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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交的平行线
作者：君绾青禾
文案：
【外冷内软医生受 x 腹黑执着顶流攻】
【嘴硬王者VS毒舌青铜】
一个努力推开，一个非要把人绑在身边，来回拉扯下，碰撞出五年前的真相。
论，谁才是真正的演员？
家庭背景，生活条件乃至于身份性别都不相配的两个人，她们各自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两条平行线，可以一起前行却永远无法相交，但是在人为干预后，平行线相交了，然而，人为干预的不确定性太大，这两条强行相交的平行线最终变成了射线，各走一方，永不相交，就像她们的人生。
凌诺提分手时，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我们不合适”，然后便人间蒸发，成了乔念五年都解不开的心结。
再见时，她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顶流明星，胃病复发，伪装就诊。
她是江城医院冷静专业的胃肠科医生，口罩遮面，波澜不惊。
腹部检查的帘子拉上，口罩摘下。
乔念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泪水决堤：“凌诺，好久不见。”
——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你不能跟我说的呢？
【阅读请注意】
【涉及娱乐圈、医疗背景，总体为感情服务，医疗方面如果有错误知识，指出必改，谢谢】
【内容偏现实风，但没有原型】
【本文以医生为主视角，娱乐圈的剧情相对比较少，爱看娱乐圈的宝宝慎入】
内容标签：都市 虐文 破镜重圆 娱乐圈 日常 现实
主角：凌诺，乔念；配角：顾笙笙，江卿尘；其它：明星，医生，一见钟情
一句话简介：重逢后，强行让前女友当私人医生
立意：世俗无光，永恒爱恋


第1章 重逢
　　2024年，11月17日，星期五。
　　“小凌啊，这个病人你要特殊关照啊，金贵着呢。”
　　“好的，院长，我会仔细接待的。”
　　凌诺等对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17点19分。门诊都快下班了，又来了新的病人，还是一位院长亲自过问的病人，看来又是一位需要签署保密协议的重要人物。
　　她活动了一下酸酸的肩颈，又看向电脑，开始敲击键盘，对于病人的身份是什么，她根本不关心，她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然后拿到该有的工资就好了。
　　一分钟后，诊室的门被轻轻的敲响。
　　“咚咚——咚——”
　　“请进。”
　　门被轻微地推开一道缝隙，来看诊的患者弯着腰慢慢走了进来，坐在凌诺对面的椅子上。
　　凌诺的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着，并未第一时间看向患者。
　　到了这个点，她已经接诊了三十三位病人，早就累的赔不起笑脸了，机械平稳的声音从医用口罩里传出：
　　“请问，哪里不舒服？”
　　“胃痛。”一个压低的女声说。
　　凌诺瞥了一眼挂号单——姓名李媛，年龄二十八。她习惯性地忽略那些明显是假名的信息。在华康这样的私人医院，保护客户隐私是首要准则，明星、富商或任何不愿暴露身份的人使用化名前来就诊，早已是常态，更何况院长刚刚已经跟她说明了情况，她更不能多问。
　　“具体哪个位置痛？持续多久了？”凌诺继续打字，视线落在屏幕上新调出的病历档案。
　　“这里。”一只纤细的手隔着衣服按在左上腹，“断断续续，一个月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
　　凌诺的大脑获取完毕电脑上的信息之后，视线终于从屏幕前移到了患者身上。
　　坐在对面的女人戴着宽大的黑色口罩，墨镜推到头顶，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即使只能看见半张脸，也能透过那精致的下颚线辨认出这是一个大美女。
　　这副装扮大概是某个明星。
　　但凌诺早已学会不对这些光鲜亮丽的病患投注过多注意，视线再次转移到患者手捂着左上腹的位置上，看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弯着腰，想来是疼的受不了才来看医生。
　　“请伸出右手。”她礼貌的说。
　　患者很听话的把右小臂的衣袖往上推了推，放到了桌面上。与此同时，她的眼神投向了凌诺胸前的铭牌——胃肠科主治医师凌诺。
　　凌诺没在意患者的注视，毕竟三十岁在医学这个行业还很年轻，她完全理解有些病人习惯于信任年长有资历的医生。
　　她伸出三指搭在患者的右手腕上诊脉，脉搏稍快但规律还算正常，只是……怎么感觉这位患者的手在隐隐发抖？
　　“左手。”
　　她再次看脉，顺带询问病情：“最近饮食规律吗？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工作忙，经常不按时吃饭。喝酒…比较多。”
　　“先躺到检查床上吧，我帮你按压检查一下。”
　　女人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检查床旁，犹豫了一下，才侧身躺下。
　　凌诺拉上隔帘，打开壁灯，戴上一次性手套，俯视她：“衣服掀到胸部下方，裤子稍微往下推一点。”
　　冰凉的手触到对方腹部的瞬间，凌诺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猛地一颤。
　　“放松。”她的手指在胃部区域轻轻按压，“这里痛吗？”
　　“……不痛。”
　　“这里呢？”
　　“有一点……”
　　当凌诺的手指移到左上腹时，她明显感觉到肌肉紧绷，同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气。
　　“是这里最痛？”
　　“……嗯。”
　　凌诺正准备继续检查，突然，躺在检查床上的人抬起手，解开了耳后的口罩绳。
　　“凌诺，好久不见。”那声音不再刻意压低，带着明显的哽咽。
　　凌诺怔住了。
　　那张完全暴露在她面前的脸——虽然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眉眼间的轮廓更加锋利成熟，但毫无疑问，是乔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凌诺的手还停在对方的腹部，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她看着乔念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检查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乔…念？”凌诺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乔念的嘴唇颤抖着，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五年过去，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凌诺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她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检查仪器，才猛的站直身体。
　　怎么会是乔念？她怎么会在这里？凌诺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当年，她选择来江城这家私立医院，就是因为这里远离北京的喧嚣，远离娱乐圈的中心，远离任何可能与乔念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我……”凌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念慢慢坐起身，仍然注视着凌诺，目光像是要穿透这五年的时光，穿透凌诺身上的白大褂，直视那个她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至极的人。
　　“从我一进门，看见你胸前的工作牌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她喉间扯出一丝笑音，“凌诺，你知道吗？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喜欢把听诊器挂在右边口袋，还是……和以前一样狠心。”
　　凌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边的口袋，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立刻放下手。
　　“你用的是假名。”凌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
　　“而你用的是真名。”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凌诺，你就这么确定，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吗？”
　　诊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诺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心脏深处那被刻意掩藏了五年的记忆瞬间爆发，压的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乔念那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像两汪浸了软意的琥珀，眼尾微微垂着，天生便带了点不自知的委屈与温柔。长睫毛又密又长，此刻又带着几滴惹人怜惜的泪珠，美的惊心动魄，却也让凌诺的心碎了一地。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医生的角色。她摘下被体温捂热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动作僵硬但利落。
　　“你的胃……”凌诺回到电脑前，背对着乔念，“根据刚才的检查，可能是胃炎。我建议尽快做胃镜确认。”
　　“这就是你现在唯一想对我说的话？”乔念不顾疼痛快步上前站到凌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医生”，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只是关于我的胃？没了？”
　　凌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她感觉到乔念的视线像实质一样落在她的侧脸，灼热得几乎要烧穿她精心构筑多年的防护墙。
　　“乔小姐，这里是医院。”凌诺压着自己的声音，尽最大可能让语气平静，甚至是冷酷，“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我们只讨论病情。”
　　“乔小姐？”乔念轻轻重复这个称呼，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所以那七年，对你来说就这么轻易地抹去了吗？凌诺，你告诉我，到底是我得了胃病，还是你得了失忆症？”
　　凌诺终于转过头，正视乔念。她看到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看到那张曾经对她笑得毫无保留的脸上写满伤痛，心口像是被重物死死压住，钝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疼。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说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不能说自己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翻看乔念的新闻和照片，不能说……自己没有不记得她。
　　“明天上午可以做胃镜。”凌诺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电脑屏幕，“今天晚饭后禁食，明天早上禁水。”
　　乔念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凌诺，你真的……你真是我见过最残忍的人。”
　　凌诺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停下。
　　“我下周三有新电影首映礼。”乔念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疲惫，“如果检查结果不好，会影响宣传行程。”
　　凌诺停顿了一下。乔念如今的生活——首映礼、宣传行程、万众瞩目，与她这个每天面对疾病和死亡的医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错了，从一开始，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凌诺在心里叹了口气，轻声说：“明天检查，出结果之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准备治疗方案，这样你有足够时间准备。”
　　乔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问：“是你给我做吗？胃镜。”
　　“不是。”凌诺立刻回答，“有专门的内镜医生。我只看结果。”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好。”乔念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明天上午。”
　　“我先给你开点消炎药，缓解一下疼痛。”凌诺打印出检查单和注意事项，递过去时刻意避免任何可能的触碰。
　　乔念接过单据，手指微微发抖。她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锁定在凌诺身上。
　　“你知道吗，凌诺，”乔念在离开前轻声说，“这五年来，我每次胃痛，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大学时总是提醒我按时吃饭，在我熬夜拍戏时给我准备胃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你说过……会一直照顾我。现在看来，都是谎言罢了。”
　　诊室的门轻轻合上。
　　凌诺怔怔的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乔念已经走远，她才慢慢拉开抽屉，拨开上面的A4纸，拿出了一个陈旧的相框，上面是她们的合影，她们第一次一起去海边的时候拍的。
　　当指尖轻触照片上乔念的脸庞时，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恰好落在照片中乔念的笑容上。
　　“我一直都记得你，念念。”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诊室，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每一天，每一刻。”


第2章 治疗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乔念准时出现在诊室门口。
　　“咚咚咚——”
　　“请进。”
　　凌诺从病历中抬起头，正好对上乔念投来的目光。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米白色休闲装，依然戴着口罩，但没戴墨镜。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的手臂。
　　“念姐，真的不用我陪着吗？”女孩担忧地问。
　　“小陈，你在外面等就好。”
　　小助理不安地看了看乔念，又看了看凌诺，最终还是退出了诊室，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请坐。”
　　凌诺的声音保持着专业性的平稳，但目光却落在了乔念的脸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她昨晚睡得不好。
　　“昨晚禁食禁水了吗？”凌诺问。
　　乔念在凌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点头：“从昨晚八点开始，什么都没吃。”
　　凌诺翻开新的一页病历，拿起笔：“今天感觉怎么样？吃药之后还痛吗？”
　　“比昨天更痛了。”乔念轻声说，“可能是饿的。”
　　“胃镜检查后就可以进食了。”凌诺低头写着病历，“我先给你开单子，然后……”
　　“凌诺。”乔念突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诊室里虚伪的平静，“当年为什么分手？为什么一声不响就消失了？”
　　凌诺手中的笔顿住了。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继续书写，头也没抬：“胃镜室在七楼，我让护士带你上去。”
　　乔念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所以，你还是不肯说？”
　　凌诺把开好的单据推到桌边：“拿这个去七楼，那边会有护士接待你。”
　　乔念看都没看那张单据，只是定定地望着凌诺：“两个选择，要么看着我疼死在这里，要么你亲自给我做胃镜。”
　　凌诺终于抬起头，对上乔念的视线：“医院有专门的内镜医生，他们技术都很好。”
　　“我就要你来做。”乔念语气坚决又带着一丝挑衅，“反正我有的是钱，你们华康这样的私立医院，一个医生专门服务一个病人，不算什么稀奇事吧？”
　　“这不合适。”凌诺直接拒绝。
　　乔念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陈，联系高院长。”乔念对着电话那头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凌诺，“就说我希望由胃肠科凌诺医生全程负责我的诊疗，包括——各项检查。”
　　凌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看着乔念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感到一阵心痛。
　　“乔念…我……”凌诺试图劝解她，却被乔念厉声打断。
　　“凌医生，你知道的，我很倔，尤其是…想要一个答案的时候。”
　　凌诺不再说话，低头看着病历，牙齿在口腔里疯咬软肉，心跳不断加速，诊室安静的让人心慌，只有外面走廊一阵一阵的传来清晰的广播声在时刻提醒她们时间正在流逝。
　　时间仿佛给凌诺按下了暂停键，缓慢而冰冷，磨得她手脚冰凉。
　　终于——
　　凌诺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高院长的直拨号码。
　　“小凌啊，我听说乔小姐希望由你亲自负责她的胃镜检查？”高院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这个…呃……乔小姐是我们医院的重要客户，她的要求，我们尽量满足啊，你就辛苦一下。”
　　凌诺沉默着，手指紧紧攥住手机，心里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这种被钱权掌控的窒息感和恐惧感如同看不见的藤蔓又一次缠住了她的心脏。
　　“小凌？”
　　“我知道了，院长。”凌诺轻声说，“我会亲自负责。”
　　“那行，我一会跟江卿尘打个电话，明天开始你的门诊就不排班了，主要以乔小姐的治疗为主。”
　　“……谢谢院长。”
　　挂断电话后，凌诺关闭了诊室的叫号系统。电子屏幕上“正在接诊”的红字暗了下去。
　　“满意了吗？”凌诺看向乔念。
　　乔念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快意，她一字一顿道：“不满意。”
　　凌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皱起眉头，“你还有什么要求？”
　　乔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我不做无痛胃镜。”
　　凌诺眉头皱的更紧，她还没见过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人，但面对的人是乔念，她还是耐心说道：“我建议你做无痛的，会舒服很多。”
　　“我就要做普通的。”乔念轻轻扬起下巴，声音甚至带上了嘲讽的意味，“我就想看看凌医生闭关学医五年，都学了些什么？学成的技术如何？”
　　“乔念，别任性。”凌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无痛胃镜都不舒服，更何况普通的。医生的技术再好，也抵不过生理反应。”
　　乔念却是一副小孩子赌气的表情。“大学时我也做过普通胃镜，那时候也没什么。”
　　凌诺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当然记得。
　　大学时的乔念胃一直不好，经常因为急性胃炎住院。那时候的她们还只是个医学生，凌诺一次次陪着乔念去医院，熬夜照顾她，学着做各种养胃的菜肴，在宿舍公用的厨房里一点一点把乔念的胃养好。
　　她记得乔念每次做胃镜都难受得吃不下饭，像只淋了雨的小狗蔫巴巴的靠在她怀里，她就陪在身边，轻声哄着她，想办法逗她开心。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温暖。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凌诺看着乔念倔强的眼神，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如果乔念执意要做普通胃镜，如果她觉得不舒服，她这样的“重要客户”，一个投诉就足以让凌诺失去这份工作。
　　但那又如何呢？凌诺想。这些都是她欠乔念的。乔念恨她，是应该的。
　　“走吧。”凌诺站起身，拉开诊室的门，“去胃镜室。”
　　乔念跟着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在走向胃镜室的路上，她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医院的走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诺走在前面，能听见身后乔念轻微的脚步声。她知道乔念在看着她，就像大学时那样，她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半步。
　　乔念比凌诺高一点，她说站在后面，从她的视角看下去，凌诺很可爱。
　　可这一次，凌诺不敢回头和她互怼，连个音节也不敢多说。
　　胃镜室在七楼的最里面。凌诺推开门，示意乔念进去。
　　内镜医生和护士正在准备器械，看到凌诺亲自过了，难免有点惊讶，一般来说，主治医生是不会亲自过来给病人做检查的。
　　凌诺上前一步，平静道：“张医生，这位患者的胃镜检查，我来操作吧。”
　　张医生看了眼身后的患者，也没说什么，将手上的器械重新放回去，点头道：“那凌医生，我们先出去了。”
　　“辛苦了。”
　　胃镜室只剩下凌诺、乔念还有一位护士。
　　“躺上去吧。”凌诺对乔念说，“我会尽量轻一点。”
　　乔念在检查床上躺下，眼睛一直看着凌诺准备器械的背影。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冰冷的医疗器械闪着银光。
　　凌诺戴上手套，转身面向乔念，护士已经给她带好了口垫。她的目光在接触到乔念苍白的脸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可能会有点难受。”凌诺轻声说，“如果受不了，就举手示意。”
　　乔念轻轻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凌诺。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怨恨，有不舍，有疑问，还有凌诺不敢深究的期待。
　　凌诺深吸一口气，拿起胃镜管。
　　“放松，用鼻子吸气，嘴巴慢慢呼气。”凌诺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
　　乔念点了点头，却在胃镜管进入喉咙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涌出。凌诺的手很稳，动作尽可能轻柔，可即便如此，每一次器械的移动都会引发乔念剧烈的生理反应。
　　“很快就好，再坚持一下。”凌诺的声音已经不如刚才平稳，语调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乔念又一次恶心反胃，凌诺的心也跟着揪紧。她能清晰地看见乔念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因为用力攥紧床单而发白的指节。
　　“凌医生……”乔念在间隙中喘息着说，声音因为插着管子而含糊不清，“你明明……在心疼我。”
　　凌诺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请不要说话，尽量保持平静，身体越紧张越容易不适。”
　　乔念不再发音，而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直直的盯着她。
　　做完检查，凌诺轻轻拔出胃镜管。乔念立刻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凌诺下意识地伸手轻拍她的背，却在乔念缓过来后迅速收回了手。
　　“你骗不了我……”乔念艰难地说，她眼角带着泪，却强行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我演了这么多年戏…最会看人的眼神了……”
　　“休息一下，然后来我诊室看结果。”凌诺转身去处理器械，刻意避开了乔念投来的目光。
　　……
　　半小时后，乔念和她的经纪人米琳、助理陈姝一起坐在凌诺的诊室里。凌诺将胃镜影像挂在读片灯上，面色凝重。
　　“胃角部位有多处溃疡，其中一处有活动性出血。”凌诺用笔指着影像上的几处阴影，“胃黏膜整体脆弱，伴有明显的水肿和充血。这种情况必须住院治疗。”
　　米琳立刻皱起眉头：“凌医生，念念的行程很满，明天就要飞南京，下周开始就有新一轮工作了，行程都是半年前就定好的。住院恐怕……”
　　“这种程度的胃溃疡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可能恶化成穿孔或出血，那将是危及生命的。”凌诺的语气严肃，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乔念。
　　乔念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轻轻开口：“我真的很忙，凌医生。住院……不太可能。”
　　凌诺看着乔念苍白的脸色，想起大学时那个因为胃痛而蜷缩在她怀里撒娇的女孩。那时的乔念虽然胃不好，但有她悉心照料，至少不会让病情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你……”凌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职业化的语气说，“作为医生，我必须强调住院治疗的必要性。”
　　乔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凌医生这么关心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人吗？”
　　凌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道：“你的情况真的很危险，必须治疗。”
　　诊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米琳低头查看手机上的行程表，眉头越皱越紧。
　　“好吧。”乔念忽然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凌诺，“既然凌医生这么关心病人，那我就听医生的。最多住几天？”
　　凌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至少三天。”
　　“好啊，现在就办理住院吧。”乔念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刚才那个坚持不住院的人不是她。
　　米琳惊讶地看向乔念：“念念，那南京的活动和新戏……”
　　“南京的活动推掉，新戏还来得及。”
　　米琳第一次听见乔念因为私人原因推掉工作，眼睛都瞪直了，“可是，王总那边……”
　　“身体要紧，不是吗？”乔念反问道。
　　米琳只好应下：“那好吧，我来处理。”
　　凌诺看着乔念，心中五味杂陈。她为乔念愿意接受治疗而感到高兴，却又为接下来不得不朝夕相处而感到恐惧。作为主治医生，她将全权负责乔念的住院治疗，这意味着她们将有更多独处的时间，更多无法回避的对话。
　　“我去安排住院手续。”凌诺站起身，尽量保持着医生对病患的疏离语气。
　　当她走出诊室，背对着乔念时，脸上终于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借此机会照顾好乔念的胃，害怕那些被时间尘封的感情再次破土而出，更害怕那些见不得光的真相被她亲手揭开。
作者有话说：
江城市华康医院是私人医院，采用多学科联合会诊，多科室细化看诊，在华康，胃肠科和消化科是平级，独立科室，凌医生是胃肠科主治医师。


