了不少。丁莹一见他，便忆起那时她错疑他是谢妍的情人，怎么瞧他都不顺眼的事。如今她与谢妍情谊甚笃，心境大为不同，回想起来只觉好笑，对这位七郎也格外和蔼，还随口问了几句禁军的景况。七郎也一一作答。
　　封怡对丁莹这几年的任职经历略有耳闻，猜度她将来也极可能像谢妍一样身居高位，有意让子女们，尤其是在禁军的七郎多与她接触一下。此时看两人相处甚是友好，封怡颇觉欣慰，再加上丁莹态度亲切、毫无倨傲之气，她对丁莹的好感又深一层，和谢妍提起时也赞不绝口。
　　谢妍听了她的赞扬，起初也显得很愉悦，不料封怡这时忽然话风一转：“不过我看小丁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打算婚配吗？”
　　谢妍当即变了脸色。可对方是她亲近多年的表姐，她倒也不好当场发作，隔了一会儿才悻悻道：“好端端的，提这事做什么？”
　　封怡原本只是出于好奇才顺口问了一句，可话刚出口，她便自觉失言。倒不是她发觉了谢妍与丁莹的亲密，而是想起朝中但凡想有番作为的女官，大多不会太早成婚。谢妍更是一早就绝了再嫁的心思。她肯让丁莹住到家中，显然很重视这门生，多半不愿意丁莹太快婚配。因此见到谢妍面露不悦之色，封怡也没觉得异样，只是猛地一拍脑门，赔笑道：“瞧我这脑子！小丁如今正该以前程为重。再者女子成了婚，便有无数的烦恼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之后封怡就绝口不提姻缘之事，然而谢妍心中已是警铃大作：虽说七郎进了禁军，但还未放弃去边军闯荡一番的想法。封怡夫妻对此都很伤脑筋，上次来时还提过想给七郎定一门亲事。也许娶了妻，他就不会再闹着去边关冒险了。看表姐今日对丁莹十分殷勤，该不会相中丁莹了吧？
　　虽然她很放心丁莹，但是有人可能觊觎丁莹的想法依然让她满心不快，连看七郎也带了情绪，大半天都没给他一个好脸色。封怡夫妻对谢妍的态度有所察觉，但是并未猜到是丁莹的缘故，反而一致认定是七郎今日失礼，得罪了姨母。一回到家，夫妇俩便将七郎叫去责骂了一顿。
　　丁莹不知七郎因为她蒙受了一场不白之冤，不过谢妍对七郎的不满她倒是看出来了。等封怡一家离开，她便关心地问：“封娘子说你向来疼爱小辈，怎么今日对七郎总是夹枪带棒的？”
　　谢妍气鼓鼓地回答：“我不喜欢他们对你动心思。”
　　丁莹略显错愕，期期艾艾地说：“今日封娘子的确拜托过我，让我多关照七郎。我想他们是你的亲友，日后当真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是不能稍加看顾，便没有坚拒。你若觉得不妥，我下次回绝便是。”
　　谢妍愣了：“阿姊今日和你说的是这个？”
　　两人都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错了意，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丁莹眨眨眼睛，先开口问：“你以为她和我说了什么？”
　　谢妍难得有些忸怩：“表姊有问过我你是不是还未婚配，我以为……”
　　她还未说完，丁莹已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猜封娘子也就是和我初次见面，随口问问而已。再说我的心意，你总该知晓。我看七郎便如看待晚辈一般，你无须担心。”
　　被丁莹这么一点，谢妍也醒悟了。今日的确是她草木皆兵了。表姐并非好高骛远的人，不会看不出七郎与丁莹的差距，的确不大可能一来就往姻缘上想。倒是早些和丁莹搭上线，以便将来提携她几个儿女才是更合理的做法。可她又不好意思在丁莹面前承认自己拈酸吃醋，以致于昏了头，扭过头小声嘟囔：“什么晚辈？你也不过比七郎大两三岁而已。”
　　丁莹如今也多少摸着谢妍的脾气了，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差不多哄好了，语气愈发地轻快：“我虽没比他大多少，但你是他姨母，我难免要将他视作晚辈。你不觉得我今日看他的眼神特别慈祥吗？”
　　谢妍释然，笑着去捏丁莹下巴：“是吗？让我看看，怎么个慈祥法？”
　　丁莹不像以前一样任她拿捏，而是连忙闪躲，两人闹作一团，那一点郁结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
　　初三丁莹则去拜访了王瑷。
　　王瑷与丁莹有同年之情，加上当初王瑷成婚时，丁莹曾帮忙劝说谢妍出席观礼，王瑷一直记得这人情，这些年和丁莹虽未频繁走动，却也一直保持着来往。元日王瑷来谢府贺年，见到丁莹颇为欣喜，特意邀请她到家中作客。丁莹盛情难却，便趁谢妍出门交际时来崔府小坐。
　　王瑷比之前丰腴一些，气色也算不错。丁莹猜想她在崔家的日子应该还算优渥。且王瑷虽未任官，但她父亲在州县任职多年，这几年她又在崔府耳濡目染，于官场之事并不生疏。两人交换了一些同年们的消息，之后丁莹又讲了一点她在阳翟县为官的见闻。王瑷听后颇有艳羡之色：“若我那时不急着成婚，而是花两三年时间准备吏部的选试，是不是也可能搏出一个前程？”
　　事到如今，丁莹也不便评价王瑷当初的选择，斟酌了一会儿才温和地回应：“你有进士出身，现在也依然可以准备选试或制举。”
　　王瑷摇头：“这几年我提笔的次数都有限，便是想参试，只怕也有心无力。”
　　丁莹听出她的失落，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无论学问还是官场，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王瑷婚后忙着照管家事、养育儿女，只怕课业多有生疏。新进士源源不断，王瑷已落后不少，想再迎头赶上绝非易事。崔家多半也不会支持她谋求官职。
　　好在王瑷并未低落太久，很快便又打起精神道：“不过今日请你来，倒也不是为了让你听我诉苦。”她转头向身侧的侍女示意。一名侍女点头，转身走入内室，片刻后返回，手里拿着几张写了字的零散纸页。
　　王瑷接过，递到丁莹手上：“你看看这几篇诗文如何？”
　　丁莹大致浏览一遍，便有了判断：“笔调颇显稚嫩，不过很有灵气。若能好好栽培，当是可造之材。”
　　王瑷眼睛一亮：“当真？”
　　丁莹点头。
　　王瑷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吩咐侍女：“去请小娘子来。”
　　侍女会意，很快领来一名女童。女童眉目清秀，衣饰考究，也甚是知礼，一来便向王瑷恭敬施礼：“母亲唤女儿过来有何吩咐？”
　　王瑷朝丁莹的方向抬了抬手：“去见过丁少府。”
　　女童顺从地来到丁莹身前，叉手为礼：“丁少府。”
　　丁莹听她唤王瑷母亲，但看她年纪却有十岁上下，必然不是王瑷所出，便猜到她可能是崔凭元配夫人留下的儿女。只是她略微不解，不知王瑷让继女见自己是何用意？
　　好在王瑷马上解开了她的疑惑。女童拜见过丁莹，走回到王瑷身边。丁莹听见王瑷对她说：“丁少府刚才夸了你的诗文。”
　　这女童虽然年纪尚幼，却有几分沉稳气象，听闻夸奖也不见得色，礼貌地向丁莹道谢。丁莹也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前头那位娘子去世早，”王瑷抚着女童的背解释，“丢下他们兄妹二人。她的兄长有他父亲、祖父亲自关照，又可入崔氏宗学，我只需要照管他的衣食即可。这孩子却一直由我抚育照料。起初我只是闲暇时教她识了几个字，谁想她就做出几首不错的诗文来。我觉得这孩子天赋颇高，值得好好教养。这次请你过来，也是想听一听你的评断。”
　　“崔氏族学依然不许女子入学吗？”丁莹问。
　　有郑锦云、袁令仪等人的先例在前，近日已开始有大族的家学让族中女子一道入塾求学。但听王瑷的意思，崔氏一族依然未有松动。
　　“若是允许，”王瑷叹息，“我就不需要如此费心了。目前只能是我自己教她。”
　　王瑷是登过第的进士，即便这几年有些生疏，但要为继女启蒙也不在话下。只是丁莹想崔吉父子向来守旧，不免有些担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若是崔公知晓，你可会因此得咎？”


第79章 家学（2）
　　“因为郑员外（注1）近来很受重用，连带郑公都春风得意。崔公致仕后与郑公往来颇多，难免心思活动。王瑷还说，世宦之家总要代代为官才算得上延续。女子可以赴试，族中子女就多几分及第的希望，于崔氏全族终究是有利的。且如今连陈王都似改变了对女官的态度，看来这女子赴举参政之势多半会继续下去，故而崔公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放不下脸面。她有把握就算崔公知道这件事，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丁莹回家后向谢妍转述了在崔府的见闻。
　　谢妍这日也是早早结束应酬，与丁莹前后脚进了家门。闲来无事，两人围着炉子，一边闲聊一边剥橘子吃。
　　“倒是难得，”谢妍剥好橘子往嘴里送，“那孩子并非她亲生，她还能如此上心……”
　　谁想她挑的却是个酸橘。她被酸意刺激得直龇牙，秀丽的眉毛都挤在了一起。
　　丁莹笑着拿走她手里剩余的橘瓣，又三两下剥好另一个柑橘，尝了一瓣后确认是甜的，递向谢妍。
　　谢妍没接，而是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咬去了两瓣。
　　她靠近时的鼻息拂在丁莹指尖。丁莹只觉心像是被软刷轻轻扫了一下。她清了清嗓，驱散了心头的痒意，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孩子资质的确不错，她又抚养了好几年，有惜才之意也属人之常情。而且今日交谈时，我觉得王瑷似乎有点不甘心。我想对她而言，那孩子或许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所以她会真心为那孩子打算。”
　　谢妍轻捏她的鼻尖：“言之有理。”
　　她对王瑷的家事兴趣有限，话到这里也就尽了。可是丁莹拿着剩下的橘子也没有吃。她观察着谢妍的神色，小心开口：“今日临走前，王瑷又说这几年多有荒废，怕误了那孩子。她想我偶尔去她那里坐坐，指点一下那孩子……”
　　谢妍不以为然：“那孩子才多大？王瑷怎么说也是及第的进士，还是我亲点的，能误了她？”但她转头瞥见丁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顿了一顿，换了更温和的语气，“不过这是你的事，你觉得合适即可。”
　　丁莹依然踌躇：“你和崔公向来疏远。我担心的是我若常去崔府，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谢妍白她：“我是不喜欢崔吉父子的古板，但这与你并无关系。何况官场并不总是泾渭分明，与崔家结个善缘不是坏事。我都没把王瑷逐出门墙，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是没事了，丁莹放了心，又殷勤剥了一个橘子放到谢妍手上。不过她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说起来崔公以前不大认同女官，与陛下还有你的立场都相距甚远，当初为何会支持陛下即位，还能稳居相位多年？”
　　“因为情势。”谢妍垂下目光，“那时先太子屈死，天下冤之。先帝又意图扶植母家子侄。崔吉虽然守旧，却也不肯依附他们。相比之下，他宁可接受陛下登基的结果。而陛下也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扶持，稳固帝位。”
　　这些事丁莹在家乡时亦曾耳闻，只是她不太理解：“先帝那时当真考虑越过亲生骨肉，传位给她本家的子侄吗？”
　　以常理而言，侄子再亲近，终究也隔了一层，怎么比得了自己的骨血？是先帝真如坊间传言的老糊涂了？还是另有隐情？
　　谢妍似是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不这样认为。先太子逝后，陛下其实已是众望所归。我私下猜测过，先帝应该是打算利用那几位子侄制衡陛下。这本是古往今来，帝王常用的权术，不足为奇。”
　　“那为什么……”丁莹突兀地止住。纵然她与谢妍十分亲密，但是涉及皇室秘辛，直言相问仍然略显冒失。
　　可是谢妍已猜到她想问什么。既然今上是先帝认可的嗣君，她为何还要冒险发动政变，逼母亲传位？
　　“生死荣辱皆系于此，”她幽幽叹息着，将手中的橘子放到了一边，“没人敢去赌，即便只是个微渺的可能……”
　　*****
　　谢妍的话给了丁莹不小的震动。她研读过文史，不是不知晓皇位更迭的残酷。可史书的记载再详尽，也远不及亲历者的寥寥数语惊心动魄。连今上那时的地位，尚且要兵变夺权，足见皇权的争夺是何等血腥。而丁莹家中和睦，始终不能认同为了争权夺势骨肉相残、亲人反目的行为。何况她自认并非能灵活应变的人，也绝不适合参与这种事。她曾经担心谢妍会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所幸谢妍在这一点上已与她有了共识。昨日谢妍还和她提了一句，或许再过两三年，她便可以谋求外任。
　　丁莹也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淡出权力中心的方式。而且那时候她说不定也能争取一道去州县任职。虽然在时人眼里，州县远远及不上京都重要，升迁的途径也常常受限，但丁莹觉得造福一方的意义未必弱于在京城做官。何况去了州县，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耳目盯着谢妍。这样她和谢妍都能自在些，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关系暴露。
　　只是这些想法，丁莹暂时未向谢妍透露。谢妍可以不在意自身的仕途，却格外重视丁莹的前程，甚至胜过丁莹自己。丁莹不确定她会不会赞成自己的打算？为免节外生枝。她觉得还是从长计议，慢慢说服谢妍为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帮助谢妍完成手上的事务。只有诸事安排妥当，谢妍才能安心退出。
　　新年一过，朝中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先是陈王奏请父母同权；接着廷臣又听闻安平公主向皇帝陈情，革新本朝恩荫之制。两人的请求都得到了皇帝的赞赏，责令翰林院会同中书门下拟定可行的章程。此时的朝野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可心思灵敏的人却都嗅到了风向。
　　在此之前，陈王与安平公主虽然都已成年，却很少过问政事。这次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发声，表明兄妹俩都有了参政的意愿。而这两位正是目前最有可能问鼎储位之人。
　　陈王的建议更加简单易行，然而此番他引发的关注却高于安平公主。盖因安平公主本为女子，将来继续奉行今上的执政方向是理所当然的事。陈王则不然。今上当初即位固然取得了大多数朝臣的支持，但其中的许多人并非真心认可女君，而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今上迟迟不愿立储，又时常流露出偏爱安平公主的态度，已在朝中引发过一些疑虑。陈王身为嫡长，且是男子。不少人都希望他能继承大统，拨乱反正。因而陈王近日的表现，令朝野上下既震惊又疑惑。虽然有人猜测陈王是投母所好，将来未必不会改弦更张。然而今日逢迎以媚上，复又食言而肥，出尔反尔，岂是明君作为？何况今上非昏庸之君，会轻易让他蒙混过关吗？只怕陈王聪明反被聪明误，将来反倒进退失据。
　　可无论如何，陈王已旗帜鲜明地表了态，也就有不少人从中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管陈王与安平公主谁胜出，这女官之制多半都会继续推行。这读书试举不同于稼穑或兵事，男子的体力优势并不起决定作用。倘若儿子资质平庸，有女儿能出仕，也不失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且眼前已有郑锦云的例子。与其让家中有才华的女儿外嫁联姻，倒不如花些精力扶持她们。毕竟女儿终归是自己的血脉，女婿却是彻底的外人，谁更亲近不言而喻。真有所成，便如郑家一般招个赘婿，好处依然留在自家，岂不是好过帮扶外姓？
　　不过男女有别，就算心思活动了，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马上接受男女混在一处读书。再者那些暗地里的盘算，也不适合放到明面上。万一将来风云突变，女子不还得回到相夫教子的老路上吗？还是先让她们在闺中受教更为妥当，最好连授课的都是女子，以免招来闲言碎语。于是各地出生寒门的女举子近期陆续接到不少豪门显贵的邀约，请她们到家中任教。也有少数心思活络的女举子索性开馆授课。女举子尚且如此，女进士就更抢手了。嫁到崔家的王瑷忽然变成了京都名门望族里的红人。
　　再来崔府拜访时，丁莹惊奇地发现，除了王瑷的继女之外，她这里竟然还多了几个女学生，俨然成了一个小学堂。
　　“实在是请托的人太多，” 王瑷私下笑着解释，“我却不过情面，又想着多几个孩子也能和小女做个伴。你还别说，送来的这几个女孩子，我瞧着都不错。”
　　丁莹也笑道：“名师难求，你能接纳的学生又十分有限，把最具潜力的孩子送来才合适。”
　　她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打量王瑷，觉得比之上次，王瑷更显得神采飞扬，自信了不少。且听王瑷介绍，那几个女学生非富即贵，出身都颇为不凡，料想崔吉父子不会有什么二话。一个月前，王瑷还在为继女读书的事犯愁，如今却被不少高门奉为座上宾，丁莹不由感叹，果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
　　她正沉思，王瑷却又说道：“若是真能教出几个女进士，我也算不枉此生。”
　　“你不是说这几个孩子天份都不错吗？你教得又好，我想她们中间必定有人脱颖而出。”丁莹鼓励她。
　　王瑷喜悦地点着头，然而片刻后，她便又黯淡了神色，轻叹一声：“不过教了她们几日，我愈发觉得愧对恩府了。”
　　丁莹略有些意外：“何出此言？”
　　“前日我看着这几个孩子想，”王瑷遥望正在远处书室里写字的几个女孩，悠悠叹息，“若是她们将来金榜题名，却同我一样归于内宅，我大概会十分失望。我猜恩府那时得知我要成婚的消息，也是类似的心情吧……”
　　*****
　　注1：员外郎，简称员外或外郎。郎中、员外郎、主事三级司官，通称副郎。


第80章 家学（3）
　　丁莹确实记得王瑷成婚前，自己去谢府拜访那次，谢妍表达过对王瑷的不满。不过她也提到，就现实的考量而言，王瑷与崔氏的联姻其实也未见得完全是坏事。何况王瑷现在做的事亦有益于女子出仕，丁莹觉得不必再纠结过往，反倒好言安慰了一番。王瑷在她劝解下很快重新振作，但她依然有些不放心，恳请丁莹以后多来崔府走动。毕竟丁莹名头响亮，目前的仕途也十分顺遂，有这么一个榜样经常出现，应该能很好地激励她这些学生们。
　　丁莹欣然应允。
　　除此之外，典籍的校注也依然在推进。经过半年的磨合，几位名儒与丁莹的配合默契了许多，进展加快不少。如今反而是谢妍时常让她操心。
　　虽然大部份的校订与注解都由丁莹和那几位大儒完成，但是谢妍身为监修，也不能完全甩手不管，何况本次修订的目的之一就是让谢妍积累人望，她怎么也得亲笔批注几句才好交差。可谢妍事务繁忙，近日又变得有些爱偷懒，致使她的评注一拖再拖。丁莹原本不喜欢将公事带回家中，这一次也不得不破了例。
　　“在衙署催就算了，怎么家里还催？”又一次被丁莹堵在书室里的谢妍抚着额头抱怨。
　　“你四五日前就答应过要写完的评注，到现在还一笔未动，”丁莹一脸严肃，“今日绝不能再让你蒙混过去。”
　　谢妍叫苦不已：“今日陛下召我议了大半天的事，我都快累死了。我现在头也疼，肩也酸，哎呀，连手都抖了，根本握不住笔……”
　　丁莹明知她在找借口，可听她说得实在可怜，还是忍不住心软，上前替她轻轻按摩。
　　她现在的力道已拿捏得颇为精准，让谢妍十分舒适。只一小会儿，谢妍就觉得身上疲惫减轻不少，转身向丁莹靠过来。
　　丁莹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两人静静依偎了一阵，丁莹才再次开口：“好些了吗？”
　　谢妍点头。
　　“那这评注……”
　　谢妍连忙捂住耳朵，脸更是直接埋进丁莹的衣襟里：“明日写。”
　　丁莹断然拒绝：“不行。”
　　明日复明日，之前就是让她这样混过去，才拖延到现在。
　　谢妍看出丁莹今日是铁了心不让她蒙混过关，嘴一瘪，刚要说什么，就已被丁莹截住：“不许撒娇。”
　　“为什么不许？”谢妍悻悻，“我还希望你有时候也能这样和我撒撒娇呢。”
　　她？丁莹想像了一下自己做出娇痴之态的模样，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奇怪，她想，谢妍撒娇就浑然天成，丝毫不让人觉得肉麻，但到她自己就怎么都不能够接受。她都记不起上一次向人撒娇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会。”丁莹老实承认。
　　谢妍伸手摸她的脸：“真可怜。不过没关系，以后我慢慢教你。”
　　“这还能教？”丁莹忍不住追问，不过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什么，沉下脸道，“不许转移话题。”
　　见丁莹再次识破自己的伎俩，谢妍终于无计可施，不情不愿地拿起了笔。
　　她委委屈屈的神色又让丁莹有点于心不忍。她何尝不知谢妍的辛苦？丁莹于是放缓了语气，柔声哄劝：“两条……不，一条。今日批注一条就好。写完就让你休息。”
　　谁想谢妍提着笔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干脆你替我写吧。”
　　丁莹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谢妍急道，“这又不是科试，我也只是挂个监修的名而已。你文采甚好，且本来就写了不少注解，如今也不过是多写两条罢了。还是……你觉得冒我的名很吃亏？”
　　丁莹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能无赖到这种程度？
　　“我倒不介意替你代笔，”她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可是你和我不一样……”
　　谢妍不服气：“哪里不一样？”
　　“你的经义其实并没有记得很熟，”丁莹说，“而且我前几日读你旧时的诗作，发现你有两次用错了典……”
　　谢妍没想到丁莹会在这时揭她的短，面皮微红，警告道：“丁同珍，我是你的恩府。”
　　不肯替她捉刀就罢了，身为门生竟如此挖苦座师，真是岂有此理！
　　丁莹忍不住笑了，每次这种时候，谢妍就会记起她恩师的身份。不过她现在并不怕谢妍摆恩师的谱，平静地继续说：“虽然没怎么在经义上下苦功，偶尔还会记错典故，但是看过你诗文的人，没有不为你才气折服的。”
　　谢妍脸色瞬间转霁，却又马上轻咳一声，装出云淡风清的模样：“你的意思是你经义读得比我熟，从来不会错典？”
　　丁莹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天份极高，哪怕不那么努力，别人也难望你的项背。其他人很难模仿你的风格。我也不行。我资质平庸，唯一所恃不过勤勉二字。就算我替你写了，旁人也能一眼看出不是你的手笔。”
　　谢妍唇角上扬。时至今日，丁莹依然没学会圆滑的说话方式，有时说出的话简直要把人气死，不过也正因如此，她知道丁莹说的都是真实的想法，尤其是丁莹无心的夸赞，总是让她心花怒放。
　　“你资质可不平庸，”她得意洋洋地朝丁莹伸出一截小指头，“就是比我差一点点而已。”
　　丁莹笑了，并不反驳她：“可差的这一点就是天壤之别。”
　　话说到这一步，谢妍也确实不好再强求丁莹代写，何况丁莹对她评价这么高，再这么懈怠，难免影响她在丁莹心中的形象。谢妍叹了口气，认命地提起笔。好在她本是文思敏捷之人，一旦下笔便如行云流水。丁莹看她洋洋洒洒，注完一条也不停歇，而是一口气连着批注了三条，不觉叹服。如此天赋，恐怕她这一生都无法企及，要是不总想着躲懒就更好了。
　　她还在感叹，谢妍已写完第三条注释，潇洒掷笔：“拿去。”
　　丁莹取来粗读一遍，只见辞锋犀利，气势如虹，几乎不需任何改动，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艳佩服的神色。
　　谢妍似是早就预料到丁莹的反应，微微扬起下巴：“怎么样？”
　　“绝妙。”丁莹衷心夸赞。
　　谢妍眉开眼笑：“但凡我想，随时能把这些评注写完。”
　　言下之意，丁莹根本没必要这么着急。
　　丁莹窃笑不已，觉得谢妍要是像猫一样有尾巴，此时一定高高翘了起来。
　　“的确，”她点头赞同，“单论文才，我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能与你匹敌。我催促也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想让你早些脱身。”
　　谢妍明白丁莹指的是什么。随着陈王和安平公主参政，局面会越来越错综复杂。如果不想再涉入储位之争，及早抽身才是正理。她轻轻握住丁莹的手：“知道了。以后我不偷懒就是。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丁莹得她承诺，心中大石落地。之后她意犹未尽地将那三条批注再仔细读了一遍，又细思一回，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妍问，“难道我又用错了典？”
　　“没有，”丁莹摇头，“就是有点好奇，圣人平日是不是经常称赞你？”
　　谢妍眨眨眼睛：“是经常夸赞。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没什么，只是刚刚发觉……”丁莹忍笑道，“你有时候挺好哄的。”
　　谢妍听懂了，丁莹是在笑她不经夸，说几句好话就能让她卖命。
　　“丁同珍！”她气急败坏地去拧丁莹的脸。
　　丁莹笑着躲闪，两人绕书案兜起了圈子。谢妍见抓不到她，似是有些心急，一迈步，脚就被裙子绊了一下。丁莹怕她摔倒，连忙上前相扶。没想到的是这时谢妍忽然伸手一拽，丁莹被她拉得站立不稳，跌坐在绳床（注1）上。
　　丁莹抬头，见谢妍稳稳站在她面前，明白自己上了当。不过她并不气恼，反而安静地望向谢妍，看她意欲如何。
　　谢妍双手按住丁莹的肩，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越来越放肆了。”
　　虽是数落，但是语气温和，丁莹一听就知道她没有真动怒。她的指尖不慌不忙地顺着谢妍的手臂游走：“学生确实悖逆无状，应该让恩师教训。”
　　这一招反客为主显然出乎谢妍的意料。她像烫手一般甩开丁莹，口中嘟囔：“我现在哪敢教训你？”
　　丁莹愈发笃定她外强中干，大胆贴了上去：“怎么会？恩师的训诲，学生必定铭记在心。”
　　口口声声唤着恩师，却总做犯上之事，谢妍心道，学不会撒娇，撩人倒是无师自通。
　　丁莹没感觉到谢妍的抗拒，轻轻吻上谢妍颈后细腻的肌肤。颈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耳后湿热的气息，令谢妍一阵心慌意乱，难道要在这里……只是转了一下念头，已经让她面红耳赤，呼吸紊乱：“别……”
　　“不喜欢？”丁莹立刻停下，扶着她的肩膀柔声询问。
　　谢妍想了想，觉得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太刺激了，红着脸摇了摇头。
　　丁莹困惑，这究竟是在表示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她观察谢妍的神色，猜度应该还是喜欢的意思，放心地捧起谢妍的脸，刚想要吻下去，门外却响起了玳玳的声音：“主君。”
　　*****
　　注1：绳床是随佛教传入的一种带靠背的高脚坐具。


第81章 秘密（1）
　　这声不合时宜的呼唤，令室内的暧昧气氛戛然而止。
　　谢妍眼中的迷蒙顷刻散去，沉声问：“什么事？”
　　“那个胡商来了。”
　　丁莹知道有一名胡商会定期来谢府拜访，带来各式新奇的小物件供谢妍挑选。谢妍送她的那枚石坠也是来自此人。她没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又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贴着谢妍耳语：“让他改日来。”
　　“别闹，”谢妍轻轻推她，然后扬声回答，“知道了。带他去偏厅，我稍后就来。”
　　丁莹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依言放开了谢妍。
　　谢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转头见丁莹一脸怏怏不乐，摸着她的头顶安抚：“我去去就回。”
　　丁莹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起身出去。
　　这一走就是许久。丁莹在书室等了一阵，始终不见谢妍回转，郁郁离开了书室。
　　谢妍见完了客回来，发现丁莹已不在书室内。她四处寻找，最后在连接她卧房的那间耳房里找到了丁莹。
　　她面向墙壁，侧躺在矮榻上。听到谢妍进来的响动，丁莹也没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下肩膀，让谢妍知道她醒着。
　　谢妍在矮榻边缘坐下：“生气了？”
　　“没有。”丁莹闷声回答。
　　“那样被打断的确让人扫兴，你有理由生气，”谢妍柔声说，“不必在我面前掩饰。”
　　丁莹否认：“我不是为这个不高兴。”
　　“那是为了什么？”
　　丁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迟疑着开口：“我只是忽然觉得，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是个不太重要的人？若是要紧的公事，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可那只是个胡商……”
　　一个带着几件新奇玩艺的胡商，就能让谢妍毫不犹豫地丢下她。这不免让她怀疑，她在谢妍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为什么她总是轻易地选择其他人？
　　谢妍静静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丁莹不见她回应，情绪愈发低落：“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曾经她觉得只要和谢妍亲近一些就好了；后来接近了，又渴望谢妍能回应她的心意；如今谢妍接受了她，她却依然不满足，想要谢妍再重视她一点……人的贪念就是这样永无止境，总是得陇望蜀，欲壑难平。
　　谢妍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摇头道：“没有。你没有贪心。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上门。”
　　不能再让那个胡商到家里来。丁莹已经发现了破绽，虽然疑错了方向，但类似的事再多来几次，难保她不会看出什么来。是时候另外约定碰头的地点了。
　　丁莹略显惊讶。她只是希望谢妍能稍微在意一下她的感受，并不打算干涉她的爱好，可听谢妍这意思，竟像是要和胡商断绝往来一般。这未免有些过火。
　　但她没机会再深思下去。谢妍主动揽住她的颈项，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之前没做完的事，要不要继续？”
　　*****
　　之后的半年风平浪静。虽然陈王和安平公主都展现了对储位的兴趣，但是安平公主尚有孕在身，除了上次的建言，未再有实质性的行动。或许是不想给人留下在妹妹养胎时乘虚而入的印象，陈王也暂时偃旗息鼓。
　　这至少意味着谢妍等重臣还没有那么快面对抉择的压力。丁莹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放松典籍校注的进度。在她的努力引导下，几位鸿儒越来越能把握其中精髓，不再需要她频频干涉，评注进行得愈发顺利。一切似乎都按着她的期望发展。
　　她也遵守与王瑷的约定，时不时去崔府拜访。
　　王瑷如今炙手可热，结交了不少勋贵和世家的女眷。她经常邀请丁莹参与这些贵眷的交际。谢妍知道她并不热衷于人情往来，曾经和她说过，如果不喜欢就推了。可丁莹明白这是王瑷的好意，而且将来谢妍淡出，说不定会有需要这些人脉的时候，因此闲暇时她也赴过几次约。
　　此类应酬虽然很少能给丁莹带来乐趣，不过她倒也因此了解了不少高门内幕。这些人的家中亦不乏在朝为官的人，对官场的消息颇为灵通。丁莹听着她们交换信息，不由想起几年前在谢妍别业见到的那些闺中密友。那时谢妍与她们往来也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少年时的情谊，还有这一层考量？
　　“同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丁莹听见有人唤她，抬头发现是年纪最大的莒国公夫人。
　　“没什么，”丁莹连忙坐直身子回答，“只是想起几年前的一点旧事。”
　　“到底是年轻人，”莒国公夫人笑着向众人道，“我们这些老朽之人总觉得十几二十年前才算旧事。到她们那里，几年前已经久远得了不得了。”
　　丁莹依然不太擅长应对不熟悉的人，干巴巴地说：“夫人说笑了。”
　　莒国公夫人却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感慨道：“要说这世事还真是难料。二十年前，谁能想到女子竟然也能赴举，还能做官？”
　　国公夫人地位甚高，这话一出口，立刻便有人恭维：“听闻老夫人年轻时也是才女，若是晚生个二十年，定然也能金榜题名。”
　　莒国公夫人摆手：“我是不成了，如今连儿女都指望不上，只盼孙辈能争口气，公府门第才不致衰颓。”
　　王瑷笑着插口：“我常听家翁说起世子贤孝。新任的赵御史又是夫人女婿，听说很得圣人看重。我想夫人是过虑了。”
　　莒国公夫人听了却重重叹了口气：“我那儿子倒是孝顺，可惜资质平平，难堪大用。女婿虽是升了监察御史，可都四十开外了。而且刚升御史就摆架子，我瞧着也是个眼皮浅的。前几日我不过随口提了句御史可风闻奏事，也不知怎么惹恼了他，引出好一通牢骚，说什么朝廷虽许御史风闻言事，但是无凭无据弹劾高官重臣，最后若查出来子虚乌有，就算圣人当时不说什么，心里难道会没看法？将来的仕途还要不要了？又抱怨他近日追查的一宗事体，说是牵涉朝中某位重臣，本想借此一举扬名，谁想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线索竟断了。最后说我老妇人不懂官场事，让我免开尊口。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当初他进士及第，我们可花了不少力气替他打点，也不见他多感激我们。依我看，以后与其扶持外人，还不如多在孙女们身上费心思，到底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丁莹如今对朝中局势格外关注，忍不住问道：“不知赵御史近来追查的是什么事？”
　　她一问出口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过于唐突。这话题毕竟有些敏感，莒国公夫人未必肯说。好在莒国公夫人未作他想，直爽地回答：“好像是前阵子收到的匿名信，说有人暗中侵占盐课（注1），中饱私囊。”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打盐课的主意？”另一个人奇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莒国公夫人摇头道，“我那女婿不肯透露，只说找几个盐商求证，他们都讳莫如深，果然那人权势不小，手眼通天。倒是有个盐户无心提了句，那些私商时常和一个胡商往来……”
　　“胡商？”丁莹失声道。
　　这一声引得众人侧目。
　　丁莹察觉自己失态，顿了一顿，勉力保持正常的语气：“不知那胡商是何形貌？多大年纪？原乡何处？”
　　莒国公夫人笑了起来：“这我可就真不晓得了。据那盐户说，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他了。所以我女婿才说断了线索。同珍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只是有点好奇……”丁莹掩饰道。
　　莒国公夫人刚想说什么，又是王瑷笑着接话，化解了丁莹的窘迫：“以同珍的履历，将来多半也要进御史台。她自然好奇御史们如何办案。”
　　“难怪，”莒国公夫人拊掌，“果然是年轻有为，比我那女婿强多了。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轻视我们女子！”
　　丁莹不记得之后自己是如何应付其他人的。散场之后，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谢府。得知谢妍还未归家，她便去了谢妍的书室。
　　进入书室后，她在书架底层摸索一阵，找到一处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黑木匣子。可是丁莹取出木匣后，却又显得有些犹豫。
　　这暗格是她两个月前无意中发现的。她好奇之下打开过木匣，里面存放的是几封胡商写来的书信。出于对谢妍的尊重，她那时并没有读那几封信，而是放回了原处，但她心里多少有些惊奇，谢妍为什么要将胡商的信件放在这么隐秘的地方？且她事后回忆起来，也觉得那个胡商有几分古怪。每次他上门都神神秘秘，而且不管谢妍在做什么，都会马上放下手里的事去见他。她还一度因此误会谢妍对她不够重视。或许那胡商并不仅仅是带来几件新奇物件这么简单？
　　会和这件事有关吗？丁莹手放在木匣上想，还是自己太多疑了？然而那胡商委实有太多难以解释的谜团。若谢妍真的牵涉其中，她是出于什么动机？谢妍的薪俸向来可观，时不时还有皇帝的厚赐。此外她还有丰厚的润笔费以及从父母那里继承的家财田产。她又没什么家累，照理说没有铤而走险、大肆敛财的必要。何况她们在一起好几年，谢妍的品性她都看在眼里。而且来中土的胡商那么多，仅凭那么几丝薄弱的联系就怀疑谢妍，实在太过轻率。
　　还是先放回去吧，丁莹想。然而就在她要将木匣放回暗格的时候，她却再一次迟疑了。若是谢妍自己，她的确没必要冒这奇险。可如果有别的理由呢？比如谢妍数次和她提过的女学。推广女学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每次谢妍说起这件事，都颇为忧虑。
　　丁莹捧着木匣踌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盖子。只是确认一下，她想，如果与盐税之事无关，她会向谢妍坦白并且赔罪。
　　丁莹展开了第一封信。才刚看几行，她的表情就凝固了，接着手也轻轻颤抖起来。她慌乱地扔下这封信，又飞快拆阅了余下的几封。一个可怕的事实逐渐呈现在她眼前：和胡商勾结谋利的人竟然真是谢妍……她视为楷模的前辈、敬重的恩师、亲密的爱人……丁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有没有可能是她理解错了？从震惊中醒过神的丁莹依然不敢相信。她急急抹了把眼睛，打算将那几封信件再仔细读一遍，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书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谢妍。
　　*****
　　注1：对食盐的课税。
作者有话说：
波折和考验都要来了。大家系好安全带


第82章 秘密（2）
　　暮霭西沉，将谢妍的身形笼罩在模糊的暗影之中，让丁莹难以分辨她此刻的神情。但她知道，谢妍在审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妍终于移步，朝丁莹走来。丁莹望着她逐渐清晰的轮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妍脸上没有太明显的情绪。她在书案前止步，目光在木匣上停留片刻，淡然开口：“你知道了？”
　　“前阵子我无意中发现了那处暗格，”丁莹喃喃低语，像是解释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一直觉得那个胡商有些奇怪。可是直到今日以前，我并没想过翻看这些信……”
　　看来是今日有什么契机引起了丁莹的怀疑？谢妍垂下眼眸，昨天丁莹好像说过王瑷邀请她参加什么品香会。兴许是会上有人说了什么？上次胡商来时也提过，近日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调查他。谢妍飞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与王瑷来往较多的官家女眷，锁定了几个有可能走漏消息的人选。得尽快想办法确认，谢妍沉思，还有让那个胡商立刻转移。如果连丁莹都听到了风声，说明这件事暴露的风险已经很高了，也不知这些补救还有没有用？如果来不及，至少不能将丁莹牵扯进来……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丁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盘算。
　　谢妍看向丁莹。虽然脸上堆满了失望与痛心，可她的眼神里依然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她在等她解释。
　　然而谢妍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想听我说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还能为什么？”谢妍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只要提前数月征收盐课，再转手借贷，简简单单一个来回便有十分可观的利润，岂不比辛苦撰文容易多了？”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
　　谢妍截断了她的话：“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了解过吗？”
　　丁莹睁大了眼睛，苦涩地问：“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我都看错了你吗？”
　　谢妍低笑一声，轻佻地捏住丁莹的下巴：“不然呢？一厢情愿地把我想象成圣人，再一厢情愿地喜欢上我。难得有这么傻的人，陪你玩玩又何妨？老实说，扮演你心目中那个谢妍挺有趣的。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不要这样说！”丁莹猛然挣脱，提高了音量。
　　这并非谢妍意料之中的反应。惊讶之下，她竟真的住了口。
　　丁莹双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十分愤怒。可是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她便松开拳头，平静下来：“谢华英，你真觉得我这么好骗吗？”
　　谢妍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要一有事发生，就说些自暴自弃的话。一个人也许能装一时，可是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不信你能几年如一日，演得毫无破绽。”
　　谢妍刚想开口，却再一次被丁莹打断：“我不认为你是贪财之人。但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你的确做了错事。万幸这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尚有办法补救。我会陪着你，一起想办法，一起赎罪。只要你悔过，只要你解释，我都愿意相信。所以……别再说那种话……”
　　她言辞恳切，后来的语气更是近乎哀求。谢妍不由动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丁莹觉得她已经动摇。可那个时刻转瞬即逝。等她再看向谢妍，却见谢妍已经恢复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那丝挣扎只是她的错觉。
　　“没什么好解释的，”丁莹听见她冷冷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
　　一场秋雨之后，寒气便一天比一天重。许是夜里受了风，晨起时谢妍便隐隐有些头疼。
　　“接连熬了好几个晚上，能不疼吗？以前……”白芨为她梳头时忍不住嘀咕，然而话到嘴边，她就惊觉不妥，赶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以前丁莹在的时候，会时常管束谢妍，尽量让她少熬夜。那一阵谢妍也很少头疼脑热。
　　可惜丁莹一年前就回了阳翟县。
　　白芨至今都猜不透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日还蜜里调油，第二天两人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闹僵了。而且不管白芨怎么询问，两人都不肯透露一点不和的原因。白芨只知道丁莹当晚就与谢妍分了房，次日便带着豆蔻住到了朋友家，连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后来还是谢妍吩咐她整理好丁莹的物件，派人送到丁莹借居的友人家中。没过多久，丁莹就以典籍校注接近尾声，她已经完成任务为由，请求重返阳翟县任职。
　　谢妍猜到她没说出的半句话是什么，微微垂下眼睛：“已经离开的人，不要再提。”
　　白芨连忙低头应了。
　　今日有常朝。梳洗完毕，谢妍便启程前往宫城。
　　晨鼓方起，天色晦暗未明。家仆在前方提灯照路。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着，载着她一路经过坊中街巷。
　　坊市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几家食肆开着门。蒸腾的热汽不时自洞开的店门逸出。临街的大部份宅子依然门户紧闭。其中一间中等大小的宅院里整齐堆放着几个箱笼，表明了居住者才刚迁入的状态。天光渐亮，朝阳斜映在木箱和竹笼上。忽然吱呀一响，东边的一间房门打开，豆蔻走了出来。
　　“女郎，”她轻叩丁莹的房门，“我们刚回京，家里还什么都没准备。我出去买几个蒸饼，先对付着吃点吧？”
　　丁莹也开了门。她已经梳洗更衣，此时衣衫齐整地走到院中：“你自己吃吧。一会儿我要出门一趟。再过些时日，阿母和阿弟就该到了。你清点一下还缺什么，我们好这几日去添置。”
　　豆蔻欲言又止。
　　丁莹交待完，转头瞥见她的神色，温和地问：“怎么了？”
　　“女郎，”豆蔻这才大着胆子问，“你是要去见她……我是说……见谢监吗？”
　　去年丁莹忽然带着她搬出谢府，接着又不声不响地回了阳翟县。她当时觉得十分奇怪，可是丁莹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这次奉诏回京前夕，丁莹忽然很正经地找她谈了次话，说明了她和谢妍的关系。
　　起初豆蔻大吃一惊，可她不像白芨那般心思细腻，加上丁莹在她心里一向很有威信，最终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了事实。唯一令她不解的是，丁莹和谢妍在一起时并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为何现在分开了，丁莹反而向她坦白？不过抵京时，她看到丁莹选择的居所，疑问便迎刃而解。原来女郎还没有放下那个人。
　　听到豆蔻的问话，丁莹先沉默了一阵，然后摇摇头：“不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再叫谢监，现在是谢左丞了。”
　　*****
　　弘久十四年年末，朝廷正式刊行了由谢妍监修的一系列重校典籍。重新校注后的这批经典虽然在部份释义上有一些争议，但总体考证严谨、质属上乘，尤其是注明了谢妍亲笔的几十条评注大获好评。谢妍因此名声大噪，加上素有才名，现今被视为一代文宗，风头无两。皇帝也看准时机，任命谢妍为尚书左丞。
　　此职为正四品上，就官阶而言低于谢妍之前所任的秘书监。然而尚书左右丞通判都省事，监察省内，位列各部侍郎之前。左丞负责稽核吏、户、礼三部，其重要性和所握实权都远非秘书监可比。皇帝又特意赐了谢妍紫服。朝臣们也通过此举看明白了皇帝的意图。只怕用不了几年，朝中就要有第一位女相了。
　　谢妍一向深得皇帝信任，现在她距离入阁拜相仅一步之遥，自然成了众官竞相奉承的对象，就连她的门生都变得炙手可热。丁莹去吏部递交文书时，经手的郎中不但笑脸相迎，还口口声声地向她贺喜。
　　丁莹尚未有所反应，那位郎中却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拍了下脑门：“我竟忘了……”他小心看了丁莹一眼，又赔笑道，“不过丁侍御年纪轻轻就官至殿中侍御史，可谓前途无量。即便不借谢左丞之势，日后也能扶摇直上。”
　　丁莹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并未多做解释，只礼貌地笑笑，接过办理好的文牒。
　　其实在她回阳翟县后，谢妍与她还有过一次联系。今年仲春，之前替谢妍传信的家仆忽然又送来一封书信。她打开信，纸笺上是谢妍的笔迹，却只有两个字：上书。
　　她立刻领悟了谢妍的意思：是时候向皇帝上奏，推动女官们去州县任职的计划了。果不其然，数日之后，她就听到了皇帝广开言路，寻求治国之策的消息。
　　这是影响女官的大事，她不敢怠慢，很快呈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奏疏。这道上书不出所料得到了皇帝的嘉奖，她也顺理成章地被提升为殿中侍御史，奉命回京任职。
　　皇帝兑现了三年前的承诺，可她和谢妍却已物是人非。从吏部出来，再次走在京师街市上的丁莹回想着过往种种，情不自禁地低叹一声。不过她并未在伤感中沉浸太久。很快她就抵达一处颇为精致的宅邸。丁莹止步，上前轻叩门扉。片刻之后，门内就有听到动静的家仆探头。这家仆显然认识丁莹，不须她递上名刺，他就已入内通禀。不多时便听门里一阵喧哗，梁月音风风火火地跑出来，亲热地猛拍她的肩膀：“丁同珍，你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可能会显得进度稍快，主要是想尽快把闹掰这段拉过去。


第83章 秘密（3）
　　“仙宾昨日接到同珍报信，说她已抵京了。”
　　从萧述口中听到丁莹消息的谢妍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看来集贤殿还是太闲了。你任期将满，与其总在我这里说些有的没有，不若早些回去准备吏部选试。”
　　“我正想为此向恩府讨个主意，”萧述赔笑，“仙宾刚考中制举，想来也要以校书郎、正字释褐。我若太快考过选试，又像同珍一般，被安排到河南或太原府任职，岂不是要夫妻分离？”
　　谢妍冷笑：“说得好像你考了就能中似的。我劝你谦逊些，别太小瞧了吏部的选试。”
　　“恩府教训得是，”萧述坦然接话，“不是谁都能像丁同珍一样，逢考必过，一试即中。我听说近来还有举子商量春闱前找机会拜一拜同珍，沾沾好运。”
　　谢妍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低头审阅面前的公文。
　　萧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自行开口：“我和仙宾拟邀同珍今日过府一聚，算是她的接风宴。不知恩府可愿赏光？”
　　谢妍头也不抬：“你们年轻人聚会，我去做什么？”
　　萧述正想劝说她也不过才比他们大了几岁而已，然而谢妍没给他机会，先一步开口：“你和丁莹的情况不尽相同，倒不必担心被安排远离京师。圣人有心将你和仙宾引为典范，会尽量为你们行方便。我也会替你们夫妻留心。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考过选试，注授的官职必在京畿附近。”
　　这是在回答萧述之前的提问。不过这答案本在萧述意料之中，他并不是很在意。其实今日他找谢妍讨主意是假，试探是真，就连频频在谢妍面前提及丁莹亦是他有意为之。
　　去年有一日，丁莹忽然上门，提出要搬离谢府，想到他们夫妻宅中借住几天。夫妻二人颇觉突然。但是梁月音与丁莹请谊深厚，他与丁莹又是同年，没有不接纳的道理。然而丁莹从谢府搬出的过程极为匆忙，不免让夫妻俩心生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向沉着的丁莹对谢府避之不及？
　　然而丁莹始终不肯透露其中隐情，不久后又回了阳翟县。谢妍那边倒是一直风平浪静，还在典籍重新修订后更上一层楼。夫妻二人私下猜测过多时，始终不得其解。后来他们才听见一些传言，说丁莹与谢妍有矛盾，竟至于师生反目。夫妻俩与丁、谢关系都颇为亲近，心中不大相信此事。但他们不敢直言询问谢妍，丁莹又远在河南府，无从求证。直到丁莹返京，萧述总算可以借机探查谢妍的态度。而谢妍的反应也十分耐人寻味。
　　他提到丁莹时，并未在谢妍脸上看到任何愤怒或不满，可她的确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与丁莹有关的话题。萧述愈发觉得蹊跷，猜不透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或是恩地城府太深，自己难以察觉她的真实情绪？萧述寻思，恐怕还得从丁莹身上着手。今日接风时，得让妻子好好盘问下，看能不能找到症结，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
　　*****
　　“昨日一得了你的音信，我和萧郎就商量今天要为你接风洗尘，”梁月音一边挽着丁莹进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我正准备差人送帖子给你，谁想你竟自己先来了。”
　　“我到京后才听闻你制策登科，想着应该来恭贺一声。”丁莹含笑道。
　　梁月音一哂：“之前考了好几年博学宏辞都不成，直到这次制举才侥幸得中，名次还远不及你和萧三的那次，有什么好贺的？要说我们这几人里，还是你最出色。这才多久？都升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了。我看用不了几年，你就能出选门了。”
　　丁莹垂目不语。
　　梁月音察觉到她有心事，关切地问：“怎么了？”
　　丁莹笑着摇摇头，示意无事。稍坐了片刻，她才进入正题：“其实我今日来，除了贺你，也是有事想打听一下。”
　　“你说。”
　　“京中可曾有过我与恩师不睦的传言？”
　　梁月音点头：“有。我和萧三正是因此为你担心呢。”
　　如今谢妍风头正盛，丁莹受过谢妍提携，真与她闹翻，不但有忘恩负义之嫌，还可能影响前途。
　　可丁莹听了丝毫不显慌乱，反而很平静地问：“你可知这传言因何而起？”
　　“之前你不是上书建言，得到圣人褒奖么？当时朝野一片夸赞。有人就向谢左丞打探，这奏疏是否有她指点？谢左丞一口咬定她对上疏之事毫不知情，还暗示你翅膀硬了，早就不听命于她。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的人，打听出你去年从谢府搬走的事。还有就是不少人都知道你参与了典籍的校注，可刊行时编撰者的名录却不见你的名字，大家因此断定你受了亏待。这不就传开了？”
　　在吏部时，丁莹就从郎中的态度里窥出端倪，现在猜测得到证实，她的心情愈发复杂。典籍校注是她搬离谢府时主动要求不署名。上书之事，谢妍自然也知情，甚至还是她提示的自己。谢妍为什么不澄清？是为了撇清关系，好推动女官去州县任职的计划，又或是……想与她彻底割席？
　　“还有一件事……”过了一会儿，丁莹再度开口，“我记得御史台有位姓赵的监察御史。在我印象里，他任期至少应该还有一年，可我回京后却发现他已不在任了。萧兄在集贤殿消息灵通，可有听闻此事？”
　　“姓赵的御史……”梁月音回忆了一阵，“我想起来了，萧郎和我提过。说是赵御史冲撞了圣驾，被贬去州县了。他当时还和我感叹这赵御史运气不好，怎么就刚好撞上了……”
　　原来如此。赵御史被贬谪想必不是偶然，丁莹沉思，她当时并未告诉谢妍消息的来源，却还是让谢妍查出了源头。这心思当真灵敏得可怕。不过这也解释了盐课之事至今还未暴露的缘故。
　　梁月音答话时一直在观察丁莹的反应。眼前的丁莹让她有点捉摸不透。她熟悉的丁莹虽然沉稳温和，但并不怎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现在的丁莹却有了心思深沉的感觉。难道这县尉之职真这么磨练人？
　　“同珍……”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谢左丞……”
　　“发生了一些事，”丁莹似乎料到她有此一问，流利地回答，“我觉得我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以免冲动之下，做出让我抱憾的事，所以先从恩师府上搬了出来。”
　　“那你现在……”
　　丁莹斟酌着说：“回阳翟县的这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其中有些误会……”
　　梁月音松了口气，婉转劝说道：“既然是误会，还是尽早解开为是。”
　　丁莹“嗯”了一声，起身道：“多谢告知。我需要知道的事都已知晓，就先回去了。”
　　“这就要走？”梁月音十分诧异，苦苦挽留，“你我这么久没见，难道不该好好叙叙旧？至少用过饭再走，或者干脆在舍下住一晚。而且再过一会儿，萧郎应该也到家了。你们是同年，他见到你定然也很高兴……”
　　“心领了，”丁莹温和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也并非我不想与你们叙旧，而是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去见……”
　　*****
　　打发走了萧述，谢妍终于不用再故作平静。她抚着额头，手肘支撑在几案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丁莹回京任职的事她当然是知情的。丁莹自及第时起便受到皇帝关注。且她为官以来，每次考课都是优良。典籍校注她亦出力不少。皇帝虽只见过丁莹一面，实则赏识已久，早早就打算好让丁莹进御史台。丁莹受诏返京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又因近日郑锦云被提拔进了户部度支司，皇帝和她商议过，户部权责甚重，恐怕郑锦云不适合再担任翰林学士。她意欲令丁莹接替郑锦云在翰林院的位置。
　　不过皇帝消息一向灵通，也听到两人近来不睦的传闻，前日特地私下向她询问过此事。她故意散播丁莹与她不和的消息时便料到皇帝可能会过问，也早就想好了说辞：鼓励女官去州县任职的计划多少有些风险，丁莹官场经验尚浅，未必承受得住那么多议论。让她暂时置身事外，与自己疏远一点，亦是对丁莹的保护。皇帝接受了她的说法。
　　然而无论丁莹在侍御台还是进翰林院，以后与她的交集都不会少，两人长久断绝往来也不甚妥当——毕竟她们还有一层师生关系，僵持太久也许会损害丁莹的风评。最好能找个台阶，在外人面前和解，以后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杜绝丁莹受她牵连的可能，又不会招惹非议。可这需要丁莹配合。
　　一想到这件事，谢妍的头便又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的丁莹只怕对她失望至极，还肯听任她安排吗？如今她连丁莹抵京的消息都要通过萧述得知，可见丁莹已经不愿意再与她有所牵扯。诚然在上书一事上，丁莹依然同她合作，但这是关系女官存亡的大事，丁莹必定要顾全大局。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立场要求丁莹？谢妍长叹一声，心事重重地离开衙署。
　　许是回家路上又受了风，到家后她那头疼的症状竟然又加重了。白芨见她气色差极，正要遣人请医，却被谢妍摆手阻止。
　　“不是什么大事，”她恹恹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不要小题大作。”
　　白芨不敢违抗她，只好先送她进房歇下。
　　谢妍睡了大约半个时辰，再醒来时头疼之症果然有所缓解，就是身上仍有些无力。她躺了一阵，注意到外间隐约的说话声，似乎是玳玳与白芨起了争执，便坐起来唤了一声。
　　外面的谈话声立时终止，接着白芨走进来：“主君可好些了？”
　　谢妍点点头，然后问：“你和玳玳在吵什么？”
　　白芨面露为难之色，踌躇片刻后才轻声回答：“丁侍御来了。”


