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旧影逢春
作者：沐屿慕
文案
民国军阀姨太太 & 现代摄影师小姐
沈怀熙 X 许念昕
清冷寡言温柔美强惨年上 X 善良热情真诚小太阳年下
——————————————————————————
一场民国相遇，两世宿命纠缠。
伪装、试探、分离、重逢，
穿越百年，终在镜头里，再遇心上人。
——————————————————————————
现代摄影师许念昕一朝穿越，凭镜头在民国乱世扎根。
快门声起，她撞进一双藏着万千心事的眼——
沈怀熙，人人敬畏的军阀姨太，清冷矜贵，美得不似凡人。
她为阴谋靠近，步步为营；
她以热忱回应，寸寸沦陷。
猜忌里动心，拉扯中情深，一场双向马甲的危险爱恋，在乱世里悄然疯长。
身份曝光，杀机四伏。
她为护她周全，狠心斩断情丝，虐心分离。
再重逢时，照相馆里旧影重映，误会尽解，爱意汹涌
可命运最是残忍——
岁月安稳刚至，她被强行拽回现代。
她在民国寻她千百度，她在现代念她朝与暮。
直到某天，那个熟悉的身影，携着百年时光，再次撞入她的世界
——————————————————————————
食用指南：
【穿越】【架空】【双洁】 【马甲】【破镜重圆】
【酸涩拉扯】 【宿命感】 【双向救赎】
1v1 he 互攻
小学生文笔【求放过】🙏
心血来潮 随便写【哭泣.jpg】
⚠️全部架空！！！ 只是部分背景设定在民国哦
如有问题 欢迎宝宝们纠正 谢谢～
正文已完结～
番外不定期掉落哦～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穿越时空 民国 年代文 美强惨 HE
主角：许念昕，沈怀熙；配角：顾梦，言襄（月季）
其它：她从民国来，入我镜中怀
一句话简介：一树海棠，一岁春
立意：于我而言，救赎是你


第1章 穿越
　　“咔嚓 ——咔嚓——” 摄影棚内，许念昕身着黑色工装马甲，长发束成利落高马尾，举着相机，单膝跪地。
　　又抽出测光笔在模特脸颊旁轻点，报出参数：“ISO 100、快门1/125，色温5500K”，指尖仍轻转拨轮校准色温。
　　见模特姿态略显僵硬，她起身时顺手递过一杯温水，声音柔而笃定：“放松肩颈，你就想象在窗边晒太阳，眼神可以放软一点。”
　　待模特状态到位，她迅速俯身取景器，柔光箱在侧后方投下轮廓光，快门声清脆连贯，随即抬眼补了句：“保持这个感觉，再补一档侧光，锁住肤色通透感。”
　　在她工作的时候，总是迷人的让人挪不开眼。
　　不过一刻钟，“咔嚓”声骤然停歇。
　　许念昕直起身，指尖快速回放几张成片，点头道：“完美，收工。”
　　话音未落，她已拔下存储卡递给身旁助理，顺手将测光笔插回马甲口袋，起身时利落地折叠三脚架，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分拖沓。
　　旁边的工作人员们都目瞪口呆，心想一位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怎么能有如此专业度！而且长得还好看！
　　没天理了！简直老天赏饭吃啊？！
　　助理接过存储卡时眼神满是敬佩，快步跑去导出素材，嘴里轻声应和：
　　“昕姐还是这么快！每次跟着你，都能提前两小时收工。” 补光师也笑着收起设备：
　　“刚按你说的补完侧光，没想到这么快就搞定，参数准得没话说。”
　　她闻言抬眸笑了笑，随手帮模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语气依旧柔和：“大家配合得好，素材够后期用了，辛苦各位，可以收工回家了。”
　　团队成员们各司其职收拾现场，脸上都带着对她专业效率的信服，默契得无需多言。
　　收工以后，已夜色渐浓，摄影棚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暖黄的光晕。
　　同往常一样，许念昕将相机包挂在身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准备驱车回家，指尖揉了揉眉心，长时间专注取景让她的眼眶微酸。
　　发动车子的瞬间，车载音响流淌出轻柔的纯音乐，刚好冲淡了拍摄时的紧绷感。
　　害，终于到周末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将和床拼命。
　　她开着车正平稳的行驶着，刚驶离城郊路，突然一道刺眼白光穿透挡风玻璃，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与剧烈的撞击感——
　　一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撞来，许念昕只觉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相机包，随即陷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煤烟与旧木混合的刺鼻气味，耳边是清脆的黄包车铃铛和夹杂着陌生方言的吆喝声，吵得人脑子发懵。
　　她挣扎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
　　低头一看，自己竟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身旁是撞得面目全非的汽车残骸，而相机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里面的相机、测光笔、备用镜头竟奇迹般完好无损。
　　“哎呦，疼死我了，这是哪儿啊？”许念昕心头一紧，抬手按了按发昏的额头，抬头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眼前是青砖黛瓦的骑楼，街上行人穿着长衫马褂、旗袍袄裙，老式人力车慢悠悠穿梭其间，远处还飘着“大公报”的叫卖声，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与现代截然不同的陈旧气息。
　　她攥紧手中冰凉的测光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工装马甲和牛仔裤，与周遭的民国风情格格不入到刺眼。
　　卧槽！！不是吧！
　　穿越？天呐天呐天呐天呐！
　　这种小说里看到的抓马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一定是我打开方式有问题。
　　对，一定是。
　　我只需要闭眼再睁眼，就会正常了，对对对，一定是工作太忙了，连穿越都能遇到….
　　她眨巴眨巴好几次眼，每次睁开还是眼前之景。
　　什么！！！！！！
　　不是，那我看短剧里面人家穿越都有系统、有buff呢！
　　诶不是，我的呢？！
　　咋啥也没有！
　　老天呀，不是吧！
　　好不容易周末了，爸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明天我还想好好睡个懒觉，工作室还有没修完的图，下周的拍摄方案还没敲定……
　　一瞬间，对家人的牵挂、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胸口发闷，眼眶瞬间红了。
　　可她向来不是沉湎于情绪的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先搞清楚状况。
　　她下意识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那些梳着油头、提着鸟笼的男人，裹着烫发、撑着油纸伞的女人，都成了镜头里鲜活又陌生的画面。
　　快门声在陌生的时空中响起，清脆得令人心安，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摄影总能让她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快门声刚落，周遭突然安静下来。
　　原本穿梭的黄包车停了，挑着担子的小贩忘了吆喝，几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捂着嘴打量她，连路边遛鸟的老者都探着脑袋，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手中“黑黢黢的铁疙瘩”，满眼好奇与戒备。
　　“这是啥西洋玩意儿？竟能发出这般清脆声响！”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很快围上来一圈人，指尖几乎要碰到相机镜头。
　　许念昕吓了一跳，立刻将相机背到身后，握紧测光笔站起身，工装马甲的利落模样在旗袍长衫间格外扎眼，心里更是慌得厉害：
　　这些人会不会把我当异类啊？
　　这相机会不会被他们抢走啊？
　　……
　　我的妈呀，在这儿我无依无靠，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啊！
　　咋办啊，真是要了命了！
　　她一直在心里嘀咕。
　　正想解释，人群突然被分开一条道，一个穿浅灰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上前。
　　他身形挺拔，肩背笔直，透着股文人的儒雅风骨，面容周正得让人一眼就觉得“正人君子”的模样。
　　眼前这人剑眉平直舒展，不怒自威却透着温和，瞳仁清澈透亮，像盛着温水，鼻梁高挺笔直，嘴角天然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却笃定，落在她的相机包上，语气温和得像春风拂面：
　　“姑娘手中应是西洋相机吧？在下姓沈名砚青，略通摄影之道。” 他转头对围观者拱手，语气诚恳：
　　“诸位稍安，这是记录影像的工具，并非奇技淫巧，不必惊慌。”
　　人群渐渐散去，沈砚青才递过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目光落在她沾了灰尘的衣袖上，关切道：
　　“看姑娘衣衫举止，不似本地人士？方才那声巨响后便见你在此，可是遇到了难处？”
　　许念昕看着他镜片后诚恳的眼神，心里却打起了鼓。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懂相机？
　　会不会是别有用心？
　　在这时代，我一个孤身女子突然出现在街头，还带着这么个“稀罕玩意儿”，难免引人觊觎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相机包的背带，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害，多谢先生解围。”
　　她快速在心里盘算：
　　肯定不能说实话啊，得编个合理的身份。
　　快想想，快想想，动动你的脑瓜…
　　她灵光一现，接着说道：“哦！是这样的，我家祖辈旅居西洋，此次是回国寻亲，不料途中遭遇意外，马车受惊翻倒，醒来便在此处了。”
　　她刻意将车祸说成马车事故，指尖下意识摩挲着相机包的背带，“这相机是祖父留下的，跟着我多年，也算个念想。”
　　沈砚青闻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眼底闪过一丝纯粹的赞叹：
　　“这般成色的西洋相机，在国内实属罕见，姑娘想必也精通摄影之道？”
　　他方才分明瞥见她取景时的专业姿态，绝非寻常摆弄新奇物件的女子。
　　许念昕没有否认，只淡淡一笑：“略懂皮毛，不过是跟着祖父学过些记录影像的法子。”
　　她不愿多谈过往，话锋一转，主动问道：“先生既懂摄影，不知这城中可有能让我暂时落脚、且用得上这门手艺的地方？我孤身一人，总得寻份营生。”
　　沈砚青沉吟片刻，眼中露出几分期许，语气愈发恳切：“忘了介绍，我姓沈，名砚青。巧了，我正筹备一家照相馆，缺一位技艺精湛的摄影师。姑娘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去看看？待遇方面，我定不会亏待。”
　　他看得出她眼神里的韧劲与专业，这般人才，实属难得。
　　许念昕心头一动，却仍有顾虑：我就这样随便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会不会有危险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除了手中的相机一无所有。
　　我若是拒绝…
　　还不知道今晚睡哪条街呢。
　　更别提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了。
　　眼前这个沈先生，看着确实不像坏人，而且他懂摄影，至少在这方面能信任几分。
　　不管了！
　　总不能躺着等死吧。
　　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忌惮，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着沈砚青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那就叨扰沈先生了，多谢先生肯伸出援手！”
　　跟着他转身走向街角的黄包车，工装马甲的身影穿行在旗袍长衫之间，怀里的相机与测光笔，成了她在这乱世唯一的底气与依仗。
　　既然没有系统加持，只能靠自己。
　　暂时也回不去….
　　那么。
　　我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世界，用自己的手艺活下去。


第2章 起色
　　许念昕坐着晃悠悠的黄包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机包的背带，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穿越了？！
　　真是倒了霉了。老天啊，我的命咋这么苦。
　　好吧我后悔了，我愿意回去当打工人！
　　呜呜呜…
　　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车轱辘碾过的声响单调又刺耳，与现代柏油路的平稳截然不同。
　　她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四周。
　　青砖黛瓦的骑楼鳞次栉比，木窗棂雕着繁复的花纹，街上行人穿着长衫马褂、旗袍袄裙，步履慢悠悠的，连吆喝声都带着几分陈旧的调子。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饭菜香与淡淡的尘土味，呛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这不是拍戏，也不是梦境，真的穿越到了民国，那个只在历史书和影视剧里见过的时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工装马甲和牛仔裤，再看看街上女子们收腰显瘦的旗袍、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现代的穿衣习惯让她行动利落，可在这里，却显得格格不入。
　　黄包车停下时，她几乎是僵硬地跳下来，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才勉强找回一丝真实感。
　　眼前的青砖小楼门楣上，“砚青照相馆”的木匾漆色鲜亮，可推开屋门，屋内的景象还是让她愣了愣——
　　老式座机相机笨重地立在中央，暗箱、遮光布一应俱全，两名学徒正围着器材忙活，空气中飘着显影液的刺鼻气味，与现代摄影棚的专业设备、清新空气形成了强烈反差。
　　我的妈呀。
　　还真是和我们那完全不一样。
　　“这是许姑娘，往后便是馆里的摄影师。”沈砚青的介绍打破了沉默，学徒们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中带着明显的打量，视线在她古怪的衣着和手中小巧的相机上反复打转，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许念昕攥紧相机，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她知道自己的装备和这里格格不入，可多年的专业素养让她强装镇定。
　　她默默打量着屋内的布置，试图寻找熟悉的拍摄逻辑，可那些老式器材、陌生的布景风格，还是让她心里没了底。
　　这民国的东西…
　　这…感觉..可能只在电视上看到吧..哈哈。
　　莫名的好慌啊…
　　这些放到现代来卖一定很贵吧。
　　诶等等。想哪里去了！工作了！许念昕！
　　没过多久，第一位客人上门了——一位穿蓝布旗袍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来拍全家福。
　　她刚坐下，目光就落在了许念昕手中的相机上，眉头瞬间蹙起：
　　“沈先生，这位姑娘看着这般年轻，穿得也古怪，用的这小铁疙瘩是什么？我从没见过，能拍好吗？我这全家福可是要留作念想的。”
　　“就是啊沈先生，”胖学徒也凑过来，小声嘀咕，“咱们的座机拍出来才庄重，她这相机连暗箱都没有，拍出来的照片能清晰吗？怕是连人物的轮廓都抓不住。”
　　瘦学徒也跟着点头：“而且咱们拍一张得仔细调焦、测光，还得让客人摆好规矩姿势，她这相机看着就随意得很，怕是不合客人的心意。”
　　妇人的神色愈发迟疑，起身就要走：“算了算了，我还是找别家吧，拍全家福可不是小事，不能马虎。”
　　妈呀。民国的生意真不好做啊。
　　许念昕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夫人若信我，给我一次机会，拍不好分文不取。”
　　她语气坚定，可心里却没底——她熟悉的是现代审美，讲究自然、通透、捕捉真实情绪，可看这妇人的模样，似乎更偏爱端庄、规整的风格。
　　沈砚青也连忙劝道：“李夫人，许姑娘是有真本事的，只是她的拍摄方式可能与咱们不同，不妨试试？若是不满意，我亲自给您重拍，分文不收。”
　　妇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坐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不信任，反复叮嘱：“一定要拍得端庄些，孩子们要坐直了，我要笑着，不能太随意。”
　　许念昕点头应下，快速抽出测光笔测光，报出参数，单膝跪地调整角度，引导道：“夫人放松些，让孩子们靠近您，自然笑一笑就好。”
　　她习惯性地追求真实灵动，可妇人却执意要挺直腰背，嘴角扯出僵硬的笑容，孩子们也被吓得不敢动弹，眼神呆滞。
　　许念昕按捺住调整的念头，顺着妇人的要求按下快门，“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她将相机转向妇人，屏幕上的画面清晰自然，可妇人看了一眼就摇起了头：“不行不行，这太随意了！”
　　“我要的是那种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你这照片里我笑得太开了，孩子们也没坐直，不行不行。”
　　无论许念昕怎么解释，妇人都不认可，最终还是沈砚青亲自上手，用座机拍了一张规规矩矩的全家福，妇人才满意离去。
　　这是许念昕穿越后的第一单生意，以失败告终。
　　哎。
　　她站在原地，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委屈与挫败。
　　真是比我想象的难啊。
　　她明明技术没问题，可就是不合客人的心意。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情况一再发生——她拍的照片清晰、灵动，捕捉到的都是客人最真实的情绪，可客人们却普遍觉得“太随意”“不庄重”“没有规矩”。
　　有人想要拍得“显富贵”，希望照片里的自己衣着光鲜、姿态威严，可许念昕拍的却更注重人物的气质；
　　有人想要拍得“规矩得体”，可她总忍不住引导客人放松，捕捉自然的瞬间。
　　一来二去，上门的客人越来越少，甚至有人在门口看到许念昕的装备，就直接转身走了。
　　照相馆的生意渐渐冷清下来，胖学徒和瘦学徒也没了当初的热情，偶尔会私下抱怨：
　　“许姑娘的手艺是好，可拍出来的照片不合咱们这儿的规矩，客人都不喜欢，这生意可怎么好？”
　　“是啊，再这样下去，咱们馆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这些话传到许念昕耳朵里，让她愈发沮丧。
　　她开始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这里？
　　我是不是该放弃自己的拍摄风格，迎合这里的审美？
　　深夜回到沈砚青介绍她租住的小院，她对着相机里的照片发呆，看着那些在现代会被称赞的作品，在这里却无人认可，一股孤独与茫然涌上心头。
　　她想念现代的团队，想念那些懂她的客人，想念不用刻意迎合的拍摄氛围。
　　就在她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沈砚青却始终没有放弃她。
　　工作上，他从不催促她，反而主动和她交流：“念昕，我看过你拍的照片，很灵动，很真实，这是你的优点。”
　　“只是咱们这儿的客人，大多习惯了传统的拍摄方式，偏爱端庄、规整、喜庆的风格，你不妨试着了解一下他们的喜好，稍微调整一下，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他还拿出自己珍藏的老照片给她看：“你看，这些照片里的人物，姿态都是规规矩矩的，笑容也是恰到好处的，背景大多是吉祥的布景。”
　　这是咱们这儿的审美习惯，不是你的技术不好，只是需要磨合。”
　　他带着她去街上观察，指着那些张贴的海报、年画：“你看，大家喜欢的都是色彩鲜艳、寓意吉祥的画面，拍摄人物也是一样，要突出端庄、富贵的感觉。”
　　生活中，沈砚青更是像大哥一样照顾她。
　　知道她刚到这里，不熟悉环境，他会特意给她送来温热的饭菜，叮嘱她按时吃饭。
　　他知道她租住的小院简陋，他会让人送来被褥、炭火，怕她着凉；
　　看到她因为生意不好而沮丧，他会笑着安慰：“别急，慢慢来，好的手艺总会被认可的。当初我开这家照相馆，也是经历了很多困难，才有了一点起色。
　　“你比我当初厉害多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的。”
　　有一次，许念昕因为连日操劳，又加上心情低落，病倒了。
　　沈砚青得知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亲自送她去看医生，还让人熬了汤药送来，守在她床边叮嘱：“
　　好好休息，生意的事不用急，身体最重要。你放心，照相馆有我看着，等你病好了，咱们再慢慢琢磨。”
　　许念昕看着沈砚青温和的眼神，听着他语重心长的安慰，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她觉得沈砚青是真心为她好，是真正懂她、认可她的伯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的关照像一束光，照亮了她迷茫的前路。
　　她渐渐被感动，也重新燃起了信心。
　　她开始认真学习这里的审美，翻看沈砚青给她的老照片，研究传统的拍摄风格；她主动和学徒们交流，了解客人的普遍需求；她还跟着沈砚青学习传统布景的搭配、光线的运用，甚至学着调整自己的拍摄思路。
　　在保持真实灵动的基础上，适当增加端庄感和喜庆感，迎合客人的喜好。
　　她开始尝试在拍摄时，引导客人摆出规整却不僵硬的姿势，选用吉祥的布景，调整光线让照片的颜色更鲜艳；遇到要求“显富贵”的客人，
　　她会重点突出服饰的细节、人物的气质，让照片既端庄又不失灵动。
　　沈砚青一直默默支持着她，每当她有新的尝试，他都会认真点评，给出建议；遇到愿意尝试的客人，他会主动推荐许念昕：
　　“李老板，许姑娘最近研究了新的拍摄方式，既保留了她的灵动，又符合咱们的规矩，您不妨试试？”
　　慢慢地，开始有客人愿意相信许念昕了。有一位商号老板，在沈砚青的推荐下，让许念昕拍了一组商务照。
　　许念昕结合了现代的拍摄技巧和传统的审美，拍出来的照片既突出了老板的威严，又不失自然，老板看了非常满意：“没想到这小相机拍得这么好！比我之前拍的座机照片更有神韵。”
　　消息渐渐传开，上门的客人越来越多。许念昕也越来越熟练，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客人的需求，在自己的专业与当地审美之间找到平衡。
　　看着一张张被客人认可的照片，看着照相馆渐渐红火起来，许念昕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终于有些起色了。
　　我的天，太不容易了！
　　给我自己点个赞吧！加油许念昕！
　　你的最棒哒！
　　她知道，自己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沈砚青的鼓励与关照。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回报这份知遇之恩，和沈老板一起，把照相馆经营得越来越好……


第3章 初遇
　　砚青照相馆的名气像长了翅膀，不过半年光景，就从城南一隅飞到了整个租界乃至老城厢。
　　街头卖报的孩童挥舞着油墨飘香的报纸，吆喝声穿透巷弄：
　　“看报看报！民国新锐摄影师许念昕，镜头下尽显真容，大户人家争相预约！”
　　戏院门口的海报栏里，甚至印着她抓拍的名角登台瞬间，配文“许氏镜头，定格风华”，引得路人驻足围观。
　　许念昕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电话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沈砚青几乎成了“专职接线员”。
　　百姓们要拍阖家欢、学子们要拍毕业照、商号要拍宣传照，连之前对她百般挑剔的旧式人家，也托人来预约——
　　毕竟谁都想拥有一张既端庄规整，又灵动有神的照片。
　　后来，连租界里的洋行大班、老城厢的世家大族也闻风而来，点名要许念昕掌镜，有的甚至愿意溢价数倍，只为排上她的档期。
　　许念昕每天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四合，指尖磨出了薄茧，相机快门按得指节发酸，却总在看到客人拿到照片时的笑容时，觉得一切都值得。
　　沈砚青比她更忙，不仅要统筹馆内大小事务、对接各路客户，还要应付源源不断的应酬，常常刚挂了订单电话，就被伙计催着去赴饭局。
　　“沈先生，您已经连轴转三天了，今晚的应酬能不能推了？” 这天傍晚，许念昕看着沈砚青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劝道，“馆里有我和学徒们盯着，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砚青正低头核对订单簿，闻言抬头笑了笑，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还是温声道：
　　“无妨，这几位客户是商会的重要人物，推不得。”
　　他合上簿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催促道，“你也累了一天，赶紧回小院休息，剩下的活我明天来处理。”
　　许念昕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近来他的应酬似乎格外多，且大多是在深夜才归。
　　但…如今照相馆生意这般红火，少不了要维系各方关系，应酬多也是情理之中。
　　她便没再多想，转身继续整理白天拍摄的底片。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朗气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照相馆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身着一袭月白绣海棠旗袍的女子，正是沈怀熙。
　　她身姿窈窕如临水照花，走动时花瓣似随步履轻颤，悄无声息间便带起阵阵清冽的海棠香气。
　　鬓边斜簪一支羊脂玉簪，玉质温润通透，簪头雕着半开的花苞，冷白玉色映得她肤色胜雪。
　　那是久居深宅的冷调瓷白，透着易碎的柔润，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如冰棱般的锐利，像朵含刺的白玫瑰，看着柔弱无骨，实则凛然不可侵犯。
　　腕间素面银镯轻响，细巧的缠枝莲暗纹是母亲遗留的旧物，清脆声响恰与她眉眼间的温婉娴静相映，谁也不会想到，这副柔弱皮囊下，藏着怎样惊涛骇浪的过往。
　　她身后跟着的黑衣女子，正是顾梦。
　　昔日镇国将军府的嫡女，如今是沈怀熙最得力的臂膀与守护者，一身干练装束掩去了武将之女的飒气，却在站姿间透着常年习武的沉稳，目光扫过周遭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小姐，前面就是近来最红火的砚青照相馆了。”
　　顾梦压低声音禀报，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咱们要去的布庄就在隔壁，正好顺路看看。这也是商会旗下的产业，顺带视察下周边业态。” 她们此次是以散心为幌子，实则在暗中核查锦记商会在城南的布置是否稳步推进。
　　沈怀熙化名掌控这全城最大的商会已有数年，戴着银纹面具执掌粮油、绸缎等命脉产业，顾梦便是她对外的护卫统领，只是此刻，两人都收敛了锋芒，扮作寻常主仆模样。
　　沈怀熙的目光落在“砚青照相馆”的木匾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审视。馆内人声鼎沸，学徒们忙着招呼客人，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与周遭店铺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她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只带着几分浅淡的好奇：“哦？倒是没想到一家照相馆能有这般光景。”
　　“主要是馆里那位许念昕摄影师。” 顾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补充道，“她的拍摄手法很特别，既合老辈人的规矩，又透着股鲜活气。
　　现在不管是百姓还是大户人家，都以能让她拍一张照为荣，街头的报纸和海报都夸她是‘当红摄影师’，连咱们商会旗下的报馆，也登过她的专访。”
　　沈怀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许念昕单膝跪地，耐心引导一位老夫人调整姿势。
　　那姑娘手中的小巧相机在晨光下闪着金属光泽，神情专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装束，却奇异地与青砖黛瓦、旧式布景相融。
　　不知为何，许念昕眼中那份对专业的纯粹热爱，竟让她想起了年少时在沈府画室里，握着画笔描摹春景的自己。
　　那时的她，眼睛明亮如星，笑起来梨涡浅浅，对丹青的热爱也这般不含杂质。
　　“有点意思。” 沈怀熙收回目光，眼底的探究一闪而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银镯。
　　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嫡女，十二岁那年家破人亡的惨状、地窖中听着亲人惨叫的绝望、与顾梦裹着破棉袄逃亡的饥寒，还有十五年蛰伏的步步为营，早已让她习惯了在平静中暗藏机锋。
　　这个许念昕的出现，像一抹意外的亮色，闯入了她精心编织的复仇棋局。
　　她没再多停留，转身对顾梦道：“走吧，先去布庄。”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了这条热闹的街巷，海棠香气随之消散。
　　只留下许念昕依旧忙碌的身影，以及照相馆里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
　　而许念昕并未察觉方才的插曲，她刚拍完老夫人的照片，就被学徒匆匆叫去：“许姑娘，沈先生刚接了个大单，是李家公馆的寿宴摄影，要连拍三天呢！听说李家还特意请了军阀府上的人，场面不小！”
　　她点点头，拿起相机擦拭起来，心里想着得赶紧和沈先生商量拍摄方案。
　　夜色如墨，将锦记商会的青砖小楼裹得严严实实。
　　地下密室里，仅一盏煤油灯摇曳，昏黄光线映着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暗格与地图，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陈旧气息。
　　沈怀熙坐在梨花木椅上，身着一袭暗纹玄衣，衣料上绣着隐而不现的云纹，在微光下流转着沉敛的光泽，将她的身形衬得挺拔而神秘。
　　她脸上戴着一副雕满银纹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眼底的冰棱锐利尽显，褪去了白日三姨太的温婉伪装，周身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指尖轻叩扶手，腕间素面银镯偶尔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些时日，她暗中布网，一面搜集军阀的罪证，一面彻查城中勾结日本人、干着走私军火、囤积居奇勾当的奸佞，凡是触碰她底线与复仇计划的人，一个也别想逃脱。
　　“阿熙，这是近期的调查成果。”顾梦推门而入，脚步声轻得几乎无声，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与名单，神情凝重：
　　“名单上的人，要么与日方有秘密往来，要么借着乱世巧取豪夺，手上都沾着不干净的东西。”
　　沈怀熙抬手接过，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视着一个个名字。
　　当“沈砚青”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的动作骤然一顿，眉头微蹙，面具下的眉峰拧起一丝冷意：“这个名字？倒是耳熟——”
　　“这不是近来风头正劲的砚青照相馆的老板吗？”
　　“正是他。”顾梦上前一步，递上一份单独的卷宗，“我们查了他的资金流向，照相馆的盈利远不足以支撑他近期的开销。
　　“他借着生意红火的幌子，暗中用赚来的钱参股了一家走私鸦片的商行，还帮日本人传递过几次隐晦的商情，算是日方安插在商界的一颗棋子。”
　　卷宗里夹着银行票据、商行账簿的副本，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正是沈砚青与日方人员在僻静茶馆密会的场景。
　　沈怀熙越看，眼底的寒意越重，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生意人啊，竟暗中勾结外敌，赚这种卖国求荣的黑心钱。”
　　她心中怒火翻涌，既恨这些为了利益背叛家国的小人，也恼自己当初路过照相馆时，竟没察觉这看似红火的生意背后藏着如此龌龊。
　　就在这时，密室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黑衣手下躬身禀报，语气恭敬：“老大，军阀府送来请柬，邀请您以三姨太的身份参加周末的晚宴，说是宴请城中各界名流，还有几位日方的重要人物出席。”
　　沈怀熙眼底寒光一闪，下意识便要回绝：“不去。”
　　府中的大夫人向来视她为眼中钉，二姨太又爱搬弄是非，每次赴宴都是一场明枪暗箭的勾心斗角，她没心思浪费时间在这些琐事上，眼下的调查与复仇计划才是重中之重。
　　“老大，这是晚宴的宾客名单。”手下并未退下，而是又递上一张烫金名单，“李家公馆的寿宴后，那位许念昕摄影师也名声大噪，此次也在受邀之列。”
　　“许念昕？” 沈怀熙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眉头舒展，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想起那日在照相馆外看到的景象，那个握着相机、眼神纯粹的姑娘，竟是沈砚青的得力助手。
　　沈砚青在暗中作恶，她这个最受器重的摄影师，真能置身事外？
　　想必也不是看上去那么单纯。
　　不如…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快速成型：正好借晚宴之机，近距离探查许念昕的底细。
　　若是她也与沈砚青、日方有所勾结，便一并纳入清算名单；若是无辜，或许还能借着她的身份，拿到更多沈砚青甚至日方的证据。
　　“好，我知道了。” 沈怀熙抬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们，三姨太会准时赴宴。”
　　“是。”手下躬身退下，密室再次恢复寂静。
　　顾梦看着她眼底的算计，已然明白她的心思：“阿熙你是想借着晚宴，会会这位许念昕？”
　　“嗯。”沈怀熙将名单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许念昕”三个字，“
　　“沈砚青的事，她未必全然不知。正好趁这个机会探探底，顺便看看那场晚宴上，还能钓出多少藏在暗处的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也跟着我一同前往，暗中留意日方人员与沈砚青的动静，若有机会，搜集些更直接的证据。”
　　顾梦点头应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煤油灯的光影在沈怀熙的面具上明明灭灭，她望着墙上的地图，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场晚宴，注定不会平静。
　　而许念昕，这个闯入她视线的意外之人，究竟会是她复仇路上的阻碍，还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我倒要亲自会会，看看这女子到底藏着怎样的真面目……
　　李家寿宴当日，红绸缠柱，鼓乐喧腾，公馆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络绎不绝。
　　沈怀熙乘着军阀府的青篷马车而来，下车时身形微晃，仿佛弱不禁风。
　　一袭月白绣素兰的旗袍裹着纤细的身段，乌发松松挽成发髻，仅簪一支银质素钗，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衬得那张本就掩在温婉眉眼后的脸，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凄美。
　　她款步踏入前厅，恰逢军阀正与几位军政要员谈笑风生。沈怀熙敛衽躬身，声音柔得像一阵风：“司令安好。”
　　军阀闻声侧目，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姨太，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嘴角勾起一抹敷衍的轻笑，未发一语，转身便朝着不远处的大夫人与二姨太走去，笑声爽朗地寒暄起来，将她彻底抛在了脑后。
　　沈怀熙立在原地，眼底无波无澜，早已习惯了这份漠视——这正是她想要的，做府中最不起眼的透明人，才能在暗中从容布局。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大夫人端着描金茶盏，笑意盈盈地走过来，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冷意，“今日倒是难得，竟肯赏脸出席寿宴。”
　　“我还以为，妹妹你是瞧不上这种热闹场合，只爱躲在自己院里伤春悲秋呢。”
　　她话里带刺，句句暗讽沈怀熙不受宠、性情孤僻。
　　沈怀熙垂眸浅笑，声音依旧温婉：“姐姐说笑了，李公馆的寿宴，妹妹怎敢不来恭贺。”
　　“恭贺？我看是来蹭饭的吧！”二姨太柳眉倒竖，几步上前，双手叉腰，刁蛮气焰毫不掩饰，“一个无儿无女、不受司令待见的主儿，也配站在这里？穿得这么素净，是想咒李老夫人寿辰不吉吗？”
　　沈怀熙脸色微白，往后退了半步，似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但眼里写满了不屈。
　　二姨太见她这副柔弱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往日里沈怀熙总是不卑不亢，今日这般“怯懦”，反倒让她觉得是在装模作样。
　　她心头火起，扬手便朝着沈怀熙的脸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沈怀熙顺势踉跄着跌坐在地，发髻松散了些，碎发覆在脸颊，更显凄楚。
　　周围的宾客见状，纷纷侧目，却无一人上前劝阻——谁都知道军阀府二姨太的跋扈，也谁都不愿为了一个不受宠的三姨太，得罪军阀与二姨太。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怒意响起：“住手！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杏色连衣裙的女子快步走来，背上还背着一台黑色相机，正是受邀而来的许念昕。
　　这巴掌打得正是时候！
　　她来了！
　　她刚踏入前厅，便撞见了这一幕，看着跌坐在地、眼眶泛红的沈怀熙，心中的正义感瞬间爆棚。
　　当这么多人面这样羞辱人一个弱女子！
　　怎么敢的啊！
　　她毕竟是现代穿越来的，平日里在网上看过太多影视剧，深知乱世中深闺女子的不易，尤其是这种不受宠的姨太，更是活得如履薄冰。
　　眼前这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她心疼不已，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
　　天啊。
　　她看上去多可怜。
　　许念昕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沈怀熙，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语气满是焦急与关切：
　　“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脸怎么样，痛不痛？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她的目光清澈而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伸手想碰沈怀熙被打的脸颊，又怕弄疼她，犹豫着停在了半空。
　　沈怀熙靠在她的臂弯里，心头竟是一阵莫名的震动。
　　怎么…突然关心上我了？
　　她本是故意示弱，想看看许念昕是否会为了沈砚青的利益，对这场“欺凌”视而不见，或是暗中推波助澜。
　　可她万万没想到，周围那些有权有势的宾客都选择袖手旁观，偏偏这个无权无势、看似单纯的小摄影师，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她出头。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
　　“你哪位啊？敢来管我的闲事！”二姨太被打断了兴致，怒火中烧地瞪着许念昕，语气嚣张。
　　许念昕刚要开口自报家门，一道威严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她是我请来的贵客，二姨太有什么意见吗？”
　　李老夫人由人搀扶着走来，神色沉凝。她是今日的寿星，身份尊贵，军阀也要给几分薄面。
　　二姨太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夫人说笑了，我就是跟三妹妹闹着玩呢。”
　　李老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追究，转头看向许念昕时，神色缓和了许多：“许小姐，一路辛苦。等会儿的合影与抓拍，就麻烦你了。”
　　“老夫人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念昕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又转头看向沈怀熙，眉头依旧蹙着，伸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了：
　　“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偏厅歇歇？我这里有随身携带的消肿药膏，给你擦擦好不好？”
　　沈怀熙望着她眼中纯粹的关切，指尖微微收紧，心中的算计与疑虑，竟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搅乱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小姐……你去忙吧，我没事，不碍事的。”
　　可许念昕却不放心，扶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着，生怕她强撑。
　　她真的没事吗？
　　沈怀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暗忖。
　　这个许念昕，究竟是真的单纯善良，还是演技太过逼真？
　　这场试探，似乎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第4章 不忍
　　寿宴前厅的喧嚣未曾停歇，红绸掩映下，觥筹交错的人影里，沈怀熙端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
　　指尖轻叩杯沿，目光却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在军阀、几位日方代表，以及许念昕身上。
　　她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锐利，只留温婉的表象，而藏在袖中的指尖，偶尔会轻叩桌面——那是她与暗处眼线约定的信号，示意对方紧盯关键人物的交谈与动作。
　　日方代表身着笔挺的和服，腰间佩着短刀，与军阀及几位军政要员围在桌旁，神色间带着刻意的热络，口中说着半生不熟的中文，时而夹杂几句日语。
　　沈怀熙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矿产”“铁路”“合作”等字眼，心头一凛，正欲让眼线再靠近些，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许念昕的身影。
　　那姑娘背着黑色相机，步履轻快地穿梭在宾客之间，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始终挂着明亮的笑意。
　　她刚为李老夫人与亲友拍完合影，便被几位太太拦住，请求单独拍照。
　　许念昕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又热情：“太太们别急，一个个来，我帮你们找个光线好的位置。”
　　她说话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对工作的热忱，伸手轻轻调整相机的焦距，指尖在机身按钮上灵活地跳动，动作娴熟而专业。
　　为了让几位穿旗袍的太太拍出最佳效果，她特意引导她们站到窗边，那里的自然光柔和不刺眼。
　　“张太太稍微侧一点身，这样旗袍的盘扣能更好地展现出来，”她轻声指导着，语气耐心十足，“李太太抬手扶一下鬓边的珠花，眼神柔和些，对，就是这样，特别美。”
　　她半蹲下身，调整相机角度，额前的碎发滑落，她随手用手背擦了擦汗，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按下快门的瞬间，她会轻声说一句“完美”，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让原本有些拘谨的太太们都放松了下来。
　　随后有宾客提议拍集体照，许念昕立刻应下，快步跑到人群前方，踮起脚尖招呼大家：
　　“麻烦各位往前靠一靠，中间的长辈往前站些，孩子们可以到前排来。”
　　她一边组织队形，一边不忘调整相机参数，时而弯腰检查镜头，时而抬头观察光线，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有调皮的孩童跑出队伍，她也不恼，笑着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小朋友乖，拍完照姐姐给你糖吃，咱们一起合个影好不好？”
　　孩童被她温柔的语气打动，乖乖回到队伍里，她才松了口气，回到相机后，再次露出专业的笑容：“大家看镜头，笑一笑，三、二、一！”
　　沈怀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看着她全程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温和有礼的话语，感受着她对工作的一丝不苟——
　　她会为了捕捉一个自然的瞬间，悄悄跟在宾客身后，耐心等待最佳时机；会为了让照片效果更好，反复调整角度和参数，哪怕额头的汗珠浸湿了发丝也浑然不觉。
　　她会在宾客对照片提出疑问时，细致地解释拍摄技巧和后期处理的可能，眼神里闪烁着对摄影的热爱与执着。
　　这样的姑娘…
　　会是那样的人吗？
　　期间，有日方代表好奇地凑到许念昕身边，用日语询问相机的型号和拍摄技巧。
　　许念昕愣了一下，还好她之前在现代拍照经常需要与外国的明星打交道，为此她特地学习过一些语言。
　　随即用流利的日语回应着，虽然语气带着几分青涩，却条理清晰。
　　沈怀熙心中一动，凝神倾听。
　　她和日本人交流了？
　　她会要露馅了吗？
　　却发现她们的对话始终围绕着摄影，没有半句涉及军政或机密。
　　许念昕甚至还热情地为那位日方代表拍了几张照片，邀请他稍后去暗房查看效果，全程坦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攀附或打探的意味。
　　看到这里，沈怀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还是没有。
　　她原本以为，许念昕作为受邀而来的摄影师，或许会借着工作的便利，暗中观察或打探些什么，毕竟沈砚青的身份本就敏感。
　　可眼下看来，这姑娘似乎真的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那份纯粹的热忱不像是伪装。
　　可这乱世之中，人心叵测，笑里藏刀、人面兽心之辈她见得太多了。
　　仅凭一场寿宴的观察，或许也过于草率了些。
　　她依旧保持着警惕，只是那份怀疑，悄然淡了一丝。
　　寿宴结束后，沈怀熙回到军阀府的别院，立刻吩咐手下：“去，暗中盯着许念昕的动向，她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一记录下来，不准遗漏半点细节。”
　　手下领命而去，此后数日，每日都会向沈怀熙禀报许念昕的行踪。
　　据眼线回报，许念昕的生活过得简单而规律。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后，便背着相机出门，步行前往她工作的照相馆。
　　一路上，她总是走得不快，会留意路边的风景，偶尔看到有趣的场景，便会停下脚步，举起相机拍下。
　　到了照相馆，她便立刻投入工作，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明亮。
　　整理底片时，她会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张底片分类归档，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为顾客拍照时，她依旧耐心十足，会根据顾客的需求和特点，量身定制拍摄方案，哪怕是重复拍摄多次，也毫无怨言。
　　有顾客带着老旧的照片来修复，她会花费几个小时的时间，细致地处理照片上的划痕和污渍，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照片。
　　同事都说她是个“工作狂”，她却笑着回应：“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别人的回忆，不能马虎。”
　　中午时分，她会在照相馆附近的小面馆吃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偶尔会多加一个卤蛋，满足地吃完后便回到照相馆，要么整理照片，要么研究新的拍摄技巧，从不浪费半点时间。
　　傍晚下班，她会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有卖花的小姑娘被调皮的男孩抢走了花篮，急得哭了起来，她会追上去帮小姑娘夺回花篮，还会买下一束花，安慰哭泣的小姑娘。
　　有跛脚的百姓过街道，她会停下脚步，搀扶着对方慢慢走过车马多的地方，直到对方安全到达对面，她才转身离开。
　　她的生活平淡无奇，没有结交什么可疑的人物，也没有去过什么敏感的地方，每天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生活不算富裕，穿的衣服总是洗得有些发白，吃的也都是简单的饭菜，却愿意屡次为陌生人付出时间和精力，不求回报。
　　手下将这几日的观察结果一一禀报完毕，沈怀熙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她的手链，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自己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为了生存尔虞我诈，人人都只为自己考虑，善良和纯粹早已成了稀缺之物。
　　而许念昕，这个姑娘…
　　她却在这动荡的年代里，始终保持着本心，活得坦荡而温暖。
　　一个人能装一时，却装不了这么久。
　　能在人前伪装善良，却难在人后始终保持纯粹。
　　沈怀熙心中的怀疑，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真实场景面前，渐渐松动了。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力道渐渐放缓。
　　或许，是我有疑心病了。
　　这样的女子，在这世道里…
　　实在太过难得。
　　她竟有些不忍再用恶意去揣测和怀疑她了……


第5章 涟漪
　　沈怀熙指尖摩挲着手链上的暗纹，眸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审慎。
　　但是…
　　即便眼线回报的关于她的种种细节都透着坦荡。
　　可乱世浮萍，人心隔肚皮，仅凭几日观察便彻底卸防，未免太过冒险。
　　上次寿宴两人的交谈不过寥寥几句，真正的近距离接触终究不够，若想彻底摸清许念昕的底细，总得创造个更私密的场合。
　　那就…
　　她沉吟片刻，抬眸唤来顾梦，声音压低：“阿梦，你扮成府里的丫鬟，去沈砚青的照相馆一趟。就说我听闻许念昕姑娘摄影技艺精湛，想请她来府中拍几组写真，酬劳加倍，务必显得恳切些，别露了破绽。”
　　顾梦颔首应下，次日便换上粗布丫鬟服，提着个描金小匣子来到照相馆。
　　刚报出“军阀府三姨太有请”，沈砚青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支棱起来，目光在那沉甸甸的匣子上转了两圈，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哎呀，原来是府里的贵人！快请坐，快请坐！”
　　待顾梦说明来意，强调“三姨太特意指定许念昕姑娘，酬劳按双倍给”时，沈砚青的眼睛立马亮了，连忙搓着手应承：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念昕是我们这儿最出色的摄影师，保准把三姨太拍得貌若天仙！”
　　送走顾梦时，他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劳烦姑娘回去禀报三姨太，我们一定准时赴约，绝不让贵人等急了！”
　　顾梦一走，沈砚青立马转身冲进后堂，见许念昕正蹲在地上调试相机，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与谄媚：
　　“念昕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许念昕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相机险些晃了晃，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军阀府的三姨太！指名道姓要你去拍照！”沈砚青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中的得意，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军阀府的贵人，能攀上这层关系，咱们照相馆以后在这城里还不是横着走？”
　　他搓了搓手，又叮嘱道：“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拍，多顺着三姨太的心意来。
　　拍得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说不定以后府里有什么喜庆事儿，都会来找咱们，那生意可就源源不断了！”
　　许念昕握着相机的手一顿，指尖微微发凉，一时有些发怔。
　　他…
　　最近感觉变了好多。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沈老板近来的变化。
　　初见时，他虽看重生意，却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会照顾她的生活起居，会和她探讨拍摄技巧，对伙计也多有包容。
　　可这阵子，他脸上的应酬笑容越来越浓，眼底的市侩也渐渐显露，遇到穿长衫、戴礼帽的权贵，腰杆弯得比谁都快，甚至常常整日出外，照相馆里寻不到人影，问起便只含糊说是“谈生意”。
　　这样的转变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眼前的沈砚青，和当初那个愿意收留她、给她工作机会的“沈先生”渐渐判若两人……
　　但她也能理解，毕竟这样动荡的年代的人们，大多是挤破头都想攀上权贵的。
　　如果只是平民百姓，想在这个时代仅仅靠自己的双手生存下去，真的太不容易了……
　　“念昕？许念昕！”沈砚青见她半天没应声，又唤了两声，语气里带了点催促。
　　许念昕回过神，连忙收回思绪，点头应道：“诶，诶，好的沈先生，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拍的。”
　　话音刚落，她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海。
　　诶？等等？给谁拍？？
　　军阀府的三姨太？？？
　　她瞳孔微缩，手中的相机险些没拿稳，心想。
　　是那位……吗？
　　上次李家寿宴上的画面瞬间清晰浮现：大夫人端着描金茶盏，笑意盈盈却话里带刺，暗讽三姨太不受宠、性情孤僻。
　　二姨太更是刁蛮跋扈，双手叉腰怒斥她“无儿无女、不受司令待见”，骂她穿得素净是“咒李老夫人寿辰不吉”，甚至尖酸嘲讽她“卑贱出身配不上军阀府”。
　　甚至二姨太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她才踉跄着跌坐在地，模样凄楚至极。
　　周围宾客纷纷侧目，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当时她刚踏入前厅，撞见这一幕，她才见不得这般仗势欺人的行径。
　　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挡在她面前，站出来为她说话。
　　我只记得她楚楚可怜的眉眼，和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气……
　　不过…
　　她为何会突然约她去府中拍照？
　　是单纯感念寿宴上的解围之恩吗 ？
　　还是欣赏她的技艺？
　　亦或是……另有目的？
　　许念昕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惊讶，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不自觉地握紧了相机……
　　暮春的军阀府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朱墙黛瓦间漫着清甜的香。
　　西侧庭院的海棠树已缀满繁花，粉白花瓣凝着晨露，层层叠叠压弯了枝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漫天飘洒的碎雪，落在青石板上、飞檐上，也落在树下立着的女子肩头。
　　沈怀熙鬓边垂着两缕软发，被风拂得轻轻贴在颊边。
　　她的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带着天然的浅愁，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却偏生透着几分疏离的清冷，温婉中藏着不易接近的凄美。
　　她垂着眼睫，阳光穿过花瓣缝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光影，整个人静谧得让人不忍打扰。
　　实则她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今日或许便是摸清许念昕底细的最好时机。
　　寿宴上的解围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受人指使的刻意接近？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的是纯粹还是伪装？
　　这次接触，我定要好好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也不能再像上次那般轻易动摇。
　　与此同时，许念昕正提着沉甸甸的相机箱，站在军阀府朱漆大门前，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天刚亮她便起了身，反复检查相机镜头、胶卷，连衣服都换了三套，既怕穿着随意失了专业，又怕太过张扬惹贵人不快。
　　一想到即将见到的女子，心头既有几分期盼，又有几分未知的忐忑。
　　她为何突然邀我拍照呢？
　　是真的感念我的解围之恩，还是另有图谋？
　　这深宅大院里，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跟着引路丫鬟走进府中，许念昕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甬道两侧的碧草如茵，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廊柱上的雕纹精致繁复，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整个府邸愈发静谧。
　　空气中满是海棠花的甜香，混合着草木的清新，与街市的喧嚣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株繁茂的海棠树下，立着的女子瞬间撞入眼帘。
　　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垂着眼站在那里，月白旗袍勾勒出的身姿，宛如月下仙子，清冷中带着温柔，凄美中透着坚韧。
　　许念昕看得失了神，手里的相机箱险些滑落，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悸动：
　　上次没怎么细看。
　　原来她这般好看。
　　比记忆中还要动人，连飘落的海棠花，都像是为她特意铺就的背景。
　　“许姑娘，你来了。”
　　清甜温婉的声音传来，沈怀熙抬眸望过来，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不等许念昕反应，她便伸出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气。
　　“上次寿宴，多谢你挺身而出护着我。”沈怀熙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般情形下，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有你肯为我说话，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不是吧。
　　怎么突然牵手？！
　　许念昕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整懵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根也红得发烫。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怀熙掌心的温度，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让她心跳得更快了，连呼吸都微乱。
　　她连忙抽回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指尖，小声说：“没、没什么的沈小姐，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那是我应该做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她连忙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对了沈小姐，这府上怎么只有你一人？大夫人、二姨太和司令先生呢？”
　　沈怀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薄雾，垂着眼睫，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柔弱，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又透着勾人的意味：“他们啊，今日一同去赴军政总长家的宴了。”
　　“那你怎么没去？”许念昕下意识地追问。
　　沈怀熙抬眸看她，眼底水光潋滟，模样楚楚可怜：“我这个不受待见的三房姨太，家世普通又无子嗣，自是不配踏入那样的场合，免得丢了司令的脸面。”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许念昕。
　　她瞬间皱起眉，眼里满是心疼与愤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凭什么啊！这也太过分了！不过是赴宴而已，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说着便要往外走，“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理论！”
　　“许姑娘，别去。”沈怀熙连忙拉住她，声音依旧柔弱，“这府里的规矩就是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许念昕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更疼了。
　　她想起现代社会女性的平等与自由，再看看眼前这个被封建礼教束缚的女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
　　“沈小姐，你别这么说。你很好，一点都不比别人差，是他们有眼无珠。以后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沈怀熙望着她眼底真挚的心疼，那光芒纯粹而热烈，不似伪装。
　　她握着许念昕手腕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泛起一阵涟漪：
　　或许，她真的不是沈砚青派来的人？
　　这样的善良与坦荡，是装不出来的。
　　风再次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两人肩头，无声无息……


第6章 住手！
　　沈怀熙目送许念昕的身影消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白玉簪，那抹微凉的触感竟与她掌心的温度奇妙地重叠。
　　晚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过肩头，她望着庭院里残留的光影，眼底的疏离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暖意。
　　这乱世如泥沼，人人都在算计与防备中挣扎，她见惯了虚伪的假面、阴狠的算计，早已不信世间还有纯粹的美好。
　　可她就像一束猝不及防的晨光，带着蓬勃的朝气撞进我灰暗的世界。
　　她谈起拍照时眼里的亮，调整角度时的认真，夸赞时的坦荡真诚，连指尖不经意触碰时的慌乱，都纯粹得不含半分杂质。
　　这样鲜活、热烈、对生活满怀热爱的模样。
　　是我在深宅大院与尔虞我诈中从未见过的珍宝。
　　让我冰封已久的心湖，漾起了一丝涟漪。
　　“真是个干净又明亮的姑娘。”她轻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浅笑，“是不染尘埃的存在。”
　　她收回思绪，沈怀熙眼底的柔意渐渐沉淀为坚定的冷光。
　　她抬手将鬓边的软发别到耳后，转身快步穿过回廊，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眼下不是沉溺于片刻温暖的时刻，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如芒在背，尤其是沈砚青——
　　近期他与日本人过从甚密，又频繁联络名单上的劣迹之人，其野心与阴谋昭然若揭。
　　我必须尽快掌握他们接头交易的实证，才能将这些蛀虫连根拔起。
　　回到商会办公室时，桌上的烛火已被晚风摇曳得微微晃动。
　　她推开雕花木门，反手掩上，指尖划过桌面上摊开的名单，最终停留在“沈砚青”三个字上，指甲微微用力，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来人。”她沉声道。
　　门外立刻走进一名黑衣护卫，躬身颔首：“老大。”
　　“最新的情报呢？”
　　“回老大，沈砚青近期行踪诡秘，据线人回报，四月八日晚，他将赴宴翠明楼，同行者还有两名日本军官及名单上的张副会长。”护卫递上一张纸条，
　　“翠明楼这地方表面是风月场所，实则是他们暗中接头的据点，此次大概率会商议军火交易的细节。”
　　翠明楼…
　　有一个人…
　　是这次任务的绝佳人选。
　　沈怀熙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正是她等待的绝佳机会。“传顾梦进来。”
　　片刻后，一道高挑英挺的身影推门而入。
　　顾梦身着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与平日里护卫在她身边时的沉稳模样别无二致。“阿熙，你找我？”
　　沈怀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今晚的任务，非你不可。”
　　她指着桌上的情报，“沈砚青今晚去翠明楼，你乔装成男子，潜伏进去，务必摸清他们的交易地点与时间，收集实证。”
　　顾梦颔首：“是，我这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顾梦再次出现在沈怀熙面前时，已是另一番模样。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束着黑色宽腰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愈发挺拔。
　　长发被精心盘起，罩上一顶黑色瓜皮帽，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挺的眉骨。
　　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女子的柔媚，添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明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若不细看，竟真如一位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沈怀熙望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梦，你这模样，可比京城里的许多纨绔子弟都要俊朗几分。”
　　顾梦脸颊微微泛红，平日里的高冷瞬间崩塌，有些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窘迫：“你就别打趣我了，我是去执行任务的，哪顾得上好不好看。”
　　见她难得露出害羞的模样，沈怀熙眼底的笑意更深。
　　片刻后，随即神色一凛，语气变得严肃：“此次任务凶险，翠明楼鱼龙混杂，你务必小心。若情况不对，不必强求实证，安全第一。”
　　顾梦收起羞涩，抬手行了个利落的礼，眼神坚定：“放心吧阿熙，我一定完成任务。”
　　“去吧。”沈怀熙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
　　顾梦快步走出商会，早已等候在街角的护卫立刻上前，躬身道：“报告顾统领，沈砚青已经进入翠明楼，您可以进去了。”
　　顾梦颔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她长衫的领口，瞬间切换了神态。
　　原本沉稳锐利的眼神变得散漫不羁，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晃了晃，活脱脱一副流连风月场所的富家公子模样。
　　走到翠明楼门口，门口迎客的龟奴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这位爷，里面请！您是找哪位姑娘，还是小的给您引荐？”
　　顾梦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傲慢：“不必，小爷自己逛逛。”
　　说罢，便抬步走了进去，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举一动都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散漫……
　　顾梦刚踏入翠明楼，一股混合着脂粉香、酒香与淡淡檀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裹挟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将人卷入一片纸醉金迷的漩涡。
　　楼内雕梁画栋，廊柱上缠绕着猩红的绸带，垂落的灯笼晕出暖黄的光，将青砖地面映得温润，却也掩去了角落可能藏着的暗尘。
　　天花板上悬着鎏金的莲花灯盏，灯穗随风轻晃，光影在墙壁上流转，勾勒出一幅幅描金的仕女图，眉眼间尽是柔媚。
　　一楼大厅人声鼎沸，八仙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来客。
　　有穿着绸缎马褂、腰间挂着玉佩的富商，正搂着身边的姑娘肆意调笑，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放浪的笑声。
　　有身着军装、眉眼粗砺的武人，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扯着姑娘的手腕，逼她饮酒，姑娘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底却藏着怯意。
　　还有几位戴着眼镜、穿着长衫的文人，故作斯文地与姑娘对诗，指尖却不安分地摩挲着姑娘的手背。
　　四处游走的姑娘们各有风姿，皆以花为名。
　　被称作“牡丹”的女子身着大红色镶金边的旗袍，身姿丰腴，鬓边斜插一朵艳红的牡丹，眼角描着浓重的眼线，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艳丽，她正端着酒壶，笑盈盈地走到一位富商身边，声音娇媚如莺：
　　“王老爷，许久不见，可想死奴家了。”说罢便顺势坐在富商腿上，引来一阵哄笑。
　　“百合”则是另一番模样，一身月白色纱裙，身姿纤细，眉眼清雅，宛若空谷幽兰。
　　她抱着琵琶坐在角落的榻上，指尖轻拨琴弦，曲调悠扬婉转，偶尔抬眼望向客人，目光清澈却带着疏离，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不主动逢迎，却自有吸引人的韵味，几位文人正围着她，凝神听曲，时不时点头称赞。
　　还有“茉莉”，穿一身浅绿罗裙，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桌椅之间，给客人们添酒布菜，脸上挂着腼腆的笑，被客人调侃时，脸颊会泛起红晕，眼神躲闪，却不敢违抗，只能低声应和，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惹得不少客人故意逗弄。
　　真是个令人不适的地方…
　　她忍不住皱眉。
　　但顾梦依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脚步闲散地在大厅里转悠，目光却暗中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在搜寻着沈砚青和那两位日本军官的身影。
　　她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雕花回廊往二楼走去，二楼多是独立的厢房，门帘皆是绣着花鸟的锦缎，偶尔有笑声或调笑声从帘后传出，伴随着杯盘碰撞的声音。
　　就在她走到回廊尽头，准备拐向另一侧时，一阵隐约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与挣扎，从旁边一间偏僻的厢房里传来，声音不大，却在这靡靡之音中格外清晰。
　　顾梦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厢房门口，门板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望去，只见屋内陈设简陋，与大厅的奢华截然不同。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正蜷缩在地上，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沾着灰尘与泪痕，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身上的衣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领口歪斜，露出的胳膊和肩头布满了红紫相间的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显得狼狈不堪。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体态肥胖、满脸横肉的大娘，穿着深褐色的短褂，袖口挽起，手里握着一根手腕粗的藤条，藤条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大娘脸上满是凶戾，正扬手准备再打下去，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好歹的贱蹄子！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让你接个客都推三阻四！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今天不打死你，你就不知道谁是这儿的主子！”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极为清丽的脸，柳叶眉蹙起，眼眶红肿得像核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巧的鼻子抽噎着，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恐惧，她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我不接！那些人……那些人太恶心了！我死也不接！”
　　“啪”的一声，藤条再次落在女子身上，她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屈服。
　　顾梦见状，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房门闯了进去，沉声道：“住手！这是怎么回事？”
　　那大娘被突然闯入的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藤条停在半空，转头望去，见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朗的富家公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放下藤条，搓着手走上前：
　　“诶呀，这位小爷，您怎么来这儿了？这偏僻地方脏得很，这晦气东西不懂事，惹小爷您不快了，您赶紧去外面享受，这儿交给老奴处理就好。”
　　顾梦没理会她的奉承，径直走到那女子身边，目光落在她满身的伤痕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对大娘厉声道：“放开她，然后滚出去！”
　　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犹豫地辩解：“诶呀小爷，您有所不知，这丫头不听话，死活不肯接客，坏了楼里的规矩，老奴也是没办法才教训她几句……”
　　“我让你滚。”
　　顾梦的声音没有提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冷得像冰，看得大娘心头一寒。
　　她知道这位公子一看就不好惹，不敢再争辩，狠狠瞪了地上的女子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然后悻悻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厢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第7章 别碰我！
　　顾梦立刻蹲下身子，指尖刚触到自己月白长衫的衣襟，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便猛地绷紧了脊背。
　　她浑身是伤，粗布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的胳膊和脖颈上满是青紫交错的伤痕，沾着尘土与干涸的泪痕，却依旧梗着脖颈。
　　长衫带着顾梦身上清浅的暖意，刚要覆上女子肩头，她便猛地一偏身，动作带着不顾伤痛的决绝，将长衫抖落在地。
　　“别碰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警惕与抗拒，眼睛通红，却不是全然因哭泣，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锐利。
　　眼前这人…
　　什么来路。
　　泪水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却倔强地不肯眨眼，硬生生逼退了几分湿意。
　　她的鼻头泛红，嘴唇因用力抿着而显得格外苍白，微微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压抑着怒火与不信任。
　　顾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地上被揉皱的长衫，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温柔。
　　她放柔了语气，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别怕，没事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怎么会被那大娘打？”
　　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戒备。
　　“关你什么事？”
　　她抬眼瞪着顾梦，眼中满是冰冷的敌意，仿佛眼前的人不是来救她的，而是另一个催命的债主。
　　“我好不好，挨不挨打，与你何干？不用你假好心。”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仿佛认定了顾梦这般衣着光鲜的公子，要么是来寻乐子的，要么是另有所图，绝不会真心帮她。
　　顾梦指尖微微蜷缩，看着她明明浑身是伤，却硬撑着挺直脊背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怜惜。
　　她没有计较她的态度，依旧温声问道：“我没有恶意，只是见你伤得重，想帮你。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女子冷笑一声，抬手抹去脸颊的泪水，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擦什么污秽，“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你穿得体面，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她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顾梦，从她绣着暗纹的长衫，到腰间精致的玉佩，每一处都透着与这污浊之地格格不入的贵气，“你们这些富家公子，无非是看我可怜，想找个乐子罢了。”
　　“我告诉你，别白费心思了，我就算死，也不会任你们这些人摆布！”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却依旧硬气，仿佛在用尖刺包裹住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顾梦看着她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还要强撑着对抗全世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依旧温和：
　　“算了，你不想说便不说。只是你伤得这么重，在这里待着太危险，我得找个地方把你安顿下来。”
　　“我不用你——”女子刚要厉声反驳，话音未落，身体便突然一轻。顾梦俯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女子惊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这家伙…怎么？
　　她长这么大，从未与异性如此亲近，更何况是被这样一位俊朗挺拔的公子抱在怀里，鼻尖瞬间萦绕着他身上清雅的草木香气，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但这份羞涩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强烈的怒意取代。她猛地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着顾梦的胸膛，双脚也胡乱蹬着，嘴里厉声呵斥：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了不用你管！听不懂人话吗？放开我！”
　　她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眼眶再次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冒犯的羞恼。
　　顾梦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稳固，任凭她如何挣扎，脚步依旧平稳，甚至没有丝毫晃动。
　　她将女子往怀里拢了拢，避免她因挣扎而碰到伤口，声音平静无波：“别动，你身上的伤经不起折腾。”
　　“我不用你管！”女子依旧不依不饶，双手捶打着顾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倔强。
　　“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就算死在外面，也不用你管！”她一边骂，一边扭动着身体，发丝散乱地拂过顾梦的脖颈，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却依旧遮不住那股青涩的倔强。
　　顾梦没有理会她的怒骂与挣扎，目不斜视地穿过回廊，避开过往投来的好奇目光，脚步轻快地来到二楼一间空置的厢房门口。
　　推开门，她径直走到榻边，轻轻将女子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女子一沾到床榻，便立刻撑起身子想要下床，却因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顾梦，眼中依旧满是戒备与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俯身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温柔，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在这好生休息，厢房里有热水和干净衣物，先清理一下伤口。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看女子阴晴不定的脸，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女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僵坐在榻上，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顾梦触碰过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的温度，以及那股清雅干净的草木香气。
　　她不是傻子，顾梦的言行举止，从容不迫的气度，还有那身不菲的衣着，都绝非普通的富家公子那般简单。
　　他救了她，却没有丝毫轻薄之意，甚至没有追问她的过往，只是单纯地将她安置在这里，这让她心中的戒备有了一丝松动，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
　　他想做什么？
　　她警惕地环顾着这间陈设雅致的厢房，兰香袅袅，静谧安宁，却让她更加确定，眼前这位神秘的公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轻轻抚上自己身上的伤口，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心中暗道：
　　此人来历不明，绝非善类，我必须尽快脱身，绝不能落入任何人的掌控之中。


第8章 她怎么会在这？！
　　顾梦沿着二楼回廊缓步而行，月白长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扫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廊柱上的雕花，目光却如鹰般锐利，掠过每一间包厢的门窗。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晚风掀动，光影在朱红木门上明明灭灭，将她俊朗的侧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包厢内传出的丝竹声、笑语声，试图从中分辨出沈砚青的低沉嗓音，可入耳的尽是些醉生梦死的靡靡之音，反倒让空气里的脂粉气愈发浓重。
　　他们会在哪儿呢？
　　就在她走到回廊拐角处，正要探头去看最里面那间紧闭门窗的包厢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撞入眼帘。
　　顾梦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缩成一团。
　　怎么是她？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蓝细布旗袍，领口滚着圈银线，衬得身姿愈发窈窕。
　　头发松松披在肩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翘，正是许念昕！
　　那个…摄影师！
　　顾梦的呼吸瞬间滞涩了几分，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
　　阿熙说过，经过之前几次试探与接触，已经基本打消了对许念昕的怀疑，只当她是个单纯热爱摄影、偶然卷入纷争的天真美好的女子。
　　可这翠明楼是什么地方？
　　鱼龙混杂，藏污纳垢，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
　　顾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难道全都是伪装？她其实一直在暗中帮沈砚青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非法交易？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被胁迫，还是本身就与沈砚青是一丘之貉？
　　纷乱的思绪像缠在一起的丝线，让顾梦心头一阵发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好，许念昕从未正面见过她，如今她一身男装，眉眼间刻意染上了几分纨绔子弟的散漫，料想对方也认不出。
　　与其凭空猜测，不如我主动试探一番。
　　顾梦理了理衣襟，故意晃了晃脑袋，迈着略显轻佻的步子走上前，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嘿，小姐，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呀？”
　　许念昕正低头看着地面，闻言猛地抬头，警惕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当她看清顾梦的模样时，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防备：“我来这儿做什么，与先生无关吧？”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搭讪十分反感。
　　顾梦心中了然，面上却愈发轻浮，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暧昧：
　　“瞧小姐这穿着打扮，清雅脱俗的，可不像是会来翠明楼这种地方的人。该不会……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二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几分试探的恶意。
　　许念昕的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震惊，随即又飞快地掩饰过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靠！？这家伙怎么猜到的？
　　沈老板叫她来拍几张照片，说他要见几个个重要客户，谈些赚钱的大生意，让她在外面等会。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我再说一遍，先生，这与你无关，请你立刻离开！”
　　尽管她掩饰得很快，但那一瞬间的瞳孔震颤、嘴角微不可察的僵硬，还是被顾梦精准地捕捉到了。
　　顾梦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坏了，多半真的被她猜中了。
　　许念昕果然是来帮沈砚青做事的！
　　这个认知让顾梦心头一阵发凉。
　　她能想象到，当阿熙得知这个消息时，她会很失望。
　　顾梦听出来阿熙自从上次拍照后，已经开始相信许念昕，若是知道自己信任的人一直在伪装欺骗自己，恐怕……
　　顾梦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本想再追问几句，可眼角的余光瞥见许念昕正不停地在走廊里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最里面的包厢，显然是在等人，而且戒备心极强。
　　这个时候若是纠缠下去，难免会引起她的怀疑，甚至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影响此次的任务。
　　顾梦权衡片刻，知道不能因小失大。她对着许念昕摊了摊手，故作无趣地撇撇嘴：“好吧好吧，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便转身慢悠悠地朝着回廊另一端走去，只是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暗中依旧留意着许念昕的动向。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走出了许念昕的视线范围，顾梦才加快脚步，朝着安置那女子的厢房走去……


