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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自重，我是你弟妹
作者：未满十八岁
文案
穿越成宋家摆设少奶奶，林月禾追女不成，转而一心搞事业。
她改良农具，培育新种，只想在古代活出自我。
可那个曾对她冷若冰霜的大小姐宋清霜，却变了。
她开始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生活，工作时是可靠的伙伴，私下里却是最步步紧逼的追求者。
林月禾拼命逃：“大姐，请自重，我是你弟妹。”
宋清霜却将她堵在墙角，气息灼热：“你我心知肚明，他从未碰过你。你逃一次，我便追一次。”
直到田间少年也对林月禾表露倾慕，宋清霜眼底的冷静终于碎裂。
内容标签：近水楼台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日常
主角：林月禾，宋清霜
一句话简介：大姐，请自重，我是你弟妹
立意：爱情，是势均力敌


第1章 形婚？

　　寒意是透骨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醒林月禾混沌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低矮得令人窒息的屋顶，仔细一看，还是茅草混着泥土垒成的。
　　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淡淡牲畜粪便味的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她一阵咳嗽。
　　她，一个刚答辩完的农学生，不过在实验田里摔了一跤，怎么就到了这里？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铺着粗糙得能磨破皮肤的旧布。
　　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脑子里凭空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林月禾”的零碎记忆，都在冰冷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名为“大邺”的朝代，一个正值青黄不接的荒年。
　　在这么悲惨的年代，穿越到了一个悲惨的女孩儿身上。
　　这边的林月禾，是一个父母双亡、被远房叔婶嫌弃是拖油瓶，正准备被“处理”掉的孤女。
　　“死丫头，醒了就赶紧起来！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了？”
　　尖利的女声伴随着推门声响起，膀大腰圆的婶婶王氏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算你命好，宋地主家正给病弱的小儿子冲喜说亲，聘礼能给一袋黍米！
　　你赶紧收拾收拾，人牙子过会儿就带你去相看！”
　　宋地主家，冲喜？病弱的小儿子？
　　林月禾心头一沉。
　　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
　　但她还是迅速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求生的本能让她飞快地冷静下来。
　　她是林月禾，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都得先活下去。
　　“婶婶，我……我这就起来。”她哑着嗓子，装作虚弱地撑起身子。
　　她的目光却悄悄扫过墙角那几颗被原主珍藏、却因存放不当而干瘪发霉的麦粒。
　　在被王氏半推半搡地带出房门，经过院角那块几乎板结的荒地时，她趁其不备，迅速弯腰，将那几颗干瘪的麦粒攥在手心。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它们撒入干裂的土缝中，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点。
　　原本，她只是想在她离开这个地方前，故意使坏地浪费些许粮食。
　　原本，她塞完便扭头跟着出门了，只是这麦粒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她来不及转身，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几乎是瞬息之间，一抹娇嫩的翠绿顶开了坚硬的土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甚至颤巍巍地结出了一小簇饱满得异乎寻常的麦穗。
　　那穗子沉甸甸，金灿灿的，与周围一片死寂的枯黄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月禾心脏狂跳，强行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这是……她的金手指？穿越附赠的福利？
　　王氏显然也看到了那抹不合时宜的绿色，她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真是见了鬼，这破地方还能长出东西？”
　　但她急着那袋黍米，并未深究，只当是眼花，粗鲁地推了林月禾一把，“磨蹭什么！快走！”
　　**
　　宋家的青砖瓦房在这片穷乡僻壤里，算得上是气派非凡。
　　林月禾低着头，跟着人牙子穿过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前院。
　　她能感觉到堂屋里投来的打量目光，有挑剔，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她全程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温顺得像只兔子。
　　宋地主和夫人对她瘦弱的身板似乎不太满意，但听到“八字相合”、“好生养”的说辞，又看了看她虽然苍白却难掩清秀的眉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婚事，就这么仓促地定了下来，三日后过门。
　　在人牙子点头哈腰，准备带她离开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廊下响起：
　　“爹，娘，庄子上送来的这批新麻布点验好了，质地尚可，正好可以给小弟裁几身新衣。”
　　林月禾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女子款步走来。
　　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乌黑的发丝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眉眼并非浓艳夺目之美，却如远山青黛，清冷疏离，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扫过林月禾时，既无轻视，也无好奇，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一瞬间，林月禾感觉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她穿越以来所有的惶恐、不安和强装的镇定，在这个女子清冽如泉的目光下，竟似乎沉淀了下来。
　　不得不说，花痴这个毛病，确实没办法跟随地点的变化而被治好。
　　她看见女子纤细的手指拂过捧着的麻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有劳清霜了。”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这是……刚给你小弟定下的媳妇，林氏。”
　　被唤作“清霜”的女子再次看向林月禾，这次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悯，但很快便隐去，只淡淡道：“既是小弟的缘分，望日后能安心过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月禾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是，大小姐。”
　　直到被带离宋家，林月禾的心绪仍未能完全平静。
　　那位大小姐宋清霜，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这片兵荒马乱的穿越之地。
　　前路依旧未卜，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是最大的变数。
　　但至少，她还有一个金手指技能。
　　应该能保全她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过个可以饱食的普通日子吧。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吹打喧天，一顶简陋得连颜色都不甚鲜亮的小轿，便将林月禾从那个破败的茅草屋，抬进了宋家这间总算干净整齐的侧院厢房。
　　婚礼流程简化到了极致。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搀扶着拜了堂，高堂上宋地主夫妇的面容模糊。
　　唯有坐在一旁观礼的宋清霜，那一袭淡青色的衣裙，在她低垂的视野里留下了一抹清晰带着凉意的影子。
　　整个过程，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宋家小儿子宋知远，都未曾露面。
　　只推说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
　　宾客寥寥，窃窃私语声中，林月禾能拼凑出那些未尽之语。
　　冲喜的新娘，能有什么地位？不过是个物件罢了。
　　她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一小包她这两天偷偷“催生”晾干的野菊花瓣，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让她保持清醒。
　　夜幕低垂，厢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红烛摇曳，映着窗棂上敷衍贴着的“囍”字，将室内染上一层暧昧却虚假的光晕。
　　林月禾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盖头早已被她自己掀开扔在一旁，她没那么多讲究，也懒得扮演羞涩。
　　她在等……等那个决定她今晚乃至未来命运的男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虚浮，停在了门外。
　　林月禾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她悄悄将手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根她磨尖了的木簪，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防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眉眼倒是生得极为俊秀，只是眼底带着一抹倦怠和……某种明显的郁色。
　　这便是宋知远了。
　　看来，他也不愿成这个亲。
　　林月禾稍稍放松了些许。
　　宋知远抬眸，看向坐在床沿、眼神警惕的林月禾，微微一怔。
　　显然，他没料到这位“冲喜新娘”会是这般模样，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怯懦畏缩，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防备。
　　宋知远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倚在门边，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沉寂：“你……便是林氏？”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点病弱的沙哑，倒不惹人讨厌。
　　“是。”林月禾回答得干脆，目光依旧紧锁着他，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宋知远似乎被她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忽然站直身体，朝着林月禾，极其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林姑娘，”他改了称呼，语气认真，“今日之事，实属家父家母爱子心切，唐突了姑娘。
　　这桩婚事，非你我所愿，我……我心中亦有所属，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委屈姑娘暂居于此。”
　　林月禾愣住了。
　　这开场白，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见她不言，宋知远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不瞒姑娘，我……我无法与女子行夫妻之实。
　　我……我喜欢的一直是男子。”
　　！！！！
　　林月禾瞪大了眼睛，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想过她的“夫君”可能病弱猥琐，或是粗暴无礼，甚至做好了拼死反抗的准备，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走向！
　　Gay？
　　她这位“夫君”，竟然是个天生的弯的？！
　　苍天啊，谁懂啊，她大老远的穿越而来，竟然形了个婚？！
　　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失语。
　　她死死盯着宋知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演戏的痕迹。
　　林月禾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一直紧握着木簪的手也从枕下抽出，随意地搭在膝上。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
　　在宋知远惊愕的注视下，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露出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真巧，”她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不喜欢男人。”
　　这次，轮到宋知远彻底石化了。
　　他张了张嘴，俊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双原本带着倦怠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红烛噼啪一声轻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夫妻”，一个坐在床沿，笑容微妙；一个倚在门边，目瞪口呆。
　　一场洞房花烛夜，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滑向截然不同、荒诞又满是可能性的方向。


第2章 合适的理由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一室静谧。
　　宋知远脸上的震惊持续了足足好几息，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带着点难以置信，随后越来越大，染上几分如释重负的癫狂。
　　“哈哈……哈哈哈……竟有……竟有这等事？”他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抬头看向林月禾，眼神里是荒诞的惊喜，“我宋知远被迫娶妻，竟娶回了一个……同类？”
　　林月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递了一杯给他：“不是同类，是盟友。看来，我们都需要在这宋家，找一个不会泄露彼此秘密的合作伙伴。”
　　宋知远接过茶杯，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些。
　　他仰头将茶水饮尽，长长舒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合作，对我们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喜袍，走到桌边坐下，姿态随意了许多：“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或者说，你需要我配合什么？”
　　“很简单。”林月禾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新婚燕尔、相敬如宾的夫妻。
　　关起门来，我们是互不干涉、守护彼此秘密的盟友。
　　你需要我帮你打掩护，应付父母，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还算安稳的屋子，“我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以及……相对的自由。”
　　“成交！”宋知远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兴奋：
　　“你放心，有我在，这宋家内宅，没人能轻易欺辱你。
　　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林月禾：“不过，我真是好奇，你……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呃，不喜欢男人的？”
　　林月禾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这就不劳宋少爷费心了。就像我也不会问你心上人是哪家儿郎一样。”
　　宋知远被她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笑了起来：“好，不问不问。那……盟友，今后请多指教？”
　　他朝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击掌的姿势，眼神狡黠。
　　林月禾看着他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动作，莞尔一笑，抬手与他轻轻击掌。
　　“合作愉快。”
　　**
　　翌日清晨，林月禾早早醒来。
　　按照规矩，新妇要去给公婆奉茶。
　　宋知远也十分“上道”，特意等她收拾妥当，才一同出门。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偶尔还会侧过头，低声与她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落在下人眼里，俨然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新婚夫妇。
　　只有林月禾能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不耐烦地轻轻敲击着，以及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正堂里，宋地主和夫人端坐上首，神色还算温和。
　　宋清霜也在一旁静立，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裙，面容平静无波。
　　林月禾垂下眼睫，恭敬地奉上茶水，礼仪虽不十分标准，却也挑不出大错。
　　“起来吧。”宋地主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还算满意，“既进了宋家的门，往后便要恪守妇道，相夫教子，早日为宋家开枝散叶。”
　　宋夫人也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月禾平坦的小腹上扫过，意有所指：“知远身子弱，你需得多上心照料。”
　　林月禾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含糊应了声：“是，儿媳谨记。”
　　心里却是一片清明，开枝散叶？怕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宋知远适时地上前一步，虚扶了林月禾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维护：
　　“爹，娘，月禾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悉，慢慢教便是。”
　　他转头看向林月禾，眼神“温柔”:“昨夜……你也累着了，稍后回去多歇歇。”
　　这话语里的暗示让宋地主夫妇对视一眼，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林月禾配合地露出更深的“羞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清霜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玉，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氛围：
　　“爹，娘，庄子上送来些新摘的瓜果，品相不错，不如让弟妹也尝尝鲜？她年纪小，怕是也馋这些。”
　　林月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宋清霜。
　　宋清霜的目光正好也落在她身上，依旧是那般清冷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围之意？
　　是因为看出她的窘迫了吗？
　　还是……自己想多了？
　　“大姐有心了。”林月禾连忙道谢，声音里是细微的雀跃。
　　宋清霜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奉茶结束后，宋知远被宋地主叫去书房说话。
　　林月禾独自往回走。
　　经过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时，她远远看见宋清霜正站在一株半枯萎的木槿花旁，微微蹙着眉，与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
　　晨光透过廊柱，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那微蹙的眉尖都显得格外好看。
　　林月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宋清霜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枯萎卷曲的花瓣，动作轻柔，带着怜惜。
　　随即，她收回手，对管家吩咐道：“找花匠来看看，若是救不活，便移走吧，免得看了伤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月禾耳中。
　　那一刻，林月禾心里某个角落，痒痒的，暖暖的。
　　这位大小姐，外表清冷，内心却似乎很柔软。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告诉她自己或许有办法让那株木槿重新焕发生机。
　　但她终究没有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能力，也不能显得太过唐突。
　　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片刻。
　　直到宋清霜交代完毕，转身离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她才恍然回神，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以及想要靠近的渴望。
　　她低头，看着廊下泥土缝隙里一株蔫头耷脑的野草，指尖微动。
　　那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起来，叶片舒展，变得翠绿欲滴。
　　林月禾的嘴角，悄悄勾起了弧度。
　　**
　　接下来的几日，林月禾在宋家的生活算是初步安定下来了 。
　　她与宋知远维持着表面和谐。
　　白日里，宋知远多半借口休养或读书，待在自己的书房，给了林月禾极大的自由。
　　偶尔在人前，他会刻意表现出对新婚妻子的关怀，比如用过早饭后，会温声对林月禾说：
　　“今日天气不错，你若闷了，可在园子里走走，不必总拘在房里。”
　　他说话时，眼神温和，语气体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小两口恩爱有加。
　　林月禾也会配合地垂下眼睫，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羞涩弧度，轻声应道：“多谢夫君关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声“夫君”叫得毫无波澜，纯粹是盟友之间的暗号。
　　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宋清霜上。
　　这日清晨，空气格外清新，昨夜似乎下过一场小雨。
　　林月禾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后，便借口散步，来到后院靠近小厨房的那片空地。
　　这里原本是块闲置的边角地，土质不算好，只零星长着些杂草。
　　她蹲下身，假装欣赏沾着露水的草叶，指尖却悄悄拂过湿润的泥土。
　　几颗她前两日偷偷撒下最普通的菜种，在她意念微动间，悄然破土，舒展出鲜嫩欲滴的绿芽，并以一种缓慢但远超常理的速度，开始抽叶生长。
　　“哟，少奶奶，您在这儿看什么呢？”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林月禾回头，见是厨房负责采买的张婆子，正拎着个空篮子，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
　　这张婆子是宋夫人的远房亲戚，在下人里颇有几分脸面，对林月禾这个“冲喜”来的、出身低微的少奶奶，并不十分恭敬。
　　“随便看看，”林月禾站起身，神色平静，“这地空着可惜了，若能种些时令菜蔬，岂不是新鲜又方便？”
　　张婆子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嘲讽：
　　“少奶奶有所不知，这地贫，种不出什么好菜。
　　往年也试过，费劲巴拉的，长出来的东西又小又涩，还不够费工夫的呢！”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觉得林月禾在异想天开。
　　林月禾也不争辩，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片生机勃勃的嫩苗，心中已有计较。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介入：“张妈妈，早市的食材可采买回来了？”
　　林月禾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宋清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正从抄手游廊那头缓步走来。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是落在张婆子身上，随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林月禾和她脚边的那片新绿。
　　张婆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躬身道：“大小姐，正要出门呢！这不，碰到少奶奶在这儿……”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宋清霜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些长势格外喜人的菜苗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讶异。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下那翠绿欲滴的叶片。
　　“这菜苗……”她抬起眼，看向林月禾，眼神里带着探究，“长得倒好。”
　　她的指尖因为触碰沾了晨露的叶片，染上了一点湿润的泥土痕迹。
　　那一点脏污，在她如玉的指尖格外显眼，却莫名让林月禾觉得，这位清冷的大小姐，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林月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解释道：
　　“或许是……或许是昨夜雨水的缘故？我看着这地空着，就随手撒了些种子，没想到真的发芽了。”
　　她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不确定。
　　宋清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明显与周围杂草长势不同的菜苗，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泥土。
　　张婆子在一旁嘀咕：“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宋清霜擦干净手，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婆子：
　　“既然长出来了，便是缘分。张妈妈，日后这片菜地，就让少奶奶打理吧。需要什么，你配合着些。”
　　张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应了声：“是，大小姐。”
　　吩咐完，宋清霜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月禾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若是需要种子或是农具，可去库房支取，或者……直接来问我。”
　　说完，她对着林月禾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林月禾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宋清霜指尖那一点湿润的泥土，和她擦拭手指时慢条斯理的动作，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直接来问我”。
　　这算不算是……给了她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接近的理由？
　　林月禾的嘴角，无法抑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


第3章 酸梅汤

　　自那日得了宋清霜的首肯，林月禾便名正言顺地拥有了那片小小的菜地。
　　她并未急于求成，只是每日清晨或傍晚，提着个小巧的木桶，假装去浇水、松土，实则暗中催动金手指技能，让那些菜苗长得郁郁葱葱，远超寻常。
　　这举动落在宋家下人眼里，起初是好奇与观望，见她侍弄得有模有样，那菜地也一日比一日青翠喜人，一些闲言碎语便渐渐少了，转而多了几分称奇。
　　张婆子虽仍有些不以为然，但碍于大小姐的吩咐，面上倒也客气了几分。
　　这日下午，林月禾刚给菜地浇完水，看着那水灵灵的菘菜和嫩绿的小葱，心中盘算着再过几日便能摘些送去小厨房，也算是个由头。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宋清霜日常处理家务事的那间小书房的方向。
　　这几日，她只在晨昏定省时能远远瞧上宋清霜一眼，那抹清冷的身影总是步履匆匆，让她连上前搭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那句“直接来问我”像羽毛一样，时不时在她心尖上挠一下。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自然而不突兀的理由。
　　目光扫过墙角那几株长势过于旺盛、几乎要攀上窗棂的牵牛花，林月禾心念一动。
　　她快步走回自己与宋知远同居的厢房外间。
　　宋知远为了避嫌，早已搬去内书房住，这里几乎成了她的独居之所。
　　她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翻出仅有的两本旧书，一本是《女诫》，一本是《千字文》，都是原身那点可怜的珍藏。
　　她将书角故意揉得有些卷曲，又沾上一点点泥土痕迹。
　　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宋清霜的小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林月禾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宋清霜清冽的声音。
　　林月禾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
　　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摞着账册、笔墨。
　　宋清霜正坐在案后，执笔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她鼻梁挺秀，唇色淡樱。
　　见是林月禾，宋清霜搁下笔，抬眸看她：“弟妹？有事？”
　　林月禾稳住有些过快的心跳，将手中那两本略显破旧的书册往前递了递，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赧然和恳切：
　　“大姐，打扰你了。我……我闲来无事，想认几个字，看看书。
　　只是我带来的这两本，都快翻烂了，字也认不全……
　　听闻大姐这里藏书多，不知……不知可否借我一两本浅显的看看？”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卑和渴望，眼神却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望着宋清霜。
　　宋清霜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书角卷曲的《女诫》上，又移到她沾着些许泥印的手指和袖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不安的眼睛上。
　　她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向靠墙的那个竹制书架。
　　她的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动作优雅而从容。
　　林月禾站在原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看到宋清霜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斜襟襦裙，衬得她脖颈修长，腰肢纤细。
　　“识字不多，看些杂记游记，或许比看这些更有趣些。”宋清霜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
　　她从书架中层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略显古朴的书册，转身递向林月禾：
　　“这本《岭外风物略》，文字不算艰深，记述南地风俗景物，颇有趣味，你可以先看看。”
　　林月禾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宋清霜的指腹，那微凉细腻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多谢大姐！”她紧紧抱着书，像是抱着什么珍宝，脸上绽开真心实意、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我一定仔细看，绝不弄脏弄坏！”
　　宋清霜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欣喜，清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她微微颔首：“无妨，看完了再来换便是。若有不懂的字句，也可……来问我。”
　　又是这句“来问我”！
　　林月禾只觉得心花怒放，努力克制着才没让嘴角咧到耳根。
　　她连连点头：“嗯！我一定来问大姐！”
　　抱着那本《岭外风物略》，林月禾几乎是飘着走出书房的。
　　直到回到自己的厢房，关上门，她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她将书珍重地放在枕边，手指轻轻抚过蓝色的封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和清冽的香气。
　　只是一个借书的由头，一次短暂的接触，几句平淡的对话，却足以让她回味许久。
　　暗恋的心思，便是在这一点一滴的靠近和微不足道的互动中，悄然滋长，缠绕心间，带着微甜的涩，和对下一次见面的满满期待。
　　**
　　借到书后的几日，林月禾几乎将那本《岭外风物略》翻来覆去地看。
　　书里的山川风物她其实兴趣不大，但这本书是宋清霜亲手递给她的，便显得字字珠玑。
　　她甚至真的找出几个生僻字，小心翼翼地用炭笔写在纸上，准备着下次去“请教”的借口。
　　这日天气有些闷热，午后更是无一丝风，连廊下的狗都热得吐着舌头，蔫蔫地趴着。
　　林月禾坐在窗边，看着自己那片在滋养下依旧精神抖擞的菜地，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宋清霜怕热。
　　她曾偶然听小丫鬟嘀咕过，大小姐夏日里最是难熬，心静自然也凉的话都是骗人的，只是她惯会忍耐，从不言说。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起身去了小厨房。
　　这个时辰，厨房里没什么人，只有张婆子在角落里打着盹。
　　林月禾轻手轻脚地找出乌梅、山楂、甘草等物，又取了些冰糖。
　　她以前在实验室熬过煮过不少植物提取液，对火候颇有心得，熬个酸梅汤自然不在话下。
　　灶火燃起，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甜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林月禾小心地看着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汤熬好了，她将深红色的汤汁滤出，盛在一个白瓷壶里，又特意将壶身放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镇着。
　　直到触手冰凉，她才小心地提着壶，再次走向宋清霜的书房。
　　书房门依旧虚掩。
　　林月禾平复了一下因忙碌和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再次叩响了门。
　　“进。”宋清霜的声音带着一丝夏日午后的慵懒。
　　林月禾推门进去，见宋清霜依旧坐在书案后，正执笔对着账册。
　　另一只手却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心微蹙，显然也被这闷热天气扰得有些心烦。
　　“大姐。”林月禾轻声唤道。
　　宋清霜抬眸，见她提着一个白瓷壶，鼻尖还带着点灶间的烟火气，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模样有些狼狈。
　　“弟妹？你这是……”
　　林月禾将白瓷壶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
　　“天气闷热，我……我熬了些酸梅汤，用井水镇过了，最是解暑。
　　想着大姐操持家务辛苦，便……便送些过来，不知合不合大姐口味。”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茶杯，倒了小半杯深红透亮的酸梅汤，双手捧着，递到宋清霜面前。
　　冰凉的杯壁瞬间沁出水珠，酸甜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清霜看着递到眼前的茶杯，又看了看林月禾那双因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她鼻尖上那点细小的汗珠，握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下，终究是放下团扇，伸手去接那杯酸梅汤。
　　她低头，小口地啜饮了一下。
　　酸甜适口，冰凉沁人，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胸中的烦闷与燥热。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才放下杯子，抬眸看向紧张等待反馈的林月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好喝。酸甜适中，冰爽解暑。有心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的那丝倦怠和烦躁似乎消散了不少。
　　林月禾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喜悦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染亮了整张脸。
　　“大姐喜欢就好！这壶都留给大姐，我……我先回去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脸上的傻笑，忙不迭地告辞。
　　跑回自己房间的林月禾，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那杯酸梅汤的滋味她未曾尝到，却觉得心里已经被同样的酸甜填满，清凉又熨帖。


第4章 第 4 章

　　那壶酸梅汤似乎是一个微妙的转折。
　　自那以后，林月禾感觉宋清霜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多了一丝温和。
　　于是，她终于鼓起勇气，拿着那张写了好几个生僻字的纸条，再次踏入宋清霜的书房。
　　“大姐。”她站在书案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将纸条双手递上。
　　“看书时遇到了几个不认识的字，标注了读音也不知对不对……想来请教你。”
　　宋清霜放下手中的账册，接过那张略显粗糙的纸条。
　　她的目光落在上面工整却稍显稚嫩的炭笔字迹上，眉梢动了一下。
　　这些字对于初学者而言，确实生僻了些。
　　“这个字，念‘嵯峨’（cuóé），形容山势高峻。”她抬眸，见林月禾听得认真，便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虚划着笔顺，“山字头，下面是如此……”
　　林月禾连忙凑近了些，俯下身，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在空气中舞动的指尖。
　　她靠得有些近，能闻到宋清霜身上那缕熟悉清冽的冷香，混合着书墨的气息，让她有些微醺。
　　宋清霜似乎并未在意她的靠近，依旧耐心地讲解着：
　　“……这两个字连用，多是描绘山川险峻之貌。你在书中哪处看到的？”
　　“啊？”林月禾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有些慌乱地指向书上的某一行，“就、就是这里……”
　　她伸出的手指，不经意间，几乎要触碰到宋清霜搁在书页上的手背。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阳光下细微柔软的绒毛。
　　宋清霜的讲解声顿了一下。
　　林月禾像是被惊到般，倏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大姐，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清霜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慌乱无措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那眼神太过清澈，将那份隐秘笨拙的靠近心思映照得一览无余。
　　她并未点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纸条上，语气平淡无波，好似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
　　“无妨。”她指尖轻轻点向另一个字，“这个字念‘氤氲’（yīn yūn），指烟气、云雾弥漫的样子……”
　　林月禾悄悄松了口气，却再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将每一个字的读音和释义牢牢刻在心里。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专注”。
　　只有林月禾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有多少真正放在了生僻字上，又有多少，沉溺于这只有她们二人的难得安静的独处时光。
　　直到将所有字都讲解完毕，宋清霜才放下纸条，看向林月禾：“都记下了？”
　　“记下了！多谢大姐！”林月禾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功课，眼睛里闪着光。
　　“若有不解，可随时来问。”宋清霜垂下眼眸，重新拿起账册，恢复了平日里处理事务的姿态。
　　这句已成习惯的结束语，此刻听在林月禾耳中，却是最动听的许可。
　　她弯起眼睛，笑容明媚：“好！那我就不打扰大姐了！”
　　抱着那本《岭外风物略》，林月禾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大口呼吸，方才为了不打扰那份静谧而长久屏息的窒息感，此刻都化作满腔甜美的空气。
　　她低头，看着纸条上宋清霜虚划过笔顺的那些字。
　　嵯峨，氤氲。
　　真美。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如山峦叠嶂起伏，如云雾弥漫缭绕，满满当当，都是一个人的影子。
　　**
　　是夜，月明星稀。
　　林月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白日里书房中那短暂的靠近、那清冽的冷香、宋清霜讲解时低垂的眉眼、以及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她正盯着帐顶发呆，内间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盟友，睡了吗？”是宋知远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林月禾立刻清醒了大半，披衣起身，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宋知远穿着一身暗色常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怎么了？大半夜的，也不怕被人看见误会。”林月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被打扰“回味”的不满。
　　宋知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半个身子探进窗棂，神秘兮兮地说：
　　“误会什么？我们本来就睡在一个屋檐下。
　　再说了，咱们是纯洁的盟友关系。
　　我是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边，有眉目了！”
　　“眉目？”林月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啊！”宋知远挤眉弄眼，做了个你懂的表情，“我可能找到我的‘董贤’了！”
　　林月禾这才恍然，原来是他的“寻爱大计”有了进展。
　　她打起精神，好奇地问：“是谁？怎么认识的？靠谱吗？”
　　宋知远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好在月色朦胧看不真切。
　　“是……是镇上回春堂新来的那位坐堂大夫，姓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少年人的羞涩，“前两日我借口身子不适去瞧病，他……他为人温和，医术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关键是……他给我把脉时，我……我觉得……”
　　他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但那双发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月禾看着他这副怀春少年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有些感慨。
　　在这压抑的时代，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已是万难，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的情况。
　　“听起来是个正经人，”林月禾点点头，给出中肯评价，“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得多接触几次，小心试探才好。千万别莽撞，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知道！”宋知远连连点头，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林月禾，“那……盟友，你这边呢？我看你最近总往我大姐书房跑，进展如何？”
　　冷不丁被问到自己身上，林月禾脸颊一热，好在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含糊道：“我……我能有什么进展，就是去请教些学问罢了。大姐她……人很好，很耐心。”
　　“哦……请教学问啊……”宋知远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我怎么觉得，某人请教得有点过于勤快了呢？而且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的。”
　　“你胡说什么！”林月禾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作势要关门。
　　“别别别！”宋知远赶紧拦住，赔着笑脸。
　　“好盟友，我错了！说正经的，我大姐那人，看着冷，其实心肠最软。
　　你……你若真有心思，慢慢来，以真心换真心，未必没有机会。”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诚了不少。
　　林月禾心中一暖，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
　　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些信息，宋知远主要是畅想他与苏大夫的未来，言语间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雀跃。
　　林月禾则更多是倾听，偶尔提醒他谨慎。
　　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
　　宋知远说够了，心满意足地准备回书房。
　　“对了！”他临走前又回头，压低声音。
　　“过几日我娘要去城外寺庙上香，多半会带上大姐。
　　这是个好机会，你可以……嗯，自己想办法创造点‘偶遇’或者‘独处’？”
　　林月禾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林月禾关好门，重新躺回床上。
　　被宋知远这一打岔，她心中的旖旎思绪散了些，但心底的那份期盼，更加浓郁了。
　　寺庙上香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或许，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为宋清霜准备点什么？
　　一份既不突兀，又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这个念头让她再次兴奋起来，睡意全无。
　　都说，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果然没错……


第5章 独角戏

　　几日后的清晨，宋夫人果然带着宋清霜，乘着马车前往城外的云隐寺上香。
　　林月禾早早得了宋知远的通风报信，算准了时辰，挎着小巧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样她“精心准备”的东西，也雇了顶小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云隐寺香火鼎盛，但后山有一片竹林，以清幽僻静著称。
　　林月禾猜测，以宋清霜的性子，陪母亲上完香后，多半会寻个借口去那里走走。
　　果然，她在竹林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宋清霜独自一人，缓步从寺庙侧门走了出来，朝着竹林小径而行。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鬓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更显得人淡如菊，清雅出尘。
　　林月禾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从另一条小径快步绕了过去。
　　她假装是从竹林深处刚走出来的样子，正好与宋清霜迎面遇上。
　　“大姐？”林月禾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巧，你也来这里散步？”
　　宋清霜看到她，脚步微顿，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诧异：“弟妹？你怎么会在此处？”
　　她目光扫过林月禾挎着的竹篮。
　　“我……我在家闲着无事，听说云隐寺后山的景致好，就……就过来走走。”
　　林月禾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扮演着一个偷跑出来游玩的小媳妇：“没想到能遇到大姐。”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倒也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此处确实清静。”
　　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沿着竹间小径慢慢走着。
　　竹叶沙沙，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走了一小段，林月禾悄悄观察着宋清霜的神色，见她额角似有细汗，呼吸也比平日稍重些。
　　这山路虽不陡，但对不常走动的人来说也是负担。
　　“大姐，走了这一路，累了吧？不如在前面石凳上歇歇脚？”林月禾指着不远处一个干净的青石凳提议道。
　　宋清霜确实有些乏了，便点了点头。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林月禾立刻打开竹篮，先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帕子铺在石凳上，柔声道：“大姐，石凳凉。”
　　宋清霜看了她一眼，接受了这份细心。
　　接着，林月禾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用厚布裹着的小陶罐和一个竹筒杯。
　　她打开陶罐，一股清新提神的薄荷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薄荷饮，”林月禾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碧绿清亮的汤汁倒入竹筒杯里，递到宋清霜面前。
　　她的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待：“我用新鲜薄荷叶捣了汁，兑了少许蜂蜜和山泉水，最是解乏生津。大姐尝尝看？”
　　那薄荷饮色泽清透，香气沁人，在闷热的山林间显得格外诱人。
　　宋清霜走了些路，确实口干舌燥，她看着林月禾那双满是诚恳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她接过竹筒杯，指尖感受到一丝井水镇过的凉意。
　　她低头，小口啜饮。
　　清凉、微甜，带着强烈却不刺激的薄荷香气，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驱散了些许行走带来的燥热和疲惫，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很好。”宋清霜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她看向林月禾，眼中带着赞赏：“清爽甘洌，你很会琢磨这些。”
　　得到肯定，林月禾脸上的笑容绽放，比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大姐喜欢就好，我还带了些自己做的薄荷糖，含在嘴里也清凉得很。”她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碧莹莹、小巧可爱的糖块。
　　宋清霜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清凉的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伴随着浓郁的薄荷香，整个人仿佛都置身于清凉的山涧之中。
　　她微微闭上眼，感受着难得的舒适与宁静，再睁开时，看向林月禾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你有心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的清冷疏离好似减少了些许。
　　林月禾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不敢多看，怕泄露太多情绪，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篮，嘴里说着：“没什么的，反正我在家也闲着……”
　　竹影摇曳，清风拂过。
　　两人静静地坐在石凳上，一个慢慢含着薄荷糖，一个低头摆弄竹篮，虽无太多言语，气氛却反而流淌着静谧的和谐。
　　对林月禾而言，能这样并肩而坐，共享片刻宁静，便已是这趟“偶遇”最大的成功。
　　从云隐寺回来，林月禾的嘴角就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反复回味着竹林里那片刻的宁静，那句带着赞许的“你很会琢磨这些”。
　　那明显藏不住的雀跃，自然没能逃过“盟友”宋知远的眼睛。
　　是夜，林月禾刚准备歇下，内间又响起熟悉旋律的叩击声。
　　她打开门，就见宋知远身子一侧灵活地钻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他脸上满是八卦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怎么样？我看你回来时魂不守舍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看来今日的‘偶遇’成果斐然？”
　　林月禾脸一热，故作镇定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什么成果不成果的，就是碰巧遇上，一起走了走，喝了点东西而已。”
　　“哦……碰巧？？”宋知远拖长了语调，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子，凑近了些。
　　“我可是听跟着母亲车驾的小厮说了，大小姐在后山竹林歇脚时，可是有人贴心送上了解乏的饮子，还是亲手做的！这还能是碰巧？”
　　林月禾被他戳破，有些羞恼，瞪了他一眼：“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这不是关心盟友的感情进展嘛！”宋知远笑嘻嘻地，“快说说，我大姐什么反应？她喝了？说什么了？”
　　在他的连番追问下，林月禾终究还是没忍住分享的欲望，将今日竹林中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包括宋清霜如何喝了薄荷饮，如何称赞，以及最后那缓和了许多的神色。
　　宋知远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摸着下巴，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分析道：
　　“嗯，不错不错！我大姐那人，最是挑剔，等闲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她能喝你做的饮子，还出言夸赞，说明对你印象极好！
　　你这步棋走得妙啊，盟友！”
　　被他这么一分析，林月禾心里更甜了，但嘴上还是谦虚道：“也许……也许她只是客气呢？”
　　“客气？”宋知远嗤笑一声。
　　“我大姐才不会对不放在心上的人客气，她肯定会直接无视的。
　　她能跟你客气，说明已经把你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过，盟友，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大姐这般品貌，虽说因着之前……嗯，有些事耽搁了，但觊觎她的人可不少。
　　你可得加把劲，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林月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了上来：“觊觎？都有谁？”
　　“喏，远的不说，就说那镇上开绸缎庄的张家，那张员外就曾多次暗示想替他那个秀才儿子求娶我大姐。
　　还有县丞家的公子，也在我爹面前探过口风。”
　　宋知远如数家珍，“虽说我爹娘因着大姐之前……那事，心里有疙瘩，挑得严，但保不齐哪天就松口了呢？”
　　林月禾听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茶杯。
　　她知道宋清霜很好，却没想到有这么多潜在的“情敌”。
　　那个张秀才？县丞公子？他们哪里配得上清霜姐姐！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宋知远见她神色凝重，又出言安慰，眼神狡黠。
　　“那些人，我大姐一个都看不上。
　　她啊，心思深着呢，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心。
　　倒是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月禾一眼，“你这般润物细无声的靠近，说不定正合她心意。”
　　林月禾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里却因他这番话安定了几分。
　　是啊，她不能急，也不能退缩。
　　那些男子再好，也与她无关。
　　她只要继续这样，一点点地靠近，让宋清霜习惯她的存在，感受到她的心意就好。
　　“我知道了。”林月禾深吸一口气，“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客气什么！”宋知远大手一挥，随即又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唉，比起你，我才叫愁呢。那苏大夫人是挺好，可我也不敢贸然前去，就怕唐突了佳人……哦不，佳郎。”
　　两人又就着各自的“感情难题”低声讨论了一番，互相出着主意（虽然多半不怎么靠谱），时而窃窃私语，时而低笑出声。
　　窗外月色朦胧，窗内烛火摇曳。
　　经宋知远一番“情敌分析”，林月禾心中那点朦胧的好感，愈发清晰起来。
　　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前路未知，但那份想要靠近宋清霜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滋长蔓延。
　　这日，她精心准备了几样小点心。
　　是用她菜地里最新鲜的瓜果，加上一点点巧思和异能辅助，做成的晶莹剔透的果蔬凉糕，清爽不腻。
　　她又将《岭外风物略》中几处实在不解的段落仔细标注好，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了宋清霜的书房。
　　“大姐。”她站在门边，轻声唤道。
　　宋清霜正临窗练字，闻声搁下笔，抬眸望去。
　　见是林月禾，她目光落在对方手中提着的食盒和那本熟悉的书上，神色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进来吧。”
　　林月禾走近，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打开盖子，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色泽诱人的凉糕。
　　“大姐，我试着做了些凉糕，用的是园子里新摘的瓜果，清甜解暑，你尝尝看？”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捧着珍宝献祭的信徒。
　　宋清霜目光扫过那精致的点心，又落到林月禾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上，顿了顿，才轻声道：“有心了。”
　　她并未立刻去取，而是看向她手中的书：“可是书中又有不解之处？”
　　“是，”林月禾连忙将书翻开到折角的那几页，指着自己用炭笔做的标记。
　　“这几处典故，还有这句描绘景物的修辞，我琢磨了许久，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妙处。”
　　她靠得近了些，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纸卷气息。
　　宋清霜接过书，纤长的手指拂过书页上那略显稚嫩却十分认真的标注。
　　她并未立刻解答，而是拿起一块凉糕，小口尝了尝。
　　凉糕入口即化，清甜的果香弥漫开来。
　　“味道很好。”她放下剩下的半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书页，声音平和地开始讲解。
　　“此处用的是‘移觉’之法，将视觉所见的山色，以触觉的‘寒’来形容，更显其苍翠深邃，沁人心脾……”
　　她讲解时，语速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
　　林月禾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指尖划过的文字，听得极其专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悸动的原因，她竟觉得宋清霜讲解的比有些经验老道的讲师还来的清晰明了。
　　偶尔，宋清霜会抬眸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听懂。
　　每当这时，林月禾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点头，耳根悄悄染上绯色。
　　“……如此，可明白了？”一番讲解完毕，宋清霜合上书，看向林月禾。
　　“明白了！多谢大姐！”林月禾用力点头，“大姐懂得真多，讲得也透彻。”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宋清霜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将书递还给林月禾，目光掠过那食盒里剩下的凉糕，语气依旧平淡：“这点心，确实不错。”
　　只是简单的一句肯定，却让林月禾心里像炸开了烟花般绚烂。
　　她强忍着雀跃，低下头，声音都带着轻快的调子：“大姐喜欢，我以后常做！”
　　宋清霜不置可否，只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执起笔，淡淡道：“若无他事，我便继续练字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月禾虽然不舍，却也懂得分寸，连忙道：“那不打扰大姐了，我先回去了。”
　　她抱起书和食盒，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宋清霜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执笔的手腕悬空，落笔沉稳，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宋清霜才缓缓搁下笔。
　　她看着宣纸上刚刚写下的一个“静”字，笔锋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她目光转向食盒里那几块玲珑剔透的凉糕，伸出手，又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清甜依旧，带着眼前那人身上一样的，勃勃的生机，和笨拙却真诚的暖意。
　　而回到自己房中的林月禾，将那本带着墨香和宋清霜指尖温度的书抱在怀里，回想着方才书房中的每一刻，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忍不住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却在这场戏里，感受到了愉悦。
　　那便是优秀的独角戏了。


第6章 润物细无声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林月禾的菜地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已是满园青翠，瓜果飘香，成了宋家一景。
　　就连原本对她不甚在意的宋地主夫妇，偶尔也会夸赞一句“是个会过日子的”。
　　她与宋知远的“恩爱夫妻”戏码也演得越发纯熟，虽然关起门来是互相打气、分享心事的牢固同盟。
　　这日午后，林月禾见自己院子角落那架原本半死不活的紫藤，在她悄无声息的滋养下，竟开出串串繁盛的淡紫色花穗，如瀑如霞，香气清幽。
　　她心中一动，剪了几串最饱满的，又备了一壶新沏的菊花茶，鼓起勇气，走向宋清霜的院子。
　　她观察过许久，宋清霜午后若无杂事，常会在自己院中的小亭里看书。
　　她走到月洞门外，轻轻探头，果然见宋清霜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
　　她手执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书页上，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林月禾放轻脚步走近：“大姐。”
　　宋清霜回过神，抬眸见她，眼中那一丝恍惚迅速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弟妹。”
　　她的目光落在林月禾手中的紫藤花和茶壶上：“这是？”
　　“我院子里的紫藤开花了，想着大姐或许喜欢，便剪了几支过来，插瓶摆在屋里，能香好几日呢。”林月禾将花递过去，笑容温软，“还泡了壶菊花茶，清热明目。”
　　宋清霜看着她手中那蓬勃烂漫的紫色花串，又看了看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湿润的花梗，她微微怔了一下，低声道：“……多谢。”
　　林月禾顺势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为她斟了一杯茶。菊花舒展，茶汤清亮。
　　两人一时无话。
　　亭中只有风吹过紫藤花叶的沙沙声。
　　林月禾捧着茶杯，偷偷观察着宋清霜。
　　她发现宋清霜的视线，不时会落在庭园一角那株已然枯萎多年的老梅树上。
　　“那株梅树，”林月禾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前一定开得很美吧？”
　　宋清霜握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看向林月禾，眼神里翻滚着林月禾看不懂的情绪。
　　“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却又毫无笑意，“再美又如何？终究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林月禾心上。
　　林月禾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只是望着她。
　　或许是这庭院太过安静，或许是那紫藤的花香勾起了往事，又或许是眼前这双眼睛太过干净，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倾诉。
　　宋清霜移开目光，望向那株枯梅，声音飘忽得像从天外传来：
　　“几年前，也曾有人，说过喜爱这梅树下的雪景，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沉。
　　“那时年少，总以为真心能抵过万物。”宋清霜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刻骨的凉意。
　　“他家世清贫，却志向高远，才华横溢。
　　我与他……曾在此树下，互许终身。
　　我以为，只要他肯努力，我愿等待，父母终究会心软成全。”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情绪。
　　“后来呢？”林月禾轻声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后来？”宋清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
　　“后来他进京赶考，中了进士。
　　再后来……他娶了座师之女，前程似锦。”
　　她抬起眼，看向林月禾：“一封寥寥数语的信，便打发了数年情意。
　　理由？门不当，户不对。我宋家这点家业，在他青云路上，不过是绊脚石罢了。”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菊花茶，一饮而尽。
　　林月禾呆呆地看着她，终于明白，为何宋清霜总是那般清冷疏离，为何她眼中总带着难以化开的郁色。
　　原来那看似坚固的冰层之下，埋藏着被背叛、被辜负的过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伸出手，试探性地覆盖在宋清霜放在石桌上、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宋清霜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林月禾更用力地握住。
　　“大姐，”林月禾的声音很轻，“那是他不配。”
　　宋清霜猛地抬眸，撞进林月禾那双盛满了心疼、愤怒和无比真诚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为她感到不值。
　　酸涩涌上鼻尖，宋清霜飞快地别开脸，抽回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更冷了几分：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她站起身，拿起那几串紫藤花，“花，我很喜欢。茶……多谢。我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林月禾知道她需要独处，顺从地点点头：“好，大姐好好休息。”
　　她起身离开，走到月洞门时回头。
　　只见宋清霜依旧站在亭中，背对着她，身影在繁盛的紫藤花下，显得格外孤寂单薄。
　　林月禾握紧了拳，心里是对那个负心汉的愤怒，以及对宋清霜更深、更沉的心疼。
　　自那日紫藤花下听闻往事，林月禾再见到宋清霜时，心中便多了几分心疼。
　　她开始真正留意宋清霜的喜好。
　　这日，她用自己小菜园里最新鲜的嫩瓜、菌菇，配以清淡的高汤，精心熬煮了一盅汤品，撇尽了浮油，汤色清亮，只撒上几点翠绿的葱花。
　　她又用晒干的橘皮、薄荷叶，混合少许安神的干花，缝制了几个小巧玲珑的香囊，气味清幽宁神。
　　她提着食盒和香囊，再次来到书房外，心中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忐忑。
　　她怕自己的关心太过明显，惹来厌烦，又怕做得不够，无法驱散对方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倦意。
　　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她推门而入。
　　宋清霜正埋首于账册之间，听到脚步声，抬眸见是她，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一瞬，并未多问，只淡淡道：“来了。”
　　“嗯，”林月禾将食盒放在书案空处，打开盖子，清淡鲜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我看大姐近日操劳，熬了些清淡的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她将汤盅取出，连同小勺一起摆好，动作轻柔。
　　宋清霜看着那盅清澈见底的汤，又看了看林月禾眼中的关切，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汤味依旧+-鲜美醇和，暖意从喉间直达胃腹，确实舒服。
　　“很好。”她放下勺子，语气平和。
　　林月禾脸上立刻漾开满足的笑意，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她从袖中取出那几个小巧的香囊，递过去，声音轻软：
　　“这是我做的几个香囊，里面放了橘皮、薄荷什么的，气味清爽，能提神醒脑。
　　大姐看书看账累了，闻一闻或许能舒服些。
　　也可以放在枕边，有助安眠。”
　　宋清霜接过那几个针脚细密、散发着清苦橘皮香气的香囊，指尖摩挲着细滑的布料，久久没有言语。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林月禾。
　　“你……为何待我如此？”宋清霜的声音很轻。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强自镇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汹涌的情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我敬重大姐，也……也心疼大姐辛苦。
　　我没什么本事，就只能做些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希望大姐能舒心些。”
　　她的话语笨拙，却真诚。
　　宋清霜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泛红的耳尖，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温暖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几个香囊仔细地收进了抽屉里，然后重新拿起账册，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却似乎少了几分寒意：“汤，我会喝完。香囊，我收下了。多谢。”
　　这便是接受了。
　　林月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
　　她不敢久留，怕泄露太多情绪，忙道：“那……那不打扰大姐了，我先回去了。”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关上门，靠在廊柱上，才敢大口呼吸。
　　她知道，那道心门依旧紧闭。
　　但至少，她似乎已经找到了一条缝隙，能将一丝温暖的阳光，悄无声息地送达进去。
　　润物细无声。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第7章 维护

　　夏日的天，孩儿的脸。
　　方才还是晚霞漫天，转眼间便乌云密布，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笼罩整个宋家宅院。
　　林月禾正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缝补一件宋知远“不小心”勾破的外袍.
　　这是他们盟友情谊的一部分。
　　对林月禾来说，林知远多少也算是有点革命友谊了。
　　听到骤雨声，她下意识地朝书房的方向望去。
　　这个时辰，宋清霜通常还在那里核对一日账目。
　　她记得清楚，宋清霜今日去前院处理庶务，并未带伞。
　　心念一动，林月禾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又顺手拿起一件干净柔软的薄披风，冲入了雨幕之中。
　　雨下得又急又猛，尽管撑着伞，冰凉的雨丝还是斜打在她的裙摆和鞋面上，带来阵阵寒意。
　　她缩着脚趾头，满脑子都是那个可能正被风雨阻隔的身影。
　　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林月禾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下一句：
　　“害，上辈子能这么追人的话，何至于大学毕业都没对象啊！！”
　　书房里亮着温暖的烛光。
　　林月禾跑到廊下，收了伞，整理了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和微湿的衣襟，这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里面传来宋清霜略显警惕的声音，风雨声掩盖了来人的脚步声。
　　“大姐，是我，月禾。”林月禾连忙应道。
　　里面沉默了一瞬，随即门被拉开。
　　宋清霜站在门内，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她看着门外有些狼狈的林月禾，发梢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少许，手中紧紧攥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和一件折叠整齐的披风，眼中是明显的错愕。
　　“你怎么来了？雨这么大。”宋清霜侧身让她进来，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湿了的裙摆上。
　　林月禾走进温暖的书房，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和风雨的凉意。
　　她将伞靠在门边，举起手中的披风，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看雨下得突然，想着大姐可能没带伞，夜里风凉，回去的路虽不长，但淋了雨容易着凉，就……就送了件披风过来。”
　　她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带着细微的喘息，脸颊被风雨激得泛红。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接过那件还带着林月禾体温的柔软披风，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披风上有一股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好像是林月禾身上带着的味道。
　　“……多谢。”宋清霜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她抬眼看向林月禾湿了的衣衫，“你……你自己也淋湿了。”
　　“我没事，就跑了一小段路。”林月禾浑不在意地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姐没事就好。”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宋清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轻声说道。
　　“嗯，”林月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提议，“那……我陪大姐等雨小些再走？”
　　宋清霜转回目光，落在她依旧微湿的肩头。
　　她沉默片刻，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浸湿一块干净的帕子，拧得半干，递到林月禾面前：“擦擦吧，莫要真受了寒。”
　　林月禾怔住了，看着眼前那方素白的帕子，以及宋清霜握着帕子骨节分明的手。
　　这手，实在是太适合……了。
　　指节修长，指尖圆钝……
　　“啊……”林月禾在心中咆哮，脸跟着微微泛红，她暗骂自己，“怎么就关注到这上面了呢！”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方还带着宋清霜指尖微凉温度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大姐。”
　　她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额发和脖颈处的水痕。
　　那帕子上似乎也沾染着宋清霜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让她边擦边心跳失序。
　　宋清霜则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账册，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眼角的余光能瞥见那个坐在一旁矮凳上、安静擦着头发的身影，乖巧得像只被雨淋湿后找到避风处的小动物。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静谧，雨声哗啦，反而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过了一会儿，林月禾擦干水迹，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在一旁。
　　她不敢打扰宋清霜，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烛光下那张清丽专注的侧脸。
　　终于，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细雨。
　　林月禾知道该走了。
　　她站起身，轻声道：“大姐，雨小了，我……我先回去了。”
　　宋清霜从账册中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在她已经干爽的衣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林月禾拿起门边依旧滴水的伞和那方已经濡湿的帕子，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眸光柔软：“大姐也早些休息。”
　　“嗯。”宋清霜淡淡应了一声。
　　看着林月禾纤细的身影撑着伞，踏入渐弱的雨幕中，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宋清霜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递出帕子的手。
　　被人牵挂的久违感觉，如同这窗外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心田。
　　她拿起那件林月禾送来的披风，柔软的布料触感极佳。
　　她沉默良久，最终披在了自己的肩上。
　　带着那缕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几日后的家宴上，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宋地主夫妇坐于上首，宋知远与林月禾并肩坐在一侧，宋清霜独坐另一侧。
　　桌上菜肴丰盛，其中几道时蔬正出自林月禾那片日益繁茂的菜园，色泽鲜亮，格外引人注目。
　　张婆子在一旁布菜，许是见林月禾近日风头渐盛，又得了大小姐几分青眼，心下不忿。
　　她趁着为宋夫人夹菜的功夫，故作不经意地笑道：
　　“要说咱们少奶奶，可真是能干人儿。
　　这菜种得比老把式还好，听说还时常去大小姐书房请教学问。
　　这般勤勉，倒显得我们这些老人没用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夹枪带棒，暗指林月禾出身低微却惯会钻营，刻意讨好。
　　林月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顺的笑意，正要开口，身旁的宋知远已抢先一步，懒洋洋地挑眉道：
　　“张妈妈这话说的，月禾她年轻好学，与大姐亲近是好事。
　　难不成咱们宋家还容不下一个勤勉的媳妇？
　　还是张妈妈觉得，我宋知远的娘子，连识文断字、侍弄花草的资格都没有？”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眼神扫向张婆子。
　　张婆子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老奴不敢，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宋地主皱了皱眉，呵斥道：“多嘴！主子们的事，也是你能置喙的？”
　　宋夫人也淡淡瞥了张婆子一眼，虽未说话，但那眼神已足够让张婆子噤若寒蝉。
　　林月禾心中微暖，感激地看了宋知远一眼。
　　却在这时，一直沉默用膳的宋清霜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声音清越平静，不大，却足以让席间每个人都听清：
　　“月禾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所问皆在要点，并非虚耗光阴。
　　她送来的果蔬新鲜味美，所制饮子香囊亦颇为用心。”
　　她说着，目光平静地转向林月禾面前那盘清炒菘菜，夹了一箸，细细品尝后，微微颔首：
　　“火候恰到好处，清甜爽口，甚合我意。”
　　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没有刻意维护，也没有抬高。
　　但在这微妙的时刻，这番肯定的话语，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席间安静下来。
　　宋地主和夫人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大女儿，又看了看林月禾，似乎没料到一向清冷、从不多管闲事的长女会出言肯定这个“冲喜”来的儿媳。
　　林月禾更是心头一震，她猛地抬眸看向宋清霜，撞入对方那双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里。
　　那里好像没有额外的情绪，只是纯粹的、基于事实的评价。
　　可平淡之下蕴含的认可，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强压着喉头的哽咽，道：“……大姐过奖了。”
　　宋清霜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筷子，姿态优雅地用膳，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菜肴。
　　宋知远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视线在自家大姐和“盟友”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家宴，再无人敢多说一句关于林月禾的闲话。
　　散席后，林月禾跟在宋清霜身后半步，一同走出饭厅。
　　廊下灯火朦胧，映照着前方那人清瘦挺直的背影。
　　林月禾鼓足勇气，加快两步，与宋清霜并肩，声音轻软带着满满的感激：“大姐，方才……谢谢你。”
　　宋清霜脚步未停，侧颜在光影下半明半昧，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事实而已。”
　　她的回应依旧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但林月禾却从那平淡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维护。
　　不管是不是出于她的心理活动，但至少在宴席上，大姐确实维护了她。
　　她知道，对于宋清霜这样性子的人来说，能在家宴上、在父母面前说出那样肯定她的话，已是极为难得。
　　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走在宋清霜身侧，时不时地抬眉偷瞄着宋清霜。
　　她心想着：“一直都知道大姐漂亮，倒是少有注意林知远，今日与林知远演戏多看了几眼，才发觉知远与大姐还有几分相像，不过，大姐还是更胜一筹。”
　　许是宋清霜也感受到了时不时的注视，虽面朝着前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月禾赶紧收回视野，脸颊又不争气地微微发红，脱口而出道：“今日发觉知远与大姐有几分相像，只是大姐更为好看些。”
　　宋清霜微微一怔，缓缓开口道：“倒是常有人说知远与我相像……”


第8章 回应？

　　自那日家宴后，林月禾能明显感觉到，宋清霜待她似乎比以往更亲近了些许。
　　这份亲近并非言语上的热络，而是一种行动上更细微的默许与接纳。
　　比如，她去书房时，宋清霜不会再像最初那般只是公事公办地应对，偶尔会让她帮着磨墨，或是在她请教问题时，讲解得更为细致耐心。
　　这日清晨，林月禾在小菜园里摘了些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和红艳艳的西红柿，用井水湃得冰凉。
　　她将黄瓜切成均匀的细条，西红柿切成薄片，摆放在白瓷盘里，又调了一小碟清爽的酱醋汁。
　　想着宋清霜素来起得早，处理家务前常会在花园水榭边略坐片刻，她便端着这盘凉拌小菜，轻手轻脚地寻了过去。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水榭边萦绕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宋清霜果然坐在水边的石凳上，望着池中初绽的睡莲，眼神空濛，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素缎衣裙，未施粉黛，乌发松松绾起，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的脆弱感。
　　林月禾放轻脚步走近，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大姐。”她轻声唤道。
　　宋清霜回神，转头见她端着东西过来，目光落在那一盘红绿相间、看着就清爽醒神的小菜上，微微颔首：“这么早？”
　　“园子里的瓜果新鲜，想着早上吃些爽口的开胃。”林月禾将托盘轻轻放在石桌上。
　　随即在她身旁坐下，将筷子递过去，眼神期待：“大姐尝尝？”
　　宋清霜接过筷子，夹起一根翠绿的黄瓜条，蘸了点酱汁，送入口中。
　　黄瓜清脆多汁，带着井水镇过的凉意和酱醋的微酸，唤醒味蕾。
　　她又尝了片西红柿，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驱散着清晨最后的慵懒。
　　“很不错。”她放下筷子，看向林月禾，“你很会调理这些。”
　　得到她的肯定，林月禾心里像含了蜜，眼角眉梢都染上欢喜，却又努力克制着，只抿唇笑了笑：“大姐喜欢就好。”
　　她看着宋清霜略显单薄的衣衫，忍不住轻声提醒：“清晨露重，水边风凉，大姐还是披件外衫的好，仔细着了寒气。”
　　她的关心自然而真诚，不带丝毫谄媚与目的。
　　宋清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
　　“嗯，知道了。”她应着，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在她看来，林月禾是个极好的弟妹。
　　心思灵巧，性情温顺，待人真诚，且对知远（她以为的）一心一意。
　　她欣赏这份聪慧与坚韧，也感念这份细致入微的照顾。
　　至于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与依恋，宋清霜将其归结为林月禾年少失怙，缺乏亲情，又骤然嫁入陌生环境，将自己这个年长几岁、略通文墨的大姐当成了可以依赖和亲近的对象。
　　她从未，也不敢往别处去想。
　　这世道，女子之间，尤其是妯娌之间，再亲近也不过是姐妹情深，岂会有他念？
　　两人静静坐在水榭边，就着清爽的小菜，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林月禾问些花草习性或是书中典故，宋清霜耐心解答。
　　晨风吹拂，池水微澜，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对了。”宋清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浅碧色的丝线络子，上面系着一块品相普通的白玉平安扣，递给林月禾。
　　“前日见你荷包上的络子旧了，闲来无事打了个新的，配这平安扣，寓意平安顺遂，你拿着玩吧。”
　　那络子打得十分精巧，丝线颜色素雅，正配林月禾平日穿的衣裙。
　　林月禾怔住了，看着那静静躺在宋清霜白皙掌心中的络子和玉扣，心脏酸胀得厉害。
　　这是宋清霜第一次主动送她东西！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将那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谢谢大姐，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里面闪烁的星光几乎要溢出来。
　　宋清霜被她这般强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只当她是格外喜欢这物件，或是感念这份心意，便温和地笑了笑：
　　“喜欢便好。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长者对幼者、姐姐对妹妹的一份寻常关怀。
　　可对林月禾而言，这轻飘飘的“小玩意儿”，意味着宋清霜对自己情感的回应！！
　　将玉扣紧紧贴在胸口，林月禾望着宋清霜清丽的侧影，在心中默默说道：没关系，你现在只当我是弟妹也好。只要能在你身边，能这样对你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
　　秋意渐深，夜凉如水。
　　书房窗棂半开，漏进几缕带着寒气的风，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宋清霜正专注地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纤细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批注。
　　她看得入神，并未察觉夜寒，直到一阵凉风钻入衣领，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噤。
　　几乎是在她瑟缩的同时，柔软的杏色薄绒披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宋清霜猛地回神，抬眸便见林月禾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正微微俯身，细心地为她拢好披风的前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神情专注温柔。
　　“夜里风凉，大姐看账辛苦，仔细冻着了。”林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为她系好披风带子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宋清霜颈侧的肌肤，那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宋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披风上带着林月禾身上特有的气息，将寒意驱散，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四肢百骸。
　　宋清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陌生的熨帖感。
　　她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避开那过于亲近的气息，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
　　“无妨，我不冷。你……你自己穿着便是，不必给我。”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动手将披风取下。
　　林月禾直起身，退开半步，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眸光在烛光下显得清澈：
　　“我不冷，方才在屋里做针线，还觉得有些热呢。
　　大姐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定是坐久了气血不畅。”
　　她说着，目光落在宋清霜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自然而然地端起：“这茶凉了伤胃，我去给大姐换杯热的来。”
　　不等宋清霜回应，她便已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外。
　　宋清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肩上披风的暖意愈发清晰。
　　她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账册上熟悉的字迹，心思却有些难以集中。
　　林月禾的关怀，细致入微，无处不在，像一张温暖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
　　这种感觉，不同于父母之命，不同于仆从敬畏，也不同于……昔日那人的甜言蜜语。
　　她不是木头，能感受到这份好。
　　只是……
　　“大姐，热茶来了。”林月禾很快去而复返，将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茶香氤氲，“加了点红枣和枸杞，最是暖身补气血。”
　　宋清霜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暖流滑入喉间，确实舒服了许多。
　　她抬眸，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眉眼柔和的林月禾。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宋清霜放下茶杯，“总为我操心这些琐事。”
　　林月禾连忙摇头：“不辛苦的，大姐。能帮上大姐一点忙，我心里……很高兴。”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心里话，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看着她这副情态，宋清霜心中那点微妙的异样感再次浮现。
　　这依赖，和毫无保留的关切，似乎……似乎有些过于浓烈了。
　　但她立刻将这念头压下。
　　月禾年纪小，又无父母依傍，嫁入宋家后，知远虽待她不错，但终究是男子，心思不够细腻。
　　她将自己视为可以亲近依赖的长姐，才会如此。
　　是自己多心了。
　　如此一想，宋清霜心中释然，看向林月禾的目光更添了几分长姐般的怜爱。
　　“天色不早，你也回去歇着吧，这些账目我再看一会儿便好。”她语气温和地催促。
　　“嗯，”林月禾乖巧点头，却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那大姐也别看得太晚，仔细眼睛。”
　　“知道了。”宋清霜微微颔首。
　　林月禾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账册翻动的沙沙声。


第9章 虽苦但甜！

　　江南的秋天最是爱下雨。
　　秋雨缠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庭院里的青石板和芭蕉叶，织成一张朦胧的雨幕。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清气。
　　林月禾端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站在连接自己院落与主院的抄手游廊下，有些踌躇。
　　这糖糕是她用新收的金桂和上等糯米粉做的，费了些心思，就想让宋清霜尝尝这秋日的香甜。
　　可看着这连绵的雨势，她又怕打扰了对方的清静。
　　正犹豫间，却见廊柱另一侧，宋清霜也正凭栏而立，静静望着廊外雨景。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身姿娉婷，侧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大姐？”林月禾轻声唤道，端着碟子走了过去。
　　宋清霜闻声转过头，见是她，目光在她手中那碟精致喷香的糖糕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月禾。”
　　“我做了些桂花糖糕，想着大姐或许喜欢。”林月禾将碟子递过去，脸上带着温软的笑意，“秋雨寒凉，吃点甜的热乎身子。”
　　宋清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她被秋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真诚笑意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些时日，这个名义上的弟妹，总是用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一点点侵入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她不是不感激，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份好，沉甸甸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总让你费心。”她最终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的糖糕，放入口中。
　　糕体软糯，桂香清甜，恰到好处地温暖了微凉的指尖和肠胃。
　　“不费心的，”林月禾见她吃了，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她顺势站在她身侧，一同望向廊外迷蒙的雨景：“这雨下得真好，园子里的花草都精神了不少。”
　　“嗯，”宋清霜淡淡应着，目光悠远，“一场秋雨一场寒。”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雨声沙沙。
　　廊下的空间因着两人的存在显得有些狭小，林月禾能清晰地闻到宋清霜身上那股清冽中带着墨香的气息，混合着糖糕的甜香，让她心跳有些不稳。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宋清霜的侧脸，那清冷的眉眼，挺秀的鼻梁，淡色的唇，每一处都让她心生欢喜。
　　她忍不住想找些话来说，想让这静谧的独处时光再长久一些。
　　“大姐，”她轻声开口，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前日看《杂纂》，里面提到一种‘听雨烹茶’的雅事，不知……若是雨夜，在亭中置一小炉，听着雨声，品着清茶，会是何等惬意？”
　　她说这话时，眼神是纯粹的向往，像极了渴望得到大人认可的孩子。
　　宋清霜转眸看她，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忽然就散了。
　　是了，她只是个心思单纯、喜爱风雅事物的小女子罢了。
　　自己何必多想？
　　“确是一件雅事。”宋清霜唇角微扬，“待哪日得闲，雨夜无事，可以一试。”
　　得到她的回应，林月禾心中雀跃万分，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宋清霜心中微软，不由得多说了一句：
　　“你近来读书进益颇快，见解也常有独到之处，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林月禾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羞涩涌上心头，脸颊瞬间飞上红霞，连耳根都染透了。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是大姐教得好。”
　　她这副羞赧无措的模样，全然不似平日那般温顺中带着韧劲，倒显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娇憨来。
　　宋清霜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心中那份长姐般的怜爱之情更甚，几乎想伸手去拍拍她的头，以示鼓励。
　　但这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自己按下了。
　　太过亲昵，不合礼数。
　　她只是温和地说道：“是你自己肯用功。”
　　雨势渐小，化为绵绵雨丝。
　　林月禾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宋清霜：“那……那以后我若有不懂的，还能来问大姐吗？”
　　“自然。”宋清霜颔首，语气理所当然。
　　在她看来，教导弟妹，是应尽之责。
　　这句简单的“自然”，听在林月禾耳中，却如同最郑重的承诺，让她心安，也让她心底那份隐秘的情愫，更加肆意地生长。
　　她知足地想，就这样，能时常看到她，能与她说说话，能得到她的认可和教导，便已是上天眷顾。
　　至于其他……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毕竟，这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古代，兵荒马乱的，她这种不合时宜的情感确实不太适合。
　　雨停了，天光微亮。
　　宋清霜理了理衣袖，淡淡道：“雨停了，我该回去处理庶务了。”
　　“嗯，大姐慢走。”林月禾乖巧应道，目送着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着盘中剩下的糖糕，心底一片柔软的潮湿，比这秋雨更加缠绵。
　　有些话，注定只能藏在心里，随着这秋雨，无声落下，渗入泥土，不见天日。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
　　林月禾因前几日冒雨去给宋清霜送披风，自己不慎染了风寒，当夜便发起低热，翌日清晨已是头重脚轻，咳嗽不止。
　　宋知远倒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体贴夫君”，一早就请了大夫，又吩咐下人煎药，在父母面前做足了关怀姿态。
　　只是关起门来，他便原形毕露，坐在林月禾床前的绣墩上，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啧啧道：
　　“我说盟友，你这身子骨也不行啊，一场雨就撂倒了？还想不想跟我大姐花前月下了？”
　　林月禾烧得脸颊绯红，浑身乏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沙哑：“你……少说风凉话……”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知远见她咳得难受，这才收了玩笑神色，递过一杯温水：
　　“行了行了，快喝点水润润。
　　药一会儿就好，你放心，我让人去大姐那边知会了一声，就说你病了，需要静养，这两日就不去请安打扰她了。”
　　听到他提及宋清霜，林月禾眼神黯了黯，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
　　她既希望宋清霜知道，又怕她知道自己病了担心，更怕……她根本不在意。
　　喝了药，林月禾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外间有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清冷熟悉的声线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挣扎着睁开了眼。
　　“……只是染了风寒，大夫说吃几剂药，发发汗便好，有劳大姐挂心。”是宋知远的声音。
　　“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她歇息了。”是宋清霜！
　　林月禾的心提了起来，她强撑着支起半个身子，朝着门口方向虚弱地唤了一声：“……大姐？”
　　门帘被轻轻掀开，宋清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长袄，未施粉黛，神色间带着些许担忧。
　　她站在门边，并未立刻进来，目光落在林月禾烧得通红、满是病态的脸上，眉头微蹙。
　　“怎么病得这样重？”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话语里隐约有些些许埋怨，“既不舒服，就好生躺着，起来做什么？”
　　她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进来。
　　宋知远极有眼色地起身：“大姐你坐，我正好要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说罢，便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林月禾靠在床头，看着宋清霜一步步走近，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似乎也驱散了些许病中的烦恶。
　　“我……我没事的，大姐，”林月禾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咳嗽显得更加狼狈，“就是一点小风寒，过两日就好了。”
　　宋清霜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那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林月禾差点叹出声，她贪恋地往那清凉源凑近了一点点。
　　“还在发热。”宋清霜收回手，“要好生歇着，莫要再逞强。”
　　她目光扫过床头小几上那碗还没动过、却已经微凉的汤药，端了起来：“药凉了伤身，我让人去换一碗热的来。”
　　“不用麻烦……”林月禾急忙阻止，话未说完，又被宋清霜平静的眼神制止。
　　“不麻烦。”宋清霜说着，起身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候在外面的丫鬟几句。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新药便送了进来。
　　宋清霜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将药碗递给林月禾，而是拿起小勺，在碗中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吹凉了些，然后才递到林月禾嘴边。
　　林月禾彻底怔住了，看着眼前那勺深褐色的药汁，和宋清霜那专注吹凉药汁的侧脸。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宋清霜会亲自喂她吃药。
　　只是，这是中药啊……
　　哪里能这么小口小口喝啊！！
　　这东西就适合一口闷。
　　可宋清霜在这儿呢，如果 一口闷，是不水太……豪放了些啊！！
　　“大……大姐，我……我自己来就好……”她受宠若惊，声音都带着颤抖。
　　“你手上无力，莫要打翻了药碗。”宋清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听话，趁热喝了才好发汗。”
　　那声“听话”带着长姐般的温和与不容置疑，让林月禾的所有借口都堵在了口中。
　　拼了！！！！
　　她眼眶一热，慌忙低下头，就着宋清霜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下。
　　药很苦，真TM的苦！！
　　但这是宋清霜喂的，是宋清霜第二次主动为自己做的事情。
　　她就是哭着，也要喝完这碗药！
　　虽苦但甜！！
　　一勺，又一勺。
　　宋清霜的动作始终耐心而细致，偶尔会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药勺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以及林月禾因药苦而压抑着的微微抽气声音。
　　喂完药，宋清霜将空碗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
　　“含着，去去苦味。”
　　林月禾接过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盖过苦涩，也压下她喉间的哽咽。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宋清霜，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大姐……”
　　看着她这副脆弱的模样，宋清霜抬手，似乎想替她理一理额前被汗水濡湿的乱发，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温声道：
　　“好生睡一觉，发发汗。我晚些再来看你。”
　　“嗯。”林月禾乖巧地躺下，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宋清霜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
　　口中梅子的酸甜犹在，林月禾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忍不住偷偷地笑了，只觉得这场病，生得真是……值了。
　　而走出房门的宋清霜，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凋零的秋色，轻轻握了握方才触碰过林月禾额头的手指，那滚烫的温度似乎还烙印在肌肤上。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那丝异样的心悸归结为对病中弱者的怜悯与照顾。
　　只是这怜悯之中，掺杂了多少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挂念，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第10章 激动的金手指

　　林月禾的风寒在宋清霜“亲自监工”般的关照下，好得飞快。
　　或许是那碗被吹凉后喂下的汤药加了什么神奇buff，她只觉得浑身通畅，连带着看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都觉得眉清目秀。
　　当然，也可能是她心情太好，看什么都顺眼。
　　这日，她精神抖擞地准备重操旧业，打理她那片已经成为宋家“模范菜园”的小天地。
　　她拎着小锄头，哼着不成调的现代流行歌，正准备给一垄韭菜松松土，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开始回放宋清霜喂她吃药时的侧脸。
　　那长长的睫毛，那专注的眼神，那微微嘟起吹凉药汁的唇，还有那修长圆钝的手指……
　　“噗——”
　　一声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轻微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
　　林月禾低头一看，傻眼了。
　　只见她脚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处，以及旁边几块潮湿的砖缝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啵啵啵”地冒出一丛丛、一簇簇形态各异的……蘑菇？！
　　有圆滚滚像小馒头似的口蘑，有撑着棕色小伞的香菇，甚至还有几株色彩鲜艳（看起来可能有毒）的不知名菌类！
　　它们争先恐后地钻出泥土，仿佛在举行一场突如其来的菌菇界狂欢派对。
　　林月禾：“……”
　　她扶额，内心哀嚎：我的金手指大爷！我只是稍微想了下清霜姐姐，您老人家至于这么激动吗？这是要给我加餐还是想送我走啊？！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幸好无人经过。
　　她赶紧蹲下身，试图用铲子把这些“热情过度”的蘑菇们处理掉。
　　可她的手刚碰到一株胖乎乎的口蘑，那蘑菇仿佛有感应般，又“啵”地一下，在旁边冒出一个更大的。
　　“还来？！”林月禾气得想跺脚，又怕引起更大动静，只能对着空气无声咆哮，“收敛点！收敛点行不行！这不是开心农场，不能随便乱种啊喂！”
　　她手忙脚乱地扒拉着泥土，试图掩盖“罪证”，嘴里还念念有词：“回去，都回去！没叫你们出来上班！”
　　“弟妹这是在……与泥土说话？”
　　清冷中带着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月禾身体一僵，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她缓缓回头，只见宋清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她面前那一小片“菌菇博览会”，眼神里满是不解。
　　“大、大姐！”林月禾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土，试图遮住那几株最显眼的彩色蘑菇。
　　她脸上堆起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没、没什么！我就是看这土……挺肥沃的，呵呵，跟它交流下感情……”
　　宋清霜的目光掠过那些长势过于“迅猛”和“集中”的蘑菇，又看了看林月禾通红的脸颊和无处安放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一夜之间，这片角落会冒出如此多、种类如此齐全的菌菇。
　　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她看着林月禾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终究没有深究。
　　或许……是这丫头运气特别好？或者她偷偷撒了什么特殊的肥料？
　　“这些菌菇……”宋清霜指了指那几株颜色鲜艳的。
　　“有些颜色过于艳丽，恐有毒，莫要随意触碰。
　　其余的可食用的，倒是新鲜。”
　　她顿了顿，看着林月禾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语气里好像有些纵容和无奈：“你若喜欢研究这些，也无不可，只是……小心些，莫要伤着自己。”
　　林月禾如蒙大赦，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嗯嗯嗯！我知道了大姐，我肯定小心，这些……这些我马上就处理掉！”
　　“嗯。”宋清霜微微颔首，又看了那奇异的蘑菇丛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你病体初愈，莫要太过劳累。”
　　直到那抹清丽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林月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金手指大哥，算我求你了，下次激动之前，能给个预警不？”
　　她认命地拿起铲子，开始收拾这“爱的副产品”。
　　一边挖，一边忍不住嘀咕：
　　“不过……清霜姐姐刚才是不是没生气？她还关心我来着？嘿嘿……”
　　这么一想，看着这些“惹祸”的蘑菇，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自从上次“菌菇事件”险些露馅，林月禾对自己的金手指管控严格了许多，生怕它再一个激动，把宋家后院变成什么奇异植物园。
　　她每天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胡思乱想，尤其是在靠近宋清霜的时候。
　　然而，暗恋这种事，就像是春天的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这日，林月禾正猫在她的小菜园里，给那几株长势过于喜人的西瓜藤掐尖打杈。
　　这些西瓜是她偷偷催熟的改良品种，个头不大，但皮薄瓤甜，汁水丰沛。
　　她盘算着等熟了，第一个就送给宋清霜尝尝。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出，一边在心里默念：
　　“冷静，冷静，只是种瓜，不要想清霜姐姐喝西瓜汁的样子，不要想她吃瓜时唇角沾上汁水的样子，不要想……”
　　“不要想什么？”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月禾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剪刀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回头，只见宋清霜不知何时站在田埂上，正略带疑惑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瓜叶的缝隙，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幅画。
　　“大、大姐！”林月禾慌忙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没、没什么！我就是……在跟瓜藤说，不要长得太放肆，要懂得含蓄！”
　　宋清霜闻言，眉梢微挑，看向那几株藤蔓粗壮、叶片油绿、已经结了好几个圆滚滚小西瓜的植株，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它们……似乎没太听你的话。”
　　林月禾干笑两声，挠了挠头：“呵呵，是、是有点叛逆。”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捶地：救命啊，为什么每次她都能在我最囧的时候出现！
　　宋清霜走近几步，弯腰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翠绿滚圆的小西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瓜的品相倒是极好，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西瓜光滑的表皮。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瓜皮的瞬间，林月禾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土地里的能量，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别——！” 林月禾内心惨叫一声。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被宋清霜碰过的小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啵”地又胀大了一圈，颜色变得更加翠绿诱人，甚至连旁边几朵原本只是花苞的雌花，也“噗噗”地相继绽放，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林月禾：“！！！”
　　金手指你够了，你这是碰瓷！是赤裸裸的碰瓷！
　　宋清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异常迅速的变化，她收回手，看看瓜，又看看一脸“生无可恋”的林月禾，清冷的眸子里疑惑更深：“这……”
　　“水土好！一定是水土好！”林月禾抢答般飞快地说道，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咱们宋家风水宝地，人杰地灵，连瓜都长得特别有上进心！对，就是这样！”
　　宋清霜看着她急得鼻尖都冒汗的样子，再看看那几株明显“上进”过头的西瓜藤，终究是没再追问。
　　她只是觉得，这个弟妹，似乎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本事，和……更加奇奇怪怪的运气。
　　“看来你很擅长此道。”宋清霜最终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目光再次掠过那几个格外水灵的西瓜，“待成熟了，倒可期待一番。”
　　一听这话，林月禾立刻把之前的窘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唰地亮了：
　　“大姐放心！我一定挑最甜的那个给你！”
　　那语气，活像得了什么至高无上的使命。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宋清霜微微一怔，心底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
　　这毫不掩饰的喜悦，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她下意识地将这归结为林月禾孩子心性，得到认可便欣喜若狂。
　　“嗯。”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波动，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你忙吧，我随意走走。”
　　目送宋清霜离开，林月禾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对着那几株“罪魁祸首”的西瓜藤咬牙切齿：
　　“你们这几个叛徒！差点害死我！”
　　她戳了戳那个最大的西瓜：“尤其是你！长得快了不起啊？”
　　那西瓜在她指尖下微微晃动，仿佛在得意地回应。
　　这天晚上，林月禾托着腮，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虽然过程惊险了点，但……清霜姐姐夸她擅长种瓜了，还期待她的西瓜呢。


第11章 她愿意相信！

　　宋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是宋夫人娘家那边的几位女眷，带着适龄的女儿前来“走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是冲着宋家这位才貌双全、且手握部分家事管理权的大小姐宋清霜来的。
　　花园凉亭里，一场气氛微妙的茶会正在进行。
　　宋清霜作为主家，得体地应对着，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淡疏离，只是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的一丝不耐。
　　那些夫人小姐们，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喜好，夸赞她的持家之能，甚至有位穿着桃红衣裙的表小姐，娇滴滴地表示自己最仰慕像清霜姐姐这般“沉稳端庄”的女子，希望能“常伴左右，聆听教诲”。
　　坐在稍远些位置、假装专心插花的林月禾，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手里的月季花枝差点被她捏出汁来。
　　常伴左右？聆听教诲？
　　呸！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心里的小醋坛子“哐当”一声打翻了，酸气直冲脑门。
　　一个没控制住，她插花用的那只素白瓷瓶里，几根原本只是含苞的翠菊，“噗噗噗”地接连怒放，瞬间开成了一个个张扬且金灿灿的“爆炸头”，差点把旁边一枝娇弱的茉莉给挤出去。
　　“呀！”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小姐低呼一声，指着那瓶花，“这菊花……开得可真……精神哈？”
　　林月禾低头一看，恨不得把脸埋进花丛里。
　　救命！金手指又叛变了！这嫉妒的力量也太强大了吧！
　　宋清霜的目光也被吸引过来，看到那瓶造型狂野的插花，再看看林月禾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她自然看出了那些亲戚的意图，也看出了林月禾的躁动不安。
　　虽然不明白这弟妹为何对此反应如此之大，但看她那气鼓鼓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有趣？
　　这时，那位桃红衣裙的表小姐又开口了，声音愈发甜腻：
　　“清霜姐姐，我听闻你棋艺精湛，不知可否指点妹妹一二？”
　　说着，就要起身往宋清霜身边凑。
　　林月禾脑中警铃大作！
　　这还得了！
　　她急中生智，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花瓶。
　　“哎呀！”她惊呼一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捂住肚子，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苦和歉意：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得先失陪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那位表小姐，确保她没机会靠近宋清霜。
　　宋清霜看着她那浮夸的演技，哪里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心中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浓了。
　　她顺势起身，对众人淡淡道：“既如此，我送弟妹回去歇息。诸位请自便。”
　　说罢，她走到林月禾身边，虚扶了她一把，低声道：“走吧。”
　　林月禾如蒙大赦，赶紧借着宋清霜的力道，“虚弱”地靠着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被带离了凉亭。
　　走出老远，确认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林月禾才长舒一口气，瞬间“病”就好了大半。
　　“演够了？”宋清霜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月禾脸一红，绞着手指，小声嘟囔：“我……我是真有点不舒服……” 底气明显不足。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刚才因为“表演”而弄乱的鬓发。
　　“下次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很轻，“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指尖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林月禾呆住了，抬头望着宋清霜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容，看着她眼中那抹淡淡的温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眼前这人。
　　“我……我就是不想她们缠着大姐……”她瓮声瓮气地说，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维护。
　　宋清霜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维护，心中微软。
　　她将这份过于热烈的维护，再次归结为林月禾缺乏安全感，将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我知道。”宋清霜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回去吧。你那瓶‘精神’过头的花，我让丫鬟去收拾了。”
　　林月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
　　虽然清霜姐姐可能只当她是小孩子胡闹，但她成功赶走了“潜在情敌”，还得到了独家温柔！
　　当晚，宋知远听完林月禾绘声绘色的“护姐行动”汇报后，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肚子疼？你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我大姐那么聪明，能看不出来？”
　　林月禾梗着脖子：“看出来又怎样？她没拆穿我！她还帮我理头发了！四舍五入就是默认了我的守护权！”
　　宋知远啧啧摇头：“没救了，没救了，盟友。”
　　林月禾抓起一个苹果精准地塞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我乐意！”
　　她啃着另一个苹果，美滋滋地想：守护清霜姐姐，我林月禾，义不容辞！至于那些莺莺燕燕？来一个，我“病”一个！
　　秋意渐浓，林月禾的小菜园进入了丰收季，但她那颗暗恋的心却仿佛停留在盛夏，炙热得让她自己都害怕。
　　为了“合理”地表达心意，她决定在园子角落开辟一小片花圃，种上些应季的花草。
　　首选，自然是月季或蔷薇。
　　“要低调，要含蓄，要长得像野生的，不经意间被发现那种……”
　　林月禾一边碎碎念，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几根月季枝条插进土里，谨慎地控制着输出，生怕重蹈“西瓜速成”或“蘑菇开会”的覆辙。
　　她想象着这些月季慢慢生根、抽条，在某个清晨，为宋清霜的窗前送上一抹幽香和几点娇艳。
　　光是想想，她嘴角就忍不住疯狂上扬。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尤其当现实还绑定了一个容易“激动”的金手指时。
　　这天下午，宋清霜难得有半日清闲，信步走到后院，想看看林月禾又在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
　　远远地，她就看见林月禾背对着她，蹲在园子角落，肩膀一耸一耸，似乎又在……跟土地较劲？
　　“月禾？”宋清霜轻声唤道。
　　正全神贯注地试图让月季枝条“慢点长”的林月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原本小心翼翼控制的能力像脱缰的野马般奔涌而出！
　　“完了！”林月禾内心哀嚎。
　　接下来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宋大小姐也罕见地愣住了。
　　只见那几根刚刚插入土中、本该蔫头耷脑好几天的月季枝条，像是被施了仙法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抽条、长叶，茎秆变得粗壮，叶片油绿发亮。
　　紧接着，一个个饱满的花苞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然后在宋清霜的注视下，“啵啵啵”地竞相绽放！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几十朵！
　　深红、浅粉、鹅黄……色彩斑斓，花瓣层叠，馥郁的香气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几乎将整个角落淹没。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里已然成了一片过于茂密、过于绚烂、看起来极不真实的玫瑰花丛！
　　林月禾僵在原地，看着这片“玫瑰暴动”的现场，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宋清霜的表情。
　　宋清霜确实被惊到了。
　　她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植物生长速度的认知范畴。
　　她走到花丛边，难以置信地伸手触碰了一下那丝绒般的花瓣，触感真实，香气扑鼻。
　　“这……”宋清霜看向依旧石化状态的林月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丝探究，“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月禾的大脑飞速运转，CPU都快干烧了。
　　她猛地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胡言乱语：
　　“啊哈哈……这个……可能是……是这块地风水特别旺！对！特别旺！前几天我还在这里埋了……埋了几条据说能催花的死鱼！对！死鱼肥力足！”
　　宋清霜：“……”
　　她用一种“你看我像傻子吗”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林月禾。
　　林月禾在她平静的目光下节节败退，脸越来越红，最后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就是想种点花给大姐看……可能……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它们长得特别……热情。”
　　看着她这副窘迫得快要把自己埋进花丛里的模样，宋清霜心头那点疑虑，奇异地被一种混合着好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所取代。
　　这孩子，为了讨好她，还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离谱的借口都编得出来。
　　她再次将这份“超常”归结为林月禾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独特“天赋”和运气，以及那份过于炽热、想要与她分享美好的心意。
　　宋清霜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俯身，深深嗅了一下那浓烈的月季香气，轻声道：“很香，也很美。你有心了。”
　　没有质疑，没有深究，只有一句简单的肯定。
　　林月禾猛地抬头，撞进宋清霜那双似乎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眸子里，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和感动。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大姐喜欢就好！”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宋清霜看着她瞬间由阴转晴、灿烂夺目的笑容，似乎开始习惯，并且有些贪恋这份带着点笨拙的炽热了。
　　当晚，宋知远听闻“玫瑰暴动”事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死鱼催花？！哈哈哈哈！盟友，你这借口清新脱俗中带着一股浓浓的敷衍！我大姐居然信了？她是不是对你滤镜有八丈厚？但是你说的‘金手指’真的存在吗？？”
　　林月禾抱着枕头，傻呵呵地笑：“不存在的话，怎么解释最近发生的事情呢？？？而且你懂什么？这说明清霜姐姐愿意相信我！哪怕我的话漏洞百出！”
　　“行吧行吧，”宋知远抹掉笑出的眼泪，“看来你这金手指不仅是痴汉，还是个显眼包！下次是不是准备直接给我大姐种个心形花海出来？”
　　林月禾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可以考虑。”
　　宋知远：“……当我没说。”
　　他觉得自家盟友在暗恋这条路上，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而林月禾，则抱着对宋清霜那句“很香，很美”的无限回味，甜滋滋地进入了梦乡。
　　至于金手指的隐患？呃，明天再担心吧！
　　今晚，先让玫瑰的香气萦绕梦乡。