第84章 求合（1）
　　适才玳玳来报，丁莹来访。
　　在白芨看来，谢妍身体不适，显然不宜会见外客。何况丁莹与谢妍不是普通的牵绊，两人目前是什么情形又未分明，万一惹得谢妍大动肝火，岂不是弄巧成拙，雪上加霜？还是婉拒了为是。玳玳却道丁侍御想与主君相见，就说明她还惦记主君。而主君这一年多时常闷闷不乐，显然也未忘怀。这时让她们见上一面，说不定两人就能和好如初。她们因此争论起来，却谁也说服不了谁。没想到谢妍竟在这时醒来，还听见了她们的话。
　　说出丁莹到访的消息后，白芨便忐忑地等着谢妍的反应。但是谢妍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掀开锦被，似乎想要下床。可一动之下，她依然感觉手足有些乏力，便叹了口气，对白芨说：“让她进来吧。”
　　白芨略显迟疑：“请来这里吗？”
　　卧房乃是私密之所，哪有在这里待客的道理？
　　谢妍苦笑一声：“这家里有什么地方她没来过吗？”
　　白芨一想，丁莹的确不是普通客人。谢府于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她便默默领命，退了出去。
　　以丁莹对谢妍的了解，她已预料到可能会有谢妍赌气、不肯轻易与她相见的局面，因此等待时间虽长，她仍然能够安之若素。直到白芨亲自出来，引她去见谢妍，她发现行往的竟是谢妍寝房的方向，才开始显出不安：“这是……”
　　“今日晨起主君就喊头疼，”白芨及时解释，“下午回来后便一直卧床。”
　　丁莹一听谢妍抱恙，心已先乱了：“怎么会头疼？严不严重？有没有延医？医人又是什么说法？”
　　听白芨说只是夜里受风着凉，她才稍稍放心，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叮嘱过她多少次不能吹冷风了……”她顿了顿，又犹豫着道，“如此……就让她休息吧，我改日再来。”
　　白芨静静看着丁莹。不知何故，丁莹这次来随身携带了一个卷轴。听闻谢妍卧病，她许是心中焦急，这时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中文卷。玳玳没说错，她想，丁侍御对主君依然十分关心。
　　“侍御今日来，”她幽幽问，“是为了什么？”
　　“我……很挂念她。”听到问话，丁莹停止了转动卷轴的动作，垂下手低声回答。
　　白芨轻叹一声：“那侍御还是去见一面为是。”
　　丁莹思考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抬手请她继续带路。没多久，白芨便将她引到谢妍的寝卧之处。
　　“奴婢不方便进去，”白芨一边轻声说一边打开了房门，“其他人我也让他们都先行回避了。”
　　丁莹知道这是为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对她深深一揖：“多谢。”
　　她迈步进入室中。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丁莹没有急着往里间走，而是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继续移步向内。
　　天色已昏，卧房里却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清冷的月色照亮脚下。丁莹越过分隔内外空间的屏风，一眼望见床边的谢妍。她身穿白色寝衣，一头黑发散落身后，闭目倚在床头，眉心微蹙，看上去的确是不太舒服的模样。
　　丁莹见她衣衫单薄，先将手中卷轴放到一边，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件外袍。就在她抖开衫袍，想为谢妍披上时，谢妍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看见丁莹，她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只静默地望着她。
　　丁莹的动作顿住了。但也只迟疑了片刻，她就继续为谢妍披衣，甚至之后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衫袍的襟口。谢妍一言不发，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白芨告诉我，你今日头疼得厉害……”最后还是丁莹率先开口。
　　谢妍没有理会她的关心，而是看向一边：“有什么话就说吧。”但她忽然想到这或许是个说服丁莹配合她在外人面前和好的机会，又刻意放缓语气补充，“我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暮鼓已经响了好一阵，应该快夜禁了，别耽搁太久。”
　　“我租赁的房舍与你府邸很近，”丁莹宽慰她，“就隔了一条街，不用担心犯夜。”
　　谢妍神色微动。以前丁莹的确说过，打算回京后在同一个里坊寻觅住所，方便两人往来。
　　“这又是何苦呢？”她轻声叹息。
　　丁莹沉默一阵，低声说：“回阳翟县后，我时常想起你那次来看我……”
　　谢妍不语。
　　“那时候……我们相处得那么融洽。记得我们一起同游善才寺，我还说要陪你祭拜伯父伯母。我们明明还有那么多计划……”
　　提及当时情景，谢妍似乎也有些伤感：“都是过去的事了。”
　　丁莹见她有所触动，心中亦是柔肠百转。但她并未因此忘记今日来访的目的，而是借机试探：“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你是奉命离京办差，对吗？”
　　谢妍被她勾动回忆，一时卸下了心防，未及深想，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也就是说，那件事圣人是知情的。”丁莹的猜想得到印证，冷静地说出了她的判断。
　　“圣人”二字令谢妍警醒。她猛然回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丁莹。
　　丁莹没有回避，反而直视她的眼睛：“回京前，我暗访了几位盐商。因为我是你的门生，他们对我没有太多防备，所以我套出的线索比赵御史多一些。你那时出京就是为盐课之事吧？而且从我追踪到的钱款去向来看，放贷所获的利钱似乎也没进你的私囊，而是流入了……”
　　“丁莹！”谢妍喝止。
　　丁莹不说话了。谢妍如此态度反而进一步验证了她想要确认的事实。看来利用盐课放贷并非谢妍为一己之私敛财，而是出自皇帝授意。所获得的钱帛也全数进入宫中内库。谢妍自己并未从中取利。
　　谢妍揉着依然有些作痛的额头，说丁莹傻吧，她能抽茧剥丝，发现真相；说她聪明，她又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都敢寻根问底。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别再查下去。”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丁莹的结论。丁莹欲言又止。其实她了解到的也仅是部份真相，心里尚有很多疑问。可她看出谢妍对此十分困扰，不忍再向她施压，只好保持沉默。两人再次相对无言。许久以后，丁莹记起她携来的卷轴，转身取了，在谢妍面前蹲下身道：“你喜欢的那篇《遇仙记》，我也补全了。”
　　谢妍动容，这么一件小事丁莹竟还记得？她先看了一阵丁莹手中的卷轴，接着目光落到丁莹身上。丁莹也正望着她，眼神殷切而专注。良久，谢妍伸出手，轻轻抚摸丁莹的脸庞。
　　丁莹亦温柔地以手相叠，声音略微哽咽：“我在阳翟县，一直……一直都想着你……”
　　满腹的牵念到底未能都说出口。谢妍忽然俯身，吻在她的唇上。丁莹手一松，卷轴跌落在地。
　　*****
　　她们算重归于好了吗？与谢妍纠缠在一起时，丁莹依然不太确定。
　　这次来谢府，她的确存了复合的想法，然而谢妍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起初她觉得谢妍应该也还未忘情，才会有亲密的举动。可在吻过她后，谢妍竟像又有了悔意，试图将她推开。
　　丁莹见她似有抗拒之意，不敢勉强。而是又犹豫了好一阵，她才试探着将手放在谢妍的肩上。在碰到谢妍的那一刻，她感觉谢妍轻轻颤抖了一下。接着她就伸手，猛然把丁莹往床上推去。丁莹没有抵抗，任由她施为。许是这日身体不适的缘故，没多久谢妍便有些体力不支。这时丁莹才小心将她揽住，接替主导的位置。
　　她扶着谢妍慢慢躺下，俯身亲吻她颈间的肌肤。她们已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在她的抚弄下，很快谢妍眼中便蒙上一层雾气。丁莹望着她迷离的眼眸，以及左眼角那粒在银月映照下若隐若现的泪痣，忍不住用指尖轻触她的眼尾。
　　这一举动似乎唤醒了谢妍。她的掌心覆上丁莹手背，引导她滑过自己的肩颈，去往更为美妙的所在。
　　结束后，两人并排躺在帐内，谁都没有说话。
　　然而两人不可能永远沉默下去。丁莹躺了一阵，想起谢妍的头疼病症。她偷眼望向谢妍，刚想问她有没有好一些，谢妍却忽然起身，开始穿衣。
　　丁莹略微无措。等她回过神，谢妍已经衣衫齐整。接着她拾起丁莹的外衫，扔进帐内。
　　“收拾好就回去，”丁莹听见她说，“同我这样的奸贼搅在一起，对你没什么好处。”
　　同住一坊的确有不少便利。至少两人不必因为顾忌宵禁，而不得不整晚相对。
　　说罢她就向外走去。
　　丁莹原以为这场欢情是她们破镜重圆的证明，可此时听谢妍语气冷淡，竟似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愿，顿时慌神。她掀开帘幕，急切地呼唤：“恩师……”
　　这两个字一出口，丁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现下并无第三人在场，也不是欢爱时的调情游戏，使用这个称呼只会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
　　谢妍果然顿住了脚步，久久无言。
　　丁莹略显慌张地盯着她的背影，想要补救，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谢妍低笑一声，再度开口，是她熟悉的嘲讽语气:“我没教你什么，不必称我为师。”


第85章 求合（2）
　　谢妍出去了，留下丁莹一个人怔忡不已。
　　她不明白谢妍何以如此反复无常？她明明也有留恋，明明刚才也动了情。盐课的事自己也查明真相，证明她并未看错她。她们之间应该已经没有阻碍，为什么谢妍依然不肯重修旧好？是还在为她之前的错怪生气？抑或是她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
　　可她还能怎么做呢？丁莹苦恼地捂住脸颊，她能轻易让传奇中的书生与仙子解除误会，长相厮守，却不知如何使自己的爱人回心转意……
　　文卷！丁莹脑中忽然闪过念头。她匆忙披衣下床，试图寻找她带来的那篇《遇仙记》，却无论如何都寻不见。她心中疑惑，试图回想卷轴的去向。她最后的印象是谢妍亲吻她时，她将它失手滑落床边。可床榻周围她已找过数遍，确定它不在此处。有没有可能……谢妍拿取她衣衫的同时，也将文卷一并拾去了？
　　丁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谢妍早已不知去向。
　　她四处找寻谢妍，可周围不见一个人影。也怪白芨做事太过细致，竟将侍婢们都遣得远远的，以致于她想找个人打听谢妍的踪迹都不可得，只好自己一路搜寻。好在没过多久，她发现谢妍的书室还亮着灯，微微松了口气。她走到书室门口，先平复一下呼吸，然后推开了门。
　　谢妍果然在这里。
　　一进门，丁莹先看见的是案上摊开的卷轴，之后才是谢妍倒伏在书案上的身影。丁莹大惊，疾步上前，一边扶起谢妍一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又头疼了？还是其他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出乎她意料的是，谢妍表情平静，连口吻也是淡淡的。
　　丁莹见她面色如常，的确不像是忍受病痛的模样，稍稍放心。之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书案上的文卷，正是她那篇《遇仙记》。果然是谢妍拿走了。
　　原来她还在意，丁莹的心情稍微轻快了些。她早该想到的，谢妍向来嘴硬。她该再给她一点台阶。
　　可是不等她有机会说话，谢妍已经率先开口：“我们不能在一起。”
　　丁莹的表情凝固了。
　　“为什么？”她失望地问。
　　谢妍移开视线：“我想过了，我们……不合适。”
　　“因为我之前错怪了你？”
　　谢妍摇头：“你没有错，之前的事也不能算错怪。那件事的确由我经手。它也许合情，但不合法。”
　　“可那是君命……”
　　谢妍苦笑：“有诏旨吗？有人证吗？怎么确定钱都进了宫中府库？”
　　“不是有那个胡商……”
　　“我让他逃了。便是他不逃……区区胡人，灭口又何妨？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丁莹睁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从谢妍口中听到如此残酷的事实。但无论如何，谢妍是在为皇帝办事，难道皇帝不该维护她吗？
　　“陛下当然会维护，”谢妍看出她的想法，“但她的庇护是有限的。比如那位姓赵的御史，陛下能贬谪他，是因为他还没查到任何实证。若他证据确凿，当廷揭露，陛下绝不会承认是出自她的授意。”
　　“陛下为何要这样做？若为筹措国用，将盐池、盐井转为官营，又或是稍增盐税都是可用之法。何至行此旁门左道？”这亦是丁莹不得其解的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富有四海，为何还要用见不得人的方式敛财？
　　“即便是天子，也不见得能随心所欲。今上身为女子，必然要面临更多审视，”谢妍语带倦意，“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兴办女学之事？推广女学耗费巨大，钱从何来？加税固是可行之法，可增加的赋税用于创办女学，男子可会甘愿？再说这盐课，陛下不是没考虑过收海内盐铁，就场专卖，然而沮议者颇多。何况与民争利，必致盐价高涨，易引发民怨。陛下作为女君，花十多年方才建立今日之威信，绝不可背负如此骂名……”
　　“可赵御史被贬，不是已经解决了这件事吗？现在那个胡商也逃了，何不就此收手？又或者你把这差使交割出去？”丁莹急切地问。
　　谢妍嗤笑：“你不会以为我替陛下办的只有这么一件事吧？丁莹，你就没好奇过吗？为何我不曾进士及第、毫无根基，即便在当初那批宫官出身的女官里也是资历最浅的，却能轻而易举地跻身高位？任何事都有代价。”她深遂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丁莹身上，“我并不是问心无愧。”
　　丁莹浑身一震，说不出话了。
　　明知有些话会让丁莹伤心，谢妍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了出来：“如果我再年轻几岁，也许不会顾虑这么多。可惜我已经过了能够任性妄为的年纪。我不能不考虑后果，也不能不……考虑你。我有太多过往。将你牵扯进来，让你一起承担结果，对你太不公平。很抱歉，我没能及早领悟这一点。做为你的恩师，我显然不够称职。幸好现在还不算太晚。或许我应该庆幸，你这么早就发现了这件事，让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谢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丁莹耳中，可她完全没办法把它们的意思连在一起。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她了。谢妍要放弃她。
　　明明近在咫尺，谢妍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的遥远：“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现在分开，你也许会难过一阵，但我知道你不是会从此一蹶不振的人。你会走出来，遇见更合适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去寻一个更好的人吧。就算喜好特别一点，可是天地广阔，总会有合你心意的人。”她伸出手，轻柔抚过丁莹的眉眼，“下一个人最好别有太复杂的经历，要和你一样性情温和，这样你们都会过得很好……”
　　她什么都为她考虑好了，唯独不肯过问她的意愿。
　　“可我不要别人，”丁莹不甘心地攥紧她的衣袖，连声质问，“不是说你不会惧怕麻烦吗？不是答应过，会陪我一生一世吗？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
　　说到后来，丁莹已是泪如雨下。谢妍从未见她哭得如此凄惨，忍不住抬了下手，似乎想为她拭泪，可她马上又把手放下了。不行，她想，已经选错过一回，不能再错下去了。最终她只是将丁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拂开，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随口说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
　　“随口说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丁莹猛然惊醒。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一榻一案，两三个朴实无华的箱柜，满室书卷。这不是谢妍的富丽府邸，而是她自己家中。
　　红日即将沉落天际，仅余一线残阳斜映窗棂。虽然还未入夜，墙外已是人声嘈杂，间杂着零星的叮咚乐声。看来灯节就快开始了。
　　这是母亲与弟弟抵京后的第一个上元佳节，一家人说好出门观灯。她原想趁看灯前的时间分析下今日从邸报上抄录的几条消息，谁知竟不小心伏案睡去，然后又梦见了谢妍与她一刀两断的情景。
　　那句话过于绝情，以致数月之后，她依然为之耿耿于怀，连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
　　“阿姊，”小弟兴奋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我和阿母准备好了。”
　　丁莹应声：“知道了，这就来。”
　　她飞快擦了把脸，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房间。
　　母亲与弟弟都特地换上了新衣。见丁莹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平生第一次上京，他们欢喜雀跃之余，又免不了有一丝局促，对丁莹愈发依赖。
　　丁莹显然也习惯于照顾他们，出门前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夜里寒凉，务必要添够衣服。
　　弟弟丁芃连连向长姐保证他们已穿了足够厚的衣服。丁母却打量着女儿的气色，略有些担忧：“你近来总是很忙，又时常睡不安稳。我看今日还是别出去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晚。”
　　丁莹笑笑：“不妨事。京都的上元节可比我们乡里热闹多了。阿母、阿弟不应该错过。”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刚入翰林院，有些事还不太熟悉。忙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丁母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息一声。丁莹其实猜得到母亲的心思，却故作不觉，一边招呼弟弟，一手扶着母亲，三人一道出了门。
　　上元三日不禁夜行，京中各处皆设灯轮、灯楼。灯下又有乐舞百戏，通宵达旦，是一年里难得的热闹时节。这几日里不分男女，无问贵贱，尽可共欢，因而人人出游，接踵摩肩。家乡虽然也过上元节，却哪里有京师龙腾虎跃、处处锦绣的繁华气象？丁家母子只觉目不暇接，看见任何新奇之物都忍不住询问丁莹。
　　“阿姊，那是什么？”丁芃指着道旁孩童手里的人形糕饼发问。
　　丁莹看了一眼：“是芋郎君。”
　　“芋头？”丁芃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
　　“食芋郎是东都的习俗，”丁莹语气温和地解释，“京城其实不太常见。”
　　丁芃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芋头。”
　　当初为积攒丁莹入京赴考的盘费，一家人没少用芋头做口粮。丁芃从那之后就对芋头深恶痛绝。
　　丁莹也想起往事，忍不住莞尔一笑。可是笑过之后，她却又露出几分怅然之色。
　　因为谢妍父亲曾在东都任官，谢妍少时在东都住过好几年，至今她家中还保留了些许东都遗风。上元节食芋郎便是其中之一。
　　前年她和谢妍一起过上元节，谢妍喜滋滋地拿来芋郎君和她分享。她刚要去接，谢妍却又忽然皱眉：“呀，我差点忘了，你好像不爱吃芋头？”
　　她的确不怎么喜欢吃，但她不忍拂了谢妍的心意，于是回答：“也没有那么不爱吃。”
　　谢妍略显狐疑，却还是把手里的芋郎君递过来，只是强调了一句：“不要勉强啊。”
　　其实那晚的芋郎君香甜细腻，并不让她觉得勉强。且两人分而食之，又添几分柔情蜜意，如今她回想起来，反倒格外怀念。也不知谢妍今日在做什么？兴许又入宫伴驾了吧？若在宫中，怕是没机会吃芋郎君了。
　　她正胡思乱想，不料偶然间抬头，竟意外在灯轮下看见了谢妍的身影。与她作伴的是郑锦云。两人正朝她迎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稍微解释一下，就是君臣俩一直有办女学的想法。创办女学需要经费，但是因为朝野一直有声音，觉得女帝已经向女子倾斜了很多资源，所以这一大笔钱直接从国库或税收里出容易引起大幅反弹。因此皇帝和谢妍一直在想办法曲线救国。盐课放贷是其中一项。这些敛财手段里，有一些是处于灰色地带的，尤其是谢妍做为朝廷官员，本身是禁止经商的。如果这件事暴露，对小谢非常危险，还可能连累亲近的人。而小谢最亲近的就是小丁，所以小谢坚决要分手。
另外，其实小丁的妈妈应该取个名字，但是做为名字苦手（从我文中皇室成员大多数时候都没名字，只有封号就能看出取名字对我是多大的挑战），我始终想不到适合小丁妈妈的名字，暂时先用丁母吧。好在本文里双方的父母我都没取名字，勉强也算公平。


第86章 求合（3）
　　谢妍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丁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她刚想提议改道，奈何郑锦云已看到了丁莹，热情地向她招手：“丁侍御，这么巧？”
　　丁莹明显也有些犹豫。不过在郑锦云察觉异状之前，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向她们迈步走去。
　　事已至此，谢妍也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前。
　　“恩师。”丁莹先向她叉手行礼。
　　谢妍亦以师长应有的态度颔首回礼。
　　然后丁莹便很自然地同郑锦云寒暄起来。她与郑锦云说话时神态平静，几乎看不出破绽。
　　官场历练几年，丁莹终于也学会了不动声色。
　　其实这几个月里，两人不是完全没碰过面。丁莹进了御史台，也就有了朝参的资格。每次常朝、大朝，她们都能看见彼此。而谢妍转任尚书左丞后，虽然不再频繁出入翰林院，但她时不时能从皇帝口中听到丁莹的名字。偶尔有重要的事务，皇帝亦会将她和翰林学士们一起召至内廷商议。
　　为免以后在御前尴尬，谢妍在丁莹到任后不久，主动在众人面前做出了和解的姿态。丁莹接受了她的示好，可她到底不及谢妍圆滑，接话时多少还显得有些生硬。但是无论如何，师生不睦的传言暂时得以平息。即便其他人能看出两人之间仍有隔阂，至少表面上做到了和平相处。这就足够了。不过私下见面却是再也不曾有过。
　　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谢妍一边听着丁莹与郑锦云闲聊一边暗自思量，两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师生关系，不损丁莹清誉。将来若有祸事，也牵连不到她身上。
　　“阿莹，这两位是……”丁莹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女声。
　　谢妍抬眼，见一名弱冠青年扶着一位年纪约半百上下的妇人走过来。两人的眉眼与丁莹依稀有几分相似。看来丁莹已把家人接到京中了，她想。
　　丁莹先向他们介绍了郑锦云，然后才把目光转向谢妍。
　　“这是谢左丞，”谢妍听见她轻声说，“我的恩师。”
　　丁母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见礼后便热情地对谢妍道：“之前阿莹的家书里就提过谢左丞，说入京以后，时常承蒙照顾。我们本该一抵京师就上门拜谢，可阿莹总说恩府事繁，让我们不要来打扰。还望谢左丞原宥我们怠慢之过。”
　　“夫人客气了，”谢妍微笑着与她客套，“同珍向来知礼，只是偶尔会过于谨慎。夫人教女有方，我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难怪同珍会如此出色。也望夫人不要见外，日后多走动才是。”
　　听她俨然一副自己长辈的口吻，丁莹颇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微微别开头。
　　她想起初入京时，在酒肆里听那几个举子编排谢妍。虽然大多为不实之言，但有一条还真让他们说中了，丁莹不无怨愤地想，她的确很善于矫饰，否则怎么能在她们经历那么多事后，依然若无其事地扮演恩师的角色？
　　丁母并非长于交际之人，加上初来乍到，哪怕谢妍态度亲切，她依然会本能地产生敬畏，很快就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偏偏丁莹为他们介绍过身份后便一直沉默，她忍不住用手轻轻拽了下女儿衣袖，示意她接话。
　　丁莹回过神，却垂下眼睛道：“恩师日理万机，只怕我们会扰了恩师清静。”
　　丁母觉得女儿这话未免太过生硬，急忙轻声喝止：“阿莹！”然后又对谢妍赔笑道，“小女向来木讷，想来平日也多有唐突之处，还望谢左丞多多包涵。”
　　谢妍倒是显得很大度：“不妨事。同珍生性耿介，我是一向欣赏的。”
　　丁母对谢妍的印象愈发好了，回家的路上都还不住夸赞：“我们一到京城便听闻谢左丞年轻有为。今日一见，不但才学出众，性子还如此平易近人，样貌又生得这般好……”说到这里，丁母小心看了一眼女儿，见丁莹一味低头走路，仿佛不曾听见，只好把下面一句“只是怎么也未成家”给咽了回去，继续说道，“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那么重要的位置。她对你又很是照顾，我看我们还是要找机会正式上门拜见，才不显得失礼。”
　　母亲的话，丁莹其实都听在耳朵里，只是心中五味杂陈。以前她就觉得阿母会很喜爱谢妍，计划等阿母进京，先让她们接触一阵，等阿母喜欢上谢妍，再透露两人之事，就不会有那么大冲击。果然如她预料，阿母对谢妍印象极佳，然而谢妍却已和她情断。思及此处，她愈发难过，试图回避话题：“恩师未必喜欢我们前去叨扰。”
　　“会吗？”丁母疑惑，“她刚才不是还让我们多走动吗？”
　　她的话怎么能信？丁莹心怀怨恨地想，她连山盟海誓都可以轻易收回。可惜就连这怨气，丁莹都不能在人前流露，只用淡漠的口吻回应：“她随口说说，不必当真。”
　　不料丁母却沉下脸，义正严辞地训诫：“刚才你就一直推三阻四，现在又说此轻浮之言。丁莹，阿母以前是怎么教你的？谢左丞是提携你的恩人，你理当心怀感激，尊师重道。怎可如此忘恩负义，不敬长辈？”
　　*****
　　“你和丁莹怎么回事？”与丁莹一家分别后，郑锦云便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谢妍故作不解。
　　“我是不相信你与丁莹不和的，”郑锦云说，“不过方才你们之间的气氛确实有点古怪。”
　　“古怪吗？”谢妍故作不解，“我这不是想着我毕竟是人家师长么？本来我就只比丁莹大九岁，不在她母亲面前表现得老成些，只怕人家觉得我不庄重。”
　　这解释倒也合理。郑锦云点头表示接受。但只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之前你们不和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是我考虑到推动女官去州县任职的方略，兴许会有风险，让丁莹先同我疏远些。”
　　“这办法我倒是赞成，”郑锦云似有忧色，“可你也别太激进了。朝中女官的数量逐年增加，世人对女子参政的看法亦在转变，不必像以前那般急迫。你这些年本就引人注目，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你树敌过多，会伤及自身。事缓则圆，还是循序渐进更为妥当。”
　　这是知交才会有的肺腑之言。谢妍听完，眼神也温和了许多：“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也有我的考虑。再过几年，你和丁莹应该就能出了选门。到时我也许就能把担子卸下。但是在那之前，我得为你们再铺铺路，不然我总是不能放心。至于树敌……我身上的骂名还少吗？也不差这一桩了。我担着总好过让你们背。”
　　郑锦云欲言又止。然而谢妍不欲继续这一话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今日难得佳节，你怎么不和家里那位一起过，反倒来拉我这孤家寡人？”
　　这回轮到郑锦云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别提了，前几日吵了一架，现在还和我置气呢。”
　　“咦？”谢妍奇道，“你那夫婿不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你怎么还把他惹恼了？”
　　“度支司事务有多繁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忙完一天回家，哪还有心思听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不做官，哪里明白官场的辛苦？”
　　谢妍“扑哧”一笑：“前几日我听吏部几位郎官抱怨夫人不够知情识趣，那口吻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是吗？”郑锦云反思，“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如此。可见没良心这种事，只在乎景况，而不分男女。”
　　“欸欸，”谢妍半是玩笑半是轻嗔，“你自己没良心就罢了，何苦扯上我们这些无辜男女？”
　　*****
　　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上元节终究还是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上元之后又是一年春闱。本次春榜共有七名女子登第，可谓历年之最，一时轰动京华。放榜之初，便有人将之戏称为凤榜，又道近来女子求学之风日甚，长此以往，只怕女人们真要在这榜上占据半壁江山了。
　　李青棠正是这七人之一。
　　弘久十年落第之后，李青棠没有急于再考，而是回到家乡潜心攻读。直到去岁，她自觉学有所成，方才再次取解入京。时隔数年，当初那篇惹事的檄文早已被淡忘，没人再怀疑她借此沽名钓誉。即便偶尔有人提及，也都权作年轻气盛时的激奋之言付诸一笑。倒是李青棠本人未曾忘怀。
　　当年谢妍因她之故承受了不少流言蜚语，她一直十分内疚。只是那时她人轻言微，虽然多次澄清，却无人理会。及第之后，李青棠终于有了机会，在新进士的聚会上向诸人说明了来龙去脉，并且着重强调是因为谢妍对她的鼓励，她才能发奋图强，名列金榜。
　　新进士的名望非同小可，没几日便传遍京中，还被人引为佳话。毕竟谢左丞这些年虽然争议不少，慧眼识才这上面倒还真没走过眼。
　　同时朝廷也发布诏令，鼓励士人多去州县任官。朝廷历来都对愿去州县任官的人予以优待，这次的举措在此基础上又有所增加。而女官若是自请前往州县，可获便利更多，于将来的转迁也有更大的优势，即便流外之官也可轻易入流，只须考课合格即可。
　　这一变动自然又引出一番议论。丁莹那道广受赞誉的上书明明只提到激励士人自愿去州县就职，怎么执行起来就变了味道？这大力扶持女官的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不过建议虽是由丁莹提出，后续的施行中她却被排除在外，因此并未受到这番言论的波及。加上众人皆知她之前参与了典籍的校注，可朝廷刊行时却并未把她列入编撰者。不少人反倒很同情她屡次遭人利用，又被抢了功劳的经历。她与谢妍渐行渐远也被认为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毕竟这两件事的直接受益者都是她的恩府、身为尚书左丞的谢妍。
　　丁莹固然未曾参与，却也一直密切关注着事态进展。她觉得谢妍这次似乎太心急了些。她考虑过规劝一下谢妍，让她留出一些缓冲的余地。可是犹豫之后，她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谢妍铁了心要做的事，她从来都劝不住。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丁莹想，终其一生顶着师生之名同朝为官。纵然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至少她还能时常见到谢妍。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起那些妄念。
　　三月中旬的一日，皇帝正与翰林院诸学士问对，却见一名亲信内官匆忙进来。行过礼后，他附在皇帝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就见皇帝面色陡变，霍然起身：“今日到此为止。”
　　接着她便急匆匆起驾离开，留下几位翰林学士面面相觑。
　　丁莹猜想许是宫中有什么变故。他们身为外臣，倒是不好打探太多内宫之事。她默默收拾了文书，准备返回直房。但并非所有同僚都如此作想，有一人便仗着自己资深，拉着刚刚报信的内侍探听消息。
　　“适才宫外来报，”内官也不避讳，直言相告，“谢左丞遇刺。”
　　果然是大事！难怪皇帝匆忙离去。那人正要打探详情，却听背后哗地一响。他回头一看，丁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面前文卷掉落了一地。


第87章 惊悸（1）
　　丁莹缓缓弯腰，似乎想捡抬地上散落的卷轴。可手一伸出来，她的指尖便止不住地发颤。仅仅片刻，她便弃了那些文书，直起身，朝那内官走去。
　　“你说……谢左丞怎么了？”丁莹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些发虚。
　　内侍知道丁莹甚得皇帝看重，用格外温和的口吻回答：“宫外刚传进来的消息，说谢左丞下朝路上遭人行刺。”
　　丁莹呼吸一滞。再开口时，她已经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她人……有没有事？”
　　内官面露为难之色：“奴婢只奉命传讯，并不知晓详情，还请丁侍御见谅。”
　　丁莹一听谢妍生死不明，抬脚就要往外走。但是走出两步后，她总算记起自己身处何地，急急回头，向刚才打听消息的那位同僚拱了下手：“我去看看。若是承旨（注1）问起，烦请替我告个假。”
　　交待完毕，她也不等对方回应，疾步离开翰林院。
　　承旨这时也听到动静，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那人便将谢妍遇刺、丁莹要告假的经过告诉了他，末了又有些纳罕道：“不是有传言说丁同珍与谢左丞矛盾不小吗？看她刚才那模样，可不像关系不好。”
　　“无论之前有什么矛盾，”承旨倒是通达情理，“她始终是谢左丞的门生。出了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有所表示。随她去吧。”
　　丁莹一出衙署就直奔谢府。她向来沉着，甚少策马急驰，这次却是将速度催逼到了极致，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赴谢妍身边。
　　她狂奔到谢妍府邸，下马时腿脚竟有些发软。可她全然顾不上这些细节，跌跌撞撞冲向谢府大门。门口有数名家仆把守。几人虽然神色凝重，但是并不慌乱。从他们口中得知谢妍只是受伤的消息，丁莹狂跳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平静。谢天谢地，至少谢妍性命无忧。
　　接着她被请入府中。短暂的等待后，白芨匆忙出现在她面前。
　　“她怎么样？”一见白芨，丁莹便急切地发问。
　　“受了点轻伤，”白芨在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幸好跟随的马僮反应快，及时拽了一把，最后只在肩颈处被浅浅划了一道，否则不堪设想。除此之外，就只有几处擦伤。可是人受了惊，回来到现在，还一句话没说过。医正开了安神的汤药，玳玳煎了一剂让她服了，刚刚才睡下。”
　　丁莹提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万幸只是轻伤。可是一想到谢妍与死亡那么接近，她又后怕不已。如果不是有人拉了那一下，如果谢妍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不敢再想下去。
　　丁莹定了定心神，接着发问：“行刺的是什么人？可曾抓捕？”
　　白芨点头：“抓住了，似乎是个落榜的举子。”
　　“举子？”丁莹愣了。
　　她知道谢妍得罪过不少人，路上也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刺客会是个举子。
　　“那举子同她有什么仇怨吗？”她问。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恐怕还要等官府查问后才能知晓。听那马僮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麻衫，半路拦下主君的马，说有要事相询。侍御是知道主君的，她对赴考的举子一向体恤，便真的下马与他交谈。不料没聊两句，就见他从袖中抽出匕首，刺向主君咽喉……”
　　“别说了！”丁莹闭目。光是听闻这一幕已经让她心惊胆颤，她不敢想象直面这一切的谢妍会是什么感受？良久，她才重新睁眼，“我能……去看看她吗？”
　　若是旁人，白芨未必会答应。可丁莹身份特殊，她没怎么考虑便点了头：“侍御请随我来。”
　　她领着丁莹进了谢妍卧房。
　　房内十分安静，飘着淡淡的药味。玳玳并两三名侍女守在屋内。看见丁莹，玳玳略显诧异，但她很快就收起惊讶之色，默默给丁莹让路。
　　丁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谢妍闭目躺在床上，看来已经入睡，只是眉头依然紧锁，脸色也有些苍白。丁莹目光下移，发现她肩颈处有一小段白色绷带露于寝衣之外。丁莹的心像被人狠狠抽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坐到床边，想要抚摸谢妍的脸。可手才刚刚伸出，她却又迟疑了，最后只是握住了谢妍露在被外的手。
　　谢妍手上也缠着绷带，应该就是白芨说的擦伤。丁莹用手在粗糙的白布上轻轻摩挲一阵，低声唤道：“恩师……”
　　沉睡中的谢妍没有回应。
　　丁莹鼻尖一酸，落下泪来。昨日常朝时她还见过谢妍。她为了推行女官新政，在朝上侃侃而谈。那时的谢妍镇定自若，神采奕奕。没想到短短一日，她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回，虚弱地躺在这里。
　　再开口时，丁莹喉咙发涩，隐然带了几分哭腔：“华英……”
　　白芨没有去打扰她们，反而将几名侍女都遣散了，只让玳玳和她一起留在外间。许久以后，白芨透过屏风，影影绰绰地看见丁莹松开谢妍的手，为她盖好被子，走了出来。
　　“可否借一步说话？”她听见丁莹问。
　　白芨点头，留下玳玳照看谢妍，自己与丁莹走到卧房之外。
　　丁莹开门见山：“我想留下来照顾她。”
　　“这……”白芨有些犹豫。
　　丁莹并不催逼，也不像以前那次侍疾一般软磨硬泡，而是安静地等她决定。
　　起初白芨拿不定主意，可当她偷眼打量丁莹，发现她虽然看起来平静，但是眼圈发红，显然刚才哭过。而且丁莹能来得这么快，必定是一得了消息就马上赶过来。白芨觉得她实在难以拒绝一个如此关心谢妍的人，于是道：“我让人收拾一间客房。”
　　这便是同意了。只不过丁莹与谢妍的关系过于特殊，她不敢像之前侍疾时那样，让丁莹留居在耳室内，而是另行安排住处。
　　丁莹接受了。
　　白芨心细，在两人达成共识后又低声建议：“侍御来得匆忙，可曾告知家中？是否需要我派人禀告一声？”
　　“有劳。若是方便，也请遣人替我再告几日假。”
　　白芨应下了。她很快叫了人来，当着丁莹的面将两件事料理妥当。丁莹正要道谢，却听到玳玳在谢妍房中呼唤二人。她与白芨对视一眼，一齐快步走回房内。
　　一进门，玳玳便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接地说：“主君，主君她……”
　　丁莹立时变了脸色，急步奔赴床边。谢妍呼吸急促，在床上缩成一团，不时打着寒战，似乎十分痛苦。白芨和玳玳从没见过她这样，一时间手足无措。丁莹也颇为惊讶，但她迅速镇定下来，探向谢妍的脉搏。
　　白芨颤声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玳玳哭丧着脸回答，“主君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刚才试着叫她，她也没反应。现在要怎么办？”
　　两人慌乱之际，丁莹已经探明了谢妍的状况：“是惊悸。”
　　惊悸？白芨与玳玳迷惑地面面相觑，这是一种病吗？
　　丁莹顾不上同她们解释。她以前抄录一本冷门医书时，读过类似的案例。一些人突然遭逢大变，便可能诱发一种名为“惊悸”或“怔忡惊恐”的病症。这种病毫无预兆，发作时通常极短的时间内达到高峰。病患在这期间会经历强烈的恐惧和极度的不适，甚至可能有濒死的感受。
　　那一刻，谢妍究竟经受了怎样的冲击？
　　*****
　　利刃袭来之时，谢妍没有任何防备。她只看见眼前的落魄举子突然面目狰狞地扑向她。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然拽住她的胳膊，大力往旁边一拉。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也正是这一跌让她避过了致命的一击。刀刃贴着她的肩颈擦了过去，寒意透骨。直到摔倒在地，她才看清拖拽她的是今日跟随的马僮。
　　男人未能一击得手，立刻又要再扑上来。还是马僮抢先一步，身手灵活地一记飞踢，正中对方手腕。匕首应声而落。与此同时，周围众人终于反应过来，蜂拥而上，将他按在了地上。
　　很快金吾卫也闻声而至，将男人抓捕。街上围观了这一幕的百姓议论纷纷。不出一天，谢左丞遇刺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师。可这些喧嚣，当时的谢妍并没有听见。
　　她一直望着那个男人，周围的嘈杂都成了虚影。
　　被压制在地的男人脸上青筋暴起，还在拼命挣扎。他双目充血、几欲迸裂，却依然怨毒地盯着她，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嘶吼，仿若困兽。
　　谢妍十分茫然。她并不认识这个人。她只是觉得寒士赴考不易，此人年过不惑，身上麻衫破旧，又自称是多年不第的举子，想必生活颇为困窘。她因此怜悯心起，下马宽慰了几句。她不明白这人深切的恨意从何而来？
　　这时肩颈处一阵刺痛。她抬手一摸，指尖染上了血迹——那一刀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避开。
　　她再度看向那人。眼见刺杀无望，他索性破口大骂，用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咒骂她。哪怕后来嘴被金吾卫堵上，他依然执拗地不断发声。虽然含糊不清，他的话她却都听懂了。
　　男人翻来覆去只吼着八个字：“乾纲不振，牝鸡司晨。”
　　*****
　　注1：翰林学士承旨，为翰林学士的首领。
作者有话说：
谢妍其实就是惊恐发作（panic attack），属于比较严重的创伤反应。


第88章 惊悸（2）
　　即便弄清了病症，丁莹依然束手无策。那本医书只记录了几个有限的案例，并未说明治疗方法。她不知道该如何减轻谢妍的痛苦。她试着按压几处穴位，却没有任何效验。谢妍依然气息紊乱，脉搏剧烈跳动，丝毫不见好转。
　　她仿佛被无形梦魇缠绕，胸口急剧起伏，呼吸愈发急促。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丁莹心急如焚，却没有任何医治她的办法，最后只是下意识地将谢妍抱住。
　　触碰到谢妍的那一刻，她感觉谢妍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接着微微颤动起来。丁莹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接触似乎能稍微缓解谢妍的症状。她调整了姿势，将谢妍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不住地柔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还有白芨、玳玳……我们都在。不用怕，你很安全……”
　　也不知是这番抚慰有了效果，又或者这病症发作的时间有限，大约过了一刻，谢妍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喘息也渐趋平缓。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次发作耗尽了谢妍最后一丝力气。很快她便昏睡过去。
　　这期间丁莹始终不曾放开谢妍，依旧将她抱在怀里。直到确认谢妍完全睡着，丁莹才轻轻唤了一声：“白芨。”
　　白芨连忙上前：“侍御有何吩咐？”
　　丁莹的目光仍停留在谢妍身上。适才发作之时，谢妍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袖，即便入睡之后，也未曾松开。
　　“不必另外替我准备房间，”她平静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就在这里，陪着她。”
　　*****
　　这次白芨没有任何犹豫就应承了。她和玳玳甚至没听说过这种病症。若非丁莹在此，她们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丁莹遇事冷静，又懂医理，由她照顾谢妍显然更让人放心。况且她心里隐隐还有几分期待，希望丁莹能和谢妍重归于好。上次两人关系突飞猛进不就是在丁莹侍疾之后？
　　而且丁莹留在谢府还有其他好处。她和玳玳始终只是侍婢，不是什么事都方便出面。丁莹不但是谢妍的门生，还是颇有份量的朝廷官员，不会被任何人轻视，可以名正言顺地替谢妍主事。稍后宫中再度来使，询问谢妍的情况时，亦由丁莹出面代答，比她们之前的应对有条理得多。
　　丁莹虑事亦甚周全。送走宫使后，她又修书一封，请白芨派遣几名健仆送去她家，把信交给丁母，然后从她家取绢布二十匹，钱一百贯。
　　白芨不解其意，但也照做了。丁莹的母亲也是个爽快人，马上就备齐了丁莹要求的钱帛。待钱物送到，丁莹让她将救下谢妍的马僮请来，将这些财物尽数赠予他。
　　马僮和白芨都惊讶不已。
　　“若非你奋力相救，恩师今日或已性命不保。”丁莹言辞恳切地对他道，“待你主君痊愈，必然另有厚赐。这些只是我赠与你的。虽然微薄，也务请收下。”
　　说罢她又向马僮郑重行了一礼。
　　那马僮年纪不大，只得十六七岁。虽然他在应对刺客时十分机智，面相看着却甚是忠厚。他知道丁莹的身份，见丁莹向他躬身行礼，他显得有些慌张，也不敢受她的厚礼。直到白芨也出言相劝，他才收下了这份馈赠。
　　“侍御有心了。”马僮离开后，白芨真心实意地说。
　　丁莹不比谢妍家底丰厚。她全靠朝廷薪俸度日，又还有家人需要奉养。这笔钱于她而言，已经不是小数。能为谢妍考虑到这一步，足见她待谢妍的拳拳厚意。
　　“我是真心感激他，”丁莹道，“你不知道我赶过来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白芨沉默一阵，轻声说：“等主君伤愈，一定能明白侍御的一片真心。”
　　然而不久后，她们便意识到，谢妍的伤病没有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身体上的伤并无大碍。皇帝遣来的医官诊视之后，认为过不了几天就会恢复。倒是丁莹提到的惊悸之症，似乎更棘手些。医官表示恐则气下，惊则气乱。此疾无关外邪，乃是神伤。药石对此效用有限，顶多是再开点静气凝神的方子帮助缓解。
　　丁莹看了他开的药方，不外乎甘草、大枣这类安神之物，以及桂枝、龙骨等平复心悸的药材，倒也对症。晚些时候玳玳煎了药，等谢妍醒后让她服下。这期间丁莹一直陪着谢妍，直到她再次入睡，丁莹才请白芨打开谢妍的书室。
　　谢府的藏书虽然远远比不上秘书省，但也颇为丰富。她记得里面有一些医书。她想试着找找，书里有没有相关病症的记述？
　　可没想到入夜以后，这惊悸症竟然再次发作。丁莹从不知道这病症可以发作得如此频繁，甚至还能在睡梦中发动。当时她仍在书室找书，得到消息才慌忙赶回。
　　据白芨描述，谢妍突然就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丁莹来不及再细问，几乎是奔过去抱住了她。因为有之前的经验，这次她们没用多久就让谢妍的呼吸与脉搏平缓下来。可谢妍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处于惊惶的状态，蜷在丁莹怀里瑟瑟发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猛然一惊，露出惧怕的表情。
　　丁莹从来没见过谢妍如此恐惧的模样。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疼得难以言喻。可是除了抱着谢妍不断安抚，她什么都做不了。过了许久，谢妍才终于在困倦的作用下慢慢阖上眼睛。这次发作后，丁莹不敢再离开她半步，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
　　白芨倒是提议三人轮流照顾谢妍，这样大家都能休息一阵。丁莹拒绝了。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丁莹温和地对她们说，“你们忙到现在也都累了。府中之事还要仰仗你们料理，不可过劳。”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白芨没再反对。不过她到底有些不放心，夜间还是过来查看了一回。
　　谢妍这晚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然皱着眉头，好在惊悸的症状暂时没再出现。丁莹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点着一盏小灯，依然在查阅她找到的几卷医书。
　　“侍御还是去睡会儿吧，”白芨低声劝她，“我在这里守一阵。”
　　“我睡不着，”丁莹的声音略显暗哑，“只要我一闭眼睛，就全是今日之事。我总在想，若是没有那个马僮，又或者那一刀最终没能避开，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白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了想，放下灯，在一旁坐下：“侍御可曾查到什么？”
　　丁莹这一晚上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她展开其中一卷医书，将里面的一段描述指给她看：“怔忡不宁，神魂不定，气急汗出，时发时止。”另一卷则又说：“心虚胆怯，夜梦不宁。”
　　谢妍的症状都很符合。
　　“我未曾亲见尚且觉得可怖，她那个时候……又该有多害怕？”丁莹目视书上字迹，指尖微微收紧，“以前她就是咳嗽一声，我都要担心半天。便是那时她那么绝决地要和我分开，我都舍不得对她恶言相向。我放在心上、无比珍视的人，他人却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
　　*****
　　接下来的两三日，谢妍的亲友故交纷纷登门探望：封怡一家、梁月音夫妻、李如惠……唯独一向与谢妍亲近的郑锦云未曾露面。这倒不是因为郑锦云凉薄。其实她与丁莹是同一天得到的消息。丁莹到谢妍府中不久，她便遣人捎来了口信：出了这么大的事，府上想必十分忙乱，她就先不过来添乱了。若是有什么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派人告知一声即可。
　　白芨与丁莹商量之后，对所有访客的关心表示了谢意，可是探访一概都婉拒了。谢妍目前的状态，根本无法见客。
　　除了应付皇帝每日派来询问情况的宫使，丁莹也几乎不出去见人，专心守着谢妍。
　　白日里，惊悸虽较夜间缓和，发作频率稍低，却仍时不时袭来。且即使是日间，谢妍依然很容易受惊，任何撞击或嘈杂的声响都能让她面露惧色。除此之外，她这两三日食欲全无，几乎粒米未进。丁莹只好每日尽量哄她饮一些蜂蜜水，让她的体力不至过于衰减。
　　一到夜晚，惊悸就会频频发动。谢妍这几日都睡得很浅，还总做噩梦。这让她十分容易醒来。每当她从梦中惊醒，就是惊悸最易发作的时候。前日谢妍开始抗拒入睡，也拒绝再服用那些安神的汤药。接连几日，都要等到后半夜，她才终于支撑不住，昏沉睡去，然而不过一时半刻便又惊醒，如此反复。丁莹猜想是不是谢妍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溯遇刺时的经历，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可她没法从谢妍那里得到印证。
　　现在的谢妍几乎一言不发，仿佛被封闭在了一个无声的世界里。只有昨日推开汤药时，她低声吐出过‘不要’两个字。这是她数日以来唯一的言语。丁莹明白，她不是不能说话，而是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消耗殆尽。
　　“今日李青棠和几位女进士都来了，”丁莹这几天都在尽力多和她说话，希望能激发她的反馈，“还有崔十四郎。小崔以前年轻气盛，如今虽然没那么年轻了，脾气还是一点没变，嚷着要帮你报仇。我还得劝他说人在京兆府关着，总要等先审出个结果，才好做下一步打算。你看，大家都记挂着你。”
　　她说到这里，望了一眼谢妍。谢妍背向她躺在榻上，毫无反应。
　　丁莹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继续说道：“御史台和翰林院不像兰台那么轻闲，我已经告了好几日假，不能再缺勤了，明日必须回衙署。你放心，我已去信与几位同僚商量，请他们这段时间尽量代我承值。我会尽早赶回来。我不在的时候，白芨和玳玳会照顾你。她们……”
　　她还没交待完，玳玳就进来了：“丁侍御，郑员外来了。”
　　郑锦云？丁莹一怔。前两日她托白芨给郑锦云去过信，请她帮忙留意擅长治疗心病的名医。郑锦云应该能猜到谢妍如今的情况，怎么会这时过来？她让玳玳回复郑锦云，谢妍尚未康复，不宜见客，还请择日再来。
　　“我已回绝过了，”不料玳玳回答，“可是她说，她是来见侍御你的。”


第89章 惊悸（3）
　　丁莹颇觉意外。她看向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不过以她对郑锦云的了解，那不是个会做多余事的人，特意找来这里，应该是有正事。加上玳玳再三保证，她会好好守着谢妍，丁莹才终于决定去见郑锦云。
　　郑锦云已在偏厅里等着她了。丁莹进来时，她正向白芨询问谢妍的情况。得知谢妍的病况后，她忍不住眉头深锁。前两日她收到白芨的请托，要她帮忙留意治疗心病的名医，她便猜测是不是谢妍的状况不太乐观？却没想到竟然已是如此严重的地步。
　　丁莹一出现，白芨便起身道：“侍御与员外慢聊，奴婢去看看主君。”
　　说完，她便飘然离开。
　　“我先去了侍御府上拜访，”郑锦云态度温和地先开了口，“不曾想令堂告诉我侍御这几日一直在左丞府中。刚才白芨也说数日来一直是侍御在照顾谢左丞。我原本有些担心，左丞没有太亲近的家人，怕府里无人做主，乱作一团。有侍御在此，我就放心多了。”
　　“我也只是稍尽心意，白芨、玳玳她们亦都十分尽职。”丁莹一心记挂谢妍，没有过多寒暄，“不知员外找我，所为何事？”
　　郑锦云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沉吟片刻，才说明来意：“朱珏如今任万年县尉（注1），时常往来于京兆与县府。谢左丞遇刺一案虽由京兆府审理，她却能得到不少消息。据她透露，经过京兆府连夜审问，那凶嫌供认他是多年不第的举子，因其不得志，又见女进士纷纷上榜，心生不忿。谢左丞是首倡女子赴举之人，近年来又不遗余力地扶持女官，所以成了他泄愤的目标……”
　　“荒唐！”丁莹听得气血上涌，忍不住一拳砸在几案上。
　　身为士子，不知奋发图强、上进求学，反倒怪罪无辜之人，还差一点就害了谢妍的性命。谢妍如今的连夜噩梦，惊悸频发，也皆由此而起。丁莹本是很少动怒的人，此时却气得双拳紧握、指尖发白，恨不能将那人千刀万剐。
　　郑锦云这时倒是显得很理性：“因为此人是落第的举子，事发之后，颇有士人关注。目前京兆府仍在审理，案情尚未公开。可是随着案件继续推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时若再被有心人造势引导，很容易将此案焦点聚集到女进士和女官身上，将来也可能会激发更多针对女子入仕的攻击，女官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我们不能陷入被动，必须在案情泄漏之前有所举措。我已连夜写好一道上疏，拟邀多人联署，向朝廷施压，严惩凶犯。否则等消息传开，局势就不由我们掌控了。”
　　说罢，她便拿出了写好的奏疏。丁莹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郑锦云这道上疏意在将案件的重点引向行刺高官、藐视朝廷权威的方向。若天下之民稍有不满，便刺杀朝廷命官，奏疏振振有辞，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又以何面目治理万民？
　　丁莹暗自点头，从这个角度出发，的确可能争取到大多数朝臣的支持。再看末尾，已经有一些人签名。不过当她看清为首的那个押字时，却显得有些迟疑，指着名字委婉地问：“不知是左仆射主动要求署名，还是员外去请求的？”
　　她初入官场时曾与左仆射有过往来，为此还一度引起谢妍的猜忌。和谢妍在一起后，她曾经就此事询问过谢妍。谢妍的回答是：“这人城府极深，连我尚且有免不了吃亏的时候，你才多少斤两，就敢和她打交道？”
　　然而谢妍并没有禁止她与左仆射往来，只是又叹着气说：“不过我如今也想明白了，有些路我不能代替你去走。总得你自己吃过几回亏，方才知晓厉害。”
　　这样的态度反而令丁莹更加审慎。她仔细回想与左仆射来往的经过，也觉得此人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心机深沉，便尽量避免与她再有交集。左仆射在那以后还试着与她接触了几次，但她心思灵敏，看出丁莹的态度后，就放弃了与她拉近关系的打算。加上丁莹后来又去了阳翟县，左仆射便与她彻底断了联系。现在突然看见这个名字，丁莹不免犹豫。
　　“我去请的。”郑锦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侍御似乎对左仆射略有微词？”
　　“恩师……好像不太信任左仆射。”
　　“不需要信任，”郑锦云冷静地回答，“我们需要一个素有威望的人领衔；而左仆射在等待机会，重返朝堂。我们各取所需……不必互相信任。”
　　丁莹沉默不语。
　　郑锦云看出她的犹疑，又叹息着说：“我们太习惯于依赖谢左丞了。可是现在谢左丞倒下，我们不会，也不能永远被她庇护，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个理由说服了丁莹。她不再犹豫，取来笔墨，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见丁莹同意署名，郑锦云也舒了一口气，收起奏疏，准备走访下一个目标。
　　“陈王与安平公主……”丁莹却又迟疑着给了她一条建议，“或许也会支持。”
　　郑锦云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多谢侍御提醒。”
　　丁莹又道：“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也请员外尽管开口。”
　　“侍御在此照顾谢左丞就好，”郑锦云叹道，“其实我从朱珏那里听到案情后就甚觉愧疚。上元同游时，我曾经劝过谢左丞，推行女官新政时不要太过激进。可是谢左丞说不忍心把压力留给我们年轻一辈女官，宁可她自己承担。如今回想，若我那时再多劝几句，说不定就会让谢左丞改变主意，兴许就没有后来之事了。无论做为后辈、同僚，还是朋友，这件事我都责无旁贷，一定要为谢左丞讨个公道。”
　　*****
　　郑锦云离开了。
　　偏厅里只剩下丁莹一个人。她端坐原位，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直至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可痛意带来的清明转瞬即逝，她的眼前逐渐模糊。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原来不只她一个人察觉到谢妍的急进。郑锦云也看出来了。而且试图劝阻，至少是付诸了行动。可是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明明也觉得不妥，也有好几次考虑过劝说，只是每次一起念头，她便想起谢妍提分手时的冷硬神色，心生怨怼，选择了袖手旁观。
　　其实她知道谢妍并不是冷情的人；她也明白谢妍是为她考虑才狠心提出分开；她甚至清楚，分开之后，谢妍自己也不会好受。她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放任这一切发生，让谢妍如了愿。
　　她不该离开她的。
　　谢妍其实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她吃软不吃硬，还喜欢口是心非。她不该这么轻易地放手，丁莹想，她就该不依不挠地缠着谢妍，缠得她心烦意乱，缠得她无可奈何，缠得她不得不回头。之前她不就成功磨得谢妍同她在一起了吗？
　　谢妍的顾虑或许真的有一定道理，她们确实不那么合适。分开后，谢妍依然在为女官布局，默默为她和郑锦云铺路。她却只知道自怨自艾，被怨恨蒙蔽双眼，忘记了背后的风险和应该顾全的大局。她们之间相差的何止是年纪？
　　她其实比郑锦云更了解谢妍，也更清楚应该怎么说服她。如果她愿意开口，愿意放下私怨，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哪怕只是手段稍微温和一点，或许那人就不会受这么大刺激。又或者她在谢妍身边，陪着她、护着她，帮她分担外界的恶意，那个凶徒就不会盯上谢妍。她宁愿自己被捅上一刀，也不想看到谢妍身受劫难。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
　　丁莹思绪乱作一团，心口像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谢妍这几日惊惶痛苦的模样。
　　谢妍！丁莹猛然起身，她竟把谢妍忘在了房中！她现在一刻都离不开人！丁莹失魂落魄地冲出偏厅，要去找谢妍。不料还没走出几步，就见一名侍女匆匆赶来，神色惶急地告诉她：“丁侍御！主君……又发作了！”
　　丁莹心头一紧，疾步奔向谢妍的房间。
　　一进屋，她的心便被狠狠揪住——床上的谢妍蜷成一团，发丝凌乱地散落额前，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呼吸紊乱。她的手死死攥着被褥，身上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喉间溢出呜咽之声。白芨和玳玳围着她，试图安抚。可谢妍整个人如同惊恐之鸟，身体不断向角落里缩去，像受伤的小兽一样，抗拒着她们的触碰。
　　心痛席卷而来。丁莹瞳孔微张，泪水瞬间漫过眼眶。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床边。
　　白芨和玳玳见她来了，都赶紧让出位置。可丁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言细语地抚慰，也没有耐心地去稳住谢妍的情绪。她将谢妍紧紧抱住，声音微颤，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
　　注1：京兆府下辖万年与长安两县。东为万年，西为长安，属于县级行政级别里最高的京县。