第9章 月季
　　厢房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兰香夹杂着皂角的清香，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窗边一盏小巧的铜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榻上。
　　那女子已经睡下了，侧卧在柔软的锦被中，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叶。
　　这片刻的静谧与之前她挥开援手、厉声呵斥的倔强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
　　彼时她好似浑身带刺、不肯低头的狠戾玫瑰，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脆弱得让人不忍惊扰。
　　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襦裙，料子柔软，衬得她原本青紫交错的胳膊愈发纤细。
　　头发被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遮住了眼角未干的泪痕。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歇在萎谢花瓣上的蝶翼，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眉头蹙着一丝浅浅的纹路，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对抗着过往的屈辱与恐惧。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鼻尖小巧，嘴唇因为哭过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透着几分不服输劲。
　　整个画面安静而脆弱，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美感。
　　顾梦停在门外，指尖已经触到了微凉的门扉，却忽然顿住。
　　脑海中闪过方才女子挥开她长衫时的决绝，那些厉声的呵斥，还有被抱起时挣扎不休、满眼戒备的模样，她眼底的倔强与不信任太过鲜明。
　　算了。
　　还是不打扰了。
　　如果她正放下戒备歇息，想必是极不愿被人撞见的。
　　她不愿再贸然打扰，轻轻收回手，放轻脚步转身离去。
　　下楼的脚步声被大堂里的歌舞声淹没。
　　楼内依旧一派纸醉金迷，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舞姬们裙摆翻飞，旋转间带起阵阵香风，宾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与楼上的静谧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梦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转而染上几分纨绔子弟的放浪形骸。
　　她故意晃了晃身子，脚步变得踉跄，脸颊也借着光影染上几分“醉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位正端着酒壶路过的绿衣女子走去。
　　“姑娘留步！”她伸手虚扶着女子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轻佻，眼神却暗中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方才瞧见楼下有位姑娘，性子烈得很，被大娘打骂也不肯服软，不知姑娘可认得？”
　　绿衣女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头见是位衣着华贵、面容俊朗的公子，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声音柔得像水：
　　“公子说的可是方才被带到二楼的那位？诶呀，她叫月季，性子是出了名的烈，刚被卖进来没几天，宁死不肯接客，才被妈妈教训呢。”
　　“月季……”顾梦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装作醉醺醺的模样，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谢姑娘告知，改日必有重谢！”说罢，便挣脱开女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朝着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见顾梦走来，立马放下算盘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精明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公子有何吩咐？可是要添酒，还是要换姑娘作陪？”
　　顾梦斜倚在柜台上，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在柜面上，金元宝滚动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那锭金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公子这是……”
　　“我要你办件事。”顾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掌柜，“二楼那间包厢，还有那个叫月季的姑娘，我包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好说好说，公子喜欢，那包厢以后就归您用！只是这月季姑娘……”
　　“她以后不用接客。”顾梦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就让她在那间包厢里待着，最多陪客人聊聊天，不许任何人强迫她做别的事，更不许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元宝，“这锭金子是定金，按月我还会派人送钱来。但若让我知道你敢阳奉阴违，或是苛待了她……”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锐利骤然收紧，掌柜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哈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
　　“公子放心！绝对放心！小的一定照办！月季姑娘以后就是咱们翠明楼的贵客，谁敢苛待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搓着手，眼神黏在金元宝上，贪婪之色毫不掩饰，“公子真是怜香惜玉，小的这就去吩咐下去，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顾梦看着他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转身便要走。
　　“公子慢走！”掌柜的连忙拿起金元宝，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公子下次再来玩啊，小的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顾梦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身后的丝竹声、笑声依旧不绝于耳，而二楼的包厢里，那位名叫月季的女子，还在睡梦中蹙着眉，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然悄然改变…….
　　等走远了，顾梦脸上的“醉意”顷刻消散，只剩下凝重与急切，脚步也愈发匆匆。
　　她必须尽快赶回商会，把在翠明楼见到许念昕的事情，告诉沈怀熙……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衣角翻飞。


第10章 不安
　　顾梦踏着夜色疾行，月白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沾了些巷陌间的露水。
　　她直奔沈府商会后院的书房，远远便见窗内烛火通明，映出沈怀熙伏案疾书的身影。
　　推开门时，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骤然停住，沈怀熙抬眸看来，眼底的倦意瞬间被警惕取代：“怎么样？沈砚青那边有动静吗？”
　　顾梦反手带上门，气息微喘，神色凝重：“阿熙，沈砚青的包厢守卫严密，我没能靠近，但我在翠明楼二楼，还看见了一个人。”
　　“谁？”沈怀熙搁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桌案上的镇纸。
　　“许念昕。”
　　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沈怀熙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她怔怔地看着顾梦，瞳孔微缩，像是没听清般重复：“你说谁？许念昕？”
　　“是她。”顾梦走到桌前，声音压低了几分，“许念昕独自在回廊踱步，眼神一直瞟着沈砚青所在的包厢。”
　　“我故意装作纨绔搭讪，试探她是不是来做“生意”的，她当时瞳孔骤缩，嘴角都僵了，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心虚的模样，骗不了人。”
　　沈怀熙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缓缓靠回椅背上。
　　她…那姑娘怎么会…？
　　几次我试探她，我以为她…
　　结果还是…
　　“可她出现在翠明楼，绝不是偶然。”顾梦沉声道，“沈砚青在那里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她平白无故出现在二楼回廊，还对着沈砚青的包厢张望，除了帮他做事，还能有什么理由？”
　　沈怀熙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页捏皱。
　　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许念昕第一次出手救她的正义之举，后来谈及摄影时的眼里有光，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原来全都是伪装吗？
　　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那些看似无意的关心，难道都是为了麻痹我？
　　方便沈砚青行事吗？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痛，混杂着失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沈怀熙一直以为，在这尔虞我诈的乱世里，她或许是难得的心存善念的人。
　　还是我太天真了吗…
　　“她……她在那里做什么？”沈怀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不清楚。”顾梦摇了摇头，“她一直守在回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放风。我怕纠缠下去暴露身份，没敢多留，但她……很有可能就是沈砚青的同伙。”
　　沈怀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脆弱已被冷冽取代。
　　她攥紧拳头：“我知道了。看来，是我之前太过大意，低估了沈砚青的手段，也是我看错了人。”
　　她抬眸看向顾梦，眼神坚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念昕既然敢帮沈砚青做事，就该想到后果。我们得尽快查清楚，她到底在沈砚青的交易里扮演什么角色，说不定……能顺着她，摸到沈砚青的核心把柄。”
　　顾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接下来，我们对她要多留个心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防备了。”
　　“嗯。”沈怀熙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资料，眼神复杂。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几分决绝。
　　这乱世之中，人心叵测，她若想报仇，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比任何人都坚韧。
　　而此刻的翠明楼二楼回廊，许念昕还在焦躁地踱步。晚风卷起她旗袍的下摆，带来阵阵脂粉与酒气，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怎么还没结束？”她低声嘀咕着，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这地方的味道真让人难受，真想早点回去啊。
　　老板让她来给几位“贵客”拍照片，说是为了“留个纪念”，可拍照不过用了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她只能在这狭窄的回廊里等待。
　　包厢内隐约传来男人的谈笑声，夹杂着碰杯的脆响，可那笑声落在许念昕耳中，却让她莫名地心慌。
　　她总觉得，沈砚青和那些贵客谈的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之前老板让她拍照时，她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人腰间别着的枪，还有他们的眼神莫名间都让她不寒而栗。
　　刚才那个搭讪的公子，更是让她心有余悸。他那句“做生意”，也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相机，指尖冰凉。她确实对沈砚青的反常行为有所怀疑 ，但因为沈先生之前帮助自己太多，她不愿意去多揣测怀疑他，后来便也没多去想。
　　可现在，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汹涌。
　　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算了，再等一会儿就走。”她对着自己默念，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包厢的门，只盼着里面的人能早点出来，让她早点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回廊里的红灯笼依旧摇曳，光影交错间，竟让她生出一种误入迷局、难以脱身的恐惧……


第11章 怒火
　　回廊里的红灯笼被晚风推得轻轻晃，将许念昕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攥着相机的手指已经泛白，耳尖因焦躁泛起薄红，直到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砚青带着一身酒气与烟草味走出来，才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还没来得及掩饰。
　　沈砚青显然没料到她还在，脚步顿了顿，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措，像被人撞破了隐秘心事。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指尖在袖口处捻了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念昕啊，这么迟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念昕刚想开口问他应酬是否结束，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推着往楼梯口走：“快回去吧，回去吧，不用等我了。夜里风大，女孩子家一个人不安全。”
　　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说话时眼神飘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喉结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真是心虚的表现。
　　许念昕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心里的疑团更重。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却见沈砚青已经转身往包厢方向走，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甚至没回头再看她一眼。
　　那模样，活像怕她多待一秒，就会窥见什么不该看的。
　　她握着相机，慢吞吞地走下翠明楼的楼梯。
　　这么着急赶我走？
　　总觉得不对劲。
　　街上的石板路沾着夜露，踩上去有些湿滑，晚风卷着远处酒楼的喧嚣与脂粉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惶惑。
　　沈砚青的反常有些明显了——他平日里从不这样急躁，更不会这般敷衍，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绝不是错觉。
　　她越想越不对劲，脚步也慢了下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包厢里隐约传来的低语、那人腰间的枪、沈砚青的心虚……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她后脊发凉。
　　可转念间，沈砚青对她的好又一一浮现：她初到这个世界无处落脚时，是他收留了她；她对着老式相机琢磨不透时，是他耐心指点；就连她上个月风寒，也是他亲自吩咐厨房炖了姜汤，还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养身体。
　　这样的恩情，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何其难得？
　　许念昕咬了咬下唇，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越来越清晰的疑点，一边是沈砚青一直以来对她的恩情。
　　我不能仅凭一次反常，就否定他所有的好吧？
　　说不定，他只是有难言之隐呢？
　　那些举动，或许只是误会呢？
　　可翠明楼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
　　真的只是误会吗？
　　许念昕一路走走停停，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心慌得厉害，手心沁出的冷汗把相机带都浸湿了。
　　街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拖得孤孤单单，她望着远处模糊的巷口，竟不知自己是该相信眼前的疑点，还是坚守那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回到她租住的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许念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捂着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纠结像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天啊！怎么办，好烦啊！
　　太难了…我该怎么办？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眼底渐渐泛起了青黑。
　　第二天一早，许念昕顶着一身疲惫起床，洗了把冷水脸，勉强打起精神。
　　呼。
　　还是要工作啊。
　　她向来敬业，哪怕心里再乱，也不愿耽误工作。
　　整理好照相馆的器材，擦拭干净镜头时，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沈砚青推门进来，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嘴角噙着笑：“念昕，早啊。”
　　他的眼神坦荡，语气自然，仿佛昨晚翠明楼的慌乱从未发生过。许念昕愣了愣，心里的疑虑竟莫名淡了几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回了句“沈先生早”，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她瞥见桌角那叠洗好的照片，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之前给沈三姨太拍的写真，约定好今天送过去的。
　　哦对了！
　　今天是给她送照片的日子！
　　她瞬间忘了心里的纠结，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眼底的疲惫也褪去了几分。
　　她赶紧将照片仔细收好，放进一个素净的牛皮纸信封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还轻轻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收拾妥当后，她提着信封走出照相馆，沿着街边往前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青草与露水的清新气息。
　　许念昕的心情渐渐明媚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儿，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想起沈怀熙的模样，她一身月白旗袍，眉眼温婉，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真是美好的女孩子…
　　让人莫名的想要亲近呢。
　　许念昕心里暗暗感叹，一想到今天又能见到沈怀熙，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昨晚的惶惑与纠结，仿佛都被这清晨的阳光冲淡了不少。
　　她提着信封，脚步轻快地朝着军阀府的方向走去，眼底满是憧憬。而此刻的军阀府后院，沈怀熙正烦躁地在石榴树下踱步。
　　她今天穿着一身墨绿短袄，腰间束着宽腰带，衬得身姿挺拔，可眉头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
　　自从顾梦回来告知她，在翠明楼看见许念昕对着沈砚青的包厢张望，还露出心虚的模样，她心里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反复交织着，让她坐立难安。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念昕时，她穿着浅蓝布裙，站在照相馆里，眼神清澈，说起摄影时眼里闪着光，纯粹又热烈。
　　后来几次接触，她温温柔柔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纯良无害的模样，沈怀熙甚至觉得，在这尔虞我诈的乱世里，许念昕是难得的美好，或许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可没想到，这一切全都是她伪装的！
　　她竟然真的在帮沈砚青做事！
　　沈怀熙攥紧拳头，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许念昕，你演得可真好啊。
　　她低声咬牙想，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真是看错你了，才会觉得你单纯美好，才会对你放下防备。
　　原来你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看似无意的帮助，全都是为了麻痹我，方便你们行事。
　　好啊，真是可以，我还真小瞧你了。
　　却又有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越想越生气，脚步也加快了几分，石榴树的叶子被她带起的风吹得哗哗作响。
　　一想到今天许念昕就要来送照片，她心里就一阵心烦。
　　既然她选择帮沈砚青做事…
　　那我们注定只会是对立面…
　　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我倒要看看…
　　今天许念昕还能摆出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吗？


第12章 难道我误会她了？
　　晨雾还未散尽，军阀府朱红的大门在晨光里透着几分庄重，许念昕提着牛皮纸信封，脚步像踩着轻快的鼓点，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扬起。
　　呼。
　　终于到了！
　　累死我了。
　　她鼻尖沾着点晨露的凉意，脸颊却因一路的期待而泛着粉晕，走到庭院入口时，目光骤然被海棠树下的身影勾住。
　　墨绿短袄衬得她身姿挺拔，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拂在鬓边，哪怕只是侧影，也透着难言的雅致。
　　哇。
　　好美…
　　许念昕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先前残留的一丝疲惫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小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只雀跃的小狗般朝着沈怀熙小跑过去。
　　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微微发皱，眼底的憧憬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跑到近前时还轻轻喘了口气，脸颊更红了些，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怀熙，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沈小姐！您的照片我给您洗好了，我来给您看看哈！”
　　她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抬手要拆开信封，指尖因为兴奋微微颤抖，嘴角的笑意甜得能化开晨霜，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里拔高了些，满是想与人分享珍宝的雀跃。
　　可沈怀熙只是缓缓转过身，眉头依旧紧蹙着，眼底的冷冽像未化的寒冰，全然没有往日的温婉。
　　她扫了眼许念昕手里的信封，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的疏离：“知道了，放那吧。你可以走了。”
　　声音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许念昕心上。
　　她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星光也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她…怎么了？
　　她很难察觉不到她的态度转变，她愣愣地看着沈怀熙，先前的欢快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困惑与失落，嘴唇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沈小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告诉我啊，我可以改正的。”
　　她的眼神里满是不解，眼神委屈又茫然，连耳朵尖都似乎耷拉了下来。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依旧纯良无害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都到这份上了。
　　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可指尖触及腰间暗藏的商会令牌，她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她现在是温柔似水的沈三姨太，不是杀伐果断的商会会长。
　　那就…
　　再陪你演一出戏。
　　于是硬生生压下了直接拆穿的冲动，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满脸的失望与痛心。
　　她蹙紧眉头，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被信任的人背叛般：“那你说，你昨日晚上是不是去那翠明楼了？”
　　许念昕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泛红的眼眶吓懵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先前因翠明楼之事残留的心虚一下涌了上来，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是……是的…我……”
　　啊？
　　她怎么会知道…
　　“家中的小厮碰巧去那附近办事，他一早告诉我，说昨夜在那看见你了，我还不相信。”
　　沈怀熙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的失望更重，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墨绿的袄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那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姑娘家家大晚上应该去的吗？”
　　“我同你接触下来，我觉得你是个天真善良的好姑娘，心思纯粹，不染尘埃，没想到你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般不懂得自重！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哭声压抑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打击。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全然是被辜负了信任后的伤心欲绝。
　　天呀！
　　这肯定是误会我了吧。
　　我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呀。
　　许念昕彻底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先前的失落早已被焦急取代，她连忙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解释：
　　“没有没有！沈小姐，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没有！我不是主动要去的，我真的不想去的！”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双手下意识地摆着，生怕沈怀熙不信，“是我老板，是沈砚青先生非要我去的，让我去帮忙拍照的，不然我肯定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真诚，眼底的光芒纯粹又急切，没有丝毫作假的痕迹。
　　这我怎么解释呀。
　　千万千万要相信我呀。
　　沈怀熙透过指缝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反应，不像是装的。
　　人在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最是真实，她眼底的慌乱、语气的急切，还有那几乎要掉下来的眼泪，都透着一股被冤枉的委屈，倒不像是在说谎。
　　难道……
　　是我错怪她了？
　　沈怀熙缓缓放下手，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探究与迟疑，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滴，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小姐此话当真？可不要故意蒙骗我。”
　　“当真！当真！百分之一万的真，千真万确！”许念昕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沈怀熙，眼神里满是期盼。
　　“我真的只是去拍照的，拍完我一早就想走了，其他的我什么也没做，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皱着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笑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一回。”
　　太好了！
　　一听这话，许念昕瞬间破涕为笑，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先前的活力。
　　她连忙伸手扶着沈怀熙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然后迫不及待地拆开牛皮纸信封，将一叠照片拿出来，献宝似的递到沈怀熙面前。
　　“沈小姐您看，这张是在花园里拍的，阳光刚好落在您发梢，衬得您皮肤好白，眉眼也温柔极了！”
　　她指着一张照片，语气里满是赞叹，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这张，您站在柳树下回头笑的时候，眼角的梨涡都出来了，像春风里开的花，好看得紧！还有这张……”
　　她一边翻着照片，一边声情并茂地讲解着，每一张都能找出不重样的夸奖，语气里的欢喜与真诚毫不掩饰，仿佛在介绍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灿烂，先前的委屈与慌乱早已烟消云散。
　　沈怀熙静静地听着她讲解，目光落在照片上，又悄悄移到她兴奋的侧脸，眼底的温柔渐渐蔓延开来。
　　心里却暗自思考着：
　　回去得让顾梦再好好调查一番，若是真如她所说，只是奉沈砚青之命去拍照，对那些交易一无所知，那便真是我们错怪她了。
　　许念昕巴拉巴拉讲得兴起，直到手腕上的手表滴答响了两声，她低头一看，顿时惊呼一声：
　　“坏了！”她连忙将照片收好，塞进信封里递给沈怀熙，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沈小姐，我突然想起来，下午我还约了客人拍照，得赶紧赶回店里了！”
　　她…会不会还是不相信我呢？
　　再解释下准没错！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沈怀熙，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对了沈小姐，我昨晚去那地方，真的不是我本意，我真的只是奉我老板的命去帮忙拍照的，其他的再没有了！”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生怕自己还在怀疑、特意又解释一遍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可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温柔地说：
　　“好啦，我相信你了，赶紧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了客人。”
　　听到这话，许念昕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着沈怀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那沈小姐我先走啦，下次有机会再给您拍更好看的照片！”
　　说完便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朝着府外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沈怀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到底…
　　什么才是真相？
　　海棠花落在她的发间，带着几分清甜的香气，却掩不住她心头的疑虑与盘算……


第13章 受伤
　　沈怀熙转身快步走向内院，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顾梦：“阿梦，立刻安排人手，去重新查许念昕，她昨晚在翠明楼到底做了什么，和沈砚青的交易到底有没有牵扯。”
　　“刚刚你也看见了，我认为…我们可能错怪她了。另外，你继续派人暗中盯着沈砚青，他所有的行踪都要一一报给我。”
　　顾梦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阿熙，你尽管之前表现的很愤怒。
　　但从心底里，就没觉得她会做那些事。
　　是不是？
　　阿熙，你可能没有察觉。
　　你和原来比…有些不一样了。
　　你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过多情绪…
　　她的出现…
　　是否会带来不同？
　　三日后，顾梦拿着一叠密报，悄无声息地走进沈怀熙的书房。“阿熙，查清楚了。”
　　她将密报递上，“许念昕昨晚确实只在翠明楼的宴会厅帮忙拍照，没有参与任何交易，甚至没和那些交易人员说过一句话。”
　　沈怀熙指尖划过密报上的字迹，眉头微微放松。
　　顾梦又补充道：“另外，跟踪沈砚青的人回报，他每次处理那些灰色交易，要么特意把许念昕支去外地拍外景，要么就让她留在店里处理杂事，从来不让她接触核心。店里的其他伙计也都不知情，沈砚青把消息封得很死。”
　　“原来如此。”沈怀熙轻轻合上密报，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自责。
　　是我有些武断了。
　　仅凭揣测又轻易错怪人家。
　　明知道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但当证据摆在眼前，还是没选择相信。
　　甚至一开始用那样冰冷的语气伤害她。
　　许念昕她那么天真纯粹，却被沈砚青蒙在鼓里，成了他掩盖肮脏交易的幌子。
　　“这个沈砚青，倒是狡猾得很。”沈怀熙的语气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当面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却干着这些勾当，还把无辜的人拖进来。”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查，一定要找到他交易的实证，我倒要看看，他能藏多久。”
　　顾梦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沈怀熙一人，她拿起桌上许念昕给她拍的照片，心底的自责又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许念昕回到照相馆后，很快地又进入工作状态。
　　她依旧每天早早开门，整理相机、擦拭镜头，对每一位客人都热情周到。无论是拍全家福的家庭，还是拍肖像的先生小姐，她都耐心引导，总能捕捉到最自然的瞬间。
　　夕阳西下时，她会坐在照相馆的窗边，翻看自己拍的照片，嘴角常常不自觉地上扬。
　　偶尔想起沈怀熙，会疑惑为何上次会突然对她生气。
　　哎？
　　那是不是证明她…
　　有些在意我呀？！
　　欧！天呐天呐天呐！
　　【暗爽】
　　想到这儿，许念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开始盼着下次见面，能再给沈小姐拍些好看的照片。
　　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沈怀熙所在的商会内部，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她这个商会会长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更是得罪了不少老油条。
　　安全起见，沈怀熙在商会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脸上总戴着一副雕刻着银纹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商会里只知道她姓沈，她的真实姓名也对外保密。
　　即便如此，觊觎她性命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杀手更是来了一批又一批。
　　这日晚上，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雷声滚滚，闪电忽现，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沈怀熙处理完商会的事务，带着暗中保护她的四名手下走出商会大楼，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就听到两侧的屋顶传来“嗖嗖”的声响。
　　“不好！有埋伏！保护会长！！”为首的手下低喝一声，立刻冲出将沈怀熙护在身后。
　　话音刚落，数十名黑衣杀手从屋顶和巷口冲出，手里拿着长刀和短匕，眼神冰冷，直扑沈怀熙而来。
　　“杀了中间那女人，赏黄金千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手们更加疯狂。
　　又来了。
　　沈怀熙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抬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寒光一闪，便迎了上去。
　　她的剑法凌厉利落，招招致命，软剑在她手中如同灵蛇般穿梭，每一次挥剑都能划伤一名杀手。
　　四名手下也都是高手，各自手持武器，与杀手们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织，鲜血混着雨水顺着刀刃滴落，落在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暗红。沈怀熙一边打斗，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她知道，这些杀手来势汹汹，必须尽快突围。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个个都是死士，悍不畏死。一名杀手趁沈怀熙不备，从侧面偷袭而来，长刀直刺她的后背。
　　沈怀熙猛地转身，软剑挡住长刀，却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后退两步。就在这时，另一名杀手的短匕划破了她的肩膀，剧痛瞬间传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黑色夜行衣。
　　嘶…
　　不好。
　　“会长！”手下惊呼一声，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几名杀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沈怀熙咬着牙，强忍着肩膀的疼痛，再次挥剑迎上去。她知道，不能再恋战，必须尽快脱身。
　　她虚晃一招，逼退身前的杀手，然后转身朝着小巷深处跑去。
　　沈怀熙一边跑，一边用手按压着肩膀的伤口，鲜血依旧不停地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雨水中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快…
　　要晕了。
　　再坚持一下。
　　她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后背早已被雨水和血水浸湿，冰冷的雨水顺着伤口灌入，疼得她几乎晕厥。
　　她好不容易跑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街角，身后的追兵暂时被甩在了后面。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
　　双腿蜷缩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滚落，滴在面具上，顺着银纹的缝隙滑落。
　　她死死地按压着肩膀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伤口的疼痛如同火烧般，蔓延至全身。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也开始有些涣散，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雨声传来，越来越近。沈怀熙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个撑着雨伞的身影，正朝着她这边走来。
　　是杀手追上来了吗？
　　她心头一紧，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许念昕撑着一把碎花雨伞，正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今晚加班整理照片，耽搁了不少时间，没想到又下起了这么大的雨。
　　走到街角时，她突然看到墙角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那是…
　　一个人吗？
　　她定了定神，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隐约看到那个人浑身是血，雨水正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看起来伤得很重。
　　我的天呐！
　　受伤了！
　　许念昕的心瞬间揪紧了，她顾不上害怕，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蹲在那个人面前。
　　“你怎么了？”许念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满是焦急，“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要不要紧？”
　　她伸手想要扶对方，却被对方猛地躲开。
　　沈怀熙靠在墙上，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眼前少女那张熟悉的脸——正是许念昕！
　　她的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14章 她真的不一样
　　沈怀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仅露在外的眼底翻涌着厉色与焦灼。
　　她不安的情绪在脑海迅速蔓延。
　　不，千万不能让她认出我。
　　后面的杀手也不知道会不会追上来。
　　不能让她因此受到牵连…
　　必须赶她走！！
　　她猛地偏过头，声音因失血过多而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淬冰：
　　“滚！少多管闲事！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她抬手想推开凑近的许念昕，手腕却因无力而微微发颤，眼神里的狠戾像是要将人中伤，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肩膀的伤口都牵扯得剧痛。
　　许念昕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缩，往后退了半步，雨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咬了咬下唇，眼底泛起一丝委屈的水光。
　　真是的，这人怎么这样啊？
　　明明我好心好意想救她。
　　怎么还这么凶？
　　走就走！
　　哼。
　　她刚想赌气要走，可转头看着墙角那人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混着雨水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暗红，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又被心疼压了下去。
　　哎。
　　她一个人在这…
　　很危险吧。
　　算了。
　　我不能见死不救！
　　“哎。”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雨伞扔到一旁，快步回到沈怀熙面前。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行！见死不救这种事我做不到，就算你凶我，我也得带你走！”
　　沈怀熙一瞬间有些怔住了，她没想到在自己厉声呵斥下，她依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义无反顾地去救一个对她来说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子…….
　　甚至还有可能给她带来危险…
　　她…不走吗？
　　话音未落，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先轻轻扶住沈怀熙的胳膊，指尖触到冰凉湿滑的夜行衣时，能清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血意。
　　她动作放得极慢，生怕碰疼了对方，先是用肩膀顶住沈怀熙的后背，借着力道让她稍微起身，再弯腰将她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腹。
　　许念昕暗自心想：
　　穿越过来后忙着打理照相馆，早就不健身了。
　　现在胳膊上只剩些举相机练出的蛮力。
　　抱人肯定不行…
　　万一给人家弄摔下来怎么办。
　　看她瘦瘦的，背她应该问题不大吧…
　　来吧！
　　她索性蹲下身，侧过头对沈怀熙说：“你搂住我的脖子，趴我背上，我背你走。”
　　沈怀熙见状本来还想开口驱赶，手腕却被许念昕一把抓住，温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凉的皮肤，不容分说地将她的胳膊绕到自己肩头。
　　紧接着，许念昕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膝弯，腰腹用力一挺，竟真的将她打横托了起来，再利落地转身，让她稳稳趴到自己背上，还轻轻颠了两下调整姿势，像在确认是否稳妥。
　　“别乱动呀，”许念昕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清亮，“你再坚持一下，我家就在前面巷口，走几分钟就到了！”
　　雨势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身上，许念昕没手撑伞，任由雨水浇透头发和衣衫，后背很快被沈怀熙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一片。
　　呼。好累。
　　是下雨的缘故吗？
　　加油！许念昕！再坚持一下！
　　就快…到了…
　　她脚步有些踉跄，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滚，却始终死死托着沈怀熙的腿弯，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沈怀熙趴在她背上，意识已经渐渐模糊，肩膀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却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女子温热的体温，以及她略显急促却沉稳的心跳。
　　雨水打湿了许念昕的发梢，几缕发丝贴在她脖颈间，带着淡淡的清香。
　　沈怀熙的手臂下意识地圈住她的脖颈，鼻尖萦绕着这抹清新的气息，与她身为会长时为了隐藏身份而特意喷香水来掩盖她原本身上的海棠香气截然不同。
　　她…看起来很累。
　　还没放弃我吗…
　　她望着许念昕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她眉头微蹙，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在轻声安慰：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沈怀熙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或许……
　　她…真的不一样。
　　她有着执拗的善良。
　　有着无畏的勇气。
　　有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沈怀熙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向来从不依赖任何人的她，此刻竟任由自己被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背着，却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她闭上眼，感受她的温度，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第15章 蝴蝶结
　　许念昕的膝盖已经软得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背被血与雨水浸透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额角的碎发糊在脸上，视线都有些模糊，却死死攥着沈怀熙的膝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直到摸到院门上冰凉的铜环，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下躲雨的几只麻雀。
　　她踉跄着迈过门槛，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直奔西侧的边房。
　　屋里没点灯，昏暗得只能看清大致轮廓，她摸索着推开房门，反手带上门挡去外面的风雨，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转身，慢慢屈膝，将沈怀熙轻轻放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榻上。
　　她先稳住沈怀熙的上半身，让她缓缓平躺，再慢慢挪开托着膝弯的手，指尖离开温热的皮肤时，还下意识地顿了顿。
　　沈怀熙刚一沾床，便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拧得紧紧的，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显然是伤口的剧痛让她难以忍耐。
　　太冷了。
　　她又淋雨。
　　会生病。
　　赶紧赶紧生火！
　　许念昕顾不上擦拭自己脸上的雨水，也没在意自己衣摆上蹭到的暗红血迹，转身就往屋外跑。
　　灶房里的柴火是早就劈好码齐的，她手抖着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引火绒，火苗“噼啪”地舔舐着木柴，很快就燃起了跳跃的火光。
　　她又拎起墙角的铜壶，往里面灌满井水，架在火炉上，再转身回到边房，将靠墙的小火炉拎到床边，添了几块木炭，用扇子轻轻扇了几下，让炭火燃得更旺些。
　　橘红色的火光漫开来，映得屋里暖了几分，也照亮了许念昕湿漉漉的脸颊。
　　她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襟上，胸前的布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得先去帮她把湿衣服脱下来。
　　她喘着气，蹲在床边，看着沈怀熙苍白如纸的脸，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眼里满是焦灼，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冒犯了，姑娘，我得先帮你脱下湿衣服，再处理伤口。不然淋了这么久的雨，再加上伤口不处理，肯定要发烧感染的。”
　　沈怀熙的意识在疼痛与暖意的交织中昏沉浮动，像是漂浮在温水里，耳边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
　　她艰难地掀开眼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的姑娘，那双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像揉碎了的星光，暖得让她心头一软。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最终化作两声轻轻的“嗯……嗯”
　　尾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像是小猫的呢喃，这样的她好像与刚刚厉声呵斥许念昕时的她判若两人。
　　许念昕得了应允，立刻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她蹲在柜前，拉开抽屉时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很快便找出了消毒用的酒精、碘伏，还有一卷干净的纱布和几根棉签，一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她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沈怀熙肩头的夜行衣，冰凉的布料下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意还在蔓延。
　　呼。
　　不紧张不紧张。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襟上的盘扣，银质的扣子被雨水泡得有些凉，她的指尖带着暖意，尽量避开伤口的位置，一点点将湿透的夜行衣从沈怀熙的肩头褪下。
　　当那片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火光中时，许念昕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我的天啊！
　　这该多疼啊！
　　妈呀！看的都可怕极了！
　　那道伤口划得极深，皮肉外翻着，暗红的血还在缓缓渗出，混着之前凝固的血痂，看得她心头一阵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过分了……”她咬着下唇，小声嘟囔着，眼里满是心疼，“都把人伤成这样了，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拿起棉签蘸了些碘伏，手腕微微悬着，生怕力道重了。
　　不能太用力。
　　不然肯定更疼。
　　要小心…
　　她先从伤口边缘开始，轻轻擦拭着周围的血迹，棉签很快就被染成了红色。她换了一根又一根棉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每擦一下都要顿一顿，观察沈怀熙的反应。
　　沈怀熙的身体紧绷着，碘伏触碰到伤口时，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唇瓣被咬得泛起白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连带着手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推开许念昕的手，只是将脸侧到一边，不停地颤抖着，承受着这份疼痛。
　　一定很疼吧…
　　许念昕看她这样，动作愈发轻柔，甚至放轻了呼吸。
　　擦完碘伏，她又拿起蘸了酒精的棉签，刚碰到伤口，就见沈怀熙的身体猛地一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尾滑落，顺着鬓角渗进枕巾里。
　　哇！
　　完了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许念昕连忙停下动作，声音里带着歉意，“是不是很疼？我再轻一点，再轻一点。”
　　她放缓了速度，几乎是用棉签轻轻点拭着伤口，直到将血迹彻底清理干净，才拿起纱布。
　　她有些笨拙地展开纱布，小心翼翼地绕着沈怀熙的肩头缠绕，一圈又一圈，力道不敢太大，生怕勒得她难受，又怕太松起不到止血的作用。
　　这…
　　怎么打结啊？
　　缠到最后，她看着剩下的纱布头，犹豫了一下，在肩头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粉白色的纱布打成的结，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竟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诶呀。
　　丑是丑了点，那也只能这样了。
　　不好意思了嘿嘿。
　　系完蝴蝶结，她才松了口气，许念昕帮她整理着衣襟，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怀熙脸上的银纹面具，面具边缘还沾着雨水和少许血渍，衬得那露在外面的眼角愈发清冷。
　　她心里一动，想着帮她擦干净，伸手就想去碰那冰凉的面具。
　　指尖刚要触碰到面具，沈怀熙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清明了几分，像是瞬间惊醒的猎手。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抬手抓住了许念昕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许念昕“呀”了一声。
　　沈怀熙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眼神里又充斥回原来的狠厉，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警告：“别乱碰我的东西。”
　　许念昕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有些疼，原本就有些委屈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刚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又这么凶？
　　学变脸的吗？
　　她撅着嘴，眼眶微微泛红，小声嘟囔着：“不动就不动嘛，那么凶干嘛，我只是想帮你擦干净而已。”
　　她说着，挣了挣手腕，沈怀熙也松开了手，只是眼神依旧警告似地看着她。
　　她还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许念昕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来还想着帮沈怀熙把湿夜行衣换下拿去烤一烤，等烘干了再给她穿，可一想到刚才沈怀熙的态度，又有些犹豫。
　　算了。
　　还是不自讨苦吃了。
　　脸颊悄悄泛起红晕，毕竟要脱对方的衣服，确实有些冒犯，万一再被她骂一顿，岂不是自讨没趣。
　　那也不能让人家发烧吧…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把火炉往床边又挪了挪，让炭火的暖意能更直接地笼罩着沈怀熙。
　　又拿起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的话，就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主屋。”
　　说罢，她看了一眼沈怀熙紧闭的眼睫，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主屋。
　　一进门，她就再也撑不住了，浑身的疲惫感瞬间袭来。她先打来温水，把脸上和手上的血迹仔细清洗干净，又换下了湿透的衣服，才一头栽倒在床上。
　　呼。
　　好累啊。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戴面具的神秘女子。
　　不过…她是谁呢？
　　大晚上的为什么会被人伤到？
　　脸上还带着面具…她是什么组织吗？
　　好好奇啊。
　　一个个疑问冒了出来，让她有些难以入睡。
　　可立马她又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想把这些乱糟糟的疑惑都打散，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诶呀，不想了不想了，今天累坏了，赶紧睡觉。”
　　可眼皮刚要合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她那强忍疼痛的模样，心头不由得又软了下来。
　　哎…
　　她应该是个好人…
　　要是不那么凶就好了。
　　而边房里，沈怀熙听着房门关上的轻响，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肩头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身上盖着的薄被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能感受到火炉传来的暖意，还有肩头那个小小的蝴蝶结带来的，那点笨拙的可爱。
　　她…
　　还挺可爱的。
　　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丝，眼睫轻轻颤抖着，心底那道裂开的缝隙，似乎又宽了些……


第16章 怀疑
　　夜雨渐歇，檐角的水滴顺着青瓦边缘坠落，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夜半愈发静谧。
　　沈怀熙睁开眼时，窗外仍是墨色沉沉，仅天边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要亮了吗？
　　她并未真的睡下，只是闭着眼敛神休憩，肩头的伤口时不时传来抽痛，提醒着她昨夜的凶险与那抹意外的暖意。
　　我得走了。
　　她撑着床榻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指尖抚过肩头的纱布，那枚粉白色的蝴蝶结还牢牢系着，边缘被炭火烘得微暖，带着几分笨拙的规整。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被角，将薄被叠得方方正正，与来时别无二致；目光又在屋内扫过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转身捏住门闩，轻轻拉开。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她压到最低，随后悄无声息地合上。她捂着肩头，脚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夜露打湿了她的发梢，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与伤口的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愈发苍白。
　　穿过寂静的庭院，她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巷口，朝着商会的方向疾行。
　　商会大门前，顾梦刚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玄色风衣沾着夜露，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她昨夜在翠明楼蹲守至天明，所以还并未收到沈怀熙遇袭的消息。
　　抬眼间，便见沈怀熙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一手死死捂着肩头，指尖隐约渗出血迹。
　　“阿熙！你又……又受伤了？”顾梦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焦灼，“快，我带你进去！”
　　“阿梦，没事，我没事。”沈怀熙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声音沙哑无力，苍白的唇色与额角渗出的冷汗，早已将她的强撑出卖。
　　一直在逞强…
　　信你没事才怪。
　　顾梦哪会信她，半扶半搀地将她带进商会地下室。
　　这里常年备着医疗器具与专业医生，医生见状立刻上前，解开沈怀熙肩头的纱布时，目光落在那枚蝴蝶结上，忍不住笑了：“沈小姐，这是谁给您系的结？倒怪别致的。”
　　沈怀熙的视线落在那枚粉白色的结上，脑海中骤然闪过昨夜烛火下，许念昕蹲在床边，眉头紧蹙、小心翼翼缠绕纱布的模样，指尖带着暖意，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是她。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是我的一个……朋友。”
　　等等！？
　　顾梦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讶，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八卦。
　　我没听错吧？
　　阿熙说……朋友？
　　她居然有朋友？
　　拜托，这么些年来就没见她有过什么朋友…
　　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复仇…复仇…
　　我时常都劝她放松些…
　　可她对自己太狠心。
　　医生处理完伤口，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地下室里只剩她们两人。
　　顾梦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明显的挑逗：“阿熙啊，我怎么不知道你除了我，还有这么个……朋友？”
　　沈怀熙不自觉脸颊微微泛红，避开她的目光，小声道：“阿梦，你别打趣我了。”
　　“昨天我受伤，是她救了我，她……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顾梦皱起眉，脑子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
　　“哦！难道是那姑娘？叫什么….许…念昕？”
　　沈怀熙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换的纱布边缘。
　　看这样…
　　是被我说中了吧。
　　“那看来是了。”顾梦笑着摆了摆手。
　　但很快，她眼底的八卦褪去，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说正事，阿熙，沈砚青又暗中和那些人交易了。这次我们加派了人手，可他防备心太强，兄弟们费尽心思才拍到一张证据，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沈怀熙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沉凝如夜：“翠明楼鱼龙混杂，既是他们交易谈判的常地，眼线必须藏得住、扛得起。安插人手这事，得隐秘稳妥，不能打草惊蛇。”
　　顾梦深以为然，闭上眼细细思索——要在翠明楼立足，既需应付各色人等的试探，又要能敏锐捕捉关键信息，寻常人断难胜任。
　　找谁呢？
　　有了！
　　忽然，一个身影在她脑海中骤然清晰，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亮色：“有了！阿熙，我知道该派谁去了！”
　　“是个姑娘，她叫月季。”顾梦语气笃定，指尖不自觉收紧，“我第一次去翠明楼查探时，意外救下了她。”
　　“我原以为她是那种柔弱可欺的性子，没成想骨子里烈得很，被人刁难时宁死不屈，警惕心也极强，遇事沉着不慌，我认为这世上难有她这样的女子。”
　　沈怀熙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赞许，抬手拍了拍顾梦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好，那翠明楼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阿梦。安全第一，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
　　顾梦唇角扬起一抹利落的笑，眼中满是胸有成竹：“放心，我会想办法，但她…可不是寻常的女子，想必拉拢她需要些时日，不过我会亲自去跟她谈，也会暗中布置好接应，绝不会出岔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安置好月季，我再把沈砚青那些证据的细节整理出来，我们一起合计下一步的对策。”
　　沈怀熙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肩头的纱布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布料，脑海中又闪过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被眼底的沉毅取代。
　　不能分心…
　　因为眼下的局势，容不得她有半分松懈。
　　而另一边，晨光透过小屋的木格窗，在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许念昕在床上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突然猛的想起：
　　诶呀！差点忘了，昨晚还救下一个人呢！
　　她过了一晚上肯定饿坏了吧！
　　我去给她做些吃的送去吧！
　　嘿嘿，不要太感动哦…
　　许念昕哼着即兴的小调，指尖还残留着面粉的微凉。
　　她烙了薄皮韭菜盒子，蒸了一笼松软的豆沙包，还煮了粥。
　　她端着吃食，到边房的门前敲门：“你起床了吗？我给你做了早饭，起来吃点吗？”
　　“咚咚咚”又敲了几声，她发现没人回应：“那我进来咯。”
　　她推开门，发现房内空无一人，甚至她走了连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看着这场面，她有些怔住了。
　　“什么嘛？不说一声就走了，我好歹还救了你呢？跑这么快，怕我找你要报酬吗？真是冷酷无情的女人。”许念昕嘟囔着。
　　她对着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撇撇嘴，假装气鼓鼓地抓起一个豆沙包，狠狠咬了一大口。甜糯的豆沙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亮了亮，小声嘀咕：“哇哦！明明这么好吃，错过可是你的损失～”
　　嚼着包子的脸颊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刚才那点小抱怨早已被食物的香气冲淡，“算啦算啦，不管那么多了，打工搞钱要紧！”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露出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转身快步往照相馆赶去。
　　照相馆里早已热闹起来，伙计们正擦拭镜头、整理照片，见许念昕进来，都笑着打招呼：“许姐早！”
　　她一一应着，眉眼弯弯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晚熬夜照料伤者的疲惫。“大家早呀，今天天气好，肯定能多拍几张好片子！”
　　她撸了撸袖子，径直走向里屋——那里是她和沈砚青处理账目、存放贵重器材的地方。
　　里屋的光线稍暗，许念昕正弯腰收拾散落的相纸，目光忽然被墙角的木匣子吸引。
　　那是个巴掌大的黑檀木盒子，边角刻着细密的云纹，看着有些年头了，却不见半点灰尘，显然是常被人触碰的。
　　“咦，这是什么？” 她心里犯嘀咕，自己来照相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个匣子，不像是店里的东西。
　　她好奇地弯腰拾起，木匣入手微凉，分量比想象中沉。她指尖摩挲着盒面上的云纹，正想打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一声厉呵骤然响起，吓得许念昕手一抖，木匣差点摔在地上。她猛地回头，只见沈砚青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妈呀！
　　吓我一跳！
　　不等她反应过来，沈砚青已经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木匣从她手中抢了过去，力道之大，让许念昕的手都被攥得生疼。
　　他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剜向许念昕：
　　“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乱动我的东西？谁让你碰这个的？！”
　　许念昕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懵了，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腕上传来的痛感和他眼中的戾气让她心里一阵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只是偶然看到，并无恶意，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砚青厉声打断：“出去！立刻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进这里半步！”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什么嘛！
　　都不听人解释一下吗？
　　许念昕心里委屈得发酸，却也不敢再停留，只能咬了咬唇，转身默默地走出了里屋。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屋里传来沈砚青急促的喘息声，还有似乎是开锁的细微声响。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心里满是疑惑。
　　这沈砚青的反应太反常了吧…
　　他平日里待人温和，就算偶尔严肃，也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那个木匣里到底装着什么？
　　竟让他如此失态？
　　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翠明楼的那个晚上，沈砚青与那些人低声交谈的模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还有此刻他护着木匣时的慌乱……
　　一个个片段在脑海中交织，让许念昕心头一沉。
　　那个曾经在她心里温文儒雅、值得信赖的老板，似乎越来越陌生了，就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让人看不清真实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可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句冰冷的呵斥，还有那个神秘的木匣，都在她心里打上了大大的问号，挥之不去。


第17章 做个交易
　　许念昕靠着走廊墙壁站了片刻，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委屈和疑惑压下去，抬手理了理鬓发，转身时脸上已重新挂起惯有的明媚笑意，仿佛刚才那场不快从未发生。
　　呼。
　　不能让大家看出破绽。
　　她走到外间，伙计们正忙着给相机装片，见她过来，纷纷笑着招呼，她一一应着，拿起抹布擦起镜头，指尖的动作稳而轻快，只是偶尔瞥见里屋紧闭的房门，心头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她心里明镜似的，沈砚青的反常绝非偶然，那木匣里藏着的，定是能颠覆他温文表象的秘密。
　　可她一个普通打工人，还是莫名其妙穿越来的，无依无靠的，仅凭一己之力、一时怀疑便贸然行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沈砚青待她一向不薄，若没有确凿证据，她实在不愿轻易撕破脸。
　　再等等，再看看吧，观察观察。
　　她在心里默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相机的光圈调节上，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审慎。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的翠明楼门前车水马龙，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朱漆大门飘出来，勾得路人频频侧目。
　　顾梦一身蓝白锦袍，腰间系着玉扣，长发束成利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墨玉簪。
　　她刻意压低声线，让嗓音多了几分男子的清朗，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摇着一把绘着寒梅图的折扇，步态闲散地踏入楼中。
　　如今她扮作男子已经炉火纯青了，他肩背挺直却不僵硬，折扇开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纨绔气，眼神扫过周遭时，既有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力。
　　“公子又来啦！”楼下的姑娘们眼尖，立刻簇拥上来，香风阵阵，软语呢喃。
　　顾梦抬手虚虚一挡，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诶，今个小爷要找你们月季姐姐，你们且自去玩着，回头有赏～”
　　姑娘们见状，只得娇嗔着散去，眼神里却有些羡慕嫉妒——这位秀气的公子居然点名找月季，偏月季又被掌柜的特意关照，不许接客不许受气，这般待遇，实在令人艳羡。
　　顾梦拾级而上，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寂静，唯有最里头的房间亮着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翻书的沙沙声。
　　她抬手叩了叩门，指节轻叩木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进。”
　　一声女声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
　　顾梦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屋内的女子身上。
　　月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好像状态好多了。
　　上次见她时，她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与戒备，如今脸颊已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魅惑却丝毫未减，反而因气色好转而更显动人。
　　上次没注意。
　　原来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手中捏着一卷书，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抬手翻页时，指尖纤细白皙，不经意间便撩人心弦。
　　听到脚步声，月季抬眸看来，目光在触及顾梦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眉头便紧紧蹙起。
　　是“他”？
　　“他”来做什么？
　　她冰雪聪明，这段时日翠明楼上下对她的态度天翻地覆，掌柜的对她敬如上宾，再无人敢随意差遣，这一切的转变，都始于眼前这位“公子”上次来过之后。
　　想必“他”此番前来，一定有所图谋吧。
　　她上下打量着顾梦，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探究。
　　眼前的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笑容温和，可她总觉得这温和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平白无故出手相助，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中了她的容貌，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她无法不去猜忌。
　　顾梦将她眼中的怀疑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语气放缓了些，指了指软榻旁的椅子：“介意我坐着聊吗，月季小姐？”
　　月季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那眼神太过直白，带着审视和防备，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顾梦见状，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将折扇合上放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听起来诚恳了许多：“嗯…实不相瞒，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说话，静静等待着月季的反应，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期待她的反应。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寻常女子，她不会就这样轻易应下…
　　果然，正如顾梦所想，月季听到此话后，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不少，眼睛骤然眯起，眼尾锋利得像淬寒的刀锋，直勾勾地钉在顾梦脸上。
　　他什么意思？
　　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猜忌，仿佛顾梦口中的“交易”是什么吞人的陷阱。
　　她盯着顾梦的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只余下胸腔里沉沉的起伏，一字不落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连眼底那点因气色好转而染上的柔光，都瞬间被冰封成了冷硬的戒备。
　　顾梦见状，非但没有慌，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先从眼底漫开，染软了眉梢的弧度，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连方才诚恳的语气都添了几分了然的轻松，她缓声道：“你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不好吧，月季姑娘。”
　　“我可是想和你谈正经交易呢，月季姑娘。我呢，想借用你在翠明楼的身份，帮我打听这里宾客的消息，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意向如何？”
　　月季听完，先是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下一秒，一声冷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嘲讽与不屑。
　　且听听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眼神里的凌厉褪去几分，却多了些世故的凉薄，声音清冷冷的，带着几分挑明的直白：“要我给你做事，那你给我的好处呢？是什么？”
　　“说是要做交易，总要双方各取所需吧。你说呢，公子？”她扬眉看着她，语气中暗含几分挑逗。
　　顾梦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折扇的竹柄，语气坦然又笃定：
　　“别急啊，月季姑娘，我许诺给你的好处就是——我会帮你，脱离苦海，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离开”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月季心上，她整个人瞬间怔住了。
　　什么？
　　离开吗。
　　方才还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凌厉的眼神骤然涣散，瞳孔里面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按下去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渴望。
　　谁不想离开呢？
　　她做梦都想离开这儿。
　　从她记事起，苦难就像附骨之疽。
　　父母双亡那年，她才十二岁，抱着才刚刚两岁的小妹，在寒冬里缩在破庙的草堆里，啃着捡来的发霉窝头，冻得手指脚趾生了冻疮，烂得流脓也只能咬着牙忍着。
　　后来为了给小妹换一口热粥，她去大户人家做童工，被管家打骂，被仆妇刁难，吃不饱穿不暖，夜里还要抱着小妹偷偷抹泪。
　　原以为熬到小妹长大些就能好起来，却不料被同乡算计，灌了迷药卖到翠明楼，签下那纸沾着血泪的卖身契……
　　从此，这朱漆大门里的风花雪月，于她而言，不过是吃人的囚笼。
　　她见过楼里姑娘反抗被打断腿，见过有人不愿受辱吞金自尽，见过宾客们道貌岸然的嘴脸下藏着的肮脏心思，她早就不信这世间有什么善意，也早没了活下去的念想，唯一的牵挂，便是被她藏在城郊破屋的小妹。
　　她怕小妹知道自己的处境，每次偷偷去看她，都要换上最干净的衣裳，遮住手腕上被掐出的淤青，强装出欢喜的模样。
　　小妹总是很懂事，从不问她在城里做什么，只是每次她要走时，都会攥着她的衣角，眼睛里蓄满了泪，那眼神里的悲伤与不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月季的心，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多想带小妹走，多想让小妹不用再过像她一样颠沛流离的日子，多想让她能读书识字，能嫁个好人家，能拥有她从未有过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可这渴望，早已被岁月和苦难磨成了不敢触碰的奢望。
　　她虽心有志向，她渴望读书识字，渴望能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和小妹，渴望拥有幸福美好的未来，却都只能沦为奢望，因为她已被困在这一方囚笼，难以逃脱……
　　心思翻涌间，月季放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连指节都微微颤抖。
　　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酸又胀。
　　她动心了，真的动心了。
　　这个条件真的太让她心动了…
　　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来自一个陌生又神秘的人，也足以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涟漪。
　　我…真的好想离开！
　　可下一秒，理智又猛地将她拉了回来。
　　对于眼前这人，他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仅凭两次出手相助，凭一句“帮你离开”，就能信吗？
　　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不定，对方只是想利用她，等榨干她的价值，便会像丢弃垃圾一样把她推开，到时候，她逃不出去便罢了，就怕小妹都会受牵连。
　　月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语气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您另请高明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你走吧。”
　　顾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的期待并未褪去，反倒多了几分了然的沉静。
　　哦？
　　明明对我提出的条件很心动了。
　　这都没答应？
　　有意思。
　　那我只能用些…
　　非常手段了。
　　她看着月季强装出来的冷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她心中了然，想到了怎么说服她的法子。
　　她缓缓拿起桌案上的折扇，轻轻展开，扇面上的寒梅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几分孤高的倔强，好似她一般。
　　她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口，顿了顿，才回头看向软榻上的女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狡黠：“没关系，你现在不同意没关系，我会让你同意的，那我们来日方长了，小美人。”
　　话音落下，她挥着折扇走出房间，带上房门，木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屋内的寂静与屋外的喧嚣彻底隔开。
　　月季依旧斜倚在软榻上，却再没了翻书的心思。
　　她眉头紧蹙，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会让我同意的”？
　　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那人的话让她捉摸不清，她只觉得有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口蔓延……


第18章 跟踪
　　而照相馆这儿，自那日后，许念昕心里的疑团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疯了似的往各个角落蔓延。
　　她平时看似还同以前一样和沈砚青相处，可观察沈砚青的心早就蠢蠢欲动。
　　于是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她总借着整理相纸、打扫卫生的由头，悄悄留意沈砚青的动静。
　　沈砚青打电话时总躲在里屋，还会特意关紧门窗。
　　许念昕只能攥着抹布，假装擦拭外间的柜台，耳朵却死死贴在门板上。
　　我倒要听听。
　　他每次躲着打电话到底在说什么？
　　她竖着耳朵，听见沈砚青用暗哑的嗓音说“明晚的‘货’按老规矩，‘白瓷瓶’要成对的”，又或是“码头三号仓的‘画框’，得等潮落了再交接”，偶尔还会提“城西布庄的‘红线’断了，得补新的”。
　　这驴头不对马嘴的。
　　都是什么意思？
　　这些没头没尾的黑话，许念昕翻来覆去琢磨，隐约觉得“白瓷瓶”可能该是违禁的药材，“画框”或许是走私的军火箱，可缺少很多关键信息，所以具体的关节，她怎么也捋不顺，这令她十分苦恼。
　　直到这天午后，沈砚青又接了个加急电话，碰巧许念昕正蹲在里屋角落收拾废弃胶卷，恰好没被他发现。
　　她听见沈砚青压低声音说“戌时，码头七号栈桥，‘木匣子’换‘金叶子’，只许一人来”。
　　那清晰的时间和地点，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念昕心里，她攥着胶卷的手都抖了，却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天爷啊！
　　终于听到有效信息了！
　　不枉我听墙角这么久！
　　这次我倒要亲自去看看他到底背着人在做什么勾当！
　　终于熬到傍晚下班，许念昕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清甜笑容，跟沈砚青挥手道别：“沈老板，我先回啦，明天见！”
　　沈砚青只抬眼嗯了一声，注意力全在桌上的账本上，没察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走出照相馆巷口，许念昕脚步没停，却在转过拐角后猛地刹住，飞快钻进后街的阴影里。
　　她后背贴着凉冰冰的砖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撞着胸腔。
　　妈呀妈呀。
　　可把我紧张死了。
　　还好没露馅儿…
　　她手心早就出了汗，把口袋里揣着的小电筒外壳浸得发潮，她咬着下唇，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路线，指尖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终于，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许念昕立刻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
　　只见沈砚青简单乔装，换了身灰扑扑的短褂，帽檐压得极低，还往脸上抹了层灰，佝偻着脊背，活脱脱像个跑腿的杂役。
　　他谨慎的很，左右扫视一圈，目光锐利得像鹰隼，连墙根的野猫都被惊得蹿上房檐。
　　确认没动静后，他才拎起桌下那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子，脚步匆匆往码头方向去。
　　许念昕等他走出十几步，才猫着腰跟上去。
　　她不敢踩碎地上的碎石子，也不敢蹭到街边的梧桐枝，每一步都轻得像猫，鞋底擦着地面，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夜风卷着江雾扑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她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心的汗却越出越多，攥着的衣角都湿了一片。
　　她不由得心想：
　　从前都是看电视上人家当卧底跟踪啥的，我都能跟着电视里紧张，这下我都自己上场了，真是更吓人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佛祖保佑我不被发现…
　　好人一生平安。
　　沈砚青走几步就会猛地回头，有一次手电的光柱堪堪扫过她藏身的树影，许念昕瞬间僵成了石像，连呼吸都忘了，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涌上来。
　　直到光柱移开，她才瘫软在树后，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老狐狸，也太谨慎了……”她咬着下唇暗骂，却不敢有半分迟疑，依旧死死缀在他身后，保持着既不太远、又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而在更远处的屋顶上，顾梦裹着一身黑夜行衣，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碰巧，正好今日轮到她亲自盯梢沈砚青，却在瞥见树影后那个娇小的身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人…..
　　身形有些眼熟啊…
　　她定睛一看。
　　诶？是…许念昕！？
　　她怎么敢一个人跟着那沈砚青。
　　真是不要命了！太危险了！
　　她足尖在瓦片上一点，身形如燕般就要掠下去拦人，可又猛地顿住。
　　我这样贸然去拦着她，是不是不妥？
　　于是顾梦敛了气息，重新落回屋顶，指尖扣紧了腰间的短刃。
　　她盯着下方一前一后的身影，心里又想：阿熙对她态度不一般，或许，沈砚青这层虚伪的皮囊，阿熙希望让她亲手撕开，让她能看清这人的嘴脸吧…
　　她轻吐一口气，身形再矮几分，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许念昕身后，替阿熙暗中护着她的安危。


第19章 纠结
　　终于，许念昕跟着沈砚青摸到码头附近，江风裹着更浓的江水气息卷过来，吹得许念昕额前碎发乱飞。
　　她猫着着身子躲在一处废弃的木箱堆后，刚稳住急促的呼吸，就看见不远处七号栈桥的阴影里，沈砚青正和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对峙。
　　夜色太浓，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隐约瞧见那人袖口露出的一截绣着暗纹的和服衣角。
　　怎么回事？
　　和服？？日本人？？
　　许念昕心头一震，又仔细听两人交谈间飘过来的，竟真的是断断续续的日语。
　　那些音节生涩又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猛地瞪大了眼，紧紧攥着衣角。
　　这个沈砚青，原来真的是和日本人做交易！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虽然她早就对他的所作所为有所怀疑，但她内心一直不愿承认，她不愿承认那个在陌生世界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沈砚青，居然是如此人面兽心的人……
　　可此刻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日积月累的信任和依赖，像被骤雨打垮的土墙，哗啦啦塌个稀碎，她只觉得心口突然空落落的，还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疼的是瞬间崩塌的信任…
　　更是对人心莫测的失望…
　　她晃了晃神，脚下没留意，竟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子。
　　不好！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码头上，竟如此刺耳。
　　立刻引起了沈砚青的注意。
　　“谁！？”沈砚青的吼声陡然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狠厉。
　　他手迅速摸向腰间，那里是一把配枪！
　　黑衣人也瞬间绷紧了身子，脚步沉沉地跟着往这边挪。
　　完了完了完了。
　　老天爷啊，难道我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呜呜呜…老爸老妈…我想回家…
　　许念昕吓得魂都飞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气都不敢喘。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紧闭双眼。
　　她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秒子弹穿透胸膛的凉意，手心的冷汗混着江雾的潮气，顺着指缝往下淌，把她紧握着的衣角浸湿。
　　就在沈砚青的脚步越来越近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身后窜出，不等她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掠去。
　　是在暗中的顾梦！
　　下一秒，她被按进了附近一户人家的院角阴影里，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比出噤声的手势。
　　许念昕僵着身子，鼻尖蹭到对方冰冷的夜行衣布料，眼角余光瞥见她皱紧的眉，正侧耳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栈桥那边，沈砚青和黑衣人已经走到了街角，手电光柱扫过木箱堆，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或许是老鼠吧。”黑衣人操着生硬的中文低声说。
　　沈砚青却依旧眉头紧锁，语气沉得很：“东西拿到了就赶紧走，这里不安全，不宜久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风卷着他们的对话尾音，消散在夜色里。
　　直到沈砚青和黑衣人的脚步声彻底隐没，顾梦才缓缓松开捂住许念昕嘴的手。
　　许念昕猛地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的憋闷和后怕混在一起，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缓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她一身夜行衣，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你是谁？”她声音发哑，还带着未散的惊惧，“为什么要帮我？”
　　顾梦没接她的话，只垂眸扫了眼她发白的脸和攥皱的衣角，语气冷硬：“这儿很危险，你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她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出院墙，转瞬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给许念昕一个决绝的背影。
　　许念昕僵在原地，晚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凉又沉。
　　另一边，顾梦正往商会赶。
　　她足尖点过屋顶的瓦片，只留下一串极轻的响动，平日里沉稳的脚步此刻竟带着几分慌乱，连掠过树梢时，都险些带落枝头的枯叶。
　　她火急火燎，恨不得立刻冲到沈怀熙面前把事情说清楚。
　　刚踏进商会，顾梦就飞速冲进沈怀熙房间，气息还没调匀，就急声喊道：“阿熙！我今天盯梢沈砚青在码头的交易，看见……看见许念昕了！”
　　沈怀熙正伏案处理密函，手中的钢笔猛的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她猛地抬头，平日里凌厉冷肃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担心，连握着笔的指节都下意识收紧了。
　　她去那做什么？
　　“这姑娘真是不要命了！”顾梦难得着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竟然敢一个人跟踪沈砚青去码头，多危险啊！我要是不在，她今天就没命了！”
　　“没命了”三个字像针，狠狠扎了沈怀熙一下，她的心陡然揪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但听到顾梦说人已经救下，悬着的心又缓缓落了回去。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她去了同我说做什么，她去了也好啊，让她早点看清沈砚青的真面目。”
　　可她闪躲的眼神，却出卖了心底对许念昕的担忧。
　　顾梦太了解她了，看她装作无动于衷。
　　看来我还得再添油加醋一些。
　　“阿熙！”顾梦又急声道，“她要是再这么一个人贸然行动，再有下次，可真没人能护住她了！”
　　“你既然也担心她，你就派些人暗中保护她。沈砚青什么人什么手段，你我都清楚！”
　　沈怀熙皱紧眉头，目光落在纸上的墨团上，半晌才低低开口：“够了，阿梦，我有打算，你先下去吧。”
　　顾梦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离去。
　　走出门的瞬间，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阿熙，明明很担心她。
　　偏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真是……
　　房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沈怀熙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墨团，目光沉沉地陷入了沉思。
　　我…保护她？
　　我…以什么理由派人保护她？
　　商会里很多势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如果我公然派人保护她…
　　要是被那些人发现，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就像上次我被那些家伙追杀那样……
　　心底的担忧和纠结，像乱麻般缠在了一起……