第3章 住院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乔念被安排在VIP308病房，凌诺亲自带着护士安排好一切。
　　“先输液，保护胃黏膜。”凌诺对护士交代着医嘱，声音平稳专业，“注意观察是否有出血迹象。”
　　乔念经纪人米琳正在一旁不停地打电话，协调着被取消的行程。
　　凌诺跟护士交代好一切，准备离开，听到身后米琳的叹息声，她知道乔念此次临时取消活动的代价不小。
　　“南京那边的品牌方有点不满，说我们违约。”米琳挂断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工作室已经发了致歉声明，粉丝们都在关心你的身体状况。”
　　乔念靠在病床上，轻轻点头。
　　她来江城本是为了拍摄一支MV，没想到会因此病倒住院。这些年来连轴转的工作节奏，让她几乎忘了休息是什么滋味。
　　“也好，趁这个机会休息几天。”乔念轻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病房门口快要离开的凌诺身上。
　　凌诺忙完一切回到医生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她立刻拿出手机，登录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博小号——“念宝07”。
　　这个号是乔念超话的资深粉丝。她是乔念的第一个粉丝，可那个记录她唱歌、出道、拍第一部戏的账号已经在五年前被迫注销了，她只能通过这个小号来关注她，支持她。
　　她慢慢往下滑看着工作室致歉下的无数评论。
　　【念念一定要好好休息，最近行程太多了，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胃病不是小事，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念念照顾好自己呀，‘念星’等你健康归来】
　　大部分粉丝都在关心乔念的身体，希望她早日康复。但往下翻，刺眼的言论开始出现：
　　【不就是耍大牌嘛？！这种资源咖，早点滚出娱乐圈！碍人眼】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品牌活动前病，真巧呢，】
　　【都别去看那什么《时光之外》，带资进组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凌诺的手指在一条尤其恶毒的评论上停顿了片刻。那条评论诅咒乔念“病了就早点死”，还配了个恶意的表情。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看着有这么多人爱你，我很欣慰，可每当看见这些无孔不入的恶意，我又很心痛，连一句安慰都不能跟你说。
　　……
　　下午五点半，凌诺来查房。
　　病房里的乔念神情看着很平静。她半靠在病床上，面前摊着剧本，手背上打着点滴。米琳在一旁汇报着工作调整的情况，语气里带着担忧。
　　“王总助理刚才又打电话来说，王总还是希望你能出席，宣发可以往后推几天，这两天你真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米琳叹了口气，“但是有几个黑粉头子借机带节奏，说你故意装病炒作新电影。”
　　乔念头也没抬，继续在剧本上做着标记：“随他们去。”
　　“要不要发个严正声明？或者让法务部处理一下那几个造谣最厉害的？”
　　“没必要。”乔念翻过一页剧本，“浪费那个时间不如多看几页剧本。”
　　米琳还想说什么，乔念已经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琳姐，我在这行七年了。要是还在意那些声音，早就得抑郁症了。现在我只关心对我有益的事情。”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但眼神里的坚定让人无法反驳。
　　凌诺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的小窗看着这一幕。乔念的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外界的喧嚣真的与她无关。
　　可凌诺知道，乔念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坚强的。
　　她记得乔念刚出道时，因为不擅长跳舞，总是比其他队友慢一拍。但镜头总喜欢捕捉艺人的缺点，然后疯狂放大，关注这些女团表演的人就会嘲笑她，谩骂她，诋毁她甚至是诅咒她。
　　那时的乔念每次看到那些恶评再想到自己明明很努力的在学却被镜头断章取义，然后被观众贬的一文不值，常常会委屈的躲在她怀里哭到半夜。
　　她的艺术天分很高，从小喜欢音乐就辅修音乐，不喜欢舞蹈就很少接触，可入了行也在努力，可那些键盘侠就是天生对别人有恶意。
　　那时她们聚少离多，每次乔念受了委屈回来见到她，总是先哭诉一番，凌诺就紧紧抱着她，哄着她，安慰她。
　　而现在，乔念唱跳舞台零失误，专辑爆火国内外，大奖拿到手软，各种资源挤着往她手里塞。她站得足够高，说话足够有分量，也足够独自面对这些恶意了，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了。
　　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可凌诺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她又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拿着病历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的纸张变皱才松开。
　　即使知道乔念已经足够强大，但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却从未消失。
　　“凌医生？”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3床的输液快结束了。”
　　凌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推门走进病房。
　　乔念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感觉怎么样？”凌诺走到床边，例行检查输液情况。
　　“还好。”乔念合上剧本。
　　“下午有没有进食？”
　　“没有。”
　　“今晚可以吃点流食。”凌诺记录着生命体征数据，公事公办道，“明天如果情况好转，可以尝试半流质。”
　　乔念放下剧本，微微后仰靠在枕头上：“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一点。”凌诺眉头一蹙，却还是耐心劝道，“你的胃需要…”
　　“不想吃。”乔念无情的打断她。
　　“啧……”对于不听医嘱的病人，任何一个医生都做不到笑脸相迎。
　　米琳和陈姝识趣地退出病房，顺带请走了查房护士，留下她们独处。
　　凌诺看了她一会，最终还是放下了刚刚生的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点，“为什么不吃饭？”
　　乔念抬头看她，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凌医生真是医者仁心，你对每一个病人都这么关心吗？”
　　“胃溃疡患者必须按时进食，而且要少吃多餐。”凌诺避开她的问题，同时避开了乔念那炽热的眼神，低头时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保温盒，问道：
　　“这是你助理准备的吧？多少吃一点。”
　　乔念没答应，忽然问道：“凌医生，你有关注我的新闻吗？”
　　凌诺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那些骂我的人，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凌诺缓缓抬眸，对上乔念的目光。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的，他们说的都是假的，我也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一直都在关注你……
　　但她最终只是说：“好好吃饭，按时休息，不要想太多。”
　　乔念笑了笑，突然道：“你喂我。”
　　凌诺愣住了，拿着病历本的手微微一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歹……她们是前任关系。
　　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还带着点撒娇：“你喂我，我就吃。”
　　凌诺站在原地，看着乔念含着春水的眼神，内心挣扎着。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这个过分的要求，可看着乔念苍白的脸色，她又狠不下心。
　　最终，她轻轻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盒，把小米粥倒在小碗里，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凉，递到乔念唇边。
　　乔念乖乖张嘴，咽下那口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诺的脸。
　　“凌诺，”她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五年来，我最想念的就是有人陪我吃饭。”
　　凌诺的手顿了顿，又舀起一勺粥，没有接话。
　　“那些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杀青后的聚餐，再热闹都好，回到酒店房间，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乔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接那部戏，你是不是就不会……”
　　“再吃一口。”凌诺打断她，又递过去一勺粥。
　　乔念顺从地吃下，眼神却黯了黯：“你还是不愿意谈当年的事。”
　　凌诺沉默地喂着粥，一勺接一勺，直到碗底见空。她放下碗，站起身：“好好休息，别熬夜。”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乔念轻轻拉住了她的白大褂衣角。
　　“凌诺，”乔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明天的早饭，你能不能也陪我吃？”
　　凌诺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回答。最终，她轻轻抽回衣角，走出了病房。


第4章 心疾
　　下班后，凌诺照常去医院后门的小菜市场买菜，这个时间摊主们大都在收摊了，蔬菜已经有些不太新鲜了。她在常去的摊位前停下，挑了一把还算健康的小白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小块里脊肉。
　　“凌医生下班啦？”摊主是个和善的大妈，麻利地称重装袋，“今天肉不错，给你留的。”
　　凌诺浅浅一笑：“谢谢王阿姨。”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加班了？”王阿姨多塞了个西红柿进袋子，“回去煮个汤喝。”
　　凌诺道了谢，拎着菜往家走。
　　她现在住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老小区，步行只要十分钟。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还有个厨房，是她当年来江城后，江卿尘帮忙租下的，后来她赚了钱，还了债，便开始自己交租金，一租就是四年。
　　她打开房门，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篮子里。换上拖鞋，先把菜拎进厨房。厨房很小，但整洁有序，调料瓶整齐地排列在置物架上，她喜欢这样的规整。
　　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肉切丝，小白菜洗净，西红柿去皮。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锅里水烧开的声音，油下锅时的滋滋声——这些熟悉的声音让她稍稍放松下来。
　　但当她拿起昨天剩下的胡萝卜准备切块时，手却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想起乔念最讨厌吃胡萝卜，大学时在食堂总是让她帮忙挑出来。
　　凌诺摇摇头，甩开这些回忆，继续手上的动作，她试图用“不能浪费食物”来麻痹自己的回忆。
　　两个菜很快做好了：肉丝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她把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盛了一碗米饭。
　　餐桌正对着窗户，这个时间已经可以看见对面楼栋亮起的灯光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肉丝，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房间里太安静了。
　　她起身拿了平板支在碗前，随便点了一个电视剧播放起来。广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并没有驱散那份冷清。
　　奇怪……以前都是这样子的，怎么今日就觉得这么孤寂？
　　她又试着吃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忽然，平板上冒出了乔念的代言广告，她怔怔的看了好久，看着屏幕里的大明星光鲜亮丽，笑容灿烂，完全不像医院里的那个脆弱的女孩，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YY全球品牌代言人乔念邀请您观看《骄阳》……”
　　《骄阳》！
　　乔念的新剧！
　　广告结束，正剧开播。凌诺却手忙脚乱的把平板扣在了桌上。
　　她怎么就点开乔念的剧了呢？
　　在重逢之前，她一直都关注着乔念每一部戏、每一个活动、每一首专辑、甚至…每一次出现。可自从再次见到她，她就不敢再多关注一分，生怕被她发现……
　　饭菜已经凉了。
　　凌诺抬头看了看窗外，暮色已沉，灯火葳蕤，似乎在嘲笑她独自一人。
　　她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收拾完厨房，她走进浴室洗漱，洗漱完毕，然后走进卧室。
　　明明是每天都必须做的事情，偏偏今日像个机器人一样，在按照程序行动。
　　做完这一切既定任务后，凌诺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博。特别关注里，乔念的工作室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乔念在病房里看剧本的照片。照片上的乔念穿着病号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凌诺点开评论，一条条往下翻。大多数是粉丝的关心和祝福，但也夹杂着一些恶意的言论。她熟练地举报了那些恶意评论，然后退出微博。
　　关掉手机，房间陷入黑暗。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
　　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诺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她试图调整呼吸，却感到一阵窒息。
　　喘不上气了。
　　她慌忙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想要找药瓶，却因为心悸导致手指剧烈颤抖。好不容易够到抽屉的拉口，又因为心慌而全身无力，怎么也拉不开。
　　挣扎中，她不慎从床上滚了下来，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床头柜的硬角上，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但她顾不上去擦。
　　她迅速拉开抽屉取出药瓶，颤抖着往手心里倒药片，却撒了一地，手心里终于剩下了两片药，她直接干咽下去，然后攒着力气让自己的身体靠着床边侧躺起来，慢慢的恢复呼吸。
　　时间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凌诺终于控制住呼吸频率时，梦中的声音又席卷而来——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同性恋！恶心！”
　　“滚出去！以后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就是你害死了你妈！”
　　“不是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额角的血，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凌诺双腿慢慢的收缩起来，她缓缓伸出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把脸埋在臂弯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的浑身颤抖，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早上七点整，凌诺拨通了江卿尘的电话。
　　“江主任，能麻烦您上午帮我查一下房吗？特别是308病房的病人，需要观察恢复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凌诺，你没事吧？嗓子怎么这么哑，生病了吗？”
　　凌诺清了清嗓子：“有点感冒，可能发烧了，想休息半天。”
　　“需要笙笙过去看看吗？或者你来医院？”
　　“不用了。”凌诺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上已经凝固的伤口，“下午我就过去。”
　　“那行吧，我给你批半天假。”
　　“谢谢。”
　　挂断电话后，凌诺慢慢站起身，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还留着干涸的血迹。她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地贴上创可贴。
　　然后，她回了卧室，又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发呆。
　　***
　　医院里，江卿尘和一众医护人员推开308病房的门，照例查房。
　　乔念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当她看见进来的是个陌生男医生时，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失望。
　　“凌医生呢？”
　　“李小姐，凌医生今天上午请假了。”江卿尘拿起床尾的病历本，“我来替你检查。”
　　乔念放下手机，语气冷淡：“我不需要其他医生。”
　　江卿尘保持着专业的态度：“李小姐，我是胃肠科的主任医师江卿尘，你的病情我已经了解过了，我可以……”
　　“我说了，不需要。”乔念无礼的打断他，声音更加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愤怒，“让凌诺来。”
　　旁边的护士试图打圆场：“乔小姐，先让江主任检查一下吧？您的胃溃疡需要定期观察。”
　　“出去。”乔念指着门口，语气坚决。
　　江卿尘虽然被驳了两次面子，但碍于职业操守和师妹请求，再次放低语气，劝道：“李小姐，您如果是介意我的话，我可以让我们科室的其他女医生过来检查，她们的专业能力都很优秀。”
　　“除非是凌诺，否则谁都不用来。”
　　看得出来，多说无益。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在华康，病人大于医生和护士，这是不成文的规定，哪怕这个病人无理取闹。
　　江卿尘出了病房又看了一眼查房信息表——李媛，二十八岁，胃溃疡……
　　没记错啊？可小唐分明称呼她是“乔小姐”。
　　在华康假名并不罕见，但是一般情况下，病人使用假名就是保密协议，小唐怎么会知道这个病人的真名？
　　他叫住了护士小唐：“小唐，你知道这位患者的真名？”
　　“当然知道啊，”小唐立即答道，眼睛瞪得溜圆，“她可是乔念啊！女神哎！还有人不认识她？她演的剧可好看了呢！”
　　乔念。
　　江卿尘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他痛苦的读博的时候，他的小师妹却在高高兴兴的谈恋爱，那个人就是乔念。
　　他心中一紧，今天凌诺破天荒的没来上班，会不会就是因为她这个“前女友”？
　　“江主任？”小唐看到江卿尘怔住的表情，疑惑道，“您怎么了？”
　　江卿尘未应。
　　“江主任？”小唐又大声了一点。
　　“小唐！”江卿尘忽的提高声音，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吓了小唐一跳。
　　“怎、怎么了？”
　　“3床患者是什么时候来医院的？”
　　“前天来就诊，凌医生接诊，昨天住的院。”
　　江卿尘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虑什么。
　　小唐看了看周围，突然凑近了些，小声说：“江主任，乔念好像和凌医生关系不错呢。”
　　闻言，江卿尘心中更惊，但还要故作镇定：“怎么这么说？”
　　“我听说，乔念是指定凌医生做她的主治，她的胃镜都是凌医生亲自做的呢！”
　　看江卿尘的神情丝毫没有八卦之意，小唐也见怪不怪，自顾自的说道：“如果凌医生真的和乔念好的话，那也挺好的，这样就可以拜托她帮我要一张签名照了！亲签！哇塞……”
　　江卿尘看着小唐犯花痴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那眼神仿佛在说“别说亲签了，你家凌医生不被投诉就不错了”
　　随即，他拨通了凌诺的电话。
　　“凌医生，308病房的病人很不听话，拒绝任何人检查，坚持要你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麻烦了，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后，江卿尘又给女友顾笙笙打了电话：“笙笙，凌诺的前女友来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迅速紧张起来，“她们见面了？诺诺怎么样？”
　　江卿尘看着308病房的方向，叹了口气：“不太好……今早没来上班。”
　　顾笙笙急道：“那你赶紧安排个时间，让我跟她见一面。”
　　江卿尘无奈：“这几天没时间…医院正是用人的时候。”
　　“你别压榨劳动力了！病倒了，你负责的起吗？”
　　这番没有厘头的埋怨让江卿尘不乐意了：“大小姐，我也是被压榨的那个，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心疼，心疼，都心疼。”顾笙笙顿了顿，“那你…哎算了……我这几天不忙，抽个时间下去找她。”
　　“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但是我想问问看到文的宝宝是在哪里找到这本书的？我除了搜索找不到