第12章 许个愿

　　那几株被金手指“特别关照”过的西瓜，终于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
　　林月禾像个守着宝藏的龙，每天都要去瓜田里巡逻三遍，挨个儿敲打，用她专业的农业知识判断最佳采摘时机。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选中了那个最大最圆、纹路最清晰、被她私下命名为“清霜特供一号”的西瓜。
　　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断藤蔓，将它抱在怀里。
　　瓜皮冰凉光滑，沉甸甸的，让她心里也满是沉甸甸的期待。
　　“清霜姐姐看到这个，一定会开心的！”她美滋滋地想，脚步轻快地朝着宋清霜的院落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循环播放宋清霜品尝西瓜时露出满足笑容的画面。
　　然而，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宋清霜和贴身丫鬟秋云的对话声。
　　“……张家又递了帖子来，说是他们家老太太做寿，请小姐务必前去。”秋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月禾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张家？
　　那个有个秀才儿子的张家？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响起宋清霜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了罢，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前往。”
　　“可是小姐……”秋云似乎有些犹豫，“夫人那边……似乎有意让小姐多出去走动走动……”
　　“我自有分寸。”宋清霜的语气淡然而坚定，带着疲惫。
　　林月禾在门外，抱着西瓜的手臂微微收紧。
　　她知道宋清霜因为过去的伤痕，对婚嫁之事极为排斥。
　　可外界那些觊觎的目光，和家族隐隐的压力，就像无形的绳索，依旧缠绕着她。
　　混合着心疼和莫名酸涩的情绪涌上林月禾的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才扬声喊道：“大姐！你在吗？”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宋清霜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林月禾抱着西瓜走进去，脸上笑容明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大姐你看，我种的西瓜熟了，第一个就给你送来！保证甜掉牙！”她将那个翠绿滚圆的大西瓜献宝似的捧到宋清霜面前。
　　宋清霜的目光落在那个品相极佳的西瓜上，又往上看着林月禾额角因为奔跑而渗出的细汗，和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头微软。
　　这孩子，总是这样，用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好。
　　可这份好，有时会让她想起自己背负的那些沉重，让她无所适从。
　　“辛苦了。”宋清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她示意秋云接过西瓜，“看着确实不错。”
　　林月禾敏锐地察觉到宋清霜情绪不高，那笑容似乎也有些勉强。
　　她心里的雀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是……是因为刚才张家的帖子吗？还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大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休息，西瓜我让秋云姐姐帮你冰着，晚些再吃？”她小声说道。
　　宋清霜看着瞬间蔫了下去、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般的林月禾，心中那点因外界压力而产生的烦闷，被一丝愧疚所取代。
　　她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这孩子。
　　“无妨，”她放缓了语气，甚至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是你一番心意，现在切开尝尝也好。秋云，去取刀来。”
　　“真的？”林月禾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
　　西瓜被切开，露出鲜红欲滴的瓜瓤，黑色的籽镶嵌其中。
　　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宋清霜尝了一口，瓜肉酥脆，汁水丰沛，甜意直达心底，确实是她吃过最甜的西瓜。
　　“很甜。”她放下瓜，看向眼巴巴等着评价的林月禾，语气真诚地夸赞道，“你种的瓜，总是最好的。”
　　这句夸奖，终于让林月禾重新开心起来，笑容再次变得灿烂。
　　但她心里那点因为偷听到对话而产生的酸涩，却没有完全散去。
　　她看着宋清霜优雅拭去唇角汁水的动作，看着她明明笑着却难掩眉间一丝轻愁的模样，难以言说的心疼涌了上来。
　　她突然很想告诉宋清霜，不要理会那些张家人李家人，不要勉强自己。
　　可她以什么立场说呢？她只是她的“弟妹”而已。
　　这份暗恋，在带来无尽甜蜜的同时，也开始夹杂着意识到现实阻碍后细微的酸涩和无力感。
　　晚上，林月禾对着来蹭西瓜吃的宋知远唉声叹气：“唉，清霜姐姐好像又不开心了。肯定是那些想来提亲的人闹的！”
　　宋知远啃着瓜，口齿不清地说：
　　“正常，我大姐那条件，要不是之前……提亲的能把门槛踏破。
　　不过你放心，我大姐眼光高着呢，受过一次伤，防备心重得很，那些人没戏！”
　　“我不是担心这个！”林月禾烦躁地戳着碗里的西瓜瓤，“我是心疼她！看她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烦心，我就难受！”
　　宋知远放下瓜皮，擦了擦嘴，难得正经地看着她：
　　“盟友，我知道你心疼我大姐。但有些事，急不来。
　　你得慢慢来，像你这西瓜一样，得等它自然熟，强扭的瓜不甜。”
　　林月禾嘟着嘴：“我知道……可看着瓜藤被别的虫子惦记，我就是不爽嘛！”
　　宋知远被她这比喻逗笑了：“行行行，你是护瓜使者，赶紧吃你的瓜吧，再不吃我都吃完了！”
　　林月禾赶紧护住自己的碗，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西瓜。
　　甜是很甜，但心里那份为宋清霜感到的酸涩，却像西瓜籽一样，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份暗恋的滋味，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中秋佳节，宋府张灯结彩，一派团圆气象。
　　晚宴设在水榭旁的敞轩，月色如水，桂香浮动，本是极风雅的。
　　但对林月禾而言，这场家宴却暗藏“杀机”。
　　那位桃红衣裙的王家表妹又来了，不仅来了，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个移动的糖果铺子，黏在宋清霜身边“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
　　林月禾坐在宋知远旁边，手里的月饼都快被她捏成了月饼渣。
　　她看着王家表妹那娇羞做作的样子，又看看宋清霜虽神色清淡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礼貌的侧脸，心里的小醋缸翻了一地。
　　“盟友，淡定，”宋知远凑过来，用扇子遮住半边脸，低声吐槽，“你看我大姐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明显对那‘行走的糖霜’没兴趣。”
　　“那她也配靠近清霜姐姐？”林月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像小刀子一样嗖嗖飞向王家表妹。
　　这时，下人端上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其中就有林月禾精心培育、冰镇过的“清霜特供”西瓜，红瓤黑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王家表妹眼睛一亮，立刻夹起一块，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向宋清霜，声音甜得发腻：
　　“清霜姐姐，这西瓜看着就好甜，你尝尝？”
　　说着就要往宋清霜碟子里放。
　　林月禾瞳孔地震，这能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筷子西瓜即将落入宋清霜碟中的前零点零一秒，林月禾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声音清脆响亮：“等等！”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林月禾脑子飞速运转，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对着王家表妹（实则是对着宋清霜）解释道：
　　“表妹有所不知，这西瓜……它、它性子寒凉！
　　大姐这几日脾胃有些虚弱，大夫特意嘱咐了要少吃生冷！对吧，大姐？”
　　她拼命向宋清霜使眼色。
　　宋清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林月禾。
　　只见那小丫头紧张得鼻尖都冒汗了，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快附和我！快附和我！”的急切。
　　她心下觉得好笑，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但心底就想迎合她。
　　在王家表妹错愕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宋清霜缓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嗯，月禾说得是。我近日确实不宜多用生冷，多谢表妹好意。”
　　王家表妹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筷子收回来不是，放下去也不是，尴尬得脸都红了。
　　林月禾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副“看我多贴心”的表情，顺势将自己面前那碗一直用热水温着的冰糖炖雪梨推到宋清霜面前，声音软糯：
　　“大姐，吃这个，这个温润，对身子好。”
　　宋清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雪梨，又看看林月禾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
　　她微微颔首，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温润适口。
　　“很好吃。”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林月禾瞬间亮起来的笑脸，自己唇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宋知远眼里，他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强忍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林月禾说：
　　“高啊盟友！这‘西瓜性寒’的借口，绝了，你简直就是我大姐的‘最佳僚瓜’！”
　　林月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眼神回敬：“那是！”
　　经此一役，王家表妹似乎被“西瓜性寒”论震慑住了，后半场安分了许多，没再往宋清霜身边凑。
　　林月禾心情大好，连带着看桌上那盘油腻的月饼都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宴席散后，月色正好。
　　林月禾和宋知远并肩往回走。
　　“看见没看见没？”林月禾兴奋地手舞足蹈，“我成功守护了清霜姐姐的碟子！”
　　宋知远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您老功高盖世。不过我说，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借口？
　　‘西瓜性寒’？我大姐那脸色红润的，像脾胃虚弱的样子吗？”
　　“管用就行！”林月禾浑不在意，“反正清霜姐姐配合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心有灵犀！”
　　宋知远：“……行吧，你开心就好。”
　　他觉得自家盟友的滤镜厚度已经能防箭了。
　　林月禾才不管宋知远怎么想，她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虽然清霜姐姐只当她是胡闹，但只要能为她挡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她也心满意足。
　　月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走在前方不远处那抹清丽的身影上。
　　林月禾看着宋清霜的背影，偷偷许了个愿：但愿人长久，但愿……我能永远这样，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以一个“弟妹”的身份。
　　暗恋，使人卑微啊……


第13章 可别暴露了

　　中秋宴虽散，但宋清霜因身为嫡长女，需代父母应酬几位留下饮茶的远房叔伯，不免多饮了几杯。
　　她酒量本就不佳，回到自己院落时，已是玉面飞霞，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慵懒媚态，由秋云小心搀扶着。
　　这难得一见的景象，恰好被特意熬了醒酒汤送来的林月禾撞了个正着。
　　林月禾端着汤碗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宋清霜脸颊微红、步履微醺，青丝微乱，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柔和不少，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狂跳起来，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稳。
　　这、这简直是犯规啊！
　　“大……大姐？”她咽了口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宋清霜闻声抬眸，视线似乎聚焦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平日里绝不会做的孩子气动作，此刻做来却自然无比。
　　她看着林月禾，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足以让林月禾神魂颠倒的笑容：“是月禾啊……”
　　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实在是……撩拨人。
　　林月禾觉得自己也要醉了，她晕乎乎地走上前：
　　“大姐，你喝多了，我熬了醒酒汤，你快趁热喝点。”
　　她将汤碗递过去，眼神却像黏在了宋清霜脸上，怎么也挪不开。
　　宋清霜没有接碗，反而伸手，轻轻捏了捏林月禾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醉后的亲昵和随意，语气含混却温柔：
　　“我们月禾……真乖……总是……这么惦记着我……”
　　“轰——！”
　　林月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般僵在原地，脸颊被触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烫得吓人。
　　清、清霜……捏她的脸了？！还说她乖？！
　　旁边的秋云看得目瞪口呆，想提醒自家小姐注意仪态，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清霜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收回手，身体微微晃了晃，秋云连忙扶稳她。
　　她看着林月禾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迷离：
　　“吓到了？呵，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她说我可爱？！
　　林月禾的大脑彻底死机，只会抱着汤碗傻站着，脸上挂着梦幻般的傻笑。
　　最终，醒酒汤还是由秋云接过，伺候着宋清霜喝下了。
　　林月禾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到宋清霜卧房门口，看着秋云扶她躺下，才一步三回头、魂不守舍地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林月禾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串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双脚激动地乱蹬。
　　“啊啊啊——她捏我脸！她说我乖！她说我可爱！！” 她在被子里翻滚，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晚上，宋知远惯例来串门，一进门就看到林月禾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傻笑，眼神涣散，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哟，这是捡到金元宝了？还是我大姐终于答应跟你私奔了？”宋知远打趣道。
　　林月禾猛地回过神，脸上红晕未退，她一把抓住宋知远的袖子，语无伦次地把今晚的“奇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宋清霜是如何“温柔”地捏她的脸，如何“宠溺”地说她乖和可爱。
　　宋知远听完，摸着下巴，表情高深莫测：
　　“嗯……酒后吐真言啊，看来我大姐潜意识里，对你确实不一般。”
　　“真的吗？！”林月禾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不过嘛，”宋知远话锋一转，坏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大姐那人，清醒的时候跟个铜墙铁壁似的，明天酒醒了，保准把今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或者直接归结为‘长姐对弟妹的关怀’。你想靠这个上位？难！”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林月禾瞬间蔫了，嘟囔道：“……我知道。”
　　喜悦过后，现实的压力再次浮现。
　　就算清霜姐姐酒后亲近她又如何？
　　天亮了，她依旧是那个需要恪守本分的“弟妹”。
　　“但是！”她又猛地抬起头，握紧小拳头，“至少证明清霜姐姐不讨厌我，她心里是有我的，哪怕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这也够了！”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迅速自我治愈、并且总能找到角度自我攻略的样子，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盟友，论心态乐观，我墙都不扶就服你！”
　　林月禾哼了一声，重新抱起枕头，下巴搁在柔软的布料上，眼神飘向窗外皎洁的月亮，喃喃自语：
　　“反正……能对她好，能看到她笑，我就很开心了。至于别的……不急，慢慢来。”
　　只是那被宋清霜指尖触碰过的脸颊，似乎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她今晚那份醉人的“甜蜜”。
　　真是越来越让人上头了呢！！
　　**
　　第二天，宋清霜果然恢复了一直以来的状态，依旧清冷，好像并无甚变化。
　　但，一如既往的日常，还是有了丝变动。
　　张家老太太的寿宴，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宋府上空，尤其是林月禾的头顶。
　　宋清霜虽然上次以“身子不适”回绝了，但这次张家态度格外坚决，宋夫人似乎也被说动，话里话外暗示宋清霜“总闷在家里也不好，该出去走动走动”。
　　林月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团团转。
　　让清霜姐姐去那个什么劳什子寿宴？
　　看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看她？
　　看着那个张秀才可能借机凑上前？
　　不行！绝对不行！
　　“盟友！紧急军情！”她一把推开宋知远书房的门，脸上写满了“搞事情”三个大字。
　　宋知远正对着一本医书假装用功，实则神游天外，琢磨着怎么“偶遇”苏大夫，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还是你的金手指又把后院变成热带雨林了？”
　　“比那严重多了！”林月禾冲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灼灼，“张家又来了！逼清霜姐姐去寿宴！我们必须想办法！”
　　宋知远放下书，挑了挑眉：“怎么？你想半路套麻袋把张秀才揍一顿？”
　　“我是那种粗鲁的人吗？”林月禾白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我们……可以让清霜姐姐‘病’得去不了啊！”
　　宋知远来了兴趣：“哦？细说。”
　　“你，我，我们俩可以一起病！”林月禾眼睛发光。
　　“而且病得要传染，病得需要至亲之人贴身照顾！
　　比如……夫君重病，妻子衣不解带伺候，结果也累倒了，长姐仁厚，放心不下，自然要留在府中主持大局，照顾弟妹！合情合理！”
　　宋知远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啧啧，盟友，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三十六计的本事？
　　这招‘连环苦肉计’加‘祸水东引’，玩得挺溜啊！”
　　“那是！”林月禾得意地扬起小脑袋，“为了清霜姐姐，我智商直接飙升至二百五！”
　　宋知远：“……我怀疑你在骂自己，并且我有证据。”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行！为了大姐的清静，也为了盟友你的相思病，这戏，我演了！”
　　计划既定，两人立刻分工合作。
　　宋知远负责“病重”，躺在床上哼哼唧唧，额头上还敷着块冷毛巾。
　　林月禾则负责“累倒”，脸色苍白（偷偷用粉扑的），脚步虚浮（装的）地去向宋夫人“汇报病情”。
　　“母亲，”林月禾拿着帕子，演技浮夸地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焦急。
　　“夫君他突然发起高热，浑身不适，大夫来看过了，说是……说是可能染了时疾，有传染的风险。
　　儿媳心中害怕，昨夜守着他一晚没合眼，今早起来也觉得头晕眼花……”
　　她说着，还配合地晃了晃身子，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架势。
　　宋夫人一听“时疾”、“传染”，脸色就变了。
　　她虽然想让女儿出门交际，但更怕宝贝儿子有事，也怕疫情在府里扩散。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宋清霜适时出现，她看着“虚弱”的林月禾和里面“病重”的宋知远，眉头微蹙。
　　她何等聪明，又因这段时间几乎与林月禾朝夕相处，哪里看不出这两人是在做戏？
　　尤其是林月禾那浮夸的演技，只要对她足够熟悉，简直没眼看。
　　但……看着林月禾那为了维护她，不惜把自己和弟弟都“咒”病了的急切模样，宋清霜心底那根柔软的弦又被拨动了。
　　这份维护，虽然方式拙劣，却也是让人无法忽视。
　　她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月禾，语气沉稳，对宋夫人道：
　　“母亲，既然知远病着，月禾也需要休息，家中离不开人。
　　张家寿宴，女儿实在不便前往，还是派人送份厚礼，代为致歉吧。”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病弱”的儿媳和里面哼哼唧唧的儿子，再想想“时疾”的可怕，只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留在家里照看吧，张家那边，我去说。”
　　计划通！
　　林月禾内心放起了烟花，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好在及时想起自己是个“病人”，赶紧靠在宋清霜身上，气若游丝：
　　“多……多谢母亲体谅，多谢大姐。”
　　宋清霜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低头看去，正好对上林月禾偷偷抬起、满是狡黠和得意的小眼神，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宋清霜心中好笑，手上却微微用力，扶稳了她，低声道：“既病了，就少说话，好生歇着。”
　　将林月禾送回房间，又吩咐丫鬟去煎“安神药”，宋清霜这才离开。
　　走到院中，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
　　而房间里，确认宋清霜走远后，林月禾和宋知远立刻“痊愈”，击掌相庆。
　　“成功！”林月禾兴奋地小声欢呼。
　　宋知远扯掉头上的毛巾，吐槽道：
　　“下次装病能不能换个花样？时疾？你也真敢说！”
　　“管用就行！”林月禾浑不在意，美滋滋地想着，“只要清霜姐姐不用去应付那些烦人精，我装什么都行！”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为爱痴狂”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却有点羡慕。
　　能这样纯粹、不计后果地去维护一个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至少，他和大姐，因为这个有点脱线的盟友，生活倒是多了不少……嗯，“色彩”。
　　“病弱”同盟成功击退张家寿宴的“威胁”后，林月禾和宋知远本着“做戏做全套”的职业精神，决定继续在各自房间里“卧床静养”半日，以免引起怀疑。
　　林月禾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回味着自己刚才那“影后级”的表演，以及宋清霜扶住她时那近在咫尺的冷香和担忧的眼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嘿嘿，清霜姐姐刚才扶我的时候，手好稳，身上好香……”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秋云的声音：
　　“少奶奶，大小姐听说您和少爷身子不适，特意请了苏大夫过来瞧瞧。”
　　苏大夫？！
　　就是宋知远暗恋的那位回春堂坐堂大夫？！
　　林月禾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脸上的傻笑瞬间凝固。
　　完了完了，戏演过头了，真把大夫招来了！
　　她和宋知远那点小把戏，糊弄一下宋夫人还行，在专业大夫面前岂不是分分钟穿帮？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直转圈。
　　现在跑去跟宋知远串供也来不及了！
　　“少奶奶？”秋云又在门外唤了一声。
　　“啊！来、来了！”林月禾慌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努力摆出一副“虚弱”的表情，这才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外，宋清霜陪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文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想必就是那位苏大夫。
　　宋清霜看着林月禾那明显仓促整理过的仪容和强装镇定的眼神，心中了然，但面上依旧是一片关切：
　　“月禾，让苏大夫给你瞧瞧，也好安心。”


第14章 夫君的心上人登场

　　林月禾硬着头皮，干笑着将两人让进屋内坐下，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心里疯狂祈祷：
　　金手指大哥，帮帮忙，暂时把我脉搏弄得虚弱点、乱点，像有病的样子就行！求你了！
　　苏大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林月禾的手腕上，神色专注。
　　林月禾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苏大夫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病情”。
　　片刻后，苏大夫收回手，眉头微蹙，看向林月禾的眼神带着一丝……困惑？
　　林月禾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要被拆穿了！
　　她求助般地看向宋清霜，却见对方正端起茶杯，垂眸轻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她看戏的心情。
　　“少奶奶……”苏大夫沉吟着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您的脉象……嗯……颇为奇特。”
　　“奇特？”林月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苏大夫组织着语言，似乎也很费解。
　　“时而滑数有力，生机勃勃，堪比……嗯，田间茁壮之禾苗。
　　时而又浮取无力，略显虚浮，似有心绪不宁、夜不能寐之象。
　　这倒不像是时疾，更像是……思虑过甚，加之，嗯……或许有些水土不服？”
　　他行医多年，还没见过如此矛盾的脉象。
　　林月禾：“……”
　　禾苗？这是在暗示她的名字吗？还是金手指的生机太旺没收住？！
　　思虑过甚？她思虑的都是怎么追清霜姐姐，这算病吗？
　　宋清霜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她强忍住笑意，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对苏大夫说：
　　“有劳苏大夫。既然如此，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便好。”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身体壮得像头小牛犊，所谓的“病”，八成是“心病”。
　　“是，大小姐。”苏大夫虽然觉得这脉象古怪，但大小姐发话了，他便也不再多问，提笔开始写方子。
　　林月禾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她偷偷朝宋清霜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宋清霜接收到她的目光，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玩脱了吧？下次长点记性。
　　给林月禾“诊视”完毕，一行人又移步宋知远的房间。
　　宋知远可比林月禾演技好多了，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脸颊还带着点不正常的红晕，哼哼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苏大夫给宋知远诊脉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宋少爷的脉象更是奇怪，看似虚浮无力，但内里又隐隐有一股……躁动之气？
　　完全不像是染了时疾。
　　他抬头，看了看“虚弱”的宋知远，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宋清霜和眼神飘忽的林月禾，再联想到刚才那位少奶奶那“生机勃勃”又“思虑过甚”的脉象，一个离谱但又合理的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这宋家小少爷夫妇，是故意装病，为了……躲避什么？
　　苏大夫被自己的脑补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失礼，赶紧收敛心神。
　　他本着医者仁心和不想惹麻烦的原则，斟酌着开口：
　　“宋少爷……乃是邪风入体，加之……嗯……略有郁结于心，好生静养，放宽心怀，不日便可痊愈。”
　　他开了一剂最温和、吃了跟没吃差不多的安神祛风汤药。
　　送走苏大夫，宋清霜看着眼前这两个“病号”，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大夫说了要静养，你们便好生歇着吧。”
　　她特意在“静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月禾和宋知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待宋清霜离开，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瘫倒在椅子/床上。
　　“吓死我了……”林月禾拍着胸口，“苏大夫那眼神，好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宋知远扯掉被子，抹了把“冷汗”：“可不是！我差点就憋不住笑场了！盟友，你这金手指不行啊，关键时刻掉链子，脉搏跟打鼓似的！”
　　“你还说我！你那‘郁结于心’又是什么鬼？”林月禾反驳。
　　“我那是相思成疾，懂不懂！”宋知远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病你有理。”林月禾懒得跟他争，转而美滋滋地说，“不过总算蒙混过关了！清霜姐姐也没拆穿我们！”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傻乐的样子，忍不住吐槽：“我看我大姐不是没看出来，她是懒得跟我们计较！顺便看我们俩像猴子一样演戏，逗个乐子！”
　　林月禾才不管，只要清霜姐姐不用去应付那些讨厌的人，她被当猴子看也乐意！
　　这场“探病”乌龙，虽然惊险，但最终以“医嘱：静养，放宽心怀”圆满落幕。
　　**
　　宋知远和林月禾那场“时疾”风波过去几日后，两人便“奇迹般”地康复了。
　　宋夫人只当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加上苏大夫医术高明，并未深究。
　　但宋知远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这可是个正大光明再见苏大夫一面的好机会！
　　这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月白云纹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林月禾“友情赞助”的几样清爽点心，据说是用她小菜园里“灵气最足”的果蔬做的。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自己俊朗非凡、风度翩翩后，才深吸一口气，朝着回春堂走去。
　　回春堂内，药香弥漫。
　　苏大夫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神色专注温和。
　　宋知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他等老妇人抓了药离开，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故作镇定地走进去，脸上扬起一个自认最迷人的笑容：“苏大夫。”
　　苏大夫闻声抬头，见是他，虽说讶异，但还是忙起身拱手，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宋少爷，可是身子还有何处不适？”
　　他打量着宋知远，见他面色红润，精神焕发，与几日前那个躺在床上“虚弱”哼哼的判若两人，心下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没有，全好了！多亏了苏大夫妙手回春！”宋知远连忙摆手，将手中的食盒放在诊桌上，动作略显局促。
　　“那个……前几日劳烦苏大夫跑一趟，心中过意不去。
　　这是……这是家里自己做的一点小点心，不成敬意，还请苏大夫笑纳。”
　　他说着，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敢与苏大夫对视太久。
　　“宋少爷太客气了，”苏大夫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并未推辞，“不过是医者本分。”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造型别致、色泽清新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果蔬清香，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这点心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宋少爷有心了。”
　　见苏大夫收下，还出言夸赞，宋知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笑容更盛，胆子也大了些：
　　“苏大夫喜欢就好！这点心是我……我家厨娘做的，用料都是顶好的！”
　　（内心：盟友，对不住了，先借你功劳一用！）
　　“哦？”苏大夫挑眉，拿起一块翠绿的黄瓜糕，细细端详，“贵府厨娘手艺真是好呢，这糕点倒不似寻常市面上所见。”
　　宋知远心里一紧，生怕他追问下去露了馅，赶紧转移话题：
　　“苏大夫平日坐诊辛苦，若有空，不妨多出来走走？
　　比如……城西新开了家茶楼，听说景致不错，茶点也尚可……”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期待又忐忑地看着苏大夫。
　　苏大夫是何等通透之人，岂会听不出这邀约之意？！！
　　他看着宋知远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些笨拙的眼睛，与平日里听到的那些关于他“顽劣”的传闻实在对不上号。
　　这份小心翼翼的好感，倒让他生出几分不忍拒绝之意。
　　他沉吟片刻，在宋知远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才温和开口：
　　“宋少爷盛情，苏某心领。只是医馆事务繁忙，恐怕……”
　　宋知远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不过，”苏大夫话锋一转，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眼底笑意更深，“若只是偶尔休沐时，品茗清谈，倒也无妨。”
　　峰回路转！
　　宋知远几乎要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连连点头：
　　“好好好！苏大夫何时得空，派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那模样，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又寒暄了几句，宋知远才心满意足、脚步轻飘飘地离开了回春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大夫摇了摇头，失笑。
　　他拿起一块点心尝了尝，清甜不腻，带着果蔬的本味，确实特别。
　　他想起那日宋家少奶奶那“生机勃勃”的脉象，和这位宋少爷“郁结于心”的“病情”，再结合今日这明显别有深意的探访和邀约……
　　“这宋家，倒是出了对……有趣的‘夫妻’。” 苏大夫低声自语，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行医济世，见过世间百态，对这等不容于世俗的情感，虽感诧异，却并无鄙夷，反而觉得这份在压抑环境下依然顽强滋生的情愫，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
　　而另一边，宋知远几乎是飞奔回府，第一时间冲进林月禾的房间，兴奋地手舞足蹈：
　　“盟友盟友，他收下了，还答应跟我喝茶了！”
　　林月禾正在给她的宝贝西瓜秧浇水，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
　　“谁啊？收下什么了？你冷静点！”
　　“苏大夫啊！”宋知远脸上洋溢着梦幻般的光彩，“我给他送的点心，他收了，还夸好吃，我还约他喝茶，他答应了！虽然没说具体时间，但他答应了！”
　　林月禾看着他这副陷入爱河的傻样子，撇了撇嘴：“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喝个茶吗？看把你乐的！别忘了你可是有‘家室’的人.”
　　“我们那是假的！”宋知远理直气壮，“我跟苏大夫才是……才是……”
　　他卡壳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份尚且朦胧的感情。
　　“行了行了.”林月禾摆摆手.
　　“知道你春心荡漾了。不过说真的，你这进度也太慢了，我都替你着急.
　　你看我，虽然清霜姐姐只当我是妹妹，但我至少能天天在她面前晃悠，给她送吃的送喝的！
　　你呢？还得靠装病才能见人家一面！”
　　宋知远被她说得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慢工出细活，苏大夫那样清风霁月的人，就得慢慢来！不能唐突了！”
　　林月禾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这个陷入单相思的“傻哥哥”，继续伺候她的瓜秧去了。
　　心里却琢磨着，下次是不是该帮盟友创造个更“自然”的偶遇机会？
　　比如……让回春堂门口突然长满珍稀草药？


第15章 他觉得我有意思！！

　　自那日回春堂“答谢”后，宋知远便陷入焦灼的等待。
　　他每日都要对着镜子练习不下十遍“偶遇苏大夫时该如何自然而不做作地打招呼”，连梦里都是苏大夫温润的笑容和清朗的声音。
　　“盟友，你说苏大夫会不会忘了跟我喝茶的事？”宋知远第N次溜达到林月禾的小菜园，对着正在给一株番茄苗施肥的林月禾唉声叹气。
　　林月禾头都懒得抬，手下稳稳地控制着输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番茄催成小树：
　　“大哥，这才过去三天！
　　人家苏大夫是正经坐堂大夫，很忙的好吗？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是个无所事事的‘病弱’少爷？”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宋知远不服气地反驳，“我……我最近也在用功读书好不好！”
　　其实是在看话本，研究如何追求心上人。
　　“是是是，您用功，”林月禾敷衍地应着，忽然停下动作，狐疑地看向他，“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再用金手指，给你创造个什么‘英雄救美’或者‘天降奇缘’的机会吧？我告诉你，门都没有！风险太大！”
　　宋知远被说中心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哪能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正当两人斗嘴之际，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帖子：
　　“少爷，少奶奶，张家派人送来的，是给大小姐的。”
　　林月禾的“护姐雷达”瞬间“嘀嘀”作响，她一把抢过帖子打开，只见上面用词藻华丽的骈文写着，邀请宋清霜三日后于城外落霞山一同赏枫，落款正是那个张家的张秀才！
　　“赏枫？！我看他是想找机会接近清霜姐姐才是真！”林月禾气得差点把帖子捏碎，小脸鼓成了包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宋知远凑过来看了看，也皱起了眉：“这张家还真是锲而不舍。大姐肯定不会去的。”
　　“那也不行，看到这帖子都嫌晦气！”林月禾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得想个办法，让这个约会彻底泡汤！”
　　她摸着下巴，开始在菜园里踱步，眼神扫过那些长势旺盛的植株，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破坏计划”：让落霞山的枫叶一夜掉光？让张秀才出门前突然腹泻不止？还是……
　　“少奶奶，少奶奶！”又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却带着喜色，“回春堂的苏大夫派人送来口信，说他明日午后得空，问少爷是否方便在清风茶楼一叙？”
　　“什么？！”宋知远瞬间把张家帖子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抓住小厮的胳膊，“真的？！苏大夫真的约我明天喝茶？！”
　　“千真万确！来人还在门房等着回话呢！”
　　“方便，当然方便！告诉他，我一定准时到！”宋知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在原地转了两圈，猛地抱住旁边那棵（被林月禾催生得过于粗壮的）向日葵杆子，傻笑起来，“他约我了，他真的约我了！哈哈哈哈！”
　　林月禾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扶额。
　　得，这位是指望不上了，对付张秀才还得靠自己！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变得坚定而……狡黠。不就是破坏个约会吗？她林月禾有的是办法！金手指不能用得太明显，那就来点“自然”的！
　　“喂，‘病弱’少爷，”林月禾打断还在抱着向日葵傻笑的宋知远，“你先别光顾着自己傻乐，明天去跟苏大夫喝茶，机灵点！别像个呆头鹅似的！我这边还得想办法对付那个张秀才呢！”
　　宋知远这才从狂喜中稍微冷静下来，松开向日葵（向日葵晃了晃，仿佛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故作深沉：“放心，本少爷出马，必定让苏大夫……嗯，刮目相看！” 他又看向林月禾，拍了拍胸脯，“至于那个张秀才，盟友你尽管放手去干！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林月禾白了他一眼：“算了吧你，你还是专心攻略你的苏大夫吧！别到时候喝茶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
　　“怎么可能！”宋知远梗着脖子，“我宋知远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月禾懒得再吐槽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是该让张秀才家的马“意外”受惊，还是该让落霞山突然出现一大群“热情”的蜜蜂呢？
　　唉，为了保护清霜姐姐，她这个“护花使者”真是操碎了心。
　　而旁边那位即将陷入“初次约会”紧张症的盟友，看来暂时是靠不住了。
　　宋家的后院，一时间，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各自为了心中所念，心头忙碌着。
　　翌日午后，宋知远怀着堪比上考场的心情，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清风茶楼。
　　他订了二楼最雅静的一个临窗隔间，反复检查了茶具是否洁净，点心是否精致，连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都被他亲手捋顺了三遍。
　　“冷静，宋知远，冷静！”他整理了下衣冠，深吸一口气，“你就是来和朋友喝个茶，聊聊天，很正常，对，非常正常！”
　　然而，当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宋知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很不争气地开始擂鼓，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苏大夫依旧是那副清俊温雅的模样，见到早已等候在此、明显有些紧张的宋知远，他眼中泛起一丝笑意，拱手道：“宋少爷，久等了。”
　　“不久等不久等，我也刚到。”宋知远连忙起身还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苏大夫快请坐！”
　　两人落座，小二奉上香茗。
　　宋知远抢着给苏大夫斟茶，因为紧张，茶水差点溢出来，他赶紧收手，耳根微微发红。
　　苏大夫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只觉得有趣。
　　他端起茶杯，轻嗅茶香，姿态从容，试图缓和气氛：
　　“这云雾茶香气清幽，是今年的新茶吧？宋少爷好品味。”
　　“啊？哦！对，是新茶！”宋知远连忙应和。
　　脑子却有点空白，他准备好的话题忘得一干二净，只好没话找话：
　　“苏、苏大夫平日坐诊，想必很是辛劳吧？”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劳。”苏大夫抿了一口茶，语气温和，“倒是宋少爷，听闻近日在府中静心读书，不知在读些什么？”
　　读书？
　　宋知远心里一虚，他最近看的都是《风流才子俏佳人》《如何赢得心上人青睐》之类的话本。
　　这能说吗？
　　绝对不能啊！
　　“呃……在读……在读《黄帝内经》！”宋知远急中生智，搬出了唯一记得的医书名字，试图拉近关系。
　　“只是……只是其中有些深奥之处，不甚明了，不知……不知可否向苏大夫请教？”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连《黄帝内经》第一页写的啥都不知道！
　　苏大夫闻言，眉梢微挑，看向宋知远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讶异和探究。
　　《黄帝内经》？这位传闻中只爱走马章台的宋家小少爷，竟还在研读医典了？
　　这跨度未免太大。
　　“宋少爷竟对医道感兴趣？”苏大夫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问。
　　“感兴趣，非常感兴趣！”宋知远硬着头皮往下编，眼神真诚（且心虚）。
　　“我觉得医术济世救人，乃是无上功德。
　　尤其像苏大夫这般，仁心仁术，更是令我……令我钦佩不已！”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掌：嗯，这个马屁拍得不错！
　　苏大夫看着他明明对医书一窍不通，却还要努力找话题接近自己的样子，心下又是好笑，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这份笨拙的讨好，似乎比他见过的那些直白的追求，更显得真挚。
　　“宋少爷过誉了。”苏大夫微微敛目，掩去眼底的情绪，顺着他的话道，“《黄帝内经》确为医家经典，若少爷有兴趣，苏某倒是可以浅谈一二……”
　　接下来，苏大夫便真的简要讲解起《内经》中“上古天真论”的一些基础理念。
　　他声音清朗，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
　　宋知远其实大半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得如痴如醉。
　　主要是痴迷于苏大夫说话时那专注的神情和好看的唇形。
　　他时不时点头，假装恍然大悟，实则眼神飘忽，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苏大夫的手指真好看，修长白皙，拿着茶杯的样子像一幅画……苏大夫的睫毛也挺长，低垂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他身上的药香真好闻……
　　“宋少爷？宋少爷？”苏大夫停下讲解，有些无奈地看着明显在走神的宋知远。
　　“啊？在！我在听！”宋知远猛地回神，对上苏大夫带着笑意的目光，脸“唰”地红了。
　　他慌忙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
　　苏大夫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递过自己的帕子：“宋少爷，慢些。”
　　宋知远接过那方带着清冽药香的素白帕子，只觉得脸上更烫了，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攥着帕子，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咳嗽都忘了。
　　一场原本该是风雅有趣的茶聚，就在宋知远全程高度紧张、心跳失序，以及苏大夫看破不说破的淡淡笑意中度过。
　　临走时，宋知远鼓起勇气问道：“苏大夫，不知……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向您请教医道？”
　　（内心：管他什么道，能见面就行！）
　　苏大夫看着他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这“请教”背后真正的意图，毕竟看样子这位的小少爷对医道并不感兴趣的。
　　按理说，他该保持距离。
　　但……看着眼前这个与传闻截然不同的人，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
　　“若宋少爷真有兴趣，闲暇时来医馆坐坐也无妨。”苏大夫最终给出了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语气依旧温和。
　　“一定，一定！”宋知远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看着宋知远像只得到主人允许可以随时上门的大型犬般，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苏大夫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宋家小少爷，倒是……有点意思。
　　而回到府中的宋知远，第一时间冲进林月禾房间，激动地宣布：“盟友，他让我去医馆找他！他默认了，一定是他觉得我很有意思！”
　　林月禾正在尝试培育一种能散发安神香气的植物，打算送给宋清霜，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
　　“他怎么觉得你有意思了？是觉得你像个傻子一样有意思吗？”
　　“你懂什么！”宋知远沉浸在喜悦中，毫不在意她的打击。
　　“他对我笑了，还给我递了帕子！这方帕子，我要珍藏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方素帕，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月禾看着他这副陷入爱河无可救药的样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不过别忘了，张秀才那边我还得想办法呢！
　　你倒是抱得‘美人’归有望了，我这边还任重道远呢！”
　　宋知远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哥理解你”的表情：“加油，盟友！我相信你的金手指和……呃，智慧！”
　　林月禾：“……”
　　我谢谢您嘞！


第16章 出丑到无法孔雀开屏吧

　　张秀才邀约宋清霜赏枫的帖子，最终还是被宋清霜以“庶务繁忙”为由，客气地回绝了。
　　然而，这张文才似乎深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竟又辗转托了与宋家有些交情的中间人前来游说，话里话外暗示此举关乎两家颜面，望宋大小姐莫要推辞云云。
　　宋夫人耳根子软，又被“两家颜面”拿捏住，不免有些动摇，便唤来宋清霜，委婉地劝说：
　　“清霜啊，那张秀才虽说……嗯，前次有些失仪，但终究是读书人，张家也算体面人家。
　　.他三番两次相邀，你若一再推拒，外人瞧着，倒显得我们宋家不识礼数了。不若……就去应个景，走个过场？”
　　宋清霜端坐下方，面容清冷，闻言只是微微蹙眉，尚未开口.
　　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全场的林月禾就先炸毛了。
　　“母亲！”林月禾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万分“担忧”的神色.
　　“此言差矣！正因那张秀才是读书人，才更该懂得男女大防，避嫌之理.
　　他这般不顾大姐意愿，再三纠缠，岂是君子所为？
　　再说，那落霞山偏僻路远，万一……万一再遇上什么意外，比如路滑摔跤啊，或者被什么东西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窗外，仿佛外面随时会跳出什么妖魔鬼怪。
　　宋夫人被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
　　宋清霜看着林月禾那副如临大敌、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样子，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微暖。
　　她自然不愿去赴这无聊的约会，便顺着林月禾的话，淡然开口：
　　“母亲，月禾所言不无道理。女儿近日确实忙于核对年底田庄账目，抽身乏术。
　　张家那边，还是回绝了吧，备一份厚礼送去，全了礼数便是。”
　　宋夫人见长女态度坚决，又看了看一脸“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的林月禾，只得叹了口气：“罢了，就依你们吧。”
　　危机暂时解除，林月禾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不爽却挥之不去。
　　这个张文才，像块牛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必须给他个深刻的教训，让他彻底熄了心思。
　　于是，林月禾开始了她的“护姐大作战”第二步：精准打击。
　　她打听到张文才素有午饭后在自家后院凉亭读书的习惯，且极其爱惜他那身新做的杭绸直裰。
　　一个“缺德”但有效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张文才果然捧着书卷，在凉亭中摇头晃脑地诵读，时不时理一理自己那身月白色的新衣，姿态做作。
　　林月禾万分艰难地躲在张家后院墙外的一棵大槐树上，手里攥着一把她特意催熟、颗粒饱满油亮的谷米。
　　她瞄准凉亭上方横伸出来的树枝，集中意念。
　　金手指大哥，再帮帮忙，让这树枝……瞬间长出最甜美的果实，吸引最多的鸟儿。
　　最好是那种消化特别好的。
　　只见那根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仿佛被按了快进键，迅速抽出嫩叶，结出一簇簇红艳艳、香气诱人的小浆果。
　　几乎是同时，早就对张家后院虎视眈眈的麻雀、喜鹊，甚至几只路过的大胆乌鸦，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宴”吸引，呼啦啦地飞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落在树枝上啄食浆果。
　　亭下的张文才正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得意处，忽觉头顶一片嘈杂，还有细小的果核碎屑落下。
　　他疑惑地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只吃得正欢的乌鸦，或许是浆果太过美味，或许是消化系统过于顺畅，尾部一松，一坨温热、稀稠适中、黑白相间的鸟粪，带着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张文才那光洁的额头上，并顺势滑落，在他那身珍贵的月白杭绸直裰前襟，画下了一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张文才只觉得额头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冲入鼻腔。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触手黏腻……待他看清手指上是什么，又低头看到胸前的“杰作”时，整张脸瞬间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得惨白。
　　“啊——！！！” 一声饱含惊恐与愤怒的凄厉尖叫划破张府后院的宁静。
　　树上的林月禾死死捂住嘴巴，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她看着张文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却越擦越脏，那副狼狈不堪、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大快人心！
　　“叫你再纠缠清霜姐姐。”林月禾在心里默默吐槽，趁着张家下人被惊动、一片混乱之际，灵活地溜下树，功成身退。
　　当晚，宋知远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跟林月禾分享最新八卦：
　　“盟友，听说了吗？那张文才不知走了什么背字，下午在自家后院读书，被鸟粪精准袭击了！
　　据说他那身新衣服彻底毁了，人也气得够呛，直呼‘有辱斯文’，躲在家里不敢见人了！哈哈哈！”
　　林月禾正在给宋清霜绣一个新的暖手筒，闻言头也不抬，语气淡定无比，仿佛事不关己：
　　“哦？是吗？那可真是不幸。看来连鸟儿都看不过眼他那些小心思呢。”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极力隐藏的得意。
　　张秀才因“鸟粪事件”羞愤难当，接连几日称病闭门不出，连带着张家也暂时消停了，没再往宋府递帖子。
　　林月禾心里那叫一个舒畅，连走路都带风，感觉自己为民除害，功德无量。
　　这日，她正哼着小调，在她那片日益壮大的“实验田”里，尝试催生一种据说能安神助眠的薰衣草，打算做成香包送给宋清霜。
　　宋知远又溜达了过来，脸上却没了前几日的兴奋，反而带着点愁容。
　　“盟友，出大事了！”宋知远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唉声叹气。
　　林月禾头也不：“怎么了？你的苏大夫拒绝你去医馆找他了？”
　　“那倒没有……”宋知远挠了挠头，“是……是过几日，城中几个文人学子组织了个什么‘赏菊诗会’，也给苏大夫递了帖子。我打听到，那张文才……他也会去！”
　　林月禾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想干嘛？难不成还想在诗会上出风头，挽回形象？”
　　“谁知道呢！”宋知远撇撇嘴。
　　“但我肯定也得去啊，这可是个在苏大夫面前展示我才华的好机会，而且还能盯着那张文才，防止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在苏大夫面前说我坏话！”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顿时危机感爆棚。
　　林月禾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吐槽：
　　“就你？还展示才华？你确定你去了不是‘展示’你怎么把《静夜思》背成《春晓》？”
　　（注：此处为夸张搞笑，并非真指宋知远文化水平低，而是林月禾的日常吐槽。）
　　宋知远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好不好！我最近……最近也是下了苦功的！”
　　其实是在恶补《唐诗三百首》和《声律启蒙》，临时抱佛脚。
　　“行吧行吧，”林月禾懒得跟他争辩，转而摸着下巴，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不过……诗会啊……人多眼杂，发生点‘意外’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宋知远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又要搞事了，立刻来了精神，凑近压低声音：
　　“盟友，你又有什么‘妙计’？这次是让张文才当众裤子开裂，还是让他毛笔喷墨？”
　　林月禾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想点有技术含量的？那种太刻意了，我们要的是‘自然’，是‘巧合’！”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菜园，目光落在几株长势过于旺盛、开着小白花的植物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比如……让他莫名其妙浑身发痒，或者不停地打喷嚏，无法专心作诗。你觉得怎么样？”
　　宋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辨认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荨麻？！盟友，你也太狠了吧，不过……我喜欢。”
　　他仿佛已经看到张文才在诗会上丑态百出的样子，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不过，这东西不好控制啊，”宋知远笑完又有点担心，“万一误伤了苏大夫或者其他人怎么办？”
　　“放心，”林月禾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我有分寸，保证精准‘投放’，只针对特定目标。”
　　（内心：金手指大哥，到时候就靠你了！指定目标，局部生效！）
　　两人正嘀嘀咕咕地密谋，就见宋清霜带着丫鬟秋云从抄手游廊那边缓步走来。
　　林月禾立刻收起脸上“算计”的表情，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站起身招呼：“大姐！”
　　宋清霜目光扫过这片越发不像菜园、倒像个小植物王国的地块，最后落在林月禾那张努力装作无辜的小脸上。
　　她方才远远便瞧见这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弟弟一脸兴奋，弟妹则眼珠乱转，一看就没琢磨什么“好事”。
　　“在聊什么？这般投入。”宋清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林月禾和宋知远异口同声，动作一致地摆手，脸上略显僵硬的笑容如出一辙。
　　宋清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了然。
　　她无奈地微微摇头，这两个活宝……
　　她没有点破，只是目光落在林月禾脚边那几株长势格外“精神”的荨麻上，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醒道：
　　“园中花草虽好，也有些带刺或有微毒，侍弄时需得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林月禾心里一凛，赶紧点头如捣蒜：“嗯嗯，我知道了大姐。我一定小心。”
　　难道清霜姐姐看出什么了？
　　不会吧，她应该只是常规关心吧？
　　宋清霜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只是转身的刹那，唇角弯了一下。这丫头，心思都写在脸上，偏偏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看着宋清霜走远，林月禾和宋知远同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大姐发现了。”宋知远拍着胸口。
　　“做贼心虚！”林月禾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握紧小拳头，斗志昂扬，“不管了，诗会之战，许胜不许败。一定要让张文才那个牛皮糖出丑到彻底死心。”
　　于是，一场围绕着“护卫姐姐清白”与“争取心上人好感”的联合行动，即将在宋家两位“戏精”的密谋下，悄然展开。


第17章 渣男回归

　　秋意渐深，宋府上下正为过冬做着准备。
　　林月禾刚成功培育出散发着宁静香气的薰衣草，正美滋滋地想着如何将其缝制成香包送给宋清霜，连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小跳步。
　　然而，这份宁静被门房送来的一张拜帖骤然打破。
　　帖子是直接递给大小姐宋清霜的，落款是——赵明轩。
　　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林月禾正巧在宋清霜的书房外，准备汇报菜园冬储的安排，听到秋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原地。
　　赵明轩……那个让清霜姐姐受过伤、辜负过清霜姐姐的负心汉。
　　那个为了前程另娶他人的混账东西。
　　他回来了？！
　　他还敢递帖子来？！
　　林月禾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几乎无法呼吸。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去，变得煞白，握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猛地扭头，看向书房内。
　　宋清霜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张素雅却刺眼的拜帖。
　　她的侧脸依旧平静无波，但林月禾敏锐地捕捉到，在她听到“赵明轩”三个字时，那执帖的纤长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虽然只是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这细微的变化，已足够在林月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回来了……他为什么回来？他想做什么？他想再见清霜姐姐？他想……重修旧好？
　　不！绝对不行！
　　林月禾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心慌意乱，醋海翻波。
　　她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的小兽，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和敌意几乎化为实质。
　　“大、大姐……”林月禾的声音干涩紧绷，她几乎是踉跄着迈过门槛，眼睛死死盯着宋清霜手中的帖子，“这……这是……”
　　宋清霜抬眸，看到她脸色苍白、神色慌乱的模样，微微一怔。
　　她将帖子随意地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位故人，途经此地，递帖问候罢了。”
　　故人？！问候？！他说得轻巧！
　　林月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也顾不上礼仪了，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
　　“故人？他……他不是在京城吗？
　　怎么会突然回来？他……他找大姐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太过急迫，眼神太过灼热，连一旁的秋云都察觉到了异常，悄悄低下了头。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几乎要扑上来抢走帖子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孩子……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不过是寻常礼节性的拜会，”宋清霜避重就轻，试图安抚她，“或许只是顺路。”
　　“顺路？哪有那么巧的事！”林月禾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拔高。
　　“他肯定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对大姐你……对你……”
　　她“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又酸又涩，说不出口。
　　她难道能说“他对你余情未了”吗？
　　以什么立场？
　　宋清霜看着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像只护食的小狗，心中的无奈更甚。
　　她站起身，走到林月禾面前，抬手，轻轻拂开她因激动而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而轻柔。
　　“慌什么？”宋清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来与否，见与不见，于我并无分别。”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额角，让林月禾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那股巨大的不安和醋意依然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宋清霜静无波的脸，喃喃道：“真的……真的没分别吗？”
　　她好怕，好怕清霜姐姐心里还有那个人的位置。
　　好怕那个人一出现，就会轻易夺走她小心翼翼守护了这么久、才换来的一点亲近。
　　宋清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回手，淡淡道：
　　“你且去忙你的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林月禾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退出了书房。
　　走到院中，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赵明轩……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再接近清霜姐姐，绝对不能让他再有机会伤害清霜姐姐！
　　林月禾握紧了拳头，之前的张秀才之流，不过是小打小闹。
　　但这个赵明轩不同，他是清霜姐姐的“过去”，是曾经得到过清霜姐姐真心的人。
　　威胁等级完全不同！
　　她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让这个赵明轩知难而退，或者……让他根本没机会见到清霜姐姐。
　　当晚，宋知远明显感觉到盟友情绪不对。
　　平时叽叽喳喳分享“护姐”成果的人，今晚却异常沉默，对着饭碗发呆，眼神放空，时不时还咬牙切齿一下。
　　“喂，盟友，”宋知远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回神了！你这表情，像是要去砍人似的，谁又招惹你了？张文才又作妖了？”
　　林月禾猛地回过神，眼神锐利地看向宋知远，语气沉痛：“比张文才严重一万倍！”
　　“啊？”宋知远吓了一跳，“怎么了？”
　　“那个渣男……他回来了！”林月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渣男？哪个渣男？”宋知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你是说……赵明轩？！我大姐那个前任？！”
　　林月禾沉重地点了点头。
　　“卧槽！”宋知远也惊了，“他怎么还有脸回来？！他想干嘛？！”
　　“我不知道他想干嘛！”林月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绝不允许他再靠近清霜姐姐一步，绝对不行！”
　　看着林月禾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和醋火，宋知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看来……真正的‘BOSS’出现了啊。
　　盟友，你这‘护姐大业’，遇到终极挑战了。”
　　林月禾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他什么前任白月光，敢来招惹清霜姐姐，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来居上……啊呸，什么叫此路不通！”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默默在心里为那位素未谋面的赵明轩点了根蜡。
　　惹谁不好，非要惹一个身怀绝技、且恋爱脑（单方面）上头的“护姐狂魔”？
　　这下，有好戏看了。


第18章 精准捅刀

　　赵明轩归来的消息，激起的涟漪主要集中在林月禾心里。
　　她连续两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像只警惕的猫头鹰，时刻关注着宋清霜院落的动静。
　　“盟友，你这样不行啊。”宋知远看着魂不守舍、连最爱吃的玫瑰糕都只啃了一小口的林月禾，忍不住吐槽。
　　“知道的以为你在单恋，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给谁守灵呢。
　　那赵明轩不是还没见到大姐吗？帖子大姐不是也没回吗？”
　　“你懂什么！”林月禾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这叫防患于未然！万一他不要脸，直接上门呢？万一他在街上堵人呢？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怎么掌握？你去他家门口泼粪？”宋知远开始出馊主意。
　　林月禾白了他一眼，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坐直了身体：
　　“不对，我们不能被动防守，我们要主动出击，让他知难而退！”
　　“怎么出击？”
　　“制造‘偶遇’！”林月禾握紧小拳头，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要让他‘亲眼’看到，清霜姐姐现在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他。而且……身边已经有了……呃，非常重要的人！”
　　虽然这个“非常重要的人”目前还只是单方面认证。
　　说干就干！
　　林月禾发动了她所有的“人脉”，主要是用好吃的收买的小丫鬟和小厮，很快打听到赵明轩这几日时常在城中最大的书肆“墨香斋”流连。
　　机会来了！
　　这日，林月禾精心“策划”了一场偶遇。
　　她软磨硬泡，终于说服宋清霜陪她去墨香斋挑选几本农书和杂记。
　　宋清霜本不愿凑这热闹，但架不住林月禾那双湿漉漉、充满哀求的大眼睛，以及那句“大姐见识广博，帮我挑挑嘛，我怕被人骗了”，最终还是无奈应允。
　　两人乘坐马车来到墨香斋。
　　林月禾一下车，那双雷达般的眼睛就开始四处扫描，果然在摆放经史子集的区域，看到了一个穿着靛蓝色锦袍、身形修长、面容依稀与记忆中（原主残留的印象）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是赵明轩！
　　他果然在这里！
　　林月禾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宋清霜，几乎要贴在她身上，手臂状似亲昵地挽住宋清霜的胳膊，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大姐~你看这本《齐民要术》怎么样？
　　我觉得里面的耕种之法，与我们园子里的情况颇为相似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赵明轩的方向。
　　宋清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黏糊弄得有些不适，微微蹙眉，想要抽出手臂，却被林月禾抱得更紧。
　　她低头看向林月禾，却见对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过于用力的手指，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就在这时，赵明轩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
　　他的目光落在宋清霜身上时，明显亮了一下，带着几分惊艳和复杂，随即快步走过来。
　　“清霜……”他声音激动，“好久不见。”
　　宋清霜抬眸，看到是他，神色瞬间恢复比惯常更加的清冷疏离，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赵大人。”
　　称呼已然生疏。
　　林月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抢在宋清霜前面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赵明轩听清，语气带着十足的依赖和亲昵：“大姐，这位是……？”
　　她故意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宋清霜。
　　宋清霜看了她一眼，岂会不知她的小心思，心中无奈，却还是配合地简单介绍：“这位是赵明轩赵大人。”
　　并未过多言语。
　　林月禾立刻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刺眼的笑容，对着赵明轩福了一礼，语气“热情”得夸张：
　　“原来是赵大人！久仰久仰，我是清霜姐姐的弟妹，林月禾。”
　　赵明轩被这突如其来、热情过度的“弟妹”弄得一愣，尤其是对方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让他有些不适。
　　他勉强笑了笑：“原来是宋少奶奶。”
　　“赵大人是来买书吗？”林月禾继续发动“语言攻击”，挽着宋清霜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宋清霜身上，姿态亲密无比。
　　“我和大姐也是来挑书的呢！大姐对我最好了，知道我喜欢研究这些花花草草、耕种之事，特意陪我来挑书，怕我被人骗了。”
　　她说着，还仰起头，对着宋清霜露出一个极其崇拜的笑容，“对吧，大姐？”
　　宋清霜：“……”
　　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勒麻了。
　　看着林月禾那副努力扮演“姐妹情深”甚至有点过的样子，她既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软。
　　她只得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明轩看着眼前这一幕，尤其是林月禾那几乎挂在宋清霜身上的亲昵姿态，以及宋清霜那虽然清冷却明显带着纵容的态度，心中五味杂陈。
　　他记忆中的宋清霜，何曾对人如此……包容？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宋清霜身上：“清霜……你近来可好？”
　　“我们大姐好得很！”林月禾再次抢答，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却带着锋芒。
　　“吃得好睡得好，主持中馈，打理庶务，闲暇时教导我读书识字，日子不知道多充实惬意！比某些为了前程就……”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捂住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哎呀，瞧我，又说错话了，赵大人莫怪，我年纪小，不懂事，就是心疼大姐以前……”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地将赵明轩的丑事，放到了台面上，还摆出一副“我是无心的”白莲花姿态。
　　赵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看向林月禾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不悦。
　　宋清霜实在看不下去这幼稚的戏码了，轻轻挣开林月禾的手，显然是想要快些结束这对话：
　　“赵大人公务繁忙，我们不便打扰。
　　月禾，书既已选好，我们回去吧。”
　　“哦，好！”林月禾目的达到，立刻乖巧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对赵明轩露出一个“胜利者”般的甜美笑容，“赵大人，再会~”
　　看着宋清霜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以及那个黏在她身边、回头对他做鬼脸的“弟妹”，赵明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觉这次“偶遇”，非但没能拉近与宋清霜的距离，反而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膈应了一下，心里堵得慌。
　　回府的马车上，林月禾像只斗胜的小公鸡，扬着下巴，得意洋洋：
　　“哼！看到没？落水狗就要痛打，让他知道，清霜姐姐现在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宋清霜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呀……何必如此。”
　　“我乐意！”林月禾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大姐，我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家属’的风范？”
　　宋清霜看着她写满“求表扬”的小脸，终究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胡闹。”
　　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宠溺。
　　林月禾捂着被点的额头，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只要清霜姐姐不生气，她觉得自己这招“精准捅刀”简直完美！
　　而宋清霜，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赵明轩的出现，终究是勾起了些许不愿回忆的往事。
　　但奇怪的是，身边这个咋咋呼呼、用各种笨拙方式维护她的丫头，似乎……冲淡那份沉寂多年的郁结。
　　或许，有些过去，真的该彻底放下了。


第19章 表白失败

　　赵明轩到底还是寻了个由头，正式登门拜访了。
　　宋夫人顾及旧日情面，主要是赵明轩如今好歹是个京官，还是在前厅接待了他。
　　宋清霜本不欲出面，但赵明轩言辞恳切，声称有要事相商，关乎昔日情分。
　　宋夫人无奈，只得让人请了宋清霜过来。
　　林月禾一听这消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丢下手里正在缝制的薰衣草香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往前厅.
　　她躲在屏风后面，竖起耳朵，全身心进入警戒状态。
　　前厅里，赵明轩先是假惺惺地叙旧，感慨时光飞逝，物是人非，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当年的“不得已”。
　　屏风后的林月禾听得直翻白眼，恨不得冲出去给他一脚。
　　终于，赵明轩图穷匕见，他叹了口气，故作深情状：
　　“清霜，这些年，我心中始终未曾忘记你。
　　当年之事，是我负你，但我亦是身不由己。
　　如今我已在京中站稳脚跟，虽已有正室，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始终是留给你的……”
　　宋清霜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赵明轩见她不为所动，咬了咬牙，抛出了他自以为是的“筹码”：
　　“……你若愿意，我可纳你为贵妾。
　　以你的才情品貌，定能在我后宅占据一席之地。
　　总好过在这小地方，蹉跎岁月……”
　　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
　　“轰——！”
　　林月禾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
　　纳妾？！这个混账东西，居然敢如此侮辱清霜姐姐，把她当什么了？！残羹冷炙吗？！
　　还一副“我施恩于你”的恶心嘴脸！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黑。
　　她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宋清霜眸光一冷，准备开口斥责这荒谬提议的瞬间，屏风后猛地冲出一个身影，像一道旋风般刮到了赵明轩面前。
　　是林月禾！
　　她脸色煞白，嘴唇却因为愤怒而抿得死紧，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火焰，死死地瞪着赵明轩，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颤抖：
　　“你闭嘴，赵明轩，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纳妾？我呸，清霜姐姐是天上的明月，是山间的清风，你这种背信弃义、趋炎附势的小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滚！立刻给我滚出宋家！”
　　她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兽，张开并不强壮的臂膀，挡在宋清霜身前，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挡住世间所有的恶意和羞辱。
　　赵明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惊呆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弟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宋清霜也愣住了。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听着她因为极度愤怒而带着哭腔的控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从未有人……如此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地维护她。
　　“月禾……”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想去拉她。
　　林月禾却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她。
　　积压了太久的情感，被赵明轩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看着宋清霜那双清冷依旧、却带着些许错愕的眸子，所有的勇气在那一刻汇聚。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清霜姐姐，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要答应他，你不能跟他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宋清霜看着泪水横流的林月禾，赶紧掏出帕子来，为她擦去了泪水。
　　又转向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被这出戏码惊到的赵明轩，语气冰冷：
　　“赵大人，请回吧。今日之事，我就当从未听闻，宋家不欢迎你，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赵明轩看看面色冰寒的宋清霜，知道自己今日目的彻底失败，还目睹了一场闹剧，只得与宋夫人客套了几句后，悻悻离去。
　　赵明轩离开后，宋夫人便被丫鬟搀扶着，也离开了。
　　看着所有人都走了，林月禾终于不想再忍了。
　　她的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流，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我喜欢你宋清霜！不是弟妹对姐姐的喜欢，是……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是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前厅里落针可闻，宋清霜彻底怔住了，帮她擦着泪花的手悬在半空，甚至忘了收回。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林月禾，大脑一片空白。
　　喜欢？男女之间的喜欢？永远在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直以为，月禾对她的依赖，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她年纪小，缺乏安全感，将自己当成了可以信任和依靠的长姐。
　　她甚至觉得，月禾和知远感情甚笃（表面夫妻演得好），只是偶尔有些孩子气的黏人。
　　她从未……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两个女子之间，怎会有……这样的情愫？
　　宋清霜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被这突如其来、不合常理的表白所带来的慌乱。
　　她看着林月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月禾，”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和迟疑，试图用理性拉回这失控的局面，“你……你在胡说什么？你是不是气糊涂了？我和知远……”
　　“跟宋知远没关系！”林月禾急切地打断她，泪水涟涟，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宋清霜的手，却被宋清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月禾心中燃烧的火焰，让她从冲动中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宋清霜眼中那明显的疏离和不解，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清霜……我……”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羞耻感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没。
　　宋清霜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惨白的脸色，心中莫名一紧，但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和世俗的框架，让她无法理解和接受这惊世骇俗的感情。
　　她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清淡：“月禾，你累了，需要休息。秋云，送少奶奶回房。”
　　前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宋清霜一人站在原地。
　　她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林月禾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和她最后那绝望而破碎的眼神。
　　心中，第一次，乱成了一团麻。
　　甚至比知道赵明轩忘恩负义的时候，还要更加凌乱些。
　　而跑回自己房间的林月禾，扑倒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彻底搞砸了。
　　清霜姐姐……一定觉得她很恶心，很怪异吧？


第20章 比被拒绝了还惨

　　宋清霜，这几日心绪复杂难言。
　　她独坐窗前，指间摩挲着林月禾之前送她的那个薄荷香囊，清冽的香气在她的鼻腔盘旋。
　　告白的话语，林月禾当时绝望又炽热的眼神，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震惊、困惑、一丝被冒犯的不适，但好似还有一丝心疼？
　　她想起林月禾平日里的种种，那过于炽热的关怀，那毫不掩饰的依赖，那一次次笨拙却真诚的维护……
　　原来，那些她以为是姐妹情深、孩子心性的举动，背后竟藏着这样不容于世的感情？
　　宋清霜揉了揉眉心，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她终究是无法理解的。
　　两个女子之间，怎会有男女之情？
　　这有违伦常，有悖她所受的全部教养。
　　她思来想去，最终得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最合理的解释：
　　月禾还太小，心思单纯，或许是将对长姐的依赖和仰慕，错误地当成了男女之爱。
　　再加上与知远虽是夫妻，但知远性子跳脱，未必能给予她细腻的情感慰藉，这才导致她情感错位。
　　自认为想通了的宋清霜，决定找林月禾好好谈一谈。
　　作为长姐，她有责任引导她，将她从这“歧途”上拉回来。
　　这日午后，宋清霜来到了林月禾的房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这才轻轻叩响了门。
　　屋内，林月禾正对着窗外那株被她催生得过于高大的向日葵发呆，眼神空洞，像只被雨淋湿后无家可归的小狗。
　　听到敲门声，她猛地回过神，心脏瞬间揪紧。
　　这个时辰，会是谁？
　　难道是……清霜？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慌乱地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手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宋清霜。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秋香色衣裙，面容平静，眼神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一丝看待不懂事孩童般的无奈。
　　林月禾的心沉了下去。
　　她宁愿清霜姐姐骂她，打她，也好过这样……平静。
　　“大……大姐。”林月禾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与她对视。
　　“嗯，”宋清霜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眉头微蹙，“怎么不用膳？身子要紧。”
　　“我……我不饿。”林月禾绞着手指，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宋清霜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林月禾忐忑不安地坐在她对面，心脏跳得飞快。
　　沉默了片刻，宋清霜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月禾，那日之事……我已让它过去，你不必过于挂怀。”
　　林月禾猛地抬头，右眼皮一跳，她总觉得现在宋清霜要说的事情，可能不利于她。
　　果然，宋清霜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我知你年纪尚小，心思单纯，难免会对身边亲近之人产生过于强烈的依赖。”宋清霜斟酌着用词，语气像极了在开导一个迷途的少女。
　　“你与知远成婚不久，或许……或许他顽劣，未能时时陪伴你。
　　你心中寂寞，才会将对我的亲近，误以为是……是那种感情。”
　　林月禾的眼睛一点点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清霜。
　　误……误会？！
　　“不是的！大姐，我……”她急切地想要辩解。
　　“听我说完，月禾。”宋清霜打断她，继续循循善诱。
　　“女子之间的情谊，贵在知心，贵在相互扶持，如同姐妹，如同知己。
　　这已是难得的情分，切莫因一时迷惑，误入歧途，毁了这份纯粹，也……害了你自己。”
　　她的话语带着长者的关怀和担忧，却像最锋利的刀，凌迟着林月禾的心。
　　“姐妹……知己……”林月禾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所有的悸动，所有的醋意，所有深夜的辗转反侧，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姐妹情深？！
　　甚至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迷惑”？
　　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破碎的光芒，宋清霜心中莫名一涩，但她强压下那丝异样，觉得自己必须把道理讲清楚。
　　她甚至搬出了《女诫》《内训》里的道理，试图让林月禾明白何为“女子本分”。
　　林月禾呆呆地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到宋清霜那张一张一合的、优雅的唇，吐出的是将她推入深渊的话语。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原来……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虽然，她一直知道，但这段可笑的单相思感情，在对方看来，竟然是需要被“开导”的“错误”。
　　无力感和绝望将她淹没。
　　她所有的勇气，在那日的冲动告白中已经耗尽，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心碎。
　　宋清霜说了许久，见林月禾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以为她听进去了，心下稍安。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月禾的肩膀，语气放得更柔：
　　“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你还小，未来的路还长。
　　莫要钻牛角尖。我……永远是你的大姐。”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月禾需要时间消化。
　　房门被轻轻关上。
　　林月禾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小兽般压抑绝望的呜咽。
　　没有怒吼，没有争辩，只有无声的崩溃。
　　她一直都知道，在她所处的这个世道，她和清霜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更是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越的关于“世俗伦常”和“认知壁垒”的天堑。
　　她也明白，她想要的越来越多了。
　　明明一开始，她只想要待在宋清霜身边就可以，可以每天看着她就很满足。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变得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可能是从宋清霜也渐渐关心她开始，慢慢地给出些林月禾自以为是的关怀开始。
　　别被拒绝了还惨的事情，莫过于此。
　　林月禾宁愿听到宋清霜的拒绝，至少这样的话，宋清霜是承认她喜欢她这件事情的。
　　这现在，这算是这个什么事儿啊……


第21章 先干了再说

　　林月禾觉得自己快要枯萎了。
　　自从那场宋清霜自以为是的“开导”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蔫头耷脑。
　　菜园子不想管了，新点心没心思做了，连对着她最宝贝的向日葵，都只能发出一声带着水汽的长长叹息。
　　就在她第N次对着窗户发呆，思考人生为何如此艰难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同样耷拉着脑袋、浑身散发着“我很丧”气息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没错了，是宋知远。
　　难姐难弟实锤了……
　　林月禾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知远也没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林月禾对面的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唉——”
　　这一声叹息，悠长得好像包含了人间所有苦楚。
　　林月禾终于被这过于沉重的叹息勾起了点反应，她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问：
　　“你又怎么了？你的苏大夫也跑来告诉你，他只把你当‘好兄弟’？”
　　宋知远猛地坐直身体，一脸悲愤：“比那还惨！”
　　“哦？”林月禾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说来听听，让我开心一下。”
　　宋知远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此刻倾诉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垮着脸，开始倒苦水：
　　“我今日精心准备了一首……呃，借鉴了不少名家精华的‘咏菊诗’，兴冲冲地去回春堂找苏大夫，想请他品评一二，顺便……咳咳，增进感情。”
　　“结果呢？”林月禾捧场地问，虽然眼神依旧没什么光彩。
　　“结果！”宋知远一拍大腿，表情痛心疾首。
　　“他倒是很耐心地听我念完了，还夸我……夸我‘用典巧妙’！
　　然后，然后他拿出一本《千金方》，非常认真、非常诚恳地对我说：‘宋少爷既然对医道如此有心，他居然还记得我上次胡诌的，不若先从这基础典籍看起？若有不解，苏某愿随时解答。’”
　　宋知远模仿着苏大夫那温和又疏离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最后抱着脑袋哀嚎：
　　“他给我布置功课！他只想跟我探讨医术，他眼里只有他的病人和医书，根本没有我宋知远这个人！啊啊啊！”
　　林月禾听着他声情并茂的控诉，原本死寂的心湖，莫名泛起了一丝微澜。
　　嗯……听起来，是挺惨的。
　　比被发“姐妹卡”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催感，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林月禾难得没有嘲笑他，反而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加入了比惨大会：
　　“你这算什么……至少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
　　清霜姐姐她……她直接给我上了一堂《女诫》启蒙课，告诉我什么是‘姐妹情深’，什么是‘误入歧途’。”
　　她说着，鼻子一酸，眼圈又有点红了。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悲伤”，凑过来，用过来人（自以为）的语气安慰道：
　　“哎呀，盟友，想开点。
　　我大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脑子里除了账本就是规矩，她要是能立刻理解你这……嗯，惊世骇俗的感情，那才叫见鬼了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林月禾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怎么办？”宋知远重新瘫回椅子，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凉拌！就像我对苏大夫，他让我看医书是吧？
　　行，我看，我天天去他医馆门口看，我看他烦不烦。
　　这就叫……水滴石穿！不对，这叫……烈郎怕缠女。呸，是烈男怕缠郎！”
　　林月禾被他这通歪理邪说逗得噗嗤一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管他什么呢！”宋知远大手一挥，重新燃起莫名其妙的斗志。
　　“总之，不能放弃，我宋知远看上的……呃，人，就没有搞不定的。
　　盟友，你也是，不就是被我大姐当成妹妹吗？
　　那你就让她习惯你这个‘妹妹’无处不在，无微不至，习惯到离不开你，到时候，哼……”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计划有点悬，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点点不甘心的小火苗。
　　沉默了片刻，林月禾忽然站起身，翻箱倒柜起来。
　　“你干嘛？”宋知远好奇地问。
　　“做点心！”林月禾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化悲愤为食量，不对，是化悲愤为厨艺！”
　　不一会儿，她端出来一盘……形状有些诡异、颜色略显深沉的点心。
　　“这……这是什么？”宋知远看着那盘散发着淡淡焦香和浓郁甜腻气息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
　　“「诅咒」他赵明轩走路摔跤点心，还有「希望」苏大夫突然开窍饼干。”
　　林月禾气鼓鼓地说，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吃了心里舒服！”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架势，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起一块“诅咒点心”，视死如归地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挺特别。”他龇牙咧嘴地评价，甜得发齁，还有点糊味。
　　但看着盟友那“同归于尽”的眼神，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努力吞咽下去：
　　“不错！吃了感觉浑身充满了……怨念的力量！”
　　两个失意的人，就这样对坐着，一边啃着味道诡异的“安慰剂”，一边互相说着没什么建设性但能让人心里好受点的傻话。
　　“你说，苏大夫会不会其实喜欢男人，只是不好意思说？”宋知远异想天开。
　　“那清霜姐姐会不会其实也有点喜欢我，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林月禾跟着做梦。
　　“有可能！”
　　“绝对有可能！”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对手依旧强大，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份奇特的盟友情谊，在各自坎坷的追爱路上，成了彼此最坚实、也是唯一知道秘密的后盾。
　　吃完最后一块“希望饼干”，宋知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豪气干云地说：
　　“行了，吃饱喝足，明天继续战斗，我去啃我的《千金方》了。”
　　林月禾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小拳头：
　　“嗯！我……我明天就去给清霜姐姐送新做的安神香包，就说……就说感谢她之前的‘开导’。”
　　两人互相击掌，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或许是盲目的斗志。
　　管他呢，先干了再说！


第22章 “恩爱”夫妻

　　经过一夜的“点心疗伤”和互相打气，林月禾和宋知远这两位“情场失意者”决定重整旗鼓，并进行了深刻的“战略反思”。
　　“盟友，我仔细想过了。”宋知远顶着一头睡乱的毛，神情却异常严肃，仿佛在商讨军国大事。
　　“我们之前的战术，可能……稍微有点问题。”
　　林月禾正对着一盆清水练习如何露出“纯洁无瑕”的妹妹式微笑，闻言转过头，虚心求教：“什么问题？”
　　“我太急了！苏大夫那种清风明月般的人，怎么能用普通追求者的套路呢？”宋知远痛心疾首，“送点心，写酸诗，太俗！太刻意！他肯定觉得我轻浮。”
　　林月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我太直接了，清霜那种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怎么能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感情呢？
　　我应该润物细无声，让她慢慢习惯我，依赖我！”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主打一个“自然”与“陪伴”！
　　宋知远的策略是：化身“勤奋好学”的医学爱好者。
　　他真的开始抱着那本厚厚的《千金方》去回春堂“报到”了。
　　不再刻意找话题，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遇到“不解之处”（其实遍地都是），才“虚心”地向苏大夫请教。
　　那副眉头紧锁、努力钻研（其实是真看不懂）的样子，倒真有几分骗人。
　　苏大夫起初有些意外，但见他确实安分，问的问题也都在点上（宋知远提前熬夜标注好的），便也由着他去。
　　偶尔闲暇时，还会与他探讨几句医理。
　　宋知远要的就是这个，哪怕只是多听苏大夫说几句话，看着他专注讲解的侧脸，他都觉得心满意足，回去能傻笑半天。
　　而林月禾的策略则是：回归“贴心好妹妹”人设。
　　她不再提那日的尴尬，只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她重新拾起她的“老三样”——送吃的、送喝的、送用的。
　　“大姐，这是新做的桂花蜜，兑水喝最是润肺。”
　　“大姐，天凉了，我缝了个新的暖手筒，你试试大小？”
　　“大姐，我看你账本看久了眼睛累，这是用决明子和菊花做的眼枕。”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眼巴巴地求表扬，而是送完东西，露出一个“妹妹关心姐姐天经地义”的乖巧笑容，便迅速退下，绝不纠缠。
　　她要把自己重新“埋”回安全区，用细水长流的关怀，一点点瓦解宋清霜的心防。
　　宋清霜对于林月禾的转变，自然是察觉了。
　　看着她又变回那个温顺体贴、偶尔有些小机灵的“弟妹”，她心中莫名松了口气，那日告白带来的尴尬和冲击似乎也淡去了些许。
　　她依旧将林月禾的关心理解为姐妹之情，只是这份情谊，在经历了那场风波后，似乎变得更加厚重了？
　　但是她自己也说不清，也理不清。
　　然而，“自然”的战术执行起来，总会有那么点“不自然”的小插曲。
　　这日，林月禾“算准”宋清霜要去库房清点布匹的时辰，提前抱着几匹她“精心挑选”的布料，等在必经的抄手游廊上。
　　远远看到宋清霜的身影，她立刻调整表情，准备上演一出“偶遇”。
　　“哎呀！”她脚下一“滑”，怀里的布匹“恰到好处”地散落一地，挡住了去路。
　　宋清霜闻声快步走来，见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帮忙：“怎么如此不小心？”
　　“我……我想着给大姐挑几匹料子做冬衣，走得急了些……”林月禾低着头，耳根微红，小声解释，眼神却偷偷瞟着宋清霜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不争气地乱撞。
　　就在这时，另一头也传来脚步声。
　　只见宋知远抱着一摞医书，正“专心致志”地边走边看，也“恰好”走到了这里，并且“毫无意外”地被地上的布料绊了一下，医书哗啦啦散了一地。
　　“哎哟！”宋知远惊呼一声，演技浮夸。
　　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月禾：“……” （内心：猪队友！你来凑什么热闹！）
　　宋知远：“……” （内心：失误失误！光顾着琢磨苏大夫昨天说的那个方子了！）
　　宋清霜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以及弟弟弟妹那如出一辙、带着点心虚和窘迫的表情，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带着淡淡的揶揄：“你们俩……最近倒是都很‘用功’啊。”
　　林月禾和宋知远瞬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愣着做什么？”宋清霜弯腰，亲自捡起一匹布料，塞回林月禾怀里，又帮宋知远拾起几本医书，“该去哪去哪，别堵着路。”
　　两人如蒙大赦，抱着各自的东西，灰溜溜地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崩溃。
　　“盟友！你的‘自然偶遇’就是平地摔跤？！”
　　“你还说我！你的‘勤奋好学’就是倒着看书？！”
　　“完了完了，大姐肯定看穿了！”
　　“看穿了又怎样！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决定，下次“制造机会”，一定要更加……天衣无缝才行！
　　唉，追爱路上，真是道阻且长啊！
　　但好在，他们还有彼此这个不靠谱但温暖的盟友，可以互相吐槽，互相鼓励，以及……一起社死。
　　宋知远天天泡在回春堂的“勤奋”事迹，终于还是没能瞒过宋清霜。
　　倒不是有人告密，而是他某日回来，身上那股浓郁的药草味实在太过突出，连他试图用香囊遮掩都显得欲盖弥彰。
　　宋清霜将他唤到书房，看着弟弟那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着点心虚的表情，眉头微蹙：
　　“知远，你近日……似乎常去回春堂？”
　　宋知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是啊大姐，我这不是……上次病了一场，深感身体健康之重要嘛。
　　苏大夫医术高明，我去请教些养生之道，顺便……看看医书，陶冶情操！”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下一秒就要悬壶济世。
　　宋清霜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并未戳穿，只是话锋一转，语气关切：
　　“你勤于学业是好事，但莫要忘了，你已成家，月禾才是你最该关心之人。
　　我瞧她近日似乎清减了些，你整日在外，将她一人留在府中，像什么话？”
　　宋知远：“……”
　　（内心：盟友！你减肥能不能别连累我！）
　　宋清霜一锤定音：
　　“从明日起，你多抽些时间陪陪月禾。
　　你们年纪相仿，正该多多相处，培养感情。
　　若无事，便带她在园子里走走，或是出门逛逛。”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威力巨大的：“我会看着的。”
　　宋知远瞬间感觉眼前一黑。
　　大姐亲自监督？！这还怎么去找苏大夫？！
　　于是，一场由宋清霜发起的、“促进弟弟弟妹感情”的监督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日，阳光明媚。
　　宋清霜“恰好”在花园凉亭里看书，而宋知远和林月禾则被“安排”在亭子不远处的石桌旁下棋。
　　“夫君~该你啦~”林月禾捏着嗓子，努力扮演一个温婉的小娇妻，将一颗白子落下，同时对宋知远挤出一个“配合点”的眼神。
　　宋知远嘴角抽搐，看着棋盘上自己被逼入绝境的局面，又感受到凉亭那边大姐时不时飘过来的“关切”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落下一子：
　　“月禾……棋艺……渐长啊。”
　　（内心：盟友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都是夫君教得好~”林月禾继续发嗲，脚下却毫不留情地踩了宋知远一下，示意他认真点。
　　两人面上带笑，眼神却在空中激烈交锋：
　　（宋知远：你让我怎么下？我都快输了。）
　　（林月禾：活该，谁让你之前笑我，快点输给我，好结束这酷刑。）
　　（宋知远：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轻易认输！）
　　凉亭里的宋清霜，看着那边“小两口”看似亲密互动的场面，微微颔首，觉得自己的安排甚为妥当。
　　第二日，细雨绵绵（气氛更加尴尬）。
　　宋清霜“提议”两人可以去书房，一个练字，一个画画，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书房里，宋知远对着宣纸抓耳挠腮，他哪里会画什么画！
　　最后画出来的鸭子像得了瘟疫。
　　林月禾在一旁“研磨”，实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月禾，”宋知远咬着笔杆，压低声音，“救命啊，帮我画两笔。”
　　“想得美！”林月禾小声回敬，“自己画的鸭子，哭着也要画完。”
　　“盟友，见死不救非君子！”
　　“我不是君子，我是你‘娘子’！” 林月禾故意气他。
　　结果宋知远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鸭子”头上，彻底毁了。
　　两人看着那幅抽象派作品，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扭开头，肩膀耸动，忍笑忍得极其辛苦。
　　门外，宋清霜透过门缝看到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再次满意地点点头。
　　接连几日，在宋清霜的“亲切关怀”下，宋知远和林月禾被迫进行了包括但不限于：
　　并肩散步（步伐僵硬）、共同品茶（食不知味）、甚至一起喂鱼（抢鱼食）等多种“增进感情”的活动。
　　几天下来，两人都感觉身心俱疲。
　　晚上，宋知远偷偷溜进林月禾房间，两人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压惊的点心。
　　“盟友，我受不了了！”宋知远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
　　“再这样下去，我没被苏大夫的医书逼疯，先被大姐的‘关爱’折磨死了！”
　　“你以为我好过吗？”林月禾有气无力地戳着点心，“天天扮恩爱，我脸都要笑僵了，而且清霜姐姐看着，我连偷偷看她都不敢太久。”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得想个办法……”宋知远眼神闪烁，“让大姐觉得我们感情已经好到不需要她监督了！”
　　“比如？”林月禾挑眉。
　　“比如……”宋知远凑近，压低声音，“我们假装吵一架？”
　　林月禾立刻否决：“不行，万一弄巧成拙，大姐更担心，监督得更严怎么办？”
　　“那……我们假装你有了？”宋知远异想天开。
　　林月禾直接抓起一块点心塞进他嘴里：“闭嘴吧你！”
　　宋知远被噎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咽下去，哀怨地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林月禾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我们……我们表现得特别恩爱，恩爱到肉麻，恩爱到让大姐觉得腻歪，让她自己受不了，主动放弃监督！”
　　宋知远眼睛也亮了：“盟友，高啊，杀人于无形，就这么办！”
　　于是，第二天，宋清霜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用早膳时，林月禾“温柔”地给宋知远夹菜：
　　“夫君，多吃点这个，补脑~”（其实是宋知远最讨厌的胡萝卜）
　　宋知远“感动”地回夹一筷子：“娘子也多吃点，你太瘦了~”（夹的是林月禾最讨厌的肥肉）
　　花园散步时，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嘴里还念着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肉麻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脚下互相使绊子）
　　“在地愿为连理枝……”（胳膊肘暗中较劲）
　　宋清霜看着这两人仿佛被话本主角附体般的做作表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怎么觉得……这俩孩子，恩爱得有点……刻意过头了？