第20章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顾梦离开后，许念昕僵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急促，她抬手一下下拍着胸口，一遍遍深呼吸，指尖都还在发抖，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望着那黑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眉峰微微蹙起，心里还在懊恼：“她刚救我一命，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呢，怎么就走得这么快……”
　　后怕的余悸还没散去，后颈的汗毛都还竖着，可她一想到刚才目睹的场景，眼里的慌乱就瞬间被一股执拗的正气取代。
　　她挺直脊背，心里暗暗较劲：“沈砚青这个老狐狸，藏得可真够深的！今天天黑没瞧清全部，也没拍下证据…”
　　那股子较真的劲儿上来，连带着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格外凛然。
　　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扑过来，刮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啊..啾！
　　这才后知后觉地哆嗦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哎呀，太冷了太冷了”搓了搓冰凉的胳膊。
　　她缩了缩脖子，抬脚往回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可脑子里却没闲着，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惊魂时刻，每想到沈砚青掏枪的动作，就忍不住汗毛直立。
　　走着走着，她又想起那位救了自己的黑衣女子，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的衣服…
　　和上次我救下那位女子的…好像。
　　而且她们都蒙着面。
　　她闭上眼回想了一下她的身形，她似乎比自己还要高些。
　　又在脑海里比对了一番记忆里上次她救下的那位神秘女子，那女子似乎要比自己稍矮些…
　　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那从身高来看，和上次我救下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们打扮的都还挺神秘的，都是一袭黑色夜行衣，还都是掩着面的…”
　　那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今天那位女子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又为什么要出手救我呢？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心头盘旋，让她越想越觉得这儿处处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连晚风都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到家了，许念昕推开门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地洒在地板上，映得她影子歪歪扭扭，像极了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神。
　　她没心思洗漱，径直跌坐在床沿。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虽不如方才急促，却依旧沉重，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后怕的钝痛。
　　她侧卧着，将脸埋进枕头，鼻尖仍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却怎么也无法平复内心的波澜。
　　她忍不住又说，“老狐狸……”她咬着牙，低声咒骂。
　　一想到那些历史上被日本人残害的同胞，想到沈砚青还在暗地里做着非法的勾当，一股火气便从心底升起。
　　她要抓住他的把柄，要让他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之下。
　　可转而又有些胆怯，沈砚青似乎势力庞大，又手段狠辣，自己一个弱女子，仅凭一腔孤勇，真的能与他抗衡吗？
　　万一被他发现自己的意图，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内心的挣扎如同拉锯战，疲惫感渐渐袭来，可大脑却依旧清醒。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光亮，煤油灯的光晕渐渐黯淡，许念昕才在极度的疲惫中合上双眼，眉头却依旧紧蹙着，连睡梦中都带着一丝紧绷的警觉。
　　第二天清晨，许念昕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来到照相馆。
　　刚推开店门，就看到沈砚青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仿佛昨晚码头的凶狠从未存在过。
　　又是这幅面孔…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袖口整齐地挽着，眉眼间满是和煦，与记忆中那个举枪相向的黑衣人判若两人。
　　许念昕想到这儿，心又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布包，指尖变得冰凉。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相机，不敢与他对视。
　　“念昕啊，”沈砚青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飘到耳边却让她浑身发冷，“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昨晚没睡好吗？”
　　许念昕的眼神有些闪躲，连忙低下头，用手指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掩饰着眼底的慌乱：
　　“啊，沈先生，没、没有啊，就是昨天忙着研究新的拍摄技巧，琢磨到太晚，有些失眠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中的生硬。
　　沈砚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关切”：
　　“念昕啊，工作固然重要，可也不用这么拼命。你还年轻，身体是本钱，可别把自己熬坏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看似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利，让许念昕浑身不自在。
　　“谢谢沈先生关心，我知道了。”许念昕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眼底却没有丝毫暖意。
　　她低着头，假意整理着相机的镜头，不敢去看他那张虚伪的脸。
　　天呐…
　　要不是昨天亲眼目睹。
　　真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的两幅面孔。
　　现在想起来真是瘆的慌。
　　又泛起一阵恶心，她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来。
　　等她进了里屋，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砚青，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真令人恶心！
　　你能伪装一时，伪装不了一世，昨晚你已经漏了马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第21章 我亲自去
　　许念昕仍在默默观察着沈砚青，等着下一个合适的机会。不知不觉中已过去半月。
　　沈砚青每日依旧是温和长衫的模样，偶尔与街坊寒暄，偶尔来店里翻看样片，在人前他眼底的和煦从未消失，可只有许念昕知道他暗中的所做所为。
　　她蛰伏着等着机会，她早就开始做准备。她找出一个体型最小的相机，将相机藏在相机包最里层，胶卷都备了三卷，每晚都在灯下反复检查快门与闪光灯。
　　她算准了沈砚青他绝不会停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将他的罪证定格。
　　终于，在一个雾霭沉沉的黄昏，她看见沈砚青交代伙计看店，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深色短打，悄然从后门离开，朝着城郊的废弃纱厂的方向走去。
　　欧耶！
　　终于！终于让我等到了！！
　　她立刻攥紧相机包在后面便跟了上去。
　　那纱厂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间爬满枯藤，锈迹斑斑的机器在暮色中也越发阴森。
　　雾气裹着煤烟，呛得人喉咙发紧，许念昕放轻脚步，借着断墙的阴影一点点往前挪，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却比上次码头时多了几分笃定。
　　毕竟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做好了准备，只待拍下沈砚青交易的证据。
　　加油！
　　许念昕，你可以做到！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纱厂西侧的水塔上，一道黑色身影正静立如松。
　　原来，早在今天下午沈怀熙安插在沈砚青这儿的眼线就已经打听到他今晚要在纱厂交易的情报。
　　于是手下马不停蹄回到商会报告给沈怀熙，那时她正在灯下擦拭那把银纹短/枪。
　　“老大，沈砚青今晚地点约在废弃纱厂。”
　　“还有，许小姐也拿着相机跟上去了。”手下的声音刚落，她手中的枪便顿了顿，指腹摩挲过枪身的纹路，眼底瞬间浮出担心的神色。
　　上次顾梦的话又浮现她耳边，“她要是再这么一个人贸然行动，再有下次，可真没人能护住她了！”
　　“你既然担心她，你就派些人暗中保护她。沈砚青什么人什么手段，你我都清楚！”
　　她沉默了，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我…该怎么做？
　　手下又说：“那需不需要我们派些人手去保护许小姐？”
　　沈怀熙的指尖不自觉扣住了枪柄，她转念一想，沈砚青自从上次交易感到不安后，这次更加谨慎了，在暗中加派了人手，手下的身手虽好，却未必能护得周全……
　　更何况，别人去。
　　我放心不下。
　　那种放心不下，驱散了她心底的纠结，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愿让她身处险境，她终于不再口是心非。
　　沈怀熙闭了闭眼，将枪别在腰间，伸手取下墙上的银纹面具。
　　哎…
　　算了。
　　为你破例一次吧。
　　面具冰凉的触感贴在指尖，她沉声道：“不必了，我亲自去。”
　　手下愣了愣，从未见老大对谁如此上心，居然会要亲自去盯。
　　却也不敢多问，只恭敬地应了声“好的，老大”。
　　黑色夜行衣裹住她的身体，银纹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
　　沈怀熙翻出窗户，身影如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废弃纱厂疾驰而去，站在纱厂西侧的水塔上静候。
　　此时的许念昕，已经躲到了交易地点附近的一辆废弃的运纱车后，她屏住呼吸，将相机对准不远处的空地。
　　看着沈砚青与一个蒙面的男人碰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不时比划着什么，隐约又能听到“货”“码头”“金条”之类的字眼。
　　她握紧相机，正要按下快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坏了！
　　怎么这么倒霉！
　　上次是石头！
　　这次怎么还来个树枝！！
　　许念昕心头一凛，正要回头，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胳膊。
　　“沈先生，抓到一个尾巴！”壮汉的声音粗哑，带着狞笑。
　　小型相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镜头摔的粉碎。
　　许念昕挣扎着，却被两个壮汉架了起来，硬生生拖到沈砚青面前。
　　沈砚青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方才与那人交谈时的客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狠。
　　他盯着许念昕，眼神像淬毒的冰锥，刺得人浑身发冷：“许念昕？这不是我的好徒弟吗？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呢，敢跟踪我到这儿来。”
　　“念昕啊，我对你这么好，你现在是做什么啊？你忘了你来到这是谁出手帮了你吗？啊！”
　　“沈砚青，你别再惺惺作态了！你这个王八蛋！”
　　许念昕挣脱不开，只能咬着牙咒骂，眼底满是忍耐已久的怒火，“你勾结日本人，残害同胞，还做这种非法交易，我一定要揭穿你！”
　　“揭穿我？”沈砚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纱厂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凭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你也太天真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看来上次码头跟踪我的看来也是你吧。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上次算你运气好，让你侥幸跑了，这次你以为还能活着出去？”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手里都握着短刀，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许念昕。
　　“念昕啊，你别怪我。你先不仁的，就别怪我不义了！既然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沈砚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杀了她，扔去江里喂鱼。”
　　许念昕脸色煞白，后背瞬间沁满冷汗，可她依旧挺直脊背，死死瞪着沈砚青。
　　只是心底那股后怕再次翻涌上来，比上次码头更甚。
　　这次，她似乎真的逃不掉了。


第22章 真拿她没办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破风而来。
　　沈怀熙手腕一扬，数枚烟雾弹应声落地，浓烈的灰白烟雾顷刻间弥漫开来，裹挟着刺鼻的辛辣气，将整方空地笼得严严实实。
　　“咳咳——什么东西！”手下们瞬间乱了阵脚，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刀刃胡乱在空中挥舞。
　　沈怀熙趁乱掠至核心处，肩头却不慎被一柄横劈而来的短刀划开一道血口，刺骨的锐痛让她低嘶一声，眉峰骤然一紧，她却不敢有半点分心。
　　她手臂一伸，精准抓住住许念昕的手腕，带着一丝的强势，拽着她借着烟雾的掩护飞身掠出包围圈。
　　“是谁！？”沈砚青被烟雾呛得双目赤红，在混乱里厉声咆哮，状若疯癫。
　　“是谁在埋伏！敢坏我的好事，还敢在我手下救人！给我追！抓住她们，一个不留，不论死活！！”
　　手下们摸索着驱散烟雾，待烟气渐散，眼前早已没了两人踪影，只得攥着刀，疯了似的往纱厂外的各处搜去。
　　许念昕被拽着疾奔，风刮得脸颊发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明，才看清身侧人的模样。
　　玄黑夜行衣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银纹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寒星淬光的眼，亮得惊人。
　　她盯着那抹有些熟悉的侧影与身形，心头猛地一跳。
　　是她！
　　是那天我偶然救下的女子！
　　她望着对方牢牢扣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力道虽略有些重，让她腕间泛疼，却奇异地给了她安全感，让她慌乱的心落定。
　　但她满心惊疑翻涌：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要救我？
　　她要带我去哪里？？
　　“你……”许念昕刚启唇，便被沈怀熙冷冽的声音打断。
　　“先别说话，现在很危险，等会再说。”
　　她的声音裹着风，带着几分紧绷的沙哑，脚下速度半点未减，专挑偏僻窄巷与小路疾行，绕着错综复杂的岔路不断迂回，想尽可能甩开身后的追踪痕迹。
　　不知奔了多久，沈怀熙终于拽着她停在一处院墙斑驳的荒废小院前。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周遭无脚步声与异动，才迅速将许念昕拉进门内，门栓“咔嗒”一声拴紧，才算多了几分安稳。
　　不好。
　　有人！
　　许念昕刚松了口气，抬手想拂去脸上的尘灰，沈怀熙却陡然神色一凛，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在门后阴影里。
　　许念昕被吓了一跳。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沈怀熙身上清冽的冷香混着淡淡的烟雾气，缠上许念昕的鼻尖，心跳骤然失序。
　　果然，门外很快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
　　“奇怪，方才明明看见两道影子往这边来了，怎么眨眼就没了？”
　　“许是天黑雾浓看错了，这片地方荒废许久，哪可能藏人？”
　　“别废话了，赶紧再去别处找找，要是找不到，沈先生那边没法交代，咱们都得没命！”
　　“也是…”说完，俩人赶紧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沈怀熙才缓缓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肩头的伤口因方才的动作牵扯，又添了几分钝痛。
　　许念昕有些怔怔地望着眼前比自己稍矮几分的女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猛的一清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这才想起来问她：“对了，小姐。你怎么突然出现在纱厂，还把我救下了？”她眨巴着眼问沈怀熙。
　　她本来还想问她是不是之前她救下的那个女子，后来没问出口。
　　一是怕万一认错有些冒昧，二是她想到上次那女子凶凶的态度，让她不禁有些害怕，便先不问了。
　　沈怀熙心虚地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说：“咳，我碰巧路过。”
　　“哦哦，这样啊。”
　　许念昕连忙往前凑了两步，眉眼弯得真切：“那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敢想，如果你不及时出现，我今天肯定要命丧在那了。”
　　她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沈怀熙，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说着便激动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双肩。
　　“唔。”一声隐忍的闷哼骤然响起。
　　许念昕心头一紧，慌忙松手，低头竟见自己右手掌心沾满了刺目的鲜红，瞬间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天啊！你受伤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些太激动了，居然没注意还抓了你的伤口！”
　　“抱歉抱歉。”
　　慌乱间眼眶已然泛红，又急又悔，自责与后怕裹着委屈一股脑涌上来。
　　这该怎么办啊？
　　拽着沈怀熙的胳膊就往院里的小平房走，“那你快进屋子，我赶紧给你找包扎的东西，我们赶紧处理伤口，可不能再耽误了！”
　　诶！
　　沈怀熙被拽着直往里走，本来还想出口制止，后来心一软。
　　罢了，这次就任她去吧……
　　真拿她没办法……


第23章 两难
　　院内的月光碎碎落落，透过枯树枝桠洒在地上，映得青砖缝里的衰草都泛着浅白。
　　许念昕拽着沈怀熙的胳膊，脚步急却放得极轻，指尖攥着她衣袖的力道，带着慌慌的小心，生怕再碰疼了她。
　　那小平房久无人住，木门一推便吱呀作响，落了层薄灰的案几上，竟真摆着个半旧的木盒子。
　　这许是先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她慌里慌张地掀开，万幸，里面有一些干净的粗布、止血的金疮药，还有一小瓶烈酒。
　　“来，快坐下。”许念昕扶着沈怀熙在唯一的木凳上落定。
　　然后转身就去寻了块破布擦案几，指尖都在轻微地抖动，眼眶也有些发红，“都怪我，都怪我，方才要是仔细着点，注意到你受伤了，也不会碰疼你。”
　　沈怀熙垂眸看着肩头渗血的夜行衣，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但这种程度的伤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于是她平静地张口说：“无…”
　　可抬眼看着眼前人鼻尖泛红，急得快要掉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无妨”，竟不禁添了几分软意：“无事，小伤，不用担心。”
　　“都流血了还叫小伤！我刚还用力抓了一下，肯定很疼吧，我怎么能不担心！”许念昕急得反驳，声音带着点哽咽，倒又先红了眼眶。
　　她小心翼翼倒出烈酒，犹豫了一瞬，抬头看向沈怀熙，眼里满是不忍：“烈酒消毒会很疼，你忍忍好不好？”
　　沈怀熙微微颔首，银纹面具下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只是那双寒星似的眼眸，落在许念昕脸上时，竟淡去了几分锋锐。
　　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先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肩头的夜行衣，动作间难免牵扯到领口布料，衣襟微微下滑。
　　伤口不算浅，皮肉翻卷着还沾着烟尘。
　　她正俯身仔细清理，余光向下一瞥，忽然一顿，落在沈怀熙靠近胸口处那道浅浅的、早已结痂的旧疤上。
　　那疤痕形状她记得极清，正是上次她亲手为那神秘女子包扎过的伤口。
　　这…形状！
　　许念昕的指尖僵在半空，蘸了烈酒的粗布微微下坠，她猛地抬眸，直直看向沈怀熙遮着面具的脸，呼吸都顿了半拍，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是…是你？”
　　天呐！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真的是她！
　　沈怀熙浑身一僵，肩头下意识绷紧，连伤口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蜷起，指腹抵着木凳边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不好。
　　忘记上次她给我包扎的事了。
　　哎。还是承认吧。
　　片刻后，那点慌乱褪去，她望着许念昕澄澈眼底的震惊，终究是扯了扯唇，没再做半分遮掩，缓缓颔首，声音沉了几分：“是我。”
　　许念昕喉间动了动，方才的慌乱与后怕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震惊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往前微微倾身，她盯着那疤痕，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
　　又慢慢抬眼望着她的眸，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那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吗？”
　　沈怀熙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喉间轻滚，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嘴硬得不肯露半分真心：
　　“你别多想，我是碰巧路过，换做旁人，我一样会出手相救。”
　　许念昕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唇角的笑意僵住，缓缓抿成一条浅淡的直线。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只是轻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失落：“哦。”
　　心底的期待像被骤起的晚风扑灭，她不禁暗自苦笑。
　　诶呀，许念昕，你在期待什么呢？
　　不过是你上次碰巧救下人家了而已…
　　居然还问人家是特地来救你的吗？
　　这样自作多情的话也问得出口吗？
　　沈怀熙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心口莫名一闷，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安慰的话堵在喉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动作做到一半却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终究是缓缓落下，垂回了身侧。
　　抱歉。
　　我不配…
　　也不能安慰她。
　　我身负血海深仇，周身缠绕的皆是刀刃与杀机。
　　这辈子都注定孑然一身，根本没办法和任何人亲近半分。
　　如果给她希望，告诉她真相，只会让她也卷入这漩涡，我不能这么自私。
　　沈怀熙深知她血管里流淌的，从来都是复仇的滚烫鲜血。
　　这份执念，她一刻不敢忘，也不能忘。
　　沈怀熙抬眼看着眼前失落的许念昕，心里那点自责在不断蔓延，虽然她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声音比方才明显柔了些：
　　“好了，别愣着了。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必定会四处搜查，外面凶险得很，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今晚就先在这儿将就一晚。”
　　许念昕闻言，先是愣了愣，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轻轻动了动，随即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好。”
　　她目光又落在沈怀熙肩头的伤上，忙又补充道，“你受伤了，你睡床吧，我找些被褥铺在地上就好。”
　　这话落进沈怀熙耳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想起方才那句口是心非的话，惹得人眼里瞬间失落了，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软下了语气，声音依旧清冷，却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妥协：“不了，我没事，一起睡吧。”
　　许念昕闻言猛地抬起头，眉头轻轻一皱，眼里满是惊讶，方才那点失落竟瞬间烟消云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带了点雀跃：“好！”
　　她心底偷偷乐开了花：
　　这个人说话虽然冷冷的，倒也没那么无情嘛。
　　两人合力将那床旧被褥铺展平整，尘埃簌簌落下。
　　沈怀熙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摘下脸上的银纹面具，只轻轻侧身躺了下去。
　　她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绷得紧紧的，连手臂都规矩地贴在身侧，姿势板正得像块淬了冷铁的碑，可谓是躺得板板正正。
　　许念昕躺在她身侧，俩人背对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灰尘味与草药气息。
　　今夜一连串的惊悸与波折翻涌在心头，她睁着眼，半点睡意都无。
　　诶。
　　好无聊啊，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心地悄悄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怀熙的侧影上。
　　月光透过窗棂，浅浅地淌在她的面具边缘，勾勒出冷硬的弧度。
　　她看见沈怀熙的眼睫长长的，垂落下来，像蝶翼似的覆在眼睑上，安静得很。
　　哇。
　　她的眼睛可真好看。
　　面具下的脸一定也很漂亮吧。
　　正想着，她忽然看见沈怀熙的眉头骤然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原本板正的身子竟微微蜷缩起来，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一声接一声的“不要”，轻得像梦呓，额角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肯定是梦魇了。
　　天啊！
　　她怎么了？
　　我怎么帮她？
　　许念昕心里一紧，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凑近了些，轻声唤她：“你怎么了？醒醒，你怎么了？”
　　沈怀熙浑然不觉，只沉浸在梦中那片火光里。
　　漫天烈焰舔舐着青瓦白墙，亲人的哭喊声与惨叫声交织着，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被火海吞噬，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口，疼得她浑身发抖。
　　许念昕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都揪紧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焦急地很。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做噩梦哭醒时，母亲会这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她。
　　有了！
　　于是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怀熙的背上，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声音温软得像棉花：“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掌心下的身子起初还在微微颤抖，渐渐地，竟慢慢平复下来。
　　沈怀熙像是被这温柔的力道安抚住了，眉头缓缓舒展，喉间的呜咽声也停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港湾，周遭的刀光剑影与血海深仇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安宁。
　　许念昕见她平静下来，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有效了！
　　她依旧保持着拍背的姿势，眼皮渐渐发沉，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沈怀熙是被窗外的鸟啼声惊醒的。她意识回笼的一瞬，便觉出腰间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垂眸看去，只见许念昕的手正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这是….
　　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去，眼前人睡得安稳，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长长的眼睫垂着，鼻尖小巧而翘挺，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模样竟莫名的可爱。
　　还…挺可爱的。
　　沈怀熙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竟看得有些出神。
　　昨夜的模糊零碎的片段涌上心头，依稀记得，是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是她吗？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纠缠到天明，第一次睡得这般安稳。
　　她怔怔地看着许念昕，眼底的冷硬与锋锐，竟一点点融化，泛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柔软的发丝，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却又在空中顿住，终究是克制着，缓缓收了回去。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
　　我好像……每次和她待在一起都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名为安心的感觉，在上次她救我时就有了，这是第二次，我感觉到它愈发强烈了……
　　是…为什么呢？
　　我好像…动心了…


第24章 忽冷忽热
　　沈怀熙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许念昕睡得极沉，许是昨夜太过疲惫，鼻尖微微翕动，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袖口，带着淡淡的馨香，像春日里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手指纤细，腕骨浅浅凸起，肤色的白皙，和她常年握枪、覆着薄茧的手截然不同。
　　就是这双手，昨夜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将她从无边的火海里捞了出来。
　　沈怀熙心底那点柔软，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向来习惯了用冰冷和疏离做铠甲，可她就像一缕暖阳，不偏不倚地，照进了她密不透风的世界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面对这份感觉，这份特别的感觉……
　　或者说，我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面对自己的内心…
　　太阳真的能融化冰山吗？
　　她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许念昕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对上沈怀熙的那一刻，她先是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搭着对方的腰，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乱：“我、我不是故意的……”
　　沈怀熙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起身坐直，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是淡淡的：“醒了就起来吧，天亮了，该走了。”
　　许念昕点点头，跟着坐起身，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肩头的伤处，关切道：“你的伤……要不要再敷点药？”
　　沈怀熙垂眸看了一眼，“不碍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扫过窗外，晨光已经穿透薄雾，洒在荒芜的庭院里。
　　“那帮人搜了一夜，估计也快搜到这里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许念昕应了声好，跟着起身，却在转身的刹那，瞥见沈怀熙的耳尖，竟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她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一个甜软的弧度。
　　原来，这个冷冰冰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两人刚踏出破屋的门槛，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句粗粝的吆喝。
　　沈怀熙瞳孔骤缩，一把攥住许念昕的手腕，将人拽到断墙之后，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许念昕的心跳瞬间擂鼓，她顺着沈怀熙的目光望去，只见七八个黑衣壮汉举着棍棒，正挨家挨户地搜查，领头那人脸上一道刀疤，眼神狠戾，正是昨夜围堵她们的人。
　　“妈的，那两个娘们肯定藏不远！找了一夜了，还没找到！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刀疤脸啐了一口，对着手下人呵斥。
　　许念昕浑身一颤，下意识往沈怀熙身边靠了靠。
　　掌心下的手腕温热细腻，沈怀熙指尖微僵，却没有松开，反而将人护得更紧了些。
　　她侧头，气息拂过许念昕的鬓角，声音压得极低：“别怕，跟着我。”
　　断墙后的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
　　刀疤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念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就在对方的靴子即将踏上断墙缺口的刹那，沈怀熙忽然抬手，将许念昕按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短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伴随着村民的呼喊：“警察局的人来了！快跑！”
　　黑衣壮汉们脸色大变，刀疤脸骂了句脏话，狠狠一挥手：“撤！”
　　脚步声仓促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沈怀熙紧绷的肩缓缓松弛，她松开手，转身看向许念昕。
　　少女的脸颊泛着薄红，眼底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水汽，攥着她衣袖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没事了。”沈怀熙的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
　　沈怀熙喉间那句软语还没来得及落地，眼底的柔意便倏然褪去，像被寒风吹散的雾。
　　她垂下手，方才那份近乎温柔的语调，此刻已被寒冰覆盖：“你肯定不能再回去，那群家伙不会放过你的。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念昕还没从方才的惊魂未定里缓过神，只能下意识地跟着她走。
　　两人专挑偏僻的窄巷穿行，沈怀熙脚步极快，却总能在转弯时，不动声色地回头等她片刻。
　　一路行至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朱漆大门斑驳，门环上积着薄尘，显然久无人至。
　　其实这是沈怀熙每逢遭人暗算时会来养伤的私人住所。
　　沈怀熙推开院门，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里种着几株翠竹，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竟是个雅致又隐蔽的所在。
　　“你暂时先在这住着，自己注意安全。”她侧身站在门边，面具后的目光辨不清情绪。
　　许念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院落，又抬头看向沈怀熙，指尖微微蜷起，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水光。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你……昨天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怎么能还麻烦你给我住处。我该怎么报答你？我该帮你做些什么？”
　　沈怀熙抬手，指尖轻轻扶了扶面具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扳倒沈砚青，有许念昕的帮助或许会轻松些，她毕竟很了解沈砚青，而且她摄影技术高超，自然收集起证据来也会高效许多…
　　可那该有多危险？
　　沈砚青心狠手辣，一旦牵扯其中，许念昕她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便涌上一阵莫名的刺痛。
　　一向以复仇为重的她，居然为了保护一个人，愿意放弃能早些成功的机会…
　　我…
　　她猛地别开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用你报答我。”
　　话音落，不等许念昕同她告别，她转身便走，脚步又快又急，朱漆大门被她反手带上，“哐当”一声，隔绝了院里院外两个世界。
　　许念昕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指尖缓缓垂落。她站在翠竹掩映的庭院里，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茫然。
　　她……怎么忽冷忽热的？
　　方才在断墙后护着她的温柔是真的，此刻转身离去的冷漠也是真的。
　　时而有情，时而无情。
　　她就这般……又离开了吗？
　　我到现在…都未曾见过她面具下的真容，她的名字我也未曾知晓…
　　更别提她的工作了…
　　更是一无所知。
　　她鼻尖微微发酸，明明是陌生的庭院，却因着她的气息，竟生出了几分短暂的归属感，可这份暖意，偏偏又被她亲手掐灭了。
　　为什么我的情绪会轻易被她的态度牵动？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第25章 欲盖弥彰
　　许念昕对着院角那口积着雨水的铜盆怔了片刻，心头那点失落像被晨雾打湿的绒毛，轻轻软软，却未沉湎。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将那点莫名的委屈压下去。
　　她的忽冷忽热或许有缘由，可我也不能困在这方庭院里。
　　沈砚青的罪证还没找到，我不能坐以待毙！
　　她在院子里翻找起来，那屋角的木箱里堆着些旧衣物，大多是些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瓜皮帽，边缘磨出了毛边。
　　许念昕眼睛一亮，先将自己的头发扎起，塞进帽檐里，帽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又在木箱底层翻出一小块劣质的络腮胡贴纸，这是从前沈怀熙用来乔装时剩下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黏。
　　有了！
　　把这个粘上！
　　许念昕对着铜盆，笨拙地将贴纸贴在下巴和两颊，对着水面瞧了瞧，原本清秀的眉眼被粗布衣裳和假胡子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郎”，不仔细看，倒真难辨雌雄。
　　她还找了块深色的布巾，缠在手腕上，遮住了常年握相机留下的薄茧，又往脸上抹了点灶膛里的草木灰，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粗糙感，这般打扮下来，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镜中的人了。
　　诶呀！
　　不错嘛。
　　收拾停当，她检查了一遍院门的插销，确认不会留下痕迹，才悄悄推开一条缝，警惕地望了望巷外。
　　晨光已浓，巷子里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并无异样。
　　她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模仿着寻常少年的步态，脚步轻快地融入了巷弄的人流中。
　　一路往镇中心走去，许念昕的心始终悬着，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生怕撞见沈砚青的手下。
　　镇上比她想象中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可这份热闹背后，却是后怕。
　　沈砚青那么阴险毒辣的人，他的眼线说不定早已渗透到镇上的各个角落。
　　她绕了几个圈子，才敢靠近那家熟悉的照相馆。照相馆的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砚青照相馆”的牌匾，擦得锃亮，一如沈砚青平日里装出的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
　　许念昕躲在斜对面的杂货铺屋檐下，假装挑选着货架上的针线，目光却牢牢锁着照相馆的门口。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便出现在照相馆门口，正是昨夜围堵她和沈怀熙的人。
　　两人叼着烟，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嘴里还低声嘀咕着：“那娘们肯定还在镇上，沈老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许念昕的拳头猛地攥紧。
　　还好上次在纱厂摔碎的只是那个小的备用相机。
　　我常用的那个还被我锁在店里的保险箱里，那里面还有些之前在翠明楼拍下的沈砚青和那些人的合影，说不定能作为证据派上用场。
　　一定要找机会拿回来！
　　就在这时，照相馆的门帘被掀开，沈砚青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对着一个前来拍照的妇人点头哈腰，语气谦逊：“张太太放心，您的照片我一定亲自冲洗，保证把您拍得容光焕发。”
　　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生意人。
　　可许念昕现在看着他那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开着照相馆，做着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同日本人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
　　妇人走后，沈砚青转身回了照相馆，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恨意。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她必须先把相机拿回来。她观察着照相馆的布局，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胡同，平日里很少有人经过，或许是个可乘之机。
　　而且她记得，照相馆的杂物间窗户有个破损的缝隙，从前她经常从那里偷偷溜进去拿东西，沈砚青的手下未必知晓这个隐秘。
　　她又在杂货铺待了片刻，确认那两个黑衣壮汉还在门口巡逻，便悄悄绕到胡同口。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墙角觅食。许念昕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到照相馆的后窗下。
　　窗户果然还是老样子，玻璃上裂着一道缝，窗框也有些松动。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沈砚青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阴狠，与方才的温和判若两人：
　　“什么？？……找不到？让你们找一个小小的丫头子都找不到？？一群废物！再给你们三天时间，找不到许念昕，你们就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许念昕的心猛地一沉，她必须尽快动手，她悄悄退了回来，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大脑飞速运转着。
　　现在是白天，照相馆里人来人往，沈砚青也在馆内，硬闯肯定不行。
　　只能等到晚上，等沈砚青和他的手下离开，再伺机潜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巷子里的人影被拉得很短。
　　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把小巧的螺丝刀，是从沈怀熙的院子里找到的，正好能用来撬开杂物间的窗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与急切，转身融入了人流中。她需要找个地方潜伏下来，等待夜幕的降临。
　　不管前路有多危险，她都不会退缩。
　　为了那些被沈砚青迫害的人，为了那些被日本人那些非法交易迫害的人，也为了昨夜她拼尽全力的守护，她一定要拿到证据，让沈砚青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愈发坚定，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在绝境中生根发芽，带着不屈的韧劲，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另一边，沈怀熙匆匆赶回商会时，寒气还凝在她的衣摆上，指尖带着未散的霜气。
　　顾梦早已候在议事厅，桌上摊着几张密报，见她进来，抬眼便迎上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调查有进展了？”沈怀熙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试图掩盖昨夜未归的狼狈。
　　顾梦却没接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昨夜你去哪了？手下说，你亲自去救许念昕了？”
　　沈怀熙闻言，耳尖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热意，她避开顾梦的视线，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故作冷淡道：“不过是顺手为之，商会的事要紧。”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刻意维持着惯有的疏离，不愿多谈昨夜的事。
　　依旧口是心非。
　　顾梦瞧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转而追问：“那她现在在哪？外面局势这么乱，沈砚青能放过她？她一个弱女子单独在外太危险。”
　　“我把她安置在城西那个私人院子了。”沈怀熙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梦手中的笔却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怀熙，那院子是她们俩年少时偶然发现的僻静之地，后来沈怀熙特意买下修整，除了她们二人，再无第三个人知晓。
　　阿熙竟让许念昕住进那里……
　　顾梦有些惊讶，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调侃的时机，当下局势紧绷，多一分牵绊便多一分风险，她压下心中的讶异正色道：
　　“也好，那院子隐蔽，暂时安全。对了，我已经拉拢了月季，她现在是我们在翠明楼的眼线。”


第26章 合作愉快
　　这话让沈怀熙抬眸看来，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说她性子刚强的很，拉拢她可不是件易事啊。”
　　顾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思绪却飘回了几日前。
　　之前与月季在翠明楼告别，看着她的反应，顾梦便知道常规的利诱无法打动这个女子。
　　她回到商会后，彻夜未眠，最终想出了一个极端却可能有效的法子。
　　她动用所有人脉，暗中追查月季的身世，三日后果然有了线索。
　　月季并非孤女，她有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妹，被她安置在城外的破村里。
　　那是她的软肋，是她在这污浊乱世里唯一的念想。
　　顾梦亲自前往城外，沿着泥泞的小路找到那间破旧的土屋时，心不由得一紧。
　　土屋的屋顶破了几个洞，寒风裹挟着尘土往里灌，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灶台边，费力地添着柴火，小脸冻得通红，手上布满了冻疮。
　　这孩子…
　　真可怜。
　　顾梦站在门口，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心疼。她没立刻上前，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随从便带着保暖的棉衣、厚实的被褥、满满的粮食以及几位工匠赶来。
　　工匠们忙着修补屋顶、加固墙壁，随从则将衣物和粮食搬进屋里。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大眼睛里满是警惕，直到顾梦走上前，将一件带着暖意的棉袄递到她面前，她才犹豫着伸出小手。
　　“别怕，孩子。我是你姐姐的朋友。”顾梦的声音放得极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粗糙。
　　小女孩穿着崭新的棉袄，抱着温热的窝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眼眶瞬间红了，她拉住顾梦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姐姐，我没有钱，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顾梦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满是温柔：“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姐姐。她最近太忙，抽不开身，特意让我来给你送这些。”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泪珠，她哽咽着说：“姐姐……姐姐一定很辛苦吧。”
　　顾梦心中一软，替她拭去眼泪：“是啊，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姐姐忙完了，就会来看你了。”她起身告别，看着小女孩依依不舍的模样，轻声道：
　　“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好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好，姐姐再见。”
　　离村后，顾梦换回那身男装，重新来到翠明楼。
　　她推开月季房间的门时，对方正坐在窗边抚琴，琴弦骤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又是他？
　　月季回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眼中满是狠戾：“怎么？这位公子，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吗？叫你另请高明，听不懂人话？还白费功夫来找我？”
　　顾梦闻言，缓缓起身，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她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一步步逼近月季。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她才停下脚步，用折扇柄轻轻挑起月季的下巴，眼底满是玩味：“哦？是吗？可我也记得，上次我就说过，我会让你同意的，我们来日方长。你难道忘了吗？”
　　月季猛地偏头，一把打落她手中的折扇，折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顾梦：“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顾梦弯腰捡起折扇，重新打开，扇面上的墨竹在灯光下摇曳，她不紧不慢地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嗯，有骨气，我喜欢。只是不知道，你妹妹若是知道你为了所谓的骨气，让她在城外受冻挨饿，会不会也喜欢你这份骨气？”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一向沉稳的月季瞬间失了血色。
　　她猛地揪住顾梦的衣领，眼中满是惊慌与愤怒，声音带着颤抖：“你敢动她？我…”
　　顾梦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玩味的笑：
　　“你就怎么样？杀了我嘛？小美人，你觉得你有这个机会吗？我再说一次，答应我的条件，我保证你妹妹平安无忧，衣食富足。否则的话……”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月季，“城外的冬天，可是很冷的，那破屋子，能不能挡住风雪，可就难说了。”
　　“你无耻！”月季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恨眼前这个人的卑劣，却更怕妹妹受到半点伤害。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光。
　　顾梦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无耻又如何？能达成目的，便不算白费功夫。那么月季小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吗？”她向月季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月季紧闭双眼，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妹妹是她的软肋，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屈辱。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顾梦的手，指尖冰凉。
　　“合作愉快，月季小姐。”顾梦笑得眉眼弯弯，握紧了她的手，“可不要让我失望。”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折扇在手中轻轻晃动，留下月季一人站在原地。
　　月季僵在那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她看着顾梦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紧握成拳。
　　她恨顾梦的胁迫，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这吃人的世道。可一想到妹妹可以穿着温暖的棉袄，吃着饱饭，她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知道，从她伸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往后的日子，她只能在翠明楼这虎狼之地，小心翼翼地做一枚棋子，只为换得妹妹的平安。
　　顾梦走出翠明楼，夜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脸上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
　　她抬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默念：
　　抱歉，月季。我们别无他法，我只能用这样的办法逼迫你。
　　待尘埃落定，我定会还你和你妹妹一个安稳的未来。


第27章 再多一点
　　水汽从茶盏边缘缓缓消散，顾梦的思绪从寒雾中抽离，眼底的复杂尚未完全褪去，便对上沈怀熙探究的目光。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恰好打断了片刻的沉寂。
　　“不过是抓住了她最在意的东西。”顾梦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段裹挟着胁迫与不忍的过往只是寻常小事，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眉头微蹙，话锋陡然一转：
　　“阿梦，你用她妹妹胁迫她加入，就没想过她性子本就刚烈，此番受了这般伤害，日后若记恨你，又该如何？”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顾梦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她垂眸盯着桌案上晕开的墨点，久久没有作声。
　　议事厅里只剩下窗外寒风掠过窗棂的呜咽，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良久，她缓缓抬眼，眼底褪去了平日的狡黠与玩味，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想过。”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我利用了她的软肋，用了这般卑劣的手段，她恨我是应当的。
　　“可眼下局势容不得我顾及太多，等扳倒沈砚青，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守着她和她妹妹，护她们一世安稳，这是我欠她的，必须还。”
　　沈怀熙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理解与动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顾梦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带着无声的慰藉。
　　“你心里有打算就好。”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顾梦颔首，眼底的情绪迅速敛去，重新换上了沉稳干练的模样。
　　“沈砚青他行事太过谨慎，步步为营，想等他自己露出马脚难如登天。”
　　沈怀熙指尖点在摊开的密报上，目光凝重，“我们得从多方搜集证据，织一张密网，让他无处可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翠明楼那边，你吩咐月季，多留意常与沈砚青往来的人。那些人要么是他的同党，要么是有利益牵扯，让她想办法接近，旁敲侧击套取信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嗯，我会叮嘱她。”顾梦应道。
　　“还有他的照相馆。”沈怀熙的声音沉了几分，“你继续派人盯着，他虽常在夜晚暗中交易，但白天他几乎都呆在店内，我猜，那屋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所以阿梦，他那边一旦有任何动向，立刻报给我。”
　　“放心。”顾梦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阿熙。你这些日子一直以病弱为由，搬去城外别院‘养病’，府里上下都以为你缠绵病榻。”
　　“可前几日听闻，军阀又打了胜仗，几日后便要凯旋，依他的性子，定会大摆宴席，宴请各路权贵。”
　　她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这可是我们打探消息的好机会，你这个三姨太，也该‘康复’归府了。”
　　沈怀熙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轻轻颔首：“好，我明日便回去。”
　　她们坚定地看着对方…
　　“阿梦，我们必须要扳倒沈砚青，扳倒军阀，一直以来，我们努力这么久，复仇是我们的唯一心愿。”
　　“我知道。我无时无刻都忘不了，忘不了那个人…他对你，对我，对我们的家人带来的伤害！”
　　“嗯…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的。”
　　之后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些细节，从宴席上的应对之策到后续的联络方式，一一敲定。
　　顾梦收拾好桌案上的密报，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沈怀熙出声叫住：“等等，阿梦。”
　　顾梦回头，只见沈怀熙站在原地，烛火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冷冽的轮廓。
　　她的耳尖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眼神有些闪躲，不复方才商议正事时的果决，反倒多了几分少女般的羞涩与赧然。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帮我派人暗中保护她，她性子单纯，不懂防备，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梦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瞬间漾起笑意，方才的凝重散去了大半。她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只是单纯因为她不懂防备？”
　　沈怀熙的脸颊瞬间更红了些，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催促道：“让你去你就去，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好。”顾梦轻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纵容，“我这就去安排，你放心吧，定护她周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你禀报。”
　　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涌入，却吹不散议事厅里那一丝悄然蔓延的暖意。
　　沈怀熙看着顾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抬手轻轻按了按发烫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难道我…对她的在意…很明显吗？
　　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愫强压心底。
　　眼下扳倒沈砚青的事迫在眉睫，容不得她分心，可闭上眼，许念昕的模样还是不受控地浮现。
　　她的细致入微，她的勇敢无畏，她的眉眼，她的笑颜，她的一切一一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不能因为她在分心了！
　　她指尖攥紧，暗叹一声，终究是把个人心绪暂且搁在了一旁。
　　夜幕已深，砚青照相馆外，许念昕缩在街角阴影里，目送沈砚青的车消失在巷口，又等了半刻确认无人折返，才踮着脚挪到后院。
　　后窗被杂物半掩，她拿出螺丝刀，轻轻撬动锁扣，动作十分利落。
　　熟练地翻进店内后，她径直走向墙角的旧书柜，将最底层的隔板抽出，里面竟藏着一只巴掌大的保险箱外面裹着厚绒布，与书柜内壁的木纹颜色相近，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是她偷偷藏在那的。
　　她快速输入记忆中的密码，保险箱应声而开。里面躺着她带来的那部相机和一些拍摄材料。
　　这可都是我的宝贝啊！
　　许念昕抱起箱子拍拍它们。
　　然后她迅速将东西塞进布袋，把空保险箱放回原处，复原隔板与杂物，又翻窗而出。
　　她从墙角拿起扫帚，扫净窗下的脚印和灰尘，将窗户归位到原先虚掩的状态，确认毫无破绽后，才松了口气。
　　“呼，还好本姑娘爱看刑侦片，这些小妙招总算没白学，嘿嘿。”
　　许念昕沿着僻静小路一路小跑，回到城西的小院。
　　她把相机仔细放进床头抽屉，又将底片藏在床板暗格，随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望着天花板。
　　“终于拿回来了，不容易啊。”她嘟囔着，疲惫感瞬间袭来，可脑海里却冒出她的影子。
　　“诶，她每次都走的很急，不知道她又去哪里了……”她轻声呢喃，“好奇怪啊，其实我们一共也就见过两次面，为什么她总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让我好想再亲近她一点…
　　再多了解她一点…
　　再多一点……
　　她还会来吗？
　　房间还里飘着淡淡的，她未曾察觉的海棠香气….
　　许念昕眨了眨眼，眼皮渐渐沉重，伴着这清雅的香气，缓缓闭上眼，坠入了梦乡。


第28章 博弈
　　次日天光大亮，薄雾尚未散尽，一辆青布小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军阀府朱漆大门外。
　　车门被轻轻推开，顾梦一身青布丫鬟装，利落跳下车，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怀熙。
　　沈怀熙身披素色狐裘斗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抬手拢了拢领口的绒毛，指尖泛着冷白，没走两步，便捂住唇角低低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像是连这几步路都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三姨太，慢些走。”顾梦低声叮嘱，半扶半搀着她，脚步放得极缓。
　　府门前的小厮们瞧见两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凑在一起闲聊，全然没把这位“病秧子”三姨太放在心上。
　　倒是个洒扫的小丫鬟春桃，见了沈怀熙，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三姨太您终于回来啦！您在外养病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见好呢？您可要好生注意着您身子骨啊！”
　　沈怀熙闻言，微微抬眸，眼底漾着一抹柔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又伴着几声细碎的咳嗽：“不打紧……不打紧，劳你们挂心了。”
　　她微微喘着气，抬手轻轻摆了摆，“你们继续忙活，我先回房歇息了。”
　　“诶，好！三姨太慢走！”小丫鬟应声，目送着两人往里走。
　　路过垂花门时，廊下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也只是象征性地欠了欠身，眼神里满是漠然。
　　顾梦扶着沈怀熙，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泛着冷光。
　　沈怀熙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还会踉跄一下，靠在顾梦身上借力，那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几分怜悯。
　　好不容易挨回沈怀熙偏远的院落，刚一进房门，顾梦便反手扣上了门栓。
　　门栓落锁的声响刚落，沈怀熙瞬间直起了腰，方才的虚弱无力尽数褪去，眼底清明一片。
　　她抬手扯下脖颈间的围巾，长长舒了口气。
　　顾梦见状，忍不住挑眉打趣：“阿熙，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方才那几步路，我都快以为你真要晕过去了。”
　　沈怀熙轻笑一声，摆摆手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指尖捏着茶杯暖着手：“演戏嘛，自然要逼真些。”
　　她抿了口热茶，抬眼看向顾梦，神色渐渐凝重，“还有两天，军阀估计就能回来了。我尽量就呆在府里少出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商会那边这两天先靠你了，有什么事，务必及时告诉我。”
　　顾梦点点头，刚应了声“好”，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疑惑地皱起眉：“诶？话说你回来，大房二房的居然没有来刁难你，真是罕见呢。换做以前，她们早该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沈怀熙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兴许是军阀快回来了。那俩人现在怕是正忙着想法子讨好他呢，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哪个衣裳铺子、首饰店里挑拣玩意儿，哪里还有空来管我。”
　　“有道理。”顾梦恍然大悟，随即松了口气，“不来也好，省得扰人清净。”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那行，阿熙，你先安心歇会，我先回商会看一眼，免得那边出什么岔子。”
　　说罢，顾梦转身走到屏风后，迅速脱下身上的丫鬟装，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又从衣柜暗格里取出一面黑纱覆在脸上。
　　她动作极快，片刻后便收拾妥当，走到后窗下，轻轻推开窗户。
　　顾梦回头冲沈怀熙扬了扬下巴：“走了。”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便如狸猫般灵巧地翻出窗外，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院墙之外，朝着商会的方向疾行而去。
　　沈怀熙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落在窗棂外凝结的晨露上，神色沉静。
　　方才刻意伪装的虚弱，不过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赖以生存的铠甲——自从三年前为报家族血仇，以病弱孤女的身份嫁入军阀府，她便深谙“藏拙”二字的真谛。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们低低的交谈，其中一道尖细的嗓音格外刺耳：“……听说了吗？大太太昨儿个从京城请了戏班子，说是等司令回来要连唱三天，还特意让人打了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生怕压不过二姨太。”
　　“二姨太也没闲着呀，听说她托人从西洋带了上好的香水和望远镜，司令最喜新奇玩意儿，指不定更受用呢。”
　　“那三姨太呢？她刚回来，手里又没什么实权，怕是连给司令请安的资格都得往后排吧？”
　　“嘘……小声点！别让里头听见，虽说她病恹恹的不起眼，但毕竟是司令明媒正娶的姨太，小心祸从口出。”
　　脚步声渐远，沈怀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大房二房的明争暗斗，她向来冷眼旁观，只是这一次，军阀的归来不仅关乎着宅内地位，更是她的关键机会……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三姨太，是奴婢春桃，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雪梨羹，奴婢给您送过来了。”
　　沈怀熙迅速敛去眼底的锋芒，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轻声应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端着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春桃是她离院前最贴心的丫鬟，性子单纯，也是府中少数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多谢你，春桃。”沈怀熙接过温热的瓷碗，舀了一勺雪梨羹入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方才刻意压抑的咳嗽带来的干涩。
　　春桃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三姨太，您这次回来，可得多留个心眼。”
　　“前几日您不在，大太太身边的张妈妈总来咱们院里转悠，还翻了您的书房，说是帮您打扫，可奴婢瞧着，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沈怀熙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她的书房暗格里还藏着半截加密电报，那是与从前同商会接头的关键信物，若是被大太太发现，她的身份暴露了，那就麻烦了。
　　我就知道在我不在府中的时候，她们安分不了….
　　“那她可有拿走什么？”她声音依旧轻柔，指尖却已悄然攥紧。
　　“没有，”春桃摇摇头，“您的东西都收拾得整齐，张妈妈翻了半天，没找到什么便走了，只是临走时还瞪了奴婢一眼，让奴婢以后少管闲事。”
　　沈怀熙放下瓷碗，温声道：“辛苦你了，春桃。往后若是再有人来我院里，你不必阻拦，只需悄悄记下她们的行踪便可，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知道了，三姨太。”春桃重重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休息，才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沈怀熙立刻起身走到书房，推开书架后的暗格。
　　暗格里的电报依旧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却也明白。
　　她们并未真正放过她这个“病秧子”。
　　或许在她们眼中，她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只是她们不知道，这枚软柿子里，藏着足以刺穿心脏的尖刺。
　　与此同时，顾梦已抵达商会后门。她利落地翻过高墙，落在僻静的巷子里，摘下脸上的黑纱，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商会大门紧闭，门前却比往日多了两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正倚在墙角抽烟，目光时不时扫向商会的门窗，显然是在监视。
　　顾梦心中一沉，悄然绕到商会侧门，从腰间取出特制的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门锁。
　　屋内一片漆黑，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快步走向二楼的密室。
　　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顾梦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老大那边真的能行？军阀这次回来，肯定会加强戒备，咱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充分，若是贸然行动，怕是会打草惊蛇。”
　　“放心，老大她自有打算。她在军阀府潜伏三年，对里面的情况了如指掌，还有顾统领在两头接应，只要等军阀回来，咱们找准时机，里应外合，定拿找到关键证据。”
　　顾梦轻轻推开门，屋内的几人立刻警惕地看向她。见是顾梦，为首的部下松了口气：“顾统领，你可算来了。”
　　“方才收到消息，军阀的车队已经到城外了，预计明日一早就会抵达府中。”
　　“这么快？”顾梦眉头紧锁，“我以为还能有两天时间准备。”
　　“军阀这次是提前结束巡查回来的。”会长递过来一份密函，“这是老大之前让我们搜集的，关于军阀走私军火的交易记录，你先带回去给她过目，看看是否还需要补充。”
　　“另外，大太太和二姨太那边，也派人盯着点，她们向来见风使舵，若是让她们察觉咱们的计划，怕是会从中作梗。”
　　顾梦接过密函，贴身藏好，沉声道：“我知道了。商会这边你们多加小心，尤其是门口的黑衣人，大概率是军阀派来监视我们的眼线，尽量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就回去给沈小姐报信。”
　　说罢，顾梦不再多言，转身从侧门离开，身形再次隐入巷陌之中。
　　此时天色已完全放亮，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却驱不散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阴霾。
　　军阀府内，沈怀熙正对着铜镜梳理发丝，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知道，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已悄然拉开序幕。而她，既是这场博弈中的棋子，更是执棋之人……


第29章 潜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阀府的朱漆大门便已敞开，院内院外被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裹挟，动静之大，几乎惊动了半座城池。
　　府门前的青石广场上，数十名仆役正扛着粗壮的木柱搭建戏台，红绸如流瀑般缠绕梁柱，金粉涂刷的匾额“凯旋宴”三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戏台两侧的灯笼串从门庭一直垂到内院，足足挂了百余盏，染红了半边天际。
　　后厨方向更是香气冲天，大师傅们围着七八口大灶轮番忙碌，蒸屉叠得比人还高，海参、鱼翅、熊掌等珍馐在沸水中翻滚，油脂滋滋作响。
　　切配的伙计们手起刀落，案板上的生鲜瞬间变成整齐的丝片，旁边的铜盆里，刚宰好的整鸡整鸭码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入锅卤制。
　　院子里，园丁们正将从暖房运来的牡丹、芍药、山茶移栽进鎏金花盆，连墙角的缝隙都插上了新鲜的雏菊，姹紫嫣红的花色将这座威严的府邸衬得格外喜庆，却也掩不住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戾气。
　　宴会厅内，数十张八仙桌铺着簇新的大红绸缎，桌上摆着成套的官窑青花瓷具，银质酒壶与象牙筷子整齐排列。
　　账房先生领着伙计们清点贺礼，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成了小山，其中日本商会送来的黑漆描金礼盒格外扎眼，盒面上的樱花纹章下，藏着的却是走私军火、掠夺矿产的肮脏交易……
　　内院的梳妆室早已人声鼎沸。
　　大夫人身着一袭正红绣鸾凤旗袍，领口滚着白狐裘，头发梳成繁复的牡丹髻，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宝石的红光映得她脸上的脂粉都泛着油光。
　　她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耳坠，让丫鬟用细棉线绞去脸上的绒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司令归来，我身为正房，自然要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不能让那些外邦人和偏房看轻了去。”
　　二姨太则走了西洋路线，一身月白色蕾丝洋装，裙摆缀着珍珠流苏，头发烫成波浪卷，抹着明艳的口红，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眼角眉梢带着挑衅：“姐姐这话可就偏颇了，司令如今偏爱新鲜玩意儿，我这一身打扮，再配上西洋香水，保管让他眼前一亮。倒是姐姐穿得这般老气，怕是要被司令忘在脑后了。”
　　两人唇枪舌剑间，丫鬟们端着胭脂水粉、首饰珠宝来回奔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火药味，谁都想在军阀归来时拔得头筹。
　　就在这时，沈怀熙披着素色狐裘斗篷，慢悠悠地走出了自己的院落。
　　她的脸色苍白。唇瓣也没有什么血色，仿佛久病初愈般虚弱。
　　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灰素面旗袍，没有任何纹饰，头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插了一支银质素簪，簪头的梅花小巧素净，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的步伐极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踉跄一下，抬手扶住廊柱。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清明，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透着易碎的脆弱。
　　走到庭院中央时，她忍不住捂住唇角，低低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仿佛连呼吸都耗光了力气。
　　“哟，这不是三妹妹吗？”尖锐的嗓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大夫人带着丫鬟迎面走来，二姨太紧随其后，两人目光落在沈怀熙身上，满是轻蔑。
　　沈怀熙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未散尽的咳嗽声：“大夫人，二姨太。”
　　大夫人故作夸张地皱起眉头，抬手假意去扶她，指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诶呀，妹妹啊，你怎么总是这样病怏怏的？这司令凯旋的大喜日子，你穿得这般素净，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军阀府亏待了你，苛待了姨太？”
　　二姨太更是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语气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就是啊！马上老爷就要回来了，府里宴请了这么多宾客，还有日本商会的贵客，你这副鬼样子，别到时候扫了大家的兴，看着都晦气！
　　“我看你还是赶紧回房躺着吧，别出来碍眼了。”她说着，还嫌恶地瞥了沈怀熙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沈怀熙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柔和，装作像是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恶意，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多谢大姐二姐关心，我身子不争气，给府里添麻烦了。我这就去一旁坐着，不碍着你们。”
　　大夫人和二姨太见她如此“识趣”，也懒得再与她纠缠，冷哼一声，便带着丫鬟们头也不回地走出府门，直奔街道而去，准备在路口迎接军阀的车队。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沈怀熙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缓缓走到庭院中央的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轻轻脱下狐裘斗篷，放在一旁。
　　清晨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除了花香与饭菜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她静候着，等待着……
　　与此同时，许念昕也同往常一样，贴上胡子，换上一身粗布短打，乔装成一个普通的乡下小伙子，从城西那院子一路又逛到了照相馆附近的集市上。
　　她本是想来观察沈砚青的动向，却发现照相馆的中只有几位学徒在店里忙活，而沈砚青竟不见踪影。
　　更让她疑惑的是，街上的百姓铺子都格外规整地靠在道路两旁，中间空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几个穿着军装的卫兵正来回巡逻，维持着秩序。
　　许念昕压着嗓子，走到路边的包子铺前，对着正在忙活的大娘笑道：“诶大娘，您知道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这道儿上这么规整，还派了兵站岗？”
　　大娘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眯眯地答道：“小伙子，你是外乡来的吧？今儿是咱们这儿军阀凯旋的日子，他的车队马上就要从这儿经过，这道儿是特意给车队留的，街坊们都等着看热闹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许念昕恍然大悟，心里却盘算起来：军阀凯旋，沈砚青不在照相馆，定是被请去军阀府请去赴宴了。若是能混进府里，不仅能观察沈砚青，还能趁机打听些日本商会的交易情报，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看着大娘手里热气腾腾的包子，不好意思白问消息，便说道：“多谢大娘告知，给我来两个包子吧。”
　　“好嘞！”大娘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两个肉包，递了过去。
　　许念昕接过包子，付了钱，一边啃着一边朝着军阀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托着腮帮子思索着混入府中的办法，忽然眼睛一亮：这么隆重的宴席，府里肯定缺端菜、打杂的小厮吧，我这副装扮，这不正好可以混进去嘛，诶呀，真是机智如我！
　　想到这里，许念昕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来到了军阀府的侧门。
　　侧门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领着几个仆役清点物品，脸上满是焦急：“怎么回事？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人手不够！再去街上找几个临时的小厮来，手脚麻利点，误了司令的宴席，谁都担待不起！”
　　许念昕见状，立刻走上前，压低声音，装作有些拘谨的样子说道：“管事的，我来应聘小厮，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保证不耽误事！”
　　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有些清瘦。还很怀疑地说：“你？能行吗？”
　　许念昕急着说：“诶呀，管事的，您别看我瘦啊，我有的是劲儿呢。”
　　看着旁边的大木桶，许念昕说：“您别不信，您瞧好了！”
　　说罢，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就把那大木桶抱起来了。
　　哎呦我，这桶还怪重的…
　　掌柜的看他是个乐意卖力的，穿着也朴素，眼神老实，又正是用人之际，便挥了挥手：“行，跟我进来吧！到后厨听候安排，端菜的时候小心点，别打碎了餐具，不然有你好受的！”
　　“诶，好嘞！”许念昕心中一喜，连忙应道，跟着管事走进了军阀府的侧门。
　　一进府内，许念昕便悄悄抬起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庭院里张灯结彩，宾客们陆续到场，穿着军装的军官、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男人，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没有看到沈砚青的身影，心里暗暗着急，却也知道不能急于求成。
　　她跟着管事来到后厨，许念昕被分配了端菜的活计。
　　她拿起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深吸一口气，朝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这场看似热闹非凡的凯旋盛宴，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她抬眼，却在目光所及处捕捉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她依旧独自坐着，坐在那海棠树下…


第30章 不像那么简单
　　许念昕端着托盘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海棠树下的身影上。
　　那不是沈怀熙吗？沈三姨太？
　　我们好久不见了诶。
　　心头瞬间涌上几分难以言喻的雀跃，她刚要抬脚就朝那边走去，可刚迈出半步，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
　　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贴着假胡子，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厮的模样。
　　天呐，忘了我穿的是这副模样…
　　她连忙收住脚步，将托盘往身前拢了拢，借着廊柱的遮挡，远远地打量着。
　　沈怀熙正端着一杯清茶，指尖纤细白皙，握着青瓷茶杯的姿态温婉得不像话。
　　晨光透过疏朗的海棠花枝，在她素净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苍白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她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轻颤，整个人静坐在那里，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清雅又易碎。
　　可许念昕看了片刻，却渐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看似在低头品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水上，而是趁着抬眸抿茶的间隙，不着痕迹地扫过庭院里往来的宾客、忙碌的仆役，甚至是墙角巡逻的卫兵。
　　那眼神极快，带着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像是在暗中清点、分辨着什么，沉稳又冷静。
　　许念昕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眼神……怎么莫名有些熟悉？
　　“诶！那个小厮！发什么呆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突然在耳边响起，掌事嬷嬷叉着腰站在不远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让你端菜去宴会厅，你在这磨磨蹭蹭做什么？耽误了司令的宴席，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许念昕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连声应道：“诶，来了来了！”
　　她不敢再耽搁，也不敢再多看沈怀熙，端着托盘快步穿过庭院，朝着人声鼎沸的宴会厅走去，只是心里那点疑惑，还是无法消散。
　　后厨的忙碌愈发紧凑，杯盘碰撞声、大师傅的吆喝声、仆役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许念昕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头上沁出了薄汗，刚想歇口气，突然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紧接着是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掀翻屋顶，连地面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
　　“司令回来了！司令凯旋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军阀府瞬间沸腾起来。宾客们纷纷整理着衣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争先恐后地朝着府门方向涌去。
　　原本守在各处的卫兵们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地列队站好；大夫人和二姨太早已梳妆整齐，此刻更是挽着裙摆，快步从内院走出，两人都恨不得抢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急切与讨好。
　　许念昕跟着人流往门口瞟去，只见府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一列黑色的汽车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一辆锃亮的轿车，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头上插着的旗帜迎风招展。
　　车队停下后，车门打开，一个身着笔挺军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下来，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正是这座城池的军阀，沈怀熙的丈夫。
　　周围的欢呼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司令威武！”“恭喜司令凯旋！”的喊声不绝于耳。军官们纷纷上前敬礼问好，商人与日本商会的代表们也堆着谄媚的笑容，围了上去，用各种语言说着祝贺的话。
　　大夫人抢先一步走到军阀身边，声音甜得发腻：“司令，您可算回来了，妾身日日盼着您，都快望眼欲穿了。” 二姨太也不甘示弱，凑上前来，故意晃了晃裙摆上的珍珠流苏，娇声道：“老爷一路辛苦，快进府歇歇，妾身特意为您备了西洋的好酒呢。”
　　许念昕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沈怀熙的身影，却发现她远远地站在人群末尾，既没有像大夫人二姨太那样急切上前，也没有露出丝毫雀跃的神情，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依旧轻柔，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沉稳。
　　许念昕定睛看着，看清了她的眼神。
　　那哪里还是平日里那般温顺柔和？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冷冽，死死锁定在那些围着军阀谈笑风生的日本男人身上，还有几位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与刚才海棠树下的隐秘观察截然不同，此刻的锐利几乎要冲破她柔弱的伪装。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直到军阀应酬完前面的宾客，终于转过身，目光扫向后方时，沈怀熙才像是瞬间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
　　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来时，眼底的凌厉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份熟悉的温柔浅笑。
　　她款款走上前，屈膝躬身，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司令，妾身恭迎您凯旋。”
　　军阀同上次一样，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转向了身边的宾客，继续高声谈笑，仿佛她只是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许念昕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沈三姨太……她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温顺依旧在，却更像是一层精心伪装的面具，面具之下，藏着的是她看不懂的锐利与深沉。
　　她想做什么呢？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无数个问号在许念昕脑海里盘旋，让她愈发觉得，这场看似热闹非凡的凯旋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暗流汹涌。
　　而沈怀熙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三姨太，或许才是这场风暴中，最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锣鼓声渐渐平息，宴会厅内的喧闹却愈发高涨，八仙桌上的菜肴已陆续摆上大半，珍馐罗列，酒香与菜香交织弥漫，掌事的高声吆喝着“开席——”，
　　宾客们便按着身份位次纷纷入座，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谈笑声与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将宴席的热闹推向了第一个小高潮。
　　军阀高坐主位，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气势逼人，他抬手虚按了按，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今日凯旋，承蒙诸位鼎力相助，”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闲话不多说，愿与诸位共饮此杯，共谋大业！”说罢，他端起银质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喝彩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许念昕正端着一托盘热菜，被管事推着往宴会厅里走，她借着上菜的机会，目光飞快地扫过席间的布局。
　　主桌果然是核心所在，军阀两侧坐的都是肩章带星的高级军官，还有几位身着和服、面色谄媚的日本男人，正是日本商会的代表，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抬眼看向军阀，眼神里满是算计，想来是要借着宴席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目光往旁边一桌扫去，许念昕的心跳骤然加快。
　　沈砚青！他果然来了！
　　他坐在桌角，神色平静地端着茶杯，看似在与身边的人闲谈，实则眼神时不时瞟向主桌，透着几分警惕。
　　“好家伙，可算找到你了，”许念昕在心里嘀咕，“今天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别让我抓到半点把柄！”
　　再往远处看，另一桌坐的是军阀的亲戚们，大夫人和二姨太也在其中，两人正忙着给长辈布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朝着主桌的方向张望，想吸引军阀的注意。
　　而最角落的那一桌，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身影，正是沈怀熙。
　　她依旧穿着那件浅灰素面旗袍，独自坐在桌旁，面前的碗筷都没怎么动过，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还是这么不被重视吗？
　　正巧轮到给沈怀熙那桌上菜，许念昕心里一动，端着盛着金陵盐水鸭的盘子，特意放慢脚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您好，金陵盐水鸭。”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打量她，想借着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
　　可沈怀熙却没有抬头，只是眼帘微抬了一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谢谢，放这儿吧。”说罢，便又将目光投向了厅内的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嘶……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许念昕心里有点郁闷，偷偷撅了撅嘴，明明是想找机会搭个话，她却连头都不抬。
　　没办法，她只能将菜稳稳放在桌上，转身退了下去。
　　趁着换托盘的间隙，许念昕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目光始终在沈砚青和沈怀熙身上来回打转。
　　沈砚青那边，开席这么久，除了偶尔和身边人碰杯，就是在敬酒时跟军阀、日本商会的人说了几句悄悄话，语气平淡，举止得体，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恶，本来还想着抓点证据，这下可难办了！”许念昕暗自着急。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走到沈怀熙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怀熙原本平静的脸色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对着丫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同桌的几位远房亲戚，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柔弱笑容，轻声说道：“诸位慢用，我身子有些不适，先失陪片刻。”
　　话音刚落，她便起身，脚步略显仓促地朝着宴会厅后门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许念昕眉头一皱：“她去哪儿了？怎么突然离席了？”
　　她愣了两秒，立刻下定决心跟上去看看，万一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于是她悄悄绕开忙碌的仆役，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穿过回廊，一路追到了无人的后院。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株老槐树在风中摇曳，地上落满了枯枝败叶。
　　许念昕四处张望：“奇怪？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她跑进来了啊？”
　　就在她疑惑之际，突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假山后飞速窜出，一只温热却有力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股淡淡的海棠香萦绕在鼻尖，紧接着，一个清冷中带着警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平日里的温柔截然不同：“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跟踪我？”
　　许念昕猝不及防，被按得动弹不得，鼻尖顶着冰冷的墙壁，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心里又惊又懵。
　　是…沈怀熙？她怎么力气这么大？
　　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劲！
　　她连忙用手拍了拍沈怀熙的胳膊，含糊不清地喊道：“诶，诶！我要呼吸不了了！沈小姐，放开我一下。”
　　等等……这声音……
　　沈怀熙扣着她胳膊的手微微一顿，捂住她嘴的力道也松了几分，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声音好像……许念昕？
　　是她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好好待在城西的院子里吗？
　　带着满心的疑问，沈怀熙缓缓松开了手。
　　许念昕立刻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揉着被按得生疼的胳膊，一边赶紧伸手撕下脸上的假胡子，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对着沈怀熙笑道：“是我呀！我是许念昕，还记得我吗？”
　　沈怀熙看着她熟悉的脸庞，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震惊：“我当然记得。”
　　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沈怀熙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眼神里满是歉意，“刚才没弄疼你吧？”
　　“没事没事！”许念昕连忙摆手，喘匀了气，好奇地问道，“大家都在前厅吃饭，你怎么突然跑到后院来了？”
　　沈怀熙心里一紧，她其实是接到了顾梦的消息，说有重要情况要向她汇报，但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尤其是许念昕还在这里。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思绪，重新换上那副柔弱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两声，说道：“嗯，刚才突然有些想吐，有些忍不了，便匆匆离席了。”
　　许念昕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半信半疑地皱了皱眉：“哦，是这样啊……那你现在好点了吗？还想吐吗？”
　　沈怀熙对着假山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背后比了个“退下”的手势，暗处的顾梦见状，立刻悄然离去。
　　然后她才转过身，对着许念昕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我好多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让别人惦记。”
　　许念昕点了点头，心里的疑惑虽然还没解开，但也不好再多问，只能跟着沈怀熙，一起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只是她心里暗暗觉得，沈怀熙的离开的原因，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第31章 想去看看她
　　两人穿过喧闹的回廊，前厅的谈笑声与杯盘碰撞声愈发清晰。
　　沈怀熙脚步轻柔，素色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路过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时，光影在她脸上短暂掠过，掩去了眸底的思绪。
　　许念昕跟着她走着，望着她背影…
　　还是很美…
　　“那我先回去了。”走到宴会厅门口，沈怀熙停下脚步，侧过身对许念昕轻声说道，语气依旧温和。
　　许念昕连忙点头，抬手拍了拍托盘边缘，嘿嘿一笑：“好嘞！我正好还有活儿要忙，就不陪你叙旧啦。”
　　说着，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撮假胡子，对着衣襟蹭了蹭，熟练地重新贴在下巴上，还对着沈怀熙眨了眨眼，声音压低了些，“你瞧，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我啦。”
　　沈怀熙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宴会厅，回到了角落的座位。
　　刚一落座，她指尖便下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打扮成这模样？
　　她抬眼望向席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侧一桌，正好撞见沈砚青端着酒杯起身，正朝着主桌的方向走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沈怀熙的思绪猛地一顿。
　　难道她是为了调查沈砚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心里不禁漾起一抹浅笑。
　　这姑娘，还怪聪明的。
　　居然能想到混进军阀府来打探消息，倒是比她想象中胆子大得多。
　　不过片刻，她便收敛了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宴席之上。笑容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目光如同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扫过席间的每一个人。
　　经过大半场宴席的观察，她心中已然有了数。
　　与军阀交流最为频繁的，一是日本商会的头目那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说话时总是刻意放低姿态，却在举杯的间隙，频频用眼神与军阀交换着什么。
　　二是姓陆的上将，他就坐在军阀左手边第二个位置，肩章上的两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两人时不时低头低语，神色亲昵，显然关系匪浅。
　　沈怀熙的眉头微微蹙起。按理说，沈砚青也是军阀手下的得力干将，怎么会被安排在偏侧的桌子，与几位中层军官同坐？
　　是刻意打压，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据她之前收到的情报与推测，今天本该是沈砚青向军阀传递核心情报的日子。
　　如果真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会用什么方式传递？
　　正思忖间，沈怀熙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砚青身上。
　　只见他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在身上摸索着，先是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袖口，最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指尖捏着那纸包，轻轻掂量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宴会厅里扫过，掠过宾客，掠过墙角的卫兵，最后停留在了来回穿梭上菜的丫鬟和小厮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怀熙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他是想借着仆役上菜的机会，传递情报！
　　这个念头刚落下，就看见许念昕端着一托盘刚出锅的热菜，正从沈砚青那桌旁走过。
　　果不其然，沈砚青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喊道：“诶，伙计，帮我再倒壶酒好吗？”
　　许念昕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小厮的憨厚笑容，连声应道：“好嘞，长官稍等！”说着，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转身朝着后厨的方向跑去拿酒壶。
　　就是现在！
　　沈怀熙的指尖微微收紧，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砚青。
　　只见他飞快地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趁着周围宾客举杯谈笑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将纸包塞到了许念昕留下的托盘底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片刻后，许念昕提着酒壶回来，熟练地给沈砚青的酒杯倒满酒。沈砚青脸上露出一抹客气的笑容，对着她点了点头：“多谢。”
　　许念昕嘿嘿一笑，说了句“不客气”，便端起托盘，转身走向了后厨。
　　沈怀熙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焦虑。
　　她从后厨出来，走到主桌…
　　许念昕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军阀面前，将盘中的菜一一摆上桌面。军阀正与旁边宾客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向下一瞟，正好瞥见了托盘底下露出的一小截牛皮纸。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高声大笑着，手却趁着去端酒杯的掩护，飞快地伸出，指尖扣住那个牛皮纸包，顺势塞进了军装的口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放下酒杯，军阀依旧若无其事地与身边人碰杯饮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怀熙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恐怕……这次任务要失败了。
　　居然用这种如此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借着仆役的托盘做掩护，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精准送达，这群人真是狡猾至极。
　　时间一点点流逝，宴席渐渐接近尾声。
　　军阀喝得酩酊大醉，脸颊通红，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
　　大夫人和二姨太早已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他的胳膊，语气甜腻地劝说着：“司令，您喝多了，快回屋歇歇吧。”“是啊老爷，妾身已经让人备好了醒酒汤。”
　　军阀被两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内院走去，留下满桌狼藉。
　　宾客们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互相寒暄着离去，宴会厅里的喧闹渐渐消散，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仆役们来回忙碌。
　　许念昕忙前忙后跑了大半天，额头上的汗湿了又干，此刻终于能松口气。
　　她将最后一个托盘送回后厨，朝着城西的院子走去。
　　回到住处，她脱下身上的粗布短打，换回自己的衣服，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简单洗漱了一下，便一头倒在床上，却睡不着…
　　而沈怀熙这边，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已接近暮色。
　　她推开房门，疲惫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吱呀”一声轻响，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顾梦灵巧地翻了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沈怀熙身边，看见她眼底的失落与疲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事儿，这次不行，我们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怀熙抬起头，对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对了，我今天还看见她了。”
　　顾梦颔首，眼底带着一丝了然：“我知道，我在假山后面听见你们说话了。她怎么会在军阀府里？”
　　“我猜，她可能是想打探沈砚青的消息，才想到乔装成小厮混进来的法子。”沈怀熙轻声说道，想起许念昕贴假胡子的模样，嘴角又泛起一丝浅笑。
　　顾梦挑了挑眉，扬眉轻笑起来，看着阿熙有些炫耀的意味，便也顺着她的话，赞许道：“是个聪明的姑娘啊，胆子也大。”
　　“嗯。”沈怀熙应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顾梦，“对了，阿梦，你今天本来要和我汇报什么？”
　　“哦，是这样。”顾梦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军阀在我们的商会里安插了眼线，我已经让底下人都好生注意着，行事谨慎些，别被人下了套。
　　还有，他们调查到，那个陆上将，还有那几个日本商会的头目，私下里花天酒地得很。我猜他们这次来城里，翠明楼是定然要去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是时候推进一下月季的工作了。”
　　沈怀熙闻言，眼神微微一凝，缓缓点了点头：“嗯，一切注意安全。”
　　顾梦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有我在。”
　　“那我先走了，阿熙，你早些休息。”
　　说完，顾梦再次走到后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纵身跳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怀熙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窗外的景色…
　　晚霞温柔，夕阳醉人…
　　想……
　　想…去看看她…
　　冰山也会主动渴望太阳吗？