第5章 微信
　　凌诺赶到医院时，额角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起。她先去了医生休息室，换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拿上病历本，去往乔念的病房。
　　推开308病房的门，乔念正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
　　“为什么不肯检查？”凌诺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
　　乔念猛地转过身，眼里的怒气在看见凌诺时瞬间变成了错愕：“你的额头怎么了？”
　　“不小心碰了一下。”凌诺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疲惫：“现在可以检查了吗？”
　　乔念坐起身，仔细端详着凌诺的脸：“你脸色很不好。”
　　“发烧了。”
　　凌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隔着口罩看出她脸色不好的，她只能职业化地回答，随即拿起听诊器，“让我检查一下。”
　　检查过程中，乔念一直盯着凌诺额角的伤口，眉头微蹙。凌诺则全程避免与她对视，专注地进行着各项检查。
　　“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凌诺记录完数据，后退一步，对护士说，“小唐，准备输液吧。”
　　小唐拿起推车上的输液器具，熟练地准备着，但当她拿起针头时，乔念突然开口：“你来。”
　　小唐尴尬的手一顿，无助的看向凌诺。
　　凌诺的眼神并未掀起一丝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了乔念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重新上前，伸手接过输液器具，轻声道：“你先去忙吧，我来就行。”
　　小唐点了点头，离开了病房。
　　凌诺把输液袋挂在架子上，做好一切准备后，轻声道：“请伸出手。”
　　乔念伸出左手，却在凌诺即将下针时，用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昨晚没睡好？”
　　凌诺挣脱开她的手，语气变得强硬：“乔小姐，请不要影响治疗。”
　　这一声“乔小姐”让乔念的眼神暗了暗。她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凌诺为她扎针。凌诺的技术确实很好，一针见血，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调整好滴速，凌诺嘱咐道：“好好休息。”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凌诺。”乔念叫住她，“今天早上为什么请假？”
　　凌诺的背影僵住了。
　　“有点感冒。”
　　“那…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吃饭了吗？”
　　“吃了。”
　　她下意识的说谎，接到江卿尘的电话就赶了过来，哪有空吃饭？
　　“我没有。”
　　凌诺终于转过身来，她轻皱着眉，问道：“不是说了，你必须要按时进食吗？就这么不喜欢听医嘱？”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这语气有些越界了。
　　“那我让你全权负责我，你不也没听我话吗？”乔念理直气壮的怼回去。
　　凌诺被噎了一下，但看着她这副撒娇生气的样子，也狠不下心来多说什么，“你的经纪人和助理呢？今天早上没来？”
　　“她们去忙了。”这话说的心虚，她们本来是要过来的，被她拒绝了。
　　凌诺显然看穿了她的谎言：“经纪人忙也就算了，你的助理不应该时时刻刻跟着你吗？”
　　“哎呀……你别站那么远说话，好不好？我饿…我没力气隔着那么远说话……”
　　凌诺看她通过撒娇转移话题，心头一软。
　　这是乔念惯用的招数，对她，百试百灵。以前是，现在仍是。
　　但她没有上前，而是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我去给你买点早餐。”
　　“好呀！”乔念瞬间喜笑颜开，“那我等你！”
　　半个小时后，凌诺提着一个保温袋回来，华康的普通食堂是顶顶好的，各种营养餐，搭配的相当完美。只可惜，乔念现在只能吃点流食，而且她不能吃高热量的食物，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粥。
　　凌诺打开包装盒，粥的香气飘散出来，“这是山药排骨粥，对胃好。”
　　乔念没看粥，只是盯着凌诺，一本正经的说道：“凌医生，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把粥钱转给你。”
　　凌诺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回绝：“不用，趁热吃。”顺带把粥递给乔念。
　　乔念拿出手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我转给你。”
　　凌诺摇头：“真的不用。”
　　“那支付宝？”乔念不依不饶。
　　凌诺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无奈调出手机的微信收款码：“非要给的话，扫这个吧。”
　　乔念看着那个冰冷的收款码，突然伸手抢过了凌诺的手机。动作太大，差点扯到输液管。
　　凌诺吓了一跳，怕她伤到手上的针头，不敢用力抢回来：“把手机还我。”
　　乔念躲开她的手，快速点开微信。当她看到凌诺的微信号时，愣住了：“你没换号？”
　　凌诺抿着嘴没说话。
　　乔念用输液的手拿着凌诺的手机，另一个手拿着自己的手机，然后点开自己的微信置顶聊天框，发送好友申请，结果还是显示无法添加好友。她的脸色顿时变了，怒道：
　　“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凌诺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没有应声，她伸手要拿回手机，又被乔念快速侧身避开，拽着输液管都颤了颤，为了防止滚针，凌诺只能僵在原地。
　　乔念也不管凌诺脸色有多难看，迅速在她的手机上操作起来——点开黑名单，找到自己的账号，点了移出。然后在自己手机上重新发送了好友申请，又拿着凌诺的手机通过验证。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机递还给凌诺，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现在可以转账了。”
　　凌诺看着微信里多出来的那个对话框，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什么也没说，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了病房。
　　乔念在她身后说：“粥钱我转你了，记得收。”
　　门轻轻关上。凌诺走在空荡的走廊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微信，看到乔念发来的转账，还有一条消息，是一个生气的小熊表情包——【哼】
　　凌诺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收款，也没有回复。
　　既然来上班了，那也没法走了。现在只能去办公室了，她刚走了几步，在走廊拐角被江卿尘拦住了。
　　“聊两句？”江卿尘指了指旁边的茶水间。
　　凌诺刚要拒绝，江卿尘就打断了她：“你上午跟我请了假，暂时生效，没有工作，今天下午，你也没有手术，所以，你现在有时间。”
　　凌诺最讨厌江卿尘的一点就是——他总是能记住所有人的排班。
　　没理由撒谎的她，只能跟着江卿尘走进茶水间。
　　“你的额头，”江卿尘开门见山，“真的是自己磕的？”
　　凌诺下意识摸了摸创可贴：“嗯。”
　　江卿尘叹了口气，顺便给她接了一杯温水：“凌诺，我们共事三年了。你从来不会因为'感冒'请假，更不会在病人面前失态。”
　　凌诺接过水杯，没有喝。她沉默了，有些心虚的低下头。顾笙笙是心理医生，江卿尘自然会点女朋友的本事，低下头不说话是最好的反应。
　　“如果你需要帮助…”江卿尘斟酌着用词，“顾医生的心理咨询门诊这周还有空位。你知道的，找她聊聊对你有好处。”
　　“我很好。”凌诺把水杯放在桌上，“只是最近有点累。”
　　“那周末的聚餐你来吗？”
　　凌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丢丢绝望和不可置信：“聚餐？和谁？”
　　“当然是我们仨啊，还能有谁？”江卿尘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编谎中了，“笙笙好久没见你了，她都想你了。”
　　凌诺挑了挑眉，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怨气，一字一句道：“江主任，这周末要写病例分析报告，还要开组会，您，不来吗？”
　　江卿尘瞬间闭上了嘴，且不论这病例分析报告写起来有多耗神，这周末的组会可是他发起的，他光记得完成任务——骗凌诺去见顾笙笙，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
　　好尴尬……要被骂了……
　　预想中的吐槽没有到来，但是给领导的白眼是没有落下的，凌诺把双手插入白大褂口袋，转身走到门口，冷不丁来了一句：
　　“切，不是号称过目不忘吗？也不过如此嘛…滑铁卢啊……”
　　阴阳怪气！还不是因为你！江卿尘在心中怒斥。
　　但看着凌诺快要走出茶水间，他突然开口：“凌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像四年前的样子？”
　　凌诺放在白大褂里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仍旧强装镇定，试图让江卿尘觉得他的判断是错的。
　　“忙也没关系，”江卿尘的声音很温和下来，“别不接笙笙电话就行。”
　　凌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6章 出院
　　下午五点，凌诺准时推开308病房的门。
　　乔念正靠在床头看剧本，听见动静抬起头。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凌诺额头的伤处——创可贴周围的部分依然红肿，在凌诺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伤，”乔念放下剧本，声音很轻，“到底是怎么弄的？”
　　凌诺低头查看输液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依旧是早上的答案：“不小心碰的。”
　　“是因为我吗？”乔念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凌诺的笔尖顿了一下：“不是。”
　　这个回答太快，太干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乔念的眼神暗了暗，没再继续问下去。
　　凌诺走到床边，取出电子体温计：“量一下体温。”
　　乔念顺从地接过，放入腋下。取体温计时，她的指尖故意擦过凌诺的手背，她明显看到凌诺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喜悦。
　　“今天输完液感觉怎么样？”凌诺例行公事地问，眼睛始终盯着病历板。
　　“比昨天好多了。”乔念说，“胃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胀。”
　　“晚上吃了什么？”
　　“半碗粥，还有你开的营养剂。”乔念顿了顿，补充道，“都吃完了。”
　　凌诺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着，“我看一下体温。”
　　“36.2摄氏度。可以。”凌诺把体温计放好，又对乔念说：“请躺平，我检查一下。”
　　乔念乖乖听话，还熟练的把衣服卷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腹部，眼睛一直盯着凌诺，像是要把她看穿：“查吧。”
　　凌诺不自觉的咬了咬唇，然后伸手轻轻按压乔念的胃部：“这里还痛吗？”
　　“有一点。”
　　“这里呢？”
　　乔念轻轻抽了口气：“这里还疼。”
　　凌诺的眉头微蹙，“恢复得比预期慢，胃溃疡的面积比较大，需要更多时间愈合。”
　　她帮乔念整理好衣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刻意避免非必要的触碰。
　　“明天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情况好转，可以考虑调整治疗方案。”凌诺说着，在病历上写下医嘱。
　　乔念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在凌诺准备离开时，她突然开口：“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凌诺的背影僵了一下：“还有一些病历要写。”
　　“别太累。”乔念的声音很轻，“你的脸色不太好。”
　　凌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办公室，凌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仅要加班，而且要加到很晚了。
　　她取下发绳，甩了甩长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思绪。但乔念那句“别太累”总在耳边回响，扰得她心烦意乱。
　　*
　　晚上六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心理科的顾笙笙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两个饭盒。
　　“听说某位工作狂还没下班？”她笑着走进来，但在看清凌诺的脸时，笑容凝固了，“你的额头怎么回事？肿得这么厉害，都要破相了！”
　　凌诺闻声抬头，下意识地摸了摸伤口，若无其事的说：“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顾笙笙在她对面坐下。作为心理医生，也是凌诺在江城唯一交心的朋友，她敏锐地察觉到凌诺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比江卿尘说的还要有十二分的不对劲——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笔，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顾笙笙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不管她问什么，凌诺的回复都是假的。她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立刻弥漫在办公室里。
　　“我猜你就没吃晚饭。”顾笙笙把一盒饭推到凌诺面前，“老江说你今天状态不对，让我来看看。”
　　凌诺勉强笑了笑：“江主任太小题大做了，我就是有点小感冒。”
　　“是吗？”顾笙笙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的脸色很不好。不只是额头的伤，你的眼睛也是肿的，昨晚一晚没睡？”
　　凌诺沉默了。
　　顾笙笙见她这样，心疼极了。四年前江卿尘带凌诺来到江城医院时，就是这副模样。顾笙笙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但这四年来，凌诺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去。她到现在没有治愈她的第一个病人。
　　“诺诺，你知道吗，”顾笙笙温柔的看着凌诺，轻声说，“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心理防线最脆弱。这时候如果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是最好的。”
　　凌诺低头吃着饭，依旧没有接话。
　　顾笙笙继续说：“我记得你刚来医院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埋头工作，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流。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些，现在又……”
　　“笙笙，”凌诺打断她，“我没事。”
　　“是因为308病房的病人吗？”顾笙笙试探着问。
　　凌诺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江主任还说了什么？”
　　“他只说，你们好像认识。”顾笙笙观察着她的表情，“但看你的反应，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凌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如果还会影响现在，那就不是真正的过去。”顾笙笙语气更加温柔，“凌诺，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我看在眼里。”
　　凌诺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顾笙笙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心中诊断——果然是因为那位“前女友患者”让她的心病复发了。
　　“和我说说好不好？”顾笙笙轻声引导着。
　　“有时候，”凌诺的声音压得极低，细如游丝，“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那就抓住身边的人。”顾笙笙握住她的手，“不要总是自己扛着。”
　　“我……”凌诺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乔念的助理小陈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凌医生，打扰了，念姐说…要申请出院。”
　　凌诺猛地站起身：“出院？谁允许她出院的？”
　　小陈面露难色，凌诺知道问她没用，直接绕过顾笙笙，急匆匆的去了病房，连头发都来不及扎。
　　“唉、唉？凌诺！”一脸茫然的顾笙笙看着动了几口的晚餐，无奈的叹了口气。
　　病房里，乔念已经换下了病号服，行李箱立在床边。经纪人米琳站在一旁，也是一副为难的模样。
　　“为什么突然要出院？”凌诺压着怒气问。
　　乔念拉上行李包的拉链，语气平淡：“我下周三有电影首映礼，周六新戏剧本围读，我很忙。”
　　“你的胃出血才刚止住，现在出院很危险，明明说好，至少住三天的。”
　　乔念对米琳和小陈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出去。”
　　经纪人助理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乔念转过身，直视着凌诺：
　　“凌诺，你为什么就不肯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呢？”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三年，我们在一起了三年，你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要一条短信就消失？现在就连给我看个病，都能用自伤的方式来逃避，我还有什么脸面赖在这里？”
　　凌诺的嘴唇颤了颤：“我的伤真的是不小心碰到的，跟你无关。”
　　“那我问个有关的——”乔念向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凌诺的衣角，“为什么分手？”
　　凌诺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紧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乔念等了很久，最终苦涩地笑了：“好，我不听了。后会无期，凌医生。”
　　她拉起行李箱就要走，凌诺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乔念！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乔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凌医生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主治医师？还是…前女友？”
　　凌诺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
　　“好啊，若你还关心我，就来做我的私人医生。”乔念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反正我有的是钱，足够付你十倍工资。”
　　有的是钱。
　　这四个字好比烧红的尖针猛地刺入凌诺的心脏，让她疼的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缓缓松开了乔念的手，生涩的说：“这不符合规定……”
　　“有什么不符合的？”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执拗，“我都和院长说好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巡回路演和新戏拍摄，我需要一个随行医生。那……这个医生最好就是——我的主治医生了。”
　　凌诺愣住了。
　　“我的胃病你最了解，不是吗？”乔念的声音软了几分，“如果凌医生真的在乎我的健康，就亲自来照顾我。”
　　“我……”
　　“凌诺，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还要逃，那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了。从今以后，我的死活都与你无关。”
　　凌诺看着乔念苍白的脸色，想起胃镜影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溃疡面。她知道乔念的脾气，如果现在放她离开，她真的会不顾身体去工作，直到再次倒下。
　　她不明白乔念为何突然要出院，但她知道，以她的敬业程度，这病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做她的私人医生就要朝夕相处，她就是想问五年前的事情。
　　乔念见她迟迟不说话，眼神一黯，向门口走去，在手指触及门把手时，停下了动作，轻声说：“凌诺，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是你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我……”凌诺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话到嘴边都打了折。
　　乔念不再等待，准备开门离开。
　　“等等。”凌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透露着坚定，“我做你的私人医生。”
　　乔念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立刻回头。
　　“但是我有条件。”凌诺继续说，“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医嘱来，按时吃饭、按时服药、不能熬夜。如果你不配合，我随时会终止合作。”
　　乔念缓缓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好。”
　　“巡演和新戏期间，所有的行程安排都要以你的健康为前提。”凌诺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我会和你的团队协商，制定合理的工作计划。”
　　“可以。”
　　凌诺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这三个月里，我希望我们保持纯粹的医患关系。不要问过去的事，不要逾越界限。”
　　乔念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凌医生还真是公私分明。”
　　“如果你同意这些条件，我就接受这个职位。”
　　“我同意。”乔念轻声说，“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什么条件我都接受。”
　　凌诺的心猛地一颤。这句话太过熟悉，多年前的乔念也曾这样对她说过。那时她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如今时过境迁，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但有些感情，似乎从未真正消失。
　　凌诺最后嘱咐道：“我现在去办理出院手续，但你要答应我，今天剩下的时间必须休息。明天开始，我会全程跟随你的行程。”
　　乔念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凌诺的脸：“好。”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了。


第7章 随行
　　出院手续办好之后，乔念她们就先行离开了。凌诺则是去一楼取药窗口拿乔念接下来几天要吃的药。
　　结果她刚走到一楼大厅，就听见外面人声鼎沸，比菜市场还要嘈杂。
　　她快步走向门口，透过玻璃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
　　至少五六十人将通道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举着手机疯狂拍照的年轻人，一边拍照一边尖叫；有扛着专业相机的，不知是狗仔还是私生，镜头几乎要怼到被围在中央的乔念脸上；还有不少纯粹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踮着脚往人群中心张望。
　　“让一让！请让一让！”米琳声嘶力竭地喊着，拼命护着乔念往医院里退。三个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却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这是哪个明星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妈好奇地问旁边的人。
　　“乔念你不认识？可火了！”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兴奋地解释，“我闺女天天看她的电视剧！”
　　“后退！后退！注意安全！”保安大喊着，却无济于事。
　　有个女孩更是突破重围，直接冲到乔念面前：“念念，能给我签个名吗？我超级喜欢你！”
　　乔念戴着口罩，一直低着头，没有接过她的笔，那女孩好像是以为她没听见，想着再往前挤一挤却被另一个挤上来的粉丝撞了个趔趄。
　　怎么回事？医院明明签了保密协议，乔念的行踪怎么会被暴露？还这么清楚的蹲点？难道又是那个私生？
　　想到这里凌诺就生气！
　　乔念有一个名为“爱念一生”的私生粉，一直缠着她不放，之前因为高速追车差点让乔念出了车祸都炸爆了热搜，吓得凌诺好几晚没睡着。
　　凌诺还在想怎么进去把乔念捞出来，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有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居然举着手机在直播：“老铁们看看啊，大明星乔念在医院，双击666！”
　　“不知道啊。可能是怀孕了吧。”
　　“哈哈哈哈哈——”
　　“给主播刷个火箭，主播带你们探清事实！”
　　不分青红皂白就造谣。
　　凌诺再也无法忍耐，直接上前将人骂了一顿，确保声音足够大，可以让直播间的人听到：
　　“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恶意造谣诽谤他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通过直播录下来作为证据！人中下的口子积点德吧！”
　　“不是你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哟，还是个女大夫呢，小心我投诉你！”
　　凌诺没再管那人的辱骂直接拨开人群往里挤。
　　“借过！”凌诺提高音量，白大褂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医生来了，让一让！”有人喊道。
　　但这并没有让情况好转。反而有更多人举起手机对准她们：
　　“这是乔念的医生吗？”
　　“拍下来拍下来！”
　　“医生，乔念得了什么病啊？”一个女人直接把麦克风伸到凌诺面前。
　　凌诺不理不睬，终于挤到乔念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
　　乔念愣了一下，在认出凌诺的瞬间，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任由凌诺拉着她，在人群中艰难前行。
　　“别走啊！再拍一张！”
　　“念念你要保重身体啊！”
　　人群还在后面叫喊着，手机闪光灯不停闪烁，将昏暗的傍晚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她们快要挤到员工通道门口时，一个大妈突然伸手扯住乔念的衣袖：“闺女，你是那个乔念吧？给我闺女签个名呗，她可喜欢你了！”
　　乔念被扯得一个踉跄，凌诺立即转身，轻轻挡开大妈的手：“阿姨，请尊重病人隐私。”
　　大妈讪讪地松开手，嘴里还嘟囔着：“明星就这么大架子……摆给谁看啊！”
　　凌诺不再理会，带着乔念钻进员工通道后，她立刻反锁了门，将喧嚣隔绝在外。昏暗的灯光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握着乔念的手，连忙松开。
　　“抱歉。”凌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她立刻转过身，掏出手机给乔念的助理打电话，“小陈，把车开到西门，这边人少。”
　　电话那头传来小陈焦急的声音：“好的凌医生，我们马上过去！”
　　凌诺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乔念。她的墨镜和口罩已经摘了下来，正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倒是很熟练，”乔念故意挑逗她，“不像医生，像…一个资深粉丝呢。”
　　凌诺心跳加速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平静，没有回答她，只是警惕地透过门上的小窗观察外面的情况。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乔念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柔和了许多。这种被凌诺保护着、安排着一切的感觉，她已经五年没有体验过了。
　　“这边。”凌诺确认安全后，再次拉起乔念的手，带着她穿过员工通道，来到医院的西门。
　　一辆黑色保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们面前。
　　“念姐，凌医生，没事吧？”小陈急忙下车，顺手拉开车门。
　　“没事。”乔念上了车。
　　“那些狗仔应该会跟着你们的车。”凌诺对司机说，“多绕几圈，确保甩掉他们。”
　　司机点点头：“明白。”
　　凌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自以为是。乔念身居顶流之位三年，这种躲私生的法子还用得着她嘱咐？
　　她装作不经意间偷瞄了一眼后座的乔念，果然，那人嘴角噙起了一抹笑容。
　　“凌诺，机场见。”乔念说。
　　凌诺一愣：“机场？”
　　没等她反应过来，乔念已经关上了车窗。车子迅速驶离，留下凌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时，小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气心虚极了：“凌医生，我们得快点了…今晚十一点半的飞机。”
　　她怎么没上车？凌诺猛地转身，一脸困惑的看着她：“什么飞机？我还没来得及买票啊？”
　　小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个…念姐已经帮您订好票了。今晚十一点半，飞南京的航班。”
　　“她帮我订好了？我没告诉你们我的身份信息啊？”凌诺皱眉。
　　“念姐说…她知道您的身份证号。“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您的假…她已经找高院长批好了……”
　　凌诺一时语塞，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五年前的种种。乔家总是有这样的能力，轻而易举地掌握她的一切。
　　“果然，有钱什么都能做到。”凌诺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我还真是一辈子逃不出乔家的掌控。”
　　小陈不安地看着她：“凌医生，您别生气…念姐也是担心您赶不上飞机。”
　　凌诺摇摇头。
　　她那会还伤心，乔念是有多不信任她，才会要求和她签订“临时合约”——凌诺以私人医生的身份全程跟进乔念接下来的工作行程，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十倍工资作为报酬，另有奖金。
　　后因为凌诺认为这合约太过霸道，所以要求改为“临时合约”，先践行一个月，试用期七天，若试用期内双方有一方不满，可随时解除合约。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是乔念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就是那个等通知的而已。
　　如今，合约已经签了，反悔也来不及，更何况她确实付不起违约金。想到自己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存款，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等。”凌诺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锐利地看向小陈，“乔念为什么突然要出院？真的是因为耍脾气？”
　　小陈明显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其实是……”
　　“说实话。”凌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
　　小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今天下午您查完房后，片方来了电话…希望念姐下周二能到南京。《时光之外》的首映礼要提前准备，这是念姐第一部科幻电影，非常重要……”
　　凌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当然知道《时光之外》对她有多重要，可是这也不是她随意胡闹的缘由！
　　“所以，她想要两全其美…就故意赌气说要出院？”凌诺咬牙切齿的问道。
　　“念姐说这样您就会答应做她的私人医生，陪她去南京……”
　　凌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乔念的算计之中。从要求她亲自做胃镜，到拒绝其他医生检查，再到今天的出院闹剧——全都是乔念精心设计的局。
　　愤怒、无奈、苦涩，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她气乔念耍手段，更气自己明明看穿了这一切，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陷阱。
　　“凌医生，您别生气……”小陈怯生生地说，“念姐她真的太忙了，好不容易遇见您这么负责又温柔的医生，所以才想要您跟着的。”
　　凌诺睁开眼，眼中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着小陈，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还不知道乔念真正的意图，她也没再多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你们原本计划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十一点半的飞机…这已经是最晚的航班了。”小陈小心翼翼地说。
　　凌诺苦笑一声。果然，一切都在乔念的计划中。那个看似任性的出院要求，不过是为了逼她尽快做出决定。
　　“念姐说您只需要带些必需品就好。”小陈补充道，“到了那边的酒店，什么都会准备好的。”
　　凌诺勉强拾起脸上该有的礼貌，说：“你先去找乔念吧，我收拾好东西就去机场。”
　　小陈却站在原地没动：“凌医生，我陪您去吧，帮您收拾东西。”
　　凌诺立刻明白小陈为什么会留下——乔念是怕她跑了。她心里泛起一丝无奈，却也理解乔念的顾虑。毕竟五年前，她确实是不告而别。
　　“那你在医院等我吧，我很快回来。”
　　“好的。”