第23章 私奔

　　林月禾和宋知远那套“齁死人不偿命”的恩爱表演，非但没有让宋清霜觉得腻歪而放弃监督，反而让她更加笃定：这两个孩子，是在用这种夸张的方式，掩饰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小别扭”。
　　于是，宋大小姐的监督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细致入微”了，甚至开始“贴心”地为他们创造更多“独处”机会。
　　比如，让他们一起去库房盘点年货，一待就是大半天。
　　库房里，宋知远对着堆积如山的干货山货，愁眉苦脸：
　　“盟友，再这样下去，苏大夫都要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林月禾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串干辣椒，一边唉声叹气：
　　“我更惨！清霜姐姐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自家不争气的傻孩子一样，我的形象全毁了！”
　　“必须想个狠招！”宋知远握紧拳头，眼神决绝，“要不……我‘病遁’？”
　　“还来？”林月禾白了他一眼，“上次‘时疾’的教训忘了？苏大夫那关你都过不去！”
　　“这次不一样！”宋知远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这次……‘伤筋动骨’，就说我陪你盘点年货的时候，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扭到脚了，需要卧床静养一百天。”
　　林月禾嘴角抽搐：“一百天？你想直接躺到明年开春啊？太假了！”
　　“那你说怎么办？！”宋知远烦躁地抓头发。
　　两人正一筹莫展，林月禾目光扫过库房角落里几匹准备做新衣的鲜亮布料，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更大胆（更不靠谱）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凑近宋知远，眼睛闪着诡异的光：“我们……‘私奔’吧！”
　　宋知远吓得差点跳起来：“什么？！盟友你疯了？！我们往哪儿奔？！被我爹娘和大姐抓到，腿打断！”
　　“不是真私奔！”林月禾赶紧捂住他的嘴，贼兮兮地解释。
　　“是假装‘吵架私奔’，我们故意在大姐面前大吵一架，然后我哭着跑回娘家，你‘怒气冲冲’地追出去。
　　这样大姐肯定着急，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等过两天，家里人把我们‘劝’回来，这监督的风头肯定就过去了。”
　　宋知远摸着下巴琢磨：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戏剧冲突够强，但是……回你哪个娘家？你叔婶家？”
　　他记得林月禾那叔婶可不是什么善茬。
　　林月禾小手一挥：
　　“不用真回去！我们就出城，去我家那个荒废的老宅子待两天。
　　到时候让我们的‘心腹’小厮给家里报个信，就说我们‘私奔’到那儿‘冷静’去了。
　　等大姐派人来接，我们就‘和好’如初，乖乖回来。”
　　宋知远被她这异想天开的计划惊呆了，但想想似乎又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打破僵局的办法，一咬牙：
　　“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干了！”
　　计划既定，两人立刻开始物色“演出场地”。
　　这日，趁着宋清霜又在凉亭“监督”他们“赏花”，其实是看两人尬聊，宋知远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演技浮夸地指着林月禾，声音拔高，确保凉亭能听见：
　　“林月禾，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受够了！”
　　林月禾立刻进入状态，眼圈说红就红（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又倔强：
　　“宋知远，你吼我？！你竟然吼我。
　　好，我走，我这就回娘家，再也不要见到你。”
　　说完，她提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里面就两件衣服和一堆点心），作势就要往外冲。
　　宋知远“怒气冲冲”地跟上：“你走，有本事你别回来！”
　　凉亭里的宋清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惊得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她刚要开口劝阻，却见那两人一个跑得飞快，一个追得“急切”，转眼就冲出了院门，留下了面面相觑的下人和一脸错愕的她。
　　“这……”宋清霜揉了揉额角，觉得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这吵架的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像极了前不久她看过的一出戏文里的桥段？
　　但她还是立刻吩咐下人：“还不快去跟着少爷少奶奶，别出什么意外！”
　　然而，下人追到府门外，早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只有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大小姐！少爷和少奶奶，他们……他们好像往城外少奶奶娘家老宅的方向去了。
　　少爷还嚷嚷着……要去把少奶奶‘抓’回来！”
　　宋清霜：“……”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点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神情。
　　她挥挥手让下人退下，独自坐在凉亭里，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两个活宝，为了摆脱她的“监督”，还真是……煞费苦心。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此刻城外那处荒废的老宅里，那对“冤家”正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得意洋洋地庆祝“计划通”的场景。
　　“罢了。”宋清霜轻声自语，“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由他们去吧。”
　　她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他们这场精心策划的“私奔”闹剧。
　　就让他们……在外面“冷静”两天好了。
　　而此刻，城外破旧但被打扫过的林家老宅里。
　　“哈哈哈，成功啦！”林月禾啃着桂花糕，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这招肯定管用！”
　　宋知远也松了口气，瘫在唯一的旧椅子上：“总算能喘口气了，希望大姐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
　　两人举着（以水代酒的）茶杯，愉快地“庆祝”起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那点小心思，早已被他们亲爱的大姐看得透透的。
　　林月禾与宋知远那场轰轰烈烈的“吵架私奔”，只是激起了一点点风浪之后，很快就被宋清霜压下去了。
　　宋夫人起初有些担忧，但在宋清霜“他们自有分寸，闹够了便会回来”的安抚下，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份平静之下，宋清霜自己的生活节奏，却仿佛被悄悄打乱。
　　清晨，书房。
　　宋清霜如往常一样，在书案后坐下，准备开始一日的事务。
　　秋云照例奉上热茶，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宋清霜端起茶杯，指尖触到的温度刚好，是她习惯的温热。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书案对面那个常备着的、原本属于林月禾的绣墩。
　　此刻空空如也。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身影总会“恰好”出现，端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或饮品，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找着各种由头：
　　“大姐，新做的杏仁酪，你尝尝？”
　　“大姐，这本书我看不懂，这个字念什么？”
　　……原本可能会觉得有些许聒噪，现在却让她很不适应。
　　而现在，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那份过分的静谧，竟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明明是同样的茶叶，同样的水温，却似乎……少了点什么滋味。
　　秋高气爽，正是散步的好时节。
　　宋清霜走在熟悉的碎石小径上，目光掠过园中景致。
　　经过那片如今已是一片青翠、长势好得不像话的菜地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里没有了那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侍弄植株的忙碌身影，也没有了那人看到她时，扬起沾着泥点的小脸，露出的那个带着点讨好和炫耀的灿烂笑容。
　　“大姐，你看这菘菜，长得多水灵！”
　　“大姐，我种的番茄快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眼前却只剩下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菜苗。
　　宋清霜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默然转身离开。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染上一丝极淡的落寞。
　　宋清霜处理完庶务，回到自己房间，准备卸妆歇息。
　　秋云为她拆下发簪，梳理着长发。
　　梳妆台上，放着林月禾之前送她的那个薄荷香囊，散发着清冽的提神香气。
　　旁边，还有那个针脚细密、绣着歪歪扭扭兰草的暖手筒。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用膳时，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听到廊下有脚步声，会不自觉地抬头望去。
　　就连批阅账本遇到生僻字时，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仿佛在等待那个捧着书、一脸求知欲的人来问“大姐，这个字念什么？”。
　　宋清霜放下暖手筒，看着铜镜中自己依旧清冷平静的容颜，心中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将所有情绪内敛，习惯独自面对一切。
　　可现在，她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生活里，已经处处充满了林月禾留下的痕迹。
　　那些痕迹如此鲜明，以至于当那个人暂时离开时，这份“习惯”便显露出令人无所适从的空白。
　　她并非刻意去想她，只是生活中那些细碎的、与那人相关的瞬间，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提醒着她那个人的存在，以及……此刻的缺席。
　　秋云见大小姐对着梳妆台出神，轻声唤道：“小姐？”
　　宋清霜回过神，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恢复一贯的淡然：“无事，歇息吧。”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宋清霜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月禾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狡黠、或委屈、或坚定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习惯一个人的存在，竟是如此……麻烦的一件事。
　　而那个正在城外老宅里，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和宋知远斗嘴、自以为“计划通”的林月禾，丝毫不知道，她留下的那些“习惯”，正在她心心念念的清霜姐姐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第24章 恩爱模范

　　林月禾和宋知远在城外老宅“冷静”了两天。
　　起初，他们还觉得无比自由，像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儿。
　　没有了大姐的“监督”，宋知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唉声叹气想念他的苏大夫，林月禾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墙壁练习“清霜姐姐我喜欢你”的一百种说法。
　　但很快，现实的窘迫就让他们笑不出来了。
　　老宅年久失修，四处漏风，晚上冻得两人直打哆嗦。
　　带来的点心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的干粮硬得能崩掉牙。
　　宋知远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试图生火取暖，结果差点把唯一完好的偏房点着，弄得两人灰头土脸。
　　“盟友……”宋知远顶着一脸黑灰，有气无力地靠在掉漆的柱子上。
　　“我后悔了，我想念我家温暖的被窝，想念厨娘做的红烧肉，甚至……甚至有点想念大姐的‘监督’了，至少那时候还能吃饱穿暖。”
　　林月禾蹲在院子里，试图用她那不太稳定的金手指催生点能吃的野菜，闻言没好气地回道：
　　“再坚持一天，等家里人来接我们，就是胜利。”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也七上八下。
　　清霜姐姐……会不会根本不在意他们回不回去？会不会觉得他们不在，反而更清静？
　　就在两人对着半生不熟的“野菜”面面相觑，思考着要不要厚着脸皮提前回去时，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轳声。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来了！家里终于来人了！
　　宋知远立刻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灰尘。
　　林月禾则赶紧整理头发，努力摆出一副“我知错了但我很倔强”的表情。
　　门被轻轻推开，首先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管家或者小厮，而是一身素雅衣裙、面容清冷的宋清霜本人。
　　她身后跟着提着食盒和包袱的秋云。
　　宋清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破败的院落，落在两个如同逃难归来的“怨偶”身上，他们此时脸上还带着黑灰、身上沾着草屑。
　　看着他们那副强装镇定又难掩狼狈的模样，宋清霜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大……大姐？！”宋知远和林月禾异口同声，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亲自来“接”他们的，竟然是日理万机的大姐。
　　宋清霜缓步走进院内，姿态优雅得与这破旧环境格格不入。
　　她看了看石桌上那盘颜色诡异、半生不熟的“菜肴”，又看了看弟弟弟妹那似乎瘦了一圈、憔悴不堪的脸，心中那点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不悦，早已被无奈和一丝好笑取代。
　　“看来，”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在这里……‘冷静’得很有成效。”
　　林月禾和宋知远瞬间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我们……”宋知远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月禾更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嘟囔：“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玩到夜宿荒宅，以……此为食？”宋清霜指了指那盘“野菜”，眉梢微挑。
　　林月禾的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烟。
　　宋清霜不再多说，对秋云示意了一下。
　　秋云立刻上前，将食盒放在还算干净的石桌上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
　　“先吃点东西吧。”宋清霜的语气缓和了些，“吃完，收拾一下，回府。”
　　没有斥责，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安排，却让林月禾和宋知远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两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立刻扑到石桌边，饿虎扑食般吃了起来。
　　天知道，他们这两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宋清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
　　看着林月禾因为吃到熟悉的饭菜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看着她嘴角沾上饭粒却浑然不觉的憨态，宋清霜的心头，那股因为连日“不习惯”而产生的细微烦躁，竟是平复了下去。
　　她发现，比起府里那份因缺失某人而显得过于安静的“井然有序”，眼前这略显狼狈和混乱的场景，反而更让她觉得踏实。
　　等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宋清霜才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林月禾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月禾，日后若再与知远置气，回府告知我便是，我自有法子对知远。
　　这荒宅破败，不安全，也……委屈了你。”
　　林月禾正摸着吃撑的肚子，闻言猛地抬头，撞进宋清霜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眸子里。
　　她的话……是在关心自己？怕自己受委屈？
　　心间因为这句话产生的暖流，冲散了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林月禾鼻子一酸，眼圈又有点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
　　“嗯！我知道了，大姐，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宋知远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吐槽：
　　盟友，你的骨气呢？！说好的要“抗争到底”呢？！一顿饭就被收买了？！
　　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跟着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大姐，我们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吵架了。”
　　（内心：才怪！等回去再从长计议！）
　　宋清霜看着两人“诚恳”认错的态度，知道他们未必真的悔改，但至少……人回来了。
　　那份萦绕在心头的空落落的感觉，也终于被填满了。
　　“回府吧。”她转过身，率先向外走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挑起。
　　马车上，林月禾偷偷看着宋清霜清冷的侧颜，心里莫名就开心。
　　虽然计划失败了，还被抓了个正着，但是……清霜亲自来接她了，还担心她受委屈！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
　　“私奔”风波以宋清霜亲自接回两个“难民”而告终。
　　回到宋府后，林月禾和宋知远果然安分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如此。
　　宋清霜见他们“认错态度良好”，也便没有再实行之前的“贴身监督”，只是还是会时不时带着警示的眼神出现，让两人不敢造次。
　　然而，消停日子没过两天，新的情况又出现了。
　　宋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小两口之前闹别扭是因为“缺乏共同语言”，于是大手一挥，给两人报了个……夫妻书画班。
　　当宋知远和林月禾听到这个消息时，一个个都呆若木鸡，一脸迷茫地看着宋夫人。
　　“书画班？！”
　　随即，宋知远抱着脑袋对着宋夫人哀嚎道：“娘，您饶了我吧，我连毛笔怎么拿都快忘了，我这都一把年纪了还去学书画，那不是让人笑话去了嘛？！”
　　“夫……夫妻书画班？”林月禾嘴角抽搐，想象了一下自己和宋知远一起对着宣纸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但想到宋清霜精通此，心底还是觉得学学也好，说不定真能与她多些共同话题呢？！
　　宋夫人却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语重心长：
　　“正是要培养些共同雅好，感情才能长久！
　　你看你大姐，琴棋书画哪样不精？你们也该学着点。”
　　廊下路过不小心“偷听”到的的宋清霜，听到母亲把自己拿出来当榜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弟弟弟妹那如丧考妣的表情，心中竟生出几分同情。
　　但为了避免他们再闹出什么“私奔2.0”的闹剧，她觉得，去上上课……或许也不是坏事？
　　于是，在宋夫人殷切的目光和宋清霜无声的默许下，宋家小少爷和少奶奶，被迫开始了他们的“艺术熏陶”之旅。
　　书画班设在城西一位老举人家里，学生不多，基本都是些附庸风雅的年轻夫妻。
　　第一堂课，学习画竹。
　　宋知远对着面前的宣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林月禾，只见她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挽着袖子，拿着毛笔，一脸“认真”。
　　（内心：盟友，装样子谁不会！）
　　老举人在上面讲解竹子的风骨和气节，下面两人却在用眼神疯狂交流：
　　（宋知远：这竹子怎么画得跟甘蔗似的？）
　　（林月禾：闭嘴！你画得跟炸开的鸡毛掸子一样！）
　　（宋知远：怎么办？我好想苏大夫……他拿银针的手可比拿毛笔稳多了。）
　　（林月禾：我想清霜姐姐……她泡茶的样子都比这好看一百倍！）
　　好不容易熬到中途休息，宋知远立刻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窜到院子里透气，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行了不行了，再对着那笔墨纸砚，我都要对苏大夫产生阴影了！”
　　林月禾也跟了出来，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我好过？我满脑子都是清霜，哪有心思画什么破竹子！”
　　两人正互相吐苦水，却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走了过来，对着宋知远盈盈一拜，声音娇滴滴的：
　　“这位公子，小女子方才见您运笔颇有气势，只是这竹节之处，似乎还可更圆润些，不知可否……”
　　这女子是班上另一位学员的妹妹，时常来旁听，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飘向模样俊俏的宋知远。
　　林月禾的“护盟友雷达”瞬间启动，她一个箭步上前，挤到宋知远和那女子中间，脸上堆起假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位姑娘有心了。不过我家夫君的画技，自有我来‘指点’。”
　　她特意加重了“夫君”和“指点”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拿起宋知远那幅“鸡毛掸子”图，煞有介事地指着：
　　“夫君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不是应该这样……”
　　她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用手肘暗暗怼了宋知远一下。
　　宋知远立刻会意，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
　　“娘子说得是，为夫受教了，受教了。”
　　那模样，活像个惧内的妻管严。
　　鹅黄衣裙女子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弄得尴尬不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悻悻离开。
　　看着那女子走远，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宋知远拍着胸口，“这要是被苏大夫知道有女子向我请教画技，他误会了怎么办？！”
　　（内心：虽然他可能根本不在乎……）
　　“你想得美，别说小姑娘勾搭了，你现在的身份本身就是有妇之夫！”林月禾白了他一眼。
　　“我这是防止你被人勾搭，坏了我们‘恩爱夫妻’的人设。
　　万一传到清霜姐姐耳朵里，我们又得被‘重点关照’了。”
　　两人达成共识，在外必须维持“牢不可破”的夫妻联盟，一致对外！
　　回到课堂上，两人“恩爱”得更卖力了。
　　宋知远“体贴”地帮林月禾磨墨，林月禾“温柔”地帮宋知远擦汗。
　　那黏糊劲儿，看得老举人都直捋胡子，连连点头：
　　“孺子可教，夫妻和睦，方能书画同心啊！”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两人如同刑满释放，飞也似的逃回了宋府。
　　一进房间，立刻原形毕露。
　　“啊啊啊，我的胳膊，举了一下午快断了。”
　　“我的脸，笑僵了。”
　　“盟友，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
　　“坚持住，为了自由！为了……呃，我们的苏大夫和清霜姐姐！”
　　而听完秋云汇报书画班“盛况”的宋清霜，正在书房里，对着窗外那几株被林月禾催生得格外挺拔的青竹出神。
　　不知道为何，想到他们恩爱的模样，本该是欣慰的。
　　可此时心底却有着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是什么呢？？宋清霜不敢深究。


第25章 第 25 章

　　书画班的课程还在继续，宋知远和林月禾的“艺术苦旅”也仍在煎熬中前行。
　　这日，老举人布置的功课是——合作完成一幅《莲池清趣图》。
　　听到“合作”二字，宋知远和林月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吾命休矣”的绝望。
　　回到府中，两人对着铺开的宣纸大眼瞪小眼。
　　“盟友，”宋知远拿着毛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你说……我这荷花画成向日葵，大姐能看出来吗？”
　　林月禾抱着颜料盘，一脸生无可恋：“我连荷叶都能画成破蒲扇，你觉得呢？”
　　“要不……”宋知远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我们找人帮我们画？”
　　林月禾瞪他：“去哪找？万一泄露了，我们‘恩爱夫妻’、‘勤奋好学’的人设不就崩了？！”
　　正当两人抓耳挠腮之际，林月禾看着自己调色盘里那坨被她不小心混在一起、颜色变得有些诡异的绿色，脑子里的小灯泡“叮”地亮了。
　　“金手指！”她压低声音，兴奋地抓住宋知远的胳膊，“我们可以用金手指啊，让它帮我们把画‘润色’一下，就一点点，看起来像我们画的就行！”
　　宋知远眼睛也亮了，但随即又担心起来：“能行吗？万一控制不住，把荷花润色成食人花怎么办？”
　　“放心，这次我有经验了！”林月禾拍着胸脯保证（虽然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我们就集中意念，想着‘稍微好看一点’，‘看起来像真的’。”
　　说干就干！
　　两人鬼鬼祟祟地锁好房门，将那张惨不忍睹的草图铺在桌子中央。
　　林月禾深吸一口气，将手悬在画纸上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
　　“变好看点，变好看点，像清霜姐姐画的那么好看……”
　　宋知远也紧张地凑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金手指大哥帮帮忙，小弟的幸福就靠你了……”
　　随着林月禾的意念集中，只见画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墨线开始自行流动、修正，干瘪的荷花花瓣变得饱满立体，杂乱无章的荷叶舒展出优雅的弧度，甚至连池水的波纹都变得生动自然起来。
　　颜色也自动调和，浓淡相宜，俨然有了几分名家风范。
　　“成了！成了！”宋知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那幅瞬间“脱胎换骨”的画作，压低声音欢呼，“盟友，你太神了！这简直……简直是神来之笔！”
　　林月禾也松了口气，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的手！”
　　然而，乐极生悲。
　　或许是宋知远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或许是这“润色”过程消耗了林月禾太多精力，她一个没控制住，意念微微一散——
　　只见那画中最大的一朵荷花，原本粉嫩的花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噗”地冒出了一小圈极其逼真、甚至能看清纹路的……虫蛀痕迹。
　　旁边一片荷叶上，也悄然出现了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缺口”。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宋知远指着那突然出现的“瑕疵”，声音颤抖：“盟……盟友……这……这是……”
　　林月禾欲哭无泪：“好……好像是……生态过于写实了……”
　　这下好了，一幅原本能打九十分的画，瞬间变成了“被病虫害侵袭的莲池”！
　　第二天书画班上，当老举人和众同窗看到这幅“细节满分”、“生动得过分”的《莲池清趣图》时，表情都十分精彩。
　　老举人扶着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半晌，才神色复杂地看向宋知远和林月禾：
　　“宋公子，宋少奶奶……你二人观察之细致，写实之大胆，老夫……佩服！
　　只是这意境……嗯，稍显……独特。”
　　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幅既精妙又有点“惨”的画。
　　周围几个学员也窃窃私语，看向宋知远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
　　这宋公子看着一表人才，没想到画风如此……悲壮现实主义？
　　就在这时，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子又“适时”地出现了。
　　她看着那幅画，用手帕掩着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
　　“宋公子这画……倒是别具一格呢。
　　想必是平日里不太擅长此道吧？
　　若是需要，小女子倒是可以……”
　　林月禾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说她也就算了，居然敢看不起她盟友（的画）？！
　　虽然那画是有点……嗯，写实过头，但那也是她和盟友（和金手指）共同努力的（失败）成果，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她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上前一步，挡在宋知远和那幅“虫蛀荷花”前面，脸上挂起标准的假笑，语气却像护崽的老母鸡：
　　“这位姑娘此言差矣！我与夫君作画，讲究的便是一个‘真’字。
　　这虫蛀，这叶损，正是体现了万物生长、顺应自然的天道。
　　岂是那些只知粉饰太平、空洞无物的画作可比？”
　　她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暗暗掐了宋知远一把。
　　宋知远吃痛，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摆出一副“我夫人说得都对”的架势：
　　“正是，娘子高见，为夫受教！
　　这虫蛀……呃，正是画眼所在，体现了生命的……顽强与不易。”
　　他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那鹅黄衣裙女子被林月禾这番歪理邪说怼得哑口无言，看着周围人似乎还被这套说辞唬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气得脸都绿了，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老举人捋着胡子，看着林月禾，眼中竟露出一丝赞赏：
　　“宋少奶奶见解独到，倒让老夫耳目一新。不错，不错。”
　　林月禾：“……”
　　（内心：老先生，您认真的吗？！）
　　课后回府的马车上，宋知远对着那幅“虫蛀荷花”唉声叹气：
　　“完了，这下我在书画班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苏大夫要是知道我把荷花画成这样……”
　　林月禾却抱着那幅画，像抱着什么战利品，哼了一声：
　　“怕什么，至少我把那个绿茶精赶跑了，敢笑话我盟友，门都没有！”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护短的样子，心里居然有点小感动：“盟友，够意思！”
　　“那当然！”林月禾扬起下巴，“咱们可是签了‘盟约’的！”
　　虽然书画班的“艺术之路”依旧坎坷，但这对“合约夫妻”的革命友谊，似乎在一次次啼笑皆非的“患难”中，变得越发牢固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关于宋家少奶奶为了维护夫君“独特”画作，在课堂上舌战群儒的英勇事迹，已经悄悄传回了宋府，传到了某位大小姐的耳中。
　　宋清霜听着秋云的描述，想象着林月禾像只炸毛小猫一样挡在弟弟和那幅“名画”前的样子，嘴角悄然上扬，可到了半路却又停下来。
　　心底，总觉得有种不舒爽的感觉，在漫延。
　　嘴角的弧度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下，眉间微微蹙起。
　　那种她不敢深思的情绪，又来了。


第26章 守洞爱丽丝

　　宋知远和林月禾那幅“细节狂魔”版的《莲池清趣图》，虽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不知怎的，其“独特的写实风格”和宋少奶奶那番“顺应天道”的歪理邪说，竟在小小的书画班里传为“佳话”。
　　甚至还有几位品味独特的同窗，私下里向宋知远表示“钦佩”，认为他的画作“返璞归真”，“于残破中见生机”。
　　宋知远表面谦虚，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返璞归真个鬼啊，那是我盟友的金手指失控了好吗！”
　　然而，更让他头疼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日，他好不容易从书画班的“阴影”中缓过劲来，揣着新淘到的一本孤本医书，屁颠屁颠地跑去回春堂，准备继续他的“勤奋好学”人设，顺便“偶遇”苏大夫。
　　他刚走到回春堂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苏大夫站在柜台旁说话。
　　正是那个在书画班对他“青眼有加”的鹅黄衣裙女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宋知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身躲到门柱后面，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那女子声音依旧娇滴滴的：
　　“苏大夫，家母前日偶感风寒，多亏了您的方子，如今已大好了。
　　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一些糕点，聊表谢意，还望苏大夫莫要推辞。”
　　苏大夫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态度：“柳小姐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柳小姐却不依不饶，将食盒往前推了推：
　　“苏大夫日夜操劳，也需注意身子。
　　这点心意，您就收下吧……”
　　她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躲在门后的宋知远看得心头火起，拳头都硬了。
　　好你个柳小姐，在书画班勾搭我不成，转头就来骚扰我的苏大夫？！
　　岂有此理！
　　他正琢磨着是该冲进去宣示主权，还是另想他法时，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喂！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宋知远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竟是林月禾。
　　她手里也提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散发着清新药草香的香囊。
　　这是她研究了几天医书后，特意为苏大夫做的，美其名曰“提神醒脑，驱避蚊虫”，实则想帮盟友刷点好感度。
　　“盟友，你来得正好！”宋知远像看到了救星，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指着里面低声道，“看见没，情敌！那个柳小姐，她给苏大夫送点心！”
　　林月禾探头一看，果然看到那柳小姐正对着苏大夫巧笑倩兮。
　　她立刻进入“护盟友”模式，眼神一凛，摩拳擦掌：“敢挖我盟友的墙角？看我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拎着小篮子，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回春堂，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笑容：“苏大夫！忙着呢？”
　　苏大夫和柳小姐同时转过头来。
　　林月禾仿佛才看到柳小姐，故作惊讶：
　　“呀，柳小姐也在啊？真巧！”
　　她不等对方回答，便将手里的篮子放到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几个做工精巧、药香扑鼻的香囊，对着苏大夫笑道：
　　“苏大夫，这是我用艾草、薄荷还有几位安神的药材做的香囊，挂在诊室里能驱蚊安神，您试试看？
　　可比某些甜腻腻的点心实用多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柳小姐手中的食盒。
　　柳小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苏大夫看着篮子里针脚细密、显然花了心思的香囊，又看看林月禾那副“快夸我”的期待表情，再联想到宋知远近日的“勤奋”，心中大致了然。
　　他温和道：“有劳宋少奶奶费心，这香囊气味清雅，苏某却之不恭了。”
　　见苏大夫收下了香囊，林月禾得意地朝宋知远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宋知远在门后激动地握拳。
　　然后又看向脸色难看的柳小姐，故作贴心地说：
　　“柳小姐，这点心啊，还是趁热吃的好，放久了就腻了。
　　苏大夫这里病人多，空气需要流通，这甜腻的味道恐怕不太合适吧？”
　　柳小姐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狠狠瞪了林月禾一眼，提着食盒，带着丫鬟，灰溜溜地走了。
　　“搞定！”林月禾拍了拍手，冲门外的宋知远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宋知远这才从门后钻出来，对着林月禾竖起大拇指：
　　“盟友，干得漂亮，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妹子。”
　　苏大夫看着这对活宝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的互动，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看着柜台上那几个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香囊，唇角却微微弯起。
　　他拿起一个香囊闻了闻，点头赞道：
　　“药材配伍得当，气味协调，宋少奶奶于此道颇有天赋。”
　　林月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随便做着玩的，苏大夫不嫌弃就好。”
　　回府的路上，宋知远对林月禾简直感恩戴德。
　　“盟友，大恩不言谢！以后你追我大姐，我绝对鼎力相助。”
　　“算你有点良心，不过……”林月禾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看着他，“那个柳小姐，之前在书画班不是对你挺有意思的吗？怎么转头就去招惹苏大夫了？”
　　宋知远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哪知道？可能她发现我‘画风清奇’，觉得苏大夫这种正常人才是良配？”
　　林月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苏大夫行情不错啊……盟友，你任重道远啊！”
　　宋知远顿时垮下脸：“别提了……我觉得我在他眼里，还不如一本《千金方》有吸引力！”
　　两人一边互相打气，主要是互相吐槽，一边朝着宋府走去。
　　而回春堂内，苏大夫看着那对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香囊，低声自语：“宋家这二位……倒真是，有趣。”
　　或许，他该考虑一下，下次宋少爷来“请教”医书时，是不是该换个更……易懂的版本？
　　**
　　第二日清晨，林月禾特意起了个大早，用她小菜园里最新鲜的露水黄瓜和薄荷，精心调制了一壶沁人心脾的“晨露饮”。
　　经过她和林知远的配合，她觉得宋清霜对他们“恩爱”与否的这件事情，已经放下了。
　　于是，她又开始了献殷勤的大计。
　　不过，继上次表白失败的经验后，她痛定思痛，决定认清自己的身份和社会现状，以亲密的弟妹自居即可，坚决不再得寸进尺。
　　她端着这壶还带着凉意的饮子，像只准备向主人献宝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走向宋清霜的书房。
　　“大姐？”她探进半个脑袋，声音软糯。
　　宋清霜正坐在窗边，就着晨光看一封信，闻声抬起头。
　　看到是林月禾，她目光在她手中那壶碧莹莹的饮子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像往常那样只是淡淡颔首，而是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日起伏稍缓：“今日怎么这般早？”
　　林月禾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连忙走进来，将饮子倒出一杯奉上，眼睛亮晶晶的：
　　“我用园子里的黄瓜和薄荷调了点饮子，大姐尝尝？”
　　宋清霜低头抿了一口饮子，清凉甘洌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舒爽。
　　她放下杯子，看向林月禾，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夏衫上扫过，忽然问道：
　　“昨日吩咐厨房给你和知远新做的夏衣，可还合身？
　　若有不妥，让绣娘再改。”
　　林月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姐会突然关心这个，连忙点头：
　　“合身，很合身！多谢大姐惦记。”
　　“嗯。”宋清霜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信笺，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近日天气多变，早晚还是有些凉意，你自己也当心，莫要贪凉。”
　　林月禾呆呆地应着：“哦……好，我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林月禾还有点晕乎乎的。
　　清霜姐姐今天……好像格外关心她？
　　不仅问了饮子，还关心她的衣服，甚至提醒她注意天气？
　　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似乎比以往多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多想，迎面就撞见了刚用过早膳、准备溜去医馆的宋知远。
　　“哟，盟友，一大早笑得这么春心荡漾，给我大姐送什么好东西去了？”宋知远习惯性地打趣。
　　林月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但随即又忍不住把刚才的情形跟他小声说了一遍，末了疑惑地问：
　　“你说……是不是我的错觉？清霜姐姐今天好像……对我特别关心？”
　　宋知远摸着下巴，作沉思状，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肯定：“不是错觉！”
　　林月禾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当然！”宋知远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
　　“根据我多年（并没有）察言观色的经验，以及对我大姐的了解，她今天这表现，绝对不正常！
　　放在以前，她顶多‘嗯’一声，喝了你的东西就算完事，哪会问你衣服合不合身，提醒你加衣服？
　　这分明是……嗯……关怀升级。”
　　林月禾被他这番分析说得心花怒放，脸颊都兴奋得泛红了：
　　“真的吗？真的是关怀升级？”
　　“十有八九！”宋知远笃定地点头，随即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来，之前的‘私奔’和书画班事件，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似乎歪打正着，让大姐意识到你的‘重要性’了？”
　　林月禾激动地抓住宋知远的袖子：“盟友，你的意思是……我快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呃，这个嘛……”宋知远挠挠头，给她泼了盆小小的冷水。
　　“距离‘见月明’可能还有点远，但至少……乌云散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点光了。
　　加油，盟友，继续保持！”
　　虽然宋知远的话不能全信（他看苏大夫还自带八百米滤镜呢），但林月禾心里还是燃起了更大的希望。
　　她决定，要更加仔细地观察，验证盟友的“发现”！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月禾化身“人形探测仪”，更加卖力地在宋清霜面前刷存在感，同时暗中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她发现，当她“不经意”提起自己有点头疼时，宋清霜虽然没说什么，但下午秋云就送来了清心明目的菊花茶。
　　她发现，当她“不小心”在花园被树枝划伤了手指（极小的一道口子），宋清霜蹙着眉，亲自拿了药膏给她，动作轻柔地帮她涂抹，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份专注，让林月禾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还发现，宋清霜看她的目光，似乎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依旧平静，但少了些最初的疏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些发现，让林月禾每天都处在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状态。
　　她像只小心翼翼靠近心爱玩具的小猫，既想确认这份“特别”是真的，又怕只是自己的幻觉，一碰就碎。
　　“盟友，我觉得你说得对。”晚上，林月禾偷偷跟宋知远分享她的观察成果，眼睛亮得像星星，“清霜姐姐她……她真的不一样了。她今天看我摔跤，眉头皱得好紧，还亲自扶我起来了。”
　　宋知远看着自家盟友那副陷入爱河、智商明显下降的样子，忍不住提醒：
　　“你确定你摔跤的时候，她皱眉不是因为觉得你太蠢？”
　　林月禾：“……滚！”
　　话虽如此，林月禾心底那份期盼却越来越浓。
　　她不知道这份“不一样”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姐妹情加深，还是……有了一丝她不敢奢望的可能？
　　但无论如何，这缕透过乌云缝隙照进来的光，已经足够让她雀跃，让她有勇气继续。
　　她就像那个守在兔子洞边的爱丽丝，终于看到了一点通往奇妙世界的征兆，尽管前路未知，却已足够让她心潮澎湃。


第27章 真的……不一样了

　　暑气渐盛，连带着宋府的气氛也仿佛黏稠了几分。
　　林月禾持续着她的“观察大计”，像只勤恳的小蜜蜂，围着宋清霜这朵清冷之花打转，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中，解读出盟友所说的“关怀升级”的更多证据。
　　这日午后，林月禾端着一碗酸梅汤，来到了宋清霜处理家务的小花厅。
　　这是她特意用井水镇得冰凉，还又加了山楂和洛神花，光着颜色看起来就格外鲜亮诱人。
　　她盘算着，这么热的天，送上如此解暑的饮品，清霜姐姐总会多说两句话吧？
　　她走进花厅时，宋清霜正与管家对接着田庄送来的夏季份例单子，眉宇间带着一丝夏日特有的倦意。
　　看到林月禾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并未停下与管家的交谈，只是目光在她手中那碗红艳艳的酸梅汤上极快地掠过。
　　林月禾也不打扰，乖巧地站在一旁等候，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偷偷观察着宋清霜：见她偶尔用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见她因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见她听着管家汇报时，那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真是……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啊！
　　好不容易等管家退下，林月禾立刻上前，将酸梅汤轻轻放在宋清霜手边的茶几上：
　　“大姐，天气热，喝碗酸梅汤解解暑吧？我多放了山楂，开胃的。”
　　宋清霜放下手中的单子，目光落在眼前这碗色泽诱人的汤饮上。
　　她没有立刻去端，反而抬眸，看向林月禾。
　　阳光透过窗棂，正好映在林月禾因忙碌和紧张而泛着粉色的脸颊和鼻尖细小的汗珠上。
　　“你脸色有些红，”宋清霜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可是在外头跑得急了？自己也当心中了暑气。”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跳，清霜姐姐在关心她。
　　主动的！
　　她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努力维持着镇定，摆摆手：
　　“我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还故意挺了挺小身板。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急于证明的样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没再说什么，终于伸出手，端起那碗酸梅汤。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小口地喝着，酸爽清凉的滋味显然很合她心意，她微微眯了下眼，那放松的神情，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清冷的线条，美得让林月禾几乎看呆了。
　　“味道很好。”宋清霜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林月禾心里像炸开了烟花，绚烂无比。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姐喜欢就好！”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宋清霜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掠过窗外灼热的阳光，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
　　“嗯。你也去歇着吧，莫要在日头下久待。”
　　“诶，好！”林月禾用力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清霜已经重新拿起了田庄的单子。
　　林月禾捂着扑通乱跳的心口，晕乎乎地走了。
　　她刚离开没多久，宋知远就鬼鬼祟祟地溜达了过来。
　　他是来找大姐核对这个月“书画班”开销的。
　　一进花厅，他就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桌上那碗还没收走的酸梅汤，以及……他家大姐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的侧脸轮廓？
　　总觉得她的嘴角还噙着笑意。
　　“大姐，”宋知远凑过去，状似无意地问，“月禾刚才来过了？这酸梅汤看着不错啊。”
　　宋清霜头也没抬，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嗯。她送来的。”
　　宋知远眼睛一转，开始他的“试探”：
　　“哦……月禾这孩子就是有心，知道天热，总惦记着给大姐送这送那的。
　　不像我，粗心大意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宋清霜的反应。
　　宋清霜翻动账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这短暂的停顿，却没逃过宋知远“火眼金睛”。
　　有戏！绝对有戏！
　　他忍住内心的激动，又加了一把火：
　　“不过大姐，您发现没？月禾最近好像特别留意您的喜好，上次是薄荷饮，这次是酸梅汤，都挺合您口味的。
　　这丫头，对你可真是不一般。”
　　这次，宋清霜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宋知远，那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你想说什么？”
　　宋知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打了个哈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个……书画班的开销单子我放这儿了，大姐您慢慢看，我先走了。”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花厅里重新恢复安静。
　　宋清霜看着弟弟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碗已经不再冰凉的酸梅汤上。
　　她并非迟钝之人。
　　月禾那过于炽热和专注的眼神，那一次次看似不经意却充满用心的关怀，以及弟弟刚才那意有所指的话语……都在提醒她，那份她曾试图“开导”、不合常理的感情，似乎并未消退，反而如同这夏日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缠绕得更深了。
　　听着林知远话里有话的意思，是知道且支持林月禾的？
　　那……她自己呢？
　　宋清霜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
　　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着、被细致关怀着的感觉。
　　甚至，在习惯了那份吵闹和温暖之后，当它短暂缺席时，心里会生出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空落。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账册上。
　　江南夏天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乌云压顶，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林月禾当时正在她那片宝贝菜园里，忙着给几株新移栽的菜苗搭架子。
　　雨来得太快太急，她根本来不及跑回屋，瞬间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单薄的夏衫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狼狈地用手挡在头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最近的廊下跑，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早知道就该听清霜的话，出门看天色！
　　就在她快要跑到抄手游廊时，却透过密集的雨幕，隐约看到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姿挺拔，正蹙眉望着瓢泼大雨，似乎在寻找什么。
　　是清霜？！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此刻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样子肯定难看死了，怎么好意思让清霜姐姐看到？
　　然而，宋清霜的目光已经捕捉到雨幕中那个瑟缩狼狈的身影。
　　看到她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般在雨中蹒跚，宋清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紧接着，她撑着伞，快步走入了雨中。
　　“怎的如此不小心？”宋清霜走到林月禾面前，声音急切。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伞大幅度地倾向林月禾那边，完全不顾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暴露在倾盆大雨中。
　　带着宋清霜身上独特冷香的气息将林月禾包裹。
　　她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带着担忧神色的清丽面容，看着那为了给她遮雨而迅速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水和某种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
　　“大……大姐……”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先回去再说。”宋清霜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带着她快步走向最近的院落。
　　一路上，伞面始终固执地偏向林月禾这边。
　　林月禾能清晰地看到雨水顺着宋清霜乌黑的发鬓滑落，浸湿了她素雅的衣襟。
　　将林月禾送回房间，宋清霜立刻吩咐闻声赶来的秋云：“快去准备热水和姜汤！”
　　她看着林月禾浑身滴水的狼狈模样，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仔细着了凉。”
　　“大姐，你的衣服也湿了……”林月禾看着她肩头那片深色的水渍，心疼又愧疚。
　　“无妨。”宋清霜淡淡打断她，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朦胧的雨幕中依旧挺直，却让林月禾看出了几分匆忙。
　　林月禾站在门口，望着宋清霜消失在雨中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秋云端着热水进来，她才恍然回神。
　　换下湿冷的衣服，泡在温热的水里，喝着辛辣的姜汤，身体渐渐回暖，但心底那片被宋清霜的举动点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她清晰地记得伞面向她倾斜的弧度，记得宋清霜蹙眉担忧的神情，记得她不顾自己淋湿也要先将她送回房的急切……
　　这一切，都和她认知中那个清冷自持、与人保持距离的宋清霜，太不一样了。


第28章 肌肤相触！！

　　林月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宋清霜撑着伞向她走来时的身影，还有那句带着些许责备却更显关切的“怎的如此不小心”，以及伞面明显向她倾斜的弧度。
　　“清霜，她是不是……真的有点在乎我？”林月禾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被子里，忍不住傻笑起来，双脚在空中愉快地蹬了蹬。
　　翌日，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林月禾因为昨晚兴奋到后半夜才睡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一大早就钻进了小厨房，决定做点新花样。
　　用雪梨，加上川贝和冰糖，慢火熬制成润肺止咳的梨膏糖。
　　她记得宋清霜偶尔会因看账本久坐而轻咳几声。
　　当她端着熬好的梨膏糖来到宋清霜书房时，心情既期待又忐忑。
　　她会怎么反应？还会像昨天那样吗？
　　宋清霜正坐在书案后，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月禾手中的白瓷小罐上，又快速扫过她眼下的淡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姐，”林月禾将小罐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我做了点梨膏糖，润喉的，你……你平时看账本辛苦，可以含一颗。”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宋清霜。
　　宋清霜没有立刻去拿，她的视线在林月禾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夜淋了雨，可有不适？”
　　她没有问梨膏糖，反而先问起了她。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我身体好着呢。喝了大姐吩咐送来的姜汤，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顿了顿，忍不住小声补充：“多……多谢大姐关心。”
　　宋清霜微微颔首，这才伸手拿起那罐梨膏糖，打开盖子，清甜的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带着梨子的清香，确实舒服。
　　“味道很好。”她放下糖罐，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也没有往日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
　　林月禾鼓起勇气，又往前凑了一小步，指着窗边小几上的一盆文竹，找着话题：
　　“大姐，我看这文竹好像有点黄叶，是不是水浇多了？要不……我帮您看看？”
　　若是以前，宋清霜多半会淡淡回绝，说自己会处理。
　　但今天，她只是抬眼看了看那盆文竹，又看了看林月禾那双写满“我想帮忙”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竟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听在林月禾耳中，无异于天籁。
　　她立刻像只得到允许的小狗，欢快地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检查起文竹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好像是根部有点闷，得松松土……”
　　宋清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纤细的手指拨弄着泥土，唇角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丫头总是这样，充满生机与……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她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账册，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与林月禾不在时的空旷寂静不同，书房里好像到处都是林月禾的气息。
　　宋清霜发现自己竟然甚至，有些习惯。
　　林月禾仔仔细细地给文竹松了土，又清理了黄叶，忙活完，额角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她转过身，正对上宋清霜抬眸看来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大姐，弄好了！保证它以后长得更好！”
　　心底激动的不行：“啊，她在看我，她在偷偷看我！！！”
　　宋清霜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有点刻意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账册，只淡淡应道：“嗯，辛苦了。”
　　林月禾干完自己的事儿，就很规矩地退了出去。
　　只是这日傍晚，林月禾又出现了。
　　她端着一碟刚出锅、散发着浓郁枣香和桂圆甜气的红枣桂圆糕，再次踏入了宋清霜的书房。
　　宋清霜正微微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揉着额角，眉宇间满是疲惫，连她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
　　看来是看账本看得久了，又头疼了。
　　林月禾心里一紧，连忙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糕点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大姐，可是又头疼了？”
　　宋清霜闻声睁开眼，看到是她，淡淡道：“无妨，老毛病了。”
　　“那怎么行！”林月禾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头疼最是磨人了！”
　　她看着宋清霜依旧按在额角的手指，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心脏也随之砰砰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般，鼓足勇气，声音微微颤抖，试探着问道：
　　“大姐，要不……我帮你按按吧？我以前跟我娘学过一点，她说我手劲儿还行。”
　　说完，她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清霜，生怕看到拒绝或厌恶的神色。
　　宋清霜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提议，微微一怔。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林月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以为肯定没戏了，准备尴尬地收回话时，却见宋清霜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按着额角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这是默许了？！
　　林月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和激动，小心翼翼地绕到宋清霜身后。
　　靠得近了，她能更清晰地闻到宋清霜发间清冽的冷香，能看到她白皙脖颈上细微的绒毛，这让她心跳得更快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试探性地按上了宋清霜的太阳穴。
　　林月禾努力回忆着前世在网上看过的按摩手法，集中精神，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打圈。
　　宋清霜闭着眼，感受着额角传来适中的力度和温热的触感。
　　那双手不像秋云那般熟练，但紧绷的神经却似乎真的在这笨拙的按压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屏住的呼吸，能想象出她此刻紧张又认真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极了。
　　林月禾按得极其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宋清霜微蹙的眉头似乎渐渐舒展开，紧抿的唇角也放松了些许，心中激动地不行。
　　这怎么不能说是□□呢！？
　　她碰到宋清霜的肌肤了诶！！
　　她能这样靠近清霜姐姐，能为她做点什么，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月禾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有些酸了，才恋恋不舍地、轻声问道：“大姐……感觉好些了吗？”
　　宋清霜缓缓睁开眼，眸中多了几分放松后的慵懒。
　　她微微颔首，声音几乎也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嗯，好多了……多谢你。”
　　林月禾傻乎乎地笑着，连忙摆手：
　　“不谢不谢，大姐不嫌我笨手笨脚就好。”
　　她看着桌上那碟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糕点，赶紧又献宝似的推过去：
　　“大姐，糕点快凉了，你先吃点垫垫肚子，休息一下再看账本吧？”
　　宋清霜的视线，落在林月禾那双因为刚才用力按摩而微微泛红、此刻正不安地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好。”她应了一声，竟真的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了起来。
　　林月禾站在一旁，看着宋清霜安静用点心的侧影，只觉得此刻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她不敢过多打扰，怕跨步太大，起到反作用，于是轻声开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宋清霜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林月禾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宋清霜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才被林月禾按摩过的额角。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在贪恋这份带着点笨拙的温暖。


第29章 弄巧成拙

　　林月禾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走路都带着风，嘴角时刻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看什么都觉得无比顺眼，连宋知远那张欠揍的脸都觉得眉清目秀了几分。
　　这种持续性的亢奋状态，终于在憋了两天后达到了顶峰。
　　她实在按捺不住内心汹涌的分享欲和分析欲，趁着宋知远猫在书房里“用功”的间隙，像做贼一样溜了进去，反手就把门闩插上了。
　　正对着本医书打瞌睡的宋知远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盟友，你干嘛？大白天的搞偷袭啊？”
　　林月禾没理会他的抱怨，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吓人。
　　她压低着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严肃：
　　“盟友，紧急会议，重大发现！
　　我感觉，我感觉清霜她，她可能、大概、也许……对我有点意思了！”
　　宋知远刚捡起来的医书又差点掉地上，他掏了掏耳朵，一脸难以置信：
　　“你说啥？我大姐？对你有意思？哪种意思？
　　是觉得你种的菜特别有意思的那种意思吗？”
　　“不是那种意思！”林月禾急得跺脚，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是……是那种意思，男女之间的那种意思！”
　　她开始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把暴雨送伞还特意把伞面向她倾斜、亲自送她回房、吩咐姜汤，以及后来默许她按摩、语气柔和等等细节，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陈词，眼神灼灼：
　　“你说，这要不是特别的关心，是什么？！她以前会对别人这样吗？！”
　　宋知远摸着下巴，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平时总怂恿林月禾，但真听到自家那座万年冰山大姐可能开始融化了，还是觉得有点玄幻。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林月禾描述的细节，尤其是“伞面倾斜”和“默许按摩”这两条，这确实……不太像他大姐一贯保持距离的风格。
　　“嗯……”宋知远摆出一副资深情感分析师的架势。
　　“根据你提供的情报分析，我大姐对你，确实……嗯，与众不同。
　　至少，警戒级别从‘红色高危’降到了‘黄色观察’级别。”
　　林月禾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对吧对吧，你也觉得是吧，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乘胜追击？”
　　“追，必须追！”宋知远一拍大腿，来了劲儿。
　　“但是不能蛮干，得像我们之前对付张文才和柳小姐那样，讲究策略。”
　　“什么策略？”林月禾虚心求教。
　　宋知远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试探，进一步的试探，看看她的底线在哪里，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怎么试探？”
　　“肢体接触啊，笨蛋。”宋知远用看朽木的眼神看着她，“看她抗不抗拒你的靠近！比如……”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现场教学：
　　“场景一：递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场景二：并肩走路的时候，‘无意间’手臂蹭到她的手臂。”
　　“场景三：看她头发上有东西，‘自然而然’地帮她拿掉。”
　　“场景四：假装脚下不稳，‘哎呀’一声往她那边倒一下。”
　　宋知远越说越兴奋，仿佛在策划一场伟大的战役：
　　“记住，核心要义就是——自然！
　　要做得像是意外，像是情不自禁，不能太刻意。
　　看她什么反应，如果她不躲，甚至……有点小纵容，那就有戏。
　　如果她立刻避开或者脸色一沉，那咱们就赶紧撤退，继续潜伏。”
　　林月禾听得目瞪口呆，脸颊绯红，心里像有无数只小鹿在撞：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太那个了？”
　　“哪个啊？”宋知远恨铁不成钢，“追求幸福，不磕碜。
　　你看我对苏大夫，要不是怕吓着他，我早就……咳咳！”
　　他及时刹住车，拍了拍林月禾的肩膀：
　　“盟友，勇敢点！
　　为了你的幸福，以及我未来的清净，这点试探算什么！
　　你就当是……嗯，‘碰瓷’，专门碰我大姐的瓷！”
　　“碰……碰瓷？”林月禾被这个比喻雷得外焦里嫩，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她被宋知远一番“鼓舞”，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跃跃欲试所取代。
　　对啊，不试探怎么知道清霜姐姐到底怎么想的？万一她真的……也对自己有感觉呢？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林月禾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勇气。
　　脑海中，已经开始主动播放梁静茹的《勇气》了。
　　“好！”林月禾握紧小拳头，眼神坚定，仿佛要上战场，“我听你的！就从……从递东西开始试起！”
　　两人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完善了各种“意外”发生的细节和“撤退”方案，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赶紧装作讨论医书的样子。
　　**
　　这种事情就得一鼓作气，如果犹豫太久，就容易半路放弃。
　　于是……&
　　计划制定后的第二天，林月禾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特意挑选了宋清霜通常在花厅小憩、翻阅闲书的午后时分。
　　她亲手泡了一壶安神的茉莉花茶，又在托盘上放了一碟小巧可爱的荷花酥。
　　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在心里把“自然、不经意、意外”这三个关键词默念了无数遍，这才端着托盘，朝着花厅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她不断给自己打气：林月禾，你可以的，这只是个“意外”！
　　花厅里，宋清霜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游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眸，见是林月禾，目光在她手中的托盘上停顿了一下。
　　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大姐，”林月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温软的调子，“我泡了茉莉花茶，还做了点荷花酥，你尝尝？”
　　她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托盘走近。
　　“嗯，有心了。”宋清霜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一如往常。
　　就是现在！
　　林月禾看准时机，按照计划，她应该“不小心”将茶杯递过去的时候，让指尖“恰好”擦过宋清霜接茶杯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只白瓷茶杯，因为紧张，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将茶杯递向宋清霜，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个自认为最自然的笑容：
　　“大姐，茶有点烫，你小心……”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由于太过紧张，她递出茶杯的动作比预想中快了一点，力道也稍微猛了一点。
　　杯沿在触碰到宋清霜指尖的瞬间，因为她的不稳，里面的茶水轻轻晃荡了一下，几滴微烫的茶水就这么溅了出来，恰好落在了宋清霜的手背上。
　　“哎呀！”林月禾惊呼一声。
　　剧本里可没这出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什么“自然”、“不经意”全忘了。
　　她下意识地就伸出自己的手，一把抓住宋清霜那只被茶水溅到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慌乱地去擦拭那根本不存在的“严重烫伤”，声音都带了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大姐，我不是故意的！
　　烫到了没有？疼不疼？”
　　她的手心因为刚才的紧张本就有些汗湿，此刻紧紧包裹住宋清霜微凉的手背，温热柔软甚至有些黏糊。
　　宋清霜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手背上那几滴茶水只是微烫，并无大碍，但林月禾这突如其来紧紧抓住她手的动作，以及满是惊慌和担忧的小脸，却让她彻底怔住了。
　　她的手被林月禾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少女身上那股熟悉甜香的气息，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变得格外清晰，萦绕在鼻尖。
　　宋清霜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习惯于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这样亲密的接触。
　　按照她平日的性子，她应该立刻、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并淡淡地说一句“无妨”。
　　但是……
　　她抬起眼眸，看着林月禾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因为惊吓而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真切的懊悔和焦急，眼圈甚至都有些泛红，鼻尖也紧张得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那副样子，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真的吓坏了，生怕伤到了她一分一毫。
　　斥责或者疏离的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林月禾见宋清霜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抽回手，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以为自己真的把她烫坏了，急得语无伦次：
　　“是不是很疼？我……我去拿烫伤膏，不对，要先用凉水冲一下。”
　　她说着，就要拉着宋清霜的手往水盆那边去。
　　“……不必了。”宋清霜终于开口。
　　她微微动了下被林月禾紧紧握住的手。
　　林月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死死抓着人家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结结巴巴地解释：
　　“对、对不起大姐！我……我太着急了……你、你的手没事吧？”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宋清霜，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搞砸了！
　　不仅“意外”没制造好，还差点烫伤人。
　　清霜姐姐肯定觉得她毛手毛脚，讨厌她了。
　　宋清霜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水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头红到脚的小鸵鸟，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没有回答林月禾的问题，反而将目光转向托盘里那碟造型别致的荷花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这荷花酥……看着倒别致。”
　　林月禾愣了一下，猛地抬头，见宋清霜的注意力似乎放在了点心上，并没有生气或者厌恶的样子，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
　　她连忙顺着台阶下，声音还带着点颤抖：“是……是我新学的，大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宋清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拈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品尝。
　　花厅里恢复安静，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林月禾站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偷偷打量着宋清霜。
　　见她神色如常，举止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从未发生过。
　　林月禾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刚才……没有立刻推开自己。
　　虽然过程惊险刺激，远超计划，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至少，清霜姐姐没有抗拒她的触碰。


第30章 亲亲

　　经历了花厅“递茶惊魂”后，林月禾虽然心有余悸，但宋清霜并未表现出厌恶或疏离的事实，又像一剂强心针，让她重新燃起了斗志。
　　她仔细复盘，觉得上次失败在于“意外”太紧张，导致自己先慌了阵脚。
　　这次，她决定选择一个更可控、更“自然”的场景。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傍晚，暑热稍退，宋清霜惯例要在晚膳前沿着连接主院与花园的抄手游廊散步片刻。
　　林月禾掐准时间，“恰好”在廊口“偶遇”了正准备散步的宋清霜。
　　“大姐！”林月禾脸上扬起带着点惊喜的笑容，“你也来散步呀？真好，我正觉得一个人闷得慌呢。”
　　她说着，不等宋清霜回应，就非常自然地走到了她身侧，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一副“我们一起走吧”的架势。
　　宋清霜脚步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给林月禾兴奋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宋清霜沉默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同行。
　　她重新迈开步子，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欣赏着廊外渐次亮起的灯笼。
　　林月禾心里的小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第一步，成功同行！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廊下。
　　林月禾一边努力找着话题，试图让气氛更自然些，一边在心里疯狂计算着时机和角度。
　　“大姐，你看那株晚香玉，开得真好看，香味也传得远。”
　　“嗯。”
　　“今天厨房做的绿豆冰碗也不错，清爽不腻，大姐晚膳时尝尝？”
　　“好。”
　　宋清霜的回应依旧简洁，但林月禾能感觉到，她并没有不耐烦。
　　就是现在！
　　廊道有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转弯。
　　林月禾看准机会，在转弯的瞬间，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足够让身边人听见的惊呼：“哎呀！”
　　伴随着这声惊呼，她的身体非常“自然”地、向着宋清霜那边轻轻一个“踉跄”，手臂“不经意”地擦过宋清霜垂在身侧的手臂。
　　一触即分。
　　林月禾立刻“慌乱”地稳住身形，脸上适时地泛起红晕，带着歉意看向宋清霜，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大姐，我……我没注意脚下……”
　　她紧张地观察着宋清霜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比刚才假装的踉跄还要剧烈。
　　宋清霜在她靠过来的瞬间，脚步确实停了下来。
　　手臂上那短暂却清晰的温热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她周身的气息凝滞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身边少女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那强装镇定下的紧张。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泛着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我不是故意的但我好紧张”的眼睛上。
　　廊下灯笼的光线昏黄柔和，映得林月禾的眼眸格外水润明亮。
　　预想中的避开或者冷淡并没有出现。
　　宋清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好像还有着点无奈。
　　过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在林月禾以为她要开口说“无事”或者“小心些”然后继续前行时，宋清霜却做出了一个让林月禾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微微抬起了刚才被林月禾碰到的那只手臂，非常自然地，将手臂稍稍往身侧收拢了一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使得两人并肩而行时，原本那半步的距离，无形中被缩短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廊下光线暗，是該仔细些。”
　　她没有责备，没有点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拉开距离。
　　她只是用行动，默许这次“意外”的靠近，并且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关心”。
　　林月禾呆住了。
　　清霜她……她不仅没有躲开，还默认了她们之间更近的距离？！
　　她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傻傻地点了点头：
　　“嗯……嗯，我知道了，大姐！”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月禾晕乎乎地走在宋清霜身边，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宋清霜，见她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微微抿着的唇线，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了。
　　“碰瓷”计划接连取得“突破性”进展，让林月禾的胆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她觉得，清霜姐姐那座冰山，似乎真的被她凿开了一条缝隙。
　　这让她兴奋又忐忑。
　　这日，她又在琢磨新的“自然接触”方案。
　　……看到花园里那几株她亲手种下、如今已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她灵机一动。
　　可以借口剪几支最漂亮的给大姐插瓶。
　　而且，挑选和递送花枝的过程中，岂不是有很多“不经意”接触的机会？
　　于是她提着小花篮和剪刀，兴冲冲地跑到蔷薇花丛边。
　　她看中了高处一支颜色尤其娇艳、带着晨露的蔷薇，踮起脚尖，努力去够。
　　“就差一点……”林月禾全神贯注，完全没注意脚下的路。
　　花圃边缘因为前两日的雨水有些湿滑，她踮着脚，身体前倾，重心本就不稳，脚下猛地一滑。
　　“啊——！”这一次，惊呼声是实打实的，充满惊恐。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手中的花篮和剪刀脱手飞出。
　　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手臂胡乱地向后一挥……
　　宋清霜正好经过这里。
　　她看到林月禾踮脚摘花的危险动作时，眉头就已经蹙起，刚想开口提醒，变故就发生了。
　　眼见林月禾惊叫着向后摔倒，宋清霜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伸出手想扶住她。
　　然而，林月禾倒下的势头太猛，手臂挥动的力量也出乎意料。
　　宋清霜的手刚触碰到她的胳膊，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林月禾下坠的力道猛地一带。
　　“唔！”
　　“嗯……”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天旋地转之间，林月禾只觉得自己撞入了一个带着清冷香气的柔软怀抱，然后后背重重地砸在铺着柔软草皮的地上，虽然不疼，但震荡让她头晕眼花。
　　而被她带倒的宋清霜，为了卸力避免压伤她，手臂撑在了她耳侧的草地上，但上半身严丝合缝地覆在了她的身上。
　　林月禾惊恐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宋清霜近在咫尺、同样带着惊愕的容颜。
　　她们的脸靠得极近，近到林月禾能清晰地数清宋清霜那长而密的睫毛，能看清她清澈瞳孔中倒映出自己呆滞的表情。
　　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然后，林月禾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微微的凉，带着宋清霜身上特有的冷香，像一片轻盈的雪花，又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意外地停留在了她的唇瓣上。
　　是……是清霜的唇？！！！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她空白的大脑中炸开。
　　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部，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慌乱而紧缩。
　　大脑彻底死机，连呼吸都忘记了。
　　宋清霜也完全僵住了。
　　摔倒的冲击，以及此刻唇上传来的柔软温热触感，还因为冲击力磕的有点点疼。
　　让她一贯清冷平静的头脑也陷入了一片罕见的混乱。
　　她能感觉到身下少女瞬间僵硬的身体，能感受到那如同擂鼓般、透过薄薄衣衫传递过来的剧烈心跳，能看清林月禾眼中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震惊和不知所措。
　　这个意外……太超过了。
　　远远超过了她所能理解和接受的界限。
　　按照常理，她应该立刻起身，拉开距离，维持她应有的端庄和冷静。
　　但是……
　　她的身体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只是维持着撑在林月禾上方的姿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也罕见地染上了几分震惊和迷茫。
　　两人就以这样极其暧昧的姿势，在散落的花瓣和剪刀旁，僵硬地对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蔷薇的浓香、青草的气息，以及几乎要爆炸的尴尬与悸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月禾。
　　极致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羞窘和慌乱。
　　她猛地回过神，像只被烫到的虾米，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宋清霜，声音带着哭腔和语无伦次：
　　“对、对不起，大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滑倒了……我……”
　　她慌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的动作也惊醒了宋清霜。
　　宋清霜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她迅速站直，背对着林月禾，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裙。
　　林月禾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挺直却微微僵硬的背影。
　　“……无事。”宋清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是极力压抑后的平静，“你可有摔伤？”
　　她依旧没有回头。
　　林月禾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草屑，脸红得能煎鸡蛋，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宋清霜，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有……大姐你呢？有没有伤到？”
　　“没有。”宋清霜的回答依旧简短。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目光却避开了林月禾，落在了散落一地的蔷薇和剪刀上：“……以后小心些。”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履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清冷的背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林月禾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迅速远去的背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微凉而柔软的触感，痛感告诉着她这是刚才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的心，还在疯狂地跳动。
　　她……她好像……亲到清霜了？
　　不，确切的是她被清霜亲了。
　　虽然是意外。
　　但这意外的“重量”，却足以让她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第31章 如何是好

　　林月禾几乎是飘回自己房间的。
　　她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里面全是宋清霜惊愕眼眸，微凉柔软的唇瓣触感，以及她最后略带仓促离开的背影。
　　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宋知远的书房，连门都忘了敲。
　　宋知远正对着一本《疑难杂症图谱》打哈欠，被她这阵势吓得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盟友，你下次进来能不能给点信号？我这小心脏……”
　　宋知远拍着胸口抱怨。
　　但当他看清林月禾那满脸通红、眼神放光、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屑的诡异模样时，抱怨变成了好奇：
　　“你……你这是去菜地里打滚了？还是又用金手指种出什么会咬人的新品种了？”
　　林月禾根本没心思理会他的吐槽，她冲到书桌前，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盟友，盟友！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我……我跟清霜……我们……我们那个了！！”
　　宋知远一脸懵逼：“那个？哪个了？你们一起把张文才套麻袋揍了？”
　　“不是！比那个严重……啊不是，比那个劲爆一万倍。”
　　林月禾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地开始描述：
　　“就是，我刚才在花园摘花，不小心滑倒了。
　　然后……然后清霜姐姐想来扶我，结果被我带倒了。
　　然后……然后我们就……就……”
　　她说到这里，脸颊爆红，像是要冒烟，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伸出两根食指，对着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猛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发出混合着羞耻和兴奋的呜咽。
　　宋知远看着她那副羞愤欲死又眼含春水的模样，再结合那个“手指对对碰”的动作，脑子里“嗡”的一声，CPU瞬间干烧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半天，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亲……亲上了？！你跟我大姐？！嘴对嘴那种？！”
　　林月禾捂着脸，用力点头，从指缝里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嗯……就……就碰了一下……意外！纯属意外！”
　　“意外？！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意外？！”宋知远激动得在房间里直转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就说！我就说我大姐最近对你不一样了吧。
　　这这这……这简直是重大突破，里程碑式的进展。
　　盟友你要熬出头了啊！”
　　他冲到林月禾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
　　“快，详细说说，我大姐什么反应？
　　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脸红得像猴屁股？
　　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回味无穷？”
　　林月禾被他晃得头晕，扒开他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回味无穷，清霜立刻就起来了，耳朵红红的，说了句‘无事’就……就走了，只是走得特别快。”
　　她回想起宋清霜离开时的背影，心里又有点七上八下：“她……她会不会生气啊？觉得我太孟浪了？虽然是个意外……”
　　“生气？怎么可能生气！”宋知远大手一挥，一副“我懂女人心”的架势。
　　“我大姐那人你还不知道？
　　她要是真生气，当场就能用眼神把你冻成冰雕，还能只是耳朵红红地走掉？
　　这分明是……是害羞，是慌了神。
　　说明她心里有鬼，不对，有你了！”
　　被他这么一分析，林月禾心里那块大石头稍稍落下了一点，但担忧仍在：
　　“可是……可是我们毕竟是‘妯娌’啊……这层关系……”
　　“哎，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宋知远猛地一拍巴掌，像是终于抓住了重点。
　　他脸上露出一个“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我大姐顾虑的，肯定就是这个。
　　她肯定觉得你跟我是‘真夫妻’，所以就算对你有意思，她也得憋着，道德枷锁啊，沉重的道德枷锁！”
　　林月禾眨巴眨巴眼，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宋知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他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豪气干云地说道：
　　“所以，现在，就是需要我这个关键人物出场的时候了。
　　作为你们爱情道路上最大的，目前也是唯一的绊脚石，我必须亲自去把它搬开！”
　　林月禾一愣：“你要干嘛？”
　　“我去跟我大姐摊牌啊。”宋知远一脸“舍我其谁”的壮烈。
　　“我要去告诉她，咱俩是清清白白的合约夫妻，纯盟友！比真金还真！
　　让她不要再有任何心理负担，可以放心大胆地……呃，对你下手。”
　　林月禾听得目瞪口呆，连忙拉住他：
　　“等等！你疯了？！这么直接去说？
　　万一清霜姐姐不信，或者觉得我们是在骗她，更生气怎么办？”
　　“放心，包在我身上！”宋知远自信满满，“我自有妙计，保证说得真情实感，感人肺腑，让我大姐深信不疑。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也不等林月禾再反对，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宋清霜院落的方向冲去了。
　　林月禾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盟友，你确定你是在帮忙，不是在……帮倒忙？
　　宋知远怀着“拯救盟友爱情于水火”的悲壮使命感，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到了宋清霜的院门外。
　　然而，当他的手真正触碰到那扇冰冷的院门时，一股熟悉的紧张感突然攫住了他。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又默念了三遍，这才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宋清霜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声音。
　　宋知远推门而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真诚的笑容。
　　他看到宋清霜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上。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几分罕见的恍惚。
　　“大、大姐……”宋知远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宋清霜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那丝飘忽迅速敛去：“有事？”
　　“呃……有，有点事。”宋知远搓了搓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挪到软榻前，却不敢坐下。
　　他就那么杵在那里，开始精心准备的“演讲”：
　　“大姐，那个……我最近吧，思前想后，觉得有件事，必须得跟您坦白一下。”他表情严肃，语气沉重，试图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
　　宋清霜放下书卷，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腹稿：“就是，关于我和月禾，我们俩，其实吧，这个夫妻关系，它……它有点……呃，名不副实！”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宋清霜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疑惑或者追问都没有出现。
　　宋清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可怕的，就是这种预料中的情节没有发生，偏偏还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宋知远心里有点打鼓，但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背稿子：
　　“具体来说呢，就是我们……我们是纯洁的，比山泉水还纯！
　　我们就是……就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好朋友，对，好朋友。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 。”
　　他说得斩钉截铁，恨不得对天发誓。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宋清霜一眼，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更虚了，赶紧补充上他自以为的“点睛之笔”：
　　“所以，大姐，你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真的！
　　我和月禾那就是纯粹的……呃……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您要是……要是对她有什么……嗯……特别的想法，尽管放手去……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是宋清霜用刚才那卷书敲的。
　　宋清霜终于收起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她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头疼：
　　“宋知远……”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宋知远心里一咯噔。
　　“你的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我没想乱七八糟的啊。”宋知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我这是在帮你扫清障碍……”
　　“障碍？”宋清霜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啊？”宋知远傻眼了。
　　宋清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虽然宋知远个子更高，但此刻气场完全被碾压。
　　她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蹩脚的伪装。
　　“从你们新婚之夜开始，那份刻意的‘相敬如宾，到你每次提及她时，那恨不得划清界限的语气……”
　　宋清霜一条条列举，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还有你近日，三天两头往那苏大夫医馆里跑，身上那股药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宋知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大、大姐……你……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宋清霜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傻”？
　　“就你们那点蹩脚的演技，还有你那藏不住事的性子，能瞒得过谁？”
　　宋知远彻底石化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了半天，却发现台下观众早就看穿一切的小丑。
　　他所有的“精心策划”、“豪言壮语”，在大姐洞察一切的目光下，都变成了可笑的徒劳。
　　“所、所以……你那些天一直盯着我们，就是因为发现了？”宋知远结结巴巴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那您对月禾……？”
　　“这是我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总觉得是在回答宋知远，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与你无关，更无需你来做任何‘安排’。”
　　她顿了顿，立马下达了逐客令：“管好你自己的事便是。若无事，便出去吧。”
　　宋知远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哦”了一声，灰溜溜地退出了房间。
　　走到院外，被晚风一吹，他才彻底回过味来。
　　合着他折腾了半天，不仅没帮上忙，还把自己和苏大夫那点事给暴露了？！
　　“完了完了……”宋知远抱着脑袋，欲哭无泪，“盟友，我对不起你啊……不对，是我对不起我自己啊！”
　　而房间内，宋清霜依旧站在窗边。
　　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早就知道那两人并非真夫妻，她们俩的演技也实在是拙劣。
　　可要说什么时候发现的，大概还要从林月禾突如其来的表白说起。
　　一路顺藤摸瓜，也便就知道了弟弟的心之所向。
　　她一直冷眼旁观，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直到那个意外的吻……
　　再到那个莽撞的弟弟，跑来试图“澄清”……
　　她，究竟该如何是好


第32章 桂花糖糕

　　宋知远那场“灾难性”的摊牌过后，宋府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林月禾在房间里抓心挠肝地等了两天，既没等到宋清霜的雷霆震怒，也没等到任何“下文”。
　　就像那个意外的吻和宋知远的“助攻”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这让她更加坐立难安。
　　清霜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生气了？是觉得尴尬？还是……压根没当回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林月禾决定，主动出击，去探探口风。
　　她这次做的是松软可口的桂花糖糕，甜而不腻，是她反复试验后的得意之作。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般，走向宋清霜的书房。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来。
　　走到书房门口，她一鼓作气，轻轻叩响了门。
　　“……进来。”里面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宋清霜的声音。
　　林月禾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宋清霜正坐在书案后。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大、大姐……”林月禾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将糕点放在书案一角，不敢靠得太近：“我……我做了点桂花糖糕，你……你尝尝？”
　　宋清霜抬起了眼眸。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一碟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糕点上，然后，才缓缓移到了林月禾脸上。
　　林月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低着头，小声补充：“是……是新做的方子，不知道合不合大姐口味……”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宋清霜没有去拿糕点，也没有回应关于口味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林月禾，看了许久，久到林月禾几乎要落荒而逃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远……前两日来找过我。”
　　“轰——！”
　　林月禾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来了，果然来了。
　　她猛地抬头，对上宋清霜那双眼睛，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解释：
　　“大姐，你……你别听他胡说，他……他就是脑子一热，我们……我们那个……那个意外……我……”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生怕宋清霜因此厌恶了她。
　　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模样，宋清霜微微蹙了蹙眉，打断了她的话：
　　“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
　　林月禾愣住了，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宋清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碟桂花糖糕上，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块，却没有立刻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糕点柔软的表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你，是怎么想的？”
　　“我？！”林月禾几乎无法呼吸。
　　她怎么想的？她还能怎么想？
　　她喜欢她啊，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可是……她能说吗？在这种时候？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清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摩挲糕点的动作却微微放缓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终，林月禾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我……我就是想让大姐开心……我……我没想惹你生气……”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靠近，最终却换来了这样尴尬的局面。
　　看到她哭，宋清霜摩挲糕点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丫头。
　　她沉默地看着她哭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将手中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糖糕，轻轻放回了碟子里。
　　然后，拿起旁边干净的帕子，递到了林月禾面前。
　　“擦擦吧。”她的声音好像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月禾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素白帕子，又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了看宋清霜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接过了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林月禾拿着宋清霜给的帕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宋清霜则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觉得那压抑的啜泣声吵得她心烦意乱。
　　“嗝……大姐……对不起……”林月禾一边打嗝一边道歉，声音瓮声瓮气。
　　宋清霜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终于忍不住，抬眸瞥了她一眼，无奈的说：“哭够了就去洗把脸。”
　　“哦……嗝……”林月禾乖乖应着，却挪不动步子，眼睛还红彤彤地望着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桂花糖糕，小声嘟囔，“糖糕……要凉了……”
　　宋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糕点确实不如刚出锅时诱人了。
　　她沉默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拈起了一块桂花糖糕，递向林月禾。
　　“你吃吧。”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林月禾看着递到眼前的糖糕，愣住了，连打嗝都忘了。
　　清霜姐姐……这是……在哄她？虽然方式有点别扭。
　　她没接，反而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鼓起勇气，带着点鼻音，小心翼翼地问：
　　“大姐……你不生我气了吧？”
　　宋清霜举着糖糕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又带着点期待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莫名散了些。
　　她将糖糕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林月禾的嘴唇，语气硬邦邦的：“吃了，就不气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林月禾心想：这话能是宋清霜睡的吗？！
　　宋清霜是懊恼得愣住了，她心想：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宋清霜只能维持着举糕点的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粉色。
　　林月禾看了看近在唇边的糖糕，脑子一热，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就着宋清霜的手，微微低头，小口快速地咬了一小角。
　　软糯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但比糖糕更甜的，是此刻的心情。
　　她偷瞄宋清霜，见她虽然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但举着糕点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林月禾胆子更肥了。
　　她咽下口中的糕点，舔了舔嘴唇，得寸进尺地小声要求：
　　“大姐……你也吃一口嘛？真的很好吃的，我试了好多次才成功……”
　　宋清霜看着被她咬过一个缺口的糖糕，又看看她充满期待的眼睛，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
　　她本该立刻拒绝，将糕点放下，维持她大家闺秀的端庄。
　　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缺口，又看看林月禾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般的眼神。
　　她沉默了片刻，竟真的……就着那个缺口旁边，极其斯文地、小小地咬了一口。
　　林月禾看着她优雅咀嚼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狂喜，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
　　清霜姐姐吃了吃她咬过的糕点！
　　四舍五入就是……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幸福得晕过去，。
　　宋清霜被她那副傻乐的样子看得有些不自在，迅速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回她手里：“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说完，便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只是那泛红的耳根，暴露她似乎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月禾捧着那半块“意义非凡”的糖糕，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笑得见牙不见眼：“嗯，谢谢大姐！”
　　她也不再纠缠，知道见好就收。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糖糕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声音轻快得像只百灵鸟：“那……大姐你忙，我先回去啦。”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姐，明天我还给你做别的点心。”
　　不等宋清霜回应，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翩然就飞走了。
　　书房门被关上。
　　宋清霜放下根本看不进去的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糖糕，又想起刚才那丫头傻乎乎的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3章 得寸进尺

　　夏日午后，蝉鸣阵阵。
　　林月禾抱着一卷刚托人从外面买来的新花样子，兴冲冲地来找宋清霜，想请她帮忙参谋一下给宋夫人绣寿礼用什么花样合适。
　　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却见宋清霜正对着一面手持的菱花铜镜，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整理鬓角的一缕碎发。
　　那缕头发不知怎的，总是不听话地滑落。
　　宋清霜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其妥帖地绾回发髻中，神色间难得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月禾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放下花样子，脸上堆起最乖巧无害的笑容，凑上前去：
　　“大姐，可是头发不听话？我来帮你吧？”
　　宋清霜从镜中看到她靠近，手上的动作一顿：“不必。”
　　“哎呀，大姐你就让我试试嘛。”林月禾哪里肯放弃这天赐良机。
　　她绕到宋清霜身后，声音软糯地恳求：“我手巧着呢，保证给你弄得服服帖帖的。”
　　说着，也不等宋清霜再次拒绝，她便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缕不听话的青丝。
　　宋清霜透过铜镜，她能清晰地看到林月禾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一脸专注地摆弄着她的头发。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林月禾身上花草清甜的气息，能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畔。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除了贴身丫鬟，从未有人与她如此亲近。
　　她想开口让她停下，但话到了嘴边，看着镜中林月禾那认真的侧脸，又莫名地咽了回去。
　　罢了，随她去吧。
　　林月禾哪里知道宋清霜内心的波澜，她正全神贯注地完成这项“伟大”的任务。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墨发间，感受着发丝如绸缎般顺滑的触感，心里美得直冒泡。
　　她故意放慢动作，享受着这难得的亲近时光。
　　好不容易将那缕碎发妥帖地固定好，林月禾看着镜中宋清霜恢复完美的发髻，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一转，却落在宋清霜的眉毛上。
　　许是刚才整理头发时不小心，宋清霜一边的眉尾处，似乎蹭掉了一点点眉黛，颜色比另一边稍浅了些。
　　“大姐，”林月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那处小小的瑕疵，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你这边眉毛颜色淡了一点点，我帮你补上吧？”
　　宋清霜闻言，下意识地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果然如此。
　　她微微蹙眉，正想说自己来，林月禾却已经眼疾手快地拿起梳妆台上那支小小的螺子黛。
　　“我来我来，这个我在行。”林月禾信心满满，捏着螺子黛，弯下腰，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宋清霜的脸颊旁。
　　宋清霜能清晰地看到林月禾近在咫尺的长睫毛，看到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少女温热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带着蓬勃的生机。
　　宋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仰，避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僵硬地看着镜中，看着林月禾拿着眉黛，笨拙又认真地在她眉尾处轻轻描画。
　　“大姐，你别动哦……”林月禾小声提醒，气息拂过宋清霜的耳廓。
　　宋清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绯红。
　　她垂下眼眸，不敢再看镜中那过于暧昧的画面，只能感受到眉梢处传来细微酥麻的触感。
　　林月禾哪里是在补妆，简直像是在完成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她描得极慢，极仔细，心里的小鹿都快撞晕了。
　　清霜姐姐的皮肤真好，近距离看都看不到毛孔，眉毛的形状也好看，像是远山青黛……
　　“好……好了吗？”宋清霜终于忍不住，甚至声音都带了一丝微哑。
　　“马上就好。”林月禾收回手，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好啦！大姐你看，是不是两边一样了？”
　　宋清霜这才抬起眼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眉毛确实被补好了，颜色均匀，形状……也还算规整。
　　只是……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镜中站在她身后的林月禾身上，她正笑得一脸灿烂、邀功似的看着她。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狡黠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
　　两人通过镜子，无声地对望着。
　　林月禾看着宋清霜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看着她那双清冷眼眸中罕见的慌乱，胆子前所未有地肥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酸诗，鬼使神差地轻声念了出来：
　　“妆罢低声问夫婿……呃，问大姐，”她临时改口，脸颊也飞起红霞，声音细若蚊蚋，“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话一出，宋清霜整个人僵住。
　　镜中，她的脸颊“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胡……胡闹！”她斥责道，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慌乱，毫无平时的威慑力。
　　她不敢再看林月禾，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
　　林月禾看着她这明显的“落荒而逃”，非但不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
　　她知道了，清霜害羞了。
　　清霜竟然害羞了！！
　　这反应，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让她心花怒放。
　　“大姐，”她忍着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花样子我放桌上了，你慢慢看，我先走啦。”
　　说完，她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书房。
　　临走前，她还特意悄悄回头，看了眼宋清霜那依旧僵直的背影。
　　可以说是一步三回头了。
　　书房内，宋清霜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浅浅叹出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可偏偏，她却好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让宋清霜最没办法的是，那日后林月禾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撩拨”她这条路上越发胆大妄为。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
　　宋清霜难得有闲，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看书。
　　浓密的花穗垂落，形成一片幽静清凉的小天地。
　　林月禾远远瞧见了，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端着一盘红艳艳的西瓜，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大姐！”她声音清脆，像只欢快的小雀，“吃块西瓜解解暑吧，可甜了。”
　　宋清霜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掠过那盘诱人的西瓜，又落在林月禾被阳光晒得微红、沁着细汗的小脸上，淡淡应了一声：“嗯，放着吧。”
　　林月禾将盘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有立刻离开。
　　她拿起最红最大的一块西瓜，殷勤地递到宋清霜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姐，你尝尝这块，肯定最甜。”
　　宋清霜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无奈，只得放下书，伸手去接。
　　就在宋清霜的手指即将碰到西瓜的瞬间，林月禾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
　　故技重施，但这次演技精进了不少。
　　她口中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哎呀！”
　　她整个人控制好力道，不偏不倚地，朝着宋清霜坐着的方向“摔”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清霜只觉得眼前一花，带着西瓜清甜气息和阳光温度的身影就撞入了怀中。
　　她下意识地伸手，正好接了个满怀。
　　林月禾“惊慌失措”地趴在宋清霜怀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块差点掉落的西瓜，脸颊贴在宋清霜微凉的丝绸衣料上。
　　“对、对不起大姐。”林月禾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眼神“慌乱”又无辜，“我……我没站稳……”
　　宋清霜低头，看着怀中这人。
　　少女温软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她，发顶传来的淡淡皂角清香，萦绕在鼻尖。
　　那双近在咫尺的大眼睛里，狡黠的光芒几乎要藏不住。
　　这小骗子……演技倒是越来越好了。
　　宋清霜心中明了，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她的手臂甚至还维持着刚才接住她的姿势，虚虚地环在林月禾的腰侧。
　　“起来。”宋清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哦……”林月禾嘴上应着，动作却磨磨蹭蹭。
　　她非但没有立刻起来，反而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在宋清霜肩头轻轻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小声嘟囔：
　　“大姐，你身上好凉快……”
　　这举动，让宋清霜的身体绷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林月禾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想呵斥，想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但手臂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迟迟没有动作。
　　林月禾见她没有进一步推开自己，心里乐开了花。
　　她大着胆子，将手里那块完好无损的西瓜递到宋清霜唇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大姐，西瓜，你还没吃呢……”
　　鲜红的瓜瓤几乎要触碰到那淡色的唇瓣。
　　宋清霜看着近在眼前的西瓜，又看看林月禾充满期待和……狡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月禾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微微低下头，就着林月禾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开来。
　　林月禾保持着递瓜的姿势，傻傻地问：“甜……甜吗？”
　　宋清霜咽下口中的西瓜，抬眸看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啊？”林月禾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人家身上，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我……我这就起来！”
　　然而，她越是慌乱，手脚就越是不听使唤，非但没爬起来，反而在宋清霜怀里又蹭了几下，差点把剩下的西瓜蹭到宋清霜衣服上。
　　宋清霜被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弄得没了脾气，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伸出手，扶住了林月禾乱动的胳膊，稍微用了点力，帮她稳住了身形。
　　林月禾终于红着脸，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手里还捏着那块被宋清霜咬过一口的西瓜，低着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她拿起那块西瓜，毫不在意地在自己刚才递出的位置，啊呜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
　　“嗯，真甜！”
　　也不知道是在说瓜甜，还是……心里甜。
　　宋清霜闻言，侧眸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满足的样子，唇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第34章 神机妙算

　　宋知远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林月禾像只焦躁的猫，在铺着青石板的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不行，这太唐突了……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她到底讨不讨厌呢，哎呀，怎么办怎么办？！”
　　宋知远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的好月禾，你再走下去，我这书房的地砖都要被你磨掉一层皮了。
　　不过就是亲一下脸，又不是让你去闯龙潭虎穴。”
　　林月禾猛地停下脚步，瞪向他：“宋大少爷，您说得轻巧，那是你大姐，宋清霜！
　　平日里一个眼神就能让账房先生哆嗦半天的宋清霜！
　　我这一口亲上去，她要是恼了，把我直接丢出宋府，我上哪儿说理去？”
　　“丢出去？”宋知远挑眉，放下茶盏，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她若真恼了，顶多用戒尺打你手心。若没恼……嘿嘿，”他凑近一些，暧昧地挑着眉压低声音，“那你可就赚大发了，我的同盟战友。”
　　林月禾被他那声“嘿嘿”弄得脸颊微热，抓起桌上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
　　“你们这儿的大家闺秀，心思比我们那儿的杂交水稻图谱还难懂。”
　　“什么你们我们的，再说了，就因为不一样，所以我们才需要‘试探性攻击’嘛。”
　　宋知远打了个响指：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之前那些送花、熬汤、嘘寒问暖的迂回战术效果显著，但始终隔着一层纱。
　　你一直不下猛药，难道你们俩就跟牛郎织女，一辈子隔着银河望眼欲穿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月禾身边，哥俩好似的揽住她的肩膀，指着窗外：
　　“看，天色正好，微风不燥，正是执行‘脸颊突袭行动’的好时机。
　　我打听过了，我姐半个时辰后会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核对新到的绸缎账目。
　　那里环境清幽，人迹罕至，非常适合……发生一点小小的意外。”
　　林月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跳如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我的清霜姐姐，我拼了！”
　　宋知远被她这视死如归的表情逗得噗嗤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
　　“喏，西域来的玫瑰胭脂，味道清雅，颜色自然。
　　突袭成功后，若能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那便是……胜利的勋章！”
　　林月禾接过胭脂盒，握在掌心，感觉那小小的盒子滚烫得吓人。
　　半个时辰后，宋府后花园凉亭。
　　宋清霜果然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指尖蘸着朱砂，正凝神批注。
　　她微微蹙眉的侧脸，清冷得如同山巅积雪。
　　林月禾捏了捏袖中的胭脂盒，做贼似的蹑手蹑脚靠近。
　　她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试图用食物作为掩护。
　　“清霜姐姐。”她扬起一个自认为最自然甜美的笑容，“忙了这么久，歇歇吧，尝尝新做的桂花糕。”
　　宋清霜闻声抬头，见是她，眸中的清冷化开些许，唇角微弯：
　　“是你啊，月禾。
　　放这儿吧，我核对完这几页就用。”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账册上，并未察觉某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机会，就是现在！
　　林月禾放下糕点盘子，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一次……假装被石凳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宋清霜扑去。
　　“哎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宋清霜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林月禾却趁机精准地将目标锁定在那张白皙光滑的脸颊。
　　“啵~”
　　一个轻柔而迅速的亲吻，带着玫瑰胭脂的淡淡香气，印在宋清霜的右颊上。
　　林月禾迅速站稳，脸红得堪比她刚用过的胭脂，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清霜姐姐，我、我没站稳……”
　　宋清霜愣住了。
　　她扶着林月禾胳膊的手忘了收回，感受着脸颊上柔软湿润的触感，以及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
　　那气息不像脂粉，倒像是……眼前这个人自带的花香。
　　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握着朱砂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林月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完了，看这表情，像是要不开心了。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宋清霜只是飞快地垂下了眼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无……无事。以后走路小心些。”
　　说完，她竟不再看林月禾，重新拿起朱砂笔，目光落在账册上。
　　凉亭里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女人各自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个响在表面，一个藏在心底。
　　林月禾看着宋清霜泛红的耳尖，和她那故作镇定却明显乱了节奏的呼吸。
　　这反应……到底是恼了，还是……没恼？
　　宋知远趴在远处假山后，伸长了脖子，看得抓心挠肝，小声嘀咕：
　　“亲是亲上了，可这后续发展……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急死个人！”
　　结果显而易知，林月禾自然是在宋清霜，默认她可以退下了的氛围中，悄然退场。
　　于是……
　　宋知远的书房，再次成为了“作战指挥部”。
　　林月禾托着腮，愁眉苦脸地坐在他对面，唉声叹气：
　　“你说，清霜是不是块木头啊？
　　我天天在她眼前晃，送吃的送喝的，陪她理账看庄子，她对我倒是比一开始和颜悦色多了。
　　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别说亲脸颊了，我连她的胳膊都没正经挽过几次。”
　　宋知远翘着二郎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是标准的“狗头军师”表情：
　　“哎呀，我的月禾同志，攻坚阶段，最忌心浮气躁。
　　你之前的温水煮青蛙策略非常成功，已经让她习惯了你的存在。
　　但现在，需要一点‘变量’来打破平衡！”
　　“变量？”林月禾疑惑地眨眨眼。
　　“什么变量？难道真要我去亲她的……嘴吗？
　　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想起自己“脸颊突袭计划”就脸红心跳，虽然最后宋清霜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厌恶，但确实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非也非也。”宋知远摇着一根手指，高深莫测地笑道。
　　“亲吻属于‘终极奥义’，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我认为当时还是缺了那么一点天时地利。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更自然、更不容拒绝，并且看起来非常合理的亲密接触。”
　　他凑近林月禾，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搞事的光芒：“比如说——‘英雄救美’式拥抱。”
　　“拥抱？！”林月禾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抱？难道要我假装从房顶上掉下来让她接住？”
　　“粗俗！”宋知远嫌弃地撇撇嘴。
　　“我们要的是唯美，是意外，是情非得已。
　　听我的，我姐明天下午要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瓷器，那地方架子高，东西多，路径窄……你懂的。”
　　林月禾瞬间领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制造一个‘意外’？”
　　“聪明！”宋知远抚掌。
　　“具体计划：你假装也去库房找东西，跟在她后面。
　　在她伸手去拿高处一个锦盒的时候，你看准时机，‘不小心’撞到旁边的架子。
　　一定要注意力度，要能让架子晃动，掉下来点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但不能真把贵重瓷器砸了！
　　然后，你趁着她受惊回头，或者有东西掉下来她本能闪躲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护’在怀里。
　　动作要快，姿势要帅，拥抱要结实！”
　　林月禾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宋知远，你……你真是个天才，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过奖过奖，”宋知远得意地一甩并不存在的刘海。
　　“记住，关键点在于：
　　第一，撞击架子的时机要准，要让她觉得真是意外；
　　第二，拥抱之后，要立刻查看她有没有受伤，眼神要充满担忧和‘后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抱住了，就别立刻松开。
　　至少等她反应过来推你之前，多抱那么一两息。”
　　林月禾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在发烫，她用力点头，像是在接受一项神圣的使命：
　　“我明白了！眼神要真，动作要快，脸皮要厚。”
　　“对喽。”宋知远欣慰地看着她，“孺子可教也，去吧，我的勇士，为了你的爱情，去制造一个完美的‘意外’吧。
　　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
　　翌日下午，宋家库房。
　　库房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淡淡墨香的味道。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宋清霜正踮着脚，试图去取架子顶层的一个紫檀木锦盒。
　　林月禾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看准宋清霜全神贯注的时机，假装被地上的绳索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哎呀！”，身体“失控”地撞向了旁边的多宝架。
　　“哐当……”
　　架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顶上几个空的卷缸骨碌碌滚落下来，发出不小的声响。
　　宋清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回头。
　　就是现在……
　　林月禾按照剧本，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喊一声：
　　“清霜姐姐小心！”
　　同时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宋清霜圈进了自己怀里。
　　并且因为“惯性”，带着她转了半个圈，用自己的背挡住了可能（其实并没有）掉落的物品。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清霜只觉得一股带着清甜花香的暖意猛地将自己包裹，林月禾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和腰肢，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林月禾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春衫传递过来，擂鼓一般。
　　库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卷缸在地上滚动的余音，以及……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林月禾牢牢记得宋知远的教导：抱住了，就别立刻松开！
　　她感受着怀里身躯的僵硬，以及对方完全懵住的神情。
　　宋清霜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宋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月禾这才仿佛如梦初醒，连忙松开一些，但双手仍虚扶在宋清霜的胳膊上，脸上堆满担忧和后怕：
　　“清霜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到？
　　吓死我了，我刚进来没看清脚下，差点撞倒了架子。”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宋清霜，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宋清霜耳根又开始不争气的漫上红晕，下意识地避开了林月禾过于灼热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我……没事。你呢？可有伤着？”
　　“我没事我没事！”林月禾连忙摆手，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只要你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坏我了。”
　　她注意到宋清霜并没有立刻推开她，甚至没有挣脱她虚扶着手，心中对宋知远的敬佩之情如同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军师神算啊！
　　而她都没有注意到，库房虚掩的门外，一个前来送清单的小丫鬟，恰好透过门缝，看到了两位主子“紧紧相拥”的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眼中闪烁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兴奋光芒。