第32章 真可爱
　　那点念想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从心口，到嘴角，到眉梢…
　　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清浅得如同晚风拂过湖面的涟漪。
　　她起身转身，步态依旧轻盈，走到床榻边的暗柜前，取出一套玄色夜行衣。
　　衣料是上等的软缎，触感冰凉顺滑，贴在指尖竟有几分凉意。
　　她先褪去身上的素色旗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边，露出纤细却挺拔的肩背。
　　而后拿起夜行衣缓缓穿上，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抬手、弯腰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
　　穿衣毕，她走到桌前，提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壶身冰凉，带着一丝水汽。
　　她将酒液缓缓倒入白玉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滑落，在杯底晕开一圈涟漪，酒香清冽，在空气中弥漫。
　　她抬手执杯，手腕微倾，将杯中酒液送至唇边，先是浅酌一口，酒液入喉，
　　带着一丝辛辣，却又很快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腹中。
　　她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只留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的动作。
　　一圈…又一圈…
　　漫不经心。
　　一杯饮尽，她又给自己满上，这次饮得稍急些，酒液沾湿了唇角，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接连饮了三杯，酒意渐渐上涌，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
　　她抬手扶了扶额，眼神微微迷离，却并未失了清明，只是那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了一层水汽，添了几分柔和。
　　她放下酒杯，酒壶已然空了大半，桌上的烛火摇曳，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银纹面具静静躺在一旁，面具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拿起面具，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银纹，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抬手将面具覆在脸上。
　　银纹贴合着肌肤，边缘恰好卡在鬓角，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蒙着酒意的眼眸。面具后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警觉，却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酒后的缱绻。
　　她整理了一下夜行衣的衣襟，确认没有破绽，而后转身推开后窗，晚风带着暮色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窗外，身影如飞燕般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城西的方向而去。
　　城西的院子隐蔽在一片老槐树中，夜色将其笼罩，更显静谧。
　　沈怀熙的脚步在院门外停下，酒意让她身形微微晃了晃，她顺势借着这股酒劲，故意让脚步变得踉跄起来，身形左右摇摆，仿佛难以站稳。
　　她抬手叩响院门上的铜环，“咚、咚、咚”，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而后又接连叩了两下，力道忽轻忽重，带着几分酒后的不稳。
　　院内，许念昕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糟糟的，毫无睡意。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她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瞬间蹙起。
　　这个时辰，这么隐蔽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一股心慌涌上心头，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顺手抄起床边墙角的扫帚紧紧攥在手里。
　　她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走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到了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一道细细的门缝，眯起眼睛朝着外面望去。
　　夜色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倚在门框边，身形踉跄，脸上戴着熟悉的银纹面具。
　　是她？！
　　许念昕心头的慌乱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大门拉开，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和惊喜：“你终于来啦！好久不见哦！”
　　话音刚落，沈怀熙便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身体一软，瘫软地靠在了许念昕身上。
　　许念昕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来。
　　她身上好烫。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喜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急，她连忙伸手扶住沈怀熙的腰，力道不自觉加重，生怕她摔倒，语气急促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发烧了吗？”
　　说话间，她鼻尖萦绕起一股淡淡的酒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与寻常的酒气不同。
　　居然有些好闻。
　　但许念昕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喝酒了？还是……被人下药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心里更急了，扶着沈怀熙的手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连忙将她往院子里扶，一边走一边念叨：“快进屋，进屋再说。”
　　她将沈怀熙扶到床边，许念昕轻轻托着她的后背，慢慢让她躺下，动作轻柔。
　　她蹲在床边，看着面具下沈怀熙微闭的眼眸，眉头微蹙着，脸上满是焦急，她嘴里不停念叨。
　　“这可怎么办才好？要是真被下药了可怎么是好？我得去给你找点什么才行……”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寻解药或是凉水。
　　就在这时，沈怀熙忽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指尖温热，带着一丝薄汗，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面具后的眸子蒙着浓浓的酒意，迷离而湿润，看向许念昕的目光带着几分依赖，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依旧轻柔：“没事，我没事……我没被下药，只是醉了……醉了而已……”
　　听到这话，许念昕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没被下药就好，可把我吓坏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怀熙躺在那里，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适，又连忙问道：“那你要喝些什么吗？蜂蜜水？解解酒？”
　　不行。我带着面具…还不能摘。
　　“不用了，喝着想吐。”沈怀熙轻轻应了一声，抬眸看向她，眼底的迷离依旧，却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请求，“能麻烦你……把我扶着坐起来些吗？我躺着有些难受。”
　　“好，我扶你起来。”许念昕连忙应道，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喜悦。
　　她…居然主动让我帮忙？
　　脸上泛起红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托住沈怀熙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缓缓将她扶起。
　　起身时，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许念昕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清香，清冽而雅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许念昕眉头微微一皱，这香气……好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没有多想，专注地将沈怀熙扶到合适的角度，让她靠在床头，而后自己也顺势坐在床边。
　　好近。
　　许念昕抬眸，正好对上沈怀熙的眼睛，面具后的眸子被酒气浸染，缱绻而温柔。
　　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冷淡，也没有了忽冷忽热的捉摸不定，此刻的她，多了几分亲近，几分脆弱，还有几分让人心动的迷离。
　　想吻她……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这个大胆而隐秘的念头在心头涌起。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身体微微前倾，离沈怀熙又近了几分，空气中的海棠香和酒气交织在一起，愈发让人迷醉。
　　许念昕猛地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不该有的念想从脑子里甩出去，耳尖已经红透。
　　“我、我去给你拿个热毛巾敷敷。”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话音未落就快步冲出房间，“砰”地一声带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喘着气，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又急又轻，带着几分懊恼的慌乱。
　　许念昕，你在想什么？你真是疯掉了呀？就算你喜欢人家，也不能对人家产生那种想法啊！
　　她轻轻跺了跺脚，不敢再多想，转身快步往厨房的方向走，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
　　门内，沈怀熙靠在床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的酒意里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真可爱。
　　不过片刻，许念昕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毛巾浸在水里，她拧得恰到好处，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了才递过去。
　　沈怀熙没有接，只是眼角微弯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泛红的脸上。许念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埋得低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一圈圈的绕着。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真可爱。
　　于是主动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怎么了？头一直低着，地上有什么好看的？”
　　许念昕猛地抬头，又飞快地垂下眼帘，慌乱地摆手：“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困了。”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烛火摇曳，映得许念昕的侧脸红扑扑的。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小声问道：“你……你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沈怀熙轻轻摇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声音轻柔得像晚风：“没事了，谢谢你。”
　　许念昕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的她，怎么如此温柔？
　　温柔得让她招架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心里第三次响起那个念头。
　　真可爱。


第33章 我不能
　　这时，许念昕突然拍了一下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亮晶晶的：“哦对了！有个东西，我拿给你看看，我想……你可能会有用。”
　　说完她急匆匆站起身，几步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匣子，正是那台照相机。
　　沈怀熙靠在床头，眸底的酒意尚未完全褪去，带着几分不解，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黏在她带着雀跃的背影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
　　许念昕捧着相机快步坐回床头，小心翼翼地按动侧边的按钮，指尖在机身上轻轻转动，很快就调出了存好的照片。
　　她把相机递到沈怀熙面前，眉眼弯弯：“你看，这些是我今天拍的。”
　　沈怀熙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许念昕的手背，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垂眸看向相机屏幕，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脸色大变。
　　照片里，是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正是她们商会想拿到的军阀与日方进行非法交易的重要情报。
　　“等等……这些是！？”沈怀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抬眸看向许念昕，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你怎么拿到的？”
　　许念昕笑着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是这样的，我今天本来是去照相馆附近蹲守沈砚青，结果没看见他人，但意外听说军阀要在府里摆庆功宴，我就猜他可能去赴宴了，说不定能在宴席上抓到他什么把柄，就偷偷潜进去了，果真在宴席上瞧见了沈砚青。”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说起当时的情形，眼睛更亮了：“我观察他好久哦，终于瞅着他鬼鬼祟祟的，像是要传什么东西给那个军阀，我就特地换下了当时一个传菜的小厮，端着菜在他面前晃悠。”
　　“后来他果真叫住我，然后趁机把情报藏在了那道菜的盘子底下，想借着传菜的幌子递出去，我就先绕到了后厨，偷偷把这情报拍了下来，又把原纸放了回去。”
　　“而且我嫌相机看着不方便，回来以后还手抄了一份，哝，给你。”许念昕拿出手抄的情报。
　　许念昕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真诚：“这份情报里专业名词太多，我也看的一知半解，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什么的，你很神秘，但我觉得你肯定是什么秘密组织的专业人士。所以我想，你应该比我更适合解读它。”
　　“而且……而且我觉得你是…我值得信任的人。”
　　也是我喜欢的人…
　　沈怀熙接过那张纸，怔怔地看着她，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惊心动魄的经过，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涌上的是汹涌的惊叹与感动。
　　她惊叹于许念昕的聪明果敢，不过是个看似娇憨的小姑娘，竟有这般胆识和心思，敢孤身潜入军阀的宴席，还能不动声色地截下情报；更感动于她的真诚美好，明明几面之缘，却愿意将这般重要的东西托付给自己。
　　沈怀熙想起上午自己的猜想，她还以为她是碰巧被沈砚青利用，成了传递情报的工具，没想到她竟是蓄谋着“自投罗网”，步步为营，只为拿到这份情报。
　　真是……
　　越了解她，越喜欢她…怎么办？
　　这个念头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所有思绪。
　　沈怀熙看着许念昕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纯粹的信任，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漾起一层薄薄的泪光，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明明是我先装醉来找她…
　　而现在。
　　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她张了张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轻柔却郑重：“谢谢你……”
　　许念昕见她眼眶泛红，连忙前倾身子，指尖差点碰到她的面具，又猛地收回，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还是……这份情报有问题？”
　　沈怀熙连忙别过脸，抬手用指背轻轻拭过眼角，声音很快恢复平稳，只是那沙哑感更明显了些：“没有，情报很好，是我太惊喜了。”
　　她重新看向许念昕，面具后的眸子亮晶晶的，眼底的酒意早已被清明取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这份情报很重要。若不是你，我们还要在黑暗里摸索许久。”
　　许念昕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红得更厉害了，手指又开始绕着衣角，小声道：“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他们得逞。那些人和日本人勾结，害了多少人啊，能帮上忙就好。”
　　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沈怀熙一下，又飞快垂下。
　　沈怀熙看穿她的小心思。
　　我也想告诉她我的心意，想告诉她，她的喜欢也并非单向。
　　我想现在就摘下面具，告诉她。
　　可我还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将相机轻轻递还给她，声音放得更柔：“相机你收好，这份照片千万不要泄露给任何人，也不能让沈砚青察觉到半点风声。”
　　“他那个人心思狡猾，若是知道情报被截，定会疯狂追查，你会很危险。”
　　许念昕连忙点头：“我知道的！我藏得可好了，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拍了这些。”她抬眸看向沈怀熙，眼里满是坚定，“你放心，我一定守好秘密，绝不给你添麻烦，嘿嘿。”
　　“傻丫头。”沈怀熙忍不住轻声道，话音落下才发觉自己失了态，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你会添麻烦，只是…….”
　　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只是什么？”，许念昕眨着眼睛看她。
　　“没什么。”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草丛里。
　　沈怀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绷紧，一手下意识地将许念昕往身后拉了拉。
　　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刃。
　　“别动。”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有人来了。”


第34章 半句再见
　　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地踩着夜露，没有半分遮掩，径直朝着她们的屋子而来。
　　许念昕的心脏怦怦狂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沈怀熙的衣角，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引来不测。
　　沈怀熙将她往身后又揽了揽，几乎让她完全躲在自己的阴影里，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握着短刃的手微微用力。
　　“咔哒——”
　　门闩被轻轻拨动，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缝，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怀熙侧身贴在门后，用余光飞快一瞥，看清门外人影的轮廓与那双熟悉的眼睛时，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了些，心底悬着的石头轰然落地。
　　原来是顾梦。
　　她与顾梦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已会意。
　　她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许念昕，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暖意：“没事，还好，没有危险，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念昕带着惊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舍，终是硬了硬心肠，“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你早点休息，再….”
　　那句“再见”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只说了一半。
　　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盼着早日再见，又怕再见会将她卷入更深的危险，只能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许念昕还没从紧张的气氛里缓过来，脸颊依旧泛着因惊吓而起的红晕，眼神还有些发怔，听她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好的，没关系，你先去吧。再见。”
　　你没说出口的一半，我替你说了。
　　声音轻轻的，却像是落在沈怀熙的心尖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沈怀熙不再多言，轻轻带上门，将屋内的暖光与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一同隔绝在身后。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庭院里，脚步声被草木的沙沙声掩盖。
　　“我本来先赶去府上找你了，发现你不在，就猜到你应该是来这儿了。”顾梦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
　　“我来这儿，是拿情报的。”沈怀熙晃了晃手里的纸，找借口道。
　　“好好好，你来拿情报的。”顾梦笑道。
　　沈怀熙又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避开了她话里的暗示，又岔开话题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顾梦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先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即正色道：“你这两天不怎么在商会，里面那些老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仗着资历拉拢人手，频频试探我们的底线。”
　　“我们必须尽快找好证据把沈砚青解决，才能稳住局面，减少些动荡。还有…月季那边的工作我前几天去和她交代了，应该能帮上忙。”
　　沈怀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抓住机会调侃道：“哦？你之前使那种手段让人家和你合作，还闹了些不愉快，就不怕人小姑娘记恨你，不肯帮你做事？”
　　顾梦歪了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有几分笃定：“应该不会，她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这话出口的瞬间，顾梦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方的夜色，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前几天那个夜晚。
　　正是沈怀熙在军阀府几日未归的时候，那些蛰伏已久的老家伙们见群龙无首，便又开始蠢蠢欲动，私下串联，想要里应外合，动摇商会上下的人心。
　　顾梦察觉到异动，深夜独自去追查线索，却不料中了埋伏，腹部被利刃划伤，鲜血浸透了衣衫。
　　她强忍剧痛，一路突围，凭着对城中地形的熟悉，跌跌撞撞逃到了翠明楼。
　　夜色深沉，翠明楼依旧灯火通明。她看准二楼一间厢房的窗户，咬着牙赶紧翻了进去。
　　她记得，这是月季的住处。
　　彼时月季正在床上休憩，骤然听见窗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忙警觉地坐起身，低声喝问：“谁？”
　　顾梦疼得浑身痉挛，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捂着流血的腹部，蜷缩在窗边。
　　月季不由得有些紧张。她摸索着点亮桌上的小灯，顺手抓起枕边的一把小刀，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朝着窗边走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戴着面纱的人影，一手捂着肚子，地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深色的血迹。
　　“你是谁？怎么来这儿了？”月季惊道。
　　见对方不回答。她又说道：“那我叫人来了。”
　　见她要叫，顾梦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不要……是我。”她说着，缓缓取下了脸上的面纱。
　　看清那张脸时，月季瞳孔骤缩，震惊道：“是你？”她之前所见的顾梦，一直是一身男装，英气逼人，今日这般狼狈模样，竟一时没认出来。
　　心底先是掠过一丝快意，让你之前那么卑鄙无耻，这下遭报应了。
　　真是活该，怎么没把你捅死才好！
　　这般想着，月季便转身坐回床上，摆出一副“见死不救”的模样。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顾梦气息奄奄的样子，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她指缝间渗出，染红了地板，心底那点快意终究被心软取代。
　　“老娘真是欠你的，下次再这样，我一定让你死在这儿！”她咬着牙起身，快步走到顾梦身边，费力地将她扶起来，嘴里虽刻薄，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走到床边，她将顾梦轻轻放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满身的血迹，心头莫名一紧，却还是嘴硬道：“别弄脏我的床，不然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月季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疗伤的工具和草药，蹲下身来准备给她处理伤口。刚伸手想拨开她胸前的衣衫，顾梦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力道虽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月季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大男人还怕被人看？还是你不想要我帮你处理，宁愿死在这儿？也行啊。”
　　顾梦沉默着松开了手，把头偏到一边，避开了她的目光。
　　月季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衣襟，可当衣衫滑落，露出胸前的轮廓时，她猛地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是女的？”
　　顾梦虚弱地勾了勾唇角，轻笑一声：“我从没说过我是男的。”
　　月季心里轰然一怔，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一个女子，竟扮作男子潜入翠明楼，还想方设法地找自己合作，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半夜的，弄得一身重伤，又是遭遇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却在看到顾梦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尽数被压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拿出剪刀剪开粘连的衣物，用烈酒消毒时，顾梦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吭一声。
　　月季的动作愈发轻柔，她看着顾梦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新添的浅痕，有陈旧的深疤，大小不一，深浅各异，可想而知她这些年经历了多少凶险。
　　一股莫名的心疼涌上心头，之前对她的那点恨意，竟不知不觉间淡了一些。
　　伤口处理妥当后，月季找了一件自己宽松的干净衣衫，帮她换好。顾梦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你。”
　　这次，月季没有再用刻薄的话语回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事。”
　　顾梦躺在床上缓了片刻，气息终于平顺了些，她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正垂眸擦拭着小刀的月季，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月季，我有任务要交代给你。”
　　月季抬眸，眸光淡淡扫过她苍白的脸，没应声，只继续手上的动作，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顾梦见状，心头一紧，生怕她要反悔，连忙补充道：“这次任务结束，我带你回去见你妹妹。”
　　“卑鄙。”月季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居然还用我妹妹当把柄…
　　早知道刚才就该让她死在这儿！
　　她咬了咬唇，终是松了口，冷声道：“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顾梦松了口气，低声道：“这两天军阀凯旋的消息，你知道吗？”
　　“嗯。”月季应了一声。
　　“我估计这两天会有不少‘客人’光顾翠明楼，”顾梦的声音沉了几分，“我需要你帮我观察看看，那些和军阀交流密切的人，帮我想办法套出些有用的线索。”
　　“什么线索算有用的？”月季抬眼问。
　　顾梦思索片刻，缓缓道：“他们常去的地点、私下接触的人员名单、还有近期要交易的货物内容和流向，这些都算。”
　　月季心里的疑惑更重了，眼前这个女子，女扮男装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又身负重伤深夜逃亡，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可这些疑问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只恢复了往日嘴毒的模样，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知道了，你休息好了吧？可以滚了，我要休息了。”
　　顾梦闻言，缓缓从床上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她朝着月季郑重地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嗯，叨扰了，抱歉。我先走了。”
　　她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时，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背对着她的月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谢谢。”
　　说完，她翻身翻出窗外，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月季愣在原地，握着小刀的手僵在半空。
　　她……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回忆落幕，顾梦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沈怀熙。
　　“那…念昕拿到的情报，你打算怎么处理？”顾梦适时岔开话题，将思绪拉回眼前的紧要事上。
　　沈怀熙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许念昕手抄的情报，声音低沉坚定：“我们赶回去连夜解读，找出沈砚青与日方交易的关键证据和时间地点。”
　　“既然商会内部不稳，沈砚青那边又有把柄在握，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
　　两人并肩前行，身影渐渐融入浓稠的夜色中，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犬吠交织。
　　而屋内，许念昕还站在窗边，望着沈怀熙离去的方向，手上的相机还在紧握。
　　那句再见。
　　什么时候才能兑现？


第35章 她必须赢
　　许念昕缓缓握紧了掌心的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不知道沈怀熙拿到情报后会怎么做，只隐约猜到那必然是一场凶险的较量。
　　如果真的和沈砚青对峙，她能有几分胜算呢？
　　许念昕的心脏又开始狂跳，刚才受惊的红晕尚未褪去，眼底又蒙上了一层焦虑。
　　我想尽我所能帮她。
　　但…我能帮她做什么？
　　我不知道。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芯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另一边，二人来到商会。
　　沈怀熙推门而入时，肩头还沾着夜露的寒气，她反手扣上门栓，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顾梦紧随其后，抬手将墙角的灯拧到最亮，暖黄的光线瞬间铺展开来，终于将那张被沈怀熙攥得皱巴巴的纸照得一清二楚。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不同于相机里所见的那般潦草。
　　许念昕的字很好看。
　　但密密麻麻的全是晦涩难懂的行业黑话，像一串被刻意打乱的密码，透着几分诡秘。
　　沈怀熙将信纸在桌面上慢慢抚平，指尖划过那些字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
　　“‘青蛇过江，三日酉时，渡口老槐树，货换明珠’，”她低声念出开头那行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指尖在“青蛇”二字上反复摩挲，“沈砚青一直以‘青’为代号，之前商会的密信里就出现过‘青主’的说法，这‘青蛇’必然是他无疑。”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过江”二字，眼神沉了沉，“渡口是水路要道，‘过江’应该是指通过水路跨城交易，避开陆路的关卡检查。”
　　顾梦俯身凑近桌面，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信纸，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货换明珠”四个字上：“这个我有印象。上个月我截获过一封日方的密信，里面多次提到‘明珠’，后来查证，指的是纯度极高的金条。”
　　她抬眼看向沈怀熙，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至于‘货’，结合沈砚青和日方的往来，还有之前查到他账单资金的去向，绝不可能是普通货物。”
　　“我猜可能是军火。前阵子宪兵队说丢了一批步枪，至今没查到下落，多半是被他截胡了。”
　　说着，她的指尖又滑向纸尾那行字，“‘西风引航，水过无痕’，‘西风’应该是他安插在商会里的内应，之前我们几次调查受阻，想必就是这个人在暗中通风报信；‘水过无痕’则是说交易做得干净，想不留任何痕迹。”
　　沈怀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指重重按在“三日酉时”上，指节微微泛青：“三日，就是大后天。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正是渡口人少又不至于太扎眼的时候。”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快步走到靠墙的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封面泛黄的账本。账本的纸页已经发脆，她小心翼翼地快速翻阅，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住了动作，“阿梦，你看这里。”
　　顾梦连忙凑过去，只见账本那页的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槐树标记，旁边登记着“木材十箱，运往渡口”的字样，日期正是上个月。
　　“老槐树！”顾梦低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他早就把渡口老槐树当成了交易据点，用木材运输做掩护，难怪之前查不到任何破绽。”
　　她抬手按着那个槐树标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心思倒是缜密，可惜百密一疏，留下了这么个实打实的把柄。”
　　“可光凭我们破译出来的这些线索，还有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证据，想扳倒他还是很困难的。”沈怀熙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做了这么久走狗，早就练就了巧舌如簧的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就算我们拿着这份情报和账本去和他对峙，他也能狡辩是我们商会同行栽赃陷害，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商会那些老家伙本就摇摆不定，有的被他用利益捆绑，有的怕惹祸上身，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没有当场抓获，一切都是空谈。”
　　顾梦闻言，抬眸看向沈怀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划过。
　　沈怀熙从顾梦的眼底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念头，顾梦也从沈怀熙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心思。
　　下一秒，她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再等他行动一次！”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愣，随即相视一笑，眼底的凝重瞬间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
　　沈怀熙重新俯身看向信纸，指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关键信息。忽然，她的指尖停在了一行字上。“找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顾梦连忙凑近，只见那行小字写着：“松本亲至，三枪两弹，不见不散。”“松本！”顾梦低呼一声，“是日方松本组的组长松本健一，这个人手段狠辣，是走私军火的老手。”
　　她快速解读道：“三枪两弹，应该就是三箱步/枪，两箱手榴/弹。太好了！这下交易对象、交易物品都对上了！”
　　“时间大后天酉时，地点渡口老槐树，交易对象松本健一，交易物品三箱步/枪、两箱手榴/弹。”沈怀熙将关键信息逐一复述，语气愈发坚定，“所有线索都齐了。”
　　“但时间太急了。”顾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们手上能动用的人手不过十几个，沈砚青身边那几个保镖，我们也见识过，个个身手不凡。光靠我们设伏，别说抓住他，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说。”
　　沈怀熙抬眼看向顾梦，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斩钉截铁：“光靠我们肯定不行，必须借助外力。”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阿梦，你现在就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连夜打点警察局和缉私队。警察局那边找王局长，就说有重大走私案线索，事成之后有重谢。”
　　“缉私队那边联系李队长，他们本就负责查处军火走私，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听说他们最近正愁没工作忙，如果我们给他们提供送上门的“客户”，定是没理由拒绝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必要的话，你亲自去一趟特务机构，找张科长。就说我们查获了日方走私军火的关键线索，涉及金额不小，求他们特批些人手支援。告诉他们，这不仅是抓一个走私犯，更是破获一起通敌大案，对他们也是大功一件。”
　　“那我们呢？”顾梦问道，眼底已经燃起了战意。
　　“我们兵分两路。”沈怀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你去安排人手打点关系的时候，我带些人去渡口附近踩点，摸清老槐树周围的地形，看看哪里适合埋伏，哪里是退路。”
　　“到了那天，我们需要时间让警察局、缉私队和特务机构的人手到位，布好天罗地网。我们就算是拖，也要把他拖到我们预定的时间，等各方势力都准备就绪，再在交易现场将他一举抓获，让他百口莫辩。”
　　顾梦重重点头，眼底泛起一抹厉色，语气坚定：“好，我这就去安排。”她说着转身就要走，脚步刚迈出两步，却被沈怀熙叫住了。
　　“等等。”沈怀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商会里那些个老家伙对我的位子还虎视眈眈，所以打点的钱从我的私账里出，不走商会的库银，以免被抓住把柄。另外多备些现银，务必让他们尽心尽力，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告诉底下的人，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能出任何岔子，不能有任何变数。”
　　“知道了。”顾梦回头看了她一眼，郑重地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出。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寒风灌了进来，桌上的煤油灯晃动了几下，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随即又恢复了稳定。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沈怀熙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托着腮帮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沉沉的战意，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较量。这次行动若是失败，不仅扳不倒沈砚青，反而会打草惊蛇。
　　但她没有选择，为了她的仇恨，为了商会的发展，为了那些被沈砚青迫害的人…
　　更为了能守护住自己想守护的人。
　　她必须赢。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犹豫与紧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她一字一字誊写下的情报纸，字迹仿佛化作了战场上的号角。
　　第一仗，就要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那份藏在眼底的决心，衬得愈发坚定。


第36章 变数是她
　　在接下来筹备的三日里，商会上下如精密运转的齿轮，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顾梦全权负责联络三方势力，白日里穿梭于警察局、缉私队与特务机构之间，她根据每个人的特性，同他们进行谈判，每一次谈判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对王局长许以走私货物三成红利，对李队长承诺优先移交缴获军火的上报权，对张科长则强调“通敌大案”背后的政治资本，层层递进的筹码终让三方都松了口，约定酉时三刻准时合围渡口。
　　而沈怀熙则带着四名身手最利落的手下，连续两夜潜伏在渡口周边，将老槐树周围的地形摸得透彻。
　　东侧是废弃码头的断壁，适合埋伏精锐；西侧是芦苇丛生的浅滩，可留作退路。
　　她用木炭在草图上标记出伏击点位，反复推演进攻与退守的路线，指尖被芦苇划出细小的伤口也浑然不觉。
　　除此之外，物资筹备也半点不敢含糊。沈怀熙从私库调出二十把军用匕首，还有足够捆缚多人的浸油麻绳与迷烟弹。
　　顾梦则让人赶制了几套轻便夜行衣，特意在领口缝上便于识别的银线暗记，又备下急救包，确保行动中万无一失。
　　整个商会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紧张中，每个人都默契地压低声音，脚步轻缓，唯有眼底闪烁着同仇敌忾的光，静待那决定性的一刻。
　　大后天酉时，夕阳将渡口的水面染成金红，晚风卷着水汽掠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怀熙身着纯黑夜行衣，脸上覆着半边银纹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蛰伏在老槐树东侧的断壁后，身后四名手下屏息凝神，只待她一声令下。
　　在远些的地方，缉私队与警察局的人手已按约定埋伏妥当，特务机构的人则隐在芦苇丛外围，三方势力形成无形的网，只等猎物入网。
　　酉时二刻，一道身影缓缓出现。那人穿着粗布短褂，裤脚沾满泥点，推着一辆盖着油布的木板车，佝偻着腰背，看起来与寻常送货工人别无二致。
　　但沈怀熙的瞳孔一缩。
　　过分刻意，就是可疑。
　　肯定是沈砚青无疑。
　　即便他刻意用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皮肤也抹得黝黑，可那份阴鸷与警惕，终究瞒不过沈怀熙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向下压了压，这是“保持警惕，静观其变”的暗号，身后的手下立刻绷紧了神经，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身影。
　　沈砚青推着木板车来到老槐树下，并未立刻停下，反而推着车绕树走了两圈，目光扫过四周的货物堆与芦苇荡，眼神锐利如刀。
　　确认暂无异常后，他才停下脚步，靠在车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却并未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显然还在等交易对象。
　　沈怀熙的心沉了沉，一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沈砚青向来谨慎到极致，这般大额的军火交易，怎会孤身前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地方可以供人躲藏了。
　　如果他没有叫人埋伏…
　　难道交易是陷阱？
　　那也不可能。
　　松本健一的势力他也得罪不起，断无可能临场反水。
　　她蹙眉思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片刻后，芦苇荡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色长袍、头戴宽檐黑帽的男人走了出来。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薄的下巴与紧抿的嘴唇，正是松本健一。
　　他走到沈砚青面前，停下脚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货呢？”
　　沈砚青直起身，脸上早已没了工人的佝偻之态，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松本先生倒是准时。货在车里，三枪两弹，数目不少，松本先生的‘明珠’可带足了？”他抬手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木箱，木箱上印着隐晦的樱花标记。
　　松本健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拍了拍身后跟着的两个黑衣人的肩膀，那两人立刻上前，将随身携带的沉重皮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明珠在此，验完货，一手交一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透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算计与提防。沈砚青俯身检查金条，指尖划过金条表面的纹路，松本健一则走到木板车旁，开箱验货。
　　就在此时，沈怀熙猛地起身，飞身前去。她手腕一翻，手枪直指二人，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沈砚青，你可知罪？”
　　她身后的四名手下同时飞身而出，呈扇形包抄过来，动作迅捷如豹。
　　沈砚青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发难，身子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不过瞬息便恢复了镇定。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落在沈怀熙的银纹面具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呦？这不是沈会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啦？我知罪？我犯什么罪啊？”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不过是帮朋友运点货物，做点小生意，可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我们都是商人，你应该懂啊。”
　　“还在狡辩！”沈怀熙眼中怒火熊熊，牙关紧咬，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勾结日寇，走私军火，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少废话，拿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砚青突然放肆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渡口回荡，带着几分狰狞，“沈会长！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当我毫无准备吗？”
　　“想抓我，那也得你们有命来抓！”他猛地抬手大喝一声，“出来吧！”
　　话音未落，四周的货物堆后突然传来“砰砰”的木箱破裂声，十个身着黑衣、手持长刀的刺客猛地窜出，动作迅猛如狼，瞬间冲到沈砚青与松本健一面前，围成一个严密的圆圈，将二人护在中央，长刀出鞘，寒光凛冽，直指沈怀熙等人。
　　沈怀熙眉头紧锁。
　　坏了。
　　真是狡猾。居然将人藏在木箱里！
　　沈砚青果然早有防备，这些刺客的数量与身手，远超她的预期。
　　她瞥了一眼西侧的芦苇荡，约定的时间还未到。
　　我不能慌。
　　既然如此，只能放手一搏了。
　　能拖一会是一会…
　　她心中一横，深知此刻退无可退，只能拖延到援兵赶来。“动手！”
　　一声令下，四名手下立刻冲了上去，手枪与长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
　　沈怀熙的手下皆是精锐，枪法精准，刀术利落，可对方的刺客也个个悍不畏死，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渡口的宁静。
　　沈怀熙趁乱侧身避开一名刺客的长刀，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窜到松本健一面前。
　　她算准这松田健一手无缚鸡之力，正是突破口。松本健一吓得脸色惨白，刚要呼喊，沈怀熙抬手一掌劈在他后颈，松本闷哼一声，立刻晕了过去。她动作极快，抽出腰间麻绳，三两下便将松本的手脚捆得结实，一脚将他踢到断壁后，避免他成为牵制。
　　解决了松本，沈怀熙转身抬手，枪口直指沈砚青，声音冰冷：“现在到你了，沈砚青。”
　　沈砚青看着倒地的松本，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猥琐的笑，眼神依旧阴鸷：“是吗？沈会长，你的同伴们好像不这么想。”
　　沈怀熙心中一沉，猛然回头，只见她的四名手下已然落入下风。
　　他们本来人数上就不占优势。
　　有两名手下手臂被长刀划伤，鲜血浸透了夜行衣，动作渐渐迟缓。另外两名虽还在苦苦支撑，但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而那些刺客依旧攻势凌厉，步步紧逼。
　　沈怀熙咬牙，正要上前支援，沈砚青已然伸手摸向腰间，显然是要掏枪。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断壁后冲出，如一道轻盈的风，直直挡在沈怀熙面前。
　　沈怀熙瞳孔骤缩，看清来人的背影。
　　她心头猛地一震。
　　怎么是她？
　　我说过这次行动不能有变数。
　　可我没想过…
　　变数是她。


第37章 她…在撩我？
　　正是许念昕。
　　她穿着牛仔裤，上身是宽大的工装外套，拉链拉的死死的。裤脚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奔波赶来。
　　“你不要命了吗？跑来干什么！”沈怀熙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握着枪的手都微微发紧。
　　许念昕侧过头，眼底闪着坚定的光，声音轻却有力：“相信我。”
　　那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沈怀熙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
　　她迅速收敛心神，抬眼看向沈砚青，语气陡然转缓，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沈老板，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
　　沈砚青的目光落在许念昕身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伪善的笑意：“念昕啊，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让我的人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诶呀，本来还想留你多活几日，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可笑！既然你这么心急想找死，那我就先解决你！”他说着，猛地举起刚掏出来的手枪，枪口直直对准许念昕的胸膛。
　　“小心！”沈怀熙心头一紧，伸手就想将许念昕拉到身后，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
　　许念昕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猛地张开了身上的外套。
　　“好啊！来呀！朝这儿打！我们同归于尽！”
　　沈砚青的目光骤然凝固在她的外套里，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惊恐取代。
　　许念昕的外套下，竟密密麻麻捆着十几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外面还缠着几缕引线，看起来与炸药包别无二致。
　　他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见状立刻慌了神，手一抖，枪口不由自主地往下偏了偏，他怕枪走火，于是赶紧把枪放了下来，声音都带着颤音：“许念昕！你疯了啊！”
　　“怎么不打了？来呀！”许念昕往前又逼近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沈怀熙趁机上前一步，枪口依旧对准沈砚青，声音冷厉如刀：“不想一起死在这，就让你的人退后，把武器都放下！”
　　沈砚青早已吓破了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对着手下们嘶吼道：“所有人！放下武器！退后！都给我退后！”
　　那些刺客本就受制于沈砚青，见状立刻纷纷丢掉手中的长刀，缓缓向后退去，脸上满是茫然与忌惮。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沈怀熙听见声音，知道是他们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但她一看时间。
　　不对。
　　怎么会提早来了？她也没有传递消息啊。
　　但她没再多想。
　　西侧芦苇荡中，特务机构的人手手持火把，鱼贯而出，火光将夜空照亮大半；北侧巷子后，警察局与缉私队的人蜂拥而至，长枪□□齐齐对准了沈砚青一行人，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三方势力如同从天而降，瞬间将沈砚青及其手下团团围住，气势如虹，场面极为壮观。
　　“沈砚青，勾结日寇、走私军火，证据确凿，你可知罪！”缉私队李队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宣读着他的罪名。
　　沈砚青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瘫软在地，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只能束手就擒。
　　两名警察上前，掏出镣铐将他牢牢锁住，拖着他往外走。路过沈怀熙与许念昕身边时，他不甘心地嘶吼道：“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沈怀熙与许念昕相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屑。
　　他已是阶下囚，再狠的狠话也无济于事。
　　沈怀熙赶紧先转头和手下们说，“辛苦了，大家。赶紧回去处理伤口，好好休息。”
　　“是！老大。”几人答道。
　　大部队押着沈砚青等人离去后，渡口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晚风依旧吹拂着芦苇荡。
　　沈怀熙立刻转身，伸手扶住许念昕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焦急：“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念昕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她竟然在担心我。
　　她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我没事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你还笑！”沈怀熙又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这多危险吗？你简直是不要命了！”
　　“还有，你这炸药包是从哪里弄来的？万一真出了意外，你怎么办？”
　　许念昕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解开衣服外套上的牛皮纸包，慢悠悠地解释道：“不会出意外的，因为这根本不是炸药包呀。”
　　沈怀熙眼中满是疑惑，看着她拆开牛皮纸。
　　里面露出的竟是一块块整齐码放的米糕，还散发着淡淡的甜味。“这是我特地去老字号买的米糕，买了好多，层层叠叠包起来，再缠上绳子假装引线，是不是还挺像炸药包的？”
　　许念昕拿起一块米糕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尝尝？他们家的米糕可好吃了，我经常买。”
　　沈怀熙看着手中温热的米糕，又看了看许念昕脸上的笑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担忧渐渐被暖意取代。
　　晚风渐凉，带着水汽的风掠过渡口，许念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沈怀熙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刚才对峙时，她分明看到许念昕的指尖在发抖，额头也沁着细密的冷汗，想必那时她也很害怕，却还是奋不顾身地站了出来。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救我了。
　　是不是…
　　是时候了呢？
　　“天冷了，天色也不早了，要回城西院子太远了。”
　　“你跟我回去吧。”沈怀熙脱下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外套，披在许念昕肩上。
　　许念昕裹紧外套，抬头看向她。
　　温暖的、有她的体温…
　　还有淡淡的海棠香气…
　　等等！
　　她是在邀请我和她回家吗？
　　许念昕耳朵红了。
　　“好。”她回答道。
　　沈怀熙没有多言，只是转身朝着她私宅的方向走去。
　　许念昕连忙跟上，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脚步声与芦苇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绵长。
　　天色晚了，她怕正门不安全。
　　带她走了去她书房的路。
　　顾梦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两人平安，露出放心的笑容。
　　她看见许念昕相视一笑，打了个招呼。
　　可她转念一想。
　　等等。阿熙，把她带回来了！？
　　她拉住沈怀熙的手腕，把她拉到一旁小声问道：“阿熙，你怎么把人带回来了？你…想清楚了？”
　　“嗯。”沈怀熙低头。
　　顾梦微笑着，对俩人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沈怀熙带着许念昕走进自己的书房，转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喝点暖暖身子。”
　　“哦好，谢谢你。”许念笑着昕捧着温热的茶杯，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甜意与暖意一同蔓延开来，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胆怯。
　　许念昕捧着热茶，目光忍不住在书房里逡巡。这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书籍与卷宗，大多是关于商会运营、时局分析的，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兵法书。
　　墙面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蓝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小点与线条，想必是沈怀熙之前踩点、布防时留下的痕迹。
　　最让她好奇的是角落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把长刀、长剑，还有两支擦拭得锃亮的手枪，刀鞘上的纹路精致，枪身泛着冷硬的光，与这书房的古朴陈设格格不入。
　　她心里满是疑惑。想问问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她又想。
　　是不是还是有些冒犯？
　　还是不问了。
　　她只好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热茶，将满心的好奇压了下去。
　　沈怀熙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许念昕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温柔。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刚刚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要去渡口的？”
　　许念昕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语气说得轻描淡写：“是这样的，你走之后，我闲着无事，又对着相机里的线索研究了半天，可里面好多黑话我都看不懂，实在摸不着头脑。”
　　“后来我想，沈砚青那么狡猾，肯定不会安分，不如就悄悄跟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每天都躲在暗处跟踪他，观察他的动向。今天早上，我看见他换了粗布衣服，还特意把脸抹得黝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又要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毕竟我有跟踪经验。嘿嘿，虽然是失败的经验。”她心虚地笑笑。
　　“然后我一路跟着他到了渡口附近，路上就看见不少警察局和缉私队的人在埋伏，我就猜到，这肯定是你安排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在暗处看见了你，我怕你有危险…我想救你。可我又不会武功，打不过那些刺客。”
　　“只好急中生智，跑去老字号买了好多米糕，层层叠叠包起来，再缠上绳子假装引线，装成炸药包，想着能不能唬住沈砚青。没想到，还真管用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沈怀熙听得心头一紧，鼻尖微微发酸。
　　她能想象到，能想象到她站在沈砚青枪口前，强装镇定地亮出“炸药包”时，内心有多害怕。那份看似莽撞的勇敢，背后是满满的牵挂与决绝，让她既心疼又感动。
　　她做这些…
　　是为了救我。
　　即使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是要救我。
　　沈怀熙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顾梦的？我刚看见你和她打招呼了。”
　　“顾梦？哦哦，原来她叫顾梦呀。”许念昕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是这样的，我在渡口附近看见埋伏的人手后，就猜到是你安排的，可等了好久都没见他们行动，眼看你都和沈砚青对上了，情况越来越危险，我心里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她，我之前见过她一次，有一回我差点沈砚青抓住，是她出手救了我。”
　　“这次我看见她和你穿一样的夜行衣，就知道你们肯定是认识的。我赶紧跑过去找她，跟她说你们那边情况不妙，让他们早些行动。我本来还担心她不会相信我，没想到她居然二话不说就去通知人了。”
　　而沈怀熙听到这里，眼底泛起泪花。
　　原来他们能提早赶到，也是因为她。
　　她不仅用自己的智慧唬住了沈砚青，还悄悄为她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支援。
　　她望着许念昕清澈明亮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轻轻唤了一声：“傻丫头。”
　　“你就不怕顾梦不相信你？就不怕沈砚青真的开枪？你做这一切，就没想过自己会有危险吗？”
　　许念昕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心里一暖，笑着摇摇头：“我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你出事。”
　　“顾梦既然认识你，而且她也救过我，肯定也是个好人。至于沈砚青，我赌他贪生怕死，不敢真的开枪。”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凑近了些，声音轻轻的，“而且，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沈怀熙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喉咙微微发紧，红晕瞬间在脸上蔓延。
　　她…在撩我？


第38章 放纵一次吧
　　许念昕说完这话，她也害羞的不行。
　　天呐，许念昕，你又在说什么啊！
　　她不敢再直视沈怀熙的眼睛，只能假装镇定地环顾四周，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
　　可目光扫过角落的衣架时，她的心脏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挂着的一件月白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海棠花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怎么看都眼熟得惊人。
　　这不是！军阀府那位沈三姨太的旗袍吗？
　　她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瞳孔微微收缩，反复确认着。没错，就是那件！
　　紧接着，一个念头窜进脑海：沈砚青叫她沈会长，她也姓沈，这难道只是巧合？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气，总让我感到熟悉，原来与我在军阀府闻到的、那位沈小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果沈三姨太真与眼前的她是同一人，那我上次去潜入军阀府时候，沈小姐的反常行为，便不奇怪了。
　　我的天呐…
　　她们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敢往下想。
　　许念昕彻底大脑过载了。
　　军阀府那位沈小姐，温婉娴静，说话都轻声细语，而眼前的她，是锦记商会雷厉风行的会长，行事果断，眼神锐利，带着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两人性格大相径庭，她实在难以将她们联想到一起，可种种迹象又像蛛丝马迹，紧紧缠绕着，指向同一个答案。
　　只有一种办法了…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沈怀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酒吗？我想喝一点。”她需要借酒壮胆，才能问出那些压在心头的疑问。
　　沈怀熙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突然要喝酒，但还是点了点头：“有，我给你倒。”她转身从书桌下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一小杯递过去。
　　许念昕接过酒杯，仰头猛喝了一口。
　　嘶。
　　好辣呀。
　　她张了张嘴，好多问题涌到嘴边，却又因为紧张，一时说不出口，嘴唇只是下意识地一张一合。
　　沈怀熙将她的窘迫看在眼里，心里了然。既然带她回了这里，就没打算一直瞒着，她心一软，轻声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瞒你。”
　　许念昕这才松了口气，眼神坚定了些：“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沈怀熙笑了笑，坦然回答：“如你所见，我是锦记商会的现任会长。”
　　“那你平时都带着面具吗？”
　　“对。不过不只是我。商会里的大家也都带着面纱，免得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那你为什么要搜集证据捉拿沈砚青？”许念昕紧接着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她。
　　沈怀熙顿了顿，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抱歉，说好不瞒你的。
　　可复仇那件事牵连太深，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于是她斟酌着答道：“是因为他坏事做尽，专做非法交易，本就应当被绳之以法。我们虽然都是商人，但锦记商会从来不碰那些伤天害理的买卖。”
　　许念昕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酒的后劲渐渐上来了，她的脸颊泛起酡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脚步踉跄着，一步步慢慢逼近沈怀熙，又问：“那…顾梦是你什么人？”
　　沈怀熙看着她凑近的样子，脸颊通红，眼神带着点懵懂的较真，心里忍不住觉得可爱。
　　她…这是在吃醋吗？
　　她笑着答道：“她是我的发小，也是我过命的家人。”
　　许念昕走到沈怀熙跟前，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她抬手举起两根手指，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却异常清晰：“最后两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不等沈怀熙回答，她突然抬手，趁沈怀熙不备，一把摘下了她脸上的银纹面具。
　　糟了。
　　沈怀熙心里咯噔一下。
　　面具滑落，露出一张清冷却带着锐利的脸，正是军阀府的那位沈三姨太。
　　许念昕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瞬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得意：“果真是你。被我发现了吧。”
　　“姐姐，我是不是很聪明？”
　　兴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她身子一软，顺势倒在了沈怀熙的肩上，头还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
　　沈怀熙的脸颊瞬间红得更厉害了，被拆穿身份的惊讶和慌乱，此刻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淡，只剩下满心的害羞。
　　她怎么会发现我的身份？
　　还有…
　　她怎么能…那样…
　　叫我姐姐。
　　看着肩头软乎乎的人，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扶着许念昕的腰，将她轻轻放到旁边的床上：“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身想离开，让自己缓一缓。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许念昕猛地拉住，一股力道传来，她猝不及防地被拉倒在许念昕身上。
　　沈怀熙一惊，低头看着身下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的人，失声问道：“你…你装醉？！”
　　许念昕指尖扣着沈怀熙的手腕，脸颊酡红得像浸了酒酿，嘴角还勾着甜甜的笑：“不装醉，我哪能得逞呀？”
　　沈怀熙整个人猝不及防压在她身上，紧贴着。
　　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混着鼻尖萦绕的酒香与海棠香，烫得她耳尖发红，撑着手臂想起身，手腕却被攥得更紧，连声音都带了点慌：“你早就算计好了？”
　　“没有。刚刚才发现，就小小验证了下。”许念昕抬手，指尖轻轻蹭过沈怀熙露在外面的脸颊。
　　她翻过身，占据上风。
　　她低头贴近沈怀熙耳朵，轻轻说：“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嘛？”
　　“嗯？”
　　“你衣架上的旗袍出卖你咯。”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凑在沈怀熙耳边，吐息温热。
　　忘了还有旗袍丢在这儿了…
　　沈怀熙被她撩得心头乱颤，之前被拆穿身份的惊讶早被害羞盖了去，偏头想躲开她的视线。
　　却被许念昕伸手按住后颈，轻轻掰了回来，鼻尖对着鼻尖，近得能数清她长长的睫毛。
　　“所以，我说的对不对，沈小姐。”
　　“嗯。”沈怀熙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蚋，“军阀府的身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周旋军政界，搜集沈砚青的证据，锦记商会会长才是真的。在商会里大家也只知道我姓沈，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没敢说复仇的事，只捡着能说的讲，眼底藏着点歉疚，“抱歉，我有顾虑，一直瞒着你。”
　　“没关系。我原谅你啦。”许念昕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指尖转而摩挲她的手背，语气软下来，“我…..我想对你说。”
　　“我喜欢你。”
　　我真的喜欢你，沈怀熙。
　　你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从我们相识，我在李家寿宴上救下你。
　　再到你请我去帮你拍照。
　　我只记得那天海棠树下的你，很美。
　　再后来雨夜，作为商会会长的你受伤，我为你包扎…
　　还有在纱厂你救下我，保护我，带我去你城西的院子安顿下来…
　　再到前几天你醉酒…
　　当然还有今天…
　　海棠花还没凋落…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
　　但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我也想过我对你的这份感情…
　　或许是对你的依赖吗？
　　可每当我看见你，我的心在告诉我。
　　这不是依赖，这是爱。
　　这些直白的话语戳得沈怀熙脸颊更烫，她撑着手臂想挣开。又被许念昕拉回来：“不要再走了，好不好。”她撒娇着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我该如何回应你的心意。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还有很多需要考虑……
　　但，我的心乱了。
　　所以我…
　　不想了。
　　放纵一次吧。
　　沈怀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唇瓣因为喝酒泛着湿润的红，心跳漏了一拍，低头吻了上去。
　　太阳很难融化冰山。
　　除非…
　　冰山愿意主动抱住太阳。
　　酒香混着海棠香缠成密网，将两人裹在中央，沈怀熙的吻落得猝不及防，带着几分慌乱的温柔。
　　许念昕先是一惊，之后开始慢慢回应。
　　手捧住她的后颈，舌尖试探着，将那点慌乱揉碎在唇齿相依里。
　　沈怀熙的手臂撑在两侧，呼吸发颤。
　　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指尖顺着衣摆探进来，轻轻划过腰侧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她想躲，手腕却被许念昕抓住按在枕旁，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泛红的眼尾。
　　唇角移到下颌，再到颈侧，轻咬慢舔，留下细碎的红痕。
　　“沈小姐，躲什么？”许念昕的声音轻柔，吐息落在颈窝，带着酒酿的甜。
　　“方才吻我，不是很勇敢？”
　　沈怀熙偏头，耳尖红得滴血，想说什么，却被她又一次吻住。
　　许念昕的手顺着沈怀熙的脊背慢慢滑下，指尖勾住她夜行衣的系带，轻轻一扯，布料松了些，露出颈下的肌肤。
　　她低头吻上去，从锁骨到肩窝，动作慢而缱绻，像在描摹一件珍宝。
　　沈怀熙的身子微微发颤，指尖揪住她的外套，她想抬手抱她，却又带着几分羞涩。许念昕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眼底是化不开的浓情，许念昕的唇擦过她的眼睫，轻声说：“看着我，姐姐。”
　　沈怀熙的呼吸一滞，撞进她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自己的模样，脸颊酡红，眼神迷离。
　　她的手终于环住许念昕的腰，将人揽得更近，肌肤相贴，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共振。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
　　床幔垂落，将外界的微光滤成柔腻的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身上。
　　衣物褪去，她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除了心疼还是心疼，眼泪滴在她身上。
　　“疼不疼。”
　　“不疼了。”
　　“你骗我，明明很疼。”
　　“好吧。那很疼。”
　　她们笑了，许念昕闭上眼，轻轻吻过她的每一处，小心翼翼。
　　想和你缱绻，同你缠绵。
　　不愿看你再流泪，不想让你再受伤…..
　　想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保护你。
　　指尖探入，滚烫的，细腻的，带着几分温柔与青涩。
　　她闷哼一声，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易碎的琉璃。沈怀熙闭上眼，不敢去看许念昕过于灼热的目光。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压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她在…我总是很安心。
　　谢谢你，许念昕。
　　在这乱世，我从前总是不愿相信任何人。
　　我除了仇恨，没有什么牵挂，没有什么顾虑。
　　直到遇见你…
　　你让我分心，让我动心，让我被你吸引，让我为你破例，让我为你牵肠挂肚。
　　乱世硝烟里，我藏尽锋芒与狼狈，唯独对你敢袒露软肋，也敢信你是我的救赎。
　　我也喜欢你。
　　她无声的表白中，到了。
　　窗外的晚风卷着芦苇的清香吹进来，拂动窗棂，书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相拥的两人，把所有的温柔与欢喜，都藏进了这静谧的夜色里。


第39章 好像一场梦
　　天光大亮时，晨晖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沿，晕开淡淡的暖。
　　许念昕先醒来了，看着身旁的人呼吸轻浅，肩头还靠着自己的手臂。
　　好像一场梦…
　　昨夜的缱绻温软还缠在心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想到这儿，她脸颊蹭地烧起来，悄悄偏头去看沈怀熙，耳尖早已红透。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膛。
　　昨夜的画面碎片似的涌上来，每一处触碰都让她羞赧得想埋进被子里。
　　真是太羞耻了….
　　腰间的酸软把沈怀熙搅醒，刚动了动身子，那股微麻的酸胀便漫上来。
　　嘶…
　　她眉心轻蹙，撑着手臂坐起来，腰腹的力道稍弱，下意识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床褥的瞬间，昨夜的温存骤然清晰。
　　她垂眸，耳尖泛红，余光瞥见身旁的许念昕也醒了，正手足无措地盯着床面，连耳根都透着粉。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又慌忙错开，空气里瞬间飘起细碎的尴尬，却又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谁都没先说话，只听得到彼此轻促的呼吸。
　　沉默半晌，沈怀熙先定了神，指尖轻轻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掩去眼底的羞意，抬眼看向许念昕，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带着微哑：“我带你在商会逛逛吧。”
　　她说着，犹豫了一瞬，还是向许念昕伸出了手，掌心微张，带着浅浅的温度。
　　许念昕抬眼，撞进她带着些许羞涩却依旧温柔的目光里，心头一甜，瞬间笑开，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掌心，掌心相贴的瞬间，她小声应道：“好。”
　　掌心的温度还没散，沈怀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哦，对了，你得…换个衣服。”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自己的夜行衣，递到许念昕面前，指尖勾着衣领，“哝，你换上吧。”
　　许念昕看着那套和沈怀熙昨夜穿的款式相似的夜行衣，愣了愣，还没回过神。
　　是…她的衣服吗？
　　就听沈怀熙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过来：“怎么啦？是要我帮你换吗？”
　　“啊…不…不用了！”许念昕的脸瞬间涨红，像是沁了胭脂。她慌忙接过衣服，背过身往屏风后躲，连耳根都在发烫。
　　她…怎么那么会…
　　沈怀熙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藏不住。
　　不禁逗的小姑娘…
　　很可爱。
　　眼底漾着细碎的温柔，自己也转身拿起一旁的衣服换上，动作间，腰间的酸软还在，却偏偏想起昨夜的光景，脸颊又悄悄泛了红。
　　没过多久，屏风后传来细碎的声响，许念昕探出头来，手指扯着腰间的腰带，轻轻拽了拽，衣角还有些不平整。
　　她看着沈怀熙，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局促，转了个小圈，下摆轻轻晃动，小声问：“我穿的对吗？是这样吗？会不会不好看呀？”
　　沈怀熙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呼吸微滞。
　　许念昕穿着她的夜行衣，衣摆稍短些，但衬得身形愈发纤细，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头发还有些凌乱，贴在颊边，平添几分娇憨。
　　她的耳尖悄悄泛红，移开目光又很快落回去，声音轻而柔，带着藏不住的温柔：“不会，你穿很合适。”
　　空气里的暧昧像揉开的海棠花，甜丝丝的漫开来。
　　沈怀熙看着她腰间松松垮垮的腰带，还有歪了的衣领，轻笑着，脚步轻缓地走过去，伸手帮她调整衣服。
　　许念昕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已经站定，淡淡的海棠香气裹着晨起的清冽漾在鼻息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
　　她下意识低头，撞进沈怀熙低垂的眉眼间。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晨起的柔光落在睫羽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波温柔，像盛了江南的春水。
　　她的鼻梁秀挺，弧度恰到好处，鼻尖沾着一点细碎的光，唇瓣微抿，带着淡淡的粉。
　　许念昕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眼睛很美，鼻子很美，嘴唇很美。
　　她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很美。
　　美到让我心间发颤…
　　让我…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想，脸颊烧得厉害，慌忙抬手捂住脸，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许再想了，许念昕。
　　stop！
　　沈怀熙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衣领，将歪了的布料理正，又伸手握住她腰间的腰带，轻轻扯了扯，打了个利落又好看的结，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直到一切都妥帖了，才轻声说：“好了。”
　　话音落下，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许念昕的腰侧，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许念昕慢慢移开捂着脸的手，眼尾泛红，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敢偷偷用余光瞥她，小声嗫嚅：“谢…谢谢…沈小姐。”
　　“哦？昨天你可不是叫这个哦。”沈怀熙逗她。
　　那……
　　“谢谢姐姐。”
　　一声软糯的“姐姐”，让沈怀熙的心头一颤，眼底的温柔漫得更开。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许念昕颊边的碎发，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尖，声音轻轻的：“你还要和我客气吗，嗯？”
　　指尖的温度留在耳尖，许念昕的脸更红了，慌忙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甜丝丝的滋味漫到心间。
　　“还有，把面具带上。这样更安全。”说着沈怀熙从抽屉里取了一个新面具，小心地帮许念昕带上，细心调整好。
　　“好～”，许念昕乖乖回应。
　　“我也帮你带上吧。”许念昕取下墙上那副，轻轻地戴上她的脸，手指轻拂过她的耳尖。
　　沈怀熙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唇角勾着温柔的笑，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相扣，将她的手攥紧：“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锦记商会。”
　　许念昕抬头，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自己的模样，也映着满目的晨光，她轻轻点头，指尖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晨晖还要暖。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让我们一直在梦里吧。
　　好吗？