第8章 念宝
　　凌诺小跑回了休息室换下白大褂然后出了医院。门口拥堵的人已经散了，家离得不远，但此时越快越好，于是她走到路边扫了个共享单车。
　　回到家后，她没有做任何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和日常用品，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做梦一样。
　　收拾好东西之后，她来到了对门领居家，也是她的房东。
　　“方阿姨，”凌诺敲开了门，“我要出差一段时间，能麻烦您先帮我交一下这段时间的水电费吗？回来一起算。”
　　方阿姨是个爽快人，笑着答应：“没问题，凌医生放心去吧。工作重要！”她好奇地打量着凌诺手中的行李箱，“这次出差要去多久啊？”
　　“三个月左右。”凌诺轻声回答。
　　“这么久啊？”方阿姨惊讶地说，“是去进修学习吗？”
　　凌诺勉强笑了笑：“算是吧。”
　　她不敢多说，生怕露出破绽。在方阿姨眼里，她一直是个安静本分的医生，怎么可能和当红明星扯上关系。
　　跟方阿姨打完招呼后，凌诺就提着行李箱和一个塑料袋下楼了。袋子里装的是冰箱的一点点剩菜和放不了几天的蔬菜，她细心打包好，下楼喂给了小区里的流浪猫狗。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凌诺轻声对一只橘猫说，这只是最可爱的，每次她下班回来都会迎接她，“你要照顾好自己。”
　　回到医院，凌诺仔细检查了三遍乔念的所有病历资料和药品，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和小陈出发前往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凌诺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江城是她匆忙逃避后选择的栖息地，如今却因为乔念的突然出现，再次被卷入过去的漩涡。
　　“凌医生，”小陈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令人尴尬的沉默，“您和念姐…以前就认识吗？”
　　凌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小陈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道：“念姐的胃病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她工作太拼了，经常不按时吃饭。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我知道。”凌诺轻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她太了解乔念了——那个看似随性实则倔强的女孩，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就会拼尽全力，哪怕是伤害自己的身体。
　　当年她本来是想研究“妇产科”方向，后来因为乔念选择了“消化科”，却没想到，她学业未成就和她分开了，现在兜兜转转竟然又回来了。
　　都是命。
　　***
　　抵达机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俩人险些误机，要不是小陈催凌诺，她还要再检查一遍给乔念备好的药。
　　飞机舱内灯光柔和，凌诺按照登机牌找到自己的座位时，不由得愣住了——乔念正靠窗坐着，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又仔细核对了一下座位号，确认无误，她在乔念旁边。
　　凌诺轻手轻脚地把随身行李放上去，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乔念侧着脸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虽是素颜，但皮肤仍然白皙光滑，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只是，凌诺注意到乔念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胃部不适，还是因为连日来的疲惫。
　　空乘人员走过来，微笑着示意凌诺系好安全带。凌诺点点头，轻轻拉过安全带扣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在起飞前关机。
　　就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跳了出来：
　　【爆乔念疑似怀孕】
　　【顶流女星现身私立医院身形憔悴】
　　凌诺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条热搜。话题已经爆了。
　　【乔念怀孕】的词条排在热搜第一位。
　　配图是今天下午乔念在医院门口被围堵时的几张照片，照片上的她戴着墨镜口罩，米琳和小陈一左一右护着她，凌诺自己也意外入镜了一个背影。
　　下面的评论不堪入目：
　　【我就说怎么突然住院，原来是怀孕了？】
　　【就只有我好奇孩子他爸是谁吗？】
　　【前两天还在立敬业人设，今天就爆出这种事，资源咖就是不一样】
　　【乔大姐每天一个黑料不重样，笑死了】
　　凌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股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翻涌。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反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着，举报恶意评论，在澄清帖下点赞，去超话发帖……甚至顾不上思考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不合时宜。
　　“这种新闻你也信？”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凌诺浑身一僵。她猛地转头，发现乔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中的手机屏幕。
　　凌诺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慌忙想要锁屏，却因为手抖，反而让屏幕上的内容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乔念眼前——那个顶着乔念Q版头像、昵称为“念宝07”的微博账号，正在一条条地举报着恶意评论。
　　“我……”凌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生的职业病让她淡定，但她的心脏已经在“咚咚”跳个不停了。
　　她看到了吗？没有吧？
　　看到了吧？
　　“念宝07”她会猜到是什么意思吗？
　　不会吧？应该不能吧……
　　乔念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凌医生还有这种爱好，真是……医、者、仁心。”
　　凌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五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账号，用这种方式默默关注着乔念的点点滴滴。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最深的秘密。如今这个秘密就这样暴露在当事人面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
　　“不用管他们。”乔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网络喷子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凌诺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关节泛白。她当然知道乔念早就习惯了这些恶意中伤，但她就是无法忍受有人这样污蔑她。从大学时代开始，她就是乔念的第一个粉丝，虽然已今非昔比，但这份守护的心意却从未改变。
　　“女士您好，飞机要起飞了，请您关闭电子设备。”空乘走过来提醒。
　　凌诺如蒙大赦，连忙把手机塞进随身包里。整个过程中，她能感觉到乔念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种带着笑意的注视让她坐立难安。
　　乔念轻轻笑了笑，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凌诺僵硬地点点头，不确定乔念是真的要睡，还是只是为了缓解她的尴尬。
　　机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凌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乔念看着她手机屏幕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知道了。她肯定知道了！凌诺确定了。
　　乔念不仅看到了那个账号，恐怕也猜到了这个账号背后的意义——念宝，是乔念的别名，0指的是凌诺，7指的是她们从大一相识、大四恋爱到凌诺研二时分手，她们的快乐时光持续了七年。
　　简单来说就是，乔念和凌诺，在一起了七年。
　　飞机离地的瞬间，凌诺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悄悄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的乔念。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凌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并不像真正入睡的人那样平稳。
　　她在装睡。
　　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凌诺要了一杯温水。当她把水杯轻轻放在乔念面前的小桌板上时，乔念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你的水。”凌诺轻声说。
　　乔念这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迷茫表情：“谢谢。”
　　凌诺没有戳穿她，只是默默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医学笔记本。然而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凌医生。乔念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个账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诺的手指猛地收紧，笔记本的纸页被捏出了褶皱。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小号是乔念出道第二周年时注册的，主要是为了多一份宣传她的力量。
　　五年前，一直支持乔念的那个大号被迫注销了，幸好保下来了这个小号，当时她的这个号还叫“念宝02”，当时的意义只有出道纪念的意思，而现在……
　　“我…我不太记得了……”最终，她只能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答案。
　　乔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小口喝着温水，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凌诺偷偷打量着乔念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胃又痛了？”凌诺轻声问。
　　乔念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还好。”
　　凌诺从随身包里取出药盒，熟练地配好药，递给乔念：“先把药吃了。”
　　乔念接过药片，眼神复杂地看了凌诺一眼，乖乖地把药吞了下去。
　　“睡一会儿吧。”凌诺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到了南京我会叫你。”
　　乔念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凌诺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却把余光都聚集在身旁这个人的侧脸上。她忽然意识到，这趟旅程可能真的会揭开更多她试图隐藏的心事。而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切。但她确定，乔念不会善罢甘休。


第9章 南京
　　飞机降落在南京禄口机场时已是早晨六点，中间转机有点折腾人，不过她们这样的职业都是夜猫子，都还熬得住。凌诺跟着乔念的团队从VIP通道离开，避开了守在机场的粉丝和记者。
　　上车前，乔念侧身凑近助理小陈，刻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慢悠悠地抬眼看向凌诺，嘴角勾着半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淬着点凉薄的光。凌诺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她太熟悉这副模样了，但凡乔念露出这种贱兮兮的神情，准是又憋着什么捉弄人的坏主意。
　　还没来得及猜测这个坏主意是什么，小陈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凌医生，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您的房间在念姐隔壁，她说这样方便治疗。”
　　凌诺的话堵在喉咙口，舌尖抵着牙根，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乔念做好的安排，反驳不过是白费力气。
　　车队驶入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在保安的护送下，她们直接乘专用电梯上楼。
　　凌诺想过她的房间和乔念的会离得很近，但是没有想到她直接安排了一个套房。这是要时时刻刻监测她了。
　　“凌医生，您先休息，念姐在这边有个商务活动，现在去化妆了，她拍完广告回来可能会需要您。”小陈把房卡递给凌诺，“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凌诺点点头，目送小陈离开后，才刷卡进入房间。然而，当她推开门看清房间的布局之后，她不断修改下限的心理准备还是没能抵挡住乔念的攻击。
　　面对这个宽敞又豪华的大套房，她并没有多惊讶，真正让她寸步难行的原因是眼前那扇连接着她和乔念房间的巨大的落地玻璃门。
　　磨砂的玻璃堪堪遮住下半部分，上半段却是通透的，站在这边，能将对面房间的陈设看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她要和乔念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玻璃，朝夕相处？
　　“怎么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罢了，走，现在也不现实。
　　她轻叹了一口气，放下行李，来到落地窗前，望着南京城的市景出神。四年前，她来到江城之后，除了必要的工作安排或者医学研讨会，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次为了乔念破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出于医生的职责，还是内心深处那份从未熄灭的感情。
　　南京，是一个很美的城市，载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如果当初……一切顺利，现在的她们应该会在南京有一个温馨的家。
　　七年前，乔念因为参与了京大的一个招生宣传视频而走红网络，后来便有娱乐公司的人来联系她，她自小喜欢唱歌，又会许多才艺，家庭条件也好，最重要的是，她漂亮。她说她不喜欢学医，因为妈妈就是做医疗的，所以非要她学医，然后让她回家继承公司，她不想，她想要过自己的人生。所以，她进了娱乐圈，而这一个选择，让她们的爱充满了荆棘坎坷。
　　“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凌诺的思绪，她低头一看是顾笙笙。
　　“怎么了，笙笙？”
　　“凌诺！你人呢！又玩失踪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响的让凌诺不得不把手机拿开了一点。
　　她平静道：“没有，我出差了，高院长亲自批的假。”
　　“高院长批的假？”江卿尘的声音响起了，“我怎么不知道？”
　　“江主任，我没骗你，别扣我工资啊。”她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真的是出差，不是失踪，不用担心。”
　　“凌诺？你还好吧？”顾笙笙语气缓了下来，焦急被担忧取代。
　　“放心吧，我很好，有人出了十倍工资…雇佣我三个月。”说到这里，她自嘲的笑了笑，“到时候，请你们吃饭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们应该猜到是乔念了。凌诺隐隐约约听到医院广播的声音，带着安慰的语气，说：“好了，你们俩，快去上班吧。”
　　“那……你多照顾照顾自己，要是…”顾笙笙似乎在斟酌用词，“反正有什么过不去就跟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啊！”
　　“我知道了。”
　　“凌诺，你带药了吗？”江卿尘问。
　　闻言，凌诺眼神一暗，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带了，放心吧。”
　　“那…挂了啊，拜拜。”
　　“拜拜。”
　　挂了电话后，凌诺并没有去休息，本来还有点困意，被他们这两口子一提醒，差点让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她带的实习生前两天刚给她发了一篇论文，让她帮忙指导。
　　可能是因为年纪到了，她每次看到这些二十几岁的孩子们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的制造出一些学术“新闻”，她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当导师了。
　　他们写论文累，她看论文也不轻松，特别是……看到一些让人恼火的。她现在人在南京，说教也说教不了，拿起手机准备发微信又担心说不清楚。最后，她只能一个一个打电话仔细指导。
　　中午吃完饭后又开始整理乔念的病历，安排后续的治疗方案。人只要一忙起来，就有精神了，就没空去想别的事情了。
　　*
　　晚上九点多，凌诺刚洗完澡，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响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响了起来。
　　“凌医生……”是乔念虚弱的声音，“我胃疼……”
　　凌诺立刻抓起医疗包，快步走出房间。乔念的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乔念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怎么会疼的这么厉害？”凌诺蹲下身，打开医疗包，“今天吃晚饭了吗？”
　　乔念摇摇头：“拍广告耽误了时间，回来路上吃了点饼干。”
　　凌诺叹了口气，取出听诊器：“躺平，我检查一下。”
　　检查完后，凌诺洗了手，轻轻为乔念按摩胃部。她的手法很专业，力度适中，乔念渐渐放松下来，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凌诺说着，走向套房自带的小厨房。
　　乔念靠在沙发上，看着凌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底悄悄升起了一丝落寞和心酸。这个场景太过熟悉，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每次她胃疼，凌诺都会这样照顾她。
　　半小时后，凌诺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出来：“趁热喝一点，等下好吃药。”
　　乔念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但没喝几口，她就放下了勺子：“喝不下。”
　　凌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你这样不行。我再次建议你住院治疗，哪怕三天也好。输液治疗比口服药效果好，你本来就因为控制身材吃得少，一直靠药物支撑，身体会垮的。”
　　乔念抬起头，直视着凌诺的眼睛，神情严肃，语气坚定：“我不要住院，除非你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要分手。”
　　凌诺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站起身，后退一步：“乔小姐，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是你的医生，不是你的犯人，没有义务向你交代我的私人生活。”
　　“私人生活？”乔念的声音提高了些，“那是我的人生！你一句话不说就消失，连个解释都没有，现在却告诉我这是你的私人生活？”
　　凌诺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冷静：“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健康问题。如果你拒绝接受专业的医疗建议，那我只能终止我们的合约了。”
　　乔念愣住了：“你说什么？”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凌诺竟然在威胁她。
　　“我说，如果你不听从医嘱，我就解约。”凌诺的声音愈发地平静，好像眼前这个人就是一个普通的病患，对她的心掀不起一点风浪。
　　“工资我一分不要。华康是江城最好的医院，你可以随便再指定一个比我好上千万倍的医生，反正你有的是钱。”
　　“你又想逃！”乔念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胃部一阵剧痛，又疼得蹲了下去。
　　凌诺紧绷的表情立刻下垮，下意识想上前扶她，但这一次理智比身体先做出了决定，她终究在乔念抬眼前止住了脚步。她收回那份关切的眼神，机械的说：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如果我的病人拒绝配合治疗，我有权终止医疗关系。”
　　乔念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凌诺。灯光下，凌诺的表情坚定而冷漠，那掷地有声的两句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她的自以为是。脑海里突然出现在医院时凌诺说过的话——“如果你不配合，我随时会终止合约”。
　　她低声喃喃：“你不就是算准了我会妥协吗？”
　　然后慢慢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碗小米粥。
　　“我喝。”她轻声说，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你别解约。”
　　凌诺看着她乖乖吃饭的样子，心中的坠石终于落地。她倒了一杯温水，拿出药片：“饭后半小时吃药。”
　　乔念接过药片，乖乖吞下。吃完药，她看着凌诺，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吗？凌诺，你不累吗？明明很关心我，却要一直装冷漠？”
　　凌诺避开她的目光：“我是医生，你是病人，我们之间只有医患关系。”
　　“医患关系…”乔念苦笑一声，“那为什么这些年来，你还在关注我的动态？为什么要为我反黑？为什么看到我被造谣会那么生气？”
　　凌诺：“……”
　　“凌诺，你心里就是有我，你为什么不能承认呢？”乔念的声音很轻，生怕再激到她。
　　凌诺转过身，开始收拾医疗包：“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再来给你检查。”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乔念突然说：“合约里有一条，试用期一周，双方不满可解约，对吧？”
　　凌诺的脚步顿住了。这确实是她坚持加进合约的条款，当时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是。”她轻声回答。
　　“那在这一周内，我会乖乖配合治疗。”乔念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凌诺转过身：“什么事？”
　　“每天陪我吃一顿饭。”乔念的眼神带着恳求，“就一顿，早餐或晚餐都可以。一个人吃饭，我真的吃不下。”
　　凌诺看着乔念消瘦的脸庞，想起她刚才只喝了一小碗粥就放下勺子的样子。作为医生，她知道陪伴对患者的康复有多重要，但作为凌诺，她害怕这样的亲密接触。
　　“就一周。”乔念补充道，“如果你觉得我连这个请求都是在为难你……那你现在就走。”她低下了头，像个被雨打湿的小猫，可怜极了。
　　凌诺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乔念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知道乔念的性子，她现在走了，只怕明天的热搜榜就是讨论她的病情了。
　　“好。”最终，她还是心软了，“就一周。但你必须严格遵守所有的医嘱。”
　　乔念猛的抬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急道：“我答应你！会好好听话！”
　　凌诺点点头，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她突然回头：“明天早上七点，我来陪你吃早餐。不要迟到。”
　　“不会的。”乔念轻声说，“晚安，凌诺。”
　　“晚安…乔小姐。”
　　门轻轻关上后，乔念靠在沙发上，伸手轻轻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胃部，嘴角却带着笑意。
　　而回到自己房间的凌诺，却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又心软了，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但每当看到乔念痛苦的样子，她就无法硬起心肠。
　　她拿出手机，不自觉地又点开了微博。热搜上关于乔念的谣言已经被工作室的声明压了下去，评论区也干净了许多。她习惯性地刷新着首页，看着粉丝们对乔念的祝福和支持。
　　突然，她看到乔念更新了一条微博：
　　“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只是急性胃溃疡，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特别感谢我的医生，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晚安。”
　　配图是一张窗外南京夜景的照片，但凌诺习惯了仔细去看乔念发的每一条微博，这一次她发现这张照片的右下角隐约反射出一个穿着蓝色宽松衬衫的身影——那是她刚才在乔念房间里收拾医疗包的倒影。
　　凌诺的心猛地一跳。这条微博，像是乔念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存在，又像是只给她一个人看的秘密讯息。
　　她又看了看微博下面的评论，基本都是祝福：
　　【念宝一定要好好休息！胃病最折磨人了】
　　【看到工作室声明了，原来是胃溃疡，心疼死了】
　　【念念最近瘦了好多，好好吃饭啊，我们会心疼的】
　　【南京最近降温了，念宝记得多穿点，胃病最怕着凉了】
　　【看到念宝发微博就放心了，好好养病，我们等你】
　　看到有这么多人爱你，我也…热泪盈眶。只是，那个陪你开始的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望着与乔念房间相同的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周，将会很难熬。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照顾好乔念的健康。至于那颗从未真正放下的心，她只能继续深埋。
　　当年的事，非三言两语可以总结，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继续执着，她只怕无法收场。