第35章 不全是坏事

　　宋府后厨永远是消息传播的中转站和加速器，其效率堪比林月禾前世的高速光纤。
　　第二天清晨，林月禾刚踏进小厨房想给自己和宋清霜弄点新花样早餐，就感觉气氛不对。
　　两个正在摘菜的小丫鬟凑在一起，脑袋几乎顶着头，嘀嘀咕咕。
　　一见到她进来，立刻像受惊的鹌鹑般弹开，眼神躲闪，脸上还带着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的兴奋红晕。
　　“少、少奶奶安！”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林月禾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花？”
　　“没有没有，少奶奶貌美如花。”其中一个机灵点的连忙摆手，另一个则拼命点头附和。
　　等林月禾端着精心制作的鲜花饼和牛乳茶离开时，还能隐约听到身后压低的议论：
　　“看到了吗？少奶奶今天气色真好……”
　　“那当然，心情好嘛……你听说了吗？昨天在库房……”
　　“天哪，真的抱在一起了？还转圈圈？”
　　“千真万确，小翠亲眼所见，抱得可紧了，大小姐脸都红了呢！”
　　“哎呀呀，没想到大小姐那样的人也会……”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伴随着一阵压抑的窃笑。
　　林月禾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手中的托盘给扔出去。
　　抱在一起？转圈圈？脸红了？
　　这传播速度和添油加醋的能力，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恭敬行礼，但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刚到回廊，就撞见了步履匆匆的宋知远。
　　这位始作俑者一把将她拉到假山后，脸上是混合着兴奋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月禾，我的好战友，大事不妙，不对，是大事很妙。”
　　宋知远搓着手，眼睛放光：
　　“我们的‘库房计划’效果拔群，现在全府上下都在传，你和我姐……呃……情难自禁，在库房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啊不，‘美救美’的深情戏码！”
　　林月禾把托盘塞到他手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谢谢您嘞，宋大军师。
　　现在怎么办？清霜姐姐肯定听到了，她会不会杀了我？”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知远接过托盘，顺手拿了块鲜花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怕什么？流言是检验真情的试金石。
　　我姐那人，脸皮薄，重规矩，听到这些肯定又羞又恼。
　　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她越是表面冷静，内心越是波涛汹涌。
　　这时候，你更要乘胜追击，表现出你的……呃……无辜和坚定！”
　　“无辜？坚定？”林月禾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表现？”
　　“简单。”宋知远咽下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首先，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其次，对我姐要更加体贴关心，用你的真诚融化她的尴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因为流言刻意疏远你，你就……你就直接去找她！
　　当面问清楚！”
　　“直接问？”林月禾倒吸一口凉气，“问什么？‘清霜，听说我们俩在库房私定终身了，你怎么看’？”
　　宋知远被她的脑回路噎了一下，捶了捶胸口：
　　“笨！当然不能这么问，你要用委屈的、可怜兮兮的语气说：‘清霜姐姐，最近府里好像有些关于我们的奇怪传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给你惹麻烦了？’
　　把问题抛给她，看她怎么接招！这叫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两人正在这里密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清冷的咳嗽。
　　一回头，只见宋清霜正站在回廊尽头，面沉如水。
　　她今日穿了一身更显沉稳的靛蓝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整个人像一块雕琢完美的寒玉。
　　她目光扫过假山后“密谋”的两人，尤其在林月禾脸上停留了一瞬。
　　“知远，你在这里做什么？前厅来客人了，点名要见你。”宋清霜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宋知远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啊？有客人？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飞快地把托盘塞回林月禾手里，递给她一个“自求多福，我看好你”的眼神，脚底抹油溜了。
　　回廊里只剩下林月禾和宋清霜。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紧绷。
　　林月禾端着托盘，感觉那碗牛乳茶都快被自己手心的汗给捂热了。
　　她看着宋清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海里疯狂演练宋知远教的“以退为进”战术。
　　“清、清霜姐姐。”她努力挤出一个无辜又带着点委屈的笑容，走上前，“我给你做了牛乳茶和鲜花饼，你尝尝看？”
　　宋清霜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又缓缓移到林月禾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有劳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林月禾心一横，决定执行军师计划。
　　她微微低下头，用带着点鼻音的语气小声说：
　　“清霜姐姐，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最近府里好像有些……关于我们的奇怪话……
　　都怪我笨手笨脚，昨天在库房差点闯祸，连累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宋清霜的反应。
　　只见宋清霜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线抿得更直了。
　　她避开了林月禾“可怜兮兮”的视线，目光投向庭院里的芭蕉，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是些无知下人嚼舌根子，不必理会。”
　　说完，她伸手接过了托盘，指尖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林月禾的手背。
　　宋清霜迅速收回手，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的背影，眨了眨眼，突然觉得……
　　宋大军师这“以退为进”的馊主意，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清霜姐姐没有斥责她，也没有明确疏远她。
　　而且，她好像……又脸红了？虽然只有耳根那一点点。
　　林月禾摸了摸下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流言蜚语的，似乎也不全是坏事嘛！


第36章 共浴？

　　宋清霜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林月禾明显感觉到，宋清霜在躲她。
　　倒也不是明目张胆地避而不见，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忙碌”。
　　每次林月禾想去寻她，不是碰上她在核对永远对不完的账本，就是她在见管事处理仿佛无穷无尽的事务。
　　就连一日三餐，宋清霜都能找出理由在自己房里用。
　　“她这是要跟我玩‘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游击战术啊。”林月禾趴在宋知远书房的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
　　“宋军师，你的‘以退为进’策略，现在直接变成‘退无可退’了！”
　　宋知远摇着一把新得的湘妃竹折扇，故作深沉：
　　“莫急，莫慌。
　　我姐这是典型的‘鸵鸟心态’，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以为看不见你，流言和……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自动消失。
　　对付鸵鸟，你得把她从沙堆里刨出来！”
　　“怎么刨？”林月禾瞬间来了精神，“再去库房制造一次意外？这次假装房梁掉下来？”
　　“俗，且风险过高。”宋知远“啪”地合上扇子，眼睛一亮。
　　“我看可以找一个她无法拒绝，环境私密，且……非常适合促进感情交流的地方。”
　　“什么地方？”
　　“温泉别院。”宋知远用扇子敲了敲掌心。
　　“后山那座，我记得引的是活水温泉，对身体极好。
　　你就以……嗯……最近操劳过度，肩颈酸痛，想邀她一同去泡温泉解乏为由。
　　姐妹之间，邀约共浴，名正言顺，她总不能说‘我要去算账’来推脱吧？”
　　林月禾的眼睛瞬间像点了两盏小灯泡：
　　“温泉，好主意！
　　水汽氤氲，衣衫单薄……嘿嘿嘿……”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美妙的场景。
　　宋知远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收起你那副痴汉表情。
　　要自然，要纯粹，要表现出你只是单纯地想放松一下，并关心她的身体，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林月禾点头如捣蒜，立刻开始构思邀请词。
　　**
　　机会是需要人制造的，当然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午后，林月禾终于在花园凉亭“堵”到了正在小憩的宋清霜。
　　“清霜姐姐。”林月禾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走过去。
　　“可算找到你了。看你最近脸色似乎有些疲倦，可是累着了？”
　　宋清霜见到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拿旁边的账册，却发现今天根本没带出来。
　　她只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道：“无妨，许是春日困乏。”
　　“我就说嘛！”林月禾顺势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
　　她双手托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听说后山别院的温泉最能解乏了，活水温泉，泡一泡什么疲惫都没了。
　　我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清霜姐姐，你陪我去好不好？就当是……放松一下。”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纯洁，只是对泡温泉的向往和对姐姐的依赖。
　　宋清霜显然没料到这个邀请，握着团扇的手一顿。
　　共浴？这个词汇让她瞬间联想到那些离谱的流言，以及库房里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她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我……还有许多庶务……”她试图拒绝，声音却不如往日坚决。
　　“哎呀，庶务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林月禾立刻打断她，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就一个下午嘛，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理事呀。
　　你看你，眉头总是微微蹙着，泡一泡温泉，肯定能舒展开。”
　　她说着，还大胆地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宋清霜的眉心。
　　这亲昵的小动作让宋清霜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避开那根带着暖意的手指。
　　看着林月禾满是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沉默，有时候就等于默认。
　　林月禾多机灵一个人，立刻拍板：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我让厨房准备些花果茶和点心带过去。”
　　说完，也不给宋清霜反悔的机会，快速起身离开了现场。
　　留下宋清霜一个人坐在凉亭里，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心情比那被风吹皱的池水还要紊乱。
　　共浴……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翌日下午，温泉别院。
　　水汽蒸腾，如烟似雾，将整个浴池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林月禾带来的新鲜花瓣的清香。
　　林月禾早已换好单薄的浴衣，迫不及待地滑入温暖的池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啊……太舒服了！”
　　相比之下，宋清霜的动作就显得格外迟疑和僵硬。
　　她磨蹭了许久，才穿着严严实实的浴衣，沿着池边台阶，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与林月禾保持着至少三个人的距离。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某些细节更加清晰。
　　比如宋清霜被热气熏染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比如她湿漉漉贴在颈边的几缕墨发，再比如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
　　林月禾看在眼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故意拨动着水花，慢慢朝宋清霜那边“游”过去。
　　“清霜姐姐，你离那么远干嘛？这边水温正好呢！”她笑嘻嘻地靠近，带起的水波轻轻荡漾到宋清霜身边。
　　宋清霜身体明显更僵了，她甚至想往后挪，可惜背后就是池壁，退无可退。
　　她只能强作镇定，目光盯着水面漂浮的花瓣：“我……觉得这边甚好。”
　　“好什么呀，都泡不到肩膀。”林月禾已经游到了她身边。
　　她突然伸出手，撩起一捧温水，轻轻洒在宋清霜裸露白皙的肩膀上。
　　“呀！”微烫的水珠接触到皮肤，宋清霜轻呼一声，猛地转头看向林月禾，眸子带着嗔意。
　　“嘿嘿，这样才舒服嘛。”林月禾得逞地笑着，手指却仿佛无意般，轻轻拂过那光滑的肩头，“清霜姐姐，你皮肤真好，像上好的羊脂玉。”
　　这触碰，让宋清霜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水汽朦胧中，林月禾的笑容带着湿漉漉的朝气，眼神清澈又大胆，让她一时分不清这丫头是真心赞美，还是……别有用心。
　　她想斥责，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的笑脸，又咽了回去。
　　只能微微侧过身，避开那恼人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休要胡闹……”
　　“这怎么是胡闹呢？”林月禾眨眨眼，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一点，两人几乎手臂贴着手臂。
　　“我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她顿了顿，看着宋清霜在水汽中愈发显得柔和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微抿泛着水光的唇，鬼使神差地低声加了一句：
　　“清霜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好看。”
　　温热的水流，亲昵的距离，直白的赞美，朦胧的水汽中那张明艳的脸，以及若隐若现的肌肤，再往下……
　　宋清霜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脸颊烫得恐怕能煮熟鸡蛋。
　　她猛地从水中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我……我泡好了，你先泡着吧。”声音带着明显的仓促，她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踏上台阶。


第37章 落荒而逃

　　宋清霜这突然的起身逃离，动作快得好似池水里有什么东西咬了她一口。
　　林月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极快。
　　到嘴的……啊不是，到手的姐姐怎么能让她跑了！
　　“诶，清霜姐姐你等等。”林月禾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哗啦从水中站起。
　　她长腿一迈，几步就追到了池边，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了宋清霜的手腕。
　　那手腕细腻冰凉，沾着水珠，被林月禾温热的手掌一握。
　　宋清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想要甩开：“放手。”
　　“不放。”林月禾抓得更紧了些，借着水的浮力和自己那点农学生不算多的力气，居然真的把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的宋清霜又给稍稍拽回来了一点。
　　她身上单薄的浴衣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活力的曲线，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往下落，脸上却是近乎无赖笑容：
　　“水还温着呢，姐姐怎么就要走？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你……你胡闹！”宋清霜又急又羞，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之下。
　　她用力挣扎，可脚下是滑腻的池底，身上是湿重贴身的浴衣，手腕还被林月禾这只“八爪鱼”牢牢缠住，一时竟挣脱不开。
　　“林月禾，你松开！”
　　“我不松，除非姐姐答应我再泡一会儿。”林月禾耍起赖来，另一只空闲的手甚至胆大包天地扶上了宋清霜的腰，试图将她“扳”回水里。
　　“姐姐肯定是泡得不够透，气血不通才会想走，再泡会儿，保证通体舒泰。”
　　两个浑身湿透、衣衫单薄的美人在池边拉拉扯扯，水花四溅，喘息微微。
　　氤氲的水汽模糊界限，也放大了所有的触感和气息。
　　宋清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林月禾的手像是有魔力，抓住她手腕的地方一片滚烫，扶在她腰侧的手掌更是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和力道。
　　那近带着水汽的明媚笑脸，狡黠灵动的眼神，还有那因为动作而微微敞开的浴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春光……
　　一切都让她头晕目眩，心跳失序。
　　“你……你到底想怎样？”宋清霜的声音微喘。
　　她几乎是被半圈在林月禾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我不想怎样啊。”林月禾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手下却毫不放松。
　　她反而借着拉扯的力道，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能看清宋清霜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我就是想和姐姐一起好好泡个温泉嘛。
　　你看，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多好……”
　　她的声音故意放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清霜因为羞恼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色被水汽浸润，显得格外红润诱人。
　　鬼使神差地，林月禾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
　　这个意图过于明显的动作，瞬间点燃宋清霜脑中最后的警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
　　“噗通！”
　　落水声响起。
　　林月禾完全没料到宋清霜情急之下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坐进了温泉池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咳咳……”林月禾被呛了口水，手忙脚乱地扑腾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模样狼狈又搞笑。
　　而宋清霜，趁着这个机会，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踏上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冲向更衣室。
　　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一个仓促逃离的背影。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慌不择路的意味。
　　林月禾站在及胸的温泉里，看着空荡荡的池边，愣了几秒钟，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虽然没真的亲到，但刚才那近在咫尺的距离，以及宋清霜那又羞又恼、惊慌失措的模样……
　　“哎呀呀，宋清霜啊宋清霜，”她自言自语地拨弄着水花，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这只鸵鸟，胆子比我想的还要小嘛……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她心情颇好地重新滑入水中，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她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打了鸡血。
　　宋清霜那惊慌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在她眼里根本不是拒绝，而是欲拒还迎的铁证。
　　“她肯定对我有意思，只是脸皮薄。”林月禾握紧小拳头，对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信誓旦旦。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下一步目标，突破零距离接触，向负距离……
　　啊不是，是向更亲密的关系迈进！”
　　于是，宋府上下开始频繁上演“林月禾追击战”的升级版。
　　第二天，宋清霜正在书案前凝神写字，林月禾端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酪溜达进来。
　　“清霜姐姐，歇会儿，尝尝这个。”她将碟子放下，人却没走，反而凑到书案旁，胳膊肘“不经意”地碰了碰宋清霜的手臂。
　　宋清霜笔尖一顿，纸上落下一个小墨点。
　　她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分。
　　林月禾只当没看见，目光落在宋清霜握笔的手上，发出夸张的赞叹：
　　“哇，清霜姐姐，你的手指真好看，又细又长，像玉葱似的。”
　　说着，她的爪子就覆了上去，捏住了宋清霜正欲抬起的右手手指。
　　宋清霜浑身一僵，试图抽回：
　　“休要胡闹，我在写字。”
　　“我没胡闹啊，”林月禾一脸无辜，手指却像黏在了上面，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光滑的指节。
　　“我这是在学习，研究一下什么样的手才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嘛。
　　清霜姐姐，你教教我握笔呗？”
　　她得寸进尺地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宋清霜的指缝。
　　宋清霜耳根瞬间红透，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差点带倒笔架。
　　她强作镇定，板起脸：“林月禾，规矩些，你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是什么，能吃吗？”林月禾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拿起一块杏仁酪递到她嘴边，“姐姐别生气，来，张嘴，啊……”
　　宋清霜看着递到唇边的点心，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
　　最终还是在林月禾期待的目光下，微微张口，快速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林月禾得逞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清霜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继续写字。
　　林月禾知道像宋清霜这种被礼义廉耻束缚颇深的女人，着急是没有意义的，于是她见好就收 。
　　看宋清霜吃了点心，她便立马告退了，开始等待下一个机会的来临。
　　这不，宋清霜正带着丫鬟穿过回廊，林月禾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支带着露水的花儿。
　　“清霜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配你正好。”她笑着将花递过去。
　　在宋清霜下意识伸手来接的瞬间，她手腕一转，桃花枝轻轻拂过宋清霜的脸颊，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触感。
　　与此同时，她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宋清霜歪倒。
　　“小心。”宋清霜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林月禾顺势就靠进了她怀里，脸颊“不小心”蹭过了宋清霜的侧脸。
　　明知道这是她上演了屡次的戏码，但宋清霜还是迎上去搂住了她。
　　宋清霜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扶着林月禾胳膊的手甚至忘了动作。
　　林月禾却像没事人一样，迅速站稳，还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哎呀呀，吓死我了，多谢清霜姐姐，不然我可要摔惨了。”
　　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把桃花塞进宋清霜手里，“这花送给你啦，就当谢礼！”
　　说完，也不等宋清霜反应，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宋清霜捏着那支桃花，站在原地。
　　脸颊上被蹭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烧得她心慌意乱。
　　旁边的丫鬟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拼命忍笑。
　　她有战略的将下一次偷袭放在了第三天后的某个下午。
　　这是林月禾策划的“终极战场”。
　　她软磨硬泡，终于让忙于庶务的宋清霜答应午后在凉亭小坐片刻，喝杯她特调的花果茶。
　　阳光暖融融，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宋清霜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地小口啜饮，目光落在远处的花丛，刻意避开对面那双过于灼热的视线。
　　林月禾则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清霜看。
　　从她光洁的额头，到轻颤的睫毛，再到挺翘的鼻梁。
　　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那因为沾了茶水而显得水润光泽的唇瓣。
　　亲上去，就现在！
　　气氛正好啊，林月禾心里的小人疯狂呐喊。
　　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自以为很温柔很诱惑，实则有点像大灰狼看小白兔的语气开口：“清霜姐姐……”
　　宋清霜警觉地抬眼看向她，身体下意识后仰：“做什么？”
　　“你嘴角……沾了点茶渍。”林月禾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示意，身体又往前凑了凑，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目标区域。
　　心里计算着角度和距离，准备实施“突袭”。
　　宋清霜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和那双闪着“不轨”光芒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突然想起还有几本账册未曾核对，先回去了。”
　　她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林月禾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到嘴的……
　　啊不是，到嘴的亲吻再次飞走，懊恼地捶了一下石桌。
　　“又跑了。”她撅起嘴，不满地嘟囔，“宋清霜，你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不过，看着宋清霜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背影，林月禾摸了摸下巴。
　　“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这次没亲到，还有下次，下下次。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让我亲。”
　　她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斗志昂扬。
　　反正，来日方长嘛。
　　她林月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厚脸皮”。


第38章 农奴翻身把歌唱

　　林月禾如今在宋府横着走的底气，可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这得归功于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清霜态度上那些细微却至关重要的变化。
　　用她私下跟宋知远嘚瑟的话来说就是：
　　“你姐那座万年冰山，表面还冻着，底下早就被我钻出温泉眼啦。”
　　以前，宋清霜一个冷淡的眼神就能让林月禾心里打鼓。
　　现在嘛……
　　“林月禾，规矩些。”宋清霜板着脸，试图抽回被林月禾攥在手里把玩的手指。
　　“哦。”林月禾嘴上应着，手指却捏得更紧。
　　甚至，她还笑嘻嘻地用指尖挠了挠宋清霜的掌心：“可是姐姐的手握着很舒服嘛，冬暖夏凉的。”
　　宋清霜：“……”
　　她试图瞪她，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除了惯常的清冷，现在还掺杂了一丝无可奈何。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力道微弱地又挣扎了一下，便由她去了。
　　看！要是按照宋清霜以前的性子，早就冷着脸甩开。
　　现在呢？
　　训斥像是裹了层糖衣，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月禾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哪里是拒绝，这分明是默许。
　　“我不渴。”宋清霜看着递到唇边的花果茶，微微别开脸。
　　“我亲手泡的，熬了一个时辰呢，清霜姐姐你尝尝嘛，就一口。”林月禾举着杯子，眼巴巴地望着她，身子都快贴到书案上了。
　　宋清霜蹙眉，视线落在账册上，仿佛那上面有金子。
　　但僵持不到三息，她还是妥协般地微微侧过头，就着林月禾的手，快速抿了一小口。
　　“甜不甜？”林月禾立刻得寸进尺地问。
　　“……尚可。”宋清霜低声应了句，便催促道，“你快去忙你的，别打扰我理账。”
　　林月禾心满意足地收回杯子，看着杯沿那若有若无的唇印，心里乐开了花。
　　看，说不喝，最后不还是喝了？
　　这口是心非的毛病，真是可爱得要命！
　　现在宋清霜依然会“躲”她，但这“躲”的性质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真正的疏离，带着礼貌的冷漠。
　　现在嘛……
　　比如林月禾哼着歌闯进宋清霜的书房，宋清霜会立刻拿起账本，摆出“我很忙勿扰”的姿态。
　　但林月禾发现，那账本有时候甚至是拿反的！
　　又比如，在回廊相遇，宋清霜会下意识地想绕道。
　　但脚步刚挪开，又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顿住。
　　最后变成略显僵硬地站在原地，等着林月禾蹦跶过来，再进行一番“你追我逃”的拉扯。
　　这种躲避，更像是不知所措的本能反应，而非真正的拒绝。
　　林月禾甚至觉得，宋清霜那清冷面具下，似乎还有点期待她的“骚扰”。
　　虽然这只是她的猜测，但她也是有实际依据的。
　　虽然她的依据来自看起来并不怎么靠谱的“狗头军师”宋知远……
　　林月禾把自己的观察和分析兴奋地分享给宋知远。
　　宋知远摇着扇子，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这就对了。
　　我姐那人，要是真讨厌谁，根本不会给对方近身的机会，直接冷处理到地老天荒。
　　她现在还会跟你说话，还会因为你脸红，还会跟你拉扯……
　　啧啧，月禾啊，你这分明是已经住进她心里了，只是她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或者说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合上扇子，敲了敲林月禾的肩膀，郑重宣布：
　　“综上所述，林月禾朋友，你现在拥有的，叫做‘恃宠而骄’的资本。
　　放心大胆地上吧，我姐这块坚冰，离彻底融化就差最后一把火了。”
　　有了“权威认证”，林月禾的底气更是足得能冲破天际。
　　所以，她现在敢玩宋清霜的手指，敢偷袭她的脸颊，敢随时随地用眼神“非礼”她。
　　甚至敢谋划着那最后一步的“亲吻大业”。
　　这不，看着宋清霜又一次因为她的靠近而慌乱起身，借口“核对账本”逃离凉亭的背影。
　　林月禾不仅不懊恼，反而优哉游哉地端起那杯宋清霜只喝了一口的茶，晃了晃。
　　“跑吧跑吧。”她眯着眼，像只算计的小狐狸，“看你还能跑到几时。反正啊，你这座冰山，我是融化定了！”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好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毕竟，能让清冷自持的宋清霜方寸大乱，本身就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情。
　　而这份“有恃无恐”的底气，正是宋清霜自己，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赋予”她的。
　　但是，林月禾对于亲嘴的执念，越发凝重。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几次三番亲吻未遂，饶是林月禾这般斗志昂扬的主儿，也不免有些蔫头耷脑。
　　她趴在宋知远书房那张黄花梨木大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沉闷的哀嚎：
　　“啊啊啊——为什么亲一下就那么难？
　　她是不是练过什么躲吻大法，每次都能在最后零点零一息精准闪避啊？”
　　宋知远正在欣赏自己新得的珐琅鼻烟壶，闻言嗤笑一声：
　　“我说月禾啊，你这持久战打得，我都快看困了。
　　我姐那人，你跟她玩迂回，她比你更能绕。
　　你跟她直球，她直接给你来个‘球拍没收’。
　　你得有点非常手段！”
　　林月禾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缺乏光彩而显得雾蒙蒙的：
　　“非常手段，什么非常手段？
　　难道要我给她下点蒙汗药，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粗俗，违法，且毫无情趣！”宋知远嫌弃地撇撇嘴。
　　随后眼珠一转，凑近她，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古语有云，酒能乱……啊不是，酒能壮胆。
　　你找个机会，灌她几杯，或者干脆你自己喝点儿，酒意上头，胆子肥了，直接扑上去。
　　到时候她半推半就……嘿嘿嘿……”
　　“喝酒？”林月禾眨了眨眼，这个词像个小钩子，一下子勾起了她某些被遗忘的好奇心。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尝过这里的酒是什么味儿呢。
　　而且……
　　一个更大胆、更离谱的念头，来的突如其来，且让她很是感兴趣。
　　她“唰”地坐直身体，一把抓住宋知远的袖子：
　　“知远，你们这儿……就是，那种……有很多漂亮姑娘，可以喝酒听曲儿的地方……叫什么来着？”
　　宋知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
　　“叫……青楼啊。你问这个干嘛？”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月禾脸上瞬间绽放出贼兮兮的笑容：
　　“嘿嘿，不干嘛。
　　就是觉得，既然要喝酒壮胆，那在家里喝多没意思？
　　咱们得去个有氛围的地方，你带我去见识见识呗？”
　　宋知远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的小祖宗，你疯了？！
　　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要是让我姐知道，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就是坊间传闻这般混不吝，我也不敢去这种地方啊，大姐是可能真的会把我杀了啊。”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林月禾双手合十，做祈求状，眼睛眨巴得像星星。
　　“好知远，最佳盟友，你就带我去嘛。
　　我保证，就去看看，喝一杯，绝对不惹事。
　　我这不是……情场失意，想去换个心情嘛。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开始耍无赖，“你要是不带我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清霜姐姐，说你撺掇我喝酒扑倒她。”
　　宋知远被她这手倒打一耙气得直翻白眼，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
　　最终在那混合着威胁和期待的灼热目光下败下阵来。
　　他扶额叹息：“造孽啊……我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于是，月黑风高……
　　哦不，是月色朦胧的夜晚，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宋府后门。
　　林月禾穿着一身临时找小厮借来、明显不太合身的青色长衫。
　　头发用一根玉簪勉强束成男子发髻，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试图增加点“男子气概”。
　　她兴奋地搓着手，东张西望。
　　宋知远则是一脸“我完了我死了”的悲壮，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你绑架我的……
　　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万一苏大夫误会了可怎么办……”
　　“安啦安啦！”林月禾拍拍他的肩膀。
　　她学着男人的腔调，粗声粗气地说：“宋兄，今晚小弟请客，不醉不归！”
　　那模样，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滑稽。
　　穿过几条灯火渐次辉煌的街道，一座装饰华丽、丝竹声隐约传来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匾额上龙飞凤舞写着“软红阁”三个大字。
　　门口站着几个衣着鲜艳、巧笑倩兮的姑娘，正挥着香帕招揽客人。
　　林月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让她鼻子有点发痒。
　　她挺了挺束了的胸膛，拽着视死如归的宋知远，迈开了走向“新世界”的第一步。
　　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呐喊：
　　青楼，我来了！
　　美酒，美人，我来……换心情了！
　　至于壮胆之后回去怎么“对付”宋清霜……
　　嗯，那是酒醒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此刻，宋府内，正在核对月度用度的宋清霜，没来由地觉得心头一阵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微微蹙起了秀眉。


第39章 逛青楼

　　“软红阁”内，灯火辉煌，香风缭绕，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
　　林月禾此刻正深陷“温柔乡”的重重包围。
　　她这清秀“小郎君”的模样，在这脂粉堆里显得格外扎眼，加上旁边还坐着个宋家小少爷宋知远。
　　妈妈一见到宋知远，就赶紧有眼力劲儿地给她们这桌安排了好几位伶俐的姑娘。
　　“小公子，面生得紧呀，第一次来？奴家敬您一杯~”一个穿着桃红裙裳的姑娘几乎要贴到林月禾身上，纤纤玉指端着酒杯就往她唇边送。
　　“啊？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林月禾手忙脚乱地接过酒杯，脸颊绯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被这阵仗臊的。
　　她这女扮男装，心里本就发虚，此刻被香喷喷的姑娘们围着，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另一个穿着水绿衣裙的姑娘掩嘴轻笑，拿起一块点心：“小公子别光喝酒呀，尝尝我们这儿的芙蓉糕，可甜了~”
　　说着，也要往她嘴里塞。
　　宋知远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煽风点火：“林兄，看来各位姑娘都很喜欢你啊，你可不能辜负美人恩，得多喝几杯。”
　　林月禾被灌得晕头转向，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打转。
　　她一边笨拙地躲闪着过于亲密的接触，一边还要维持“男子”的体面，简直苦不堪言。
　　心里哀嚎：这跟我想象中的喝酒壮胆完全不一样啊，这分明是受刑。
　　***
　　与此同时，软红阁大门外。
　　宋清霜一身月白常服，未施粉黛，青丝简单挽起，在这灯火阑珊处，清冷得如同谪仙临凡，与周遭的靡靡之风格格不入。
　　她看着那块“软红阁”的匾额，脸色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得到小厮战战兢兢的回报时，她几乎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好个林月禾，好个宋知远，竟敢来这种地方！
　　她抬步就要往里闯，却被眼尖的妈妈带着龟公拦了下来。
　　“哎哟喂，这位……小姐？”妈妈打量着宋清霜。
　　虽然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她不敢怠慢。
　　她脸上堆起职业笑容：“您怕是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可不接待女客。”
　　宋清霜眼神冰冷：“我来找人。”
　　妈妈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甩着帕子笑道：
　　“小姐，您说笑了，我们这儿来的都是爷们儿，您找哪位啊？
　　再说了，这规矩不能破，您这身份进去，不合适……”
　　正当妈妈试图周旋时，里面一个喝多了的客人跌跌撞撞出来透气，嘴里还嚷嚷着：
　　“嘿，里面有个小公子，长得比姑娘还俊，就是忒害羞，被翠红她们逗得脸都快滴血了，真有意思。”
　　这话清晰地飘进宋清霜耳中，她眼神一厉，不再理会妈妈的阻拦，直接绕过她，快步闯了进去。
　　妈妈“哎哎”叫着想拦，却被宋清霜那冰刀子似的眼神一扫，顿时噤了声。
　　宋清霜一踏入这喧闹之地，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便扑面而来，让她不适地蹙紧了眉。
　　她迅速扫过整个大堂，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在中间、穿着不合身男装“小公子”。
　　此时，那“小公子”端的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
　　只见林月禾的玉簪歪斜，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更添了几分狼狈和女气。
　　一个穿着桃红衣裳的姑娘正试图把一颗葡萄塞进她嘴里，另一个绿衣姑娘则几乎挂在了她的胳膊上，宋知远还在旁边拍着手起哄。
　　这场面，当真是……不堪入目！
　　宋清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
　　她几步上前，拨开那几个围着林月禾的姑娘，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林月禾的手腕。
　　手腕骤然被一股冰冷且强大的力道抓住，林月禾醉眼朦胧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盛满怒意的清冷眸子。
　　林月禾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成了惨白，酒也吓醒了大半，舌头像是打了结：“清……清霜姐姐？！”
　　宋知远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
　　他张大嘴巴，看着突然出现的宋清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围着林月禾的姑娘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看着宋清霜那绝色却冰冷的容颜，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一时竟不敢上前。
　　宋清霜看都没看其他人，目光死死锁在林月禾那张写满了“完蛋了”的脸上，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林、月、禾！你、很、好！跟我回去！”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宋府内一片宁静，唯有书房灯盏还亮着。
　　宋清霜端坐案前，指尖蘸着朱砂，在一本厚厚的田庄账册上勾画批注。
　　烛火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只是微蹙的眉心泄露了疲惫。
　　忽然，书房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那里徘徊不定，欲进又退。
　　“谁在外面？”宋清霜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门外静默一瞬，随即，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惶恐的声音响起：“大……大小姐，是小的，门房阿福。”
　　“何事？”宋清霜笔下未停。
　　阿福在门外搓着手，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
　　“回大小姐，小的……小的有要事禀报，是关于……关于少奶奶和少爷的。”
　　宋清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眼，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进来说话。”
　　阿福几乎是贴着门缝溜进来的，一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
　　他磕了个头，这才抬起一张写满“忠诚”与“八卦”的脸：
　　“大小姐，小的方才……方才瞧见少奶奶和少爷，他们……他们从后门出去了。”
　　宋清霜眉梢微挑，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看着阿福：“所以？”
　　弟弟和月禾偶尔晚间出去逛逛，并非什么稀奇事。
　　“可……可他们打扮奇怪啊。”阿福见大小姐似乎不以为意，急忙补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少爷倒还寻常，可少奶奶，少奶奶她穿着一身男人的衣裳。
　　头发也像男人那样束着，脸上还……还抹了灰。
　　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干好事。”
　　男人的衣裳？鬼鬼祟祟？
　　宋清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阿福等的就是这句！
　　他猛地挺直腰板，像是掌握了什么惊天秘闻，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小的不放心，就……就悄悄跟了一路，亲眼看见他们……他们进了……进了那‘软红阁’。”
　　宋清霜闻言一顿，她放在书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骤然卷起了风雪，寒意凛冽。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阿福几乎喘不过气。
　　阿福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以头抢地：
　　“千真万确啊大小姐，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编排主子。
　　少奶奶她女扮男装，和少爷一起进了那烟花之地。
　　小的瞧得真真儿的，这才赶紧回来禀报大小姐。”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阿福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暗自得意：这下立了大功了，大小姐定然会重重赏我。
　　良久，宋清霜才缓缓站起身。
　　她动作依旧优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昭示着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
　　她走到阿福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做得‘很好’。”
　　阿福心中一喜，刚要谢恩，却听宋清霜继续道：“自己去账房领十个板子，这个月月钱扣半。”
　　“啊？”阿福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宋清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主子行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测、暗中跟踪的？
　　今日之事，若敢在外透露半个字，后果自负。”
　　阿福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忠心”表错了地方，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顿时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
　　“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谢大小姐开恩，小的绝不敢乱说！”
　　宋清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备车，去软红阁。”


第40章 好奇害死猫

　　软红阁内看好戏的人，眼神都聚集在他们仨身上。
　　宋清霜抓着林月禾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
　　她指尖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冻得林月禾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烟消云散。
　　“清……清霜姐姐……你听我解释……”林月禾舌头打结，试图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宋清霜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眸子扫过一旁僵成石雕的宋知远，声音像是淬了冰：“你，一起回去。”
　　宋知远一个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回，这就回！姐，你千万别动气，气大伤身……”
　　宋清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拽着林月禾，转身就往门外走。
　　她步伐极快，月白色的身影在喧闹的软红阁里划开一道冰冷的口子。
　　所过之处，连丝竹声似乎都弱了下去，周围的客人、姑娘们纷纷避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绝色清冷的女子，拽着狼狈不堪的“小公子”扬长而去。
　　直到被塞进候在门外的马车，林月禾还是懵的。
　　她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马车角落，偷偷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宋清霜。
　　宋清霜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
　　但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她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刺骨。
　　她甚至没有看林月禾一眼。
　　林月禾心里七上八下，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清霜姐姐，其实我们就是，就是去喝杯酒……”
　　宋清霜依旧沉默，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真的，我发誓！”林月禾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我本来只是想喝酒壮胆，但光喝j又有点单调，就想……”
　　她说到一半，被宋清霜打断。
　　“壮胆？”宋清霜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壮什么胆？来这种地方壮胆？”
　　林月禾头皮发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是……我是说……壮……壮那个……诗词歌赋的胆。
　　对！我们去探讨文学。”
　　“呵。”宋清霜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月禾：“穿着男装，探讨文学？林月禾，你当我是三岁稚童？”
　　林月禾被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竖，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反正……反正我们什么都没干……就看她们跳了会儿舞，喝了点酒……”
　　“穿着男装，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灌酒。”宋清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叫‘什么都没干’？宋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我……”林月禾还想辩解，但看着宋清霜明显气得不轻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瘪瘪嘴，低下头，玩着自己男装宽大的袖口，不敢说话了。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宋知远骑着马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已经把各路神佛都拜了一遍，祈求姐姐的怒火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
　　宋清霜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看林月禾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只是交叠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生气，气林月禾不知轻重，女扮男装闯入那种地方。
　　她更气的是，当她听到消息，想象着林月禾在那脂粉堆里可能遇到的麻烦。
　　还有……对别人也能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时，心头那股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灼烧感。
　　莫名失控的情绪，让她心烦意乱，比面对最复杂的账目还要棘手。
　　而林月禾，则在死寂的沉默和对面不断散发的冷气中，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偷偷瞄了一眼宋清霜紧抿的唇线，心里哀叹：完了完了，这下别说亲嘴了，以后能不能近身都是个问题……
　　诶，好奇害死猫。
　　马车在宋府门前戛然而止。
　　宋清霜率先下车，依旧没看林月禾一眼，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宋知远，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方才在马车外吹了半天冷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宋知远，听到这个判决，像是听到了特赦令，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忙不迭地躬身：
　　“是是是，姐我这就去，我好好反省，深刻反省。”
　　那语气，仿佛不是去受罚，而是去领赏。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了一步他姐会改变主意。
　　林月禾看着宋知远那没义气溜走的背影，又瞅了瞅前面宋清霜那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内心泪流成河。
　　她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水淋透的小狗，蔫头巴脑地跟着宋清霜往书房挪。
　　完了完了，军师跑路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终极BOSS，这下是真的要凉了！
　　书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宋清霜走到书案后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林月禾。
　　她此时手足无措，身上还穿着一身滑稽男装。
　　烛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吧。”宋清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女扮男装，去那种地方？”
　　林月禾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在过长袖子外面的指尖，脑子飞快转动。
　　找借口？说是宋知远逼的？不行，宋知远也是被自己拉去的，还拉他点背那也太狗了。
　　说去考察市场？更扯！
　　她心一横，反正都这样了，死就死吧.
　　她猛地抬起头，视死如归般看着宋清霜，因为紧张和激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大声说道：
　　“因为我郁闷，我烦躁，我不得志！”
　　宋清霜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眉梢微动，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林月禾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豁出去了，开始控诉：
　　“我为什么郁闷？还不是因为你，宋清霜。
　　我喜欢你，我想亲近你，我想……我想亲你。
　　可你呢？每次我一靠近，你就躲，像躲瘟疫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往前走了几步，挥舞着过长的袖子：
　　“我想亲你，我试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成功。
　　我心里憋屈啊，宋知远那个不靠谱的就说，喝酒能壮胆。
　　我就想着，去个能喝酒的地方，喝点酒，壮壮胆子，回来再……再继续努力。
　　但光喝酒又有点无聊，所以……”
　　她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腔调。
　　宋清霜被她这番直白到莽撞的“控诉”，整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所以，你去那种地方……是为了壮胆，回来……对付我？”
　　“不然呢？”林月禾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
　　“那里面的人又没你好看，我干嘛要对她们怎么样。
　　我就是……就是借个地方，借点酒，给自己打打气。”
　　她看着宋清霜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清丽绝伦的脸，也不知道是酒劲没完全散，还是情绪上了头，胆子前所未有地肥了起来。
　　她往前一扑，不是扑向宋清霜，而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她双手扒着书案的边缘，仰起头，那样子看着有点醉的不轻似的：
　　“清霜，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不够端庄，总是惹你生气。
　　但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你就……你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亲完你，我……我再去祠堂陪着宋知远一起跪！”
　　这番操作，直接把宋清霜整不会了。
　　她看着趴在书案边，仰着那张沾了点灰渍的脸，此时眼神湿漉漉、像只讨食小狗般。
　　听着那番混账又……莫名真诚的告白，心头那股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荒谬感。
　　这丫头……怎么能……这么……
　　宋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她看着林月禾视死如归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林月禾的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第41章 这锅，我不背

　　林月禾那番“视死如归”的告白，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非但没能平息宋清霜的怒火，反而“刺啦”一声，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宋清霜也不过是一瞬的愣神，随即是更明显的怒意奔涌而来。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扒在书案边、仰着脑袋的林月禾，被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林月禾！”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她绕过书案，走到林月禾面前，因为气愤，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跑去那等污秽之地，行为不端，被人灌得晕头转向，如今倒打一耙，把缘由全推到我身上？
　　是我逼着你女扮男装，是我让你去那软红阁喝酒的？！”
　　林月禾被她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顽强抵抗：
　　“我，我没推卸责任……我就是，就是陈述事实嘛……要不是你总躲着我，我至于要去借酒壮胆嘛。”
　　“借酒壮胆？”宋清霜气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带着十足的嘲讽。
　　“府里没有酒？城中没有酒肆？偏那软红阁的酒就格外香醇，能壮了你的熊心豹子胆？！”
　　她往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林月禾想往后缩：
　　“林月禾，你搞清楚，你去那种地方，是你自己行为失当，是你自己不知轻重，与我有何干系？
　　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混淆视听！”
　　林月禾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套逻辑在宋清霜的怒火与清晰的逻辑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瘪着嘴，小声嘀咕：“那……那我不是没经验嘛……第一次去，又不知道别的地方……”
　　“你还想有经验？！”宋清霜的音调又扬高了一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听你这意思，还打算再去几次，积累积累经验不成？！”
　　“不不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林月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乱摆。
　　“我保证，没有下次，清霜姐姐你信我，我以后喝酒只去酒肆。
　　不，我以后滴酒不沾。”
　　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口不择言的模样，宋清霜心头的火气倒是莫名消散了一点点，但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她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那副可怜相，怕自己一个心软就又让她蒙混过去。
　　“巧言令色。”她背对着林月禾，声音依旧带着余怒，“罚你禁足半月，抄写《女诫》百遍，好好反省你的‘委屈’和‘不得志’。”
　　林月禾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道：
　　“啊，半月？还要抄《女诫》？清霜姐姐，能不能换个惩罚，比如……比如给你捶背捏肩端茶送水一个月？”
　　宋清霜回头，丢给她一个“你想得美”的眼神。
　　林月禾立刻蔫了，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应道：“哦……知道了……”
　　看着她那身不伦不类的男装和歪斜的发髻，宋清霜只觉得额角更疼了。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挥手：“下去，把这身衣服换了，看着就碍眼。”
　　“是是是，我这就去换，立马换。”林月禾如蒙大赦。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酸麻，一瘸一拐、却又速度飞快地溜出了书房，生怕慢一步惩罚又要加重。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宋清霜独自站在房中，看着摇曳的烛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林月禾换回女装的速度，堪比她催生豆芽。
　　可她没有乖乖回房反省，而是脚下一拐，熟门熟路地摸去了后厨，顺手牵羊地拎走了一壶据说是用去年梅花酿的甜酒。
　　据说这酒，度数可极高着呢。
　　她抱着酒壶，站在宋清霜书房外，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今天就要让宋清霜看看，什么叫“真诚的胡搅蛮缠”。
　　“叩叩叩”她敲响了书房门。
　　“谁？”里面传来宋清霜依旧带着冷意的声音。
　　“是我，月禾。”林月禾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我来认错。”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宋清霜站在门口，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蹙眉：“《女诫》呢？”
　　林月禾把藏在身后的酒壶猛地举到胸前，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女诫》……那个……稍后再说。
　　清霜，我知道错了，真的。
　　我特意找了壶酒，来向你赔罪。
　　咱们……以酒代茶，深入交流一下？”
　　宋清霜看着那壶眼熟的梅花酿，再看看林月禾那明显“酒壮怂人胆”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简直要被这丫头的脑回路气笑了：“林月禾，我刚罚你禁足抄书，你转头就去偷酒，还跑到我书房来‘以酒赔罪’？”
　　“这不是普通的酒。”林月禾梗着脖子，试图挤进门。
　　“这是认错的酒，是忏悔的酒，是表达我深刻反省态度的酒。
　　清霜，你就让我进去嘛，我保证，就喝一杯……啊不，就赔个罪，说完我就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肩膀抵着门，像只努力钻洞的土拨鼠。
　　宋清霜看着她那无赖样，又怕在门口拉扯惹人笑话，只得侧身让她进来。
　　随即重重关上门，抱着手臂，冷眼瞧着她：“好，我倒要听听，你这‘深刻反省’出什么来了。”
　　林月禾进了书房，像是回了自己的地盘，熟门熟路地找到两个茶杯，也不管那是宋清霜平日里喝茶的汝窑盏，直接“咚咚”倒了两杯梅花酿。
　　甜冽的酒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她端起其中一杯，双手捧着，递到宋清霜面前：“清霜，第一杯，我敬你，为我今晚女扮男装、行为失当、给你丢人了，赔罪。
　　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一仰脖，咕咚咕咚就把一杯酒给灌了下去。
　　宋清霜：“……”
　　林月禾喝完，咂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举起：
　　“第二杯，还是敬你，为我胡搅蛮缠、强词夺理、把责任推到你身上，赔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又是一杯下肚。
　　两杯甜酒下肚，林月禾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眼神也开始有点飘忽。
　　胆子也是肉眼可见地呈指数级增长。
　　她放下杯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凑近宋清霜，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带着梅花的香气：
　　“嗝……清霜，其实吧……我去青楼，除了壮胆，还有一个原因……”
　　宋清霜警惕地看着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什么原因？”
　　林月禾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眼神迷离又大胆：
　　“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姑娘是怎么，怎么撩拨人的……我想学两招……回来用在你身上……”
　　宋清霜闻言，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绯色，又气又羞，指着她：“你……你简直……”
　　“我简直太聪明了是不是？”林月禾得意地接过话头，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宋清霜身上。
　　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她：“清霜姐姐，你别生气嘛……我学以致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说明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她说着，伸出爪子，试图去拉宋清霜的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
　　“那些姑娘……手段也就那样……扭来扭去，还没你瞪我一眼让我心跳得快。
　　清霜，你最好看了……比她们加起来都好看……我……”
　　眼看她那不安分的爪子就要碰到自己，嘴里的话也越来越离谱，宋清霜忍无可忍，一把拍开她的爪子。
　　“林月禾，你喝多了，立刻给我回去睡觉。”
　　“我没喝多。”林月禾不满地撅起嘴，身体晃了晃，差点栽进宋清霜怀里，被她险险扶住。
　　她顺势抓住宋清霜的胳膊，仰起头，眼神执拗：
　　“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清霜，我喜欢你，我就是想亲你，你不让我亲，我就……我就去学，学到你让我亲为止！”
　　宋清霜看着怀里这个醉醺醺、胡言乱语的家伙，感觉自己多年的修养和冷静正在全面崩塌。
　　她试图把人推开，可林月禾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
　　“你……你放手。”
　　“我不放，除非你答应让我亲一下。”
　　“休想！”
　　“就一下嘛……脸……脸也行……”
　　书房里，一个醉意朦胧死缠烂打，一个面红耳赤羞愤交加，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那壶梅花酿静静地立在书案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这锅，我可不背。


第42章 还算轻车熟路

　　书房内，那壶梅花酿歪倒在桌角，残留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林月禾先前在软红阁被灌的酒意本未全消，此刻又接连几杯甜酒下肚，酒劲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如同野火般彻底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暖融融，每一个毛孔都舒张着，胆子更是肥得能包天。
　　宋清霜那点推拒的力道，在她被酒精模糊的感知里，更像是欲拒还迎的催化剂，撩拨得她心尖发痒。
　　“清霜姐姐，你别推我嘛……”
　　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甜酒的香气和浓重的鼻音，整个人像只失了骨头的猫，软绵绵却又执拗地挂在宋清霜身上。
　　她的脸颊绯红如晚霞，眼神迷蒙得像蒙了一层水雾，却又执着地仰着头。
　　她的眼睛，牢牢锁住宋清霜那双羞恼的眸子。
　　“我就亲一下，就一下。”她伸出食指，笨拙地在宋清霜眼前晃了晃，强调着，“保证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样……”
　　宋清霜被她缠得脱不开身，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混合着淡淡酒气和清甜体香的味道，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又气又急，偏生那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不断拂过她敏感的颈侧和耳廓，每每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战栗。
　　她白皙如玉的脸颊早已不受控制地染上了艳丽的桃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林月禾，你……你放肆，快松开。”她试图用往日冷冽的语气呵斥，可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微颤和绵软，毫无威慑力。
　　“我不松……”林月禾嘟囔着，非但不松，反而得寸进尺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宋清霜微凉的颈窝。
　　她像只寻求安抚又充满占有欲的小兽般用力蹭了蹭，含糊不清地低语：“你好香啊，不是脂粉香，是……是冷冷的，又有点暖的香，比梅花酒还香，醉人……”
　　这亲昵至极、带着明确渴望的触碰，让宋清霜浑身猛地一僵，某种感觉直冲头顶。
　　她推拒在林月禾肩头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那力道，在不自觉间，竟松懈了几分。
　　就在这瞬间的松懈，林月禾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中，鲁莽地贴了那张合着的红唇。
　　“唔……！”
　　宋清霜的呼吸骤然被夺去，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深处。
　　起初只是唇瓣的生涩相贴，柔软、微凉。
　　宋清霜想要推开，但喝多了的林月禾，蛮力似乎跟着醉意也大了不少。
　　再加上突然而来的亲吻，让宋清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故而没来得及推开。
　　但林月禾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她遵循着本能，生涩地开始试探着加深这个吻。
　　她的唇瓣轻轻蠕动，小心翼翼地吮吸，舌尖如同怯生生却又大胆的访客，试探地想要撬开那微颤的贝齿。
　　宋清霜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斥责、理智、关于规矩体统的教条，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粉碎，七零八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月禾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跳声，能尝到那清甜酒液中混合着青草气息的味道。
　　她试图偏头躲开这过于汹涌的浪潮，可林月禾的手不知何时已绕到她的脑后，穿过松散的发丝，固定着她，不让她逃离。
　　她原本推拒在对方肩头的手，指节泛白，渐渐地，那抵抗的力气退潮般消散。
　　最终，带着一丝自我放弃般的颤栗，攀上林月禾纤细而温暖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她后背的衣料。
　　林月禾变得愈发大胆，辗转反侧，吮吸舔舐，仿佛要将身下这个人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紧密相拥的剪影，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暧昧丛生。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林月禾才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
　　她额头抵着宋清霜光洁微汗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宋清霜发红的鼻尖，两人急促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的眼神依旧笼罩着迷离的醉意，却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
　　“清霜姐姐……”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还要软，还要甜……”
　　宋清霜脸颊酡红未退，平日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神色，此刻被柔媚和羞赧所取代。
　　她微微张着嘴喘息着，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急促起伏，尚未从掠夺了她所有力气的吻中完全回过神来，眼神都有些失焦。
　　不等宋清霜反应过来，林月禾的吻却又落了下来，这次不再是那两片被蹂躏得微微红肿、更显饱满诱人的唇瓣，而是顺着那优美如天鹅般的下颌线，一路细碎地向下蜿蜒。
　　如同朝圣者的足迹，虔诚地烙在血管微微搏动的颈侧，留下一个个湿润而滚烫的印记，带着轻微的吮吸声。
　　宋清霜忍不住轻颤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
　　她想伸出手阻止，想说“不可……”。
　　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软绵绵地倚靠在林月禾纤细有肉的怀抱里，任由那带着酒意和炽热情愫的唇舌，在自己从未被他人触及的敏感颈间和锁骨上，放肆地游走。
　　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衣襟不知何时已在纠缠中被蹭得松散开来，滑落小半，露出小片光滑细腻如白瓷的肩头和那极具诱惑的锁骨轮廓。
　　林月禾的吻，带着探索欲望，流连在那精致的骨节之上，时而轻柔吮吸，时而用齿尖轻轻磨蹭，留下暧昧的粉色印记。
　　“月禾……”宋清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一点声音，却微弱得如同梦中的呓语，甚至带着一丝哀恳。
　　她的手指，无力地攀着林月禾的脊背，指尖陷入衣料之中。
　　林月禾闻声抬起头，醉眼迷蒙地看着身下人。
　　宋清霜双眸紧闭，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甚至向下隐没在松散的衣襟之下。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在方才的纠缠中松散开来，如瀑的墨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枕上。
　　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她颊边，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我在……”林月禾喃喃回应，声音低沉沙哑。
　　她再次俯身，将宋清霜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喘息，尽数吞没。
　　窗外的月色悄然探入，清辉与室内摇曳的烛光交融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醉的大脑无法思考的林月禾，还是考虑到宋清霜尚且是未出阁的状态，最终拉着她的手，慢慢引导着，向自己。
　　许久之后……
　　位置对调，但箭已上弦。
　　氛围都已经推动到了这里，宋清霜倒是也不扭捏，学着林月禾的方法，竟也还算轻车熟路。
　　那壶早已见底的梅花酿，静静地立在桌角，模糊的壶身映照着纠缠的人影……


第43章 怎么赖不掉呢？

　　林月禾的脑壳里仿佛有人在敲锣打鼓，第二天清晨，她就是在这样的钝痛中醒来的。
　　她呻吟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艰难地掀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茫然的视线在模糊中聚焦。第一个念头是：这梅酒后劲真他娘的大！
　　第二个念头是：这床帐顶……怎么是雨过天青色的流云暗纹？
　　她房里那顶明明是绣着缠枝莲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脖颈僵硬，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寸寸极其缓慢地扭动脖颈。
　　当视线触及枕边那张恬静睡颜时，昨晚那些破碎又火热的记忆，轰然冲入脑海。
　　她真的……她竟然……我们……！！！
　　她心想：昨晚我就那么一引导，她就竟然真的顺水推舟的把我给办了？！！这还能是是对我没感觉？啊！！！
　　林月禾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不受控制地张成了“O”型，混合着狂喜、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热流“嗡”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差点就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从床上弹射起来。
　　在那声“啊”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宋清霜闭合的眼睫上。
　　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疏离的面容，此刻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的呼吸清浅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还沉在深沉的睡梦中。
　　不能吵，绝对不能吵醒她！
　　林月禾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咽了回去，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呛了一下，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发出一连串闷闷的“咳咳”声。
　　她憋得脸颊通红，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整个人因为极力克制而蜷缩起来，微微发抖，活像一只偷油被发现、还拼命想把自己藏进角落里的老鼠。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好，侧过身，用手肘微微撑起脑袋，凝视着宋清霜的睡颜。
　　真好看啊……连睡着都这么好看！
　　皮肤怎么这么白，这么细，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嘴唇……唔，看起来软软的，亲起来也软软的。
　　林月禾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心里像揣了一百只不听指挥的兔子，正在开一场疯狂的蹦迪派对。
　　激动狂喜之余，还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悄然爬上心头。
　　这古代的蜡烛，质量也太不过关了。
　　那光线昏黄朦胧，跟加了八百层柔光滤镜似的。
　　昨晚虽然……嗯……意识模糊中，该探索的好像都探索了，就差了那最后一步。
　　肌肤相亲的触感犹在指尖盘旋，可关键细节全靠朦胧的手感和模糊的视觉。
　　宋清霜那优美的颈线，那精致的锁骨，那……回忆起来总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光晕，看不真切。
　　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是对美好事物的极大不尊重！
　　她撅起嘴，有些不甘心地用气声喃喃自语：
　　“唉，要是能有盏能亮瞎眼的无影灯就好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锦被，越想越兴奋。
　　说不定，甜甜的恋爱，马上就要轮到她了呢。
　　这懊恼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林月禾很快又眼睛一转，自我开解起来，嘴角重新勾起狡黠的弧度。
　　她压低声音，几乎只有气流在唇齿间流动：
　　“唔，不过嘛，灯光这么暗，清霜昨晚……想必也没把我看得太清楚吧？”
　　她低头，偷偷掀开锦被一角，飞快地瞅了瞅自己光不溜秋身子，再看了看对方又把里衣穿上的身子撇了撇嘴。
　　虽然她对自己这具年轻活力的身体颇有信心，但毕竟这句身体该发育的年级都在饿肚子，发育的实在是……有那么点潦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对比了一下宋清霜那完美的侧脸轮廓。
　　“朦胧好啊。”她突然悟了，眼睛亮晶晶的，差点又要忍不住笑出声。
　　她赶紧再次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朦胧产生美，昏黄的烛光，简直就是我林月禾的贴心小棉袄，完美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嗯……‘小小不足’，营造出梦幻的体验。”
　　她用力点了点头，对自己的逻辑十分满意。
　　对，就是这样，朦胧美才是最高境界！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这么一想，林月禾顿时又心花怒放起来，刚才那点遗憾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像只挪窝的螃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宋清霜那边蹭了蹭，直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屏住呼吸，将脑袋轻轻靠回枕头上，侧着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嘿嘿……她在心里无声地宣告，带着无比的满足和一点点小得意：
　　她的清霜姐姐。
　　现在，总该赖不掉了吧？
　　她就这么痴痴地看着，看着那如画的眉目，挺翘的鼻梁，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
　　看着看着，许是昨晚折腾得太累，许是这晨光太过静谧安详，那敲锣打鼓的头痛似乎也缓和了些，沉重的眼皮再次耷拉下来。
　　她最终又缓缓陷回了柔软的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竟再次沉沉睡去。
　　就在林月禾呼吸变得均匀平稳之后，身旁原本“沉睡”的宋清霜，那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了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
　　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静静地落在身旁再次睡熟的林月禾脸上。
　　少女睡得毫无防备，脸颊还带着宿醉和激动未褪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散落的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稚气。
　　宋清霜的视线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波澜涌动，但那情绪太过复杂，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邃。
　　她就这般凝视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才掀开了自己这一侧的锦被。
　　她动作缓慢而谨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屏风前，拿起搭在上面的外衫，披在身上，而后步履轻盈地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林月禾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日上三竿才再次悠悠转醒。
　　她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浑身的酸痛都透着一种幸福感。
　　第一个动作便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摸向身旁……
　　空的。
　　触手一片冰凉。
　　她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身侧。
　　枕头还在，锦被也保持着微微凹陷的形状，只是那位置，早已没了温度，冷冰冰地提醒着她，另一个人早已离开多时。
　　林月禾怔了怔，随即又自己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清霜姐姐肯定是害羞了，毕竟……嘿嘿……”
　　她自动脑补了宋清霜因为不好意思而早早起身离开的画面，心里更是甜得冒泡。
　　她迅速跳下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自己觉得最娇俏的鹅黄色衣裙，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明媚动人。
　　之后，她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跑向了宋清霜的书房。
　　一路上，她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待会儿是直接扑上去给个早安吻，还是先委婉地表达一下昨晚的“心得体会”？
　　“清霜。”她人未到，声先至，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一把推开书房那扇熟悉的门。
　　书房内空无一人。
　　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好似根本没有人来过。
　　林月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肯定是在卧房或者花厅。”
　　她转身又奔向宋清霜的卧房，抬手敲了敲门，声音甜腻：“清霜，你又回来了吗？我进来啦。”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林月禾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提高了音量：“清霜，大姐，你回来了吗？”
　　这时，旁边耳房的门开了，宋清霜的贴身丫鬟采薇走了出来，对着林月禾福了一礼。
　　她的神色有些为难，低声道：“少奶奶，大小姐，大小姐一早就出去了，吩咐了……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客。”
　　“不见客？”林月禾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了眼睛，“我是客吗？我，我们……”
　　她差点把“我们都同床共枕了”说出来，幸好及时刹住车，但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心底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
　　心底暗暗骂着：“渣女，上完就跑的古渣女。”
　　采薇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更小了：“大小姐是这么吩咐的，奴婢……奴婢也不敢违背。”
　　林月禾站在房门前，看着那冰冷的门板，又看了看低着头不敢看她的采薇，一股凉意渐渐从脚底蔓延上来。
　　这……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说好的“熟饭”之后关系突飞猛进呢，说好的羞涩躲避但暗含情意呢？
　　虽然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象，但怎么可以直接升级成“闭门羹”和“不见客”了？！
　　林月禾扁了扁嘴，看着那扇将她隔绝在外的门，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宋清霜的心思，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第44章 你出来，我们谈谈

　　吃了闭门羹的林月禾，在宋清霜卧房门口只蔫巴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随即更强烈的斗志熊熊燃烧起来。
　　放弃？不可能！
　　她林月禾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那当然还是有这两个字的。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可是有实质性的进展的！
　　她当然知道宋清霜需要时间冷静，需要消化。
　　但她更清楚这个时代对女子贞洁看得有多重，那晚的混乱虽然细节模糊，但某些事实毋庸置疑。
　　宋知远早就表明过他和自己是“纯洁的姐妹情”，那宋清霜必然明白，那晚是她的第一次。
　　这简直就是一张王牌，虽然手段想起来有点卑劣，像是在利用对方的责任感和道德束缚，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绝不能给宋清霜太多时间去冷静，去思考那些该死的封建教条。
　　万一她冷静完了，决定把昨晚当成一场错误，然后用比冰山还冷的态度把她推开，那她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必须趁热打铁，必须在宋清霜筑起更高的心墙之前，把她拿下！
　　想到这里，林月禾眼神一凛，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宋清霜不在府里，能最快找到她踪迹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宝贝弟弟，自己的“狗头军师”加“最佳盟友”，宋知远。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前院，抓住一个小厮就问：“少爷呢？”
　　“回少奶奶，少爷一早就去济世堂了，说是……说是找苏大夫探讨医理。”
　　林月禾翻了个白眼。
　　探讨医理？我看是去探讨怎么当跟屁虫吧。
　　她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备车，杀向济世堂。
　　济世堂内，药香弥漫。
　　宋知远果然正围在苏大夫身边，手里捧着本医书，指着一个穴位，问得那叫一个“勤学好问”，眼神都快黏在苏大夫那清俊的侧脸上了。
　　“宋！知！远！”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破了医馆的宁静。
　　宋知远吓得手一抖，医书差点掉进捣药罐里。
　　他回头，就看到林月禾叉着腰，站在门口，眼神灼灼，像是他欠了她多少钱一样。
　　“月……月禾？你怎么来了？”宋知远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苏大夫，对方只是温和一笑，继续处理手中的药材。
　　林月禾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宋知远的胳膊，就把他往外面拖：“十万火急！快跟我走！”
　　“哎哎哎，去哪儿啊？我这儿正忙着呢。”宋知远被她拖得踉踉跄跄，试图挣扎。
　　“忙什么忙，你姐都快跑了。”林月禾压低了声音，手上力道不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干嘛，赶紧的，发挥你宋府百事通的作用，带我去找你姐。
　　现在！立刻！马上！”
　　宋知远被她拖到医馆外的墙角，整理了下被扯歪的衣襟，无奈地看着她：“我姐？她不是在家吗？”
　　“在家个鬼，她躲我躲得连影子都没了，房内无人，丫鬟挡驾，说是‘不见客’。”
　　林月禾气得跺脚，随即又换上一种“你懂的”表情，用手肘撞了撞宋知远，挤眉弄眼。
　　“喂，盟友，别忘了，咱们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晚的梅花酿……可是你‘推荐’的！”
　　宋知远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
　　“我的姑奶奶，你可别害我，那事明明是你提议的，我看你就是想让她把我吊起来打不可。”
　　“所以啊。”林月禾双手合十，做出祈求状，眼睛眨巴得飞快。
　　“你得帮我，必须在清霜姐姐彻底冷静下来、决定把我当成她人生中一个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之前，找到她，跟她把话说清楚。
　　不然……不然我就告诉她，是你教唆我去青楼，是你给我出的喝酒壮胆的馊主意，还要强调就是你带坏了我。”
　　林月禾也只能拿着个威胁宋知远了，毕竟他还不知道现在有更是天大的事情，让青楼这件事情翻篇了。
　　宋知远被她这赤裸裸的威胁气得直翻白眼，指着她：“你……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我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幸福未来。”林月禾义正辞严。
　　“快想想，你姐平时心烦或者想一个人的时候，会去哪儿。
　　城外的别院？哪个香火鼎盛的寺庙？还是哪个清静的庄子？”
　　宋知远看着林月禾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今天这忙是不帮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额角，仔细回想起来：
　　“我姐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寺庙她嫌吵，别院的话……
　　对了！城西有一处我们家的温泉庄子，比较偏僻安静，她偶尔会去那里小住一两天，处理些不想被人打扰的事情。”
　　“温泉庄子？！”林月禾眼睛瞬间亮了，抓住宋知远的肩膀猛摇，“就是那里，快，带我去。”
　　“现在？骑马还是坐车？”宋知远被她摇得头晕。
　　“当然是骑马，快！”林月禾一刻也等不及了，拉着宋知远就往宋家马厩跑，边跑边回头对医馆里喊了一句：“苏大夫，借你家宋知远一用，我会完璧归赵的！”
　　留下医馆内，苏大夫看着两人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因着她最后一句话擒着笑意。
　　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
　　林月禾紧紧抓着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城西的方向。
　　宋清霜，这次，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我这碗“熟饭”，可不是白煮的。
　　**
　　另一边……
　　就在林月禾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宋清霜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弹，身体还残留着昨夜荒唐的触感，鼻尖萦绕着身边人身上特有的暖香，与她自己常用的冷冽熏香格格不入，却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林月禾熟睡的脸上。
　　少女睡得毫无防备，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傻气的笑意。
　　这份纯粹的热烈和毫无保留，像一团火，昨夜几乎将她焚烧殆尽，此刻依旧烫得她心口发疼。
　　宋清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及身下微凉的锦缎，那触感让她猛地清醒。
　　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和林月禾……
　　混乱的片段在脑中闪现：书房里醉醺醺递过来的酒杯，带着梅花香气灼热的呼吸，笨拙却执着的亲吻，自己半推半就的……沉沦？还是回应？
　　自我厌弃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是宋清霜，宋家的大小姐，肩负着家族责任，冷静自持了二十年，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失控？！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看着这张让她心绪纷乱的脸。
　　宋清霜动作极轻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头脑似乎也清醒了几分。
　　她快步走到屏风前，拿起自己的外衫，手指甚至有些微颤地系着衣带。
　　她没有回头再看床榻一眼，好似那是什么噬人的深渊。
　　轻轻拉开房门，晨间的微光与凉气一同涌入。
　　采薇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她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
　　“大小姐，您醒了？热水已经备好……”
　　宋清霜打断她，声音沙哑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
　　“不必伺候。传我的话，我需外出静心两日，府中庶务暂由管家处理，非紧急大事，不必寻我。”
　　采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少奶奶若问起……”
　　“不见。”宋清霜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冷硬。
　　她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人都不见。
　　若她纠缠，你便说……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让她勿扰。”
　　说完，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小书房，快速写了几封信函，交代了采薇如何送达。
　　然后便带着最简单的行装，几乎是逃离般地，乘坐马车出了城，直奔城西那处最为僻静的温泉庄子。
　　她需要空间，需要冷静，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重新筑起那几乎被昨夜那场荒唐大火焚毁的心防。
　　**
　　林月禾视角……
　　林月禾正拽着叫苦不迭的宋知远，在城西的山路上策马奔驰。
　　“是这里吗，你确定？”林月禾勒住马缰，看着眼前掩映在竹林深处、显得格外幽静的庄子大门，急切地问道。
　　“错不了，这庄子最是清静，我姐心烦时最爱来这儿！”宋知远喘着气，扶着差点被颠散架的腰。
　　林月禾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庄门前，用力拍打着门环：
　　“清霜，清霜，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寂静无声。
　　“宋清霜，你出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别躲着我。”林月禾提高了音量，手掌拍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看到林月禾和后面的宋知远，连忙行礼：“少爷，少奶奶。”
　　“我姐呢？让她出来。”宋知远摆出少爷的派头。
　　老苍头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回少爷，大小姐吩咐了，她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见。”
　　“我也不见吗？”林月禾指着自己鼻子，又急又气，“我是林月禾，你告诉她，是我来了，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老苍头依旧挡在门口，低着头，语气恭敬却坚定：
　　“大小姐特意交代了，尤其是……尤其是少奶奶您，她暂时不想见。还请少奶奶莫要让小的为难。”
　　“不想见？”林月禾的心沉了下去，委屈和不服涌了上来。
　　她试图从门缝里往里瞧，却被老苍头牢牢挡住。
　　“她怎么样，身体真的不舒服吗？你让我进去看看她，就看一眼。”
　　“大小姐安好，只是需要静心。”老苍头像一尊门神，寸步不让。
　　宋知远在一旁看得直咂嘴，拉了拉林月禾的袖子，小声道：
　　“算了月禾，我姐这脾气，她不想见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计议。”林月禾甩开他的手，眼圈有些发红，却倔强地不肯离开。
　　她对着门内大声喊道：“宋清霜，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出来，我们谈谈。”
　　庄内依旧一片沉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第45章 什么破烂笔

　　林月禾在庄门外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里面依旧毫无动静，只有几只被惊起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
　　她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来，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拽着宋知远的袖子，往庄子旁边的竹林深处走去。
　　“完了完了……她这次是铁了心不见我了。”林月禾一屁股坐在林间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沮丧。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又联想到她刚才在门口喊的“那晚的事情”，心里那点被强行拉来的不情愿早就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取代了。
　　他凑到林月禾旁边，用扇子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喂喂喂，你先别忙着丧气，快跟盟友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能把我那冰山一样的姐刺激得直接躲到这荒山野岭来闭关？
　　你之前在门口喊的‘那晚的事情’，该不会，醉酒后乱……那什么玩意儿。
　　不会真让我猜中了吧，‘生米’真煮成‘熟饭’了？”
　　林月禾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提到这个，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云，眼神也开始飘忽，带着点羞赧，又有点隐秘的得意。
　　她扭捏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含糊又带着点炫耀地说道：
　　“差，差不多吧……反正，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哇哦——！”宋知远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猛地合上扇子，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对着林月禾就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敬佩，或者说幸灾乐祸：
　　“林月禾，你可以啊，真乃女中豪杰，我宋知远服了、
　　我就说那梅花酿后劲足吧，你这胆量，何止是壮了，简直是膨胀了！”
　　林月禾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但很快又垮下脸：
　　“豪杰什么呀，现在人都找不到了，煮了熟饭有什么用，厨子跑了。”
　　“诶，此言差矣。”宋知远在她旁边坐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用扇子轻轻敲着掌心。
　　“这‘熟饭’啊，关键不在于‘煮’的那一刻，而在于‘吃’完之后，双方的态度。
　　来来来，让本情感大师，给你剖析剖析我姐现在那纷乱如麻的内心。”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
　　“首先，我姐这人，你也知道，脸皮薄，重规矩，责任感强到能把自己压死。
　　昨晚之事，对她而言，绝对是二十年来最大的‘意外’和‘失控’。
　　她现在第一反应肯定是：天哪，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这有违礼教，有悖伦常。”
　　林月禾听得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个小学生。
　　“其次……”宋知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她肯定在疯狂纠结对你的感觉。
　　我姐不是木头，你之前那些死缠烂打，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波澜。
　　昨晚之事，虽然起因可能，呃……不太‘传统’，但过程中她若没有半分情愿，就凭你那点酒后的蛮力，能成事？”
　　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林月禾的脸更红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神闪烁。
　　“所以！”宋知远用扇子一拍大腿，得出结论。
　　“她现在就是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躲起来，不是因为讨厌你，恰恰是因为她开始正视对你的感觉了，但这感觉太陌生、太强烈，还伴随着巨大的‘道德压力’和‘失控恐慌’。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来想明白该怎么面对你，面对这份感情，以及……面对她自己的心。”
　　他凑近林月禾，压低声音，眼神狡黠：
　　“换句话说，她现在的心防，看似坚固，实则正处于最混乱、最容易被攻破的时期。
　　你这个时候要是放弃了，那才真是前功尽弃，正好给了她时间把墙重新砌得又高又厚。”
　　林月禾听完这一大通分析，眼睛越来越亮，可随即又蔫了下来：“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她不见我啊。”
　　宋知远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强攻不行，就来软磨。
　　她不是要静心吗？咱们就让她‘静’不下来。”
　　“怎么做？”
　　“写信！”宋知远打了个响指。
　　“每天一封，不，每天三封，早中晚各一封。
　　内容嘛……不要提那晚的事，就写些日常琐事，关心她的身体，说说府里的趣闻，再……偶尔夹杂一两句似是而非的思念之情，让她看得到，摸不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林月禾听得眉开眼笑，用力点头：“好主意，我还会用我新研究出来的花汁调墨，让信纸都带着香气，看她还能不能静心。”
　　“对，就是这样。”宋知远赞许地拍拍她的肩。
　　“记住，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我姐这座冰山，已经到了融化的临界点了，就差你这把持之以恒的‘小火’慢慢煨着。”
　　两人在竹林里嘀嘀咕咕，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频频点头，俨然一副即将打响新一轮“攻霜战役”的架势。
　　说干就干！
　　林月禾立刻指挥宋知远快马加鞭去附近的镇子上买来了最上好的宣纸、徽墨和狼毫笔。
　　她干脆就在竹林里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当书案，盘腿坐下，开始实施她的“软磨”战术。
　　第一封信，她写得格外认真，字迹力求娟秀：
　　“清霜姐姐见字如面：
　　山中清幽，望姐姐静养安好。
　　府中一切如常，唯有院中那株你最爱的白山茶，今晨又绽了数朵，晶莹可爱，犹带晨露，惜姐姐未能亲见。
　　望姐姐保重身体，勿要过于劳神。
　　月禾字”
　　她还在信纸角落，用刚采的粉色野花汁液，笨拙地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笑脸。
　　写完，她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好，亲自送到庄门老苍头手里，千叮万嘱：“一定要亲手交到大小姐手上！”
　　老苍头应承着进去了。
　　不到一炷香功夫，出来了，手里依旧拿着那封信，恭敬地递还给林月禾：
　　“少奶奶，大小姐说……心领了，信，不必了。”
　　林月禾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没关系，再接再厉。”她深吸一口气，跑回大石头旁，铺开第二张纸。
　　这次，她决定加重一点“思念”的分量。
　　“清霜姐姐：
　　午后竹林风暖，鸟鸣清脆，本应是赏景佳时，然独坐石上，只觉身边空落，方知景致因人才生动。
　　姐姐何时归？
　　念你的月禾”
　　这次，她在角落画了两片挨在一起的竹叶。
　　结果依旧。
　　信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林月禾咬着笔杆，盯着那两封被退回的信，腮帮子慢慢鼓了起来，像只囤粮过冬的仓鼠。
　　她不信邪，又写了第三封，语气更加软糯关心。
　　第四封，开始分享府里的小趣事……
　　直到夕阳西下，将她面前那摞写好的、画了各种小图案的信件映得一片昏黄，它们依旧整齐地堆在那里，一封都没能送进去。
　　最初的雄赳赳气昂昂，此刻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
　　她耷拉着肩膀，手里的狼毫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头，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旁边的宋知远，早已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脑袋一点一点地，进入了梦乡，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林月禾看着睡得正香的“盟友”，又看了看那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信，沮丧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泄气地扔下笔，走过去，用力摇晃宋知远的肩膀。
　　“醒醒，别睡了。宋知远，快醒醒。”
　　宋知远被她摇得迷迷糊糊睁开眼，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茫然四顾：
　　“啊，怎么了，开饭了？还是我姐出来了？”
　　“出来什么呀。”林月禾哭丧着脸，指着那堆信。
　　“你看看，全退回来了，这根本行不通，连信封都没拆开。”
　　宋知远揉了揉眼睛，看清状况，也叹了口气，摊手道：
　　“我就说我姐没那么好对付吧，这招不行，那也没办法了……”
　　林月禾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有气无力地问：
　　“喂，我说，咱们有没有，PLAN B 啊？”
　　“什么？”
　　宋知远完全没听懂，困惑地皱起眉，反问道：
　　“什么破烂笔？你的笔坏了？”
　　他还低头去找被林月禾扔在地上的狼毫笔：
　　“这不是挺好的吗？就是墨溅多了点……”
　　林月禾看着他那一脸疑惑，简直欲哭无泪。
　　她绝望地仰头望天，看着透过竹叶缝隙洒下越来越黯淡的天光，长哀怨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沟通障碍，代沟太大了，天要亡我啊……”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挠了挠头，试图安慰：
　　“那个……月禾啊，你也别太灰心，要不，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或者明天再来？”
　　林月禾猛地转过头：“不回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重新看向那紧闭的庄门：
　　“软的不行，那我就，我就来点更软的。
　　我就不信，她能在里面躲一辈子。”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在庄门外打个地铺，实行二十四小时“蹲守”战术了。


第46章 玩大了

　　林月禾那“更软的”主意还没琢磨出来，宋知远倒是猛地一拍大腿，把昏昏欲睡的林月禾吓得一个激灵。
　　“有了！”
　　宋知远眼睛发光，像是终于打通了任督二脉：“月禾，我们之前思路错了，光想着怎么让她接受你，怎么表白，怎么亲嘴……”
　　林月禾脸一红，啐了他一口：“谁光想那个了。”
　　“重点不是这个。”宋知远挥舞着扇子，兴奋地在她面前踱步。
　　“现在的关键是见面。
　　第一步，让她肯见你，只要见了面，凭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和死缠烂打的功夫，还怕没机会说上话？”
　　林月禾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立刻来了精神，追问道：
　　“那怎么才能让她见我？我喊破喉咙她都不理。”
　　宋知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扇子点着林月禾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又带着点“舍生取义”的笑容：
　　“常规方法不行，那就得来点，非常规的。
　　比如——苦肉计！”
　　“苦肉计？”林月禾眨巴着眼，“怎么个苦法，我在这儿哭天抢地，还是绝食明志？”
　　“俗，而且对我姐没用。”宋知远嫌弃地摆摆手，随即挺直腰板，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这次，还是得我来，牺牲小我，成全你我！”
　　林月禾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你能怎么牺牲？”
　　宋知远凑近她，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开始描绘他的计划：
　　“你看啊，我是她亲弟弟，血脉相连。
　　我要是……在这庄子外，‘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重伤’昏迷，性命垂危……
　　你说，她还能不能安心在里面‘静养’，还能不能狠心不见客？”
　　林月禾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你假摔？装重伤？”
　　“没错！”宋知远得意地一扬下巴。
　　“而且这戏得做足，光摔不行，得见点‘红’。
　　我记得苏大夫上次给了我一点朱砂，本是用来画符……
　　啊不是，是用来做药引的，兑点水，往嘴角、额头一抹，效果逼真。
　　我再往地上一躺，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你就在旁边哭，哭得越惨越好，最好能把老苍头引出来，他一看到我这副模样，肯定吓得魂飞魄散，立马进去禀报。
　　我姐就算再不想见人，听到亲弟弟快不行了，还能坐得住？”
　　林月禾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宋知远……你……你真是个狠人，连自己都坑。”
　　“为了盟友的幸福，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宋知远拍了拍胸脯，随即又搓着手，嘿嘿笑道：
　　“不过，事后要是我姐发现了，你得帮我顶着点，就说……就说是我自己非要表演骑马，不小心失足……”
　　“成交。”林月禾一口答应，此刻看宋知远简直像看救世主。
　　她激动地抓住宋知远的胳膊：
　　“那还等什么，快，准备朱砂。
　　选个容易‘失足’的地方，咱们这就开演！”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宋知远从马鞍袋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果然是鲜红的朱砂粉。
　　林月禾找了个破瓦片，倒上点水壶里的水，小心翼翼地调和着。
　　“啧，颜色好像淡了点……”林月禾皱着眉。
　　“没事，往脸上多抹点，显得伤重。”宋知远很是豁得出去。
　　调好“鲜血”，选好了庄门外一处看起来草比较厚实、摔下去不至于太疼的“舞台”。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对着林月禾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悲壮”地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在庄子前来回溜达了两圈，估摸着里面的老苍头应该能听到动静了。
　　突然，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哟！”，身体猛地一歪，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极其浮夸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正好落在选好的那片草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落地的瞬间，他还不忘迅速将手里准备好的朱砂混合物胡乱抹在嘴角和额角，然后双眼一闭，直接挺地躺在地上，连抽搐都省略了，直接进入“昏迷”状态。
　　林月禾反应极快，立刻扑了上去，跪坐在宋知远身边，酝酿了一下情绪，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知远，知远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啊，快醒醒！
　　天啊！流血了，好多血。
　　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宋知远不行了——！！”
　　她一边嚎，一边偷偷伸手用力掐宋知远的手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催促：
　　“喂，喘气，喘气微弱点，别跟睡着了似的打呼噜。”
　　宋知远被她掐得龇牙咧嘴，赶紧调整呼吸，做出气若游丝的样子。
　　林月禾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果然，没过多久，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老苍头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看到地上“满脸是血”、昏迷不醒的宋知远，吓得脸都白了。
　　“少……少爷，这，这是怎么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了，伤得好重，快，快去叫大小姐，不是，快，快去请大夫！”
　　林月禾哭得“梨花带雨”，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老苍头这下彻底慌了神，也顾不得什么“不见客”的吩咐了，连滚带爬地就往庄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小姐，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少爷摔伤了。流了好多血。”
　　林月禾看着老苍头仓皇奔入庄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宋知远，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成败，在此一举了。
　　在宋知远“重伤”倒地、林月禾哭天抢地、老苍头连滚带爬冲进庄子报信的同时，济世堂内，苏大夫正挽着袖子，耐心地为一位老农处理手臂上溃烂的伤口。
　　“老人家，这伤口需得每日清洗换药，切莫沾水……”苏大夫声音温和，动作轻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济世堂的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半大的小子冲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满脸惊慌，正是宋府经常跑来给宋知远传话的小厮阿贵。
　　“苏……苏大夫，不好了，出大事了！”阿贵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堂内等候的病患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苏大夫眉头微蹙，手上动作未停，沉稳地问道：“阿贵？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阿贵猛吸几口气，带着哭腔，声音尖利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是……是我家少爷，他在城西的温泉庄子外，从……从马上摔下来了！
　　听说，听说摔得极重，满头满身都是血，人……人已经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什么？！”苏大夫手中的药钳“哐当”一声掉落在治疗盘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原本温和从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那双总是含着淡然笑意的眸子骤然紧缩，里面写满了恐慌的惊悸。
　　“你……你说清楚，知远他……现在如何，人在哪里？”苏大夫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掉落的器械，一把抓住阿贵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阿贵龇牙咧嘴。
　　“还……还在庄外躺着呢，林少奶奶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庄子里的人已经去请大小姐了，也……也让我赶紧来请您。
　　苏大夫，您快去看看少爷吧，去晚了恐怕……恐怕……”
　　阿贵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苏大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甚至几乎无法呼吸。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坠马”、“重伤”、“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这几个词在疯狂盘旋。
　　“抱歉各位，今日急诊，医馆暂歇。
　　诸位请明日再来，得罪了！”
　　苏大夫甚至来不及详细解释，只匆匆对着满堂愕然的病患拱手说了一句，声音都在颤抖。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罩衫，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襟，转身就冲向后院马厩，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平日里温文尔雅、步履从容的苏大夫，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和仓促。
　　他利落地解开马缰，甚至来不及套上正式的马鞍，只垫了块薄垫，便翻身跃上马背。
　　“驾！”他清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平日里温顺的代步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焦灼，长嘶一声，扬起前蹄，随即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济世堂的后院。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哒哒”声，留下一众面面相觑、尚未反应过来的病患。
　　苏大夫伏在马背上，紧抿着唇，清俊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温和。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太慢，手中的马鞭不由自主地又落下几分。
　　知远……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此刻脑海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他身边去！
　　而城西温泉庄子外，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宋知远，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庄门方向，又迅速闭上。
　　他用气声对旁边还在“抽泣”的林月禾嘀咕：“喂，月禾，我好像……听见马蹄声了？还挺急，该不会是……”
　　林月禾也竖起了耳朵，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心虚和不确定：
　　“不会吧，消息传这么快？宋清霜没出来，反倒还把……把他也招来了？”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苦肉计”，好像玩得有点大发了！