第90章 暗流（1）
　　白芨和玳玳惊呆了。
　　过去几日，她们一直仰仗丁莹的冷静与睿智，甚至不自觉地把她当作唯一的支柱。无论谢妍如何崩溃，丁莹都能稳住局面。可现在她声音发颤，紧紧箍着谢妍泪流不止，分明是失控的迹象。如果连丁莹都撑不住了，接下来怎么办？
　　好在丁莹没过多久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妍的呼吸本就紊乱，此时更显急促，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虽然动作极为微弱，却足以让丁莹惊醒。她在做什么？她怎么能在谢妍如此脆弱的时候放纵自己的情绪？
　　丁莹连忙放松力道，改为小心环住谢妍，直起身子，下巴轻轻抵在谢妍头顶。这是将谢妍完全置于她保护下的姿态。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抚着谢妍的脊背，语气柔和一如往昔：“没事，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他们——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见丁莹恢复理智，白芨和玳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一丝释然。过了一阵，谢妍在丁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两人有默契地上前帮忙，一个擦拭谢妍额上的冷汗，一个找来干净衣物，为谢妍更换。
　　二人忙碌时，丁莹却别开头，似乎仍在自责。直到谢妍换好新的寝衣，她才再次接手。发作之后的谢妍全身乏力，虚弱地靠在丁莹身上。丁莹伸手，温柔地整理着她前额的乱发。连着几日都未进食，谢妍迅速消瘦，脸颊微微凹陷，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丁莹望着那张形容憔悴的脸，喉头一阵发紧，再一次潸然泪下。
　　滑落的眼泪滴在谢妍手背上。原本毫无生气的手指，却在泪珠滴落的瞬间，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忙乱中的三人都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
　　这一夜，依然是丁莹守在谢妍的床边。
　　因为谢妍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丁莹特意让厨房熬制了米汤。等谢妍有所缓和，她便劝着谢妍饮用了一些，然后才让她躺回床上。或许是下午的那次发作太过猛烈，消耗了谢妍太多气力，她这一晚格外安静。
　　白芨过来例行查看时，见谢妍静静地面朝内壁躺着，丝毫不见惊悸发作的迹象，颇觉惊讶，忍不住问丁莹：“这是已经睡了？”
　　丁莹在唇边竖了下食指，示意她不要惊扰谢妍，起身走到外间，然后才压低声音回答：“好久没动静了，我听着呼吸也还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谢天谢地，”白芨双掌合什，“总算开始好转了。”
　　因为谢妍抗拒入睡，这两日总要等到后半夜，她才会稍微阖一下眼。且从遇刺之日算起，每夜这惊悸症都必发作，这还是第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白芨觉得这怎么都应该算好现象。
　　丁莹欲言又止，下午还发作得这样严重，真能这么短的时间就好转吗？但她往屏风后的床榻看了一眼，并未否认白芨的说法，而是轻轻“嗯”了一声：“能安稳睡上一觉，终归是好事。”
　　至少能让谢妍恢复一些体力。
　　白芨心里一轻松，便开始劝丁莹：“这几天都是侍御日夜守护，几乎没怎么歇息。今晚侍御且好好去睡上一觉。这里就交给我和玳玳吧。”
　　因为谢妍夜间总是惊醒，丁莹为了安抚她，这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顶多是在白日谢妍发作较少的时候，靠在旁边休息一会儿。
　　丁莹摇头：“明日我回归衙署，白天没法再照顾她。至少今晚，让我多陪她一阵吧。”
　　“可再这样下去，侍御会撑不住的，”白芨苦劝，“主君若是清醒，一定也会于心不安。”
　　“没有关系，”丁莹顿了顿，又温和地说，“倒是明日……要辛苦你们了。但愿她能平安无事，否则我在官署也没法安心。”
　　白芨见劝不动她，只得作罢，但临走前还是多嘱咐了一句：“侍御多少还是睡会儿，不要熬得太辛苦。有什么事，就叫我和玳玳。”
　　丁莹颔首：“我有分寸。”
　　送走了白芨，丁莹回到床边坐下。谢妍依然一动不动地背对她躺着，身后长发四散，其中几缕正贴在她颈间的皮肤上。丁莹怕头发扎得她不舒服，伸手替她轻轻拨至脑后，又仔细为她掖好被子。之后她靠在床头，久久凝望着谢妍的背影，发出一声低叹：“谢华英，你回来好不好？”
　　谢妍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反应。不过丁莹本来也没指望她会回应。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倚着床头，眼皮逐渐耸拉下来。前几日谢妍时常发作，她尚能保持警醒。这晚忽然没了动静，连日的困倦就开始侵袭她的意志。虽然丁莹极力强打精神，却还是无法支撑越来越沉重的眼帘，终于朦胧睡去。她睡着以后，谢妍依然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
　　丁莹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微微泛白。她一个激灵，急忙看向身侧。谢妍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翻过身，变成平躺睡着，眼睛依然紧闭，呼吸也还均匀。丁莹见她无事，差点停滞的心开始重新跳动，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梳洗穿衣。等衣冠都穿戴好，白芨过来交接，她又不放心地拨开帘帐，替谢妍拉好被子，方才赶赴早朝。
　　丁莹走后没多久，白芨就看见谢妍睁开了眼睛。她连忙上前问：“主君醒了？”
　　谢妍没有应答。
　　白芨记着丁莹之前的交待，要积极与她说话，于是道：“主君今日可好些了？昨天丁侍御说主君近日脾胃虚弱，特意吩咐我们熬制几样粥食，主君可想吃一点？”
　　谢妍这几天与外界的交流极少，丁莹不在的时候尤其如此。白芨其实也没期望她能回应什么。可这一日，谢妍的眼睛却慢慢向她转了过来。
　　“主君？”白芨十分意外。
　　“有……最近的……邸报吗？” 许久未曾开口的谢妍，嗓音干涩，语速也极为缓慢，甚至中间停顿了两次，但确确实实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白芨猛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止有反应，还开口说话了！她惊喜万分，连声回答：“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
　　郑锦云平日里略显温吞，真正做起事却很雷厉风行。昨天她才拜访丁莹，请求署名；今日常朝，左仆射已手持联名奏疏，领衔上奏，要求严惩行刺朝廷高官的凶犯。
　　在这道奏疏上署名的并不仅仅只有女官，还有诸多重臣与清流。丁莹暗自思忖，郑锦云此番怕是动用了郑氏一族所有的人脉。更何况陈王与安平公主这样的皇室贵胄亦表态支持，使得此次联名上奏声势浩大，给了皇帝充足的理由下诏，责令御台史、大理寺、刑部共同查明真相。皇帝更进一步表态，会密切关注案情进展。
　　由于行刺之人乃是落魄举子，而谢妍身上亦有诸多争议，尤其是新政推行之际，舆论复杂不一，此前朝野间颇有为举子鸣不平的声音。可如今，有众官的联名上疏、三司介入，甚至皇帝极有可能亲自过问，此案显然会被重新定性。曾经喧嚣的杂音，也因此被一举压制，消弥无形。
　　退朝时，丁莹与郑锦云交换了一次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欣慰——谢妍这公道，应该是能讨回来了。
　　散朝之后，丁莹径直前往翰林院。近年来皇帝对翰林院愈发倚重，使其地位直线上升。是以丁莹被提拔进翰林院后，虽然正式的官职仍是殿中侍御史，却大半时间都在翰林院履职，反倒很少去御史台。她在官署向来少言寡语，但因为性子温和、做事踏实可靠，且被皇帝看重，在翰林院的人缘并不差。她突然告假数日，不免引来同僚们的关切。一踏足院中，她便被人七嘴八舌围住，询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丁莹略感意外。她当日因为谢妍遇刺的消息匆匆离开翰林院，彼时就有同僚在场，按理说他们早该明了她告假的原因，为何今日还要追问？她正要开口，却见承旨走来，遣散了众人，随后对她道：“借一步说话。”
　　丁莹随承旨步出公厅，来到一处僻静之地。
　　“圣人清楚你这几日都在谢左丞府中，”承旨压低声音告诉她，“不过因为谢左丞有言在先，希望你能在新政推行期间置身事外，圣人暂时不愿让太多人知晓你照料她的事。当日在场之人，我也已经让他缄口。”
　　丁莹心下了然，之后再有同僚相问，便以“家中有事”搪塞过去。
　　连日告假，公务难免积压。尽管丁莹一向做事认真、忠于职守，也努力埋首处理事务，起初依然难免走神，不是记挂家中谢妍的情况，就是思考之后的案情走向，不时在审阅文书时停顿片刻。
　　然而她深知身为朝廷官吏的职责，不容许自己分心太久，很快就重新调整了心绪，将所有积压事务一一梳理。待到午时将近，所余案牍也寥寥无几。这时，一名皇帝的亲信内侍忽然入内，对她躬身传令：“圣人宣召，请丁侍御随奴婢前去。”
作者有话说：
出门旅游一周。存稿箱会自动定时更新，只是查看评论和回复可能不及时。
不要担心，小谢会在小丁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


第91章 暗流（2）
　　丁莹出任翰林学士以来，时常有面圣的机会，然而单独被召见却还是头一次。不过对于这次宣召，丁莹倒也没有觉得惊讶。
　　谢妍不但被皇帝视为肱骨，君臣之间的私谊也甚为深厚。丁莹记得那日问对时，内侍向皇帝禀报谢妍遇刺的消息，皇帝当即便中止所有事务，匆忙离开。她照料谢妍这几日，皇帝不但派出宫中的医官为谢妍诊视，每日还至少遣使一次，询问谢妍的情况。
　　中使来谢府时，通常是丁莹出面打交道。中使定然会事无巨细地将在谢府的见闻告知皇帝。而以皇帝对谢妍的关心程度，找她问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内侍引着她进入皇帝召见近臣的便殿。
　　皇帝倚坐在便殿的长榻上，指间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似在推演棋局，又似随意消遣。
　　丁莹向她行礼如仪，姿态端谨一如往常。
　　“不必多礼。”皇帝温和道。
　　丁莹起身，默默侍立。
　　谢妍与皇帝有许多共同的经历，私底下君臣二人甚至能以朋友的姿态相处。但丁莹同皇帝并不亲近。且她自从知道谢妍替皇帝做了不少不便于公开的事，对皇帝的观感就极为复杂，因而并不像其他人一般渴望君王的青睐。
　　皇帝也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又摆弄了一阵棋子，方才将目光转向她：“华英怎么样了？”
　　丁莹将谢妍这几日的情况大略给皇帝讲述了一遍。
　　其实每日有中使禀报，皇帝心里对谢妍的现状基本有数，可她依然觉得听到丁莹的亲口叙述才算真正了解。
　　听完丁莹的讲述后，皇帝沉默一阵，将手中棋子抛回棋盒：“华英……还是太软弱。”
　　丁莹低头不语，但是袖中的指甲已狠狠掐入肉中。谢妍为皇帝，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做了，不可谓不忠心。现在她遭遇重创，却只得到皇帝一句轻飘飘地“软弱”，不能不让她心生怨愤。
　　可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丁莹怔住：“人要学会放下。可惜华英始终堪不破这一点。”
　　语气甚是惋惜。
　　丁莹诧异之下，竟然忘了不能直视天颜的礼仪，抬头望向皇帝。
　　好在皇帝并没有介意，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轻声叹道：“不但放不下，还喜欢把别人的包袱也接过去。”
　　丁莹无言以对。她不知皇帝这番感叹因何而起，但她想到了谢妍正在推行的女官新政。那是她的主意，最后接手的却是谢妍。这何尝不是皇帝所说的，接过了别人的包袱？若说谢妍是被沉重的担子拖垮，那她又何尝不是其中一环？这念头一起，她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一时难以喘息。
　　“朕记得……你和华英关系不错？”这时皇帝却又忽然转头看向丁莹。
　　“是……自臣入京以来，时常受到恩师照顾。臣……也十分仰慕恩师人品。”
　　“如此甚好，”皇帝欣慰地点头，“朕原本还在担心，华英并无其他亲近的家人，几个侍女虽然忠心，可终归只是侍婢，掣肘之事只怕不少。你去照顾，总算让朕稍稍安心。华英这几年没少在你身上花心思，你能知恩图报，就算她的心血没有白费。这段时日也劳烦你继续看顾。若是需要什么，就和朕身边的内侍知会一声。”
　　丁莹领命。之后皇帝便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然而君臣二人皆未察觉，此时便殿窗外的阴影里，一个年轻内侍屏息而立。待听完最后一句话，他便悄然退入回廊，身形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宫墙深处。
　　*****
　　即便皇帝未曾吩咐，丁莹也早已决定要照顾谢妍。而今圣意既出，她留在谢府的理由就更充分了。考虑到谢妍的恢复期或许漫长，丁莹离宫后，先回了一趟自己家。
　　虽然前几日白芨就替她传信回家，但她还是觉得，亲口向家人交代一声更为妥当。更何况她初至谢府时，曾突然从家中支取大笔钱帛，接着又数日不归，家人定然担忧。此番回去，既是报个平安，也好顺道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恩师府邸离得不远，”丁莹一边整理箱笼，一边对母亲嘱咐道，“若是家中有事，阿母只管让豆蔻去谢府寻我。恩师府上的人都识得她，不会为难。”
　　丁母点头应下，又关切道：“之前送去的钱可还够用？若还有需用之处，便让人回来告诉家里。”
　　“女儿明白。”丁莹颔首答道。
　　她很快收拾妥当，急匆匆往外走，临出门前却又忽然停步，回首望向母亲，神色间略带歉意：“恩师身体尚未稳定。这段时日，我恐怕无法时常顾及家里……”
　　“阿母明白。”丁母温和一笑，语气里透着宽慰，“眼下谢左丞更需要人照料，你尽管去吧。其实阿母心里颇为欣慰——你终究还是阿母熟悉的那个孩子。”
　　上元节那晚，因丁莹对谢妍态度略显生硬，言辞之间又显得不大尊重，丁母义正辞严地训诫过她。
　　即便早已独当一面，母亲的教诲于丁莹而言，依然极有份量。那日见母亲神色严肃，她当即低首恭领，又郑重道：“女儿从未忘记提携之恩。只是恩师事务繁剧，女儿不愿过多打扰。但凡恩师有需，女儿自当竭尽全力。”
　　丁母当时没好再多说什么，但是心中依然存着几分忧虑，担心女儿因为仕途顺遂、志得意满，渐生骄矜之心。但眼下看来，她终究未曾忘本。谢妍遭遇变故，丁莹第一时间奔赴谢府。这份急切与诚心，终于使她确信，女儿仍旧是她记忆里那个知恩重情的孩子。
　　*****
　　得到母亲的理解，丁莹安心不少。她别过丁母，再次回到谢府。
　　一进门，白芨就欢欣无限地告诉她，谢妍今日大有好转：这一整日都没有惊悸发作，而且会说话、能下床了。胃口也有所恢复，早晨起来吃过几口粥，饭后还看了一会儿新近送到府里的邸报。然后又让侍女们轮流去她房中说话。虽然她自己依然很少开口，但是相较前几日，已经大为改善了。
　　丁莹听了却并不像白芨那般欣喜，反而略显迟疑。昨天分明还是惊惶不安的状态，今日就恢复正常，合理吗？但她并未质疑白芨的话，只是说：“我去看看她。”
　　谢妍在她房间里。
　　丁莹走进去，看见谢妍果然没再继续卧床，而是坐在窗下看书。面貌也与前几日大为不同，换了家常的衫裙，头发盘了髻，手上的绷带也拆掉了。虽然只是简单的变化，却让她看上去精神不少。
　　听到脚步声，谢妍缓缓看了过来。未施粉黛的脸上依然缺少血色，而且她只看了丁莹一眼便又将头转开。可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瞥，也让丁莹心神鼓荡。这是谢妍受伤以来，第一次主动看她。且谢妍那一眼是有焦点的，能让丁莹确定谢妍看的是她，不是虚无的某处。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丁莹放轻脚步，慢慢走向谢妍。
　　她走过去时，谢妍没有动静。她低着头，仿佛又回到了神游物外的状态。
　　丁莹不想惊吓到她，努力收敛了心神，温柔地问：“在看什么？”
　　谢妍没说话，但将架子上的卷轴朝她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这已是近日来难得正常的反应了。丁莹小心坐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文卷，是一篇坊间新出的传奇。
　　“这篇我前阵子也听人提过，”她用轻快的语调说，“好像还不错。”
　　谢妍没有作声。丁莹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地在旁边作陪。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谢妍低声问了一句：“让我回来是什么意思？”
　　丁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用柔和的语气反问：“你听见了？”
　　原来那时她还醒着？莫非这就是今日忽然好转的原因？
　　谢妍并不回答。
　　丁莹觉得从谢妍的表现看，她显然明白自己的意思。但既然谢妍开口问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回复：“想看到以前那个你。”
　　那个神采飞扬、自信满满，虽然爱使性子，经常让她无所适从却极为有趣的谢妍，实在让她怀念。
　　谢妍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现在这样子……是不是很让人厌烦？”
　　空壳一样的人，留得住谁？
　　丁莹摇头：“不是。我只是……很心痛。”
　　那么灵动敏锐的人，如今却如同枯木一般。谢妍那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剧烈冲击？每次丁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就觉得心上像有一千根针刺着。
　　谢妍又沉默了。许久以后，她不确定地开口：“我不知道……那个谢妍还能不能回来……”
　　丁莹胸中涌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情绪。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谢妍理智沉着。直到这次的事件，她才惊觉她原来这样脆弱，轻易就能被击倒。也许确如皇帝所言，谢妍还不够强。可是听到自己的请求后，她依然挣扎着回应了她。这一刻，丁莹心中一片宁静。
　　“没关系，”她轻轻握住谢妍的手，“我陪着你，慢慢来。”


第92章 暗流（3）
　　丁莹离宫之际，有几名宦官也来到宫苑门前，自称奉命出宫办事。
　　宫门守卫查过他们的符验，确认无误，挥手放行。一行人鱼贯而出。内中一名身着普通青袍的低阶宦官，相貌颇为俊秀，引起了守卫的注意。那宦官甚是乖觉，见有人看他，当即举袖，甚是恭谦地拱手为礼。兵卫见他低眉顺目，不像生事之人，也就放心任他踏出了宫门。
　　出宫门不久，青衣宦官便脱离了队伍，闪身进了鱼龙混杂的北里。进入北里后，他一路向南，绕过数条巷道，最后来到南曲。一辆牛车默默停于此处。牛车看似朴实无华，然而车身颇显宽大，且使用双牛，车夫魁梧雄壮，不似常人，就连车篷亦是细绢所制，看来像是高门大户低调出行。
　　宦官观察左右，见四下无人，掀帘上了牛车。
　　车内已有人在。
　　一名少妇端坐其中，年约三十，容貌端丽，气质沉稳。见到来人，她微微一笑：“阿弟。”
　　青年宦官在她对面就坐，淡淡开口：“阿姊有事，让人传信便是，何必冒险亲至？”
　　少妇并不急于答话，而是微微侧首，给了车夫一个眼神。车夫会意，驱使牛车驶离此地。
　　“我们筹划多年，”离开北里之后，少妇才缓缓开口，“如今万事俱备，只待阿弟从京城脱身，便能起事。如此关键时刻，阿姊怎敢大意？必要亲眼见你平安，方能安心。”
　　“这些年辛苦阿姊了。”青年道。
　　少妇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只要能推翻伪帝，回归正朔，阿姊万死不辞。这点辛苦又何足挂齿？”
　　青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直到此时，姐弟二人才有余裕互相打量。虽然两人少年时一起经历大变，然而多年来天各一方，已经削弱了相依为命的亲密，此时陡然相见，反倒生出陌生之感，除了正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还可以说什么。
　　牛车又行进了一会儿后，青年偶然掀帘一望，看似随意地问道：“前面是不是谢左丞的宅邸？”
　　车夫回答：“正是。”
　　青年尚未说话，他身旁的少妇已冷笑道：“这奸贼辅佐伪帝多年，助纣为虐。听说她前几日遭人行刺，身受重伤。可见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并非重伤，”青年不动声色，“据我宫中线人传来的消息，只是遇刺时受惊过度，如今足不出户、无法视事而已。”
　　“无论如何，这对我们是好消息。不如趁势一股作气，彻底将她翦除。伪君失了左膀右臂，必定实力大损。”
　　青年并未赞同，而是沉吟片刻，慢慢开口：“我却想请阿姊高抬贵手，暂且放过她这一次。”
　　少妇惊讶道：“这是为何？”
　　“这些年我在宫中屡屡受人欺凌。谢左丞虽是姑母心腹，却数次为我解困 ，就当是报还她的恩德吧。”
　　少妇面色微沉：“阿弟既知她是伪帝心腹，又何故心软？一点小恩小惠，难道抵得过我们的血海深仇？还是……她顿了一顿，目光变得凌厉，“阿弟为谢贼美貌所惑，才不愿对她下手？”
　　青年嗤笑一声：“阿姊未免太看轻小弟。谢左丞虽有几分美色，然而年岁渐长，徐娘半老，我又岂会为她所惑？父母之仇，我亦从未忘怀。只是受人恩惠，便当报偿。”
　　听说青年并未忘记国仇家恨，少妇脸色稍霁，但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你倒是念旧。”
　　“晋文公退避三舍，终成霸业。阿姊总不至于忘了这个典故。”
　　少妇并不赞同：“你我父母含冤而死，大仇尚未得报，不可一味效法古人，更不可妇人之仁。”
　　“阿姊与姑母都是妇人，倒也未见得有多仁。”
　　少妇面色铁青：“阿弟这是何意？”
　　“当年父母兄妹俱死，”青年慢悠悠道，“只有阿姊与我死里逃生。是阿姊教我装作痴傻，保住我一条性命。姑母为收天下之心，许诺进封阿姊为公主，是阿姊请辞，又自愿削去郡主之号，降为县主远嫁他方，换得我光王之封。这些年我在宫中装疯卖傻，是阿姊苦心孤诣，为我打点，我才能稍有喘息之机。也是阿姊联络外臣，聚拢一支力量。这些我都没忘。可以说，我们能有今日之势，全凭阿姊一人之力。”
　　姐弟二人正是先太子遗孤。青年为先太子幼子，亦是被众人视为傻子的光王。这少妇则是光王之姊、远嫁在外的宜安县主。
　　听光王回忆昔日种种，宜安县主亦颇为动容，语气缓和不少：“阿弟没忘就好……”
　　没想到光王这时话风一转：“只是阿姊既然要打我的旗号，我便不能枉担这虚名。”
　　宜安县主神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需要看到阿姊的诚意。”
　　宜安县主不语，只是皱紧眉头，冷冷看着他。
　　光王却是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续道：“阿姊同为先太子骨血，又能收拢人心，为何不自己登高一呼？我猜是因为姑母登位以来，政绩斐然，天下臣服。阿姊想要扳倒姑母，只有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思潮才有胜算，所以阿姊要推我出来。可我为何要冒这风险？我装这么多年傻子，如今连姑母都不再怀疑我了，只要我继续装下去，就能安享太平。既然都是摆设，在哪里不是一样？何必做那刀头舔血的勾当？”
　　宜安县主万万没料到，她一心维护的兄弟竟然生出这么多心思，脸色愈发阴沉：“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谢左丞这件事，阿姊须依了我。”光王轻轻一笑，“不然，我仍旧回去当我的傻子亲王，从此两不相干。”
　　宜安县主死死盯着他：“那谢妍就这么重要，值得你如此押注？”
　　光王但笑不语。
　　宜安县主这些年能一边引导兄弟装傻保命，一边在皇帝眼皮底下聚集起一支反王力量，自然有些韬略。见光王如此姿态，她便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强行压制怒气，冷静思考。很快她就猜到了幼弟的用意：他哪里是真的在意谢妍？他是不愿意做她的傀儡，故而以此试探，争夺主导权。
　　她要拒绝吗？或者说……她能拒绝吗？宜安县主深思，要动摇女帝的威信，只有利用那些反对女子执政的人，那就势必要推出一名男子做为领袖。光王刚才的论点直切要害，他的确是无可替代的人选。且能看出这点，说明她这弟弟绝非草包，不是她能随意敷衍摆布的。这一点的确脱离了她的掌控，可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光王具有更大的价值。
　　“你要报恩，阿姊不反对，”宜安县主缓和了语气道，“可现在不除后患，将来谢妍康复，必然继续辅佐伪帝，那她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阻碍。届时阿弟又要如何应对？”
　　这番话几乎就是妥协的意思了。光王目的达到，轻松一笑：“阿姊放心，那时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对付她。”
　　*****
　　牛车辘辘驶过的同时，谢府内的气氛却显得颇为详和。
　　侍女们亲眼看见了谢妍的改善，即便还未完全复原，她们也开始相信谢妍很快就会好起来，肉眼可见的心情轻松，连进出时的脚步都变轻快了。丁莹虽然心有疑虑，可她看着谢妍努力振作的模样，终究还是按下疑问，尽量陪伴和鼓励谢妍。
　　晚些时候，侍女们送来了饭食。
　　算来上次两人单独一起用饭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那时她与谢妍有说有笑，何其温馨融洽？如今的谢妍却只是安静注视着面前的碗碟。可即便如此，也已是近日难得的宁静时光。
　　由于前几日谢妍几乎没吃过什么，丁莹担心她脾胃虚弱，特意交待过厨房多做粥食。今日给谢妍送的是熬得软烂的米粥，里面混入肉糜，再以姜丝佐味，去腥暖胃，又有滋养之效。
　　谢妍吃得很慢。每吃一勺，她总要在口中含上一阵方才咽下。好半天碗里的粥也才只减掉一小半。丁莹看得出来，她的食欲依然很弱，只是在强迫自己进食。见她吞咽得越来越艰难，丁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不要太勉强。”
　　谢妍顺从地放下了碗。
　　“今日……”用完饭后，丁莹慢慢开口。
　　谢妍抬头望了过来。
　　丁莹本想告诉她郑锦云组织联名上书、三司介入审理的事。可是话到嘴边，她又有些犹豫，担心贸然提起与刺杀相关的事，会勾起谢妍不好的回忆，于是改口：“今日这样已经很好了。之前几天粒米未进，总要一些时间恢复。你不是爱吃我做的汤饼吗？等过几日你的脾胃再好一些，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谢妍缓慢地点了头。
　　侍女们送上清水。两人漱了口，又净过手、脸。这时丁莹见谢妍似有疲态，语气柔和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谢妍摇头。
　　“那是接着看书？”丁莹眼睛扫到搁置在一旁几案上的一副双陆棋子，“或者我陪你玩会儿双陆解闷？”
　　谢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几案，点了下头。
　　丁莹取来双陆，在棋盘上摆好，将骰子先递到谢妍手上。谢妍掷出一个点数，开始行棋。这种博戏虽然是以掷点决定步数，可取胜之道往往也依赖于执棋者的策略。谢妍以前对此颇为精通，不过这日她行棋时却显得颇为犹疑。丁莹并不催促，总是耐心等她。可她渐渐发现，谢妍的棋路七零八落，几无章法可言，掷点时也经常神思恍惚，有时甚至需要唤上好几声，她才会反应过来。
　　刚下到一半，丁莹就按住了谢妍的手：“今日就到这里。我看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明日再继续。”
　　可是谢妍摇头拒绝。明明脸上的困倦已经掩饰不住，她却依然不肯休息。
　　丁莹眉心微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仔细回想这两日谢妍的变化。在忆及谢妍曾听到她昨晚那句话的细节时，她脑中灵光一现，轻轻扳过谢妍的肩，看着她道：“你是不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睡？”


第93章 复合（1）
　　谢妍不答，可她微微闪避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丁莹心里一急：“谢华英，你……”但她到底顾及谢妍的状况，及时按捺住情绪，缓和了语气，“我无意责怪你，可是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谢妍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在那条半新的柳花裙上抓出几道浅痕。
　　“我……不敢睡……”她低着头，声音怯弱得像一缕轻风，很快就在空气里飘散不见。
　　丁莹沉默一阵，小心翼翼地问：“因为你总做噩梦吗？”
　　谢妍再次移开目光。片刻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梦……你还记得吗？”
　　谢妍身体微僵，过了一会儿才又点头：“记得……”
　　丁莹察觉到她的不安，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可以和我说说吗？”
　　谢妍垂眸不语。
　　丁莹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发凉，还带着轻微的战栗。
　　“如果你不想说，”发现谢妍的紧张，丁莹轻言细语地劝抚，“我不会逼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许能从那些噩梦里找到你恐惧的根源，更快帮你走出来。”
　　谢妍依然沉默。丁莹没有再劝，让她安静地考虑。
　　“我……总是梦到那个时刻……”良久以后，她终于听见谢妍开口，“那个人……向我……扑过来……”
　　丁莹感受到谢妍的紧绷，将手放在她的肩上：“不要急，慢慢说。”
　　“我不认识他……”谢妍闭上眼睛，“他拿着刀扑向我……我想要逃……却一动也动不了……也没有人……拦他……”
　　丁莹想像着她梦里的可怕场景，忍不住轻轻将谢妍搂入怀中：“你一定吓坏了……”
　　谢妍似乎也被梦里的回忆压得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缓和，断断续续地说：“起初……我还记得他的长相。可是后来……我再也想不起来……梦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还有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我……”
　　丁莹心里又泛起那股像被针扎似的疼：“不用说了……”
　　“我知道有很多人恨我……”谢妍像是没有听见，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我以为我不会怕……我以为我承受得住……可是那一刻……”
　　她穷尽整个前半生去对抗那些软弱无用的情绪，然而辛苦建立的一切却都在那个瞬间土崩瓦解。
　　“我明白，我都明白，”丁莹不断抚着她的脊背安慰，“不要再说了。”
　　她不该勉强谢妍去回忆。谢妍已经十分脆弱，逼着她回顾梦境，只会进一步放大她的惊恐。
　　谢妍在她抚慰下稍稍平静，用细弱的声音承认：“我只是……一个……软弱又怯懦的人……”
　　“没有，”丁莹哽咽着抱紧她，“你不软弱，也不怯懦。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谢妍缓慢地抬头看向她，似乎有些惊讶。
　　这时丁莹深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才轻轻捧着谢妍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任何人在生死之际，都难免产生恐惧的情绪。这不是软弱或怯懦。没有几个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无所畏惧，不要为此苛责自己。”
　　谢妍怔怔看着她，眼中慢慢泛起一层水光，最后化作泪痕，无声滑过她的脸庞。
　　丁莹也愣住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谢妍落泪。在此之前，哪怕是两人决裂分手，她都不曾见过谢妍的眼泪。
　　回过神后，她疼惜地再次抱住谢妍：“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怕……拖垮你……”谢妍声音微颤。
　　丁莹露出柔和而坚定的笑容：“不会，我没那么容易被拖垮。”她轻柔地拍打着谢妍的背部，像在安抚婴孩一般柔声劝慰，“什么都别想，先去睡一觉，好吗？”
　　在丁莹温柔的拍抚下，谢妍终于停止颤抖，轻微地点了下头。
　　丁莹牵着她的手，小心引她到床上躺下：“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谢妍终于阖上眼睛，呼吸逐渐舒缓，最后沉沉睡去。
　　*****
　　确认谢妍睡熟，丁莹舒了口气，仔细为她盖上被子。她怕惊醒谢妍，整个过程都格外小心。好在谢妍是真的筋疲力尽了，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她就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一直守在谢妍身边。
　　尽管已经入睡，谢妍的眉心依然紧蹙。丁莹的手缓缓伸出，想要抚平那道紧锁的痕迹，可又怕打扰好不容易睡着的谢妍。手在即将触及谢妍前额之际停住，改为轻柔拂过她的鬓发。
　　反复在梦中出现的刺杀固然是谢妍惊恐发作的直接诱因，可丁莹的直觉告诉她，其中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而且即便她明了谢妍恐惧的由来，但是要怎样帮助谢妍克服心病，她仍然没太多头绪。
　　她回忆着谢妍先前的话，试图从零散的字句中捕捉线索。然而那些语句过于凌乱，如同散碎的珠子，难以串成完整的答案。直到脑海中偶然浮现白日里皇帝那句“华英……还是太软弱”，她心中才骤然一凛。适才谢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会是根源吗？丁莹沉思。
　　先帝之前并无女子为帝的先例，女官同样是凤毛麟角。目前进入朝堂的女子其实并没有太多前人可以参照。皇帝为了巩固地位，更是花费了漫长的时间证明她不输于任何男性君王，方才建立如今的威信。女官们亦不得不时常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尤其是谢妍这样能力出众的先行者。部份男官私底下会一边抱怨女官们比男人还霸道，一边又嘲笑她们虚张声势。虽然皇帝与谢妍都不愿被视作柔弱女子，但以丁莹对谢妍的了解，她其实是个颇为敏感的人。也许锋刃临身，求生的本能击碎了心里的防线，那一瞬间产生的无助与惊恐才是造成谢妍崩溃的真正原因？
　　可是谁又规定了女官必须如何？难道女子参政就只能一味模仿男子们的行事风格？再者男官们可以性情各异，女官为何就要整齐划一，舍弃自己的特质？何况生死关头，恐惧是本能的反应。只怕谢妍越是试图压制所谓的软弱，反而越难平息她的惊惧——就如治水，堵不如疏。
　　或许……她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就在丁莹思索的时候，谢妍的眼睑开始出现轻微的跳动，伏在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呼吸也渐渐转急。守候了数个夜晚，丁莹对这些症状已经十分熟悉——这极可能是惊悸发作的前兆。她探指按上谢妍脉搏，果然快得惊人。
　　下一刻，谢妍的面容骤然扭曲，猛地睁开了眼睛。
　　从梦中惊醒的谢妍呼吸短促，手抓衣襟，惊恐地扫视四周。丁莹立即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抚：“没事，没事，只是梦而已……”
　　可是这一次，谢妍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慢平静，而是浑身颤抖，惊惧依旧，似乎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丁莹不自觉地收紧怀抱。犹豫一阵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扶住谢妍的肩，让她正对自己：“华英，谢华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在她声声的呼唤下，谢妍终于有了反应，朝她看了过来。
　　丁莹轻轻托住谢妍的脸，表情沉静而柔和：“华英，你相信我吗？”
　　谢妍目光略微涣散，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点了下头。
　　“好，听我说，” 丁莹语气温和，缓缓说道，“不要抗拒那些让你恐慌的情绪，试着接纳它们。”
　　谢妍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没有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丁莹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而温柔：“没有关系，你可以害怕。”她轻柔地抚摸谢妍的面庞，“害怕、恐惧是人应有的情绪。感知到这些情绪并不代表你软弱怯懦。它们不是你必须要打败的敌人，不要再和它们对抗……”
　　这次谢妍听懂了，可她明显抗拒这个方法，慌乱地向后缩去。
　　丁莹阻止了她后退的趋势。她轻轻拢着谢妍，用掌心温柔地摩挲她的脊背：“我在这里陪着你。相信我，试一试好吗？”
　　谢妍依然在颤抖，但她望着丁莹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关怀与恳切，终于还是点了头。
　　见她答应，丁莹开始柔声引导：“不要急着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吸气、呼出。然后……接纳它们……”
　　谢妍闭上眼睛，放慢呼吸，试着接收那些负面的情绪。害怕、恐惧、惊慌……立刻像潮水一般涌入，要将她淹没。失控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要挣扎。这时她耳边却传来丁莹柔和的声音：“不要抵抗。没关系，让它们来……”
　　谢妍的身体仍然止不住地轻颤，但她听从了丁莹的话，不再抗拒自己的情绪，任由它们蔓延。
　　她可以害怕吗？
　　这么多年来，她从不允许自己这样懦弱。她站得太高、走得太远，身后有太多人需要她的保护；同时亦有数不清的人恨她切齿，盼她跌落，粉身碎骨。她不肯如他们的愿，总是高昂着头对抗。她几乎以为自己已成功剔除了那些软弱无用的情绪。让她崩溃的或许并不是那些情绪本身，而是惧怕她再也无力压制它们。
　　可是现在丁莹告诉她，没有关系，她不用压抑那些情绪。它们是人与生俱来的一部份，承认它们并不可耻。不仅不可耻……
　　“直面自己的恐惧需要更大的勇气，”丁莹轻轻握着她的手，柔声鼓励，“你很勇敢，一点都不软弱……”
　　想象中的窒息并未到来，恐惧也没有将她撕裂，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从遇刺那一刻开始，她好像总与这世间隔了一层纱。她能隐约感知外面的景象，却不知该如何进入。此时她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根无形的引线，牵着她穿过漫长的黑暗甬道，看见了尽头的亮光。
　　她睁开眼，那道光亮是丁莹温柔的脸庞。
　　*****
　　谢妍的呼吸逐渐平稳，身上的紧绷感也缓缓消散。不同于以往发作后的余悸未消，这一次，她的神色终于真正安定了下来。
　　丁莹长舒一口气，这个方法真的奏效了。她小心托着谢妍躺回床上，正欲起身为她拉上被子，却被谢妍牵住了衣袖。丁莹一怔，以为她仍未彻底平复，柔声安抚：“别怕，我不走。”
　　可是谢妍依然抓着她的袖口不肯松开。
　　丁莹想了想，试探着在她身边躺下。谢妍果然放开了衣袖，朝她靠过来。丁莹张开手臂，将她揽在怀中：“睡吧。”
　　谢妍却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丁莹的眼睑。
　　丁莹初时不解。不过稍一思索后，她就明白了谢妍的意思，微笑着点头：“嗯，我也睡。”
　　谢妍这才安心阖上双眸。丁莹等她再次入睡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三更时分，白芨照例来谢妍房中查看。屋内一片寂静，唯有均匀的呼吸声彼此交错。她不免有些诧异，轻手轻脚走向里间。床榻上，谢妍与丁莹相依而眠，皆已睡熟。
　　白芨无声掩口，随即欣慰一笑，悄然退了出去。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白芨：我磕的CP复活了


第94章 复合（2）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一同介入遇刺案，还有皇帝密切关注，加之案件并不复杂，短短十余日，案情便水落石出。又因此前坊间有言论称刺杀谢妍的举子苦读多年，却由于朝廷偏袒，让女子挤占名位，以致怀才不遇，迟迟不能登第，以李青棠为首的女进士纷纷上书，要求将她们与凶犯的答卷一起公开，以示公平。这一请求得到皇帝首肯，命礼部将他们的答卷抄录之后张贴于南院，供士人评断。试卷公开后，为凶犯鸣冤的声浪又低了不少。
　　三司审理完毕，一致认定凶嫌本无冤屈，仅为一时怨愤便刺杀朝廷要员，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加惩戒，判处凶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尚书、门下两省亦迅速复核，向皇帝奏裁。皇帝则是直接奏准，只待秋冬决狱，便可执行。结案的同时，朝廷亦发文强调进士科为取士抡才的大典，只看才学，不问男女，重申女子赴举的合法性。
　　这些事都是丁莹说给谢妍听的。
　　那晚之后，谢妍的情况改善不少。虽然还是时有反复，需要休养，但丁莹已掌握了安抚她的办法，谢妍自己亦会尝试在每次惊悸发作时调整情绪。她的胃口也在慢慢恢复，不像之前那般虚弱。丁莹不再担心她会轻易受到刺激，便时常将案情进展诉与她知道。
　　“只有女进士需要自证吗？”谢妍并不太关心凶犯的结局，反而在听闻李青棠等女进士要求公开答卷时轻声叹息。
　　丁莹明白她的意思。除非有舞弊之事暴露，男子及第后，很少会有人再质疑他们的学识；女进士却还要在登第之后以公开试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才华。
　　“女子赴举、入朝的时日尚短，”她柔声劝慰，“难免会有争议。公开自证，不失为平息非议、彰显公正的办法。她们如此要求，又何尝不是对自身才学的自信？等时间长了，大家习以为常，就不再需要女进士自证清白了。”
　　谢妍没再说什么，只是露出困倦的表情。
　　“累了？”丁莹问。
　　谢妍不答。虽然有所好转，但她还是时常精力不济，容易疲惫，话也比以前少，偶尔还有神思恍惚的情况。
　　丁莹并不见怪，让谢妍枕在她膝上稍事休息。
　　“郑员外一直很担心你，”丁莹的手轻柔拂过谢妍的额角，“今日她和我说，想来探望你。我觉得你近来恢复得不错，或许可以见她一面？”
　　谢妍一向和郑锦云交好，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反对。
　　丁莹放了心，又接着说道：“陛下也很关心你，时常找我去问话。她让你这段时日都好好将养，不要操心别的事。她还怕再有类似的事发生，打算再增派两个护卫，贴身保护你。我私下听闻，好像是之前陈王提议，要设立女子禁军。圣人虽未准许，但的确让他负责挑选了一些健硕的女子操练。这次派来的应该就是其中二人，听说都是将门之女。谁能想到陈王转变立场后，竟然比安平公主还要激进……”
　　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多半是谢妍活跃气氛。丁莹有疑惑时，也总是谢妍为她提供指引。如今却颠倒过来，丁莹变成了引导者。近日也都是她努力找话说，谢妍聆听。只是丁莹并非多言之人，常有词穷之时。好在她并不会过于勉强自己，实在没话说了，就沉默着陪伴谢妍。
　　稍后白芨来送果点，看见丁莹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谢妍侧身躺着，头枕在丁莹腿上。丁莹低着头，神色温柔地抚摸着谢妍的发丝。暖阳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静静相伴的画面格外美好。那一瞬间，白芨脑中竟然闪过念头：这一刻如果能永远停驻就好了……
　　*****
　　转眼已经入夏。
　　这期间谢妍的恢复速度虽然缓慢，却在稳步好转。
　　白日里，她的情绪已大致平稳。夜间偶有惊梦，但极少再造成严重的不适。这段时日，她已在家中与郑锦云、封怡等至交亲友相见，也偶尔在丁莹的陪伴下，到庭中漫步。皇帝派遣的两名护卫亦已到来，是一对出身将门的双胞姐妹——萧凛、萧洵。两人样貌相像，且身形高大、气质冷峻，立在院门外时，宛如两柄寒光未敛的长剑。只是谢妍目前尚未完全适应陌生人的存在，姐妹俩大多数时间都守在院外，极少踏足内庭。
　　临近黄昏，丁莹从官署归来。走进院中时，她看见谢妍坐在树荫下乘凉，衣衫素净，刚洗过的长发略显蓬松，在她身后迤逦散开。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映在她微偏的侧脸上，光影斑驳。
　　听到响动，谢妍微微侧目。见是丁莹，她微露笑容，招了招手。
　　丁莹亦微笑着走近，在她身旁坐下。谢妍递出一方丝帕，丁莹接过，轻拭额角因炎热而沁出的薄汗。
　　放下丝帕后，丁莹才仔细打量她：“我看你今日气色又比前几日好些。”
　　谢妍唇角微弯，笑意不深，但是神态平和恬静。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谢妍轻声问：“明日……是不是旬休？”
　　“正是。”丁莹温和地回答。
　　“你明日有事吗？”谢妍又问。
　　丁莹摇头。
　　谢妍垂下眼眸，似乎有些犹豫，又过了一阵才缓缓道：“我想……明日出去走走。”
　　丁莹一怔。
　　遇刺至今，谢妍一直未曾踏出家门。丁莹本想等她再恢复些，再提外出之事，没想到她自己先开了口。
　　片刻的惊讶后，丁莹露出柔和的笑意：“好。”
　　次日清晨，两人都是早早起身。
　　大约是不想引人注意，谢妍这日的妆扮甚是低调：脸上几乎不施粉黛，也未佩戴珠翠，仅以几枚银簪挽发，衣衫亦是寻常的白衫蓝裙。
　　梳妆完毕，她站在镜前，略显局促地拉了下衣袖，回头看向丁莹：“会不会……太素了？”
　　丁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很好看。”
　　谢妍似是松了口气，又抬手拢了拢鬓角。
　　丁莹知道她许久未曾出门，心中必定不安，上前牵住她的手：“除了我、白芨、玳玳，还有萧家的两位女郎。你会很安全。”
　　谢妍点头，两人携手走出房门。白芨和玳玳已在院中等候，萧凛、萧洵亦静立于庭前。
　　丁莹环视众人，轻声道：“走吧。”
　　谢府的大门缓缓开启。晨光倾洒而入的一瞬间，丁莹察觉到谢妍手指微僵，且不自觉地收紧。
　　丁莹侧首，柔声宽慰：“不必勉强。只要你有任何不适，我们随时回来。”
　　谢妍再次点头，指尖略松。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大门。
　　*****
　　这日天气不算太热，清早甚至还有几分凉意。此时的街巷依然有些冷清，但空气中已弥漫着炊烟与食物的香气。食肆门前，叠放的蒸笼热气氤氲。偶有早起的行人驻足，买几个蒸饼，或是蹲在路旁吃一碗馎饦。牵马的客商、肩挑货担的贩夫趁着暑气未盛，匆匆赶路。
　　谢妍站在门前，似是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抬手遮挡了片刻。
　　丁莹一直密切注意着她的动静，见她虽然有些茫然，却并未露出惊惶之色，放下心来，轻声问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妍缓缓放下手，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那就随意走走？”丁莹温和地说。
　　谢妍微微颔首。
　　一行人随之迈步。白芨和玳玳走在前方，不动声色地隔开道旁偶尔投来的探究目光。萧凛、萧洵则如同静默的屏障，护在二人身后。
　　走出两条街后，谢妍似乎渐渐适应了外界的喧嚣，步子不像刚出门时那般拘谨，目光也不再仅仅停留于脚下，而是缓缓扫过街边的商铺和行人。
　　丁莹见状，亦随口说些趣事缓解她的紧张：“前面有家以胡麻饼闻名的食肆。我听说之前户部有位郎官，考绩优异，本该晋升。可有一日他下朝路过那家食肆，闻见饼香，忍不住买了一个，边走边吃。谁知被道旁一位御史撞见。那御史次日便上疏弹劾，说他身为朝廷官员，有失体面，升官一事竟就此作罢了。”
　　谢妍耐着性子听完了，才眨着眼睛说：“这是我以前和你说的。”
　　一旁的白芨和玳玳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连向来寡言的萧凛、萧洵，眼睛也弯了一下。
　　丁莹一拍脑门：“我竟忘了。的确是你以前告诉我的。”
　　谢妍望着她，眼中多了几分隐约的笑意，气氛亦随之轻松不少。
　　丁莹见卖胡麻饼的食肆已经开门，让玳玳去买了几个，与众人分食。这胡麻饼果然名不虚传，饼皮焦黄香脆，咬开后更有浓郁的芝麻甜香，就连谢妍都忍不住吃了小半个。
　　之后白芨和玳玳见谢妍一路平安无事，都松快不少，稍后更提出想去坊市购点脂粉眉黛。丁莹看向谢妍，见她轻轻点头，便与她们约定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之后就任由她们自行游玩。她则与谢妍在萧氏姐妹的护送下，去往书肆。
　　大约是时间尚早，书肆内人并不多，只有两名年轻士子闲逛。丁莹和谢妍进来时，他们对视一眼，应该是认出了两人。不过碍于人高马大的萧氏姐妹在场，他们不敢出声惊扰，很快即便离去。丁莹和谢妍在书肆内消磨了不少时间，最后选了几卷新出的传奇。
　　等她们走出书肆时，街市渐渐热闹起来，更有隐约的乐舞之声从不远处的东市传来。
　　丁莹见谢妍侧耳倾听舞乐，轻声问：“要不要去看看？”
　　谢妍犹豫了一阵，摇了摇头。
　　丁莹也觉得她才刚开始重新适应外界，不宜骤然进入东市这样的喧嚣之地，见她拒绝，便不再提起。
　　随着日头渐高，午时将至，暑气渐渐蒸腾。丁莹担心谢妍受不住酷热，提议找个地方歇脚。
　　萧氏姐妹寻了一间干净的食店，四人进去落座，又点了香饭、冷淘等消暑的食物。歇息一阵后，白芨、玳玳也买好了需要的物品，过来汇合。众人一齐打道回府。


第95章 复合（3）
　　这日出行堪称圆满。只是几人冒着暑热走了半天，身上难免有粘腻之感。晚间白芨让人备了热水，供谢妍和丁莹沐浴。
　　丁莹洗完回来，见侍女们已尽数散去，只留谢妍在房中。她已换上轻薄的寝衣，低首抱膝坐在床边。
　　“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坐到谢妍身边，体贴地问，“一定累了吧？”
　　谢妍抬头看向她，却没有说话。
　　丁莹早已习惯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觉得你今日表现甚好，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那时……”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突兀地停口。
　　“那时……怎么样呢？”谢妍幽幽望着她，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期盼。
　　那时……丁莹却有些黯然地想，她就能做回那个自信的谢妍，不再需要她了。
　　“那时……”她勉强一笑，“你就能官复原职了。”
　　谢妍听了，垂下眼眸。片刻后，她转过身，背对丁莹躺下了。
　　她在期待什么？当初是她绝决地把丁莹推开，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求丁莹留下？丁莹能看在过往情份上照顾她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她不能再奢求丁莹永远的陪伴。何况她太知道旁人喜欢她什么了。这段时间里，什么丑态都让丁莹看见了，她对丁莹还有任何魅力可言吗？现在丁莹就算抱着她，也是不带任何欲.念的。
　　丁莹静静凝视着谢妍的背影。许久以后，她才犹豫着低声问道：“等你好了……我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吗？”
　　谢妍微微一震，缓慢地转过身来。
　　丁莹并没有发觉谢妍的惊讶。她只是迟疑了片刻，小心在谢妍身侧躺下，变成两人面对面的姿势：“你说过我们不合适。其实经历过这次的事，我也觉得你或许是对的。我们之间相差的不仅仅是年纪。可能我们的确不太相配。也许这世上真有人比你更适合我……”
　　谢妍垂下目光，才生出的一线希望又被冰冷地浇灭。看来是她误会了，丁莹并没有复合的意思。
　　“可是谢华英……”这时丁莹却忽然话风一转，“我没法因为合适去喜欢一个人。”
　　谢妍眼中微光闪动。她再度抬眼，看向丁莹。
　　丁莹在自己心口指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这颗心同我这个人一样固执。我把它给了你，就收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鼓起勇气望向谢妍，发现她也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丁莹顿时又觉情怯，微微转开眼睛，喃喃低语：“你说过，我不是会从此一蹶不振的人。我会走出来，过得很好……”
　　谢妍“嗯”了一声，她记得自己都对丁莹说过什么。
　　“可我过得不好，”丁莹的语声逐渐哽咽，“虽然生活好像还能维持，但我觉得每一日我都会碎掉一块，比前一天过得更辛苦。那日我听到你遭人行刺、生死未卜的消息，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后悔。我赶来时，路上不停回想，前一天我最后一次见到你时，我的态度有多冷漠。我甚至……没有好好向你道别……如果你真的……真的有什么事……那我……我……”
　　她越回忆情绪越激动，泪流满面，几乎说不下去。这时谢妍伸出手，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举动及时安抚了丁莹，让她平静下来。她覆上谢妍的手，低声呢喃：“我爱你，谢华英，比你想像的更爱，甚至比我自己认为的还要爱你……”
　　不等她再说出什么，谢妍已贴过来，在她唇上留下一个轻浅的吻。
　　刚被吻上时，丁莹有些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猛然将谢妍拉入怀中。将近两个月，她明明陪在心爱的人身边，却只能小心控制情绪，不敢生出任何绮念。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能放心亲近她。她紧紧拥着谢妍，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许久以后，两人分开，都因情.潮的涌动而轻微喘息着。丁莹刚想说话，却在眼光扫到谢妍肩颈时忡怔停下。谢妍察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过去，原来是方才两人相拥之时，稍微扯松了寝衣的襟口，露出了她肩上的疤痕。
　　她略显慌乱地想要合拢衣襟，却被丁莹阻止：“让我看看。”
　　谢妍有些犹豫。这段时日，丁莹虽然一直细心照料她，但是换药、更衣的事都是由白芨和玳玳完成。丁莹几乎都会在那些时候自行回避。她直觉丁莹并不愿意看到她的伤口。
　　然而丁莹覆上她的手，再次柔声重复：“让我看看。”
　　又迟疑一阵之后，谢妍松开了抓着衣襟的手。
　　丁莹坐起身，小心揭开她的寝衣，第一次看清了伤痕的全貌：长约数寸，自颈下斜穿锁骨。
　　虽然伤口早已结痂脱落，并长出了新的血肉，可丁莹还是不由得呼吸一滞。这正是她一直不敢面对这道伤口的原因——它太接近致命之处，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最坏的可能。
　　谢妍微微垂下目光。她记得丁莹曾经有多迷恋这副躯体。这道伤疤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瑕疵。丁莹……会不会嫌弃？
　　丁莹却误解了她的反应。她知道之前的谢妍是多么自傲的人，猜想也许这道伤痕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她心中疼惜，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有些无措地说：“看这伤口不深，也许再养一段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谢妍听了，反而觉得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情绪更加低落，轻轻“嗯”了一声，别开了脸。
　　丁莹意识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愈发不安。可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多宽慰的言辞，索性俯身，慢慢亲吻那道痕迹。
　　丁莹的嘴唇触到伤痕的那一刻，谢妍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只见丁莹脸上带着温柔与虔诚的表情，低头吻着她身上的疤痕。
　　新长出的肌肤依然细嫩，也比别处敏感一些。柔软唇舌所带来的触感又是如此特别，谢妍忍不住低喘一声，微微弓起身子，阖上了眼睛。
　　丁莹将伤痕的每一处细节都吻过一遍后，犹豫着停了下来。她不确定现在的谢妍是否能够承受进一步的亲密？
　　谢妍察觉到她的迟疑，睁开眼睛，似乎想挣扎起身。
　　丁莹以为她是需要什么，连忙伸手去扶。谁知谢妍竟趁势揽住了她的颈项。丁莹微微一僵，不敢再动弹。谢妍慢慢靠近，再一次主动吻上丁莹的唇。
　　一切水到渠成。
　　这一晚，丁莹格外小心温柔，只要感觉谢妍有任何不适，她便会放轻力道，甚至完全停止，直到谢妍适应，才又继续。她仔细品味谢妍每一寸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她的身躯在她指下一次次颤动，望着她情动时柔弱又妩媚的模样，听着她细弱的喘息与低吟，最后又无力地伏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
　　*****
　　谢妍尚未完全复原，加上白天出门时消耗了不少体力，互明心迹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很快就已入梦。
　　丁莹却看着睡在她怀里的谢妍，久久不能成眠。
　　破镜重圆固然令她欣喜，但这也意味着她需要考虑更多的事——她的家人至今都以为她和谢妍只是门生与座主的关系。
　　此前她觉得书信无法传递全部想法，贸然写进家书之中，除了让家人焦虑，并无多少益处，因而并不提及。原本的打算是把家人接到京中后，她当面向他们坦白她和谢妍的事。可是在那以前，谢妍就和她分开了。那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陡增家人烦恼。如今两人重归于好，之前搁置的计划也许要重新提上日程了。
　　与其让家人以后察觉端倪，掀起轩然大波，不如主动坦承，或许更有可能取得母亲谅解。只是……如何才能不把谢妍牵连在内？
　　她低头望向怀中，以手轻触谢妍的脸庞。不同于以往，这夜谢妍入睡后，眉心是舒展的。或许是感觉到触碰带来的微痒，她这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含糊地呢喃一声。
　　丁莹心中柔情无限，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谢妍好不容易才走出刺杀事件的阴影，她怎么舍得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就算要坦白，也不是现在，丁莹想，要等她再好一些，届时自己也能有更多精力去面对家人。
　　*****
　　一个月后，又至旬休之日。
　　因要照顾谢妍，丁莹此前多次请同僚代值。如今谢妍好转，她终于有机会偿还人情。只是连日值夜，终究让她有些疲惫，这天竟然难得地睡到日上三竿。
　　丁莹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床榻已空。环视房中也不见谢妍的身影，丁莹微觉疑惑，披衣起身，步出卧房寻找。
　　院中晨风微拂，空气清新。日光透过枝叶，在青石上投下斑驳光影。谢妍静静坐在廊下，已然更衣梳洗妥当。
　　她手持一支新鲜采摘的莲蓬，正低头轻嗅莲子的清香，眼神澄澈，眉宇之间再也不见阴霾。轻风拂过，微微吹动她的袖口。晨曦洒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见是丁莹，唇角上扬，笑容如朝露般绚丽。