第10章 听话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凌诺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跟着导航找到了一家刚开门的生鲜超市，仔细挑选了新鲜的山药、鸡蛋、紫薯和嫩菠菜。
　　回到自己房间后，透过玻璃门，凌诺偷偷看了一眼乔念的房间，没有动静，客厅也和昨天一模一样，她昨晚睡得迟，现在应该还在熟睡。
　　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幸好这个酒店隔音好，不会吵到乔念，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刻意的控制着最小声响。乔念在半年前的一场采访里说过“她的睡眠很不好，容易惊醒”，她记了好久，明明以前的她睡觉一向很沉。
　　凌诺动作很快，做完早餐刚好六点四十五。
　　她又去看了一下乔念的房间，乔念正好出了卧室，穿着一件长款的白色小熊睡衣，闭着眼睛，张着嘴打哈欠，像只小猪宝宝。凌诺竟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直到乔念进了卫生间，她才回神，她立刻甩了甩头，把早餐装好，然后按下那扇玻璃门开门按钮。
　　她将早餐仔细摆放在餐桌上，山药鸡蛋羹盛在温过的瓷碗里，蒸紫薯切成适口的大小，温拌菠菜点缀着少许白芝麻。最后倒好一杯温开水，准备好今天要吃的药。
　　“凌诺？”乔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幻觉，声音陡然清亮起来，“你来了！”
　　“嗯，来陪你吃早餐。”她继续摆着碗筷，轻声回应，“先去洗漱吧，一会来吃早餐。”
　　乔念点点头，又转身进了浴室。凌诺注意到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也不太好，不禁皱了皱眉。
　　二十分钟后，乔念洗漱完毕，在餐桌前坐下。当她看到桌上的早餐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这些都是你…亲自做的？”她轻声问。
　　凌诺在她对面坐下：“酒店的早餐太油腻，不适合你现在吃。”
　　“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凌诺把乔念面前的水杯又往前递了递。
　　乔念乖乖喝了半杯，然后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山药鸡蛋羹送入口中。蒸得恰到好处的蛋羹入口即化，山药的清甜与鸡蛋的香醇完美融合，温暖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安静地吃着，凌诺也默默地陪在一旁。阳光渐渐洒满整个餐厅，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什么安排？”凌诺在乔念吃完最后一口菠菜后，准备放下筷子时问道。
　　“上午要拍一个品牌宣传视频，大概两三小时，下午没有安排，晚上也没有。”乔念的声音十分轻快，像个小学生给妈妈汇报学习情况一样积极。
　　凌诺听到“两三个小时”微微皱眉：“记得把药带上，拍摄间隙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及时休息。我会在片场外等着，有事随时叫我。”
　　乔念惊喜的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凌医生真是尽职尽责。”
　　“这是我的工作。”凌诺平静地说，起身为乔念添了半碗鸡蛋羹，“再吃一点，你吃得太少了。”
　　乔念看着碗里新添的鸡蛋羹，心里涌起一丝委屈，轻声说：“会胖，上镜不好看。”
　　凌诺的动作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丝心疼。乔念个子高，身体代谢好，大学时天天出去吃夜宵也没有担心过会变胖。现在大屏镜头对女演员的身材要求几乎是苛刻，甚至是不健康的，而更让凌诺难受的是乔念表面一副不在乎黑粉的样子，实际上特别关心别人对她的看法。
　　毕竟，一个有情感的人怎么可能会对无里头的非议指责做到清心寡欲呢？
　　凌诺的心被乔念的疼牵着发紧，但面部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没什么温度：“胃病患者需要少食多餐，但每餐也要保证基本摄入量。你现在体重偏轻，不利于恢复。”
　　“你就只对我说这个？”乔念抬头看向她，眉峰微微蹙起，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这个回复不满意。
　　凌诺避开她那惹人心怜的目光：“吃饭吧，要凉了。”
　　闻言，乔念的嘴角不受控的抽了一下，她立刻抿紧了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憋了回去，重新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鸡蛋羹，轻声问：
　　“凌医生平时也这么吃吗？我是说，这么健康的早餐。”
　　“医生的作息不规律，有机会的时候都会尽量吃得健康一些。”凌诺的回答官方得像在念教科书的参考答案。
　　“那在江城的时候，你每天都自己做饭吗？”乔念继续追问。
　　凌诺没有回答她，而是转移了话题：“既然下午没有安排的话，那我带你去医院复查吧。你的胃溃疡需要定期检查恢复情况。”
　　乔念悻悻地低下头小口喝着鸡蛋羹，应了一声：“知道了。”
　　凌诺看她这副终于乖巧下来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下一秒——
　　“凌医生，你吃过了吗？”
　　凌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几乎没动过的早餐：“我…还不是很饿。”
　　“怎么会不饿？你昨晚就没好好吃东西，又早起做饭，现在只喝了几口水，鸡蛋羹一口没动，碗里的紫薯也只咬了一小口。作为医生，你不是应该以身作则吗？”
　　凌诺与乔念对视片刻，终于拿起勺子，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乔念满意地看着她，心中暗喜，然后故意放慢动作，陪着她吃完这顿早餐。
　　“其实……”乔念的语调又柔又软，“有人陪我吃饭，胃…真的不怎么疼了。”
　　凌诺还是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吃着早餐。
　　阳光渐渐移到了餐桌中央，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吃完饭后，凌诺起身收拾餐具，乔念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轻声说：“味道没变，和以前一样好吃。”
　　闻言，凌诺原本流畅的动作像是卡了壳，滞了足足两秒才续上。她将餐具放进洗碗机，背对着乔念说：“去准备吧，一小时后出发去片场。”
　　乔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想起了合约里的条款，想起凌诺警告过不要提过去的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
　　上午的拍摄比预期延长了一个小时。凌诺在片场外等候，时不时查看时间。当乔念终于结束工作走出来时，脸色比早上更加苍白。
　　“还好吗？”凌诺上前扶住她。
　　乔念勉强笑了笑：“有点疼。”
　　凌诺立刻从医疗包里取出应急药物让她服下：“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来到医院后，乔念已经疼的有些站不直了，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凌诺身上，做完一些检查回到诊室后，大夫正在仔细查看着胃镜报告和病历，表情十分严肃。
　　“乔小姐，你的胃溃疡情况比较严重，我建议住院治疗。”医生说，“至少需要一周的静脉输液和严格饮食控制。”
　　乔念摇摇头：“医生，我的工作安排很满，不能全天住院。”
　　凌诺站在一旁，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她上前一步，对医生说：“李医生，我是乔小姐的私人医生，也是江城市华康医院胃肠科的主治医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主任办公室内，凌诺将自己的行医资格证、医师执业证书以及在华康医院的工作证明一一摆在桌上。
　　“李医生，我理解贵医院的规章制度。”凌诺语气诚恳，“但乔小姐的情况特殊，她确实无法长期住院。我希望能以一个折中的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凌医生，我明白你的难处，但医院的药品管理有严格规定，特别是静脉注射类药物，不能随意带出医院。”
　　凌诺从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这是我起草的免责协议和药品管理承诺书。我愿意以我的行医资格担保，所有从贵院取出的药品都会严格按规定使用和保管。乔小姐的治疗由我全权负责，出现任何问题，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李医生仔细阅读着协议，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凌诺紧张地等待着，手心微微出汗。
　　“凌医生，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吗？”李医生语气沉重，“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你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受到影响。”
　　凌诺坚定地点头：“我确定。作为医生，我有责任为患者寻找最合适的治疗方案。住院固然理想，但对乔小姐来说，一个既能治疗又不影响必要工作的方案才是最好的选择。”
　　“好，我现在联系院长。”
　　“谢谢。”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商讨，院方最终同意了凌诺的提议——乔念可以在不住院的情况下，由凌诺负责日常的治疗和护理，但必要的检查要在医院完成。
　　当凌诺拿着协议和第一批药品走出主任办公室时，等在外面的乔念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凌诺晃了晃手中的药袋：“解决了。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在酒店给你输液。但必要的检查要在医院做。”
　　“凌诺…你……”乔念的眼睛瞬间瞪大，她也是学医出身，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诺明白她的惊讶和疑问，安慰道：“放心，我有能力保证你的身体健康。”
　　这时，经纪人米琳走了过来，对凌诺说：“凌医生，念念在南京也待不了几天，周末就要去横店进组了。你看这治疗……”
　　“我知道了。”凌诺点点头，“我会联系那边的医院，确保治疗的连续性。”
　　米琳的眼睛立刻盈满感谢：“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真是麻烦凌医生了！”
　　凌诺微微摇头：“应尽之责，我去取药，你们先坐一会吧。”
　　乔念看着凌诺离开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是因为她们都能独当一面了吗？可她那单薄而孤单的背影怎么总让人觉得有一种心疼的感觉，像是第六感的触动，来自内心深处的动容。
　　“念念，喝点水吧。”米琳递上保温杯，“小陈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了。”
　　乔念接过保温杯，没有喝，她的目光依旧盯着凌诺离开的方向，尽管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凌诺，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你有什么苦衷是不能和我说的？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能和你站在一起呢？
　　**
　　回酒店的路上，凌诺一直在手机上查找横店周边医院的资料，不时打电话咨询。
　　乔念靠在车座上，看着凌诺专注的侧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欢喜，有困惑，还有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车窗外，南京城的街景飞速后退。乔念轻轻按住还在隐隐作痛的胃部，竟然会有这样一种错觉——原来生病可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我的病好不了，那我爱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再离开了？
　　凌诺，你都愿意为我赌上前程，我不信当年你一走了之只是因为一句“不合适”。
　　你不说，我就等，我一定会知道的！
　　凌诺在挂断又一个咨询电话后，不经意间抬头，在后视镜中对上乔念注视的目光。两人同时移开视线，车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而安静。
　　凌诺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记录着接下来的治疗安排。而乔念则转向车窗，嘴角泛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11章 照顾
　　周三，《时光之外》电影首映礼在南京国际影院中心举行。
　　凌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简单的牛仔裤，头发也和平常一样扎成低马尾，戴着医用口罩，以助理的身份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处。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始终追随着聚光灯下的那个身影。
　　乔念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白色西装，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170的身高配上六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在台上显得格外修长挺拔。她今日妆容偏英气，眉锋利落眼廓分明，抬眼间气场全开，教人目光黏上就挪不开。
　　乔念和主创团队正一起站在电影荧幕前接受采访。
　　乔念一对上镜头，声音便沉了几分，是浸着冷玉的御姐磁嗓，字字清冽勾人，与她私下全然不同。这也情有可原，现在娱乐圈对演员原声台词的要求非常高，她也一直在进步，能够熟练的变换声线，贴合角色。
　　“在《时光之外》中，林真是一位研究时空穿越的物理学家。这个角色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她对科学的执着和对人性的思考。在时空的维度中，我们应该怎样去看世界……”
　　凌诺静静地看着，眼里泯上了一丝暖意和骄傲。
　　乔念，永远自信、优雅、大方，她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人追捧。
　　到了粉丝问答环节，一个年轻女孩激动地站起来：“念念，这是你第一次主演科幻大片，我特别想知道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乔念微笑着听她说完，目光温柔地望向提问的女孩：“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但也让我学到了很多。林真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物理学家，所以她的台词有很多专业的物理术语，为了能更好的将这些专业词汇以通俗易懂的方式来展现到大屏幕上，我也尽力地去学习了很多关于天文物理的书籍和论文，所以在拍摄过程中，我了解到了很多有趣的天文知识，我认为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哇~~谢谢念念为我们带来林真这么好的角色，《时光》大卖！”
　　“谢谢。”
　　“念念！”一个带着乔念头箍的女孩举手大喊。
　　乔念嘴角还是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伸出小臂，掌心朝上，请她起来。
　　女孩受宠若惊的蹦起来，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递上话筒。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被选中，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
　　“念念…我喜欢你好久了，从你出道我就喜欢你了，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
　　乔念的眼窝又弯了弯：“谢谢，能成为你的榜样我也很荣幸。”
　　“念念…我今年刚考上大学，我一直想要亲自见你一面…我没想到……”女孩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双手紧攥着话筒，眼底泛起了一丝泪光。
　　“别紧张。”乔念向前一步，轻声安抚。
　　“对不起，念念……我就是有点太激动了，像做梦一样…我就是想说，你饰演的每一个角色都非常优秀，我是因为你才有了目标，现在成为了南航的一员，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感谢你鼓励我的青春，给我力量，让我实现梦想。”
　　听着粉丝因为自己把人生活出精彩，乔念的心像是被春日暖阳温了一会，软的一塌糊涂。
　　她拿起话筒：“首先，谢谢你对我的喜欢和认可。然后我想对你说，你的青春本身就很明媚，你的梦想本身就很闪耀，而你，本身就很优秀，所以你点亮了你的青春，实现了你的梦想，也选择了你喜欢的人生，这一路走来，我只是给了你精神支持，而你的精彩一直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继续加油！”
　　乔念话音甫落，那女孩的眼泪就从精致的眼妆下滚了下来，她九十度鞠躬，感激涕零：“谢谢念念，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变得和你一样优秀！”
　　“我很期待。”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女孩落座后，观众席又开始了新的问答。
　　凌诺默然的看着乔念在台上从容应对各种问题，时而幽默地调侃自己在片场的糗事，时而深情地讲述对角色的理解，完美地掌控着全场的气氛。
　　这就是她们曾经一起许下的梦想。
　　“我要成为国际影星，站在最大的舞台上！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表演！我要开全球巡回演唱会！”
　　凌诺想起当年读研的时候，她和乔念在北京租的小房子里，挤在同一张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畅想未来。
　　乔念说：“总有一天我会红到大江南北，大街小巷。到时候我就开一场星空演唱会，你做第一排，我给你单开一排！不，单开三排！好不好？”
　　当时的乔念还是个十八线小演员，虽然没什么名气，但那是最快乐的时候，不用太顾忌言辞行为，只是单纯的追求热爱。而现在的她，每一条采访都言之有物，每一句话都深思熟虑。
　　凌诺从未怀疑过乔念会实现梦想，她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只是她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自己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阴影处静静仰望。
　　算了。
　　只要你能站在聚光灯下，我的立脚之处暗一点也没关系。
　　……
　　首映礼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乔念还要在后台接受媒体群访，与导演、制片人合影，与重要嘉宾寒暄……
　　凌诺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白色身影。
　　等所有流程结束，坐上车返回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乔念一进房间就踢掉了高跟鞋，瘫倒在沙发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她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面具。
　　凌诺默默走进小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迟来的晚餐。
　　她熬了小米南瓜粥，又蒸了鸡蛋羹，乔念喜欢吃这个。厨房里很快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锅铲与锅具碰撞发出轻柔的声响，为这个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先去洗个热水澡吧，放松一下。”凌诺把食物端到客厅时，轻声对乔念说。
　　乔念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走向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凌诺已经准备好了输液所需的物品。医疗箱打开放在茶几上，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
　　凌诺听到动静转身回眸，看见乔念又穿上了那件白色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卸了妆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她垂着眼，看着蔫巴巴的，和一个小时前的大明星判若两人。
　　凌诺的心像是什么被揪了一下，细细的疼，悄悄漫到眼底。
　　“边吃边输液吧。”她示意乔念在餐桌前坐下，顺便观察着她的神情，“今天太晚了，输完液你就能直接睡觉。”
　　乔念顺从地伸出手。
　　凌诺的动作很熟练，先用酒精棉片仔细消毒皮肤，然后稳稳地扎入针头，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只是在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乔念轻轻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疼吗？”凌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调整输液速度的动作却没有停。
　　乔念摇摇头，拿起勺子开始小口喝粥。
　　凌诺调整好输液速度后，在乔念对面坐下，随时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乔念的状态，心里终究是挂起了一块石头，今晚的乔念不说话，那就表明她非常难受。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乔念还在滴水的头发上。
　　凌诺看了好几眼，担心她感冒，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一句：
　　“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乔念喝粥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凌诺会主动提出这样问题，她呆愣的看了一眼她，唇间飘出了一声：“好……”
　　凌诺得到回应后就起身去拿了吹风机，调至中档，在掌心试温之后再轻轻地放至她的头顶，指腹温柔的揉搓她乌黑的长发。
　　吹干头发后，凌诺顺便用小皮筋给她扎了起来，方便她吃饭。
　　房间里彻底变安静了。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和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清脆声音。
　　乔念慢慢吃着粥，目光不时飘向凌诺。凌诺则专注地看着输液瓶，偶尔查看手机上的时间，在备忘录里记录今天的治疗情况。
　　这几天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凌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乔念的健康，为她准备三餐，提醒她吃药，在她胃痛时为她按摩，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逾越医患关系的界限。
　　乔念享受着这份关怀，在凌诺的照料下，胃病确实有了好转，但她却不敢轻易打破现状，害怕那个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打破后，凌诺会再次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凌诺……”乔念低低的唤她。
　　凌诺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询问。
　　乔念张了张嘴，看着凌诺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悄悄叹了口气：“今天的鸡蛋羹很好吃。”
　　凌诺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知道乔念原本想问的不是这个。
　　但那些问题，她自己也无法回答，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一个小时后，输液终于结束。
　　“好了，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凌诺站起身，开始收拾医疗用品。
　　乔念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周六早上我们要飞横店，早上六点就要出发。”
　　凌诺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知道。我会准备好早餐和路上要吃的药。”
　　“凌诺…”乔念又叫住她，试探道，“你会一起和我去的，对吧？”
　　凌诺转过身，对上乔念脆弱的目光。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总是依赖着她的女孩，那个会在她值班时突然出现在医院，只为了给她送一份热腾腾的晚餐的女孩。
　　“当然。”她轻声回答，刻意忽略心中涌动的情绪，“我是你的医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灭了乔念眼中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她失落的接了一句：
　　“谢谢。”
　　凌诺点点头，拿着医疗包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时，她听见乔念在身后轻声说：
　　“要是交通不那么发达就好了。”
　　凌诺不解地回头。
　　乔念苦笑：“那样，如果你又要离开，我至少还能追上你。现在飞机高铁这么方便，你一走，我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凌诺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大明星，正可怜地蜷在沙发上，那双原本勾人的琥珀眼眸，此刻像褪了色的枫糖，蒙着一层慌，让人只想立刻冲过去拥抱她、安慰她。
　　凌诺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医疗包的带子，躲开了乔念的眼神，转身开门：“早点休息。”
　　凌诺走后，乔念的目光投向了那扇玻璃门，轻声自语：“明明只有一墙之隔，为什么感觉隔了千万里。”
作者有话说：
谢谢读者宝宝的营养液~~
感谢观看