第47章 简直胡闹

　　就在宋清霜提着裙摆，脸色煞白地冲出庄门，扑到宋知远“昏迷”的身体旁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中，苏大夫勒紧缰绳，几乎是直接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脚步踉跄地冲到近前。
　　“知远！”两人几乎同时喊出声，声音里都带着惊惶。
　　苏大夫甚至顾不上和宋清霜打招呼，直接单膝跪在宋知远身边，修长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但他还是专业的迅速探向他的颈侧，感受脉搏，同时另一只手轻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宋清霜站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死死锁定在苏大夫的动作和宋知远“染血”的脸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眼神飘忽的林月禾。
　　“脉搏……有力，瞳孔……正常……”苏大夫喃喃自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仔细检查着宋知远额角和嘴角那刺目的“血迹”，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朱砂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苏大夫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眼，扫过宋知远那张虽然抹了“血”却难掩红润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林月禾。
　　“情况……不容乐观。”
　　苏大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又想气又想笑的情绪，脸上摆出极其凝重的神色。
　　他声音沉痛地对宋清霜说道：“需立刻移至静室，容我仔细检查！清霜小姐，请带路！”
　　宋清霜一听“不容乐观”，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连忙点头：“好，跟我来！”
　　她此刻心乱如麻，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在前引路。
　　苏大夫弯腰，动作看似轻柔，手臂穿过宋知远的膝弯和后背，微微一用力，将这位“重伤员”打横抱了起来。
　　宋知远身材颀长，虽不笨重，但成年男子的分量也不轻，苏大夫抱着他，脚步却依旧稳健，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宋知远被抱起来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差点破功，幸好及时忍住，继续维持着“昏迷”状态，心里却叫苦不迭：苏大哥，你手能不能轻点，勒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林月禾像个小尾巴一样，低着头，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被苏大夫抱着的宋知远，又瞄了瞄前面宋清霜那紧绷担忧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这戏是不是演过头了？苏大夫看起来好严肃，清霜姐姐好像真的吓坏了。
　　完了完了……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来到庄内一间僻静的客房。
　　苏大夫小心翼翼地将宋知远平放在床榻上，动作堪称轻柔。
　　宋清霜立刻上前，拿起干净的软布，想去擦拭弟弟脸上的“血迹”，却被苏大夫抬手阻止。
　　“清霜小姐，且慢，待我先仔细查验伤势。”苏大夫语气严肃。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再次执起宋知远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目凝神，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宋清霜紧张地看着苏大夫搭脉的手指，又看看弟弟“昏迷”中依旧“痛苦”蹙起的眉头，只觉得心如刀绞。
　　林月禾则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缩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会儿看看床上的“伤员”，一会儿看看专注的“大夫”，一会儿又偷偷瞟向忧心忡忡的宋清霜，内心疯狂祈祷：
　　千万别穿帮，千万别穿帮！
　　宋知远你撑住，苏大夫你靠谱点！
　　苏大夫搭着那强劲有力、节奏均匀得堪比行军鼓点的脉搏，感受着指尖下那明显过于健康的生命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宋清霜焦急的目光，沉声道：
　　“脉象……浮滑有力，不似内腑受损之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知远额角的“伤”：
　　“只是这外伤，还需仔细清理，看看有无伤及筋骨。
　　劳烦清霜小姐去打盆温水来，再寻些干净的布巾。”
　　他需要支开宋清霜，好好“审问”一下床上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以及角落里那个明显是同谋的小女子。
　　宋清霜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快步走出房间，一心只想尽快取来东西救治弟弟。
　　房门被带上的瞬间，床上的宋知远立刻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对着苏大夫挤出一个讨好的的笑容。
　　角落里的林月禾也瞬间活了过来，一个箭步窜到床边，双手合十，对着苏大夫做祈求状。
　　她压低声音急急道：“苏大夫，苏大哥，救命啊！我们不是故意的，这都是……都是权宜之计。”
　　苏大夫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又好气又好笑。
　　他放下宋知远的手腕，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蘸了点桌上茶杯里的冷水，没好气地开始擦拭宋知远脸上的“血迹”，语气带着明显的无奈：
　　“权宜之计？就是用朱砂扮重伤，吓得全城皆知，让我扔下一屋子病患，骑马跑得差点断气？”他手下用力，擦得宋知远“嘶嘶”抽气。
　　“轻点轻点，苏大哥，我错了，真错了。”宋知远连忙告饶，龇牙咧嘴。
　　林月禾也赶紧帮腔：
　　“苏大夫，都是我的主意。
　　不关知远的事，你要怪就怪我。
　　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清霜姐姐她躲着不见我，我们才出此下策。”
　　苏大夫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叹道：“你们真是胡闹。”
　　苏大夫手下不停，仔细擦拭着宋知远脸上那已经有些干涸的朱砂痕迹，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们可知，方才阿贵冲进医馆，大喊你坠马重伤、昏迷不醒时，我……我险些连药钳都拿不稳。”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望进宋知远心虚和讨好的眸子里，声音低沉了几分：
　　“宋知远，你若真想吓死人，不妨换个更直接的法子。”
　　宋知远被他这直白的目光和话语弄得一愣，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虚弱和心虚，瞬间被受宠若惊的窘迫取代。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苏，苏大哥，我，我不是，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脸上被苏大夫指尖无意擦过的地方，比刚才抹了朱砂还要烫。
　　苏大夫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呆愣模样，眼底最后那点无奈也化开了，只剩下一点纵容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宋知远脸上最后一点“血迹”擦拭干净，露出下面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红的皮肤。
　　站在一旁的林月禾，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她看着宋知远那红透的耳根，又看看苏大夫那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
　　哎呀，怪不得苏大夫刚才紧张成那样，宋知远这傻小子也算是成功拨云见日了。


第48章 我可以

　　这时，门外传来了宋清霜渐近的脚步声。
　　苏大夫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只是耳根处那一点点未褪尽的薄红，泄露了他方才的不平静。
　　他接过宋清霜端来的温水，开始像模像样地给宋知远“检查”那根本不存在的伤口，嘴里说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静养即可”的医嘱。
　　宋清霜见弟弟脸上“血迹”已净，气息平稳，又听苏大夫说无大碍，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一场闹剧，总算有惊无险地暂时收场。
　　宋清霜忙着安顿“虚弱”的弟弟，又亲自去给苏大夫安排客房休息。
　　趁着这个间隙，林月禾蹭到正被勒令躺在床上“静养”的宋知远床边，用手肘撞了撞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
　　“行啊，宋知远，没看出来啊，竟然还瞒着你和苏大夫的进展。
　　你这‘苦肉计’虽然拙劣，但效果拔群啊，直接把苏大夫的心里话都给吓出来了。”
　　宋知远原本就还没完全褪去红色的脸颊，瞬间又爆红起来。
　　他拉起被子试图遮住脸，闷声闷气地抗议：“你……你胡说什么，苏大夫，他只是……只是医者仁心！”
　　“啧啧啧……”林月禾摇着手指，一脸“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
　　“你这小子，竟然还会害羞！！
　　再说了，我从来没见过苏大夫手抖成那样，医者仁心能紧张得手抖？
　　能说出‘你想吓死我不如换个法子’这种话？骗鬼呢！”
　　她凑近一些，笑嘻嘻地继续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俩人，你居然是先成功了，恭喜恭喜！”
　　宋知远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窃喜和羞涩，嘴上却还在强撑：
　　“什……什么成功不成功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月禾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又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羡慕又有点自嘲：
　　“唉，你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这二万五千里长征，可才刚迈出第一步，就差点把盟友给搭进去，前路漫漫啊……”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宋清霜离开的方向。
　　宋知远这场“苦肉计”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后，林月禾立刻开始了她的“近身作战”计划。
　　然而，宋清霜的回避从“闭门不见”升级为了“视而不见”，只当林月禾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宋清霜从客房看完宋知远出来，正要回自己临时的书房处理积压的信件。
　　林月禾立刻从廊柱后闪身出来，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
　　“清霜姐姐，知远他没事了吧，苏大夫怎么说？”
　　宋清霜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带着冷香的微风，和一句飘散在空气中毫无波澜的话：“无事。”
　　林月禾伸出去想拉她袖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垮掉。
　　但，能这么快气馁的话，就不是她林月禾了。
　　不过这时候，宋知远正在和难得漏出心声的苏大夫“培养感情”，她很有眼力劲儿地没去打扰。
　　于是，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自己给自己出馊主意了。
　　林月禾捧着一束刚从后山采来的野花，看到宋清霜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花递到她面前，声音轻柔：
　　“清霜姐姐，你看这花，像不像你画上的那种，我给你插瓶放在书房里好不好？”
　　宋清霜身形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
　　她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那束花，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林月禾举着花束的手缓缓垂下，花瓣上的露水颤了颤，像她此刻微微发抖的心。
　　最后，林月禾觉得这样迂回实在是太憋屈了，决定一鼓作气。
　　要死要活，还不如给句准话痛快，这样拉扯，她实在是太难受了啊。
　　林月禾堵在宋清霜通往书房必经的回廊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鼓起勇气，直接切入主题：
　　“清霜姐姐，我们，能不能谈谈？关于，关于昨晚……”
　　宋清霜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迟滞，在她提到“昨晚”二字时，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一瞬，随即加快步伐。
　　她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我与你，无话可谈。”
　　林月禾被那话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站在原地，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几次三番，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得到的都是无视、回避和冰冷的拒绝。
　　那份因“生米煮成熟饭”而建立起来的底气，在宋清霜这铜墙铁壁般的冷漠面前，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委屈、不甘、还有害怕彻底失去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是，林月禾还是选择上前一步，再次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没有再让开，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起初是压抑细碎的呜咽，随即，那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哭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呜……呜呜……”
　　她哭得毫无形象，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对，对不起，如果，如果昨晚的事情，让你那么讨厌，那么难以接受……
　　我，我可以，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的，我可以的。你不用一直躲着我的。”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终于因为她的哭声而停下脚步的宋清霜。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视野也模糊了：
　　“只要你，你别再这样，不理我。
　　不对……你只要告诉我你真的讨厌，那我以后，以后都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来烦你了，好不好？”
　　宋清霜背对着她，身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林月禾那带着哭腔的每一个字都像，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离得远远的？
　　再也不来烦她？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让她胸口闷得发痛。
　　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想说什么？
　　她想告诉她，不是讨厌，不是难以接受，而是，而是她自己也理不清那混乱的心绪。
　　那是害怕，是惶恐，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背负不起的责任的逃避……
　　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沉重得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月禾，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很多情绪。
　　但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林月禾看不到她眼里的挣扎，只能感受到冷漠。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的冷漠。
　　宋清霜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还是一个音节都没有吐出。


第49章 第二春？

　　林月禾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死死地盯着宋清霜，仿佛想从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松动，一丝一毫的不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看着宋清霜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那双读不出任何明确情绪的眸子。
　　期待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心中明明灭灭。
　　最终，在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彻底熄灭了。
　　宋清霜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绝望，开始漫延。
　　林月禾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伸着手等待救援的傻子，压根没有人来，只等到了一片虚无。
　　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宋清霜，用力粗鲁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自暴自弃的狠劲。
　　眼泪可以被擦干，但心口那股闷痛，却挥之不去。
　　“我知道了。”她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心如死灰的疲惫。
　　说完这三个字，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回廊。
　　她的背影瘦削而仓促，狼狈地逃离，再也没有回头。
　　直到林月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宋清霜僵硬的身体才晃动了一下。
　　她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
　　她望着林月禾离开的方向，目光空洞，那里面似乎有某种东西，随着那个逃离的背影，一同碎裂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唤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她缓缓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上眼。
　　**
　　林月禾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暂住的客房附近，在经过宋知远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傻气的笑声。
　　她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宋知远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空了的药碗，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眼神亮晶晶的。
　　苏大夫已经不在房内。
　　“月禾，你来啦。”
　　宋知远一看到她，立刻兴奋地招手，
　　他凑近林月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雀跃：
　　“我跟你说，苏，苏大夫，他刚才……他跟我表明心意了！”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比划着：
　　“他说他之前就很在意我，今天被我这么一吓，更是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说，他说希望以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我们，我们现在是……是那种关系了！”
　　他说到最后，脸颊飞起两团红云，害羞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林月禾。
　　这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与林月禾此刻冰窖般的心情形成残酷的对比。
　　林月禾看着他那副沉浸在爱河中的模样，勉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祝福的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疲惫：“是吗，那，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宋知远这才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睛和低落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月禾，你怎么了？
　　眼睛这么红，你，你跟我大姐谈得怎么样？”
　　林月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沉默了片刻，她才带着认命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没怎么样，她什么都不说。
　　大概，是连说句话都觉得是负担吧。”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看向宋知远，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灰败：
　　“宋知远，我，我准备放弃了。”
　　“什么？！”宋知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震惊地看着她。
　　“放弃？你开什么玩笑，这不像你啊林月禾。你之前那股死缠烂打的劲儿呢？”
　　林月禾苦涩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缠烂打……也要对方有那么一丝丝在意才行啊。
　　她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我再纠缠下去，除了让她更讨厌我，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别开脸：“算了，就这样吧。我累了……真的累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知远看着好友这副模样，满心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反倒是林月禾故作轻松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没事，我调整一下，期待第二春吧。”
　　宋知远愣住了，重复着林月禾的话：“第……二春，吗？”
　　**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山林间还弥漫着朦胧的雾气，林月禾便独自一人收拾好了行装，离开了温泉别苑。
　　她没有去向宋清霜告别，那个回廊下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告别”。
　　马车颠簸着驶回宋府，林月禾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依旧带着寒意的晨景，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她前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脚宋知远和苏大夫也紧跟着回来了。
　　宋知远毕竟是“伤员”，戏演完了自然没必要再留在那儿。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放心林月禾的状态。
　　看着林月禾院子里紧闭的房门，以及下人回报说“少奶奶回来后就一直没出来”，宋知远挠了挠头，凑到苏大夫身边，小声商量：
　　“景明，你看月禾她……
　　唉，我这盟友看着怪难受的。
　　要不，咱们明天把她带上出去逛逛、散散心？”
　　苏大夫看着宋知远那担忧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神，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好。她心中郁结，出去走走，或许能舒散些许。”
　　得了苏大夫的首肯，宋知远立刻跑到林月禾房门外，哐哐敲門：
　　“月禾，月禾，快开门！
　　明天我跟苏景明要去城西新开的素斋馆尝尝鲜，据说景色也好，一起去呗！”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月禾闷闷的声音：
　　“不去。你们俩去就好，我去当什么电灯泡。”
　　“电灯泡？”宋知远又听到了陌生的词汇，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拍着门板继续道：
　　“什么灯泡不灯泡的，咱们是盟友，是家人。
　　再说了，那素斋馆的梅花糕可是一绝，你不想尝尝？
　　就这么说定了啊，明天一早我来叫你。”
　　**
　　林月禾到底还是被宋知远半拉半拽地拖到了府中最高的一处凉亭里，美其名曰“赏月散心”。
　　苏大夫则体贴地准备了温好的果酒和几样精致小菜。
　　几杯带着甜意的果酒下肚，林月禾看着对面并肩而坐宋知远和苏大夫，看着他们偶尔眼神交汇间流淌着无声默契的那对人儿，脸上终于露出这几天的第一个笑容。
　　她举起酒杯，对着宋知远，声音比白天清亮了些许：
　　“宋知远，说真的，看到你和苏大夫这样，我打从心眼里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个……家人。
　　虽然你看起来不太靠谱，我还老是坑你……”
　　宋知远正夹了一筷子菜要给苏大夫，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扭过头瞪她：
　　“喂，谁不靠谱了，还有，谁被你坑了？
　　那都是我自愿的，盟友之间，能叫坑吗？”
　　林月禾没理会他的抗议，继续说着：
　　“但是，每次我需要的时候，你都在。真的，谢谢你。”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真诚，反而让宋知远有些不自在地起来。
　　他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林月禾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林月禾，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听起来怪怪的，跟交代后事似的……
　　你可别想不开啊！”
　　旁边的苏大夫，嗔怪地瞪了宋知远一眼，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林月禾看着宋知远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她用力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咧嘴：
　　“想什么美事呢，我才不会想不开，我就是……感慨一下！”
　　她收回手，仰头将杯中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地说道：
　　“行了，明天不是要去吃素斋吗？
　　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梅花糕，能让你这么惦记！”
　　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好似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活力满满的林月禾。
　　但宋知远还是看到了她眼眸的落寞，心里那点不安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总觉得，林月禾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让他难受。


第50章 找个更好的气死她

　　城西素斋馆的雅间里，窗外是几株开得正盛的绿梅，清雅宜人。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素点，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盘形如梅花、晶莹剔透的梅花糕。
　　宋知远正殷勤地给苏大夫夹菜，眼神黏糊得能拉丝。
　　林月禾默默地啃着一块豌豆黄，看着对面这对新鲜出炉、周身冒着粉色泡泡的情侣，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知远和苏大夫同时抬头看她。
　　林月禾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跃跃欲试的笑容，仿佛宣布什么天大的喜讯一般，声音清脆响亮：“我决定了！”
　　宋知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愣，叼着的半块香菇差点掉下来：“决定什么？决定再吃三盘梅花糕？”
　　“比那个重要多了！”
　　林月禾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视线扫过宋知远和苏大夫：“我决定，移、情、别、恋！寻找我的第二春。”
　　“噗——咳咳咳……”宋知远直接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大夫连忙轻拍他的后背，自己也略带诧异地看向林月禾。
　　“你……你说什么？！”宋知远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林月禾，眼睛瞪得像铜铃。
　　“移、移情别恋？！林月禾，你受什么刺激了？
　　这才几天，你对我姐那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感情呢，被狗吃啦？”
　　“呸，什么海枯石烂！”林月禾白了他一眼。
　　她拿起一块梅花糕，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还是朵不理人的冰莲花！
　　我林月禾年轻貌美，活泼可爱，还有金手指，干嘛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嚼着梅花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却故意飘向窗外，语气故作轻松：
　　“我想好了，等开春了，万物复苏，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季节。
　　我也要找个知情识趣、温柔体贴的姑娘。”
　　她转过头，对着宋知远和苏大夫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到时候咱们两对，正好可以一起出门春游！
　　踏青、赏花，多好！”
　　宋知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月禾，试图从她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心或者勉强。
　　可他只看到了近乎破釜沉舟的……亢奋？
　　他凑近苏大夫，用气声嘀咕：“景明，她是不是伤心过度，这里……”
　　他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出问题了？”
　　苏大夫倒是比宋知远镇定些，他温和地看着林月禾，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了然，轻声道：
　　“月禾姑娘，若是心中不快，说出来会好些。”
　　“我有什么不快的？”林月禾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
　　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强行压下语调，扯着嘴角笑：
　　“我快活得很，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用再猜某人的心思，不用再热脸贴冷屁股。
　　我现在是自由的鸟儿，我要去寻找属于我的广阔森林！”
　　她说着，又用力咬了一口梅花糕，仿佛跟那糕点有仇似的。
　　宋知远看着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经过苏大夫的提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素火腿，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和担忧：
　　“月禾，你别这样……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或者骂我姐一顿，我都陪你。
　　别说什么移情别恋的气话。”
　　“谁说是气话了？！”林月禾梗着脖子。
　　“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宋知远和苏大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顿素斋，最终在林月禾强装开朗的“第二春规划”和宋知远忧心忡忡的沉默中结束了。
　　离开时，林月禾还特意跑到柜台，打包了好几盒梅花糕，美其名曰“储备粮，为寻找第二春补充体力”。
　　看着林月禾抱着糕点盒子、几乎是蹦跳着上了马车。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强撑的虚张声势。
　　宋知远忧心忡忡地拉住苏大夫的袖子：“景明，她这样，我真怕她出事啊……”
　　苏大夫拍了拍他的手背，地望向马车方向，轻声道：
　　“给她些时间吧。或许，这也是一种疗伤的方式。”
　　只是，这“疗伤”的方式，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
　　回家后，宋知远还是把林月禾约了出来。
　　夜色渐深，宋府花园的凉亭里却还亮着灯。
　　石桌上摆着几碟没吃完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林月禾和宋知远对坐着，气氛不似往日嬉闹，带着点难得的沉静。
　　宋知远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抱怨：
　　“我说月禾，你这‘第二春’的标准能不能具体点？
　　光是‘知情识趣、温柔体贴、长得周正’这可太笼统了，我上哪儿给你筛去？
　　总不能把全城适龄女子的画像都搬来吧？”
　　林月禾没接他的话茬，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冰凉的茶杯壁，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
　　“喂，宋知远，我这样，到处嚷嚷要找别人，你，你不会觉得我，对不起你大姐吗？”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尽管她告诉自己放弃是对的，是解脱，可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类似于“背叛”的细微刺痛感，尤其是在宋清霜的亲弟弟面前。
　　宋知远闻言，正准备倒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林月禾那难得流露出的不安和迷茫的侧脸。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害，我当什么事呢。”宋知远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脆响亮，是理所当然的豁达，“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颇为有义气地掰着手指头跟她分析：
　　“首先，咱们得明确一点，那天晚上，根据你之前的描述和我姐的反应来看，是你‘受’，对吧？
　　你考虑到我姐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金尊玉贵，没让她‘受累’，自己承担了主要‘风险’和‘辛劳’。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多有担当，多体贴啊。”
　　林月禾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分析”震得目瞪口呆，脸颊瞬间爆红，抓起一块核桃酥就想砸他：
　　“宋知远，你……你胡说什么呢！”
　　宋知远敏捷地躲开，继续他的高谈阔论，理直气壮：
　　“我哪里胡说了？这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断。
　　所以你看，这事儿真要论起来，左右我姐姐也没吃亏。”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事实如此”的表情：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大姐她自己不要的啊。”
　　宋知远的语气加重，带着点为他盟友鸣不平的愤慨：
　　“你都主动成那样了，哭也哭了，求也求了，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种退路都给自己找好了。
　　她呢？连句话都舍不得给你，是她先推开你的。
　　你放心，我也是明事理的，我们还是好盟友！！”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和林月禾各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月禾啊，咱们做人得讲道理，也得向前看。
　　她既然选择了当鸵鸟，或者确实你喜欢你而选择了忽视你的心意，那总不能还绑着你不让你寻找自己的春天吧？
　　天下没这个道理的。”
　　他将那杯凉茶推到林月禾面前，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你完全不用觉得有任何心理负担，想找就去找，大大方方地找。
　　我宋知远第一个支持你，不仅要支持，还要帮你找个比我姐好一千倍、一万倍的，气死她！”
　　林月禾看着他为了安慰自己，不惜“诋毁”亲姐姐的卖力模样，看着他脸上全然支持和信任，心头那点细微的刺痛和不安，忽然就有种被感动的暖融融的感觉。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泛起的酸意，拿起那块原本想砸他的核桃酥，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含糊不清地说：“算你还有点良心。”
　　宋知远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咱们可是最好的盟友。”
　　月光下，凉亭里，一个因为得到了毫无保留的支持而悄悄红了眼圈，一个因为成功安慰了盟友而心满意足。
　　至于那个远在别苑、心思难测的宋清霜……
　　至少在此刻，似乎暂时被他们默契地搁置在了一旁。


第51章 寻春之旅

　　宋知远说到做到，执行力惊人。
　　不过两三日功夫，他就真的捣鼓出了一份详尽的“五日游山玩水暨第二春寻觅计划”，并郑重其事地在饭厅向宋家长辈宣布。
　　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极其乖巧纯良的笑容，对着主位上的宋老夫人和几位叔伯说道：
　　“祖母，各位叔伯，近来春光明媚，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孙儿见月禾自嫁入府中，一直忙于庶务，甚少出门，近来瞧着精神都有些萎靡了。
　　恰好最近我二人也得了空，我们便商议着，一同去城郊的落霞镇及周边走走，散散心，领略一下山水之趣，约莫五日便回。”
　　他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眼神那叫一个清澈无辜。
　　宋老夫人闻言，看了看旁边低头数米粒的林月禾，听小儿子这么看，这般看她，还当真有些蔫蔫的。
　　“也好，月禾是该出去走走了。知远，你要好生照顾月禾。”
　　“祖母放心！包在我身上！”宋知远拍着胸脯保证，趁长辈不注意，偷偷对林月禾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第二春！”
　　林月禾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
　　宋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载行李，一辆坐人。
　　宋知远忙前忙后，指挥着小厮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出门半年。
　　他一边忙活，一边兴奋地对抱着个小包袱、还有些没睡醒的林月禾念叨：
　　“落霞镇风景绝佳，温泉也有，庙会也快到了，听说那边才子佳人特别多。
　　月禾，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咱们这五天，任务艰巨！”
　　苏景明站在一旁，看着宋知远那兴高采烈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接过林月禾手里的小包袱，温和道：“月禾姑娘，上车吧，路途尚远，可在车上小憩。”
　　林月禾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活力四射的宋知远，有气无力地吐槽：
　　“宋知远，我看是你自己想跟苏景明出去玩，拿我当幌子吧？”
　　“诶，这话说的，盟友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宋知远义正辞严，亲手撩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大小姐，您的‘寻春专驾’已备好，请上车，保证沿途风景如画，机遇多多。”
　　林月禾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那点阴霾，似乎也被这明媚的春光和宋知远的插科打诨驱散了些许。
　　她弯腰钻进马车，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
　　宋知远也跟着钻了进来，紧接着是苏景明。
　　马车内部宽敞，坐下三人绰绰有余。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宋府。
　　宋知远扒在车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府门，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他转过身，搓着手，眼睛发光地看着林月禾，开始如数家珍：
　　“月禾，我跟你说，我都打听好了。
　　落霞镇最有名的就是镇东头的月老祠，灵验得很，咱们第一站就去那儿。
　　然后晚上有夜市，各种小吃，说不定就能来个‘美食奇缘’。
　　明天我们去泛舟碧波湖，那可是才子佳人定情的高发地！
　　后天……”
　　他滔滔不绝地规划着行程，仿佛不是去旅游，而是去完成一项精密的大型“相亲”任务。
　　苏景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宋知远兴致勃勃的计划，偶尔在他说得太离谱时，温和地补充一两句实际情况，或者递给他一杯水润润嗓子。
　　林月禾靠在软垫上，听着宋知远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田野景色，感受着身边苏景明带来的安定气息，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或许……出来走走，真的不错。
　　就算找不到什么“第二春”，看看山水，吃吃美食，远离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人和事，也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了些弧度。
　　“寻春之旅”，正式开始了。
　　落霞镇果然如宋知远所说，热闹非凡。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宋知远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一手拉着苏景明，一手指点江山，眼睛还不忘四处扫描，评估着街上往来女子是否符合他给林月禾定的“第二春”标准。
　　“月禾你看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大家闺秀，气质儒雅，啧，就是个子矮了点。”
　　“哎，要不尝试一下男的？
　　那个镖师打扮的怎么样，身材魁梧，一看就有安全感。
　　emmmm，就是胡子拉碴，估计不符合你‘长得周正’的要求。”
　　“哇，快看桥头那个白衣女子，有种氛围美……
　　呃，怎么身边还跟着个男人？算了算了，有主的不考虑。”
　　林月禾跟在他后面，听得满头黑线，忍不住吐槽：
　　“宋知远，你是来旅游的还是当红娘的？”
　　正当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准备去往宋知远大力推荐的百年酱鸭店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粗鲁的呵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破旧、面色凶悍的中年男人正用力拉扯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嘴里骂骂咧咧：
　　“死丫头，哭什么哭！老子养你这么大，卖你去刘老爷家吃香喝辣是你的福气，再哭打断你的腿。”
　　那小姑娘看起来极其瘦小，头发枯黄，脸色蜡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服，被那男人拉扯得踉踉跄跄。
　　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嘴里发出呜咽，拼命摇头。
　　林月禾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那小姑娘，明显营养不良的体型，那绝望的眼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孩子啊，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
　　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的样子，像极了。
　　她不就是这么被卖入宋家的吗？！
　　想到这儿，她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宋知远。
　　所幸她运气好，就算宋知远不是gay，本性也是个好人。
　　但这女孩儿，未必会有她这般好运。
　　宋知远也皱起了眉，低声道：“啧，卖儿鬻女，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林月禾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声喝道：“住手，你拉她做什么？！”
　　那凶悍男人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月禾衣着光鲜，气质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气度不俗的年轻男子，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旧嘴硬：
　　“你……你谁啊？我卖我自家闺女，关你什么事？”
　　“你家闺女？”林月禾眼神扫过那小姑娘恐惧的神情和男人粗暴的动作，冷笑一声。
　　“我看不像，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差不多，你放开她！”
　　那男人还想争辩，苏景明上前一步：
　　“这位兄台，若真是父女，何至于此？
　　若有何难处，不妨直言，或许我等可相助一二。”
　　宋知远也在一旁帮腔，掏出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钱碰撞的悦耳声响：
　　“就是，要钱是吧？
　　开个价，这姑娘我们买了。”
　　那男人眼珠子在钱袋和林月禾几人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手里挣扎不休、已经没什么价值的“赔钱货”，眼一闭心一横，报了个数。
　　林月禾二话不说，直接从宋知远手里拿过相应的银钱，扔给那男人：
　　“拿着钱，滚，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男人接过钱，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又狠狠瞪了那小姑娘一眼：“算你走运！”
　　说完，揣着钱飞快地溜走了。
　　危险解除，那瘦小的小姑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极了。
　　林月禾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小妹妹，别怕，坏人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
　　小姑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月禾，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叫小草，没有家了。
　　我爹娘前年没了，刚才那个是，是远房表叔，他要把我卖到，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林月禾看着她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和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酸。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草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宋知远凑过来，看着小草，又看看林月禾，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用气声说：
　　“喂，月禾，这算不算‘美人’？
　　虽然，瘦了点，小了点，但底子好像还行？养养说不定……”
　　林月禾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宋知远你闭嘴，你看她这才多大？！
　　这是未成年，未成年你懂吗？！
　　在我那儿这是犯法的，要坐牢的！”
　　宋知远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
　　“什么我那儿，你那儿的。
　　不懂你说的什么法，十三四岁嫁人生孩子的女人不是大把……
　　不过，看着是挺小的，跟豆芽菜似的。”
　　苏景明也温和地开口道：“月禾姑娘说得是，这姑娘年岁尚小，遭此磨难，实在可怜。”
　　林月禾看着小草那无助的样子，心里有了决定。
　　她柔声问道：“小草，你表叔走了，你也没地方去，愿不愿意跟我回府？
　　我那里缺个伺候的丫头，虽然活计不重，但至少能吃饱穿暖，有个安身之所。”
　　小草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月禾，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她用力地点着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愿意，我愿意，小姐。
　　我愿意跟着您，我会干活，我会好好干的。”
　　看着她那急切又卑微的样子，林月禾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扶起小草，对宋知远和苏景明说：“走吧，酱鸭改天再吃，先带小草回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于是，原本计划的“寻春之旅”，意外地变成了“救助行动”。
　　回客栈的路上，林月禾牵着小草瘦弱的手，看着她亦步亦趋、小心翼翼跟在身边的模样，心里那点关于“第二春”的躁动倒是平息了不少。
　　哎，第二春没找到，倒捡了个小妹妹。
　　林月禾看着身边因为吃饱了饭、换上了干净衣服而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的小草，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算了，就当积德行善了。
　　至于春天……看来还得慢慢找啊。


第52章 我是有底线的！！

　　五日游程转眼过半。
　　小草跟着林月禾，简直像只找到了主心骨的小雏鸟，寸步不离。
　　林月禾虽没有使唤人的习惯，但小草却勤快得令人咋舌，俨然一副合格小丫鬟的模样，甚至有些过度“尽责”。
　　林月禾刚拿起水壶想倒杯水，小草已经小跑着接过，稳稳斟满递到她手边。
　　林月禾坐下想歇歇脚，小草已经不知从哪儿找来把扇子，在一旁轻轻扇着风。
　　林月禾只是随口说了句“这果子不错”，下一秒，那盘洗净的果子就被推到了她面前最顺手的位置。
　　这日傍晚，投宿在临水的一家客栈。
　　林月禾刚换下一身沾染了尘土的衣裳，正准备自己拿去浆洗，一转身，却发现那堆衣服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走到后院井边，果然看见小草正蹲在那里，挽着过于宽大的袖子，露出细瘦得像芦苇杆似的胳膊，正费力地搓洗着她的外衫。
　　那衣服在水里显得格外沉重，小草搓得小脸通红，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林月禾心里一软，赶紧走过去，也蹲在她旁边：
　　“小草，这些活儿不用你干，我自己来就行。”
　　小草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又带着点执拗的笑容：
　　“小姐，这是我该做的。
　　您让我吃饱穿暖，我……我不知道怎么报答，只能多干点活。”
　　说着，手下搓洗的动作更快了。
　　林月禾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干脆蹲在旁边陪着，看着清澈的井水在小草手下漾开波纹，随口问道：“小草，你今年多大了？”
　　小草头也没抬，声音细细地答道：“回小姐，奴婢十六了。”
　　十六？！
　　林月禾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仔细打量着蹲在眼前的女孩。
　　枯黄的头发勉强扎成两个小揪，脸色蜡黄，身形瘦小得可怜，胸前更是一马平川，穿着那身临时买的最小号粗布衣裙都显得空荡荡的。
　　这模样，说她才十二三岁都有人信。
　　竟然只比她现在这具身体小四岁？
　　可看起来简直像是差了一个辈分。
　　对同为女性的悲惨遭遇而产生的心疼，涌上林月禾心头。
　　这得是吃了多少苦，才会把十六岁的姑娘熬成这副模样？
　　这时，宋知远摇着扇子溜达过来，看到井边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又开始了他的每日一劝。
　　他用手肘撞了撞林月禾，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喂，月禾，你看小草多勤快，多懂事。
　　虽然现在瘦了点，黑了点，但仔细看看，眉眼底子还是清秀的嘛，养养肯定是个小美人。
　　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好的机会。
　　‘第二春’这不就来了，年纪小点怎么了，总是会长大的嘛，再说了她多懂事会照顾人啊。”
　　林月禾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宋知远拉到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吼：
　　“宋！知！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还是个孩子，是未成年。
　　在我那儿，对未成年人有非分之想是要被警察叔叔抓走吃牢饭的，你懂不懂？！”
　　宋知远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辩解：
　　“什么警察叔叔……这儿又没那条律法。
　　十六都可以嫁人了，再说了，你不也才二十吗？差四岁而已，很正常嘛！”
　　“放屁！”林月禾气得差点爆粗口。
　　她伸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压低声音强调：
　　“我，这里，还有这里，是二十六岁的人，比小草大了整整十岁，十岁！
　　你让我对一个比我小十岁、看起来像小学生的孩子下手？
　　我还是人吗我？！这跟犯罪有什么区别？！”
　　宋知远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一堆听不懂的词汇弄得有点懵，眨巴着眼睛：
　　“十……十岁？有那么多吗？可……可你看她现在这样子……”
　　“就是因为她现在这样。”林月禾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认真搓洗衣服、对他们这边动静毫无所觉的小草，语气软了下来。
　　“我才更要把她当妹妹看待，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吃饱饭、养好身体。
　　宋知远，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苏景明你思想龌龊。”
　　一提到苏景明，宋知远立刻怂了，连忙摆手：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
　　你当她妹妹，就当妹妹。”
　　他小声嘀咕着走远了：“真是……白瞎我一番苦心。”
　　林月禾懒得再理他，重新蹲回小草身边，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小脸，柔声道：
　　“小草，以后别叫我小姐了，叫我月禾姐就行。
　　这些粗重活儿，以后不用抢着干，知道吗？”
　　小草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受宠若惊，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嗯，知，知道了，月禾姐。”
　　看着小草那纯然信赖的眼神，林月禾在心里再次坚定了念头：
　　什么第二春，都是浮云，先把这棵可怜的“小草”养得茁壮点再说吧。
　　她林月禾，可是有底线的人！
　　但是……自打林月禾明确让小草改口叫“姐姐”，并且强硬地把她按在饭桌旁一起吃饭后，这小丫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报恩”的终极开关，对林月禾的照顾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甚至有些“令人发指”的地步。
　　服务态度更加卖力不说，连带着服务范围也无限扩大化。
　　这天，四人围坐用早饭。
　　清粥小菜，几样点心。
　　林月禾刚拿起筷子，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桌子中央那碟看起来酥脆可口的炸春卷。
　　下一秒，一双略显瘦弱但动作飞快的小手就伸了过去，精准地夹起一块最大的春卷，稳稳地放到了林月禾面前的碟子里。
　　“月禾姐，您吃这个。”小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完成任务般的满足。
　　林月禾笑了笑：“谢谢小草，我自己来就……”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又无意间掠过那笼晶莹剔透的虾饺。
　　“嗖——”
　　又一只虾饺精准空降她的碟子。
　　林月禾低头喝了一口粥，再抬头时，目光因思考下一口吃什么而略显游移。
　　“啪！”一块枣泥糕落下。
　　“嗒！”一勺嫩炒鸡蛋落下。
　　“……”
　　不到片刻，林月禾面前的碟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琳琅满目的小山，而她手里的粥碗才下去一小半。
　　对面的宋知远看得目瞪口呆，咬着筷子喃喃道：
　　“好家伙……月禾，你这哪里是收了个丫鬟，你这是请了尊‘自动布菜神’啊。”
　　苏景明也忍俊不禁，温和地提醒：
　　“小草姑娘，让你月禾姐姐自己用些吧，她也吃不了这许多。”
　　小草这才停下不断扫描林月禾视线的手，有些无措地看着林月禾碟子里堆积如山的食物，小脸微红，怯生生地问：
　　“月禾姐，是……是不合胃口吗？”
　　林月禾看着眼前这座“食物山”，又看看小草那带着点惶恐和期待的眼神，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合胃口，都很合胃口，就是……小草啊，姐姐眼睛有时候就是随便看看，不是饿死鬼投胎，真不用看啥夹啥……”
　　不仅在饭桌上，日常生活中，小草的“服务”也无处不在。
　　林月禾刚觉得喉咙有点干，咳嗽了一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立刻递到唇边。
　　林月禾走路时裙摆稍微沾了点灰，还没等她发现，小草已经蹲下身用小刷子轻轻掸去。
　　林月禾只是揉了揉额角，小草就紧张地问：“月禾姐，是头疼吗？我帮您按按？”
　　那架势，恨不得连林月禾呼吸都替她包办了。
　　有一次，林月禾实在被“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自己动手倒杯水，刚碰到茶壶，小草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抢过茶壶，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月禾姐，让我来，这是我该做的，您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了？”
　　看着小草那泫然欲泣、仿佛不被需要就是世界末日的样子，林月禾所有推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无奈地扶额：
　　“没有没有，你做得特别好，特别好……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活动活动筋骨，对。”
　　宋知远在一旁看得直乐，用手肘撞了撞苏景明，压低声音笑道：
　　“景明你看，月禾这哪是找了个妹妹，分明是请了位二十四小时无休的贴身管家，还是强制服务、不允许差评的那种。”
　　苏景明看着林月禾那一脸“幸福的烦恼”，也微笑着摇了摇头，对小草温声道：
　　“小草，照顾人是好的，但也需适度。你月禾姐也需要些自己的空间。”
　　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那双紧盯着林月禾的眼睛，依旧随时准备响应“召唤”。
　　林月禾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点点善意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对自己好的小丫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点因为被过度“关照”而产生的无奈，也化成了更深的怜惜。
　　她拉过小草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道：
　　“小草，姐姐知道你对我好。
　　但姐姐更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在地跟我一起吃饭，说话，散步，而不是时时刻刻紧绷着想着要伺候我。
　　我们是一家人，知道吗？”
　　小草看着林月禾温柔的眼睛，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眼圈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一家人。”
　　虽然嘴上答应着，但接下来给林月禾布菜、递水、掸灰的动作却一点没慢下来。
　　显然，要将“报恩”的心态转变为平等的“家人”相处，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林月禾看着身边这个忙碌的小身影，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慢慢来吧。


第53章 认菜

　　五日的游历结束，马车载着四人回到了宋府。
　　府内一切如旧，只是气氛因宋清霜的归来，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也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小草而显得有什么特殊。
　　林月禾一回来，就带着小草安顿下来，给她安排了离自己院子最近的厢房，又特意吩咐管事给她量身定做几身合体的新衣，叮嘱厨房每日给她多加些营养的餐食。
　　她将自己投入到安置小草的事务中，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第二天清晨，林月禾带着小草去给宋老夫人请安。
　　刚走出自己院门不远，就在通往主院的回廊下，与一身月白襦裙、正要去处理庶务的宋清霜不期而遇。
　　林月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弟媳妇礼节，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大姐，晨安。”
　　她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抬头去捕捉宋清霜的眼神，只是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绣鞋前端一寸的地面上。
　　站在她身后的小草，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有样学样，怯生生地跟着行了个礼。
　　宋清霜的身影明显僵了一僵。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语气恭敬却透着冰冷距离感的林月禾，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月禾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温暖的小太阳般不管不顾地凑上来，喊着“清霜姐姐”，也不再用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着她，试图融化她周身的寒意。
　　此刻在她面前的林月禾，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鲜活气儿，只剩下一个符合“宋家少奶奶”身份、空洞而礼貌的壳子。
　　宋清霜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从喉咙里逸出一个单音：“嗯。”
　　她的目光在林月禾低垂的头顶和小草好奇又紧张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脚步未停，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带起一阵熟悉味道的微风。
　　那风拂过林月禾的脸颊，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了一下。
　　直到宋清霜的脚步声远去，林月禾才缓缓直起身子。
　　她依旧没有抬头去看那个背影，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闷痛压下去。
　　她牵起小草的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走吧，小草，我们去给祖母请安。”
　　小草仰头看着林月禾，她能感觉到月禾姐的手心有些冰凉，而且刚才……月禾姐和那位很好看但很冷的姐姐之间，好像怪怪的。
　　她小声问：“月禾姐，那位姐姐……是谁呀？”
　　林月禾扯了扯嘴角，露出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是府里的大小姐，我的……大姑姐。”
　　她刻意用了这个显得生分而客气的称呼。
　　从那天起，宋府的下人们都发现，少奶奶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有事没事就往大小姐的书房跑，不再变着花样给大小姐送点心送汤水，甚至在府中偶遇，也只是恪守礼仪地问好，然后便匆匆离开，不再有多余的一句话，一个眼神。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理自己的小院子、研究她的农作物，以及照顾新来的小草身上。
　　她依旧会笑，会和宋知远斗嘴，会带着小草在花园里玩闹，只是那份鲜活，似乎刻意绕开了某个特定的区域，某个特定的人。
　　而宋清霜，依旧是那座行走的冰山，处理庶务，接见管事，一切如常。
　　只是她独自坐在书房的时间似乎更长了，偶尔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的时间，也多了那么一点点。
　　**
　　这日午后，宋清霜处理完手头积压的账目，信步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花园小径，准备去库房查看新到的一批绸缎。
　　这条路径，恰好经过林月禾院子后面那片被开辟出来的小菜园。
　　她本欲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视线循声望去。
　　菜园里，泥土湿润，新绿的菜苗在春日下舒展着嫩叶。
　　林月禾正挽着袖子，裤脚也沾了些泥点，蹲在一垄菜苗前。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正侧着头，对身边同样蹲着、学她样子拿着小铲的少女说着什么。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林月禾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色。
　　她脸上洋溢着宋清霜许久未曾见过的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那笑容，纯粹温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表露过了。
　　她在教那个她带回来的、叫小草的丫头认菜苗。
　　“看，这个是小白菜，旁边那个叶子有点锯齿的是油菜……”林月禾的声音带着笑意，耐心又轻柔。
　　小草学得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不知是紧张还是不小心，鼻尖蹭上了一点褐色的泥土，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林月禾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小草的脸上，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小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内里，轻轻柔柔地替小草擦拭着鼻尖那点泥土。.
　　她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温柔，眼神里是明晃晃的怜爱和宠溺。
　　“瞧你，变成小花猫了。”林月禾的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调侃，没有丝毫嫌弃。
　　小草被她擦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但那双看着林月禾的大眼睛里，全是依赖和孺慕，小声嘟囔：“谢谢月禾姐……”
　　宋清霜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她看着林月禾带着宠溺的温柔动作，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又被她亲手推开的温暖。
　　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喉咙，让她呼吸一窒。
　　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了她的神智。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那刺眼的温馨画面。
　　下颌线微微绷紧，她重新迈开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菜园边缘，将那满园的生机与笑声，甩在了身后。


第54章 母女情

　　小厨房里，面粉的甜香与牛乳的醇香交织弥漫，暖融融的。
　　林月禾系着围裙，正手把手地教小草做一种新式的奶酥饼。
　　“对，就这样，把黄油和糖粉揉搓均匀，要像这样，看到细细的沙粒状……”
　　林月禾站在小草身后，几乎是半环着她，握着她的手，耐心地演示着。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笑意，在这个世界，难得有人可以陪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连心情都还算不错呢。
　　小草学得极其认真，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脸上还沾着一点白乎乎的面粉。
　　她小心翼翼地跟着林月禾的动作，感受着手背上传递来的温暖和力道，大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投入。
　　“月禾姐，是这样吗？”小草怯生生地举起手里混合好的油糖粉。
　　“没错，我们小草真聪明。”林月禾毫不吝啬地夸奖，伸手用指腹轻轻刮掉她鼻尖的面粉。
　　眼神里是带着成就感的纯粹笑意，好像在教得意门生般：“接下来，我们筛入低筋面粉，再加一点点杏仁粉，会更香……”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说，一个做，偶尔相视一笑，小厨房里倒是轻松愉快。
　　林月禾将面团分成小剂子，小草就乖巧地跟在旁边，学着把它们搓圆、压扁，再用模具压出可爱的花纹。
　　林月禾看着小草那专注的侧脸和渐渐变得灵巧的小手，心里软成一片。
　　这种感觉……
　　林月禾感觉自己现在很有母性的光辉，甚至感受到了一丝丝当母亲的感觉。
　　但是，这感觉好像……还凑活，可以说是很不赖。
　　不得不说，还蛮有成就感。
　　她拿起一块刚烤好、还温热的奶酥饼，吹了吹，递到小草嘴边：
　　“来，尝尝我们小草亲手做的第一个成品。”
　　小草受宠若惊，咬了一小口。
　　酥脆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腼腆又满足地笑了：“好吃，月禾姐，真的好吃。”
　　“那当然，我们小草手巧嘛！”林月禾也拿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时，厨房门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出现。
　　宋清霜本是来寻厨房管事核对这个月的食材开支，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小厨房里那温馨笑语吸引了过去。
　　她看到林月禾正亲昵地替那瘦小的丫头擦去脸上的面粉，看到她将点心自然地递到对方唇边，看到两人因为一个成功的糕点而相视欢笑。
　　那笑容，明媚温暖，不带一丝阴霾，是她许久未曾在那张脸上见过的放松与快乐。
　　宋清霜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看着林月禾看向小草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宠溺，看着小草对林月禾全然的依赖和腼腆笑容，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曾经只围绕着她旋转的目光和心意，如今好似已毫不留恋地投向了另一个人。
　　她甚至忘了自己来厨房的目的，只是失神地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离开了。
　　**
　　稍晚些时候，林月禾带着小草。
　　小草手里稳稳端着装满金黄奶酥饼的食盒，一起去给宋知远送点心。
　　宋知远正和苏景明在医馆，见到点心，宋知远欢呼一声就扑了过来。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酥饼，一边看着安静站在林月禾身后的小草。
　　这小草果然一如既往，眼神一直都只跟着林月禾转。
　　他又抬头看看气色明显红润、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的林月禾，眼珠子转了转。
　　他趁着苏景明和小草注意力都在患者身上时，一把将林月禾拉到医馆内堂，压低声音：
　　“喂，月禾，你跟我老实交代！”宋知远用手肘撞了撞她，挤眉弄眼。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对小草这豆芽菜没兴趣，只当妹妹吗？”
　　他夸张地比划着：
　　“你这流程，这眼神，这温柔劲儿……啧啧。
　　这不是跟我当初追……咳咳，跟我观察你当初对我姐那套，简直一模一样啊。
　　你别真是移情别恋，真把这小丫头当‘第二春’了吧？！”
　　林月禾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直接抬脚踹向他小腿，虽然被宋知远敏捷躲开了。
　　“宋知远，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黄色废料啊。”林月禾叉着腰，压低声音怒道。
　　“我那叫姐妹情深，叫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小草才十六，在我眼里就跟个小孩子没两样。
　　我给她擦脸教她做饭怎么了？我那是培养她的生存技能和自信心。
　　这叫正能量，正能量你懂吗？！”
　　她越说越气，指着宋知远的鼻子：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看谁都像有奸情？
　　我对小草，那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姐妹情，母女情。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苏景明，你思想龌龊，污蔑我纯洁的感情。”
　　一听到要告诉苏景明，宋知远立刻怂了，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错了，每次都只知道拿我心上人挡我话。
　　行行行，我思想龌龊，你是纯洁的姐妹情、母女情，行了吧！”
　　他嘴上讨饶，眼神却还是带着点狐疑，小声嘀咕：
　　“可你这‘母爱’也忒泛滥了点，看得人怪肉麻的……”
　　林月禾懒得再理这个满脑子跑马的家伙，气哼哼地往外走。
　　留下宋知远摸着下巴，看着屋里正乖巧给苏景明递茶的小草，又看看对着小草又露出温柔笑容的林月禾，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这人该不会是……情伤太重，脑子不太好了？
　　**
　　第二天午后，宋清霜端坐书房，面前摊开着府中这个月的各项开支账册。
　　她执笔批阅，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专注，只是那握着朱笔的指尖，比平日更显用力，泄露出几分心绪不宁。
　　沉吟片刻，她放下笔，对候在一旁的丫鬟淡声吩咐：
　　“去请小少爷过来一趟，就说……上月他那边的下人份例及采买开支有几处需与他核对。”
　　不多时，宋知远溜溜达达地来了，脸上还带着刚从苏景明那儿回来的惬意笑容：
　　“姐，你找我？开支有什么问题吗？我最近可没乱花钱啊！”
　　他下意识地先撇清自己。
　　宋清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只是将其中一页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点在一处，声音平稳无波：
　　“上月大厨房采买鲜果、精面、牛乳及各类干果蜜饯的用度，比往常超了三成。你可知缘由？”
　　宋知远凑过去看了看，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哦，这个啊，是因为月禾那边。
　　她不是新收了个小丫头嘛，就是那个叫小草的。”
　　他提到小草名字时，明显感觉到他姐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宋知远心里门儿清，面上却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大大咧咧地解释：
　　“月禾说那丫头以前过得苦，身子亏得厉害，正长身体呢，得好好补补。
　　所以她小厨房那边每日开销就大了些，鲜果、牛乳这些都是紧着那丫头用的。
　　还有那些点心材料，月禾现在热衷于教那丫头做点心，说是……培养什么生存技能和自信心？反正就是变着法子对她好呗。”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他姐的神色。
　　只见宋清霜眼帘低垂，那握着账册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那丫头……”宋清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盯着账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何来历？府中添人进口，总该知根底。”
　　来了！
　　宋知远心中暗道，总算问到正题了。
　　他立刻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在落霞镇如何“路见不平”、“英雄救美”，重点突出了林月禾的英勇和他的财力支持，以及小草如何孤苦无依、被林月禾心软收留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那丫头当时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得破破烂烂，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月禾一看就心软了，二话不说就掏钱把人买下来了。
　　啧啧，我是没见过她对谁这么上心过，又是亲自教规矩，又是带着做点心，恨不得吃饭都亲手喂到嘴里……”
　　宋知远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夸张，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他姐的反应。
　　果然，宋清霜在听到“恨不得吃饭都亲手喂到嘴里”时，终于抬起眼，看向宋知远。
　　“既是买来的奴婢，便该谨守本分。
　　林月禾对她……未免过于纵容亲厚了些，失了主仆分寸。”
　　宋知远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地替他盟友“辩解”：
　　“姐，这话你可别当着月禾的面说。
　　她现在可宝贝那丫头了，一口一个‘妹妹’，说什么那是纯洁的‘母女情’、‘姐妹情’。
　　谁要是敢往歪处想，她非得跟人急不可，连我调侃两句都不行。”
　　他特意加重了“母女情”、“姐妹情”这几个字，果然看到宋清霜的唇角抿得更紧了些，那清冷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嘲弄？
　　“行了，此事我知道了。”宋清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账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的询问真的只是出于对府中用度的负责。
　　“你下去吧。告诉林月禾，既入了府，便按府中规矩来，开支用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即可。”
　　“得令！”宋知远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溜出了书房。
　　一离开他姐的视线，他脸上就露出狡黠又得意的笑容。
　　嘿，看来他这冰山姐姐，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嘛。
　　这借故打听的劲儿……
　　有戏！绝对有戏！
　　而书房内，宋清霜却久久没有动笔。
　　她看着账册上那关于小厨房超支的记录，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小厨房里，林月禾对着那瘦小丫头露出的笑容。
　　妹妹？母女情？
　　林月禾，你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尚且能如此毫无保留。
　　如今对我……倒是只剩下了冰冷的礼数和疏离的回避了，甚至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第55章 纸鸢

　　夜幕低垂，林月禾正准备熄灯，房门就被“叩叩叩”地敲响了，声音带着点急不可耐。
　　她拉开房门，只见宋知远像做贼似的挤在门缝里，先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压低声音问：“那小豆芽菜睡了吧？”
　　林月禾莫名其妙，往外间的丫鬟床看了看，侧身让他进来：“刚睡下。你这么晚鬼鬼祟祟的干嘛？”
　　宋知远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掩上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
　　他一把将林月禾拉到房间中央，离内间远些，确保不会吵醒小草。
　　这才死死盯着林月禾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月禾，重大进展！我姐，她今天特意找我打听小草了。”
　　他仔细观察着林月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连她呼吸的频率都恨不得数清楚。
　　林月禾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脸上是愕然，只是随即就恢复了常态。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飘忽，像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某些被封存的记忆。
　　但仅仅是一瞬，那点波澜便迅速平息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再抬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疲惫。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起来慢慢啜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只说了六个字：
　　“哦。过去，便是过去了。”
　　“啥？！过去了？！”宋知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凑到林月禾面前，挥舞着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林月禾，你没事吧？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过去了’？这怎么能过去呢？！”
　　他扳着手指头，开始细数“过往辉煌”，试图唤醒盟友的“斗志”：
　　“你想想你以前，为了接近我姐，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装病、送汤、制造偶遇、甚至硬闯书房。
　　那时候你啥条件没有，全靠一张厚脸皮和满腔热血，制造条件也要上。
　　现在呢？我姐她！主！动！打！听！了！
　　这叫什么？这叫释放信号，这叫坚冰融化前兆。
　　这多好的乘胜追击的条件啊，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宋知远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看着林月禾，指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以往那种“闻风而动”、“斗志昂扬”的光彩。
　　然而，林月禾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脸上没有任何他期待的表情。
　　直到宋知远说完，她才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提到宋清霜时的炽热与执着。
　　“知远。”她声音很轻。
　　“有些路，可能走一次就够了。
　　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知道疼了。
　　她打听小草，或许只是出于家主对府中新增人口的责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点自嘲的笑容：
　　“我以前……是挺傻的，以为只要够努力，够真心，就能焐热一块石头。
　　现在想想，何必呢？与其把热情耗费在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人身上，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比如小草，比如你这个义气的盟友。”
　　她说着，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宋知远的肩膀。
　　宋知远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褪去所有痴缠、变得冷静又疏淡的林月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鼓励，在她这潭深水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林月禾说的“放弃”，不是气话，不是策略，而是……真的放下了。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宋知远看着林月禾平静的侧脸，心里莫名地，也跟着沉了下去。
　　**
　　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林月禾瞧着院子里开始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小草那匮乏得可怜的童年，心里一动。
　　“小草，过来。”她招呼着正在认真擦拭窗台的小丫头，“今天咱们不干活了，姐姐教你做纸鸢，做好了我们去城外放。”
　　小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纸鸢？我……我可以吗月禾姐？”
　　她只在街上看过别的孩子玩，从未敢想过自己也能拥有。
　　“当然可以！”林月禾笑着揉揉她的脑袋，牵着她去了书房。
　　她找来韧性好的竹篾、韧皮纸和各色颜料，两人就在宽敞的书房地板上忙活开来。
　　林月禾熟练地劈篾、扎骨架，小草就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手小心翼翼地递着工具，偶尔按照林月禾的指点，用细绳帮忙固定。
　　林月禾一边手上不停，一边轻声讲解着要领，语气耐心又温柔。
　　“这里要绑紧一点，不然飞不起来哦。”
　　“对，就这样扶着，小草真棒。”
　　“来，我们给它画上翅膀，你想画什么颜色？”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林月禾专注地低头扎着骨架，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神情柔和。
　　小草则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每一个动作，嘴角噙着腼腆又依赖的笑意。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配合默契，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的清香。
　　清霜因着前日核对开支的事，有些细节需寻林月禾院里的管事问话，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下，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的脚步倏然停住，目光落在书房内那对凑在一起、专注于手中物事的两人身上。
　　林月禾正拿起画笔，蘸了鲜亮的蓝色，在韧皮纸上勾勒，侧脸线条柔和。
　　而那个叫小草的丫头，则紧紧挨在她身边，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满心满眼都是依赖和崇拜。
　　宋清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闷痛。
　　她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下颌线微微绷紧，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甚至再次忘了自己来此的初衷。
　　**
　　几日后，城郊的旷野上，秋风飒飒，正是放纸鸢的绝佳天气。
　　林月禾带着小草，寻了处开阔的坡地。
　　她亲手扎的那只彩绘燕子纸鸢，在小草的欢呼声中，顺着风势，摇摇晃晃地飞上了蓝天，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飞起来啦，月禾姐，真的飞起来啦！”小草兴奋得小脸通红，在原地蹦跳着，指着天空中的纸鸢，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银铃。
　　她从未如此快活过。
　　林月禾将线轴交到小草手里，站在她身后，护着她，教她如何收放丝线。
　　她看着小丫头因为掌控了纸鸢而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她脸上又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慢点放线……对，就这样……小草真厉害！”
　　旷野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和发丝，蓝天白云下，彩色的纸鸢翩跹起舞，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而远处，另一条小径上，乘坐马车前往别处庄子办事的宋清霜，听到熟悉的声音，恰好撩开车帘，看到了这刺眼的一幕。
　　阳光下，林月禾站在小草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着她，两人一起仰头望着天空中的纸鸢。
　　林月禾脸上带着笑意，低头对小草说着什么，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小草则完全沉浸在放飞纸鸢的喜悦中，笑声隔着距离，隐隐约约地传来，充满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粹快乐。
　　宋清霜的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比上次在书房外更为清晰、更为尖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带着酸涩的刺痛：如果……如果那日在别苑，她再勇敢一点，没有推开她，没有选择逃避……如今陪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做着幼稚却快乐的纸鸢，在这秋日晴空下一起欢笑奔跑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她赶紧压了下去。
　　宋清霜脸色微白，猛地放下了车帘，隔绝了窗外那让她心烦意乱的景象。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尖冰凉。
　　荒谬！
　　她怎能产生如此荒唐的念头？
　　这与她二十多年来所接受的教导、所秉持的规矩、所认定的伦常，全然相悖！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遐想和胸口那阵莫名的抽痛一并狠狠压下去，重新筑起理智与冷静的高墙。


第56章 暖床

　　深秋的寒意日渐浓重，夜晚更是添了几分料峭。
　　这日晚间，林月禾照例先去净房洗漱，准备就寝。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她并未觉得有多冷。
　　等她擦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卧房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她那床铺得厚实软和的锦被下，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
　　仔细一看，一颗小脑袋从被沿悄悄探了出来，正是小草。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期待。
　　“小草？”林月禾疑惑地走近，“你钻我被窝里做什么？”
　　小草却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月禾姐，我不出去，我在给你暖床呢。”
　　“暖床？”林月禾更诧异了。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掀被子：“暖什么床？屋里又不冷，快出来。”
　　小草死死攥着被角，小脸憋得有些红，急急解释道：
　　“我……我今天听厨房的张嬷嬷说的。
　　她说做丫鬟的，天冷了要记得给主子暖被窝，这样主子睡进去才暖和，不会冻着。
　　月禾姐你对我这么好，我……我要给你暖床。”
　　她说着，还用力在被子里拱了拱，试图将自己身体的热气更多地传递到冰冷的被窝里。
　　那模样，活像一只努力履行职责、笨拙又可爱的小动物。
　　林月禾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甚至带着点“英勇就义”般表情的小模样，先是愕然，随即有点哭笑不得的。
　　“傻丫头。”林月禾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张嬷嬷说的是以前老黄历了，咱们家不兴这个。
　　再说了，你看这屋里炭火烧得这么旺，被子也是新的棉花，哪里就需要你个小人儿来暖床了？”
　　小草却固执地摇头，大眼睛里满是坚持：
　　“不行的月禾姐，这是规矩。
　　我吃了您的饭，穿了您的衣，就得好好伺候您，暖床也是伺候。”
　　她似乎认准了这个能报答林月禾的方式。
　　林月禾看着她那执拗的眼神，知道这丫头是真心想为她做点什么，又不忍心再强行拒绝伤了她的心。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
　　“好好好，那你暖一会儿就出来，好不好？
　　等姐姐头发干了就要睡了，你总不能占着姐姐的床吧？”
　　小草这才犹豫了一下，小声确认：
　　“那……那等被窝暖和了，月禾姐你就进来睡？”
　　“嗯，等暖和了我就睡。”林月禾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
　　于是，林月禾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慢悠悠地擦拭着长发。
　　她看着被窝里那个小鼓包安分地躺着，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时不时还问她一句：“月禾姐，你来看看暖和点了吗？”
　　过了一会儿，林月禾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走过去，伸手探进被窝，果然触手一片温热。
　　她故意满意地点点头：“嗯，很暖和了，任务完成，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小草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神圣使命一般，脸上露出笑容，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才像只小蚕蛹一样从被窝里钻出来，深怕将热气漏了去，小脸也果然被捂得红扑扑的。
　　林月禾赶紧拿过烘得暖洋洋的寝衣给她披上，点点她的额头：
　　“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你好好睡觉就是对我最好的伺候，我不需要有人帮我暖床。”
　　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隔壁她自己的小房间，嘴里还念叨着：
　　“月禾姐，要是半夜冷了，你就叫我，我再来给你暖……”
　　林月禾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失笑。
　　这孩子……真是傻得让人心疼。
　　未来几天，她只要洗漱完，就能看到小草正在为她暖床。
　　林月禾是铁了心不让小草再搞“暖床”那套。
　　她试了各种方法，讲道理、装生气、甚至提前把被窝用汤婆子烘得滚烫，就为了断绝小草那“尽职尽责”的念头。
　　“小草，真的不用暖床，姐姐不怕冷。”
　　“你再这样姐姐要生气了哦。”
　　“你看，被子已经暖和了，你功劳被汤婆子抢啦。”
　　小草见林月禾态度坚决，虽不再强行钻被窝，但小脑瓜里却固执地认为，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让月禾姐不肯享受这份“丫鬟的福利”。
　　于是，这实心眼的丫头，开始偷偷向府里其他资历老的贴身丫鬟“取经”。
　　这日，在丫鬟们浆洗衣物的井边，小草凑到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翡翠跟前。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虚心求教的困惑，声音细细地问：
　　“翡翠姐姐，我想问问……你们都是怎么给主子暖床的呀？”
　　翡翠和其他几个丫鬟都笑了起来。
　　翡翠逗她：“怎么？想学着伺候你家少奶奶啦？”
　　小草认真地点头，随即又苦恼地蹙起小眉毛，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和不解：
　　“可是……月禾姐她不让我上她的床。是我暖得不够好吗？”
　　她这句话的本意清晰无比：林月禾拒绝了她暖床的服务。
　　然而，话一旦离开当事人的嘴，在传播的过程中就仿佛被投入了哈哈镜。
　　这话先是在丫鬟婆子们之间流传：
　　“听说了吗？少奶奶不让那小丫头上她的床！”
　　“为啥？嫌那丫头手脚不干净？”
　　“不能吧？少奶奶平时挺疼那丫头的啊……”
　　“嗐，这你就不懂了，再疼也是个下人，主子的床哪是那么容易上的？”
　　传来传去，味道就变了。
　　等这话飘到正在核对月例银子发放名单的宋清霜耳中时，已经演变成了：
　　“大小姐，少奶奶房里的新鲜事，您听说了吗？
　　那个小草丫头，为少奶奶暖了几天床，某一天她像往常爬上少奶奶的床，却被少奶奶严词拒绝了，说什么都不让上呢。”
　　一个多嘴的婆子挤眉弄眼地汇报着，她的本意也只是暖床的意思，可这话说的……确实有那么点歧义。
　　毕竟，老婆子的观念里，俩女人是成不了事儿的，这爬上床和暖床也就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
　　但，在宋清霜现在的观念里，俩女人是可以成事儿的。
　　毕竟，她也算是有过经验的人。
　　于是，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就变味了。
　　宋清霜执笔的手猛地一僵，抬起眼，眸中像是瞬间凝结了寒冰，锐利的目光射向那婆子，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你胡吣什么，主子的事也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那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
　　“老奴不敢，老奴也是听别人说的。都说，都说少奶奶亲口说的，不让上她的床。”
　　宋清霜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紧，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账册上那团墨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不让上她的床……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而另一边，这话传到宋知远那里，版本又不一样了。
　　他是从小厮阿贵那里听来的，阿贵手舞足蹈，表情夸张：
　　“少爷，惊天大消息，月禾少奶奶和她那个小丫鬟闹掰了！”
　　宋知远正在嗑瓜子，闻言差点噎住：“啥？闹掰？为什么？”
　　阿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那小丫头给少奶奶暖了几天床，之后少奶奶就莫名的死活不同意了，还说了重话。
　　好像是……‘不许上我的床’之类的话。
　　啧啧，看来少奶奶对这丫头也没多真心嘛，连床都不让碰……”
　　宋知远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猛地跳起来，抓住阿贵的肩膀：“你确定？月禾真这么说的？不是，这小丫头当真爬上过林月禾的床了？”
　　对于少爷这激动的反应，阿贵显然没想到。
　　他几乎是愣在原地，无意识地点着头回复：“是啊，好像暖了有那个五六天的吧。”
　　这一刻，他大脑飞快运转着：【月禾这是终于开窍了，移情别恋了？可大姐怎么办啊，大姐也好像开窍了啊。
　　我可怜的大姐，前有负心汉，后又亲手将人推走。诶，难道真是命定的孤单命吗？】
　　宋知远挠着头，在屋里转来转去，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不行，我得去问问月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留下阿贵在原地莫名其妙。


第57章 龌龊

　　宋知远一阵风似的冲进林月禾院子时，林月禾正悠闲地坐在窗前，看着小草在阳光下笨拙地练习绣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嘴角还噙着温和的笑意。
　　“月禾！”宋知远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猛地冲到林月禾面前。
　　他的额角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而渗出了细汗。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抓到把柄的八卦，以及一种被盟友“背叛”的痛心疾首。
　　他也顾不得小草就在旁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们……你们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此时，院门月亮洞外的回廊下，宋清霜原本正带着丫鬟准备去库房，听到院内宋知远这石破天惊的一声质问，脚步倏然停住。
　　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缠绕的枯藤，投向院内。
　　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清冷面容上，掠过一丝怔忡，握着暖手炉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秀眉，泄露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院内，林月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砸得有点懵。
　　她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困惑：“啊？哪一步了？”
　　宋知远见她居然还一脸无辜地装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胸口气得起伏不定，猛地抬手指向屋内那张精致的拔步床，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爬！上！你！床！了？？？”
　　那几个字他咬得极重，仿佛在指控什么十恶不赦、人神共愤的罪行。
　　林月禾被他吼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铺陈整齐的床，脑子慢半拍地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宋知远在激动什么。
　　她有点无语，觉得他小题大做，但还是带着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语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嗯，是啊，爬了。”
　　她甚至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补充说明：“说是要帮我暖被窝。”
　　她这副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孩子真懂事”的欣慰表情，彻底让宋知远“红温”了，脸颊气得通红。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近乎崩溃，指着林月禾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你……林月禾，你言行不一致啊你！”
　　宋知远痛心疾首地控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说，对她只有纯洁的姐妹情，母女情吗？！
　　你这就……这就让她给你暖床了？！”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暖床丫鬟”、“通房丫头”这些词是带着特定暧昧色彩的，绝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取暖。
　　林月禾看着他激动得快要跳脚的样子，更加莫名其妙了，她蹙着眉，不解地问：
　　“丫鬟暖床不一直都有这活儿吗，有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她脑子里想的是古代电视剧里那种主仆情深、纯洁无私的暖床场景。
　　宋知远被她这“纯洁”到愚蠢的理解气得差点仰倒。
　　他猛地凑近林月禾，几乎是贴着她耳朵，用气声咬牙切齿地低吼：
　　“暖床丫鬟是从古至今都有的没错，但你不能有啊！
　　你……你喜欢女子啊，这性质能一样吗？！”
　　林月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劲来，表情有些愕然。
　　但她一想到小草那豆芽菜般瘦弱的身板和纯然无辜的眼神，立刻觉得宋知远这想法简直龌龊不堪。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脸上也带了些被误解的恼意：
　　“你想什么呢？！”她义正辞严地反驳，“她就是帮我暖床而已，就是，普普通通、正正当当地帮我暖了几天床。”
　　她越说越觉得宋知远离谱，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便随口又加了一句，带着点炫耀自家孩子懂事的口吻：“是啊，我不让她暖，她非要。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了，总想着报答我。”
　　“她非要，你就让她暖了？？？” 宋知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猛地后退一步。
　　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嚎，仿佛世界观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他围着林月禾转了两圈，像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最终停在她面前，用看“千古罪人”的眼神痛心地看着她：
　　“林月禾，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我们这儿，就叫……就叫半推半就，叫默许，叫引狼入室！”
　　他气得语无伦次：“你这算个什么意思，人家暖都暖了几天了，你现在又不同意了？！”
　　林月禾被他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头晕眼花，下意识回道：“是啊，她有没有义务帮我暖被窝。”
　　宋知远更是火冒三丈，理解成了她在推卸责任：“你怎么还这么不负责任，那你前几天干嘛要让她上床呢？！”
　　林月禾更懵了，试图解释缘由：“是她先爬上来的啊，我都不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知远激动地打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也就让她暖了？你不会把她轰下去吗？！”
　　这下，林月禾也来气了，声音也提高了些：
　　“你也知道我心疼她，她就是要帮我暖被窝而已，我怎么可以把她赶下去呢？！那多伤孩子的心！”
　　宋知远气得手指直指着她，浑身都在抖，显然是气急了，“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完整的话。
　　最终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林月禾，你简直龌龊，不负责任！”
　　林月禾看着宋知远那副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表情和决绝离开的背影，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对着他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喊道：
　　“宋知远，你真是够了，我说的是纯洁的暖被窝啊！！”
　　院门外，回廊下的阴影中，宋清霜和宋知远的理解是一样的。
　　并且早在宋知远离开前，她就转身走了。
　　紧握着暖手炉的指尖一直用力扣着，那过于用力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垂下眼睫，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似乎更白了一些。
　　看来，宋知远根本没听到最后这句解释。
　　留下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觉得跟这脑回路清奇的古人沟通真是费劲。
　　而一旁一直安静绣花的小草，抬起懵懂的小脸，怯生生地问：
　　“月禾姐，知远少爷他，怎么了？暖床……是不好的事情吗？”
　　林月禾叹了口气，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着无奈和安抚：
　　“没事，他脑子坏掉了。暖床是好的，但以后……咱们还是用汤婆子吧，更暖和。”
　　小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又忙着手工活了。


第58章 解释

　　被宋知远莫名其妙骂了一顿“龌龊”、“不负责任”，林月禾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要之人误解的委屈和焦急。
　　宋知远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盟友和家人，她不能让他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
　　于是，她安顿好惴惴不安的小草，深吸一口气，杀向了宋知远的院子。
　　她进去时，宋知远正背对着门口，气呼呼地坐在桌前，对着空气运气，连苏景明温声劝解都听不进去。
　　“宋知远！”林月禾站在他身后，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的火气。
　　宋知远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霍地站起身：
　　“你还来干什么？！我不想跟一个……一个言行不一的人说话！”
　　“我言行不一？”林月禾气得往前一步，双手叉腰。
　　“宋知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我怎么就龌龊了，怎么就不负责任了？！”
　　“你还装傻。”宋知远指着她，脸又涨红。
　　“你让她上你的床暖床，你明知道……明知道你自己也喜欢女子，这跟，这跟男人让通房丫鬟暖床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林月禾几乎是在吼，声音都劈了叉。
　　“宋知远，你脑子里除了那点男女之事还能不能有点别的？
　　我说的是暖床，是字面意思。
　　小草穿着整整齐齐的寝衣，像只小猫一样缩在被子里，就为了等我睡觉时被窝是热的，并且我要睡觉她就回自己床了。
　　这有什么问题？！暖个床而已，这在你眼里怎么就变成龌龊的事情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
　　“是，我喜欢女人！可我喜欢的是像你姐那样……（她猛地顿住，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这个念头）……
　　反正不是小草这种，她才十六，在我眼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心疼她以前受苦，想对她好，这有错吗？！
　　她只是想用她知道的、最笨的方法报答我，这有错吗？！”
　　宋知远被她连珠炮似的反驳和那微红的眼眶弄得愣了一下，气势不自觉弱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
　　“可……可‘暖床’它就不是那么回事，它……它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那是你心思歪！”林月禾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问你，如果今天是小草她亲姐姐，看她冷，让她上床一起睡暖和暖和，你会觉得龌龊吗？”
　　“那……那当然不会。”宋知远下意识回答。
　　“那为什么到我这儿就龌龊了？！”林月禾逼问，“就因为我喜欢女人？所以我对任何一个女性的好，都非得被解读成别有用心吗？！宋知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她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受伤，让宋知远彻底噎住了。
　　他看着林月禾气得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圈，再回想她刚才那句“她亲姐姐”的类比，脑子里那根被“暖床”二字搅乱的弦，终于“啪”地一声回归了正位。
　　是啊，如果只是单纯的取暖，如果月禾真的只把小草当妹妹……
　　那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是，太过分了点哦。
　　他脸上的愤怒和指责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懊悔和一丝无措。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歉意：
　　“我……我，月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一听‘上床’、‘暖床’，我就，我就想岔了……”
　　林月禾看他终于软化了态度，心里的委屈更盛，扭过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
　　“你想岔了就能那么骂我了？
　　龌龊、不负责任？
　　宋知远，你知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啊。”
　　“我错了，月禾，我真错了。”宋知远连忙凑过去，手足无措地想拍她的肩膀又不敢，脸上写满了讨好和后悔。
　　“是我混蛋，是我脑子被门夹了，我不该没问清楚就胡说八道。
　　你打我吧、骂我吧，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是我最好的盟友，我怎么能那么想你……”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认错的样子，林月禾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无奈地看着他：
　　“以后把事情问清楚再发火，行不行？
　　我们那儿有句话叫‘谣言止于智者’，你倒好，直接当了下一个传播谣言还加码的。”
　　“是是是，我是笨蛋，我是蠢货。”宋知远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指天发誓，“我以后一定先问清楚，绝对不再误会你了。”
　　一场风波，总算在宋知远的深刻“检讨”和林月禾的大度原谅下平息了。
　　**
　　然而，有人却无法平静。
　　宋清霜的院落里，烛火燃至深夜。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
　　白天无意中听到的那些对话碎片，尤其是宋知远那几声愤怒的“爬上你的床”、“暖床”、“龌龊”、“不负责任”，以及林月禾最后那句被门隔断、听得不甚分明的辩解……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暖床”……“龌龊”……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在她心口，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闷痛。
　　她试图用理智压下这莫名的烦乱，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
　　林月禾如何，与谁亲近，都早已与她无关。
　　可越是这样告诫自己，那画面、那声音就越是清晰。
　　还有曾经那天晚上的事儿，也不住地涌上脑海。
　　甚至会不自觉地想象，林月禾可能也对小草，就像那晚她喝多了后对自己做得那样。
　　她起身，在房间里无声地踱步，月白色的寝衣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清冷。
　　走到镜前，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美丽却缺乏生气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冰凉的镜面。
　　如果……如果当初在别苑……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更深的苦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这一夜，宋清霜房中的烛火，亮至天明。
　　她，望着窗外由暗转明的天色，一夜无眠。


第59章 解释

　　接连三日的失眠，让宋清霜眼下添了抹挥之不去的淡青。
　　纵使上好的脂粉精心遮掩，也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与心神不宁。
　　空气都变得滞重，连她最珍视的清寂书房也蒙上了低气压。
　　第四日清晨，窗外寒枝上几只雀鸟的聒噪，终于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掐进紫檀木的书案边缘，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
　　“去，请小少爷过来。就说年节前送往各府的节礼清单，需他一同参详。”
　　这借口，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但此刻，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将宋知远圈在面前，让她有机会撕开那层困扰她的迷雾的理由。
　　宋知远打着惊天动地的哈欠晃悠进来，发冠都戴得有些歪斜，一副被从暖被窝里强行薅起来的模样。
　　然而，在他迷蒙的睡眼对上他姐那张比昆仑山巅积雪还要冷白三分的脸，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魂飞魄散。
　　他心里的小鼓“咚咚咚”敲得山响：
　　【坏了坏了，前几日账房刘先生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该不会是我名下哪个铺子又捅大篓子了吧？
　　这年关将近的，可别是银子窟窿填不上了。】
　　宋清霜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只是将那份早已拟定好的节礼单子，用两根纤长手指推到他面前。
　　其实这单子，根本无需他过目的。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泉调：“看看这份清单，可有需要添减之处？”
　　目光却像被钉在案头的青玉镇纸上，不敢轻易抬起。
　　宋知远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胡乱点头如捣蒜：
　　“挺好，挺好，姐你定就行，你办事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试图用夸张的“放心”来缓解这莫名沉重的气氛。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空气凝滞。
　　宋清霜终于端起手边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嶙峋。
　　她目光落在茶杯口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的微弱热气上，好似那虚无的水汽里藏着答案。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千年的河床上艰难凿出，却又极力维持着平稳：
　　“前几日……听闻你与林月禾，在她院中……”
　　她顿住，似乎在舌尖反复碾磨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词，最终生硬地补充道：
　　“似有争执？动静不小，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预料中的回复或……更糟的答案。
　　宋知远正端起自己的茶杯要喝口茶压压惊，闻言手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出大半，泼湿了他簇新的锦袍前襟。
　　他顾不得烫，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他大姐。
　　她依旧垂着眼睑，但那紧绷的侧脸轮廓，和书案下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的指尖，都无比清晰地泄露了一个事实：这绝不是一次随意的寒暄！
　　电光火石间，宋知远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脑壳。
　　她听到了，她肯定听到了！
　　听到了那天他和月禾吵架时那些充满歧义的只言片语，而且……她误会了，误会了月禾和小草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像那天他误会她们一样。
　　一想到自己那天气昏头吼出的“龌龊”、“不负责任”可能被他姐听去，还让她对月禾产生了如此不堪的误解，宋知远顿时魂飞天外。
　　这要是传到月禾耳朵里……他几乎能看到自己顶着“忘恩负义”、“诬陷盟友”的大帽子被扫地出门的凄凉场景。
　　更要命的是，他绝不能让这冷冰冰的误会冻伤了他姐……和月禾之间那好不容易才有点微妙转圜的关系。
　　“啪！” 他重重放下几乎空了的茶杯，顾不上湿漉漉的前襟。
　　整个人像颗炮仗似的弹起来，身体大幅度前倾，几乎要趴到书案上，脸上瞬间堆砌起恐慌懊悔和十二万分诚恳的复杂表情。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误会”两个金灿灿的大字直接喷到他姐眼前：
　　“姐，我的亲姐，你听到的那些，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比窦娥还冤的误会！”
　　宋知远激动得手舞足蹈，恨不能指天戳地、剖心明志。
　　“事情完全、绝对、百分之一万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怪我，是我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门夹了，被驴踢了，没问清楚缘由就乱发脾气，是我混账！”
　　他见他姐依旧低垂着眼帘，只是那握着茶杯杯壁的手指，似乎在他急切的剖白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让宋知远立刻精神大振，嘴巴更是如同泄洪的闸门，将那天的“暖床事件”连同后来林月禾如何上门找他算账、声泪俱下（据他夸张描述）解释的经过，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地倒了个底朝天。
　　他尤其重点渲染了林月禾对“暖床”那纯洁无瑕的理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比初雪还干净的取暖行为。
　　强调了小草是如何穿着整整齐齐、裹得严严实实的寝衣，像只刚出生怕冷、本能寻找热源的小奶猫一样，纯粹是出于一片赤诚的感恩之心。
　　更着重描绘了林月禾被他污蔑时那瞬间爆发、堪比火山喷发的委屈和愤怒，以及她拍着桌子反复重申“只把小草当亲妹妹”、“绝无半分逾矩之心”时的斩钉截铁。
　　“……大姐，你是没看见月禾当时那样子啊。”
　　宋知远说到激动处，双手捂心，一脸痛心疾首：
　　“眼圈刷地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抖，说‘宋知远！你这话太伤人心了，你这是侮辱我，更是侮辱小草的一片真心！’ 我当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表演，一边用眼角余光拼命捕捉宋清霜的反应。
　　宋清霜依旧低垂着头。
　　但宋知远敏锐地发现，她那原本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手，在他滔滔不绝的解释声中，正一缕缕地放松力道。
　　直到宋知远口干舌燥地说完最后一个字，用期待和忐忑的星星眼望着她，书房里再次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
　　只有宋知远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久到宋知远几乎要以为他姐石化或者根本没听时，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想穿透雕花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却又在途中又被拉扯回来，最终重新落在那份早已被她指尖温度焐热的节礼清单上。
　　她的语气恢复惯常的平淡无波：“原来如此。”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补充道：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府中……需谨言慎行，勿要再生此等引人非议的流言。”
　　“绝对不会了，我发誓！” 宋知远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我以后一定管好这张破嘴，走路都踮着脚尖。
　　也绝不让那些碎嘴的下人有任何机会误会月禾，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他信誓旦旦，恨不得立刻出去揪几个倒霉蛋来杀鸡儆猴。
　　宋清霜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搁置许久的朱笔。
　　她蘸了墨，开始在那份清单上勾画批注，好似他刚才问的问题，真是微不足道的事。
　　涟漪过后，一切复归原位。
　　但宋知远那颗悬着的心，却终于“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他大姐了。
　　她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紧绷感，尤其是下颌线那冷硬线条，到底还是被这迟来的真相悄悄磨钝、柔和了一分。
　　宋知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把里衣浸透了。
　　他悄悄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暗自庆幸：
　　【好险好险，总算赶在这座千年冰山彻底把自己冻成冰坨子之前，把这场天大的误会给解开了。
　　他这夹在中间的“盟友”，当得可真是……劳苦功高，心力交瘁啊。】


第60章 真的不在试了

　　宋知远从他姐书房出来，脚下生风，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只觉得天都蓝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重大进展”分享给盟友，脚下方向一转，就又溜达到了林月禾的院子。
　　林月禾正指挥着小草给几盆过冬的菜苗搭简易暖棚。
　　两人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研究着怎么固定竹条。
　　“月禾，月禾……”宋知远人还没到，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林月禾抬起头，看到是他，没什么好气地白了一眼：“干嘛？又来骂我龌龊了？”
　　“哎哟我的好月禾，这事儿不是翻篇了嘛。”宋知远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也蹲到她们旁边。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大事儿，我刚从我姐那儿出来。”
　　林月禾手上固定竹条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并不感兴趣。
　　宋知远见她反应平淡，有点着急，用手肘撞了撞她：
　　“你猜我姐找我干嘛？她居然主动问我前几天跟你吵架的事儿。
　　她问我们为什么争执，她肯定是听到风声，误会了！”
　　听到这话，林月禾缠绕麻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
　　“哦？那宋大小姐是不是更觉得我品行不端，带坏府里风气了？”
　　“没有，完全没有！”宋知远立刻拔高声音反驳，脸上带着一种“你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我当场就给你解释清楚了，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说明白了。
　　你那纯洁无瑕的‘暖床’理念，还有你对小草纯洁无比的姐妹之情，大姐她……她听完就没说什么了。”
　　他仔细观察着林月禾的表情，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波动，哪怕是一点点在意也好。
　　林月禾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沾上泥土的手：
　　“是吗？那多谢你了。劳烦宋大小姐还费心过问。”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得意劲儿瞬间没了。
　　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试探和劝诱：
　　“月禾，你看……我姐她都在意到主动来问我了，这难道不是个好信号吗？
　　说明她心里并非全然没有波澜，你……你就真的不再试一下了？哪怕就一次？说不定这次……”
　　他话还没说完，林月禾已经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能带起一阵微风。
　　她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宋知远，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定：“不试了。”
　　“为什么啊？！”宋知远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急赤白脸，“以前你没条件创造条件都要上，现在明明有机会……”
　　“就是因为试过了，才知道不行。”林月禾打断他，目光投向院子里那几株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菜苗。
　　“宋知远，我之前也说过了，有些南墙，撞一次，头破血流，知道疼了，就够了。
　　我不想再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热气，耗费在永远也捂不热的冰山上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宋知远，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种种菜，教教小草，跟你斗斗嘴。
　　简单，自在。至于你姐……”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某个名字带来的最后一丝涟漪也抚平。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和她，就这样吧。”
　　说完，她不再看宋知远，转身走向还在认真摆弄竹条的小草，蹲下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小草，这里要再固定一下，不然风一吹就倒了。”
　　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专注教导小草的侧影。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宋知远从林月禾那儿回来，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的憋闷。
　　他瘫在自己房间的软榻上，翘着二郎腿，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月禾那句决绝的“不试了”。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姐这棵铁树时隔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开花了，这个机会不管怎么样都要抓住。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神里闪烁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拗光芒。
　　月禾那边是铁了心要撤退，那突破口不就只剩下他姐那边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他姐宋清霜，那可是个把规矩礼法刻进骨子里的人，让她主动去打破桎梏，承认对另一个女子的感情，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现在的退缩和冷漠，八成不是不喜欢，而是被那套“女子当如何如何”的教条给绑住了手脚。
　　“得想个法子……得让她自己迈出这一步。”宋知远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只思考人生的狐獴。
　　可他一个人脑子有限，这种需要精密策划的事情，得找个靠谱的帮手。
　　他眼睛一亮——苏景明。
　　他心思缜密，性情温和，最重要的是他脑子聪明，肯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宋知远再也坐不住了，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直奔苏景明的医馆。
　　苏景明正在窗前整理医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刚抬起头，就被冲进来的宋知远抓住了双手。
　　“景明，景明，救命啊，我需要你帮我参详参详。”
　　苏景明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放下手中的医案，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知远，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拉着苏景明坐下。
　　他压低声音，将林月禾如何彻底放弃，以及他自己分析的他姐宋清霜肯定是心里有意但被礼教所困的“高见”，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所以你看，月禾那边是没戏了，油盐不进。
　　但我敢拿我下半年的月钱打赌，我姐对月禾绝对有意思。
　　不然她前几天能特意叫我去问‘暖床’那事儿？
　　她就是心里别扭，放不下身段，也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宋知远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苏景明安静地听着，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他等宋知远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知远你的意思是……想让清霜小姐主动？”
　　“对对对！”宋知远用力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
　　“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得想个办法，推她一把。
　　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意，或者……创造一个让她必须靠近月禾的机会？”
　　他挠着头，开始天马行空地设想：
　　“比如……假装家里要给我姐说亲。刺激她一下？
　　或者……让月禾生场病，需要我姐贴身照顾那种？
　　再不然……制造个什么意外，让她俩不得不独处一室，共度难关？”
　　苏景明听着他这些一个比一个不靠谱的“馊主意”，忍不住扶额轻笑，摇了摇头：
　　“知远，你这些法子……未免太过刻意，也太过危险。
　　若是弄巧成拙，只怕适得其反，伤了她二人。”
　　他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沉静地看向宋知远：
　　“依我看，清霜小姐心志坚定，外力强逼，恐难奏效，反而会让她更加封闭。
　　或许……我们该从‘心’入手。”
　　“从心入手？”宋知远眨巴着眼，没太明白。
　　苏景明微微颔首：“让她清晰地看到，失去的可能，以及……正视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
　　不必刻意制造波澜，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让她看到月禾姑娘如今的生活如何充实平静，让她意识到，有些温暖，一旦错过，便再难挽回。
　　剩下的，需得她自己想通，自己做出选择。”
　　宋知远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那……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干等着吧？”
　　苏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
　　“不急，且容我细细思量。
　　总归，要寻一个自然而不突兀的契机。
　　此事关乎清霜小姐心结，需得谨慎，急不得。”
　　宋知远看着他家景明那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模样，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着急，但莫名就安定了下来。
　　他用力点头：“好，景明，我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咱们这次，一定要帮我大姐把那层冰壳子给敲开。”