第40章 你辛苦了
　　俩人绕到商会正门。
　　晨光把锦记商会的朱红大门镀上一层暖金，飞檐翘角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像一串细碎的问候。
　　许念昕跟在沈怀熙身后，踩着青石板路，抬头时，目光撞进那块悬在门楣正中的牌匾上。
　　“锦记商会”四个大字遒劲有力，笔锋里藏着几分凌厉，又带着几分温润，红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整个门头愈发恢弘气派。
　　她忍不住低呼一声：“哇哦——”
　　声音里满是惊叹，惹得沈怀熙侧头看她，眼底漾着笑意：“怎么了？”
　　许念昕眨着眼睛，指着牌匾，语气里满是好奇：“沈小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这‘锦记商会’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呀？”
　　沈怀熙脚步一顿，摸着手腕上的银镯上的暗纹，沉默了几秒。
　　她回忆起来。
　　其实……当时起名叫锦记商会。
　　是因为我想让自己谨记。
　　谨记家破人亡的痛苦，谨记那些血海深仇。
　　一刻也不能忘…
　　但…我不能告诉她。
　　她转过身，看向许念昕，唇角又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是个商人，自然要挣钱，但‘锦’字拆开来，是‘金’和‘帛’，寓意着我们商会能财源广进，也能让我在这乱世里，有足够的底气，去做我想做的事。”
　　许念昕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噢！有道理有道理！沈小姐你真厉害！”
　　沈怀熙被她这副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几分宠溺：“进来吧。”
　　许念昕立刻跟上，小碎步颠颠的，像只欢快的小兔子。
　　一踏入商会大门，许念昕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圆了眼睛。
　　两侧是整齐的廊柱，廊下挂着暖黄的灯笼，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盆腊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香气清冽。
　　而最让她惊叹的，是那些忙碌的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都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双专注的眼睛。
　　有的在整理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的在擦拭兵器，动作利落；还有的在清点货物，将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盒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有条不紊的忙碌。
　　天呐！居然真的就像沈小姐昨晚说的，他们都带着面纱工作。
　　许念昕小声在心里嘀咕着，目光扫过众人，心里满是敬佩。
　　这时，众人察觉到沈怀熙的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着她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会长好！”“老大好！”
　　沈怀熙一一点头示意，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静。
　　许念昕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她…真的好了不起。
　　看上去年纪不大，居然能在这乱世里，撑起这样一个商会，肯定付出了很多很多吧…
　　她看得入了神，目光黏在沈怀熙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都在“花痴”模式里打转。
　　沈怀熙似乎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只见许念昕正瞪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颊微微泛红，嘴角还带着一点傻乎乎的笑意。
　　沈怀熙挑了挑眉，心里有些疑惑：
　　这姑娘，又在想什么呢？
　　不过……这样发呆的样子，好像也挺可爱的。
　　她轻咳两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发什么呆呢？走啦。”
　　许念昕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
　　沈怀熙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主动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相贴，带着熟悉的温度。
　　许念昕心头一跳，脸颊又红了，却乖乖地跟着她往里走。
　　两人的身影刚走进里门，外面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
　　“诶？你们看没看见，会长带人来了？”
　　“怎么了？带人来不是很正常吗？每天来我们商会的人还少吗？”
　　“肯定是重要客户呗。”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们没看见吗？刚会长牵她手了！”
　　“牵她手？”
　　“你们见过会长和谁牵手吗？”
　　“没有吧……”
　　“没有……”
　　“她和顾统领都没牵过手！”
　　“哦对哦！”
　　“是哦！有道理！”
　　“所以……不对劲！”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八卦，却没人敢多说一句。
　　而里门的值守人员，看到沈怀熙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恭敬地打开了门。
　　这扇门是特制的，门上有复杂的机关，只有沈怀熙和她的心腹才能打开。
　　门被推开，里面是一个更宽敞的屋子。和外面的忙碌不同，这里的人很安静。
　　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和各种标记，有的人正低头翻看卷宗，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有的人拿着毛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动作一丝不苟；还有的人在整理信件，将一封封书信分类归档。
　　许念昕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忍不住惊叹出声，却又立刻捂住嘴，生怕打扰到他们工作。
　　她偷偷打量着，心里满是敬佩。
　　沈怀熙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对着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许念昕连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怀熙这才牵起她的手，继续往里走。
　　穿过这个院子，就是沈怀熙平时工作的地方。她推开一扇木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嗯，现在可以说话了。”沈怀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许念昕好奇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沈小姐，里屋的这些人，工作都好认真啊，你进来他们都没几个人抬头呢。”
　　沈怀熙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卷宗翻了翻，语气平静：“因为我要求他们，工作要绝对专心，不能因为任何小事分心。”
　　“哦，原来是这样。”许念昕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道，“那他们工作很辛苦吧？他们平时放假吗？”
　　额…
　　他们这讲放假吗？不知道诶。
　　她怕沈怀熙听不懂，又连忙解释：“就是……他们是每天都工作吗？”
　　沈怀熙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基本上是的。”
　　“他们都是我的心腹，我们的工作任务平时比较繁重，除了工作，他们有的还需要习武来防身。”
　　“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休息。”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而且，商会里其实还有一些旁支势力在暗流涌动，他们……比较麻烦，所以我们得防着点。”
　　沈怀熙没有明说，但许念昕却立刻明白了。她心里顿时一紧，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那天夜里受伤…
　　多半就是那些人捣的鬼吧。
　　她快步上前，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沈怀熙，声音带着哽咽：“你辛苦了……”
　　沈怀熙被她突然抱住，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地伸出手，回抱住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傻姑娘。”
　　已经很久……没人问她苦不苦了。
　　上一个问她的…
　　还是母亲。
　　在她小时候起早贪黑画画时，母亲时常问她：“天天这么画，苦不苦呀？小熙。”
　　她总说：“小熙不苦，母亲。画画让我很开心。”
　　而现在…母亲也不在了。
　　而许念昕的怀抱，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让她觉得，她这一生，她所牵挂的。
　　从只有复仇，变成了…
　　复仇和她。
　　复仇和许念昕。


第41章 五味杂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棠香气，温柔得让人不忍打破。
　　许念昕将脸颊贴在沈怀熙的肩头，感受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心疼与酸涩渐渐平复，只剩下满心的安稳。
　　沈怀熙的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这时，“吱呀”一声，木门被突然推开，顾梦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传了进来：“阿熙，有新进展了，我们来讨论一下。”
　　话音未落，她的脚步便顿住了，目光直直撞进两人相拥的画面里，脸上的急切瞬间被错愕取代。
　　我的天啊！
　　她们…诶呀这也太尴尬了。
　　我现在逃走来的及吗？
　　哎…
　　顾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泛起一丝赧然，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好意思：“抱歉，我不知道你们都在。”
　　她面露难色，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了瞟，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沈怀熙和许念昕见状也连忙松开彼此。
　　许念昕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根都热得发烫，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尴尬啊！
　　怎么能这么尴尬！
　　居然被人家撞见这样的场面。
　　哦天呐天呐天呐天呐！
　　没脸见人了…
　　沈怀熙倒是极力维持着面色平静，可耳廓那抹藏不住的绯红，早已悄悄出卖了她的慌乱。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静地开口：“嗯，没事，我们先讨论吧。”
　　许念昕偷偷抬眼，正好对上顾梦看过来的目光，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地对着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满是心照不宣的尴尬，谁都没好意思多说一个字。
　　沈怀熙转头看向许念昕，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我现在要工作，你可以在这儿呆一会儿，或者你要是觉得无聊，想出去逛逛也行。”
　　“哦哦，没事没事，你忙去你忙去！”许念昕连忙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眼底的羞涩还未完全褪去，那笑容却依旧明媚，“我在这自己随便看看就好了，不打扰你们。”
　　沈怀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指尖的温度短暂停留后便缓缓放下。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转身和顾梦一起，朝着里面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顾梦刚坐下，便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怀熙，眼底带着几分八卦且玩味的眼神，压低声音问道：“阿熙啊，你们……”
　　沈怀熙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脸颊微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仅仅一个字，却让顾梦瞬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嘴角上扬，眼底满是欣慰。
　　真是不容易啊，阿熙。
　　这些年你一直背负着血海深仇，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隐忍了那么久，总算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如今能多个牵挂，也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孤孤单单、满心都是痛苦了吧。
　　看见你脸上能多些真切的笑容，作为朋友，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高兴之余，顾梦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那你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吗？”
　　沈怀熙闻言，脸上的神色沉了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没有。我的过去，还有我们复仇的事，我都没说。”
　　“我……不想把她牵连进来。”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这乱世本就凶险，复仇之路更是布满荆棘，我只想让她好好的，远离这些腥风血雨。”
　　“所以…她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顾梦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担忧，轻轻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好，你自己决定好了就行。”
　　她知道沈怀熙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只是心里难免有些顾虑，怕这份刻意的隐瞒，日后会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
　　沈怀熙也忍不住心想：
　　希望我的决定是对的。
　　希望…这样能更好地保护她。
　　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杂念压了下去，抬眼看向顾梦，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好了，我们谈正事吧。你说有什么新进展需要讨论的？”
　　顾梦收起脸上的复杂情绪，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说道：“我不是安排月季在翠明楼潜伏着，帮我们探听消息吗？昨天我去找她，她给了我一些新消息，应该会有用。”
　　沈怀熙指尖轻叩檀木桌沿，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阿梦，我记得你和人家关系不是有些僵吗？怎么会……？”
　　顾梦闻言，耳尖倏地漫上一层薄红，抬手捻了捻鬓边碎发，偏头错开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这事说来话长了……”
　　前段时间，顾梦依旧扮作青衣公子的模样，再次来到了翠明楼。
　　彼时月季正伏在石桌上擦茶盏，指尖捏着粗布帕子，一下下擦得瓷盏锃亮，可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上次顾梦受伤，月季撞破她女儿身的秘密后，对她的恶意虽淡了几分，却始终记恨着她用妹妹逼自己入局的事。
　　此刻见了她，月季帕子往桌上一撂，瓷盏与石面相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响。
　　抬眼时眼尾挑着冷峭，语气也凉丝丝的：“你怎么来了？我可跟你说，想要什么线索？我这儿没有。你且等着吧，有了自然会让人给你递过去。”
　　说罢便转过身，背对着顾梦整理茶罐，肩膀绷得笔直，摆明了是刻意拖延敷衍。
　　顾梦看着她僵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头掠过一丝酸涩。
　　在她心里，我就只是这样的人吗？
　　这样急功近利、只懂索取的人吗？
　　她缓步上前，声音放柔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来问你要线索的。我是来带你出去，看你妹妹的。”
　　“你说什么？”月季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茶罐险些摔落在地，方才的冷硬瞬间碎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
　　她常求掌柜放自己回去看妹妹，掌柜总以楼里人手紧、生意忙为由推脱，大半年的惦念熬成了心口的揪疼，此刻听见这话，积攒的委屈与思念瞬间翻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在睫尖打着转，她声音都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她怎会不明白，翠明楼的掌柜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定是顾梦又同他做了什么交易，才换来这机会。
　　她哪里知道，顾梦来之前，早已备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元，寻到掌柜直言要换月季一天自由，那掌柜掂着银元笑眯了眼，二话不说便应下，还满脸堆笑地奉承：“顾公子，您随意！”
　　可纵是心知肚明，这能见妹妹的机会，也让月季心头发热。
　　她望着顾梦，眼底满是迷茫与疑惑：
　　眼前这人，到底是怎样的？
　　曾拿着自己的软肋步步紧逼，此刻却又轻描淡写地给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希望，哪怕自己至今未帮她探到半分线索。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顾梦见她皱着眉、咬着唇纠结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故意逗她：“怎么？不想走吗？那算了，我这就回去跟掌柜说。”
　　“不是的！”月季立刻抬头，急忙打断她，眼里的犹豫瞬间被急切取代，“我想走！”
　　“那跟我来吧。”顾梦转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月季跟着她踏出翠明楼那扇大门，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裹着周身。
　　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多日的憋闷都散了。
　　她恨透了翠明楼里的鱼龙混杂、纸醉金迷，恨透了那身不由己的日子，眼底不自觉泛起向往，她好想逃离，好想带着妹妹找个安稳地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顾梦看穿了她的心思，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坚定而认真：“我说了，我会带你离开这儿，永远离开。”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前提是，你得答应我的条件，帮我做完该做的事。”
　　月季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没说话。
　　这是顾梦第二次说要带她离开，相比第一次的戒备与抗拒，这一次，她心里竟生出了几分信任，好像真的能相信，眼前这个女子会帮自己摆脱这泥潭。
　　两人一路走到城外的小村庄，远远便望见一间修葺整齐的小院落。
　　顾梦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扇木门：“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不用急着回来。”
　　月季点点头，脚步急切地冲过去，推开木门便喊：“小诗！小诗！姐姐回来了！”
　　“姐姐！”一个清脆的童声应声响起，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扑出来，一头扎进月季怀里，放声大哭，“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小诗每天都在想你！”
　　“姐姐也想你，我的小诗。”月季紧紧抱着妹妹，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你一个人过的辛苦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辛苦的姐姐。”小诗擦干眼泪，拉着月季的手往屋里走，兴奋地扬着小脸，“姐姐你看！”
　　月季顺着妹妹的手指看去，瞬间怔住了。
　　原本破旧漏风的屋子，屋顶换了新茅草，墙壁刷得干干净净，米缸里满是粮食，桌上还摆着小巧的点心，连屋角都摆了两盆开得正好的雏菊。
　　她愣了半晌，才颤声问：“这些……这些是哪来的？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些？”
　　小诗歪着脑袋，一脸疑惑：“这些不是姐姐你让朋友送来的吗？前些日子有个很帅气的姐姐来家里，说她是你的朋友，这些粮食、点心都是你让她送的，还请人帮我们修了房子呢！”
　　她说着，突然抬眼往门外望，手指向栅栏外的顾梦，眼睛亮起来，“姐姐你看！就是她呀！就是那个姐姐送的！”
　　月季顺着妹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落在顾梦身上，将她的青衣染得暖融融的，她就那样静静站在栅栏外，双手负在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月季心里五味杂陈。
　　是她？
　　竟是她一直在暗中照顾小诗，还特意以自己的名义，怕小诗心里不安。
　　那她当初为何要用小诗威胁自己？
　　明明在背后帮了自己这么多，为何却偏偏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呢？


第42章 言襄
　　月季和妹妹窝在屋角的小榻上，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的话，妹妹攥着她的手，把近来村里的新鲜事一一讲给她听。
　　她的手腕还缠着根红绳，说是隔壁阿婆给编的，能保平安。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辉漫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可天终究要黑，翠明楼的规矩，容不得她多留。
　　月季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声音软却带着不舍：“小诗，时间不早了，姐姐得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好吗？下次姐姐再来看你。”
　　言诗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乖巧，攥着红绳的手紧了紧：“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姐姐你放心吧！我还会帮你看着院里的雏菊，等你回来开得正好！”
　　月季蹲下身，将妹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孩童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几秒后，她狠了狠心松开手，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不敢回头看那道小小的身影。
　　生怕多看一眼就不想再回头…
　　顾梦依旧站在栅栏外，青衣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她就那样安静地候着，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槐树叶，见月季走来，才抬眸看来，眼底无半分催促。
　　月季走到她面前，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强压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垂着眸，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歉疚：“为什么？”
　　顾梦微怔，抬手将槐树叶揣进袖中，挑眉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月季抬眼，眼眶通红，积攒的委屈与疑惑一股脑涌出来，“为什么要故意说利用小诗来逼我？为什么又以我的名义来照顾她？为什么我误会你的时候，你半句辩解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激动的情绪让她本就未干的泪水再次滚落，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顾梦的眉头瞬间蹙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珠，心底漫上一阵心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月季的脸颊，替她擦去温热的泪水，动作放得极柔。
　　“我最开始找你，怕你不肯答应帮我，走投无路才想到这个法子逼你、骗你，这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里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轻了几分：“我来见你妹妹，看她一个人守着破旧的屋子，心里难受。可我怕我直接送东西给她，她一个孩子，不敢平白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便想着以你的名义，她总能安心些。”
　　“你误会我，我没辩解，是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本就有愧于你。”顾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月季脸颊的泪痕，语气满是愧疚，“你恨我、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她耐心地答着每一个问题，没有半分敷衍。
　　月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顾梦见状，伸手轻轻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抬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礼貌地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知道，月季在翠明楼熬了太久，心里的压抑与委屈攒了太多，今日这些话，这些泪，不过是寻了个发泄口，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释放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任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任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月季的肩膀渐渐停止颤抖，她轻轻推开顾梦的怀抱，垂着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谢谢你。”
　　顾梦看着她泛红的鼻尖，温柔地笑了笑，指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事，应该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些许燥热。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顾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我听见你……刚刚叫你妹妹小诗？她叫小诗吗？”
　　月季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想起方才被顾梦抱在怀里的模样，心头竟有些发烫。
　　她故意偏头看向路边的野草，不看顾梦，却还是慢慢开口：“她叫言诗，语言的言，诗句的诗。”
　　话音落，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顾梦的侧脸，轻声问：“那你呢？一直叫你月季，那……你的名字呢？”
　　月季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淡了几分，安静了几秒，连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顾梦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不愿提及，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开口：“没事，你不想说便不说，我……”
　　“我叫言襄。”
　　月季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金子旁的那个襄，襄助的襄。”
　　顾梦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的棱角。
　　她看着月季，一字一句，语气无比坚定：“不，你叫言襄，言襄的言，言襄的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言襄的心底，瞬间化开了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冰。
　　她以为，自己的名字早已被翠明楼的风尘掩埋，以为从今往后，她便只是那个任人差遣、没有自己姓名的月季，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念出她的名字，将“言襄”二字，牢牢刻进这晚风里。
　　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是月季，只是言襄。只是那个想护着妹妹，想逃离泥沼，想有个安稳归处的言襄。
　　鼻尖再次一酸，可这次的泪水，却不再是委屈与难过，而是藏着许久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她偏头看向顾梦，夕阳的光落在顾梦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轻轻的，暖暖的，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她抿了抿唇，将即将滚落的泪水逼回去，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顾梦第一次见她笑，不似翠明楼里的逢场作戏，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山间初开的雏菊，干净又温柔。
　　两人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将彼此的身影揉进橘红的暮色里，一路的安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第43章 小雏菊
　　顾梦收回思绪，对着沈怀熙轻描淡写地揭过这段过往，指尖敲了敲桌面：“总归是解了芥蒂，她记着这份情，便真心帮我们探消息了。”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麻纸，推到沈怀熙面前，“这是月季连夜写的，你看看。”
　　沈怀熙展开麻纸，指尖抚过上面娟秀却急促的字迹，眼底的温软一点点褪去，凝上一层寒霜。
　　麻纸上的字迹娟秀，落笔却急，墨痕偶有晕开，显是言襄写时心焦，连灯烛的光晕落于纸间都未留意。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翠明楼内近日的异动：
　　楼中掌柜近来常闭于密室，夜半时有黑衣客自后门入，携着封缄严密的木盒，盒身刻着暗纹，与前几日城外截获的密信封蜡纹路相合。更有甚者，楼里近来添了数名生面孔的护院，个个身手矫捷，眼神冷厉，白日里守着各角门，夜里便巡于楼后僻静的巷弄，似在护着什么，又似在防着什么。
　　末了，言襄还添了一行小字，笔锋微颤：翠明楼掌柜嘱咐我们大家好生伺候一位贵客，姓魏，听口音是北方来的，似与城中军阀府有牵扯，明日晚些时候便到翠明楼。
　　沈怀熙将麻纸捏在指间，眼底寒霜愈浓，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顾梦，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姓魏，北方来，还与军阀府勾连，十有八九是魏振邦的人。这老东西藏得倒深，竟把眼线安到了翠明楼里，怕是盯着的，是三月后漕运的那批货。”
　　顾梦指尖仍抵着桌面，闻言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的清茶漾开几圈浅纹。
　　“魏振邦向来狡猾，知道翠明楼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地。”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怀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翠明楼有我们的眼线。”
　　“明日那魏姓贵客到翠明楼，言襄一介弱女子，如果她近身伺候，怕是危险。”沈怀熙将麻纸折好，揣进衣襟内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魏振邦的人个个狠戾，稍有不慎，言襄便会露馅。”
　　顾梦颔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沉稳，似是已有盘算：“我自然不会让她孤身涉险。今夜我让人送个消息给她，教她几句应对的话，再给她带个护身的东西。”
　　“就那枚镂空的银簪，簪头藏着迷烟，遇急时可用。”
　　她抬眼，目光与沈怀熙相撞，两人眼底皆是了然，“再者，明日我亲自去翠明楼附近守着。”
　　“那魏姓贵客既到了，便不能让他再舒舒服服地待着，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此次来，究竟是为了之后的漕运，还是和军阀另有图谋。”
　　“你亲自去？”沈怀熙眉梢微挑，似有顾虑，“翠明楼近日守卫森严，你贸然前去，怕是会引人注意。”
　　“我不去，谁去？”顾梦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几分冷冽。
　　“我与翠明楼掌柜的打过几次交道，扮作寻乐的公子进去，倒也不会惹人怀疑。况且，只有近身看着，才能知道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才能…
　　护着言襄。
　　她顿了顿，指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压下眼底的锋芒，“况且，言襄替我们探消息，是信我们，我们便不能负了她的信。”
　　“她想护着妹妹，想逃离翠明楼的泥沼，我们便帮她，既帮她解了眼下的险，也帮她，挣一个往后能堂堂正正做言襄，而非月季的将来。”
　　沈怀熙闻言，眼底的担忧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她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你今夜便安排人手，明日在翠明楼外的三条巷弄布防，若有异动，便按计划行事。”
　　“手下人那边，也去叮嘱一番，让她把消息和银簪送过去时，务必小心，莫要被人盯上。”
　　顾梦颔首，然后从快速后门离开了。
　　沈怀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指尖再次落在那方桌面。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的帘幔，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似是预示着明日的翠明楼，注定不会平静。
　　而翠明楼内，言襄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雏菊花瓣。
　　那是她离开家时，小诗塞给她的，说让她带在身边，像妹妹陪着她。
　　她将花瓣贴在胸口，听着窗外巡夜护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明日，那魏姓贵客便到了，她既要护着自己，护着远在村里的小诗，也要帮着顾梦探清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月季，她是言襄，是那个想护着亲人，想挣脱泥沼，想拥有安稳将来的言襄。
　　灯烛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眼底的光，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
　　沈怀熙看着窗外蒙着薄云的月亮，清辉淡淡洒在檐角，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混沌的思绪才稍稍清明。
　　我居然工作了这么久…
　　她还在外面！
　　想起许念昕还在门外候着，竟又因翠明楼的事沉心工作了这么久，心底漫上几分歉疚。
　　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廊下的烛火映着外间的小厅，想轻唤她的名字，抬眼却见许念昕正伏在桌旁睡着了。
　　沈怀熙放轻脚步走近，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静静坐在她身侧。
　　许念昕侧脸贴着微凉的木桌，额前几缕软发垂落，遮住了浅浅的眉峰，长睫像蝶翼般轻颤，呼吸匀净又轻柔，腮边泛着淡淡的粉。
　　连握着桌沿的手指都蜷得软软的，褪去了平日里的灵动跳脱，只剩全然的乖巧，像只寻到暖处安歇的小猫。
　　烛火的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温柔得不像话。
　　沈怀熙心头软成一片。
　　她睡着了。
　　看起来很乖…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许念昕颊边散落的碎发，小心翼翼替她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细腻的脸颊，惹得那长睫又轻颤了两下。
　　有些想吻她…
　　沈怀熙闭上眼睛，想去亲吻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许念昕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蒙着一层惺忪的睡意，像盛了揉碎的星光，朦胧地望着沈怀熙，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刚睡醒的呢喃：“啊，你工作完了吗？”
　　沈怀熙被突然醒来的她吓了一下，然后立刻退了回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耳朵已经泛上粉红。
　　“嗯，”沈怀熙的声音放得极柔，只剩化不开的温软，“抱歉，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家吧。”
　　许念昕点点头，撑着桌子慢慢坐起身，指尖轻轻揉了揉眼睛，伸手便牵住沈怀熙的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攥得紧紧的，软软应道：“好。”
　　沈怀熙反手握住她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给她带上面具，牵着她缓步走出商会。
　　廊下的烛火一路摇曳，将两人交握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青石板路上，晚风轻拂，带着微暖，吹散了夜的寒凉，也揉碎了满院的温柔。
　　不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能不能久一些呢…


第44章 慰藉
　　夜色漫过青瓦，将归家的路浸得温柔。
　　推开门，屋内烛火早已被仆妇燃着，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樟木香气，驱散了一身夜寒。
　　两人默契地收拾着，沈怀熙替许念昕解下披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下意识拢了拢她的衣襟。
　　许念昕则替她拿下发间的玉簪，长发散落，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没有过多言语，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响与彼此呼吸的交织，将白日的紧张与肃杀悄悄隔绝在门外。
　　躺在床上时，烛火已被吹灭，只剩月光透过窗棂，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银影。沈怀熙侧身躺着，目光失神。
　　脑海里却反复推演着明日翠明楼的种种可能：
　　言襄会不会露馅？
　　顾梦的伪装能否骗过魏振邦的人？
　　布防的人手是否足够周全？
　　她们…会成功吗？
　　越想，眉头便锁得越紧，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她…怎么了？
　　一直心神不宁的。
　　还在想工作上的事吗？
　　身旁的许念昕早已察觉她的失神，黑暗中，她能清晰感受到沈怀熙紧绷的脊背，以及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悄悄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清沈怀熙蹙起的眉峰，心头一软，随即撑着手臂，轻轻跨坐在沈怀熙身上。
　　沈怀熙猝不及防，下意识想扶住她的腰，却被许念昕按住手。
　　她俯身，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在沈怀熙的眉毛上，像拂过易碎的珍宝，一点一点朝两边抚平。
　　那动作轻柔又执着，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沈怀熙紧绷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戳中，忍不住低笑出声，眉头也松开了些。
　　可许念昕却没笑，她垂着眸，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少见的严肃。
　　“沈怀熙，我先问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现在是你的谁？”
　　她居然叫我的全名。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也是。
　　好像还没承认过…
　　不过…
　　既然我主动带你回来了，我就想好了。
　　你是…
　　沈怀熙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宠溺：“我的爱人。”
　　我想过她会回避这个问题…
　　也想过她会说别的答案。
　　但我没想到会是…
　　这四个字。
　　让许念昕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
　　居然回答的这么直白…
　　真是…
　　太犯规了。
　　她没想到沈怀熙会说得这样干脆，手指微微蜷缩，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继续用指尖摩挲着她的眉骨，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那我便有资格说接下来的话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白天谈了什么，有什么样的烦恼，”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也不需要你事事都告诉我，你愿意分享便分享，不愿说我也不追问，这是你的权利。”
　　“但我希望，工作时你尽心，结束了便能好好放松。你要信你的伙伴，他们都不是庸人，他们做事定会有分寸。别太担心，别让自己绷得太紧，你累，我看着也心疼。”
　　她说完，指尖停在沈怀熙的眉尖，轻轻按压了一下：“所以，现在只看着我，好吗？”
　　沈怀熙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月光，盛着担忧，更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她心头的郁结像是被这温柔熨帖开来，所有的焦虑与不安都渐渐淡去。
　　她抬手，握住许念昕的手腕，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却温柔：“好。”
　　话音未落，许念昕便俯身吻了下来。
　　她的吻带着几分生涩的急切，柔软的唇瓣轻轻覆在沈怀熙的唇上，像花瓣拂过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沈怀熙闭上眼，反手将她揽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唇齿相依间，是彼此熟悉的气息，是白日里无法言说的压力与委屈，都在这温柔的纠缠中渐渐消散。
　　许念昕的手顺着沈怀熙的衣襟滑进去，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呼吸。
　　沈怀熙抬手，替她解开衣襟的盘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交叠，肌肤相贴的温度烫得惊人，驱散了夜的微凉。
　　许念昕的吻从唇上移开，落在她的额角、眉峰、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安抚她所有的不安。
　　沈怀熙的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耳边是她轻柔的呼吸声，所有关于明日的担忧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留下一路战栗的触感，呼吸交织在一起，变得灼热而急促。
　　像是两条相互依偎的鱼，在夜色里寻找着彼此的慰藉。
　　沈怀熙低喘一声，眼底泛起情欲的涟漪，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轻轻按压着，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舌尖温柔地探进去，与许念昕的纠缠，没有激烈的掠夺，只有耐心的引导与回应。
　　许念昕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颊烫得惊人，她抬手紧紧搂住沈怀熙的脖颈，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却又贪恋着这份温热的贴合，舌尖笨拙地回应着，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沉沦。
　　她又俯身向下，含住它，轻轻地，柔柔的。
　　她能感受到许念昕身体有些僵硬和紧张，便放缓了动作。
　　便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要放轻松，不是你刚教我的吗？”
　　“怎么现在自己就忘了？”
　　她的温热气息在耳边氤氲，直到她渐渐放松下来，身体软得像水。
　　许念昕忍不住轻哼一声，脸上泛起红晕。
　　…
　　夜色渐深，帐幔轻摇，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所有的紧绷与焦虑，都在这极致的温柔中化为乌有，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呼吸，紧密相连，仿佛要融入对方的骨血里。
　　这一刻，没有翠明楼的危机，没有军阀的阴谋，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彼此的怀抱里，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平复下来，许念昕蜷缩在沈怀熙的怀里，头枕着她的肩头，呼吸均匀而轻柔。
　　沈怀熙抬手，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发丝，目光望着窗外的月光，眼底已没有了先前的紧锁，只剩下一片平和。
　　或许明日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但此刻，有爱人在侧，有彼此的支撑，便足够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你还会再想吗？”
　　“听你的，不想了。现在，只看着你。”
　　“嗯。”
　　她低头，在许念昕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睡吧，有我在。”
　　许念昕在睡梦中嘤咛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夜色温柔，包裹着两个相依的身影，将这份难得的安宁，悄悄延续到黎明。


第45章 不愿醒来的梦
　　晨光微熹时，许念昕是被沈怀熙掌心的温度暖醒的。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沈怀熙近在咫尺的睡颜。
　　平日里的她总是带着几分锐利与沉稳的眉眼。
　　此刻全然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好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真好啊…
　　很少见她这么安心的样子。
　　许念昕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沈怀熙牢牢圈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安稳得让人安心。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怀熙的眉骨，顺着鼻梁滑到唇角，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
　　昨夜的温存与缱绻还残留在肌肤上，每一寸触碰都带着余温，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沈怀熙似是被她的动作扰了浅眠，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
　　“嗯。”许念昕应了声，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早，再睡会儿？”
　　沈怀熙没睁眼，只是蹭了蹭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头一片柔软：“不睡了，等会儿还要去安排工作。”
　　许念昕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放松下来，抬手环住她的腰，轻声道：“别太急，也别太紧绷，好吗？我说过，信你的伙伴，也信你自己。”
　　沈怀熙睁开眼，眼底已没了昨夜的焦虑，只剩一片清明与温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笑道：“知道了，都听你的。”
　　两人又依偎着温存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沈怀熙替许念昕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拿起一旁的布裙，细心地替她穿上，指尖偶尔触到她的肌肤，都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
　　许念昕则站在原地，乖乖任她摆弄，偶尔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便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好温柔。
　　收拾妥当后，两人一同用了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许念昕爱吃的桂花糕，都是沈怀熙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用过早膳，沈怀熙便要出门去安排翠明楼的事宜。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将许念昕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等我，别乱跑。”
　　“好。”许念昕点头，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我等你回来。”
　　沈怀熙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不舍与珍视，才转身推门离去。
　　门外的晨光恰好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背影挺拔而坚定。
　　许念昕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转身回屋。
　　她走到窗前，驻足。
　　我们牵手，亲吻，拥抱…
　　做着最亲密的事。
　　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我…
　　总感到心底里的心慌在隐隐作祟。
　　是为什么？
　　是哪里出了问题。
　　“别多想了，许念昕。肯定是她工作太忙了。”许念昕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再乱想。
　　她知道沈怀熙作为商会会长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但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只能守在这里，等她平安归来，给她一个安稳的拥抱，就足矣。
　　临近午时，沈怀熙才回来。
　　她身上带着几分风尘，表情也有些严肃，许念昕连忙迎上去，替她解下披风，递上温热的茶水：“工作得怎么样了？”
　　这次任务艰巨。
　　其实我很担心她们能不能顺利完成。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担心了。
　　沈怀熙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脸上立马堆起笑脸，缓缓道：“都安排妥当了，放心。”
　　“那就好。”许念昕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拂去肩头的尘埃。
　　沈怀熙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
　　看样子，应该是骗过她了吧。
　　沈怀熙握住她拂过肩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眼底的笑意却没完全抵达眼底，只化作一层浅淡的温柔：“累着你了，一上午都在等我。”
　　许念昕摇摇头，顺势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气息，心头那点莫名的慌意又悄悄冒了头。
　　她能感觉到沈怀熙的紧绷，哪怕她笑得再温和，指尖的力度、呼吸的节奏，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我不累，”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沈怀熙的衣襟，“就是……总觉得你有心事。”
　　沈怀熙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揽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工作上的事多费了些心神，都是小事，别担心。”
　　许念昕“嗯”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她虽然认识沈怀熙时间不长，但她已然了解沈怀熙了，这个人习惯把所有重担都往自己肩上扛。
　　越是紧要关头，越会把脆弱藏得严严实实，只把最安稳的一面展现出来。
　　可正因为了解，她才更慌。
　　慌沈怀熙独自扛着的风险，慌自己真的如她所想那般，什么忙都帮不上。
　　午膳摆上桌，依旧是清淡合口的菜式，沈怀熙不停给她夹菜，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沉闷。
　　许念昕乖乖吃着，却食不知味，目光总忍不住落在沈怀熙微皱的眉峰上，那点褶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为什么总是不愿告诉我？
　　她的心事。
　　正沉默着用膳，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小厮压低的急唤：“会长，商会急信，翠明楼那边传了消息，需要您立刻回去一趟。”
　　沈怀熙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眼底的浅淡温柔瞬间褪得干净，只剩转瞬即逝的凝重。
　　她放下筷子，起身时动作极快，却又刻意放缓了语气，伸手揉了揉许念昕的发顶，声音里掺着刻意压下的急切：“念昕，商会那边突然有紧急事务，我得立刻回去一趟。”
　　许念昕的心跟着一沉，慌意瞬间翻涌上来，她抬眼看向沈怀熙，撞进她眼底藏不住的紧绷，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凉：“很要紧吗？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了？”
　　沈怀熙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拿起一旁的披风快速裹上，动作里全是按捺不住的仓促，只回头时，又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别瞎想，就是些临时的调度问题，我去去就回，晚些回来陪你用晚膳，还给你带老字号那家你爱吃的米糕。”
　　她说着便要迈步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许念昕拉住。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攥得极紧，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无措：“你别骗我，好吗？”
　　沈怀熙回头，看着许念昕泛红的眼眶，心头像被什么揪紧，又酸又涩。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可商会的事牵扯太广，刀光剑影里，她半分都不敢让许念昕沾边。
　　抱歉。
　　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真的不能。
　　她蹲下身，握住许念昕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乖，没事，相信我，等我回来。”
　　她抽回手，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多看一眼许念昕的眼神，就会忍不住把所有凶险和盘托出。
　　转身的瞬间，她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沉肃，快步朝着院外走去，披风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带着决绝的仓促。
　　许念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在院门处，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可心里的空落却越来越大。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懂沈怀熙的保护，可这种被隔绝在所有风雨之外的“安稳”，才最让她心慌。
　　她怕沈怀熙独自面对那些她不知道的凶险，更怕这份像梦一样美好的亲密，会被沈怀熙肩上的重担，碾得支离破碎。
　　院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轻响，许念昕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沈怀熙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步。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的慌意不再是隐隐作祟，而是变成了清晰的疼。
　　我怕的从不是她忙，而是怕这份爱，终究要在她的身不由己里，变得岌岌可危。
　　但即使疼，我也甘愿深陷这场梦…
　　不愿醒来。


第46章 她的价值
　　沈怀熙的脚步刚踏出院门，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便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愧疚。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许念昕指尖冰凉的触感，以及她泛红眼眶里那抹藏不住的担忧，每一样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怎么会不疼？怎么会不愧疚？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泛红眼眶里那句“你别骗我”，每一声都扎得她心口发疼。她又何尝想瞒？
　　可商会的担子、漕运的安危、仇恨的痛苦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她只能把最爱的人护在风雨之外，哪怕要承受这份剜心的愧疚，也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敛去所有情绪，换上商会会长该有的沉稳锐利，快步朝着商会方向赶去。
　　风卷着寒意掠过衣摆，她脚步不停，只盼着尽快处理完事务，早日回到那个有她的小院，给她一个踏实的拥抱。
　　商会议事厅内，气氛紧绷。沈怀熙推门而入，径直落座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冷冽却稳：“说，翠明楼出了何事。”
　　手下躬身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振奋：“会长，顾统领安排的眼线言襄姑娘，顺利接近了魏振邦，探到关键消息——魏振邦从北方来，是为了‘大生意’，结合情报，应当是勾结军阀，盯上了咱们三月后的漕运！
　　“另外，魏振邦看似独饮，实则暗中藏了四个保镖，警惕性极高，言襄姑娘套完消息便安全脱身，顾统领也已安排人撤离，正往商会赶。”
　　沈怀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可眼底的愧疚并未散去。她颔首：“知道了，你先退下，盯紧魏振邦动向，切勿打草惊蛇。”
　　“是！”手下应声退去，厅内只剩沈怀熙一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念昕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抱歉，念昕。
　　彼时的翠明楼，丝竹声声，酒香弥漫。
　　言襄依顾梦所言，立在二楼廊间，垂眸打量楼下的魏振邦。
　　他谨慎的很。
　　那人独坐桌前，左拥右抱，看似纵情享乐，可据言襄观察，四周有四个扮作客人的保镖，目光时不时会往那瞟，观察着他周围，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不多时，顾梦一身锦袍，又扮作风流公子踏入楼中。掌柜连忙堆笑迎上：“顾公子来了？今儿还找月季姑娘？”
　　顾梦摆手：“今儿自个儿乐。”
　　“那小的祝您玩儿的愉快，里面请！”掌柜的伸手示意道。
　　顾梦往里走，抬眼，与二楼的言襄交换了个眼神，示意行动开始，自己则寻了个角落落座，表面上同姑娘们交谈，目光却牢牢锁着言襄，如果遇到危险，随时准备出手护她。
　　言襄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缓步下楼。
　　不要怕，言襄。
　　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她缓慢地接近魏振邦的酒桌。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是浑然天成的魅惑，眼波流转间便勾人心魄，肌肤胜雪，唇瓣点着浅红，一身粉裙衬得腰肢纤细，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韵味。
　　魏振邦抬眼瞥见她，目光瞬间被钉住，眼底闪过惊艳。
　　“先生，可否赏脸喝一杯？”言襄声音娇软，故作谄媚地凑近。
　　魏振邦轻笑，伸手便要搂她：“美人作伴，自然乐意。”
　　言襄心尖一颤，却不动声色地抬手轻挡，柔声道：“先生别急，咱们慢慢喝。”
　　说着便为他斟酒，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杯沿，引得魏振邦心痒。几杯酒下肚，魏振邦已是微醺，面色通红。
　　看样子差不多可以套话了…
　　言襄顺势搭话：“先生相貌堂堂，一看便不是凡人，瞧着也不像是本地人？”
　　魏振邦大笑：“小美人不仅长得美，嘴也甜！我从北方来，是来谈大生意的！”
　　“大生意？”言襄眼中一亮，顺势捧道，“先生这般人物，谈的定是惊天动地的大生意！”
　　这话戳中魏振邦的得意处，他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的不错！”言襄趁机又灌了他一大口。
　　见他眼神涣散，言襄心知时机已到，借着身旁姑娘簇拥的混乱，悄无声息抽身退开。
　　刚脱离人群，后背便沁出冷汗，心跳如鼓。
　　她怕极了。
　　她怕行差踏错，她怕被人盯上，怕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她的手腕，顾梦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着她上楼，推开厢房门将她环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别怕，你做得特别棒，真的。”
　　言襄靠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稳，鼻尖萦绕着顾梦身上淡淡的草木香，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勇敢。
　　第一次有人说我真的很棒。
　　让我觉得自己可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是鲜活的，有价值的人。
　　她哽咽着低声道：“谢谢你……”
　　顾梦松开她，目光温柔，言襄说：“他说他是来做‘大生意’的，具体我不好再多问了。”
　　顾梦思考道：大生意？那应该就是盯上我们三月后的漕运了！
　　“消息很有用，你帮了大忙，言襄，谢谢你。”
　　顾梦眼光炙热地看着她。
　　言襄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事，能帮到你们就好。”
　　言襄看着她，忍不住问：“不过，我一直想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顾梦沉默片刻，认真道：“具体的我不能说，但我们做的，是为了维护这世间的公平与正义。”
　　言襄点点头，眼中满是信任：“我信你。”
　　顾梦拍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罢便翻身从窗户跃出，动作利落。
　　言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头微动：
　　谢谢你。
　　顾梦迅速赶到埋伏点，通知众人撤离，任务圆满完成。
　　沈怀熙她回过神，指尖摩挲着杯沿，心头的愧疚与担忧交织。
　　顾梦办事稳妥，言襄也安全，可她依旧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家中那个等着她、为她心慌的人。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梦推门而入，一身风尘却眼神清亮：“阿熙，我回来了。”
　　沈怀熙抬眼，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暖意：“坐吧，听说任务完成的很不错。”
　　“是的，这次多亏了言襄，让我们很轻松地套取了情报。”顾梦笑着说。
　　“你怎么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沈怀熙忍不住打趣她。
　　顾梦也不禁逗，立马脸红了：“没有，我就是，任务完成了，我当然开心。”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聊聊正事吧，漕运的事，聊完我早点回去。”
　　“怎么了？有急事吗？”
　　“有人在等我。不想让她担心。”
　　顾梦轻笑一声，“好哦。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喽。”


第47章 片刻的温暖
　　沈怀熙摆摆手，转回严肃地说道：“我们漕运的那批货，是很早以前就订下的，想临时再变化，恐怕是不行了。这批货必须按时去送，这一仗也必须要打。”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叩出沉稳的节奏，“我们暂时能做的只有先加强人员上的保护。魏振邦这次大老远来，想必军阀会让他会亲自负责，他很谨慎，我们得多加小心。”
　　“还有就是……我这两天出入商会，有种不好的预感，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多半是军阀那边的人，想在暗中调查我的真实身份，如果真被他们调查出什么蛛丝马迹，那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顾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蹙：“跟踪？你确定？我立刻加派人手在商会周边布防，再调几个身手好的暗卫跟着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阿熙，你的身份绝不能暴露，一旦军阀摸清你的底细，不仅商会要遭殃，我们无法继续复仇，还有…念昕姑娘也会被牵连。”
　　“我知道。”沈怀熙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所以漕运的事你立刻去安排，把商会里的我们的精锐分成三队：一队轮番看守我们漕运要运输的货物，一队留守商会盯紧魏振邦的动向，剩下的一队暗中排查跟踪者。”
　　“还有，阿梦，”沈怀熙忽然抬眼，目光沉得像深潭，“帮我先暗中以一个新身份创办一个地下商会，把我们的一些核心资源、备用钱粮和人脉暗中转移过去。”
　　“我怕……万一这次漕运出事，或是身份暴露，商会被军阀盯上，我们至少还有后路，不至于一败涂地。”
　　顾梦心头一震，随即了然，郑重地点头：“好。我这就去办。新身份我会选最稳妥的，地下商会的据点也会选在最隐蔽的地方，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顾梦应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言襄那边……要不要先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魏振邦那边说不定会起疑，她留在翠明楼太危险了。”
　　沈怀熙沉吟片刻：“暂时不用。言襄是我们安在翠明楼的眼线，贸然转移反而会打草惊蛇。你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她，让她照常待在楼里，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另外，让她留意魏振邦身边的人，看看能不能再套出军阀与他勾结的具体细节。”
　　“万事小心。”
　　“明白。”顾梦不再多言，推门快步离去，议事厅里又只剩下沈怀熙一人。
　　她靠回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商会的重担、漕运的危机、暗处的跟踪，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我不能退。
　　我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愧疚与柔软，重新坐直身子，翻开桌上的漕运路线图，红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关键节点。
　　那些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也是她必须布下重兵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怀熙合上路线图，起身整理好衣袍，脸上又恢复了商会会长的沉稳锐利。她快步走出议事厅，吩咐手下盯紧各项事宜，随后便离开了商会。
　　差点忘了，要去给她带米糕。
　　可等沈怀熙去的时候，老字号已经打烊了。
　　她只能赶回小院，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转过街角，远远便看见小院门口那盏熟悉的灯笼。
　　她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所有的疲惫与沉重，都在看到那盏灯的瞬间消散。她快步上前，推开院门，屋内的灯光倾泻而出，映出许念昕倚在门边等候的身影。
　　“你回来了。”许念昕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底的担忧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沈怀熙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沙哑：“念昕，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抱歉，还有答应你的米糕，我去晚了，人家打烊了。”
　　“没事的。你回来就好。”
　　许念昕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风尘气，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依赖，“我知道你有大事要忙，只是……总忍不住担心你。”
　　沈怀熙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动作里满是疼惜。“是我不好，”
　　她低头，鼻尖蹭过许念昕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等，更不该瞒你太多，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没有怪你瞒我，”许念昕抬起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地皱起眉，“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重，商会那么多人都靠着你。我只是怕你太累，怕你遇到危险，怕你……不告诉我。”
　　沈怀熙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的沉郁与愧疚尽数化作温柔。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许念昕的掌心，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念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她哽咽了。
　　我会告诉你一切，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能做到吗？
　　我不确定的承诺，我说不出口。
　　许念昕的眼眶微微发热，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没关系，我等你，多久都等。”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沈怀熙的唇角，像一片羽毛拂过。
　　“我不怕等，也不怕危险，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沈怀熙的心猛地一软，低头覆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缱绻，带着久别重逢的珍惜，也藏着满心的愧疚与疼惜。
　　你总是这么好。
　　让我觉得…
　　我真的很过分，很无情，很…
　　狠心。
　　对我自己，也对你。
　　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细细的安抚，像是要把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牵挂与爱意，都揉进这个吻里。
　　良久，两人才分开，沈怀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微急促，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
　　“饿了吧？我没买到米糕，但让厨房炖了莲子羹，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她牵着许念昕的手往屋里走，动作自然又亲昵，“先吃点东西，我陪你坐会儿。”
　　沈怀熙坐在桌边，看着许念昕喝着莲子羹，眉眼间的疲惫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安稳。
　　她伸手，替许念昕拂去落在发间的碎发，轻声道：“慢慢吃，不够还有呢。”
　　许念昕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好。”
　　沈怀熙心头一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窗外的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温暖，这一刻，所有的风雨与纷争都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相依的安稳。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能做一场永远的梦就好了…


第48章 梦醒了
　　可是没有永远的梦。
　　梦醒了。
　　在三个月后。
　　她走了。
　　那天…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许念昕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里捻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今早沈怀熙出门前，特意从巷口点心铺买来的，还温热着，说等她晚上回来，一起就着热茶吃。
　　她指尖摩挲着糕面上细碎的桂花，嘴角不自觉弯起。
　　前一天夜里，沈怀熙回来得格外早，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一进门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抱了许久都没说话。
　　“怎么了？今天这么粘人。”许念昕问，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发颤的肩，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海棠香气。
　　“没事，想你了，就想抱抱你。”沈怀熙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于是她便只是安静地回抱，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昕，”沈怀熙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
　　“你今晚好奇怪呀。”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记得那时沈怀熙低头吻她，吻得温柔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许念昕都有些喘不过气。
　　“轻一点，好不好，怀熙，我喘不上气了。”
　　她轻笑一声，继续覆住她的唇“不好。”
　　唇瓣相贴的瞬间，她先含住许念昕的下唇细细吮吸，舌尖轻轻顶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缠缠绵绵。
　　手轻轻扣着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吻得许念昕身子发软，只能攀着她的肩，被动地承受着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沈怀熙喘着粗气，撑着手看她，眼神迷离，却带着侵略性的欲望，“做吗？”
　　许念昕先是震惊地望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的说出这种话。
　　“嗯…”话音未落，沈怀熙已经开始发起强烈的攻势，她轻柔地亲吻她：她的耳尖，她的后颈，她的腰窝，她的小腹…
　　每一处，都酥酥麻麻…蔓延至全身。
　　俩人身上也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别怕，跟着我。”
　　这次的沈怀熙不再像从前一样温柔地引导。
　　这次…
　　她格外主动，格外专注，格外有谷欠望…
　　…
　　直到夜半时分，她们相拥而眠，沈怀熙的手臂始终紧紧圈着她的月要，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月几月夫，带着十足的依赖。
　　可那天，日头落了，街面上的灯笼又次第亮起，和无数个等待的夜晚一样，她等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响，却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商会的伙计，神色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素色的信封，还有一个沉甸甸的木盒。“许姑娘，会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许念昕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顿。
　　这是…
　　什么？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接过信封和木盒。信封很薄，触手微凉，木盒却重得压手，她指尖颤抖着，几乎握不住。
　　“你们会长呢？她怎么没回来？”她的声音发飘，连自己都听得出里面的慌乱。
　　伙计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会长……已经走了，让我转告您，往后……各自安好。”
　　“走了？”许念昕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懂，“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伙计只是摇头，再不多言，躬身告退，院门被轻轻合上，小院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许念昕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和木盒重得像山。
　　她一步步挪回屋里，坐在那张他们常一起吃饭的桌边，双手不自觉抖得厉害，过了许久才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沈怀熙熟悉的字迹，笔锋锐利，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
　　致许念昕：
　　见字如面，我把这栋宅子和这些银票留给你，我们从此各自安好，不要再见面了。
　　沈怀熙
　　“致许念昕”…
　　她看着这四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从前沈怀熙唤她，从来都是“念昕”，软声软语，带着独有的温柔，连生气时都只会皱着眉叫她“小昕”。
　　可现在，连名带姓的称呼，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我们之间…
　　已经陌生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只能连名带姓。
　　她捧着信纸，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寥寥几句，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不舍，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就这么轻易地，将我们过往的所有，一笔勾销。
　　好一个狠心的人。
　　这就是断崖式分手吗？
　　你那怕说我两句也好，骂我两句也罢。
　　可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她疯狂地回想，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桩桩件件，都在脑海里翻涌。
　　她想起沈怀熙穿着一身月白旗袍站在海棠树下，温婉动人地看着她；想起她多次不顾自己安危，出手救下她；想起她们并肩作战搬倒沈砚青，想起她第一次带她回家…
　　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加班回来，她为她温着热水，替她揉着酸痛的肩，她会抱着她，说“有你在，真好”；想起他们一起在小院里种花，花开时，沈怀熙会摘下最盛的一枝，插在她的发间，低头吻她的唇角，说“我的念昕，比花儿还好看”；想起他们相拥而眠，她在她怀里醒来，阳光落在沈怀熙的脸上，她伸手去碰，沈怀熙会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
　　她们接吻，缠绵，拥抱，陪伴彼此走过很多个日夜。
　　她知道沈怀熙忙碌，知道她肩上有商会的重担，所以她从不多问，从不打扰，只是守着这个小院，守着一盏灯，等她回来。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等，一直陪着，就能等到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
　　甚至昨天，沈怀熙还抱着她好久，还和往常一样，带着她的温度，带着她的牵挂，出门去工作。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她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莲子羹，那是她下午特意炖的，想着沈怀熙回来能喝上一口暖的；看着床头挂着的那件沈怀熙为她裁的素色旗袍，针脚细密，是她熬夜赶制的。
　　所有的一切，都还带着沈怀熙的气息，都还留着他们甜蜜的痕迹。
　　可给她回忆的那个人，却已经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宅子，守着这些冰冷的回忆。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哭不出声，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欺骗自己就会没事。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不去过问就会没事。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活在梦里就会没事。
　　可是我错了，我错的离谱。
　　她还是不要我了。
　　她还是抛弃我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屋里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她伸手，抚过纸上沈怀熙的名字，指尖冰凉，心里的疼，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拥抱，那些承诺，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这栋空荡荡的宅子，和一叠厚厚的法币，还有这封，寥寥数语，却将心碎诠释得淋漓尽至的、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第49章 无法释怀
　　距离她不告而别…
　　已经过去一年零七个月。
　　许念昕搬离了那座满是回忆的小院，在城南租了个带天井的小院子，在旁边开了家“许氏照相馆”。
　　她用沈怀熙留下的银票拿出一部分做了启动资金，没动那栋宅子，也没动木匣里剩下的钱。
　　那些钱被她原封不动地锁回木盒，压在箱底，像封存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她把所有精力都砸在摄影上。
　　从前为了沈怀熙，她搁置了相机。
　　但…她现在走了。
　　如今相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从最基础的人像、证件照，到尝试民国少见的风景纪实、街头抓拍，她摸索着改良布光，学着用不同的胶卷拍出细腻的光影，甚至自己动手改装暗房设备。
　　照相馆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没有大富大贵，但每日里总有街坊邻里来拍全家福，有学生来拍毕业照，有商人来拍商铺门面，小客源源源不断。
　　不到半年，她就赚回了当初用掉的本金，一分不少地补回木匣，再没动过里面分毫。
　　但是她变了。
　　从前眉眼间总带着软意，笑起来眉眼弯弯；如今脸上少了笑意，多了几分沉静与凌厉。
　　她把自己逼得连轴转，天不亮就去暗房冲洗照片，白天守着相机，晚上整理底片、研究技法，忙到沾枕就睡。
　　她以为忙到极致，就能把沈怀熙从脑海里挤出去。
　　可没用。
　　越是刻意遗忘，梦里越是清晰。
　　每当她好久没再想起她的时候，每当她以为她真的要忘记她的时候，她又出现在她的梦里。
　　梦里还是那座小院，海棠开得正好，沈怀熙穿着月白旗袍站在树下，朝她伸手，声音温柔：“念昕，过来。”
　　她不敢相信，她想立刻跑过去，却总也迈不动步，眼睁睁看着沈怀熙的身影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满院空寂。
　　醒来时枕头上总是湿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闷得发疼。
　　她时常会想，或许她也应该释怀了。
　　沈怀熙终究是不知道她的来路。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没有父母，没有过往，像凭空出现的一缕孤魂。
　　倘若沈怀熙问起，她该如何作答？
　　说自己是从百年后穿越而来？
　　太过荒诞，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她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
　　然后这个时代…
　　没有她来过的痕迹。
　　或许沈怀熙的离开，本就有她的理由。
　　或许是商会的压力，或许是家族的逼迫，即使她也从未向沈怀熙提起过她的家庭，她的过往…
　　她于沈怀熙而言，终究只是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一段不敢深究的过往。
　　她想原谅沈怀熙的不辞而别。
　　也想放过自己。
　　可原谅二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照相馆的玻璃窗，落在她刚冲洗好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对新人，眉眼间满是欢喜，像极了从前的她和沈怀熙。她指尖抚过照片上新人相握的手，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走到天井里，坐在石凳上，像从前在那座小院里一样。
　　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巷口的点心铺也卖桂花糕，她偶尔会买一块，却从不敢多吃。
　　怕多吃几块又会唤起有关她的回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为沈怀熙温过茶、揉过肩。
　　如今又握着相机，调着光圈，按下快门，记录着别人的幸福。
　　她想不断给自己催眠：她或许不是放不下沈怀熙，是放不下那段被温柔以待的时光，放不下那个曾经满心欢喜、眼里只有一个人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
　　阳光正好，天井里的月季开得热烈。照相馆里传来客人的声音：“许老板，好了吗？”
　　“来了。”她应了一声，起身整理好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转身走进亮堂的照相馆。
　　她知道，释怀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过往继续往前走。
　　她的摄影梦还在，她的人生还长，不必困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
　　至于沈怀熙，就当是一场盛大的梦。
　　梦醒了，她就该好好活自己的人生了。
　　日子照旧在快门声与显影液的气味里流转。
　　许念昕埋首于暗房与镜头之间，指尖磨出薄茧，眼神却比从前更稳。
　　她不再刻意驱赶回忆，只是让它们像旧底片一样，安静沉在心底。
　　这天午后，照相馆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位穿素色旗袍的女子，身形清瘦，面上覆着一层半透的白纱，只露一双眼。
　　那双眼眼尾微挑，瞳色偏浅，抬眼望向她时，许念昕手里的相机“哐当”一声撞在桌沿。
　　是……她吗？
　　心跳猛地撞在胸腔里，几乎要破喉而出。
　　是太想了，还是真的太像？
　　不可能。
　　她走了一年零七个月，杳无音信，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一定是看错了。
　　“许老板？”女子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了？”
　　许念昕猛地回神，指尖还在发颤，慌忙扶住桌沿，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歉，方才走神了。您……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我想约您上门，拍一组写真。”女子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挂在墙上的样片上，“可以吗？”
　　“可以。”许念昕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您说时间和地点，我来安排。价钱不急，拍完再算。”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双眼睛上飘。
　　当对上她的眼睛时，她知道，那不是她。
　　即使她们的身形…
　　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有几分相似。
　　“后天下午三点，城南的念园。”女子报出地址，“麻烦您了。”
　　“好，我记下了。”许念昕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时间地点，笔尖却微微抖着，字迹有些歪。
　　“那就后天见。”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时，白纱拂过门框，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海棠香。
　　许念昕僵在原地，直到木门合上，那缕香气散在风里，才缓缓松了口气。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剧烈地跳。
　　那不是她。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那不是她…
　　可这个女子的出现，让我知道…
　　我根本就忘不了她。
　　连我的生活中出现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人，
　　我都忍不住想要知道，想了解..
　　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我该怎么办。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拿起桌上的底片，继续工作。
　　可她的眼前，却总是晃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第50章 支离破碎的心
　　自从那日戴白纱的女子离开后，在接下来的三天，许念昕时常在工作时突然走神。
　　暗房里显影液的气味还没散尽，她盯着底片上模糊的人影，指尖捏着镊子却半天没动；客人坐在镜头前摆好姿势，她举着相机对焦，视线却会飘向窗外，直到对方轻声提醒，才猛地回神，连忙道歉。
　　她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
　　像一团乱麻缠在胸口。
　　扯不开、理不顺。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那不是她，那真的不是她。
　　那日来的女子只是身形、声音有几分相似…
　　她不是沈怀熙。
　　可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那双眼睛…
　　她就会心慌意乱？
　　为什么连一个相似的身影…
　　都能搅得她坐立难安？
　　许念昕，承认吧。
　　你就是放不下她。
　　哪怕只是一个酷似她的人出现，都能让你心乱如麻。
　　让你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摇摇欲坠。
　　让你费尽心机做出的伪装，坍塌破碎。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底片上。可脑海里，却总也挥不去那抹月白身影，还有那缕若有似无的海棠香…
　　很快…
　　到了约定的日期。
　　许念昕将相机等装备一一装进帆布包，指尖反复摩挲着机身，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根细针，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
　　怎么还是有种…
　　不好的预感。
　　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可她却觉得手脚发沉。
　　走到念园门口时，她站定，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您好，有人在吗？我是约好来拍写真的摄影师。”
　　门内传来一声温柔的回应，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一僵：“有人的，请进吧。”
　　这声音…
　　许念昕缓缓推开门。
　　入眼便是一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雪。细碎的花瓣沾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着，轻轻擦过她的鞋边。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藤椅，桌角放着一套青瓷茶具，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远处是青瓦白墙的小院，廊下挂着几串风铃，风过，叮铃轻响，余音绕着院角的兰草打转。
　　园子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热烈，艳红的花瓣衬着嫩绿的叶，墙角还摆着几盆兰草，清雅又安静，叶片上凝着未干的水珠。
　　“是海棠……”许念昕喃喃出声，指尖微微发颤，“时间太快了，居然……又是春天了吗。”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处，却没见到人。刚想迈步走近海棠树，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落满花瓣的石板上，轻得像一阵风。
　　她回头。
　　一位女子正从廊下走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领口绣着一枝小小的海棠，裙摆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没了白纱，露出完整的眉眼。眼尾微挑，瞳色浅淡，正是她刻在心底、梦里反复出现的模样。
　　是….
　　她吗？
　　廊下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肩头，将旗袍上的暗纹映得柔和，也照亮了她眼底的惊惶。
　　不是上次来店里的那位了…
　　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许念昕的心脏猛地狂跳。
　　这次不是别人了。
　　真的……是她。
　　是沈怀熙。
　　消失了一年零七个月，杳无音信的沈怀熙。
　　她就站在那里，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有一瓣轻轻落在她的发梢，又被风拂走。
　　许念昕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明是在梦里拥抱过、呼唤过无数次的人，此刻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将双眼浸得通红。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不愿再看她。脚下的海棠花瓣被她的鞋尖碾过，留下浅浅的印子。
　　为什么？
　　是她当初不告而别，是她主动丢下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出现？
　　为什么要和自己再次相遇？
　　为什么要闯进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为什么要反复折磨她？
　　两颗豆大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很快被风卷来的花瓣盖住。
　　沈怀熙望着她颤抖的肩膀，望着她垂落的、微微发抖的手，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风卷着海棠香扑过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更让她心口发闷…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擦去她脸上的泪，可指尖悬在半空，却又顿住。
　　我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她…
　　去触碰这个被我伤得遍体鳞伤的人？
　　是我先把她丢下的。
　　是我先不告而别的。
　　无论我有什么苦衷…
　　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是我对不起她。
　　她只能放轻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慌乱，轻声唤她：“念昕，我……”
　　“你就站在那儿，别过来。”许念昕猛地后退两步，伸出手挡在身前，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照片我不拍了，钱也不用给，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后的风铃还在叮铃作响，海棠花瓣追着她的脚步飘落。
　　泪水决堤般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她却不敢回头，不敢再看沈怀熙一眼。风掠过耳畔，带着念园的海棠香，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心里清楚，只要一看到沈怀熙，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成熟…
　　但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还是会被她轻易牵动，还是会因为她的出现，溃不成军。
　　她只能逃。
　　只能用逃离，来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来避开这让她窒息的、失而复得又怕再失去的痛苦。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让她爱恨交织的人。
　　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颗，被她搅得支离破碎的心。


第51章 追妻路漫漫
　　沈怀熙僵在原地，指尖还悬在半空，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她月白旗袍上，也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许念昕仓皇逃离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脏。
　　是我错了。
　　她缓缓收回手，喉间堵着浓重的酸涩。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一个不告而别的人。
　　她也不例外。
　　是我先松开她的手，是我先转身离开的…
　　我凭什么要求她等我？
　　凭什么奢求她还能笑着接纳我？
　　我没资格。
　　她抬眼望向那棵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树，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心口骤然抽痛，她攥紧了衣襟。
　　可我还爱她…
　　从始至终，我一直都爱她。
　　我做不到放手，哪怕她恨我、躲我，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再次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顾梦提着食盒从后门进来，扫过空无一人的院门，又看向沈怀熙泛红的眼眶，眉头微蹙：“怎么了？照片都拍完了？这么快吗？”
　　沈怀熙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她走了。”
　　“看到是我，转身就走了。”她垂眸看着脚下的花瓣，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梦了然，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别太急，给她一点时间。”
　　沈怀熙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你先去吧，我一个人呆会儿。”
　　顾梦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眼底满是担忧，却也知道此刻的沈怀熙需要独处，终究还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风铃叮铃作响，海棠花瓣簌簌落地。
　　沈怀熙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石桌，再也忍不住，抬手掩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好想她……
　　真的好想好想她…
　　一年零七个月，每一个日夜。
　　她都在思念里煎熬…
　　她等不了了，再也等不了了。
　　她想牵着她的手，走过青石板路；想紧紧拥抱她，把这些年的亏欠和思念都揉进怀里；想亲吻她的眉眼，告诉她自己从未离开过的心；想和她一起，守着这满院海棠，再也不分开。
　　可现在，她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泪水浸湿了旗袍的袖口，她埋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海棠香萦绕在鼻尖，每一丝都在提醒她，那个她爱到骨子里的人，刚刚从这里逃离，逃离她，逃离这份被她亲手打碎的感情。
　　“念昕……”她哽咽着，一遍遍唤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风穿过海棠树，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又残忍的祭奠，祭奠着她们逝去的时光，也祭奠着她此刻，无处安放的深情与悔恨。
　　不过…
　　还好现在一切都结束了，那些身不由己的牵绊，那些不得不藏的苦衷，终于都能放下了。
　　我本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把这些年的煎熬与惦念，一字一句说给她听。可她连见我一面都不肯，连一个让我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
　　沈怀熙抬手拭去颊边的泪，指腹蹭过微凉的肌肤，心底那股酸涩翻涌，却又生出一股执拗的韧劲。
　　她对着空荡的院子，对着满树海棠，轻声对自己说：沈怀熙，你等了这么久，熬了这么多日夜，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爱她，去弥补她，这时候你又要退缩了吗？
　　不。
　　她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的泪光里凝起坚定。
　　我不会再退缩了。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躲着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总得找到一个能靠近她的理由。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
　　有了！
　　一个念头突然撞进脑海，沈怀熙眼前一亮。
　　她不肯做我的生意，不愿接我这单写真，那我便介绍别的生意给她做，这总该拒绝不了了吧？
　　自从她化名沈忆昔来到城南重新开始…
　　她性情也不再那么清冷寡言，冰山身上也渐渐有了小太阳的影子，她也开始学着温暖别人…
　　即使她已经不在她身边….
　　她平日里总记挂着各家的琐事，城南的街坊邻居自然待她亲厚。
　　我记得隔壁的孙大娘下月就要过六十大寿了，家里定是要拍寿辰照的；还有巷口的王大爷，他家小子下月办婚事，新婚照可是头等大事，定然要找靠谱的照相馆。
　　沈怀熙再也坐不住，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花瓣与褶皱，眼底的悲伤被急切的期盼取代，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快步走出念园，先拐进了隔壁孙大娘的院门，大娘正坐在院里择菜，见她进来笑着招呼：“是忆昔啊，过来坐。”
　　“孙大娘，”沈怀熙笑着走上前，语气亲切，“我听说您下月六十大寿，正要跟您说个事儿呢。我认识一家照相馆，拍的照片好看又细致，我帮您约着，拍照的钱我来付，就当是我给您贺寿了。”
　　孙大娘愣了愣，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大娘，”沈怀熙拉着她的手，软声说道，“那家许氏照相馆就在街上，手艺可好了，您就当给我个面子。”
　　孙大娘见她一片诚心，便笑着应了：“诶呀，那可太谢谢你了小沈，麻烦你了啊。”
　　“没事儿，应该的。”
　　辞别孙大娘，沈怀熙又快步走到巷口王大爷家，一番话说下来，王大爷也乐呵呵地答应了，连声道谢。
　　她就这样挨家挨户跑了好几家，都是平日里相熟的街坊，或是要拍全家福，或是要拍生辰照，听她说起许氏照相馆的手艺，又有她热心张罗，便都不约而同地开心答应了。
　　来来回回忙活了好一阵子，沈怀熙额角沁出薄汗，却半点不觉得累，只觉得心口那团堵着的郁气散了大半。
　　她站在街边，望着许氏照相馆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轻轻念着：
　　这下……终于有见你的理由了吧。
　　哪怕只是以介绍生意的名义，哪怕只是站在她的照相馆里，说上几句关于拍照的琐事，只要能靠近她，就够了。
　　这一次，换我主动。
　　我要一步一步…
　　慢慢走到她的身边。