第12章 恢复
　　早上九点，乔念今天休息，凌诺做了早餐却没有去叫醒她，她睡得时间太少了，能省一分钟就一分钟吧。她走到书桌前，拨通了李医生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凌医生？”
　　“李医生，抱歉打扰了。”凌诺压低声音，“我想跟您汇报一下乔小姐这一周的恢复情况。”
　　“你说。”
　　“这一周来，乔小姐的饮食都很规律，三餐以流质和半流质为主。药物也按时服用，每天静脉输液一次。”凌诺翻看着桌上的病历记录本，“她的疼痛发作频率明显减少，从之前每天三四次，到现在偶尔才会感到不适。呕吐症状已经完全消失。”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胃镜检查的预约我已经看过了，明天早上八点。你觉得她现在的情况适合做这个检查吗？”
　　“我认为很有必要。”凌诺肯定地说，“虽然症状有所缓解，但我还是想通过影像检查结果看看溃疡面恢复情况，这也方便我们后续调整治疗方案。”
　　李医生沉吟片刻：“你说得对。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检查结果显示恢复不理想，我依然会坚持要求她住院治疗。”
　　“我明白。”凌诺轻声回应，“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尽力说服她配合治疗。”
　　挂断电话后，凌诺走到落地窗前，眼神飘落到窗外的市景上，三十二楼往下看南京城，其实是很安静的，可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明天检查结果的好坏，将直接决定她们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手机震了一下，是乔念发来的消息——
　　【凌医生，我醒了，有点饿~】
　　【饿~~~】
　　【啊~】
　　【等待】
　　凌诺看到这一条消息加三个表情包的发文手法，心尖像是被小猫爪爪挠了一下，嘴角噙起一抹笑容。
　　她立刻走到小厨房把早就做好的早餐温了一下，然后端着餐盘按下玻璃门开关进了乔念房间。
　　刚进去，就听见乔念的声音——
　　“凌医生？“
　　凌诺循声看去，乔念已经坐好，连碗筷都已经齐齐整整的摆在桌子上了。
　　“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呀？”
　　凌诺微微一怔，端着餐盘走过去。
　　心中疑惑：难道是自己吵着她了？不可能啊，她在自己房间里打电话，而且酒店隔音那么好。
　　乔念几乎是瞬间解读了她的表情，立刻补充道：“我没有偷听！就…就是刚刚上厕所看见了……”
　　凌诺：“……”我也没说你偷听啊。
　　她看乔念一副害怕被责怪的孩子样，眼睛一眨一眨的，又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那颗被她刻意变冰冷的心被乔念那双含着温水的眼眸泡化了。
　　她轻声说：“是李医生的电话，关于你明天的胃镜检查。”
　　乔念眉峰微蹙：“一定要做吗？”
　　凌诺点点头：“这一周你恢复得不错，但我们还需要确认一下溃疡面的实际愈合情况。这对后续治疗很关键。”
　　“那好吧。”
　　“先吃早餐吧。”
　　看着乔念乖乖喝着粥，凌诺斟酌了一下，试探的问道：“这次我帮你预约的是无痛胃镜，可以吗？”
　　乔念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诺欣慰的笑了一下，又快速收敛起来，温柔嘱咐：“晚上要禁食禁水，明天早上做空腹检查。”
　　“嗯。”
　　……
　　周五清晨的胃镜室门口，凌诺替乔念整理好病号服：“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乔念点点头，在护士的陪同下走进检查室。在门关上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凌诺一眼，像是在说“别离开”。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凌诺坐在观察室里，不时看表。当护士推着尚在麻醉中的乔念出来时，她立刻迎了上去。
　　“检查很顺利。”护士笑着说，“乔小姐的麻醉很快就会醒。”
　　“谢谢。”
　　病房内，凌诺看完了检查报告，眉头舒展了些，乔念麻醉还没全过，安静地躺在检查床上，呼吸平稳规律。
　　凌诺放下报告单，目光温柔的落在她沉睡的脸上，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乔念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发丝，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学时代——
　　那是大一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北京的天空飘着绵绵细雨，空气里带着凉意。
　　乔念一下课就拽住了凌诺的衣袖，眼里的算盘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
　　“凌诺凌诺，就一次嘛！”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我妈从来不准我吃这些路边摊。可我都上大学了，连麻辣火锅都没吃过，说出去多丢人啊。”
　　凌诺记得自己当时是犹豫的。她很清楚乔念的胃不好，乔念的母亲是医生出身，乔念自小胃就比较脆弱，所以她妈对她的饮食控制的非常严格，特别是麻辣油腥。
　　但老话说得好，越控制越逆反。所以上了大学的乔念直接放飞自我，一有时间就拉着凌诺去找小吃街。
　　“就吃鸳鸯锅，我保证！”乔念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摇晃，像个讨糖吃的小孩，“而且…而且今天是我生日嘛…”
　　凌诺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于是两人撑着一把伞，背着书包，踩着湿漉漉的落叶走向学校后门那条热闹的小吃街。那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去吃火锅。
　　“他们说毛肚只需要烫七八下，能熟吗？”
　　“水煮菜和火锅好像做法是一样的，但是感觉这个更好吃！”
　　“哇，这个虾滑好Q弹，你快尝尝！跟平常做的丸子味道不一样哎！”
　　凌诺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却完全是一副小孩子的性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真是可爱的紧。
　　只是这大部分食材她也不知道要涮多久，乔念点的很多菜她也没吃过。不过凭借着她多年做饭的经验，看色泽，看软硬，再加上一碗香喷喷的蘸料，还是让乔念吃了个开心。
　　火锅的热气熏得乔念脸颊泛红，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筷子从来没有放下过。
　　“果然很好吃！”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弯成了月牙。
　　“果然？”凌诺不解，难道乔念以前都是靠想象的吗？
　　“对啊，你是不知道我每次见过那些火锅啊、烧烤啊，我的口水都能流三千尺！”
　　凌诺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个平凡世界竟然对乔念藏起了这么的有趣的心思。
　　只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当天半夜，凌诺被对床压抑的呻吟声惊醒。她爬起来打开小台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乔念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乔念感受到光亮，小声吐苦水，“凌诺，我胃好疼……”
　　凌诺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校医院跑。秋雨还在下，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乔念身上，自己的衬衫却被淋得湿透。
　　凌诺又是自责又心疼：“以后再也不让你吃火锅了……”
　　“跟火锅没关系……”乔念在她背上虚弱地说，声音断断续续。
　　“馋死你算了！”凌诺斥了一句。
　　校医院的病床上，乔念输着液，却还惦记着那顿把她弄进医院的火锅：“其实……火锅真的很好吃啊。等我胃好了，我们再去一次好不好？下次我少吃点……”
　　“想都别想。”凌诺板着脸脱口而出。
　　乔念反驳：“为什么不想啊？一直不挑战怎么成功？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胃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凌诺：“歪理！”
　　“哼！正理，正确的道理！”
　　她呀，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想法天马行空。不管什么时候回想起以前的时光，凌诺的眼底总能荡起一波春水。
　　因为乔念从小的生活备受控制，所以上了大学后，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寻找自己没吃过的东西。而凌诺，就成了她探索美食的“共犯”和向导。
　　两个都不是北京本地人的女孩，靠着手机地图和路人的指点，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
　　乔念家境优渥，从不用担心花费问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走就走。而凌诺就陪着她，或者说是被她“霸王强上弓”的拽着去，也有可能是实在抵挡不住乔念的软磨硬泡和撒娇卖萌。但扪心自问，她和乔念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充满新鲜的快乐。
　　凌诺特别记得有一次，她们在胡同里迷了路，转了半天又回到原点。
　　乔念不但不着急，反而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太好了！我们再去买几个串串吧！我刚才就觉得没吃够！”
　　不过也不算白去，她们买好串串后就找到路了。
　　还有一次，乔念非要尝豆汁儿，结果只喝了一口就皱着小脸吐舌头，把剩下的全推给凌诺：“你尝尝？”
　　凌诺哭笑不得地接过那碗被乔念拒绝的豆汁儿。
　　结果就是，凌诺第一次浪费了食物。
　　***
　　“凌诺…别走……”乔念的呓语猛地将凌诺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没走，我在这儿。”她轻轻的握住了乔念的手，安抚着。
　　乔念慢慢从麻醉中苏醒，睫毛轻轻颤动。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离，看到凌诺时，下意识地露出一个依赖的微笑。
　　“结束了吗？”
　　凌诺点点头：“嗯，结果比一周前好多了。”
　　她把桌子上的检查报告和片子拿了过来，认真的说：“你看，溃疡面已经在愈合了。”她指着影像上的变化，“虽然还没有完全康复，但情况比一周前好很多。到了横店之后，只要继续按时用药，注意饮食，应该就不用住院治疗了。”
　　乔念仔细听着她说话，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我们可以按时去横店了？”
　　“嗯。”凌诺点头，“但是到那边也要好好治疗，不能再加重了。”
　　“好，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只要你别走就行了。”
　　凌诺眼神微微黯淡，避开了她炽热的目光，生硬的应了一声：“你先休息一会，我去拿药。”


第13章 计划
　　到了横店，乔念依然固执地将凌诺安排在自己隔壁房间。
　　凌诺也没说什么，就正常入住了，隔壁就隔壁吧，总比那扇玻璃门强。这个酒店落地窗外是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与南京的现代感截然不同，有种…穿越的感觉。
　　乔念下午去了剧组参加剧本围读，而凌诺则开始忙自己的工作。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专注地查阅着最新的医学论文。屏幕上显示的是《胃肠病学》期刊最新一期的一篇论文，题为《早期胃癌诊断新标志物的临床研究》。凌诺一边阅读，一边在文档中做着笔记，为下个月要在医院做的胃癌研究报告做准备。
　　“血清miR-1233水平与胃癌分期的相关性……”她轻声念着论文中的关键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这是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闲时间，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胡思乱想的余地。
　　自从四年前来到江城后，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医学研究中，发表了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这才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华康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之一。
　　可此刻，那些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却难以完全占据她的思绪。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想起这些天来乔念乖巧配合治疗的样子。
　　按理说，乔念应该是恨她的。
　　五年前那条分手短信发出去后，她设想过无数种乔念可能的反应——愤怒、质问、甚至报复。
　　可她从未想过，重逢后的乔念会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接近，用各种借口留下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筹码。
　　这样的乔念让她心疼，也让她害怕。她宁愿乔念对她发脾气，指责她的不告而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想重新靠近她。
　　可靠近她，是个错误。
　　凌诺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论文上。她努力聚神却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最终，她关了论文界面，调出了为乔念制作的用药方案。
　　“奥美拉唑剂量可以减半了…”她轻声自语，在文档中做着标注。
　　两周了。乔念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如果一切顺利，再有一周左右，乔念的胃溃疡就能基本痊愈。而一个月试用期满后，只要她不续约，就可以离开了。
　　这个念头让凌诺刚刚压下去的心思又浮了上来，还带上了一丝细密的疼痛。
　　其实这段日子，她是很贪恋的。每天为乔念准备三餐，看着她乖乖吃药，偶尔在幕后看着她工作的样子，其实是很幸福的。这五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一边读博一边工作，唯一支撑她的就是手机屏幕里闪闪发光的乔念。
　　支撑她，获取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越是接近乔念，五年前那份合同的阴影就越发清晰。它像一条毒蛇，时刻缠绕着她的心，警告她保持距离。乔念现在是当红明星，镜头不允许她犯任何错误，哪怕一点点都不行。
　　她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终究是要离开的，越远越好。
　　*
　　晚上七点，凌诺刚做好晚餐，乔念就打了电话过来：“凌诺？我饿了，你来陪我吃饭好不好？”
　　“等我五分钟。”
　　“好呀。”
　　凌诺把晚餐放入保温盒里带了过去，一进门就看见乔念已经坐在客厅饭桌前，乖乖等着被投喂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看见凌诺时还是露出了笑容，“四分钟三十秒，凌医生真守时。”
　　凌诺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眼神，走上前，摆好晚餐——山药红枣粥、清炖鸡肉、素炒西兰花、清蒸鲈鱼。
　　“哇！”乔念瞬间两眼放光，惊叹过后又开始吐槽，“今天剧组的盒饭好油，我都没敢吃，还是你做的饭合我胃口。”
　　凌诺默默为她盛粥，没有应话。
　　“凌诺，我给你讲讲新戏吧。”乔念主动挑起话题，“《大宋异闻录》，是部古装探案剧。我演一个女仵作，剧情特别有趣。”
　　凌诺点点头，安静地听着。她当然知道这部剧，早在乔念接下这个角色之前，她就已经在网上查过相关资讯了。作为“念宝07”，她怎么可能会错过乔念的任何一条动态。
　　“只是又要拍古装了，”乔念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戴头套又要掉头发了。”
　　凌诺的手指微微一动。她知道乔念最宝贝她的头发，大学时见她每次洗头都要精心护理。所以每次出门凌诺总是能多睡半个小时。
　　“嗯。”凌诺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坐了下来，陪她一起吃。
　　乔念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接下来十天都是剧本围读，然后正式开机。下个月还有跨年晚会，在厦门，我要去表演。”她顿了顿，期待地看着凌诺，“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凌诺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乔念眼中闪烁的希望，狠下心摇了摇头。
　　“你只要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很快就能恢复的。”凌诺的声音很轻，“等你好了，我也该回医院了。那边事情多，应该没时间去看你表演。”
　　乔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凌诺，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走？不是说好了三个月吗？”
　　“合约规定先试行一个月。”凌诺的头又低了些，完全避开她的目光，“你恢复的不错，我多留在这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凌医生还真是未雨绸缪。”乔念冷笑一声，放下筷子，“签合约的时候就想好怎么离开了吧？反悔期，试用期，真是……好啊……”
　　凌诺没有说话，握着筷子的手指却不自觉的收紧了。她知道，乔念生气了。
　　果然，下一秒，乔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咬牙切齿：“我吃饱了。”
　　话音未落，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凌诺待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收回眼神，她起身轻轻地收拾着碗筷。然后。拿出药盒，仔细配好今晚和明天的药量，在便签纸上写下服用说明。
　　“乔念，抱歉。”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然后离开她的房间。
　　回到房间之后她习惯地的打开微博，超话里已经有大量粉丝在讨论《大宋异闻录》的开机和定妆了。《时光之外》电影路演的更是高居热搜榜，站姐的绝美出图，她一张张保存下来，喉间涩起一阵酸楚。
　　真像一个偷光的贼。
　　这些年来，她一直通过屏幕关注着乔念，以为这样就够了。可现在，当她真正回到乔念身边，才发现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五年时光，还有那份她不敢说出口的苦衷。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相册，里面存着大学时她们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全世界都在她们手中。而如今，她连陪乔念去厦门看一场跨年演出的勇气都没有。
　　乔念教她的，她都忘了。
　　窗外，横店的夜景灯火通明，她望着那些仿古建筑的轮廓，感觉自己就像这些仿造的古建筑一样——看似真实，却始终缺少了灵魂。
　　她知道，乔念在等她一个解释，一个为什么五年前要不告而别的解释。
　　可她给不了。


第14章 暂离
　　这一夜，凌诺几乎未曾合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无数次的闭眼又睁开，怎么也睡不着。凌晨时分，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噩梦惊醒。
　　清晨六点，天还未全亮，凌诺就起身了。她在厨房里机械地准备着早餐：小米南瓜粥、蒸蛋羹、全麦馒头。每一道都是严格按照养胃食谱来的，就像过去几周一样。
　　七点整，她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早餐和今天的药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我房间门口的保温箱里。”凌诺的声音有些沙哑，“麻烦你过来取一下，带给乔小姐。记得提醒她趁热吃。”
　　电话那头的小陈似乎有些惊讶：“凌医生，您不过来了吗？”
　　“我今天有些工作要处理。”凌诺找了个借口，“你照顾好她就好。”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门后，透过猫眼注视着外面的走廊。不久，小陈轻手轻脚地取走了保温箱。凌诺的心随着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下沉。
　　八点左右，隔壁传来开门声和细微的交谈声。凌诺屏住呼吸，听见乔念的声音：
　　“她呢？”
　　小陈低声回答：“凌医生说今天有工作要处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乔念轻声说：“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凌诺依然站在门后，直到确认乔念已经离开，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昨天接到院里的电话，说是上海医疗中心研讨会邀请，如果她方便的话可以过去参加一下。这是一个关于消化系统疾病最新治疗方法的学术会议，为期三天，下周三开始。原本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按照合约来说，在乔念未痊愈之前，她应该时时刻刻都跟在她的身边。
　　但现在，她认为自己必须去。
　　凌诺拿起手机，找到那个昨天才存进来的号码。
　　“您好，我是江城市华康医院胃肠科医生凌诺。关于下周三的研讨会，我确认参加……是的，我会准时到达。谢谢邀请。”
　　研讨会是个完美的借口。三天的时间，足够让她们都冷静下来，也足够让她重新筑起那道几乎要被乔念融化的心防。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交接备忘录：乔念的用药时间、剂量、注意事项，推荐的食谱，应急处理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好像在准备一场漫长的告别。
　　中午时分，小陈发来短信：“凌医生，念姐把早餐都吃完了，药也按时吃了。她现在在休息，下午继续剧本围读。”
　　凌诺回复：“好的，谢谢。记得让她多喝水。”
　　“收到！凌医生。”
　　放下手机，凌诺走到窗前。横店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在逃避，可是除了逃避，她别无选择。
　　五年前的那个选择，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靠近乔念，只会给彼此带来更大的伤害。
　　她以为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可以担得起自己的人生了，却在乔芸出现之后，一切都变得那么脆弱、可笑。
　　傍晚六点，凌诺照例准备好了晚餐。清蒸鳕鱼、西兰花炒虾仁、紫薯粥。她站在餐桌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乔念发了条微信：
　　【晚餐准备好了，你现在有空吃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紧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十分钟过去了，屏幕依然暗着。就在她以为乔念不会回复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没】
　　只有这一个字，不是表情包。
　　凌诺盯着那个冰冷的字眼，指尖微微发颤。她明白，乔念是真的生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陈的电话：“小陈，晚餐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房间门口。麻烦你过来取一下，带给乔小姐。”
　　电话那头的小陈压低声音：“凌医生，念姐今天心情很不好。从早上到现在，手机一直静音，剧本都快被她翻烂了，中午也没休息。”
　　凌诺的心揪了一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小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乔念工作的？”
　　“三年前。”小陈兴奋道，“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候念姐刚拿到百花奖，需要配专职助理，我刚毕业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结果真的应聘上了！”
　　“那……平常的乔念，是什么样子的？”凌诺轻声问。
　　“平常？”小陈的语气轻松了些，“念姐人很好啊，对我们工作人员都很温柔。工资给得高，从来不对我们说重话。有时候我们工作出错，她还会帮我们想办法解决。”
　　凌诺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念姐说过，”小陈继续说，“以前有个人教过她，温柔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她说她记了很久，所以也想这样对待身边的人，因为那个人曾经也是那样对待她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凌诺记忆的闸门。那是大二时，乔念因为在话剧社的一个表演中提出她所参演的人物应该是有温柔的一面，而编剧和导演都不采纳，她就去和他们探讨甚至是争吵，最后她放弃了参演，气得哭了一晚上。
　　当时，凌诺安慰她，说：“温柔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像你愿意为了这个角色去争辩，你看透了这个角色的生命底色，所以会心疼她，这就是一种温柔，一种善意，也是一种勇气。所以啊，我的念念很棒，不哭了哦。”
　　乔念靠在她肩上，抽抽搭搭：“我才不跟那些不温柔的人生气。”
　　回忆如刀割破了凌诺的伪装的坚强，视线瞬间模糊，她急忙仰起头，不让泪水滑落。
　　“谢谢你，小陈。”她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记得让乔小姐按时吃饭。”
　　挂断电话后，凌诺跌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掌心。小陈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乔念不仅没有怨恨她，反而将她曾经说过的话记了这么多年，甚至成为了为人处世的准则。
　　“为什么……”她轻声自语，“为什么你一点都不恨我？”
　　明明是我不告而别，是我狠心切断所有联系，是我让你承受了断崖式分手的痛苦。可你记住的，却只有那些温柔的时刻。
　　夜色渐深，凌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望着隔壁紧闭的房门。明天就是周一了，她必须告诉乔念关于研讨会的事情。可是现在这个状况，乔念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她该继续躲着，还是主动去找乔念？
　　如果去见面，乔念一定会反对她去上海。毕竟她们现在的相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三天的分离对乔念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如果不去……不就是继续欺骗乔念的感情吗？她已经做了一次坏人了，不想在做第二次了。
　　……
　　第二天清晨，凌诺很早就醒了。她像往常一样准备了早餐，却不知道该不该送去给乔念。
　　六点半，她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透过猫眼，她看见乔念穿着一身运动装，似乎要出门晨跑。
　　凌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房门。
　　乔念看到她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眼里含上了一丝浅浅的惊讶。
　　“早。”凌诺打了个招呼。
　　“早。”乔念淡淡地回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向电梯，像是还在生着气。
　　凌诺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时的横店相对来说还算安静，她们在酒店外围的一条公园小道上跑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默契的沉寂。
　　跑了约莫二十分钟，乔念在一座石桥边停下脚步。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你要说什么？”乔念突然问道，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凌诺怔了怔，才意识到乔念早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周三，我要去上海参加一个研讨会。”她轻声说，“三天时间。”
　　乔念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所以呢？”
　　“所以……”凌诺深吸一口气，“这三天你要记得按时吃饭吃药，我会把食谱和药都准备好.……”
　　“凌诺。”乔念打断她，终于转过身来，“你是在通知我，还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凌诺对上她带着怒意的目光，一时语塞。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又何必假惺惺地来告诉我？”乔念的声音冷得像冰，“反正你总是这样，五年前是，现在也是。做决定从来不需要过问我。”
　　“我不是……”
　　“那是什么？”乔念的声音添上了几分厉色，那双迷人的桃花眼里此刻盛着满满的怒意和不甘，“我三十岁了，五年前，我二十五岁，我成年了。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的？有什么天塌了的大灾大难能让你突然消失？凌诺，如果当年分手，是因为你有什么苦衷，我只会觉得——虚伪。自以为是的伟大付出，于我而言，是凌迟。”
　　乔念说的每一个字，如同一道道激光直直的烫在了凌诺的内心深处，先剥开了表皮，然后进入肌理，再深入骨髓。
　　只是她不知道，那些大灾大难，她想跟你说，却有人逼她闭上了嘴。
　　凌诺心中苦涩难耐，喉头哽咽，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乔念见她这副样子，心中的气更甚，“哼，我果然没猜错，随便你！”
　　随即转过身，继续向前跑去，留下凌诺一个人站在桥头。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温暖的光芒却照不进凌诺冰冷的心。她望着乔念远去的背影，心仿佛又碎了一次。
　　这种感觉…真熟悉啊。