第61章 润物，需细无声

　　宋知远得了苏景明那句“需得谨慎”，如同捧了道圣旨，虽心痒难耐，却也勉强按捺住了立刻行动的冲动。~
　　他像只围着鱼干打转的猫，在苏景明的医馆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凑到正在安静翻阅医书的苏景明跟前，欲言又止。
　　苏景明被他晃得眼晕，终于放下书卷，抬眸看他，眼中是无奈的笑意：
　　“知远，你若再这般转下去，我这地砖怕是都要被你磨薄三分。”
　　宋知远立刻凑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眼巴巴地望着他：
　　“景明，我不是着急，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你说那自然的契机，它什么时候能来？万一它一直不来呢？咱们总不能干等着吧。”
　　苏景明执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他斟了杯温茶，声音平和：
　　“契机如同医病，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需得因势利导，顺其自然。”
　　他将茶杯轻轻推至宋知远面前：
　　“你方才说，月禾姑娘如今醉心农事，与那小草姑娘将院中田地打理得极好。”
　　“是啊。”宋知远端起茶杯，又没什么心思喝。
　　“她现在眼里除了那些菜苗，就是那个小豆芽菜，日子过得不知道多充实。”
　　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既为盟友开心，又觉得她这般快将他姐抛诸脑后，实在有些“无情”。
　　苏景明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
　　“这便是了。清霜小姐掌管中馈，府中田庄产出、冬日蔬果供给，皆是分内之事。”
　　宋知远眼睛倏地一亮：“你的意思是……让我姐以庶务之名，去接触月禾的菜园子？”
　　“并非直接接触。”苏景明摇头，语气依旧温和。
　　“只需让清霜小姐‘偶然’得知，府中今冬部分罕见的新鲜菜蔬，乃至来年可能改善庄户收成的新法，皆源于月禾姑娘之手。
　　让她看到，林月禾并非只知儿女情长，亦有其价值与光芒，且这光芒，正实实在在地惠及宋家。”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相处，强求不得。
　　但若府中有些无关紧要，却又需二人共同露面的场合，譬如……腊八施粥，年节祭祀的准备，或许可以稍作安排，让她们自然相遇。
　　不必交谈，只需看见。
　　让清霜小姐习惯月禾姑娘的存在，如同习惯园中悄然绽放的新蕊。”
　　宋知远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急躁渐渐被思索取代：
　　“我明白了……就是不能硬来，得让她自己去看，去听，去感受。
　　让她知道，月禾不是非要围着她转，没有她，月禾照样活得精彩，甚至还能让宋家更好。
　　而她若一直端着，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苏景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正是此理，攻心为上。
　　让失去成为一种潜在的可能，远比强行将两人凑在一起更为有效。”
　　宋知远摩拳擦掌，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先从让我姐再次‘发现’月禾种菜的本事开始，景明，还是你厉害！”
　　苏景明浅浅一笑，重新拿起医书：
　　“我只是提供思路，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你自行斟酌，把握分寸。”
　　宋知远用力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
　　腊月伊始，一场细雪悄然而至，给宋府亭台楼阁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宋清霜端坐书房，指尖捻过账册页脚，听着厨房管事躬身回话。
　　那管事是个老实人，一板一眼地禀报着近日采买事宜。
　　“大小姐，按您的吩咐，冬日里尽量采买些新鲜菜蔬。
　　今日庄子上送来些，品相倒是极好，尤其是那菠菜和小油菜，水灵灵的，在这时节着实罕见。”
　　管事说着，脸上也带了几分稀罕之色。
　　宋清霜目光未离账册，只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管事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说来也奇，庄头老张说，这些菜是照着西院少奶奶给的方子，在暖棚里试种的，没成想长得这般好。
　　往年这时候，能有些耐储存的萝卜白菜就不错了。”
　　宋清霜捻着页角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管事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比方才专注了些许。
　　“西院少奶奶？”
　　“是。”管事忙点头。
　　“就是月禾少奶奶，听说她自个儿院里也种了不少，还琢磨着怎么让庄户人家冬天也多些收成。
　　老张说，若真成了，可是件大好事。”
　　宋清霜沉默片刻，垂下眼帘。
　　“知道了。既是好的，便按例采买便是。”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寻常庶务。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宋清霜并未立刻继续批阅账册。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枝桠承着新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西院……林月禾……
　　她想起那日在菜园外瞥见的身影，蹲在泥土边，笑容明亮，与身旁那瘦小丫头低声说笑的模样。
　　那般鲜活，那般……与她无关。
　　她竟不知，她还有这般能耐。
　　惠及庄户，改善收成……
　　这并非她印象中那个只会围着她转、眼神炽热得有些烫人的林月禾。
　　她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朱笔，蘸了墨，却在落笔前有了一瞬的迟疑。
　　**
　　与此同时，西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月禾正带着小草在廊下整理收获的菜蔬。
　　绿油油的菠菜、嫩生生的小油菜被整齐地码放在竹筐里，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得格外水灵。
　　“月禾姐，这些菜真的都是我们种出来的吗？”小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片菠菜叶子，大眼睛里满是惊奇与成就感。
　　“当然。”林月禾笑着用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小草的脸颊，惹得她缩着脖子咯咯笑。
　　“只要我们用心，土地就不会辜负我们。”她看着满筐的绿意，心里也是踏实和满足。
　　这种依靠自己双手创造出的生机，远比纠缠于无望的情感更让她感到安宁。
　　宋知远隔着月洞门，远远瞧见他大姐书房窗户上映出久久未动的人影，又看看西院廊下那忙碌而充实的两人，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景明兄说的对，润物，果然需要细无声。
　　这第一步，看来是成了。


第62章 不一样的一面

　　腊八这日，天色未明，宋府侧门外的空地上便已架起数口大锅。
　　灶火熊熊，粥香混合着枣香、豆香，随着蒸腾的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府中仆役穿梭忙碌，维持着等候施粥人群的秩序。
　　宋清霜裹着一件银灰色斗篷，立于廊下阴影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她发髻一丝不苟，容颜清冷，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场面显得有些疏离。
　　管事婆子不时上前低声请示，她略略颔首或简短吩咐一两句，一切便又井然有序地进行下去。
　　不多时，林月禾领着小草也来了。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头发简单挽起，面上未施脂粉，透着健康的红润。
　　她没往廊下这边看，径直走向一口粥锅旁，接过仆妇递来的大木勺，自然地搅动起锅底，防止粘锅。
　　小草紧跟在她身后，学着样子，帮忙递送碗勺，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月禾姐，这粥好香啊。”小草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林月禾侧头对她笑了笑，手下动作未停：“小心些，别烫着。”
　　宋知远与苏景明也到了。
　　宋知远眼神在廊下和他姐之间飞快转了个来回，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苏景明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温和地掠过忙碌的人群，最后在林月禾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
　　“大姐，这边一切都好。”宋知远凑到宋清霜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月禾那边也忙得过来，她弄这些倒是顺手。”
　　宋清霜没有回应，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只是那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了粥锅旁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看见林月禾挽起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腕在寒气中显得有些单薄。
　　看见她低头对那瘦小丫头耐心嘱咐时，眉眼间自然的柔和。
　　这时，排队的人群中一个老妇人大概是站得久了，腿脚发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月禾离得近，反应极快，放下木勺一个箭步上前，与另一个仆妇一起扶住那老妇人。
　　“老人家，当心。”林月禾的声音关切。
　　她搀着老妇人到旁边暂坐，又示意小草快去端碗热粥来。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廊下几人眼中。
　　宋知远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景明，递过去一个“你看”的眼神。
　　苏景明微微颔首，视线却转向了宋清霜。
　　宋清霜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动。
　　她看着林月禾蹲在老妇人身边，低声询问着什么，那专注而真诚的侧影，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总是带着灼热期待望向她的模样，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林月禾似乎察觉到远处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宋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迎上，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林月禾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很快黯淡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重新专注于照顾眼前的老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宋清霜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喧闹的施粥现场，语气平淡地对身旁的管事道：
　　“再去取些板凳来，让年长者稍坐。”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波澜。
　　只是那藏在斗篷下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掌心那一点莫名的凉意。
　　灶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这腊八的清晨，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锅中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粒与豆枣早已交融成稠厚的暖意。
　　林月禾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她随意用手背擦去，在冷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她专注于手中的木勺，一勺勺将热粥舀入伸过来的碗中，动作稳定而流畅。
　　“小心端稳，慢慢喝。”每递出一碗，她都会轻声嘱咐一句。
　　小草在她身边，将空碗收回，放入温着热水的木桶中涮洗，动作十分认真。
　　一位带着两个幼童的妇人接过粥碗，连声道谢。
　　年纪较小的那个孩子踮着脚，眼巴巴望着锅里，不小心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手里的碗险些脱手。
　　林月禾眼疾手快，腾出一只手扶住了孩子和碗，温声道：“别急，都有。”
　　她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用勺子轻轻刮了刮锅边稍凉些的粥糊，递到孩子嘴边：“来，先尝尝。”
　　孩子怯生生地张口吃了，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
　　廊下，宋清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林月禾棉袄袖口沾染的些许烟灰，看见她低头时颈后散落的几缕碎发，看见她对待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时，那份自然而然的耐心。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或痴缠、或跳脱的林月禾截然不同。
　　管事婆子又上前请示：“大小姐，粥料怕是有些不够了，是否要再添些米豆？”
　　宋清霜收回目光，略一沉吟：“去库里再取些来。按往年惯例，再加两成。”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忙碌的人群中。
　　林月禾正舀起一勺粥，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将粥稳稳倒入面前的碗中。
　　她身边的小草却抬起头，望向廊下的方向，大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宋知远用胳膊碰了碰苏景明，低语道：“瞧见没，我姐今日格外大方。”
　　苏景明但笑不语，目光掠过林月禾微垂的眼睫，又落回宋清霜看似平静的侧脸。
　　新的米豆很快取来，倒入翻滚的锅中。
　　林月禾重新搅动起来，升腾的热气将她的面容笼罩得有些模糊。
　　宋清霜的目光再次掠过那片白雾，随即转向他处，吩咐管事注意维持好队伍秩序，莫要发生拥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粥香与柴火气，夹杂着领粥人群的低语与道谢声。
　　领粥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秩序大体井然。
　　林月禾正将一勺热粥倒入一位老翁碗中，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队伍中段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汉子有些眼熟。
　　那人微微佝偻着背，头上破旧毡帽压得很低，但方才他似乎已经在队伍里出现过一次。
　　她不动声色，继续手上的动作，心下却留了意。
　　当那人再次挪到锅前，伸出与之前不同的带着缺口的陶碗时，林月禾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并未立刻将粥倒入。
　　那汉子见她停顿，有些急躁地催促：“姑娘，行行好，快些吧，天冷得很。”
　　林月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这位大哥，我瞧您有些面善，方才可是来过了？
　　家里人多么，若是粥不够，我让人再给您添些也无妨。”
　　那汉子闻言，神色一僵，眼神闪烁起来，支吾着想要辩解。
　　旁边排队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目光落在汉子和他手里的碗上。
　　林月禾没有厉声指责，反而将木勺暂且放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依旧温和：
　　“腊八施粥，是为接济真正有需之人，让大家都沾沾节气的福气。
　　若是一家老小等着，多领一碗本也无妨，只是后面还有这许多人等着，大哥您看……”
　　她的话未说尽，意思却明白。
　　那汉子脸上青白交错，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终究是受不住，一把抓过空碗，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低头挤出了队伍，很快消失在街角。
　　小小的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
　　队伍恢复秩序，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林月禾重新拿起木勺，对后面等待的人歉然一笑：“耽搁大家了，我们继续。”
　　她舀起一勺浓稠的热粥，稳稳倒入下一位老人递来的碗中，动作依旧从容。
　　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宋清霜，唇瓣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她看见林月禾处理此事时那份不卑不亢的镇定，以及那温和言辞下不容逾越的原则。
　　没有高声斥责，没有引来骚动，只用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可能出现的混乱。
　　宋知远凑近苏景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赞叹：“瞧见没，月禾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
　　苏景明微微颔首，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宋清霜。
　　只见她已转过身，对管事吩咐了几句，侧脸线条依旧清冷。
　　只是那扶着廊柱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木质纹理。
　　灶火继续燃烧，粥香愈发醇厚。
　　林月禾的身影在蒸腾的白气中忙碌，显然方才那短暂的插曲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第63章 做大做强

　　夜色深沉，宋知远裹着一身寒气，熟门熟路地溜进了林月禾的房间。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林月禾正就着灯火翻看一本旧农书，小草则在外间的矮榻上睡得香甜。
　　宋知远搓了搓手，凑到炭盆边取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月禾，今日腊八施粥，你处理那插队汉子的事，真是漂亮。
　　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跟以前比起来，可是稳重太多了。”
　　林月禾从书页间抬起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傲然。
　　她将书合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巴轻轻抬起：
　　“我的能力一直很强，只是从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表露罢了。”
　　宋知远看着她这副自信的模样，眼睛一亮。
　　他顺势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既然如此，何不将你身上所有的本事发扬光大？
　　你瞧你院里那些菜，这大冬天的，长势比庄子上暖棚里的还好。
　　还有你琢磨的那些堆肥、轮作的法子，若能推广开来，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这话正巧说到了林月禾的心坎上，她近来也一直在思量此事。
　　守着这一方小院种菜，虽能自得其乐，却也总觉得有些埋没了自己前世所学，还有那作用不大的金手指。
　　她眼神微动，看向宋知远：
　　“你也这么觉得？我近日也在想，或许可以试着将一些更有效的种植方法教给庄户，若能提高些收成，总是好的。”
　　“何止是教给庄户！”宋知远见她意动，兴致更高。
　　他搓着手，眼神发亮：
　　“我们可以做得更大。比如，寻几处合适的田地，专门辟出来做示范田，由你亲自指点，种出成效来，不怕别人不跟着学。
　　再者，你那些冬日里培育鲜蔬的法子，若是能形成规模，不仅府上用度能宽裕许多，或许还能成为一桩不错的营生。”
　　林月禾被他描绘的蓝图所吸引，不由得也认真起来。
　　她微微蹙眉思索：“规模种植……确实需要合适的土地和人手。
　　还有种子筛选、病虫害防治，这些都需要系统整理出来。”
　　“土地人手不用担心，我去跟祖母和姐姐说，她们见了你院里的成效，想必不会反对。”
　　宋知远拍着胸脯：“至于你说的那些门道，你可以先写下来，或者画成图册，我来想办法找人刊印，先在熟悉的庄户间传看。”
　　两人越说越投机。
　　林月禾时而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讲解不同作物对土壤的要求。
　　宋知远则不时提出关于管理、经营方面的想法。
　　一个有着超越时代的农业知识，一个熟悉本地的情势与人脉，竟在这深夜的房间里，初步勾勒出了一幅关于丰饶与发展的未来图景。
　　直到更梆声远远传来，宋知远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压低声音道：
　　“那便这么说定了，你先将那些要紧的法子理一理，其他的，我来筹划。”
　　林月禾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芒。
　　送走宋知远，她回到桌前，看着跳跃的灯花，只觉得前路似乎豁然开朗。
　　那些曾纠缠于心的儿女情长，在这一刻，被这更具实感的宏图冲淡了许多。
　　宋知远从林月禾处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他趁着夜色偷偷去了苏景明房中，见对方正于灯下提笔写着什么，便径直凑到桌前，眼眸发亮。
　　“景明，我与月禾谈妥了，她亦有此意。”宋知远压低声音，语气雀跃。
　　“她答应将那些种植法门系统整理出来，我们便可在庄子上试行推广。”
　　苏景明放下笔，抬眸看他，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此乃好事。月禾姑娘有此心志与能为，实属难得。”
　　宋知远点头，随即却又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只是，单凭我与月禾，怕是难以成事。
　　我虽有些门路，于经营之道却只是皮毛。
　　若要真正将此事做大，寻地、用人、打通售卖关节，乃至与各处庄头佃户打交道，其中关窍……”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微苦恼。
　　苏景明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声开口：
　　“知远所虑极是。此事若想稳妥推进，确需一位深谙庶务、且能调动府中资源之人主持大局。”
　　宋知远眼睛一亮，身体前倾，压低嗓音：“你是说……我大姐？”
　　苏景明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清霜小姐执掌中馈多年，于田庄管理、物资调配、人情往来皆经验老到。
　　府中上下人脉资源，亦在她掌握之中。
　　若有她出面，诸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对对对！”宋知远抚掌，脸上泛起红光。
　　“我怎么没想到，大姐手里能动用的田地、人手，比我这点零碎可强太多了。
　　有她支持，此事必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者……这也正好是个机会，让大姐多与月禾接触，一举两得。”
　　苏景明闻言，浅淡一笑，并未点破他这后半句心思，只道：
　　“清霜小姐处事向来以家族利益为重。
　　若要请动她，需得让她明了此事于宋家确有大利。”
　　“我明白。”宋知远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
　　“此事若成，庄户收成增加，府中进项亦能水涨船高，更能为宋家博得善待佃户、惠及乡里的名声。
　　于公于私，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姐那般精明，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向他姐进言：
　　“明日我便去寻大姐，先将月禾院中那些稀罕菜蔬与她看，再细说其中关节。
　　景明，你觉得如何？”
　　苏景明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温和提醒：
　　“循序渐进，陈明利害即可。
　　清霜小姐自有决断，勿要过于急切，反令她生疑。”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重重点头：
　　“放心，我知道分寸。这次，定要说服大姐加入。”
　　翌日上午，宋知远整了整衣袍，难得摆出几分郑重神色，来到宋清霜的书房。
　　他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盏，盏内清水养着几株翠绿鲜嫩的菜苗，正是林月禾院中所出。
　　宋清霜正伏案核对账目，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目光便又落回账册之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
　　宋知远将琉璃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那抹生机勃勃的绿意与满桌纸墨形成鲜明对比。
　　“大姐，你先看看这个。”
　　宋清霜执笔的手未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翠色吸引。
　　在这万物凋敝的深冬，这般水灵的菜苗确实罕见。
　　她放下笔，拾起琉璃盏，指尖触及微凉的盏壁，仔细端详片刻，才道：“品相不错。西院送来的？”
　　“是月禾亲手种的。”宋知远见她问起，顺势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不止这些。她院里还有好些冬日里罕见的菜蔬，长势都比庄子上暖棚里的好上许多。
　　大姐，你掌管庶务，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清霜将琉璃盏放回原处，神色不变：“意味着她有些侍弄花草的本事。”
　　“岂止是侍弄花花草草的本事。”宋知远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我与她深谈过，她于农事上颇有心得，诸如改良土壤、轮作防病、培育良种，皆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法门。
　　若能将她的法子推广至家中田庄，哪怕只提升一两成收成，亦是笔可观的数目。
　　再者，若能培育出反季鲜蔬，无论是供给府中，还是外售，其利不小。”
　　他观察着宋清霜的神色，见她并未出言打断，只是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敲击，便知她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他继续道：
　　“此事于宋家有利，于依附我们的庄户亦有利。
　　只是，单凭月禾一人，或是我这半吊子，难成气候。
　　需得有一位通晓经营、能调动资源之人主持大局。”
　　他的话点到即止，目光落在宋清霜脸上。
　　书房内静默片刻。
　　宋清霜垂眸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待如何。”
　　宋知远知道这是松动的迹象，心头一喜，面上却故作轻松：
　　“自然是请大姐出面主持。
　　田地、人手、银钱调度，乃至与各处庄头接洽，非大姐不能胜任。
　　月禾负责提供技术、指导耕种。我呢……”
　　他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
　　“居中联络，跑腿打杂，也算一份功劳。
　　待此事有成，所得之利，我要占一分。”
　　宋清霜终于抬起眼，目光犀利地看向他：“你要这一分利何用。”
　　宋知远摊了摊手，笑容不变：
　　“自然是攒些体己钱。景明虽好，我总不好事事依赖他。
　　再者，此事若成，我在其中奔波劳碌，拿些辛苦钱，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正经：
　　“具体章程，如何合作，利益如何分配，还需姐姐与月禾细谈。
　　我只牵这个头，后续便不掺和了。”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却又明确提出了利益诉求，显得既无赖又坦荡。
　　宋清霜凝视他片刻，目光深沉，似在权衡利弊。
　　最终，她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朱笔，淡淡道：“知道了。容我思量。”
　　这便是应允考虑了。
　　宋知远心下大定，知道以他姐的性子，既未直接拒绝，便是十有八九成了。
　　他站起身，笑嘻嘻地行了个礼：“那弟弟就不打扰姐姐理账了。”
　　说罢，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
　　宋清霜却并未立刻继续批阅账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盏青翠的菜苗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笔杆，眼中神色变幻，晦暗难明。


第64章 合作

　　宋知远从宋清霜书房出来，并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在廊下驻足片刻，望着庭院中未化的积雪沉吟。
　　最终，他还是转身朝着西院走去。
　　林月禾正在窗下整理她记录的农事手札，见宋知远便放下笔，抬眼看他：“还有事？”
　　宋知远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膝上的衣料，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
　　“月禾，有件事需得知会你一声。
　　关于我们昨日商议那事……我方才去寻了我姐。”
　　林月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宋知远脸上，带着一丝询问，却没有立刻说话。
　　宋知远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
　　“我将此事利弊与她分说明白，也提及你那些种植法门若能推广，于宋家实有大益。
　　我姐……她应允会考虑出面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你知道的，府中田庄、人手、银钱调度，诸多事务繁杂，若有她参与，推行起来会顺畅许多。”
　　林月禾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杆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个不小心晕开的墨点上，仿佛在研究那墨迹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眼，眸光已恢复平静，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她既精通此道，由她主持，自是稳妥。”
　　她没有质问，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只是平淡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宋知远心头一动。
　　他仔细看着林月禾，试图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找出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没有开心、没有暴怒，好似一点都不像她。
　　“你……不介意？”宋知远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月禾将沾了墨的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了刮，语气淡然：
　　“这是正事。若能利人利己，与谁合作，并无分别。”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具体如何做，还需仔细商定章程。”
　　见她如此反应，宋知远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这是自然。具体事宜，你们之后再细谈。我只是先与你通个气。”
　　他看着林月禾重新低头整理手札的侧影，窗外的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
　　宋知远忽然觉得，月禾没有断然拒绝大姐的参与，这本身或许就说明，那看似冰封的湖面之下，并非全无涟漪。
　　宋知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林月禾维持着执笔的姿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指尖捏着的那支狼毫笔悬在纸笺上方，笔尖凝聚的墨汁再次承受不住重量，终于“嗒”的一声，落在那晕开的墨团旁，又添了浓重的一点。
　　她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缓缓地，她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动作有些迟滞。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指腹还沾染着些许墨渍，以及长期摆弄泥土留下的细微痕迹。
　　宋清霜。
　　这个名字无声地在心底滑过。
　　原以为已经妥善封存、不再起波澜的角落，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合作，又被轻轻撬开一丝缝隙。
　　只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滞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呼吸的频率都放缓了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一手打理起来的菜园，如今被薄雪覆盖，只剩下些耐寒的作物露出点点倔强的绿意。
　　曾经，她将满腔无处安放的热忱与期待，都倾注在这片土地上，试图在这里扎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安宁。
　　而与宋清霜的那些纠缠、试探、欢欣与失落，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她以为自己早已走过那片泥泞，踏上了坚实的新土。
　　如今，却又要因为这桩她寄予厚望的“正事”，重新与那个人产生交集。
　　林月禾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窗棂。
　　她微微蹙起眉，不是忧愁，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时的审慎与衡量。
　　合作。
　　她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为了她想要实现的农事蓝图，宋清霜的参与确实是最优解。
　　她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感情用事，现在不是她行事的准则，尤其是在她已然放下之后。
　　只是……终究是不同的了。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对方一个眼神、一句冷语而心绪起伏的林月禾。
　　如今的靠近，将隔着明确的界限与公事公办的疏离。
　　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氤开一小片模糊。
　　她收回手指，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些写满字迹的农事手札上。
　　眼神里的些许恍惚渐渐褪去，她抬手，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重新投入手札的写作中。
　　无论如何，路总要向前走。
　　她不能因为过去，就放弃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
　　至于其他……顺其自然便好。
　　她重新执起笔，蘸墨，在新的纸页上，稳稳地落下第一笔。
　　**
　　昔日那个瘦骨伶仃、面色蜡黄的小草，如今身量抽高了不少，虽仍比林月禾矮上些许，但站在那儿，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
　　曾经干瘪的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健康的粉晕，一双大眼睛依旧清澈，却少了怯懦，多了几分沉静。
　　最显著的变化是身段，粗布衣裙虽简朴，却已掩不住逐渐玲珑的曲线，肩是肩，腰是腰，俨然有了大姑娘的雏形。
　　她对林月禾的依赖与侍奉，倒是有增无减，甚至更为细致周到。
　　这日午后，林月禾与宋清霜商议完示范田的选址事宜，刚回到自己院中，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还未等她坐下，小草便端着红漆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月禾姐，先用些热茶润润喉。”她的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些。
　　她将一盏温度恰好的云雾茶轻轻放在林月禾手边的矮几上，动作流畅稳妥。
　　林月禾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明显圆润了些的下巴停留一瞬。
　　她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谢谢小草。”
　　小草抿唇笑了笑，露出脸颊浅浅的梨涡。
　　她转到林月禾身后，伸出那双不再骨瘦如柴的手，力道适中地替林月禾按揉起肩膀。
　　“月禾姐与大小姐议事辛苦。”小草一边轻轻揉捏，一边低声说。
　　“我瞧着库房新送来的银炭极好，不生烟，晚些时候就给月禾姐点上。
　　热水也一直备着，您随时可以沐浴解乏。”
　　林月禾闭着眼，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舒适力道，拍了拍小草的手背：“这些小事，让下面人做便是，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小草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却十分坚持：
　　“她们粗手笨脚，我不放心。月禾姐的事，自然要我亲自经手才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若不是月禾姐，小草如今还不知在哪个泥潭里挣扎。
　　能伺候月禾姐，是小草的福分。”
　　林月禾睁开眼，回头看她。
　　少女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仿佛照料林月禾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是她全部价值的体现。
　　那份固执的全心全意，让林月禾既感动，又隐隐有些无奈。
　　她拉过小草的手，让她停下动作，温声道：
　　“我知你心意。但小草，你如今长大了，不该只围着我转。
　　识字读书，或是学些喜欢的技艺，都可试试。”
　　小草却立刻摇头，反握住林月禾的手：
　　“跟在月禾姐身边，学种菜，学理事，就是我最喜欢的。
　　只要能陪着月禾姐，我便心满意足。”
　　看着她眼中的执着，林月禾知道一时难以改变她的想法，只得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言。


第65章 第一次商议

　　示范田的选址，最终定在了城西一处水源便利的庄子。
　　这日，宋清霜、林月禾与宋知远聚在书房，商议具体章程及前期投入。
　　宋清霜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田庄地图与预算册子，神色是一贯的清冷专注。
　　林月禾坐在她下首，姿态从容，手边放着她自己绘制的农田规划草图。
　　宋知远则懒散地靠在窗边太师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悠闲。
　　议事过半，涉及种子采买的具体品类与数量时，林月禾稍作沉吟，正欲开口。
　　侍立在她身后的小草却像是早已料到，适时地将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放在她手边，低声道：
　　“月禾姐，这是您昨日整理的各色种子性状与市价录，第三页便是耐寒菜种。”
　　林月禾侧头对她微微一笑，自然地翻开册子查阅起来。
　　宋清霜执笔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册页上，只是好看的眉已经微微皱起。
　　不多时，丫鬟奉上茶点。
　　小草立刻上前，先是试了试林月禾那杯茶的温度，觉得稍烫，便轻轻将杯盖斜搁，散着热气，又将自己面前那碟未动过的芙蓉糕推到林月禾手边：
　　“月禾姐，您早膳用得少，先垫一垫。”
　　林月禾正与宋清霜讨论着堆肥池的选址，闻言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目光仍在地图上。
　　宋清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适宜，她却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正低头为林月禾拂去袖口沾到的一点飞尘的小草。
　　那少女眉眼低顺，动作自然。
　　宋知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引得众人看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姐，月禾，这人工费用一项，我看还需再细细核算。
　　毕竟开春农忙，人手紧张。”
　　林月禾的注意力被拉回，点头表示赞同。
　　她刚要接话，小草已将她面前凉了些的茶盏往她手边又推近寸许，恰到好处，既不打扰她议事，又能让她顺手取用。
　　宋清霜的目光掠过那只被细心照料的茶盏，又很快移开，落在林月禾脸上。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可依市价上浮半成，应能招到足够人手。
　　具体数目，稍后我与账房再行核定。”
　　她的应对依旧精准、高效，无可指摘。
　　只是在那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甲轻轻掐入掌心。
　　议事继续进行，条款被一条条确认。
　　书房内，炭火无声燃烧，茶香淡淡萦绕。
　　一人沉静叙述，一人冷静决断，一人旁观不语，还有一人，细致地环绕在侧。
　　这个话题毕，立马就有新的问题被抛出。
　　议题转到春耕需添置的农具上。
　　林月禾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绘的图样，铺在桌上。
　　图上画的是一种带有弯曲辕犁的改良犁具，结构与常见的直辕犁颇有不同。
　　“这是曲辕犁。”林月禾指尖轻点图纸。
　　“我观察过庄户所用直辕，转弯调头颇为费力，耕牛亦易疲乏。
　　此犁辕部弯曲，操作更为灵便，可省人力，亦能深耕。”
　　宋清霜目光落在图纸上，凝神细看。
　　她虽不事农耕，但掌管田庄多年，于农具优劣亦有些了解。
　　她并未立刻表态，拾起图纸，仔细端详那辕部的弧度与犁头的角度。
　　宋知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道：“这模样倒是新奇。只不知打造起来是否费事，庄户们用着是否顺手。”
　　“打造工艺并不繁复，与寻常铁犁相差无几。”林月禾解释道，“至于是否顺手，可在示范田先试制几具，令熟练的庄户试用一番，便知成效。”
　　宋清霜的视线从边上小草适时的举动上掠过，最终回到图纸。
　　沉吟片刻，她方才开口：“改制新具，所费不赀。若效用不显，反徒耗银钱。”
　　她语气冷静，带着惯有的审慎:“府中旧有犁具尚可沿用，是否必要全部更换，还需斟酌。”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坚定道：
　　“旧具虽可用，却事倍功半。
　　若能借此提升耕作效率，长远来看，其利远大于投入。
　　且并非要求立时全部更换，正如我所言，可先小范围试制试用，以观后效。”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去端那杯水，指尖刚触到微温的杯壁，小草已极自然地拿起一旁的热水壶，向杯中续入些许热水，确保水温恰到好处。
　　宋清霜看着那氤氲而起的热气，眸光微动。
　　她放下图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宋知远见状，适时插言：
　　“大姐，月禾说的在理，总要试试才知道好坏。
　　我看就先依她所言，打几具试试，若真好用，再逐步推广不迟。
　　这笔试制的费用，从我那份利钱里出便是，如何。”
　　宋清霜抬眸，淡淡扫了宋知远一眼，又看向神色坦然的林月禾，以及将一切细节打理得妥帖周到的身影。
　　她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便依此议。先试制五具，交由老张头那个庄子试用。一应花费，仍从公中支出。”
　　“好。”林月禾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仿佛这本是应有之义。
　　她低头将图纸仔细卷起，小草已默契地递过系图的丝绳。
　　宋清霜不再多看，执笔在册子上记下这一项决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紧接着，议事进行到种子筛选与储备一项。
　　林月禾将一小布袋饱满谷粒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里，颗粒金黄均匀。
　　“春播在即，选种需格外仔细。”林月禾指尖拨弄着谷粒，“须得粒粒饱满，无蛀无霉，如此出苗齐整，根基才稳。”
　　宋清霜目光落在托盘上，只微微颔首：“库中存粮皆有定规，选种向来依循旧例。”
　　“旧例自是稳妥。”林月禾语气平和，却坚持道，“然若能再精进一步，优中选优，收成或可再增一分。我意此番示范田所用种粮，需得经过三轮筛选，粒选、风选、水选，剔除所有秕谷杂稗。”
　　侍立一旁的小草闻言，默默将另一本册子翻开至某一页，轻轻推到林月禾手边，上面绘着几种筛选工具的图样。
　　宋知远探身看了看那托盘，又抓了几粒在手中掂量，笑道：
　　“这般挑选下来，耗费人工怕是不小。月禾，你这标准是否过于严苛。”
　　“既是示范，便当立其标杆。”林月禾转向宋知远，眼神清亮。
　　“若示范田自身都做不到精益求精，又如何让人信服效仿。
　　初时虽多费些功夫，然苗壮基实，后续田间管理反而省力。”
　　宋清霜端起茶盏，盏沿贴近唇边却未饮，她的视线掠过林月禾认真的侧脸，又扫过那托盘里金灿灿的谷粒，最后落在那本摊开的图册上。
　　她缓缓放下茶盏。
　　“三轮筛选，人工几何，耗时几日，损耗几成，皆需明确核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因此延误农时，或得不偿失。”
　　林月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道：
　　“我已估算过，增派五名人手，三日便可完成示范田所需种粮筛选。
　　至于损耗，择优而去劣，并非浪费，其所增之产，远胜所耗之数。”
　　她说话时，小草已执起墨块，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以备记录决议。
　　宋清霜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账册边缘摩挲。
　　窗外暮色渐浓，映得她眉眼间清辉更盛，却也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便依你所言。”她终是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增派人工，细致筛选。然需立下规程，记录在案，以观后效。”
　　“这是自然。”林月禾点头。
　　宋知远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虽无激烈言辞，其间分寸拿捏却暗含机锋。
　　他懒懒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在神色平静的林月禾与面容清冷的宋清霜之间转了转，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第66章 图纸……不能湿

　　方案既定，诸事便如车轮般转动起来。
　　选种、制犁、平整土地，一应事务按部就班。
　　只是，宋清霜并未如往常般只在高阁运筹，反而频频现身于各处，倒与她一贯的作风略有不同。
　　选种那几日，库房外的廊下总能见到她驻足的身影。
　　她并不踏入尘土飞扬的库房内部，只静静立在廊柱旁，看着仆妇们依照林月禾定下的规程，将金黄的谷粒在竹筛中哗啦啦地翻滚，扬起的轻尘在光束中浮动。
　　“这簸箕倾斜的角度需再低些。”林月禾的声音从库房内传来，“力道要匀，方能将秕谷尽数扬出。”
　　她边说边示范，手指灵巧地调整着一位仆妇的手势，裙裾拂过地面，沾染了薄灰也浑然不觉。
　　宋清霜的目光掠过林月禾沾了尘土的月白裙摆，那点灰渍在她素净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随即又缓缓松开，视线转向别处，好似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待到铁匠铺将新制的第一具曲辕犁送来，宋清霜更是亲至府中校场。
　　春寒料峭，她裹着素锦斗篷，立于场边老槐树的阴影下，并未靠近那群围拢着新犁的人。
　　场中，林月禾正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却有力的手腕，与宋知远请来的老把式一同蹲在犁旁。
　　她的手指抚过光滑的辕木，点在犁铧与辕木的连接处。
　　“老伯，您看此处弧度。”林月禾指着曲辕犁，侧头对老农说道，“若能再缓上两分，牛力牵引时是否更为顺遂，不易卡顿？”
　　老农眯着眼，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那弯曲的辕木，沉吟道：
　　“小姐心细，小老儿也觉得这直改曲是好事，只是这弯度拿捏……待俺试试便知。”
　　宋清霜离得虽不远不近，却恰好能听见林月禾温煦耐心的解说，以及那老农带着乡音的回应。
　　她看着林月禾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心，和那被春风拂动的几缕碎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知远搓着手凑到槐树下，呵出一口白气：
　　“大姐，你也来瞧这新鲜物事？月禾这脑子就是活络，这弯弯绕绕的犁辕，瞧着是比那直来直去的省劲。”
　　宋清霜眸光未转，依旧望着场中，语气平淡无波：
　　“农事关乎收成，新器是否得用，自然要亲眼看过方能作数。”
　　这时，老农吆喝着耕牛，扶着新犁在校场空地上缓缓前行。
　　犁铧破开湿润的泥土，翻卷出深褐色的浪痕。
　　林月禾紧跟在后，仔细观察着犁头入土的深浅与翻土的均匀程度，不时微微颔首。
　　试犁结束，林月禾直起身，轻吁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一直安静候在场边的小草，立刻捧着柔软的布巾和温热的茶水快步上前。
　　“月禾姐，快擦擦汗。”小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将布巾递上，又举起茶杯，“茶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月禾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额角，又就着小草的手饮了半杯水，动作自然亲昵。
　　她抬眼间，目光恰好与槐树下宋清霜投来的视线相遇。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清寒。
　　林月禾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隔着距离，对着宋清霜的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礼，神色疏淡。
　　宋清霜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她没有任何回应，漠然移开目光，转身，由丫鬟簇拥着悄然离去。
　　此后，无论是查看堆肥坑的挖掘进度，还是巡视初步平整过的示范田垄，宋清霜的身影总会如期而至。
　　她依旧言语不多，问询也仅限关键，多数时候只是静默地看，看翻新的泥土，看陌生的农具，也看那个在田间地头愈发显得从容于此的身影。
　　此后，但凡林月禾出现之处，大小姐宋清霜多半也在左近。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无多余交谈，一者躬身于泥土实务，一者凝立于田埂旁观。
　　连日晴好，春耕事宜推进顺利。
　　这日午后，林月禾独自在示范田边查看新引水渠的走向。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乌云低压，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她正凝神比对着手中的草图与实地情况，未及察觉天气骤变。
　　直到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顷刻间便成了滂沱之势。
　　春寒料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
　　林月禾低呼一声，慌忙将图纸护在怀里，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最近的是一座堆放农具的简陋草棚，她不及多想，快步向那边跑去。
　　雨幕密集，视线模糊。
　　她只顾低头疾走，未留意脚下被雨水冲刷得松软的田埂，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
　　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怀中的图纸也散落开来，沾上泥水。
　　她试图站起，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回去。
　　雨水冰冷地浇在身上，寒意刺骨，狼狈与疼痛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一把素色油纸伞悄然撑开，隔绝了她头顶的倾盆大雨。
　　林月禾愕然抬头，雨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入宋清霜清冷的面容。
　　她不知何时来的，同样衣衫半湿，发髻边缀着细密的水珠，神色却是一贯的平静。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还拿着另一把伞，显然也是匆忙赶来。
　　“还能动吗。”宋清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目光落在林月禾沾满泥泞、微微颤抖的手上。
　　林月禾抿紧唇，试图再次站起，脚踝的剧痛却让她脸色发白，身形不稳。
　　宋清霜眉头蹙起，她上前一步，将伞又往林月禾那边倾了倾，更多的雨水打湿了她自己的肩头。
　　她回头对丫鬟简短吩咐：“去叫人，再取件干净斗篷来。”
　　丫鬟应声快步离去。
　　雨棚下只剩下两人。
　　雨声哗啦，气氛有些凝滞。
　　林月禾抱着湿透的图纸，蜷缩在泥水里，冷得嘴唇有些发青。
　　宋清霜静立一旁，伞面大部分遮在林月禾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中。
　　过了一会儿，宋清霜忽然蹲下身，与林月禾平视。
　　她取出自己袖中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疏地擦拭她脸颊上混合着雨水的泥痕。
　　那指尖带着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林月禾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宋清霜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让林月禾不能动弹半分。
　　“别动。”宋清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目光落在林月禾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林月禾脸上的脏污被仔细拭去，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只是冻得有些苍白。
　　“图纸……”林月禾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带着微颤，“不能湿……”
　　宋清霜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卷东西，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将她脸上的泥水都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将脏污的帕子攥在手心，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距并未发生。
　　很快，丫鬟带着仆妇和斗篷赶来。
　　林月禾被小心扶起，干净的斗篷裹住她湿冷的身躯。
　　她被搀扶着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清霜依旧站在原地，撑着那把伞，素锦衣裙的下摆已浸满深色的水渍，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她望着林月禾离去的方向，直到人影消失在雨幕中，她才缓缓转身，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方沾满泥泞的帕子，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直至骨节泛白。


第67章 恰巧的背后

　　暮春时节，示范田的秧苗已抽出新绿，长势喜人。
　　然而近来，附近山林常有野猪下山的痕迹，恐其祸害秧苗。
　　林月禾放心不下，便提议夜间加派人手巡田。
　　这夜月色朦胧，林月禾与两名庄户一同巡视田埂。
　　她提着灯笼，仔细察看着田边动静，裙摆被夜露打湿也浑然不觉。
　　行至田垄深处，一阵急促的扑翅声骤然从旁边灌木丛中响起，伴随着几声尖锐的鸟鸣。
　　一只受惊的夜枭猛地窜出，直直朝着林月禾的面门扑来。
　　事出突然，林月禾下意识后退，脚下田埂湿滑，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灯笼脱手滚落，火光摇曳欲灭。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定要摔入泥泖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后方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林月禾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借着朦胧月光和将熄的灯笼微光，看清了来人——竟是宋清霜。
　　她似乎也是夜巡至此，身上披着深色斗篷，神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小心。”宋清霜的声音低沉平稳，手臂却并未立刻松开，依旧稳稳地扶着她，直到确认她站定。
　　那两名庄户闻声赶来，连忙拾起灯笼，重新点亮。
　　“大小姐，月禾少奶奶，您二位没事吧？”
　　林月禾迅速从宋清霜怀中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她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无碍，多谢大姐。”
　　宋清霜收回手，指尖在斗篷下微微蜷缩，面上依旧是一片清冷。
　　她目光扫过那受惊飞远的夜枭，又落回林月禾略显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夜路难行，当心脚下。”
　　“是，劳大姐挂心。”林月禾应道，语气恭敬却无波澜。
　　她转向庄户：“继续巡视吧，仔细查看靠近山林的这边。”
　　庄户应声，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林月禾跟在后面，刻意放缓了半步，与宋清霜保持着距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月华般清冷，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宋清霜默然跟在一行人之后，并未再上前与她并肩。
　　行至田埂尽头，并未发现野猪踪迹，众人便折返。
　　回到庄院门口，林月禾停下脚步，对着宋清霜微微屈膝：
　　“今夜有劳大姐一同巡视。天色已晚，您请早些歇息。”
　　宋清霜站在月光下，深色斗篷衬得她面容愈发皎洁清寒。
　　她看着林月禾低垂的眉眼，那疏离的姿态依旧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先行步入院中，背影挺直孤清。
　　林月禾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揽住的腰际，她抬眼望向宋清霜离去的方向，眉头微皱，眼眸里好似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快便湮灭在沉静的夜色里。
　　自这一夜后，宋清霜过问示范田事务愈发细致，甚至亲自调整了巡夜的人手安排，确保安全无虞。
　　**
　　林月禾不想深究，在第一次崴脚恰巧被宋清霜碰到，她便有意识地不去多想。
　　如今这第二次，实在是让她不得不多想上几分。
　　纵使林月禾已经很努力的转移注意力了。
　　其实，宋清霜的书房窗户，正对着西院通往示范田的那条小径。
　　自合作事宜开展以来，她于窗前伏案的时间便悄然多了些许。
　　那日午后，她刚批阅完一批账册，揉着微胀的额角起身踱至窗边。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便瞧见林月禾独自一人拿着图纸，正沿着田埂往示范田深处走去。
　　天色那时已有些阴沉，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不安的摇曳。
　　宋清霜便起身，让丫鬟带上伞跟了出去。
　　她看她时而驻足比划，时而弯腰查看渠沟，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当第一滴雨点砸在窗棂上时，她看见林月禾恍然惊觉抬头，慌忙将图纸护在怀里，四下张望后朝着草棚方向快步跑去。
　　雨势转急，视线很快模糊。
　　宋清霜的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个在雨幕中变得朦胧的身影，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边，于是脚下便如长了钉子般无法动作。
　　她看见林月禾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跌倒在泥泞里，尝试起身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着急取代了所有的迟疑，宋清霜转身从丫鬟手中夺过伞，快步走向她。
　　丫鬟被她罕见的急切惊到，连忙拿着另一把油纸伞跟上。
　　这便是宋清霜适时出现的缘由。
　　她撑开伞，走到林月禾身边，看着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眶微湿的模样，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蹲下身，取出帕子为她擦拭。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肌肤时，她能感觉到林月禾瞬间的僵硬和闪躲。
　　这细微的抗拒让她动作微顿，却并未收回手，反而用了几分力道按住她的肩膀，执意完成这对她而言略显逾矩的清理。
　　帕子脏了，她攥在手心，那湿冷粘腻的触感提醒着方才的靠近。
　　她看着林月禾被仆妇扶走，裹着她的斗篷，直到身影消失，才感到肩头被雨水打湿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她独自撑着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雨声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气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手，缓缓松开，那方素白帕子已皱成一团，沾染的泥渍像一幅无意绘就的画。
　　她将帕子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自那日后，书房那扇窗似乎开得更频繁了。
　　宋清霜依旧沉静少言，处理庶务一丝不苟，只是目光流连窗外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
　　那目光穿过庭院，越过小径，总是精准地落在那片日益葱茏的示范田的方向。
　　野猪可能下山的消息，宋清霜比林月禾知晓得更早。
　　庄头老张依例向她禀报田庄事务时，便提及了山林边缘发现的蹄印与拱痕。
　　她当时未动声色，只吩咐加固田边防护，心下却记了一笔。
　　待到林月禾提出夜间巡田，宋清霜并未反对，却在众人散去后，回了书房。
　　她铺开宣纸，提笔勾勒，画的并非账目图表，而是示范田周边简单的地形草图，尤其标注了靠近山林、易于野兽藏匿的几处区域。
　　夜幕降临后，她并未如常歇息。
　　书房灯烛未熄，她坐于窗边，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不时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当值夜的更夫敲过二更梆子，她起身，唤来心腹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方向正是示范田。
　　宋清霜自己则披上深色斗篷，并未带太多随从，只由一名提灯丫鬟伴着，看似随意地沿着府中通往田庄的小路散步。
　　这条路，与她白日勾勒的草图上，那条林月禾负责巡视的田埂，恰好平行，且地势略高，隔着一段距离，却能隐约望见田垄间的动静。
　　她步履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在月下漫步，唯有那不时投向特定方向的目光，泄露了真实意图。
　　夜风微凉，吹动她斗篷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
　　当那只夜枭受惊窜出，扑向林月禾，导致她险些摔倒的瞬间，宋清霜的脚步骤然停顿。
　　她身侧的丫鬟低低惊呼了一声，却见自家小姐已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手臂微抬。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隐在暗处的心腹护卫已如鬼魅般掠出，但他见宋清霜已有动作，便又悄然后撤，隐回了暗处。
　　接下来，便是林月禾感受到的那一幕——宋清霜“恰好”出现，及时揽住了她。
　　宋清霜无法容忍自己只是隔岸观火，哪怕这“火”仅仅是一次可能的惊吓与狼狈。
　　她必须确保，那人就在自己目光所及，或者说，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扶住林月禾的那一刻，掌心隔着湿冷的衣物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与不稳的轻颤，宋清霜的心跳漏了一拍。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的是林月禾醉酒那一夜。
　　她迅速收敛心神，维持着表面的清冷，吩咐丫鬟，处理后续。
　　直到林月禾被安全送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指尖在斗篷下微微收拢，指尖摩挲，脑海中那缱绻的回忆，却怎么也挥不去了。


第68章 不要重蹈覆辙

　　暮春将尽，示范田的秧苗已是一片喜人的新绿。
　　连日晴好，田垄间弥漫着泥土与植苗的清新气息。
　　这日，宋清霜与林月禾一同巡视秧苗长势。
　　宋清霜今日并未远远立于田埂，反而走得近了些，与林月禾只隔了半步距离。
　　“此处秧苗似乎比别处更密。”宋清霜伸手指向田垄一处。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月禾的手臂，却在最后一刻转向，虚点在秧苗上方：“可是播种时有所侧重？”
　　林月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悄悄拉开了那过分接近的距离。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是。此处地势略低，水源更足，故播种时稍密，以观其效。”
　　宋清霜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路，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林月禾今日穿着半旧的浅青衣衫，袖口处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磨损。
　　“近日天气反复，早晚寒气仍重。”宋清霜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落在林月禾单薄的衣衫上，“你……巡视田间时，还是添件衣裳为好。”
　　这话语里的关切显而易见，超出了寻常合作的范畴。
　　林月禾正在查看另一簇秧苗的叶片，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仔细检查完那片叶子，才直起身看向宋清霜。
　　“劳大姐挂心，我晓得了。”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疏离，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关怀隔绝在外。
　　宋清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转而问道：“堆肥之事进展如何？可需再增派人手？”
　　“一切顺利，目前人手足够。”林月禾回答得简洁干脆，随即指向另一侧，“大姐请看那边，新引的水渠灌溉效果颇佳。”
　　她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公事，步履自然地向前走去，再次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宋清霜跟在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和筑起无形壁垒的姿态，眸色深了些许。
　　她想起雨中她苍白的脸，想起夜巡时她腰肢的纤细触感，一种陌生的、想要靠近却又被推开的滞闷感萦绕心头。
　　巡视结束，返回庄院时，途径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枝条旁逸斜出。
　　宋清霜脚步微顿，伸手欲将那枝条拨开，以免勾到走在稍前的林月禾的衣袖。
　　林月禾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伸手之前，已敏捷地侧身避开。
　　“大姐先行。”她停下脚步，侧身让出道路，低眉顺目，礼仪周全得无可指摘。
　　宋清霜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她看着林月禾低垂看不清神情的头顶，终究什么也没说，默然从她让出的路径走过。
　　微风拂过，带来蔷薇的馥郁香气。
　　林月禾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宋清霜清瘦的背影上，那素锦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悄悄攥紧了袖口，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保持距离，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曾经的炽热与最终的冰冷，如同昨日烙印，时刻警醒着她，这看似消融的冰层之下，或许依旧是万丈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丝因对方主动靠近而产生的细微悸动强行压下。
　　**
　　初夏的日光已有几分热度，示范田旁新搭的凉棚下，林月禾正与老张头核对新一批菜苗的移栽事宜。
　　宋清霜到时，便见林月禾挽着袖子，额角沁着细汗，正俯身指着畦垄与老张头低声交谈。
　　宋清霜今日带了一卷新寻来的《齐民要术》残卷，她缓步走近，在离林月禾几步远处停下。
　　“大小姐。”老张头连忙躬身行礼。
　　林月禾闻声直起身，用搭在颈上的布巾拭了拭汗，才转向宋清霜，微微颔首：“大姐。”
　　她的目光在宋清霜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落在她手中的书卷上。
　　“偶得此书，其中有些蔬果栽植的古法，或可参详。”宋清霜将书卷递出，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林月禾看着那泛黄的书页，没有立刻去接，只客气道：“大姐费心了。待我与张伯说完移栽的株距，再细看。”
　　宋清霜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才自然收回，将书卷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不急。”她目光扫过林月禾被日光晒得微红的脸颊，以及那截露在外、沾了些泥土的手腕，“日头渐毒，莫要久晒。”
　　林月禾闻言，下意识地将挽起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
　　“多谢大姐提醒，我省得。”她转身又对老张头道，“张伯，就按方才议定的株距，明日开始移栽。”
　　老张头应下，识趣地告退离开。
　　凉棚下只剩两人。
　　微风穿过，带来田间青涩的气息。
　　石桌上放着陶壶与粗瓷茶盏，是庄子上备给干活的人解渴的。
　　宋清霜执起陶壶，斟了半盏微凉的茶水，推向林月禾方向：“喝些水。”
　　林月禾看着那盏茶，却没有动。
　　她走到石桌另一侧，自己另取了一只茶盏，重新斟了七分满，这才端起，小口啜饮。
　　宋清霜看着她这一系列刻意保持距离的动作，握着壶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地看着林月禾饮茶时低垂的眉眼。
　　“听闻你前几日去查看了城外的桑基鱼塘。”宋清霜寻了个话头，语气尽量平淡，“觉得如何？”
　　林月禾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远处的田垄，语气公事公办：
　　“模式甚好，水陆资源得以循环利用。
　　只是具体到我们这里，还需考量水源、地势等条件，不可全然照搬。”
　　“嗯。”宋清霜应了一声，向前走近一步，想与她并肩同看田景。
　　林月禾却像是被惊扰般，立刻向侧后方退开半步，顺手拿起桌上的《齐民要术》残卷，翻看起来。
　　“大姐若无事，我想先看看这书中所载。”
　　她的话语客气，动作却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
　　宋清霜的脚步僵在原地。
　　她看着林月禾专注翻阅书卷的侧影，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却也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良久，宋清霜才低声道：“你看吧，若有不明之处，可来与我探讨。”
　　林月禾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清霜终是转身，缓步离去。
　　她的背影在初夏明烈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清。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林月禾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宋清霜消失的方向。
　　她松开不知不觉攥得发白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古老的墨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快消散在带着泥土芬芳的风里，了无痕迹。


第69章 不敢

　　宋知远兴冲冲地找到林月禾时，她正在书房整理农事笔记，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
　　“月禾，你看到了吗？”宋知远几乎是扑到书案前，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姐，她今天是不是主动去找你了，还给你送了书？
　　我就说，她心里肯定是有你的，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林月禾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将晾干的纸页轻轻归拢，语气平淡无波：
　　“嗯，送了本书。是关于农事的。”
　　“农事怎么了，这就是个由头。”宋知远绕过书案，凑到她身边。
　　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重点是态度，是她主动靠近的态度！月禾，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得，我姐那样的人，能迈出这一步，简直……”
　　“知远。”林月禾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宋知远期待的欣喜，“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必了。”
　　宋知远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他皱起眉，不解地看着她：“不必了？什么意思？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姐她……”
　　“我看得出来。”林月禾再次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我不想再试了。”
　　“为什么？！”宋知远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躁。
　　“当初是你一头热地往上扑，现在她终于有回应了，你反而退缩了？
　　林月禾，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你之前说的喜欢，都是假的吗？”
　　林月禾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指尖微微用力。
　　她避开宋知远灼灼的视线，看向窗外摇晃的树影，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真的假的重要吗，被冷水浇透过一次，就知道疼了。
　　我不想再一次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等到最后，只剩一堆灰烬。”
　　“可这次不一样。”宋知远急切地反驳，“我姐她不一样了，你明明也能看到的……”
　　“人会变，心也会冷。”林月禾转回头，直视着宋知远，眼神清澈却带着淡淡的哀伤。
　　“知远，我累了。我不想再去猜度她的心思，不想再经历那种满怀期待又彻底落空的滋味。
　　现在这样很好，各自安好。”
　　“安好？”宋知远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林月禾，我看你根本就是不爱了，或者说，你根本就没那么爱她！
　　如果你的喜欢这么轻易就能收回，因为怕受伤就龟缩不前，那这算什么喜欢？
　　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兴致罢了，兴致过了，就散了，是吗？”
　　林月禾的脸色微微发白，交握的手指收紧，骨节泛出白色。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做出要继续书写的样子，声音低哑：“随你怎么想吧。”
　　这副油盐不进、彻底封闭的姿态彻底激怒了宋知远。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颅，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狠狠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跳。
　　“好！好一个随我怎么想，林月禾，算我看错你了！”他丢下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受伤。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留下满室寂静和仍在微微震颤的书案。
　　林月禾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久久未动。
　　她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滴墨汁从悬停的笔尖落下，在刚刚写好的字迹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模糊了那片工整的记录。
　　泪水在眼里打着转，最终落在了墨点的边上。
　　宋知远怒气冲冲离开后，林月禾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许久，才缓缓放下笔。
　　她走到窗前，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暗淡的橘红。
　　庭院里，小草正提着水壶，细心地浇灌着她种下的几株晚香玉。
　　曾几何时，她也曾那样毫无保留地将满腔热忱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精心准备的糕点，那些鼓起勇气的触碰，还有……别苑那一夜，混杂着梅酒气息、孤注一掷的混乱与短暂靠近的温暖。
　　她以为那是开始，却没想到是结束。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是冰冷的回避，是“不见客”的逐令，是回廊下那令人窒息、无声的拒绝。
　　那些细密冰冷的刺，一根根扎进心里，起初是尖锐的疼，后来便成了麻木的钝痛，最后凝结成一道不敢触碰的硬痂。
　　宋清霜……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旧日灼人的余温，和如今冰凉的触感。
　　她不是没有看到宋清霜近日的变化。
　　那递过来的书卷，那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那试图靠近的脚步。
　　若在从前，哪怕只得其中一二，也足以让她欣喜若狂，觉得一切等待都值得。
　　可现在……
　　林月禾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的木质纹理。
　　她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一个被礼教规矩浸润了二十几年、言行举止皆成典范的人，会真的为了她，去挑战那根深蒂固的世俗樊笼。
　　那短暂的主动，会不会只是一时迷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也可能只是出于对合作伙伴适当的关心，是利益相关的权宜之计。
　　她害怕……
　　害怕这看似消融的冰层之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因为这片刻的暖意而再次瓦解，然后迎来更彻底的冻结。
　　她再也经不起那样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月禾姐，用晚膳了。”小草不知何时来到门口，轻声唤道。
　　林月禾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
　　她转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对着小草微微笑了笑：“好，这就来。”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住，目光掠过书房角落那个放置杂物的箱笼，最上面，隐约可见一个装着干涸梅花的熟悉香囊。
　　那是她曾经绣了许久，最终却没有送出去的物件。
　　她只看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伸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吧。”她对小草说，听不出丝毫异样。
　　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要再撕开。
　　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再回头。
　　她宁愿守着现在这片自己开垦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田地，至少这里的耕耘，能看到收获。
　　至于那些风月情愫，那些虚无缥缈的期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第70章 收起来吧

　　初夏的微风带着温热的气息，示范田里的稻禾已开始抽穗，绿色的穗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宋清霜来到田边时，林月禾正蹲在田埂上，与老张头查看穗粒的饱满程度。
　　“大小姐。”老张头率先看见她，连忙起身行礼。
　　林月禾闻声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微微颔首：“大姐。”
　　她的目光在宋清霜脸上掠过，便落在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宋清霜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许柔和。
　　她将食盒放在田埂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语气尽量自然地说道：
　　“厨房新做了些薄荷绿豆糕，清热解暑。
　　想着你在此处，便带了些过来。”
　　林月禾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食盒，客气地笑了笑：
　　“有劳大姐费心。只是我刚与张伯议完事，正准备回去。”
　　宋清霜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推拒，自顾自打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莹润可爱的浅绿色糕点。
　　“不耽误你功夫，尝一块再走也不迟。”她拈起一块，递向林月禾。
　　那手指纤细白皙，捏着那块小小的糕点，悬在半空。
　　林月禾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宋清霜。
　　对方的目光平静，却似乎比田间的日头还要灼人。
　　她沉默一瞬，终是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宋清霜的手，只接过了那块糕点。
　　“多谢大姐。”她低声道谢，将糕点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刻吃。
　　宋清霜看着她刻意避开的指尖，眸色微暗，却也没说什么，自己也拈起一块，小口品尝起来。
　　她吃得斯文，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月禾身上。
　　林月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低头，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手中的糕点。
　　清甜的豆香与薄荷的凉意在口中化开，确实爽口。
　　“味道如何？”宋清霜问。
　　“很好。”林月禾简短回答，咽下口中食物，便不再继续。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风吹过稻禾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农夫劳作隐约传来的吆喝。
　　宋清霜放下手中剩余的半块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投向那片青绿的稻田：
　　“这穗子抽得齐整，看来你那些法子确实有效。”
　　“天公作美，大家也用心。”林月禾将剩下的糕点用油纸包好，放入袖中，语气依旧平淡。
　　“待到收获时，府中想必能宽裕不少。”宋清霜继续说道。
　　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田边，伸手轻轻托起一株稻穗，仔细端详。
　　这个动作让她离林月禾近了些。
　　林月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与她保持着距离：“若能丰产，自然是好事。”
　　宋清霜的手指还停留在那株稻穗上，感受到林月禾的退避，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松开稻穗，转过身，面向林月禾，忽然问道：
　　“我记得你提过，想试试在坡地种植茶树的法子，可是需要寻些相关的古籍？”
　　林月禾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是有些想法，只是尚未深究。”
　　“我书房中似乎有几本前朝的山地农书记载，明日我让人找出来，给你送去。”宋清霜看着她，语气温和，好似带着期待。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让她心口发紧。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恭敬道：
　　“如此，便先谢过大姐。
　　若无事，我先回去了，还有些笔记需整理。”
　　说完，她不等宋清霜回应，便对着老张头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田埂快步离去。
　　宋清霜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算是逃离的背影，久久未动。
　　风吹起她天青色的裙摆，拂过沾了泥土的鞋面。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块被林月禾咬了一小口便放下的薄荷绿豆糕，沉默着伸出手，将其轻轻拿起，放入自己口中。
　　糕点的清甜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在舌尖缓缓蔓延。
　　她细细品味着，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早已消失在田垄尽头的身影，眸色深沉，如同这夏日午后看似平静，却蕴藏着风雨的天空。
　　**
　　几日后，宋清霜果然派人送来了一摞关于山地种植的古籍。
　　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可见其珍贵。
　　随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小罐新茶，附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只写了“新茶，可试”四字。
　　林月禾看着那罐茶叶和素笺，指尖在微凉的瓷罐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打开。
　　她将书籍收好，茶叶则原封不动地放在书架一角。
　　又过了两日，宋清霜亲自来到西院。
　　她来时，林月禾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那些古籍写写画画，眉宇间带着思索。
　　小草安静地在一旁分拣种子。
　　“大姐。”林月禾见到她，放下笔起身。
　　宋清霜目光扫过石桌上摊开的书籍和她写满注释的纸张，最后落在那罐未开封的茶叶上，眸色微动，却未点破。
　　“路过，便来看看。这些书可还合用？”
　　“很有助益，”林月禾语气客气，“多谢大姐费心寻来。”
　　“能帮上忙便好。”宋清霜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她看向林月禾面前的书页：“在看茶树习性？”
　　“是。”林月禾点头，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想比对不同品种的耐寒耐旱特性。”
　　“我记着庄子上有片朝东的缓坡，日照充足，土质似乎也尚可。”宋清霜沉吟道，“你若觉得合适，改日可一同去看看。”
　　这话语里的邀请意味明显。
　　林月禾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起眼，看向宋清霜，对方也正看着她。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此事不急。”林月禾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目光，“待我将这些书看完，理出个头绪再说。况且，大姐事务繁忙，不敢劳烦。”
　　又一次被婉拒。
　　宋清霜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透出些许白色。
　　她沉默片刻，转而看向那罐茶叶：
　　“这茶是今春庄子上自己采制的，味道尚可。
　　不若……现下泡一盏尝尝？”
　　她这话是对着林月禾说的，语气带着试探。
　　林月禾尚未开口，一旁的小草却已站起身，乖巧地说道：“大小姐，月禾姐，我去备水。”
　　说着便要往小厨房去。
　　“不必了小草。”林月禾出声阻止。
　　她站起身，对着宋清霜微微欠身：
　　“多谢大姐好意。只是我近日脾胃有些不适，大夫嘱咐需清淡饮食，不宜饮茶。
　　怕是要辜负大姐的心意了。”
　　理由充分，态度恭谨，却将所有的靠近都隔绝在外。
　　宋清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疏离的姿态，心口那股滞闷的感觉再次涌上。
　　她缓缓站起身，天青色的裙裾拂过石凳。
　　“既如此，便好生将养。”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清冷，“那我先回去了。”
　　“大姐慢走。”林月禾恭敬地送客。
　　宋清霜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端庄，只是那背影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直清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林月禾才缓缓坐回石凳上，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茶叶罐上，久久未动。
　　小草悄悄走过来，小声问：“月禾姐，这茶……”
　　“收起来吧。”林月禾轻声吩咐，语气里是几不可闻的疲惫。
　　她重新拿起笔，却觉得笔尖沉重，方才书页上清晰的墨字，此刻似乎也有些模糊了。


第71章 顺其自然

　　时入仲夏，示范田里的稻谷熟了。
　　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下，在阳光下泛着饱满的光泽，微风过处，荡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这是检验林月禾那些新法成效的关键时刻。
　　收割前一日，宋清霜来到了田边。
　　她看到林月禾正与老张头及几位老农站在田埂上，指着金黄的稻田说着什么。
　　林月禾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棉布衣衫，裤脚挽起，沾了些泥点，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明亮。
　　宋清霜缓步走近，众人见到她，纷纷停下交谈行礼。
　　“大姐。”林月禾转过身，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她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宋清霜的目光在她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停留了一瞬，才转向那片金黄。
　　“看来收成不错。”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老张头脸上笑开了花，搓着手连连点头：
　　“托大小姐和月禾少奶奶的福，这穗子沉得压手，老汉种了半辈子地，还没见过长得这么实在的稻子！”
　　林月禾的嘴角也微微扬起，那是由衷的喜悦与成就感。
　　“主要是大家辛苦，还有老天爷赏饭吃。”
　　宋清霜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心头微微一动。
　　她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田边，伸手轻轻托起一株稻穗，指尖感受着那沉实的重量。
　　“明日开镰，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已安排好了，”林月禾回答，目光随着宋清霜的手看向那株稻穗，“人手、器具、晾晒场地，都准备就绪。”
　　“嗯。”宋清霜松开稻穗，转向林月禾，状似随意地问道，“明日开镰，我想来看看。你可介意？”
　　这是一个寻求应允的询问，超出了她平日只是告知行程的习惯。
　　林月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避开宋清霜的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客套：
　　“大姐愿意亲临，自然是好的。只是田埂杂乱，恐污了您的鞋袜。”
　　“无妨。”宋清霜立刻说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丝，“既是宋家产业，我理应亲见其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也是你的心血。”
　　最后这句话带着明显的认可，甚至还有笨拙的试图拉近距离的意味。
　　林月禾抬起眼，看向宋清霜。
　　对方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
　　周围的农人们也都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无声的张力。
　　林月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看到宋清霜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素净、行动方便的浅碧色衣裙，发髻也比往日简洁，似乎真的为踏入田间做了准备。
　　“……好。”半晌，林月禾才轻声应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大姐若不嫌辛劳，明日辰时，在此处汇合便是。”
　　得到这个应允，宋清霜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分。
　　她微微颔首，对着她轻声说：“好，辰时见。”
　　好似这个应允，不是一起来干活，而是约会一般。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
　　金黄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诉说着丰收的喜悦，也搅动了她心底那片试图维持平静的湖水。
　　明日，又将是一次靠近，一次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靠近。
　　另一边的这会儿，宋知远正像只困兽般在苏景明的药房里踱来踱去，衣摆带起细微的风，搅动了满室药香。
　　他脸上满是焦躁与不解，终于忍不住停在正在分拣药材的苏景明面前。
　　“景明，我真是不明白。”宋知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姐，她那样的人，如今竟也肯放下身段，主动送书，邀约同行，甚至明日还要亲自下田去看收割，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可月禾呢？她倒好，客气疏离，处处回避，恨不得划清界限。
　　她这算什么？当初追得那般热烈的是她，如今退缩的也是她，我看她根本就是……”
　　“知远。”苏景明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一枚干枸杞轻轻放入瓷钵，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他，“你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宋知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还是依言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接过苏景明递来的温茶，一口饮尽，却仿佛并未尝出滋味。
　　苏景明看着他，缓声道：“你说月禾姑娘退缩，觉得她并非真心。那你可曾想过，她为何退缩。”
　　“还能为何？怕了呗，胆小鬼！”宋知远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怕？”苏景明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瓷钵边缘。
　　“是啊，怕是其一。你可还记得，她当初是如何被拒绝，被冷待，被避而不见的。
　　那滋味，想必并不好受。伤口结痂，总会格外在意，生怕再次被撕裂。”
　　他顿了顿，看着宋知远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道：
　　“再者，清霜小姐的转变，于月禾姑娘而言，或许太过突然，也……太过脆弱。她不敢信，也是常情。”
　　“脆弱？我姐那般性子，既已迈出一步，岂会轻易收回？”宋知远反驳。
　　“并非指清霜小姐心意不坚。”苏景明摇头。
　　“而是指这刚刚萌生的情愫，如同初春的嫩芽，尚需呵护，经不起风雨摧折。
　　月禾姑娘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更加谨慎。
　　她若如当初那般不管不顾，一旦再有波折，受伤的恐怕不止她一人。”
　　宋知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林月禾曾经那双炽热爱意的眼睛，以及后来那段时日里的失落与沉寂。
　　苏景明为他续上茶水，声音平和如常：
　　“知远，感情之事，并非攻城略地，讲究一鼓作气。
　　有时，退一步，并非不爱，反而是因为太在意，才不敢轻易落子。
　　月禾姑娘如今的态度，与其说是无情，不如说是一种……过于小心的珍视。”
　　“珍视？”宋知远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嗯。”苏景明颔首，“她珍视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或许，也在珍视清霜小姐这来之不易的主动，故而不敢轻易回应，怕任何一丝差池，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他看向宋知远，目光澄澈：
　　“你与其在此指责月禾姑娘胆怯，不如多给她些时间和耐心。
　　有些冰层，需要慢慢融化，有些心结，需要缓缓解开。
　　催促与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宋知远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空了的茶杯。
　　他脸上的急躁渐渐褪去，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
　　“或许……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些，“是我太心急了。只是看着她们这样，我心里憋得慌。”
　　苏景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静观其变，顺其自然。有时候，旁观者能做的，唯有等待与祝福。”


第72章 庆功宴

　　翌日辰时，朝霞还未完全散去，宋清霜便已等在田边。
　　她果真换上一身更利落的浅灰色布裙，发髻也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少了平日的华贵，多了几分难得的素净。
　　林月禾带着农具和一众庄户准时到来，见到早已等候的宋清霜，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上前，微微颔首：“大姐。”
　　宋清霜的目光在她被晨露微微打湿的肩头和那双沾着泥渍的布鞋上掠过，轻轻“嗯”了一声。
　　“开始吧。”她说道，语气平静，目光却已投向那片金灿灿的稻田。
　　开镰仪式简单而庄重。
　　随着老张头一声洪亮的“开镰咯”，早已准备好的庄户们纷纷下田，锋利的镰刀划过稻秆，发出清脆的嚓嚓声，金色的稻穗被整齐地放倒在田垄上。
　　林月禾也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镰刀，熟练地开始收割。
　　她动作流畅，弯腰、挥镰、捆扎，一气呵成，显然对此并不陌生。
　　宋清霜没有下田，她站在田埂上，目光始终跟随着林月禾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她偶尔直起腰用手背擦汗时，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宋清霜缓步走到堆放农具的地方，那里放着几把备用的镰刀和一些捆扎用的麻绳。
　　她拿起一把镰刀，手指抚过冰凉的刀柄，目光却看向田里的林月禾。
　　“这镰刀，似乎与寻常的有些不同。”宋清霜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林月禾听见。
　　林月禾闻声直起身，看向宋清霜手中的镰刀。
　　那是她根据记忆改良过的，弧度更贴合手感。
　　“刀柄的弧度改过，长时间握持不易疲累。”她解释道，语气依旧平淡。
　　“原来如此。”宋清霜低头仔细看了看刀柄，又抬眼看向林月禾，“你懂得很多。”
　　这话像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又像是一句含蓄的赞美。
　　林月禾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道：“只是些微末经验，不足挂齿。”
　　说完，她便重新弯下腰，继续收割，用行动结束了这场对话。
　　宋清霜看着她迅速回归劳作的身影，握着镰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再试图交谈，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由那个人主导的丰收景象，看着她在金色的稻浪中穿梭，如同这幅画卷中最灵动的一笔。
　　晌午时分，日头渐毒。
　　庄户们轮流到田边树荫下歇息喝水。
　　林月禾也走了过来，她的脸颊被晒得通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小草立刻递上水囊和布巾。
　　宋清霜看着她仰头喝水的样子，喉间微微滑动。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带着淡雅香气的素白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汗吧。”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许。
　　林月禾看着那方递到眼前的帕子，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而是用手臂随意抹了抹额角的汗，语气疏离：“不必了，大姐，我用这个就好。”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普通的布巾。
　　宋清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着林月禾被晒得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刻意回避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将帕子缓缓收回，攥在手心。
　　“收割进展很快.”宋清霜转而说道，目光望向忙碌的田间，“看来下午便能结束。”
　　“是，比预想的要快。”林月禾点头，目光也投向稻田，避开与宋清霜的直接对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远处庄户们的谈笑声。
　　“待收割完毕，府中会按例设宴，犒劳庄户。”宋清霜忽然说道，她看向林月禾，语气带着询问，“你……届时会来吧？”
　　这是一个正式的邀请，关乎正事，也关乎私心。
　　林月禾沉吟片刻。
　　按规矩，她作为主导者理应出席。
　　她无法推脱。
　　“我会到的。”她最终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得到这个回答，宋清霜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放松，嘴角甚至扬起了点弧度：“好。”
　　她应道，不再多言。
　　午后，收割继续进行。
　　宋清霜依旧站在田埂上，只是目光更加沉静，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林月禾则在田间忙碌，偶尔抬眼，能瞥见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只能更快地低下头，将所有的纷乱心绪，都埋首于这片沉甸甸的金色丰收之中。
　　夜幕初垂，宋府前院灯火通明，临时摆开的数十张方桌坐满了今日参与收割的庄户。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热闹的谈笑，丰收的喜悦感染着每一个人。
　　宋清霜作为家主，自然坐在主位。
　　她今日换回了较为正式的月白襦裙，发髻严谨，只是目光不时掠过下方的人群，寻找着那个身影。
　　林月禾来得稍晚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裙，发丝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
　　她没有往前凑，只在靠近边缘的一桌寻了个空位坐下，与同桌的几位老农点头致意。
　　宴席开始，宋清霜起身，举杯说了一番简短的祝酒词，感谢庄户辛劳，庆贺丰收。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老张头带着几个庄户代表，满脸红光地来到主位前敬酒。
　　“大小姐，月禾少奶奶。”老张头声音洪亮，带着朴实的激动，“今年这收成，实在是好！多亏了月禾少奶奶的新法子，咱们庄子上的人，都念着您二位的好呢！”
　　林月禾见状，不得不起身，端起酒杯，语气谦和：
　　“张伯言重了，是大家辛苦，也是风调雨顺。”
　　宋清霜也端起酒杯，她的目光落在林月禾身上，看着她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缓缓开口：
　　“法子是好，推行得力更是关键。你功不可没。”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干脆。
　　林月禾垂下眼睫，低声道：“大姐过誉。”
　　随即也饮尽了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敬酒的人潮稍退，席间恢复喧闹。
　　宋清霜对身旁侍立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丫鬟端着一盅特意炖煮、冒着热气的鸡汤，轻轻放在林月禾面前的桌上。
　　“大小姐吩咐，月禾少奶奶今日辛劳，这盅汤给您暖暖胃。”丫鬟轻声传达。
　　林月禾看着那盅汤，又抬眼望向主位。
　　宋清霜并未看她，正侧头与管家说着什么，仿佛这只是一桩寻常的关照。
　　“替我多谢大小姐。”林月禾对丫鬟说道，声音平静。
　　她没有动那盅汤，只拿起筷子，夹了些面前的清淡小菜。
　　宴席过半，宋清霜离席稍作休息，回来时，途径林月禾这一桌。
　　她脚步放缓，目光落在林月禾几乎未动的鸡汤上。
　　“汤不合胃口？”宋清霜停下脚步，站在林月禾身侧，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
　　林月禾站起身，恭敬回应：“并非如此。只是方才饮酒，腹中有些饱胀，暂无用汤的胃口。”
　　宋清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盅汤。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问道，“示范田丰收，后续的晾晒、仓储、乃至选种留待明年，诸事繁杂，你可有章程？”
　　“已有初步想法。”林月禾回答，依旧垂着眼，“待明日整理成册，再呈报大姐定夺。”
　　“好。”宋清霜点头，“若有需协调之处，尽管开口。”
　　“是。”林月禾应道。
　　短暂的对话结束，宋清霜却没有挪步。
　　她沉默地站在林月禾身边，看着宴席上喧闹的人群，似乎只是随意驻足。
　　林月禾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存在，那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鼻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过了片刻，宋清霜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语：“今日……辛苦你了。”
　　说完，她不待林月禾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主位。
　　林月禾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酒杯。
　　身旁那盅鸡汤的热气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散在夏夜的暖风中。


第73章 喝酒……果然误事

　　宴席的气氛愈发热烈，丰收的喜悦让庄户们放开了心怀，再加上大家伙的都喝了些许久，氛围便更是热烈了。
　　林月禾本就没什么架子，加之她带来的新法让大家实实在在受了益，前来敬酒表达谢意的人便络绎不绝。
　　“月禾少奶奶，老汉敬您，您那新犁真是省力。”
　　“少奶奶，多亏了您教的选种法子，今年家里婆娘都说谷子饱实。”
　　“小姐，我代我们全家谢谢您……”
　　一声声质朴的感谢伴随着醇厚的酒液，林月禾推辞不过，加之心中也确为这丰收感到高兴，便多饮了几杯。
　　起初尚能维持清明，到后来，脸颊绯红，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坐在那里，身子微微摇晃，只是脸上还带着有些恍惚的笑意。
　　宋清霜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
　　见她眼神涣散，以手支额，便知她已过量。
　　她放下银箸，对身旁的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穿过喧闹的席间，走到林月禾身边。
　　“她饮多了，我送她回去歇息。”
　　宋清霜俯身，一手轻轻扶住林月禾的胳膊，另一手则自然地揽住了她那因无力而微微下滑的腰肢，将人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林月禾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清霜，鼻尖萦绕着那熟悉清冷的檀香。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诸位尽兴。”宋清霜对着席间众人微微颔首，便半扶半抱着林月禾，转身离开了喧嚣的庭院。
　　一路无话，只有夏夜的虫鸣和两人交错、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林月禾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宋清霜身上，脑袋无意识地靠向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酒意，拂过宋清霜的颈侧。
　　回到宋清霜的院落，进了房间，宋清霜小心地将林月禾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
　　林月禾一沾到柔软的垫子，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蜷缩着侧躺下去，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宋清霜没有唤丫鬟，自己去拧了条温热的帕子，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替林月禾擦拭额角和脸颊的薄汗。
　　帕子的温热似乎让林月禾舒服了些，她像只猫儿般蹭了蹭枕面，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直直地望着宋清霜。
　　“宋清霜……”她忽然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委屈。
　　宋清霜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
　　“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回应我……”林月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醉后的直白和控诉，“我以前，以前那么喜欢你……你都不要我，现在又是为什么……”
　　宋清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握着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林月禾难过的眼神，喉咙有些发紧。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醉后的质问。
　　“我知道……我知道你规矩多，你是大小姐……”林月禾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迷蒙，像是在梦呓，“可我……我也很难过的，你知不知道……”
　　她说着，眼角似乎有湿意渗出，她胡乱地抬手想去擦，却被宋清霜轻轻握住了手腕。
　　“别动。”宋清霜的声音低沉，用帕子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林月禾任由她动作，目光依旧痴痴地看着她，似乎要将这张清冷的面容刻进心里。
　　“你现在……现在对我好了，可是……可是我害怕……”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又是一场空，我怕我……我又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宋清霜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扎在她心上。
　　她看着林月禾终于抵不住酒意，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还残留着未散的委屈和不安。
　　她就这样坐在榻边，许久未动。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沉睡，一个静坐。
　　宋清霜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林月禾熟睡的容颜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疑许久，最终只是拂开了散落在林月禾额前的一缕碎发。
　　**
　　林月禾是在一阵清淡檀香中醒来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眉心紧蹙，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帐顶。
　　她猛地僵住，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大半。
　　小心翼翼地侧头，便看到了躺在身侧的宋清霜。
　　宋清霜合衣而卧，面向着她，似乎还未醒。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勾勒出她沉静的睡颜，长睫低垂，呼吸均匀，那总是紧抿的唇线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并未接触，但共享一榻的事实已足够让林月禾心跳如擂鼓。
　　昨夜零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喧闹的宴席，一杯接一杯的酒，还有……宋清霜揽住她腰身的手臂，以及自己似乎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林月禾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身旁的人。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宋清霜脸上，这是她许久未有的、如此近距离看到她的睡颜。
　　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鸟鸣声渐起，林月禾才猛地回神。
　　她必须离开。
　　趁宋清霜还未醒，趁这尴尬的场面尚未被戳破。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像只偷溜的猫儿，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足尖触到冰凉的地板时，她几乎是踮着脚，头也不敢回，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向房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直到离开宋清霜的院落，走在清晨无人的回廊上，林月禾才捂着仍在狂跳的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她刚回到自己院中，早已焦急等待的小草就迎了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
　　“月禾姐，你昨夜去了哪里？我等你到好晚，都不见你回来，可急死我了。”
　　林月禾眼神闪烁，避开小草的注视，径直走向屋内，语气有些生硬：
　　“没什么，昨夜宴席喝多了些，就在……就在客房歇下了。”
　　小草跟在她身后，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她蹙着眉仔细看了看林月禾身上那件明显料子要精良许多的衣裙，追问道：
　　“客房，哪间客房？我都去找过，都没见着你。月禾姐，你这衣裳……”
　　“问那么多做什么。”林月禾打断她，语气带着莫名的烦躁。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去打盆水来，我要梳洗。”
　　小草见她不愿多说，抿了抿唇，虽满心疑惑，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月禾一人。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温热帕子擦拭过的触感，鼻尖也仿佛还能闻到那清冷的檀香。
　　她闭上眼，昨夜宋清霜为她拭汗、聆听她醉后胡言的模样，以及清晨那毫无防备的睡颜，交替在脑海中浮现，让她的心绪乱成一团。
　　而另一边，宋清霜在林月禾悄声离开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早已醒来，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深眠。
　　她听着身旁之人逐渐紊乱的呼吸，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挪动，直至那逃也似的离开。
　　她静静躺在原处，望着帐顶，指尖轻轻拂过身侧尚存一丝余温的空位，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4章 直球

　　第二日，林月禾正蹲在田埂边查看新一茬菜苗的长势，阳光有些烈，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伴随着淡淡的檀香。
　　“日头毒，莫要久晒。”
　　林月禾动作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站起身，稍稍退开半步，才转身看向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宋清霜。
　　“大姐。”她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油纸伞上。
　　宋清霜今日未带随从，独自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大部分倾向林月禾这边，为她遮住了灼人的日光。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便装，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月禾。
　　“新栽的菜苗怕涝，这两日需注意排水。”宋清霜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讨论农事。
　　“是，已安排人留意了。”林月禾回答，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落在那些青翠的菜苗上。
　　宋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未在意她的回避，继续说道：
　　“我记得你提过想引种南方的蕹菜，我托人寻了些种子，过几日应该能到。”
　　林月禾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宋清霜。
　　对方也正看着她，尴尬开始在她心底漫延。
　　“多谢大姐。”她低声道谢，心里却有些纷乱。
　　“举手之劳。”宋清霜淡淡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月禾脸上，看着她因日光和劳作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微微抿起的唇。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故意拉近。
　　林月禾几乎是本能地又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田埂。
　　宋清霜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那夜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确认。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她当然记得自己醉酒后说了什么混账话，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那是醉后胡言，当不得真。”她急忙否认，声音带着显而易见慌乱，垂下眼睫不敢与宋清霜对视。
　　“是吗。”宋清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可我听得真切。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难过，你说你害怕。”
　　每一句话都让她无所遁形。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大姐何必拿醉话取笑于我。”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并非取笑。”宋清霜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语气认真起来，“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心意，是否如故。”
　　林月禾猛地抬起头，撞进宋清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她张了张嘴，想再次否认，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田野间的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良久，林月禾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哑地开口：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这样，挺好。”
　　她说完，不再看宋清霜，侧身从伞下走出，重新暴露在灼热的日光下，快步向田垄另一头走去，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宋清霜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开口。
　　她收起伞，任阳光洒满周身，嘴角向上扬起，觉得这毒人的阳光都可爱的紧。
　　有些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便没有再糊回去的道理。
　　**
　　宋知远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冲进西院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他找到林月禾时，她正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农书，目光却有些飘忽。
　　“月禾，月禾！”宋知远人未到声先至，几步就窜到她面前。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听说……听说你昨夜庆功宴喝多了，还……还歇在大姐房里了？”
　　林月禾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书页被她捏出几道折痕。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粉。
　　她猛地合上书，站起身就想走，语气是明显的慌乱与不耐：“你听谁胡说的，没有的事。”
　　宋知远哪里肯放过她，敏捷地挪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脸上挂着“我什么都懂”的笑容，促狭地眨着眼：
　　“哎哟，跟我还瞒什么。府里都传开了，说我姐亲自扶着你回的霜华院，清晨才见你出来。
　　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姐她……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林月禾有些恼羞成怒，推开他挡路的手臂，走到屋子另一头。
　　她背对着他，语气生硬：“我就是喝多了，走错了路，在客房歇了一晚而已。你少在这里捕风捉影，胡说八道。”
　　“客房？”宋知远跟过去，绕到她侧面，歪着头打量她通红的耳根，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哪间客房正好在我姐的霜华院里？月禾，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
　　他凑近了些，用气声道：“跟我说说嘛，我姐她……那天晚上，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林月禾被他问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摊开在阳光下审视。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宋知远，眼底有羞恼，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宋知远，都说了是误会，什么也没发生，你再问，我就……我就让你以后都进不了我这院子。”
　　见她真的有些急了，宋知远非但不害怕，反而抚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好好好，我不问，不问。”他摆着手，后退两步，眼神却依旧在她绯红的脸上打转。
　　“不过月禾啊，你这反应……可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我姐这次，是真的很不一样了。你这堡垒，怕是守不了多久喽。”
　　林月禾气结，抓起手边的空茶杯就想砸他，宋知远连忙笑着跳开。
　　“行行行，我走，我走。”他一边往门口退，一边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你们慢慢来，慢慢来，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等着你的好消息……”
　　话音未落，一个软枕精准地砸在他刚刚站过的位置。
　　宋知远大笑着溜出了房门，留下林月禾一个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脸颊烫得厉害。
　　她看着晃动的门帘，又气又窘。