第52章 风铃
　　而另一边…
　　许念昕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念园，青石板路被她踩得急促作响，海棠花瓣粘在她的衣角、发间，一路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她不敢回头，哪怕身后那道目光烫得她后背发疼，哪怕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停下，她也只能拼命往前跑，像逃离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一路冲到照相馆门口，她手指发抖地摸出钥匙，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推开了门，反手“砰”一声重重关上，将那满院海棠、将她的身影，全都隔绝在外。
　　风铃被震得乱响，刺耳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她耳里，逼得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扶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乱跳。
　　眼泪早就糊了满脸，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不能这样。
　　不能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许念昕咬着下唇，逼自己冷静下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把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翻转过来，换成了今日暂停营业。
　　动作做得僵硬又笨拙，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撑不住，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
　　是她……真的是她。
　　不是相像，不是错觉，就是沈怀熙。
　　那个消失了一年零七个月，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从她生命里彻底抽离的人。
　　那个她爱到骨子里，也恨到心口发疼的人。
　　她花了整整一年零七个月，把自己困在这家小小的照相馆里，拍着陌生的人，洗着陌生的底片，逼着自己习惯没有她的日子，逼着自己筑起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外壳，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独立，要再也不被任何人牵动情绪。
　　她以为她做到了。
　　以为只要不提、不想、不念，那些伤痛就会慢慢淡去，那些爱意就会慢慢熄灭。
　　可今天只是见了一面，只是一眼，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全都碎了。
　　碎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当初不告而别的人是她，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是她，狠心丢下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日子的人，也是她。
　　凭什么？
　　凭什么她现在就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站在满院海棠里，用那样愧疚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凭什么她一出现，自己就溃不成军？
　　凭什么她到现在，还能轻而易举地左右她的情绪，牵动她的心跳？
　　她恨沈怀熙的不告而别，恨她的突然消失，恨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可更恨的是她自己。
　　恨自己就算被伤得遍体鳞伤，就算等了无数个日夜，就算告诉自己千百遍不要再动心，可在看见沈怀熙的那一刻，还是会心慌，会落泪，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恨自己明明说了再也不原谅，明明转身逃得狼狈，可心底深处，却还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期待她的解释，期待她的道歉，期待她能告诉自己，当初的离开，是有苦衷的。
　　更期待……她们还能回到过去。
　　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许念昕，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哭声压抑又细碎，在空无一人的照相馆里，显得格外孤单。
　　她逃回来了，逃回了只有自己的小世界里。
　　可那颗被沈怀熙重新搅乱的心，却留在了那座开满海棠的院子里，收不回来，也放不下去。
　　她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回家后，她一夜难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许念昕便推开了许氏照相馆的木门，木质门框发出一声轻哑的吱呀响，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她系上洗得干净的浅蓝布围裙，先将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又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胶卷与相纸，指尖熟练地清点着物件，动作利落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显影液味道，混着门外飘进来的晨露气息。
　　今天…会是平静的一天吗？
　　风铃忽然被风撞响，清脆的一声，打断了她手上的动作。
　　“您好，想要拍什么样的照片？”
　　许念昕头也没抬，指尖还捏着一张未拆封的相纸，语气是惯常的客气疏离，对着门口的方向淡淡开口。
　　可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传来，只有一阵极轻的、熟悉的呼吸声，落在空气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尖上。
　　许念昕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眼。
　　视线撞进门口那人的眼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怀熙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袍，只是今日裙摆上沾了点清晨的露水，头发梳得整齐，眼底只剩一片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又是她。
　　许念昕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眼底翻涌着慌乱、无措，还有一层压不住的抵触，连声音都冷得发颤：“你…又来做什么？请你离开。”
　　她飞快地别开眼，视线落在柜角的木纹上，死死盯着，不敢再与沈怀熙对视半分。
　　她怕。
　　怕一对上沈怀熙的眼睛，她的坚强外壳就被击碎。
　　怕那些憋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会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她不能在沈怀熙面前示弱，绝对不能。
　　沈怀熙将她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紧绷的肩线，她躲闪的目光，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每一处都像细小的刀子，轻轻割着她的心。
　　心疼得发紧，可她还是稳住了声音，轻声开口：“我是来给你介绍生意的。”
　　“谢谢，我不需要。”
　　许念昕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语气硬得像一块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怀熙没有退，依旧站在原地，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切：“不是我的生意。是街坊邻居的。”
　　她深吸一口气，“这里的乡亲们大多都不富裕，却总是热情待人，我也想尽我所能帮帮他们，让他们在重要的场合，能留下些影像做纪念。”
　　她的话很轻，却直直戳中了许念昕心底最软的地方。
　　许念昕本就是心善的人，从前是，现在亦是。
　　她独自守着这家小照相馆，也常常给巷子里的老人小孩免费拍几张照片，从未变过。
　　强硬的拒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好。你说吧。”
　　沈怀熙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压不住的欣喜漫上来，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轻声交代：“孙大娘一周后要过六十大寿，她家就在城南小巷口，到时候还请你帮忙拍照。”
　　许念昕拿起柜台上的小本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一笔一划地记下，声音淡淡的：“记下了，还有呢？”
　　沈怀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一软，轻声道：“还有的，我明天再来。”
　　许念昕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猛地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的沈怀熙，清冷、自持，从不会这样步步紧逼，更不会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蹭进她的生活。
　　怎么现在，倒像是学坏了，赖上她了一样。
　　可这一眼对视，让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不敢再多看，飞快地又低下头，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沈怀熙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明天见。”
　　这样，至少这几天，都能名正言顺地见到你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怕逼得太紧，让许念昕再次缩回壳里，轻轻转身，推开照相馆的门走了出去。
　　风铃再次轻响。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巷尾，许念昕才敢缓缓抬起头。
　　她望着沈怀熙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巷口只有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手里的笔还停在本子上，墨迹晕开一小点。
　　她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底又乱又闷，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安，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低问了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了本子的纸页，也吹乱了她心底，沉寂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湖水。


第53章 荒唐的爱
　　后面的几天，沈怀熙当真一日不落。
　　每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晨雾，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她从不多打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目光温柔地落在许念昕忙碌的背影上，等她稍稍得空，才轻声报上一户人家的订单，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多做一分逾矩的举动。
　　最后再留下淡淡的一句：“明天见。”
　　许念昕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低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将信息记在小本子上，声音清淡，没有多余寒暄，更没有多余目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潭沉寂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湖水，正被人日日轻轻投石，漾开一圈又一圈藏不住的涟漪。
　　她习惯了清晨风铃响时，抬眼便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习惯了耳边那道温柔低沉的声音，日复一日准时出现。
　　习惯了对方小心翼翼的靠近，不动声色的陪伴。
　　习惯，是比心动更可怕的东西。
　　直到这一日。
　　许念昕同往常一样，天不亮便起身开门，擦橱窗、理胶卷、摆好相纸，将一切收拾得妥帖整齐。
　　她时不时便会下意识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
　　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高悬，再等到夕阳西斜，将整条巷子染成暖红。
　　那道日日准时出现的身影，始终没有来。
　　风铃安静地垂在门边，一声未响。
　　许念昕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心也跟着空了一块，莫名的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
　　她…今日没来吗？
　　她…怎么了？
　　她咬了咬下唇，在心底暗自嗤笑自己没出息。
　　也是。
　　天天都来。
　　兴许是也腻了吧。
　　毕竟当初，她也是这样说消失就消失，说离开就离开。
　　什么也没留下。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风铃终于轻轻一响。
　　许念昕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抬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会…是她吗？
　　可看清来人时，那点期待瞬间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是她。
　　站在门口的，是最早一次来的那位戴着白面纱的女子。
　　女子缓步走进，态度恭敬有礼，轻声开口：“许老板。”
　　“何事？”许念昕迅速收敛情绪，声音恢复平日的清淡。
　　“我家沈小姐今日受了风寒，病得严重，在家修养，不便前来，特意托我来告知您一声。”
　　女子顿了顿，继续道：“今日的订单是张婆家女儿，那姑娘不日便要出嫁，想麻烦您抽空拍一组出嫁照，留作纪念。”
　　风寒……病得严重…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在许念昕耳里，却重得让她指尖一颤。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那就麻烦许老板了。”
　　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照相馆里再次恢复安静。
　　许念昕握着笔，机械地在小本子上记下订单，笔尖微微发颤，墨迹都有些不稳。
　　她……居然生病了。
　　严重吗？
　　吃药了吗？
　　身边有没有人好好照顾她？
　　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念头，不受控地往脑海里钻。
　　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千百遍。
　　她们之间早就没关系了。
　　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的生老病死，都与自己无关。
　　可心，偏偏不听使唤。
　　担忧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越收越紧，闷得她喘不过气。
　　许念昕猛地握紧笔杆，在心底狠狠骂自己：
　　许念昕，不要想了！
　　不要担心她，不准再挂念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拾好柜台上的东西，熄了灯，拉下门栓，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的住处与念园，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一路沉默前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可是心底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说，别去，去了你之前所有伪装的坚强，都会变成徒劳。
　　一个说，就看一眼，一眼就好，确认她平安就离开。
　　终究，在一个岔路口，许念昕停下脚步。
　　她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所有倔强与伪装。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不再犹豫，朝着念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晚风卷起路边落叶，跟在她身后。
　　这一次，她不再是逃离。
　　而是奔向那个，一直让她牵挂入骨的人。
　　晚风渐凉，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整条巷子。
　　许念昕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提着心在赶路。
　　她明明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没出息，可双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路朝着那座她曾仓皇逃离的念园而去。
　　真是荒唐。
　　真是荒唐的爱。
　　黑漆大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站在门外，指尖悬在门环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以什么身份来？
　　以什么立场探望？
　　沈怀熙若是醒着，又会怎么看她？
　　可一想到那人发着高热、昏沉卧床的模样，所有的倔强都瞬间软了下来。
　　算了。
　　要是真问起来我就瞎说一个。
　　她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正是那位戴白面纱的女子，见到她时明显一怔，随即是了然又温和的神色。
　　“许老板，您怎么来了？”
　　许念昕别开脸，声音硬撑着冷淡：“路过，顺道确认一下今日的订单。”
　　谎话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女子却没拆穿，只侧身让路：“沈小姐刚喝过药，睡下不久，您……进来吧。”
　　庭院里海棠依旧开得盛，只是少了那道立在花下的身影，连风都显得安静。
　　许念昕放轻脚步，一步步走近内室，心一点点往下沉。
　　帘幔低垂，屋内飘着淡淡的药香。
　　她只一眼，便僵在了原地。
　　床上的沈怀熙脸色苍白的很，往日里清冷自持的眉眼紧紧蹙着，呼吸浅而不稳，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平日里温和清亮的眼此刻紧闭着，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瓷。
　　那是让她恨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人。
　　也是她爱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人。
　　许念昕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一步步走近，在床边站定，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人紧锁的眉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想轻轻抚平那抹褶皱。
　　指尖快要碰到肌肤的那一瞬，却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来，死死攥在身侧。
　　不能碰。
　　不能心软。
　　不能再一次……栽进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病气的呢喃，模糊不清，却足够让许念昕浑身血液都凝固。
　　她听见——
　　“念昕……”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原来就算在昏迷里，她喊的，还是她的名字。
　　她…在喊我的名字？
　　她还在意我…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么久过去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解释？
　　为什么？
　　当初只留我一个人…
　　许念昕再也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却烫得惊心。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沈怀熙，你怎么敢一声不吭消失那么久。
　　又怎么敢，在这样狼狈脆弱的时候，还念着我的名字。
　　你到底……要把我困到什么时候？
　　她缓缓蹲下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望着昏睡中的人，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心疼，还有那份她死都不肯承认的…
　　从未熄灭的爱意。
　　窗外海棠无声落下。
　　屋内，一人清醒煎熬，一人病中呢喃。
　　兜兜转转，绕了一整年零七个月，她们终究还是，困在了彼此的心上。


第54章 这就够了
　　屋内静得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重一轻，一乱一稳。
　　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又轻轻散开。
　　许念昕蹲在床边，眼泪早已湿了前襟，却咬着唇，连一丝哽咽都不肯漏出来。
　　她就那样望着沈怀熙苍白的脸，望了很久很久。
　　一年零七个月的怨，一年零七个月的恨，一年零七个月日日夜夜的辗转难眠，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疼。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面的场景。
　　或是冷眼相对，或是形同陌路，或是咬牙切齿地质问她当年为何不告而别。
　　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幕。
　　她一身病气，昏沉中喊着她的名字，而她，在她身边，心疼得溃不成军。
　　床上的人似是睡得不安稳，眉头蹙得更紧，薄唇微张，又轻轻吐出两个字，轻得像风：
　　“……别走。”
　　许念昕浑身一震。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终于，还是轻轻落了下去。
　　她避开滚烫的额头，只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指尖，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走。”
　　她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这儿。”
　　一句连承诺都算不上的低语，却像是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曾筑起的所有心防，所有冷漠，所有骄傲，在沈怀熙这两声呢喃里，轰然倒塌。
　　什么一别两宽，什么此生不见，什么再也不要相见。
　　全都是自欺欺人。
　　她可以骗遍天下人，唯独骗不过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沈怀熙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目光涣散，还带着未醒的模糊，视线落定在她身上时，先是一怔，随即一点点聚起光。
　　像是不敢置信。
　　是…她？
　　“念昕……”
　　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的虚弱，“你……怎么来了？”
　　许念昕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站起身，别过脸去，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语气又恢复了那层冰冷的外壳：
　　“路过。”
　　她顿了顿，硬邦邦地补上一句，“顺路来问订单。”
　　谎话依旧拙劣。
　　沈怀熙望着她泛红的眼角，望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原本紧蹙的眉，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嘴硬的小姑娘…
　　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外面风大。”
　　她轻声道，声音依旧虚弱，“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许念昕背对着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既然已经确认她无恙…
　　她想走。
　　立刻就走。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
　　可脚步，却像生了根一样，半步都挪不动。
　　屋内药香与淡淡的海棠香缠在一起，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窗外暮色沉沉，几片花瓣随风飘进，无声落在窗沿。
　　一年零七个月的疏离与等待，沉默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算是，默认了。
　　许念昕就那样背对着她，立在原地。
　　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单薄又倔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有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怀熙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浅弱，却没再出声。
　　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那道背影，目光温柔得近乎纵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用力触碰的珍宝。
　　一年零七个月。
　　她用了多少个日夜，才敢这样重新站到她面前。
　　又怎么敢，再一次将人吓跑。
　　“我不逼你。”
　　沈怀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想站着，便站着。想走……我也不留。”
　　许念昕指尖猛地一攥。
　　这话听在耳里，反倒比任何挽留都更戳心。
　　让她最没办法的就是沈怀熙这副模样。
　　永远温和，永远退让，永远把选择权扔给她，却又在无声之间，把她所有的硬气都卸得一干二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早已擦干泪痕，只剩下一片冷硬。
　　“沈小姐多虑了。”
　　她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顺路过来确认订单，既然人没事，我便回去了。”
　　“订单……”沈怀熙轻轻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
　　许念昕说完，转身便要走，脚步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可就在她手快要碰到门帘的那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不是很重，却带着病中人特有的虚弱，听得人心尖一紧。
　　她脚步硬生生顿住。
　　背对着床榻的方向，紧紧握住拳头。
　　许念昕，走啊。
　　走。
　　现在就走。
　　别回头，别心软，别再重蹈覆辙。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可身后那道气息，太弱，太轻，太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扯，就能把她整个人都拽回去。
　　院外风声渐起，吹得庭院里的海棠簌簌作响，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许念昕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好好养病。”
　　话音落，她掀帘而出，步伐快得近乎逃离。
　　院门被轻轻带上，一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庭院里，久久不散。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怀熙望着紧闭的门，苍白的唇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说了。
　　让她好好养病。
　　这就够了。
　　那一晚之后，沈怀熙依旧没有再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许念昕却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心神不宁。
　　她手上摆弄着胶卷，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巷口。擦橱窗的布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连客人喊了两声，她才堪堪回神。
　　“许老板？”
　　客人笑着打趣，“今儿心不在焉的，可是在等什么人？”
　　许念昕指尖一顿，面上立刻覆上一层冷淡：“没有。”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记录订单，可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却越来越明显。
　　前几日还在怨她日日出现，扰了自己清净。
　　如今人真的不来了，她反倒浑身不自在。
　　真是可笑。
　　她在心底骂自己。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笼依次亮起。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收拾妥当关门落锁。
　　可今日，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夜色彻底漫上来，门口的风铃终于轻轻一动。
　　许念昕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
　　来人不是沈怀熙。
　　还是那位戴着白面纱的女子。
　　她心头那点骤然升起的期待，又沉沉落了下去。
　　“许老板。”女子态度依旧恭敬，“我家小姐烧退了些，只是还虚弱，不便出门，特意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这几日的订单，怕是要麻烦您多费心。”
　　许念昕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淡淡“嗯”了一声。
　　女子顿了顿，像是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补充：
　　“小姐后来清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问您上次……有没有生气。”
　　许念昕笔尖猛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生不生气，与她无关。”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躬身告退。
　　门再次关上。
　　许念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问她有没有生气…
　　真有意思…
　　当年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怎么不问她会不会痛，会不会恨，会不会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
　　她将笔狠狠拍在桌上，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心底最深处，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叫嚣…
　　她记着。
　　她在意。
　　她病得昏沉，还在惦记她的情绪。
　　这一夜，许念昕闭店关得格外晚。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鬼使神差，又一次走到了念园门外。
　　黑漆大门紧闭，院内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只要抬手叩门，就能进去。
　　就能再看她一眼。
　　就能质问她当年所有的不告而别。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她尽管恨过她，也怨过她。
　　可现在，最让她崩溃的是…
　　再一次，亲眼看着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许念昕静静站了许久，终于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上前。
　　也没有离开。
　　就站在这一步之遥的地方，守着院内那盏灯，守着那个让她爱恨交织、入骨相思的人。
　　一步不敢近，一寸不肯退。
　　这便是她许念昕，最卑微，也最骄傲的执念。


第55章 海棠铃铛
　　夜色浸得深了，巷子里只剩几盏昏灯。
　　昏黄的光晕被晚风揉得细碎，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暖。
　　许念昕在念园门外站到手脚发凉，终究还是没敢叩那扇门。
　　她怕一叩开，所有硬撑起来的冷漠，都会当场碎得一塌糊涂。
　　最后只深深看了一眼那窗内微弱的灯火，那一点暖光在沉沉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屋檐的轻响，烛火燃到半截，灯芯结了小小的灯花，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孤寂。
　　闭上眼，就是沈怀熙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声含糊不清、却扎进心底的“念昕”。
　　还有那一句，醒后第一句便是问她有没有生气。
　　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她。
　　一声解释都没有的人，也是她。
　　凭什么，到了现在，还能这样轻而易举牵动她所有情绪。
　　许念昕把脸埋进枕头，心口又酸又涩，闷得发疼，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缠绕着，喘不上气，也挣不脱。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像往常一样开了店。
　　巷口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得门口的风铃轻轻晃荡，却再没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今日，她没再刻意等那道身影，却又控制不住，一次次往巷口望。
　　直到午后，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斜斜照进照相馆，落在胶卷盒上，泛起细碎的光，风铃才轻轻一响。
　　许念昕握着相机的手一顿，没有立刻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柜台前，安静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眼。
　　站在面前的，不是沈怀熙，也不是那位戴白面纱的女子。
　　是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妇人，眉眼温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衣角沾着些许户外的尘色，看得出是匆匆赶来。
　　“请问，是许念昕小姐吗？”
　　许念昕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我是。”
　　“我是念园的人，”妇人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顿，带着几分复杂，“我家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素净的布包。
　　布料很软，是沈怀熙一贯喜欢的样式。
　　许念昕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接，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边是抗拒，一边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会…是什么？
　　“不必了，”她别开眼，声音冷硬，“我与沈小姐，没什么好往来的。”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许小姐，你就收下吧。”她声音放得更低，“这东西，我家小姐藏了一年零七个月，日日带在身上，半步不离。”
　　日日带在身上，半步不离。
　　许念昕心口猛地一撞，连呼吸都顿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
　　她抬眼，对上妇人那双带着怜悯与不忍的眼，那眼神太沉，让她莫名心慌。
　　“她……到底想做什么？”
　　“小姐不让说。”妇人轻轻摇头，“只是她病成那样，还反复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说这是当年……欠你的。”
　　当年欠你的…
　　五个字，轻轻砸下来，砸得许念昕耳膜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这五个字，在心底反复回荡。
　　她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所有的冷硬与倔强，在这一刻都出现了裂痕。
　　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个布包。
　　触手微凉，分量很轻，却重得让她手上发沉。
　　像是接过了一整个被藏了近两年的、沉甸甸的秘密。
　　“还有一句话，小姐让我带给你。”
　　妇人望着她，轻声道：
　　“她说——当时她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也不敢。”
　　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也不敢。
　　许念昕攥紧布包，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发疼。
　　什么叫不能？
　　什么叫不敢？
　　当年一声不吭消失，无影无踪，把她一个人扔在原地，回头只一句不能、不敢？
　　她猛地抬眼，想问清楚，想问个明白。
　　可妇人已经微微躬身：“话我带到了，许小姐，保重。”
　　转身，便走出了照相馆。
　　风铃轻轻一响，又恢复了死寂。
　　许念昕站在柜台后，手心的布包热得发烫。烫得她指尖发疼，烫得她心底那道冰封的墙，一点点开始融化。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一层层解开那层素布。
　　里面没有信，没有字。
　　只有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质小铃铛。
　　样式简单，铃身刻着一朵极小的海棠，纹路被磨的温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是当年，她送给沈怀熙的东西。
　　是她有一次趁着沈怀熙外出，特地去铺子上挑的，她看来看去，觉得就这个小铃铛和她最为适配了。
　　于是果断买下来，等晚上沈怀熙回家，就送给她。
　　说让她带在身上，这样只要铃声一响，她就知道是她来了。
　　后来沈怀熙突然消失，她以为这铃铛早就被丢了，扔了，忘了，以为自己那份满心欢喜的心意，也被一起丢在了风里。
　　被遗忘，被沉寂。
　　没想到，会在一年零七个月后，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她手上。
　　铃铛静静躺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一点点渗进皮肤。
　　许念昕缓缓握紧，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那朵海棠。
　　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也不敢。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人连告别都不敢，连解释都不能。
　　能让她忍着痛，硬生生推开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沈怀熙这些天安静的陪伴，克制的目光，病中呢喃的名字。
　　想起她眼底那化不开的温柔，与藏在深处的、她从前未曾看懂的痛楚。
　　原来那不是冷漠，不是薄情。
　　是隐忍。
　　是克制。
　　是有口难言。
　　许念昕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铃铛上，清脆，温柔，又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极了每天回家，她奔向她时，风里的铃音。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
　　沈怀熙当年的不告而别，
　　根本就不是不爱。
　　而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而这个真相，才刚刚露出一角。
　　就已经，疼得她无法呼吸。


第56章 沈…忆昔？
　　眼泪砸在银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微凉的空气收干。
　　许念昕就那样僵在柜台后，攥着那枚铃铛，直到门外的风铃又被风掀起几声轻响，才猛地回过神。
　　不能，不敢。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反复碾过，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疼。
　　她曾恨过沈怀熙的薄情，怨过她的决绝，把这一年零七个月的空等与失眠，全算在那个不告而别的人身上。
　　她筑起高墙，冷言冷语，假装毫不在意，不过是怕再一次被丢下。
　　可现在，那道墙塌了。
　　不是被温柔攻破，是被一句“不能也不敢”，生生砸出裂痕。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海棠银铃。
　　铃身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可见这一年多，沈怀熙是怎样日夜不离地带着它。
　　是藏在袖中，还是贴在心口？
　　是每一次想起她时，便悄悄摸一摸，聊以慰藉？
　　一想到这里，许念昕心口又是一紧，酸意直冲鼻腔。
　　原来她不是唯一那个守着回忆度日的人。
　　原来那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也把她的心意，藏得这样紧，这样重。
　　她猛地攥紧银铃，铃声细弱，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所有伪装。
　　不能解释，不敢告别。
　　到底是多大的苦衷，才要把两个相爱的人，硬生生拆开近六百个日夜。
　　许念昕抬眼，望向巷口。
　　阳光正好，风穿过长巷，却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怀熙病着。
　　苍白虚弱，连醒来第一句，都是问她有没有生气。
　　从前只觉得那是愧疚，是假意，如今再想，每一字每一句，都裹着藏不住的牵挂与胆怯。
　　她怕她生气，怕她厌恶，怕她再也不肯回头。
　　所以只能远远看着，安静陪着，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许念昕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撞得柜台轻轻一颤。
　　胶卷盒滚了一圈，停在她脚边。
　　她却顾不上捡。
　　心底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她要去找她。
　　她要亲口问沈怀熙。
　　问她这一年零七个月，到底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
　　问她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不敢说。
　　问她是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她。
　　脚步刚迈出门槛，又猛地顿住。
　　她怕。
　　怕一推开那扇门，得到的答案比离别更痛。
　　怕沈怀熙的苦衷，是她承受不起的沉重。
　　更怕……一切都晚了。
　　风卷过巷口，吹起她鬓边碎发，也吹醒她心头最后一丝倔强。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银铃。
　　铃身海棠，依旧温柔。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转身，锁上照相馆的门，风铃在身后轻轻一响，像是一场迟来的应允。
　　许念昕握紧那枚银铃，一步步走向念园。
　　脚步不再迟疑，不再退缩。
　　这一次，换她走向她。
　　不管前路是真相，是伤痛，还是迟来的深情。
　　她都要亲自，走到沈怀熙面前。
　　亲口问一句：
　　“沈怀熙，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而念园那扇紧闭的门后，微弱灯火依旧。
　　有人守着一身病骨，等一个，不敢期盼的归人。
　　许念昕站在念园朱漆门外，指尖还紧紧攥着那枚海棠银铃。
　　门近在咫尺，她却又像被钉在青石板上，半步也挪不动。
　　方才在照相馆里攒起的所有勇气，临到门前，又一点点散在了风里。
　　她怕推开这扇门，看见沈怀熙苍白的脸；更怕听见那个藏了一年零七个月的答案，重得她接不住。
　　就在她反复深呼吸，调整心情时，身侧传来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熟稔的声音。
　　“小姑娘。”
　　许念昕一怔，回头望去。
　　是位提着药箱、鬓角染霜的阿婆，眉眼慈善，看着她时带着点关切。
　　“我上次便在这儿看到你了，你总站在门口，怎么不进去啊？”
　　许念昕心头一慌，下意识别开目光，声音轻得发飘：“……没事阿婆，我等会儿就进去。”
　　阿婆笑了笑，眼神却通透，一眼便看穿她眼底的纠结。
　　“没事的，年轻人。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别憋在心里，伤身又伤心。”
　　她轻轻叹一声，望向念园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就这念园的沈小姐，也是个闷葫芦孩子，什么都往心里咽。”
　　许念昕猛地抬眼，声音都发紧：“阿婆，你认识沈怀熙？”
　　阿婆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几分疑惑：“是姓沈没错，可她不叫什么沈怀熙啊。”
　　许念昕脑子“嗡”的一声，像被惊雷劈中。
　　不叫…
　　沈怀熙？
　　“她叫沈忆昔。”
　　沈忆昔…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砸得她眼前一黑。
　　怎么会……
　　明明是同一张脸，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温柔，同样会在病中呢喃她的名字。
　　怎么会不是沈怀熙？
　　“她、她是不是后来改了名？”许念昕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她明明就是沈怀熙，我不会认错的。”
　　我怎么可能认错…
　　阿婆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不知道她从前叫什么，反正她来这儿的时候，就叫沈忆昔。”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巷子斜对面一块小小的木牌——陈氏药铺。
　　“我是个老中医，那药铺就是我的。”阿婆叹了口气，想起什么，眉头轻轻蹙起，“记得她刚来这儿的时候，说身子不舒服，要针灸调理。我给她解衣一看……吓了一大跳。”
　　许念昕的呼吸瞬间停住。
　　“她身上一身伤，新旧交错，那叫一个触目惊心。”阿婆声音沉了下去，“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身上能伤成那样。有些是旧疤，更多的是刚落下没多久，看着就疼。”
　　身上……一身伤？
　　我知道她从前是有旧伤。
　　但…新伤呢？
　　怎么会有那么多新伤？
　　许念昕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从没想过，沈怀熙消失的这一年零七个月，不只是离开她，不只是藏起她，不只是改名换姓。
　　她是带着一身伤，撑到这里来的。
　　“我后来给她把脉，肝气郁结，心脾两虚，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
　　阿婆缓缓道，“一看就是心里压着天大的事，日夜煎熬，我一直给她开药、针灸，可心病难医，怎么调，都不见大好。”
　　许念昕攥着银铃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银铃冰凉，却烫得她手掌发麻。
　　直到……上周。
　　阿婆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但上周我再给她把脉，倒是奇了，明明药还是那几味，她的气色、脉象，居然奇奇怪怪好转了不少。整个人都松快了些，像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上周！
　　许念昕眼前猛地一晃，耳边一片嗡鸣。
　　上周…
　　正是沈怀熙天天来她照相馆的时候。
　　是她一次次站在门口，安安静静陪着她，不打扰，不靠近，只远远看着她的时候。
　　原来她那一点点微弱的好转，是因为靠近了她。
　　“只是这几天，她又受了风寒，病倒了。”阿婆望着念园的门，满心怜惜，“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看着文文静静，骨子里却犟得很，什么苦都自己扛，从不跟人说一句。”
　　可怜的孩子。
　　闷葫芦孩子。
　　一身伤。
　　心病难医。
　　沈忆昔。
　　一个个词，一句句话，在许念昕脑海里炸开，搅得天翻地覆，痛得她浑身发颤。
　　她一直以为，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狠心，是薄情，是放下了。
　　她以为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一个，是守着空回忆的那一个，是最痛的那一个。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
　　那个她恨了、怨了、念了、等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人。
　　是带着一身伤，改了名字，揣着她送的那枚小铃铛，撑着半条命，回到她身边的。
　　她不是不爱。
　　是不能爱，不敢爱。
　　她不是不解释。
　　是一开口，就是连她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满目疮痍。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念昕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却猛地红透。
　　心口那点酸涩与疼痛，在这一刻轰然炸开，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她所有的冷漠、倔强、口是心非、故作疏离。
　　在对方那一身不为人知的伤痕与隐忍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还在准备什么。
　　门内的那个人，已经撑不住了。
　　许念昕再也没有半分迟疑，指尖一松，那枚海棠银铃在掌心轻轻一响。
　　她抬手，不再是犹豫地徘徊，而是重重叩在门上。
　　一声，又一声。
　　带着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心疼。
　　“沈怀熙……”
　　她轻声唤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声音哽咽，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来了。”
　　“你开门，好不好？”


第57章 傻瓜
　　门内，静得可怕。
　　只有风穿过窗棂的轻响，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许念昕指尖叩在木门上，力道一下比一下轻，怕敲疼了里面的人，又怕敲不醒那个撑着一口气等她的人。
　　“沈怀熙……”
　　她再唤一声，喉咙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是你……你开门，我不生气了，我什么都不怪你了。”
　　门内，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很缓，像是有人从榻上撑着身子下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跌跌撞撞。
　　许念昕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僵住。
　　门锁轻轻一动。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首先撞入眼底的，是一截苍白的手腕，指尖瘦削，连握住门闩都显得吃力。
　　再往上…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无力，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原本清润的眼眼下覆着一层淡青，睫毛湿软地垂着，像是刚醒，又像是刚哭过一场。
　　只是一眼，许念昕心口就被狠狠戳中。
　　上次没仔细看…
　　她已经虚弱成这样了吗？
　　沈怀熙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又像漂泊了许久，终于看见岸的船。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念昕？”
　　只这两个字，哑得不成调，却带着连她自己都压抑不住的颤抖。
　　许念昕再也绷不住。
　　所有的犹豫、骄傲、防备、冰冷，在这双盛满痛楚与温柔的眼睛面前，全线崩塌。
　　她伸手，轻轻扶住对方虚软的身子，一触到那单薄的肩背，才发现现在她瘦了好多。
　　她…比之前还瘦了…
　　“我在。”
　　她声音哽咽，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沈怀熙的手背上。
　　“我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沈怀熙身子一震。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落，只轻轻抓住许念昕的袖口，又怕抓疼她，不敢用力。
　　“我……”
　　她唇瓣轻颤，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眼眶瞬间红了。
　　一年零七个月的隐忍、克制、思念、苦楚、一身伤疤、改名换姓、日夜揣着那枚银铃、远远看着她……
　　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破碎的：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许念昕心口一紧，疼得喘不上气。
　　她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怀中人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气息微弱，带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她熟悉的、清浅的海棠香。
　　是她藏了这么久的人。
　　是她恨了又念、怨了又爱的人。
　　是改了名字、带着一身伤，也要回到她身边的人。
　　许念昕把头埋在她颈间，声音哑得破碎：
　　“沈…忆昔…”
　　“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怀熙身子狠狠一颤，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轻轻溢了出来。
　　“你…都知道了？”
　　不吵，不闹，只有细碎的、压抑的哽咽，一抽一抽的，疼得许念昕心都要碎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我是不能……我不敢。”
　　“我怕我会失败…”
　　“我怕他们找到你，怕连累你……”
　　每一句，都带着泪。
　　他们…是谁？
　　算了。
　　等她以后慢慢告诉我吧。
　　许念昕紧紧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药铺的阿婆都告诉我了，你的伤，你的病，你的名字……”
　　“我都知道了。”
　　她抬手，轻轻抚去沈怀熙脸上的泪，指尖拂过那苍白消瘦的脸颊，心疼得发抖。
　　“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
　　“再也不要一个人扛。”
　　“你的伤，我陪你养。”
　　“你的过去，我听你慢慢说。”
　　沈怀熙望着她，泪眼朦胧里，是失而复得的光。
　　她颤抖着，抬手，轻轻碰了碰许念昕的掌心。
　　摸到那枚冰凉温润的银铃。
　　铃声细弱，却在这安静的园子里，轻轻一响。
　　像当年初见时，风拂过脸颊。
　　像无数个梦里，她奔向她时。
　　像这迟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一句…
　　我回来了。
　　许念昕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轻轻一吻。
　　“我们回家。”
　　许念昕半扶半抱着沈忆昔往里走，一进门，鼻尖先萦绕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她惯有的清浅气息。
　　她不敢用力，只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肘弯，沈忆昔身子很轻，走两步便微微发喘，脸颊泛起一层病态的薄红。
　　“慢点儿，不着急。”
　　许念昕放轻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哄。
　　跨过廊檐，进了正屋，视线一铺开，许念昕整个人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靠窗的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卷胶卷。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是她从前最偏爱的那一种，连牌子都一模一样。
　　桌角放着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厉害，是她当年随口提过喜欢的样式。
　　风一吹，页脚轻轻翻动，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名字。
　　许念昕、许念昕、许念昕……
　　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只轻轻一笔，藏着不敢声张的念想。
　　而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摆着一叠相片。
　　不是新拍的，是很早以前的。
　　是许念昕之前亲手帮她拍的那组写真。
　　她都留着…
　　一张一张，被仔细裱在最简单的木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许念昕呼吸一滞，眼眶瞬间滚烫。
　　她还以为，这一年零七个月，只有她一个人在反复啃噬回忆。
　　她还以为，沈怀熙不辞而别，是要把过去彻底抹去。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人，把她的一切，都偷偷藏在了身边。
　　藏在胶卷里，藏在笔记本里，藏在床头，藏在日日贴身的银铃中。
　　沈忆昔察觉到她的僵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想伸手挡住那些相片，声音轻得发慌：“我……我不是故意要留……”
　　她怕她生气。
　　怕她觉得自己偏执，怕她觉得自己阴魂不散。
　　许念昕却猛地转过身，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下一秒，她再次将人拥进怀里，这一次比刚才更紧，却依旧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傻瓜……”
　　“你怎么这么傻…”
　　眼泪落在沈忆昔的发顶。
　　“你把有关我们的回忆都一直珍藏着，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也会等你？”
　　沈怀熙靠在她怀里，整个人轻轻发抖，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攥着许念昕的衣襟，哽咽出声：
　　“你是我的软肋，我不想把你绞进漩涡…”
　　“我不敢再靠近，不敢解释，怕拖累你。”
　　“拖累？”
　　许念昕捧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认真得发烫。
　　“沈怀熙，你听清楚。”
　　“你从来没有拖累我。”
　　“你一直以来都是我想等的人。”
　　“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放开的人。”
　　她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而坚定，一字一句：
　　“你有一身伤，我就一寸一寸替你抚平。”
　　“你有不能说的苦衷，我就安安静静等你说。”
　　她握住沈忆昔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从始至终，只装过一个人。”
　　“以前是你，现在还是你。”
　　沈忆昔望着她，泪眼模糊里，终于透出一点光。
　　像在无边黑暗里漂泊了太久，终于靠了岸。
　　许念昕轻轻抬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
　　“不许再有事瞒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哽咽，却无比认真：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不好？”
　　太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应你了。
　　沈怀熙再也撑不住，用力点头，哽咽出声：
　　“好……”
　　“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桌上那页写满“念昕”的纸。
　　床头的相片静静立着，灯下的人紧紧相拥。
　　那枚海棠银铃，从许念昕掌心滑落，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中。
　　一声极轻极软的铃响，穿过一年零七个月的风霜，穿过误会、伤痛、隐忍与等待。
　　终于，稳稳当当，落回了彼此心上。


第58章 我好想你
　　屋内的灯烛被风轻轻晃了晃，暖黄的光裹着两人，连空气都慢了下来。
　　沈怀熙靠在许念昕怀里，气息渐渐平稳了些，只是身子仍在微微发颤，像是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却又怕这一切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许念昕的侧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张思念了无数日夜的脸，牢牢刻进骨血里。
　　“真的是你……”她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我在做梦。”
　　许念昕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头在她指尖印下一个轻吻，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是我，真的是我。不是梦，以后每一天，醒来都能看见我。”
　　她扶着沈怀熙慢慢在榻边坐下，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她，目光温柔而郑重。
　　“身上的伤还疼吗？药要按时吃，不能再硬扛着。”许念昕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单薄的肩头，动作轻缓，“以后我守着你，你不用再逞强，不用再一个人忍着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沈怀熙望着她，眼泪又悄悄漫上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委屈与恐惧，而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暖意。
　　谢谢你…
　　我爱你。
　　她轻轻点头，伸手，小心翼翼地环住许念昕的脖颈，将脸埋在她颈窝，像终于找到归巢的鸟。
　　“念昕……”
　　“我在。”
　　“我好想你。”
　　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得砸在许念昕心上，酸涨的暖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她，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声音低哑而温柔：
　　“我也想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烛火跳跃，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柔而安稳。
　　原来这一年零七个月，从不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原来她的思念，从来都有回应。
　　原来那个人，比她想象中更爱她，更疼她，也更苦。
　　许念昕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沈忆昔发顶，声音轻而坚定，像是承诺，又像是对这漫长等待的最终交代：
　　“都过去了。”
　　“伤害你的，为难你的，让你受苦的……都过去了。”
　　“以后有我，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怀熙她怀中轻轻点头，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却不再是苦涩。
　　她抬手，紧紧攥住许念昕的衣料，像是攥住了这一生唯一的光。
　　窗外的风渐渐柔了，夜也深了，屋内再无之前的死寂与压抑，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与轻轻的、带着暖意的低语。
　　许念昕轻轻抬手，拿起那枚落在榻边的海棠银铃，小心地系回沈怀熙腕间。
　　银铃轻响，清浅悦耳。
　　这一次，不再是隔着岁月与误会的遥望，而是实实在在，系在爱人腕间，响在彼此心上。
　　她低头，在沈忆昔泛红的眼角、鼻尖、唇瓣，一一落下轻柔的吻。
　　每一个吻，都在说——
　　我回来了。
　　我不走了。
　　我爱你。
　　沈怀熙闭上眼，任由滚烫的眼泪落下，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浅淡而真切的笑意。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
　　风停了，雾散了。
　　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许念昕小心翼翼将沈忆昔扶到软榻上躺好，又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指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沈怀熙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润的唇瓣微微泛着浅粉，目光却一瞬不瞬黏在许念昕脸上，仿佛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一般。
　　“看着我做什么？”许念昕被她看得心头发软，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藏不住的宠溺，“我又不会跑。”
　　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依旧轻软：“怕……怕一眨眼，就醒了。”
　　许念昕心口一揪，顺势坐在榻边，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消瘦的脸颊。
　　“不是梦。”她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安稳的吻，“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沈怀熙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疼惜。
　　药铺阿婆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又浮现在脑海——她曾受重伤、隐姓埋名、治疗不断、强撑着活下来。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黑暗，光是想想，都让她心疼得喘不上气。
　　“疼吗？”许念昕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声音微哑。
　　沈怀熙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紧紧扣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她：“早就不疼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明明就很疼…”
　　“好吧好吧。那很疼。”
　　两人相视一笑。
　　许念昕又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眼眶又微微泛红，“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你知不知道，你走以后，我有多难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怀熙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慌忙撑起身子，伸手去擦她的泪，动作笨拙又急切。
　　“我错了……”她低声认错，眼底满是愧疚，“我不该瞒你，不该让你难过，更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当年的事，牵扯太多，我的身份暴露，若是被他们发现你与我有关……我不敢赌，我输不起你。”
　　许念昕心头一震。
　　可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按住她的唇，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柔声道，“我不急着知道全部，你身体还没好，不能累着。”
　　“等你养好了伤，等你愿意说了，我再听。”
　　“多久我都等。”
　　沈怀熙望着她，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全是滚烫的暖意。
　　她从未想过，在她瞒了这么多、伤了这么久之后，得到的不是责备，而是全然的包容与等待。
　　许念昕轻轻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缓缓梳理着她柔软的长发。
　　“睡一会儿吧。”她低声哄着，“我守着你。”
　　沈怀熙确实累极了。
　　一年零七个月的提心吊胆、日夜煎熬、强撑病体，在见到许念昕的这一刻，所有的紧绷尽数崩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往许念昕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气息，耳边是她平稳有力的心跳，腕间的海棠银铃轻轻贴着肌肤，安稳又踏实。
　　“念昕……”她喃喃低语，声音越来越轻。
　　“我在。”
　　“别离开我……”
　　“永远不离开。”
　　得到了笃定的承诺，沈怀熙终于安心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许念昕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她低头，静静看着沈怀熙沉睡的容颜。
　　苍白，消瘦，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许念昕轻轻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烛火轻轻跳跃，将屋内的暖意烘得愈发浓厚。
　　腕间银铃安安静静，不再作响，却早已把心意，系在了彼此心上。
　　许念昕低头，在沈怀熙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睡吧，怀熙。”
　　“以后，每一天，都有我。”


第59章 她的过去
　　天色刚亮，淡金色的晨光漫过院墙，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像一层轻薄的纱，笼着院角几株刚抽芽的草木，露珠凝在叶尖，被晨光一照，滚出细碎的光。
　　庭院里静得很，只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墙外的枝桠间漏进来，落在窗棂上，又轻轻飘开，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屋里安睡的人。
　　沈怀熙这一觉睡得极沉，极安稳。
　　之前的日子里，她的眉头总是紧紧蹙着，像是压着千斤重担，连睡梦中都带着几分紧绷与惊惶，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噩梦里惊醒，独自面对那些黑暗与凶险。
　　可此刻，她眉头舒展，眼睫安静地垂着，脸颊透着浅浅的暖意，呼吸轻而匀净，连指尖都松松地蜷着，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冷硬与戒备。
　　一年零七个月。
　　这四百多个日夜，她第一次不必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把疼与怕硬生生咽进心底。
　　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撑到极致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场安稳的沉睡里，悄悄散了大半。
　　许念昕就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许久。
　　目光一寸寸拂过沈怀熙的眉眼，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唇角难得的平和，心里像是被温水浸着，又软又疼。
　　直到确认她呼吸匀净、一时半刻不会醒，许念昕才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稍重一点，就会扰醒她。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动作轻柔，替沈怀熙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脸颊，心头轻轻一颤，又迅速收回手。
　　“我去吩咐厨房给你做些吃的，很快回来。”
　　她压低声音，如同对着一件珍宝低语，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
　　说完，才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到门边，缓缓握住门把，慢慢转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掩上门后，才放轻脚步，往院外的小厨房走去。
　　廊下的木柱被晨光染成暖金色，地面的石板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潮气。
　　许念昕心头一片柔软，只想着等沈怀熙醒过来，能吃上一口温热软糯的东西，好好补一补身子。
　　可她刚转过廊角，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而来。
　　是…她？
　　那人一身利落劲装，墨色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眼冷肃，轮廓分明，周身还带着彻夜未眠的倦意，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刚处理完要务，连片刻休整都没有，便匆匆赶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短暂的怔滞后，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顾统领？”
　　顾梦也愣了愣。
　　她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落在许念昕身上，从眉眼到身形，一遍遍确认，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是…许念昕？
　　“好久不见。”
　　许念昕先回过神，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轻缓。
　　“……好久不见。”
　　顾梦这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意外。
　　一年多未见，眼前人依旧眉眼清隽，气质如旧，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稚气，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沉稳。
　　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熙……
　　她们和好了？
　　这个念头在顾梦脑中一闪而过，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有震惊，有意外，有恍然，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
　　太不容易了。
　　这一路，沈怀熙撑得有多苦，她这个旁观者看得最清楚。
　　多少次满身疲惫，多少次强装无事，却在无人处难掩狼狈。顾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始终不便多言，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如今，看到许念昕重新出现在沈怀熙身边，看到她眼底对沈怀熙毫不掩饰的在意，顾梦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地。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贸然追问，怕勾起许念昕难堪或尴尬，也怕惊扰了屋里还在安睡的沈怀熙。
　　只微微颔首，礼貌地回了一礼，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依旧沉稳：“许小姐。”
　　空气静了一瞬。
　　晨光慢慢移过廊檐，落在两人之间，连风都停了片刻。
　　顾梦目光下意识往沈怀熙的房门望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许，轻声道：“噢，我刚处理完事务，准备来看看她。”
　　她顿了顿，又看向许念昕，语气里多了几分放心：“既然阿熙这儿有你在，我便放心了。若无他事，我……我先告辞。”
　　她话音未落，许念昕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轻轻打断了她。
　　“顾统领。”
　　顾梦疑惑回头：“怎么？”
　　许念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抬眼，目光直直望进顾梦眼底，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担忧，还有一丝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太清楚了。
　　沈怀熙什么都不肯说。
　　哪怕如今两人重新在一起，哪怕她能感受到对方的在意与珍视，可那些横在她们之间的过去、那些沈怀熙独自扛下的伤痛、那些让她整整煎熬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事，沈怀熙只字不提。
　　她舍不得逼她，可又放心不下。
　　她想知道，想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她的沈怀熙，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想知道，”许念昕的声音微微发紧，却没有半分退缩，“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梦一怔。
　　望着她那双盛满疼惜与坚定的眼睛，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顾梦心里瞬间便明白了。
　　阿熙她，终究还是憋着，什么都没舍得说。
　　舍不得让她恨，舍不得让她怕，更舍不得让她沾半分危险。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风雨与凶险，她都一个人扛了下来，只把最安稳、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了眼前这个人。
　　顾梦轻轻叹了一声，心头一软。
　　“阿熙没告诉你，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看着许念昕眼底的坚持与疼惜，知道眼前这人，是真心实意地在意沈怀熙，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无关痛痒的牵挂。
　　沉默片刻，顾梦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跟我来吧。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
　　她转身，领着许念昕往后院僻静处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几丛翠竹，走到一处少有人来的石栏边，四周草木清幽，远离主院的人声，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脚步。
　　晨风微凉，拂过两人衣袂，卷起细碎的衣角。天边的晨光渐渐亮了，云层被染成暖金，远处的天际线沉沉的，像极了那段沉重而漫长的过往。
　　顾梦望着远处，目光悠远，像是在整理一段压在心底太久、太过沉重的记忆，轻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许念昕，声音轻了几分：
　　“嗯…那我就先来和你说一个故事。”
　　“关于———她的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褪去，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像是把尘封的过往，一点点摊开在晨光里。
　　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终于要在这清晨的僻静庭院里，被轻轻说破。


第60章 心痛
　　风穿过翠竹，沙沙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埋在时光深处的血与火。
　　顾梦望着远处渐亮的晨光，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那些被尘封十五年的过往，终于缓缓淌了出来。
　　“阿熙呢，她原是沈家嫡出大小姐，父亲也是做高官的，家境优渥，府中藏书万卷，笔墨纸砚从不短缺。”
　　“她自幼便痴迷丹青，三岁握笔涂鸦，五岁拜师学画，笔下山水灵气逼人，花鸟栩栩如生，十岁时一幅《春江图》横空出世，江水粼粼似能闻声，岸柳依依宛若扶风，连年迈的太傅都赞她‘有大家之风’。”
　　“那时的她，眉眼间满是无忧无虑的光彩，笑起来梨涡浅浅，热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自然日子也过得像她画中春色，明媚而安然。”
　　“只因父亲为官清廉刚正，树敌颇多，为护她周全，沈家对外从未公开过她的存在。”
　　“所以，她的童年，是在深宅画室与笔墨书香中度过：春日看海棠落砚，夏日听蝉鸣挥毫，秋日拾银杏题诗，冬日赏寒梅画骨。”
　　“而我，我是她最亲近的发小，镇国将军府的嫡女，父亲与沈侍郎是生死之交，两家毗邻而居，我们自襁褓中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
　　“我同她不一样，我自幼随父习武，刀枪剑戟样样精通，性子飒爽利落。但我知晓她体弱，我便手把手教她拳脚与轻身功夫，从扎马步练气息，到避敌逃生的巧劲步法，一招一式倾囊相授。”
　　“她虽醉心丹青，却也学得认真，多年练习让她身子强健，更藏下了一身旁人不知的利落底子。”
　　“那时的我们，一个温婉作画，一个仗剑守护，庭院里有笔墨香，也有兵器轻响，日子自在得不像话。”
　　顾梦的声音骤然一哽，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
　　“就在我们十二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如今权倾一方的那个军阀，彼时还只是个野心勃勃的下级军官。为了夺权上位，他罗织莫须有的通敌罪名，扣在沈家头上，借着混乱大肆构陷。”
　　“一夜之间，沈府被围，火光冲天，刀剑铿锵。昔日温文尔雅的沈伯父被铁链硬生生拖走，沈伯母为了护她，将她藏在地窖中，自己却死在了乱刀之下。”
　　“亲人的惨叫、房屋的燃烧声，全都透过地窖狭窄的缝隙，狠狠烙进她心底，成了她一辈子都醒不过的噩梦。”
　　“那夜我家也遭牵连，满门被屠。我凭着一身武功从乱军中杀出，浑身是血，疯了一样在火光里找她，最终在地窖里找到了瑟瑟发抖的阿熙。”
　　“我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用短剑拼杀退追兵，带着她裹着破棉袄，揣着半块干粮，在漆黑的夜里亡命奔逃。”
　　“路上的盘查、追兵、险境，我们一次次死里逃生。我们相依为命，忍饥挨饿，总算捡回了两条命。”
　　“逃亡的寒夜里，她攥着那支染了母亲鲜血的画笔，指甲嵌进掌心，对着漫天繁星发下死誓，必报此仇，以慰沈家满门忠魂。”
　　“我站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告诉她：阿熙去哪，我便去哪，此生定护你周全，我们一起报仇雪恨。”
　　晨光越发明亮，却照不暖顾梦眼底的悲凉。
　　“十五年。”
　　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十五年蛰伏，她步步为营，忍辱负重，伪装身份，潜入虎穴，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家大小姐，活成了如今人人敬畏、却满身伤痕的人，这一路，她不敢哭，不敢停，不敢忘，连片刻的安稳，都是奢望。”
　　“她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太狠了。”
　　“也过的太苦了…”
　　“但是…万幸是你出现了。”
　　“你出现以后…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看到她的生命里不再是只有复仇二字。”
　　“我就知道，你会是她的救赎。”
　　风停了，竹叶垂落，庭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许念昕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她的救赎…
　　她终于明白。
　　她的怀熙，本该是执笔绘山河的天之骄女，却被命运碾碎了所有温柔，在血与火里，硬生生撑了十五年。
　　许念昕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所以…那个军阀，其实就是害你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吗？”许念昕的声音已经开始慢慢颤抖。
　　“对。”
　　风停了，庭院里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许念昕的眼泪落得更凶，顾梦望着她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把后半段故事一字一句讲完。
　　“在那之后，我便成了她最坚实的后盾。对外，我化作她身边不起眼的丫鬟，收敛一身武艺与飒气，装作木讷寡言、唯唯诺诺的模样。”
　　“暗中却凭着武功警惕府中动静，为她探查消息、传递密信。哪怕她遭遇大夫人刁难、被二姨太排挤，我也会不动声色出手化解，既护她周全，又绝不暴露自身。”
　　“我们深知那军阀好色成性，便一同谋划让阿熙刻意扮作无依无靠、柔弱貌美的孤女，凭借一幅临摹古画结识军阀心腹，再设计让军阀‘偶遇’。”
　　“她收敛所有锋芒，装作怯懦胆小、不懂世事，成功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纳入府中，成了最不起眼的三姨太。”
　　“在深宅里，她伪装体弱多病，常年捧着汤药，性情怯懦得像株任人践踏的野草。”
　　“大太太刁难、二姨太排挤，她从不辩解，只垂眸默默承受，就连军阀偶尔留宿，她也以身体不适推脱，刻意保持距离。久而久之，她成了府中彻头彻尾的透明人，无人在意，更无人提防。”
　　“可暗地里，我们从未停下复仇的脚步。借着姨太身份，她悄悄搜集军阀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书房暗格的账本、往来密信，都被她小心抄录保存，我则凭着轻功深夜潜入要害，协助寻证，联络父亲当年旧部，用她变卖画作的钱接济重建人脉。”
　　“阿熙掌控全城最大的锦记商会，我便成了商会护卫统领，依旧低调，却在关键时刻震慑宵小，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她以会长身份出面时，总戴一副银纹面具，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凭胆识与头脑垄断粮油绸缎，手握全城经济命脉。”
　　顾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十五年的隐忍与决绝。
　　“如今阿熙二十七岁了，表面是逆来顺受的军阀三姨太，暗地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会掌权人。”
　　“而我，始终是她最信任的伙伴与守护者。”
　　“我们一主一辅，一智一勇，像一张精心编织了十五年的网，只待天时地利人和，便要收网，让那个毁了两家、害了我们一生的军阀，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风也消散在翠竹间。
　　许念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又冻结。
　　她从不知道，自己爱上的人，肩上扛着的是满门血仇，脚下走的是步步杀机的绝路。
　　她的温柔，她的隐忍，她的小心翼翼，她那场狠心到刺骨的分离……
　　全都是在黑暗里，为了护她周全。
　　许念昕抬手捂住嘴，才勉强没让哭声溢出来，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下，砸在手背上，烫得惊心。
　　她终于懂了。
　　懂了沈怀熙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躲闪与不安，所有深夜里压在心底的恐惧与疲惫。
　　她不是不爱。
　　她是太爱了。
　　爱到宁愿自己坠入地狱，也要把她推去安稳人间。
　　许念昕闭上眼，心口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疼惜。
　　她的过去…
　　实在太痛了。


第61章 窥见她的爱
　　顾梦望着许念昕心痛的样子，声音也不自觉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道她的故事以后，我再和你说说，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顾梦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压抑的沉痛，“让我想想……该从哪说起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捡一段记忆，片刻后侧头看向许念昕，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对了——你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把你带到商会那天吗？那天我和她，一直工作到很晚才结束。”
　　许念昕轻轻点头，目光微微一柔，想起当年，脸颊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记得。那时候……我好像在外面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那一天，是她许久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那是沈怀熙第一次，大大方方把她带到自己的圈子里，带到旁人面前。
　　顾梦看着她这副略带羞涩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心头却重重一叹。
　　就是那一天。
　　一切的开端，一切的风波，一切的隐忍与牺牲，都是从那一天开始，悄然埋下了致命的伏笔。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褪去，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像是把尘封的过往，一点点摊开在晨光里：
　　“那我，就从那一天，开始告诉你。”
　　“那天我们工作上遇到一些麻烦，有一位……怎么说呢，可以算是敌人，他名叫魏振邦。”
　　“他从北方来到我们这儿，和军阀联手，多半就是为了我们当时三月后漕运的那批货物。”
　　许念昕的心猛地一沉。
　　当时的…三月后？
　　那时间，差不多就是沈怀熙离开她的时候。
　　怎么会这么巧……
　　她手上瞬间冰凉，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们听到消息说他第二日会去翠明楼，便立刻开始准备，潜伏进去打探消息是否属实。不过那人狡猾得很，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我和我们在翠明楼的眼线——月季，我们俩的任务很危险。”
　　“也正因如此，阿熙那天一直心神不宁，紧张得不行。”
　　许念昕心口一酸，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沈怀熙明明就躺在她身边在身边，却总是走神，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担忧，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飘忽的不安。
　　她那时只当是商会事务繁杂，却从没想过，对方是在为生死一线的任务提心吊胆。
　　“那你们那次任务成功了吗？”许念昕急急追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万幸，我们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也确认了他们的目标。”
　　“那就好……那就好。”许念昕下意识松了口气。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一瞬，就被顾梦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
　　“确认之后，我和阿熙便立刻着手应对，她表面平静地安排好一切，私下却和我说，她已经感到强烈的不安。”
　　“最近，总有人在跟踪她。”
　　“多半，是军阀的人。”
　　许念昕脸色骤然大变，惊得失声：“军阀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怀熙？！”
　　“他难道知道了？”
　　“当时还没有。”
　　顾梦抬眼，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残忍：
　　“但因为我们商会的资金链和业务范围太广，广到已经严重威胁到他的地位。再加阿熙一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查不到她的底细，又恨她处处掣肘，早已恼羞成怒。”
　　“派人跟踪，就是为了挖出她的真实身份。”
　　顾梦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段深埋心底的回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但阿熙当时还另外叫我做了一件事。”
　　她微微垂眸，思绪瞬间跌回那段紧绷到极致的日子，眼前浮现出沈怀熙在商会灯下，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模样。
　　那夜任务结束，四下无人，沈怀熙捏着眉心，脸色苍白，却抬眼看向她，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
　　“还有，阿梦，”她声音轻却稳，“帮我先暗中以一个新身份创办一个地下商会，把我们的一些核心资源、备用钱粮和人脉暗中转移过去。”
　　“我怕……万一这次漕运出事，或是身份暴露，商会被军阀盯上，我们至少还有后路，不至于一败涂地。”
　　顾梦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未雨绸缪，当即郑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新身份我会选最稳妥的，地下商会的据点也会选在最隐蔽的地方，绝不留下半点痕迹。”
　　回忆戛然而止。
　　顾梦抬眼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许念昕，声音微微发颤：
　　“就是让我新创立一个商会，在地下偷偷开始运转。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每天工作都忙得脚不沾地，要去各个地方视察工作，确保万无一失，同时还要死死防备着魏振邦和军阀那边的人。”
　　“阿熙她每天都累到脱力，可她很爱你，真的很爱你。有时我看她撑不住了，就让她待在商会休息，别赶回家了。她总和我说——”
　　“不了，有人在等我。”
　　“不了，念昕还在家。”
　　“我要回去陪她。”
　　“我一天没回去了，她肯定很想我。”
　　许念昕听到这里，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那些被她藏在心底、以为只是寻常温柔的画面，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她想起了无数个深夜。
　　不管多晚，门轴总会轻轻一响。
　　沈怀熙带着一身夜露与疲惫走进来，一看见她，所有冷硬与紧绷便瞬间卸下，眼底只剩下化不开的软。
　　她会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头埋在她颈窝，声音哑得发黏：“我回来了。”
　　许念昕会伸手抱住她，轻轻揉着她紧绷的肩背，小声抱怨：“怎么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沈怀熙在她颈间蹭了蹭，像只找到归宿的猫，声音又软又乖，全无半分在外的清冷，“再晚，我也要回来见你。”
　　“累不累？”
　　“累。”她坦然承认，手臂却收得更紧，“可是一抱到你，就不累了。”
　　“那明天不许这么忙了。”
　　“好。”沈怀熙轻声应着，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与决绝，“再等等，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以后天天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那时的许念昕只当是恋人之间的撒娇与承诺，满心欢喜地信了。
　　如今才知道，那一句句“我回来了”，背后是九死一生；那一个个拥抱，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许念昕捂住嘴，眼泪汹涌得再也止不住。
　　原来她拥有过的所有温柔，全都是沈怀熙在刀尖上，拼命挤出来的时光。
　　顾梦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泛起湿意：“我那时候看她心里有个牵挂，看她一提起你，眼睛就亮起来，我也很开心。”
　　风再次吹过竹林，带着刺骨的凉。
　　许念昕早已站不稳，扶着身后的石栏，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沈怀熙一边在地狱边缘行走，一边拼尽全力，也要赶回来拥抱她。
　　风猛地一紧，竹叶疯狂作响。