第96章 叛乱（1）
　　丁莹是闲不住的人。这日虽是休沐，她却还是习惯找点事做。正是新鲜莲蓬上市的时节，用过朝食后，她见谢府几名侍女聚在一起剥取莲子，主动提出帮忙。
　　谢妍对这些琐事本无兴趣，可她看丁莹兴致盎然，便也随她一起坐在廊下。谢妍先将莲子从莲蓬里剥出，再由丁莹磨去外壳、剔除莲心，放入洁净的瓷碗中。偶尔丁莹也会将一枚剔好的鲜甜莲子喂到谢妍口中。
　　暖阳倾洒，浮尘游弋，微风不时拂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莲香。
　　一片静谧的和谐中，丁莹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遇刺之时算起，至今已快百日。你近期可有回衙署的打算？”
　　按照朝廷惯例，官员因病告假最多百日，超过便要去职。谢妍虽是天子看重的心腹，也不可能在这条规矩上例外。可不知为何，明明谢妍近日的状态已十分稳定，她却没有提过复职之事。
　　听到丁莹提及此事，谢妍脸上的笑容略微淡去，低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莲蓬：“我其实有在考虑……要不要趁这机会多休息一阵，然后谋求东都闲职？”
　　重归于好不代表之前的问题不再存在。正相反，她现在需要更审慎地规划后路。
　　近三个月无法视事，此前由她督办的差使必然会转由旁人接手。她正可利用这百日去职之机，顺理成章地从中脱身。之后她再求一个东都的职位，就此退出纷争。
　　这是两人分手之前就有的计划，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提。丁莹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众官联名上书后，皇帝便让左仆射暂代谢妍处理尚书省的政务。如果要淡出，现在的确是最佳时机。不过皇帝素来倚重谢妍，只要她留在京师，即便转为闲职，恐怕依然无法抽身。东都是更安全的选择。
　　“东都很好，”她微笑着赞同，“你在那里长大，本就熟悉。离京之后，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盯着你，能自在不少。我也可以争取去附近州县为官。”
　　可她这番话出口，谢妍反而犹豫了。丁莹随她去东都，仕途必然大受影响；若她独自前往，就意味着又要与丁莹天各一方。两地分离对于刚刚和好的她们而言，实在有些残忍。
　　丁莹看出她的顾虑，轻轻拉过她的手：“不用太考虑我。其实我一向觉得，在州县造福一方的意义未必小于在京都做官。”
　　谢妍笑笑，声音格外和缓：“我再想想。”
　　丁莹轻轻点头。她怕谢妍有压力，又特意补充：“不要有负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越是让谢妍觉得愧疚，继续剥莲子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丁莹这时也似多了几分心事，气氛变得略微沉闷。直到莲子装满瓷碗，她才迟疑着再次开口：“明日……我想回家一趟。”
　　如今谢妍完全恢复，是时候面对她的家人了。
　　谢妍并不知晓丁莹的打算，闻言先是一愣，但她随即想到丁莹这几个月一心照顾她，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于是温和一笑：“的确，你也该回去了。”
　　*****
　　第二日下午，丁莹回到丁家。
　　她上次归家已是近一个月前的事。母亲和弟弟丁芃见她回来，自是十分欣喜。晚饭后，一家人团坐一处，细述别后景况。听到谢妍复原，丁母双掌合什，念了声佛，接着笑问女儿：“既然谢左丞康复，你应该可以搬回来了吧？”
　　丁莹却显得颇为踌躇。她抿了抿唇，先以读书为借口支开弟弟，然后关上房门，郑重在母亲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禀明阿母。”
　　丁母见女儿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微觉奇怪，却还是温和地问：“是什么事？”
　　丁莹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其实我和谢左丞……”
　　不料才刚起头，门外忽然响起豆蔻的声音：“女郎，宫中来使。”
　　这个时辰？丁莹心下一沉，按下满腹话语，起身出外迎接。
　　来的是两名宦官，神色颇显凝重。两人向丁莹传达了皇帝口谕，让她即刻入宫议事。
　　连夜召见，恐怕不是小事。丁莹从他们手中接过用于夜行的令符，一时之间心绪繁杂。
　　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迅速更衣具服。之后她正要去牵马，其中一名宦官却又忽然开口道：“谢左丞府上也有人前去传旨。侍御可稍待片刻，与她一同入宫。”
　　丁莹心里一紧，竟然连谢妍都在宣召之列……
　　事态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
　　谢妍尚未复职，皇帝并不能完全确定她的身体状况。出于安全的考虑和对近臣的体恤，皇帝传召她的同时还特意从内廷派出车驾接送。又因皇帝知晓丁莹住所离谢妍府邸不远，且这段时间她常在谢府照应，默许二人同乘。
　　没等多久，一辆由内廷侍卫护送的马车停在了丁家门前。
　　丁莹掀帘上车，见谢妍已端坐于内，闭着眼睛，似在小寐。
　　听到响动，谢妍睁眼，对她微微颔首。
　　丁莹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嗓子问：“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谢妍眸色深沉，轻轻摇头：“还不清楚。”
　　这时马车轻微震动，开始驶往宫城。
　　“深夜宣召，必是大事，”辘辘车声中，丁莹忽然听见谢妍低声嘱咐，“今晚怕是没什么休息的机会，路上尽量养精蓄锐。”
　　丁莹连忙点头。见她领会，谢妍才又阖上双眼。丁莹也学着她的样子，背靠车壁闭目养神。
　　车驾静默地穿过数重守卫森严的宫门，停在内宫一处便殿之前。
　　两人下车，见殿内灯火通明，承旨并翰林院的两位同僚已等在里面了。
　　承旨先上前与谢妍见礼，然后转向丁莹：“我们只需旁听，随时准备草拟，不可多言。”
　　丁莹知道这是承旨特意提点她，默默点头。
　　之后陆续有大臣到场。丁莹留心察看，来的全是皇帝信任的文武重臣，看来事情非比寻常。
　　在皇帝抵达以前，最后进来的是左仆射。入殿时看到谢妍，左仆射略显意外，但她很快就神色如常，用和蔼的语气问道：“华英也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谢妍微微一笑，礼貌作答：“有劳动问，已好多了。”
　　左仆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还想说话。恰在此时，响起了内侍通报皇帝驾临的声音。
　　殿中瞬时一片肃静。
　　*****
　　很快皇帝就在内侍导引下，缓步进入殿中。众臣纷纷下拜，行礼如仪。
　　“免礼。”皇帝抬手免去繁琐的礼节，直接为他们赐坐。
　　诸人起身入座时，皇帝徐徐扫视在场之人。目光落到谢妍身上的时候，皇帝稍露一丝欣慰之色。不过片刻之后，她的神色便再次凝重起来，缓缓开口：“深夜急召诸卿入宫，全因近日出了一件大事——光王失踪了。”
　　丁莹对皇室贵胄不太熟悉，闻言稍微回想了一下，才记起光王是皇帝逝去兄长的遗孤。其他人则大多都在第一时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有左仆射看上去不怎么吃惊。
　　不过诸人听闻消息以后，也颇觉疑惑。众所周知，光王虽然身份贵重，却是个傻子。就算失踪，也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着人寻找便是，何至如此兴师动众？
　　“光王……恐怕并非如我们以为的那般痴傻。”皇帝声音沉重。
　　光王竟然不是痴儿？无须皇帝再作解释，众臣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人装疯卖傻十数年，所图必定不小。只怕这失踪并不简单。
　　“不知光王几时失踪的？”谢妍率先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去向可有线索？”
　　皇帝看了左仆射一眼。左仆射会意，沉声回答：“失踪是一个月前的事。至于去向……极可能是去投奔寿州的宜安县主。宫中察觉时，他已出逃多日。根据宣州刚传来的消息，宜安县主已在寿州起兵。恐怕光王早已抵达汉水，顺流直下，进入江淮一带了。”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听皇帝宣布消息时，众人还以为光王失踪是近期之事，没想到竟然已经一个多月，而且姐弟俩已经联手起兵反叛！
　　“能将失踪的消息隐瞒多时……”又是谢妍先做出判断，“宫中必有内应。”
　　“这一点陛下早已想到，”左仆射一边说一边恭谨地向皇帝欠身，“一发现光王失踪，圣人立即将平日侍奉他的仆婢下狱拷问，短短一月便已将宫禁内外肃清。否则陛下今日如何放心召集诸位入宫议事？”
　　丁莹留意到谢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宫中已经肃清的说法抱有疑虑。但她显然不想当众质疑左仆射的说法，一时不再言语。
　　丁莹则是暗自心惊。谢妍休养这数月，甚少接触外界的消息，不知宫中动向情有可原。她却几乎日日在翰林院这样靠近内廷的地方出入，依然对宫廷内的变动毫无察觉，若非她粗心大意，便是皇帝手腕极其高超。而光王能装傻十几年不被察觉，也绝非易与之辈。这场叛乱走向如何，只怕难以预料。
　　“不知宜安县主有多少兵力？如今是踞守寿州，还是攻打他处？”武将里有人发问。
　　作答的依然是左仆射：“目前尚不知详情。不过两三日内，应该会有更确切的消息。”
　　“宜安县主与光王必然筹谋已久，”谢妍再次开口，“他们绝不会在寿州坐以待毙，一定会主动出击。只有夺下江淮之地，他们才有胜算。当务之急是守住扬州、庐州、泗州几个重镇。其次江淮水道密布，极度依赖漕运，朝廷若能及时封锁航道，便可切断他们后路。”
　　“华英此言甚是，”皇帝点头赞许，“诸卿可依议而行。”
　　皇帝一言九鼎定下基调，众人也就依照圣意行事，只有左仆射略有怏怏之色。她好不容易借联名上书的机会，重返中枢，又逢宜安县主与光王起事，有心大展长才，重获皇帝信任。她原本打算等到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再行献策，没想到谢妍的策略与她不谋而合，还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事已至此，她也只好暂时附和谢妍之议。
　　之后众臣群策群力，商讨实施细节，分配职事。接下来便是由承旨带领几位翰林学士进行草拟。
　　丁莹从承旨那里领了任务，与几位同僚一道去回翰林院拟诏。离开前，她忍不住往谢妍的方向悄悄望了一眼。与其他人不同，局面初定以后，包括谢妍、左仆射在内的几位重臣，可去宫中的殿阁稍事休息。谢妍这时也正要起身。
　　然而就在几人要向皇帝再拜而退时，皇帝却忽然出声：“华英暂且留下。”


第97章 叛乱（2）
　　谢妍闻言微微一怔，但她很快便躬身领命，默默侍立一旁。
　　众臣陆续散去。左仆射临走前，颇有深意地朝谢妍看了一眼，方才退出。不多时，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这才和颜悦色地开口：“你尚在家中休养，原本不该惊扰。可这次事出紧急，不得不匆忙召你入宫议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谢妍连忙答道：“陛下言重了。臣……”她稍现犹豫之色，但只短短一瞬便又神色如常道，“臣已无大碍，本也打算近日复职。”
　　皇帝欣慰道：“那就好。不过你休养这段时间，许多事宜需要有人督办。尤其盐课之事，大意不得，朕不得不让人接手……”
　　“如今盐课借贷之事可是左仆射经手？”谢妍问。
　　皇帝点头：“这本就是她的主意，由她掌管比较稳妥。你刚刚恢复元气，不宜太过劳累。我想尚书省依然由你领衔，其他事务仍暂时由她打理。希望你不要多心。”
　　谢妍连称不敢。
　　自从她萌生退意，就已在打算将盐课周转之事交割出去。左仆射愿意接手，可说是正中她的下怀。何况皇帝亲自向她解释，足见重视，她不会因此太过介怀。只是……谢妍暗自叹息，谋求东都闲职的计划得暂时搁置了。
　　之后君臣二人都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谢妍才又轻声开口：“光王之事……”
　　“是我大意了，”皇帝神色微冷，“原以为将他们姊弟隔开，光王又在我手上，宜安会有所顾忌，谁想竟然马前失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姊弟二人的性命。”
　　谢妍斟酌了片刻，轻声劝慰：“那时先太子蒙冤而亡，天下惋惜。陛下善待他的遗孤，正可收拢人心。只是没想到光王竟能如此忍辱负重……”
　　“你说……”皇帝欲言又止，但踌躇一阵后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轻叹一声，“罢了，你且去休息吧……”
　　*****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丁莹都未离开翰林院。
　　坏消息接连传来。光王成功与宜安县主会合，两人在起兵之际发布檄文，宣称女子无权继位，将今上斥为伪帝，号召宗室旧臣共扶正统，举旗讨伐。宜安县主在江淮经营多年，故而周边数州响应起事者甚众，其中不乏当地豪强。也在一天之内，宣州、泗州的急报接连抵京，朝廷方知叛军不但已经占据寿州，还迅速攻下了舒州、庐州，如今正逐步逼近扬州。
　　局势恶化得比预料的要快，朝廷必须迅速对此做出反应。多项诏令需要同时拟定，中书省和翰林院都是彻夜奋战，随时跟据皇帝与宰执的指示起草诏书。
　　不过比起谢妍，丁莹的任务却又显得轻松许多。
　　做为皇帝信任的心腹，谢妍不但要参与对策的商讨和制定，又因她素有文名，最关键的几道诏令，皇帝都指定她亲笔拟定。而翰林院拟出的草诏，亦会先由谢妍过目一遍，确认无误再送去复核。
　　虽然皇帝已在光王失踪时整肃过宫廷，但是承旨为求万全，诏令的传送并不假手他人，而是选择其中一名翰林学士亲自递送。又因谢妍康复不久，就要肩负如此重任，让丁莹十分担心，故而她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一任务。
　　由于光王的反叛，谢妍迅速复职，次日便回归尚书省。丁莹抵达时，只见案头的文牍堆积如山，根本找不到人。直到绕过书案，她才发现谢妍的身影。
　　谢妍尚未察觉丁莹的到来，一边盯着面前一份文书一边伸手在书案上摸索。
　　丁莹注意到不远处的茶盏，料想她是想要饮茶，走上前将杯盏挪到她手边。不想谢妍恰在此时微微抬了下手腕，指尖划过瓷盏，措不及防地触到丁莹的手背。她如梦方醒一般抬起头来。
　　见是丁莹，谢妍瞬间放松下来，眼中也多了一抹暖意：“你怎么来了？”
　　“我奉承旨之命来送草诏。”丁莹又摸了摸已经冰凉的茶盏，“这茶凉了，我替你换一盏吧？”
　　“不妨事。”谢妍摇摇头，取过茶盏一饮而尽。
　　丁莹稍显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关切地问：“身体还好吗？会不会太累？ ”
　　“还好，”谢妍道，“每次有紧急军国大事都会如此。等局面初步稳定，就可以喘口气了。你那边呢？”
　　“昨日一整天都很忙乱，今日大家渐渐找到步调，情况就好多了。”
　　谢妍听完放心，又伸手揉了揉左肩。
　　丁莹知道谢妍只要长时间伏案，肩颈便易酸痛，主动上前为她按摩。
　　她手法老道，很快谢妍便觉得肩膀和后颈两处的僵硬大为缓解。
　　“有没有好一点？”按了一阵后，丁莹轻声问。
　　谢妍笑着点头：“关键时候，果然还是门生最靠得住。”
　　丁莹听她还有余力说笑，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她刚想说话，却听门口有人轻咳一声。两人循声望去，却是左仆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
　　左仆射的突然出现让丁莹微觉意外。不过她自思刚才与谢妍并无过于亲密的行迹，镇定自若地将手从谢妍肩上收回，然后叉手为礼。
　　谢妍亦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左仆射。
　　左仆射的心情却有些许复杂。她之前听闻丁莹与谢妍有矛盾，两人渐行渐远。可她刚才分明看见丁莹体贴地为谢妍揉肩，足见门生与座师之间的羁绊有多难斩断。而谢妍三次主持科试，有近百位门生。再过几年，这些门生就能形成强大的助力，这是从未担任过主司的她无论如何都难以弥补的劣势。
　　“不知仆射到此，所为何事？”见左仆射迟迟不曾说话，谢妍先开了口。
　　左仆射回过神，一边走近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休养期间，尚书省事务由我暂为处置。如今你回来，我自然该功成身退，只是有几件事还须同你交接一下。”
　　“仆射有心了。”谢妍客气地回应。
　　丁莹听到是正事，当即起身：“如此，学生就先告退了。”说完她又向左仆射微微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丁莹走后，左仆射并没有马上进入正题，而是望着丁莹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来同珍已经与你和好，倒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谢妍并不接这话，而是说道：“说来我也应向仆射道声贺，终于得偿所愿，重获圣人青睐。”
　　“这还是托你的福，”左仆射微微一笑，“若不是你遭人行刺，郑雯华也不会想到找我联名上奏。我该和你道声谢。”
　　谢妍神色不变，又淡然道：“陛下昨日告诉我，盐课的借贷转运，如今都由仆射经手？”
　　左仆射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却又微露警惕之色：“原是为这事。不错，你养伤期间无法理事，陛下便交由我全权负责。说起来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让我接手也顺理成章。”
　　“仆射不必多心，”谢妍一笑，“我无意再插手此事。只是想提醒仆射一声，光王与宜安县主在江淮反叛，若是朝廷无法在短期内平定，民生必受影响，届时极可能产生大量坏账。不如趁着消息尚未传开，提前收回本金，即便会因此有些损失，至少不致出现太多亏空。”
　　她是好意建言，没想到左仆射听完后，只是冷笑：“谢华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居心。你掌管盐课之时，年年进项丰厚；我一接手便将本金收回，获利也大幅减少甚至小有亏空，圣人会如何作想？还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揽回这桩差使？”
　　用心被如此曲解，谢妍也不好坚持劝说，轻叹一声道：“言尽于此，还望仆射好自为之。”
　　左仆射不为所动，反而继续对谢妍冷嘲热讽：“你不必假作好人。利用盐课放贷原本就是我的提议，你觉得我会想不到其中风险？与其花心思设计我，不如多操心下你自己的事。圣人需要能做事的人。似你这般娇生惯养，又能承担多少重任？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谁知道下次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会不会又承受不住？”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全然忘了之前提过的交接之事。
　　谢妍静静看她离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左仆射自少年时便追随先帝，是比她还资深的女官，而且向来长袖善舞，声誉着著。可不知道为何，左仆射一直对她抱有敌意。
　　之前左仆射被皇帝架空，至少还会和她维持表面上的客气。重返朝堂之后，左仆射连这表面功夫都越来越敷衍，今日甚至算得上彻底撕破了脸。若说是同为女官的缘故，可朝中并不止她们两位女官，左仆射似乎并不那么敌视其他女官。难道是因为自己格外招人恨吗？谢妍自嘲地想，可问题是，她根本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时候得罪的左仆射？
　　不对……谢妍回想左仆射方才说过的话，忽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她遇刺受伤的详情。外人几乎都以为她是身受重伤，才需要休养好几个月。即便是她府中仆婢，亦只听说她受伤后一直精神不济。皇帝、郑锦云也仅仅知道她有惊悸之症。唯有丁莹以及几名贴身照顾的侍女才清楚她夜间难以成眠的症状。左仆射如何知晓她“受了一点轻伤，就吓得夜不能寐”？
　　除非……她身边有左仆射的耳目。


第98章 叛乱（3）
　　所有调兵遣将、安定人心的举措都颁布以后，谢妍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可以回家休息了。不过她并没有马上动身，而是让小吏去翰林院看看丁莹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就请她过来一趟。
　　彼时翰林院也完成了所有草诏，除了两个值守的人，其他人都被准许暂时归家。丁莹正想找人探问谢妍的情况，却先得到了谢妍请她过去的消息。
　　丁莹微觉奇怪，谢妍事务如此繁剧的当口，突然让人找她，多少显得有点不寻常。莫非是身体支撑不住了？丁莹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赶到尚书省。直到她进入官厅，看见谢妍平安无事，只是面有倦色，方才舒了一口气。
　　不过谢妍似乎有些焦躁不安，一见她便快步迎上来。
　　“出什么事了吗？”丁莹关切地问。
　　谢妍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在四周查看了一遍，确定无人后才简要地向丁莹说明她怀疑家中有左仆射眼线的事。
　　丁莹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难怪谢妍会急匆匆找她商量。谢妍刚刚痊愈，情绪易有反复。若是连家中都不再安全，该有多惊惶？
　　“没关系，别紧张。”丁莹连忙柔声安抚她，“你忙了这么久，已经很累了。我先陪你回家休息。什么都不要担心，好好睡上一觉。我来想办法，找出那个人。”
　　在她的劝慰下，谢妍稍稍平复心情。随后丁莹陪她一起出了宫城，回到谢妍宅邸。
　　知晓谢妍身边可能有他人耳目，丁莹不敢让她独自留在家中。安顿谢妍睡下后，她才托白芨给母亲捎去口信，说恩师在宫中忽感不适，她暂时留在谢府照顾。
　　做好这些安排后，丁莹依然不太放心，又找来萧凛和萧洵两姐妹。她二人奉皇帝之命保护谢妍，入府时间不长，且没怎么近身侍奉，可以排除嫌疑。她请姐妹俩守在谢妍卧房门口，不让任何人惊扰休息中的谢妍。
　　白芨心细，见丁莹如此严阵以待，猜到有事发生，不免私底下询问丁莹。
　　丁莹本就打算试探几名贴身照顾谢妍的侍女，找出内应。白芨这一举动正中她的下怀。她将白芨拉到无人处，神色严肃地说了今日左仆射与谢妍起了冲突，谢妍可能会被针对的事。
　　白芨大约知道一点谢妍与左仆射的恩怨，一听就露出了紧张的表情，追问细节。丁莹摆摆手，表示事关重大，她不便多说。但左仆射现在重得皇帝信任，对谢妍极为不利。谢妍若想自保，有必要拉拢一些盟友。她看着白芨的眼睛，说了两三个大臣的名字，然后又叮嘱她府内人多口杂，此事不可外泄。白芨惴惴不安地点头答应了。
　　打发了白芨，丁莹又找到一名侍女，吩咐她准备几样果点，指明让玳玳送去书房。得益于丁莹数月来对谢妍的精心照料，如今她在谢府威信颇高，这一指令畅通无阻。很快玳玳就手持托盘，将果点送到谢妍的书室中。
　　玳玳进来时，丁莹坐在书案前，似乎正在写信。看到玳玳，丁莹搁下笔，和颜悦色地同她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提起谢妍休养期间，皇帝将她负责的几件差使移交给了左仆射。谢妍表面上无奈地接受，实际颇为不满，准备联合某位御史，细查左仆射的错处，夺回权柄。不过这件事谢妍不方便直接出面，所以由同在御史台的自己修书联络。说到这里，丁莹抬头看了一眼，见玳玳听得全神贯注，微微一笑，之后就随意找了个借口，让她出去了。丁莹自己则又在书室里待了一阵，才起身离开。但她出去时，刻意将那封未写完的书信留在了里面。
　　晚些时候，谢妍醒来。丁莹见她情绪还算稳定，便陪她在庭院中活动了一阵。两人散步时，亦有一名侍女相陪。这期间，丁莹用甚是随意的口气谈起了左仆射。谢妍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女使，猜到她的用意，便也顺着她的语义回应了几句。
　　一日之内，两人在家中不同的场合，单独给每一位有嫌疑的侍女放出了与左仆射有关的消息，还以事情重大的理由叮嘱她们保秘，确保几人之间不会互通信息的同时，又迫使左仆射的眼线一定会将消息传递出去。而她们放出的每条消息都不完全一样。只要左仆射得到传讯，采取行动，她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她的内应。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没过几日，便有两三位与左仆射关系密切的官员公开抨击丁莹提过的那位御史。至此，左仆射耳目的身份水落石出。
　　是玳玳。
　　*****
　　年轻女子一身素衣，披发赤足跪于庭前。
　　丁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玳玳，又转向她身旁的谢妍。
　　谢妍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丁莹知道，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目前谢府的这些侍女里，玳玳是跟随谢妍时间最久的人之一，仅稍次于白芨。且她生性活泼烂漫，一向很得谢妍的欢心。虽然出于谨慎，丁莹试探时没有放过谢妍身边的每一个人，但她并没料到左仆射的耳目会是玳玳。
　　“我想……”这时谢妍看向丁莹，“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丁莹脸现犹豫之色，可她不忍拂逆谢妍的意愿，片刻后即便点头，默默起身离开。
　　等丁莹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妍才慢慢开口：“玳玳，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玳玳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主君素来宽和，对玳玳更是十分包容，时常给玳玳许多赏赐。就算玳玳粗心大意，偶尔出了纰漏，主君也从不计较。”
　　“那你为何背叛我？”
　　玳玳伏下身子，断断续续地交待：“玳玳……奴婢并非有意背叛。是婢子的妹妹生了重病。左仆射说……只要奴婢去侍奉她指定的人……她就会医治妹妹，还会，还会照顾妹妹……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奴婢……”
　　“也就是说，”谢妍轻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玳玳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谢妍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用手轻轻抚额。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除你之外，她还在我身边安插了其他人吗？”
　　“还，还送过其他人，”玳玳怯怯回答，“只是主君都没瞧上……最终只留下了婢子……”
　　谢妍闭目：“所以……这些年我的一举一动，她全都清清楚楚？”
　　玳玳神色慌张地解释：“不，不是的。因为她只成功把奴婢送进来，平日并不，并不怎么动用奴婢。只有这几年，她才开始频频让奴婢递消息。奴婢，奴婢不想背叛主君，但是奴婢妹妹在她手上，被逼问不过时，会给她一点消息。”
　　谢妍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玳玳垂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奴婢……没把丁侍御的事……告诉她……”
　　这即是说，左仆射并不知道她和丁莹的关系？谢妍激荡的情绪稍稍平静。她沉思一阵，再次缓缓开口：“你妹妹……和你有过联络吗？”
　　玳玳先是摇头，接着却又点头：“奴婢怕人发现奴婢身份，从不敢与妹妹见面。但是左仆射每年会把妹妹的一件物品送给我，让奴婢知道妹妹平安……”
　　“你如何知晓那是你妹妹的物件？”谢妍问。
　　“那些都是妹妹用过的旧物，”玳玳回答，“我……奴婢认得的……”
　　谢妍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发出一声轻叹：“你确定……你妹妹尚在人世？”
　　玳玳全身剧震，猛然抬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却似被什么物件堵住，半晌都没发出声音。她的脸色愈发惨白，整个人都颤抖不已：“主君……奴，奴婢的妹妹……”
　　“我不知道，”谢妍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如果我是你，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先去找她确认消息。”
　　玳玳呆住了。许久以后，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主，主君？”
　　“你走吧，”谢妍一脸疲惫地说，“念在你有保护妹妹的苦衷，并且没有把我和丁莹的事说出去，又看在我们多年的主仆情份上，我不处置你。但你以后要如何生活，她会怎么对你……我也……一概不会过问……”
　　谢妍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她？玳玳眼中慢慢蓄满泪水。她猛然一抹眼泪，向谢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许久以后，丁莹返回，见谢妍闭目倚在凭几上，似乎有些乏力。
　　听到脚步声，谢妍睁眼看过来。见是丁莹，她挣扎着想起身。
　　丁莹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谢妍静静伏在丁莹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让她走了……”
　　丁莹其实已从其他侍女口中听说了谢妍放走玳玳之事，心里隐觉不妥。可谢妍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她不愿再质疑谢妍的决定，便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之后谢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丁莹则在这期间快速分析了一遍局势：玳玳虽是近身侍奉谢妍的侍女，但谢妍在公事上向来谨慎，她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唯一可虑的是玳玳知道谢妍和她的关系。不过这一点，丁莹觉得暂时不用太担心。左仆射同为女官，暴露她和谢妍的事固然可能让她们身败名裂，但也难免影响所有女官的声誉。何况皇帝对谢妍十分爱重，未必不会袒护。左仆射才刚重获信任，不见得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将这件事抖落出来。由此看来，放过玳玳，成全主仆之义的代价也并非不可承受。
　　稍后谢妍缓过情绪，轻轻推开丁莹：“你该回去了。”
　　丁莹担心她受不了亲近之人背叛的打击，一直留在谢府陪她，又是数日不曾归家。
　　“我再陪你几日。”丁莹仍旧不太放心。
　　谢妍摇头：“我没事。你总往这里跑，家里该疑心了。”
　　丁莹沉默一阵，小心建议：“那我先回家，晚上再过来？”
　　谢妍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原想告诉家里的……”丁莹吞吞吐吐地解释，“可这些天出了这么多大事，我们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家事。我想……还是暂时先瞒着他们比较妥当。等江淮的叛乱平定，我再和家里交涉……”
　　谢妍犹豫道：“你这样两头跑……他们不会察觉吗？”
　　“不会的，”丁莹笑着安慰，“阿母和阿弟都习惯早睡。豆蔻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会帮忙遮掩。我晚上过来，清早离开，他们不会发现。”
　　太辛苦了，谢妍心疼地想。可她自己十分清楚，现在的她根本离不开丁莹，因而劝阻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丁莹发觉她的迟疑，再次拥她入怀：“别担心，一切有我……”
　　谢妍被丁莹温暖的怀抱包围着，慢慢闭上眼睛。就让她再自私一次吧，她想，一次就好……


第99章 母女（1）
　　中秋前后，江淮终于传回了一点好消息。
　　坐镇扬州的淮南节度使李瑄调度得宜，紧急从润州、楚州调集兵力增援，又命乡兵协助扬州将士守城，凭借扬州坚固的城防与水道之利，成功挡住了宜安县主与光王的第一波攻势。
　　虽然攻防双方仍在扬州对峙，但至少止住了叛军快速扩张的势头。扬州不失，淮南就大有回旋的余地。朝野上下都为此松了一口气，京中的人们也能暂时安心，欢度中秋。
　　自从丁莹赴试，一家人便分隔两地。之前的几年中秋，家中都冷冷清清。如今难得阖家团圆，难免要郑重一些。丁芃和豆蔻早早就在院子里布置起来。丁母则亲手制作了团圆饼、玩月羹。一入夜，全家人便齐聚庭中。
　　然而家宴并不是立即开始，而是按照丁家往日传统，先进行秋祀。丁母设好香案，点燃灯烛，将准备的祭品一一放好，之后她就朝着圆月虔诚肃拜，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即便听不清丁母的祷词，也猜得到都是祈求月神庇佑的言辞。
　　丁莹原本只是安静看着，过了一阵，她却转向豆蔻，悄声问道：“怎么阿母今年准备了这么多祭品？”
　　母亲向来俭朴，鲜有铺张之举，这日祭品却十分丰富，显得颇不寻常。
　　谁想豆蔻还未答话，丁母已先听见，回头瞪了丁莹一眼：“还能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你。”
　　“我？”丁莹十分诧异。
　　丁母白她：“不是你是谁？都三十的人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你这姻缘究竟着落在何处？今日正是祈求月神保佑，让你早日成家。”
　　丁莹最不愿母亲提及姻缘之事，掩饰道：“实在是这几年太忙……”
　　“就你忙？”丁母显然不信她的说辞，“朝里做官的男人们不忙吗，谁又没娶妻生子？便是女官，也有不少成婚的。上次来我们家那位郑员外，官比你还大呢，可我听说她家中也是有夫婿的。你要赴举、要做官，阿母都没拦过你。可这终身大事，总不能一直耽误下去。”
　　自她把家人接到京中，母亲没少为此事旁敲侧击，今日更是直言不讳，只怕她和谢妍的事会越来越难瞒下去。好在丁莹本也没打算长久隐瞒，稍稍犹豫之后，她便温言道：“我明白阿母的意思。其实女儿早有心仪之人，只是目前尚有不便。待江淮之乱平定，我再与阿母细说。”
　　丁母又惊又喜，这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早就有了意中人！
　　“好好好，”她欢喜地连声答应，“阿母绝非古板之人，不会强求你遵从父母之命，更不奢望攀附什么高贵门第。只要人品端正，能与你情投意合，和和气气过日子，阿母断无不允之理。”
　　丁莹微微一笑：“阿母会喜欢她的。”
　　*****
　　丁家人大多习惯早睡，家宴结束后便纷纷上床歇息。不过丁母这晚躺在床上，却是兴奋得难以入眠。
　　丁莹做为长女，在父亲早逝后就成为家中顶梁柱。丁母每每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如此重责，便会生出既愧且怜的感觉。尤其丁莹迟迟未订亲事，不免让她觉得是家中之事拖累了女儿。这几年，丁莹的终身大事简直成了她一块心病。如今丁莹前程似锦，姻缘有望，丁母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明日一早得给亡夫上柱香，丁母心里盘算，让他也知道这好消息。不过她今日太过高兴，竟忘了和丁莹仔细打听，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年岁多大？性情如何？平日并不见丁莹与男子过从甚密，难不成是她在官署的同僚？若也是个做官的，估摸着年纪不会太小，兴许曾经成过婚？女儿又说目前尚有不便，也不知是怎么个不便法？是他家中有什么麻烦？莫不是有前人留下的儿女，且不愿接受继母入门？这倒得早些找女儿问清楚，也好有个筹划。
　　横竖睡不着，丁母当即披衣下床，去敲女儿房门。可她敲了半天，丁莹房中始终无人应答。丁母觉得奇怪，推开了门。银白的月色透过洞开的门扉，照见床上整整齐齐的被褥。房内寂寂无声，根本没有睡过人的痕迹。丁莹亦不知去向。
　　丁母大惊，慌忙找到豆蔻，急着要将她推醒：“豆蔻醒醒。女郎不见了！”
　　豆蔻睡得正熟，被丁母推了半天，也只是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句：“女郎不在家……”
　　丁母怔住。她定了定心神，再次轻推豆蔻：“这么晚了，女郎会去哪里？”
　　豆蔻在她推动下，终于揉着眼睛醒过来。睁眼看到丁母，豆蔻吓得浑身一颤：“夫，夫人？”
　　丁母看着明显知情的豆蔻，慢慢沉下了脸：“你老实交待，女郎到哪里去了？”
　　*****
　　同一时间，丁莹已经叩开了谢府的门。
　　谢妍本已准备就寝，听闻丁莹来了，急步走出房门，然后便看见丁莹提灯踏月，从廊上穿行而来。
　　丁莹打量谢妍长发披散身后，又已换了寝衣，微笑着问道：“这是要睡了？”
　　谢妍“嗯”了一声，轻声回答：“我以为今日你不会过来……”
　　这日乃是中秋，丁莹肯定要陪家人的。
　　丁莹轻轻握她的手：“没和你一起赏月，总觉得这中秋不太圆满。”
　　两人说话间，白芨已经取了一件外衫送来，又接过丁莹手里提着的灯。丁莹一笑，拿过衫袍，为谢妍披上。
　　之后白芨退去，留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观赏圆月。院中轻风阵阵，秋虫低鸣。庭内一株金桂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送来阵阵浮动的香气。
　　“今日我告诉阿母，”丁莹缓缓开口，“我已有心仪之人。”
　　谢妍闻言，惊异地抬起头。
　　丁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原本我也打算等江淮平复，便将你我之事告诉家里人。阿母近日总是催问婚事，这样说能稍微安抚下她。这期间我也可以时不时透露个一星半点，让她心里有些准备。等他们接受了，我就不用总是晚上偷偷来看你……”
　　“令堂……”谢妍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似下定决心，“可要我和你一起……”
　　丁莹摇头：“不必。”
　　“不用太顾虑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有准备……必要时去向令堂求恳……”
　　“我知道，”丁莹轻抚谢妍的发丝，“可我不愿看你低三下四求人，即便是我的家人。”
　　谢妍沉默不语。
　　丁莹轻轻靠过来，与她前额相抵：“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见丁莹这么有信心，谢妍不再劝阻，只是在丁莹坐回去后柔声嘱咐：“若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你也不要灰心。总要有个过程。”
　　丁莹点头：“我明白。”
　　之后有一阵，两人都不再言语，不约而同地仰望冰轮。
　　“今晚月色很好。”不知过了多久，谢妍轻声开口。
　　丁莹低声回应，伸手揽住谢妍。两人静静偎依到了一起……
　　*****
　　次日天还没亮，丁莹已悄悄返回家中。快速梳洗一番后，她便前往官署。她离家前，豆蔻曾经在她房间门口欲言又止。可是未及开口，她便听到丁母一声重重的咳嗽，只得噤若寒蝉。而丁莹因为晨间忙乱，未曾察觉母亲凝重的目光，匆忙出了家门。
　　由于江淮的战事胶着，翰林院繁忙依旧。这日丁莹归家时，天色已有些晚。她抵达家中，却不见母亲身影，心里微觉奇怪，不免向豆蔻询问母亲的去向。
　　“女郎……”豆蔻吞吞吐吐道，“夫人……都知道了……”
　　丁莹一愣：“知道什么……”
　　豆蔻哭丧着脸道：“女郎对不起……这阵子女郎去谢府从来没出过岔子，昨天晚上我就大意睡着了，没能拦下夫人。夫人去到女郎房中，发现女郎不在……就来逼问我。我……我不敢不说实话……夫人下午就去谢左丞府上，找她对质了……”
　　丁莹大惊，顾不得再细问，连忙奔赴谢府。
　　她赶往谢府之时，丁母已被请进厅上，与谢妍对谈了。
　　谢妍这些时日亦是同样忙碌，今日也仅仅比丁莹到家的时间稍早了一点。丁母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谢妍。
　　谢妍听闻丁母到访时颇觉意外。不过对方是丁莹的母亲，她不敢怠慢，忙让侍女将人请来一见。
　　丁母看到谢妍时，发现她依然穿着官员的常服，猜到她是连衣服都未及更换，便来见客。低头再看用来招待她的果点，皆是十分精致的细供，足见重视。以谢妍的身份，原不必将自己一个乡下来的老妇放在眼里。如此礼遇，只能是丁莹的缘故。一时之间，丁母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可该说的话终归要说，丁母沉吟片刻，还是先客客气气地开口：“谢左丞对小女提携甚多，论理老身应该早来拜见。只是乡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故而迟迟未至。还望谢左丞恕老妇失礼之罪。”
　　“夫人言重了，”谢妍态度温和地回应，“同珍才华出众，品格端方。我也不过是尽了本分。”
　　“不管怎么说，能有谢左丞这样的长辈，都是阿莹的福气。”丁母说到“长辈”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又仔细观察谢妍的反应。
　　谢妍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丁母看不出她的情绪，便又自行续道：“老身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托付谢左丞。”
　　“夫人请讲。”谢妍颔首。
　　“阿莹这孩子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老身有心为她寻一门亲事。可我们丁家在这京中举目无亲，老身实在无从下手。听闻谢左丞交游广阔，又是阿莹恩师。老妇人便想请谢左丞帮忙，为她寻一佳偶。”
　　这段时间丁莹频繁夜访，谢妍一直忧虑两人之事被丁家人发现。昨日丁莹刚提过丁母催问婚事，今日丁母便来拜访，语气又意有所指，谢妍不免猜到几分，脸上渐渐敛去笑容：“夫人当真想让我为同珍寻觅良缘吗？”
　　这话一问，丁母便知她已猜到自己来意，心中暗忖这谢左丞果然敏锐，只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既然谢左丞问了，老身就实话实说了，”丁母正色道，“小女心性纯良，之前多在乡野，没见过什么世面，又一向敬重恩府，难免受人诱骗，迷了心窍。谢左丞既为小女恩师，本该指引正道，岂可勾引门生，做出这等……这等有悖伦常、不堪入目之事……”
　　话音未落，丁莹已经一头撞了进来：“阿母不可！”
　　丁莹的突然出现，谢妍和丁母都是一惊。不过丁莹昨夜信誓旦旦说要独自处理这件事，谢妍出于对丁莹意愿的尊重，并不急于说话。
　　丁母却把女儿的惶急之色误解为对谢妍权势的惧怕，出言安抚：“阿莹别怕。纵然你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只要愿意改过，阿母绝不怪你。至于对你威逼利诱的人，阿母亦绝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拼上性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权势再大，也越不过一个理字。就算我们丁家只是升斗小民，却也不是没有骨气的！”
　　“阿母错了，”丁莹急道，“我并未受人诱骗，也没有人逼迫于我。她更没有勾引我。”
　　丁母愣住：“那是……”
　　丁莹深吸一口气，将谢妍护在身后，平静地对母亲说道：“是我勾引她。”


第100章 母女（2）
　　丁母回去了。不过临走前这一幕显然让她大受震撼。
　　从豆蔻口中问出丁莹与谢妍那极不寻常的关系时，丁母并不认为两人是真心相爱。
　　丁莹自幼懂事乖巧，丁母绝不相信女儿会在无人唆使的情况下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加上谢妍颇有权势，丁母因而判定要么是女儿被人诱骗，一时鬼迷心窍；要么是受了胁迫，不得已屈从，所以强忍怒气找谢妍对质，要为女儿讨个说法。可她万万没想到，丁莹竟会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她主动勾引谢妍！
　　听到丁莹的话，谢妍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丁莹却悄悄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朝她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谢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丁莹见母亲先是浑身剧震，接着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她又冷静地进一步补充道：“恩师对我从未逾矩。是我对她生出非份之想，用尽手段才使她与我相恋。我在阳翟县任职期间，她为我的前途着想，提出与我一刀两断。是我不肯放手，回京后依然对她纠缠不休。直到上次她遇刺受伤，我才终于借着照顾她的机会，与她重归于好。如果阿母认为这是错事，那也是我有错在先。请阿母不要再怪罪无辜之人。”
　　“你……”丁母认真审视女儿，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然而丁莹语气诚恳，身子站得笔直，带着一脸义无反顾的表情，如同屏障般护在谢妍前面。丁母无法再自欺丁莹是鬼迷心窍或者受人逼迫，可又接受不了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对另一个女人情根深种的事实，最终拂袖而去。
　　丁母走后，屋中陷入沉寂。过了许久，谢妍才轻声叹息：“何苦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丁莹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她：“我阿母虽然慈和，可对儿女极为爱护。她必然认定是有人教坏了我。只有这样说，她才不会归咎于你。何况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当初确实是我先动的心。之前你要和我分开也确是为了保住我的前途。我也的确是因为照顾了你，才能与你重修旧好。我不想阿母误会你。刚才我在外面，听见她那样说你，我……”
　　谢妍握住她的手：“我倒觉得你阿母今日对我还算客气，说的话远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难听。”
　　她越是通情达理，丁莹越是愧疚：“抱歉，昨晚我才夸下海口，说我能独自处理家事，没想到还是将你牵扯进来。”
　　“不用道歉，”谢妍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我本来也没想过置身事外。这件事我们理应一起面对。”
　　“可我……怕你受委屈。”丁莹道。
　　谢妍的目光愈发柔和：“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也计划向阿母坦白，”丁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点。我会尽力说服她。至少让她明白，我们不可能分开。”
　　谢妍有一瞬间微露忧色。但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相信丁莹，柔声叮嘱道：“回去后，好好向你阿母解释，别太伤她的心。”
　　丁莹点头：“我明白。那我先回家了。”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之后丁莹离开谢府，回到家中。
　　*****
　　到家后的丁母依旧心绪难平。她想不明白，向来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过多久，她听到外面传来丁芃问候长姊的声音，知道丁莹回来了。她留神倾听，丁莹和丁芃应答时嗓音沉静温和，一如平日。之后她又听见女儿语气平静地吩咐，她有事和母亲商量，让家中其他人不要打扰。丁芃答应了。
　　吩咐完了，丁莹才推门进入母亲房中。
　　丁母别开脸，仿佛没有听到动静。
　　丁莹先仔细关好房门，然后跪在了丁母面前：“阿母。”
　　丁母不应。
　　丁莹也不言语，依然低头跪着，可即便是这样恭谦沉默的姿态也隐隐透着一丝倔犟。
　　“你既然不觉得这是错事，”良久之后，丁母终于开口，“又跪在这里做什么？”
　　丁莹缓缓回应：“女儿的确不认为恋上她这件事有错，可女儿终归是让阿母失望了。”
　　“你只是让我失望吗？”丁母痛心疾首地问，“她是你的恩师。这件事传出去，你这官还做不做？名声还要不要？”
　　丁莹避重就轻地回答：“昨日阿母说过，只要人品端正，能与我情投意合，和和气气过日子，阿母都会答允。”
　　丁母以手捶床：“可她是个女人！”
　　丁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说：“我未订亲，她亦无夫。就算同为女子，也并不妨碍他人。”
　　此话一出，房内一片死寂，安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听得见。丁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丁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你究竟是怎么了？”过了许久，丁母才颤声道，“怎会如此执迷不悟？你们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你们甚至没法生儿育女！”
　　谁知丁莹只是静静看着母亲：“如果阿母担心的是丁家香火，那自有阿弟传承。至于谢家……她父亲去世前就已过继嗣子，无需我们费心。”
　　丁母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担心的是香火吗？”
　　丁莹垂头：“女儿从来不在乎儿女，只求与她相守。”
　　丁母沉默半晌，缓和了口气：“阿莹，阿母从来没指望你登台入阁，出人头地。可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阿母都看在眼里。至于谢左丞……她官位比你更高，意味着风险也更大。人言可畏。你们这事若是被人知晓，就算天子不怪罪，仕途也会毁于一旦。你现在正迷恋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可你将来会不会后悔？还是你要为了这一时的冲动，断送一切前程？”
　　丁母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谓苦口婆心。丁莹也就诚心诚意地回应：“阿母，我八年前就认识她。可是直到五年前，她才终于同意与我在一起。即使中间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我也从未对她忘情。我们不是一时冲动。阿母不知道，我在翰林院得知她遇刺的消息时有多慌乱。我当时以为什么都完了。那一刻我便明白，所有前程、富贵、荣耀，和她比起来一文不值。”
　　“你就……就这么喜欢她？”丁母连连摇头叹息，“若我知道你入京后会变得如此离经叛道，当初绝不会答应让你赴举！”
　　“我并不是来京师以后才变成这样，”丁莹平静道，“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子。正是为了逃避阿母为我议亲，我才提出赴举……”
　　“什么？”丁母再一次震惊了，“怎么，怎么会这样？难道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在骗阿母？”
　　丁莹垂下目光：“女儿并非有意欺瞒，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你出去……”丁母闭上眼睛，“我要……好好想想……”
　　丁莹知道她今天的话必定让母亲深受打击，这日是绝不可能得到母亲的谅解了。她于是郑重向母亲下拜，又低声道：“这段时间，我会先住在谢府。还请阿母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若是家中有事，阿母可让豆蔻或阿弟去那边寻我。”
　　丁母不答，只是挥挥手，让她快些出去。丁莹再次以手加额，向母亲行了大礼，然后才起身离开。
　　*****
　　丁莹走后，谢妍便一直忧心仲仲。她清楚丁莹有多重视亲情，违逆母命对丁莹来说绝非易事。她还担心丁莹回去后会受到家人责难。若是旁人，她有无数种应对的办法。可那是丁莹的亲人，她不免投鼠忌器。甚至有好几次，她想遣人往丁家探听消息，最后都因为担心会刺激丁母，不得不放弃。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丁莹在丁家威信甚高，谢妍枯等时想，又是朝廷官员，丁家人不可能限制丁莹的行动。最不济，她们也可以明日在官署见面。
　　傍晚时分，终于有侍女进来禀报：“丁侍御来了。”
　　谢妍松了一口气，急忙走到廊上迎她，却见丁莹缓步而来，神色沉郁，眉目低垂，少了平日的从容淡定。谢妍的心微微一沉，已经猜到丁莹与母亲的交涉并不顺利。
　　看到谢妍，丁莹的嘴瘪了一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妍上前牵起她的手：“没有关系。”
　　丁莹的眼睛红了。和母亲分辩时，她尚能强作镇定。可是在谢妍面前，她的委屈与迷茫都无所遁形。她牵住谢妍的衣袖，低声说：“我以为我能说服阿母。没想到……阿母还是……不能接受我们……”
　　谢妍轻轻抱住她，柔声安慰：“来日方长，没事的。”
　　丁莹将脸埋在谢妍怀中，低声抽泣：“我还狠狠伤了阿母的心……”
　　谢妍轻抚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如果阿母始终不能接纳我们……”丁莹抬头，泪眼婆娑地问她，“我……要怎么办？”
　　“不会的，”谢妍用手替她拭去眼泪，“你阿母是明事理的人，又那么疼爱你，她不可能一直和你生气。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明白。”
　　丁莹还是有些不安：“万一……万一……”
　　谢妍的手再次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坚定：“不会有万一。若她当真不肯接受，就换我去求恳，一定求得她原谅你。”
　　丁莹怔怔看着她，眼中再次蓄满泪光。她的手轻轻覆上，与谢妍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第101章 母女（3）
　　谢妍说到做到，马上就让人准备要带到丁家去的厚礼。不过稍后丁莹冷静下来，却又觉得不妥，开始劝阻谢妍。
　　“阿母性情坚毅，”她解释道，“如今又在气头上，你去了也无济于事。还是多等一些时日，让阿母冷静下来再说。”
　　“可是……你能忍受家人的冷淡吗？”谢妍担忧地问。
　　她何尝不明白丁莹说的道理？可她怎么忍心看丁莹因为她与家人关系破裂？
　　丁莹沉默了一阵：“对不起。其实我之前也预料到阿母或许不会很快接受我们。没想到真发生的时候，我还是这么失态。”
　　谢妍摇头：“这是人之常情，不必道歉。”
　　丁莹本是重情之人，对家人更是如此。若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们根本走不到一起，更别提后来的破镜重圆。也正是深知这点，她才愿意放下自尊去求丁母。
　　“还是再等些时日吧，”丁莹握着她的手说，“江淮胜负未分，你本就够忙了，这时还要你受我阿母的气，叫我于心何忍？何况阿母说要好好想想，兴许再过一阵，她的态度就会松动。那时我们一起去见阿母，岂不是事半功倍？”
　　谢妍略显犹豫，怕拖太久显得她们对丁莹母亲不够重视，会让丁母更加不满。可是最终谢妍还是尊重了丁莹的想法：“也好。你的阿母，自然是你更了解。就听你的，先等到冬季再说。”
　　以常理推断，无论现在战况有多激烈，入冬以后战事都会放缓。彼时她们也能有更多时间和精力面对丁母。
　　达成共识以后，丁莹暂时安心留居在谢妍府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两人都在为公事忙碌。扬州的攻防仍在继续。宜安县主与光王攻打扬州的同时，亦试图夺取附近州县，以绝扬州之援。朝廷自然也不甘示弱，除封锁航道之外，又持续派兵骚扰做为叛军大本营的寿、庐等州。
　　按照目前的趋势，冬季之前恐怕很难分出胜负。一旦入冬，就意味着战事会拖到下一年。陈王因此屡次请缨。这一来陈王自认为熟读兵书、擅长骑射，领军出征正是他表现的机会；二则是陈王素来没将痴傻的光王放在眼里。直到宜安县主与光王起兵后，陈王才意识到他被表兄骗了十几年，觉得受到了愚弄，亟需一血前耻。然而皇帝并未批准长子的请求。
　　宜安县主姐弟如今的势力只局限在江淮一隅，而朝廷可调用全国之力，久战对宜安县主姐弟更不利。且陈王领兵是把双刃剑，皇帝不愿轻易动用。不过下一次皇帝召集心腹重臣商讨平叛事宜时，众人发现陈王与安平公主赫然在列。显然皇帝有意让兄妹俩进一步参与机要事务。
　　主动请战的并不只有陈王一人。中秋之后又过了半月，萧家姐妹特意求见谢妍，表达了参军平叛的意愿。
　　“二位出身将门，武艺高强，又熟读兵书，”谢妍温和地对她们说，“让你们护卫我的确大材小用。只是如今虽明面上不再有女子不得从军的禁令，可军中到底不比朝中。女官已然不易，女将这条路怕是比女官还要艰难许多……”
　　“我们知道，”年纪更长的萧凛回答，“路虽难走，但总要有人去试一试。”
　　谢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为你们准备荐书。不要急着拒绝。女子从军面临的困局远胜男子，我也只是帮你们减轻一点负担。日后的前程终归还要靠你们自己搏杀。”
　　萧凛和萧洵接受了。
　　*****
　　萧氏姐妹很快就启程离京。其实谢妍和丁莹都挽留过她们：眼下已然临近入冬。一到冬季，战事必然趋于缓和，不必急着动身，临近开春再去投军不迟。可姐妹俩却表示，正可利用冬季休战多熟悉一下军中的运作。
　　即便萧家姐妹都是寡言之人，她们离开后，谢府依然显出了几分冷清模样。
　　时近深秋，天高云淡，寒意渐浓。庭中草木纷纷枯落，昔日翠绿茂盛的藤蔓也只剩几根深褐色的枯藤，垂萎在廊柱之间。即便府中仆从辛勤扫洒，每日院中仍会积攒一层厚厚的黄叶。
　　丁莹独坐廊下，对着这庭中的萧瑟秋景出神。
　　近期的战事依然没什么重大变化，翰林院甚至已逐渐清闲。其实对于江淮之地，目前朝廷能采取的措施基本都已实行。攻守双方亦都心知肚明，次年开春才会是真正的恶战。不过闲下来的也只是他们这些次要人员罢了。谢妍等几位重臣的负担依然不轻，要与皇帝反复推敲可能的遗漏之处。比如今日御前问对时，谢妍就提出江淮缺少养马之地。叛军若要向外扩展，必然要想办法补充骑兵。朝廷需在开春之前需要安抚北境诸部，防备宜安县主姐弟与外敌勾结。谢妍这一提议颇有见地。问对一结束，皇帝就单独留下她和二三心腹详谈。
　　丁莹尚无参与此等大事的资格，因而先行回到谢府。
　　这一个月来，丁家没有任何音信。半月前，她曾经托白芨往家中捎信，说近日公务繁忙，无暇分身，最迟冬至放假，她定然回家一趟。可据白芨遣去的人回报，丁母得信后，除去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一言。这让丁莹愈发不安，不知母亲究竟做何打算？
　　和谢妍在一起的时光虽然愉快，却无法抹去对家人的牵挂。又因谢妍连日公务繁忙，十分辛苦，丁莹不忍心再增加她的烦扰，总是在谢妍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只有谢妍不在的时候，她才敢稍露愁容。
　　“丁侍御，”她正柔肠百结，身后忽然传来白芨的声音，“丁家郎君来了。”
　　丁芃？丁莹一凛，是家中有事，还是母亲终于态度松动，让阿弟过来传话？她急忙出外与弟弟相见。
　　可惜丁芃此行并非奉母命而来。姐弟互相问候完毕，他便忧愁地看着丁莹问：“阿姊为何这么久都不回家？是和阿母吵架了吗？”
　　虽然丁莹托人捎过信，可丁芃自幼受长姊教养，知道若无特殊缘故，阿姊绝不会在外面久住不归。而长姊最后一次回家时要求与阿母单独谈话，之后便一去不回。丁芃不免猜测是否那日母女之间起了冲突？可阿姊与阿母都是和善之人，阿姊对母亲更是恭敬，他想象不出她忤逆阿母的原因。
　　“阿母什么都没和你说？”丁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丁芃摇头。
　　丁莹神色黯然。连丁芃都不告诉，阿母大概还是觉得她丢人现眼吧？
　　她沉默片刻，才又轻声问：“家中一切可好？阿母这段时日身体可还康健？心情如何？”
　　“都好，”丁芃答道，“阿母也好。只是这阵子她总在房里长吁短叹，我想还是担心阿姊……”
　　“我让阿母操心了……”丁莹轻声叹息。
　　丁芃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过丁莹并没有消沉太久，也不欲就此事与幼弟说太多，很快便温和地转移了话题：“你近来的课业如何？我不在的时候，可有懈怠？”
　　由于父亲故去太早，丁芃从启蒙的时候起，学业便由丁莹负责。即便丁莹赴考后无法再亲自过问他的功课，也时常在家书里嘱咐幼弟努力进学。在丁芃的心目中，丁莹这位长姊的威严甚至超过母亲。
　　是以丁莹一问起课业，丁芃立刻站直身体，郑重列举了他近日的读书心得以及所作诗文。丁莹又随口抽问了几句，见弟弟的确有认真向学，略感欣慰。接着丁芃又向她请教了两处有疑问的地方。丁莹解答后，忽然心念一动，吩咐丁芃以后每隔数日就将功课带来谢府，由她查问和答疑。
　　丁芃不疑有他，只当是阿姊关心他的功课，一口应下。
　　弟弟走后，丁莹稍觉放心。涉及学业，母亲多半不会阻拦丁芃来见她，而她……
　　“而你也可借机了解家中情况，甚至试探你阿母的态度，可谓一举数得……”因为丁芃之后可能会频频登门，丁莹等谢妍一回家便告诉了她这件事。谢妍自然是一听便猜到了丁莹的用意。
　　“对家人用心计，会不会有些过份？”丁莹极少做这样的事，心中难免忐忑。
　　“你又没有包藏祸心，何况这事对你阿母、阿弟都有好处，怎么会过份？”谢妍握着她的手宽慰，“任何关系都需要经营。有时候越是重要的人，我们越是要用更多的策略与心机。这不是为了对付他们，而是出于善意与保护。你不必为此愧疚。”
　　丁莹立即举一反三：“那你可曾对我用过心计？”
　　谢妍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那是自然。你都不知道当初为了把你从阳翟县借调回来，费了我多大力气。”
　　“所以……我对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了？”丁莹笑问。
　　“这还用问？”谢妍嗔怪，“我们在一起多久了？竟然还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丁同珍，你是要气死我吗？”
　　丁莹原本只是含笑听着，可谢妍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却微微一怔。以前谢妍常把要被她气死的话挂在嘴边。可两人分手以后，谢妍就再没用这样的娇嗔语气和她说过话。之后又是遇刺与惊悸发作这一系列事件。最低谷的时候，丁莹甚至担心，自己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充满活力的谢妍？现在听着这熟悉的话语，谢妍的一颦一笑又生动地在她眼前，丁莹终于确信，她记忆里机敏活泼的谢妍完全回来了。
　　谢妍察觉到她的忡怔：“怎么了？”
　　“没什么，”丁莹摇头，将她轻轻环住：“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谢妍莫名其妙：“好什么？你阿母都没接纳我们。”
　　“没有阿母的认可的确让我不安，”丁莹嗅着她发间的淡淡香气，轻声叹息，“可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才又终于走到一起。我很珍惜现在的时光。无论什么阻力，都无法让我再放开你的手。即使最终阿母依然无法接受我们……”
　　谢妍轻轻抚摸丁莹的头顶，柔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丁莹点头，两人再次偎依在了一起……