第75章 更加密切的合作

　　次日清晨，林月禾正在西院的小书房内核对账目，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她没有抬头，笔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
　　宋清霜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小盅。
　　“庄子上新送来的牛乳，用杏仁茶兑了，趁热喝些，能解昨日酒乏。”她将瓷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并未靠得太近。
　　林月禾的目光仍落在账册上，指尖微微收紧。
　　“有劳大姐费心，我并无不适。”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在那里就好。”
　　宋清霜没有依言离开，反而在书案对面的梨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从容。
　　“账目何时核对完毕，我有些事与你商议。”
　　“今日事多，恐怕不得空。”林月禾终于抬起眼，视线掠过那盅冒着丝丝热气的杏仁茶，落在宋清霜沉静的面上，“大姐有事，不妨直言。”
　　宋清霜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清润。
　　“并非急务。只是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在庄子西边那片缓坡试种药材。
　　我查阅了些典籍，觉得可行。
　　你若得空，我们一同去勘看土质。”
　　这是一个无法断然拒绝的理由，关乎正事。
　　林月禾沉默片刻，复又垂下眼睫，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春耕刚过，诸多杂务亟待理清。”
　　“无妨，我等你。”宋清霜语气不变，随手拿起案头一本闲置的农书翻看起来，俨然一副准备久坐的模样。
　　室内一时静默，只余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月禾感到无形的压力，来自于对面那人的存在本身。
　　她试图将精神集中回账目上，却发现数字在眼前晃动，难以入脑。
　　“那片缓坡。”宋清霜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向阳背风，土质疏松，引水也便利。若种甘草、柴胡，应当适宜。”
　　林月禾没有应声，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冷，涩意漫过舌尖。
　　“你若担心风险，可先划出小片试种。种子与人手，我来安排。”宋清霜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逼迫，只有就事论事的稳妥。
　　“大姐为何忽然对此事如此上心。”林月禾放下茶杯，她不相信宋清霜此刻的心思全然在药材上。
　　宋清霜合上书，抬眼看向她，目光专注而直接。“对你的事，我理当上心。”
　　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撕破了那层公事公办的表皮。
　　林月禾搁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
　　“庄上事务，自有定例。大姐厚爱，月禾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宋清霜缓缓重复这几个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这个姿态削弱了些许她平日端凝的距离感，“还是不愿承受。”
　　林月禾避开她的注视，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并无分别。”
　　“有分别。”宋清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你心中无意，我此举便是叨扰，自当收敛。若你心中仍有波澜，却执意推开，我便需问个明白。”
　　林月禾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手边的笔架，几支毛笔滚落在地，发出零落的声响。
　　她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泄露出一丝仓皇。
　　“宋清霜，你何必如此相逼。”
　　宋清霜看着她，没有去拾那些散落的笔，也没有因她的失态而表情松动。
　　“我并非相逼，只是在求一个答案。”她也站起身，绕过书案，停在林月禾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沉静地笼罩住她，“那夜你醉中真言，句句锥心。如今酒醒了，便连承认的勇气也无么。”
　　两人距离很近，林月禾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清冽的檀香，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下意识地后退，腰脊抵住了冰冷的书案边缘，再无退路。
　　“醉话如何能当真。”她偏过头，声音艰涩，“大姐是明理之人，当知时过境迁的道理。”
　　“你心并未迁。”宋清霜道。
　　林月禾呼吸一窒，只觉得那四个字像网一样朝她罩下来，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看着地面砖石的缝隙，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
　　“那是大姐的自以为是。于我而言，旧事已矣，眼下只想安稳度日。还请大姐……莫要再提。”
　　她说罢，不再给宋清霜开口的机会，侧身从她旁边快步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径直出了书房门。
　　宋清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去看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几只散落在地的毛笔上，静立片刻，才缓缓俯身，将它们一一拾起，重新摆放整齐。
　　**
　　示范田的成效超出预期，不仅庄户们争相效仿，连邻近几个村镇也有所耳闻，陆续派人前来问询。
　　西院的小书房便成了临时的议事处，林月禾常在此接待访客，讲解要领。
　　这日送走最后一拨访客，已是午后。
　　林月禾略显疲惫地揉了揉手腕，正准备将方才记录的要点归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宋清霜推门而入，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较之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清雅。
　　她手中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目光先是在林月禾微蹙的眉宇间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揉按手腕的动作上。
　　“各处庄子递来的条陈，皆有意仿效新法。”宋清霜的声音平稳，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在书案上，与林月禾那些散乱的笔记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需得拟定一套详尽的章程，分派下去，以免底下人行事无据，徒生混乱。”
　　林月禾放下手，坐直身体，看向那几页字迹工整的条陈：
　　“这是自然。我正欲将前期试行的经验，连同种子处理、田间管理、肥水要点逐一整理成册。”
　　“册子编纂非一日之功，眼下春播不等人。”宋清霜走近两步，指尖点在其中一份条陈上，“可先就最紧要的几项，拟定简明规程，快马分发各庄头。余下细节，再陆续补充。”
　　她的气息随着靠近淡淡拂来，林月禾目光微垂，落在她点按纸面的指尖，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好。”林月禾应道，伸手取过自己那本厚厚的记录册，翻开到记载着初期要点的那几页，“首要便是浸种催芽与土壤消毒之法，此二者关乎出苗与根基，最为关键。”
　　宋清霜微微倾身，目光随着她的指尖在字里行间移动：
　　“浸种时长、水温、药剂比例，须得标注精确，容不得半分含糊。”
　　“我已反复验证过数次，数据皆在此。”林月禾指尖划过一行清晰的数字，语气笃定。
　　她感觉到宋清霜的视线落在她手指划过的地方。
　　“此外。”宋清霜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单子，“各庄土地肥瘠不一，你先前配比的那几种基肥，需得依土质不同，注明适用哪一种，用量几何。此事关乎收成厚薄，不可一概而论。”
　　林月禾接过单子，迅速浏览一遍，上面已按土质粗略分了类别，空白处等着她填补具体配方：
　　“大姐思虑周详。我稍后便根据各庄上报的土质情况，将对应肥方补全。”
　　她说着，取过一支笔，蘸了墨，便在单子空白处书写起来。
　　宋清霜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声打扰。
　　她静静立于案旁，目光掠过林月禾飞快移动的笔尖，掠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最后停留在她耳畔一缕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的碎发上。
　　书房内一时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待林月禾停笔，将补充完整的单子递还，宋清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并无遗漏。”她颔首，将单子与之前的条陈归在一处，动作不急不缓。“刊印分发之事，我会即刻安排人手去办。”
　　“有劳大姐。”林月禾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
　　宋清霜将整理好的纸张拿在手中，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看向林月禾，眸色深沉：“示范田已成，后续推广诸事，千头万绪，你一人怕是难以兼顾。”
　　林月禾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分内之事，尚可应付。”
　　“并非质疑你的能力。”宋清霜声音低沉了些许，“只是各处庄子情形复杂，非仅靠农事精通便可理顺。人情往来，利弊权衡，需得有人替你挡在前面。”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挑明了要将林月禾护在具体庶务之外，只让她专注于技术指导。
　　林月禾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交握，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掌心。
　　“大姐之意是……”
　　“对外接洽、人员调派、银钱核准，一应杂务，由我处置。”宋清霜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定下规程，核查成效，若有难解之题，再一同商议。”
　　这等于将最大的权责和繁琐揽了过去，留给林月禾的是相对纯粹的核心事务和最终的技术裁决权。
　　林月禾沉默片刻，这安排确实能让她省却许多心力，更能专注于她所长。
　　“如此……也好。”她最终缓缓点头，“只是要辛苦大姐了。”
　　“分所应当。”宋清霜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瞬，似有若无，“你我既为合作，自当各展其长。”
　　她说完，略一颔首，便拿着那叠纸张转身离去。
　　林月禾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小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她才恍然回神，目光落在眼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上。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温依旧恰到好处。


第76章 无法拒绝的借口

　　示范田的章程分发下去后，各庄子陆续开始推行。
　　宋清霜以统筹之名，出现在西院书房的次数愈发频繁。
　　她总能找到合宜的借口，或是带来某处庄子遇到疑难的书信，或是需商讨新添置农具的分配方案。
　　这日午后，细雨微濛。
　　林月禾正伏案绘制新的轮作图解，窗外的雨声衬得书房内格外安静。
　　门被推开，宋清霜携着一身微凉的潮气走进，手中拿着一卷牛皮图纸。
　　“城东李庄递来的图样，他们想依着曲辕犁的样式稍作改动，以适应坡地，你看看是否可行。”
　　宋清霜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宁静，她走到书案前，将图纸在林月禾面前徐徐展开。
　　林月禾搁下笔，目光落在图纸上，仔细审视那修改过的辕部角度和犁头结构。
　　“坡度若过陡，单改犁具恐还不够，需配合等高种植之法，减少水土流失。”她说着，顺手取过一张新纸，欲画示意图。
　　刚提起笔，一方素白的手帕便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帕角绣着几茎淡雅的兰草，是宋清霜惯用的样式。
　　“墨迹沾到指尖了。”宋清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并未离开林月禾的手指。
　　林月禾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右手食指侧面果然染了一小片乌黑。
　　她下意识想用袖口去擦，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拈起了那方丝帕。
　　帕子质地柔软，带着属于宋清霜的冷香。
　　“多谢。”她低声道，仔细擦去墨渍，将帕子折好，放在一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宋清霜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廓上一掠而过，不再多言，转而将话题引回图纸：“等高种植，具体如何操作。”
　　林月禾定了定神，执笔在新纸上勾勒出层叠的田垄线条，一边画一边解释：
　　“依山势开垦成阶梯状田块，沿等高线种植，可有效拦蓄雨水……”
　　她讲解时，宋清霜便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看着图纸，距离近得林月禾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拂。
　　那气息扰得她笔下的线条微微发颤。
　　“此法甚好。”宋清霜听完，直起身，“稍后我令人将此法与改犁图样一并送回李庄。”
　　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案一角空了的茶盏：“雨日寒凉，茶易冷，我让人再送一壶热茶来。”
　　“不必麻烦……”林月禾下意识拒绝。
　　“不麻烦。”宋清霜已转身走向门口，吩咐候在外面的仆妇。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待热茶送来，宋清霜亲自执壶，为林月禾斟了一杯，推至她手边。
　　“尝尝，庄子上新送来的老君眉，说是雨前采的，滋味醇厚些。”
　　林月禾看着那澄黄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端起来，小口啜饮，茶香馥郁，温度适宜。
　　“前日送来的那些柑橘，可还合口？”宋清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自己也端起了茶杯。
　　林月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日宋清霜确实派人送来一小篓品相极佳的蜜橘，说是南边庄子快马加鞭送来的尝鲜之物，各房都有。
　　她当时只道是寻常份例。
　　“很甜。”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多谢大姐记挂。”
　　“合口便好。”宋清霜语气依旧平淡，“你近日劳神，多吃些鲜果有益。”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
　　书房内茶香袅袅，两人一时无话。
　　林月禾只觉得这沉默比方才的讨论更令人难熬。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轮作图：“若无事，我先将这幅图画完。”
　　宋清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菜畦：“你这院中的菜，长势确实比别处更胜一筹。”
　　“不过是多用些心罢了。”林月禾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用心与否，结果自是不同。”宋清霜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带着雨声的微茫，“于人于事，皆是如此。”
　　林月禾笔尖一顿，强行稳住手腕，没有接话。
　　宋清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影上，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三日后我要去巡视西山水渠的修缮情况，你可要同去？
　　那边有几处梯田，或可实地看看能否推行你的等高种植法。”
　　又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月禾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届时我来接你。”宋清霜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房。
　　她走后，林月禾悠悠叹出了口气。
　　**
　　三日后，天色未明，一辆青帷马车便已停在西院门外。
　　林月禾收拾妥当出门时，见宋清霜已立在车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射服，长发束起，较之平日的宽袍大袖更显身姿挺拔，多了几分英气。
　　“上车吧。”见林月禾出来，宋清霜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率先掀开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设着软垫，小几上固定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林月禾选了靠近车窗的位置坐下，刻意与宋清霜保持着距离。
　　宋清霜并未在意，在她对面落座，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辘辘与远处渐起的市井人声。
　　林月禾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其中。
　　“西山水渠年久失修，去年夏汛便有些渗漏。”宋清霜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此次修缮，关乎下游数千亩良田的春灌。”
　　林月禾“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等高种植法若能在那边梯田推行，配合稳固的水源，确能事半功倍。”
　　“所以需得你亲自去看看。”宋清霜道，视线落在林月禾被窗外微光照亮的侧脸上，“只有你看过，我才放心。”
　　这话语里的意味过于分明，林月禾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接话。
　　行程过半，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林月禾身子一晃，手下意识扶住窗框。
　　几乎同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待她坐稳，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路有些崎岖。”宋清霜解释道。
　　林月禾稍稍坐直，将身体更紧地贴向车厢壁：“无妨。”
　　又行了一段，宋清霜从身旁取出一个双层食盒，打开上层，里面是几块精致小巧的荷花酥：
　　“起得早，先用些点心垫一垫。”她将食盒推向林月禾这边。
　　“我不饿。”林月禾看也未看。
　　“巡看水渠、勘测地形颇费体力，空着肚子不行。”宋清霜并未收回食盒，“至少用一块。”
　　林月禾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伸手拈起一块最小的，低头小口吃起来。
　　点心酥脆，内馅清甜，但她食不知味。
　　宋清霜看着她细微的咀嚼动作，自己也取了一块，却并未立刻食用。
　　抵达西山脚下时，日头已升高。
　　水渠依山而建，部分渠段需徒步查看。
　　宋清霜率先下车，很自然地朝林月禾伸出手，欲扶她下车。
　　林月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扶着车门框，自己跳了下来，落地时裙裾微扬。
　　宋清霜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收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小心些。”
　　两人沿着渠岸行走，宋清霜与负责修缮的工头询问工程进度、用料情况，林月禾则仔细观察渠壁、水流以及周边山势土壤。
　　她时而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在指尖捻磨，时而蹙眉远眺梯田的走向，神情专注。
　　宋清霜一边听着工头禀报，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者林月禾的身影。
　　见她在一处湿滑的渠边蹲久了起身时微微踉跄，宋清霜立刻几步上前，手臂迅捷而稳固地在她肘后托了一下。
　　“这里苔滑，当心。”她的声音近在耳畔。
　　林月禾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手臂，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可以。”她声音有些发紧，脸颊因方才的惊吓和莫名的窘迫泛起薄红。
　　宋清霜看着她骤然拉开的距离和戒备的神色，眸色暗了暗，却没再靠近，只对工头吩咐：
　　“这段渠壁苔藓需清理干净，再撒上粗砂防滑。”
　　工头连忙应下。
　　待到巡视至一片视野开阔的梯田区，林月禾停下脚步，指着层叠的田块对宋清霜讲解等高种植的具体布设要领。
　　山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宋清霜认真听着，目光却落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
　　她解下自己墨色绣银纹的披风，上前一步，欲披在林月禾肩上。
　　“风大，披上。”
　　林月禾几乎是立刻侧身避开，动作幅度明显。
　　“不用，我不冷。”她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抗拒。
　　宋清霜执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披风的一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林月禾紧抿的唇和避开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终是将披风缓缓收回，搭在自己臂弯。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随后，她转向工头，继续讨论水渠引水口的加固方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件未曾送出的披风，依旧被她挽在臂间，未曾再穿上。


第77章 看清楚了吗？！

　　示范田的成功，让林月禾在附近庄户间的声望水涨船高。
　　她不再只是宋家少奶奶，更是能带来丰收的“女先生”。
　　这日，她在田埂边指导几位农户调整新式秧马的用法。
　　几个邻近村子的年轻后生聚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
　　他们多是家里有些田产、读过几年书的农户子弟，对这位既有学识又亲手改良农事的少奶奶满是好奇与钦慕。
　　其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模样周正的后生，名叫张铁牛，胆子最大。
　　他见林月禾忙完一段落，正用帕子擦拭额角的细汗，便鼓足勇气走上前，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
　　“林……林先生。”他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将竹篮递上，“这是家里自己种的早桃，头一茬，甜得很，您……您尝尝鲜。”
　　林月禾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她神色平和，并未伸手去接，只客气地婉拒：“多谢好意，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桃你带回去给家人尝吧。”
　　张铁牛见她拒绝，有些着急，往前又凑了半步，竹篮几乎要碰到林月禾的衣袖。
　　“林先生您千万别客气，您教我们堆肥选种，这比什么都金贵。
　　几个桃子不值什么，就是……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先生，您就收下吧。”
　　“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林月禾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她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脸上依旧带着疏离的浅笑：
　　“指导农事本是我分内之事，诸位不必如此。
　　若真想谢我，便将田里庄稼侍弄好，便是最好的回报。”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明确。
　　张铁牛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提着竹篮的手讪讪地垂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张铁牛那尚未收回的竹篮上。
　　方才还七嘴八舌的后生们瞬间噤声，纷纷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张铁牛更是紧张地将竹篮藏到身后，嗫嚅着行礼：“大……大小姐。”
　　林月禾见到她，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又因这松口气的感觉而微微蹙眉。
　　宋清霜缓步走上前，并未看那些后生，只对林月禾道：
　　“城西送来的堆肥样本，我看过了，有几处配比似乎还需商榷，你随我去书房看看。”
　　她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却能感觉出带着明显的不快。
　　“好。”林月禾立刻应下，仿佛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她转向张铁牛等人，微微颔首：“诸位且先去忙吧，秧马的用法按我刚才说的练习即可。”
　　张铁牛等人连忙应声，匆匆散去，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宋清霜这才将目光转向林月禾：“走吧。”
　　她说完，转身先行。
　　林月禾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田埂上。
　　直到离开人群视线，宋清霜的脚步才略微放缓，与林月禾并肩。
　　“那些后生，近来似乎常来请教。”宋清霜目视前方，语气状似随意。
　　“嗯，他们好学，是好事。”林月禾回答，目光落在路边的青草上。
　　“是好学，还是另有所图。”宋清霜的声音依旧平稳。
　　林月禾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大姐多虑了。他们只是感激农事得益，并无他意。”
　　“是吗。”宋清霜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那张铁牛，家中颇有田产，读过书，尚未婚配。
　　他父亲前日遇见府中管事，还特意打听过你的事。”
　　林月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宋清霜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冷意，“你如今声名在外，能力出众，又独身居于西院。旁人有些心思，实属正常。”
　　她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林月禾：“我只是提醒你，人心叵测，莫要被几句好话、几筐瓜果迷了眼。”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心底那点因被人追求而泛起的不自在，此刻被宋清霜这近乎审问的态度激起了些许逆反。
　　“大姐提醒的是。不过，我自有分寸，知道该如何应对，不劳大姐费心。”
　　她刻意加重了“费心”二字。
　　宋清霜的眸色骤然转深，她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林月禾能看清她眼底自己微缩的瞳孔。
　　“你的分寸，就是任由他们近前献殷勤，而不加严辞拒绝？”宋清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林月禾，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乐在其中。”
　　林月禾被她突如其来的逼近和直白的诘问弄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一块土坷垃。
　　她强自镇定，抬高了下巴，不肯示弱：
　　“我如何行事，是我的自由。大姐以合作之名，是否管得太宽了。”
　　良久，宋清霜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是我僭越了。”她淡淡道，转身继续前行，“去书房吧，堆肥的事要紧。”
　　**
　　张铁牛并未因上次的受挫而却步。
　　几日后的清晨，林月禾刚推开西院的门，便见院门外放着一只精巧的柳条篮，里面整齐码放着沾着晨露的鲜嫩野菜，旁边还有一束淡紫色的野花。
　　没有署名，但这份心思昭然若揭。
　　林月禾蹙了蹙眉，正欲唤人将东西处理掉，身后却传来熟悉的清冷嗓音。
　　“看来有人甚是挂念你。”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目光掠过那篮野菜与野花，最后落在林月禾略显无奈的侧脸上。“这般殷勤，倒是用心。”
　　林月禾转身，对上宋清霜的眼眸，她心下微烦，语气便也淡了几分：“不过是些山野之物，不值什么。”
　　“礼轻情意重。”宋清霜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林月禾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带来压迫感。
　　“更何况，他明知你身份，仍如此行事，其心可鉴。”
　　林月禾别开眼，不欲与她争辩，弯腰提起那篮野菜，准备交给闻声而来的小草。
　　“月禾。”宋清霜的声音沉了沉，“注意你的身份。你终究是宋家的少奶奶，是知远的妻子。与这些庄户子弟过从甚密，于你名声无益。”
　　林月禾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将菜篮递给小草，示意她拿走。
　　待小草退下，她才重新看向宋清霜，嘴角牵起一丝嘲意的弧度。
　　“身份？”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眸光清亮，直视着宋清霜，“大姐，你也知道我和你弟弟貌合神离吧。我们只是好朋友，并未发生任何。”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是故，我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用不着你管。”
　　宋清霜听她这般说，被气得不经思考，便破口而出一句：“但你与我发生过，便就是我宋家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宋清霜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唇线绷得极紧，甚至好似有一丝无措。
　　她死死咬着唇，最终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林月禾：“林月禾，你当真以为，我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对你献殷勤，而无动于衷？”
　　林月禾强撑着与宋清霜对视：
　　“宋清霜，你莫要逼人太甚，当年是你不要的，如今又提这事儿有意思吗？
　　再说，我如今想要如何，又与你有何相干。”
　　“有何相干？”宋清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送你柑橘，为你斟茶，为你披衣，巡渠时护着你，桩桩件件，你看不出是何意思？”
　　林月禾呼吸一窒，被她眼中的质问逼得偏过头去：“我看不出。”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宋清霜的手撑在了她耳侧的廊柱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廊柱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清冷的檀香混合着晨露的气息将她笼罩，性感的唇微启：“我不许。”
　　林月禾猛地转回头，撞入她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面翻滚偏执的占有欲。
　　她心慌意乱，伸手想要推开她，手腕却被宋清霜抢先一步握住。
　　宋清霜的指尖微凉，贴合着她腕间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宋清霜，你放开！”林月禾挣扎了一下，未能挣脱，声音里带上了气急败坏的慌乱。
　　“我不放。”宋清霜凝视着她，目光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唇上流连，声音喑哑，“除非你应我，不再理会那张铁牛，不再给任何旁人机会。”
　　“你……你凭什么！”林月禾又羞又恼，另一只自由的手抵在她肩上，试图隔开距离。
　　“就凭我此刻在你面前。”宋清霜的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道，“就凭我宋清霜，心仪于你。”
　　这句话炸响在林月禾耳畔，她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宋清霜看着她惊愕的神情，撑在廊柱上的手缓缓收回，但握住她手腕的手却未曾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她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拂过林月禾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第78章 就去就去

　　林月禾只觉得此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让她一阵眩晕。
　　震惊过后，一股被冒犯的羞恼席卷了她。
　　她猛地偏头，避开了那过分亲近的距离，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宋清霜，你……你自重，我是你弟妹！”
　　“自重？”宋清霜重复着这个词，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因她这显而易见的慌乱，嘴角挑起一个弧度。
　　林月禾却因着她这个笑，在心底唾弃自己：
　　【这女人，漂亮是真漂亮。
　　呸，没志气，林月禾你真是没志气！】
　　宋清霜握着林月禾手腕的力道依旧，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林月禾散落在鬓边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
　　“我对你，从我开始主动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要恪守规矩。”
　　“那又如何？”林月禾试图甩开她的手，却仍是徒劳。
　　她只能抬高了下巴，用强装的镇定与尖锐来武装自己：“难道你开始主动了，我便一定要回应你吗？宋清霜，你未免太过自负。”
　　她的声音带着刺，试图划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宋清霜的指尖在她鬓边停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故作倔强的眼眸。
　　“你不回应，是你的事。”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且固执，“我倾慕你，是我的事。”
　　“那你便自己倾慕去！”林月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必须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局面：“何必来纠缠我，说这些……这些混账话！”
　　“混账话……”宋清霜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眸色愈发幽深。
　　她看着林月禾因羞愤而愈发鲜活的眉眼，那强装镇定的模样下，是诱人采撷的脆弱。
　　忽然，宋清霜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
　　林月禾一怔，还没来得及因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松一口气，却见宋清霜那只原本拂过她发丝的手，以她完全无法预料的速度，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指尖微凉，微微用力，迫使她微微抬起了头。
　　“你做什么……”林月禾的警告声戛然而止。
　　因为宋清霜俯下了身。
　　一个轻柔的触碰，落在了她的唇上。
　　微凉柔软，带着独属于宋清霜的清冽檀香……
　　林月禾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她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宋清霜闭合的眼睫，那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这个触碰并未持续很久。
　　宋清霜直起身，松开了托住她下颌的手。
　　她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时急促了些许，白皙的脸颊上透出极淡的红晕。
　　林月禾依旧僵立在原地，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挥之不去，像火种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看着宋清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清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失魂落魄的脸庞和微微红肿的唇上停留。
　　她伸出手，似乎想再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现在……”宋清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比往常更低哑几分，“你应该更清楚了。”
　　她说完，不再看林月禾的反应，转身，步履看似从容稳定，实则却如同逃跑一般。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后，林月禾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凉的廊柱缓缓滑坐在地上。
　　“什么啊？！”林月禾无力地自言自语着，原本还算坚定的心，还是有点动摇了。
　　**
　　自此后，林月禾更是有意无意地避着宋清霜。
　　即便在书房议事，她也只垂眸盯着账册图纸，不用她发言时，甚至不发出一丁点声响来。
　　宋清霜亦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只是她停留在林月禾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频繁、时间更长了，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这日，林月禾正在示范田边查看新引种的药苗长势，张铁牛又来了。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红晕，在几步开外站定。
　　“林先生。”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忐忑。
　　“俺家后山的野菌子这两天冒头了，肥嫩得很。
　　俺娘说，想请您明日晌午去家里吃顿便饭，尝尝鲜。
　　俺们村里几家相熟的叔伯婶子也都在，正好……正好也想再听听您讲讲堆肥的窍门。”
　　他话说得周全，将请教农事摆在前面，又点明了不止他一家，试图减弱其中的私人意味。
　　林月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下意识便想婉拒。
　　这些乡邻的热情她心领，但过多的私人往来并非她所愿。
　　她唇瓣微启，拒绝的话已到了舌尖。
　　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田垄那头缓缓行来的身影。
　　宋清霜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正由管家陪着，似在巡视田庄。
　　她并未看向这边，侧影清冷料峭，仿佛全然未觉此间的动静。
　　可林月禾就是知道，她一定看见了，也听见了。
　　那日宋清霜低沉而决绝的“我不许”，以及唇上那微凉柔软的触感，袭上心头。
　　到嘴边的拒绝，就那么哽在了喉咙里。
　　张铁牛见她久不回应，只是望着田垄那头出神，脸上的期待渐渐转为不安。
　　“林先生……若是不便，也……也没关系的……”
　　林月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铁牛。
　　她感觉到田垄那边的视线似乎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和负气，脸上挤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浅笑。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确保能随风飘到该听到的人耳中：“那我便叨扰了。明日晌午，我定准时到。”
　　张铁牛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惊喜，手足无措地连连点头：
　　“哎，好，好！俺这就回去告诉俺娘！林先生您肯来，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笨拙地行了个礼，这才脚步轻快地跑走了。
　　林月禾看着他雀跃的背影，脸上的浅笑慢慢淡去，只剩下空茫的平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田垄那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在张铁牛身上。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重新蹲下身，伸手去拨弄药苗的叶片，指尖却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最终停在她身旁。
　　一片淡紫色的衣角，映入她低垂的视野。
　　“明日要去张家吃饭。”宋清霜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林月禾没有抬头，依旧盯着那株嫩绿的药苗。
　　“嗯。铁牛娘热情相邀，正好也与乡亲们说说堆肥的事。”
　　“倒是会挑时候。”宋清霜淡淡道，“春耕刚过，菌子正鲜。”
　　林月禾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宋清霜沉默了片刻：“你可知，独自赴庄户男子的家宴，于礼不合。”
　　“并非独自。”林月禾终于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刻意疏离，“铁牛说了，村里好些叔伯婶子都在。大姐若觉得不妥，不如同去？”
　　她这话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她知道宋清霜绝不会去。
　　果然，宋清霜的眸色沉了沉，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不必。你既已应下，便去吧。”
　　她说完，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那背影依旧挺直，步履从容，只是周身散发出着寒意。
　　林月禾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淡紫色消失在暮色里，才缓缓松懈下挺直的脊背。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乱，说不清是赢了赌气一局的微末快意，还是……不安与空落。


第79章 可还觉得好？

　　张家的院子比林月禾想象的要宽敞些。
　　正如张铁牛所言，院里摆了三桌，坐满了村里的叔伯婶子，孩童在桌隙间追逐嬉闹，气氛热闹质朴。
　　林月禾被安排在主桌，与张母和几位村中长者同席。
　　起初一切顺利。
　　林月禾与众人谈论农事，解答疑问，分享些简单的选种诀窍。
　　乡民们淳朴热情，不断有人向她敬酒，感念她带来的新法。
　　林月禾推辞不过，浅酌了几杯自家酿的米酒，脸颊渐渐染上绯红。
　　张铁牛显得格外兴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来回张罗着添酒加菜，目光不时落在林月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几分酒意催生的胆气。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几位老伯喝得尽兴，开始划拳行令。
　　张铁牛端着一碗酒，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林月禾身边。
　　“林先生。”他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酒气，“俺再敬你，你真是……真是俺们村的福星。”
　　他说着，就要将酒碗往林月禾面前送。
　　林月禾微微蹙眉，身子向后避了避，抬手婉拒：“铁牛兄弟，我实在不胜酒力，心意领了。”
　　“那不行。”张铁牛执拗起来，酒意上涌，让他少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鲁莽。
　　他竟伸手想去拉林月禾的手腕，想将酒碗塞给她：“这碗酒，你一定得喝，俺……俺心里……”
　　林月禾脸色一沉，迅速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铁牛兄弟，你喝多了。”
　　席间喧闹声小了些，众人都察觉到这边的异样。
　　张母连忙起身，想去拉自己儿子：“铁牛，休得无礼，快给林先生赔不是！”
　　张铁牛却像是没听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月禾，因酒意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混浊的热切。
　　“林先生，俺……俺知道俺配不上您，但俺……俺是真的……”
　　他说着，竟又要往前凑。
　　林月禾站起身，准备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冻结了院中嘈杂的空气。
　　“她说不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处的阴影里。
　　暮色四合，她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只有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在院中摇曳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冷峻。
　　她缓步走来，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自动安静下来，分开一条道路。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摇摇晃晃的张铁牛，只径直落在林月禾身上。
　　张铁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宋清霜周身迫人的气势骇住，酒醒了大半，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讷讷不敢言。
　　宋清霜走到林月禾身侧，与她并肩而立，这才将视线转向张铁牛，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张家便是如此待客的。”
　　张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扯住儿子，连连赔罪：
　　“大小姐恕罪，铁牛他灌多了黄汤，失了分寸，冲撞了少奶奶，老身给您赔不是了。”
　　宋清霜没有理会张母，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此刻鸦雀无声。
　　她微微侧头，对林月禾低声道：“走吧。”
　　林月禾看着她线条冷硬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宋清霜率先转身，向外走去，林月禾跟在她身后。
　　直到走出张家院子，踏上回府的小路。
　　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宋清霜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月禾。
　　夜色朦胧，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
　　她看着林月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现在，可还觉得这乡野便饭，滋味甚好。”
　　晚风吹散了酒气，也带来了更深重的凉意。
　　林月禾方才在席间强撑着的清醒，被这冷风一激，加之那几杯后劲不小的米酒，此刻显出了疲态。
　　她脚步有些虚浮，眼神不复平日清明，带着一层朦胧的水光。
　　宋清霜及时揽住了她，侧目看去，只见林月禾微微蹙着眉，脸颊绯红，眼睫低垂，似乎连站稳都需耗费极大心力。
　　她手臂收紧，几乎是将林月禾半拥在怀中，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子，稳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车夫早已静候，见她们过来，默默放下脚踏。
　　宋清霜先扶着林月禾上车，自己随后跟上。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线昏黄柔和，将狭小空间映照得一片暖融。
　　林月禾一沾到柔软的坐垫，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歪斜着靠向车厢壁，双眸紧闭，呼吸间带着清浅的酒气。
　　马车缓缓启动，轻微的摇晃让她不适地动了动，无意识地寻求更安稳的依靠。
　　宋清霜坐在她对面，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林月禾，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尖刺，颊生红云，唇色秾丽，因醉酒而微微开启，吐息温热。
　　那总是带着疏离或倔强的眉眼，此刻，脆弱得引人怜惜，也……诱人采撷。
　　宋清霜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挪动位置，坐到林月禾身侧，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林月禾似乎觉得这个依靠更为舒适，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位置，温热的呼吸毫无隔阂地拂过宋清霜颈侧细腻的皮肤。
　　那气息带着酒香和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草木清气，
　　像羽毛，又像火星，撩拨着宋清霜本就紧绷的神经。
　　她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泛着水光的红唇，无一不在挑战着她的自制力。
　　车厢内只有车轮辘辘与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宋清霜的指尖轻轻拂过林月禾散落额前的一缕碎发，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微张的唇瓣上，眸色愈发幽深。
　　她缓缓低下头。
　　察觉到气息的逼近，林月禾迷蒙地睁开眼，视线尚未聚焦，只看到宋清霜清冷的面容在靠近。
　　她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和慌乱：“宋清霜……你孟浪……”
　　宋清霜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她的手掌轻轻托住林月禾欲躲开的脸颊，指尖触摸着她温热细腻的肌肤。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承认，随即不由分说地覆上那觊觎已久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在廊下那个带着宣告意味的轻触。
　　她的唇瓣紧密地贴合，辗转厮磨
　　起初是微凉的，很快便沾染了彼此的温度，变得滚烫。
　　林月禾浑身一僵，混沌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激得清醒了几分。
　　她抬手抵在宋清霜肩上，想要推开，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放……开……”破碎的抗拒从唇齿间逸出，微弱得如同呓语。
　　宋清霜非但没有放开，反而趁着她唇瓣微启的瞬间，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舌尖强势，撬开贝齿，深入那温暖湿润的领域，纠缠、掠夺、汲取着属于林月禾的每一分气息。
　　清冷的檀香与温热的酒意彻底交融，充斥在彼此的口鼻之间。
　　林月禾起初的推拒，在那霸道而缠绵的攻势下，渐渐变得无力。
　　抵在宋清霜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力道，指尖无力地蜷缩，抓住了她肩头的衣料。
　　她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
　　缺氧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好似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港湾，哪怕这港湾带着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月禾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宋清霜才缓缓退开些许。
　　她的呼吸亦有些紊乱，额角抵着林月禾的，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交融。
　　她看着林月禾迷离泛着水光的眼眸和愈发红肿湿润的唇瓣，眼底是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欲.望。
　　林月禾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方才的亲吻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看着宋清霜染上情动颜色的面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清霜伸出手指，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唇角暧昧的湿痕，与方才的强势掠夺判若两人。
　　马车依旧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以及那无声蔓延、旖旎而紧绷的氛围。


第80章 戒酒

　　马车在宋府侧门停下时，林月禾已昏昏沉沉。
　　她软软地靠在宋清霜肩头，呼吸均匀绵长，只是那蹙起的眉心和偶尔不安的轻颤，显露出她并不舒坦。
　　宋清霜垂眸看着怀中人，指尖拂过她微烫的额角。
　　将她送回西院自是稳妥，但西院仆妇虽忠心，却未必能细致察觉她酒后不适，若半夜渴了、醒了，只怕也无人能及时妥善照料。
　　其实……她也知晓小草对她家主子的照顾，可以说是极致的细心。
　　只是……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
　　宋清霜揽着林月禾腰肢的手臂紧了紧，将她稳稳扶起，低声对候在外面的贴身侍女吩咐：
　　“回我院子。让厨房备好醒酒汤，再打些热水来。”
　　侍女低声应下，立刻前去安排。
　　宋清霜几乎是半抱着将林月禾带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的房间陈设清雅简洁，与西院那种被花草农具点缀的热闹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与她身上一致的冷冽檀香。
　　她小心地将林月禾安置在自己那张宽敞的拔步床上，动作轻缓。
　　林月禾一沾到柔软的锦被，便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只寻求安全的幼兽。
　　宋清霜立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才伸手，仔细地为她褪去鞋袜，又解开外衫的盘扣，让她能睡得舒展些。
　　侍女端来温热的醒酒汤和清水。
　　宋清霜接过，坐在床沿，轻轻扶起林月禾，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月禾迷迷糊糊，并不配合，嘴唇紧闭。
　　宋清霜极有耐心，一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一手端着瓷勺，凑到她唇边，低声诱哄：“喝一点，会舒服些。”
　　林月禾倒是听话，微微张嘴，小口啜饮起来。
　　喂完醒酒汤，宋清霜又用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脸颊和脖颈，拭去酒后的黏腻。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林月禾重新放平，仔细掖好被角。
　　室内烛火跳跃，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看着林月禾因醉酒而格外恬静无害的睡颜，想起方才席间张铁牛那不知分寸的纠缠，以及马车上她那句软绵绵的“孟浪”。
　　“往后，决计不能再让你沾酒。”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明酒量极差，还偏要贪杯。”
　　若非她今日放心不下，借着巡视田庄的由头跟了去，又恰好在那张家院外停留……
　　想到林月禾这般娇软无依的模样，若被那等粗鄙之人看了去，甚至……
　　宋清霜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那张铁牛，是该给他个教训。
　　让他清楚，什么人是他不该肖想，更不能唐突的。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月禾脸上，床上的人似乎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嘟起，仿佛还在委屈。
　　宋清霜凝视着她，许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她没有回到椅子上，而是再次和衣在床的外侧躺下，与林月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清晰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宋清霜侧卧着，看着身旁之人的轮廓，心中那份因后怕而起的戾气，开始无处安放。
　　**
　　林月禾再一次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喉咙干涩发紧。
　　她蹙着眉，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有点熟悉的床帐顶。
　　意识逐渐回笼，昨夜的片段零碎地闪现：
　　喧闹的张家院子、不断递来的酒碗、张铁牛通红的脸庞和越靠越近的身影……
　　想到这儿，她便紧张了，迷迷糊糊的意识瞬间清醒。
　　她正紧张的想要掀起被窝，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否还在，转眼间却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容。
　　紧接着后续的回忆瞬间回笼：是宋清霜骤然出现时那冷冽如冰的眼神，以及马车里……马车里带着酒意的亲吻……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宋清霜似乎还未醒，墨色长发如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愈发白皙。
　　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和威严的眉眼，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长睫低垂，鼻息轻浅均匀。
　　她穿着雪白的寝衣，领口微松，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锦被外，距离林月禾的手不过寸许。
　　林月禾的呼吸瞬间窒住，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也只穿着中衣，外衫不知何时被褪去了。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更加清晰地撞击着她的脑海，尤其是马车里那个深入而缠绵的吻，让她脸颊瞬间烧烫起来。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向后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动身旁之人的情况下离开这张床。
　　然而，她刚挪开些许距离，搭在被子外的那只属于宋清霜的手，却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林月禾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之大，终于惊醒了身边的人。
　　宋清霜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朦胧，但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她看到林月禾僵坐在床内侧，脸颊绯红，眼神里交织着惊愕、羞窘和尚未褪去的茫然，正用戒备的姿态看着她。
　　“醒了。”宋清霜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寝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滑落少许，她自己却似未觉，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月禾：“头还疼吗。”
　　林月禾避开她的视线，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声音干涩：“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夜醉得厉害，西院无人能细致照料，我便将你带回来了。”宋清霜语气淡然，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月禾听她这带着明显目的的话，自顾自的嘟囔了声：“小草照顾的可比任何人都仔细！”
　　然而，宋清霜却假装没听见，掀被下床，取过一旁架子上挂着的常服，动作从容地披上：
　　“醒了便好，稍后用些清粥小菜，会舒服些。”
　　林月禾看着她泰然自若的背影，昨夜种种以及此刻同榻而眠的尴尬让她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懊恼的低语：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宋清霜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
　　晨曦中，林月禾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耳根却红得剔透。
　　那副又羞又悔、暗自立誓的模样，竟比平日里故作疏离时更添几分生动。
　　“如此甚好。”宋清霜转过身，面向她，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免得酒量不济，又给人可乘之机。”
　　她的话意有所指，林月禾立刻想起了张铁牛，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升腾起来，却也无从反驳。
　　“那张铁牛……”林月禾犹豫着开口，她虽厌烦其昨夜的纠缠，却也不愿因自己之事牵连过甚。
　　宋清霜整理着衣袖，目光投向窗外初绽的玉兰，语气平淡无波：
　　“张家所在的村子，今年春耕借调的改良粮种份额，需重新核定。
　　他家中那几亩倚仗水源最好的田地，灌溉时序也要按规矩重新轮排。”
　　她没有说要打要杀，甚至没有直接提到张铁牛的名字，只是用最寻常的庶务手段，便轻易拿捏住了张家的命脉。
　　种子和灌溉，对于庄户人家而言，便是天大的事。
　　经此一事，张家必受村人非议，张铁牛更将明白，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带来何等实际的后果。
　　林月禾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知晓这是宋清霜处事的方式。
　　她抬眸，看向已穿戴整齐的宋清霜，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昨夜那个在马车里强势亲吻她的人，与眼前这个执掌庶务、不动声色便能决定他人生计的大小姐，身影渐渐重合。
　　“我……我先回西院了。”林月禾掀开被子，低头寻找自己的鞋袜，声音有些急促。
　　“嗯。”宋清霜并未阻拦，只淡淡道，“让侍女送你回去。记得用早膳。”
　　林月禾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
　　直到走出院落，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戒酒！
　　她在心底再次坚定地告诉自己。


第81章 屏障

　　林月禾回到西院时，晨露尚未完全散去。
　　她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宿醉未消，更多是心绪不宁所致。
　　推开房门，便见小草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拂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听见动静立刻回过头。
　　“月禾姐，你回来了！”小草放下掸子快步迎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昨夜……又是一夜未归。”她的话语里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关心，以及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林月禾对上她清澈担忧的眼眸，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避开小草的注视，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借此掩饰慌乱。
　　“嗯，昨夜在……在那边商议农事，晚了些，便……便歇下了。”她声音含糊，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小草静静地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身去拧了条温热的帕子递给林月禾：
　　“擦把脸吧，月禾姐。早膳一直温在灶上，是你爱吃的鸡丝粥和笋丁包子，我这就去端来。”
　　林月禾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听着小草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心底却泛起点点愧疚。
　　她知道小草对她全心依赖，但她与宋清霜之间这混乱纠葛，又如何能对小草言明。
　　用早膳时，林月禾有些食不知味。
　　小草安静地在一旁布菜，偶尔抬眼悄悄打量她，欲言又止。
　　直到午后，林月禾在书房整理手札，小草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进来，放在案头。
　　她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
　　“月禾姐……我方才去大厨房取份例，听……听大小姐院里的采薇姐姐说，你昨夜……又是歇在大小姐房里的。”
　　林月禾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她抬起头。
　　府中下人皆知小草待她如何，自然也知晓大小姐待她……不同。
　　有些风言风语，终究是传开了。
　　“大小姐……大约是担心我醉酒不适。”林月禾垂下眼睫，声音干巴巴的，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宋知远摇着折扇，溜溜达达地晃进了苏景明的医馆，脸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笑容。
　　“景明，你猜我今早听到什么趣事。”他自顾自地在苏景明对面坐下，拿起对方刚斟好的一杯茶就喝。
　　苏景明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提笔写着方子，语气平和：“你又听了哪处的墙角。”
　　宋知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我大姐，宋清霜，昨夜又，又，又！把月禾带回自己房里歇了。”
　　苏景明笔下未停，只微微挑眉：“月禾姑娘昨夜赴宴，似乎饮多了。清霜小姐照料一二，有何不可。”
　　“照料一二？”宋知远嗤笑一声，用扇骨敲了敲桌面。
　　“在我姐那冷得能冻死人的房间里照料？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草对月禾的照顾，那才叫一个无微不至。
　　而且你是没看见今早月禾从她院里出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啧，脸颊绯红，眼神飘忽，活像……”
　　他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
　　苏景明终于搁下笔，看向宋知远：“知远，慎言。”
　　“我慎言什么。”宋知远浑不在意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乐见其成还来不及。
　　我大姐那块寒冰'可是开了窍，月禾呢，看着别扭，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总好过她真被那张铁牛之流哄了去。”
　　他提到张铁牛，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
　　“她们之事，自有其缘法，你莫要过多搅扰。”苏景明温声提醒。
　　“知道知道。”宋知远摆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我就看看，不说话。不过嘛……
　　看来我这‘好朋友’的身份，是越来越名副其实了。”
　　苏景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重新提笔蘸墨。
　　宋知远则自顾自地品着茶，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这宋府后院，是越来越有趣了。
　　而西院那边，林月禾对着满纸农事要点，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只觉得心乱如麻。
　　难道，张铁牛这件事情当真要这般无情吗？
　　**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张铁牛脱了上衣，背着几根粗糙的荆条，跪在西院门外不远处的青石路上。
　　春日阳光已有几分热度，晒得他黝黑的脊背沁出油汗，荆条尖刺在皮肉上留下道道红痕。
　　他垂着头，不敢看院门，只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地重复：
　　“小人酒后无状，冲撞少奶奶，特来请罪，求少奶奶开恩！”
　　这阵仗引来了不少仆役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林月禾在书房里听得动静，推开窗望去，见到那情景，眉头立刻蹙起。
　　她本就不是刻薄之人，那夜虽恼怒，却也知张铁牛更多是酒后失德，况且也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
　　他终究并非大奸大恶。
　　如今见他这般作态，家中田地灌溉与种子份额又确实受了影响，心下便生出几分不忍。
　　她正欲吩咐小草出去将人打发走，身后却传来宋清霜平静无波的声音：“他既喜欢跪，便让他跪着。”
　　林月禾倏然转身。
　　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冷。
　　“大姐。”林月禾放下窗棂，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不赞同，“他已知错，也受了教训。何必再如此折辱于人。”
　　“折辱？”宋清霜抬眸，视线落在林月禾带着些许焦灼的脸上。
　　“他若真知错，便该安分守己，静待府中安排。
　　如今这般作态，是请罪，还是胁迫？”
　　“他一个庄户人家，能懂什么胁迫？”林月禾声音微微提高。
　　“不过是心中惶恐，想求个宽宥罢了。
　　那夜之事，我虽气恼，却也过去了。
　　灌溉与种子之事，关乎一家生计，是否……”
　　“是否什么？”宋清霜打断她，向前一步，目光锐利，“是否该就此算了，全当无事发生？”
　　林月禾被她迫人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仍坚持道：“他已付出代价。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人？”宋清霜唇角勾起冷笑。
　　“我饶了他，谁又来保证，下次不会有李铁牛、王铁牛，借着酒意或其他由头，再来纠缠于你？
　　林月禾，你心软，不代表这世上所有人都懂分寸。
　　有些教训，必须足够深刻，才能让人记住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决断。
　　林月禾看着她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心底那点因张铁牛处境而生出的不忍，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寒意取代。
　　她忽然意识到，宋清霜此举，惩戒张铁牛是其一，更深层的，或许是在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宣示着某种所有权。
　　“所以，在你眼中，他便活该因一时糊涂，累及全家生计？”林月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是活该，是自取其咎。”宋清霜纠正她，语气平淡，“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既敢伸手，便该料到要承受的后果。”
　　“好一个自取其咎，好一个承担后果。”林月禾看着眼前这张清绝却冷漠的脸。
　　昨夜醉酒后那些带着温存的混乱片段，让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望与气闷：“宋大小姐行事，果然铁腕。是我多事了。”
　　她说完，不再看宋清霜，转身走向书案，背对着她，拿起一本账册用力翻开，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那
　　紧绷的脊背和周身散发出的抗拒气息，明确地表达着她的不满。
　　宋清霜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明显带着怒意的背影，她自然看得出林月禾的不悦，也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
　　良久，宋清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无需再过问。”
　　她没有解释她的“分寸”具体是什么，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月禾听着她离开，握着账册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窗外，张铁牛沙哑的请罪声还在断续传来，她与宋清霜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关于原则，关于处事方式，而这壁障，在此刻显得尤为分明。


第82章 定论

　　张铁牛在青石板上跪足了两个时辰，直到夕阳西沉，才被闻讯赶来的张父死死拖拽着离去。
　　那黝黑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西院外围观的仆役也早已散尽，只余下空旷院落和渐起的暮色。
　　林月禾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账册一页未翻。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宋清霜那句冰冷的“自取其咎”，和自己那句带着刺的“宋大小姐”。
　　脚步声轻轻响起，小草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
　　“月禾姐，喝点热茶吧。”她看着林月禾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极轻。
　　林月禾回过神，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却化不开胸口的滞闷。
　　“小草，你说……我是否太过心软。”她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声音有些飘忽。
　　小草沉默片刻，低声道：
　　“月禾姐心善，是好事。
　　只是……有些人，确实需得受了教训才懂得收敛。”
　　她话虽如此，眉宇间却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顿了顿，又道：
　　“方才……大小姐院里的采薇姐姐路过，说大小姐吩咐了，张家今年的粮种份额不减，灌溉时序也照旧。
　　只是那张铁牛，需得去邻县的庄子帮工半年，以示惩戒。”
　　林月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处置，比她预想的要轻，却也未完全放过。
　　宋清霜终究是留了余地，却又明确地将张铁牛驱离了她可能出现的范围。
　　她心中那点因宋清霜冷酷而生出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许。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垂眸饮了一口茶，滋味苦涩。
　　——
　　翌日，林月禾刻意避开了可能与宋清霜碰面的时辰，独自去了示范田。
　　田里的秧苗已抽出新绿，长势喜人，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触感微凉，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日宋清霜拂过她鬓发时，那同样微凉的指尖。
　　“月禾。”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林月禾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宋清霜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张家的事，已有定论。”宋清霜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昨日争执的痕迹，“粮种灌溉照旧，张铁牛外派半年。”
　　林月禾缓缓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大姐处置便是，何必与我说。”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林月禾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田野。
　　“你昨日说我铁腕。”宋清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可知我若真铁腕，那张铁牛便不止是外派半年这般简单。”
　　林月禾抿紧了唇，依旧沉默。
　　“这世间规则，有时需得靠强硬手腕才能维系。”
　　宋清霜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紧绷的侧脸上：
　　“我并非有意折辱于他，只是要让所有人明白，你林月禾，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肖想、唐突之人。”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宣告意味。
　　林月禾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转脸看向她。
　　“所以，你是在杀鸡儆猴。”林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宋清霜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若有必要，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两人对视着……
　　良久，林月禾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
　　她发现，面对这样的宋清霜，她那些道理和心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该去查看新育的菜苗了。”她低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田垄另一头走去。
　　脚步仓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宋清霜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开口。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自张铁牛之事后，林月禾待宋清霜，就像那再次躲到壳里的蜗牛，又变得礼貌而疏离。
　　议事时，她垂眸敛目，言语精简到只关乎田亩种子、银钱数目。
　　偶在廊下遇见，她微微颔首，便侧身而过，裙裾拂过青石，不留半分流连。
　　那刻意拉开的距离，甚至比以往的刻意躲避还要来的刻意。
　　宋清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而西院之中，另一道身影却日益鲜活。
　　小草年岁渐长，身段抽条，昔日干瘪的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少女独有的莹润光泽。
　　她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林月禾身侧。
　　这日午后，宋清霜因一批新到的农具账目需与林月禾核对，踏入了西院书房。
　　甫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林月禾正伏案绘制新的农具图样，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小草并未像往常那般侍立一旁，而是挨得极近，手中拿着一把桃木梳，正小心翼翼地替林月禾抿好鬓边一丝散落的碎发。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擦过林月禾的耳廓，目光低垂，落在林月禾纤细的睫毛上，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月禾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在小草为她理好发丝后，侧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笑，低声说了句：“还是你手巧。”
　　那笑容刺痛了宋清霜的眼睛。
　　她立在门口，身影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小草先发现了她，退开两步，垂首敛目：“大小姐。”
　　林月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平日的疏淡。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清霜，仿佛刚才那温情的一幕只是幻觉。
　　“大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宋清霜缓步走入，将账册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林月禾刚刚被触碰过的鬓角，又掠过小草那副我见犹怜、青春正盛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名火灼烧得她喉头发紧。
　　她强行压下，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新到的铁犁与耧车，数目与报价在此，你核对一下，若无误，我便让账房支款。”
　　“好。”林月禾应道，伸手取过账册，低头翻阅起来，不再看她。
　　小草机灵地去斟茶，先奉给宋清霜一盏，又为林月禾手边的杯子续上热水。
　　宋清霜端起那盏茶，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却觉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看着林月禾拒人千里的侧脸，又看着侍立一旁、眉眼温顺却青春逼人的小草，混杂着嫉妒与失控感的烦躁，悄然缠绕上来。
　　她竟觉得，这默默无闻的小丫头，此刻比那张铁牛，更令人觉得……碍眼。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林月禾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若无其他事，大姐请自便。”林月禾核对完毕，将账册推回，依旧没有抬头，语气是送客的意味。
　　宋清霜放下那盏未曾饮过的茶，站起身。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林月禾，以及她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却仿佛无处不在的身影。
　　“明日巡看新辟的药圃，辰时出发。”她留下这句话，声音听不出波澜，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月禾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而一旁的小草，则轻轻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团扇，为林月禾轻轻扇着风。
　　她总觉得最近大小姐和月禾姐之间的关系很是奇怪，两人在一起时，她总觉得连呼吸都紧张得很。
　　但她心思单纯，且又年纪尚小，不懂两女子之间也能有情感纠纷。
　　她想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想不通，便也就放弃了。
　　只是每次大小姐出现的时候，还是让她格外的紧张，因为月和姐每次看到她之后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第83章 秦雪

　　暮色渐合，林月禾从药圃回来，想着去书房将今日记录的药材习性整理一番，便绕道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
　　刚走近宋清霜院落外的月亮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与这府邸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清脆女声，带着几分娇蛮与热烈。
　　“清霜姐姐，你这院子好生雅致，就是太冷清了些。
　　我爹从南边带来的那几盆十八学士，明日我就让人搬两盆过来给你添添色。”
　　林月禾脚步微顿，这声音陌生，并非府中之人。
　　她下意识朝院内望去，只见廊下灯笼已初上，晕黄光线下，一个穿着火红色骑装的身影正缠在宋清霜身边。
　　那少女约莫二十岁，梳着利落的双环髻，眉眼明艳，身姿灵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而宋清霜，依旧是一身素白，立于廊柱旁，面色是惯常的清冷，只是那眉宇间蹙起的细微褶皱，显露出她此刻的不耐。
　　她并未理会那少女关于茶花的话，只淡淡道：“秦姑娘，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被称作秦姑娘的少女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一步，竟伸出双臂，欲攀附上宋清霜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清霜姐姐别总是赶我走嘛，我才来了两日，还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呢。
　　爹爹说了，这次生意上的事，让我多跟你学着点……”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几乎贴上了宋清霜，一只手甚至大胆地试图去揽宋清霜的腰。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彻底沾染上那片素白之时，宋清霜猛地侧身后退一步，动作迅捷而带着明显的抗拒。
　　她抬手，用指尖格开少女试图环上来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疏离。
　　“秦雪。”宋清霜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请自重。”
　　名叫秦雪的少女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推拒弄得一愣，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
　　她似乎有些委屈，撇了撇嘴：“清霜姐姐，你干嘛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嘛……”
　　就在这时，宋清霜的目光越过秦雪的肩头，捕捉到月亮门外那道怔住的身影。
　　是林月禾。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卷未及收起的药草图，目光正落在她们二人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来不及掩藏的讶异。
　　宋清霜的眸色沉了沉。
　　她不再看秦雪，只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便转身，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将那一身火红与满脸错愕留在原地。
　　秦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宋清霜的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消失在书房门后，又看了一眼那兀自不甘心的红衣少女。
　　她敛下眼睫，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宋清霜去而复返的声音，比平时更显冷硬：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林月禾脚步微滞，转过身，见宋清霜已立在书房门口，面色沉静地看着她，脸还有点黑。
　　她略一迟疑，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踏入书房，那抹灼目的红色已然在座。
　　秦雪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坐在靠窗的梨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正好奇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月禾，眼神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清霜姐姐，这位是？”秦雪的声音依旧清脆，目光在林月禾素雅的衣裙和手中那卷药草图上来回扫视。
　　宋清霜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看秦雪，只平淡介绍： “林月禾，府上负责农事改良。”
　　她又转向林月禾，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这位是秦雪秦姑娘，家中经营药材，此番是来商谈合作之事。”
　　林月禾对上秦雪打量的目光，微微颔首：“秦姑娘。”
　　秦雪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林月禾面前，凑近了些，笑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弄出示范田的林先生？
　　我爹路上还夸你呢，说你那些堆肥轮作的法子巧得很。”
　　她说话时气息活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自来熟。
　　林月禾不习惯这般近的距离，稍稍后退半步，将药草图卷握紧了些。
　　“秦姑娘过奖，分内之事。”
　　宋清霜的目光落在秦雪几乎要贴上林月禾的身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摊开的账册上轻轻一点。
　　“秦姑娘，若无事，便请先回吧。合作的具体条款，明日再议不迟。”
　　秦雪闻言，立刻转身，又像只蝴蝶般翩然飘到宋清霜的书案旁，半个身子几乎要伏在案上，眨着眼睛：
　　“清霜姐姐，别总是赶我走嘛。
　　条款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我爹说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头一方青玉镇纸。
　　宋清霜抬手，将那镇纸从她指尖移开，放回原位，动作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明确地隔开了那过分的亲近。
　　“既无问题，便按章程办理。我尚有庶务处理，不便招待。”她声音清冷，逐客之意明显。
　　秦雪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是嘟了嘟嘴，目光一转，又落到安静立于一旁的林月禾身上，忽然问道：
　　“林先生，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也是这般整日对着账册图纸，无趣得很吗？
　　不如明日我带你去骑马，我知道城外有处草场，景致极好！”
　　林月禾未及回答，宋清霜已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她明日要巡看药圃，不得空。”
　　秦雪看看宋清霜，又看看林月禾，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清霜姐姐都替林先生安排好了。”
　　她不再纠缠，直起身，理了理火红的衣袖：
　　“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处理‘庶务’了。
　　清霜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
　　她说着，朝宋清霜挥挥手，又对林月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宋清霜垂眸看着账册，并未立刻说话。
　　林月禾站在原地，也觉得有些不适，正欲告退，却听宋清霜道：
　　“秦家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此次合作关乎府中新增的药圃销路。
　　我本欲明天将她介绍于你，今日却先让你碰到了。”
　　林月禾不知她为何忽然解释这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雪性子跳脱，言语无状，你不必理会。”宋清霜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月禾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疏淡：“秦姑娘活泼率真，并无恶意。”
　　她顿了顿，又道：“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她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自始至终，神情未有半分变化。
　　就像方才那红衣少女的出现与纠缠，未曾在她心底留下丝毫涟漪。
　　宋清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消失在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秦雪带来的那股热烈而扰人的气息，以及林月禾留下的更令人心窒的平静。
　　她伸手，揉了揉微蹙的眉心，只觉得这夜晚，莫名有些烦闷。


第84章 这情说移就移了？

　　翌日清晨，药圃旁的田埂上还沾着露水。
　　林月禾与宋清霜并肩而立，正低头查看新移栽的几株三七长势。
　　宋清霜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月白云纹劲装，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更添利落。
　　林月禾则是一贯的素淡衣裙，专注地用手指轻触着叶片。
　　“这片坡地排水尚可，只是日照稍烈，需得注意正午遮阴。”林月禾指着其中一畦略显蔫软的苗株说道。
　　宋清霜微微颔首，正欲开口，一个火红的身影便如闯入静谧画卷的雀鸟，带着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清霜姐姐，林先生，你们果然在这里。”
　　秦雪今日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只是换成了更利落的窄袖胡服。
　　她长发束成高马尾，额间缀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整个人明艳得像初升的朝阳。
　　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仆从。
　　她几步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颊泛着红晕，目光先在宋清霜清冷的侧脸上流转一圈，才笑嘻嘻地转向林月禾：
　　“我就猜你们定是来看药圃了，这等事，怎能少了我？”
　　她说着，也不等主人发话，便自顾自地蹲到林月禾身边，好奇地看向那几株三七：
　　“咦，这就是三七？瞧着叶子倒与寻常杂草无异。”
　　林月禾因她的突然靠近而下意识地直起身，稍稍拉开距离，语气平和地解释：
　　“三七药用其根茎，叶片确不显眼。辨识需看其复叶形态与茎秆色泽。”
　　秦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站起身，凑到宋清霜另一边，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仰着脸道：
　　“清霜姐姐，我带了上好的血竭和冰片样品来，都是今年新到的货色，品质极佳，就放在那边凉亭里，你待会儿定要看看。”
　　宋清霜在她靠过来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林月禾这边侧移了半步。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药苗上，语气平淡：“样品交由管事核对便是。”
　　秦雪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就想去拉宋清霜的衣袖：
　　“清霜姐姐，你衣领上沾了片草叶，我帮你拿掉……”
　　她的手尚未触及，宋清霜已迅速抬手，自己拂了拂肩颈处，将那并不存在的草叶痕迹抹去，动作流畅而疏离。
　　“不劳费心。”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秦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转头对林月禾说：
　　“林先生，这药圃规划得真是齐整。
　　我听说你还精通食材药理，正巧我知道几道药膳方子，改日我们切磋切磋？”
　　林月禾尚未回答，宋清霜已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已经帮着她拒绝了：
　　“月禾近日要整理新一季的轮作计划，恐怕无暇与秦姑娘切磋药膳。”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月禾：“靠近水渠的那片地，土质数据可测量完毕了？”
　　林月禾对上她深邃的眼眸，随即她垂下眼睫，应道：“尚未，我这就去。”
　　她朝秦雪微微颔首，算是告辞，便转身向水渠那边走去，步履平缓，将那片空间留给了身后两人。
　　秦雪看着林月禾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色清冷、目光却追随那背影而去的宋清霜，眨了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清霜姐姐，你很紧张林先生嘛。”
　　宋清霜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秦雪后面的话自动消音。
　　“秦姑娘，若对药材无其他见解，便请自便。我还有事。”
　　她说完，不再理会秦雪，径直朝着林月禾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去。
　　秦雪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明显追随着林月禾而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块捂不热的寒冰。”
　　随即又扬起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清霜姐姐，等等我嘛，我也去看看水渠。”
　　那团火焰般的红色，再次不屈不挠地试图融入那素白与淡青之间。
　　**
　　对于送清霜这块捂不热的寒冰，秦雪转眼就放弃了，她决定把目标投向林月禾。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林月禾是宋家的少奶奶，但她总觉得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丝同类的感觉，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秦雪是个行动派，念头既转，便不再在宋清霜那冰冷的墙壁上徒费功夫。
　　不过一两日，她便摸清了林月禾常在何处出没。
　　这日午后，她没再去宋清霜的院落碰钉子，而是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径直寻到了西院书房。
　　林月禾正对着一本新得的农书蹙眉沉思，听得敲门声，抬头便见那抹熟悉的火红探了进来。
　　秦雪今日未着骑装，换了身杏子红的缕金百蝶穿花裙，多了几分娇俏，只是那眼神里的明亮与直接丝毫未变。
　　“林先生。”她笑吟吟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
　　她自顾自地在林月禾对面坐下：
　　“没打扰你吧？我带了苏杭那边新式的荷花酥和杏仁酪，甜而不腻，想着你整日劳神，该尝尝鲜。”
　　林月禾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那个描金绘彩的食盒上。
　　“秦姑娘客气了。”她语气依旧疏淡，带着几分不解。
　　这位秦家小姐前几日还围着宋清霜打转，今日怎的突然对她这般殷勤。
　　秦雪只当没察觉她的疏离，亲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精致的点心一碟碟取出，推到林月禾面前。
　　“快尝尝，还温着呢。”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月禾，那目光倒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
　　林月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低头浅尝一口。
　　“味道很好，多谢秦姑娘。”
　　“你喜欢就好。”秦雪笑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林先生，我瞧着你，总觉得与这府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林月禾动作微顿，抬眼看她：“有何不同。”
　　“说不上来，”秦雪歪了歪头，眼神认真了几分。
　　“就是一种感觉。你不像那些终日只知绣花扑蝶、或是围着夫君转的深闺女子。
　　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事要做，眼神里有种……嗯，说不清道明的劲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一样，不喜欢被拘着。”
　　林月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秦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尽己本分。”
　　“是不是本分，你自己清楚。”秦雪狡黠地眨眨眼。
　　“我秦雪看人很准的。就比如宋清霜，”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纵使再好，也是一块被规矩礼法冻透了的冰，没趣儿。你就不同了。”
　　她这话说得大胆又直接，林月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沉默地又饮了口已经微凉的茶。
　　秦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我过两日要去城外的马场，听说那里景致开阔，跑起马来痛快极了。
　　林先生，你可愿同去？整日对着这些书本田地，也该松快松快。”
　　“我于骑术并不精通，且药圃诸事繁杂，恐怕……”林月禾下意识婉拒。
　　“不会我可以教你嘛，再说事情是做不完的。”秦雪打断她，语气热切。
　　“就当是陪我去散散心，如何？
　　我在这城里，连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都没有。”
　　她说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落寞。
　　林月禾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毫不作伪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立刻说出口。
　　这位秦姑娘，虽行事跳脱，言语直白，却莫名地不让人生厌。
　　正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宋清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碧色长裙，面容素净。
　　目光先是在屋内一扫，掠过书案上显眼的食盒和点心，最后落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尤其在秦雪那几乎要凑到林月禾面前的身姿上停顿了一瞬。
　　“大姐。”林月禾站起身。
　　秦雪也回过头，看到宋清霜，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清霜姐姐，你也来寻林先生？
　　我们在商量过两日去马场的事呢。”
　　宋清霜的视线淡淡扫过秦雪，最终落在林月禾脸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城西送来的药材样本到了，需你一同去核对品质。”
　　林月禾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好。”
　　宋清霜不再多言，转身先行。
　　林月禾对秦雪微微颔首，也跟了上去。
　　秦雪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拿起一块杏仁酪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眼中闪烁着愈发浓厚的兴趣。
　　她愈发觉得，这位林先生，比那块寒冰有意思多了。


第85章 他乡遇故知

　　两日后，城郊马场。
　　天高云淡，草场开阔。
　　秦雪果然早早备好了两匹温顺的母马，一身火红骑装，英姿飒爽。
　　林月禾穿着简便的衣裙，骑术虽生疏，但在秦雪热情的指点下，倒也渐渐能驾驭马匹缓步慢行。
　　微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跑了几圈，两人便寻了处缓坡下马休息，任由马儿在一旁悠闲啃草。
　　秦雪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地上，双臂后撑，仰头望着蓝天，感叹道：
　　“还是这样自在，整日困在那些高门大院里，对着繁文缛节，真是闷煞人也。”
　　她转头看向身旁姿态依旧含蓄的林月禾，笑道：
　　“林先生，你不觉得吗？那些规矩，就像无形的绳子，捆得人喘不过气。”
　　林月禾屈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根草茎。
　　在这个视礼教为圭臬的时代，竟真有女子能如此坦率地表达对束缚的不满，其言行思想，甚至让她恍惚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影子。
　　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混杂着好奇，在她心底滋生。
　　她侧首看向秦雪，阳光勾勒着对方明媚肆意的侧脸。
　　一个大胆的的念头，蠢蠢欲动，只是如果是马上试探，便显得有些奇怪。
　　“确实……有些规矩，令人无奈。”林月禾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
　　自马场归来后，秦雪往西院跑得愈发勤快。
　　她似乎彻底将宋清霜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林月禾。
　　今日带些新奇玩物，明日捎来异地零嘴，后日又拉着林月禾品评她新得的胭脂水粉。
　　林月禾起初还维持着客气疏离，但秦雪的热情无孔不入，渐渐地那种“他乡遇老乡”的感觉越发的浓烈，让她总忍不住想要与她玩。
　　这日，秦雪又赖在西院书房，看林月禾整理药材图鉴。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一株晒干的草药，忽然叹道：
　　“整日对着这些枯枝干叶，有什么趣味。
　　月禾姐姐，我瞧你性子岁沉静，但眉宇间自有丘壑，绝非甘于困守一隅之人。”
　　她已自作主张地将称呼从“林先生”换成了更显亲昵的“月禾姐姐”。
　　林月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人各有志，能于一方天地间做些实事，便不算虚度。”
　　“话是这么说。”秦雪压低着声音，凑近了些。
　　“可你难道不曾想过，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我随爹爹行商，见过大漠孤烟，也乘过海船破浪，那才叫快意人生。”
　　她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林月禾在这个时代女子眼中极少见到的、对世界赤裸裸的好奇与征服欲。
　　林月禾抬眸，对上她熠熠生辉的眸子，心头再次被触动。
　　秦雪的思维，她的独立，她对自由的向往，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林月禾内心深处被刻意压抑的渴望。
　　一种近乎“他乡遇故知”的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接连几日的相处，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个荒谬却又诱人的念头，一直在她脑海中叫嚣着，让她忍不住想要试探。
　　秦雪，会不会与她来自同一个时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
　　又过两日，秦雪拉着林月禾在花园凉亭下棋。
　　棋至中盘，林月禾状似随意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口中用极低的声音哼唱起一段熟悉的旋律，吐字清晰了些：
　　“……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
　　目光却紧盯着秦雪，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秦雪正凝神思考棋路，闻言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月禾姐姐，你哼的什么小调？调子怪怪的，词儿也听不太清，什么风？暴风？”
　　她歪着头，努力回想：“不过这节奏倒是别致。”
　　林月禾心下一沉，指尖的黑子微微发凉。
　　她不动声色，又落一子，这次换了一种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像是随口接话：“天王盖地虎。”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句经典的“宝塔镇河妖”。
　　这是她那个世界里，流传甚广、带着些许江湖气的对话。
　　秦雪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满是困惑：
　　“天王？盖地虎？月禾姐姐，你是在跟我对对联吗？这上联……似乎不太工整。”
　　她蹙着秀气的眉头，认真思索：“下联该对什么？地虎……地龙？不好不好……”
　　看着她全然不解、甚至试图从对联角度去理解的模样，林月禾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火苗，彻底熄灭了。
　　失落和难以言说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在这个时空，依旧是独一无二的异类。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将指尖那枚变得冰冷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声音有些低哑：
　　“随口胡诌的，不当真。该你落子了。”
　　凉亭下的石凳尚有余温，林月禾心头的热度却已降至冰点。
　　她看着秦雪依旧明媚，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罢了，终究是她痴心妄想。
　　她缓缓起身，准备结束这令人怅然的午后。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秦雪却忽然轻轻哼唱起来，调子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歌词清晰无误地飘入林月禾耳中：
　　“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经三千七百多年……”
　　是周杰伦的《爱在西元前》。
　　林月禾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
　　她霍然转身，眼睛死死盯住秦雪，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秦雪停下哼唱，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却漾满了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她歪着头，看着林月禾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慢悠悠地笑道：“没什么呀，就是忽然想起一首……嗯，比较古老的歌谣。”
　　“你骗我！”林月禾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几步冲回石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秦雪：
　　“你明明知道，你之前都是装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戏弄我？”
　　连日来积压的期待、试探、失落，和此刻巨大的惊喜交织在一起，让她情绪激动，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
　　秦雪被她这激烈的反应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起身，毫无惧色地迎上林月禾的目光，甚至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哎呀，被发现了。为什么啊……”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卖关子般绕到林月禾身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笑意：
　　“大概是因为……看你之前那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对着暗号又不敢确认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月禾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腕，触感温热。
　　林月禾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听着她带着现代腔调的调侃，连日来的阴霾和孤独被瞬间驱散。
　　她反手紧紧握住秦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秦雪吃痛，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已染上狂喜：“你……你真是……”
　　“如假包换。”秦雪任由她抓着，笑得见牙不见眼，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月禾的手背。
　　“行了行了，别激动了，再激动我这手腕要被你捏断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秦雪穿到这鬼地方，还能碰上你这么一个……嗯，看起来挺靠谱的‘老乡’！”
　　她看着秦雪鲜活灵动的笑脸，之前觉得她跳脱吵闹的言行，此刻都变得无比亲切可爱。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手，仿佛一松手，这个突如其来的美梦就会醒来。
　　“你……你什么时候……”她语无伦次，有太多问题想问。
　　秦雪拉着她重新坐下，自己则兴奋地挨着她，几乎是贴在一起。
　　“我啊，来了快三年了。
　　一开始也差点没憋死，还好这原身家里是行商的，规矩没那么严，我又会装……”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语气轻快，带着苦中作乐的幽默。
　　林月禾静静地听着，不时插话问上几句。


第86章 心动？

　　凉亭成了独立于时空之外的据点。
　　秦雪盘腿坐在石凳上，全无闺秀姿态，指尖捻着一片落叶，语气是历经沧桑后的调侃。
　　“刚穿来那会儿，我也试着按这个时代的规则走。”
　　她撇撇嘴：“相看过几个所谓青年才俊，不是满口之乎者也，就是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啧，没劲透了。”
　　她将落叶弹开，转头看向林月禾，眼神清亮，带着一种找到组织后的畅快：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不是男人不好，是姐的取向它……它压根就没往那条路上长。
　　我啊，压根就不是什么绝望的直女，是特么的该死的拉拉。”
　　她用了那个只有她们才懂的词，说得坦荡又无奈。
　　林月禾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夕阳的余晖给秦雪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也照进她带着几分自嘲和清醒的眼底。
　　“可这鬼地方。”秦雪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女人的奴性都刻进骨子里了，要么围着男人转，要么被礼教压得死死的。
　　想找个能精神共鸣、还能看对眼的同类，比登天还难。
　　我都快以为要孤独终老了。”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迸发出一簇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珍贵的画面。
　　“直到一年前，跟我爹来宋家谈生意。”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追忆的朦胧。
　　“就在那回廊下，我第一次看见宋清霜。
　　她穿着一身素白，站在那儿，明明周围人来人往，可她好像自带结界，清冷得不像凡人。”
　　秦雪用手比划着，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你不觉得吗？她就像……就像这灰扑扑的世界里，唯一一抹不掺杂质的水墨，或者是雪山顶上那捧最干净的雪。
　　我当时就看呆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她！”
　　她的激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像被戳破的皮球般瘪了下去，悻悻道：
　　“然后嘛，你就知道了。我开始死缠烂打，送花送草，找各种借口往她跟前凑。可惜啊……”
　　她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宋大小姐是块真·寒冰，我这团火凑上去，别说融化了，连点水汽都没冒出来，反而差点把自己冻僵。”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似乎已经能坦然接受这段无疾而终的单恋。
　　笑过之后，秦雪忽然凑近林月禾，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月禾的胳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
　　“喂，别说我了。说说你跟她……是不是……”
　　她拖长了尾音，眉毛挑动，意思不言而喻。
　　林月禾在她凑近的瞬间，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过于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捏住了自己的袖口。
　　“我追过，但是被她拒绝了，现在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情况。”
　　林月禾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垂下眼睫，盯着石桌上细微的纹路，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
　　秦雪倒是释怀的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不愧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连看上的人眼光都那么一致。”
　　暮色渐浓，凉亭里已点起一盏防风灯，晕黄的光圈将两人笼罩。
　　秦雪那句“同一个时代的人，连看上的人眼光都那么一致”带着豁达的笑意，在夜色中漾开，冲淡了林月禾方才的紧绷。
　　林月禾抬眸，对上秦雪清澈含笑的眼，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我懂”的共鸣。
　　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一直捏着袖口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滞涩。
　　“是啊。”林月禾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眼光确实……独特。”
　　她想起宋清霜那清冷料峭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带着涩意的弧度。
　　秦雪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发出清脆的轻响。
　　“所以说嘛，咱俩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她笑嘻嘻地，随即又换上一副八卦专用表情，身体前倾。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我瞧着可不像单纯的前追求者和被追求者。”
　　林月禾被她问得有些窘迫，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被秦雪那充满八卦欲的目光牢牢锁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我也……说不清。”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迷茫。
　　“她……她与从前不同了，会过问我的事，会……会有一些逾矩的言行。”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马车里那个带着酒意的吻，后面的话便哽在喉间，难以启齿。
　　秦雪是何等机灵的人，看她这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拖长了语调，“哦——”了一声，尾音拐着弯：“看来宋大小姐这块寒冰，也不是全无裂缝嘛。至少……对你是不一样的。”
　　她凑得更近些，几乎要贴着林月禾的耳朵，用气音小声问：“她是不是……亲你了？”
　　林月禾作为一个现代人，光亲个嘴本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毕竟在这个时代泡久了，讲起来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秦雪戏谑又了然的眸子，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在秦雪那“我什么都懂”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最终只是狼狈地偏过头，默认了。
　　“啧啧啧……”秦雪坐直身体，摇头晃脑，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
　　“可以啊宋清霜，看着冷冰冰，动起手来……不对，动起嘴来还挺快。”
　　她用手肘碰了碰林月禾：“那你呢？你怎么想的？别告诉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月禾抿紧了唇，心跳得又快又乱。
　　她怎么想的？她自己也理不清。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个苍白无力的答案，“她……她和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废话，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能跟我们一样吗？”秦雪嗤笑一声，随即又正色道。
　　“但是月禾，感觉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管她是不是古人，管她之前多冰块，重要的是，你现在对她，到底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心动？
　　她想起宋清霜为她撑伞时倾斜的角度，为她拂去碎发时微凉的指尖，还有那日清晨在她房中醒来时的睡颜……
　　看着她陷入沉默，眼神飘忽，秦雪心里便有数了。
　　她不再逼问，只是拍了拍林月禾的肩膀，语气轻松起来：
　　“行了，别纠结了。感情这事急不来，顺其自然呗。反正现在有我了。”
　　她拍着胸脯，一脸豪气：“以后你有什么心事，尽管跟我说，咱们可是跨越时空的革命友谊。”
　　林月禾看着她搞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第87章 什么身份？

　　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拂过宋府花园的曲径回廊。
　　宋清霜从议事厅出来，本该径直回院处理未完的账目，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通往西院的小径。
　　这几日，林月禾与秦雪走得极近的消息，不断钻入她的耳中。
　　她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便在不远处的六角凉亭里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林月禾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石桌上摊开的什么东西。
　　而秦雪，那一身火红在绿意盎然的园中格外刺目。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林月禾身侧，一只手亲昵地搭在林月禾的肩头，下巴也抵在那单薄的肩膀上，正凑在林月禾耳边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们紧挨的身影上，勾勒出近乎融为一体的轮廓。
　　秦雪脸上洋溢着灿烂明媚的笑容，林月禾虽看不清正脸，但那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没有丝毫抗拒、任由秦雪勾肩搭背的放松，却让宋清欢看得一股无名火蹭的冒起来。
　　她甚至看到，秦雪说着说着，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月禾的脸颊。
　　林月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竟侧过头，对秦雪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她记得从别院回来以后，林月禾对她笑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总是带着疏离、戒备或嘲讽，何曾有过这般自然而亲昵的神态。
　　宋清霜的脚步停在原地，宽大衣袖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凉亭里，秦雪正指着图样兴奋地说：
　　“你看这个水车结构，要是能改成这样，灌溉高处药圃就省力多了！月禾，你觉得呢？”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晃了晃搭在林月禾肩上的手。
　　林月禾刚想回答，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处那道熟悉的清冷身影。
　　她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身体都跟着僵硬了一下。
　　秦雪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立在花丛旁的宋清霜。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林月禾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
　　她扬起下巴，冲着宋清霜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更加明媚甚至带着些许挑衅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清霜姐姐，你也来逛园子啊？”
　　宋清霜没有回应秦雪，她的目光越过那团灼人的红色，只定定地落在林月禾身上。
　　林月禾下意识地想挣脱秦雪的手臂，动作却因那目光的锁定而显得有些迟滞和慌乱。
　　“月禾。”宋清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听不出情绪，“前日让你复核的药材入库清单，可曾看完。”
　　林月禾稳了稳心神，避开她迫人的视线，低声道：“尚未，晚些时候我便送过去。”
　　“现在便去。”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凉亭台阶下，目光扫过秦雪依旧紧搂着林月禾的手臂，最终定格在林月禾微微低垂的脸上，“我有急用。”
　　秦雪撇了撇嘴，正要说什么，林月禾却已轻轻拨开了她的手臂，站起身。
　　“好，我这就去取。”
　　她低声对秦雪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便垂下眼睫，快步走下凉亭。
　　宋清霜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凉亭里双臂环胸、一脸似笑非笑的秦雪。
　　“秦姑娘似乎很闲。”宋清霜淡淡开口。
　　秦雪歪着头，笑容不变：“还好还好，主要是跟对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有趣。”
　　她刻意加重了“对的人”三个字。
　　宋清霜的眸色骤然转深，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秦雪一眼。
　　随后，她转身，朝着林月禾离开的方向走去。
　　凉亭里，秦雪看着宋清霜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啧，这醋劲儿……看来有的玩了。”
　　林月禾刚在书案前站定，宋清霜便已跟了进来，并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让林月禾的心随之猛地一沉。
　　她背对着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宋清霜并未立刻走近，她停在门边，目光沉静地落在林月禾紧绷的脊背上。
　　书房内只余下两人清浅却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你与那秦雪……”宋清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冰冷，字字清晰地敲在林月禾耳膜上，“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林月禾缓缓转过身，强迫自己迎上宋清霜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她感到压迫。
　　她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秦姑娘性情率真，于农事、商事上亦有见解，多些往来，并无不妥。”
　　“率真？”宋清霜重复着这个词，唇角牵起一丝冰冷弧度，“我只见她举止轻浮，不识分寸。”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前，与林月禾隔着一步之遥，目光却已经将她牢牢锁住：
　　“勾肩搭背，耳鬓厮磨，这便是你所谓的往来？”
　　林月禾被她话语里的尖锐刺得蹙起眉，心底那点因被质问而升起的不悦压过了慌乱。
　　“大姐此言未免过甚。我与秦姑娘不过是志趣相投，相处随意了些，何来耳鬓厮磨之说。”
　　“志趣相投？”宋清霜的视线扫过林月禾因辩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眸色更深。
　　“你与她相识不过数日，便已志趣相投到形影不离，甚至胜过……”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胜过与你朝夕相处、共事多时之人？”
　　林月禾更觉气闷：“人与人的投缘，岂是能以时日长短来衡量的？大姐掌管庶务，当知人各有志，亦各有交友的权利。”
　　“权利？”宋清霜微微倾身，手撑在书案边缘，逼近林月禾，那股清冷的檀香瞬间变得具有侵略性。
　　“你莫忘了，你依旧是宋家的少奶奶。
　　与一个来历不明、行止放肆的商贾之女过从甚密，惹人非议，损及的是宋家清誉，亦是你的名声。”
　　她抬起下巴，强撑着与她对视：“我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至于旁人如何议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你管不着？”宋清霜眉头微皱，“那你可曾想过，我是否能坐视不理，任由你与她……”
　　她的话再次戛然而止，似乎那个画面让她难以启齿。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许，撑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分明。
　　林月禾看着清冷绝伦因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锋利的容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嘲意的笑：“大姐是以何种身份来过问我的交友？是以宋家掌事人的身份，还是……以其他什么身份？”
　　这话问得大胆而直接，似乎笃定她不敢说那句话。
　　宋清霜微愣，她凝视着林月禾，看着她眼中那点倔强的光芒，以及那抹清晰的嘲弄，胸腔间翻涌的躁意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
　　两人在静谧的书房中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最终，宋清霜缓缓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脸上的所有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好自为之。”她只留下这四个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她不再看林月禾，转身，开门，离去，动作一气呵成。
　　林月禾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顺着书架滑坐在地上。
　　她将脸埋入膝间，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第88章 这南墙，在是在？