第62章 恶人我来做
　　顾梦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许念昕摇摇欲坠的肩膀，掌心的温度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冻成冰棱的疼。
　　她望着许念昕泪流满面的模样，喉间滚过一阵艰涩，终是咬着牙，把那段最残忍的真相，一字一句剖了出来。
　　“我们就那样顶着压力，一天天硬熬，眼看着离漕运之日越来越近，所有布置都已落定，只差最后一步。”
　　顾梦的声音碎在风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可就在离漕运还有三天的时候，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熙的身份，暴露了。”
　　“军阀查了她整整三个月，扒开层层伪装，最后终于查到，那个处处与他作对、搅得他势力不得安宁的商会首领沈怀熙，正是他府中那最不起眼的的三姨太。”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念昕头顶轰然炸开，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顾梦，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军阀得知真相那一刻，当场暴怒，恨不得立刻将阿熙碎尸万段。他当即下令给魏振邦，要求漕运当天，无论用什么手段，必须把阿熙抓去他面前。”
　　顾梦闭上眼，回忆起那一幕，心脏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消息传到商会时，所有人都很震惊，因为阿熙一直藏的很好，但阿熙一直对手下人非常好，于是大家知道了都轮番劝她，说漕运带队千万不能去，一去就自投罗网，落到他们手里，定是生不如死。”
　　我也是一样，我当时就立刻冲到她面前，抓着她的手说：“我去带队，我替你去漕运。”
　　“阿熙，你不能去…”
　　顾梦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猛地按住自己的手，摇头的动作沉重又绝望：
　　可她当即就一把按住了我，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那天的阿熙，反常得冷静，冷静到让我心疼。她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却又沉得像寒潭，一字一句地说。
　　（回忆闪回）
　　昏暗的商会密室，烛火跳跃，映得沈怀熙脸色苍白，却没有半分惧色。她按住顾梦欲起身的手，力道稳而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不行，不能让你去。”
　　“是我的身份暴露，他们要算账也是冲我来，我不能把你和大家推进虎口。”
　　“我去的话，他们本来要抓的目标就是我，反倒不会立刻对我下死手。而且只有我去，才能镇住场面，护送货物安全离开。”
　　“我用自己做人质，跟他们交换，货物和大家才能全身而退。”
　　顾梦急得眼眶瞬间红了，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沈怀熙再次攥紧了手。她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直直望进顾梦眼底：
　　“阿梦，听我的，相信我。”
　　“我们的仇还没报，心愿还没了，我不会甘愿就这样没命的。”
　　“相信我，好不好？”
　　顾梦早已眼泪汪汪，哽咽着点头：“好，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定帮你办好。”
　　沈怀熙稍稍松了口气，语气放缓，轻声问道：“我之前让你暗中创办的新商会，办得如何了？”
　　“都办得差不多了。”顾梦用力抹了把眼泪，“核心人脉、钱粮、关键资源，全都悄悄转移过去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沈怀熙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那就好，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退路，也是我们重整旗鼓的资本。”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顾梦心上：
　　“还有一件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被他们抓走了。”
　　顾梦抬眼，泪水瞬间决堤，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沈怀熙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却清醒：“我大概率会被关进军阀的地牢，就是我们之前去码好地形的那个。”
　　“到时候，我需要你带人来救我，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
　　“阿熙——！”顾梦再也忍不住，冲上去紧紧抱住她，泣不成声。
　　沈怀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亲人一般，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你是我的家人，阿梦，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顾梦在她怀里拼命点头，哭着应下：“我这就去安排……我一定救你出来……”
　　回忆的闸门轰然关上，顾梦的声音被晨风吹得发颤，眼底的泪光终于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对自己太心狠了，真的。”
　　“当然，我想，对她来说最痛苦的，是和你告别。”
　　顾梦的话音落下，竹林间只剩下风穿叶隙的轻响，像是在替那段无人知晓的心事，低声呜咽。
　　…
　　在漕运之日三天前的深夜….
　　商会密室的烛火早已燃得微弱，沈怀熙独自立在窗前，顾梦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周身那层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外壳，才终于一寸寸崩裂。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她此刻翻搅不休的心。
　　还有三天。
　　三天后，便是漕运之期，也是她主动踏入虎口之日。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微凉的心口，那里每一次跳动，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
　　许念昕。
　　要怎么告别。
　　要怎么跟她说，我即将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局。
　　我不敢。
　　一想到许念昕那双干净柔软的眼睛，一想到那人会因为她而惊慌、害怕、日夜难安，她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喘不过气。
　　她不该卷进来。
　　不该沾半点血腥，不该踏半分黑暗，更不该因为她，被军阀盯上，落得半点危险。
　　她拼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伪装了这么久。
　　为的不就是让许念昕永远待在她撑起的暖光里，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心凶险，不知她肩上扛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吗？
　　可如今，我要走了。
　　我该怎么办？
　　告诉她真相？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一定会拦着，会哭，会怕，甚至会不顾一切地要跟她一起扛。
　　沈怀熙闭了闭眼，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心疼得窒息。
　　她不能让她涉险，一丝一毫都不能。
　　悄悄离开吗？
　　那念昕会难过，会误会，会以为她是始乱终弃，以为她从来没有真心。
　　心在胸腔里疯狂拉扯，一边是爱人的眼泪与误解，一边是爱人的平安与余生。
　　两种痛，一样剜心。
　　可她没得选。
　　沈怀熙缓缓握紧了拳。
　　烛火映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不舍，最终，尽数沉成一片孤注一掷的悲凉。
　　……只能这样了。
　　她宁愿让她恨，让她怨，让她以为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突然消失的恶人。
　　只有做这个不告而别的恶人，念昕才会彻底死心，才会放下她，才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去过没有纷争、没有危险、没有沈怀熙的平静日子。
　　比起让她跟着自己下地狱，她宁愿独自扛下所有的骂名、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生离死别。
　　她轻轻靠在冰冷的窗沿上，望着夜色，眼底终于漫开一层薄薄的水光。
　　念昕，对不起。
　　原谅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原谅我不能与你道别。
　　原谅我，要做那个先转身、先离开、先让你伤心的坏人。
　　等我。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如果我回不来……
　　那就请你，一定要忘了我。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将她孤单的影子，拉长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场注定无人知晓的、无声的诀别。


第63章 最后一夜
　　时间快得像被风吹走的沙，转眼便到了漕运的前一天。
　　沈怀熙把最后一处据点视察完毕，将所有应急方案、人手安排反复确认再三，焦急地想早些赶回家。
　　一路上，她坐在车里，连日来强装的冷静与果决，在靠近家门的那一刻，尽数化作化不开的温柔与酸楚。
　　推开门的那一刻，夕阳的余晖刚好洒进庭院，落在窗沿，也落在她心上。
　　她卸下一身风霜与决绝，只余下满身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只想把这最后一段与她相伴的时光，一寸寸拉长，一分分珍藏。
　　许念昕听见声响，立刻从屋内笑着迎上来，像往常一样毫无防备地扑进她怀里，带着一身干净温暖的气息，撞得沈怀熙心口猛地一软。
　　沈怀熙立刻伸手紧紧抱住，鼻尖深深埋在她柔软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浅淡香气。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可是商会的事情都处理好了？”许念昕软声问，脸颊轻轻贴着她微凉的颈侧，语气里满是依赖与欢喜，丝毫没有察觉怀熙眼底翻涌的痛楚。
　　“嗯。想你了，早点回来。”沈怀熙只是静静望着她清澈的眼眸，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不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后只化作一遍又一遍，轻声而珍重地唤着她的名字：
　　“念昕……”
　　“念昕……”
　　“念昕……”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沉，像是在怕，下一秒就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叫她。
　　她太贪恋这一刻了。
　　贪恋这安稳的烟火气，贪恋怀中人毫无保留的信任，贪恋到不想放手，贪恋到想用此刻微不足道的温暖，麻痹自己即将到来的分离与生死未卜。
　　她忍不住问她：“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
　　然后俩人相视一笑。
　　不等许念昕再开口追问，她便微微低头，吻了上去。
　　不再是往日浅尝辄止的温柔触碰，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汹涌、不舍与诀别，主动而缠绵，带着近乎掠夺的珍视，一寸寸侵占所有呼吸，将所有不敢言说的爱意，全都藏进这个沉重的吻里。
　　许念昕被她吻得浑身发软，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微微喘息，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软，带着几分无措：“轻一点，好不好……我喘不上气了。”
　　若是平常，沈怀熙定会立刻放缓动作，低声应一句“好”，把所有耐心与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可今天，她只是眼底微暗，吻却没有停，声音哑得像浸透了深夜的凉意，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不好。”
　　她还不够。
　　不够靠近，不够贪恋，不够用这片刻的缠绵，骗过自己快要撕裂的心。
　　她想用这极致的亲密麻痹自己，假装没有离别，没有危险，没有三天后的万丈深渊，只想就这样，永远和她缠在一起，不分开，不消失，不赴死。
　　沉默里，空气渐渐发烫，夜色悄然漫上窗沿。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做吗？”
　　许念昕猛地一怔，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睫毛慌乱地颤动，从耳根到脖颈都漫开一层浅粉色。
　　她垂着眼，不敢看沈怀熙深邃的眼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可心底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让她轻轻点了点头，一声细若蚊蚋的“嗯”，散在温热的空气里，成了最温柔的应允。
　　沈怀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软，痛与甜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伸手，轻轻托起许念昕的脸，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泛红的眼角。
　　她缓慢的抚摸…
　　动作极尽轻柔，仿佛在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当她微微颤抖时，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声音稳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别怕，跟着我。”
　　夜色漫过窗棂，将两人温柔包裹。
　　她一路轻轻引导，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爱意、不舍、担忧与诀别，全都藏进每一个温柔的触碰里。
　　指尖是轻的，吻是软的，可心底却在滴血，每一寸贴近，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刻下最后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把所有的温柔与疯狂，所有的隐忍与不舍，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这最后一夜。
　　等一切平息，窗外的月光安静洒在床上，银辉柔和，却照不进沈怀熙心底的黑暗。
　　沈怀熙从身后紧紧圈着许念昕的腰，把人牢牢护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温热的后背，一刻都不敢松开，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随着夜色一起消失。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带着浅浅的睡意，眉眼温顺，全然不知这一夜，是她拼尽全力留下的最后温柔，是她用命换来的片刻安稳。
　　沈怀熙闭着眼，心脏却在胸腔里一寸寸发疼，涩意翻涌而上，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只有她们的一刻。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听她均匀的呼吸，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兑现那句“以后天天陪着你，哪儿也不去”的承诺。
　　可她不能。
　　明天一早，她就要奔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局，就要以军阀府三姨太的身份，自投罗网，用自己换回货物与大家的安全。
　　明天之后，她就要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不留痕迹，做一个薄情寡义的恶人。
　　怀里的人睡得越安稳，她的心就越疼。
　　这一夜的缠绵有多甜，明日的诀别就有多痛。
　　她用最亲密的方式留住此刻，却也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不过是绝望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光。
　　她舍不得，放不下，忘不掉，却只能亲手推开，亲手消失，亲手把所有伤痛扛在自己肩上。
　　对不起，念昕。
　　抱歉我不能孑然一身去爱你…
　　原谅我不能告诉你真相，原谅我不能与你好好道别，原谅我要做那个先转身、先离开、先让你伤心的坏人。
　　她悄悄收紧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一滴滚烫的泪，终于克制不住，悄无声息地落在许念昕的发间，碎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也碎在她此生最不敢辜负的心上。


第64章 斩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便透进浅淡的晨光，温柔得像许念昕熟睡的眉眼。
　　沈怀熙几乎是在第一缕光落下时便醒了，不敢惊动怀里的人，只小心翼翼、一点点松开圈在许念昕腰上的手臂，动作轻柔。
　　她撑着身子，半坐在床头，垂眸静静望着身下安睡的人。
　　许念昕睡得很沉，脸颊微微泛红，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约是梦到了什么甜美的事。
　　沈怀熙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爬满了床单，久到她的视线一点点模糊。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许念昕脸颊上方一寸，反复几次，终究还是轻轻落下，顺着眉骨、鼻梁、唇角，一点点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刻进心里。
　　这是她藏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她的救赎。
　　是她一直以来，想要护住的人。
　　她缓缓低下头，在许念昕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垮了她所有的坚强。
　　而后，她抬手，轻轻握住手腕上那枚小巧的海棠铃铛。
　　那是许念昕亲手挑给她的，说铃铛一响，就是念昕在想她。
　　铃铛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沈怀熙死死攥着那枚铃铛，指节泛白，最后狠狠一咬牙，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碎的决绝。
　　她不能再留了，再看一眼，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最后深深望了许念昕一眼，像是要把这一生的温柔与不舍，全都耗尽在这一眼里。
　　随即，转身，决绝地迈开脚步，没有回头。
　　门轴轻轻一响，又缓缓合上。
　　将一屋的温暖与安稳，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极好，明亮得近乎刺眼，金灿灿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暖得不像话。
　　可这样好的阳光，落在沈怀熙身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风一吹，手腕上的海棠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汹涌而下。
　　她明明走在明亮的日光里，眼前却一片漆黑，像是提前踏入了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
　　世界依旧拥有它的太阳，人间依旧温暖明亮。
　　可她的太阳，留在了那间屋子里。
　　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没有了她的太阳。
　　也没有了属于她的世界。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生死未卜，是孤身赴死。
　　而后路，是她不敢回头、不敢触碰、不敢辜负的温柔。
　　沈怀熙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也遮住满脸的泪痕，一步步朝着漕运码头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孤单得让人心碎。
　　铃铛轻响。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后一句无声的…
　　再见，念昕。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是寻常出门办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剜心。
　　她强压着喉间的哽咽，一路疾行，径直回到商会。
　　守在门口的手下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红得吓人，不敢多问，只连忙上前：“老大。”
　　“跟我过来。”沈怀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去书房。”
　　书房里光线偏暗，反倒能藏住她眼底快要崩裂的情绪。
　　她走到那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前，蹲下身，轻轻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数额足够许念昕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足够她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不必为生计发愁，不必受半点委屈。
　　沈怀熙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面，心口一阵抽痛。
　　我没什么能留给你。
　　没身份，没名分，没未来。
　　能给的，只有这点俗物，这点她用命换来的、能护你一世安稳的东西。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只能求你余生无忧。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舍不得，放不下，舍不得她醒来看不到自己时惊慌的模样，舍不得她笑，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从此身边没有自己。
　　可又必须走，必须狠，必须断。
　　不走，只会把她一起拖进地狱。
　　不狠，她就会等，会找，会为了自己，赔上一生。
　　矛盾像两只手，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
　　一边是爱，一边是命。
　　一边是不舍，一边是必须。
　　她扶着桌沿，指尖颤抖，取过一张信纸，又捏起一支笔。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迟迟未落。
　　她有好多话想说。
　　想告诉她，昨夜的拥抱不是梦。
　　想告诉她，铃铛一响，我也在想你。
　　想告诉她，我爱你，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
　　想告诉她，等我，若有来生，我一定毫无顾忌地去找你。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堵在笔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得越多，她越放不下。
　　说得越软，她越会等。
　　沈怀熙闭了闭眼，眼泪终于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致许念昕：
　　见字如面，我把这栋宅子和这些银票留给你，我们从此各自安好，不要再见面了。
　　沈怀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自己的心口。
　　只有这样决绝，只有这样狠心，她才能断了念想，才能去过没有自己的、平安的一生。
　　写完，她放下笔，指腹轻轻摩挲着“许念昕”三个字，良久，才颤抖着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得严严实实。
　　她将信封与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子一起捧在怀里，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心脏。
　　沈怀熙走出书房，将东西交给心腹手下，声音冷得像冰，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把这些送去那座宅子，交给许小姐。”
　　手下看着她通红的眼尾，看着她死死抿紧的唇，于心不忍，低声道：“老大，真的……不再见一面吗？”
　　“不必。”沈怀熙别过头，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松口就溃不成军，“帮我转告她，我走了，往后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字字咬牙：
　　“别的话，别多说。”
　　手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他捧着匣子与信封，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商会里一片寂静。
　　下一秒，沈怀熙再也撑不住。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捂住嘴，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不是哽咽，不是落泪，是撕心裂肺、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心痛得快要炸开。
　　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
　　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救赎。
　　亲手把她留在温暖里，自己走向万劫不复。
　　铃铛在腕间轻轻晃动，一声一声，像是许念昕在轻声唤她。
　　念昕……
　　念昕……
　　我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不能爱你了。


第65章 等我
　　哭声被她死死咽回喉咙里，沈怀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
　　指尖触到的青砖凉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疼。
　　方才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几乎抽干了她全身所有力气，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可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她每动一下，都像是踩着自己碎裂的心口，一步一痛，却又必须一步一步往前走。
　　腕间的海棠铃铛还在轻轻震颤，细弱的声响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是许念昕亲手挑给她的。
　　是她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那是许念昕留给她最后的温度，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撑着自己不彻底垮掉的念想。
　　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再抬眼时，那双原本盛满温柔与不舍的眼眸，已经被一层冷硬如铁的霜雪覆盖。
　　方才那个脆弱到失声痛哭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哭够了，也痛够了。
　　她没有时间沉溺，更没有资格沉溺。
　　许念昕还在那座宅子里，安稳地睡着，对即将到来的诀别一无所知。
　　而她必须亲手扛下所有风雨，把所有黑暗与危险，统统拦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缓缓抬手，一点点理好微乱的衣襟，将所有的柔软、不舍、心痛、爱恋，一同死死锁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备车，去漕运码头。”
　　漕运码头，天已大亮。
　　江面开阔，江水滔滔，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人心头发紧。
　　岸边停着几艘早已待命的货船，船板厚重，船帆半卷，在风里微微鼓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扬帆离岸，驶向茫茫江面。
　　一箱箱货物被手下们有条不紊地搬上船，脚步声、木板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沈怀熙立在岸边高处，一身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身姿挺拔，孑然一身。
　　她微微垂着眼，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忙碌的船只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飞速计算。
　　只要船开走了，便也好了。
　　她不敢去想许念昕醒来后，看到那封决绝的信，会是什么神情。
　　不敢去想那人会不会哭，会不会慌，会不会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一想，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所有心神，都放在眼前这场必赴的死局里。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可魏振邦却迟迟没有现身。
　　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连风都像是慢了几分，岸边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旁的手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老大，会不会我们消息有误啊？”
　　沈怀熙刚要开口，一阵张狂刺耳、带着十足恶意的大笑，从码头入口处缓缓滚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嚣张、阴狠。
　　原本忙碌的人群瞬间一静，下意识地纷纷回头。
　　只见码头入口处，人群轰然分开，魏振邦一身华丽绸缎长衫，嘴角叼着一抹阴鸷的冷笑，身后跟着数十个手持枪械、气势汹汹的打手，脚步沉重，一步步踏碎了码头的宁静。
　　他目光直直锁定岸边的沈怀熙，上下打量。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沈会长吗？”
　　魏振邦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字字诛心。
　　“哦不对——应该叫你沈三姨太。”
　　沈怀熙指尖猛地一紧。
　　“谁能想到呢？”
　　魏振邦扬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恶意与嘲讽，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锦记商会一手遮天、威风八面的沈会长，居然是军阀府里那个，弱不禁风、任人摆布的沈三姨太！”
　　“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啊！藏得可真深！”
　　沈怀熙脸色骤然一白，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胸口微微起伏，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难堪，可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望着对方。
　　她不能乱。
　　她一乱，身边的人就乱了。
　　她一慌，全盘皆输。
　　“可惜啊，再了不起，你今天也别想走了。”
　　魏振邦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眼神阴狠如毒，猛地抬手，厉声大喝：“来人，给我拿下！”
　　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枪栓拉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中心的沈怀熙。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沈怀熙却临危不乱，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身后正在装船的伙伴。
　　那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继续装船，不要停，不要慌，我来拖时间。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暗中绷紧了神经。
　　她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这不是魏老板吗？您有什么权利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魏振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
　　“你？你是没犯罪。”
　　他缓缓走近，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如蛇，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就是罪。”
　　“至于罪名……”
　　他仰头大笑，猖狂至极，“在这地界，只要我想抓你，还不是我随便说的算？”
　　沈怀熙指尖微冷，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余光飞快一瞥，船上货物已近尾声，伙伴们都已悄然就位，船只随时可以离岸。
　　时机，到了。
　　她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开船离岸。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那也得，你们抓得到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枚早已备好的烟雾弹被她重重砸在地上。
　　“嘭——”
　　一声闷响，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如同一道白色屏障，飞快弥漫开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码头之上，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惊呼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沈怀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窜入白烟深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精准地一把抓住躲在暗处待命的顾梦的手臂，声音快而稳，没有半分慌乱，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阿梦，听着。”
　　“我会故意被他们抓走。”
　　“一周之后，深夜子时，带人来救我。”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我信你，你可以。”
　　“商会就交给你了。”
　　“你也要信我，我会撑到那时候的。”
　　顾梦脸色瞬间大变，眼眶一红，伸手就要死死拉住她，声音发颤：“阿熙….我..”
　　“别来。”
　　沈怀熙轻轻一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轻易挣脱了她的手。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入白烟之中。
　　白烟之中，拳脚破空之声短促而凌厉。
　　沈怀熙刻意收了力，压下了所有身手，只做出简单的格挡与闪避，动作故意慢了半分，像是力竭，像是无路可逃。
　　下一秒，几只粗壮的大手狠狠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反剪在身后，死死按住。
　　白烟渐渐散去。
　　魏振邦挥开眼前残余的白雾，一眼就看到了被牢牢擒住的沈怀熙。
　　顿时得意至极，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衣襟，将她往前一拽，语气嚣张刻薄：
　　“呦，沈会长，你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啊？”
　　沈怀熙猛地扭过头，侧脸冷硬如石，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笔直。
　　她不愿看这群人恶心的嘴脸一眼。
　　一眼都不愿。
　　这时魏振邦才注意到，漕运的货物已经离岸。
　　不过…他已经奉命抓了沈怀熙。
　　也好交差了。
　　可沈怀熙…
　　眼底深处，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死寂而深沉的坚定。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自由，换了货物平安离岸，换了商会安稳。
　　更用自己的身陷囹圄，换了许念昕一世无忧，换了那人从此不必再被任何风雨惊扰。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她一人赴。
　　阴谋诡计，她一人挡。
　　生死安危，她一人扛。
　　只是无人知晓，在她被人押着、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腕间那枚小巧的海棠铃铛，被不经意间轻轻一晃。
　　“叮——”
　　一声细弱，却清晰地落在她心底。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后一句、无人听见的呢喃。
　　念昕，等我。
　　如果我能活下来。
　　等我，来找你。
　　等我，回到你身边。
　　阳光洒在她被押走的背影上，明明亮得晃眼，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为一人封死的温柔。


第66章 主动入局
　　打手们拖拽的力道蛮横狠戾，麻绳粗糙的纤维快要磨破腕间细腻的肌肤，可沈怀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脸上不见半分慌乱，连眉峰都未曾有半分蹙起，唯有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在昏暗之中依旧亮得惊人。
　　她心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冷澈如冰的清明，皮肉之苦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从决定踏入这盘棋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承受一切折辱与疼痛的准备。
　　这一路的巷道、转角、岗哨、铁门，乃至通往地牢的每一级石阶，冰冷粗糙，硌着鞋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早在数日之前，她便已与顾梦乔装试探，借着采买、送货、寻人等各式不起眼的由头，悄悄将这一带的地形、守卫换班、通道走向摸得一清二楚。
　　两人白日里装作寻常路人，夜里借着夜色掩护，一点点标记暗哨位置，记录守卫换班的间隙，测算巡逻路线的时长。
　　能想到的各种细节，都一一记在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她当时便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她身后是整个商会的安危，是无数商户的生计，是尚未昭雪的仇恨，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哪里有暗角，何处有盲区，地牢入口在何处，牢房分布如何，通风管道与排水暗道的走向，两人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布下万全准备，只待今日这一刻，顺理成章地踏入这场以身为饵的棋局。
　　此刻她被押着前行，不过是顺着早已摸清的路线，一步步踏入自己选定的局中。
　　她步履平稳，身姿从容，落在那些打手眼中，倒像是赴一场寻常之约，而非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她心中暗自冷笑，魏振邦与那军阀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与陈旧的气味交织，呛得人胸口发闷。
　　可沈怀熙只是微微垂眸，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这是军阀他们藏在地下的私牢，藏在闹市之下，密不透风，外人闻之色变，多少人进来便再也没有出去，于她而言，却早不是未知之地。
　　每一步踏下，都与心中记好的路线分毫不差，每一道铁门开合的声响，都在预料之中。
　　不多时，最深处那间预先记好的牢房出现在眼前，狭窄、阴暗，是整座地牢里看守最严、也最偏僻的一间，正是她预料中自己会被关押的那间。
　　她心中了然，越是严密看守，便越能让对方放松警惕，也越能为外界的布局争取足够的时间。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粗暴拉开，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不等她反应，身后打手便狠狠一脚踹在她膝弯，力道狠戾，毫不留情，狠命往前一推。
　　“嘭——”沈怀熙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尘土瞬间扬起，沾在她的黑色风衣上。
　　手肘狠狠擦过地面，粗糙的青石划破皮肤，她却只是微微蹙眉，一声未吭，只是手指微微蜷缩，撑在地面，稳住了身形。
　　剧痛袭来的刹那，她脑海中没有哀嚎，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示弱，越是狼狈，对方便越是得意，她要以最平静的姿态，熬到终局。
　　魏振邦慢悠悠上前，肥硕的身躯挡在牢门前，遮住了仅有的微光，他掏出腰间的铜锁，将铁锁“咔嗒”一声死死锁死。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声阴鸷刺耳，像破锣一般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沈老板，委屈你咯。”
　　“可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呢？哈哈哈哈哈——自求多福吧，等会儿你的‘好丈夫’，就来找你，哈哈哈哈！”
　　他口中的好丈夫，正是那位手握兵权、心狠手辣的军阀，也是沈怀熙此番要连根拔除的目标。
　　狂笑声层层远去，厚重的脚步声渐渐模糊，消失在通道尽头，地牢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水滴从石顶落下的轻响，单调而漫长。
　　沈怀熙撑着墙壁缓缓坐起，动作轻柔却稳当，没有半分狼狈。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间牢房，视线一寸寸掠过，确认着每一处细节。
　　空间狭小逼仄，四壁是冰冷粗糙的青石，墙面泛着潮意，摸上去刺骨的凉，地面常年潮湿渗水，踩上去又冷又滑，唯有头顶斜上方开着一扇半掌宽的小窗，装着细密的铁栏，漏进一缕微弱天光，成为这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亮。
　　她望着那缕微光，心中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那是黑暗里的希望，亦是她心中执念的缩影。
　　她靠在阴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双眼，闭目凝神，思绪清晰如冰，没有半分焦躁。
　　她在心底一遍遍梳理全盘计划，她心中清楚，魏振邦之流敢公然抓她定罪，却也忌惮她商会会长与军阀府三姨太的双重身份，更怕她身后隐隐牵连的各方势力，绝不敢轻易取她性命，最多是以折辱、逼供、胁迫为手段，逼她交出商会控制权，或是供出所谓的“同党”。
　　她只需安分撑过这一周，不露半分破绽，不慌半分心神，等到顾梦依约前来接应，等到外界布局落定，便能安然脱身。
　　至于那位心狠手辣的军阀，她屡次三番坏其好事、断其财路，掀翻他暗中操控的黑市生意，截下他私运的军械物资，此番落入对方手中，严刑逼供与折辱折磨在所难免。
　　对方必定会用尽手段，逼她低头，让她屈服，可他嚣张跋扈、鱼肉百姓的日子，早已屈指可数。
　　她一想到他当年做局害的自己家破人亡，一想到被他暗中残害的忠良，心中便翻涌着冷硬的怒意，这份怒意不是冲动，而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底气。
　　几月之前，商会在一批海外物资的交接事宜中，意外结识了一位女子，她叫时馨。
　　那时她一身素净学生装扮，布裙素衣，眉眼干净爽利，混在码头拥挤的人群中毫无锋芒，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学生。
　　却在军阀手下故意刁难扣押物资、对搬运工人拳打脚踢之时，挺身而出据理力争，一身正气与周遭的欺软怕硬、敢怒不敢言格格不入。
　　沈怀熙当即留心，几次码头交涉与物资周转后，两人志趣相投、在乱世之中守着同一份底线与初心，渐渐成了有了交集。
　　她当时便隐隐觉得，这个姑娘，会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如今想来，一切皆是天意。
　　后来时馨意外遭遇险境，困在偏僻巷弄，危在旦夕，沈怀熙不动声色派人出手相救，利落干净地化解危机，这份情义让她彻底卸下防备，亲口道出了真实身份。
　　她是时影长官唯一的独女，也是其倾尽全部宠爱与信任的掌上明珠。
　　时影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正是那位军阀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为官清正，治军严明，在浑浊的时局里独守一方清明。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旁人只知他时影威严难近，不苟言笑，却不知他身处浊世，仍坚守着公平与正义，最恨手下贪赃枉法、勾结黑恶、鱼肉百姓。
　　而沈怀熙执掌商会多年，在与各方势力周旋之际，始终护着城中商户与百姓，也早已暗中搜集齐全军阀的累累罪证——私吞军饷、中饱私囊、勾结魏振邦垄断漕运、暗中截杀异己、压榨商户与百姓，走私军械、私通外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厚厚一叠卷宗，记满了对方的斑斑劣迹。
　　每整理一份证据，她的心便冷一分，也更坚定了要将这颗毒瘤拔除的决心。
　　不仅为她自己，也为百姓们。
　　此前苦于无人敢收、无人可信，官官相护，层层包庇，厚厚一叠证据始终无处递交，如同石沉大海，直到时馨的出现，才让一切有了转机。
　　时馨深知沈怀熙的为人与初心，更痛恨军阀的卑劣行径，当即承诺相助。她凭借身份之便，借着探望父亲、递送家书的机会，将沈怀熙整理好的证据，分批稳妥地送到时影长官手中，不留痕迹，不露风声。
　　她在心中默默感激，感激乱世之中，仍有这样一份不掺杂质的信任与相助。
　　从零星线索到完整闭环，从无人在意到震动上层，时影看过所有证据之后震怒不已，拍案而起，早已暗中布局，调派人手，掌控住军阀的兵权与眼线，只待最后时机，便将这颗盘踞一方的毒瘤连根拔起，还百姓一方安宁。
　　沈怀熙这一次主动入局，看似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实则是以身为饵，稳住对方、掩护商会、引蛇出洞，让军阀与魏振邦放松警惕，以为掌控了全局，为最终的收网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她心中无比笃定，这一局，她必胜。
　　她从不是赌徒，更不会做毫无把握的冒险，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身陷险境，都有万全的底气与退路。
　　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安静的海棠铃铛，银质的铃铛小巧精致，贴着肌肤微凉，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地牢里缓缓散开，温柔又坚定。
　　指尖触到铃铛的瞬间，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敞开。
　　念昕的眉眼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温柔、干净、带着让她安心的笑意。
　　那是她在这冰冷乱世里，唯一的软肋，亦是最坚硬的铠甲。
　　念昕，再等等我。
　　我会活着。
　　活着脱身，活着复仇，活着，回到你身边。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过地牢所有的阴冷与黑暗。
　　她不能输，不能倒下，不能让牵挂她的人失望，更不能让这乱世里仅存的公道，就此湮灭。
　　更要给她含冤而死的家人们，给她十五年的蛰伏付出，一个交代。


第67章 想的美
　　此时，沉重的军靴碾过地牢冰冷的石阶，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军阀一身笔挺军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狠戾怒火，快步朝着沈怀熙的牢房而来。
　　沈怀熙靠在阴冷的墙壁上，听见那脚步声的刹那，几不可查地收紧握拳。
　　那是她十五年魂牵梦绕、恨入骨髓的脚步声。
　　是当年踏碎她家门庭、染满她亲人鲜血的脚步声。
　　滔天恨意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可她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潭般的沉静。
　　她不能乱。
　　一乱了，便输了先机。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卫兵一把拉开，军阀大步踏入牢房，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她身上。
　　“沈…怀熙…”
　　“好你个沈怀熙。”
　　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三年来的愚弄与欺骗。
　　“你来我府上好像……两年还是三年了吧。”
　　沈怀熙心底冷笑。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她强装温顺，低眉顺眼，把一身锋芒尽数藏起，在虎狼窝里步步为营。
　　旁人都当她是个无依无靠、柔弱可欺的三姨太，谁又知道，她每一次垂眸，都是在记仇；每一次退让，都是在布杀局。
　　“三年啊三年！你伪装得还真是好啊！装得柔弱不能自理，在府上更是没有什么存在感，骗过我们所有人！”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还真是了不起啊！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那个一直明里暗里垄断资金链、阻碍我晋升的锦记商会会长，居然会是你！”
　　“沈怀熙，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多惊喜啊！”
　　惊喜？
　　沈怀熙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这张毁了她一生的脸，只觉得荒谬又刺骨。
　　他以为她争的是资金链，是商会权势，却不知道，她从一开始要的，就只有他的命。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十五年的蛰伏与隐忍，岂是一句“惊喜”便能概括。
　　她没有开口，只是极轻、极冷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平静，却带着彻骨的轻蔑，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军阀的自尊里。
　　他被她这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激怒，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一想到她手中握着的商会命脉，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还不能动她，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与钱。
　　军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戾火，嘴角勾起一抹阴鸷虚伪的笑：
　　“不过……即使你这么对我，作为你名义上的丈夫，我都能大度地原谅你。”
　　原谅？
　　沈怀熙心底只剩一片冰寒的鄙夷。
　　他竟真的以为，她会稀罕他这廉价的原谅。
　　她入府，不是为了做他的姨太；她隐忍，不是为了求他一条活路。
　　是为了要他生不如死，要报仇雪恨！
　　“但……条件是……”他语气一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交出商会的控制权。”
　　“不过，不给的话也行，那就交出你们商会的那几条经济命脉。那么，我就考虑放你一马，留你一命。”
　　他看着她，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生死，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伪善：
　　“毕竟夫妻一场，你也不想闹得那么难看吧？你好歹是个女人，到时候见血多不好，你说是吧？”
　　夫妻一场？
　　真是恶心。
　　这四个字在沈怀熙心底掀起一阵刺骨的嘲讽。
　　所谓夫妻，不过是她囚于仇府的掩护；所谓柔弱，不过是她藏锋的假面。
　　他以为用性命便能逼她低头，用权势便能让她屈服，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在灭门那晚死去，活下来的本就是一把复仇的刀。
　　皮肉之苦，生死威胁，她早在踏入这局时，便已置之度外。
　　她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只有一个冷澈如冰的念头：
　　你尽管得意。
　　因为…
　　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你所拥有的一切，很快，都会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我等着看，你身败名裂，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牢房内死寂蔓延，沈怀熙始终垂眸不语，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过了片刻，见她依旧沉默如石，军阀脸上的虚伪笑意一点点褪去，耐心被消磨殆尽。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戾气，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声音冷得淬冰：
　　“怎么了，沈会长？考虑了这么久。”
　　“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冰，心底却已翻涌着决绝的暗浪。
　　求饶？不可能。
　　妥协？更不可能。
　　他想要商会，想要命脉，想要她低头屈膝。
　　他休想。
　　昏暗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抬起纤白的手，朝他轻轻勾了勾指尖，姿态散漫，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引诱。
　　军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轻蔑，料定她是怕了、服软了，当即上前两步，俯身逼近，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狞笑。
　　就在他距离咫尺的刹那——
　　沈怀熙手腕猛地发力，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军阀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今日这一巴掌，是我沈氏满门的利息。
　　是我三年隐忍的回礼。
　　是我十五年血海深仇，第一次，亲手递到你脸上。
　　沈怀熙收回手，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声音淡得像冰，却字字诛心：
　　“想……得……美。”
　　想得美。
　　想让我交出商会，做梦。
　　想让我苟且偷生，做梦。
　　想让我忘了血海深仇向你低头…
　　更是，痴心妄想。
　　刹那间，军阀胸腔里的怒火轰然炸开，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尽数崩断。
　　他猛地直起身，火冒三丈，双目赤红如血，狰狞得如同失控的凶兽，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好啊！沈怀熙，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来人！”
　　她知道，从这一巴掌落下开始，折磨与酷刑便会接踵而至。
　　鞭打，灼烫，饥饿，屈辱……
　　她能想象到所有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可她不怕。
　　早在她踏入这地牢的那一刻，她便把生死置之度外。
　　皮肉之苦可以忍，骨血之痛可以扛，唯有复仇之志，绝不折半分。
　　他以为绑住她的身体，就能折断她的骨气？
　　他以为用酷刑威逼，就能让她屈服？
　　他错了。
　　大错特错。
　　她的心早已在灭门之夜死去，如今活着的本就是为复仇而生。
　　越是痛苦，她越是清醒；
　　越是折辱，她越是坚定。
　　军阀的嘶吼声震得牢房石壁微微发颤，暴怒的回音在狭长的通道里层层回荡，惊破了地牢深处的死寂。
　　沈怀熙只是冷冷抬眸，望着他失控疯癫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冷的决绝。
　　打出去的那一巴掌，是她压抑十五年的恨。
　　而接下来的一切，她早已做好了全部准备。


第68章 酷刑
　　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来，铁靴踏在冰冷的石地上，震得人心头发紧。
　　沈怀熙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依旧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的寒竹，风越烈，骨越硬。
　　方才那一巴掌震得她掌心发麻，手肘上的伤撕裂般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垂眸淡淡扫了一眼，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痛吗？
　　她早就习惯了。
　　比起十五年前那夜冲天火光里的哭喊，这点疼，连让她分神的资格都没有。
　　军阀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暴戾。
　　他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还是被他囚禁在掌心里的女人扇的，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碾碎，践踏。
　　“好……好得很。”
　　他咬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狠，“沈怀熙，你真是长本事了。”
　　沈怀熙缓缓抬眼，眸色依旧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冰，不起波澜，只静静望着他。
　　没有惧，没有悔，没有半分示弱。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和藏在骨缝里、烧了十五年都不曾熄灭的恨。
　　她心里清楚，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痛，让她哭，让她崩溃求饶。
　　可那又如何。
　　她早在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把命交给了仇恨。
　　皮肉可以烂，骨头可以碎，唯独这口气，这腔恨，绝不可能低头。
　　军阀猛地一挥手，声音狠戾刺骨：
　　“绑起来。”
　　两名卫兵立刻上前，粗硬的绳索狠狠缠上她的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沈怀熙手腕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绳索收紧的那一瞬，尖锐的疼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她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平静。
　　心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异常清醒的冷寂。
　　疼吧，尽管疼。
　　伤吧，尽管伤。
　　你每多折磨我一分，我便多记你一分。
　　你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来日，我必千倍万倍，连本带利，全部讨回。
　　军阀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盯着她，像盯着一只垂死挣扎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猎物。
　　“你以为，硬撑就有用？”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残忍的笑意，“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让你求我。”
　　沈怀熙迎上他的目光，唇瓣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示弱，不是讨好，是彻骨的轻蔑。
　　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已经替她说了一切。
　　你尽管来。
　　想让我屈服，除非我死。
　　就算我死，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牢房里寒气更重。
　　酷刑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但她在那里，一身缚，却依旧比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军阀，更像一个真正的胜者。
　　铁链被狠狠拽紧，沈怀熙被强行按在刑架上，冰冷的铁箍死死扣住双肩与手腕，
　　手肘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呻吟，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暗潮，看上去安静得近乎漠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团烧了十五年的火，正随着每一次剧痛，燃得更烈。
　　痛吗？痛。
　　可十五年前那个血色之夜，烈焰焚屋，亲人倒在她面前，血流成河，那是刻进骨髓的痛。
　　与这些相比，眼下的酷刑，不过是皮肉之苦，连让她弯腰的资格都没有。
　　军阀站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染血的小臂，动作轻缓，却带着淬了毒的残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商会的布防图，账本，人脉，全部交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势在必得的压迫，“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
　　沈怀熙缓缓抬眼，眸色清寒如冰，没有半分波澜，连一丝颤抖都无。
　　心底却在冷笑。
　　她看着他，唇瓣轻启，声音轻淡，却字字如冰，砸在人心上：
　　“你在做梦。”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彻底点燃了军阀眼底的暴戾。
　　他猛地挥手，一旁的卫兵立刻上前，沾了盐水的皮鞭在空中划出凌厉的风声，下一瞬，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嘶——”
　　布料撕裂，皮肉绽开，盐水渗入伤口，是钻心剜骨的疼。
　　沈怀熙肩头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硬是咬紧了牙，将所有痛呼咽回腹中。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与血珠混在一起。
　　视线因剧痛微微发花，耳边是皮鞭破空的声响，是军阀冷厉的质问，可她的心，却奇异地越来越静。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恨到极致，便是无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鞭痕，都在替沈家记一笔血债。
　　每一次痛楚，都在加固她复仇的决心。
　　他以为酷刑能磨平她的傲骨
　　他以为痛苦能让她屈膝低头？
　　可笑。
　　她沈怀熙，生来带骨，宁折不弯。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此身此心，早与恨意共生。皮鞭抽不断她的脊梁，酷刑摧不毁她的意志，就算今日死在这牢房里，她也绝不会吐一个字，低一次头。
　　军阀见她依旧沉默，脸色愈发阴鸷可怖。他上前一步，狠狠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沈怀熙，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怀熙迎着他猩红的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轻蔑的笑。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藏着淬骨的恨，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哑，却坚定如铁：
　　“有本事，就杀了我。”
　　“否则——”
　　“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不再看他，任由新一轮的酷刑落下，任由剧痛席卷全身。
　　牢房里，鞭声阵阵，血味弥漫。
　　可她站在刑架上，一身伤，一身血，却依旧如寒松傲雪，风骨凛然。
　　眼底无泪，心中无怯，唯有恨意藏骨，静待复仇之日。
　　额前碎发被冷汗与血水黏在颊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被咬得泛青，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声求饶，没有一句妥协。
　　她垂着眼，看上去像是快要失去意识，可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比铁还紧。
　　痛吗？
　　早已痛到失去知觉。
　　可越是痛，她越是清醒。


第69章 子时将近
　　她清醒地记着十五年前沈家阖门倒在血泊里的惨状，记着眼前这人手上沾着的、她至亲的血，记着自己苟活十五年，只为等一个血债血偿的结局。
　　军阀看着她奄奄一息却依旧硬骨铮铮的模样，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抬手就要示意卫兵继续动手，要掰断她这一身让他恨之入骨的傲骨。
　　就在皮鞭再次扬起的刹那，牢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敢擅入。
　　军阀戾气翻涌，厉声呵斥：“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贴身亲信躬身快步而入，神色慌张，脚步放得极轻，径直凑到军阀耳畔，压低声音急促禀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沈怀熙垂眸不动，耳尖却微不可查地一敛。
　　她不必听，也知道是自己布下的暗棋动了，她派人暗中给军阀的城外据点来了点“开胃小菜”。
　　亲信话音刚落，军阀周身一僵，原本暴戾猩红的眼底骤然炸开惊怒与焦躁。
　　那据点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半分耽误不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刑架上的沈怀熙，目光阴鸷如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可他不能再留在此地耗下去。
　　沈怀熙缓缓抬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嘲弄。
　　她什么都没说，却像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军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最狠的话：
　　“你能忍是吧？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敢多留片刻，狠狠甩袖，铁靴重重踏过青石地面，带着一身压不住的躁怒，转身大步离去。
　　牢门被重重关上，牢房重新坠入死寂，只余下她一人，缚在刑架上，满身伤痕。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伤口每一寸都在灼烧，
　　筋骨像是被生生拆断，她微微喘息，身体因疼痛而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心底没有半分侥幸，只有一片沉冷如渊的清醒。
　　身上的痛越烈，骨血里的恨便越燃越旺。
　　方才所有的鞭打、屈辱、酷刑，都不是白白承受。
　　她用一身皮肉之苦，换来了他的方寸大乱。
　　用三年隐忍布局，换来了今日一击即中。
　　他以为暂时离开是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她为他铺好的死局。
　　沈家满门的血，十五年的噬心之痛，三年的虚与委蛇，此刻受的所有苦楚，都将成为刺向他心口最利的刀。
　　沈怀熙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与冷汗，唇瓣轻抿，心底无声冷笑。
　　你尽管去处理你的烂事。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你带着酷刑而来，等你以为能碾碎我的骨头。
　　只是你记住——
　　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悉数讨回。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地牢的日与夜已经开始模糊不分，唯有刺骨的阴冷与连绵的痛楚，在提醒着沈怀熙时间仍在流淌。
　　自那日军阀仓皇离去后，一连数日，他都未曾再踏足这间牢房。
　　沈怀熙拖着一身未愈的鞭伤与锁链，每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轻浅，面色始终苍白如纸，可那双沉寂如冰的眸子里，却一日比一日清明。
　　她不必问，也不必听，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
　　一定是时影长官那边动了手。
　　军阀当年私吞军饷、暗通外敌的脏事本就数不胜数，时影长官如今手握证据着手调查。
　　风声一旦传入他耳中，本就做贼心虚的他，必然方寸大乱，整日周旋于掩盖罪证、疏通关系、镇压异动之中，焦头烂额，再抽不出空亲自来折辱她。
　　可他也从未真正放过她。
　　不敢杀，不能杀，却也不肯让她好过。
　　每日晨昏，卫兵都会奉命前来盘问，言语威逼，冷嘲热讽，变着法子用细碎的折磨消磨她的意志。
　　不给足水和吃食，锁链日夜不松，伤口反复发炎溃烂，刺骨的寒意在骨缝里钻，饥饿与疼痛如影随形。
　　他们想让她虚弱，让她绝望，让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自己先折断一身傲骨。
　　可沈怀熙只是沉默承受。
　　饿了，便咽下心口的浊气。
　　痛了，便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她知道军阀的心思。
　　他想拖垮她，想让她在等待里崩溃，想让她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自行放弃。
　　可他不懂，她十五年都熬过来了，区区数日的磋磨，又怎能撼动她分毫。
　　恨意是她的骨，复仇是她的魂，而那个约定好的时辰，是她撑过一切的光。
　　日子在无声的煎熬里一点点滑过，伤口结了疤又裂开，旧痛叠新伤，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清亮。
　　她在心底一日一日数着，一刻一刻算着，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今夜子时，便是她与顾梦约定好的日子。
　　这个时辰，也是她们早已反复测算过的最佳时机。
　　地牢守卫最困乏，换岗间隙最长，巡逻路线出现最明显的空窗。
　　早在她主动入牢之前，她们便早已计划好。
　　何时动手，何处接应，何处突围，何处断后，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缜密至极。
　　而此刻，白日的盘问与折磨终于结束，卫兵摔门离去，牢房重归死寂。
　　沈怀熙缓缓靠在石壁上，轻轻闭上眼，调匀呼吸。
　　身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没有慌乱，没有急切，只有一片静待收网的沉冷。
　　她熬过了最后一轮刑，熬过了最后一日的磋磨，只差最后几个时辰，只差子夜那一刻。
　　地牢之外，夜色正浓。
　　顾梦早已带着精心挑选的亲信，悄无声息潜伏在了地牢外围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手握短刃，按照事先踩好的路线隐匿身形，避开所有明暗哨，精准卡着换岗的空隙移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丝毫不差。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望向小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夜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
　　军阀以为将她困在此地，便能困死她的所有布局。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地牢，从一开始，就是她为他设下的陷阱。
　　子时将近。
　　她等的，不是逃生。
　　是之后的收网。


第70章 救援
　　子时的更鼓，隔着厚重的地牢石墙，极轻地敲了三下。
　　那声响很轻，却精准地撞进沈怀熙的耳中，如同淬了冰的信号，让她原本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寒芒乍现。
　　她心中一片死寂的清明，十五年来日夜啃噬她的恨意、三年步步为营的隐忍、地牢中无数次酷刑折磨的支撑。在这一刻尽数归位。
　　她知道，约定的时刻，终于到了。
　　锁链在她微动的手腕间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撑着石壁，缓缓直起早已被折磨得近乎散架的身躯，伤口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
　　可她还在坚持，她不能倒。
　　至少在见到顾梦、确认可以安全撤离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地牢外，风声骤紧。
　　顾梦的身影贴着墙根掠至地牢正门，指尖轻弹，一枚浸了迷药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扎进守门卫兵的后颈。
　　卫兵便立刻软倒在地，被身后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拖入阴影。
　　顾梦心尖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悬在嗓子眼，她不敢想象，若是晚来一步，阿熙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再受多少非人的折磨。
　　换岗的空窗期恰好来临，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整座地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顾梦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行人手持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一道道牢门，脚步声压到最低，直奔最深处沈怀熙所在的刑房。
　　“吱呀——”
　　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顾梦的身影率先闪入，当目光落在刑架上那道奄奄一息、满身血痂的身影时，素来冷硬如铁的心骤然揪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她很害怕，总会在在脑海中想象她受刑的模样，可亲眼所见时，依旧痛得喘不过气。
　　每一道伤口，都像割在她自己心上。
　　沈怀熙靠在刑架上，气息也十分微弱。
　　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与血污，原本清丽的眉眼被酷刑磨得只剩削骨的冷硬，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顾梦的刹那，终于褪去了所有戒备与狠厉，露出一丝极浅的松弛。
　　紧绷了整整一周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半分，她知道，自己撑到了，她没有输，也没有白受那些苦。
　　阿梦，她来了。
　　我就知道她可以。
　　顾梦快步上前，几乎是颤抖着拿出钥匙去开她腕间沉重的锁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阿熙，我来晚了。”
　　锁链落地的清脆声响划破死寂，沈怀熙身子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顾梦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身躯，只觉得心像是被狠狠碾过。
　　明明是她们俩人共同的仇恨。
　　她却又选择一人来面对这苦难。
　　沈怀熙靠在她怀里，微微抬眼，干裂的唇瓣轻轻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吐出三个字，轻得像风：
　　“我没事。”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也在安抚顾梦，她不能让身边的人担心，更不能在这一刻露出半分脆弱。
　　可连日失血、剧痛与极致的疲惫，早已掏空了她所有力气，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话音刚落，连日酷刑与失血带来的眩晕轰然席卷，她双眼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晕在了顾梦怀中。
　　“阿熙！”
　　顾梦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打横将她抱起，沈怀熙瘦了好多，一身伤更是触目惊心，顾梦抱紧怀中人，心脏疼的厉害，但她还是强压下情绪，对着身后手下沉声下令：
　　“撤！按原路线，立刻前往城南地下商会，不得惊动任何人！”
　　一行人动作迅疾如风，她抱着昏迷的沈怀熙，悄无声息退出地牢，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全程未留下半分痕迹。
　　直到半个时辰后，地牢卫兵换岗交接，才惊觉最深处的刑房空空如也，镣铐散落一地，本该被牢牢看押的沈怀熙，早已不见踪影。
　　守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去上报消息。
　　此刻的军阀府邸，早已乱作一团。
　　军阀正被追查私通外敌、私吞军饷的事逼得焦头烂额，城外据点接连被抄，心腹死伤惨重，他自身都已岌岌可危，四面楚歌。
　　他心中早已焦躁到癫狂，只觉得所有的势力都在离他而去，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手遮天的军阀，而是一只被困在笼中、随时会被撕碎的困兽。
　　听到卫兵慌慌张张禀报沈怀熙被人救走、逃得无影无踪时，军阀本就焦躁到极致的情绪瞬间炸开，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双目赤红，周身戾气几乎要掀翻屋顶，指着面前跪地发抖的卫兵，厉声咆哮，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变形：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啊？那么大个活人还能在眼皮子底下给跑了？重兵把守的地牢，跟纸糊的一样！一群蠢货！”
　　他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又怒又怕，怒的是手下无能，怕的是沈怀熙逃脱后，会带着满腔恨意卷土重来，这一次放虎归山，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狠狠踹翻身边的椅子，却也只能发泄怒火，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去追缉。
　　外头的人已经围堵了各处要道，他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去管一个逃走的沈怀熙？
　　“还愣着干什么！”军阀咬牙切齿，声音狠戾到极致，“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但……不许声张，不可调动大队人马，一切暗中进行！”
　　他心里清楚，此刻大张旗鼓只会暴露自己的慌乱，引来更多敌人，可他又实在无法安心，只能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
　　他别无选择。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只手遮天的军阀。
　　而沈怀熙的逃脱，注定会成为插在他心口最致命的一刀。
　　地牢空空，夜色如墨。
　　城南地下商会内，灯火微明。
　　顾梦将昏迷的沈怀熙轻轻放在软榻上，立刻命人取来伤药与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身上狰狞的伤口。
　　每擦拭一处，顾梦的心就疼一分。
　　知道即便在昏迷中，酷刑的剧痛依旧在折磨着她，可阿熙从未吭过一声。
　　她很清楚，只要她来，她必定落的一身伤。
　　但她还是主动来了。
　　不让我替她。
　　她从小一直这样，每次受苦了就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会对我吐露半分。
　　榻上的女子眉头微蹙，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坚韧。
　　顾梦望着她，眼底满是疼惜与坚定。
　　阿熙，你安全了。
　　你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你快醒来，我们就快赢了。


第71章 公道
　　药汁浸润伤口的灼痛感，混着淡淡的草药香，一点点钻回沈怀熙混沌的意识里。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
　　城南地下商会内灯火昏黄，暖光柔柔落在软榻边，却暖不透她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睫毛颤了颤，先是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底还凝着未散的虚弱，可深处那点淬了火的恨意与执念，却半点不曾熄灭，如同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支撑着她残破的身躯。
　　顾梦正握着棉巾的手猛地一顿，喜极而泣，声音都发颤：“阿熙，你醒了！”
　　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落泪，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日夜守候，在这一刻总算有了着落。
　　沈怀熙喉咙干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伤口牵扯的钝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细针在扎着肺腑。
　　可她全然不顾，一把抓住顾梦的手腕，干裂的唇瓣急促地开合：“时影长官……那边怎么样了？军阀……抓到了吗？”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熬到获救，为的从不是自己脱身，而是那笔血债，必须要有清算的一天。
　　顾梦看着她强撑着病体、满眼急切的模样，心头一酸，却还是压下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你醒得刚好。他已经入狱了，数罪并罚，一桩桩罪证都钉死了，翻不了身。”
　　顾梦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继续道：“时影长官特意派人传了话，说我们这些年冒死收集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他早就想铲除军阀这等祸国殃民的祸害，如今大快人心，也说很庆幸与我们合作。”
　　沈怀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可眼底的戾气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浓烈。那是积压了十五年的怨毒，是家破人亡的痛楚，绝非一句定罪便可抹平。
　　她撑着软榻，强撑着想要坐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她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
　　“阿梦，走。”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去时影长官那里。”
　　顾梦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执念。
　　她要的从不是军阀锒铛入狱，不是一纸冰冷的判决，更不是旁人代劳的正义，而是亲手。
　　亲手让他血债血偿，亲手送他下地狱，还沈府上下的人命，还顾府满门的冤屈，还她们两人十五年来日夜难安、蚀骨焚心的痛苦与隐忍。
　　那些在暗夜里流尽的眼泪，在绝境中咽下的血泪，都必须由凶手亲自偿还。
　　顾梦没有劝阻，只是伸手稳稳扶住她，将自己厚实的披风紧紧裹在她单薄的身上，挡住窗外刺骨的寒风，重重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稍作整理，不顾沈怀熙尚未痊愈、稍一动便剧痛难忍的身体，趁着浓稠如墨的夜色，踏着冰冷的石板路，径直赶往时影的府邸。
　　街边灯火稀疏，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雪，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决绝。
　　叩门声轻响三下，沉稳而有节奏，门内很快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请进。”
　　顾梦推开房门，扶着身形虚浮的沈怀熙走了进去。
　　屋内炭火温暖，书卷气息浓厚，时影正伏案处理公文，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抬眼见到是她们，眉宇间掠过一丝惊讶：“你们怎么来了？我的人没有把消息送到吗？军阀已经下狱，你我都好安心了。”
　　沈怀熙微微躬身，气息依旧微弱，脚步虚浮，却目光灼灼，字字清晰：“时长官，消息我们已知晓。只是……我们还有一个请求。”
　　时影抬眉，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她们继续说。
　　两人对视一眼，沈怀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听闻他数罪并罚，不日便会判死刑。我们想——亲手了结他。”
　　时影闻言微怔，指尖顿在公文上。这并非难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安排。
　　可他看出两人眼中决绝到极致的恨意，他有些奇怪，于是开口：“这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但你们得告诉我理由。”
　　沈怀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蓄满了滚烫的泪，十五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时长官，您还记得沈正廉吗？”
　　“沈正廉”三个字入耳，时影不由得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得沙哑：“我……记得。”
　　老沈，他是我兄弟。
　　“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一心为民，可他命太苦了……当年不知得罪了谁，遭人陷害，全家葬身火海，无一幸免，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时影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扼腕与痛惜，那是他多年藏在心底的遗憾与不甘，“你怎么会认识他？”
　　沈怀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冰凉的泪水滑过布满伤痕的脸颊，刺痛了皮肤，也刺痛了心：“他是我父亲。”
　　“什么？！”
　　时影猛地抬头，震惊地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之下，眉眼间果真与沈正廉有七八分相似，那般清正的风骨，如出一辙。
　　他难以置信地起身，声音都在发抖：“可……当年我们从未听说，老沈有女儿？”
　　“是父亲为了保护我。”沈怀熙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钻心的疼，“他知道官场险恶，早早便将我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就是怕我遭人毒手。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如此，沈家依旧没能逃过灭门之灾。”
　　“时长官，您恐怕不知道，当年陷害我父亲通敌叛国的，就是那个军阀！他为了夺权夺利，不择手段，残害忠良，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等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日日夜夜都在等着这一天，等着为我沈家满门报仇！”
　　她声音颤抖，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决绝，顾梦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也转头看向时影，眼眶通红，声音同样带着压抑已久的悲痛：“时长官，我是顾郡鸿顾将军的嫡女，与阿熙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发小。”
　　“我父亲与沈伯父是生死之交，皆是因不愿与军阀同流合污，被他设下死局陷害，顾家也惨遭灭门，只余下我一人苟活。”
　　灭门。
　　冤屈。
　　忠良惨死。
　　时影站在原地，浑身僵住，心中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沈正廉、顾郡鸿，都是他当年很敬重的兄弟，都是为国为民的清官良将，他一直觉得两人死得蹊跷、死得冤枉，却苦于没有证据，这么多年耿耿于怀，日夜不安。
　　如今真相大白，凶手竟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军阀，而眼前这两个遍体鳞伤、撑着一口气只为复仇的姑娘，竟是故人遗孤。
　　时影心口酸涩，良久的沉默后，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动容与心疼，最终重重点头，声音沉稳而郑重：“好。”
　　“我同意了。”
　　“孩子们，你们去吧。这笔血债，本就该由你们亲手讨回来。”
　　“这是你们的公道，也是老沈、老顾在天有灵，该看到的结局。”
　　沈怀熙与顾梦猛地一怔，随即齐齐躬身，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颤抖：“多谢时长官！”
　　两人深深一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门外夜色正浓，寒风依旧凛冽，可她们的眼底，却燃起了十五年未灭的火光。
　　那是复仇的火焰，是昭雪的希望，是支撑她们走过无数黑暗的力量。
　　血债，终究要血偿。


第72章 报仇雪恨
　　两人赶到关押军阀的监狱中，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味混杂的刺鼻气味，寒风顺着铁窗缝隙往里钻，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沈怀熙还没康复，每走一步，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可那点钝痛比起心底十五年的煎熬，竟显得微不足道。
　　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滚烫的力道，原本虚浮无力的脚步，此刻竟稳了许多。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绝对不能倒，只差最后一步，沈家满门的冤屈，顾家上下的亡魂，都在等着这一天。
　　重伤未愈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执念硬生生撑起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时影在俩人走后就已提前派人打点妥当，一路畅通无阻，狱卒见到两人，只是恭敬地点头示意，连半句盘问都没有，径直指了指最深处那间重兵把守的独立牢房。
　　沈怀熙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有恐惧，有紧张，更多的却是压抑了十五年的狂喜。
　　顾梦跟在她身侧，同样心绪翻涌。
　　她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沈怀熙，看着她明明虚弱却硬撑得笔直的背影，鼻尖一酸。
　　这十五年，她们相依为命，在刀尖上行走，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深夜哭着从噩梦中惊醒，如今终于要走到终点。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父亲的名字，等着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沉重的铁门泛着冷硬的寒光，顾梦上前，接过狱卒递来的铜锁钥匙，指尖微微发力，“咔嗒”一声，锁芯弹开的声响，在死寂的监狱里格外清晰。
　　沈怀熙推开牢门，率先走了进去。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当年沈府的灰烬之上。
　　她抬眼望去，昔日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军阀，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囚服破旧不堪，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脸上带着狼狈与戾气，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
　　看见他这副落魄模样，沈怀熙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寒意和翻涌的恨意。
　　听见动静，军阀猛地抬眼，在看清沈怀熙与顾梦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怀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近，目光冷得像寒冬里的冰刃，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
　　她在心里冷笑。
　　你也有今天，你也会有害怕惶恐的一天。
　　“怎么样？没想到吧。”
　　“昔日自认为只手遮天的你，如今也会沦落到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下场。”
　　“真是咎由自取。”
　　四个字，她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带着淬血的恨意。
　　军阀瞬间恼羞成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镣铐死死拽住，只能气急败坏地嘶吼：“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啊？！”
　　“无冤无仇？”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两人压抑十五年的滔天恨意，沈怀熙与顾梦浑身都气得剧烈颤抖，声音凄厉又悲愤，字字泣血。
　　沈怀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十五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碎眼前这个人，可她强迫自己冷静，要让他死得明白，死得悔恨。
　　“你还有脸说无冤无仇！”
　　“你当年陷害忠良、灭我沈家满门，一把大火烧光沈府上下三十余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你设下死局、残害顾府，让我顾家上下无一幸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田地！”
　　“你横征暴敛、压榨百姓、双手沾满鲜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终有一天会被正义清算，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顾梦也在心底泣血呐喊，父亲，伯父，你们看到了吗，害我们的人就在眼前，我们马上就能为你们报仇了！
　　军阀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与愤怒瞬间僵住，眼神里第一次涌上了慌乱与恐惧，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姑娘，声音发颤：“灭……灭你们满门？难道你们是……？”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起那些被他踩在脚下、随意碾杀的忠良。
　　沈怀熙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害死了两条人命，覆灭了两个家族，竟连受害者的名字都要思索片刻，这般冷血无情，死十次都不够。
　　沈怀熙与顾梦对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晚了。”
　　“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我们今日来，不是和你废话的，说过要让你血债血偿，今天，就是来送你上路的！”
　　沈怀熙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木仓，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怕，这是你应得的正义，这是家人期盼的结局，扣下扳机，一切就都结束了。
　　顾梦也握紧了武器，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畏惧，而是终于要了结一切的激动。
　　不给军阀任何求饶、辩解、甚至反应的机会，两人同时抬手，从背后迅速掏出手木仓，木仓口稳稳对准了他。
　　军阀脸色煞白，刚要开口尖叫，两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监狱的死寂——
　　“砰！砰！”
　　一人一枪，两发子弹精准地射入他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肮脏的地面，染红了枯草。军阀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重重向后倒去，彻底没了气息。
　　枪响的那一刻，沈怀熙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压在身上十五年的大山轰然倒塌。
　　那些日日夜夜的噩梦，那些咬牙硬撑的时刻，那些无人知晓的血泪，在这两声枪响里，烟消云散。
　　满地猩红，刺目又解气。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血泪，十五年的日夜难安，在这两声枪响后，终于画上了句号。
　　沈怀熙与顾梦握枪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激动与释然。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怀熙的眼泪无声滑落，她在心里对着虚空轻轻说。
　　爹，娘，沈家的各位亲人，仇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沈怀熙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彻底松懈，重伤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软软地往下倒去。
　　复仇的火光熄灭后，只剩下伤口撕裂般的疲惫和掏空般的虚弱。
　　顾梦连忙伸手，死死将她抱住，声音哽咽，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解脱，一遍遍地喊：“阿熙！阿熙！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们亲手杀了他！亲手为我们的家人复仇了！为沈府、为顾家，为所有死在他手里的人，报仇了！”
　　顾梦抱着她，眼泪汹涌而出，十五年的相依为命，十五年的共渡难关，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她们没有辜负彼此，没有辜负死去的亲人。
　　隐忍了十五年的眼泪，在此刻决堤而下，两人相拥而泣，哭声里有痛，有悲，更有了却心事的轻松。
　　沈怀熙靠在顾梦怀里，视线微微模糊，看着地上军阀的尸体，心中一片空明，只剩下无尽的释然。
　　没有了恨，没有了执念，只剩下一片平静。
　　终于……结束了。
　　一切的仇恨，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挣扎，都结束了。
　　她轻轻闭上眼，心底轻声呢喃，温柔得像是在呼唤最亲近的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满满的安心与期盼。
　　念昕，等等我。
　　再等等我。
　　拜托…
　　一定要等我。