第102章 秘辛（1）
　　那天之后，丁芃就按照丁莹的嘱咐，每隔数日带着他新作的诗文来到谢府，由长姊查阅指导。
　　因丁芃每次来逗留的时间都不短，偶尔他也会碰见谢妍。看在丁莹面上，谢妍对他颇为客气，但她偶尔翻过几篇丁芃的诗作后，发觉他的天份大不如丁莹，人也木讷，就此失去了与他深交的兴趣。
　　丁母倒是知晓儿子的去向，却并不制止，反而时常向他探问丁莹在谢府的生活。起初丁芃并未放在心上，只认为是母亲对姐姐的关心。但他渐渐发现，丁母似乎总在隐晦地打听丁莹与谢妍的关系。不过丁芃并非心思细腻之人，无论丁母如何盘问，他也仅仅是觉得谢左丞与阿姊比较亲近而已。
　　听到丁芃的回答，丁母不由抚额叹息，小儿子如今也到弱冠之年。丁莹在他这年纪都登第了，他却连解状都未取得。而论机敏心细，那更是远远及不上姐姐。可那么出色的长女，却偏偏喜欢上了女子。这姐弟俩，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
　　丁莹也总是借丁芃来访的机会询问家里的情形。丁芃就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将家中景况尽数透露给了丁莹。虽然在丁芃看来，丁母提起长姊时的依然神色淡漠，并无松动的迹象，丁莹却从中发现了希望。
　　她最怕的是阿母彻底失望，从此对她不闻不问。但是阿母既然在打探她与谢妍相处的情形，说明母亲并未顽固到底。无论阿母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只要愿意了解，就有说服的可能。
　　或许冬节归家时，她能与阿母平心气和地长谈一次。等她大致确定了阿母的态度，再与谢妍一起登门。而在冬至以前，她要尽可能地与阿母缓和关系。
　　丁莹试着让丁芃传话，起初不过是天气凉了，请阿母按时添衣这类无关紧要的事。丁母虽不回应，但也没有坚拒女儿的关心。丁莹认为这是好兆头，托丁芃带的话也越来越多。不过为了避免刺激到母亲，她暂时不曾提及谢妍。丁芃往来数次之后，丁母也终于让他带来了回音，让丁莹记得回家过冬至。
　　虽然只是句简单的叮咛，却给了丁莹极大的鼓舞，接连几日的心情都颇为愉快。
　　“同珍这两日看来都甚是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吗？”一次问对后，左仆射含笑问道。
　　谢妍近来常被皇帝单独留下商议机要大事，这日亦不例外。而左仆射虽然得以重返中枢，皇帝对她的信任程度却远远不及谢妍。丁莹料想左仆射对此或有不甘，因而特意接近自己。
　　如果说之前丁莹对左仆射还有些对前辈女官的敬重，但自从发现玳玳是她放在谢妍身边的眼线，她对此人就再无好感，也明白了当初谢妍发现她与左仆射有来往时，会有那么大反应的原因。
　　听到左仆射发问，丁莹敛去笑容，淡淡回答道：“江淮未定，何来好事？只是将近入冬，战事渐缓，稍觉轻松而已。”
　　左仆射是极精明之人，如何听不出丁莹话中的疏离之意？她顿了一顿，才又微笑道：“记得当初与同珍共游慈恩寺，你我相谈甚欢。可惜后来同珍还是与我疏远了。想必是华英说了什么？”
　　“仆射误会了，”丁莹平静答道，“恩师从不干涉我与任何人的交游来往。”
　　“可你毕竟是华英的门生，不可能不顾忌她的看法，”左仆射轻叹，“当初我就担心这一点，才嘱咐你瞒着她，没想到还是无法避免。华英这个人，委实固执了些……”
　　见她直到这时还要将责任推到谢妍身上，丁莹只觉血气上涌。不过她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正字，纵然已经动怒，面上却还不动声色：“记得那时仆射说过，仆射原本与恩师颇为亲近？”
　　“是啊，”左仆射点头，“她初入宫担任女官那阵，不太熟悉宫中的规矩和法度，时常来询问我。若无上书之事，我们原是不错的朋友。”
　　“那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仆射。”
　　“请讲。”左仆射颔首。
　　“恩师身边有名叫玳玳的侍女，不知仆射可认识？”
　　听到玳玳的名字，左仆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下一刻她却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像见过几次。她怎么了？”
　　“看来仆射还不知道？”丁莹道，“前阵子恩师将她逐走了。”
　　“什么？”左仆射竟难得地变了脸色，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用看似随意的口吻问，“我记得华英很喜欢她，怎会突然逐走？”
　　“恩师并未告诉我详情。听说是被人发现她擅自向外人传递恩师府中的消息。” 丁莹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目光落到左仆射身上，“我想向仆射请教的是，往他人身边安插眼线的人，亦可称作朋友吗？”
　　*****
　　左仆射被丁莹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几次口，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语。丁莹虽未明言玳玳背后之人是谁，但话说到这份上，点破与否，又有何分别？
　　丁莹亦无听她分辩的兴趣。见左仆射无话可说，她遵照晚辈之礼向对方微微一揖，即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左仆射应该不会再试图拉拢她了。
　　不过她毕竟擅自向左仆射提及玳玳之事，还需要知会谢妍一声。
　　“你是说玳玳离开以后，并未投靠左仆射？”谢妍回家后听完丁莹的讲述，颇觉诧异。
　　“她听我说你将玳玳逐走时的惊讶不似作伪，”丁莹道，“我想玳玳并没有找过她。”
　　谢妍眉头微皱，似有忧色：“我能明白玳玳不愿再为左仆射办事，但她至少该去确认妹妹的生死……何况她孤身一人，不找左仆射，又能去哪里？”
　　丁莹望着她，轻声问：“担心她？”
　　谢妍一怔，随即黯然摇头：“她走的时候，我就说过——她的去向、生死我一概不会过问。”
　　丁莹知道谢妍一向嘴硬心软，不复多言，只轻轻覆上她的手以示安慰。
　　谢妍也与她十指相扣：“玳玳的事姑且不论，你这次怕是彻底得罪了左仆射。”
　　“本就不是同路人，”丁莹并不放在心上，“迟早都会得罪。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何总是针对你？”
　　谢妍苦笑：“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她停顿片刻，又自嘲道，“兴许是当初过于轻狂，说了得罪人的话却不自知吧。”
　　丁莹忍不住一笑。以她对谢妍的了解，这个可能性倒是不低。但她随即又正色道：“即便如此，想必也是无心之言。记恨至今也未免太小肚鸡肠……”
　　“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谢妍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你既知她有敌意，以后小心防范也就是了。”
　　丁莹点头：“我会当心。不谈她了。前几日阿弟捎来阿母的口信，叫我回家过冬至。我想或许阿母的态度有所松动。这阵子我会让阿弟多留意家中动向。若是真有转机，兴许都不必等到冬至。我打算等战事稍缓，就回去探探阿母的口风。”
　　谢妍却在丁莹提到战事时勾动了心事。今日皇帝单独留她议事时，提到可趁冬季战事放缓之机，推动一些有利于朝廷的舆论。
　　“宜安不是宣称女子无权继承大统么？”皇帝用讽刺的口吻说，“她想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力量，所以打着光王的旗号起事。然而起兵以来，事事由她主导，光王不过傀儡而已。我们正可利用这点做做文章，说光王只是宜安用来实现她野心的工具。”
　　“陛下圣明，”谢妍一听就猜透了皇帝的用意，“此计一来可以瓦解支持他们的势力；二来或能离间他们姊弟。”
　　皇帝见她首肯，愈发自得：“能搅出这么大动静，那两个毛孩子也算有些本事。可要和我斗，还是嫩了些。”
　　谢妍却不像皇帝这般乐观。皇帝经营多年，地位已十分稳固。宜安县主与光王能暗中筹划多时，绝非莽撞之辈，不可能看不出，以他们目前的力量，绝无与皇帝抗衡的可能。然而他们依然选择起兵，且在攻势受阻时亦不见焦躁，应该是有所凭恃。会是什么呢？谢妍试图寻找朝廷策略中的遗漏之处，却毫无头绪。
　　“怎么了？”丁莹注意到谢妍的异样。
　　“没事，”谢妍回过神，摇头笑道，“我只是在想，之前我口口声声要找你阿母求情。若真像你说的那般顺利，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丁莹笑了：“那不是更好？我本就不想让你受委屈。”
　　她一心想要母亲接纳谢妍，如今看到转机，自然情绪昂扬。她有信心，以谢妍讨人喜爱的程度，只要阿母能多接触，一定会喜欢上她的。那时她们就能真正做为伴侣，共度一生了。
　　谢妍看着丁莹心情愉快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提及让人烦心的政事。何况她的猜测并无确切的根据，说出来也只会让人陡增烦恼。
　　“那就等到冬至再做计较，”她微笑着对丁莹说，“希望那时真有转机。”
　　“嗯。”丁莹重重点头。此刻她只觉曙光近在眼前，满心欢喜，丝毫没有预料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当初给小丁设置的是弟弟而不是妹妹，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如果是妹妹，不可能粗心到这么久都发现不了姐姐的心事。就算我刻板印象好了，我觉得工具人只有弟弟比较合理


第103章 秘辛（2）
　　立冬前后，宜安县主与光王从扬州退兵，前线的交战暂且告一段落。
　　可是京中并未因为战事的放缓而稍显轻松，反而颇为沉重，仿佛罩在一层阴云之中。
　　皇帝显然不打算浪费冬季这数月时间，在宜安县主与光王退兵之前，便已经让人在民间散布言论：宜安县主与光王打着反对女帝的旗号起兵，然而从筹划到扬州攻防，皆由宜安县主一手主导，可见所谓的“恢复正统”不过是宜安县主实现野心的手段，光王亦只是她的傀儡而已。
　　起初这些舆论颇有效果，引得坊间议论纷纷。然而宜安县主与光王并未坐视风向摇摆，很快也发动反击。宜安县主亲笔撰文，言明幼弟多年被伪帝拘在京中，不得自由。她身为长姊，不得不挺身而出、代弟执权。如今光王归来，天资聪颖，仁厚有礼，有先父遗风，她已放心将兵权移交，日后亦会一心辅佐弟弟，重整乾纲。
　　不但如此，宜安县主还在文中直斥她野心勃勃的说法，宣称他们姊弟之所以冒险起兵，除了夺回正统，更是为父申冤，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他们的亡父亦即今上一母同胞的兄长，昔年的储君。
　　先太子在世时颇有仁德之名，深得民望。可这一点却为先帝所忌：一来先帝刚毅果决，不喜欢长子优柔的个性；二是先帝以女子之身，从后位登御座，历经重重波折。即便已在位多年，朝野依然对她有诸多非议。随着太子年纪渐长，让先帝早日退位归政的呼声也日益高涨，令先帝愈发忌惮，一度起意扶持自己本家子弟，压制太子。
　　不想这一举动助长了其本家子侄的野心，趁势怂恿党羽大肆罗织罪状，诬告太子意图谋反。先帝闻之震惊，当即将太子幽禁于东宫，又下令彻查太子谋逆之事。
　　太子经历过先帝登位之初大肆屠戮宗室的时期，深知母亲的手段，又见奉命审理谋逆案的都是素有酷烈之名的官吏，自觉大势已去，又恐妻儿受辱，便与他们相约服毒自戕。唯有待嫁的长女宜安郡主与病中的幼子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太子之死震动朝野，举国同哀。先帝本家几个子弟因此声名尽毁。稍有廉耻之心的人都不愿与他们为伍。今上正是借这场惨祸，以太子胞妹的身份尽收天下之望，得以登基为帝。
　　这段往事无人不晓，但世人大多认为是先帝晚年昏聩，受其本家蒙蔽所致。现在宜安县主却将矛头对准自己姑母，引得天下一片哗然。
　　“虽说陛下继位后，先帝本家子孙死的死，贬的贬，可至今依然有数人在世。若说寻仇，找他们岂不是更名正言顺？为何只揪住陛下不放？”丁莹对此亦颇感不解。
　　她原本只是将外间的传言当作闲谈讲给谢妍听，不想一转头，她却发现谢妍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丁莹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妍抬手抚额，声音暗哑：“有点头疼。”
　　丁莹轻触她的前额，体温并无异常，但她感觉到谢妍身体正轻微颤抖，的确像是有些不适，收回手问：“要不要去床上休息一会儿？”
　　谢妍没应声，只是闭目吸气，似乎正努力让自己平静。
　　丁莹与她相处日久，又曾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日，看出这是情绪不稳的征兆，不再多问，只轻声道：“我扶你过去。”
　　谢妍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妥，顺从地随她到床上躺下，尽力平复心情。
　　丁莹替谢妍盖好薄被，然后便坐在床边，安静守着她。谢妍在她的陪伴下慢慢平静，阖上了眼睛。过了一阵，丁莹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丁莹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看着谢妍熟睡的面容，露出忧虑之色。虽然已从惊悸症中恢复，但谢妍的情绪依然偶有起伏。她做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一听到与先太子有关的传闻便出现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只怕先太子之死确有隐情……
　　*****
　　深夜丁莹醒来，发现谢妍已不在身侧。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时发现谢妍独坐廊下。丁莹看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回头取了一件衫袍，轻轻为她披上。
　　谢妍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没察觉丁莹的靠近。直到衣袍搭在肩头，她才浑身一颤，朝丁莹看过来。
　　丁莹对她微微一笑，在一旁坐下：“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明确地回答，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丁莹亦不再多言，默默陪在她身边。
　　“你不问吗？”不知过了多久，丁莹听见谢妍幽幽开口。
　　哪怕惊悸之症早已痊愈，她依旧无法像以前那般自如地掌控情绪。况且丁莹格外熟悉她的心情变化。今日她那样失态，以丁莹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其中内情。
　　丁莹略有些踌躇。可是片刻之后，她还是诚实道：“上次我过问类似的事，结果不太好。”
　　谢妍苦笑一声，岂止不太好？上次丁莹质问她盐课之事，直接导致两人关系破裂。说来是她辜负丁莹，如今倒要丁莹小心翼翼。
　　丁莹也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你以前说过，你并不是问心无愧。这一件……是让你问心有愧的事吗？”
　　谢妍不说话，只是垂下目光。
　　可她的缄默已经给了丁莹足够的提示。她太了解谢妍了。谢妍对自己做过的事，几乎总是直言不讳。仅有盐课那次，她不肯做任何解释。丁莹是在查证之后才发现，利用盐课放贷出自皇帝的授意。现在谢妍的态度与盐课事发时如出一辙，更何况，从先太子之死中获得最大收益的人并非谢妍。丁莹觉得她如今的回避极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这件事牵涉到了君上。
　　直到此刻，丁莹才终于明白，谢妍当初说的“有太多过往”，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她柔声问。
　　谢妍抬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抱抱我。”
　　这要求未免过于简单。丁莹当即揽她入怀，又在她的鬓发上轻轻吻了一下。谢妍将脸埋入丁莹肩头，像是借此挡住所有纷扰。两人静静依偎，再无言语。整个天地仿佛也只剩下了彼此。唯有轻风不时在廊下吹拂，掀动衫袍一角……
　　*****
　　受宜安县主言论困扰的并不只有谢妍。
　　深宫之中，皇帝与左仆射相对而坐。树灯上的烛火飘摇不定，映得殿内一阵斑驳。
　　“你说……”皇帝注视着两人不住跳动的影子，语气低沉地开口，“宜安知道那件事吗？”
　　宜安县主文中并未明确与皇帝究竟有何仇怨，可皇帝不能不往最糟糕的方向设想。
　　左仆射略显迟疑：“应该……不知道吧。那件事的知情者只有陛下、臣、华英三个人。宜安县主能从何处得知？”
　　“那个人……”皇帝指尖轻点几案，“真的死了吗？”
　　“当时整个宅院都化为火海，尸骨无存。他不可能生还。”
　　“若是他活下来了呢？”
　　左仆射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停顿片刻后，她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如果他活着，恐怕陛下需要尽早筹谋。”
　　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左仆射：“你说的筹谋……指的是什么？”
　　“那件事一旦暴露，会对陛下的威望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臣以为，必须有人主动出首，担下罪责……”左仆射说到这里，谨慎地觑了皇帝一眼，才又小心翼翼地续道，“当初那人最早联络的……正是华英……”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厉声斥道：“荒谬！华英从未参与当年之事！你要让无辜之人顶罪么？”
　　见皇帝发怒，左仆射脸上微现惧意。但是下一刻，她还是冷静地辩解道：“华英虽未参与，却是知情者。况且当年那人最先找上华英。倘若他活着，必定会供出华英。届时华英无论如何都会被牵连在内。不如由华英承认当初是她自作主张，瞒下消息，不但危机迎刃而解，还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皇帝沉默了。
　　左仆射察颜观色，觉得皇帝或有动摇之意，再接再厉地劝说：“陛下帝位得来不易。华英为臣多年，又深受君恩，当有顾全大局的觉悟。”
　　“华英终究无辜……”皇帝声音低沉，显然十分犹豫。
　　左仆射明知此时应该隐忍，却依然没能克制住话语中的讥诮之意：“世间无辜受屈者多矣，不独她一个。先太子不无辜吗？”
　　皇帝一凛，用冷淡凌厉的目光盯了左仆射许久，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你先退下，”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再次开口，“朕要好好想想。”
　　左仆射也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起身默默行礼退出。可就在她要迈出殿门的一刻，身后却传来皇帝幽幽一句：“你也是朕的臣子，亦知当年之事……”
　　她未再说下去，却让左仆射悚然而惊。皇帝此言，可是在警告她，她与谢妍同为天子之臣，亦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一直以来，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谢妍都远甚于她。而且细究起来……那时劝皇帝放弃营救太子、袖手旁观的人不正是自己吗？若让皇帝选择，她会更愿意牺牲谁？左仆射只觉一阵透骨的寒意自脚下升起，沿脊背蜿蜒而上，直入心底……


第104章 秘辛（3）
　　左仆射的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殿中只余皇帝一人。
　　烛光摇曳跳动，在墙上拉出一道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皇帝望着自己摇动的倒影，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天谢妍匆忙到她府邸求见，说有东宫的消息要向她禀报。彼时太子被幽禁于少阳院，朝中人心惶惶，就算她身为公主，亦难获取兄长任何讯息。是以她毫不迟疑，将谢妍请进了内室。
　　“东宫有一近侍，”谢妍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于太子被囚前夕奉命离宫办事。后来太子被控谋逆，他见势不对，未敢返宫，而是躲藏在了宫外。可是眼见东宫形势愈发危急，他不忍旧主蒙冤，今日半途拦下我的马，宣称掌握了足以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
　　她眉心一跳：“此话当真？”
　　谢妍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他为何找上你？”她比谢妍年长，又生于宫廷，不免心生警觉，“其中是否有诈？”
　　“我已细细盘问过他，”谢妍回答，“他说他知晓我与公主交好。而公主素与东宫相善，所亲近之人绝不会与陛下本家同流合污，所以才来找我。”
　　这倒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她与东宫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共同经历了母亲登位以来的动荡岁月。且她看得明白，再继续放任母亲扶植本家、打压太子，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天下易主、改朝换代。因此即便并不认可兄长的优柔，她依然数次出手相助，化解东宫的危困。
　　“原来如此，”她颔首道，“那你应该速速带他面见圣人，为何来此耽搁？”
　　“我想……”谢妍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急切与期盼，“由公主引他入宫，当面向陛下陈情会更妥当。”
　　“此话怎讲？”她略显不解。
　　谢妍那时甚是年轻，哪怕极力故作老成，依然难以完全掩藏情绪。解释自己用意时，她一时抑制不住，眼中燃起灼灼光亮：“公主出面营救东宫，于太子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太子必定厚待公主。公主入朝参政的阻力会小上不少。”
　　所以谢妍是想把解救储君的功劳让给她？果然她当初没看走眼，她欣慰地想，谢妍的确是知恩图报之人。
　　她心头微暖，语气亦格外柔和：“我明白了。那人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谢妍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告知了那名近侍藏身的地点。
　　“我记下了，”她点头道，“交给我吧。”
　　见她应允，谢妍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即便放心离开。
　　然而谢妍离去之后，屋中却归于沉寂。良久，一扇暗门无声滑开，左仆射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华英的话，你都听见了？”她淡淡问。
　　“听见了。”
　　“你意下如何？”
　　左仆射短促地笑了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哦？”她凝眸看她，“愿闻其详。”
　　左仆射徐徐道来：“公主援救东宫，眼下太子固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可他日太子身登大宝，羽翼丰满，不需再仰赖公主出谋划策，是否还有容人之量？就算太子仁厚，依旧允许公主涉政，他的子嗣呢？圣人身为太子之母，尚且忌惮东宫之权，何况侄儿与姑母？只怕到头来，公主所图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仆射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心中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你之见呢？”
　　“公主难道不曾发觉，”左仆射循循善诱，“目下正是公主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目光一凛：“怎么讲？”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蒙冤，而痛恨陛下本家。太子含冤，公主便可借机拨乱反正，坐收天下民心。可公主若是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反累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她冷冷盯着左仆射：“你要我坐视兄长遭难？”
　　左仆射神色自若：“东宫素乏决断，陛下不满已久。她那几个本家子侄更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便是今日得脱，来日亦难幸免。与其将一个无力自保的人留在储位，不如趁势自立，将来或许还能对他庇护一二。公主只须按兵不动，就可收渔人之利，何不为之？”
　　“可是兄长……”
　　“东宫毕竟是陛下骨血，陛下顶多废去他储君之位，断不至于伤他性命。公主大可放心。”
　　左仆射的话扫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向左仆射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她低声说出了谢妍安置那人的地点，然后问道：“该怎么做，你可有数？”
　　左仆射点头：“公主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
　　是夜，城南某坊的一处宅院突发大火。南城数坊向来少有人居，只零星散布着几间屋舍，眼下亦非干燥炎热的时节，照理说不应有这么大的火势。然而当晚却是烈焰熊熊。传言宅中之人，无一生还。
　　她原以为，只需将那名近侍控制起来即可，没想到左仆射行事如此狠辣；更未料到，素来缺乏决断的兄长，在寻死这件事上竟这般干净俐落，甚至连妻儿也一并带走。
　　然而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回头的可能。攫取权力成了唯一的选择。只是辜负了谢妍一番好意，她不无遗憾想。
　　以谢妍的才智，得知人证藏身之地失火的那一刻，她就该猜出自己做了什么。她等着谢妍来质问她，与她决裂。然而谢妍始终未曾出现。东宫自尽以后，谢妍便自请离京，去州县任职了。
　　她再见到谢妍，已是近一年之后。
　　虽然在兄长死后，她得以监国摄政，然而外家轻视她一介女流，频频有夺权之举。母亲老迈多病，日渐昏聩，明知本家作恶多端，却不能稍抑。眼见形势紧迫，她借母亲之名降旨，将谢妍重召回京。
　　谢妍一抵京，她便下帖邀她过府一叙。发帖时，她就立定主意，谢妍知晓太多内情，若是不肯赴约，或者拒绝合作，她必除之而后快。
　　谢妍来了。
　　在州县不到一年时间，谢妍却沉稳了许多。见到她，谢妍并没流露太多情绪，沉着地向她行礼如仪。
　　彼此都是聪明人，无需太多花言巧语的粉饰。寒暄几句后，她就直入正题：“母亲纵容本家揽权，我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她审慎地观察谢妍的反应。有一瞬间，谢妍垂下了目光。但是下一刻，她便起身，郑重下拜：“愿受驱策。”
　　谁都没有再提起一年前的惨剧。
　　那日之后，两人似乎重拾旧时默契。谢妍尽心辅佐，她则以信任与荣宠回报。表面上，谢妍一如既往地与她谈笑风生，不时还会说些在旁人看来甚是放肆的话，可她心里清楚，她们回不去从前了。
　　谢妍依然忠诚，但是有了保留。有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谢妍眼中的畏惧。甚至谢妍与她的儿女们都小心地保持了距离——以前她明明很喜欢亲近他们的。
　　偶尔她也会试探谢妍，然而谢妍始终谨守臣子本分，不肯越雷池一步。虽然心有不甘，但她无法指责谢妍。毕竟是她先辜负了谢妍的信任。就这样吧，她想，做不成知己，做对君臣留名青史，也未尝不可。
　　可是深埋的往事现在有了暴露于世的可能，她该如何抉择？难道要再一次出卖谢妍？
　　*****
　　宜安县主显然无意就此收手，很快再次撰文，细述当年之事。
　　她声称当时东宫有名内侍愿意挺身而出，为先父洗雪冤屈。为避耳目，此人托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近臣代为传信、安排藏匿。那人慨然允诺，亲自将这名内侍安置于城南一处旧宅。岂料这间宅邸竟一夜之间突发大火。世人皆道宅中之人已葬身火海。
　　好在天道昭彰，世事难绝，那名证人竟侥幸逃生。
　　那场火起得蹊跷，他料定是有人欲杀人灭口，只能仓皇出逃。经此一劫，他自知势单力薄，不敢再为旧主翻案。这些年他四处辗转流亡，直到数年之前与她在淮南重逢，方才吐露真相。
　　“此番起义，非为一己私怨，”最后宜安县主沉痛写道，“乃为洗雪沉冤，申理人道。苍天不负，忠骨未灭。吾姊弟愿与涉事者当庭对质，以辨是非曲直，还亡父清白于天下！”
　　这篇檄文堪比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来先太子之死竟还有如此隐情！一时之间，不但官员间互相传阅，坊间亦议论纷纷，猜测那背信弃义的近臣是谁？又是否便是纵火行凶之人？
　　谢妍阅读檄文时，丁莹一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
　　一方面，她担心谢妍真与当年旧事有所关联；另一方面，是怕谢妍受到刺激，再次情绪失控。但最让她害怕的，是谢妍会像盐课事件时那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开。
　　可出乎她的意料，谢妍神色平静地放下了文章。
　　宜安县主发出第一篇檄文时，她已有所预感，上次的情绪波动亦由此而起。如今事势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她心里反而没产生什么波澜。
　　若她所料不差，宜安县主还会发出第三篇檄文。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她是那个背弃了先太子的人。她已经可以想见她将要面对的悠悠众口、群情激愤，除非皇帝肯说出当年的真相。可真相势必动摇皇帝的根基，她……会吗？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先帝的话再次萦绕在她心头，“但愿她能够……不，愿意护着你。”
　　谢妍忽觉可笑，或许先帝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见谢妍毫无预兆地嗤笑出声，丁莹愈发不安，快步走近：“你……还好吗？”
　　丁莹的关切让谢妍猛然醒过神。她已身陷泥沼，不能再拖累丁莹。谢妍敛去笑容，打算劝说丁莹离开。
　　可丁莹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抢先阻止：“别说！”
　　谢妍一怔，一时望着她沉默不语。
　　丁莹用力拽紧她的一只衣袖，不住低声求恳：“求你，别说出来……”
　　谢妍垂下眼眸。片刻之后，她叹息一声，抬起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轻柔地落在丁莹头顶。
　　头上传来的触感让丁莹轻轻一颤。她抬眼望向谢妍，见她也正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丁莹猛地松开衣袖，一把将谢妍紧紧抱住。谢妍则轻抚着丁莹的后颈安抚。
　　两人相拥，静默无言。
　　窗外风声呼啸，山雨欲来。


第105章 人证（1）
　　是夜风雨大作。
　　大约是侍女们疏忽，未曾闭紧门窗。丁莹被惊醒时，只听风声在屋宇间凄厉回荡，雨点重重打在屋顶上，交织成一片混乱声响。
　　她披衣下床，匆忙关好门扉，将风雨声阻隔在外。房中顿时回归静谧。
　　丁莹舒了一口气，缓步回到床边。谢妍面朝床里睡着，一头青丝散落被外。丁莹凝望了一阵她的背影，轻手轻脚地掀被上床，小心从身后环住她。
　　谢妍也未睡得很沉。丁莹刚一抱住她，便感觉她很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睡不着？”丁莹听见她问。
　　丁莹没有答话，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像在寻求某种慰籍。
　　谢妍任她抱了一阵，然后才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转身。
　　丁莹连忙松手。谢妍得以顺利翻身，与她面对面躺着。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雨声。谢妍不经意间目光下移，接着显出几分忡怔之色。
　　丁莹察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是自己戴在颈间的石坠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寝衣之外。
　　谢妍伸手拿起坠子：“你一直戴着它？”
　　这石坠正是她以前送给丁莹的那枚。因为时常佩戴，穿系坠子的丝线已有些松散发毛。
　　“嗯，”丁莹柔声回答，“哪怕天各一方。只要它还在，我就觉得你依然在我身边。”
　　谢妍沉默地将石坠放回原处，低声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是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丁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她抬眼看向谢妍，见她双掌合拢，置于枕畔，点漆一般的幽深眼眸专注地凝望自己。
　　“你我相伴，家人平安，”丁莹直视她的眼睛说，“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谢妍却避开她的目光：“再过几日，你未必还会这么想……”
　　丁莹发出一声低笑，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谢妍默然不语。
　　丁莹见她眉宇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伸手轻抚她的额角：“我有时会想，如果我能早生几年，早些与你相遇，你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那么多？”
　　谢妍轻轻摇头：“仔细想想，其实我这一生并没吃什么苦。”
　　丁莹笑了：“谁会舍得让你受苦？”
　　“就是有点遗憾，”谢妍却又看着她续道，“之前没对你好一点……”
　　丁莹鼻头微酸。她用手指轻抵谢妍的唇：“没有，你对我很好。除了家人，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阻断谢妍的话后，她又将她拥入怀中，“不要胡思乱想。再难的事，也有解决的办法。”
　　谢妍没再说话，只将脸埋进她的怀里。
　　丁莹的手贴着她的脊背，不时轻柔拂过她的发丝。
　　窗外风声怒号，雨打檐角。可这一室之中，她们仍可相互依偎，汲取一丝暖意。
　　*****
　　虽然谢妍只字未提，可丁莹已从她近日的神情举止窥出端倪，猜到宜安县主檄文里指向的那位“近臣”极可能就是谢妍。
　　证人的存在应是毋庸置疑的，想必当年也的确设法联络过谢妍。但自谢妍见他，到其藏身处失火的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依然不乏疑点。
　　这并非她要为谢妍开脱，而是左仆射曾经说过：谢妍虽然很得先帝欢心，可因资历浅薄，终先帝一朝，都未身居要职。丁莹很难想像，以她当时的身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独自安排并执行纵火杀人的计划。除非……还有其他人参与。丁莹心中浮现出一个危险的猜想，且共谋之人还有着极为尊贵的身份……那谢妍惶惶不可终日却依然守口如瓶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要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追查真相，非但凶险，还极易惊动朝堂中人。丁莹明白，她必须格外小心。有没有办法查到谢妍安置证人后的行踪？丁莹沉思，她是否见过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指示？
　　因为丁莹的女子身份，进入翰林院后，她偶尔也会接触宫中的女官。丁莹决定从她们身上着手，查查是否还有早年在公主府侍奉的老人。若有人能证明谢妍曾经去过公主府，她的怀疑便有了佐证。
　　数日之后，丁莹总算有所发现：有位曾经在公主府担任厨娘、后因过失被逐的妇人，如今在附近的里坊开食肆。丁莹并不指望一介厨娘能知晓当年秘辛，但至少可以打听一下，京城之内是否还有其他公主府的旧人？
　　抱着一丝微薄的希望，丁莹亲自去了一趟食店。
　　食肆不大，但生意繁忙。出乎丁莹意料的是，这位看上去年近五旬的粗壮厨娘竟是颇为谨慎之人。听丁莹说明了来意，她将丁莹上下打量一番，猛地将手里剁肉的菜刀扎在案板上。
　　“跟我来。”她说。
　　丁莹抱着两匹绢布，尾随她走出厨房。远离食店的嘈杂后，厨娘一边低头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问道：“看你年纪不大，应该与当年之事无甚关系，追问那些事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妇人嗤笑，斜睨着她说：“我在厨房烟熏火燎的，能知道什么真相？你找错人了。”
　　被断然拒绝，丁莹并不气恼焦躁，依旧温言发问：“娘子与昔日府中旧识是否还有往来？”
　　“没有，”对方粗声粗声地回答，“我也不记得那许多！”
　　丁莹迟疑片刻，将怀抱的绢匹放置在她面前，然后又深深一揖：“此事对我十分紧要，还请娘子仔细回想。无论人或事，只要有任何不寻常之处，皆可告知于我。我会另有酬谢。”
　　妇人审视了她一阵，不置可否。丁莹亦不勉强，留下丁家的住址以便对方联络后，即便告辞离去。
　　*****
　　从食肆出来，丁莹发现街巷上人潮汹涌，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略有些不解，拦下一名路人询问：“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有人在东市闹起来了，”那人回答，“要揭露先太子旧案真相，都赶着去听究竟呢。”
　　这回答有如惊雷乍响，让丁莹蓦然松手。那人没了牵制，匆忙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丁莹先是退后两步，片刻后却又似下定了决心，快步加入人潮，去往东市。
　　距离东市越近，人也越挤越多，声音亦变得愈发杂乱。就在丁莹被推搡着进入东市时，却听前方一阵轰响，像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丁莹努力想挤进人群最拥挤的中心，但她只艰难地移动了数步，就听一阵呼喊，接着人群突然分开，一队人抬着担架急步向外走来。担架蒙着白布，鲜红的液体随着他们的行进不断滴落。
　　他们经过丁莹所在之处时，一名抬担架的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脚，致使白布有些微滑落。丁莹伸长脖颈，正好瞥见白布下满是疤痕的脸。
　　丁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她扯住身旁路人的衣袖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人也是刚刚赶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丁莹果断放开他，转向其他人。连问了近十个人，她才终于拼凑出大概：今日一开市，不知何人在东市中心竖起一根卷着白幡的木柱。这奇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因不知谁人所为，起初众人也只是议论纷纷而已。直至午后人流鼎盛，方见一个像是多年前受过严重烧伤的男人佝偻着步出人群，振臂揭幡。白幡滑落，一个巨大的“冤”字突然展露众人眼前，其色暗红，仿若陈年的血迹。
　　这木柱在东市立了半日，往来之人早就好奇万分，如今见幡上所书，其人形貌又如此独特，当即便有许多人围了过来。见人群已聚集得足够多，那人才操着嘶哑的嗓音开口，自称是当年自火中逃生的人证，要当众揭露出卖旧主的奸贼身份。
　　整个东市都为之轰动，消息如当年的火势一般迅速蔓延。没过多久，东市里外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边控诉奸人背信弃义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檄文撒向人群。
　　“身沐皇恩，却置东宫危难于不顾；受命为臣，而行残害忠良之事，致使储嗣蒙难，宗社倾危。”那人说到最后，忽然怒吼一声，“今愿以某残躯，以证奇冤！”
　　言讫，他抽出腰间所别匕首，猛刺自己咽喉。鲜血喷涌，溅于白幡，人亦随之倒下。丁莹见到的，正是那人气绝后被抬走的一幕。
　　尸身虽已运走，人群却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声嘈杂，可丁莹一字也未入耳。她环顾着四周攒动的人影，心情沉至谷底。从木柱竖立到证人现身，之后发言、撒文、赴死一气呵成。毫无疑问，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事件。有了这番以死明志，只怕用不了半日，京中便会大量发酵。他指控的那个人亦会受到千夫所指，为全天下唾弃。
　　一张纸片不知从何处飘下，掉落在地，随即就被过往的行人踩踏了好几脚。丁莹看准一处空隙，弯腰将纸页拾起。这应该是死者之前撒播的檄文。入目的第一行字已让她胆颤心惊：“虺蜴藏心，豺狼成性。妇人之毒，无过谢氏。”


第106章 人证（2）
　　聚集的人再多，等到日暮将至，也都逐渐散去。唯有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仍在向世人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丁莹捏着那纸檄文，心乱如麻地伫立原地。余晖斜映，将她的身形拉长，化作一道暗影投向地面。
　　这日有不少商铺提早闭门。街市趋于安静以后，终于有人提水过来，清理血迹。
　　水流冲刷着地上的深红印记，发出“哗啦”的声响。丁莹被水声惊醒，方觉暮色将临，匆忙离开东市，赶回谢府。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证人赴死的情景，但仅是地上的血迹与风中飘扬的白幡，就已构成不小的冲击，让丁莹一路心烦意乱、魂不守舍。直到进入谢府，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竟还攥着那篇讨伐谢妍的檄文。她慌忙将纸张揉作一团，疾步奔向厨房。
　　外间的消息还未传进厨房。厨下的人正照常为晚食忙碌，这时忽见丁莹冲进来，将一个纸团扔进炉膛。
　　诸人面面相觑，不解她此举何意？可向来平易近人的丁莹这日却未做任何解释。她只是紧盯着炉灶，亲眼见证火舌迅速吞噬纸团，连同上面的文字一道灰飞烟灭。之后她似乎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厨房。
　　焚毁了“罪证”，丁莹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镇静下来后，方才走向谢妍居处。可是一踏足主院，她便察觉气氛不对。侍女们面色凝重，且不时显露惊惶之色。正从回廊下来的白芨一见到丁莹，便主动迎上来，不待丁莹开口就忧心忡忡地发问：“今日东市之事，侍御可曾听闻？”
　　看来谢妍已经知晓。丁莹也就不再故作平静，叹息着道：“听说了。其实……我刚从东市回来……”
　　白芨欲言又止。丁莹猜到她想问什么，摇着头道：“我赶去时已然迟了，并未亲见。”她顿了一顿，开口问道，“她人呢？”
　　“收到消息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丁莹沉默了一阵，才说了句：“我去看看她。”
　　这段时日，谢妍一直心神不宁，如今往事又以如此震憾的方式公之于众，丁莹担心她会再度情绪失控。然而她推开房门时，进入眼帘的却是谢妍安静坐在灯下的景象。
　　谢妍身侧的凭几上堆放着各色丝线。她半低着头，手里捏着几根彩色丝线，指尖在其间灵活的穿梭翻飞。如此安宁的画面竟让丁莹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缓步上前，将手搭在谢妍肩上。
　　谢妍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未抬头：“回来了？”
　　丁莹“嗯”了一声，柔声问：“这是做什么？”
　　“前几日见你穿坠子的丝绳磨损得厉害，”谢妍轻声回答，“难得今日有空，正好编个络子，替你换上。”
　　丁莹不语。
　　谢妍见她沉默，自嘲地笑笑：“就是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怎么会？”丁莹连忙道，“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竟还有如此巧手。”
　　“我不是说过吗？我自幼受教于母，闺中之技没有不习的。”说到这里，她却又轻叹一声，“可惜学了这么多，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
　　“你平日那么忙……”
　　谢妍充耳不闻，飞快打好最后一个绳结，站起身道：“你坠子呢？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合适？”
　　丁莹将石坠从衣内抽出。
　　谢妍拿着打好的络子，在她颈间比划了一下，又自顾自地笑道：“颜色好像不太衬你。果然多年没动手，好多技巧都生疏了。我这就打个新的……”
　　丁莹拿住她的手：“够了。”
　　谢妍停下了。许久以后，丁莹听见她再次开口：“一会儿……你还是回家去吧。”
　　丁莹心里一声叹息，谢妍到底还是提出来了。可她怎么能在这时离开？丁莹试图用说笑的方式蒙混：“你忍心让我这时回去，再被阿母打出来？”
　　谢妍轻轻将手从她掌心抽回，冷静劝说：“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她再次顿住，踌躇片刻方又续道，“今日之事，你都听说了吧？就算之前没有，你回来时白芨应该也告诉你了。你阿母不会在这时拒绝你……”
　　说不定她还会庆幸，她们能就此一刀两断。不过这句话，谢妍没有说出口。
　　“谢华英，”丁莹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妍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丁莹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一有事发生，就想着把我推开。”
　　“我是为了你好。”谢妍苦笑，“继续留在我身边，对你没好处。”
　　“不要擅自替我决定，”丁莹急切地反驳，“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谢妍刚想说话，白芨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主君。”
　　“什么事？”谢妍停止谈话，隔门应道。
　　“刚刚有人来报……”白芨显得有些迟疑，“我们大门前面不知被谁泼了一大滩血。”
　　屋中刹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谢妍才再次出声：“是……人血？”
　　虽然她极力表现得镇静，但丁莹察觉她身体正在发抖。她握住谢妍的手，只觉冰凉一片。谢妍也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白芨回答：“厨房的人去看过一回，说好像是鸡血。”
　　室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谢妍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让人多提几桶水，冲洗干净。”
　　“是。”白芨应下。随即脚步声响起，白芨离开了。
　　白芨走后，谢妍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丁莹连忙扶她坐下，关切地问：“还好吗？”
　　谢妍闭目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今晚……你还是留下吧。”等谢妍稍稍平复了情绪，却又说道。
　　丁莹一怔：“你不赶我走了？”
　　谢妍眼睛盯着地上：“你这时出去……可能不安全……”
　　依然不是丁莹期望的答案，但她明白谢妍此刻内心所受的煎熬，不忍再施加压力。她并不争辩，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谢妍……
　　*****
　　然而这一夜注定不太平静。
　　宵禁以后，竟然又有宫使秘密造访谢府。
　　“圣人已知今日之事，”中使恭敬地向谢妍说明来意，“担心有人会对左丞不利，希望谢左丞暂避风头。”
　　丁莹闻言皱眉。皇帝此举，是真担心谢妍的安全，还是变相让谢妍禁足，以便在事态恶化后牺牲她？
　　可是谢妍毫无异议：“多谢圣人关心。明日起，我会暂时称病在家。”
　　丁莹想说什么，却被谢妍用眼神制止。她目视丁莹，极缓慢地对她摇了下头。丁莹只好保持沉默。
　　深夜，丁莹躺在床上，依然在思考这日发生之事。
　　假设皇帝并不知晓先太子之死的内情，得知证人在东市指控谢妍的消息后，她作为胞妹，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震怒不已？可她却让宫使来劝谢妍暂时回避。且自宜安县主宣称要为父复仇以来，皇帝从未驳斥过宜安县主的言论。这是不是证明，皇帝知道内情？况且谢妍今日光是听说门口有血迹都会受到惊吓，她难以想象谢妍那时能冷静地指使人纵火行凶。或许她之前的猜测并不仅仅是猜想……
　　“还没睡？”这时谢妍忽然翻过身问。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丁莹把脸转向她，“你也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直接回答：“那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呢？”
　　“如果有来世……”谢妍挑起丁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丁莹心一沉，谢妍现在像是已经完全放弃求生。可目前这局面，她又不忍心指责谢妍。
　　她侧过身，反问谢妍：“你也相信轮回转世之说？”
　　“以前是不信的，如今……”谢妍犹豫一下，倒也没说出确信的话，“这不是随便聊聊么？”
　　丁莹沉默一阵，终于回答：“若真有来生，希望我不再是你的门生，最好还比你年长一些。”
　　“什么意思？”谢妍不满地松开丁莹的头发，“你觉得做我的门生很吃亏？”
　　“不是。”丁莹认真望向她，“能成为你的门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我只是想，如果年长的人是我，是不是所有的波折与磨难就可以由我来承受？”
　　这是谢妍没想到的回答。她静静看了丁莹一会儿，主动靠过来。丁莹也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我却希望来世我们能年纪相仿，”谢妍在她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枕着，“谁也不必再承担什么，平平淡淡过一生。”
　　丁莹心中酸涩，却还勉强自己笑着说：“好，来生我们就像你说的那样。”
　　见她应允，谢妍似乎放了心，不再说话了。没过多久，丁莹便听到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
　　丁莹这才垂下头，凝视谢妍的面容。
　　也许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谢妍这几日不时说一些有告别意味的话。
　　虽然平时表现得沉稳老练，丁莹想，但谢妍娇生惯养的本质依然很难完全掩盖：怕苦、怕疼，从她近来的表现看，应该也怕死。丁莹轻轻拨开谢妍额前的散发。忍辱负重、舍生取义这样的事，一点都不适合她。
　　没有证据的推断救不了谢妍，丁莹暗下决心，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唯有弄清当年发生过什么，她才能知道如何去帮助谢妍。
　　如果杀人灭口的主谋另有其人，绝不应该让谢妍一个人担负所有的罪责与骂名。


第107章 人证（3）
　　次日清晨是常朝的日子。
　　谢妍依约称病在家，原本无须早起，可她还是和丁莹一道起身。
　　丁莹穿好常服，正要戴幞头，却见谢妍站在铜镜前向她招手。丁莹迟疑了片刻，方才走过去。
　　谢妍让她在镜前坐下，亲手取来一块柔软的巾子叠好，固定在她发髻上，又将幞头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仔细为她系上。
　　穿戴整齐后，丁莹站起身，轻轻握了一下谢妍的手，似乎有话想说。谢妍却对她神色温柔地一笑：“去吧。”
　　这日的朝议乏善可陈，奏事者寥寥无几。皇帝也似有些神情恹恹，心不在焉。或许因为谢妍及时称病，丁莹想象中的口诛笔伐并未发生。不过这并不代表谢妍就此安全。如果局势持续恶化，对谢妍的讨伐迟早都会上演。
　　常朝草草收场。丁莹未如往常那样前去廊下就食，而是想法调阅了谢妍入仕以来的履历。
　　其实谢妍仕途顺遂、名声在外，她的事迹几乎人尽皆知，丁莹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中找到线索。然而事态紧迫，她掌握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只能抱着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的想法尝试一下。就在逐年查阅谢妍的任职经历时，一条不太起眼的记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早期的女官大多是从宫廷女官转任朝官，谢妍亦不例外。因为这批女官的特殊性，她们往往并不遵循“不历州县，不入台省”的惯例，也缺乏在州县任职的经验。且谢妍无论是侍奉先帝还是今上，都圣眷浓厚。按照常理，她没有去州县为官的可能。然而丁莹却发现谢妍有过外放州县的经历。时间极短，甚至一年都不到，在谢妍显赫的宦途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时间点恰好是在先太子一家遇难以后。
　　是巧合吗？回到翰林院后，丁莹仍在思考这件事，还是因为在先太子谋逆案上自作主张，才被贬去州县？可谢妍若是当真涉事遭贬，却在储君罹难的一年之内就被召回京中，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又或者……是对共谋者的保护？
　　尚未等她理清头绪，承旨已疾步而入：“准备一下，即刻随我面圣。”
　　丁莹一愣，下意识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承旨面色凝重：“不要多问。一会儿在御前，亦须小心谨慎，以免触怒陛下。”
　　丁莹不由忆起光王失踪时的情形，料想又有大事发生。她不再追问，默默跟在承旨身后。
　　与光王那次不同的是，这回皇帝召见的仅有承旨和丁莹。
　　“左仆射不见了。”皇帝面沉如水，不等两人行完君臣之礼便已开口。
　　承旨和丁莹闻言俱是一惊，果然又是大事！丁莹的目光先转向承旨，继而垂眸盯着眼前的地板。
　　承旨心内却是暗自叫苦。左仆射是深得先帝信任的老臣，然而皇帝与她的关系向来微妙。他可不想介入这对君臣的恩怨。以往这种事，皇帝都依赖谢妍的判断与建议。但现在谢妍称病，这苦差竟意外落到他的头上。虽然在场的还有丁莹，但她资历太浅，自己又刚叮嘱过她别乱说话。她定然不会轻易出声。
　　承旨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说话：“陛下几时发现左仆射失踪的？”
　　“昨日朕宣她入宫问话，她却迟迟未至。传召的内侍找遍她府第，都寻不到她的踪影。朕便起了疑心，让人入府细查——”皇帝顿了一顿，脸色愈发阴沉可怕，“不但她人已不在，还少了许多细软。最紧要的是……朕命她掌管盐课放贷，本应近日交账。可如今，不但人影全无，就连她府中所存账册也一并消失……”
　　仆射品阶虽高，却非实职，不在常参官之列，亦不必前往官署坐堂。就算她几日不出现，也不会有太多人注意。想来左仆射是利用了这几日的时间差，从容出逃。只是承旨从不知晓皇帝竟然在用盐课牟利，不免面露惊异之色。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早就知悉，但她怕皇帝误会是谢妍泄密，加深对谢妍的猜忌，反而把头垂得更低，借以掩饰自己的表情。不须皇帝再交待，两人都明白了其中的严重性。左仆射很可能将今年的盐课连本带利悉数卷走。这对皇帝可说是一次沉重打击。
　　可是这还没完。只听皇帝又道：“还有……朕着人连夜审问了她府中仆从。昨日东市那场闹剧，恐怕亦有她的手笔……”
　　丁莹闻言，猛然抬头，但她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妥，又匆忙低下头去。
　　所幸皇帝还沉浸在左仆射叛逃的愤怒中，并未注意到丁莹失礼的行为：“她分明是蓄谋已久！”
　　只怕她建议让谢妍顶罪、被自己敲打那日，就已生了异心！
　　“陛下可知其去向？”承旨又问。
　　“能去哪儿？”皇帝冷笑，“若不是投靠叛党，她何必参与东市之谋？她是要……”
　　皇帝突兀停口，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她与左仆射相识多年，对彼此的心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左仆射策划东市事件，一是向宜安姐弟投诚，二是要把罪名栽赃给谢妍，抹去自身的嫌疑。她甚至笃定自己为了保住帝位，不会戳破当年的真相。
　　“这可如何是好？”承旨心慌意乱，竟然忘了御前的礼仪，频频抬手用衣袖擦拭额上冷汗。
　　左仆射老谋深算，又知晓朝廷不少机密。她若附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皇帝一时默然。这翰林学士承旨非但提不出什么有益的建议，自己倒先乱了阵脚。丁莹虽不见慌乱，却一味垂首不语。身为天子，关键时候居然无人可用。
　　若是谢妍在……这念头在皇帝脑中一闪而过。可她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这时候召谢妍入宫，风险太大。
　　皇帝的目光落在丁莹身上。丁莹与谢妍关系颇为亲近，昨日遣去谢府的中使回报，他在谢妍府第看到了丁莹。要不要让丁莹……
　　不可，皇帝再次摇头，一边勒令谢妍禁足，一边还要谢妍为她出谋划策，未免过于无耻。
　　与此同时，丁莹也在思考，皇帝为何会召见自己？
　　承旨可算是皇帝心腹，但她进入翰林院的时间尚短，即便皇帝对她有几分隐约的看重，也远远不到可以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步。昨日中使来谢府时曾经见过她，莫非皇帝是想借她给谢妍传递消息？
　　可一面对谢妍做出准备切割的姿态，一面又要谢妍殚精竭虑，丁莹愤愤不平地想，天底下岂有如此道理？
　　好在皇帝并未明言，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你们退下吧。今日所闻，不可外传。”
　　就这样？承旨有些摸不着头脑，都没商量出个对策就让他们走了？但他不敢妄自揣测圣意，默默行过礼后便带着丁莹一起退出。
　　*****
　　出了这等事，承旨也没了处理公事的心思，很快就离开了翰林院。丁莹却没有急于离去，而是又在官署停留了一阵才回谢府。
　　抵达谢府时，丁莹略微忐忑。昨日谢妍让她回家之语言犹在耳，她担心谢妍会将她拒之门外，不想竟一路畅通，甚至无人多问一句。
　　顺利进入谢府，丁莹才稍感安心，径直去往谢妍房中。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谢妍这日的情绪似乎有所好转，亦未重提要她回丁家的话，“正好我新打完一条络子，你看看可喜欢？”
　　丁莹依言上前，瞧了一眼她手里的络子。这一条仅用黑金两色丝线，样式简洁古朴。丁莹微微一笑：“好看，我很喜欢。”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谢妍语气轻快，“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换上？”
　　丁莹顺从地取下颈间的石坠，交到她手里。
　　谢妍剪断了旧绳，开始将坠子穿系在新络子上。
　　这时丁莹开口：“左仆射逃了。”
　　虽然皇帝嘱咐不可外传，可谢妍多年来参掌机要，丁莹并不认为告诉她会有什么不妥。何况左仆射与东市的变故有关，这牵涉到谢妍的安危。于公于私，她都不应该隐瞒。
　　谢妍穿绳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吗？”
　　丁莹犹豫着续道：“不只人逃了，还卷走今岁盐课。陛下认为昨日东市发生之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谢妍依然没有表态，甚至连惊讶之色都不曾显露。她只是飞快打好绳结，反手一松。石坠自她手中垂落，晃动不止。
　　“戴上试试。”她微笑着说。
　　丁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石坠戴上。
　　谢妍似乎甚觉满意，对着她左看右看：“对了，这样才和你相衬……”
　　“华英，”丁莹到底没能忍住，郑重唤了她一声，“我查过你的履历。先太子之事后，你曾去州县任职，但是不到一年便又调任回京。起初我以为你是被贬，可一位老书吏告诉我，当初是你自请外放……”
　　谢妍一向不赞成她出任地方官。她不止一次说过，长期在州县为官，将来就再难有登台入阁的机会。这也是时人重京官而轻州县的原因。然而深知其中利害的谢妍却自请前往州县，这很不寻常。
　　谢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去查了。我早该猜到，你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已有侍女手持拜帖，入内向两人通禀：“丁家郎君来了，请丁侍御务必随他回家一趟。”