　　书房的门扉隔绝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林月禾维持着倚靠书架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质纹理。
　　直到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与哼唱声。
　　是秦雪哼着那首只有她们才懂的古怪调子，由远及近。
　　“月禾，你猜我方才看到什么了？”秦雪推门而入。
　　她脸上还带着促狭的笑意，却在看到林月禾苍白脸色时瞬间收敛：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几步上前，蹲下身关切地打量。
　　林月禾勉强扯了扯嘴角，撑着书架想要站起来：“没事，只是有些累……”
　　话音未落，书房门再次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宋清霜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视线先掠过试图搀扶林月禾的秦雪，最终钉在林月禾尚未站稳的身形上。
　　“看来，我打扰二位雅兴了。”宋清霜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唇边噙着毫无温度的弧度。
　　秦雪直起身，将林月禾护在身后半步，脸上扬起惯有挑衅的笑容：
　　“清霜姐姐不是有急事去处理了么，怎么又折回来了？”
　　宋清霜并未理会她，只盯着林月禾，一字一句道：
　　“方才忘了一事。下月初，京中贵客将至，府中需筹备接风宴。
　　你负责宴席采买、布置一应事宜，务必办好，不可有差池。”
　　林月禾心头一紧，抬眸看向宋清霜。
　　这绝非寻常安排，更像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刁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雪却已抢先开口，语气轻快：
　　“好啊，这事我帮月禾接了，定给清霜姐姐办得风风光光。”
　　她说着，甚至故意伸手揽住林月禾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宋清霜眼底压抑的暗火。
　　她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着寒意。
　　“秦姑娘。”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宋家家事，不劳外人置喙。”
　　“我算什么外人？”秦雪挑眉，毫不退让，“月禾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做主？”宋清霜的目光锐利如箭，终于从林月禾身上移开，直刺秦雪。
　　“还是秦姑娘觉得，我宋家门槛太低，什么人都可以登堂入室，指手画脚？”
　　这话已是极重，连林月禾都听得脸色发白。
　　“大姐！”她试图制止。
　　秦雪却嗤笑一声，反唇相讥：
　　“宋大小姐好大的威风。我与月禾交好，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宋家门槛何干？
　　莫非这宋府连女子交友都要管束？”
　　“交友？”宋清霜的视线再次落回林月禾被秦雪紧紧挽住的腰肢上，那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将那接触的地方冻结，“我只看得到不知分寸，罔顾礼法。”
　　“礼法？”秦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清霜姐姐，这都什么年代了……哦不对。”
　　她故意顿了顿，笑容愈发张扬：
　　“在我这儿，心里头的规矩可比那些死板的礼法重要多了。
　　我喜欢月禾，就想跟她亲近，碍着谁了？”
　　“秦雪！”林月禾低斥一声，试图挣脱她的手，却被攥得更紧。
　　宋清霜看着她们之间的亲昵，看着林月禾那带着慌乱却又没有真正用力挣脱的姿态，胸口的妒火与怒气如岩浆般翻涌，几乎要焚毁她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抬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却只是重重拂过身旁书架，带落几本账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很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林月禾，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随即，她决然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林月禾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那阵风刮过心头，留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秦雪松开了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月禾。”秦雪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月禾闭上眼，无力地靠在书架上，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
　　接风宴的筹备事宜繁杂，秦雪却乐在其中，拉着林月禾整日穿梭于库房、厨房与花厅之间。
　　她似乎刻意要将“亲密无间”贯彻到底。
　　选绸缎时要与林月禾头碰头地细看纹样，试菜时非要林月禾先尝她筷子夹起的点心。
　　甚至在庭院中指挥仆役摆放盆景时，也自然而然地挽着林月禾的胳膊，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笑。
　　林月禾心知秦雪有意为之，她并非毫无所觉。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以及对宋清霜那日冰冷态度的赌气，让她默许了这种近乎表演的亲近。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花厅核对宴席座次图。
　　秦雪拿着一支朱笔，半趴在铺开的长卷上，不时圈点修改。
　　林月禾则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看着，时而低声提出建议。
　　“这李大人畏寒，席位需远离风口，王尚书家的女眷喜静，最好安排在……”林月禾正说着，秦雪忽然直起身。
　　因动作太快，额头轻轻撞到了林月禾的下颌。
　　“哎呀。”秦雪捂着额头，却笑嘻嘻地抬头看她，“撞疼你没有？”
　　她伸手便要去揉林月禾的下巴，动作自然亲昵。
　　林月禾下意识地偏头避开，：“无妨。”
　　她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花厅门口不知何时立着的身影。
　　宋清霜穿着一身墨色绣银纹长裙，站在逆光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仿佛让厅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她手中拿着一卷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座次图需最终定稿，送入前厅用印。”宋清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她缓步走进，将册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并未靠近那张长卷。
　　秦雪仿佛才看到她，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甚至故意往林月禾身边又靠了靠：
　　“清霜姐姐来得正好，我们刚核定完，正说待会儿就送过去呢。”
　　她说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月禾：“是吧，月禾？”
　　林月禾感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她垂下眼睫，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低低应了一声：“嗯。”
　　宋清霜的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只是在经过林月禾身侧时，脚步顿了一瞬，那片刻的停滞短得如同错觉。
　　直到那抹墨色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月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秦雪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收起玩笑的神色，低声叹道：
　　“你这又是何苦。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摆出这副样子给她看。
　　你俩都倔，死倔死倔的！
　　我这把火拱下去，都不见你俩有啥进展，要不……来点更烈的？”
　　林月禾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卷起桌上的图纸。
　　——
　　晚膳时分，林月禾刚回到西院，便见宋知远斜倚在她书房的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是少见的面无表情。
　　“舍得回来了？”见她走近，宋知远懒懒开口。
　　林月禾脚步不停，推开书房门：“有事？”
　　宋知远跟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倚在书案边：“我听说，你近日与那位秦姑娘，走得极近。”
　　林月禾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筹备宴席，自然要多商议。”
　　“商议需要勾肩搭背，耳语不断？”宋知远挑眉，语气里带着讥诮。
　　“月禾，我知道你与大姐之间……有些纠葛。
　　但你是想借秦雪来气她，还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林月禾放下茶壶，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你想多了，我没有要借秦雪来气她，也没有所谓的移情别恋。”
　　宋知远眉头微皱，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耸耸肩：
　　“可我看我大姐那模样，怕是当真以为你移情别恋了吧。
　　我只是提醒你，玩火可以，别烧着自己，也别……把不该烧的人点着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月禾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晃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摇曳的烛火，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被宋知远这番话搅得更乱了。
　　秦雪的推波助澜，宋清霜的冰冷以对，宋知远的旁敲侧击……
　　她好像进退维谷。
　　她又如何不想与宋清霜进一步，但就像秦雪说的，她说到底都是个古人，视那些礼仪教条喂空气，对她而言相当的困难。
　　那又何必让她为难，也让自己为难。
　　有些南墙，难道撞了一次，第二次那道墙就会不存在吗？


第89章 再不伸手，她就走远了。

　　宴席筹备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府中上下忙碌异常。
　　这日，林月禾与秦雪在库房清点待用的瓷器摆设。
　　秦雪拿起一只天青釉冰裂纹花瓶，对着光仔细打量，口中啧啧称奇：
　　“这釉色真绝了，放在现代怕是能拍出天价。”
　　她说着，习惯性地将花瓶往林月禾面前一递：“月禾，你瞧这开片……”
　　话音未落，库房门口光线一暗。
　　宋清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库房内堆积的物件，最后落在秦雪几乎要凑到林月禾怀里的动作上，以及林月禾下意识伸手欲接花瓶的姿态。
　　“库房重地，物品繁杂，二位还是谨慎些好。”宋清霜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她缓步走入，视线掠过秦雪手中的花瓶：“这套冰裂纹瓷器是祖母陪嫁，若有损坏，恐难交代。”
　　秦雪闻言，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将花瓶抱得更紧了些。
　　她转身对着宋清霜，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
　　“清霜姐姐放心，我小心着呢。再说了，有月禾在旁边看着，能出什么差错。”
　　她说着，还朝林月禾眨了眨眼。
　　林月禾感到宋清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侧身，避开那审视的视线，低声道：“秦雪，先把花瓶放下吧，登记入册要紧。”
　　秦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花瓶小心放回锦盒，嘴里却嘟囔着：
　　“这么好看的东西，摆出来才不辜负嘛。”
　　她凑近林月禾，手指着册子上的名录：“月禾，你看这套琉璃盏是不是摆在主桌更气派？”
　　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林月禾颈侧。
　　林月禾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宋清霜依旧站在原地，唯有搭在身前的手指尖蜷缩了下。
　　“按旧例，主桌用那套白玉酒具即可。”宋清霜开口，打断了秦雪的提议。
　　她的目光并未看秦雪，只落在林月禾低垂的眼睫上：“琉璃盏虽炫目，置于次席更显别致。”
　　秦雪挑眉，正要反驳，林月禾却抢先一步应道：“就依大姐所言。”
　　她不想在这种细节上再生争执，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三人共处。
　　宋清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似要离开。
　　走到门口，她却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前厅送来一批新茶，是贡品，母亲吩咐宴客之用。
　　你二人既负责此事，便去品鉴一番，定下用哪一味。”
　　这看似平常的吩咐，却让林月禾心头一紧。
　　品茶需静心细尝，耗时良久，这意味着她们仨又要有大段时间单独相处。
　　秦雪却已高兴地应下：“好啊！品茶我在行，月禾我们这就去？”
　　她说着，已自然地挽起林月禾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将她往外带。
　　林月禾身不由己地被秦雪带着走，经过门口时，与宋清霜擦肩而过。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们走出很远，那冰冷的注视感才渐渐消失。
　　去往前厅的路上，秦雪松开手，看着林月禾心事重重的侧脸，叹了口气：
　　“你呀，明明在意她介意什么，偏要顺着我的胡闹。
　　看她刚才那眼神，都快把我冻穿了。”
　　林月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承认在意，似乎就落了下风，完全无视，心底那份莫名的滞闷又挥之不去。
　　秦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别扭。罢了，我也不逼你。”
　　她忽然正色：“不过，有时候，退一步不一定是软弱，也可能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你总得想明白，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她的态度，还是……你自己的心。”
　　林月禾脚步微顿，她怕的是什么？
　　是宋清霜的冷漠与掌控，是认为她随时都会因为礼仪教条将自己放弃。
　　就像几年前那样，宋清霜她明明没有喝酒，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做了那事儿，最后却还是放弃了她一样。
　　**
　　前厅侧间的茶室静谧，只余烹水的咕嘟声与茶香袅袅。
　　秦雪果然精通此道，素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将初沏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推至林月禾面前。
　　“尝尝这个，庐山云雾，据说一年也就得那么几两。”她自己也端起一盏，闭目轻嗅，姿态闲适。
　　林月禾依言捧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库房门口宋清霜离去时那冰冷的一瞥，挥之不去。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她却品不出滋味。
　　秦雪放下茶盏，看着她神思不属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还在想她？”
　　林月禾指尖一颤，险些将茶盏打翻。
　　她稳住心神，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说月禾……”秦雪凑近些，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你这副样子，别说宋清霜那种心思剔透的人，就连我都看得分明。
　　你分明是在意她的，何必非要拧着来？
　　看她为我靠近你而气恼，你心里就痛快了？”
　　林月禾抿紧了唇，她不是觉得痛快，只是……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别扭地对抗，还能如何。
　　“我与她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林月禾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什么不简单的？”秦雪不以为然。
　　“左不过是你顾虑太多，她又不肯明确她的态度。
　　要我说，感情这事，有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先疯一点。”
　　她眨了眨眼，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看，我不过稍稍疯了一下，她不就坐不住了。”
　　林月禾抬眸，对上秦雪狡黠灵动的眸子，心中纷乱更甚。
　　秦雪的“疯”是刻意为之的推波助澜。
　　那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暮色已然降临，廊下灯笼的光晕将来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宋清霜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在室内逡巡一圈，掠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最终定格在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她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周身的气息比午后在库房时更冷峻几分。
　　她缓步走入，停在茶桌旁，并未看秦雪，只对林月禾道：“母亲方才问起宴席采买的进度，让你将明细册子送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传达一句寻常吩咐。
　　但林月禾却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某种暗流。
　　她看到，宋清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纹路。
　　“我这就去取。”林月禾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不急在这一时。”宋清霜却忽然开口，她的视线终于转向秦雪，语气疏离而客套，“秦姑娘对茶道颇有研究，不知觉得这贡品云雾滋味如何？”
　　秦雪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体，迎上宋清霜的目光，笑容依旧明媚，却多了几分的认真：
　　“茶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清霜姐姐，品茶如同品人，有时候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内里越是暗潮汹涌，反倒失了真味。
　　我倒更喜欢那些性情鲜明、爱憎分明之人，相处起来，不累。”
　　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在林月禾和宋清霜之间打了个转。
　　宋清霜的眸色沉了沉，似笑非笑：“秦姑娘见解独到。只是这世间之事，并非皆能如品茶般随心所欲。分寸与界限，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秦雪毫不退让。
　　“若事事都讲道理、守界限，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清霜姐姐掌管偌大家业，自是稳重周全。
　　但有时候，跳出那些条条框框，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见……更真实的人。”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较量在茶香弥漫的空气中展开。
　　林月禾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那无形的张力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看着宋清霜紧绷的侧脸，又看看秦雪那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大姐，秦雪。”她出声打断这僵持，“母亲既急着要册子，我还是先告退了。”
　　她说完，不看任何人，低头快步走出了茶室。
　　暮色笼罩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茶室内，只剩下宋清霜与秦雪。
　　宋清霜看着林月禾仓促离开的背影，眸中翻涌着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寥。
　　秦雪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宋清霜，”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戏谑，“你再不伸手，她可能就真的……走远了。”
　　宋清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第90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宋清霜素来清寂的院落里。
　　林月禾被丫鬟引至院中时，脚步带着迟疑。
　　她不明白宋清霜为何在此时唤她前来，尤其是在白日里那般不欢而散之后。
　　石桌上已摆了几样清淡小菜，旁边却突兀地放着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
　　宋清霜独自坐在桌旁，未束发，墨色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只松松披了件月白外衫，在清冷月光下，整个人带着脆弱的易碎感。
　　她见林月禾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月禾依言坐下：“大姐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宋清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执起酒壶，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缓慢。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林月禾，只盯着那晃动的酒液，声音低哑：“无事。只是想喝酒。”
　　说罢，她端起酒杯，送至唇边，眼睫微垂，一饮而尽。
　　酒液显然辛辣，她蹙了蹙眉，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却紧抿着唇，未曾咳出声。
　　林月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她从未见过宋清霜饮酒，更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宋清霜放下空杯，又伸手去拿酒壶。
　　林月禾下意识地抬手，虚虚按在壶盖上。
　　“大姐，”她的声音带着劝阻，“酒烈伤身。”
　　宋清霜执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林月禾脸上，那眼神迷离，带着酒意，却又异常清醒地透着某种深刻的痛楚。
　　“伤身……”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比得上伤心么。”
　　她轻轻拨开林月禾的手，力道不大，再次将酒杯斟满。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自幼便被教导，言行举止，皆需合乎规矩，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她望着杯中酒，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林月禾说：
　　“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不可外露。这杯中之物，更是禁忌。”
　　她又饮尽一杯，脸颊的红晕更深，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秾丽的绯色。
　　她似乎不胜酒力，以手支额，微微喘息着，眼神愈发涣散。
　　“他们说……这是为大家闺秀的体统。”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苍凉，“可这体统……这规矩……它们护住了什么？又困住了什么？”
　　林月禾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那清冷的面容因酒意而软化，却更添脆弱。
　　她心中那点因白日争执而起的怨气，渐渐被酸涩的怜惜所取代。
　　“别喝了。”当宋清霜再次伸手去拿酒壶时，林月禾终于忍不住。
　　她倾身过去，牢牢按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宋清霜的手腕纤细，肌肤微凉，因她的触碰而轻轻一颤。
　　宋清霜抬起迷蒙的眼，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月禾。
　　月光下，林月禾的眉眼清晰而柔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看了许久，久到林月禾几乎要败下阵来移开视线。
　　“林月禾……”她终于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丝哽咽，“你告诉我……究竟要如何……才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向前倾倒，额头轻轻抵在了林月禾按着她的手背上。
　　那触感温热，带着酒后的潮湿。
　　林月禾浑身僵住，感受着手背上那不同寻常的温度和重量，心跳骤然失序。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这院落中弥漫浓郁的酒香与无声的哀戚。
　　林月禾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宋清霜靠着，心中一片混乱。
　　夜露渐重，月光清泠泠地洒在相触的肌肤上。
　　宋清霜额头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带着酒意的灼热，和她平日冰冷的表象截然不同。
　　林月禾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而紊乱的呼吸，以及那依靠过来全然卸下防备的重量。
　　良久，宋清霜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头，却因酒力而显得无力。
　　林月禾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滑落。
　　“我扶你进去歇息。”林月禾的声音低哑轻柔。
　　宋清霜却摇了摇头，墨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借着林月禾手臂的支撑，勉强坐直了些，目光依旧迷离，却执着地看向林月禾。
　　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眸子，在月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不必……”她声音含混，带着醉后的软糯，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就这样……坐一会儿。”
　　林月禾看着她被酒气熏得绯红的脸颊，和那双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眸，拒绝的话便哽在喉间。
　　她沉默着，依旧维持着扶住她肩膀的姿势，指尖能感受到她单薄衣衫下骨头的轮廓。
　　石桌上的酒壶倾倒在一边，残余的酒液缓缓流出，浸湿了桌面，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宋清霜似乎觉得口渴，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她虽是无意，却带着明晃晃的诱惑。
　　林月禾别开眼，伸手取过旁边未曾动过的茶水，试了试温度，尚温。
　　“喝点水。”她将茶杯递到宋清霜唇边。
　　宋清霜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起来。
　　她的睫毛低垂，微微颤动。
　　喝完水，她没有立刻离开，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气息拂过林月禾端着茶杯的手指。
　　“林月禾……”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林月禾的心猛地一缩，她看着宋清霜脆弱无助的模样，白日里所有的对抗、疏离、赌气，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宋清霜得不到回应，缓缓抬起头，目光迷蒙地锁住她，带着执拗：
　　“是不是……无论我如何……你都只会……看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林月禾的心：“看着她靠近你，触碰你……你还会对她笑……你已经好久都未对我展开如此笑颜……”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似乎支撑到了极限，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这一次，她整个上半身，都软软地靠进了林月禾的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林月禾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手臂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缓缓抬起，迟疑地环住了那具微微颤抖着的滚烫身体。
　　宋清霜在她怀里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嘤嘤声，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幼兽，彻底放松下来。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混不清地喃喃：
　　“为什么……不能是我……，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这声呓语，炸响在林月禾耳畔。
　　她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无法动弹。
　　两行清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的从眼眶滑落。
　　林月禾别过头，随意的抹去，死死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91章 无福消受

　　晨光熹微，林月禾在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中醒来。
　　她昨夜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宋清霜安置在床上后，纠结再三，还是在外间的榻上勉强歇下，几乎一夜未眠。
　　她睁开眼，下意识地先望向里间。
　　拔步床的帷幔已被撩起一半，宋清霜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低头整理着寝衣的系带。
　　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脊背线条，墨发慵懒地披散着，姿态依旧优雅，只是那动作比平日稍显迟缓。
　　似乎是察觉到外间的动静，宋清霜整理系带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林月禾坐起身，榻上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看着宋清霜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夜那句“为什么不能是我”，灼烧着她的心神。
　　“你醒了。”最终还是宋清霜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她系好衣带，缓缓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长发。
　　林月禾看着她镜中倒影，那张脸已洗净铅华，恢复了素净与清冷，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青黑，似乎在泄露昨夜的不堪与疲惫。
　　“头……还疼吗？”林月禾起身，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有些干涩。
　　宋清霜梳发的手未有停顿，目光透过铜镜与林月禾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落在自己手中的木梳上。
　　“无碍。”她答得简短。
　　林月禾看着她一丝不苟梳理头发的侧影，那拒人千里的姿态，与昨夜靠在她怀中喃喃低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昨夜……”林月禾迟疑着开口，想确认那是否只是醉后胡言。
　　“昨夜我饮多了。”宋清霜打断她，“劳你照料，多谢。”
　　她放下木梳，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动作熟练地将长发挽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站起身，终于转过身，直面林月禾。
　　晨光中，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那眼眸，在触及林月禾目光时，迅速垂下。
　　“宴席之事，还需你多费心。”她绕过林月禾，走向衣架，取过常服，语气已是全然公事化的口吻，“若有难处，可寻管家商议。”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穿戴整齐，恢复成一丝不苟、清冷自持的宋家大小姐。
　　莫名的失落与气闷涌上心头。
　　“大姐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回西院了。”林月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宋清霜系着衣带的手，收紧了一下，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嗯。”
　　林月禾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扉时，她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这个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宋清霜维持着系衣带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许久。
　　直到确认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
　　她走到窗边，看着林月禾穿过庭院，消失在院门门后。
　　林月禾回到西院书房，晨光已大盛，她却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
　　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宴席采买的清单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通往宋清霜院落的那条小径上。
　　将近午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不待她回应，门便被推开。
　　宋清霜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罗裙，发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
　　她将食盒放在书案一角，动作不似平日那般从容，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
　　“厨房新做的杏仁酪，用冰镇着，清热解暑。”她的目光却落在林月禾面前摊开的清单上，未与她对视。
　　林月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只淡淡道：“有劳大姐费心，我并无暑意。”
　　宋清霜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将食盒的盖子打开。
　　清甜的杏仁香气混合着冰块的凉意弥漫开来。
　　她执起旁边备用的小勺，舀了一勺莹白如玉的酪，直接递到林月禾唇边。
　　“尝尝。”那握着勺柄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林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猛地抬起头，撞进宋清霜的眼眸中。
　　勺尖几乎触碰到她的下唇，微凉的触感和浓郁的甜香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你……”林月禾想偏头避开，身体却像是被定住。
　　“我所言非虚。”宋清霜打断她，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昨夜，所言非虚。”
　　她将勺子又往前送了毫厘：“酒醉心明。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作数。”
　　林月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在那固执的注视下，微微启唇，含住了那勺微凉甜腻的酪。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香气，一路滑入喉咙，却莫名品出了一丝涩意。
　　宋清霜看着她咽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
　　她收回手，将勺子放回食盒，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优雅，只是耳根处悄然漫上的一层薄红，暴露了她的慌乱。
　　“宴席采买，我与你同去。”她不再看那碗杏仁酪，目光转向林月禾，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城中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不错，顺道去看看。”
　　林月禾尚未从方才那勺杏仁酪带来的冲击中回神，下意识地反驳：“不必麻烦大姐，我与秦……”
　　“秦姑娘自有她的事要忙。”宋清霜再次打断她，语气难得的有些急切，“往后你的事，我来经手。”
　　她说完，不再给林月禾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到窗边。
　　林月禾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碗被她尝过一口的杏仁酪，心中那片沉甸甸的湿棉絮，被这直白得不留余地的“补救”，搅动得更加纷乱。
　　秦雪踏入宋府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绯红裙裳，步履轻快地直奔西院，手中还拎着个油纸包，老远便闻到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气。
　　“月禾，我带了刚出笼的桂花定胜糕，还热乎着……”她推开书房门，声音却在看到屋内景象时戛然而止。
　　秦雪眨了眨眼，随即脸上又绽开那抹明媚得过分的笑容。
　　她几步走了进去，仿佛没看见宋清霜一般，直接将油纸包塞到林月禾手里：“快尝尝，东街那家老字号，排了好久的队呢！”
　　她说着，故意用身子隔开了林月禾与宋清霜。
　　林月禾拿着那尚有余温的油纸包，有些无奈。
　　“谢谢秦雪，我早膳用过了……”
　　“点心又不占肚子。”秦雪打断她，自顾自地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小巧的糕点就往林月禾嘴边送，“就尝一口嘛，可甜了。”
　　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知何时，她手中端上了一盏青瓷小碗，里面是色泽莹润的冰糖燕窝。
　　“空腹用甜腻之物，伤胃。”宋清霜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小碗稳稳放在林月禾面前的案上，“先用这个。”
　　两只手，一左一右，都停在林月禾面前。
　　一块是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碗是清润的冰糖燕窝。
　　林月禾看着眼前这架势，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微微向后仰了仰，避开那几乎要凑到唇边的糕点，也避开了那碗近在咫尺的燕窝。
　　“我……我不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秦雪撇撇嘴，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道：
　　“清霜姐姐真是体贴入微，连月禾姐姐饿不饿都管。”
　　她转向林月禾，眼神亮晶晶的：“月禾，我们今日不是要去采买宴席用的香料和干果吗？
　　我知道西市新来了一批南洋的香料，味道极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宋清霜将燕窝碗又往前推了半寸，语气淡然：
　　“香料之事不急。方才我与月禾正商议绸缎庄的料子，既已定下，现在便去。”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月禾
　　秦雪立刻接话：“绸缎庄？那正好！，我也想去挑几匹新料子做夏衣，一起啊！”
　　她说着，又自然地挽起林月禾的胳膊，半拉半拽：“月禾眼光好，正好帮我参详参详。”
　　宋清霜看着秦雪再次缠上林月禾的手臂，眸色微沉，却没有再出言阻止，只是缓步走到林月禾另一侧，与她并肩，淡淡道：“那便同去。”
　　于是，去往府门的路上，便出现了这般景象。
　　林月禾走在中间，左边是紧挽着她手臂、言笑晏晏的秦雪，右边是沉默不语的宋清霜。
　　马车早已备好。
　　秦雪抢先一步，撩开车帘，便要扶着林月禾上车。
　　宋清霜却已先她一步，伸出手，虚虚托在林月禾肘后。
　　“小心台阶。”宋清霜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月禾身体微僵，在那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本不算小，但三人同乘，气氛便显得格外逼仄。
　　秦雪一上车，便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色彩斑斓的细沙。
　　“月禾你看，这是海边的商人带来的七彩沙，据说对着光看，能看到彩虹呢！”她献宝似的递到林月禾眼前。
　　宋清霜端坐着，目光扫过那琉璃瓶，并未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笔。
　　“前日见你旧笔已秃，这支或许合用。”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林月禾身侧的座位上。
　　林月禾看着左边的七彩沙，又看看右边的紫毫笔，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勉强对秦雪笑了笑：“这沙子……很别致。”又转向宋清霜，低声道：“多谢大姐，只是我……”
　　“一支笔而已，不必推辞。”宋清霜打断她。
　　秦雪见状，哼了一声，将琉璃瓶塞进林月禾手里：“沙子虽小，也是我一片心意嘛，月禾你收着玩。”
　　马车向前行驶。
　　林月禾握着那微凉的琉璃瓶，看着身旁座位上那支价格不菲的紫毫笔，再感受着左右两边投来的注视，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齐人之福”，实在是消受不起。


第92章 醋得不轻

　　绸缎庄内，流光溢彩，各色绫罗绸缎陈列在架。
　　宋清霜径直走向一匹天青色的软烟罗，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细腻的纹理。
　　这颜色，与她今日所穿衣裙相近，却又更清浅柔和几分。
　　“这匹料子，裁制夏衫最为适宜，清爽透气。”她侧首对站在稍远处的林月禾说道，声音在略显喧闹的店铺里依旧清晰。
　　她留意到林月禾平日衣衫多以素色为主，且多是半旧，鲜少添置新衣。
　　此番带她前来，名为挑选宴客所用绸缎，实则存了这份心思。
　　她想看她穿上与自己相近的颜色，该是何等景致。
　　店铺伙计极有眼色，连忙上前附和：
　　“大小姐好眼光，这软烟罗是今春的新品，产量极少，穿着身上如烟似雾，最衬气质清雅之人。”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月禾。
　　林月禾被那伙计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目光，落在另一架颜色稍深的布料上。
　　“宴客所用，是否需更庄重些的颜色……”
　　“宴客自有规制。”宋清霜打断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匹天青色的软烟罗上，“这匹，是予你的。”
　　她示意伙计将布料取下：“量一下尺寸，稍后送回府中裁制。”
　　林月禾怔住，下意识想拒绝：“大姐，我不……”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宋清霜再次截住她的话头，目光转向她。
　　仿佛在弥补清晨的退缩，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我觉得这颜色衬你。”
　　伙计已经拿着软尺笑吟吟地候在一旁。
　　林月禾站在原地，拒绝的话在宋清霜带着隐隐期盼的目光下，竟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旁边、百无聊赖拨弄着其他布料的秦雪，瞅准这个空档，迅速凑到林月禾身边。
　　她趁着宋清霜正与伙计交代细节，背对着她们的瞬间，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林月禾的胳膊，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飞快说道：
　　“可以啊月禾，冰山开始融化了哦。”她挤了挤眼睛，脸上是八卦的兴奋。
　　“我给你们再加把火，加油啊你！”她说完，也不等林月禾反应，便翩然退开，转到另一排货架前，假装认真挑选起来，嘴里还哼着那不成调的现代歌曲。
　　林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弄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加把火？加油？她……她需要加什么油？又该往哪个方向加油？
　　她心乱如麻，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受。
　　宋清霜最近这直白却又带着笨拙的关切，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宋清霜交代完伙计，转过身，正好看到林月禾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她目光微凝，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假装挑选布料、嘴角却噙着狡黠笑意的秦雪，眉头皱起了几分。
　　她缓步走回林月禾身边，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声音放得轻柔：“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颜色？那边还有几匹湖蓝、月白的，也可看看。”
　　林月禾抬起头，撞进她带着询问的眼眸中，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没有，就……就这匹吧。”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羞窘的乖顺模样，微微颔首：“好。”
　　宴席的筹备愈发细致，需敲定的琐事也越来越多。
　　这日，三人聚在西院书房，核对最终的菜单与器皿搭配。
　　长长的清单铺满了书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菜品、用料及对应的盛器。
　　林月禾坐在主位，秦雪紧挨在她左侧，手臂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宋清霜则坐在林月禾右侧，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清单上，看似专注，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左侧的动静。
　　“这道蟹粉狮子头，用那个荷叶边的粉彩盅如何？”
　　秦雪指着清单上一处，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林月禾的耳廓，声音带着雀跃：“粉彩配肉丸，又雅致又不失烟火气。”
　　她说着，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月禾的胳膊，寻求认同。
　　林月禾微微偏头，避开那过分贴近的气息，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点了点头：
　　“嗯，粉彩盅确实合适，颜色也喜庆。”
　　宋清霜的指尖在清单上轻轻划过，停留在同一行提出异议：
　　“粉彩盅虽好，但器型稍小，恐盛放狮子头显得局促。
　　不如用那个哥窑青瓷钵，器型阔大，釉色沉静，更能衬出菜品的饱满。”
　　她的建议中肯，目光也望向林月禾，等待着她的决断。
　　然而林月禾还未开口，秦雪便已抢白：
　　“青瓷钵好是好，就是太素净了些。
　　宴席嘛，总要有点鲜活气儿。”
　　她转过头，对着林月禾眨眨眼：“月禾，你说是不是？再说了，那粉彩盅可是我俩上次一眼就看中的。”
　　她刻意强调了“我俩”，语气亲昵。
　　林月禾夹在中间，感到一阵头疼。
　　她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两人，试图折中：“或者……用那个豆青釉的葵口碗？大小适中，颜色也清雅。”
　　“好啊，就听月禾的。”秦雪立刻表示赞同，手臂从椅背上滑下，轻轻揽住林月禾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还是月禾有主意！”
　　宋清霜看着秦雪那自然而然揽住林月禾的手，看着林月禾虽有些无奈却并未立刻挣脱的姿态，握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她没有再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可。”
　　接下来核对点心搭配时，秦雪更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巧的梅花形状糕点。
　　“来来，月禾，尝尝这个，新试做的梅花酥，看看味道合不合适上宴席。”
　　她拿起一块，直接递到林月禾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林月禾下意识地张口接过，糕点小巧，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秦雪的指尖。
　　她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秦雪却已收回手，自己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含糊道：
　　“怎么样，甜度合适吗？我觉得馅儿里的桂花蜜还可以再多一点点……”
　　宋清霜坐在一旁，看着林月禾细嚼慢咽，看着秦雪期待的眼神，和两人之间那毫无芥蒂的分享，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也带了点心，是厨房精心制作的茯苓糕，清淡养胃，就放在手边的食盒里。
　　此刻却觉得那份心意在秦雪那直接又热烈的“尝尝”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多余。
　　她沉默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涩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月禾对秦雪的那种放松与亲近，是与自己相处时从未有过的。
　　即便自己如今放下身段，主动靠近，她们之间似乎总隔着无形的薄膜。
　　而秦雪，却能轻易地穿透它。
　　“器皿暂且这样定下。”林月禾终于咽下糕点，拿起笔在清单上做了标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接下来是酒水……”
　　“酒水我知道。”秦雪再次举手，身体又往林月禾那边靠了靠，几乎要将宋清霜的视线完全挡住。
　　“我家商号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梨花白，口感清甜，不易醉人，最适合女眷饮用。
　　月禾，我明日就让人送几坛过来你先尝尝。”
　　林月禾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只得点头：“有劳秦雪费心。”
　　宋清霜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乎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清单的两人，声音听不出波澜：
　　“酒水之事，还需与父亲商议后再定。
　　我还有些庶务要处理，先行一步。”
　　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林月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忪了片刻，直到秦雪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回神啦！”秦雪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看来有人醋得不轻哦。”


第93章 这酒量……

　　翌日，秦雪果然命人送来了三坛贴着红封的梨花白。
　　酒坛泥封初启，一股清冽中带着甜柔的梨花香便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彼时，三人正在花厅最后确认宴席流程。
　　“如何？这香气可还使得？”秦雪颇有些得意地拍了拍酒坛，看向林月禾。
　　“我特意挑的，酒性温和，不易上头。”她说着，凑近林月禾，用手扇了扇酒坛口溢出的香气，示意她细闻。
　　林月禾微微颔首，那清甜的梨花香确实宜人。“香气清雅，很适合宴客。”
　　秦雪得到肯定，笑容更盛，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刻意的亲昵，对林月禾笑道：
　　“这酒晚上喝更有风味，月禾不若今夜我们就在你那小院，对月独酌，细细品评一番？
　　就我们两个，也清净。”
　　她说着，还朝林月禾眨了眨眼，暗示这将是属于她们“自己人”的私密时刻。
　　“对月独酌”四个字刚落，坐在一旁正执笔记录着什么的宋清霜，笔尖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倏地扫向林月禾。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月禾醉后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软糯依赖的模样。
　　若是那番情态被秦雪看了去……
　　她几乎能想象秦雪会如何趁机靠近，如何言语逗弄，而醉意朦胧的林月禾恐怕根本无力招架。
　　强烈的担忧与不悦情绪让她来不及思考。
　　“不可。”宋清霜放下笔，声音不大，却打破了秦雪营造的旖旎氛围。
　　林月禾和秦雪同时看向她。
　　宋清霜面色如常，只有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语气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酒既是宴客候选，品评之事岂可儿戏。
　　须得三人同尝，仔细斟酌其口感、后劲，以及与菜肴的搭配是否相宜。”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目光转向林月禾，补充道：
　　“你酒量浅，独自品鉴恐失公允。
　　我在旁，也好有个照应。”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倘若不仔细听，怕是要听不真切。
　　秦雪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狡黠的笑意。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问道：“哦～清霜姐姐也要一起啊？那岂不是打扰了我和月禾的雅兴？”
　　宋清霜淡淡瞥了她一眼，重新执起笔，沾了沾墨，语气疏淡：
　　“既是正事，何来雅兴之说。
　　今夜戌时，我院中凉亭，静候二位。”
　　她直接将地点定在了自己掌控范围之内，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林月禾看着宋清霜那副清冷自持、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模样，再听听秦雪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只觉得一阵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对月独酌”，看来是注定要变成“三人对饮”了。
　　秦雪见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凑近林月禾，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有效。”
　　然后才直起身，对着宋清霜笑嘻嘻地应道：“既然清霜姐姐盛情相邀，那我和月禾一定准时到！”
　　宋清霜没有再看她，只是垂眸。
　　**
　　戌时的凉亭，四角悬着羊皮灯笼，晕出暖黄的光圈，与天际清冷的月辉交织。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正中便是那坛已开封的梨花白，酒香混着晚风中的花香，沁人心脾。
　　秦雪率先执壶，为三人斟酒。
　　她动作利落，先将林月禾面前的玉杯斟至七分满，笑道：“月禾姐姐先尝尝，这酒得慢品。”
　　说着，自己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
　　她侧身靠近林月禾，几乎肩并着肩，手指轻轻点着林月禾面前的酒杯边缘：“你看这酒色，是不是像融了的月华？”
　　林月禾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向后倾身，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借以掩饰窘迫。
　　“嗯，清甜绵软，确实不错。”
　　秦雪见她喝了，眼底笑意更深，又拿起一块芙蓉糕，直接递到林月禾唇边：
　　“光喝酒伤胃，配这个刚好，你尝尝，不太甜。”
　　林月禾看着递到嘴边的糕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正犹豫间，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挡开了秦雪的手。
　　“她自有手。”宋清霜的声音平淡无波，她将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那碟杏仁酥推到林月禾手边，“这个她更合口。”
　　秦雪挑眉，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芙蓉糕，含糊道：“清霜姐姐倒是了解月禾姐姐口味。”
　　宋清霜没有接话，只执起酒壶，将林月禾杯中浅了的酒液重新斟满，动作自然流畅。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月禾身上，看着她因酒意而渐渐泛粉的耳尖，看着她小口抿酒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酒过三巡，林月禾本就浅的酒量开始显露，眼神变得有些氤氲，反应也慢了些许。
　　秦雪见状，更是变本加厉，一会儿用手帕佯装替她擦去并不存在的糕点碎屑，指尖有意无意拂过她的脸颊。
　　一会儿又借着点评月色，伸手去揽林月禾的肩膀，想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月禾，你看那月亮像不像我们昨天吃的糯米团子？”秦雪笑嘻嘻地，手臂已经环上林月禾的肩头。
　　林月禾晕乎乎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任由她揽着。
　　就在这时，宋清霜忽然站起身。
　　她绕过石桌，走到林月禾另一侧，并未看秦雪，只微微俯身，对林月禾低声道：“夜风凉了。”
　　话音未落，她已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绣银纹的薄披风，动作轻柔地披在林月禾肩上，顺势将她从秦雪的臂弯里带了起来，揽入自己怀中。
　　林月禾懵懂地抬头，只看到宋清霜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
　　秦雪的手臂落了个空，僵在半空。
　　她看着宋清霜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林月禾圈在身侧，那双总是带笑的眸子眯了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清霜姐姐这是做什么？月禾不过是多饮了几杯，有我照顾着呢。”
　　宋清霜揽着林月禾腰肢的手臂紧了紧，让怀中有些软绵的人更稳地靠着自己。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秦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
　　“不劳秦姑娘费心。”
　　她微微侧头，垂眸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眼神迷离的林月禾，语气直白，满是占有欲：“她的事，自有我来照料。”
　　亭内一时寂静，只闻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月禾醉意朦胧间，只觉得靠着的肩膀单薄却坚定，那清冷的檀香似乎比梨花白更让人沉醉。
　　她迷迷糊糊地想抬头，却被宋清霜轻轻按住了后脑，更深地埋入那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里。
　　秦雪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嘴角慢慢勾起弧度，似惊讶，似了然，又似一丝落寞。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放下酒杯时，已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行吧。”她耸耸肩，语气轻松，“既然清霜姐姐都这么说了……”
　　她目光在宋清霜紧揽着林月禾的手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地笑道：“那月禾……可就交给你了。”


第94章 酒量……真是差

　　梨花白的后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林月禾本就薄弱的清醒堤岸。
　　她被宋清霜揽在怀中，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平稳的心跳。
　　那清冷的檀香混合着酒气，萦绕在鼻尖，竟生出令人昏沉的诱惑。
　　秦雪不知何时已识趣地离开，凉亭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灯笼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亭柱上，纠缠难分。
　　林月禾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絮，思绪迟缓，视线也有些模糊。
　　她微微挣扎了下，想从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怀抱中脱离。
　　宋清霜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别动。”宋清霜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当心摔着。”
　　林月禾仰起头，醉眼迷蒙地望向她。
　　月光和灯光交织下，宋清霜的脸庞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那总是紧抿的唇瓣此刻微微开启，泛着水润的光泽。
　　下颌的线条优美而清晰，再往下，是那段白皙修长的脖颈，隐没在衣领的阴影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醉酒。
　　可这酒……这酒不太对劲。
　　林月禾混沌地想。
　　为什么看着宋清霜，会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如鼓？
　　为什么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张清冷的唇上，脑海里翻涌着一些荒唐逾矩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一种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灼热冲动，在四肢百骸流窜，怂恿着她去做些什么。
　　“宋清霜……”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后的软糯。
　　“嗯？”宋清霜低下头，对上她迷离的目光。
　　那双眼眸此刻水汽氤氲，倒映着细碎的灯光，像是蕴藏了万千星辰，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距离太近了。
　　近得林月禾能感受到她拂下的温热呼吸。
　　那熟悉的冷香此刻仿佛带着钩子，一下下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疯了，真是疯了。
　　林月禾昏昏沉沉地想。
　　她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宋清霜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抖。
　　身体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尖叫着让她推开，另一个却鼓动着她靠近。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后面的话像是被酒意黏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那双被酒气熏得水光潋滟的眸子，毫不掩饰地望着宋清霜的唇，那里面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与挣扎。
　　宋清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避开。
　　她将林月禾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绯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神，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那几乎直白的注视。
　　她的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揽在林月禾腰间的手，掌心微微渗出汗意。
　　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同样翻江倒海的心绪。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这亭中灼人的氛围。
　　林月禾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向着那片带着魔力的柔软，缓缓靠近……
　　林月禾那带着酒意、不受控制的靠近，在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柔软的前一瞬，停滞了。
　　残存的微弱理智像一根细丝拉扯着她，让她在灼热的渴望与惯性的退缩间摇摆，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迷离又挣扎。
　　宋清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欲望与怯懦。
　　她没有迎上去，也没有推开，只是等待着。
　　终于，那根名为理智的细丝在酒精的作用下悄然崩断。
　　林月禾闭上眼，最终将自己的唇轻轻印了上去。
　　宋清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揽在林月禾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那温软的身体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她任由那生涩的唇瓣在自己唇上停留，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和逐渐升高的温度。
　　良久，林月禾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微微后退，睁开了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做完坏事后的慌乱和无措。
　　宋清霜凝视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浓稠墨色，里面翻滚着压抑已久的情感。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林月禾滚烫的脸颊，动作轻柔。
　　“月禾……”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融化在夜色里，“看着我。”
　　林月禾被动地抬起眼，撞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漩涡。
　　宋清霜缓缓低下头，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因着她的话，林月禾直视宋清霜的眼眸，浅浅一笑，甜腻腻地回答道：“我知道，宋清霜呀。”
　　随后，笑容消散了，她眉头微皱，噘着嘴似乎很是不满：“哼，坏清霜，我讨厌……”
　　林月禾的话还没说完，宋清霜的吻就落了下来，起初是细致的描摹，轻轻吮吸那柔软的下唇，诱哄着她开启齿关。
　　当林月禾无意识地微微张口，她便长驱直入，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纠缠、舔舐，汲取着她口中残余的酒香和那份独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这个吻强势却小心翼翼，林月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软软地依附在宋清霜怀中，任由她予取予求。
　　氧气变得稀薄，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令人战栗的酥麻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鼓噪。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霜才稍稍退开。
　　她的呼吸同样急促，脸颊染上情动的绯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欲望。
　　她打横将已经浑身发软、意识模糊的林月禾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清风。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将光影切割得暧昧不明。
　　宋清霜将林月禾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墨发铺散开来，衬得她醉意朦胧的脸庞愈发楚楚动人。
　　宋清霜俯身，双臂撑在林月禾身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她的视线细细描摹着身下人微微红肿的唇，迷离的眼，以及因呼吸急促而不断起伏的胸口。
　　林月禾躺在那里，酒意和方才那个激烈的吻让她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只能遵循本能，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上方的人。
　　宋清霜的指尖来到林月禾衣领的盘扣上，动作停顿。
　　她深深望入林月禾眼底，声音因压抑着汹涌的情潮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
　　“可以吗？”
　　这三个字，在林月禾脑海中盘旋。
　　可以吗？可以什么？
　　她残存的意识模糊地理解着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害怕吗？似乎有一点。
　　但是更多的是对后面发生的事情，莫名的渴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环住宋清霜的脖子，将她拉进后再次吻上了她的唇。
　　宋清霜的眸色暗沉如夜，最后一丝克制土崩瓦解。
　　她低下头，再次吻上那微肿的唇，与此同时，灵活的手指轻轻解开了那碍事的盘扣……
　　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将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伴随着细碎压抑的喘息与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交织成一曲夜的私语。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场始于醉酒、终于沉醉于多巴胺的“互动”。


第95章 问策

　　熟悉的头痛，林月禾摸着不太舒爽的脑袋，意识慢慢开始清晰。
　　只是，这次醉酒后，除了脑袋，身体某处难以言喻的酸痛便先一步叫嚣着存在感。
　　随之涌来的，是破碎却灼热的记忆片段。
　　冰凉的酒液，摇曳的灯影，宋清霜近在咫尺的眼眸和唇瓣……
　　她自己不受控制前倾的身体……
　　然后是唇上的柔软与微凉，带着梨花白的清甜和更浓郁的檀香……
　　再后来……是纠缠的呼吸，滚烫的肌肤，散落的衣带，和那双清冷眼眸中燃起的、足以将她焚毁的烈焰……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林月禾猛地睁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属于宋清霜房间的已经让她颇为熟悉的帐顶。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身侧，宋清霜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
　　墨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丽，平日里紧抿的唇瓣此刻微微红肿，唇角甚至隐约可见一处已然结痂的细小破口。
　　而她自己的手臂，正横亘在对方纤细的腰肢上。
　　天塌了……
　　啊，朋友们，天塌了啊，这是什么荒唐事情。
　　白日里各种严词拒绝，动作疏离，转头就跟人家睡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林月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那温热的躯体上挪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体隐秘处的酸胀，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何等荒唐、何等逾矩的事情。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不是只想……那个未竟的亲吻念头再次浮现，让她脸颊爆红，羞耻与恐慌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宋清霜怎么能这样啊，我是醉了，她可是没怎么喝酒的啊……
　　这个禽兽！！】
　　就在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时，身旁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宋清霜，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慵懒，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紧绷的脸上。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比平日更添几分磁性。
　　她伸出手，想去拂开林月禾颊边汗湿的碎发。
　　林月禾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床内侧板。
　　她拉起锦被，紧紧裹住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苍白失措的脸，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宋清霜对视。
　　宋清霜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沉了沉。
　　她撑起身子，墨发滑落肩头，寝衣领口微松，露出锁骨处一抹暧昧的红痕。
　　她看着林月禾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仍存着一丝希冀，轻声问道：
　　“头可还疼？身上……可有不适？”
　　林月禾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不适？何止是不适！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无一不在叫嚣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但她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承认了，她就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挤出一片茫然的空洞，声音干涩而虚弱，带着刻意营造的困惑：
　　“头……很疼。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揉了揉额角，眉头紧蹙，仿佛在极力回忆：
　　“昨夜……不是在与秦雪品酒么，后来……后来怎么了？我一点都记不清了……”
　　宋清霜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看着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慌，和那漏洞百出的谎话。
　　她没有戳穿，只是缓缓收回手，拢了拢自己的衣襟，遮住那些痕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喜怒。
　　“你昨夜醉得厉害，不便移动，便歇在这里了。”她起身下床，背对着林月禾，声音平淡无波，“既然醒了，便回去吧。”
　　林月禾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胡乱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顾不上是否穿反，踉跄着冲出了房间，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房门被仓促地合上。
　　宋清霜站在原地，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唇角那细微的破口，又落在锁骨的红痕上。
　　林月禾仓皇离去后，室内重归寂静，只余那若有似无的梨花白香气与檀香交织，提醒着昨夜的真实。
　　宋清霜静立良久，方才缓缓整理好衣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清丽，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处结痂，昨夜林月禾醉意朦胧间主动凑上来的画面，以及后来意乱情迷时的生涩回应，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至少，在那一刻，林月禾是喜欢着她的。
　　这个认知，支撑着她几乎要被那声“记不清了”击垮的心神。
　　可光有那一刻，远远不够。
　　林月禾清醒后的逃避与否认，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她惯于掌控，精于算计，却唯独在林月禾身上，屡屡受挫，束手无策。
　　她坐在镜前，怔怔出神，连侍女进来伺候梳洗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她挥退侍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渐盛的日光，心底那份无力感愈发深重。
　　“阿姐？”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宋清霜抬眼，见宋知远斜倚在门框上。
　　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或是察觉到了她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进来。”宋清霜声音有些哑。
　　宋知远慢悠悠地踱进来，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唇角那一点不自然的痕迹。
　　“哟~”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这是……昨夜没睡好？”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宋清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宋知远见她这般模样，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我是想来问问月禾那件事情推动到哪一步了的，但是我刚来的时候听到下人在说，月禾早上是从你这儿出去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他观察着宋清霜的反应，见她依旧抿唇不语，便叹了口气：“阿姐，你们这是进展到哪一步了？”
　　宋清霜难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想不予理睬。
　　可转念想想，她这弟弟与林月禾从一开始关系就好，当年还帮着林月禾招惹自己。
　　如今，想要追回林月禾，说不定宋知远可以当个狗头军师。
　　她思索再三，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便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宋知远越听越激动，到最后手舞足蹈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哇，那这是水到渠成的在一起了？”
　　讲到这儿，脸颊泛红的宋清霜蔫儿了下来：“没，她只当不记得昨晚的事儿了。”
　　宋知远一听急了：“你这做都做了，就这么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那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宋清霜自嘲着回道，“她心里明明……可只要清醒着，便像只受惊的雀鸟，立刻缩回壳里，甚至不惜装作一切未曾发生。”
　　她抬起眼，看向宋知远，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满是困惑与挣扎，“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是宋清霜第一次在弟弟面前流露出如此无措的情绪。
　　宋知远愣了一瞬，随即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月禾那个人吧，看着软和，其实骨子里犟得很，又极其看重自尊。你越是逼得紧，她恐怕逃得越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嘛，她既然心里有你，那便是最大的突破口。只是这层窗户纸，不能单靠蛮力去捅。”
　　“那该如何？”宋清霜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宋知远摊了摊手，露出一贯的懒散笑容：“这我哪知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阿姐，你与其在这里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你是只想得到她的人，还是……连她那颗别扭又胆小的心，也一并想要？”
　　他留下这句话，便晃晃悠悠地走了，仿佛只是来点醒她一句。
　　宋清霜独自坐在窗前，反复咀嚼着宋知远的话。
　　当然是要心了，那颗当初一心只有自己的心。
　　可那颗心，究竟该如何才能稳稳地握在手中？
　　她看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最难的筹谋，并非田庄店铺，而是如何让一个明明动了心却拼命逃避的人，心甘情愿地走向自己。


第96章 再次告白

　　接连几日，宋府上下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大小姐宋清霜似乎忽然对田庄庶务之外的事，生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兴趣。
　　此时，林月禾正在西院书房整理新送来的各地土壤样本，将它们分门别类，记录性状。
　　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她回应，宋清霜便端着一碟水灵灵的樱桃走了进来。
　　“庄子上新送来的，尝个鲜。”她将白瓷碟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与那些灰扑扑的土壤样本隔开一段距离。
　　她放下后便自然地退开两步，目光落在那些样本上问道：“这些便是新送来的土样？看起来质地各异。”
　　林月禾在她进门时身体便几不可察地绷紧，捏着样本袋的手指微微用力。
　　预想中的质问或靠近并未发生，她迟疑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来自北边几个庄子，肥力与酸碱各有不同。”
　　宋清霜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袋标注着“黑土”的样本，指尖捻了捻，仿佛真的只是来关心农事。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黑土虽肥，但需注意排水，否则易板结。”
　　林月禾有些讶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月前随口提过的一句，没想到宋清霜竟记得。
　　她抿了抿唇，心中的戒备稍松，顺着话题答道：“是，尤其春季雪融后，需格外留意。”
　　“嗯，我已吩咐下去，让那边庄头注意开沟清淤。”宋清霜将样本放回原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些土样上。
　　她又问了几句关于不同土壤适配作物的问题，林月禾一一作答，气氛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紧绷与尴尬。
　　直到问完，宋清霜才仿佛不经意般，视线扫过那碟红艳艳的樱桃。
　　“樱桃需趁鲜吃，放久了便失了风味。”她说完，对林月禾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自始至终，没有再提起那夜半个字，也没有任何试图逾越界限的言行。
　　林月禾看着那碟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的樱桃，又看了看被轻轻带上的房门，怔忪了片刻。
　　宋清霜这突如其来的、只谈正事、保持距离的态度，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心底那根因羞窘和恐慌而一直紧绷的弦，反而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正常”而微微松动。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宋清霜依旧会出现在与农事相关的场合，或是送来些时令瓜果、新茶点心。
　　但每次都停留不久，言语得体。
　　甚至在一次与秦雪三人共同商议事务时，秦雪故意又想来揽林月禾的肩膀，宋清霜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这种若即若离，这种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绝不逾矩的守礼，反而让林月禾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宋清霜。
　　开始在意她今日是否还会过来，开始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正常”而心生烦乱。
　　这一日，直到暮色四合，宋清霜都未曾出现。
　　林月禾对着满桌的土壤数据，竟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午后有些许燠热，书房窗扉半开，偶有微风送入，拂动书页，林月禾正凝神核算着新辟药圃的预算。
　　宋清霜送了些吃食来，今日倒是顺势坐在了她对面。
　　她手中虽也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大多时候落在林月禾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
　　“这里，人工费用似乎少算了三成。”宋清霜忽然开口，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月禾身侧。
　　她俯下身，手臂轻轻擦过林月禾的肩臂，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春耕后人力紧张，工钱需上浮些才合理。”
　　林月禾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夜的记忆碎片和这些时日宋清霜刻意保持的疏离在她脑中交战，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是我疏忽了。”林月禾低声应着，下意识地想要挪开些距离。
　　宋清霜却仿佛未曾察觉她的僵硬，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伸手取过她搁在砚台上的笔。
　　她的指尖擦过林月禾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我帮你改。”她声音低沉，就着林月禾方才的位置，俯身在那数字旁添上正确的数额。
　　这个过程里，她的发丝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林月禾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林月禾屏住呼吸，那股熟悉的冷香此刻仿佛带着某种侵略性，无声地包裹着她。
　　改完数字，宋清霜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了。”她将笔递还，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再次擦过林月禾的指尖，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一瞬。
　　林月禾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手，接过笔，指尖那微凉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她垂下头，假装继续看账本，心跳却快得不成样子。
　　宋清霜这才缓缓直起身，却没有回到对面，而是倚在书案边，目光依旧落在林月禾身上。
　　“这药圃若成了，往后府中用药便能宽裕许多。”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你总是能为宋家带来意想不到的助益。”
　　林月禾没有接话，只是捏着笔杆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宋清霜看着她低垂的、试图躲避视线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月禾，我有时会觉得，你能来到宋家，或许是上天予我的一份厚礼。”
　　这话太过直白，几乎剥去了所有遮掩。
　　一点都不像大姐本姐。
　　这是谁啊！！！！啊……
　　林月禾猛地抬起头，撞进宋清霜那眼眸中。
　　“大姐……”她声音干涩，想说什么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宋清霜却微微摇头，打断她：
　　“我知道你怕什么，顾虑什么。
　　但有些话，若一直不说，只怕会成了永久的遗憾。”
　　她向前倾了少许，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得林月禾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心悦你，林月禾，并非一时兴起，也非权宜之计。
　　是见你欢喜，我便心生愉悦；见你蹙眉，我便想为你抚平；是无论你如何逃避、否认，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月禾的心上。
　　林月禾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快要跳出来。
　　拒绝的话在舌尖翻滚，却在对上那双盛满认真与情意的眸子时，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宋清霜看着她这难得、没有立刻反驳或逃离的模样，眼底漫上笑意。
　　她伸出手，用指尖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头发乱了。”她低声说，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那微凉的指尖擦过耳廓的瞬间，林月禾浑身一颤，她猛地站起身，连退两步，撞得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去看看药圃的秧苗。”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句话，看也不敢再看宋清霜一眼，仓皇地逃离了书房，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宋清霜没有阻拦，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抹仓促消失的青色身影，指尖缓缓收拢，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第97章 死嘴，快拒绝

　　药圃的秧苗在精心照料下蹿高了一截，绿意葱茏。
　　林月禾蹲在田埂边，仔细检查着叶片的状况，试图将书房里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隔绝在外。
　　然而，那句“我心悦你”一直在耳边的回响。
　　不得不说，女人确实是听觉动物。
　　这一句话，甚至可以抵过数次宋清霜亲自从吃食的举动。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林月禾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宋清霜在她身旁蹲下，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同样落在翠绿的秧苗上。
　　“长势不错。”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方才在书房告白时的波澜，“看来你调配的基肥很是有效。”
　　林月禾低低“嗯”了一声，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在秧苗上。
　　她能感觉到宋清霜的视线偶尔会从秧苗移到她的侧脸。
　　“这边几株似乎招了虫害。”宋清霜忽然指向靠近林月禾手边的一小片秧苗。
　　她说着，身体自然地向前倾，手臂越过林月禾的膝头，指尖轻轻拨开那几片有些卷边的叶子查看。
　　这个动作让她的大半个身子几乎笼罩在林月禾身侧，清冷的檀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强势地侵入林月禾的感知。
　　林月禾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膝盖却不小心撞到了宋清霜的手臂。
　　宋清霜并未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侧过头来看她，眸中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目光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林月禾脸颊微热，避开她的视线，强自镇定道：“虫害需及早处理，我回去配些药液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宋清霜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恰好落在她腕间的脉搏上。
　　“不急在这一时。”宋清霜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落在两人接触的手腕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月禾急促的脉搏。
　　“你看，这里的土似乎有些板结。”
　　她另一只手抓起一小把泥土，递到林月禾面前，示意她触摸感受。
　　林月禾迟疑着伸出手指，刚触碰到那湿润的泥土，宋清霜的手便覆了上来，包裹住她的指尖，带着她一起轻轻捻动土壤。
　　“感觉出来了么？”宋清霜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鬓角。
　　那双手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引导着她感受泥土的细微颗粒。
　　这过于亲密的接触让林月禾浑身僵硬，指尖传来泥土的湿润。
　　【犯规！！犯规……
　　谁能告诉我啊，是万年的冰山成了精吗？】
　　“嗯……是，是有些板结。”林月禾想抽回手，却被宋清霜不着痕迹地握紧了些。
　　“明日我让人来松土。”宋清霜说着，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林月禾的手背：“你的手有些凉，可是近日劳累？”
　　她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手却还是没松开。
　　林月禾被她看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的亲近弄得方寸大乱。
　　手腕还被握着，指尖残留着泥土和她的温度，耳畔是她低沉关切的话语。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在对上那双盛满柔情的眸子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还好……”她最终只是低声道，放弃了抽回手的尝试。
　　宋清霜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那温暖的触感离去，林月禾竟觉得腕间有一瞬的空落。
　　“回去吧，日头渐毒了。”宋清霜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欲拉她起来。
　　林月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醉酒那夜的混乱，那双手……不得不说，技巧不错，手指也纤长。
　　【啊……不是，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林月禾感觉脸颊一热，赶紧垂下眼睫，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只等待的掌心中。
　　宋清霜稳稳地握住，稍一用力，便将林月禾拉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林月禾因蹲得久了些，脚步微踉，宋清霜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两人瞬间贴近，呼吸可闻。
　　林月禾能清晰地看到宋清霜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得偿所愿的欣喜。
　　“小心。”宋清霜的声音带着笑意，扶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稍稍收紧，让两人贴合得更近了些。
　　“月禾，”她低声唤她，目光缱绻，“能这样看着你，触到你，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时光。”
　　林月禾的心跳快得失去了节奏，脸颊绯红，想要挣脱，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自那日药圃归来，宋清霜似乎彻底抛却了最后一丝顾忌。
　　她依旧处理庶务，巡视田庄，但所有行程里，都巧妙地嵌入林月禾的存在。
　　有些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后面，便是顺理成章。
　　宋清霜言语间的爱，现在甚至可以张口就来，甚至添了几分游刃有余的逗弄。
　　这日傍晚，暑热稍退，两人在书房窗下对坐，核对着宴席最终确认的流程。
　　晚风穿过支摘窗，带来庭院中晚香玉的馥郁。
　　“主桌的席位，按母亲的意思，将李尚书家的女眷与王侍郎夫人调换，更为妥当。”
　　宋清霜执笔在册子上标注，她写完将册子往林月禾面前推了推，指尖不经意般划过林月禾搁在桌沿的手背。
　　林月禾指尖微蜷，耳根悄悄漫上粉色，目光仍强自镇定地落在册子上：“嗯，如此安排……更为周到。”
　　宋清霜抬眸，忽然倾身过去，越过小半张书案，伸手替林月禾将一缕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轻轻拨开，别至耳后。
　　“头发总是不听话。”她低语，声音里含着若有似无的宠溺。
　　指尖离开时，若有似无地擦过林月禾敏感的耳廓。
　　林月禾身体微微一颤，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抬起眼，嗔怪地瞪向宋清霜，却见对方已坐回原位，神色自若地继续看着册子，仿佛刚才那个撩拨人心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唯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能看出些眉目。
　　“宋清霜！”林月禾忍不住低唤她的名字，带着一丝羞恼。
　　“嗯？”宋清霜应声，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带着无辜的疑惑，“怎么了？”
　　那副模样，让林月禾有气也发不出。
　　她这有意无意地触碰，若是林月禾先提了，怕是还要被扣“小题大做”的名头哩。
　　于是，林月禾也只能熄了火。
　　核对完流程，窗外已是星子初现。
　　林月禾收拾着桌面的纸笔，宋清霜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帮她将散乱的册子归拢。
　　“累了么？”宋清霜靠得极近，声音几乎贴着林月禾的耳畔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林月禾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却正好对上宋清霜近在咫尺的脸庞。
　　烛光下，她看到宋清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
　　心下一紧，林月禾预感到什么，刚想后退，宋清霜却已极快地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林月禾彻底僵住，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烧透。
　　宋清霜直起身，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林月禾滚烫的脸颊，语气带着得逞后的愉悦：“吓到了？”
　　“你……你怎么……”林月禾语无伦次，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情不自禁。”宋清霜坦然承认，指尖仍流连在她脸颊，目光缱绻，“看着你，便想靠近些，再近些。”
　　她微微低头，额头轻轻抵上林月禾的额，鼻尖相触，呼吸交融：“月禾，我心悦你，时时刻刻，皆是想这般待你。”
　　这直白的情话熏得林月禾头晕目眩，她看着眼前放大俊颜。
　　【死嘴，快拒绝啊！！】李月禾心里咆哮，但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甚至都没有推开在她脸颊流连的手指，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几乎是默认了这愈发逾矩的亲近。
　　宋清霜感受到她的默许，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只是，她没有再进一步，单纯维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第98章 不可以

　　初夏的晨光带着露水的清新，秦雪却穿着一身利落的行商服饰，发髻高束，少了平日的娇俏，多了几分飒爽。
　　她径直来到西院，脸上依旧是那明媚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落寞。
　　林月禾正在院中查看那几盆长势喜人的茉莉，见她这身打扮，微微一怔。
　　“月禾！”秦雪快步上前，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往日的跳脱，“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林月禾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水瓢：“告别？你要去哪里？”
　　“跟我爹去西域。”秦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
　　“那边新开辟了一条商路，老头子非要拉着我去见见世面，这一去，怕是得要一年半载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编织着奇异花纹的彩色绳子，塞到林月禾手里：“喏，这个送你，西域那边的小玩意儿，据说能保佑平安顺遂。”
　　林月禾握着那尚带着秦雪体温的彩绳，看着眼前这张鲜活明媚的脸庞，不舍瞬间涌上心头。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秦雪是唯一一个来自同时空的人，才相识不久，还未好好叙话，她就要远行……
　　“怎么……这么突然……”林月禾的声音有些发哽，指尖用力捏着那根彩绳，眼圈微微泛红。
　　她垂下头，不想让秦雪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
　　秦雪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了抱她。
　　“哎呀，别这样嘛月禾，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拍着林月禾的背，语气故作轻松。
　　“西域诶，说不定我能给你带回来好多稀奇古怪的种子和玩意儿。
　　到时候我们再把酒言欢，气死某个冰块脸。”
　　她说着，还故意朝刚踏进院门的宋清霜方向瞥了一眼。
　　宋清霜是听闻秦雪来了，才特意过来的。
　　她站在月亮门旁，将院内情形尽收眼底。
　　看到林月禾对秦雪离去流露出如此明显的不舍与难过，她端着刚煮好的新茶，面上虽依旧沉静。
　　这个总是缠着月禾、言行无忌的秦雪，终于要离开了。
　　她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秦姑娘要远行？西域路远，一路珍重。”
　　她将茶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目光扫过林月禾微红的眼眶和紧握着彩绳的手，心中那点隐秘的欢喜又添了几分，面上却不露分毫。
　　秦雪松开林月禾，转过身，对着宋清霜露出一个灿烂却意味不明的笑容：
　　“是啊，要走了。清霜姐姐，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月禾可就……完全交给你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带着狡黠的暗示。
　　宋清霜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自然。”
　　秦雪又转向林月禾，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月禾，保重。等我回来，希望看到你……得偿所愿，真正开心。”
　　她意有所指，目光在宋清霜和林月禾之间转了转。
　　林月禾抬起头，努力压下鼻尖的酸意，点了点头：“你……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秦雪笑着应下，最后用力抱了林月禾一下，然后利落地转身，挥了挥手。
　　那抹绯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洒脱得仿佛只是出门逛个街。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拂茉莉叶片的细微声响。
　　林月禾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手中彩绳的纹路硌着掌心，心底那份空落感，沉甸甸的，难以驱散。
　　宋清霜走到她身边，只是静静陪她站着。
　　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轻轻覆上林月禾握着彩绳的手，指尖温暖。
　　“她会平安的。”宋清霜低声道。
　　秦雪离去后的几日，宋府似乎安静了许多。
　　宋清霜并未因那潜在的“威胁”消失而急切，反而愈发沉得住气。
　　这夜，月华如水，宋清霜以商议药圃后续事宜为由，将林月禾引至府中最为僻静的一处荷塘水榭。
　　水榭四周悬着轻纱，晚风拂过，纱幔摇曳，带来满池初绽荷花的清雅香气。
　　石桌上并未放置账册公文，只摆着几碟时令鲜果，一壶清酒，两只玉杯，还有一架古琴静置一旁。
　　林月禾踏入水榭，便被这精心布置的景象怔住。
　　月色、荷香、琴音，一切都透着不言而喻的旖旎。
　　她脚步微顿，心下已明了宋清霜的意图，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
　　宋清霜站在水榭中央，穿着一身月白云纹的广袖长裙，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在月华下清丽得不似凡人。
　　她见林月禾进来，唇角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向她伸出手。
　　“来。”声音比晚风更柔和。
　　林月禾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宋清霜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她，引她至栏杆旁，并肩而立。
　　池中荷叶田田，偶有蛙声点缀，更显夜色静谧。
　　“喜欢这里么？”宋清霜侧首看她，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林月禾望着眼前美景，轻轻点头：“很美。”
　　她心跳有些快，预感到了什么。
　　宋清霜凝视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和那双映着水光星辉的眸子，心中情意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她转过身，正对着林月禾，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月禾。”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些时日，我的心意，想必你已明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这世间流言，礼仪教条，我曾视若圭臬。
　　可遇见你之后，方知那些桎梏，在真实心意面前，何等苍白无力。
　　我心悦你，只想与你朝朝暮暮，看四季轮回，护你一世安稳喜乐。
　　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林月禾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盼，只觉得胸口被巨大的暖流冲击着，几乎要点头应下。
　　这精心准备的场景，这直击心灵的告白，让她筑起的心防摇摇欲坠。
　　可就在那声“好”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将她淹没。
　　那些盘旋在脑海深处的担忧、恐惧，如同鬼魅般浮现。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宋清霜的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子，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不……不行。”
　　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宋清霜，你清醒一点，你不怕这世间流言了吗？那礼仪教条呢？
　　我是你弟弟名义上的妻子，若你我之事传扬出去，宋家颜面何存，你……你又将置于何地？
　　这些，不都是曾经的你在意的事情吗？”
　　她抬起眼，眼中已盈满水光，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语气带着痛楚的质问：
　　“你当真能背负这悖逆人伦的罪名，能无视那些指摘与唾弃？”
　　水榭内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精心营造的浪漫氛围，在这一刻，被现实冰冷的利刃切割得支离破碎。
　　宋清霜看着她，心脏传来阵阵钝痛。
　　她上前一步，想要再次靠近，林月禾却受惊般又后退了一步。
　　“月禾……”宋清霜的声音带着沙哑，“那些……我都不在乎。”
　　林月禾几乎是喊了出来，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你怎么可能不在乎呢，若是不在乎，当年又何必如此。
　　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难道你就能将浸泡了二十多年的想法推翻？”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转身便要逃离这令人心碎的场景：“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罢！”
　　她踉跄着跑出水榭，将那片月色荷香，连同那个站在光影交织处的女子，一同抛在了身后。
　　宋清霜独自立在原地，望着林月禾仓皇逃离的背影，许久，许久。
　　月光将她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缓缓抬起手，接住从檐角滴落的一滴夜露，冰凉刺骨。


第99章 柳暗花明

　　自那夜水榭不欢而散，林月禾便似鸵鸟般将自己埋首于农事庶务之中，刻意避开与宋清霜的独处。
　　她心乱如麻，既贪恋那份深情，又恐惧于随之而来的惊涛骇浪。
　　这日，府中设小宴，款待几位与宋家有旧的地方官员及其家眷。
　　宴设花厅，男女分席，仅以一道镂空雕花的屏风略作隔断。
　　林月禾作为少奶奶，自然需出席女眷这边的筵席。
　　她坐在末位，低眉顺目，只盼宴席早些结束。
　　席间，几位夫人闲聊，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近日城中热议的一桩风流轶事上。
　　听说，某位世家公子痴恋一名身份低微的歌女，不惜与家族反目。
　　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夫人摇着团扇，语气带着明显的鄙夷：
　　“要我说，这等不顾门第、罔顾人伦的痴念，实属荒唐。
　　那等出身，便是抬进府里做个婢女都嫌不够格，遑论其他？
　　世家体统，岂容如此玷污。”
　　另一位夫人附和道：“正是此理。礼法纲常，乃是立身之本。若人人都随心所欲，这世间岂不乱了套？”
　　她们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地传到屏风另一侧，也落在林月禾耳中，字字如针，扎在她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
　　她只觉得那些话语，抽打着她与宋清霜之间那不容于世的牵绊。
　　她下意识地抬眼，想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对面，却又迅速垂下，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声音自屏风另一侧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女眷席间的窃窃私语。
　　“李夫人，王夫人。”是宋清霜。
　　她并未抬高声调，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花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屏风另一侧的男宾，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源。
　　宋清霜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位出声的夫人，最后扫过屏风缝隙后那道低垂的身影。
　　“晚辈以为，”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两席皆闻，“人之贵贱，不在门第出身，而在品性德行。情之所钟，发乎本心，若能秉持真心，克己守正，纵与世俗之见有所出入，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依旧淡然：
　　“至于礼法体统，本是为人而立，旨在约束恶行，彰明善道。
　　若只因畏惧人言，便扼杀真心，屈从流俗，这体统，不成其为准绳，反成了枷锁。
　　我宋家立世，首重诚信仁义，内省不疚，何恤人言？”
　　这一番话，炸响在寂静的花厅。
　　女眷席上诸位夫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位李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
　　屏风另一侧的男宾席也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低语。
　　林月禾猛地抬起头，隔着那镂空的屏风，她能看到宋清霜沉静的侧影。
　　她就那样端坐着，在一片惊诧与沉默中，坦然地说出了这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的言论。
　　这与她之前所信奉的理念，简直南辕北辙。
　　她……她竟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如此明确地表达了对世俗礼法的蔑视，对她那份不容于世感情的维护……
　　林月禾的心跳骤然失序，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看着宋清霜，那个总是将规矩体统挂在嘴边、曾经以此为由推开她的人，此刻却为了她，亲手打破了那层最坚硬的壳。
　　宋清霜说完，并未再看任何人，只端起酒杯，向主位的父母微微示意，然后从容饮尽。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随口品评了一句天气。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气氛中继续。
　　无人再敢谈论相关话题。
　　散席后，林月禾心神恍惚地随着人流走出花厅。
　　她脚步虚浮，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宋清霜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
　　在回廊转角处，手臂被人轻轻拉住。
　　她回头，正是宋清霜。
　　廊下灯火阑珊，映照着宋清霜平静的面容。
　　她看着林月禾眼中尚未褪去的震惊，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可信了？”她的声音很低，“那些在我心中，重不过你。”
　　林月禾望着她，望着这个不惜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家族声誉为她背书，明确表态将“她”置于“礼仪教条”之上的女子。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她猛地扑进宋清霜的怀中，紧紧抱住了她。
　　宋清霜先是一怔，随即用力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带着草木清香的颈窝。
　　有些屏障，一旦打破，便是柳暗花明。
　　**
　　夜色如水，宋知远摇着折扇，踏着月色晃晃悠悠往西院走。
　　他近日总觉得他那位冰山大姐有些不对劲，眉梢眼角的寒意似乎消融了许多。
　　这太不寻常了。
　　他琢磨着，定是与林月禾有关，便想趁着夜色来探探口风。
　　西院林月禾的房中灯火温软，窗纸上映出两个依偎的人影，靠得极近。
　　宋知远本欲抬手叩门，动作却僵在半空。
　　那影子……分明是两个人，而且姿态……
　　他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未出声，只轻轻将房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房内，林月禾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
　　宋清霜则侧身坐在她身旁，一只手自然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拈着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到林月禾唇边。
　　林月禾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葡萄含住，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甜软笑意。
　　宋清霜看着她咀嚼，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还顺势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汁液。
　　这般亲昵无间、旁若无人的姿态，与宋知远记忆中那个永远端方自持、与人隔着无形距离的长姐判若两人！
　　宋知远猛地推开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抖地指着榻上瞬间分开的两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们……你们在一起了？！”
　　屋内旖旎温存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林月禾像是受惊的兔子，脸颊瞬间爆红，下意识就想从宋清霜身边弹开，却被宋清霜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宋清霜脸上的温柔在门被推开的刹那便已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暖意，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方才的真实情状。
　　她抬眸，淡淡地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弟弟，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何事。”
　　宋知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依旧紧挨着的身体和明显不对劲的气氛中来回扫视，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猛地合上嘴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
　　“我……我就是路过……”他干巴巴地说着，眼神却忍不住往林月禾通红的脸颊和宋清霜护犊般的姿态上瞟。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调侃，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林月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宋清霜将她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隔绝了宋知远探究的视线，声音更冷了几分：“既知不是时候，还不走？”
　　宋知远被她这明目张胆的维护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
　　“不是……阿姐，你们这……什么时候的事？藏得够深啊！连我都瞒着？”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难怪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宋知远。”宋清霜连名带姓地叫他，警告意味十足。
　　“好好好，我走，我走！”宋知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边后退一边笑嘻嘻地说。
　　“不打扰二位……嗯……探讨人生了。”他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对着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林月禾挤了挤眼睛。
　　“月禾，厉害啊！”这才心满意足地替她们带上了门，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低笑渐渐远去。
　　房门一关，室内重归安静，却弥漫着一种被撞破后的尴尬与微妙。
　　林月禾这才从宋清霜身后抬起头，脸颊依旧滚烫，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都怪你……”
　　宋清霜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底重新漾开笑意，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怕什么，他迟早要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霸道：“知道也好，省得他总没眼色地来打扰。”
　　林月禾靠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话语里的维护与占有，那点羞窘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带着冷香的衣襟里。
　　窗外，月色正好。
　　而房内，恋爱的酸臭味，似乎更浓了些。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之后的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不知是谁先主动，唇瓣相贴，气息交融。
　　这一次的亲吻带着确认后的热烈与探索，温柔而缠绵。
　　衣衫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帐幔被放下，隔绝出一方只属于彼此的天地。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交叠起伏的影。
　　云雨初歇，帐内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宋清霜侧卧着，将林月禾紧紧圈在怀中，脸颊贴着她汗湿的鬓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林月禾浑身酥软，依偎在她怀里。
　　寂静中，宋清霜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满足后的慵懒。
　　“怎么了？”林月禾微微仰头，在昏暗光线下看她优美的下颌线。
　　宋清霜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吻，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只是在想，”她的声音愈发磁性，“原来抛开那些无谓的教条枷锁，顺从本心，竟是这般……畅快淋漓。”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林月禾微肿的唇瓣：“拥抱你，拥抱这份情意，是我做过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林月禾望着她眼中那簇为自己而燃、明亮温暖的火焰，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熨帖得满满的。
　　她主动凑上前，在那带着笑意的唇上轻轻回吻了一下，低语道：“嗯。”
　　夜色浓重，一室安宁。
　　窗外偶有虫鸣，更衬得帐内温存无限。
　　宋清霜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只觉得这二十余年循规蹈矩的生命，直至此刻，拥着这怀中的温暖，才算是真正尝到了活着的、甜入骨髓的滋味。
　　什么礼教规矩，什么世家体统，在她决意走向林月禾的那一刻起，便都已轻若尘埃。


第100章 下次更好

　　初夏的微风带着茉莉的甜香，拂过西院的窗棂。
　　林月禾坐在窗下绣着一方帕子，针脚却不如往日细密，时不时便会走神，唇角无意识地扬起清浅的弧度，眼神也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这般情态，与月余前那个总是带着疏离或蹙眉沉思的她，判若两人。
　　小草端着新沏的桂花茶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林月禾手边，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林月禾明显焕发着光彩却又时而心神不属的脸上流连，欲言又止。
　　“月禾姐。”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她仔细观察着林月禾的反应，“我瞧着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林月禾执针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上小草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
　　这小丫头是她一手救回、亲自带大的，心思单纯，对她更是全心全意地依赖和维护。
　　她与宋清霜之事，既然宋知远都已撞破，便没必要再瞒着这个最亲近的人。
　　她放下手中的绣活，轻轻拉过小草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
　　日光透过窗纱，照在林月禾微微泛红却坦然的脸上。
　　“小草。”她声音温和，“我确实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看着小草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缓缓道：“我与……大小姐，我们……在一起了。”
　　小草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她显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大小姐？……在一起？”
　　她喃喃重复着，似乎在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她看看林月禾，又下意识地望向门口，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偷听，脸上渐渐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可是……月禾姐，这……这于礼不合，若是被外人知道……”
　　林月禾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
　　“我知道这有悖常伦，也知道前路艰难。
　　但小草，感情之事，有时候由不得人。
　　她待我真心，我亦……心悦于她。”
　　她看着小草眼中纯粹的担忧，心头一暖，柔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本不该让你知晓，徒增烦恼。
　　但你既问起，我便不想瞒你。”
　　小草怔怔地看着林月禾，又想起近日宋清霜待林月禾那些不同寻常的细致与维护，她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温顺的眸子里，渐渐凝聚起固执的光芒。
　　她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林月禾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不大：
　　“月禾姐待小草恩重如山，没有月禾姐，便没有小草的今日。
　　在小草心里，月禾姐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大小姐……大小姐若真心待月禾姐好，那便也是好的！”
　　她抬起头，眼神灼灼，带着一种护卫幼崽般的勇敢：
　　“月禾姐放心，小草知道轻重，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向前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紧张却又无比认真，“以后……若是大小姐晚上过来，小草就在外面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林月禾没料到小草会是这般反应。
　　没有质疑，没有规劝，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毫不犹豫的站队，甚至主动提出要为她“放哨”。
　　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她伸手将小草揽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傻丫头……”
　　小草依偎在她怀里，用力摇了摇头，闷声道：“小草不傻，小草只知道，月禾姐开心最重要。”
　　自那日后，小草便真的成了西院最警觉的“哨兵”。
　　每当夜色深沉，宋清霜悄然而至，小草便会抱着一个小杌子，坐在院中廊下的阴影里，或是假装擦拭栏杆，或是低头做着针线，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有一晚，宋清霜来得稍晚，见小草依旧守在院中，脚步微顿。
　　月光下，小草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只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计。
　　宋清霜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她走进房内，对正在灯下看书的林月禾轻声道：“小草那丫头……倒是赤诚。”
　　林月禾放下书，望向窗外那模糊却坚定的身影，眼中满是柔软的笑意：“嗯，她是我在这府里，最亲的人了。”
　　“嗯？”宋清霜眉头微皱，不满道，“最亲的人难道不是我？”
　　夜色渐浓，烛火在纱帐内投下摇曳的光影。
　　宋清霜倚在床头，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松，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其上一小片暧昧的淡红痕迹。
　　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含着笑意，看着身旁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的林月禾。
　　林月禾跪坐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柔软的锦被边缘，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宋清霜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慵懒诱人的姿态。
　　这些时日，总是宋清霜引导着她，带领她领略情爱间的风景，她忽然很想……试一试由自己来掌控节奏。
　　“怎么了？”宋清霜放下书卷，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林月禾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了然的温柔，“今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林月禾被她指尖的触碰激得微微一颤，鼓起勇气抬起眼，对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眸子，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今晚……让我来，好不好？”
　　她说得含糊，宋清霜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眸中闪过讶异，随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她缓缓向后靠了靠，将更多空间留给林月禾，双手轻轻搭在身侧，做出一个全然不设防的姿态，声音低哑诱人：“好，都依你。”
　　得到许可，林月禾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宋清霜平日的样子，俯身过去，双手撑在宋清霜身侧，将她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让她稍稍找回了一点底气，但当她低头，对上宋清霜那始终含笑的眼眸时，刚聚集起来的那点勇气又有些溃散。
　　她笨拙地低下头，想去吻宋清霜的唇，却因为紧张，鼻尖先撞上了对方的脸颊。
　　她窘得耳根通红，动作僵在那里。
　　宋清霜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仰起头，主动将唇送上前，轻轻碰了碰她紧抿的唇瓣。“别急。”
　　她再次尝试，这一次，准确地覆上了那片柔软。
　　起初只是生涩的贴合，不得章法。
　　宋清霜极有耐心，微微开启唇缝，引导着她的深入，舌尖若有似无地与她纠缠，教会她如何换气，如何吮吸，如何撩拨。
　　帐内温度逐渐升高，呼吸也变得急促。
　　林月禾的手试探着探入宋清霜微敞的寝衣，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时，她能感觉到身下之人轻颤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给了她莫大的鼓舞。
　　她的吻开始变得大胆，从唇瓣流连到下颌，再落到那截白皙的脖颈上，学着宋清霜曾对她做的那样，留下带着些许刺痛的细密印记。
　　宋清霜闭着眼，长睫轻颤，喉间溢出压抑的叹息。
　　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由林月禾主导的情潮中，感受着那双原本只会在田埂间拨弄泥土、在书案前执笔记录的手，此刻正生涩却无比认真地在她身上探索、点燃一簇簇陌生的火焰。
　　宋清霜忽然抓住林月禾一只不知所措地停在她腰间的手，牵引着，缓缓向下，声音已然破碎不堪。
　　林月禾看着因她的触碰而微微弓起的身体，听着唇中逸出的，征服欲与爱怜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
　　当最后的浪潮席卷而过，林月禾脱力地伏在宋清霜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汗水浸透。
　　宋清霜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眷恋地描绘着她潮红未褪的脸颊轮廓，眸中水光潋滟，盛满了餍足与更深沉的爱意。
　　“学会了吗？”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戏谑。
　　林月禾抬起眼，望进那片温柔的深潭，忽然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带着些许得意的娇嗔：“下次……会更好。”
　　宋清霜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好，我等着。”


第101章 宋知远躺枪

　　时光荏苒，转眼林月禾与宋知远“成婚”已多年。
　　宋母瞧着儿媳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焦急日渐累积。
　　这日，她特意将林月禾与宋知远唤至跟前，屏退左右，语重心长。
　　“月禾，知远，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宋母拉着林月禾的手，目光在她腹部流连，眉头微蹙。
　　“这子嗣之事，也该上心了。我们宋家虽非王侯，却也讲究个枝繁叶茂，开枝散叶乃是头等大事。”她说着，又看向一旁吊儿郎当、魂游天外的宋知远，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知远，你也是，整日没个正形，也该收收心，多为家里想想。”
　　林月禾垂着头，手指蜷缩在袖中，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知远则打了个哈欠，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母亲，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宋母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再说，却见宋清霜缓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母亲。”宋清霜微微颔首行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宋母略显焦躁的脸上。
　　宋母见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清霜，你来得正好！快说说你弟弟和月禾，这成婚许久，迟迟没有动静，我这心里实在是……”
　　宋清霜走到宋母身侧坐下，姿态从容。
　　她先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抬起眼，目光落在宋知远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宋知远莫名打了个寒颤，有种不祥的预感。
　　“母亲，此事，原怪不得月禾，也怪不得知远。”宋清霜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是知远……他身子有些隐疾，于子嗣一事上，怕是艰难。”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林月禾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清霜，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瞬间僵住的宋知远。
　　宋母更是瞪大了眼睛，脸色霎时白了：“什……什么，清霜，此话当真？这……这怎么可能！”
　　宋知远张大了嘴，指着自己的鼻子，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阿姐，你胡说什么，我……我身体好得很！”
　　宋清霜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无形的压力，竟让宋知远后面辩驳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轻轻推到宋母面前。
　　“母亲若是不信，可看看这个。这是苏大夫亲自诊断后写下的脉案。”苏景明医术高明，在城中颇有声望，且与宋家相交甚密，他的话极具分量。
　　宋母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展开一看，上面果然写着一些晦涩的医理术语，最后结论处，明确指出了“肾元亏损，精关不固，恐难有嗣”等字样，末尾还盖着苏景明的私印。
　　宋母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被宋清霜及时扶住。
　　“母亲保重身体。”宋清霜声音依旧平稳，搀扶着宋母坐下，“此事已成定局，再多忧思亦是徒劳。好在苏大夫说了，好生将养着，于寿数无碍。”
　　宋母靠在椅背上，老泪纵横，看着一旁脸色铁青、却又无法辩驳的儿子，又看看低眉顺目、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儿媳，心中百味杂陈。
　　她抓着宋清霜的手，泣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宋家难道……”
　　“母亲宽心。”宋清霜打断她，语气笃定。
　　“宋家不会无后。我已派人仔细寻访，在远房旁支中，寻得一个父母双亡、品性端正的幼童，年方三岁，甚是伶俐。
　　若母亲同意，便可过继到知远与月禾名下，养在府中，承欢膝下，亦能延续香火。”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安排妥当，仿佛早已深思熟虑。
　　宋母怔怔地看着大女儿，这个自小便极有主见、长大后更是独当一面执掌家中经济命脉的女儿，她的话向来分量极重。
　　这么多年，为她说了多少门当户对的亲事，她皆以各种理由推拒，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早已管她不动。
　　如今府中大小事务，也多赖她支撑。
　　如今，她既拿出苏大夫的证明，又提出了这般周全的解决之法……
　　宋母看着女儿沉静坚定的面容，又看看不成器的儿子和“委屈”的儿媳，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就……就依你之言吧。”她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宋清霜微微颔首：“母亲英明。”
　　她目光转向林月禾和宋知远，语气不容置疑：“此事便这么定了。稍后我便安排人将那孩子接来府中。”
　　林月禾心中巨震，她没想到宋清霜为了维护她们的关系，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惜编造这样的谎言。
　　只是，她不怀好意地看向宋知远。
　　她这名义上的丈夫，怕是不好见人了。
　　宋知远则是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指着宋清霜，你了半天，最终在宋清霜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时，悻悻地放下了手，咬牙切齿地低语：“大姐，你够狠……”
　　宋清霜不再看他，只对林月禾温声道：“月禾，随我去看看给孩子准备的院落还需添置些什么。”
　　她说着，便自然地拉起林月禾的手，向宋母行了一礼，一同退了出去。
　　留下宋母独自哀叹，和宋知远在原地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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