第73章 好想她
　　顾梦心头一紧，慌忙伸手稳稳托住沈怀熙瘫软的身体。
　　她整个人很虚弱，连呼吸都变得轻浅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
　　复仇那股子撑着她不倒的劲一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伤口撕裂般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往上涌。
　　顾梦不敢有半分耽搁，半扶半搀地架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臂弯，脚步急促却又尽量放轻，生怕颠簸扯裂她尚未愈合的伤。
　　寒风从监狱的铁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窗外零星的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沈怀熙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眼帘半垂，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这昏暗压抑的环境里，更显得摇摇欲坠。
　　狱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开路，一路护着两人快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外寒风呼啸，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漫天飞舞，落在地面上，很快便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天地间一片萧瑟冷寂。
　　早已等候在外的车裹着厚实的深灰棉帘，车厢里铺着软褥，顾梦小心翼翼地将沈怀熙安置在软榻上，又将厚厚的绒毯一层又一层裹在她身上。
　　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才沉声对司机道：“快，回城南地下商会，迅速。”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结着薄冰的石板路，微微颠簸。
　　沈怀熙眉头紧蹙，无意识地轻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因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又强撑着站立开枪，此刻再次撕裂般地疼，内里的衣衫早已被渗出的血迹晕开一片暗沉的红，触目惊心。
　　顾梦握着她冰凉的手，这十五年，她们一起在刀尖上滚，多少次死里逃生，她比谁都清楚沈怀熙是用怎样的意志硬撑到现在。
　　如今大仇得报，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一断，人便再也撑不住了。
　　车驶入城南街巷，这里巷道曲折，屋檐错落，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防风的厚布帘，落雪无声，将喧嚣的市井裹得安静。
　　唯有商会所在的暗巷守卫森严，透着与外界不同的肃穆。
　　一回到商会隐秘的内室，顾梦立刻让人去请城中最有名的伤科大夫，片刻都不敢耽误。
　　这间屋子隐蔽又暖和，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背着药箱的大夫便被匆匆请了进来。阿婆须发皆白，行医数十年，一看便知是沉稳可靠之人。
　　她上前先搭了脉，三根手指轻轻按在沈怀熙手腕上，眉头一点点皱起。随后又轻轻掀开她的衣衫，查看身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刀伤、枪伤、磕碰留下的淤青，深的浅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大夫指尖一顿，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又惋惜。
　　“这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糟得很。旧伤本就深及肌理，筋骨受损严重，本该卧床静养半年以上，杜绝一切劳心劳力、情绪大起大落。”
　　“可她偏偏反复奔波硬撑，伤口多次撕裂，如今已经引发了严重的感染，热毒郁结在体内排不出去，气血两亏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顾梦，语气更重了几分。
　　“更棘手的是，她体内的脏器也因之前的重伤和长期的隐忍煎熬落下病根，忧思过甚，心力耗竭，如今元气大伤，脏腑功能虚弱不堪。”
　　“若是再这般硬撑下去，轻则终身落下顽疾，每逢阴雨天便骨痛难忍、体虚畏寒，稍一劳累便晕厥乏力；重则气血耗尽，年纪轻轻便会彻底垮掉，往后再想调养回来，难如登天。”
　　“当下唯一的法子，就是绝对静养，足不出户，安心卧床，按时服药敷药，不许再操半点心思，不许再有任何情绪起伏。至少要静心调养大半年，待伤口彻底结痂愈合，气血慢慢补回来，才能慢慢起身活动。至于工作上的事务，半分都不能再沾，否则一切调养都将功亏一篑。”
　　顾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一字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知道了，多谢大夫，我一定照看好她，绝不让她再硬撑。”
　　送走大夫，顾梦守在床边，看着沈怀熙安静闭目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亲手熬好了药，试了温度，才轻轻坐在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她：“阿熙，醒一醒，先把药喝了。”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顾梦摸着她微凉的脸颊，轻声道：“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好好卧床休息养伤。商会里的所有事，都交给我来处理，账目、人手、外面的打点，有我在，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你只需要安心养好身体，别的都不用怕。”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对了，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之前让我办的新身份，保留了你的姓，化名沈忆昔。
　　“往后在城南，你就以沈忆昔的名字生活。”
　　沈怀熙怔怔地看着她，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顾梦见她终于肯安心休息，便起身准备去安排商会事宜，顺便让人再炖些补身的汤羹。
　　可她刚一转身，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冰凉却用力的手紧紧拉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等等，阿梦……”沈怀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能不能……先带我去找她？”
　　我好想她。
　　顾梦身子一僵，回头便撞进她那双盛满期盼与急切的眼睛里。
　　她不用问也知道，那个“她”是谁。
　　是她藏在心底的人，是她的太阳，是比复仇更柔软、更坚定的念想。
　　大仇得报，家人安息，她剩下的唯一执念，便是念昕。
　　顾梦看着她明明虚弱到极致，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知道，这一趟，不带她去，她便是躺在床上，也绝不会安心静养。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只剩下纵容：“好，我带你去。外面下雪了，天寒地冻，你穿暖和些，跟我来。”
　　顾梦细心地为她穿上层层厚衣，围上暖融融的围脖，只露出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随后扶着她慢慢走出内室。
　　院中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几点嫩红的花苞藏在白雪间，冷香淡淡，在寒风里若有似无。
　　已经…冬天了吗？
　　登上车，车里放着铜制暖炉，一进去便驱散了满身寒气。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南曲折的暗巷，驶入通往城西的主街。
　　漫天大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屋顶、树梢、石板路，整座城池都裹在一片素白之中，行人稀少，车马寂寥，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雪的细碎声响。
　　车厢内暖烘烘的，可沈怀熙的心，却比这暖炉还要滚烫。
　　她靠在柔软的垫褥上，指尖微微蜷缩，紧紧攥着一角毛毯，目光怔怔地望着车帘外纷飞的白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落在屋檐上，落在街道上。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呼唤。
　　念昕，我就要来了。
　　我报完仇了。
　　沈家满门的冤屈，洗清了；顾家上下的亡魂，安息了。
　　我没有辜负他们，也没有辜负我自己。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再没有遇到你之前，支撑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半是血海深仇。
　　可在我遇到你以后，支撑我的另一半。
　　全是你。
　　是你给我撑下去的念头，是你让我在无边黑暗里，还能抓住一点微光。
　　我告诉自己，不能死，不能垮，我要活着，活着报仇，活着，再见到你。
　　雪下得这么大，你那里，会不会冷？
　　你还好吗？是不是还在等我？
　　再等等我，好不好。
　　就快到了，真的快了。
　　车每往前驶一寸，她的心便跳快一分，胸腔里像是揣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那些压抑的思念、忐忑、不安、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闭上眼，掌心轻轻贴在心口。
　　念昕，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第74章 她走了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积雪，缓缓停在一座老旧却依旧雅致的宅院门前。
　　那是她们分开之前共同居住的地方，是藏满了海棠花香与温柔笑语的旧宅，是沈怀熙魂牵梦萦的归处。
　　车还未停稳，沈怀熙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等顾梦伸手搀扶，便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积雪没过她的鞋面，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疼痛、虚弱、忐忑，在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全都被一股近乎疯狂的期待压了下去。
　　她伸出颤抖的手，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可院内，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白雪，无人踏足，干净得刺眼。
　　廊下的秋千早已落满尘埃，窗棂上的花纹依旧，却再也没有那个会倚在窗边等她归来的身影。
　　庭院里的海棠树枯枝光秃，没有一片叶子，更没有半分她记忆里漫天飞花的温柔模样。
　　屋子里陈设依旧，桌椅干净，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空置了很久很久。
　　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沈怀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她怔怔地站在漫天飞雪中，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扫过冰冷的房间，扫过每一个她们曾经相依相伴的角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疼得她浑身发抖。
　　念昕……
　　她……走了。
　　原来，真的不在了。
　　她没有等我。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是我活该。
　　是我先放开她的手。
　　是我先狠下心说不要她。
　　是我先说不要再见面了。
　　是我为了仇恨，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人推开。
　　我明明知道她会痛苦，会难过，可我还是那么做了。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一直站在原地等我？
　　虽然只过去将近十天的时间，看似不长。
　　可十天…
　　想爱上一个人，或许太短。
　　可想攒够失望，足够了。
　　我还是来晚了吗……
　　念昕，你去哪里了？
　　你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留了这座宅子，留了我们所有的回忆，你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可见，我当初那番话，是真的伤透了你的心。
　　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
　　对不起……
　　对不起，念昕。
　　我不该推开你，不该丢下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等待与失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疼。
　　她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惨然一笑。
　　是啊。
　　早就不是当年海棠飘落的春天了。
　　花期已过，人也走远。
　　再也回不去了。
　　腿一软，她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朝着冰冷的雪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积雪上，钝痛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口的撕裂之痛。
　　“阿熙！”
　　顾梦惊呼一声，慌忙推开车门冲了过来，一眼便扫过空无一人的宅院，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用问也知道，许念昕不在。
　　看着跪坐在雪地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沈怀熙，顾梦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蹲下身用力去扶她：“阿熙，你别这样，地上冷，快起来……”
　　沈怀熙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空洞又破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重复：“她走了，阿梦……她真的走了。”
　　“是我当时太狠心了，是我把她推开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那么对她，我不该……”
　　她哭得浑身发抖，十五年的坚强与冷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爱真的很可怕，
　　原来再坚强隐忍的人，
　　再爱面前，
　　也会碎得这般田地。
　　顾梦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没事的，阿熙，没事的。我们可以找她，不管她去了哪里，我们都能找到她。”
　　“念昕那姑娘那么爱你，只要你说清楚，她一定能理解你的苦衷，她一定知道你当年是身不由己。你们那么相爱，她一定还在等你，只是她需要时间消化，暂时离开了而已。”
　　“相信我，也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好？振作一点，别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搞垮了你还怎么找她，怎么面对她？”
　　“我们先回去，回去慢慢想办法，我一定动用所有力量帮你找她，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找到她。”
　　沈怀熙埋在她的肩头，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
　　她用力吸了口气，抬手胡乱拂去面颊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微光。
　　阿梦说得对。
　　她不能垮。
　　她还要找念昕。
　　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她也要把她找回来。
　　“好。”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她撑着顾梦的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里屋。
　　在陈旧的木柜最深处，她轻轻拿出一个被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叠微微泛黄的照片。
　　全是当年许念昕给她拍的。
　　那是她们仅剩的、最珍贵的美好回忆。
　　沈怀熙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抱紧怀里，像是抱住了最后一丝温暖。
　　转身走出屋子，她轻声道：“走吧。”
　　顾梦轻轻点头，扶着她朝门外走去。
　　快要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沈怀熙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温柔与遗憾的宅院，看了一眼漫天纷飞的白雪，眼底盛满了不舍与坚定。
　　念昕。
　　等我。
　　这一次，换我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收回目光，不再回头，一步步登上车。
　　车轮再次启动，碾过积雪，渐渐驶远，将这座空寂的旧宅，留在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第75章 兑现承诺
　　车碾着残雪回到城南地下商会时，屋内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暖意裹身，却暖不透她的内心。
　　她浑身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冷意，像是连血液都被冻得凝滞，所有的温度都随着许念昕的离开一同消失了。
　　顾梦小心翼翼将她扶到软榻边坐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很是心疼，刚想开口劝慰，便被她轻轻拉住了手腕。
　　那力道轻得近乎脆弱，却让顾梦心头一酸。
　　沈怀熙的声音仍带着哽咽，轻而郑重，每一个字都浸着恳切与哀求，像是怕稍一用力，这最后的期盼就会碎掉：“阿梦，帮我找她，一定要找到她，好吗？拜托了……”
　　她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助，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最信任的人身上。
　　“我知道。”顾梦蹲下身，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渡过去，目光坚定又温柔，没有半分迟疑。
　　“你就安心养伤，这件事交给我，一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瞒你，好吗？”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翻遍整座城，也要把人寻回来。
　　既是为了阿熙，也是为了那份不能辜负的托付，她最知道许念昕对阿熙有多么重要。
　　沈怀熙望着她，眼底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怀疑，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缓缓躺下身，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寻求一丝安全感。
　　念昕，你别不要我…
　　就在闭上眼的那一瞬，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一滴滚烫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砸在素净的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滴泪里，藏着担忧，还有数不尽的委屈，她怕，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顾梦看着她疲惫又心碎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对她的心疼，也有对寻人之事的紧迫。
　　她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确认沈怀熙稍稍安稳后，才转身轻步离开了房间，关门的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一走出内室，顾梦脸上的柔色瞬间褪去，所有的温情都被压在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商会主事人的利落与果决。
　　阿熙状态不好。
　　我更要撑起整个商会。
　　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冷硬凌厉，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立刻召集手下所有得力人手，神色严肃得近乎冷冽，一字一句吩咐下去，让人分头前往城西、城北、城东、城中、城南各个片区，去探听许念昕的下落。
　　无论是客栈、民居、街巷还是码头，但凡有一丝线索，必须第一时间传回汇报，不得有半分耽搁，更不许敷衍懈怠。
　　此刻的她，是执掌地下商会的主事，冷静、果断，容不得半分干扰。
　　安排完寻人之事，商会里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她处理。
　　商会刚迁来城南不久，人员安置、账目核对、地盘打点、对外关系疏通，桩桩件件都关乎商会的安稳，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便一头扎进了繁杂的工作里。
　　指尖飞速处理着文书，头脑高速运转，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只想着尽快将手头之事了结，去赴那一场等待已久的约定。
　　直到天色渐暗，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被暮色吞噬，诸事才安排得差不多。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席卷而来，却丝毫不敢停歇，转身快步走出商会。
　　脚步匆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因为还有一个约定，在等着她兑现。
　　她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让自己的承诺落空。
　　翠明楼内依旧灯火璀璨，丝竹婉转，衣香鬓影，人来人往间尽是喧嚣浮华，与外面的清冷夜色格格不入。
　　言襄倚在二楼厢房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望着楼下络绎不绝的客人，心头一片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她…还是没有出现吗？
　　自从上次任务一别，已经过了许多时日。
　　这些天里，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无数句虚情假意的奉承，脸上挂着日复一日的假面笑容，心口却始终冰冷麻木。
　　可那双总是带着沉稳笑意、穿着利落长衫的身影，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每一次门口有动静，她都会下意识抬眼望去，可一次次的期待，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落空。
　　顾梦……
　　她会不会，再也不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细针，一遍遍扎着她的心。
　　当初那句要带她离开这里的承诺，温柔又笃定，虽然当时她表现的并不怎么相信。
　　可就是这承诺，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了她在这虚假浮华里的光，支撑她度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子。
　　顾梦…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这里的繁华是假的，温柔是假的，就连笑脸都要戴着面具，她活在牢笼里，看不到尽头，唯一的盼头，就是顾梦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
　　可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点点磨着她的希望，不安与心慌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将她包裹，让她忍不住心慌，忍不住眼眶发酸。
　　言襄…
　　别幻想了。
　　人家说不定只是一时口快呢。
　　我想全身而退，哪那么容易…
　　她甚至开始责怪自己，不该抱有这般不切实际的期待，可心底深处，又始终不愿放弃那最后一丝希望。
　　就在言襄心绪翻涌、鼻尖微酸，快要被绝望淹没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心脏一顿。
　　是顾梦。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公子装扮，只一袭利落黑衣，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久经历事的沉静，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性，多了几分沉稳与郑重。
　　掌柜的一眼便认出了她，依旧将她认作出手阔绰的“顾公子”，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前：“顾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想玩些什么，小的立马给您安排！”
　　顾梦目光冷淡，视线未曾在掌柜身上停留半分，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泛起温柔的涟漪：“今天不玩，今天带一个人走。”
　　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便是要带言襄脱离苦海，兑现她欠了许久的承诺。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一沉，摆出为难的模样，打着官腔推脱：“顾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是常客，该懂我这儿的规矩，从来没有带人走的先例。”
　　“况且，我这儿的姑娘都是自愿签了卖身契的，在我这儿有吃有喝，安稳得很，何必出去受苦？您真想带人走也不是不行，可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您别让我难做啊。”
　　顾梦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心里只觉得可笑又鄙夷，绕来绕去，不过是为了钱，用一纸契约困住女性们的一生，这般市侩与贪婪，让她从心底感到厌恶。
　　她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径直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重重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够不够。”
　　三个字，冷硬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银票的数额之大，瞬间晃花了掌柜的眼，他立马变脸，点头哈腰，语气谄媚得近乎卑微：“够！够够够！小爷您想带谁走就带谁走，绝无二话！”
　　顾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转身径直踏上二楼，脚步笃定，每一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直奔言襄的厢房。
　　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话，沉定而温柔，带着跨越了无数等待的暖意与释然。
　　言襄…
　　我没有忘。
　　终于……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


第76章 重获新生
　　言襄望着顾梦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另一边的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沫，碎玉似的落在雕花窗棂上，无声无息。
　　她的呼吸骤然一紧，慌乱地合上眼前的窗扇，老旧木框轻磕出一声细响，可胸腔里的心跳撞得比声响更重，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真的来了。
　　这一刻，窗外的风雪仿佛都停了，楼内丝竹喧嚣、人声笑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一步步靠近的身影。
　　下一秒，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轻轻落下，节奏沉稳，像顾梦这个人一样，让人莫名心安。
　　言襄惊得心头一跳，连日来的等待、不安、委屈、期盼，在这一瞬全数涌上心头，脱口而出的声音比预想中大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雀跃：“请进！”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僵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懊恼自己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顾梦推门的动作顿了半拍，显然也被她这声又急又亮的应答愣了一下，推门的动作放得更轻。
　　她抬眼，目光稳稳落向窗边的言襄。
　　厢房内燃着暖炉，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与窗外凛冽的寒冬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像是被冬日的寒气凝住，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走。”
　　一句慌乱试探，一句笃定坚定。
　　空气猛地一静。
　　言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顾梦那句“我来带你走”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撞得她心神俱震。
　　她……刚刚说什么？
　　带她走？
　　真的是带她走吗？
　　不是一时戏言，不是随口安慰，是真的要带她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离开这见不得光的浮华之地？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纷纷扬扬落满屋檐，将翠明楼的雕梁画栋裹上一层素白，美得虚假，冷得刺骨。
　　言襄声音轻得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带我走？……走去哪里？”
　　顾梦没答多余的话，只朝前一步，稳稳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干净舒展，带着室外未散尽的微凉，却又藏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温度，像一个早已注定、等待了千万次的答案。
　　“带你离开，言襄小姐。”
　　“我说过的，等一切结束，我会带你走。”
　　“你忘了吗？”
　　那句承诺，她怎么会忘。
　　在无数个孤冷难眠的冬夜，在一次次强颜欢笑的应酬后，在望着窗外发呆时，都是这句话撑着她熬过来的。
　　它是暗无天日里唯一的光，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是她不敢奢求、却又死死攥住的希望。
　　“我……没忘。”
　　话一出口，言襄自己都惊觉语气太急，急得像是怕一慢，这场做了许久的梦就会碎掉，像窗外的雪花一样，一碰就化，无影无踪。
　　顾梦忽然凑近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身上清冽的雪气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言襄鼻尖。
　　顾梦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又满是温柔：
　　“哦？那你……是不相信我？”
　　温热气息擦过耳畔，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言襄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心脏跳得更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
　　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角的花纹，不敢再看顾梦的眼睛。
　　顾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浅又安心，像落进心底的暖，驱散了她周身所有的不安与惶恐。
　　“好了，快收拾东西吧，我在外面等你。”
　　门被轻轻带上，房内只剩言襄一人，暖炉的火光轻轻摇曳，映得她脸颊微红。她扶着桌沿，心脏还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复。
　　不是幻觉。
　　顾梦真的来了。
　　真的要带她离开这个困住她无数日夜的地方。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不敢奢望的梦，是她唯一的期盼，如今竟真的要成真了。
　　她手脚有些发软，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却又无比郑重。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装着妹妹给她的小雏菊的小荷包。
　　每多收好一样，就像多撕下一层贴在身上的枷锁，多挣脱一分名为“月季”的束缚。
　　窗外的雪还在落，无声地覆盖着世间的不堪与过往，仿佛在为她的新生铺垫一片纯白。
　　等她拎着简单的行囊走出房门时，顾梦依旧等在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一见她，便再次伸出手，姿态从容，眼神坚定。
　　“我们走吧，言襄小姐。”
　　言襄抬头望进她眼底，所有的不安、委屈、期盼、感激，所有在寒冬里熬过来的孤寂与挣扎，全都揉成一抹轻轻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
　　那笑里没有伪装，没有逢迎，只有释然与温柔。她抬手，指尖微颤，稳稳搭上那只等待已久的掌心。
　　顾梦的手微凉，却无比有力，轻轻一握，便将她的手牢牢裹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翠明楼。
　　门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整个城池都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着清冽的凉意，却再没有楼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浮华气，没有虚伪的笑脸，没有身不由己的桎梏。
　　言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飞檐上落满白雪，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困不住她。
　　眼底没有留恋，没有不甘，只有一片释然的轻软。
　　她进来时，是任人攀折的月季，身不由己，沉浮于浮华之中。
　　她出去时，是重塑自我的言襄，心有归处，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
　　寒风卷起她的衣摆，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从今往后，她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以和妹妹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可以不用再戴面具，不用再强颜欢笑，可以在落雪的冬日，安心看一场属于自己的雪。
　　她转头看向顾梦，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真诚：“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顾梦轻轻一笑，目光温柔得像冬夜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暖而不烫：“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是你自己，从月季活成了言襄。是你自己不肯认命，也不曾放弃希望，才挣开了这一身桎梏。”
　　“我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陪你走了这一程。”
　　“恭喜你，言襄——重获新生。”
　　话音刚落，言襄忽然踮起脚尖。
　　顾梦还未反应过来，一片柔软轻轻落在唇上。
　　一。
　　二。
　　三。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快得像一场不敢停留的梦，带着冬日的清冽，与心底滚烫的暖意。
　　言襄已轻轻退开，脸颊依旧通红，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动人，却笑得明亮又洒脱，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脆，落在风雪里。
　　“再见咯，顾梦。”
　　说完，她转身朝着妹妹那院子的方向跑去，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飞鸟，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风雪与沉沉夜色里。
　　顾梦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唇上更是残留着那一片柔软的触感。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又摸到发烫的脸颊，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望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她久久未动，眼底却慢慢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极软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这满城风雪。
　　晚风裹挟着雪花掠过街道，将一句未说出口的话，轻轻吹散在夜色里，飘向言襄离开的方向。
　　“再见，言襄。”
　　“我们……还会再见的。”
　　满城白雪，一地新生，所有的等待与奔赴，都在这个冬日，有了最温柔的答案。


第77章 念园
　　顾梦自风雪夜归，便将那抹柔软小心藏好，一头扎进商会堆积的事务里。
　　账册、密令、各方往来，她处理得利落果决，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执笔落墨时，仿佛还残留着言襄掌心的温度，与那一瞬轻软的触碰。
　　这般连轴转了两三日，待手头要紧事暂歇，夜色已深，她才来到沈怀熙修养的地方。
　　屋内药香淡淡，暖炉烘得一室温煦。
　　沈怀熙斜倚在软榻上，虽面色仍带伤后苍白，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沉陷在悲戚里，正安静地看着手边的书，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韧劲。
　　顾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悬着的心缓缓落下。
　　“好些了？”她轻声问。
　　沈怀熙抬眸，点了点头：“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属下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
　　“老大，有消息了——许念昕小姐，有消息了！”
　　沈怀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攥，整个人瞬间坐直，原本沉静的眼底炸开惊涛，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在哪？”
　　“在城南，租了一间铺面，开了家照相馆，名叫许氏照相馆。铺子西边不远处，还有一间小屋，是她平日租住的地方。”
　　沈怀熙怔怔坐着，心口一松一紧，百感交集。
　　真好啊。
　　她果真，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人总是这般矛盾，既无私，又自私。
　　一边盼着她能多在乎自己一点，念着、记着自己，不要轻易放下；一边又怕她因自己的离开而一蹶不振，困在悲伤里，丢了从前的光芒。
　　若是她现在就去见她，定然不合适。
　　她太清楚许念昕的性子，骄傲、坚韧，哪怕伤心，也会咬着牙重整旗鼓，一步一步，靠自己站稳脚跟。
　　她想看到的，从来不是依附于谁的许念昕，而是眼里有光、手中有事业、活得鲜亮自在的那个人。
　　哪怕很想她。
　　每时每刻，都在想。
　　但没关系。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路，那晚一点重逢也无妨。
　　我可以等。
　　沈怀熙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抹浅淡却安定的笑：
　　“好，我知道了。”
　　属下躬身退下，房门轻合。
　　屋内静了片刻，沈怀熙转头看向顾梦，声音轻而坚定：
　　“阿梦，帮我买一处宅子。”
　　顾梦眸色微动：“买在哪里？”
　　“就买在许氏照相馆的东边吧，离得近，又不打扰。”
　　顾梦只略一思索，便懂了她心底的思量与温柔。
　　她没有多问，只轻轻颔首，语气沉稳可靠：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你安心养伤，其余的，交给我。”
　　沈怀熙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更深，雪早已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安静而绵长的等待。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
　　她就在这里，等她的姑娘，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宅子定下来的那一日，天放了晴，积雪渐融，风里都带上了几分将融未融的暖意。
　　顾梦站在门廊下，指着空着的牌匾位置，轻声问：“想好了吗，要题什么字？”
　　沈怀熙立在院中，目光遥遥望向她照相馆的方向。明明隔着几条街巷，却像隔了整整一冬的风雪。
　　她垂眸沉默片刻，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枚从不离身的海棠铃铛，声音轻得像一片云，却又沉得落了地：
　　“就叫念园吧。”
　　顾梦一怔。
　　她轻声重复，像是在说给远方的人听：
　　“念昕……我念着你，也等你。”
　　不几日，沈怀熙便搬进了念园。
　　卧室里窗明几净，她屏退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小心翼翼从贴身的木匣中取出那一沓照片。
　　她一张一张，亲手装进素净的相框里，整整齐齐排在床头的长柜上。
　　又特意托人从外地寻来许念昕最常用的那几款胶卷，整整齐齐收在木盒中，摆在桌角。
　　连许念昕从前总爱用的那种软皮笔记本，她也一并备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指尖抚过冰凉的相框，又落在腕间轻轻晃动的海棠铃铛上，铃声细弱，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把它们都当作念想，替你陪着我了。”
　　“不知道……我要等多久，才能再靠近你呢？”
　　窗外的风掠过枝头，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这院子宽敞，却总觉得空空荡荡，少了几分生气。她望着院中空地，轻声吩咐手下：“去买一株海棠吧，就栽在院子中央。”
　　自此，沈怀熙便在念园住下。
　　大仇得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发觉，从前的日子竟是那般索然无味——刀光剑影、阴谋算计、步步为营，唯独没有人间烟火。
　　可只要许念昕在身边，她便什么烦恼都能暂时放下，什么疲惫都能被轻轻抚平。
　　一向独来独往、冷硬如冰的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那道温暖的光慢慢软化。
　　她开始学着走出院子，去感受街坊四邻的烟火气，谁家有难处，她便悄悄伸手帮上一把，不多言语，却实在可靠。
　　一来二去，整条街都熟悉了这位新搬来的、气质清冷淡然却心肠极软的姑娘。
　　有人笑着问她姓名，她便温声道：
　　“我叫沈忆昔。刚搬来不久，就住在念园，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
　　只是她身上的旧伤未愈，连日心绪郁结，这几日天气一反复，胸口便时常发闷，周身旧伤也隐隐作痛，夜里常常睡不安稳。
　　她抬眼望去，宅子斜对面恰好开着一间药铺，招牌上写着“陈氏药铺”。
　　沈怀熙裹了裹外衫，推门走了进去。
　　药香扑面而来，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的阿婆正坐在柜台后拣药。
　　“阿婆。”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我近日总喘不上气，身上也时时疼得难受，您能帮我看看吗？”
　　阿婆抬眼瞧了她一眼，放下手中药材，慈祥地招手：“小姑娘，坐过来，把手伸给我。”
　　沈怀熙依言坐下，将手腕递到阿婆脉下。
　　阿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不过片刻，眉头便微微蹙起。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又责备：“你这孩子，肝气郁结，心脾两虚，心里压了多少事啊？”
　　“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不能说，非要闷在心里？身子不要了？”
　　沈怀熙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阿婆一把脉，便把她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与伤痛，说得一字不差。
　　她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阿婆说得对，我知道了，往后会注意的。”
　　她顿了顿，轻声又问：“我身上旧伤时常发作，疼得睡不着，您这儿……能治吗？”
　　阿婆闻言，脸上重新舒展开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又安心：
　　“能治，怎么不能治。我给你扎几针，慢慢调理，气血顺了，伤也就不那么疼了。”
　　药铺里暖意融融，药香安稳，窗外的风渐渐柔和。
　　沈怀熙望着阿婆忙碌取针的背影，心头那堵了一整个冬天的寒气，竟在这一刻，悄悄松了一丝。
　　她在念园，守着一株未栽下的海棠，等着一个未归来的人。
　　而人间的温柔，正以最不起眼的方式，一点点重新靠近她。


第78章 彼此的影子
　　阿婆取来银针与布巾，回身朝她温声道：“姑娘，先把外衫解开吧，针灸要对准穴位，才好见效。”
　　沈怀熙指尖微顿，垂眸看了眼自己覆着层层衣料的身躯。
　　那些藏在衣物下的伤痕，是她十五年来刀光剑影的印记，狰狞、深刻，从未轻易示于人前。
　　她习惯了将脆弱与狼狈死死裹在骨血里，可望着阿婆满眼纯粹的心疼与关切，没有半分惊惧与打量，只有纯粹的怜惜，她终究轻轻颔首，沉默着松开系带，将肩头与脊背缓缓展露出来。
　　阿婆手里的银针“嗒”地一声轻碰瓷盘，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这副身躯，哪里像是寻常姑娘家的模样。
　　新旧伤痕交错纵横，深的入骨，浅的留疤，有的是利刃所伤，有的是钝器所击，连腰腹之间都布着淡粉的旧疤，层层叠叠，看着便叫人心头发紧。
　　那是她为复仇、为生存，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阿婆眼眶瞬间就红了，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她，声音都抖了：“姑娘……你这、你这身上怎么伤成这样啊？这得受多少罪，遭多少难啊……”
　　沈怀熙飞快拢了拢衣襟。
　　她从不愿向人提及过往的苦，更不愿被人同情，可此刻面对阿婆不加掩饰的心疼，她心头竟泛起一丝久违的酸软。
　　唇角扯出一抹轻浅的安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没事的阿婆，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阿婆抹了把眼角，心疼得不行，“快躺下吧孩子，阿婆给你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好。”
　　沈怀熙依言躺好，鼻尖萦绕着安稳的药香，不同于商会里的肃杀，也不同于念园里的空寂。
　　银针落下时微凉，却并不刺痛，阿婆手法稳而轻柔，一点点疏解她郁结许久的气血。
　　一室安静，她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背，竟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连心底那道因思念许念昕而日夜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一丝。
　　针灸结束，阿婆又仔仔细细包好几包药，塞到她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孩子，这药早晚各煎一次，千万别忘了。针灸一周来一次，你可得记牢了。年纪轻轻的，身子是本钱，别总硬扛着，听阿婆的话，好好待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阿婆。”沈怀熙握紧药包，心头暖得发涨，眼眶微微发热。
　　这半生她独来独往，鲜少被人这般真心实意地牵挂，这份细碎的温柔，竟比任何良药都更熨帖人心，“我会按时来的，阿婆再见。”
　　踏出药铺，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融尽了最后一丝残冬的寒意。
　　风拂过脸颊，带着街边小摊的烟火气，她忽然想起从前。
　　虽然能出来一起逛街的机会不多，可每次出来，许念昕就爱拉着她走这样的街道，笑着说：只要我们用心去感受，其实啊，人间处处是温柔。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
　　沈怀熙走在归家的路上，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偏向城南那条熟悉的巷子。
　　许氏照相馆，就在不远处。
　　她…
　　就在不远处。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靠近，想去看看那扇门，想去看看她。
　　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抱住她日思夜想的人。
　　思念早已堆积成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此刻距离她不过数十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可脚步刚迈出去几步，她又硬生生顿住，硬生生将头转了回来。
　　沈怀熙，再等等。
　　别心急。
　　她才刚刚站稳脚跟，才刚刚拾起自己热爱的事业，把日子一点点拉回正轨，你不能就这么闯进去，打乱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生活。
　　她那么坚韧，她那么努力，你该给她时间，让她真正为自己而活。
　　如果我总是这么自私…
　　这对她不公平。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口又酸又涩，像被浸在冰冷的水里，却还是一步步走回念园。
　　刚进院门，她便吩咐守在一旁的属下，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克制：“你们多留心着许氏照相馆的动静，她的日常、生意，但凡有任何情况，都及时来告诉我。不许打扰，只远远看着便好。”
　　“是。”
　　这一等，便是一年多的日子。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念园里的海棠树抽出新芽，展了绿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她藏了半载不敢言说的心事。
　　她每日守着这方小院，按时吃药针灸，学着融入街坊烟火，可每一个安静的夜晚，思念都会毫无预兆地将她淹没。
　　她常常坐在海棠树下，望着照相馆的方向，一坐便是大半夜。
　　每次想她了，她便会拿出那个笔记本，写一遍她的名字。
　　而许念昕，果真从没有让她失望。
　　从最基础的人像、证件照，到摸索着拍摄民国少见的风景纪实、街头抓拍；从调试布光，到更换不同胶卷捕捉最细腻的光影，甚至自己动手改装暗房设备，那个姑娘一步一个脚印，凭着自己的坚持与热爱，把小小的许氏照相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没有大富大贵，却日日烟火气十足。
　　街坊来拍全家福，学生来拍毕业照，商人来拍商铺门面，小客源源源不断，照相馆的门帘，几乎从未真正安静过。
　　属下每次来报，沈怀熙都坐在海棠树下，安安静静听着，唇角会不自觉扬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那是发自心底的欣慰与骄傲，她的姑娘，从来都这般耀眼，哪怕没有她在身边，也能独自发光。
　　她是真的，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可思念，也在这一年多里疯长得比海棠树还要茂盛。
　　无数个夜里，她摸着腕间的海棠铃铛，看着床头的照片，都想问一句。
　　念昕，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那日午后，她终究没能忍住，翻出最素净的一身衣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走到照相馆所在的巷子口。
　　就看一眼。
　　她对自己说，只远远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她就回去，继续安安静静地等。
　　巷子深处，许念昕正送一位客人出门。
　　她弯着眼，嘴角扬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礼貌又温和，声音清软，和从前一样，让人觉得舒服又安心。
　　沈怀熙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那双她念了那么久的眉眼，那道她记了那么久的身影，就这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几乎让她红了眼眶。
　　可就在客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许念昕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毫无预兆地垂了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难过，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没有光，没有暖，连眼神都淡得看不见底。
　　那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那才是她现在没有外人时，最常态的模样。
　　沈怀熙心口猛地一缩，她意识到了。
　　她变了。
　　变得不爱笑了，不怎么说话了，连眼底那束曾经照亮她整个人生的光，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是因为…我吗？
　　爱一个人真的很可怕，即使分开了，你也会发现，你已经渐渐拥有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近来的自己——
　　从前冷硬独行、满心仇恨的人，因为曾拥有过她，慢慢被烟火气温暖，慢慢学着柔软，学着期待，学着好好生活。
　　可她呢？
　　她却因为失去自己，从那个鲜活明亮、眼里有光、一开口就能让世界亮起来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寡言沉默、连笑都只是应付的样子。
　　她看似站稳了脚跟，撑起了自己的事业，活成了旁人眼中安稳独立的模样。
　　可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开心？
　　沈怀熙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望着那道孤单的身影，心脏一阵一阵发疼，连旧伤都跟着隐隐作痛。
　　原本坚定等待了一年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她一直以为，不打扰是成全，是给她最好的空间。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模样，她忽然开始恐慌。
　　担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是不是不能再等了。
　　她的等待，到底是成全，还是另一种更深的折磨？
　　她的不打扰，到底是保护…
　　还是把她一个人，丢进了更深的孤独里？
　　我是不是，可以靠近你了呢？


第79章 爱是亏欠
　　她看见她卸下伪装后的麻木与沉默，她才猛地惊醒，爱到深处，最折磨人的从不是分离，而是彼此都在偷偷亏欠。
　　一念至此，沈怀熙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她亏欠许念昕一场毫无顾忌的爱情，亏欠她无数个坦诚相对的夜晚，更亏欠她一句“我会一直在”。
　　她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那个本该活得明亮耀眼的姑娘，让她在思念里苦苦煎熬。
　　她越觉得亏欠，就越不敢轻易出现；越不敢出现，亏欠就越深。
　　风卷过巷口，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了她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心意。
　　她望着照相馆那扇半掩的木门，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克制与等待，而是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一次…
　　她不等了。
　　……
　　镜头缓缓一转，时光骤然拉回如今。
　　后院竹影轻摇，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许念昕微微发白的脸颊上。
　　顾梦站在她面前，神色沉缓，声音低哑，将那一年零七个月里里，沈怀熙藏在暗处的所有挣扎、等待、守护与隐忍，一字一句，尽数说给她听。
　　“于是阿熙那次回来，才特地先找了个与她身形相似的姑娘，让她先穿着那月白色的旗袍，戴着面纱，先去替她约你上门拍照。她怕自己直接突然出现会惊扰你。”
　　顾梦顿了顿，喉间发涩：“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必我多说了，你都知道了。”
　　许念昕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耳边嗡嗡作响，顾梦的声音、风声、心跳声，全都搅成一团。
　　原来分离的伏笔，早在那一天就已埋下。
　　原来沈怀熙的每一次不安，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都不是无迹可寻。
　　原来她熬过的那些黑夜，藏起的那些伤口，咽下的那些苦楚，全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而她呢？
　　她又何尝不觉得亏欠。
　　她怪过她的不告而别，怨过她的突然消失，气过她把自己丢下。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人是在怎样的九死一生里，还拼命为她铺好后路。
　　她恨自己不够懂事，恨自己没能看穿她的强装镇定，更恨自己在她最苦最难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一边等，一边偷偷怪她。
　　她看着顾梦沉重的眼神，在迟到的一年多后，终于隐隐摸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沈怀熙当年的的消失，从来不是心血来潮。
　　而是一场，以爱为名，用命铺就的绝路。
　　双腿一软，许念昕顺着冰凉的石栏缓缓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许念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骂自己迟钝，骂自己粗心，骂自己明明离幸福那么近，却偏偏一无所知。
　　沈怀熙明明带着一身伤回来了，明明就在城南，就在她照相馆的东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守了她一年多。
　　那么近，近到只要她多抬一次头，多往东边走几步，多留意一眼巷口的身影，她们就能早一点相见，早一点解开误会。
　　可她没有。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思念里，把自己困在小小的照相馆中，日复一日，却从来不曾想过，她等的人，早已回来，就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守着她，忍着蚀骨的思念不去相见。
　　如果不是沈怀熙一点点打破克制，一点点靠近，想方设法制造重逢，那这些误会，这些伤痛，这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牵挂，还要在心底尘封多久？她还要再误会她多久，再恨错她多久？
　　一想到沈怀熙这一年多的隐忍、观望、挣扎、靠近，她就心疼得快要窒息。
　　原来最迟钝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别人，是她。
　　原来最被守护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压抑了一年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决。
　　她失声痛哭，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哭声碎在风里，听得人心尖发颤。
　　她终于懂了。
　　她懂了沈怀熙深夜归来的疲惫，懂了她欲言又止的苦涩，懂了她背后的决绝，懂了她突然消失的所有苦衷。
　　那个总是在外清冷果决、独当一面的人，顶着三姨太的伪装，扛着商会的生死，怀着复仇的执念，却把所有的温柔和软肋都给了她。
　　为了护货物、护手下、护身后的她，甘愿自投罗网，以身犯险，把所有的刀山火海，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而她，却在无数个夜里，悄悄埋怨过她的狠心。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疼得无法呼吸。
　　她们一个拼命扛下所有，觉得亏欠了她安稳；一个拼命守着等待，觉得亏欠了她理解。
　　爱到深处，原来就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给得不够，永远觉得自己欠对方太多。
　　顾梦蹲下身，轻轻拍着许念昕的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当时走之前，还反复叮嘱我，若她回不来，就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你真相，让你忘了她，好好过日子，一生无忧。”
　　“可我做不到。”
　　“我看着她日复一日在忍耐在压抑，看着她把思念藏在心底，看着她明明难过却强装坚强，看着她明明已经和你靠的很近，却还忍着一年多不相见…”
　　“不仅是她痛苦，相信你也一样。”
　　“所以，我真的不忍心，再让你们活在误会里。”
　　“念昕，阿熙她从来没有抛弃你，她是抱着活下去的心思去的，她想着复仇，想着退路，想着……回来见你。”
　　风穿过竹林，卷起满地落叶，呜咽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藏在刀尖上的深情。
　　许念昕趴在膝盖上，哭得浑身颤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心疼。
　　她恨自己当初的不懂，恨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抱怨，恨自己没能早点看穿她的疲惫与不安。
　　她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那些深夜，她能紧紧抱住那个满身疲惫的人，告诉她，她不怕危险，不怕风雨，不怕等待，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回来，多久她都等。
　　她想告诉她，你从来没有亏欠我，反而是我，没能早点懂你的苦，没能为你分担一分一毫。
　　可时光从不回头。
　　她们隔着一年多的时光，隔着生死一线的险境，隔着彼此藏在心底的亏欠与思念，终究是把最痛的苦，都独自咽了下去。
　　只剩下满院的风，和两个被回忆与伤痛困住的人，在晨光里，守着一段泣血的温柔，久久无言。
　　而那份藏在骨血里的心意，也终于在真相揭开的这一刻，清晰得让人心疼。
　　她们从来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都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对方一生安稳。


第80章 白粥
　　顾梦看着她哭得浑身发颤、几近脱力的模样，心下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好在，误会已经说开了，不是吗？往后，你们再也不用隔着心事互相煎熬了。”
　　许念昕埋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哑着嗓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依旧红得泛起血丝。
　　顾梦见状，轻轻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声音放轻：“故事讲完了，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先走了。阿熙身子还弱，就交给你好好照顾了。”
　　许念昕抬眸，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雾，她紧紧抿着唇，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顾梦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踏着竹影离开了后院。
　　许念昕在原地静立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住翻涌的情绪，拖着微微发软的腿，一步步朝着沈怀熙所在的卧室走去。
　　卧室内，沈怀熙刚从浅眠中醒来，身边空无一人，指尖触到的被褥一片冰凉，她心头微紧，强撑着起身裹上外套，便打算出门去寻许念昕。
　　她…
　　去哪了？
　　不会又走了吧…
　　她刚撑着身子走到卧室门口，手刚搭在门把上，门便被从外轻轻推开。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许念昕通红的眼眶、未褪尽的泪痕、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悔恨，尽数撞进沈怀熙的眼底。
　　方才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情绪，在看见沈怀熙苍白却温柔的面容时，瞬间土崩瓦解，所有的委屈、心疼、悔恨、思念，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她没等沈怀熙开口，便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死死抱住了眼前的人，脸颊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里。
　　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哽咽得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只有细碎的哭腔缠在沈怀熙的颈侧，烫得人心尖发疼。
　　她怎么哭了…
　　沈怀熙身子微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一片了然。
　　顾梦的性子她最清楚，终究是不忍心看她们互相折磨，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念昕。
　　她没有多问，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中人颤抖的后背，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十足的安稳：“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吗？”
　　“乖，不哭了，念昕。”
　　“看你哭我心里也难受。”
　　说着，她轻轻捧起许念昕满是泪水的脸，指腹轻柔地拂去她眼角、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不等许念昕再哭出声，她微微俯身，落下一个轻柔又治愈的吻，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缓缓移到唇间，将所有的亏欠与深情，都藏在这一吻里。
　　绵长的轻吻落下，许念昕的哭声渐渐轻了下去，只剩下微微的哽咽。
　　沈怀熙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怕她再陷在难过的情绪里，主动放软了声音，轻声转移她的注意力：“我有些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许念昕埋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于是她伸出手，紧紧牵住沈怀熙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像是要把这一年多错失的时光，都牢牢握在掌心。
　　她慢慢牵着沈怀熙，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屋外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所有的亏欠与伤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余生相守的温柔。
　　两人并肩走到堂屋，暖意裹着淡淡的粥香扑面而来，许念昕早便提前吩咐了厨房，熬了一锅软糯温热的白粥。
　　因为沈怀熙风寒未愈，身子虚弱，只能吃些清淡养胃的东西。
　　堂屋临着院子敞开一扇窗，透过窗户向外看，又是春日了。
　　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影便轻轻晃荡，簌簌落下几片柔瓣，打着旋儿飘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地温柔的雪。
　　阳光透过花枝筛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浅淡的花影，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清甜醉人的花香。
　　桌椅擦得干净，许念昕轻轻扶着沈怀熙坐下，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轻轻递到她面前。
　　沈怀熙却微微偏头，摇了摇，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病后的慵懒与娇气：“烫……”
　　许念昕心头一紧，立刻收回手，连忙端起粥碗，拿起小瓷勺，一勺一勺轻轻舀起，凑到唇边细细吹凉。
　　凉了几分后，她还不放心，自己小口尝了一口，确定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才准备再喂到沈怀熙嘴边。
　　可抬眼便撞进沈怀熙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温温柔柔地望着她，带着几分依赖，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撒娇。
　　不等许念昕开口，她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生病，没力气，你喂我。”
　　一句话落，许念昕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生病的她…
　　太撩人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紧，却半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红着脸，小心翼翼舀起一勺粥，轻轻送到沈怀熙唇边。
　　沈怀熙张口咽下，目光轻轻扫过窗外飘落的海棠，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轻声说了一句：“嗯……很甜。”
　　许念昕愣了愣，下意识歪头疑惑：
　　粥里明明没放糖，怎么会甜？
　　下一秒，她便猛地反应过来。
　　甜的从来不是碗里寡淡的白粥，是人的心。
　　是失而复得的相守，是春日海棠落满肩头的温柔，是藏在岁月里，终于落了地的深情，甜丝丝地，漫进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沈怀熙，眼眶又微微发热，却不再是难过的泪，而是满溢的温柔与欢喜。
　　只是安安静静地，一勺又一勺，耐心地喂着她，把这一年多的亏欠与思念，全都熬进了这碗温热的粥里。


第81章 相信我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海棠花瓣被晚风拂落，悄无声息地铺在窗沿下，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温柔地裹着整张床榻。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面对面静静望着彼此，呼吸交缠，目光里盛着失而复得的珍惜。
　　一年零七个月。
　　对她们来说…
　　真的太久了。
　　久到许念昕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怀熙的眉眼，数她眼尾细碎的弧度，感受她眼底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可这份安稳里，却藏着许念昕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忐忑。
　　误会尽数解开，伤痛慢慢抚平，可那个关于她来自异世的秘密，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头，越是安稳，越是清晰。
　　从前她总想着何时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爸妈和朋友身边，可遇见沈怀熙后，爱意像潮水般淹没了所有归思。
　　可如今一切落定，那份恐惧又翻涌上来。
　　她怕自己毫无征兆地消失，怕刚握住的温暖再次落空，更怕瞒着眼前这个人，让她再受一次措手不及的伤害。
　　沈怀熙是她拼了命也要珍惜的人，有权知道所有真相。
　　许念昕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直视着沈怀熙澄澈的眼眸，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怀熙，你……都不问问我的过去吗？”
　　沈怀熙早便看出她眼底藏着心事，眉头轻蹙，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柔地抬了抬眉，耐心引导着：“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这句话像一剂定心丸，许念昕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轻哑：“我的过去……就是没有过去。”
　　“我的过去，是一张白纸。”
　　沈怀熙微微蹙眉，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耐心与信任。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肯定无法相信……”许念昕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可不等她说完，沈怀熙便轻轻抬起手，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迟疑：“我相信。”
　　“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许念昕猛地一怔，心底的震惊与暖意交织，瞬间给了她说出一切的勇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开始泛红，一字一句地开口，带着压抑已久的不安：“我是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在我的时代，是二十一世纪，大概是这里的几十年后，意外经历了一场车祸，醒来以后，我就到了你们的年代……”
　　“我很害怕，怕我万一哪天，突然又回去了，我们……”
　　哽咽的话语再也说不下去，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不等她沉浸在恐惧里，沈怀熙立刻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声音温柔却无比笃定，像一句跨越时空的誓言：“那我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无论你在哪个时代，我都会跨越时空，找到你。”
　　“相信我。”
　　温热的怀抱裹着安心的气息，许念昕埋在沈怀熙的颈窝，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原本翻涌的慌乱与不安，一点点平复下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去纠结那些还未发生的未知，为什么要为了遥不可及的未来，辜负此刻紧紧相拥的温暖。
　　此刻的烛火是暖的，怀抱是真的，爱意是滚烫的，她们彼此拥有，彼此深爱，这就够了。
　　许念昕收紧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住沈怀熙，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却不再是难过，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放下顾虑的释然。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海棠花香漫进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映在床幔上。
　　烛火依旧轻晃，将满室温柔揉得愈发缱绻。
　　许念昕埋在沈怀熙怀里缓了许久，鼻尖还沾着淡淡的海棠香气，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作滚烫的爱意，再也按捺不住。
　　她轻轻抬手，撑着身侧的软褥，慢慢翻身，小心翼翼地跨坐在沈怀熙身上，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了她。
　　俯身时，暖黄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眉眼间，她伸出手，轻轻捧着沈怀熙柔软的脸颊。
　　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急切。
　　下一秒，她微微低头，轻柔却滚烫地吻上了她的唇。
　　没有丝毫掠夺，只有失而复得的释然、深埋心底的思念、剖白心事的安稳，一点点渡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唇齿相触的瞬间，所有的不安、亏欠、等待，都在这温柔的触碰里烟消云散。
　　沈怀熙微微抬眸，眼尾泛着浅淡的红，温柔地抬手，轻轻环住她的脖颈，温顺地迎合着这份迟来的深情。
　　吻渐渐深了，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软褥间满是缱绻的暖意。
　　可就在这时，许念昕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慌忙稍稍退开，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自责，声音带着未散的喘息，轻轻开口：“怀熙…抱歉，我忘了你还没恢复好…”
　　她刚想起身，手腕却被沈怀熙轻轻拉住。
　　沈怀熙抬眼，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许念昕还微张的唇上，止住了她余下的话，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病后的慵懒，又藏着满溢的依赖。
　　“嘘。”
　　“别说话。”
　　她握着许念昕的手，慢慢往下，轻轻搂上自己的腰，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背，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抱我。”
　　许念昕的心猛地一软，像是被温水裹住，所有的顾虑都在这时烟消云散。
　　她俯身，重新将沈怀熙紧紧拥在怀里，额头相抵，鼻尖相蹭，唇瓣轻轻贴着她的，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紧紧相拥的温度，和刻进骨血里的爱意。
　　在这静谧的夜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因为只要身边是你，便足矣。


第82章 带不回的米糕
　　日子如院中的海棠般，缓缓舒展着温柔的脉络，一天天平稳而温暖地向前淌去。
　　沈怀熙的身子在精心照料下基本养好了，褪去了病中的苍白孱弱，眉眼间重新染上了往日的温润与神采。
　　她站在阳光下时，浑身都透着淡淡的暖意，再不是从前冰冷的模样。
　　许念昕每次望着她，心口都会泛起一阵酸涩又庆幸的软。
　　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这样鲜活的她。
　　她不愿再让顾梦一人独扛商会的繁重事务，休整过后便重新上任，两人分工协作，将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复仇以后，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她们比从前少了几分奔波忙碌，多了许多从容自在。
　　许念昕每次听沈怀熙轻声说着商会里的小事，都会暗暗庆幸，庆幸她们终于不用再在黑暗里互相试探、互相伤害。
　　许念昕也索性卖掉了自己原先租住的小院，带着简单的行囊，正式搬进了沈怀熙居住的念园，从此朝夕相伴，再无分离。
　　搬来那日，她攥着一个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匣子，局促地站在厅堂里，脸颊微微泛红，模样有些不好意思。
　　指尖反复摩挲着木匣表面的纹路，心里又慌又乱。
　　她不知道沈怀熙看到这个匣子会怎么想，是笑她固执，还是怪她当时太过倔强。
　　那是当初沈怀熙当时留给她的木匣。
　　沈怀熙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匣子，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时指尖微顿，随即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惊讶与温柔：“我给你的银票，你都没用吗？”
　　许念昕耳垂瞬间烧得通红，指尖不安地捻着衣角，小声嗫嚅道：“用了一点点……可是后来我开店挣了钱，就一分不少地全都放回去了。”
　　那时的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气她们之间横生的误会，气自己无能为力，更气明明深爱，却只能以那样疏离的姿态相处。
　　她倔强又骄傲，赌气不愿接受她的馈赠，即便是她深爱的人，也想守着自己的一份体面。
　　可如今再回想，只觉得既青涩又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在真心面前，那些所谓的体面，其实一文不值。
　　沈怀熙看着她窘迫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温柔的月牙，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没有责备，只有满心的宠溺与心疼。
　　那段被迫分离的痛苦过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煎熬与委屈，不必刻意遗忘，也不必时时提起，就让它好好封存起来。
　　她们都已经受过太多苦，不必再回头揪着伤痛不放。
　　两人相视一眼，轻轻将这个承载过太多心事的木匣子，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合上抽屉的那一刻，也将所有的遗憾与伤痛，一并妥帖安放。
　　往后的日子，平淡却满是甜意。
　　许念昕打理着自己的照相馆，用镜头记录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沈怀熙兼顾着商会的事务，从容得体，光芒内敛。工作自由从容，不必再为琐事奔波分离，更不必再隔着层层误会互相揣测。
　　每一顿饭，两人都要黏在一起吃。
　　清晨的粥香，午后的茶点，傍晚的家常菜，桌案对面永远是彼此熟悉的眉眼。
　　许念昕常常看着看着就出神，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下班后更是形影不离，时常携手去逛热闹的集市，看街边小贩叫卖，挑一束包装精美的花，买一块香甜的糕饼，踩着落日余晖慢慢走回念园。
　　春看海棠满枝，夏听晚风蝉鸣，秋赏落叶纷飞，冬围暖炉相依。
　　一年四时，朝朝暮暮，她们终于挣脱了所有误会与枷锁，毫无顾忌地依偎在一起，把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成满溢的甜蜜。
　　庭院里的花开花落，屋内的烛明火暖，身边始终是心尖上的人。
　　没有辗转反侧的思念，没有提心吊胆的分离，只有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岁岁年年的相守。
　　许念昕曾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望着身边沈怀熙安静睡颜，悄悄伸手确认她的温度，才敢确信这一切不是幻觉。
　　可越是安稳，心底那点隐秘的恐惧，就越是会在深夜悄悄冒头。
　　她怕这幸福太短暂，怕上天收回这份馈赠，怕自己毫无预兆地消失。
　　又快要到春天了，风里已经裹上了浅浅的暖意，念园的海棠枝桠上，悄悄冒出了嫩红的新芽。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许念昕打理完小店的事务，比往常早了许多收工。
　　她背上相机包，原本打算直接回念园，可脚步刚迈出去，脑海里突然闪过沈怀熙前两日软软撒娇的模样。
　　她说想吃那家老字号的米糕，想了好几天了。
　　那家她们俩都爱吃。
　　一想到那人微微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依赖的样子，许念昕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什么先回家，什么休息，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想立刻把她喜欢的，带到她面前。
　　许念昕心头一软，立刻转身朝街边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轻快地报上米糕店的地址。
　　一路上，她轻轻摩挲着相机包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黄包车便稳稳停在老店门口。木质的招牌被岁月磨得温润，推门而入时，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
　　老板一见她，眼睛立刻亮了，笑着迎上来：“小姑娘，你好久没来啦！”
　　许念昕弯着眼笑，语气里满是温柔：“是的，我和我爱人搬家了，她老提起您家店，说味道一直没变，我们都爱吃。”
　　她说“爱人”二字时，心底泛起一阵甜。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光明正大地，向旁人介绍她。
　　老板听得乐呵呵的，手脚麻利地装了满满一盒，还往里头多塞了两块：“是吗？那给您多来点，下次可一定要再来啊！”
　　“好啊，谢谢老板！”
　　许念昕接过温热的米糕盒，指尖传来踏实的温度。她抱着盒子，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刚站到路边，她便看见路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瘪着嘴哭得委屈，手里原本攥着的棒棒糖不见了，想来是被旁边调皮的孩子抢了去。
　　那无助的模样，让许念昕心头一揪。
　　许念昕心下不忍，立刻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放软了声音哄她：“小妹妹，别伤心，姐姐给你一块米糕吃，米糕也很甜的。”
　　她打开盒子，挑了一块最软最香的，递到小女孩手里。小女孩擦擦眼泪，怯生生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你真好。”
　　看着小女孩重新露出笑容，许念昕也跟着开心，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能尽她所能，让别人少一点难过，多一点甜，她便觉得值得。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刺耳的车轮滚动的巨响，猛地从街角冲了过来。
　　一辆失控的车，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横冲直撞而来，司机的惊呼被风声吞没，刹车彻底失灵，直直朝着她撞来。
　　许念昕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本能取代。
　　她不能让孩子出事。
　　绝对不能。
　　几乎是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身边的小女孩狠狠推了出去，推到路边安全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慌与宿命般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
　　脑海里轰然炸开一个念头——
　　不……
　　别是现在……
　　她还没有和怀熙好好看完这一年的春天。
　　她还没有给她带米糕回来。
　　这天，还是来了吗？
　　是要回去了吗？
　　还是……
　　一道刺眼的强光骤然炸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属与骨骼相撞的闷响，狠狠扎进耳膜。
　　脑袋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手中温热的米糕盒摔落在地，甜香散在风里。
　　许念昕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瞬，她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沈怀熙。


第83章 怎么办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她唯一担心的，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
　　“嗡——”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额头炸开，许念昕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像是从万丈深渊里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入目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床头亮着暖光灯，空气中没有海棠香，没有米糕甜，只有淡淡的、属于现代房间的气息。
　　她……回来了。
　　许念昕僵着脖子，缓缓转头。
　　窗外是高楼大厦，马路上车水马龙，鸣笛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不是念园，没有海棠树，没有她等她回家的身影。
　　她真的穿越回来了。
　　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但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
　　她们明明才刚刚安稳，明明才好好相爱，明明还有那么多个春天没有一起看。
　　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给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脏开始疼，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
　　她慌乱地抬手，摸向床头柜，一把抓过那部冰凉的手机。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
　　顶部的时间清晰地跳了出来——
　　周六，上午十点三十分，
　　许念昕瞳孔一震。
　　时间，竟然只过去了一天。
　　就是她当初出车祸、穿越过去的那个周末。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冗长又真实的梦。
　　怎么会……
　　她疯了一样点开相册，从上翻到下，没有民国街巷，没有海棠，没有沈怀熙的侧脸，没有她亲手拍下的、属于她们的时光。
　　她又翻遍聊天记录、备忘录、云端相册，所有能藏记忆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丝痕迹，证明那个人存在过。
　　没有一丝证据，证明她们之间的爱恨、等待、重逢、相守，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梦醒了吗。
　　“我好想你……”
　　“沈怀熙……”
　　“我找不到你了……”
　　“我该怎么办……”
　　她把脸埋进枕头，压抑地哭出声，不敢太大声，只任由心脏一寸寸疼得发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划破房间的安静。
　　是妈妈打来的。
　　许念昕慌忙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划开接听：“喂，妈……”
　　“小昕呀，起床了吗？你昨天晚上没回来吃饭呀，”妈妈温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好不好啦？爸爸妈妈在家等你哦，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呢。”
　　过去这么久，她是真的、真的很想爸妈了。
　　那是她在另一个时代，午夜梦回时最牵挂的亲人。
　　心口一酸，她哽咽着，却用力应下：
　　“好……爸妈，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她苍白又通红的眼眶。
　　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微信通讯录。
　　手指从上到下，慢慢地、一遍遍地翻。
　　同学，同事，老板，家人，朋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划过。
　　唯独…
　　没有她。
　　她真的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而最残忍的是——
　　她连去哪里找她，都不知道。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负一楼，许念昕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开车驶向爸妈家。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她心里一片空茫，只剩下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疼。
　　车子停稳，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到家门口，她轻轻按下指纹。
　　门一开，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爸妈笑着迎上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思念、不舍、绝望，一起涌了上来。
　　许念昕再也绷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他们，声音发颤：
　　“爸，妈……我想你们了。”
　　爸妈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着调侃：“诶呀，平时叫你回来吃饭都难哦，今天怎么这么肉麻啦？”
　　许念昕埋在他们怀里，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襟，只轻轻摇头：“哪有啊……”
　　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好啦好啦，不哭不哭，快来吃饭吧，全是你爱吃的哦。”
　　她松开手，看着眼前牵挂了那么久的父母，勉强扯出一个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一部分的她，永远留在了那个有海棠、有她的年代。
　　再也回不来了。
　　饭桌上的菜热气袅袅，全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可此刻摆在面前，许念昕却没什么胃口，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里的饭，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散不去的黯淡。
　　爸妈都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出她心里压着大事，只是刚才进门抱着人哭，没好立刻细问。
　　饭菜香飘在空气里，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凉。
　　吃着吃着，她的眼角又悄悄红了，鼻尖微微发酸，视线被水汽糊住，连眼前的菜都看不清。
　　她从小就懂事，很少在他们面前掉眼泪，更别说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爸爸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格外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怎么啦，小昕？和爸爸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往往扛得住狂风骤雨，却扛不住一句温柔的询问。
　　这句话一落，许念昕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饭碗里。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妈……有一个人，我找不到她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好想她……”
　　妈妈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地问：“小昕啊，你先别伤心，妈妈问你，你们感情好不好？”
　　“她……是不是也会想着你？”
　　许念昕哭得肩膀发颤，却用力点头，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她会……她一定会的。”
　　爸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又笃定，像一颗定心丸：
　　“那就别担心了。”
　　“互相惦记的人，是走不散的。”
　　“你放心，你总会找到她的，乖女儿。”
　　在爸妈轻声细语的安慰里，许念昕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细细的哽咽。
　　妈妈连忙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菜，放进碗里：
　　“来，多吃点。平时工作忙，老吃外卖，还是家里的菜健康。”
　　爸爸也跟着往她碗里添菜，眼底全是疼惜。
　　许念昕低着头，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饭菜，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饭菜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把那刺骨的疼，稍稍冲淡了一点。
　　她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沈怀熙，也不知道跨越时空的思念，究竟有没有回应。
　　可此刻，被爸妈这样温柔地护着，她忽然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或许……
　　爸爸说得对。
　　互相惦记的人，是走不散的。
　　所以，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对吧。


第84章 旧影逢春
　　日子一天天平稳向前，许念昕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着。
　　工作中的她依旧干脆利落，专业又耀眼，镜头下的每一帧画面都精致动人，是同事们口中可靠又迷人的摄影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冷静干练全是伪装。
　　每到深夜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沈怀熙的身影，她温柔的眉眼，浅浅的笑意，低头时柔和的侧脸，抱她时安稳的温度。桩桩件件，都刻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挥之不去。
　　她常常在黑暗里睁着眼到天亮，明明身处熟悉的房间，心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有海棠、有念园、有她的旧时光里。
　　每当工作室拍摄旗袍写真，看见镜头里身着复古旗袍的女子，她总会不自觉失神，指尖微微发颤，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那个倚在海棠树下静静等她回家的身影。
　　但凡能牵扯出半分回忆的人、事、物，一块糕点、一段老音乐、一抹相似的身影，她都会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思念与酸涩。
　　她控制不住地想她，想那个跨越时空爱上的人，想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温柔岁月。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又是一年春夏秋冬，可惜这一年，她身边再也没有她。
　　她看上去还是从前那个独立清醒的许念昕，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沈怀熙出现过，便再也没人能替代。
　　她常常努力回想，在沈怀熙没有闯入她生命之前，她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可无论怎么回忆，脑海里全是空白，能清晰记起的，只有她们相遇、相知、相爱、分离又重逢的点点滴滴，一颦一笑，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有时想起两人相守的甜蜜时光，一起喝粥、一起逛集市、一起看海棠花开，她会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滑落。
　　有时深夜惊醒，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思念翻江倒海，只能抱着膝盖默默流泪，连哭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这虚假的平静。
　　沈怀熙啊，怀熙。
　　一年过去了，你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按时吃饭，身子有没有好好调养？
　　我每天都在想你，你有没有，也在想我……
　　她无数次对着夜空轻声呢喃，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段经历，因为说出来，只会被当成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梦，是她用真心爱过、痛过、珍惜过的人生。
　　寒冬褪去，冰雪消融，又是一年春天。
　　只是这座繁华的现代城市里，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再也没有念园里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树，没有那阵清甜温柔的海棠香，没有那个会笑着对她说“粥很甜”的人。
　　春天依旧到来，可她的世界，却少了她。
　　这天是周一，许念昕像往常一样，背着相机包、提着摄影装备，开车前往公司。
　　一路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空空的，像少了一块。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思念的麻木，习惯了在人群中独自想念，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最深处。
　　走到公司大楼楼下时，她发现相机镜头边缘沾了一点细小的污渍，便低头拿出擦镜布想要擦拭，一时没留意前方的路，轻轻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
　　对方似乎有急事，脚步匆匆，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便要继续往前走。
　　许念昕下意识抬头，轻声回了句：“没事。”
　　她心里毫无波澜，这样的擦肩而过，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发生无数次，她早已麻木。
　　话音刚落，手里的测光笔“嗒”地掉在了地上。
　　她刚弯腰准备去捡，一道纤细修长的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轻轻拾起了那支笔，缓缓递到她面前。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笔身的刹那，一股熟悉到刻骨的海棠香气，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许念昕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狠狠漏了一拍，全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而清晰的心跳声。
　　那香味太真实、太深刻，是刻在灵魂里的记忆，绝不可能出错。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下一秒，一声清脆又熟悉的海棠铃铛声，轻轻一响。
　　那是沈怀熙手腕上从不离身的铃铛，是她曾经无数次听过、摸过、记在心里的声音。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对方纤细的手腕上——就是那枚她记了无数个日夜的小铃铛。
　　正安静地挂在那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晃得她眼睛发酸，晃得她几乎要窒息。
　　真的是……
　　是她吗？
　　这个念头一出，许念昕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奢望，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怕一抬头，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视线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向上移。
　　每抬高一分，她的心跳就快一分，紧张、期待、恐惧、狂喜，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润柔和的眉眼，是熟悉的脸庞，是跨越了时空、她朝思暮想了整整一年的人。
　　眼前的女人，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的笑意，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一字一顿，轻轻唤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你的笔掉了，许念昕。”
　　一声呼唤，砸在心上，震得所有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那声音温柔得像风，坚定得像誓言，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她。
　　真的是她。
　　沈怀熙。
　　许念昕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狠狠、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人，仿佛要将这一年的思念、煎熬、等待、恐惧，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是你！真的是你！”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哭得浑身发颤，泪水浸湿了沈怀熙的肩头，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庆幸。一年的等待，一年的煎熬，一年的日夜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沈怀熙只是轻轻回抱住她，掌心温柔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声音依旧像当年那般，温柔又笃定，带着跨越时空的坚定：
　　“我说过，无论你在哪。”
　　“无论哪个时代，我都会穿越时空，找到你。”
　　这一次…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前尘皆作旧影，今朝与你逢春。
　　这独属于我们的故事…..
　　名为——
　　旧影逢春。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