第108章 护符（1）
　　丁莹有些疑惑地接过拜帖。
　　丁芃常来谢府，这府里的人都熟悉他。平日他来，都只须通传一声，何曾如此郑重其事地呈过拜帖？
　　谢妍却没有丝毫意外。以丁母对儿女的爱护，出了东市那件事后，她迟早会设法让丁莹回家。正因心中有此预料，她才不再强求丁莹返回丁家。这帖子多半也不是给丁莹，是做给她看的，意在提醒她，丁莹终究不是谢氏之人。
　　丁莹打开帖子，只扫了一眼即便合上，对谢妍道：“我得马上回去。”
　　谢妍垂下了目光，但她很快便微笑着点头，默默送她离开。
　　丁莹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随即折返，对谢妍道：“那帖子上说，家中来了客人，需要我前去相见。阿母至今未曾原谅我。这次回去，她说不定连饭都不给我留。要是我被她赶出来，除了这里，再无可去之处……”
　　谢妍明白丁莹是在婉转恳求自己不要借机赶她走。她心头酸楚，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柔声应道：“嗯，我等你回来。”
　　丁莹这才放心，轻轻捏了捏谢妍的手：“我去去就回。”
　　见到丁芃，丁莹并无一语，只轻轻朝他点了下头。姐弟俩闷不作声地走出谢府后，丁芃才解释道：“适才家中来了一位女客，说有重要的事找阿姊。阿母才赶紧让我来请阿姊回去。”
　　丁莹对来客早有猜测，向丁芃询问了一番客人的年貌后，确定正是昨日见过的那位厨娘。介于她的调查都是瞒着谢妍进行的，又担心谢妍身份敏感，引起对方猜疑，特意留的丁家的住址。那位厨娘能这么快找来，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丁莹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忍不住加快步伐。
　　回到家中时，丁莹的母亲正在堂上与客人说话。来者果然就是那位厨娘。许是上门拜访的缘故，这日她换了一身更体面的装束，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只是衣衫裁剪略有些不合身，神态也颇为拘谨。她身旁则放着丁莹昨天送去的那两匹绢布。
　　堂上两人听到响动，都转过头来。
　　丁莹已有近两月未见母亲，一入内便向母亲躬身施礼。
　　丁母并不问候女儿，而是径直起身：“你们聊。”
　　看来母亲依然没有谅解，丁莹略显黯然。不过查明真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等她问完，再和阿母说话也不迟。丁莹冷静下来，转身面向客人，未曾察觉丁母出去之前，曾短暂地将目光投向她。
　　“我同人打听了你留下的住址，”屋内只剩下两人后，厨娘率先开口，“才晓得你的身份。原来你是那位的门生，难怪会打听当年的事……”
　　“娘子既然打听过，想必清楚恩师面临的困境。”丁莹亦恳切道，“我需要知道真相。”
　　厨娘迟疑片刻，将身侧的布帛推向丁莹：“我只是个厨娘，哪知道她们那时在谋划什么？这件事……我实在帮不上忙，今日也只为送还布匹才来的。”
　　丁莹没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她们是谁？”
　　厨娘登时语塞。
　　“在东市以死明志的那位人证自始至终，指向的都只有恩师一人。可听娘子言下之意，显然还有其他人知情。”
　　“这……”厨娘苦笑，“到底是女状元，一点都瞒不过。”
　　丁莹见她依然不肯说明真相，忽然肃容起身，向厨娘深深一拜。
　　“使不得！”厨娘大惊失色，抢上来扶她。
　　然而丁莹不肯起身，硬是让她受了自己这一大礼：“此事对我至关重要，还请娘子不吝相告。”
　　厨娘踌躇半晌，终于长叹一声：“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谢……”
　　“谢左丞。”丁莹体贴地补充。
　　“是，谢左丞，她现在是谢左丞……”厨娘喃喃道，“我听到东市的消息后，仔细回忆了当年的事。那人宣称被人纵火的那天，谢左丞去过公主府。当时公主府内还有另外一位女官。”
　　“另一位女官？”这是条极关键的信息，丁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那时与公主……不对，与陛下往来频繁的有好几位女官，”厨娘点头，“但真正和陛下亲厚的其实只有两个人。谢左丞正是其中之一。当日这两位女官都曾在公主府出入。”
　　“既然有多位女官频繁往来，娘子如何知晓此二人是陛下心腹？”丁莹追问。
　　“只有这两人来公主府时，陛下才会特意关照呈上去的果点饮食。其他人大多只用呈上几样例行的茶果即可。不但如此，陛下甚至会记下她们的口味。谢左丞那时喜食鸭掌羹和剔缕鸡，另一位喜欢的却是红虬脯（注1）和光明虾炙。红虬脯和光明虾炙是府里另外一位厨子的拿手菜。鸭掌羹却是我擅长的。陛下偶尔会留她们在府中用饭。几乎每次留饭，府里都会让我们准备这几样菜肴。那日就曾经有人来厨房传令，让我们烹制这些菜式，所以我猜这两个人都曾来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才刚把鸭掌炖上，就又有人来告诉我，不必再呈进。我想许是谢左丞那日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并未留在公主府用饭。”
　　丁莹熟悉谢妍的口味，知道她所言不虚。谢妍与皇帝关系密切，又曾去过公主府，的确有把消息告知皇帝的可能。不过当时如果真有密谋，以谢妍在公主府停留的时间之短，她参与的可能性并不高。那么……
　　“另一位女官可是……”丁莹思索片刻，附在厨娘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厨娘点头：“是她。”
　　丁莹心中雪亮，原来如此，一切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
　　堂屋里的两人密谈时，丁母却开着房门，一边纺线，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不多时，丁母就见正堂的门打开，丁莹与客人一道走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厨娘压着嗓子说，“没过几天，就传来太子自杀的消息。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那一阵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就故意犯了个错，让他们把我逐出了府。过了几年，我听说那位擅长制作红虬脯和光明虾炙的厨子不知怎么，忽然暴毙了。所以这些年，我从来没对人说过当年的事。”
　　“多谢娘子相告，”丁莹将她带来的两匹丝绢还给她，“着实帮了我的大忙。我昨日赠予娘子的绢帛，还请娘子收下。稍后我会再让人送二十匹丝绢到娘子食肆。”
　　厨娘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其实昨日听说东市之事后，我已连夜关掉食肆，打算避避风头……”她看了丁莹一眼，似是下了决心，“不过谢左丞当初因喜食我做的鸭掌羹，特意赠过我一笔钱财。后来我开食肆，那笔钱派了不小的用处。虽然她自己可能不记得了，但我的确受过她的恩惠。我看侍御也像好人，如果需要我做证，我……我愿意出面。但叫我像东市那个人一样送死，我是不干的……”
　　“娘子放心，”丁莹郑重允诺，“我必不让娘子以身犯险。”
　　厨娘看上去轻松不少：“那我走了。”
　　丁莹送她出了门。
　　关上院门后，丁莹听见一声咳嗽。她转过头，发现是母亲站在身后。
　　“阿母。”丁莹连忙躬身。
　　“今日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谢……都说她是害死先太子的元凶……”丁母缓缓开口。
　　“不是她！”丁莹冲口而出。
　　“你怎知不是？”丁母问，“她告诉你的吗？”
　　丁莹很快平复情绪，摇头苦笑：“若她肯告诉我，反倒好办些。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肯说，只能我自己去查。虽然还没找到关键的证据，可从我目前找到的线索看，至少可以确定主谋不是她。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证实……”
　　丁母似有担忧之色，但是女儿坚定的神情让她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问起其他事来：“这阵子你住在谢府，可月俸仍旧送到这边，也不见你回来取过，平时如何开支呢？”
　　丁莹没想到母亲会忽然问起这件事，愣了一下才答道：“我平日用钱不多，有需要时和她府里的人说一声，暂时借用……”
　　“你怎么能问谢府要钱？”丁母问。
　　“她不会介意。”丁莹心思还在追查真相的事上，随口应道。
　　丁母顿时沉下脸：“丁莹，阿母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
　　丁莹略显意外，但她还是恭顺地回答：“女儿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请阿母训教。”
　　“你说你喜欢她，”丁母神色严肃地教训起女儿，“当初是你勾引……是你主动追求人家，那你便该负起责任。何况你们同朝为官，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依附于人？”
　　这完全是丁莹意想不到的转折。她望着母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丁母则是又酝酿了一番，方才再次开口：“冬至那日……请她一起到家里来吧。”
　　“阿母？”丁莹大吃一惊，不知母亲意欲何为？
　　她刚想说话，却被丁母抬手制止。之后丁母才又续道：“这些年，我每年都会攒一笔钱；上京前，我又让老苍头将家里的田产变卖了一部份。这些钱我本是打算给你们姊弟将来作嫁娶之资的。你对家中贡献甚多，所以你那一份数额大些。虽然不知你们这样究竟算怎么回事，但该你的那份，我不会藏着，正好冬至时一并交与你们。明日我会让你阿弟送些钱去谢府。日后除了必要的家用，你的薪俸，我都会如数送到那边。我们丁家虽然寒微，却也不占人便宜。”
　　丁莹愣怔地看了母亲好一阵，终于回过味来：“阿母……不反对我们了？”
　　困扰她和谢妍这么久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丁母深深叹了口气：“老实说，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可局面都这样了，你还要和她在一起，阿母又能怎么办？”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护身符，放入丁莹掌心，“这是我今日特地为她求的，但愿佛祖庇佑她这次逢凶化吉。你替我交给她，请她冬节时来我们家里。既然以后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不过份吧？”
　　说罢，她便要转身进屋。才刚走出两步，她身后就传来丁莹喜极而泣的声音：“多谢阿母！”
　　丁母回过头，见丁莹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眉宇间的阴霾也一扫而空。看着女儿如此欢欣，丁母也忍不住嘴角微扬，可她很快又正色道：“先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一起度过难关吧。”
　　*****
　　注1：一种红色的龙形肉脯，具有很好的弹性。


第109章 护符（2）
　　母亲的接纳极大地鼓舞了丁莹。
　　她兴冲冲地回到谢府，要与谢妍分享这一好消息。然而侍女却告诉她，她回丁宅后，谢妍便独自去了书房。
　　丁莹一怔，随即前往书室。书房内，谢妍正坐在案前，提笔抄写着什么。
　　听到丁莹进门的响动，她抬起头，随即搁笔笑道：“回来了？”
　　虽然谢妍神色平静，但丁莹依然有些不放心，一边向她走过去，一边柔声询问：“在写什么？”
　　谢妍并不隐瞒：“左仆射不可能直接带着大批钱帛逃走。要转移盐课税款，必须借助柜坊（注1）。这些是京城到江淮沿线较大的柜坊与邸店（注2）名单。她仓促离开，钱款应还未完全移走。照名单按图索骥，或许能追回一部份。”不见丁莹回应，谢妍顿了顿，又继续道，“叛乱初起之时，我曾劝她提早收回本金，但她似乎不以为然。我料想其中或有亏空，令她无法向陛下交待，故而携款潜逃。稍后我会拟一道密奏，详述我的推测。明日你设法呈交给陛下身边的内侍。”
　　“她那样待你，你还要为她收拾残局？”丁莹这才开口，语气颇为不忿。
　　谢妍沉默片刻，勉强笑笑：“陛下是为我安全着想，才让我暂留家中。”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丁莹连日积累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我找到一个曾在公主府侍奉的旧人。她证明事发那日，你去过公主府。知道内情的并不只有你，对不对？当时左仆射亦在府内，很可能参与了纵火的谋划，所以她临走前特意借东市那场戏，把罪名都推到你身上。而陛下为了撇清自己、保住帝位，根本不会为你澄清！”
　　谢妍默然不语。
　　丁莹轻轻扳过她的肩：“华英，我知道你现在很不好受。可我需要你振作起来，正视现实。”
　　谢妍面露挣扎之色，显然有所动摇。可还不等她说出什么，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有物件坠地。
　　两人对视了一眼，丁莹率先说：“我去看看。”
　　她走向门口。谢妍略一迟疑，也跟着起身。
　　刚到门外，丁莹就见阶下有一弯曲细长之物。只扫了一眼，她便脸色陡变，猛然回身，一把合上门扉：“别出来！”
　　“怎么……”还在门内的谢妍吃了一惊，刚要开口询问，却似想到了什么，顿时噤声。
　　门外，丁莹惊魂未定，却依然反手死死拉住房门，以保障谢妍的安全。
　　这时有一名侍女闻声而来，可刚到廊上就被丁莹喝止：“站住！”
　　侍女不动了。
　　丁莹强自镇定下来，指示那名侍女：“不要慌。脚步放轻，慢慢退到院外，再去叫人。多叫几个，带上抓捕的工具。”
　　侍女按照吩咐，小心地退了出去。
　　确定很快会有援手，丁莹稍觉安心。她定了定神，谨慎地探出头。石阶下并无动静。她大着胆子身体前倾，看清那弯曲之物腹部朝上，一动不动。头部被人斩去，尾端还有人为打结的痕迹——只是一条死蛇。
　　不多时，白芨带着七八个人赶到。这期间丁莹已仔细观察过院内的地形。此处靠近外墙，这死蛇极可能是被人从外面扔进来的。和昨日门口的鸡血一样，都是意在恐吓。
　　丁莹盯着谢府家仆将无头死蛇夹走，又提水冲洗地面。确认没留下痕迹后，她才推开了书室的门：“没事了。”
　　谢妍虽然一直在屋内，但是外面的动静，她都听得一清二楚。门一打开，她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丁莹：“你有没有事？”
　　“我没关系，”丁莹挤出笑容，“只是条死蛇而已，都已清理干净了。”
　　谢妍望着她，眼中却慢慢泛起泪光。
　　丁莹处理死蛇时镇定自若，可谢妍一落泪，她便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连声安抚：“没事，真的没事。别害怕。”
　　“不是……不是害怕……”谢妍哽咽着否认。
　　明明自己都还脸色发白，却强打着精神安慰她。她怎么忍心让文弱的丁莹，一次又一次地挡在前面？
　　昨日是鸡血，今日是死蛇，明日又是什么？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连累到丁莹。她不能再回避，是时候做选择了。
　　*****
　　经过这件事，两人晚饭时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丁莹。面对死蛇时，她满心都是保护谢妍的念头，未及深想。事情解决后精神有所松懈，那条蛇的可怖死状就开始频频在她脑中浮现，就连平时喜欢的煨羊肉都让她阵阵反胃。
　　谢妍察觉，示意侍女撤去所有肉食，只留下几道素菜和一罐熬得浓稠的粟粥。
　　“我会让他们这几日加强戒备，”谢妍一边盛粥递给丁莹一边说，“杜绝类似的事件。”
　　远离了肉味，丁莹胃中的翻腾感总算减轻了一些。她点点头，接过了粥碗，尽力食用。谢府目前亦是人心惶惶，即便有谢妍的命令，能有多少效果亦很难料。她必须有充足的体力，去应对可能的突发事件。
　　谢妍也是食不知味，但她怕丁莹还要反过来担心她，勉强吃下了大半碗粥。
　　用完饭，侍女们过来收拾了碗碟，室中又只剩下两人。
　　二人这时的心情都有所平复，不约而同地开口：“我有件事……”
　　谢妍笑笑：“你先说吧。”
　　“今日回家，”丁莹取出母亲交给她的护身符，“阿母给了我这个护身符，说是特意为你求的。”
　　谢妍怔住，久久望着那枚护身符，并没有伸手去接。
　　丁莹将护符放到她面前：“虽然阿母说她还没有完全接受，可我觉得她其实已经不反对我们了。她还邀请你去我家过冬至。”
　　良久以后，谢妍终于拿起那枚护身符：“你有位很好的阿母。”
　　“我阿母的确是再友善不过的人，”丁莹笑言，“我觉得只要你们多接触一下，她一定会喜欢上你。”
　　谢妍避重就轻地回答：“下次你见到她，替我谢谢她。”
　　丁莹却道：“冬至那日你亲自同她说，岂不是更好？”
　　现在正该多创造让母亲与谢妍相处的机会，破除阿母的成见。
　　“也好。”谢妍笑笑，将护身符小心收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丁莹意有所指地说，“那时我都担心阿母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你看，这不就峰回路转了？”
　　谢妍听出丁莹是在婉转开解自己。她牵动嘴角，勉强露出笑容，似乎接纳了丁莹的说法。
　　丁莹稍稍安心，又柔声问：“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谢妍轻声道。
　　“什么事？”
　　谢妍却又迟疑了。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吐露了自己的请求：“别再追查当年之事。”
　　这句话让原本平和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
　　丁莹一脸不甘地追问：“为什么？”
　　“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谢妍避开她的目光。
　　可是丁莹不容她回避：“谢华英，你看着我。”
　　谢妍略显犹豫，但是眼神游移片刻之后，她最终还是抬头望向丁莹。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丁莹直视她道，“继续查下去，究竟对谁没好处？”
　　谢妍苦笑：“丁莹，你是聪明人。说出真相会有什么后果，你不可能猜不到。陛下威信扫地，朝局动荡，人心不安……”
　　“我只知道罪责不应由无辜之人承担，”丁莹反驳，“如果主谋另有其人，该付出代价的是元凶，不是你。华英，我不相信你是愚忠之人，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着于保护……保护那个人？”
　　“我保护的不是某一个人，”谢妍摇头，“而是随之而来的一切。”
　　丁莹沉默了。不需再说，她已经明白谢妍的意思了。
　　“如果当初继位的是先太子，”谢妍却还在心平气和地说服她，“他或许不会完全废止女官，但也绝无大力推动的可能。所以我虽同情他的遭遇，并为此感到愧疚，却依然选择效忠陛下。宜安县主虽为女子，可她要报父仇，必须扶持光王，借以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无论是她自身的立场还是她所仰赖的势力，都很难允许女子继续入仕。如果陛下真被推翻，不但我努力半生的成果可能烟消云散，所有女官也将面临危险。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再查了。”
　　“可是……”许久之后，丁莹忧愁地看着她问，“可是你……怎么办呢？”
　　东市的指证已将谢妍置于百口莫辩的境地。只有将真相公之于众，她才能有一线生机。现在停止追查，谢妍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局面。
　　“我想要脱身，总归比陛下容易。”谢妍安慰她，“会有办法的。”
　　“你真能有办法？”丁莹看来不太确信。
　　谢妍对她微微一笑：“你不相信我吗？”
　　丁莹再次沉默。她看不到谢妍的出路在哪里，谢妍自己能看到吗？诚然谢妍比她聪明百倍，经验也丰富得多，可如此恶劣的局势，谢妍真有从中脱身的方法么？
　　“会有一些凶险，”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谢妍笑着道，“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现在的官位大概保不住。最坏的情况是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丁莹听她语气笃定，有些急切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想法？”
　　谢妍点头：“有初步的计划，只是还不完善，还得用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
　　若是谢妍信誓旦旦能完美脱困，丁莹必定疑心这是不是谢妍为了稳住她随口编的谎话？可谢妍直言计划会有危险，或许还要采取一些非常之法，丁莹反倒信了几分。按谢妍的说法，这依然不是个公平的结果，但至少她们还能在一起。
　　不过她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可你之前总是愁眉不展……”
　　如果谢妍真有脱困之法，为何前几日总是流露着浓重的别离情绪？
　　“我也是今日才想到这个办法。”谢妍低声解释，“你知道的，自从有过惊悸之症，我就不太能控制情绪……”
　　她一提旧疾，丁莹便止不住地心软。她是陪着谢妍走过低谷的人，自然清楚谢妍能恢复到现在的状态有多不易。面对如此困局，有些惊惶也属人之常情。之前谢妍不是也做到了不少在别人看来不可能的事？她应该对谢妍的智慧抱有信心。
　　终于，丁莹将手轻轻搭在谢妍腕上。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她说。
　　*****
　　注1：专营钱币和贵重物品存放与借贷的机构，算是银行的雏形。
　　注2：供客商堆货、交易、寓居的店栈。


第110章 护符（3）
　　习惯京师气候的人，初来寿州多半难以适应这里湿润的冬季。
　　京城的寒冬虽然凛冽，却十分干脆，即便偶有风雪，大多并不持久。人们依然能时常见到一片晴空。
　　江淮甚少大雪漫天，然而阴雨频繁，连绵不断。久而久之，那挥之不去的湿冷仿佛深入骨髓，只有熊熊的炉火能稍稍抵挡这透骨凉意。
　　自打从扬州退兵，光王便借口不耐湿寒，龟缩屋中，除了每日往来的信使，几乎没人见过他。
　　宜安县主怜惜幼弟体弱，嘱咐他好生将养，又主动肩负起军政诸务，力求来春攻克扬州。然而近日从京师传来的消息令宜安县主大为震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兄弟这段时日并非一直闭门休养，而是悄然筹划了几桩足以撼动局势的大事。
　　午后又是一场冻雨。
　　昨日接到信函，得知左仆射已将要事办妥，人也顺利撤离京师，不日便能抵达寿州，光王心情愉悦，饶有兴致地在屋中饲弄鸟雀。
　　起初饲养鸟雀是为了装疯卖傻，麻痹那位皇帝姑母，后来却成了他唯一的排遣。在姑母严密监视他的十来年里，它们是他唯一能放心亲近的伙伴。但不管有多寂寞，他从来不养能口吐人言的画眉和鹦鹉。
　　宜安县主抵达时，见到的便是光王哼着小曲，往鸟笼里添食的场景。
　　她当即便沉下了脸，重重咳嗽一声。
　　“阿姊来了？”光王笑容满面地迎接姐姐，“快过来暖暖身子。”
　　“你还有心情喂鸟？”宜安县主并没有走近，而是冷淡发问。
　　光王却是笑吟吟地回答：“为什么没有？阿姊平生最恨的人不就是姑母和谢左丞么？我早就告诉过阿姊，我有的是办法对付谢左丞。这次她在劫难逃，阿姊不应该高兴么？再加上被策反的左仆射，姑母一下就失去左膀右臂，难道不值得庆祝？”
　　“可你为何逼他去京城送死？”宜安县主脸色铁青，“当初若不是他拼死向我报信，我们姊弟也许一辈子都被伪帝蒙在鼓里。他对父亲忠心耿耿，亦是我们的恩人。此等做法，有失恩义。”
　　“阿姊怕是有些误会，”光王放下喂食的银色小匙，“第一，我从未逼迫于他，是他自愿前往京中以死明志；第二，除了他的证词，我们手上并无有力的证据。口说无凭，若不使用非常之法，如何取信于人？只有激发大量舆情，才能将谢妍逼入绝境。如今就看姑母能不能狠心舍弃她最爱重的臣子了。不过以姑母连至亲都能背叛的狠毒，我不认为她会忽然转性。只可惜谢左丞向来心慈手软。若她能对姑母反戈一击，这出戏还会再精彩几分。”
　　“如此行事，你与伪帝还有何分别？”宜安县主痛斥，“你忘了我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父亲？”光王冷笑，“若不是父亲软弱无能，岂会死得那般憋屈？若他能如姑母一般奋起一搏，此时坐在御座上的人便该是他。阿姊就会是名符其实的帝王之女，在京中享尽尊荣，我亦不必受这十多年禁锢之苦！”
　　“你……你怎会这样想？”宜安县主难以相信这是自己亲兄弟说出来的话。
　　光王的语气却是愈发热切：“阿姊多年远离京都，不识京中繁华，亦不知权力的美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尽在你一念之间。姑母虽与我们有仇，但她的做法才是正确的。阿姊与我应该争夺的，不是所谓的正义，而是原本就属于你我的荣光。”
　　“你……”光王眼中的狂热让宜安县主不寒而栗。她怔怔望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姐弟，在遭逢剧变以前，他们甚至谈不上熟悉。可是父母手足一日俱丧，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为了保全这唯一的男丁，她这些年算得上殚精竭虑。她以为姐弟重聚，便可同心协力，共报血仇，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幼弟早已被权欲侵蚀得面目全非。
　　“我不认同你的做法，”她看着光王，一字一句道，“更不信任什么左仆射。我不会接受反复无常的小人投诚。”
　　“阿姊以为你还有拒绝的余地么？”光王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语气却越来越强硬。
　　“什么意思？”宜安县主警觉地问。
　　光王向着她踏前一步，红色火光映照下的笑颜格外诡异：“且不论左仆射知晓姑母所有布防；也不论她即将携来、我们急需的大笔钱帛，阿姊既然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起兵，就该清楚他们对女人的态度。事到如今，阿姊凭什么认为他们还会听命于你，一介女流？”
　　*****
　　虽然谢府上下加强了戒备，可丁莹依然不能完全放心。这两三日，她每次出入时，都会仔细留意周边的动静，甚至不时在府外徘徊一阵。
　　这日从官署返家，她也照常沿谢府外墙巡视。没走多远，她便发现一个背着麻袋的男人鬼鬼祟祟地闪进与谢府相邻的一条巷道。麻袋上有一抹暗红，似是干涸的血迹。
　　丁莹顿生警觉，小心跟了上去。
　　那人到了僻静之处。他往周围扫了一眼，以为四下无人，便准备打开麻袋取物。
　　丁莹在脑中回想了下墙内对应的位置，正是谢妍书室所在，立即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那人一惊，扔下麻袋就想跑。丁莹奋力追上去，想要抓他的胳膊。奈何对方猛一甩手，她不但没抓到人，反倒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幸好谢府有人正在周遭巡逻，闻声赶到，才将人制服。事后查问，果然之前几日往谢府泼鸡血、扔死蛇的人也是他。此人倒是供认不讳，说他是京城附近游民。前阵子有位神秘人士给了他一笔钱，要他隔三岔五到谢府捣乱。至于主使之人，和他接触时全程蒙面，说话又压着嗓子，他并不知道身份，似乎是个女人。
　　线索至此又断了。可谢妍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倒是丁莹受伤这件事让她心疼不已。
　　“又没什么事，只是膝盖磕了一下，手上破点皮而已。”丁莹安慰她。
　　“都受伤了还说没事？”谢妍一边亲手为她上药一边责备，“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敢自己冲上去拿人？”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把他抓住，嘶——”伤口接触到药膏，刺激得丁莹倒吸冷气。
　　谢妍立刻放轻了力道，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不能不想！总是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放心？以后我不在了……”
　　“什么叫以后你不在了？”丁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讯息。
　　谢妍一顿，低头道：“我是说，以后我无权无势，可没法随时在你身边护着你了……”
　　丁莹顿时释然。她见谢妍眼圈发红，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抚她的鬓发：“我知道了。日后我会三思而行，再不以身犯险。我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真的？”
　　“真的。”
　　谢妍不说话了，继续专心上药。
　　处理好了丁莹的伤口，谢妍才又轻声开口：“你答应过的事，都能做到吗？”
　　丁莹点头：“从小阿母就教我言出必践。我一直谨记，从不食言。”
　　“那你答应我的事，也得做到。”
　　丁莹再次点头：“好。”她停顿片刻，反问谢妍，“那你呢？是不是也都说到做到？”
　　谢妍却狡黠一笑：“不告诉你。”
　　“狡猾！”丁莹撅嘴。
　　她每次都认真回答谢妍的问题。谢妍却时常耍赖，避开她的问话。
　　谢妍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将药瓶放回木匣：“日子还长，以后你慢慢去发现吧。”
　　丁莹只道这又是她的小情趣之一，也就一笑而过，稍后才又小心翼翼地问：“这几日……你的计划可还顺利？”
　　谢妍并未透露她的自救计划是什么，不过她这几日已经没有之前的悲观表现，反而很积极地与人通信，的确像是有所筹谋。丁莹因此放心不少。不过她虽然愿意尊重谢妍，但心里终归有些担忧，偶尔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
　　“收到几个答复，”谢妍镇定自若地回答，“虽然不完全顺利，但总算有些进展。”
　　丁莹鼓励道：“好事多磨。有进展就好。”
　　“不过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谢妍话锋却又一转，“正好明日休沐，你要不要趁这机会，回家住几天？”
　　丁莹心里一紧：“你又想赶我走？”
　　“不是要赶你走，”谢妍婉言解释，“而是这几日我会在家中与一些人见面。旁人不知你我的关系，见到你或许会有顾虑，反倒容易节外生枝，这是其一；你家人如今已谅解我们，你回去住几天，正好可以与他们修复下关系，此其二；至于第三点……若我的计划进展不利，或是出了意外，你在丁家会更方便策应援手。等过了这关，你愿意住回来或是继续留在丁家都随你。”
　　这番话入情入理，丁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是一想到要与谢妍分离，她又十分不舍，忍不住轻轻抱住谢妍，附在她耳边低语：“今晚我想……”
　　“不行！”谢妍断然拒绝，可是回头窥见丁莹脸上的委屈表情，她又嫣然一笑，“你手有伤，今晚还是我来比较好……”
　　*****
　　这夜烛影轻摇，帷帐间旖旎无限。
　　缱绻良久，丁莹终于沉沉睡去。谢妍这晚却是久未成眠。她静静仰望着帘帐顶部，直到确认丁莹睡熟，才小心侧过身，仔细凝视丁莹的面容。
　　丁莹信了她的说辞，以为她真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加上今日抓住了恐吓她的人，心情轻松不少，入梦后眉心舒展，唇边还带一丝浅笑。
　　谢妍用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丁莹睡着的模样，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刻进记忆里。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丁莹睁开眼，发现谢妍正躺在身旁，静静注视着她。
　　一见丁莹醒来，谢妍便微笑着轻吻她：“早。”
　　“早。”丁莹还有些惺忪，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你醒很久了吗？”
　　“比你早了一点而已，”谢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睡得好吗？”
　　丁莹点头。她起身披上外衣，察觉谢妍仍在看她，微觉奇怪：“怎么一大早就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又可爱，”谢妍用俏皮的语气回答，“忍不住想多看会儿。”
　　丁莹失笑：“在你面前，谁会觉得我好看？再说我都三十了，能可爱到哪里去？”
　　“我就觉得你好看，”谢妍托腮道，“可爱和年龄又没有关系。”
　　丁莹一想有理，回头摸了摸谢妍的脸：“那你也很可爱。”
　　谢妍勾了一下唇角，又伸手替丁莹整理了一下衣襟：“用过晨食再走吧？”
　　“我想早些回去，”丁莹却道，“还能赶上向阿母省视问安。”
　　谢妍垂下眼眸。然而片刻之后她便又神色如常地笑道：“也好。那我替你梳头？”
　　这件事丁莹总算没有拒绝。洗完脸后，她就乖乖在妆台前坐下了。
　　谢妍取过梳子，为丁莹梳理长发。她的手法轻柔细致，让丁莹十分舒适。
　　梳头的同时，谢妍还不时柔声叮嘱：“回去后，替我向你阿母问好。”
　　“我会的。”丁莹答应。
　　“无论如何，好好陪你母亲过冬节。”
　　丁莹“嗯”了一声。
　　之后谢妍有一阵没说话。直到将丁莹的头发盘好，她才又低声开口：“你以后……”
　　丁莹微微仰头，等着她的下文。
　　谁知谢妍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笑笑：“算了。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将丁莹送到廊外。
　　将要步出院门时，丁莹忍不住驻足回望片刻。谢妍长发披散身后，一袭素衣立在廊上，于初起的晨光里对她微微一笑。
　　这就是她留给丁莹最后的印象了。


第111章 长别（1）
　　丁莹离开后，谢妍依然伫立廊上。直到身后响起白芨的脚步声，她才缓慢回首：“都安排好了？”
　　白芨点头，又满面忧愁地看着谢妍：“主君为何不多留丁侍御一阵？昨日不是还特意吩咐照她的口味做晨食吗？”
　　精心备下了佳肴，丁莹却一口未尝。白芨心中发涩，不敢细想谢妍此刻的心情。
　　谢妍没有应答，只是沉默地望向萧索的庭院。
　　“她早些回去也好，”就在白芨以为谢妍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叹一声，“再多留一会儿，我怕自己就舍不得死了。”
　　白芨霎时红了眼睛：“真没有别的办法吗？”
　　谢妍回避了这个问题，云淡风轻地一笑：“把人都叫过来吧。”
　　*****
　　不同于谢府的沉重，此时的丁家却是其乐融融。
　　昨日丁莹答应回丁家暂住后，谢妍就遣人往丁宅捎了口信。天刚蒙蒙亮，丁母就起了身，亲手张罗饭食。釜中刚刚水沸，丁莹便已抵家。
　　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向母亲微微躬身行礼：“阿母。”
　　“回来了？”丁母并不回头，而是将扯好的面片放入锅内，“用过饭了吗？”
　　丁莹笑着摇头：“我想着许久没陪阿母，早上走得急些，没在那边吃。不过临走之前，她让侍女装了几盒果点，让我带回来，给阿母和阿弟尝尝。”
　　“这也未免太客气了。”丁母说话间，见丁莹要帮忙添柴，忙将女儿的手按住，“这儿不用你，叫你阿弟来。”
　　丁莹依言叫来了丁芃。丁母吩咐他看好火，然后拉着丁莹进到自己房中，压低嗓音问道：“她的事怎么样了？”
　　母亲的关切让丁莹心里一暖。她连忙作答：“已有解决的办法。阿母给的护身符，我也已经转交了。回来之前，华英还特意交待我向阿母问好。”
　　丁母仔细观察女儿的神态，见她满面含笑，与上次回家时心事重重的模样大相径庭，料想她这话不是虚言，便也放下心来：“之前虽说见过两次面，但都匆匆忙忙，也不清楚她的口味。我有意在冬至那天做几道家乡菜款待她，就是担心她会不会吃不惯？”
　　操心谢妍的饮食习惯显然是母亲接纳的表现，丁莹笑得眼睛几乎弯成了一条缝：“她不挑剔，吃得惯的。”
　　丁母的面色又舒展了几分。转眼见女儿眉开眼笑，她忍不住在丁莹鼻子上轻轻一刮：“高兴成这样。你就这么喜欢她？”
　　这句话丁母之前也说过。不过同样的问话，语气已大为不同。之前是气恼的质问，如今却成了轻松的调侃。
　　丁莹略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笑着挽住母亲的胳膊：“她人很好。等阿母同她熟悉了，也一定会喜欢她。”
　　因为豆蔻和丁芃都与谢妍有过接触，丁母这段时日也套过他们的话，对谢妍多少有了一些了解。从豆蔻和丁芃的描述看，的确不像是难相处的人。加上她实在拗不过女儿，不得已接受了现状。可此时眼前丁莹毫不掩饰的欢喜之态，让丁母心中仅存的几分勉强也消失了——丈夫去世以来，她还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如此纯粹的喜悦，更别说挽着她胳膊撒娇的情态。丁母对谢妍愈发好奇。这人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让向来稳重的女儿出现如此大的变化？对于冬至的会面，她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期待。
　　*****
　　与家人度过愉快的一天后，丁莹便不得不再次回归现实。
　　对谢妍的声讨终究还是无法避免。
　　这日的朝议一开始，便有御史上奏，要求彻查当年的旧案，惩治元凶。这一奏请得到不少人的附和。不过丁莹看得明白：如今民间议论纷纷，对先太子冤死、宜安县主姊弟起兵复仇之事不无同情，亦对朝廷的不作为颇多怨言。这些人想要的恐怕并不是真相，而是平息舆论。所以他们刻意忽略了御座上的皇帝才是先太子之死的最大受益者这一事实，只将矛头对准谢妍一个人。
　　在场的常参官中，并非没有与谢妍关系密切之人，然而或因顾忌皇帝的立场，或者不了解当年之事，也不便贸然为她辩解。丁莹有两次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站出来澄清，可她及时记起自己前日对谢妍的承诺，凡事要三思而行。如果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扰乱了谢妍的布置，只怕得不偿失。最终她还是保持了沉默。
　　皇帝则自始至终都未出声。她眼眸低垂，端坐在御座之上，仿若泥塑。直到堂上沸反盈天，她才吐出一句：“容后再议。”
　　虽然皇帝因近来之事，在民间的威望有所削弱，可在朝堂上依然一言九鼎。此话一出，众臣亦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朝议结束，皇帝亦未如平日那样召集宰辅、重臣议事，而是直接摆驾，回返内宫。
　　诸官用过辰食之后，各自散去。此时丁莹身边传来一声轻咳。她循声望去，见郑锦云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向无人处走去。
　　丁莹会意，亦小心避过人群，到僻静处与郑锦云汇合。
　　“祖父上月染疾，我近来一直侍奉在侧，无暇顾及谢左丞之事。”郑锦云没有与她寒暄，单刀直入地问，“如今情势紧迫，她可有应对之法？”
　　郑锦云同为女官，又一向与谢妍交好，丁莹并不隐瞒：“恩师已有安排。”
　　“什么安排？”郑锦云语带探究。
　　“她没有向我透露。不过我看恩师胸有成竹，想必能够安全脱身。”
　　郑锦云微微皱眉。她出身世家，也并非谢妍门生，对朝堂政争的认识更为深刻，亦不像丁莹那般盲目信任谢妍的能力，不免心存疑虑。纵然谢妍比她和丁莹聪敏机智，然而形势严峻若此，真有可能轻易化解吗？
　　不过郑锦云向来持重，并没有质疑丁莹的说法，只是温和道：“若有我能出力之处，只管吩咐一声。但愿……真能平安无事……”
　　*****
　　丁莹虽于人情世故上尚有稚拙，毕竟也在官场历练数年。郑锦云话中的犹疑之意，她还是能听出来的。
　　而她原本强行压制的担忧，也被这只言片语轻易引动，再次浮上心头。
　　她不是没有问过谢妍的计划，但谢妍总说天机不可泄露，又或是怕她嫌弃手段太不光彩，几次三番，都未能细说。她虽然有过怀疑，但眼下形势如此糟糕，她不想给谢妍施加太多压力，加上这些时日，谢妍确实显得颇为忙碌，像是在积极应对局面，因而没有继续追问。
　　要不要回一趟谢府，将今日朝议上发生的事告知谢妍？丁家的大门分明已在眼前，丁莹却迟迟没有进去，而是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望向通往谢府的路。但是谢妍说过她这几日需要同人秘会，自己贸然回去，会不会扰乱谢妍的安排？可要是谢妍的计划不足以应对当下的变化呢？而且谢妍说如果计划出现意外，她可以在外相机行事。今日之事是否可以算作意外？
　　“丁侍御？”正拿不定主意，丁莹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抬头一看，竟是那位对谢妍有过救命之恩的马僮。
　　丁莹待他向来客气，微笑着问：“真巧。恩师让你出来办事吗？”
　　马僮却摇了摇头：“我是专程来找丁侍御的。”
　　“找我？”丁莹一愣，“有什么事吗？”
　　马僮露出忧心仲仲的神色：“昨日侍御一离开，主君便将我们都召集过去，说以后不必我们侍奉，给了我们每人一笔钱，就把我们遣散了。我想问问侍御，是不是府里要出事了？”
　　丁莹大吃一惊，遣散家仆？这不对劲！而且是特意等她回丁家以后，谢妍究竟想做什么？
　　她越想越觉不妙，安抚马僮两句后便果断赶往谢府。
　　前日谢府还众仆云集，一派富丽气象。不过短短两日，便已人去楼空，显出倾颓的模样。
　　丁莹见此景象，心里那股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她疾步奔向谢妍所居的主院。整个庭院寂静无声，熟悉的侍女也一个不见。
　　“华英——华英——”她焦急地寻觅着谢妍的身影。
　　呼唤了许久，丁莹终于听到熟悉的女声回应：“丁侍御。”
　　是白芨！
　　丁莹急忙转身，果然看见白芨出现在回廊上。她快步奔上长廊，抓住白芨的胳膊，连声发问：“白芨，这是怎么回事？华英呢？她在哪里？”
　　白芨眼中含泪，看着她道：“主君……今日一早就入宫了……”
　　这句话一说，白芨便感觉拽住她的力道陡然一松。丁莹退后两步，过了好一阵才轻声发问：“你说……她去了哪里？”
　　“主君辰时便已入宫求见陛下。”
　　丁莹面露茫然之色。白芨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她脑中接收到的声音忽近忽远，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许久之后，她才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喃喃重复：“辰时……辰时……”
　　白芨脸上颇有不忍之意，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其实主君早就决定认下谋害先太子的罪名……”
　　丁莹脑中轰然一响，像被人用重锤砸中，几乎站立不稳。
　　白芨连忙上前扶住她：“侍御！”
　　这一瞬间，丁莹脑子里有无数片断闪过：东市死去的人证，被人抛入院中的死蛇，谢妍要她答应不再继续追查当年之事……最后画面定格在谢妍微笑立于廊上，目送她离去。
　　原来……她一直在骗她……
作者有话说：
那个……真不是故意要在情人节这天发刀，就是凑巧更到这里了。我考虑过是不是加更一两次，避开情人节的刀。但接下来几章都挺沉重，好像怎么都避不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现在说这个故事能HE，你们信吗
接下来小丁需要独行一段时间了。


第112章 长别（2）
　　白芨的嘴唇不断阖动，似乎在竭力解释谢妍的选择。可丁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白芨说得口干舌燥，嗓音都有些嘶哑，她才终于停下，将手搭在丁莹肩上，低声唤道：“丁侍御……”
　　这一刻，丁莹才像是如梦初醒，猛然甩开了白芨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侍御！”白芨在她身后急切地呼唤。
　　以丁莹目前的状态，冲出去指不定出什么事。白芨下意识想叫人跟上。可是才刚回头，她便想起来，府中仆从昨日就几乎全都被遣散了。偌大一座府邸，如今已派不出一个人去追丁莹。这一犹豫的功夫，丁莹就已不见踪影。
　　跑出谢府后，丁莹策马直奔宫城。
　　辰时入宫，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日了。她不知道现在赶去还有没有意义？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不做？这一路，她心慌意乱，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却在滑落脸庞的瞬间就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散落无痕。
　　然而刚到宫门，她就被人拦了下来。
　　已是临近宫门闭锁的时辰。宫门一旦关闭，非有旨意不得擅入。纵然丁莹身为颇受皇帝器重的翰林学士，她入宫的请求依然被守卫宫城的禁军拒绝。
　　丁莹自知无法闯过宫禁，只能止步于此。但她不甘心就此离去，拉着他们挨个询问：“今日辰时，可曾见到谢左丞入宫？”
　　众将士纷纷摇头。最后一名年长的校尉为难地朝她摊手：“丁侍御恕罪，辰时当值的并非我等……”
　　丁莹颓然垂手。谢妍也许就在宫城之内，可高耸的宫墙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阻隔。不行！不能轻易放弃！一定还有办法！丁莹一咬牙，转身上马，赶往郑氏大宅。
　　郑氏一族的人脉遍布朝野。郑锦云或许能打探出一点消息。
　　丁莹的到访令郑锦云颇为惊讶。待她听完丁莹的来意，更是一言不发地愣怔了许久。
　　好在郑锦云长于世家，见惯风云变幻，最终还是镇定下来，温言细语地安慰丁莹：“此案非同小可，牵涉的又是重臣，朝廷不可能轻易定案，必定会慎重审理。只要还未定罪就有转机，侍御不可自乱阵脚。我料想谢左丞应该还被关押在某处，这就托人打探消息。侍御可归家等候回音。”
　　郑锦云的判断让丁莹稍稍安心。她郑重向郑锦云道过谢，踩着最后几声暮鼓赶回了家。
　　因为丁莹迟迟不归，丁母在家中已然等得心焦。见女儿到家，她总算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去拿温在灶上的饭菜。
　　不料丁莹却抬手拦下了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没胃口。”
　　丁母打量丁莹，发觉女儿两眼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丁母关切地问。
　　丁莹神色颓唐，像是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房间。
　　丁母这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拉住她：“可是出事了？”
　　丁莹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门柱上，似乎快要站不住。丁母连忙扶住女儿，以免她摔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丁母柔声哄劝，“告诉阿母好吗？”
　　泪水再度泉涌而出，滑过丁莹的脸颊，洒落在地板上。
　　“她骗了我……”她泣不成声，“她明明说过有办法的……”
　　*****
　　这一夜，丁家愁云惨淡。
　　丁莹更是无一刻阖眼。焦急、悔恨、怨怼，翻腾的种种情绪最终却都化为深切的担忧：也不知谢妍此刻是何处境？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辗转反侧，备受煎熬？那人生来就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若真落入牢狱，怎么撑得住？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丁莹便又匆忙赶往宫门。这次她顺利入了宫城。之后她四处打探消息：找内侍、找宫监，甚至想到了谢妍那个在禁军任职的表外甥。可惜探查了半日，她唯一能确定的也仅仅是谢妍昨日入过宫。
　　没人知道她之后的去向。丁莹查不到她出宫的记录，各处监牢也无半点踪迹。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如果郑锦云所料不差，谢妍仍被幽禁于某处，只可能是宫城之内。然而这日既无朝议，皇帝亦未传召大臣，丁莹进不去内宫。
　　宫门关闭的时间再次临近。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是丁莹的心情写照。这一天，她注定又要无功而返。
　　不过皇帝不可能永远躲在深宫，离宫前丁莹暗下决心，如果郑锦云那边也查不出谢妍的消息，下次朝议，她必要当庭抗辩，哪怕拼上一死，也要皇帝给个交代。
　　一进家门，丁莹就见母亲向她迎上来。
　　这一天，丁母在家里亦是心神不宁。这段时日她也看明白了，女儿对谢妍一片痴心。昨日尚无确切的消息，她都已经哭得那样伤心。若那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想象丁莹将会何等悲痛？
　　门口每有响动，丁母都要探头张望，查看是不是女儿回来了？可一直到日暮将近，丁母才终于等到丁莹归来。
　　此时的丁莹似乎冷静了一些，至少不像昨日进门时那样情绪激动，只是神情郁结，眉心紧锁，仿佛笼罩在无尽的愁绪之中。
　　“怎么样了？”丁母关心地问。
　　丁莹沮丧地摇了摇头，表示毫无进展。
　　丁母沉默片刻，牵起丁莹的手，柔声劝慰：“无论如何，也要吃些饭食。不然你哪有力气找她？”
　　丁莹也知道母亲说得有理，乖乖让她领着，到屋中坐下。
　　饭菜摆上来，丁莹刚要动箸，却听到院外传来叩门声。
　　这时辰怎么还有访客？母女俩对视一眼，丁母道：“你先吃，我去看看。”
　　丁母走出来，打开了门。牵马站在门外的是一名身穿浅绿官员常服的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相貌端庄，看起来还有点面善。
　　“老夫人，”女子先向丁母施礼，自我介绍道，“在下郑锦云，之前与夫人见过面。”
　　丁母立刻记起来了，她是丁莹在朝中的女官同僚，大约半年前的时候来过一次丁家。
　　“原来是郑员外，”丁母连忙请她入内，“快请进。”
　　屋里的丁莹已经听见动静，不待母亲呼唤便急切地走出来问：“员外可是打听到恩师的消息了？”
　　“是。”郑锦云站在暗影里，短促地答了一句。
　　丁莹连忙抬手请她进屋：“里面坐。”
　　“不必了，”郑锦云嗓音低沉，还透着一丝疲惫，“不是好消息。”
　　丁莹双手陡然握紧。
　　郑锦云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后才慢慢走到光亮处：“很抱歉，我昨日的推断是错误的……”
　　这句话透着浓重的不详。而丁莹也借着室内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郑锦云脸上沉重的表情。她用右手撑在门框上，声音发颤：“她……怎么样了……”
　　“我刚收到的消息……”郑锦云的语气愈发沉痛，“谢左丞入宫后主动招认当年隐瞒人证存在的罪行。陛下震怒，下令……当场鸩杀……”
　　赐死的消息艰难出口，风声骤止。整个院落仿若冰封，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之后，丁母率先回过神，慌忙转头望向女儿。
　　丁莹没再扶着门，而是攥紧了胸口的衣袍，面上血色尽褪。她踏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她便身子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阿莹——”撕心裂肺的呼喊中，丁母扑了过去。
　　*****
　　丁莹不清楚她在床上躺了多久。
　　她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周遭的动静她多少能感知到：母亲在床边细致的照料，弟弟跑进跑出为她请医，好友梁月音前来探望……只是为了找寻谢妍下落而强行提聚的那口气，在噩耗确认的瞬间没了着落，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喂她服药时，母亲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兴许是郑员外道听途说。这种事一时弄错了也不是没可能。等一等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会，丁莹昏昏沉沉地想，以郑锦云谨慎的性格，还有她与谢妍的交情，若无确切消息，她绝不会郑重其事地亲自登门告知。可丁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谢妍的事实。明明数日以前，她们还如胶似漆。谢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让她如何相信那人已化烟而去？
　　丁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扯成了两瓣。一片还被家人紧紧拽在俗世之中，另一半却已经追随谢妍去往某处缥缈的虚空。
　　其实是有征兆的，喝完药后，丁莹闭着眼睛回想，那段时间白芨总回避她。而且谢妍后来的表现虽然隐晦了不少，但她其实一直有在向她道别——那几日谢妍看她的眼神明明有那么多眷恋与不舍。是她太习惯依赖谢妍的判断，忽略了所有可循的迹象。谢妍说有办法解决，她就天真地信了，却没想过谢妍是人，不是神，总有她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怎么能这样傻……
　　那天早上，谢妍让她用过晨食再走。她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争这一时半刻，倒是早些回来向阿母问安，把阿母哄高兴了，能有机会多说几句谢妍的好话，没多想就拒绝了。有那么一刻，谢妍似乎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可她很快便又微笑如常，温柔地目送自己出门。如果她知道……知道那是她们最后的时光……
　　丁莹胸中如遭重击，喉间腥甜涌动，“哇”一声吐了出来。


第113章 长别（3）
　　见丁莹将刚服下的药汁尽数吐出，在床边陪护的豆蔻连忙呼叫丁母。
　　丁母和丁芃匆忙闻声而至。见此情状，丁芃不待母亲吩咐，立即出门请医。丁母却是急步走到床边，轻拍女儿的脊背。
　　丁莹在床沿趴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丁母扶她回去躺好，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替她擦拭口鼻。等丁莹平静下来，她才和豆蔻一起清理地上的残迹，又打开门窗通了一阵风。
　　两人刚收拾完，丁芃便带着医人进了门。诊视的结果是：急怒攻心，气结于胸。所幸丁莹年纪尚轻，未伤根本。不过短期内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建议先静养一阵。
　　送走了医者，丁母守在床边，望着憔悴无力的女儿，忽然轻捶胸口，落下泪来：“这是要我的命吗？”
　　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是她最大的支柱。
　　丈夫不懂耕种，亦不善经营。家中虽然有些薄田，但时常收不齐佃租。他急病亡故后，佃农们欺负他们家中无人，欠租更是成了常态。眼看就要衣食无着，是这孩子走到一筹莫展的她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没有关系，阿母。还有我。”
　　这孩子从小怕生，以前见客时总喜欢往父母身后躲。可就是这样生性腼腆的孩子，主动站出来与佃户们交涉。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抵得过庄稼人的声量？偏偏这孩子认死理，由家里的老苍头陪着，每日拿着地契、租约、律例同人一条一条地讲道理：丁家的地租向来偏低，且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照理不至于拖欠这么久。若是真有难处，一时拿不出来，丁家也愿意宽限一段时间。可要是超过期限还未收到钱粮，丁家便会将田地收回。无论对方怎样斥骂、恐吓，甚至推搡，她都牢牢守着底线，不曾让步。
　　僵持了半个月，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乡人出来主持公道：人家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田产过活，你们别欺人太甚。何况丁郎君在世时待人宽和，名声极好，乡里谁人不知？这小娘子看来又懂些律法，真要闹到官府，你们可占不着好处。佃户们退缩了。多年来第一次，家里如数收齐了佃租。佃农们也从此知道，丁家的女郎不好对付，之后很少再拖欠他们的田租。
　　然而丁莹做的还不止于此。之后她又找到父亲的旧友，求来一份书手的活计。当同龄的女孩子们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这孩子却坐在书案前，承担起了整个家的责任。因为总在照管家里，她几乎没有朋友，玩乐的时间也很少。她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偶尔挑拣一些杂书来抄。
　　那位开书肆的故友曾经委婉地向她们建议，韵书需求大，丁莹也抄熟了。若是想多赚钱，只抄韵书是最合适的。可是身为母亲，怎么忍心连女儿仅有的爱好都剥夺？所以她只是淡然一笑：“没关系，随她吧。”
　　丁莹借抄写的机会读了许多书，增长了见识，也明白了事理，还学会了写诗作文。她在乡里亦渐渐有了一点名气，甚至得到了县令的赞赏。后来有一天，她提出了上京赴举的想法。
　　那时她正好听说邻近州县调来一位女官，想着难得女儿有这志向，让她试试无妨。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竟然一举夺魁。老苍头带着消息回乡时，十里八乡都沸腾了。人人都道她有后福。可现在看着女儿心碎的模样，丁母却觉得懊悔不已。若是当初不曾答应让她赴举，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悲痛？
　　正难过时，丁母听到丁莹细弱的声音：“阿母……”
　　丁母连忙抹干眼泪，柔声询问：“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丁莹缓慢地摇了下头，无力地抬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说完，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丁母的眼泪又一次涌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没事？即使病成这样，这孩子都还在安慰她。
　　丁母不由想起前几日，女儿从谢府回家时神采熠熠的模样。那时她以为谢妍的事能得到妥善解决，两人的关系又被家人接受，雀跃欣喜地盼望着冬至团圆。谁想数日之间，情势便急转直下。
　　“如果阿母早些接纳你们，让你们至少过一段顺心如意的日子……”丁母握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你的遗憾是不是会少一点？”
　　*****
　　为了让女儿安心休养，接下来的几日，丁母都不让丁莹接触外面的消息。就连梁月音再来探望，丁母也恳请她别在丁莹面前提及谢妍之事。
　　“我明白，”梁月音叹息着答应了，“同珍向来敬重恩师，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我夫婿同受谢左丞提携，这两日也甚是消沉。”
　　若只是敬重恩师，就不必如此担忧了，丁母心中哀叹。不过梁月音似乎并不知晓丁莹与谢妍的真实关系，丁母也不便多言，转而问道：“陛下真的……就没有一点她还活着的可能吗？”
　　梁月音神色黯淡地摇头：“陛下公开了谢左丞的亲笔供状，也任命了新的尚书左丞……”
　　“那她的后事……”
　　“听说草草下葬。但是葬于何地，似乎还没人打听到。且陛下现在一听谢左丞之名就会大发雷霆，也没人敢直言询问。”
　　那岂不是连个祭拜之处都没有？丁母心想，等丁莹知道，不知又会如何难过？
　　“虽然我猜想过，”梁月音却又叹道，“陛下秘而不宣是不是有防止谢左丞身后被掘骨泄愤的意图？可谢左丞效忠陛下多年，如此不合常理的处置，终归让人心寒。想来郑员外亦是十分不平，才会在朝议时公然质疑，竟致左迁。”
　　丁母吃了一惊：“郑员外被贬官了？”
　　梁月音点头：“我听闻她当着众臣的面抨击陛下，说即便是天子，也不当使用私刑。就算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也应经过审理，由国法制裁，何况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高官？匆忙赐死，究竟是陛下震怒之下的冲动之举，还是用来掩盖真相的手段？陛下勃然大怒，不但当场将郑员外逐出殿外，还削去她户部员外郎的官职，外放为宋州司马。”
　　丁母倒吸一口冷气。郑锦云在外的风评向来是沉着稳健。究竟是怎样的愤怒才会驱使那样老成持重的人当面顶撞君王？
　　“不过我能理解郑员外的想法，”梁月音续道，“其实我们夫妻也在商量，等我任期满了，一道谋求州县的职缺……”
　　皇帝的做法虽然暂时平息了民间的议论，却动摇了朝廷官员，尤其是女官们的信心。送走了梁月音，丁母转而望向女儿房门的方向，不知丁莹康复以后，会不会也选择离开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
　　静养数日以后，丁莹略有好转，不再吐药，人亦清醒不少，不过精神依然萎靡，胃口也欠佳，每天仅能饮下一点米汤。她现在时常盯着屋顶或窗棂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眼见女儿日渐消瘦，丁母忧心不已。她试图开导女儿，丁莹每次都态度温和地回应。她说的道理，丁莹也表示明白，可就是难以振作。丁母知道，女儿已经尽力，然而失去谢妍的苦痛过于巨大，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克服的。当初丈夫去世时，自己不也痛不欲生？
　　就在丁母伤神不已的时候，又有访客叩开了丁家的大门。
　　“娘子是……”丁母疑惑地打量着门前的陌生女子。
　　“婢子名唤白芨，”来人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绍，“之前是谢府的侍女。”
　　丁母恍然：“我好像听阿莹提过你的名字……”
　　白芨向丁母深深一福：“本该早些登门拜访，奈何主君临去前将好几件事托付给婢子，以致拖延至今。还请夫人恕罪。”
　　丁母连称不敢，然后才问：“你今日是……”
　　“主君曾经留下几句话，让婢子转达给丁侍御。不过侍御最后一次去我们府中时情绪激动，奴婢担心侍御并没有听进去。”
　　丁母微微踌躇。一方面她忧虑丁莹见了白芨又会情绪大恸，并不情愿让她们会面；另一方面，她又怕拒绝了白芨，会再次给女儿留下遗憾。
　　思考良久，丁母方道：“我去问问她的意思。”
　　白芨并不意外，起身施礼：“有劳夫人。”
　　丁母去了丁莹房中。没过多久，她便返回：“她愿意见你。请随我来。”
　　白芨跟在她身后，走向丁莹的房间。到门口时，她忽然又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向丁母：“对了，主君托我将此物交还给夫人，以及……代她向夫人道声谢。”
　　丁母接过一看，正是她之前为谢妍求的护身符。
　　“主君说，辜负了夫人一番好意，但愿来生结草衔环，报答夫人。”
　　丁母怔怔望着掌心的护身符，忽然垂泪：“我不要她结草衔环。我只想我的孩子好好的。”
　　面对这拳拳爱女之心，白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沉默不语。
　　好在丁母很快便收了眼泪，轻轻推开房门：“请进吧。”
　　白芨又向她微微一躬身，然后才低首步入房中。
　　丁莹依然卧床。不过白芨进来时，她已经坐起身。或许是身上乏力的缘故，白芨入内后，发现她正闭目靠在床头。
　　算来白芨与她也不过十来日未见，在看到丁莹之前，她万万没想到丁莹会憔悴如斯，不但满脸病容，还消瘦了许多。她心中震惊，以致于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唤道：“丁侍御。”
　　丁莹睁开眼睛，静静望着她。
　　在白芨的印象里，丁莹是个温和坚韧的人，在自身情绪的掌控上甚至胜过谢妍。无论什么样的困境，她都能从容面对。她从未见过丁莹这死水一般的眼神。
　　“侍御还须保重身体，”她忍不住出声劝慰，“否则主君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生……”
　　丁莹没有回答，而是用低沉的嗓音问：“她让你带什么话？”
　　白芨垂目：“主君让我向侍御说声对不起。”
　　“就这样？”
　　“还有……”白芨续道，“虽然她言而无信，但侍御向来言出必践，还望侍御信守承诺，日后好好生活。”
　　“还有吗？”
　　“如果侍御恨她……也是她咎由自取。恨她也好，忘了她也罢，她只希望能让侍御好受一些……”
　　室内一阵沉寂。许久以后，丁莹再次发问：“说完了？”
　　白芨低下头：“主君交待的就这么多。”
　　丁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听见你在门口对阿母说的话了。”
　　白芨沉默。
　　“她愿意来生结草衔环报答我的母亲，”丁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对我就没有一句交待么？”
　　白芨终于明白丁莹在意的是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主君曾经说过，今生尚且顾不过来，更何况虚无缥缈的来世？我想……她并不真信转世轮回的说法……”
　　“所以……”丁莹苦笑，“就连一个虚缈的指望，她都吝于给我？”
　　“丁侍御……”白芨不知如何安慰她，面露为难之色。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丁莹的语气渐趋激动，“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她明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却还是毫无留恋地将我丢下……”
　　“不……不是这样……”白芨慌忙辩解，“那日她送走侍御，我问过主君，为什么不再多留侍御一会儿。主君说，再留下去，也许她就舍不得去死了……她并不是毫无留恋……”
　　丁莹顿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芨终于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再次开口：“其实半年前……她的惊悸症尚未痊愈，只是刚有一点起色的时候……有一次，她很安静地枕在我的膝上。我低头看着她，动过很不好的念头……我想……她这么依赖我，就算不能彻底康复也很好……这样她就能完全属于我……可我马上又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
　　眼泪随着她的叙述不断滑落。
　　白芨忡怔地听着她的剖白，亦是不觉泪下。她几乎亲眼见证了丁莹与谢妍在一起的所有时光，清楚两人的感情有多深厚，怎么可能毫不动容？
　　丁莹泣不成声，慢慢用双手掩面：“这几日我总在想……如果我那时自私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第114章 安平（1）
　　听见丁莹房中传来的恸哭声，丁母毫不意外地长叹一声。这般哭法，只怕前几日养回来的一点元气又白费了。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做好女儿需要更长时间恢复的准备。
　　直到丁莹的卧房完全安静下来，丁母才小心上前敲门。
　　房内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白芨过来开了门。
　　丁母透过白芨的肩头，望向床上的女儿。虽然双目红肿，不过丁莹脸上并非悲痛欲绝的表情，似乎情绪已有所平复。
　　丁母稍觉安心，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我看你们聊了这么长时间，就想过来问问，要不要用些果点？”
　　白芨推辞：“不必麻烦了。需要转达的话，婢子已经带到，这就告辞了。”她刚要起身，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丁莹道，“主君将城郊那处别业和一些田产留给了侍御。另外主君曾把一些私人物件交给婢子保管。奴婢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先问问侍御的意思。侍御知道婢子落脚之处，若是想要留作念想，便差人告知一声，婢子下次会让人一并送来。”
　　说罢，她便欲转身离开。
　　“白芨，”丁莹却叫住了她，“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白芨沉默了一阵，才再次转身：“我……还没想好。主君早就为我脱了奴籍，也赏过许多钱帛。横竖我没嫁人的打算，哪里不能容身？也许会离开京城，找点小买卖做……”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丁莹试探着问。
　　白芨和丁母都露出惊讶之色。
　　“不是作为仆婢。”丁莹补充道，“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也许会需要一些帮助。”
　　白芨没有过多犹豫：“好。”
　　丁母则有些疑惑，不知女儿是何用意？这时丁莹将目光转向她：“阿母。”
　　“阿母在。”丁母连忙应声。
　　“烦劳阿母为白芨安排住处。”丁莹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脾胃尚未恢复，还请阿母今晚为我熬些粥食。”
　　多日以来，这是丁莹第一次主动提出进食。丁母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连声应道：“好好好，阿母这就做。”
　　丁母马上进了厨房。
　　白芨却还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丁莹：“侍御当真无碍了？”
　　刚才丁莹还痛哭不止，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情绪又不是伤口，哭一次便可以结痂。她真能这么快振作吗？
　　丁莹垂下目光。现在不是她能尽情哀悼的时候。所以她很快便又抬起头，对白芨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会好好陪阿母过冬至。”
　　*****
　　其实出了这么多变故，丁母早就没了操办冬至的心思。然而丁莹对此颇为坚持，说不能因为她的缘故，让全家人都过不了冬节。丁母在她劝说下，到底还是操持起来。
　　丁莹在白芨搬来以后有了不少起色，如今已能下地。不过丁母还是阻止了她想要帮忙的意图。又因丁莹有言在先，丁母也将白芨视作贵客，不让她沾手任何家事。然而白芨却是体贴心细之人，主动过来一起准备冬至的家宴。再加上一早便在院中杀鸡宰鸭的丁芃和豆蔻，最后竟然只剩了丁莹一个闲人。
　　好在丁母并没有忘记女儿，不时从热火朝天的厨房里挑出一点正在烹制的菜肴，让丁莹替她试菜。
　　丁莹自然知晓这是母亲的好意，总是顺从地吃下丁母递来的吃食。
　　“这道汤浴绣丸（注1）是白芨教我的，”丁母笑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丁莹回答。
　　白芨的细致与干练显然让丁母印象深刻，她一时忍不住同女儿夸赞：“到底是高门大户出身，做起事井井有条，懂的也多，今日省了我不少事……”
　　丁母正说着，却瞥见丁莹双目低垂，不免自悔失言，怎么又提起女儿的伤心事？
　　幸而丁莹很快便收敛情绪，微笑着表示赞同：“她以前最信任白芨，不是没有原因的。”
　　丁母松了口气，也笑着回应：“原来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傍晚时分，家宴齐备。开席前，丁母似乎有些犹豫。但她朝丁莹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多取了一副食具，置于案上。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多出来的碗箸，不约而同地望向丁莹。丁莹自然也看到了，却未作表示。直到全家人入了席，丁母在丁莹身边坐下，才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阿母。”
　　丁母亦不多言，只轻轻按了按女儿的肩。
　　没有人高声谈笑，一家人安静而平和地吃完了这一餐。
　　饭后，白芨主动帮忙收拾，却被丁母伸手拦下。白芨初时不解，但片刻之后，她循着丁母的目光，瞥见了丁莹的身影。她顿时会意，走向丁莹。
　　晚间飘起了小雪。丁莹立在厅堂门口，仰望天际。细碎的雪粒仿佛细盐，纷纷扬扬自空中洒落，不着痕迹地化入夜色之中。白芨来时特意取了一件衫袍，披在丁莹肩上。丁莹回头，对她浅淡一笑。
　　两人无声观看了一阵落雪。丁莹忽然问道：“你熟悉附近的里坊，可知晓哪里有合适的宅邸？”
　　白芨略微诧异，看着丁莹没说话。
　　丁莹又沉默一阵，方才解释：“阿母年纪大了，阿弟也需要专心读书。我想赁一处稍微大点的宅子，能多雇两个人照顾家里……”
　　白芨回望身后的宅院。这座宅子的确不算大，但丁家人口简单，其实是够用的。不过这里离谢妍的旧邸太近，容易让人触景伤情。
　　“明日我找相熟的牙人问问。”她温和地允诺。
　　“多谢。”
　　“应该的。”
　　之后两人再度相对默然。直到许久以后，丁莹似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她：“你可知道郑员外何时离京？”
　　*****
　　郑锦云动身这日并无雨雪，然而天色阴沉，风声凛冽。灞桥附近的柳树早已枝叶落尽。便是有人意欲相留，亦无枝可折。
　　好在郑锦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前来送行。
　　单论品级，宋州司马其实并不比户部员外郎低。然而外放出京，还是闲职，无疑是见弃于君王的信号。何况她被贬的因由是藐视天子，咆哮朝堂。虽说不乏同僚私下关怀，甚至有人盛赞她直言进谏的风骨，但此时与她来往密切，或许会招致皇帝不满。郑锦云亦无意牵连他人，特意选择在冬至假期之后，低调出行。
　　因此见到特意等候在灞陵亭中的丁莹与白芨时，她明显地怔了一下，方才微笑问候：“侍御身体可好些了？”
　　丁莹起身与她见礼：“多谢关心，已无大碍。”然后抬手相请，“薄酒一杯，为司马饯行。”
　　郑锦云爽朗一笑，步入亭中：“有丁侍御相送，此行也不算寂寞。”
　　白芨从风炉上取下早已温好的水酒，替两人斟上，然后识趣地退守亭外。
　　郑锦云还要赶路，丁莹素来量浅，两人都不宜过多饮酒，互敬一杯后也就放下了。
　　丁莹打量着亭外郑锦云的车马，温言询问：“看司马今日独自启程，可是打算让家眷继续留居京师？”
　　郑锦云坦率回答：“我先赴任，开春再让他们过来。”
　　“秋冬赶路，的确多有不便。等到春季，路会好走不少。”丁莹先表赞同，继而委婉劝解，“不过宋州地非偏远，且是望州。我妄自揣测，陛下的震怒可能只是表象。也许不久以后便有转机。司马的眷属或可再观望一阵……”
　　然而郑锦云只是摆弄着面前的酒盏，看上去不甚在意：“或许吧。不过就算真能调回京中，我也觉着没什么意思。”
　　丁莹沉默了。
　　郑锦云在此之后也沉吟了好一阵，才又低声开口：“这段时日，家中不少长辈说我太过鲁莽，竟致自毁前程。但我并不是冲动顶撞陛下。我清楚公然质疑可能引发的后果，可我不后悔这么做。发生在谢左丞身上的事有太多不合情理之处，应该有人指出来。侍御是谢左丞门生，又素来与她亲近，应当深知她的为人。你真觉得她会自作主张、背弃先太子吗？”
　　丁莹垂头注视自己脚尖：“我答应过她，不去深究当年之事……”
　　这回答显然令郑锦云意外。但是“不去深究”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真相。
　　“原来如此……”郑锦云点了下头，“即使猜到其中内情，侍御依然打算继续效忠？”
　　丁莹欲言又止。可是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她已经付出了生命。我不能让她的牺牲枉费……”
　　郑锦云为之动容。丁莹没有抗争，而是决定继承谢妍的意志。虽然选择各异，却都值得尊重。只不过丁莹选的路更难走。
　　郑锦云默然良久，忽然起身走近丁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片刻后，郑锦云收回手：“我走了，不必再送。”
　　话虽如此，丁莹还是起身，陪同她走到亭外：“天寒路远，司马一路当心。”
　　郑锦云目光温和地回应：“你也珍重。”
　　丁莹望着郑锦云钻进马车，渐行渐远，最后隐没烟尘。她这一走，京中志同道合的朋友便又少了一位。
　　等郑锦云一行人的车马彻底消失，丁莹返回亭中。残酒已冷，炉中炭火亦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
　　白芨已经在亭内收拾。听见响动，她抬头招呼了一声：“侍御。”
　　丁莹对她点了下头，再次回望郑锦云远去的方向，说了一句既像自语，又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听的话：“接下来，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
　　注1：将猪肉剁碎后与熟鸡蛋一起揉成丸子，放入高汤中氽制而成的菜品。