第15章 上海
　　周三清晨六点，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凌诺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她正准备用手机叫车，却意外地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乔念的专属司机小刘快步下车，恭敬地为她打开后座车门。
　　“凌医生，早上好。念姐特意吩咐我送您去机场。”她说。
　　凌诺怔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暖意。
　　乔念就是这样一个人，嘴上说着最硬的话，行动上却总是温柔得让人心疼。明明前一天还在冷战中，明明对她的离开表现得毫不在意，却连送机这样的小事都为她考虑周全。
　　上车后，凌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这种被默默关心着的感觉，既让她贪恋，又让她惶恐。每当她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时，乔念总会用这样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击溃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她该放下吗？可是五年的分离非但没有冲淡这份感情，反而让它在心底发酵得愈发浓烈。
　　她不该放下吗？可是当年被迫签的那份合同永久有效，还有乔念璀璨的星途，都让她不得不放下。
　　这种想放下又放不下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凌医生，机场到了。”小刘清亮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凌诺道谢后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
　　飞机准时抵达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凌诺直接前往研讨会所在的国际会议中心。
　　对于医生来说，参加学术会议是最舍得打扮自己的时候。其实最准确的表达是——社交礼仪。
　　凌诺今天的选择是一套米色西装，配一双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手提一个白色小包。她化了淡妆，遮去了这几日的忧思，头发还是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精致利落。
　　凌诺到达目的地，刚进入旋转门，立刻就有热情地工作人员前来引导，她递上名片，工作人员查看之后，露出职业的微笑：
　　“凌医生，欢迎来到上海，主会场在三楼，请往这边走。”
　　“谢谢。”
　　会场内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消化科专家。当凌诺走进会场时，一眼望去就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大多是她导师的同事或者旧相识，她曾在江大读博期间来过上海医科大学习进修，所以在场的人她认识的不少。
　　“小凌！”一个带着浓厚上海口音的熟悉声音响起。
　　凌诺转身，看见满头银发的张教授正笑着向她走来。张教授是上海医科大学的资深教授，也是她当年在此进修时的导师，更是国内消化科的泰斗级人物。
　　“张老师。”凌诺用流利的上海话回应，“长远勿见了！”
　　“是呀！自侬进修结束回江城，阿拉就没见过了。”张教授走近，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侬上个月发在《国际消化病学杂志》上的那篇论文我看过了，老有见地额，我果然没看错侬，年少有为！”
　　“老张，这位是？”原本在张教授身后的一名教授也走了过来，随即人越来越多。
　　张教授热情地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凌诺，我的学生。现在在江城华康医院工作。她可是我们医大当年的优秀进修生！”
　　他越说越起劲，直接向大家开始介绍凌诺的资历，“京大读的本硕，江大读了博士，别看她年纪小！这丫头，厉害着呢！学医的好苗子！”
　　凌诺被夸的有点脸红，刚要自谦一下，话还没说出口，一位女教授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原来你就是凌诺。你那篇关于AI辅助胃癌诊断的论文我仔细研读过，思路很新颖，确实是个好苗子。”
　　“谢谢教授夸奖。”凌诺谦逊地微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张教授不无自豪地继续向众人夸赞：“小凌可是年轻一代医生中的佼佼者。不仅在临床工作出色，科研能力也很强啊。这几年她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了十多篇论文，去年还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青年项目。”他又看向凌诺，称赞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既然来都来了，那凌医生一会也说说自己的新研究成果吧？”女教授提议道。
　　“我？”凌诺有点受宠若惊，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是啊，本来就是研讨会，当然要每个人都发表观点了，你们年轻人有新思路、新视角，正好也让我们来学习学习嘛。”
　　张教授也立刻接上了话：“对啊小凌，不如你就介绍一下你上个月发表的那篇论文研究吧？我认为很有潜力啊。”
　　“是啊，年轻人就该多有这种上台的机会，你看看老张都激动成什么样了？你要是上去说点什么，我看他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另一位教授打趣道。
　　张教授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我学生这么优秀！我还不能激动了？”
　　虽然凌诺没有提前准备要讲的内容，但凭借对研究项目的熟悉程度，上台说一说观点还是没有问题的。看几位老师如此推举，她也不好再谦虚，只能微笑着点点头。
　　研讨会正式开始后，各位专家轮流上台分享最新的研究成果。
　　轮到凌诺时，她从容走上讲台，可面对台下众多老师，心底还是泛起习惯性的紧张。她浅吸一口气，插上U盘连接电脑，调出论文页面，那一丝紧张便慢慢消散了。
　　投影大屏幕上显示出论文标题：《基于深度学习算法的AI辅助系统在早期胃癌诊断及个性化治疗方案制定中的应用研究》。
　　“各位老师，大家好。今天我分享的是关于人工智能在胃癌诊疗中的应用。”她的声音清晰而自信，“我们团队开发的这个系统，通过分析超过上万例胃癌患者的临床数据，建立了一个深度学习模型……”
　　她有条不紊地讲解着研究的每个环节，从数据的采集处理到算法的优化，从模型的训练到临床验证，每一个细节都有充分的实验数据证明。
　　“更重要的是，该系统还能根据患者的基因表达谱、临床病理特征等信息，为每位患者推荐个性化的治疗方案。”凌诺切换幻灯片，展示着数据，“在我们进行的多中心临床试验中，使用AI推荐方案的患者，其五年生存率比传统方案组提高了12.3%……”
　　“这个系统的优势在于，它不仅能提高诊断准确性，还能帮助医生制定更精准的治疗方案。”凌诺在总结时说道，“特别是在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这样的AI辅助系统可以大幅提升胃癌的诊疗水平，让更多患者受益。”
　　演讲结束，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凌诺微微鞠躬，平静地走下讲台。她虽然年轻，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实力是说话的资本。
　　茶歇时间，凌诺独自站在窗边，拿出手机查看。没有乔念的消息，只有小陈发来的一条信息：
　　【凌医生，念姐因为搓台词对戏又没按时吃饭，胃又开始不舒服了】
　　凌诺的心揪紧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发条信息问问情况，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徘徊不定。
　　“凌医生是吗？”一个温和而干练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凌诺转身，看见一位穿着深蓝色丝质衬衫和同色系西装裤的女医生站在面前。对方约莫三十出头，一头过肩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尾微微内扣，衬托出她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睿智，整个人散发着沉稳大气的气质。
　　“是的，您好。”凌诺礼貌地伸出手。
　　“我是梁铭，上海市医院消化科医生。”女医生与她握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交友微笑，“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凌诺受宠若惊。
　　梁铭是国内消化科领域公认的明星医生，三十岁就当上了主任医师，以严谨的科研态度和出色的临床能力闻名。她主要研究方向是胃癌细胞的分子机制及靶向治疗，在《自然》《细胞》《柳叶刀》等顶级期刊上发表过多篇重量级论文。其中关于“胃癌干细胞在肿瘤复发和转移中的作用机制”和“基于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的胃癌精准治疗新策略”的研究在业内引起过巨大反响，为胃癌治疗开辟了新的方向。
　　“梁医生，久仰。”凌诺的声音带着真诚地欣赏和佩服，“您去年发表在《自然医学》上那篇关于胃癌免疫微环境重编程的研究，我拜读过很多次，其中的研究思路让我受益匪浅。”
　　梁铭笑了笑，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气质：“过奖了。其实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是因为看了你三月份发表的那篇《基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AI系统在胃癌精准诊疗中的研究与应用》。”
　　凌诺有些惊讶：“您也关注了那篇论文？”
　　“当然。”梁铭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论文，上面已经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的研究很有前瞻性。特别是你提出的‘多模态数据融合’概念——将临床数据、影像学资料、基因组学信息和病理特征进行整合分析，这在胃癌诊疗领域是一个重要的创新。”
　　她翻开论文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表：“我特别感兴趣的是这一部分，这个算法模型能够预测不同治疗方案对特定患者的有效性。这个思路和我们团队正在做的个体化靶向治疗研究很契合。”
　　凌诺看着那份被仔细研读过的论文，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谢谢梁医生的认可，没想到您这么仔细地看了我的论文。”
　　“叫我梁铭就好，或者你可以叫我铭姐，我应该比你大一点。”
　　梁铭的自来熟让凌诺有点不适应，她微微一笑，轻声称呼：“铭姐。”
　　梁铭好像很欣赏她的社恐，她拿出手机，笑道：“我们能加个微信吗？我想后续和你深入探讨一些技术细节。特别是关于如何将你的AI系统与我们的靶向治疗研究结合起来，或许我们能碰撞出一些新的研究思路。”
　　“当然可以。”凌诺连忙拿出手机，两人互加了微信。
　　“其实，”梁铭收起手机，笑容不减，但声音低了些，“我们医院正在筹建一个‘智慧医疗研究中心’，专门研究人工智能在医学领域的应用。这个中心得到了市政府和国家卫健委的大力支持，科研经费很充足。不知道凌医生有没有兴趣参与？”
　　凌诺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了。”梁铭突然正色道，“凌医生，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医院参加工作？以你的能力和才华，待在江城实在有点可惜了。上海有更好的科研平台和发展空间。”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凌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从发展角度来说，上海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从现实角度来说，上海并不是一个适合她生活的地方。
　　她并没有过多考虑，坚定的摇了摇头：“梁医生，谢谢您的赏识和邀请，但……我还是想留在江城。”
　　梁铭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我理解，故地情深。”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凌诺，微笑道：“但我还是想再挣扎一下，期待你的回复，好好考虑一下呢？”
　　凌诺礼貌接过：“谢谢，我会考虑的。”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凌诺的研究方向并不是现实存在的，纯属虚构，但是涉及的医学专业名词是经过考究的，梁铭医生的研究方向是在网上查的信息，研究课题是虚构的。本书涉及的一些医学知识，我会尽量去搜索正确的书写方式，文中人物的研究方向基本都是作者依据所查信息虚构的，剧情需要，无需深究，谢谢


第16章 酒局
　　周五清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门口。
　　“小凌啊，这么早就走？”张教授语气中带着惋惜，“今晚的闭幕晚宴可是有很多重要嘉宾。”
　　凌诺歉意地笑了笑：“老师，实在抱歉，有个病人的情况突然不太好，必须赶回去。”
　　梁铭站在一旁，安静的等着凌诺和老师告别，等他们对话结束。她上前一步，轻声说：“记得考虑我的提议。上海的平台真的很适合你的发展。”
　　“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铭姐。”凌诺与梁铭握手道别。
　　“小凌，”张教授在一辆出租车旁边招呼道，“车来了。”
　　梁铭也循声望去，对凌诺说：“去吧，后会有期。”
　　凌诺微笑点头：“后会有期。”
　　她拉着箱子过去：“谢谢老师。”
　　“快上车吧，别误了飞机。”
　　凌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了车里，摇下车窗向他挥手：“老师再见。”
　　“侬常到上海来逛啊！”
　　“好！”
　　车后到人影越来越远，凌诺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停在主页聊天框上方，想点不敢点。
　　昨晚，小陈给她发消息说乔念不好好吃饭，胃疼了一天还坚持去剧组，她直接改签了周六早上的机票，订了今天中午的飞机。
　　梁铭的邀请她根本没心思，但那个不好好吃饭的人她却忧心的紧。
　　……
　　凌诺赶到横店时已是下午三点。她直奔酒店，在走廊里遇见正要出门的小陈。
　　“凌医生！您怎么提前回来了？”小陈惊讶地问。
　　“乔念怎么样了？”凌诺顾不上解释，急道。
　　小陈叹了口气：“念姐今天状态很不好，早上吐了，中午就喝了几口粥。晚上还要去参加《骄阳》的庆功宴。”
　　“庆功宴？”凌诺眉头一皱，“酒局吗？”
　　小陈点点头：“《骄阳》播的很好，打破了平台年度记录，主办方非常高兴，您应该也能想的到……这种活动免不了喝酒的。”
　　凌诺的心沉了下去，表情难看极了。乔念的胃才刚刚有所好转，现在去喝酒无异于前功尽弃。
　　不过提到《骄阳》，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追《骄阳》了，在重逢之前，她每集不落，还深入探讨着每一集剧情。可现在，她整天围着乔念转，生怕被她再看见自己还关心她，连相关视频都不敢看了。
　　但，一码归一码，剧播的好是一回事，乔念的身体是另一回事。
　　“酒不能喝。”凌诺斩钉截铁地说。
　　“必须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诺转身，看见乔念站在房间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精致的黑色礼服长裙，脸上化着完美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在这个圈子里混，不喝酒就等于失业。”乔念的语气非常的平静，仿佛早已习以为然。
　　凌诺快步走到她面前：“你的胃才刚刚恢复，现在喝酒很危险。你知道酒精对胃黏膜的伤害有多大吗？”
　　乔念轻笑一声：“凌医生，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比健康还重要？”凌诺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些。
　　“在这个圈子里，是的。”乔念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不去，明天就会有‘乔念耍大牌拒绝参加庆功宴’的通稿。如果我不喝酒，就会有人说我摆架子，不给制作方面子。”
　　凌诺紧紧攥着拳头：“可是你的胃……”
　　“我会注意的。”乔念转身准备回房，“少喝一点就是了。”
　　“乔念！”凌诺叫住她，语气中带着恳求，“真的不能不去吗？”
　　乔念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凌诺，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你不懂。”
　　眼看着乔念就要关上房门，凌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她快步上前，伸手挡住了即将关上的门。
　　“让我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乔念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入房间。
　　凌诺指了指沙发：“躺下，我帮你检查一下。”
　　乔念站在原地没动：“检查什么？我很好。”
　　“你早上吐了，中午只喝了几口粥，这叫很好？”
　　凌诺径直走向放在角落的医疗箱，然后取出器械和药品，然后带好手套口罩，站定在她面前，用专业的语气说，“如果你坚持要去参加酒局，至少让我先确认你的身体状况。”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终，乔念妥协了，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躺下。”凌诺重复道，声音柔和了些。
　　凌诺将听诊器贴在胃部区域听她的肠鸣音。冰凉的触感让乔念微微颤抖，而她的目光却直直的的盯上了凌诺的眼睛。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凌诺一边移动听诊器，一边问道。
　　“昨天晚上。”乔念轻声回答。
　　凌诺的手指顿了顿，继续检查：“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乔念倒吸一口冷气：“疼。”
　　凌诺收起听诊器，脸色凝重：“胃部炎症还没有完全消退，你现在不适合参加任何酒局。”
　　乔念坐起身，整理好衣服：“我必须去。这是工作。”
　　凌诺紧紧攥着手中的听诊器，指尖泛白。乔念这样执着，她多说无益。
　　她收起听诊器，走到医疗箱里拿了一板胃药和一小瓶解酒药递给她：“如果真的不得不喝，先吃一片胃药。解酒药在结束后吃，能稍微缓解不适。”
　　乔念看着凌诺担忧的眼神，轻轻点头：“知道了。”
　　话题结束了，她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回到房间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心绪却一直跟着乔念，她知道自己对乔念的关心已经远远超过医生的职责了，知道自己应该去保持距离。可是这个人是乔念，她永远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受伤，还是忍不住要靠近那束光。
　　听见乔念离开后，凌诺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她走到窗边，又走回门口，反复数次，完全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桌上摊开的病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心。她不断看向手机，期待着米琳或小陈发来消息，又害怕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我该跟着去的。”她第三次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衣角。
　　当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时，走廊外终于传来声响。凌诺立刻冲到门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透过猫眼，她看见乔念被米琳和小陈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
　　凌诺猛地拉开门，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米琳艰难地扶着东倒西歪的乔念：“合作人一直在灌酒，念念实在推不掉……”
　　凌诺心中怒意更盛，但看着乔念这副难受的样子，心还是软了。她二话不说，上前接过乔念。触手的肌肤冰凉，让她心头一紧。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凌诺对米琳说，语气是罕见的冰冷。
　　关上门，凌诺把乔念扶到沙发上，转身去倒温水。当她拿着水杯回来时，乔念正蜷缩在沙发里，手指紧紧按着胃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把水喝了。”凌诺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乔念抬起朦胧的醉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很好……”
　　“很好？”凌诺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明明胃不好还要喝这么多酒，你是不是非要喝到胃出血才甘心？”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情锤，重重地敲开了乔念心中尘封的回忆。她突然抬起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以前喝酒喝到胃出血，也没见你突然出现管过我啊！”
　　凌诺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乔念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眩晕而摇晃，“你不是又要走吗！等你觉得我康复了，就要离开我了不是吗？”
　　凌诺终于明白了。原来乔念拼命喝酒，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只是不想让她离开。
　　“乔念，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能这样不爱惜。”
　　“那你呢？”乔念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你当初一声不响就走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凌诺，你对我公平吗？五年，五年啊！杳无音信，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你知不知道20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这一句句含泪控诉如同一道道定身咒狠狠地将凌诺钉原地，动弹不得。
　　“我找不到你…也不能出去找你……”乔念的声音渐渐变轻，五年的委屈和痛苦全部被揉进了这几滴泪里。
　　“五年…我拼命工作…我就是想要火……我想要火的大江南北，大街小巷，我想要永远看得见我，永远记得我……记得来找我……”
　　“……可你不来…”
　　凌诺哑言。
　　乔念看她依旧沉默逃避的模样，比当年被困在家中还要绝望：“凌诺，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忘记你，我去做了电休克……”
　　“电休克”三个字像锋利的碎玻璃，猛地扎进凌诺的心脏，疼的她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一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竟发不出声。
　　她的沉默再一次刺伤乔念，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嘲道：“可是没用啊…我忘不了你啊…我忘不了！你还能在镜头面前看看我，我呢？我除了翻照片就是像个精神病一样在那想象！”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就不要我了啊……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啊！你不是要等我回来吗？你就知道骗我……”
　　泪水在凌诺眼眶里打转，模糊了眼前的人影，她却死死咬着下唇逼回泪意，强迫自己抬眼直视乔念，从牙齿里挤出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声音：
　　“乔念，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乔念猝然发笑，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哪里不合适？你说啊！”
　　凌诺咽了咽口水，狠心说出那些她排练过无数次的话：“身份，家庭，条件，性别…方方面面都不合适。”
　　“性别？”乔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气上头，爆了粗口，“你他妈跟我说性别不合适？那我们以前同吃同睡算什么？我他妈上你的时候，你不是很爽吗？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性别不合适！啊？！”
　　“乔念！”凌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了，和以前不一样！”
　　“那你怎么不去结婚啊？！”乔念步步紧逼，“五年了，你怎么还是一个人？！”
　　“你需要休息。”凌诺别过脸，不敢再看乔念的眼睛。
　　“够了！我不想听这些屁话！”乔念猛地抓住凌诺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我只问你，当初为什么分手？”
　　四目相对，凌诺在乔念眼中看到了五年来的痛苦与挣扎。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感情，在这一刻几乎要破土而出。