第115章 安平（2）
　　送别郑锦云的次日，丁莹便回归翰林院。
　　销假那日，恰逢皇帝召集翰林学士入内廷议政。皇帝早就知晓丁莹卧病的消息，见她忽然现身，颇显讶异。召对结束以后，皇帝特意将她单独留下，关照了几句。
　　丁莹不慌不忙地谢过皇帝关心，表示自己已经无碍，可以正常履职。
　　皇帝听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温言嘱咐了一番，要她留心身体，不可过于劳累。
　　如此和风细语的态度让丁莹微觉异样，但她还是淡然应下了。
　　自始至终，皇帝未有一语提及谢妍。不过丁莹退出以前，趁隙抬头，扫了皇帝一眼。皇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之前的皇帝固然并不年轻，可是始终意气风发，仿佛有无数精力挥洒。现在的皇帝却是两鬓染霜，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就连嘴角都微微下垂，透出几分悲苦之态。
　　丁莹不确定皇帝这些变化是否与谢妍有关，但有一点无可置疑：谢妍的缺席给时局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谢妍认罪虽然让民间的议论平息不少，然而朝廷官吏了解的内幕远超百姓，加上郑锦云被贬前对皇帝的抨击，多少对朝中的风向有所影响：纵然谢妍背弃先太子有违人臣之道，可她不曾负于今上，甚至可以说她是皇帝能顺利登基的功臣。而皇帝竟连一个公正的审判都不愿给予，又岂是明君所为？何况皇帝多年来对谢妍的宠信有目共睹，当初之事，她真能一无所知吗？
　　开春之后，局势对朝廷愈发不利：叛军再度大举进犯扬州。
　　扬州的攻防关系着整个淮南的战局走势。为取扬州，光王亲冒矢雨，至前线督战。相较之下，朝廷却因人心浮动显得左支右绌。苦守两个月后，扬州到底还是陷落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益于谢妍之前的谋划，朝廷追回了未及被左仆射带走的部份盐课款项。可这点收益依然无法弥补失去扬州的劣势。
　　扬州失陷，意味着整个江淮之地都岌岌可危。皇帝连日召集心腹重臣、翰林学士商议对策。然而众说纷纭，始终无法统一意见。就连之前主动请缨的陈王，看出母亲暂无让他领兵的意愿后，也日渐消沉。眼见天色将晚，皇帝只得让他们先行散去，明日再议。
　　皇帝起驾回返内宫，众臣亦陆续离开。丁莹因为收拾文书，稍稍落在了后面。就在她要步出殿阁时，却留意到还有一个人滞留殿内。
　　是安平公主。
　　丁莹踌躇片刻，返身询问：“公主……不走吗？”
　　安平公主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有些惊异地抬头。发现是丁莹，她神色略微舒展：“这就回去。”
　　虽是这样说，她人却丝毫未动。
　　丁莹关切地问：“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安平公主叹气，“就是见他们迟迟拿不出一个章程，觉得有些泄气。”
　　丁莹沉默。列席问对的人里，她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不便随意评判。
　　“若是谢兰台在，”安平公主起身时，却又嘀咕了一句，“哪会拖到现在？必定早有应对之策。”
　　由于皇帝不愿再听到谢妍之名，过去的数月里，朝堂内外已经形成了默契，几乎无人会公开提及谢妍其人。陡然从安平公主口中听到谢妍的名号，丁莹下意识地手按心口，然而胸前空荡一片。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病愈以后，便摘下了谢妍赠送的石坠。
　　安平公主不过是一时感慨，直到转头瞧见丁莹神色有异，她方才记起近来的忌讳。且丁莹亦参与议事，她刚才的话隐有指责众人无能之意，或许会引起对方不快。但她身为皇室贵胄，且是今上爱女，并不担心因此得罪人，仅是稍觉尴尬而已。
　　“下官很同意公主的看法。”没想到丁莹竟对她的评论表示了赞同。
　　安平公主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她的门生？”
　　丁莹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是。”
　　安平公主没再说什么，只是分别时深深看了丁莹一眼。
　　*****
　　之后十数日，朝廷依然反应迟缓。光王一方却在攻下扬州后势如破竹，直逼下游要地。泰州、润州相继告急。
　　江淮若失，不但会进一步影响士气，光王甚至可能反过来阻断朝廷水道。届时漕运断绝，只恐粮价飞涨，京中恐慌。皇帝为此烦躁不堪，议政时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她的怒火。众臣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哪里还顾得上出谋划策？
　　常朝之后，丁莹听见几位常参官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致认为就当下而言，得有个不惧皇帝发怒的人出来谏言，让皇帝回归理智。其中人瞥见了左近的丁莹，客气地询问她的看法。丁莹却摇摇头，转身走开。
　　若是谢妍在，丁莹想，大抵有规劝皇帝的办法。郑锦云亦是能直言进谏的人。是如今这朝廷配不上她们。她自己虽不惧怕皇帝，但毕竟资历太浅，人微言轻，皇帝未必愿意听取她的建议，须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丁侍御？”经过右银台门时，丁莹听见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发现是安平公主在侍女簇拥下，含笑向她走来。
　　“公主。”丁莹连忙见礼。
　　“侍御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安平公主笑问，“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下官失礼，还请公主恕罪。”丁莹致歉，“我只是在想，若是叛军封锁航道，民生必受影响，朝廷需要早作准备。”
　　“侍御所虑极是，”安平公主一边挥手令侍婢们退去一边叹息，“我刚收到消息，贼首除了在长江北岸积极进兵，还在游说河东、淮西等边镇。母亲必须尽快决断，以免被他们趁虚而入。”
　　丁莹犹豫一阵，语气艰涩地开口：“此前宜安县主宣称起兵是为父复仇。现在恩师已经……他们没有继续进兵的理由……”
　　宜安县主应该没有皇帝知晓人证存在的证据。谢妍认下罪名，又已身死，至少表面上，他们姐弟已然复仇成功，接着作乱显然有违大义。
　　“历来打着清君侧旗号的人，有几个会真在杀死所谓的奸臣后收手？”安平公主嗤笑，“父仇不过是他们起兵的名头罢了。不过侍御这提议不错，至少我们该指出他们自相矛盾之处。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谁又比谁正义？”
　　丁莹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听闻这次进攻扬州是光王亲自坐镇。可是之前发号施令的分明是宜安县主……”
　　安平公主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起兵时宣称要反对女子执政。总让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岂不让人笑话？”
　　“这是否意味着……宜安县主有被光王架空的可能？”
　　安平公主眼中有一抹奇异的光芒闪过。她认真将丁莹打量了一番，唇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见得能同富贵。目下光王一方声势大振，看来风光无限，说不定正是离间那对姐弟的绝佳机会。
　　然而丁莹并不像安平公主那般兴奋，反而感叹了一句：“即便是共患难的手足，也依然难以避免为权力反目吗？”
　　安平公主怔住，许久未语。
　　*****
　　次日的御前奏对依然暮气沉沉。
　　皇帝的目光在诸臣之间巡视：“这么多人，就提不出一条有用之策吗？”
　　众人口称惶恐，纷纷低头。
　　“听闻京师粮价已有上涨的迹象，”皇帝已近乎无奈，“至少应该想个办法平准粮价吧？”
　　丁莹抬头，依旧无人应声。她思量再三，终于出列：“臣有一策。”
　　皇帝看向丁莹。虽说皇帝对丁莹颇为器重，但她毕竟资历尚浅，为官的经验也很有限，皇帝并不指望她能在稳定粮价这样的实际事务上有什么高明的见解。不过敢于在这样的时刻率先开口，也算有些担当。虽然没抱太高的期望，皇帝还是用鼓励的口吻道：“说说看。”
　　“臣以为应当暂时提高京都附近的粮价。”
　　丁莹第一句话便引得众臣一片哗然。京城粮价已经露出上涨的苗头，正该及时抑止，哪有助长价格继续飞涨的道理？如此荒谬的提议，只怕皇帝又要龙颜震怒。就连安平公主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可是出乎众人的意料，皇帝并未动怒，反倒用温和的语气问：“为何不是降低，而要提高？”
　　丁莹从容作答：“人为限制低价，商人无利可图，便会囤积惜售，反而加剧粮食的短缺。以光王目前的兵力，即便想阻断漕运，亦不可能封锁得十分严密。朝廷暂以高价购粮，使京师与其他地方存在一定利差，各地行商便会想办法绕开防线，将余粮运往京城。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采取行动。如此化整为零，不须朝廷过多耗费人力，又可解京师燃眉之急。待京中粮食充足，朝廷便可停止高价购粮。此后价格回落，其难自解。”
　　不少人尚在捉摸丁莹的建议是否可行，皇帝已率先抚掌：“此计大妙。”
　　众人见皇帝赞赏，方才恍然大悟，纷纷附议。
　　皇帝神色欣慰地向身侧的内侍下令：“丁卿献策有功，赐绢百匹。”
　　丁莹起身拜谢，然后回归原位。
　　接着皇帝再度环视众臣道：“看见了吗？这才是朕想要的计策。可还有人愿意出谋划策？”
　　只见安平公主出列，向皇帝一躬到底：“臣亦有言。”


第116章 安平（3）
　　安平公主与陈王虽然都在皇帝授意下参与朝政，行事风格却迥然不同。或许是为了向母亲表忠心，近年来陈王一直积极支持皇帝的各项政策。叛乱之初，他甚至主动请缨，要领兵平叛。可在皇帝否决他的请求后，他便知趣地保持着沉默。较之兄长，安平公主则低调不少，即便偶有建言，也多半通过私下游说的方式。这日她竟然罕见地公开发言，多少有些不寻常。莫非是被丁莹刚才的献策感染？众人不免好奇，她会提出什么建议？
　　皇帝亦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颔首道：“讲。”
　　“臣请陛下——”安平公主短暂地停顿了片刻，随即掷地有声地说道，“恩准陈王挂帅出征。”
　　此话一出，众臣皆惊。这些年，朝中几乎人尽皆知，皇帝与长子陈王的关系略显微妙。而安平公主排行虽较陈王靠后，却得到皇帝的偏爱，对储位有觊觎之心。她今日突然推举陈王领兵，令众人一时猜不透她的用意。
　　皇帝亦微微蹙眉，望向长子。陈王脸上的错愕显而易见。
　　看来兄妹俩并未事前沟通。皇帝收回目光，向安平公主确认：“陈王？”
　　安平公主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数月以来，贼首一直以陛下只重女子，而视男子如无物的理由蛊惑民心。陈王身为陛下长子，身份足以聚拢人心、匹敌光王，使贼子的谣言不攻自破。”
　　皇帝神情严肃地盯着安平公主。安平公主丝毫不惧，泰然面对母亲的审视。母女之间似乎享有别人没有的默契。没过多久，皇帝的目光便再次落到陈王身上：“陈王意下如何？”
　　陈王这时已缓过神，略显激动地趋前下拜，朗声回应：“臣必定竭尽全力，斩乱臣于马下！”
　　皇帝又权衡许久，终于有了决断：“也罢……就依安平之议，由陈王领兵，平定江淮叛乱。”
　　*****
　　议事结束，皇帝起驾返宫，诸臣亦纷纷散去。不过安平公主与陈王似乎都不急于离开。丁莹步出殿阁时，忍不住回望一眼，见兄妹二人相对而立，宛若两尊沉默的泥塑。
　　由于陈王与安平公主都曾试图拉拢谢妍，丁莹清楚两人皆有意于储位。相争许久的兄妹竟在此刻联手，也让她十分惊奇。或许大敌当前，他们不得不抛开野心与矛盾，精诚合作？果真如此，不失为国家之福，丁莹思忖着，转身离去。
　　很快殿内便只余兄妹二人。陈王这时方才缓缓拱手：“多谢妹妹仗义直言。”
　　“兄长倒也不必谢我，”安平公主低笑一声，“叛军声势正盛，唯有从内部分化，方可化解危局。由兄长暂时执掌帅印，是眼下最有效的办法。旁人顾忌母亲的想法，不敢明言。由我提出来，母亲不会太过反感。”
　　陈王叹息道：“无论如何，我承妹妹的情。我原本以为，只要一心一意支持母亲，总能金石为开。没想到到头来，她依然不肯信我。反倒是妹妹愿意破除陈见。看来这些年，是我误会了妹妹。”
　　“并无误会，”安平公主淡淡看向他，“我的确野心不小，对兄长更有诸多顾虑。我想母亲应该也是基于同样的担忧，才迟迟不愿立储。”
　　“就因为我是男子？”陈王猜到她口中的顾虑是什么，脸色略显难看，“即便我愿意做出改变，也依然无法取信于你们？妹妹不觉得，这对我很不公平么？”
　　“公平？”安平公主低笑，“那我也想请教兄长。叛军能迅速壮大，是否仰赖于宜安县主多年的谋划？除了装疯卖傻，光王这些年又做过什么？然而仅仅因为光王的男子身份，叛军就要以他为首，宜安反倒只能居次。这又是否公平？”
　　“这是因为他们想要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陈王辩解。
　　安平公主语带讥诮：“是啊。只要高呼几句反对女帝、女官，就能聚起如此声势。试问我身为女子，如何不惧？”
　　陈王沉默了。此前无论他怎么努力，母亲始终无法像信任妹妹一样信任他。他本有些心灰意懒。可此刻听到安平的解释，他才隐约明白母亲与妹妹真正的顾虑。
　　安平公主也思量了片刻，才又开口：“前年兄长曾经提议允许女子加入禁军，然而母亲考虑到大多数女子无法在体力上与男子抗衡，否决了兄长的建言。兄长之后就再未提过此事，为什么？”
　　陈王张了张嘴，却未说出理由。
　　不过安平公主似乎并不期望陈王回答，很快便继续说道：“我猜兄长认为你已尽了责任。母亲不肯答应，你又有什么办法？可兄长是否记得，当初谢兰台奏请女子赴举之时，也曾一度受挫？那时谢兰台是如何做的呢？她仍然想方设法，促成此事。因为她明白，如果她做不成此事，女子就永远无法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做为女子，我们没有退路。可是兄长不同。”安平公主顿了顿，再次看向陈王，“身为男子，你的退路比我们多。此路不通，你还可以改弦更张，迎合反对我们的立场。我不是没看到兄长的变化，我也相信兄长的改变并不全然是为了讨好母亲，可我依然不认为兄长能真正对女子的处境感同身受。”
　　陈王不得不承认，安平公主对他的剖析颇为准确。然而这番表态却令他更加不解：“既然如此，你今日又为何保荐我挂帅出征？”
　　“丁侍御昨日问了我一句话，”安平公主轻声说，“即便是共患难的手足，依然避免不了为权力反目吗？”
　　陈王怔住：“就为这个？”
　　安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和几个年幼的弟妹不同，我与兄长出生在宫外。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小时候一度很亲近。兄长记不记得，我五岁那年，有一次母亲带我们到东宫作客？”
　　陈王点头。
　　“当时几位表兄、表姊刚刚受了册封，成了郡王和郡主。有位表兄倨傲地对我们说，那是我们永远都无法拥有的身份。兄长那时走上前，朝他鼻子打了一拳。”
　　陈王也回忆起了这件往事，嗤笑道：“那个软蛋，不过挨了一拳，就哭着找伯父告状，气得母亲动家法，还罚我在庭前跪了半日。”
　　“是啊，”安平公主微笑回应，“我记得兄长罚完跪，还一瘸一拐过来安慰我，说以后要给我挣一个郡主的封号。时至今日，我还常常回忆起这件事。”
　　陈王搔头，似乎有点难为情：“那时我甚至不明白这封号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敢夸这样的海口？”
　　安平公主亦报以一笑，但她很快又收敛了：“虽然母亲不曾明言，不过我想兄长多少也能猜到一些真相。我明白母亲当初的选择，但或许是因为我并非生来就有尊贵的身份，又曾经与兄长十分亲密，我不想做同样的选择，也不愿惨剧重演。”
　　陈王不由动容。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兄妹俩如此开诚布公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丁侍御告诉我，她家中和睦，姊弟之间向来亲厚，无法想象至亲手足为权力相争反目。我一面觉得她过于天真，一面却又理解她的想法……”安平公主再次望向陈王，“我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但此时此刻，我的确想试着与兄长和解。”
　　*****
　　虽然陈王熟读兵书，但这毕竟是他首次真正领兵。为免他经验不足、操之过急，皇帝特意指派了两名老将做为辅助。出征前，皇帝又再三叮嘱长子，不可刚愎自用，要多听两位副将的意见。
　　原以为长子自视甚高，未必能听进她的叮咛，没想到这次陈王竟然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皇帝身侧，安平公主也一同来为陈王送行。陈王从皇帝手中接过帅印后，眼睛便一直飘向她。
　　安平公主察觉到陈王的目光，坦然上前：“恭祝兄长旗开得胜。”
　　“多谢妹妹吉言。”陈王接受了她的善意。
　　安平公主微微一笑，正要退开，却被陈王叫住。
　　“我这几天一直在回想妹妹那日的话，”陈王踌躇片刻后，低声说道，“我也希望我们能避免长辈们的惨烈结局。待我归来，我想与妹妹好好谈谈。”
　　安平公主闻言，认真将陈王打量了一番。良久，她轻轻点头：“我等兄长凯旋。”
　　*****
　　陈王领兵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朝野的疑虑，暂时稳定了民心，就连此前几个蠢蠢欲动的边镇也偃旗息鼓，再度观望起来。然而这还不足以瓦解反叛的势力。在安平公主倡议下，由丁莹主笔，撰写了一系列痛斥光王一党的文章，开启了新一轮笔战。
　　丁莹向来擅长说理，在文中抽丝剥茧，层层论证叛党以复仇为幌，实则谋求夺权，使得叛党在此番较量中明显落于下风。
　　上一次叛军有宜安县主义正严辞地正面迎战，令率先挑衅的朝廷狼狈无措，最终牺牲了谢妍才得以平息众论。不过也因为谢妍将所有罪责归于己身，极大地削弱了叛军的道义优势。
　　光王显然不想坐以待毙，也曾命令左仆射出面反击。可左仆射作为知情人，既不敢泄露当年真相，引火烧身；又无法凭空捏造，自陷破绽，纵然其辞藻华丽，也终究难掩其回击之空泛。不久以后，光王便意识到他们无法挽回在舆论上的劣势，转而寄希望于加快战场攻势，试图以战果换取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机会。
　　在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叛军一度夺下了泰、润两州。可就在他想进一步扩张时，陈王及时率大军赶到，遏止了他的势头。
　　更令光王意外的是，扬州陷落后便下落不明的淮南节度使李瑄竟也于此时现身。原来是参与镇守扬州的萧凛、萧洵两姐妹在城池被攻陷前便判断出扬州大势已去，提前做了布置，于城破之际率领部曲，救下了身陷乱军的李瑄。之后李瑄随姐妹俩辗转藏身。待局势稍缓，李瑄乔装老妇，在萧氏姐妹护送下绕过了光王的重重防线，成功与陈王汇合。
　　随着江淮局势的演进，战报也不断传至京中。
　　陈王出征的同时，皇帝也放权给安平公主，让她处理相关政务，并且允许安平公主动用宫中内库，稳定京师粮价。
　　第一次打开皇帝私库时，其充盈程度令安平公主叹为观止。这也为安平公主的平抑粮价的行动提供了极大便利。因为抑制粮价的策略出自丁莹，安平公主也请丁莹参与执行。但是丁莹推辞了，反倒举荐了一名年轻的胡女。
　　“平准粮价虽由下官提出，”面对安平公主的疑惑，丁莹从容解释，“然而下官并无经商的经验。真让下官执行，恐怕会遗漏不少细节。此女之父乃是有名的胡商，她自幼便随父经商，深谙买卖之道。下官认为她是更合适的人选。”
　　提出抑制粮价的办法时，丁莹便托白芨寻找当年与谢妍合作的胡商，希望能请他出山。可那胡商自称年事已高，婉拒了这一请求。不过胡商向丁莹保荐了自己的女儿，说她习得自己所有的经商本领，足以胜任。丁莹考验之后，也认可了这胡女的能力，这才放心将她荐给安平公主。
　　有了擅长经营的人才，又有足量的资金，再加上丁莹的策略，安平公主得以成功巩固朝廷后方：直到入秋，京中都未出现粮荒，价格亦未飞涨，一直趋于稳定。
　　安平公主因此得到皇帝的高度赞赏。即便身为皇帝偏爱的女儿，安平公主也很少得到母亲如此褒扬。她春风满面地回到府邸，随即从侍女口中得知了丁莹到访的消息。
　　这半年来，安平公主因政事之需，时常要与丁莹见面商议。故而她对丁莹的到来毫不意外，当即请进。
　　“我正想叫人去请你，”丁莹一来，安平公主便含笑道，“你倒自己先来了。母亲很满意我们平抑粮价的举措。我今日亦在母亲面前大力提及你的功劳。我想你就快高升了。”
　　然而丁莹听完却不见喜色，表情反而有些凝重。
　　“怎么了？”安平公主察觉，关切地问道。
　　“下官刚收到来自江淮的线报……”丁莹缓缓开口。
　　安平公主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除了稳定粮价、与叛党笔战，丁莹似乎还成功在光王的党羽之中安插了一名线人，使朝廷能更准确地获知叛军内部的情报。她匆忙赶来，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下一刻丁莹便语气沉着地续道：“叛党内讧，光王斩杀了宜安县主。”
作者有话说：
叛乱的部份就快更完了，还有一周左右，正文也会结束了。
关于安平和陈王，我一方面觉得从此兄友妹恭太理想化，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最好不要再重复上一代的悲剧，最终决定是不在文中明写兄妹俩的结局，但是留下和平解决的希望。大家等故事结束后自行解读吧。


第117章 乱平（1）
　　陋室内一灯如豆。
　　微弱的昏黄灯影下，一身素衣、两鬓斑白的老妇半眯着眼，手指轻轻滑过白墙上的黑痕。四竖一横，五划一组。这样的黑色划痕墙上共有六组。最后一组尚缺一横。老妇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划痕，从床底掏出一根细小的炭棒，补上了中间的那道横笔。
　　三十日整，老妇轻叹一声，御座上那位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属于她的终局应该就快来了。
　　想不到一生逐风弄云，老妇环顾四周，最终却沦落至此。究竟是哪一步棋走错，才导致现在的满盘皆输？是当初不该接受皇帝的拉拢？抑或不该出主意让皇帝对先太子袖手旁观？还是不该向皇帝建议让谢妍顶罪？又或者是不该接近宜安县主，却又在宜安县主想发动兵变拿回主导权时，向光王告密？可是……老妇闭目，她那时收到了错误的消息，以为事泄，为了保命，不得不仓促投诚。这又何错之有？
　　门外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打开了门锁。接着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老妇抬眼，来人是名女子，身穿浅绿官员常服，手捧一个木质托盘。这人进来后，便将手中托盘置于案上。托盘里是酒壶与杯盏。老妇一眼认出那是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放下托盘，她转过身，静静望着老妇。
　　老妇也抬头看向她。这人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依然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重要的是，老妇认识她：谢妍的门生，亦是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丁莹。
　　“想不到我最后见到的人竟会是你。”老妇故作镇定地开口，然而干涩的嗓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丁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代恩师送左仆射一程。”
　　其实皇帝早已褫夺了此人的官位，但丁莹仍旧出于习惯，称她一声左仆射。
　　兴许是“恩师”二字刺痛了左仆射，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谢妍可真是收了位好门生。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你是觉得你为她报了仇，心里得意吧？也不想想她都死多久了？我虽事败，却活到了现在。看起来，赢的人还是我。”
　　丁莹微微垂眸，但当她再次抬眼，已然全无波动：“你很嫉妒她吧？”
　　左仆射“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件极为可笑的事：“嫉妒她？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论资历，我比她深；论官阶，我高过她；就算名声，也是我……”
　　“可你还是嫉妒她。”丁莹打断她的话，冷淡地下了结论。
　　左仆射不说话了。
　　丁莹却波澜不惊地续道：“恩师生前并不明白仆射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我也困惑了许久。论才智，仆射并不输于恩师，却为何在与恩师有关的事上频频失策？就算恩师已故，仆射身陷囹圄，你最计较的仍是与恩师的输赢。除了嫉妒，我想不出别的理由。虽然我不清楚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左仆射依然沉默不语。
　　丁莹似乎也无意听她辩解，说完留下一句：“陛下会来见你最后一面。”之后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左仆射颓然跌坐回床沿。
　　在丁莹指出以前，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嫉妒谢妍。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谢妍的。谢妍被荐入宫时，她已然是最受先帝重用的女官之一，根本无须介怀一个新进的后辈。起初，她对这位生性活泼的晚辈甚至还有几分好感。她是什么时候对谢妍生出了敌意？是偶然得知谢妍出身世族，父祖皆有名望？还是那过于迅猛的升迁速度？又或是亲眼见证先帝对她的纵容宠爱？
　　她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像往常一样被召入内廷，草拟诏令。先帝刚口述完旨意，便有宫娥禀报谢掌言来了。先帝一听，就笑着让人请谢妍进来，却命她去邻室草诏。
　　那时她不以为意。虽然同为女官，但她深得先帝信任，与闻机要；谢妍不过是新晋的掌言，且大多数时间只是陪先帝说笑解闷。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甚至还和蔼而不失矜持地朝这位后辈点了点头。
　　拟毕诏旨，她起身返回宫室，呈交御览。方至门口，她便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是先帝的笑声。
　　在她的印象中，先帝向来威严庄重，极少高声谈笑，然而谢妍总有本事逗她开怀。
　　“你那前夫是不怎么机灵，但哪有你形容得这么夸张？”先帝笑罢，忽然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不到二十，正值大好年华，有的是缔结良缘的机会。满朝的文武勋贵，可有你瞧得上的？哪怕是朕的儿孙，只要你相中了，都不在话下。”
　　这可说是莫大的优待。即便是先帝亲生的儿女，婚姻大事也只能听任她安排。可先帝竟许谢妍自行择婿，足见对她的喜爱。
　　旁人得此厚遇，少不了感恩戴德，但谢妍竟丝毫不把这样的恩宠放在心上：“臣觉着姻缘之事没什么意思。陛下的儿孙就更嫁不得了。”
　　如此口无遮拦也未招来训斥。先帝反倒饶有兴味地问她：“怎么？朕的儿孙有什么不好吗？”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好，”谢妍回答，“只是臣不管嫁与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免不了偏私，还怎么全心全意侍奉圣人？”
　　先帝竟又大笑起来：“明知你是在哄我高兴，可听了这话，我还挺受用。不要钱财声望，又无意姻缘……那你说说，到底想要什么？”
　　“官位！”谢妍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她未听见先帝应答。屋内只是传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谢妍委屈的呜咽：“陛下不想授官，大可直言，何必敲臣的头？”
　　先帝笑嗔：“你这孩子，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才升了掌言，竟然又来要官？你自己说，该不该挨这一下？”
　　“可是掌言也才正八品，”谢妍不服气道，“况且宫中女官，升至五品也就到头了，再往上便只能借用嫔妃的名号。虽说是权宜之计，终究不够名声言顺。明明办着朝廷之事，却要冒用妃妾之名，岂不还是妾身未分明？”
　　先帝似对这番话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方道：“这话倒也成理。”接着又问，“你想求的莫非是朝官之位？”
　　“正是，”谢妍掷地有声地回答，“臣希望女子也能堂堂正正位列朝班，恳请圣人成全。”
　　先帝素性严正，即便是她亲手提拔的众位女官，平日也都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何曾见人如此轻狂？更别说明目张胆地讨要官职。偏偏谢妍做了。先帝竟也真破了例，授与她正式的官职，让她堂而皇之立于朝上。
　　对谢妍的愤恨，也许正是那一刻滋生的。
　　让她嫉恨的并不是容貌或才华，而是那独一无二的好运：优越的出身，上佳的天赋，自小在百般宠爱中长大，一入宫又得到先帝的青睐……唯一的坎坷不过是自幼订下的那桩婚事。然而就算这小小的困厄，也自有贵人为她化解。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轻轻松松拥有一切，自己却只能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所以她在谢妍奏请女子赴举遇阻时冷眼旁观。她笃定谢妍这般娇气的人，经受不住众多的攻讦，女子赴举的计划也一定会失败。
　　然而谢妍竟然成事了。
　　就算声名尽毁、饱受争议，也不妨碍她恣意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她死了，身后也还有门生继续奔走。反观自己，谋算一生，到头来，背后仍旧空无一人。
　　实在输得彻底。
　　*****
　　正当左仆射沉浸于往事时，门锁“咔哒”一声，再次响动。
　　左仆射闻声抬头，见两名体格健壮的内侍抬着一架绳床进入囚室。两人将绳床安置妥当后，便双双跪在门边，垂首恭迎。接着是两名引路的宫女缓步入内。宫娥之后，身着赭黄衫袍的人影才终于现身。
　　皇帝来了。
　　本就不大的房室骤然挤进这么多人，顿时变得逼仄难当。
　　左仆射仓皇叩拜：“罪臣叩见陛下。”
　　皇帝并不急于理会。她不紧不慢地在绳床上落了座，随手一挥，示意众人退下。内侍与宫娥恭敬退离。不消多时，室中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这才低头看向跪伏于地的左仆射：“起来吧。”
　　左仆射默默起身，低眉垂首地说道：“罪臣铸下大错，没想到陛下还肯屈尊来见，令罪臣愈发惭愧。”
　　“朕和你相识多年，”皇帝缓慢开口，“甚至我们一度算得上朋友。来送送你也是应该的。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左仆射迟疑片刻，低声回答：“罪臣背叛在先，落得今日下场，罪臣不敢有怨，亦无意辩解。只有一事，罪臣始终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什么事？”
　　“罪臣比谢妍差在哪里？”
　　皇帝略显意外，一时望着左仆射没有说话。
　　“谢妍虽然聪明，”左仆射却执着地续道，“可罪臣自忖才学、智计并不逊色于她。罪臣与陛下认识的时间更久，当初还是罪臣先向陛下效忠，然而陛下由始至终都更信任她。这是为什么？”
　　即使在先太子的冤案发生前，皇帝更亲近的也是谢妍。这是她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谢妍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先帝和今上都如此信任？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答道：“你并不差她什么。才华机变，你和她不相上下；处事识人，你更胜一筹；至于杀伐决断的魄力，她远不如你。”
　　左仆射愈发困惑：“既然如此，为何陛下总是偏向她？”
　　“原因不在她，”皇帝叹息，“在你。你和我……太像了……”
　　左仆射浑身一震，竟然忘记礼仪，抬眼直视皇帝。
　　皇帝并不计较，反而苦笑道：“其实兄长刚被幽禁时，我就意识到那是我的机会。那日华英从公主府离开后，你劝我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心中所想。我看见你，就像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左仆射已经意识到她寻求的答案是什么，摇摇欲坠地撑在墙上。
　　皇帝则是难得露出了怜悯的表情。然而片刻后，她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我怎么可能对另一个自己放心？”
作者有话说：
记得以前看过一篇和上官婉儿有关的论文，里面提到上官婉儿在高宗时期就受封过婕妤，但这时的上官婉儿显然并非嫔妃。考虑到女官的品级最高只到五品，受封婕妤应该只是借用嫔妃的品级确定她的待遇。中宗时的昭容极可能也是相同的操作。文里借用了论文的观点写谢妍和先帝的情节。
皇帝应该是本文最复杂的一个人物。她和左仆射的情节我个人是挺喜欢的。


第118章 乱平（2）
　　左仆射知晓太多宫廷秘事，光王身属皇族近支，因此两人被俘后并未投入牢狱，而是暂时囚于宫禁之内。皇帝与左仆射见面时，丁莹作为新晋宠臣，一直静候在外。
　　由于宜安县主多年经营江淮，叛军得以在初期迅速扩张。虽然后来有不少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加入，可叛党内部依然不乏忠于宜安县主的力量。宜安县主不甘心被光王架空，试图夺权，却因左仆射告密，而被光王获悉。光王当机立断，领兵围攻宜安县主府邸，斩杀亲姊。宜安县主死后，忠于她的人或叛或逃，大大削弱了叛军的势力。
　　即便叛□□，又有陈王挂帅、安平公主稳定后方，朝廷也依然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平定叛乱。
　　上月萧凛和萧洵率军剿灭了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生擒了光王及左仆射，这场席卷江淮的叛乱总算是彻底平定。
　　“员外在想什么？”熟悉的女声令丁莹抬起头。
　　由于丁莹几次出谋划策，令朝廷在平叛上事半功倍，她已于一年前由殿中侍御史升任员外郎。
　　发现是安平公主到来，丁莹连忙见礼，随后回答：“没什么。只是想着江淮平定，陈王也快还朝了吧？”
　　萧氏姐妹擒获光王及左仆射以后，陈王立刻令人押解叛军首脑回京，他自己则依然驻守淮南，扫荡残余的叛党。
　　听见丁莹提及兄长，安平公主笑容微淡：“我刚收到消息，兄长已率军启程。大概不出一个月，就能抵京。”
　　丁莹沉默不语。
　　虽然大部份时间里，亲临前线作战的是李瑄、萧家姐妹等人，但陈王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帅，平叛之功终归要算到他头上；而安平公主平准物价、安抚民心，亦有不小的功劳。两人都借光王反叛的机会为积攒了不少人望。陈王归朝，是否预示着兄妹二人即将短兵相接，正式开启储位的争夺？
　　“兄长出征前，曾与我有过约定，”安平公主却又道，“只是两年过去，也不知那旧约还算不算数？”
　　丁莹是第一次听闻约定之事，略微诧异地转向安平公主，不过仍未出声。
　　安平公主示意丁莹随她走至僻静之处，才又轻叹道：“我不愿毁约，可也不想因此枉作宋襄之仁（注1），白白送命。之后我免不了要一面与兄长周旋，一面筹划后路。朝中女官的数量始终不多，值得信任的就更少了。不知员外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丁莹因公事之故，这两年与安平公主打过不少交道。可这还是安平公主第一次向她展露真实想法，亦明确表示了拉拢的意图。
　　同为女子，丁莹的确与安平公主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感。但是目睹了谢妍经历的一切，以及最后的惨痛代价，丁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涉入大位之争。
　　考虑良久，丁莹到底还是婉拒了安平公主：“恩师曾说下官生性驽钝，只合踏实做事，不宜参与纷争。下官一向也很赞同恩师的评断。且下官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不敢轻易涉险。公主所求之事，下官恐怕爱莫能助。”
　　被丁莹拒绝，安平公主难免失望。然而她也了解丁莹的禀性，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并不因此记恨，只是点头道：“也对。你尚有家累，的确应该谨慎。”
　　她正要离开，不料丁莹又在她身后道：“不过下官可向公主举荐一人。此人心性稳重，素有才识，乃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只是如今正逢低谷，不得施展。公主若肯施以援手，想必她会竭尽全力，助公主成事。”
　　能得到丁莹如此赞誉的人，必非寻常之辈。安平公主立刻问道：“什么人？”
　　“宋州司马，郑锦云。”
　　*****
　　安平公主对朝中女官多少都会留意。郑锦云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只是之前接触不多，且郑锦云两年前因为谢妍抱不平而被贬谪，以致她一时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此刻被丁莹提醒，安平公主眼睛一亮，确是可用之人！
　　“多谢员外提点。”她朝丁莹拱了下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丁莹亦觉如释重负。有安平公主之助，或许郑锦云能借机重返中枢，不必在州县闲职上虚耗光阴。
　　安平公主走后，又过了许久，方见皇帝步出囚室。
　　丁莹快步迎上去：“陛下。”
　　皇帝面带疲色，语气却很平静：“叫人进去吧。”
　　这显然是左仆射已经伏法的意思。丁莹转身召来待命的内侍，让他们入内处理遗体。
　　安排好了这件事，丁莹见皇帝颇有倦意，轻声询问：“陛下是接着去见光王，还是回转内宫？”
　　皇帝沉吟片刻后说：“既然都来了，还是一并了结了吧。”
　　丁莹躬身领命，示意内侍领路。她自己则遵循臣礼，落后一步跟随。
　　刚走出几步，丁莹却听皇帝缓缓道：“这两年你也辛苦了。员外郎的位置未免屈就。正好近日中书省有了空缺，朕觉得由你补上最为适宜。”
　　丁莹脚步一顿，片刻后才低头道：“臣只是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皇帝亦放缓步子，微笑对她说：“若非你屡次献策，朝廷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平定这场叛乱。谁说只有亲历战阵才算立功？这两年来，你如何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丁卿不必过谦。”皇帝言及此处，顿了一顿，用温和的语气继续嘱咐，“中书舍人历来被视为宰相预备。去了之后用心做事，别让……朕信你不会让人失望。”
　　丁莹怔住。皇帝最后的改口似乎别有深意。皇帝起初要说的，是“别让朕失望”，又或是想提及别的什么人？之后改说的那句话，指代的显然不仅仅是皇帝自己。除了皇帝，还有谁可能对她失望？
　　其实丁莹能感觉出来，皇帝这两年时常关照她。在那之前，即便皇帝对她尚算重视，也绝不像如今这样关怀倍至。是因为她是谢妍的门生吗？虽然两年来绝少提及，皇帝是不是也还没有忘怀？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行人已至光王的羁押之处。不等引路的内侍有所动作，皇帝已挥手将闲人摒退，径直推门入内，留下丁莹在原地深思不已。
　　*****
　　光王的囚室比左仆射的略大一点，亦更明亮一些。光王看上去也像是比左仆射泰然。皇帝进来时，他正背朝门口，和衣卧在草席上，似是熟睡。不过皇帝一进来，他便听到动静，坐起了身。因他是青壮男子，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手足上都有镣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铁链发出连串沉闷的碰撞声。
　　皇帝打量光王，见他衣衫尚算完整，但是头发蓬乱，脸上显然已多日未曾打理，腮边浓密的胡须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显得格外陌生。皇帝对着这张脸，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从来没了解过这个侄儿。
　　姑侄两人谁都没说话。默然对视良久，光王忽然笑笑，朝皇帝抖了下腕上的镣铐：“论理应该叩拜姑母，可戴着这个行动不大方便，还请姑母见谅。大不了姑母再记我一条忤逆之罪。”
　　“无妨，”皇帝淡然回答，“如今你的罪状多一条还是少一条，都影响不了什么。”
　　光王双足从床上落下，变成了垂坐的姿势：“没想到姑母竟然会来看我。”
　　“好歹也是姑侄，”皇帝不动声色，“原该亲近一些。只是你装疯卖傻多年，以致我们从未作交心之谈。今日难得有了机会，自然应该好好聊聊。”
　　光王嗤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聊？”
　　“朕倒有不少事想和你聊，”皇帝慢条斯理地问，“比如斩杀亲姊时，你心里有何感觉？是否生过悔意？”
　　提及宜安县主，光王瞬间沉下了脸，但他很快便不甘示弱地还击：“那姑母呢？可曾为当年之事感到后悔？”
　　皇帝竟然点了下头：“挺后悔的。”
　　光王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悔意，微露惊讶之色。
　　然而皇帝停顿片刻，却又淡定续道：“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你们姊弟的性命。”
　　光王愣住了。之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放声大笑。张狂而嘶哑的笑声持续了很久。即便脸上有泪珠滚落，他也毫不在意。
　　皇帝并不阻止，耐心地等他笑完。
　　许久以后，光王终于平静下来，抹去脸上泪水：“姑母狠毒，小侄万万不及，有此败局也在情理之中。”
　　“贤侄此言，未免过谦，”皇帝波澜不惊地回应，“朕当初顶多是袖手旁观，哪里及得上贤侄你，亲手斩至亲于刀下？”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光王。直到皇帝走出囚室，都未再听闻他任何言语。
　　*****
　　光王与左仆射的伏法宣告了皇帝的最终胜利。虽然仍有少量余孽在逃，但对大局已无足轻重。一月后，陈王还朝。皇帝论功行赏，各人皆有颁赐。可是丁莹并未如约进入中书省。
　　这倒不是皇帝食言，而是丁莹私下求见皇帝，请皇帝收回对她的任命。
　　皇帝初时对此颇为不解。
　　“臣一直有个心愿。”丁莹诚恳地解释，“比起中书舍人一职，臣更希望陛下能成全臣的夙愿。”
　　“卿有何愿？”皇帝愈发惊奇，“竟肯舍弃中书舍人之位？”
　　丁莹郑重伏拜于地：“请陛下告知恩师埋骨之处，并允臣为恩师迁葬。”
　　皇帝怔住，好一会儿才问：“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丁莹无法从语气判断皇帝的喜怒，又因皇帝并未叫她起身，她只能维持伏拜的姿势，从而错过了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可是丁莹并不因此畏惧，平静地开口：“恩师提携之恩，臣无以为报，只想成全她最后的体面。万望陛下恩准。”
　　皇帝望着丁莹跪伏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丁莹亦不再发声，安静等待皇帝决断。
　　“华英……没看错你。”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长长出了一口气，“朕明白你的意思。那时朕担心有人毁她遗骨，只能秘密附葬在先帝陵园内。如今危机已过，自然无须继续隐瞒。朕会下旨为她正名，并且重新修葺她的坟茔。该有的身后哀荣，一样都不会少。至于迁葬……朕觉得不宜再惊扰亡者，还是作罢为是。”
　　*****
　　注1：指春秋宋襄公在对楚战争中，因坚持仁义，等楚军渡河整军之后再战，最终兵败。


第119章 乱平（3）
　　皇帝次日即便下诏，澄清谢妍一案的始末。
　　诏旨宣称，左仆射受审时供认，当初谢妍并未隐瞒人证的存在，而是将消息告诉了她。她原该将此事上报，可因先太子曾经得罪过她，故她出于私心，暂匿其事，以致铸成大错。为免罪行败露，她先指使人纵火灭口，不成又想方设法引导人证，让他误以为一切俱是谢妍之过，最终酿成了东市的惨剧，也令谢妍百口莫辩。谢妍不忍见朝廷因此陷入危乱，只能忍辱担下罪责。如今左仆射认罪、真相大白，自当昭告天下，平反冤情。皇帝亦为之前冲动赐死忠臣的举动表示了痛悔。做为补偿，她追赠谢妍为司空，又责令有司重修其墓。
　　皇帝这番表述并非全无漏洞，众臣私下亦有颇多议论。然而叛乱平定以来，皇帝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即便不少人心有疑惑，也不会质疑皇帝的说法。
　　丁莹的心情却更复杂一些。
　　当初她调查这段旧案时，便倾向于谢妍无辜。皇帝的澄清不过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且从她以前查到的蛛丝蚂迹来看，左仆射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如今不过是把谢妍担下的罪责又转移给已死的左仆射罢了。“真相大白”这四个字，在她眼里着实有些讽刺。但是无论如何，谢妍得以洗清冤屈，不必再背负恶名。这是她能力之内可以实现的最好结局了。
　　丁莹为谢妍撰写了墓志，又在坟墓完成整修之后亲赴陵园祭奠。她记述的谢妍生平清丽雅致，情真意切，得到了文坛的高度评价，更被不少人认为是可以流传千古的名篇。有人因此赞她不忘师恩，是有德之人；另一些人却认为她只是借此沽名钓誉——众所周知，当初谢妍蒙冤之时，唯一公开打抱不平的人是郑锦云。身为谢妍门生的丁莹，可从来没在那时候为恩师辩白过一句。
　　不过丁莹丝毫没有在意外间的纷扰。
　　乱局平定，谢妍的身后事又得到妥善安置，她心头的大事总算是放下了。从陵园返回的次日，丁莹再次来到了秘书省。
　　这个地方对丁莹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她正是以秘书省正字一职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兰台丰富的藏书亦让初入官场的她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真正与谢妍熟识，从相知走向相守。兰台的几年光阴亦是她们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安稳时光。只是这两年她为完成谢妍未竟之事，已许久不曾踏足此处。这次是她得知温晏即将告老的消息，特意前来送别。
　　由于皇帝近来对她的宠信，如今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赶着献殷勤，令她不胜其烦，因此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过来。
　　虽然许久未至，但是秘书省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面对眼前的熟悉景象，丁莹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乎下一刻谢妍就会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入门处的影壁时，丁莹忍不住驻足片刻。这处影壁上留存着历任秘书监提写的书画，其中也包括谢妍的。记得初任职时，温晏还向她隆重介绍过。丁莹按着记忆，找到了粉壁右下角的画作。
　　数年过去，照壁上的墨迹稍微黯淡了一些，但小鸡啄食米粒的模样依然活灵活现。她正凝望，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咦，你不是……”然而只说了几个字，话音便突兀地止住。
　　丁莹循声回头，见是一名约在二十五岁上下的清秀女子。这女子身穿浅青圆领常服，手里抱着书卷。这生涩的模样，一看就是到任不久的校书郎或正字。
　　每年及第的女进士，丁莹都会留意。这女子年纪轻轻，必是其中的佼佼者。丁莹在脑中稍一对照，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与李青棠同年及第，去岁以书判拔萃登科、授秘书省校书郎的新晋女官，许知蘅。
　　果然年轻女官向丁莹深深一揖，热情地自我介绍：“在下许知蘅，兰台新任校书。足下可是丁莹丁员外？”
　　丁莹点头：“正是。”
　　确认丁莹身份的许知蘅兴奋得难以自己。
　　她们这批女官，谁不是听着先辈女官的事迹踏入科场的？丁莹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之后书判、制策也俱为高第，出仕未足十年，却已升任员外郎。皇帝近日更是数度称赞她在平定光王叛乱中的巨大作用，说她虽是文官，却应居首功。以她崛起的势头，只怕员外郎的任期一满，便会被擢升为中书舍人，入阁拜相亦是指日可待，可谓现今女官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景仰的前辈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人雀跃万分？
　　“久仰大名。前日温少监还和我们提到员外在秘书省时的雅号，”她欣喜地开口，“激励我们像员外一般勤勉向学，日后鱼跃龙门，青云直上。”
　　丁莹莞尔。她初入兰台之时，因为过于书呆气，被同侪戏赠“脉望”之称，谢妍则笑话她是“书虫成精”。想不到这名号竟在秘书省流传至今。
　　“温少监身体可好？”她和气地询问。
　　皇帝体恤温晏多年尽忠职守，特意在他告老前将他从秘书丞擢升为秘书少监。
　　“很好，”许知蘅回答，“精神矍铄得一点不像要致仕的人。”
　　丁莹稍稍放心，又温和地问了许知蘅几个问题，不过是原籍何处，在京都可还适应，同僚是否友善之类的寻常话。许知蘅没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激动地一一作答。
　　丁莹听她说在秘书省一切都好，亦甚感欣慰，末了又细细嘱咐：“兰台校书宜于养望，故被视为起家良选。你任职期间可多结交一些朋友。若是不擅交际也无须太过忧心，此处藏书甚丰，多读些书，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同样大有裨益。”
　　前辈的关心让许知蘅大为感动，连连点头答应。丁莹说完这些话后，却有些神思恍惚。记得她初任正字之时，谢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忍不住再次望向影壁上的图画。当时的谢妍正好也是她现在的年纪。那时候……谢妍可是用同样的心情看待着身为后辈的自己？
　　见丁莹久久凝望那堵照壁，许知蘅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位前辈仕途顺遂、深得圣眷，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许知蘅并没有在丁莹身上感受到这点，反倒觉出一股深切的哀伤。
　　许知蘅循着丁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一直在看的是右下角的小鸡啄米图。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
　　“那好像是谢司空的画？”许知蘅问。
　　丁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知蘅犹豫片刻，小声开口：“员外是否知晓这副画的深意？”
　　丁莹转头看她，似是有些意外。
　　许知蘅不好意思地嘟囔：“温少监说谢司空此画大有深意，可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鸡啄米能有什么深意。我想员外是谢司空门生，或许知道？”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晏用的还是同一套说辞。
　　丁莹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鸡即是雏鸟。校书郎与正字多为释褐起家之职，犹如尚未展翅的幼鸟。恩师应是希望兰台诸位在此汲取学识，茁壮成长，便如雏鸡啄米一般。”
　　许知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果然是大有深意！这么好的寓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温少监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她恨不得马上向疑惑不解的同僚们昭告这画中之意。
　　得到解答的许知蘅心满意足地向丁莹告别，准备将她的新发现告知其他人。可是走出几步后，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丁莹还站在那里，静静凝视谢妍的画作。
　　许知蘅不免想起近日听到的一些传闻。因为谢妍恢复名誉、追赠司空之事，诸人免不了又将旧闻拿出来议论了一番。跟据传言，丁莹虽是谢妍的门生，但师生关系并不密切。当初谢妍一边指使丁莹办事，一边又屡屡将其功劳据为己有，纵然性格温和如丁莹也难免衔恨。故而谢妍含冤，丁莹竟不曾为她辩解一句，反倒是郑锦云仗义直言，被皇帝贬了官。丁莹却踩着恩师的尸骨飞黄腾达。
　　许知蘅并不愿意相信她仰望的前辈会如此凉薄，可传闻言之凿凿，她也难免有所动摇。今日丁莹的表现，让许知蘅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丁莹和谢妍的关系并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冷淡。若是作戏，也该选个人多的地方，犯不着在这无人之处，表演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看。所以……前辈是真的在怀念恩师吧？
　　丁莹并未察觉许知蘅的心思。她在许知蘅走后依然注视着那副画，许久以后才温柔地低声问询：“我的解释对吗？”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清风在她周身隐隐浮动。好在丁莹也并未期望得到回答。她自行思考了一阵，微笑着缓缓摇头，低声自语：“应该不对吧。你的答案从来不会这么无趣……”


第120章 女学（1）
　　见到丁莹，温晏十分惊喜。两人和以前一样坐下品茗。只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唠叨一些，聊着聊着，温晏便开始埋怨丁莹这几年都不来秘书省了。
　　“实是这两年太过忙碌，”丁莹好脾气地回应，“平日我去集贤殿多一些。”
　　集贤殿亦是藏书之处，且更靠近翰林院，对丁莹来说的确更为便利。温晏接受了她的解释，旋即又感叹起谢妍的名誉终于恢复的事。
　　这提醒了丁莹。她起身向温晏深深一揖：“方才入门时，我见影壁上恩师所绘尚存。多谢温少监那时据理力争，留下她的画作。我代恩师谢过少监。”
　　谢妍刚被赐死时，便有人提议将她的画从影壁上铲去，幸亏温晏力排众议，那副画才得以保存至今。
　　“员外无须行此大礼，”温晏抚须笑道，“老朽与谢司空共事多年，深知她的为人。老朽始终坚信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总算在致仕前看到冤案昭雪，老朽也可以放心告老还乡了。”
　　两人这日还聊了不少往事，勾起丁莹许多回忆。离开秘书省后，丁莹忍不住去了谢妍的旧居。
　　谢妍逝后不久，丁莹便搬了家，之后就再未探访过此地。如今那间华丽的宅邸已经改建成了尼寺。缭绕的香烟与经文唱颂声都显示着这里已经物是人非。丁莹在门前伫立许久，依然无法向里迈进一步。
　　“丁侍御？”耳畔有人轻唤。
　　丁莹转头。唤她的是一名身形瘦削的素衣女子。这女子提着菜篮，年纪不大，眉眼亦有几分眼熟，可是沉静疏淡的气质，却不似她认识的任何人。
　　那女子也未急于和她相认，而是目光下移。看清丁莹身上的浅绿服色，她微微一笑：“看来又升了官。婢子方才竟叫错了。”
　　这时丁莹终于认出她来：“你是……玳玳？”
　　女子点头。
　　玳玳的样貌变化非常大，瘦了很多，脸型和气质也都变了，不过丁莹仍旧庆幸于故人重逢：“左仆射被俘以后，便没了你的踪迹。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在乱军中遭遇不测？幸好今日又遇见你。只是你既平安无事，为何不来寻我们？”
　　玳玳低头看着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奴婢有负主君，无颜面对旧识。”
　　“她的冤屈与你无关，”丁莹劝慰，“何况你这两年潜伏在左仆射身边，为我们送来不少消息，早就抵消了所有的过错。若你愿意，可以搬来我家，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玳玳正是将叛军消息源源不断传给丁莹的人。
　　丁莹并不清楚玳玳离开谢府后的经历。她只记得有一日下朝路上，忽然有人冲出来拦下她的马。那个人正是玳玳。其时谢妍新逝不久，玳玳脸上满是风霜之色，衣衫亦沾染尘土，足上的鞋袜更有不少破损。丁莹猜测她是听闻谢妍死讯后匆忙赶来。玳玳什么也没说，只是伏在地上，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决绝地起身离开。丁莹试图叫住她，可是玳玳没有回头。
　　数月以后，丁莹接到一封密信，虽然笔迹凌乱，词句支离，还有不少错字，却交待了叛军的许多动向。信函出自玳玳之手。丁莹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取得左仆射的信任。也是直到那日，丁莹才意识到，原来玳玳是识字的。
　　也是由于玳玳的穿针引线，让左仆射误以为宜安县主兵变事泄，向光王告密，令光王匆忙斩杀亲姊，促成了叛军的分裂。
　　“奴婢……想留在这里……”玳玳轻声回答。
　　丁莹有些不解。
　　“尼师们允许奴婢在此带发修行，”玳玳解释，“虽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可毕竟是主君生前居住的地方，奴婢还是想守着这里。平日奴婢帮寺里做些杂活，闲来便修习佛法。每日奴婢都会在佛前为主君祈福，祝愿她早登极乐。”
　　丁莹明白了。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握住玳玳的手，柔声交待：“白芨在我家。她很挂念你。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找她说说话……”
　　*****
　　这日归家后，丁莹将玳玳的下落告诉了白芨。
　　白芨毕竟与玳玳相处多年，玳玳失踪以后，她一直十分忧心。如今得知玳玳平安，白芨欣喜不已，连声念佛。她原想再打听几句玳玳的近况，却在抬头时发现丁莹神思不属地望着窗外。
　　“员外有心事？”白芨小心问询。
　　丁莹回过神，对白芨笑笑：“没什么。”她顿了顿，才又轻声说，“下次旬休，我想去山上那处别业看看……”
　　谢妍将山中的别业留给了丁莹，但丁莹这两年很少去那里。只有每年田假时，她会撇下家人，到那边住上几日。可是眼下离田假还有好几个月，丁莹却忽然提出前去的要求，不免令白芨意外。不过片刻之后，她便收起惊讶之色，平静地点头应道：“我明日就让人过去收拾。”
　　这两年来，丁莹忙于朝堂之事，鲜有时间顾及谢妍留下的宅院与田产，一直托付白芨代管。白芨细心稳妥，将这几处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旬休之前，她又特意令人修整一番，不但将院中的枯枝落叶都清扫干净，就连窗沿缝隙也细细擦过一遍。丁莹抵达时，只见屋舍、庭园纤尘不染，一草一木都维护得十分精心，俨然还是旧时模样。
　　刚定情那阵，谢妍曾经和她约定，每年田假都来这里过。可惜中间有几年她在阳翟县任职，两人又分开过一段时间，满打满算，她们也就一起来过三四回。她想谢妍特意将此处留给她，或许是希望她不忘旧约，所以每年田假都来住上几日。
　　白芨小心留意着丁莹的反应。
　　虽然这两年里，丁莹并不经常提及谢妍，但白芨并不认为她已忘却前尘——真要忘了，又怎么会心心念念为谢妍平反昭雪？只怕正是用情太深，稍一触及便痛彻心肺，才会两年来刻意回避与谢妍有关的事物。故而此番丁莹一反常态探访别业，让她有些担心。
　　好在丁莹看来甚是平静，只在庭中站了一阵，便已回过身。
　　白芨见她望向身后的房舍，连忙上前询问：“员外可是想休息一会儿？”
　　丁莹摇摇头，低声问了一句：“她的物品都还在原处吗？”
　　白芨愣了一下，方才回答：“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丁莹朝她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放置谢妍旧物的屋舍，推门进去了。
　　那时白芨把谢妍交给她保管的物品带来丁家，丁莹只开箱看了一眼即便阖上。考虑一夜之后，她决定将箱子运到此地暂存。即便田假时过来小住，她也从不去存放旧物的那间房。可是这一日，她想去看看那些物件。
　　之前的回避并不是她试图忘记，而是担心一见之下睹物思人，就此失去前行的勇气。两年里数不清的深夜辗转，怕她入梦，又盼她入梦。如今大事了结，她才终于可以放纵自己的思念。
　　几缕斜阳透过窗棂，静静落在房间中央的几个黑漆木箱上。丁莹伸手轻抚箱盖。白芨维护得极为精心，木箱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连一星半点尘埃都未曾沾染。
　　她打开了第一个箱子，第一眼看见的是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指节大小的石坠，以及一把镶着螺钿的木梳。
　　木梳是她当初送给谢妍的，石坠则是谢妍的回赠。穿系坠子的黑金双色绳结还是谢妍亲手为她编织的。
　　白芨送来这些物品时，她一开箱便瞥见了这把梳子。决定封存旧物的那夜，她将颈间的石坠摘下，与木梳一并收入锦盒，置于箱内。丁莹取出石坠，放在掌心端详许久，然后郑重戴回自己颈上。
　　除开锦盒，箱中还有不少散碎物件：日常使用的香囊、憨态可掬的摩喝乐、随手涂抹的画作……每件物品都能勾起丁莹丝缕的回忆。她将它们一一拿出来细看。昔日的时光仿佛溪流一般，又重新在心头淌动。
　　她最后从箱中取出的是两盒琉璃棋子。以前她在这别业与谢妍对弈，用的便是这副棋。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过田假，她和谢妍还杀得旗鼓相当；第二年再来，谢妍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
　　倒不是她的棋艺在一年里突飞猛进，而是正字的差事轻省，让她有不少闲暇钻研谢妍的棋路，寻求克制之法。谢妍却是事务繁忙，鲜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此消彼长，她胜过谢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虽然她平时恭谦礼让，却在弈棋一道上颇为好胜，喜欢使用凌厉的手法进攻，还专挑薄弱处下手，令谢妍难以招架。有一日，谢妍一连输了三局，有些挂不住面子，可又自觉年长，怕计较这等小事会显得自己小肚鸡肠。那想发作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模样，在她看来格外有趣，愈发不肯留情。
　　以前总以为日子还长，并不将这样的琐事放在心上。如今回思，丁莹却只觉得遗憾。那时候让让她就好了，她想。如果她早知道她们相守的时间只有那么短短几年，她一定多让着她、哄着她，让她愉快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其实谢妍很好哄，几句软话就能逗得她喜笑颜开。可惜……现在就算她再想哄哄她，也不可得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结束。明天开始恢复每天早上9点更新。其实正文也就剩个两三章了。


第121章 女学（2）
　　白芨本不想打扰丁莹缅怀过往。可直到夜幕降临，她仍未见丁莹从房间里出来，不免担忧。踌躇良久，白芨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叩门。屋内寂静无声。白芨小心推门而入，见丁莹伏在木箱上，似已沉沉睡去。
　　白芨怕她着凉，取来一件衫袍，想要为她披上。衫袍尚未落下，丁莹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梦中呓语，却让白芨忡怔许久：“可以来看看我吗？”
　　不用猜想，白芨也知道丁莹在向谁发出请求。她轻叹一声，继续将衣服披在丁莹身上，然后悄然退了出去。
　　丁莹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连她这个旁观者见了尚且心酸不已，若是谢妍魂梦有知，可会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这一夜，丁莹终于与谢妍在梦中相会。
　　远山苍翠，香花遍野；绿水如练，芳草似茵。谢妍衣袂飘飞，身姿轻盈地立于水边，仿若云端降下的仙子。
　　丁莹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可是到了近前，她却怕自己惊破这美梦，迟疑着停下了脚步。两人隔着咫尺之距默然相望。
　　她有满腹的话想要向谢妍倾诉：光王伏诛，她的牺牲没有白费；即便她已不在，也依然有很多人追随她的道路；还有自己这两年的作为可曾让她满意？可是话未出口便已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很想你……”
　　谢妍没有回应，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她终于伸出手，想要触碰谢妍。然而指尖尚未贴近，一切便如泡影般倏然散去。
　　丁莹睁开眼，只见房内空荡一片。窗外冷月高悬，将银白的月光洒向床前，映出满室孤凄。
　　*****
　　天刚蒙蒙亮，白芨便已醒来。她略作梳洗后走出卧房，惊讶地发现丁莹也已起身。她披衣坐在廊下，静默地眺望远山。
　　山里的清晨时常会有雾气。远处的山峰因此笼上一层缥缈的烟云。丁莹凝望的正是远方若隐若现的几座峰峦。
　　白芨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问：“员外睡得不好吗？”
　　丁莹收回目光，对她摇了摇头。
　　白芨不确定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的意思？她又迟疑了片刻，在丁莹身旁坐下，有意劝解几句。无论谢妍生前还是身后，丁莹做的已经足够多。谢妍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不希望她继续自苦下去。
　　然而不等她说出什么，丁莹已经先开了口：“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白芨连忙回答：“请员外吩咐。”
　　“我想请你帮忙安排，将她的旧物运回家中。”丁莹道。
　　白芨怔住。丁莹这几日似乎不再回避与谢妍相关的事物。她不清楚这番变化究竟是代表释怀，还是更深的执念？
　　“这里……”丁莹停顿了片刻，转头环顾别业的庭园，“还有她留下的那些田产……我计划都在近期变卖或置换。”
　　白芨对此十分震惊。不过谢妍既然将这些产业留给丁莹，她便有处置的权利，白芨并不认为自己有反对的立场。难怪她要将主君的遗物都运回家里，白芨想。只是这几处田宅原本都是她在打理，卖出之后，丁莹就不再需要她了。或许她该离开丁家了。
　　果然下一刻，丁莹就问她了：“这两年你帮了我许多，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白芨不知如何作答。她与丁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突然要她考虑离开，难免有些心乱。
　　丁莹看出她并未规划将来之事，温和地继续说道：“我母亲很喜欢你。如果你不嫌弃，她想将你认作螟蛉。”
　　丁母竟愿收她做义女？惊喜来得太过突然，白芨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夫，夫人当真这么说？”
　　丁莹点头：“千真万确。家里人都盼着你留下来。当然……你若是不愿意，或者有更好的去处，我们也绝不会勉强你。我会再赠你一笔财帛，做为你两年来替我照管家里和几处田宅的报答。”
　　白芨热泪盈眶。许久之后，她才匆忙抹了一把眼泪，连声回答：“愿意，我愿意……多谢员外……”
　　丁莹见她答应留下，心中的大石也落了地，微笑着嘱咐：“如此你我便是家人了。别再使用官称，以后唤我的表字吧。”
　　*****
　　丁莹卖掉了谢妍留给她的所有田宅。
　　她用变卖产业的钱，加上她这些年为官的积蓄，在京师附近购置了一大片土地，内中既有良田，也有桑园、果园以及鱼塘，完全可以作为一处自给自足的聚落使用。
　　在这之后又过了一个月，郑锦云在安平公主的襄助下回返京都任职。郑锦云抵京后，丁莹将她和几位交好的女官一并请到家中相聚。此举一是为郑锦云接风洗尘，二是她有件大事想与诸人商议。
　　李如惠、袁令仪、朱珏、梁月音，还有刚刚返京的郑锦云。丁莹已经记不清上次聚得这么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久别重逢，几人都难免激动。丁莹耐心等到酒过数巡，大家情绪有所平复，才开始进入正题。她将刚刚购下的田土地契尽数取出，置于案上，提出了创办女学的想法。
　　几位女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郑锦云先开口：“倒是个有趣的想法。可否请员外细说？”
　　丁莹点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恩师在世时便有心在各州县设置女学，只是这计划一来耗资甚巨，二来可能面临极大阻力，因此未能实现。且我认为，即便朝廷当真设立女学，下面的人也未必能领会其中意义，若是有人从中作梗、阳奉阴违，使之有名无实，恐怕会适得其反。至少我们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朝廷。因此我想邀请诸位一道创办女学。我所购置的产业将用来支持女学的日常运转。这些田土为女子共有，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卖。凡有志于学的女子，只要能通过考核，学中又还有余力负担，便可收取入学。求学所需之物以及吃住皆由女学提供。家境尚可者，学里每月收取少量束脩。家境贫寒的学子则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务换取抵免。”
　　这是她在别业那一晚深思熟虑过的计划，这时说出来亦是有条有理。几位女官听得连连点头。
　　丁莹停顿片刻，见无人反对，方又继续说道：“我知几位公务繁忙，很难常驻，并不强求诸位负责平日的运作。但我希望五位能暂时担任女学的理事，行使监查之职。学里的大事亦由五位理事共同商议决定。待得学子们稍有所成，几位便可从中指定继任者，又或是由学生们自行推举。不过这些只是我初步的想法，有待与诸君一起完善。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梁月音首先响应：“这等好事，我肯定赞成！”
　　她和丁莹一样，出身寒微之家。女学的构想能为寒门女子打开求学之门，她自然第一个赞同。
　　接着朱珏和袁令仪也都认为此法可行，表示了支持
　　李如惠亦笑道：“此盛举前所未见，我当然与有荣焉。”
　　只有郑锦云还沉吟不语。
　　几人里，袁令仪与郑锦云最为熟悉，当即笑着问她：“雯华可是有异议？”
　　郑锦云摇头：“我并不反对设立女学，只是尚有一些顾虑，还望员外为我释疑。”
　　“请讲。”丁莹颔首。
　　“员外设立女学的想法显然是为了方便寒门女子求学，”郑锦云缓缓开口，“可贫寒人家的子女，连启蒙的机会都少有，如何指望她们通过考核入学？这一设置会不会反而阻碍她们求学之路？”
　　“的确有这可能，”丁莹点头承认，“然而女学为我们私下创办，目前财力有限，必须考虑花费的效用，暂时还难以承担启蒙之责。我计划先招收一批有一定基础与资质的学子，让女学先能立足。待她们略有所成，可定期将学子们派往周边村县，教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女子识字，既是检验她们所学，又能助他人启蒙。”
　　这可算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郑锦云表示认同，接着说道：“其次女子群居，易招惹攻击与非议，员外要如何保障她们的声誉与安全？”
　　这亦是可虑之事。不过丁莹对此也有所考虑：“既然有志于学，理当谨守礼度。只要持身以正，我想她们的名誉终会得到世人认可。此外女学自身也须做好防范，同时制定规则，杜绝淫靡之风。”
　　“可是以规矩强行约束，”郑锦云进一步追问，“长此以往，是否会成为女子的另一重桎梏？若是，员外打算如何避免？”
　　丁莹摇头道：“我无法保证这点可以避免。不过有朝一日女学当真变得僵化死板、不知变通，自当由后人革除。”
　　堂上一片寂静。女学尚未创办，丁莹却已谈及失败，难免让人泄气，就连郑锦云也一时无言。
　　丁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不是一人两人之事，甚至不是一代两代之事。我们没法预料长远的将来，唯一可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后来者创造一点机会。若是这间女学无法适应时局的变化，便该由后人破除。如果后辈们连这点勇气与见识都没有，只怕连前人遗泽都难以保住，又如何指望她们承旧开新？”
　　听完她这番剖白，郑锦云终于面露笑容，转向其他几位女官：“既然要就任理事之职，那我们也都该出一份力。我提议我们每人也量力捐助一些，别枉担了理事的虚名。”
作者有话说：
古代女学的设置没有直接的例子参考，我借鉴了一点历史上的范氏义庄，加上我在国外上大学时住过的学生自己运营和管理的宿舍经验。虽然是有一定理想化的设定，但因为有参考现实中的成功范例，应该不至于太过悬浮。


第122章 女学（3）
　　这晚诸位女官都留宿于丁莹家中。众人群策群力，商量怎么筹建女学：平日如何管理？由谁执教？招收学子的标准如何制定？女学应该教授什么内容？
　　几人本就是极有才能的女官，在一夜事无巨细的讨论后，即便敲定了可行的章程。其后诸人分工，各自奔走。且由于丁莹购置田产时便已考虑了不少之后办学的事宜，令后续的事务事半功倍。仅仅数月以后，女学便万事俱备，开始招收学生了。首批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但是丁莹请来已成名师的王瑗授课。几位理事的女官除了物色合适的执教人选，也会轮流抽出空闲时间过来讲学，很快便在京师附近有了一些名气。
　　丁莹又考虑到初创的女学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舆论和觊觎。与郑锦云商议后，她求来了安平公主和陈王的墨迹，陈设于学堂内。安平公主听闻她们创办女学的事后也很感兴趣，特意索取了一份女学的章程，以便未来参考。之后丁莹邀请州县官员们前来女学游览。官员们亲眼看到了两位皇室显贵的题字，心知这女学的背景颇不简单，不必丁莹等人游说，就主动为女学的运转提供便利。
　　见女学逐渐走上正轨，丁莹终于长舒一口气。也许和谢妍最初的构想相差甚远，但至少是个开始。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让她悬心。不过这件事也终在次年春闱尘埃落定。丁芃以十五名的成绩跻身金榜，进士及第。
　　放榜以后，丁莹与弟弟有过一次长谈。
　　父亲去世时，丁芃还小。他的学业是丁莹这位长姊一手包办。如今丁芃登第，丁莹颇觉欣喜：“过去十来年阿姊不是离家远行，就是忙于公务，时常忽略你的课业。家中之事也多是你在费心。阿姊总担心误了你的前程。所幸你勤学不倦，终至登第。阿姊很为你高兴。”
　　丁芃连忙起身作答：“阿姊不要这样说。若不是阿姊辛苦撑起家业，又教我读书明理，我如何能有今日？阿姊这些年已经为家里付出太多，不应再被家中拖累。如今我已有立足之资，自当克尽子职，侍奉母亲。希望从此以后，阿姊能不受拘束，随心做你想做之事。”
　　丁莹愈发欣慰：“果然长大了。”她顿了顿，又温和地继续交待，“阿母有笔积蓄，本是为你我嫁娶准备的。她近来已在为你相看。新进士议亲容易，我猜你那一份很快就能用上。至于我的一半，阿母却是几年前便给过我了。不过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我想还是交给阿弟，用来奉养母亲吧。”
　　丁芃连声拒绝：“这是阿母留给阿姊的，我怎么能收？阿姊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丁莹笑笑：“阿姊应该是用不上了。”
　　丁芃欲言又止。
　　姐姐与谢妍的事，母亲原本是瞒着他的。可丁莹听闻谢妍死讯时大病了一场，卧床期间亦总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不对了。加上母亲心忧姐姐的病情，有时会忘记掩饰，吐露个一星半点，他也就慢慢猜了出来。
　　和丁母不同，他自幼由丁莹教养，对长姐的信赖甚至胜过母亲，可说是牢不可破。若这两女相恋之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大概也会觉得惊世骇俗。可换了他素来敬重的姐姐，他竟不觉得这是件多严重的事——与姐姐三年来承受的苦痛相比，区区世俗之见又算什么？
　　踌躇了许久，丁芃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劝解：“虽然阿姊情深义重，可那件事已过去三年了。我想那人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阿姊幸福，而不是永远沉湎于过去……”
　　丁莹垂眸不语。
　　三年来，豆蔻不止一次劝过她；那日在别业，白芨也隐约表露过同样的意思。现在弟弟也想说服她。除了母亲，似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劝她放下这段感情。
　　就算是母亲，起初也不是没尝试过让她忘情：旁敲侧击、苦口婆心，能用的办法都用过。那时谢妍逝去不过数月，她一面要为平叛呕心沥血，一面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母亲的关心，只觉心力交瘁。那段时日，她时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日晚间，她料想又会一夜无眠，索性点了灯，把之前收集的江淮水道图取出来研究。
　　才刚看了一会儿，她便听见有人敲门。她微觉诧异，起身打开房门。却是母亲披衣站在门外。
　　“我看你房里还亮着灯，”丁母和蔼地问，“睡不着吗？”
　　她应了一声，然后反问母亲：“可是女儿打扰到阿母？”
　　丁母摇头，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道：“既然都睡不着，要不要和阿母说会儿话？”
　　她默默让开身子，让母亲进来。等母女二人面对面坐下，她才开口询问：“阿母想聊什么？”
　　“聊聊她吧。”丁母道。
　　她吃惊地望向母亲，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迟了，”丁母轻声叹息，“但阿母想了解她。阿母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的女儿如此念念不忘？”
　　丁莹默然。
　　丁母也不催迫，静静陪她坐着。许久以后，丁莹终于打开话匣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赴京的路上。那日下了很大一场雨……”
　　起初她的叙述颇显滞涩，时常断续停顿，但是随着两人一步步熟识，她的言辞也逐渐顺畅。初识、相恋、分开、复合，她将那几年的点点滴滴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母亲。待到故事终了，房中的灯烛已燃至尽头，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丁母认真倾听着女儿的经历。讲述结束时，丁母悄然抹去眼角的泪痕，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熄灭的灯烛出去了。那次之后，丁母再没提过让她放下的话。
　　回忆淡去，丁莹抬头看向弟弟。
　　“不是阿姊想沉湎于过去，”她平静地对丁芃说，“而是阿姊除了这段过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丁芃及第让丁莹再无后顾之忧。打点好丁家的事务后，她便呈上表章，请求辞去官职。
　　皇帝闻讯，大感意外。面对丁莹的辞呈，她竟然怔忡了许久。
　　丁莹这些年留给皇帝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本份、循规蹈矩。而且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起辞官？难道是因为没给她升官，故而心生不满？可中书舍人的官职是她自己推却的，总不能这么快就反悔吧？
　　皇帝思来想去，决定先亲自问问丁莹的想法。
　　丁莹大约是早有预料，很快便奉召前来。
　　皇帝原想开门见山，直接问她辞官的因由，然而丁莹向她行礼时，她却又沉吟了片刻，最终改用关切的语气问：“丁卿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谢陛下垂询，臣家中一切安好。”丁莹恭谨回答。
　　不是家事？皇帝心想，那就是为中书舍人的官职了？
　　“之前你自请撤回任命，换取华英身后哀荣的义举，朕甚是欣赏。”皇帝温和地解释，“只是事后思量，你年纪尚轻，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嫉恨，还是徐徐图之为宜。丁卿放心，中书舍人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
　　丁莹垂下双眸：“陛下厚意，臣铭感五内。只是臣此番请辞，并非因为仕途受阻，或是意欲以退为进，谋求高位，而是自觉身心俱疲，难以胜任朝官之职，所以求归故里。”
　　原来如此。皇帝微觉释然，语气也有所缓和：“丁卿这几年的确颇为劳苦。那也不必辞官。朕先将你调为闲职，休养一两年，再作打算。丁卿以为如何？”
　　皇帝向来独断，如此决定已是难得的优容。然而丁莹表现得甚为固执，似乎是铁了心想要归隐。
　　皇帝几番劝说不成，脸上也带了愠色：“丁莹，你是本朝首位女状元，意义非同寻常。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女子将你视为楷模？你怎可如此任性妄为？华英……你的恩师，直到最后都还在向朕举荐你，说你有济世之才。这几年朕待你如何，你应该心知肚明。轻言弃官，你对得起她，对得起朕吗？”
　　丁莹是谢妍的门生，亦是谢妍临去前向她举荐的人才。她牢记谢妍的嘱托，这三年对丁莹呵护倍至。正因如此，她才对丁莹辞官的举动格外失望，觉得她不止辜负了自己，还辜负了谢妍对她的期望。
　　丁莹这才稍稍抬了下头。谢妍曾向皇帝推荐她？难怪这几年间，她有时会觉得皇帝对她的态度异于旁人，温和得有些过份了，却没想到是谢妍的遗泽。可是得知这一事实依然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怨痛。
　　“原来陛下还记得臣是谁的门生。”她素性温和，极少出言讽刺他人。可是这一次，她一点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嘲讽。
　　皇帝沉下脸：“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冷笑一声，讥诮地续道：“臣或许愧对恩师当年的栽培，却不曾有负陛下。”
　　皇帝勃然变色，厉声喝斥：“大胆！竟敢如此悖逆无状！”
　　“有何不敢？”丁莹毫无惧意地直视皇帝，“若不是看在她的份上，臣早就挂冠而去。臣之所以效忠陛下至今，皆因谢妍之故。”
　　因为答应过谢妍要三思慎行，丁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把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皇帝刚才提到谢妍时，她胸中的怨愤却像潮水翻滚上涌，最终喷薄而出。让无辜之人顶罪，害死了谢妍，如今又若无其事地重提谢妍之名，丁莹愤恨地想，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妍谴责她？
　　皇帝从未想到向来温顺的丁莹竟然有如此桀骜的一面。震惊之下，她竟然忘了怒斥丁莹的忤逆。
　　而丁莹也已经丝毫不在意皇帝的想法，只想将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尽数倾泄：“得知她死讯那一刻，臣恨不得随她而去。其实在那之前，臣就已经不指望她能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臣希望的仅仅是陛下能念在她多年忠心的份上，保全她的性命。可陛下做了什么？”
　　皇帝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日的每个细节都印在她脑海里，未有一刻忘怀。可是丁莹的态度让她十分错愕。这三年里，丁莹从未口出任何怨言，总是勤勤恳恳地做事。她一直以为丁莹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想到她心里的怨恨竟然如此深重。
　　“陛下竟连一个形式上的审判都吝于给予。她死之前……臣甚至没机会再见她一面。”丁莹依然诉说着她的怨愤，可是说着说着，她眼中却逐渐泛起泪光，“臣去看过她的坟墓，周围皆是无名宫人的墓穴，可见当初下葬有多草率。如果臣不曾提出迁葬的请求，陛下可是打算让她千秋万载埋尸荒野，做一个无人凭吊的孤魂野鬼？”
　　皇帝心头剧震，她从未想到，师恩在丁莹心中竟有如此沉重的份量。不对，皇帝马上又断然否定，如此澎湃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门生的敬慕？而且除了最初时使用过“恩师”一词，丁莹几乎一直是用“她”来指代谢妍。难道说她们……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忆起数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她微服去往谢妍府邸，在院中看见丁莹与谢妍站在一起。当时她便隐约觉得奇怪——两人的姿态似乎有点过于亲密。只是两人一见她便立刻分开，她也就未曾深想。如今回头细思，她们的确过从甚密，远远超越了恩师与门生的情谊。
　　起初只是微泛的涟漪，接着如水波一般层层推开，最终在皇帝心中形成了一片骇然巨浪。是了，是这样。所有的迹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你和她……”皇帝惊疑之下，竟然语不成句，“你们……”
　　见皇帝已有所悟，丁莹不再多作解释，慢慢俯身，拜伏在地：“她因何而死，陛下应该比臣更清楚。若非担心她毕生心血付诸流水，臣三年前便想辞官。如今大局已定，庙堂之事臣再无牵挂，唯求一退。请陛下成全。”
　　如此姿态，竟让皇帝有些恍惚。当年谢妍最后一次求见，亦是这样郑重向她拜别。谢妍向来爱美，那日却只穿了一件素衣，粉黛不施，披发跣足跪在她的面前。
　　“后悔吗？”分别前，她问谢妍。
　　虽然谢妍做足了请罪的姿态，但君臣二人心知肚明，谁才是真正有罪的那个人。
　　“臣从未后悔追随陛下，”谢妍摇头，慢慢伏地，“但臣希望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谢妍。”
　　忆及当初，皇帝脸上亦现出哀痛之色。良久，她闭上眼睛，轻声叹息：“我明白了。你……走吧……”
　　晚间，皇帝独坐灯下。她面前放着几幅卷轴。她随手拿起一卷，缓缓展开。那些年谢妍进呈过不少秘奏，可是多半涉及机要之事。几乎所有的奏报都在她看完后焚毁，如今只留下这几道不太重要的。看着卷轴上秀丽而熟悉的字迹，皇帝不免再次回想起白日丁莹离开时的情景。
　　那时丁莹正要行礼退出殿阁。
　　“华英很幸运，有你这样的……”皇帝记得自己当时踌躇片刻，选了一个更委婉的词语，“知音。”
　　丁莹顿住。她目光低垂，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比她，也比臣幸运。”
　　她略微不解，看着丁莹没有说话。
　　丁莹也沉默着。很久以后，皇帝才终于听见她长叹一声：“她选择为陛下赴死，而不是为臣活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尾声。到这里我终于可以说，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第123章 尾声
　　拂晓的海面依然有些深沉。
　　丁莹踏出舱门时，已经有水手放下船帆。鼓胀的风帆推动船身破浪前行。白色水花翻涌，朝着船尾层层铺展。
　　船只贴着海岸向南航行。右边人烟寥寥的礁崖与沙滩交错延绵，偶尔才见几个零星的村落。左侧却是一望无垠的银涛碧浪。
　　即使出海已近十日，丁莹仍不时被这海天一色的广袤震憾。
　　她正在船头远眺，忽闻身后一声轻咳。丁莹回头，却是一名两鬓略染霜色、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正是一路送她南下的内侍。
　　这内侍本是微胖的身形，自从随她跋山涉水，便日渐消瘦，又因不惯海上颠簸，连着晕了几日船，愈发显得面有菜色。
　　“中贵人今日可好些了？”丁莹向他拱了拱手，又关切地问候。
　　内侍摆摆手，愁眉苦脸地问她：“员外可知我们还有几日到交州？”
　　“昨日听船上的人说，我们船快，又遇着顺风，大约再行两日就能抵达交州。”
　　内侍脸上露出喜色，但他随即想起自己这一行人的任务只是奉命护送丁莹到交州，又叹了口气：“到了交州，老奴便要与员外分别了。登岸以后，自会有安南都护府的人接应员外。”
　　丁莹温和点头：“辛苦中贵人一路护送。”
　　内侍看着丁莹欲言又止。
　　丁莹察觉，转头问道：“中贵人可是有话想说？”
　　“圣人特意安排老奴等人护送员外南下，想来还是爱惜员外才华，”内侍语重心长地劝道，“依老奴之见，只要员外肯向圣人服个软，定可重返京都。”
　　丁莹知道他是好意相劝，但她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愿：“中贵人厚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对京都并不怎么留恋。”
　　内侍一路护送至此，喜她性情温和，不忍见她埋没，方才出言劝解。可丁莹执拗如此，他也无可奈何，最后摇着头走开了。
　　丁莹平静地目送内侍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在舱门内消失，她才显出心事重重的模样。
　　皇帝让她南下见人，却不肯告诉她是什么人。奉皇帝之命护送的人负责将她送往交州，是不是意味着到了交州，答案就会揭晓？
　　那日皇帝准她辞官而去，却在她拜退之际再次将她叫住。
　　“有个人……”然而皇帝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又沉吟了好一阵，方才开口，“你或许该去见一见……”
　　她不解其意，正欲追问，皇帝却已挥手将她斥退，只交待她做好远行的准备。
　　几日后，皇帝便派了一队人马带她离京。
　　丁家上下惊慌失措，以为丁莹触怒了皇帝，要被流放。白芨更是急得要联络郑锦云等女官，请她们想办法保下丁莹。
　　但是丁莹制止了她：“陛下只是送我去见人，并非流徙。不必为我担心。”
　　安抚好家人后，丁莹随他们出了门，先从京师经洛、襄，抵达邕州，再由邕州至合浦登船出海，继续南行。
　　不但皇帝没有透露要她去见的是什么人，就连护送她的人也毫不知情。无论她怎么套话，他们能交待的也只是奉皇帝之命，送她到交州。
　　要见的人在交州吗？丁莹深思，可她此生从未到过交州，亦不认识来自交州的朋友，能去见谁呢？除非……不可能！丁莹心中刚一闪念，便马上断然否定。事到如今，她怎么还能这么天真？皇帝连手足至亲都可以背叛，怎么可能独对谢妍网开一面？
　　可是……她心中又有一个细弱的声音不屈不挠地回响：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心软了，留下了谢妍的性命？毕竟皇帝当初对谢妍的处置实在不合情理，且她事后回想，似乎并没有人真正见过谢妍的尸身。再匆忙下葬，也该有人经手。可不管她怎么打听，都查不到是谁处理的后事。就连埋骨之地，皇帝亦一再推脱，不肯明说。直到她提出迁葬，皇帝才含糊其辞地提到谢妍被葬在了先帝陵园。不愿透露地点尚可用担心旁人毁坏谢妍的遗骨来解释，拒绝迁葬又是为什么？若说迁葬会打扰亡者，修葺坟墓便不打扰了吗？
　　并且皇帝将谢妍坟茔的具体位置告诉她时，修葺就已经开始。她第一次前往的时候，坟墓周围正大兴土木，几乎看不出原貌。若把这当作是皇帝的障眼法，种种不合情理之处是不是就说得通了？谢妍并未死去，只是被皇帝藏在了交州。因为谢妍还活着，自然没有所谓的坟墓。可是她提出为谢妍迁葬，令皇帝不得不给一个交待，只好装模作样地重新修墓，来掩盖谢妍仍然在世的事实。
　　然而转念一想，丁莹却又动摇了，若是谢妍尚在人间，怎么可能整整三年都没有任何音信？还是别再幻想了。如今的她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望。若是抱着这样的期望，最后见到的却不是所念之人，只怕她连面对人生的勇气都要丧失了。
　　两日后，船队顺利到达交州。
　　丁莹下了船，强作镇定地与内侍告了别，走向安南都护府派来的马车。
　　安南都护早就收到皇帝的旨意，亲自迎接丁莹。丁莹也彬彬有礼地与他应答。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期待，可她在都护府等了半日，都未见有人前来相见，心里仍旧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在都护府休整一日后，她才从安南都护口中得知，她的旅程尚未结束。过两日，他会派人送她前往别处。
　　两日后，她再次踏上了旅途。这次的目的地是南疆一个小邦，因其国主年少，由其母代为摄政，于几年前举国内附，以寻求上国庇护。
　　邦国虽小，位置却颇为优越。归附中原以后，皇帝仍许其主自行治理。几年来，这小国与汉地往来密切，竟然日渐繁华。丁莹一路行来，不但见到天竺、大食等国的行商，还发现不少汉人在此安居。
　　她是随安南都护的使节一道来的。使节代表安南都护递交了文书，又将丁莹引见给了代掌朝政的国主之母。
　　由于国主接受了中原皇帝的郡王册封，此地的汉人便将他的母亲称为太王妃。这位太王妃其实颇为年轻，且聪慧异常，内附之后就请老师教授她汉语，如今已说得十分流利。
　　她友好地会见了丁莹，稍后便唤来一名侍从，让他做为自己的特使，领丁莹去见中原皇帝说的那个人。
　　丁莹退出之前，太王妃似是又想起一事，亲切地握着她的手交待：“敝邦受贵主之托，一直将那人奉为上宾。是她自己不肯留居都内，一定要住到那偏僻之处。希望足下不要因此误会敝邦的诚意。”
　　这几句话又让丁莹犹疑起来。几年前，这小邦来归之际，谢妍曾经参与促成。皇帝若将谢妍送来此地，也算合理。可谢妍向来喜爱热闹，选择荒凉之地隐居却不像是她的风格。
　　皇帝要她见的人究竟是谁？
　　丁莹心怀忐忑，随着特使离开国都，来到几十里外的一处人烟稠密的村县。
　　村落里既有穿着清凉的本地人，亦有不少着汉人服饰的人，且各自泰然，显然已经习惯夷汉混居的状态。
　　“敝邦邻近汉地，每逢中原变乱，便有汉人移居避难。”特使笑着用汉话向丁莹解释，“近年有上国庇佑，双方往来密切，且因敝邦荒地甚多，有不少来自中原狭乡的人过来开垦。人虽移居，依然难忘故土。此地的汉人因此自行筹款设立了学堂，教授子女中原诗礼。可是学堂立起来了，却难寻授业之师。那位贵客偶然听闻此事，便自请来了此处。”
　　丁莹唯唯称是，实则并没听进去多少。谜底即将揭开，她心里愈发情怯，甚至不敢再揣测要见之人的身份。只不过她向来沉着，又在官场历练了十年，内里再怎么紧张，面上也依然平静。特使甚至没看出来她正心乱如麻。
　　解释之后，特使随口叫住了一位路过的村民，用本地话吩咐了一句。丁莹虽然听不懂，但也猜到是带她去见人的意思。
　　村民点头哈腰地领命，示意丁莹跟上自己。
　　丁莹礼貌地向特使微微躬身，算是作别，然后才跟在村民的身后，步入村落。
　　这村子人口不少，处处可见竹木修建的屋舍。穿过几排竹屋，丁莹眼前豁然开朗。开阔的平地正中绕了一圈稀疏低矮的竹篱。透过篱笆，可以望见一处颇为轩敞的院落。院内有一棵盛开的高大花树。红色花朵连缀成片，沉甸甸压满枝头。这是南国常见的一种花木，特使路上为她介绍本地风物时提过，汉名唤作凤凰木。
　　花树后面是几间瓦舍。朗朗的童声正从其间传出。正中最大的那间屋舍门户大开，十几个童子端坐于内，摇头晃脑地颂读着千字文。本应在上首授课的老师此时却懒散地倚在窗台上，似乎有些百无聊赖。
　　这是一位容貌美丽的女子，即使一身朴素的布衣依然难掩风华。似乎是觉得窗口的艳阳有些晃眼，她微微偏过脸，让来人轻易看清了她左眼角下的那粒细小泪痣。
　　引路的村民正想叫人，却听到来自身边的一声抽泣。他转过头，只见远道而来的客人双手掩口，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日思夜想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丁莹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她活着！谢妍还活着！皇帝竟然真的成全了她的愿望，保住了谢妍的性命！她心中狂喜，脸上却有泪水不争气地滑落。
　　村民惊疑不定地看着原本沉静的客人忽然疯了一般又哭又笑。后来还是村里的汉人教了他一个词，他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绪：悲喜交集。
　　许久以后，丁莹终于平静下来，抹去脸上的泪痕，伸手推开院门。
　　木门发出细微的声响，引起了谢妍的注意。她朝门口看了过来。
　　盛放的凤凰树下，纤瘦清秀的女子眸含泪光，脸上却带着柔和的笑意。
　　长风拂过，火红花瓣飘舞纷飞，落英如雨。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看到HE的大家高兴吗？
虽然很多人已经猜到谢妍没死，不过我还是想稍微解释一下。小谢决定顶罪时做的是必死的准备。因为谋害皇储本身就是重罪，加上皇帝这时肯定急于平息舆论，还有她对皇帝的既往了解，都没有让她活下来的可能。小谢自己是没打算死遁的，而是认真安排了身后事，然后赴死。只是没想到皇帝对她心软了。毕竟皇帝对小谢是有愧的，小谢又是主动承担罪名，所以皇帝赐的不是真的毒酒，只是让小谢昏迷的药，然后将她秘密送走。小谢没有机会把真相告诉小丁就被送走了，并不是故意对小丁隐瞒。这些内容，下章番外也会写到。
另外我得承认，最早写这个故事时，我确实考虑过BE，因为感觉BE更符合现实下的逻辑。不过当时有朋友强烈反对，最后我绞尽脑汁，在尽量不影响剧情走向的情况下，给了一个团圆结尾。如果大家喜欢这个结局，真的应该感谢那位强烈反对BE的朋友，笑。
不知道看到最后的读者有何感受，反正我写下本后半部份时确实经历了很大的情绪消耗。为了补偿心碎的大家和我自己，之后会有两个小番外。感谢一路陪伴的所有人


第124章 番外1
　　天色微亮，丁莹便已起身。
　　略微梳洗后，她就到隔壁房间探听动静。她先小心推了下房门，有些意外地发现门并没有栓上。她打开门，瞧见卧榻上的谢妍裹着一床薄毯，正向内而卧。从门口看过去，只能望见她散落在身后的长发。不过丁莹听她呼吸舒缓而均匀，知道她还未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仔细关上了房门。
　　之后丁莹径直去了厨房。她来之前，谢妍的饭食一直由村中就学的各户轮送。因她甚少在家开伙，厨房里几乎没什么物品。还是送她前来的特使让人帮忙添置了基本的锅碗瓢盆和一些食材，才勉强有一点样子。
　　谢妍以前就喜食汤饼，尤其是她做的。不过南疆多食稻米，谢妍自己又不下厨，丁莹料想她这几年应该不怎么能吃到。幸而护送的那位特使颇为细心，想着她们都是北边的人，昨日晚些时候特意差人送来几斤面粉，她现在才得以烹制汤饼。
　　从和面到揉饼，丁莹都做得格外用心。一来久别重逢，她心中喜气满溢；二是谢妍昨夜同她闹了点别扭，她指望用这汤饼哄谢妍消气。
　　其实昨日刚重聚时，气氛还算不错。
　　她记得谢妍看到自己后一脸惊讶。许久之后，谢妍才回过神，疾步走到院中：“你怎么……”
　　一句话还未说完，丁莹已上前拥住了她，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肩膀。真实的触碰到她，并且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丁莹才终于确信了眼前的现实。谢妍真的还活着。这一刻，她竟不知道应该大笑还是号啕？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脊背。是谢妍。
　　丁莹抬头，谢妍正微笑看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丁莹哽咽着问。
　　谢妍没有答话，而是回身看向学堂。孩童们都好奇地望向她们这边。谢妍放开丁莹，走进去将学童们都打发回了家。只是在他们离开前，谢妍又叫住其中一个孩子，与他交待了几句，还抓了一把钱给他。
　　这期间，丁莹始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等人都走了，谢妍才再次开口：“你渴不渴？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若是饿了，我这里有些瓜果，你先垫一垫。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过来。”
　　丁莹不说话，依然泪眼婆娑地望着她。
　　谢妍见了她这神色，知道这件事终究没法回避。她轻叹一声，娓娓向她解释：“我那时……也没想到能活下来。”
　　担下一切罪责时，她已抱定必死之心。可皇帝那日赐下的却不是真的鸩酒。
　　“我醒过来的时候，”谢妍轻轻握住她的手，“已经在先帝皇陵。照顾我的是守陵的宫人。不过陛下仍觉得那里不够安全，很快又派人将我送来这里。”
　　那时她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守陵的纪司言。纪司言奉皇帝秘令隐匿、照料她。后来她南下，亦是纪司言负责安排交接。
　　“我知道当时形势凶险，你来不及告诉我，”丁莹片刻间便想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可她的情绪依然有些激动，“但你安顿好后，至少可以给我送个信……”
　　若她知道谢妍尚在人世，这几年也不至于过得那般煎熬。
　　谢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不是没想过……但陛下将我救下，是担着风险的。这里又远离中原，通讯不便，贸然送信也许会走漏消息，再生波澜。何况你还有家人、前程，让你知道岂不为难？”
　　到时是让丁莹抛下一切还是放弃自己？
　　“我若不来寻你，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见我了？”丁莹又露出哀痛欲绝的表情。
　　“倒也不是，”谢妍苦笑，“我想的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等其他人都忘了有我这个人。那时……我或许有机会，偷偷回去看看你……”
　　虽然她也顾虑过那个时候，丁莹说不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但她至少可以远远望上一眼。
　　丁莹心酸，原来她也挂念着自己，甚至愿意为了一个渺茫的机会等上那么多年。
　　她反过来握住谢妍的手。这双手比以前粗糙了不少，再看谢妍一身荆钗布裙，可以想见她这些年在异乡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你一个人在这里……”她心疼得几乎又要落泪。
　　谢妍反倒表现得很轻松：“为了有机会再见你，我这几年活得可小心了。”她看了一眼丁莹，又小心翼翼地说，“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瞒着你也是我不对。你要是怨我、恨我，我也……”
　　丁莹连忙环住她：“我没有怨恨过你，从来都没有……”
　　谢妍脸上绽开笑容：“真不怪我？”
　　丁莹抬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你还在，足够了。”
　　她曾经以为那些遗憾再也无法弥补。可是上天毕竟待她不薄，又将谢妍还了回来。
　　若就这样结束，昨日倒也称得上圆满。但两人分别数年，难免要叙叙别情。这一叙就叙出了事故。
　　晚饭过后，丁莹整理箱笼，谢妍在旁边陪她说话。聊着聊着，谢妍忽然问道：“说起来……陛下怎么会准许你来这里看我？”
　　皇帝并不知晓丁莹和她的真实关系。以谢妍对皇帝的了解，她应该会让这个秘密烂在肚里才对。
　　丁莹本不想再提前情，可经不住谢妍再三追问，而且谢妍话里话外似乎并没有留她长住的意思，最后她还是只能吞吞吐吐地说：“这得从我辞官的时候讲起……”
　　“辞官？”谢妍才听到开头就变了脸色，“丁同珍，我那时都要赴死了还在向陛下举荐你。我这么为你打算，哪怕自己殒命也要为你求个好前程。你，你竟然辞官？是不是要气死我？”
　　她拜别皇帝时就想好了。她担下罪名，皇帝必然内疚。而她临死前推荐了丁莹，以后皇帝看到丁莹就会想起她，再加上丁莹本就是她的门生，足以让皇帝把对她的愧疚移情到丁莹身上，算是为丁莹多加一重保障。只要丁莹不犯逆天大错，前路就是一片坦途。她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丁莹会自毁前程。
　　皇帝之前也用类似的话斥责过丁莹。那时丁莹可以坦然面对皇帝的指责，甚至针锋相对，现在对着谢妍却只觉得心虚。
　　“我……我有点累了，”她笨拙地转移话题，“今晚先休息吧？”
　　她一边说一边瞟向谢妍身后的床榻。
　　谢妍还在气头上，从床上抓起一个枕头，摔进丁莹怀里：“隔壁睡去！”
　　竟然被赶到旁边的房间里睡了一夜。想到这里，丁莹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一会儿釜中再度水沸，提醒她汤饼已熟。她盛好汤饼，放置在木托盘上，然后端着托盘走到谢妍房前，忐忑地敲了下门。
　　谢妍在里面说了声：“进来。”
　　语气听上去还算平和，或许已经消气了？丁莹松了口气，赶紧推门入内。
　　谢妍已经醒了，却还躺在床上，两眼盯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丁莹将托盘置于案上，赔着笑对她说：“我做了汤饼。”
　　谢妍看她一眼，坐起身问：“你辞官前就任何职？”
　　丁莹头疼，都一夜了，这段还没过去吗？
　　“一会儿该凉了……”她讪讪开口。可一触及谢妍的眼神，她声气顿弱，到底还是说了自己的官职。
　　“天啊，”谢妍一头扑回到床上，“你资历还浅，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就入阁拜相，可是竟连选门都未出？你果然是要气死我！”
　　有自己的临终荐言，皇帝必定会尽力提拔丁莹。可是她的官职竟未突飞猛进，只能是她不争气的缘故。
　　丁莹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安抚：“别生气，别生气。”
　　谢妍不理，将脸埋入枕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不知过了多久，丁莹的声音幽幽响起，“可是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官位高低，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谢妍微微震动，慢慢转过头看她。
　　丁莹用手拨开谢妍耳边的碎发：“直到昨日，我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谢妍沉默半晌，坐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的生活很清苦。”
　　丁莹点头：“我知道。”
　　“什么都得自己做，可不像以前，事事有人服侍。”
　　“没关系。”她并非富贵出身，许多活都会做，不会的学起来也很快。
　　“我是已死之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可你……”
　　丁莹含笑打断：“这里很好。”
　　谢妍不说话了。
　　丁莹的手轻轻拂过她身后的长发，柔声问道：“现在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谢妍轻哼一声，将脸扭向一旁：“我赶你走了吗？”
　　丁莹笑了，只觉几年以来，第一次这般喜乐畅快。
　　就像她多年前写过的那篇传奇，仙子终究为书生留在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个比较短的番外，然后就结束了


第125章 番外2
　　国朝对宰相礼遇甚隆，不但可乘驷马之车，出入有朝廷仪卫随行，相府还可沙堤铺路、门前设戟，用以彰显相国门庭的声势。
　　朱漆大门前，侍从们正列队恭迎主人归府。
　　身着紫袍、腰悬玉带的中年女子从容步下马车。
　　郑锦云从宋州返京已逾十年。这十余年间，她由郎中之位步步高升，终于半年前入阁拜相，成为国朝第一个正式问鼎相位的女子。
　　为相半年，郑锦云已经习惯这样的排场。只见她淡然扫过眼前的仆婢，步履从容地踏入府邸。
　　换下官袍以后，郑锦云来到书室，正要开始处理日常事务，却有家仆入内，向她呈上一封书信并一个卷轴，说是梁吉州命人送来的。
　　郑锦云从他手中接过书信。梁月音去年转迁吉州刺史，旁人便常用梁吉州称呼她。因为曾经一起创办女学，郑锦云同她颇为熟悉，当即拆阅信函。可这封信却不是梁月音写来的，只是经她之手转送。写信的是远在南疆的丁莹。
　　想到丁莹，郑锦云忍不住一声叹息。丁莹当年圣眷浓厚，上升势头犹胜过她，可是突然就从官场消声匿迹。直至一年后，皇帝授予丁莹一个特殊的通事之职，负责南方各邦与朝廷的沟通事宜，郑锦云才知晓她身在南疆。
　　丁莹在南边一待就是十年，期间从未升迁。郑锦云始终想不明白，丁莹做错了什么事，让君上如此深恶痛绝，竟把她丢在清苦的南疆不闻不问？
　　去年年末因南方诸国使节入京朝觐，丁莹方随使节团一道进京述职，与她们这几位昔日的女官旧友重聚。几个朋友都表示事过境迁，愿意为她奔走，助她重返京师。没想到丁莹如避蛇蝎，连连拒绝，声称她在南疆很好，很满足，大家千万别帮她调回京中。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惑不解。但当事人态度坚决，她们也不便勉强。
　　丁莹难得回来一次，诸人都劝她多住一些时日。可丁莹却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催着她一般，办完公事就急急赶回南疆，连和亲友的相聚都十分匆忙。大家不免困惑，那蛮荒之地到底有何魅力，竟让丁莹如此流连忘返？
　　丁莹在京期间，郑锦云与她见过几次面。会面时，她除了将女学如今的兴盛景况告诉丁莹，还提到了刊行谢妍文集的计划。只是过了这么多年，部份篇目散失不全，整理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丁莹是谢妍门生，而且当初关系颇为密切，郑锦云便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问她可曾存有谢妍的旧作？
　　丁莹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她仔细询问了散失的篇目，说她南疆家中或许还保存着一些，待她回去仔细寻找。
　　丁莹这次来信，正是为了告知郑锦云，她觅得部份遗篇，都已抄录在文卷里，随信附上了。
　　郑锦云展开卷轴，发现里面竟有近十篇失落的文稿。不过惊喜之余，她亦有几分疑惑，这其中的两三篇散失文稿是谢妍早年所作，流传也不广，丁莹从何处得来？
　　除此之外，丁莹也在信中提到南疆音讯不畅，以致她回去数月以后才听闻郑锦云拜相之喜，向她表示了迟来的恭贺。
　　信函的末尾，除了丁莹的署名，还附了一个奇特的符号。郑锦云看清那个记号后，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国朝官员在签署文书时多会使用一个本人独有的花押。那个符文正是她很熟悉的押字，且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签押并不属于丁莹。
　　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郑锦云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丁莹坚持留在南疆的原因。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移步窗前，含笑遥望南方。日后少不得要替丁莹想个法子，好方便她长留那边。所幸南地偏远，没什么人愿去蛮荒之所出任一个小小的通事。这件事应该不难办。
　　打定了主意，郑锦云离开窗边，走向书案。在她身后，不知何处风起，吹散几缕浮云，映出一片澄澈天光。
作者有话说：
哒哒，第一位名符其实的女相是小郑妹子。
网络全文结束，大家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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