第17章 吵架
　　凌诺最怕的一幕还是上演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谎言，终于要说出口了。
　　“乔念，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为什么分手，那我告诉你。”她看着她，声音平静的让人心寒。“我妈妈……在五年前去世了，当时她病重，我需要钱。有一个人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你。就这么简单。”
　　乔念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里迅速闪过当年无助的画面。
　　五年前的那个时候，她正在深山里进行封闭拍摄。信号时好时坏，经常联系不上凌诺。而且合同里的保密条款极其严格，她连提前离组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当凌诺提出分手时，她被困在那个与世隔绝的拍摄地，连当面问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你需要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乔念的声音在发抖，“我可以帮你啊，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不相信我吗？”
　　凌诺的心像是被粗麻绳来回绞着，一阵阵地抽痛。就是因为知道乔念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她，才会导致后来的悲剧。
　　乔芸的手段太狠了，狠到让她连求助的勇气都没有。那个优雅矜贵的女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来不及了。”凌诺垂下眼帘，继续编造着这个让她自己都作呕的谎言，“手术等不了人，医药费每天都在增加。我等不起你拍完戏回来。”
　　“给你钱的人是谁？”乔念突然问，“是我妈？”
　　凌诺愣住了，她没想到乔念一下子就猜到了。
　　乔念看出她的疑惑，苦笑着说：“反对我们在一起，又愿意给你钱让你分手的，除了她还能是谁？”
　　凌诺想起大学时，她们恋爱被乔芸发现后，两人被迫假装分手，私下却约定好，等凌诺读完研究生，有了更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就不用再顾虑乔芸的反对。等她们事业有成，就在一起生活，到那时谁也管不着她们。那些深夜里的誓言，那些相拥着规划的未来，如今都成了讽刺。
　　“是。”凌诺强迫自己迎上乔念的目光，轻声回答，“你母亲给了我治病的钱，我答应她分手。”
　　“多少？”
　　“二十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乔念先是愣住，随后突然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二十万？”乔念怒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这五年她对自己所有安慰和欺骗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几乎是在哭吼：“二十万？我给你的那些包，你就是随便卖几个也足够了！为什么不能等等我！你哪怕给我发一条信息，也行啊！山里信号再差，总有一两条能收到吧？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凌诺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的痛更甚。当初她已经忍痛卖了乔念送她的一些首饰，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啊。她何尝没有试着联系乔念？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联系不上啊。
　　而让她真正绝望的是，那些变卖行为被乔芸知道了，她威胁她，说乔念只是个小演员，一部戏的片酬还不够她的一身名牌，所以她给凌诺花的钱都是从乔芸的账户上出的。她随时都可以冻结乔念所有的卡。更甚的是，她本来就不喜欢乔念进娱乐圈，没了家里的那点支持，她走不下去那条她喜欢的星途。
　　妈妈的命，乔念的前程，她没法做选择。她真的挣扎了，反抗了，只是，她失败了。
　　“你就当我见钱眼开，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行了吧。”说完这句话，凌诺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见钱眼开？”乔念冷笑，“那你去华康那种私人医院也是因为钱？那我呢？你跟我谈恋爱也是因为钱？钱没有了，不够了，你就不要我了？”
　　凌诺强忍着眼泪，指甲已经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她知道这是让乔念死心的最好方式，可当那些伤人的话真的要脱口而出时，她却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是。”最终，她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个简单的字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乔念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看着那张她深爱多年的脸上写满绝望，感觉自己正在亲手扼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你混蛋！”乔念一激动，引起一阵剧烈的胃疼，条件反射的捂着胃得蹲了下去。
　　凌诺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滚！”乔念猛地推开她，声音嘶哑而破碎，“我不想再看见你！给我滚！”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劈得凌诺险些心脏骤停。她的呼吸瞬间紊乱——这和她母亲当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模一样。
　　“给我滚！我不想在看见你！”
　　五年前，病床上的母亲用尽最后力气对她嘶吼的场景再次浮现，回忆像一把烧红的铁签猛地插入她的心脏，没有一丝丝留情，疼的她全身发抖。
　　两个“滚”字，像是诅咒一样，将她的人生切割得支离破碎。
　　凌诺不敢让乔念看见她发病，立刻转身逃离了房间。
　　走廊在眼前旋转，凌诺扶着墙壁，艰难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她颤抖着打开房门，几乎是爬着找到放在床头柜的救命药。
　　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凌诺顾不上去捡，直接抓起几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而此时的她，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内脏疯了似的在胸腔里乱撞，像是要硬生生从皮肉里蹦出来。
　　凌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应激反应带来的剧烈呕吐。这个房间的隔音很差，她绝不能让自己呕吐的声音被隔壁的乔念听见。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这是她离乔念房间最远的地方。她反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声掩盖可能发出的声响。
　　第一波恶心感袭来时，她迅速卷起袖子，将手臂塞进嘴里，用力咬住。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蜷缩成团。
　　呕吐的冲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喉咙，她咬得更用力了，手臂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滑落，她拼命压抑着身体的反应，脸色由涨红逐渐变为青紫。
　　“不能…不能让她听见……”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仿佛这是一道护身符。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她压抑的呜咽声。她咬着手臂，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着，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这场折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的疼痛终于开始缓解，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凌诺虚弱地松开已经麻木的手臂，看着上面深深的齿痕和渗出的鲜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二十万……乔念啊…对你来说，不过是动动手，张张嘴……可对我来说，它足以要了我的命……更何况，远远不止啊，若真的是二十万，我…怎么可能会答应呢？
　　她挣扎着站起身，用冷水冲洗了脸和手臂。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自私鬼。
　　必须离开。立刻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抑。她快步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给小陈发送信息：
　　【小陈，乔小姐胃病复发，请立即送她去医院】
　　然后她打开订票软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近一班回江城的机票。凌晨五点起飞，现在赶去机场还来得及。
　　她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动作快得近乎慌乱。衣服、日用品、医疗资料……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行李箱，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她彻底崩溃。
　　而隔壁房间里，乔念还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胃部的疼痛让她几乎失去意识，但比胃更痛的，是那颗被凌诺的话伤得千疮百孔的心。
　　“二十万……”她喃喃自语，“凌诺，你就为了二十万，放弃了我们七年的感情……”
　　泪水弄花了精致的妆容，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大学时，凌诺总是省吃俭用，一直勤工俭学，大小兼职就没断过，却愿意花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生日礼物；想起凌诺为了照顾生病的她，去宿舍公用厨房给她煮养胃粥；想起她们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规划着未来的样子。
　　原来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二十万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吗？
　　我不信。


第18章 离开
　　话要说的多难听，才算真正狠心呢？
　　凌晨四点的机场候机厅空旷而冷清，凌诺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昨晚每一句违心之言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不仅刺伤了乔念，也在她自己的心上剜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乔念说得对，她们都是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的一生负责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授人以柄。
　　候机厅的广播用中英文轮流播放着航班信息，凌诺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的思绪飘回五年前，想起母亲病床前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想起父亲无理的指责，想起自己卑微的下跪求人。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次令她窒息的见面，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张令她心碎的协议书。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往江城的MU5418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把凌诺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机械地朝着登机口走去。也许乔芸说得对，消失才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手机的特别关注提示音突然响起——乔念或者她的工作室发微博了。
　　不知为何，凌诺感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立刻走到人群少的地方，点开微博，热搜第一的那个“爆”字像一个烧的发紫的火球，烫得她指尖发颤：
　　#乔念急救#
　　她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周边空旷清晰的广播声突然安静。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理智占据大脑情绪的上风，她指尖颤抖着点进话题，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昨晚乔念被救护车接走的照片。照片上的乔念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着，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
　　她不敢细看那些狗仔和营销号的夸大报道，手指慌乱地在屏幕上滑动，寻找着工作室的官方声明。这一刻，她痛恨自己的职业素养，作为一个医生，她太清楚急性胃炎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
　　终于，她找到了那条声明：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和粉丝对乔念的关心。昨晚乔念因急性胃炎发作被送往医院，经及时治疗，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医生建议静养观察，近期工作将适当调整。请大家不要过度担心，也恳请给予艺人足够的休养空间。”
　　读完到最后一个字，凌诺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还好，乔念没事，只是媒体在过度渲染。
　　可是，她终究是因为自己，又一次躺在了医院里。
　　“对不起……”她对着屏幕道歉。
　　“前往江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418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
　　最后的登机提醒在候机厅里回荡。凌诺提起行李箱，却感觉双脚像是被强力胶粘在地板上，抬起都费劲。她像个快散架的机器人一样朝登机口挪着身子，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乔念昨晚痛苦的表情。
　　一步，两步……在登机口前，她突然停下脚步。地勤人员疑惑地看着她：“女士，请尽快登机。”
　　凌诺抬头看着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不起，我不登机了。”
　　她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跑，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声响。这一刻，什么合约，什么誓言，什么五年前的承诺，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在她伤害了乔念之后，连她的安危都不确认就一走了之。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天刚蒙蒙亮。凌诺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要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她悄悄去找了乔念的主治医生，来横店后，乔念只是来医院挂了个号，然后由凌诺辅助治疗，明明……差一点就好了。
　　凌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努力平复心情，确认自己可以稳定对话才敲了门。
　　“请进。”
　　“王医生，乔念她怎么样了？”
　　王医生看见是凌诺也没多惊讶，习惯的推了推眼镜，翻看着病历：“急性胃炎发作，伴有短暂晕厥。主要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这段时间工作强度高，身体扛不住了。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了，再输液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情绪波动……”凌诺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心如刀绞。是她，是她那些伤人的话，把乔念推到了这个境地。
　　“是啊，病人需要保持心情舒畅。”王医生叹了口气，“所以在疗养期间你们要多开导她，别让她再受刺激了。胃这个器官最敏感，情绪一波动，最先受影响的就是它。”
　　“我知道……”
　　“唉？”王医生突然疑惑问道，“凌医生，乔小姐突发紧急状况，你不在场吗？”
　　“我……”凌诺脸上充满羞愧和自责，低下了头，喃喃道，“我…不在……”
　　“那你接下来可要时刻关注她，这种情况也很危险啊。”王医生看着凌诺略微局促的样子，顿了顿，语重心长的说，“乔小姐毕竟是个明星，这种公众人物，你知道的，粉丝多，麻烦也多。你作为在职医生却又以朋友的身份给她做了私人医生，这其中的职业风险非常大的啊。”
　　“谢谢王医生提醒，我明白，只要她没事就行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人已经醒了，在105病房，你可以过去看看。”
　　“谢谢王医生，辛苦了。”
　　凌诺离开医生办公室之后，犹豫着要不要去病房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真的安好。
　　可是走到病房的拐角处，她却再也迈不开脚步。乔念那句“滚！我不想再看见你！”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她害怕看到乔念厌恶的眼神，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刺激到她。
　　“王医生是国内有名的消化科专家，而且心思细腻，说话温柔，只要乔念好好配合，会恢复的……”
　　“可她如果不配合呢？”
　　“那她也不想见到你！”
　　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凌诺来回踱步，在心里自问自答，仿佛被关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屋子里，不断的撞墙，就是找不到门。
　　她没计算时间，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最终，她还是退缩了。
　　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自己的心。她告诉自己，这一次的离开，是真的再也不会相见了。
　　她出了医院，在冷风下吹了一会，然后拿出手机买了最早回江城的车票，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了高铁站。
　　候车时，她打开手机银行，将乔念这半个月给她的工资全部退了回去。然后，她找到那份电子合约，在解除协议的理由一栏写道：
　　“试用期期间，甲方询问乙方私人问题，乙方未在甲方完全康复前单方面解除医患关系，双方皆有违反合约。现依据合约规定，解除合作关系，违约金作废。”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发送了出去。从此以后，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凌诺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从此以后，她们之间，终于再无瓜葛。
　　可是为什么，这个认知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她心痛？
　　话要说到多难听，才算狠心？
　　“如果当年分手，是因为你有什么苦衷，那我只会觉得虚伪”。
　　乔念的这句话像一道阴霾完美的遮住了凌诺内心仅存的光亮。
　　她的苦衷是真的，但她的选择也是真的。这五年，她反复的去试验如果当初没有答应乔芸，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试验从来就没有到达过终点，因为……过程的变化太多、太痛苦了。


第19章 当年
　　高铁加速前进，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凌诺靠在车窗上，望着自己的倒影。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了五年的往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一年，凌诺研二，正是学业最繁重的时候。她在医院几乎日夜颠倒的工作，然后再挤出空闲时间做一些专项研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一天晚上，她值夜班，接到了老家婶婶打来的一通电话：
　　“小诺，你妈妈住院了，肺癌……你爸不肯出钱治疗，说要放弃……”
　　两句话如同冰锥落下将凌诺钉在原地，全身的器官在这一刻被冻僵，她忘记了怎么发声，只是本能的用大脑去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最终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肺癌。
　　她挂了婶婶的电话之后就立刻打给了妈妈。可令她绝望的是，到现在，他们竟然还在瞒着她！
　　她知道电话里问不出什么，直接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回家了，连假都是在路上跟老师请的。按理来说，她在规培期间，不应该这样一走了之，可那一套请假流程至少要七天，长一点的可能要半个月，她等不及了。幸好她的老师善解人意，给她特批了。
　　高铁抵达苏城站时，已是傍晚时分。凌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热潮压得她有点喘不过上气，三月份的苏城已经有点闷热了，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发霉的湿气，这两天应该一直在下雨。
　　她直接打车去了镇里，然后又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才回到家。
　　当她气喘吁吁的推开那扇斑驳的木质大门时，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凌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院子里都是浓浓的烟味，她直接把行李箱撂在一旁，快步走入正房。
　　推开门后，客厅里烟雾缭绕，父亲凌正连正歪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电视里传来嘈杂的新闻声。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有几个掉在了油腻的茶几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凌诺走过去，看见母亲吴芳正弯着腰，在冰冷的水里手洗衣服。虽然这个时节冷水更接肤，但她是个病人怎么能还在这里干活？！
　　“妈！”凌诺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你怎么又在用冷水洗衣服？不是说了用洗衣机吗？”
　　去年冬天，凌诺用攒了好久的工资给家里换了一台新的洗衣机，可她妈就是不用，说什么用多了就用坏了。
　　吴芳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她看见凌诺的时候，眼睛明显瞪大了些，惊讶的问：“诺诺？你怎么回来了？”
　　“你别管我怎么回来了！你快别洗了！”凌诺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她勉强笑了笑：“洗衣机费电，手洗洗得干净。”
　　“电费才多少钱？”凌诺快步上前，关掉水龙头，“你的手都成这样了！整天省那些有用吗？！”
　　客厅里传来凌正连不满的声音：“洗个衣服怎么了？我们以前不都是手洗？”
　　凌诺猛地转身，盯着沙发上那个吞云吐雾的男人：“妈都生病了，她不能闻烟味！你能不能别在家里抽烟？！”
　　凌正连全然不在乎女儿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依旧一副葛优躺的大爷样，朝着凌诺的方向不耐烦地摆摆手：“抽了一辈子了，戒不掉。再说，你妈那病，抽不抽烟都一样。”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凌诺头上。她刚要说什么。
　　弟弟凌坤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了。他脖子上挂着耳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埋怨吼道：“吵什么吵，我打游戏呢！”
　　凌诺看向他的房间，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在闪烁，桌上的东西乱的让人心烦。她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几步冲过去，一把拔掉了电脑电源。
　　“你干什么！”凌坤跳了起来。
　　“我干什么？”凌诺的声音冷得像冰，“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打游戏？家里这么脏这么乱，你就不能收拾一下？你爸抽烟抽成那样你就不能劝劝？！”
　　凌坤撇撇嘴：“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治病。”
　　这句话成了压垮凌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一把抓住凌坤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会治病，但你会照顾人吧？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松手！”凌坤挣扎着，“你厉害你回来照顾啊！在北京待了几年就了不起了？”
　　“凌坤！“凌诺一把扯掉他的耳机，“妈在外面用冷水洗衣服，你在这里打游戏？”
　　凌坤吓了一跳，随即不满地皱起眉：“你干嘛？！我打游戏碍着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什么事？”凌诺气得浑身发抖，“妈的这样累死累活是为了谁？你爸抽烟抽的家里都臭了，你就不知道劝劝？你都十七岁了，能不能懂点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凌坤比凌诺高出半个头，瞪着她叫嚣，“妈自己要手洗，关我什么事？爸要抽烟，我能拦得住吗？”
　　“你至少可以帮帮忙吧！”凌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至少可以不让妈那么辛苦！不学习也就算了，干点实事也不行吗？”
　　吴芳闻声赶过来，拉着凌诺的手：“诺诺，别吵了，坤坤还小……”
　　“还小？”凌诺看着母亲那双满是皱纹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妈，他都十七岁了！你生病了他不知道吗？都到这种时候了，你们还瞒着我，而他还在打游戏！”
　　这句话让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凌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电脑前，戴上了耳机。
　　凌诺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心凉了半截。她转身对母亲说：“妈，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市医院做全面检查。”
　　“不去！”凌正连从沙发上站起来，嗓门大得吓人，“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治不好的病，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凌诺盯着父亲：“爸，那是我妈！是你的老婆！你就这样看着她等死？”
　　“我怎么看着了？”凌正连梗着脖子，“县医院不是去看过了吗？医生说晚期了，治不好了。有那个钱，不如留着给你弟娶媳妇。”
　　这话彻底点燃了凌诺心中的怒火。她怒骂：“凌坤娶媳妇的钱重要，还是我妈的命重要？她伺候了你三十年！现在她病了，你就这样对她？你虽是人吗？！”
　　凌正连丢了面子，暴起：“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死丫头东西！”
　　吴芳在一旁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
　　凌诺不再理会父亲，直接走进父母的房间，开始收拾母亲的行李。她从衣柜里找出几件适宜的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母亲的病历和身份证。
　　“诺诺，别折腾了。”吴芳跟进来，声音很轻，“县医院的大夫说了，三期了，手术风险大，化疗也受罪……妈不想治了。”
　　凌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母亲卑微而认命的表情，心中那股火气“腾”地一下冲了上来。
　　“我在这里为你大呼小叫，为你跟他吵架，你打什么退堂鼓？”凌诺以为只要自己的声音足够大就可以遮得住和他们爷俩对骂时心里的害怕，也可以遮得住对母亲的气愤，每次想对她好，她总是替他们说话，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吴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妈不想拖累你…你在北京读书也不容易，妈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花我的钱？”凌诺打断她，“我是你女儿！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这不是你供我上大学的理由吗？”
　　她不再多说，强硬地拉起母亲的手，拎起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凌正连在身后骂骂咧咧，她只当没听见。
　　……
　　市人民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呼吸内科的医生拿着CT片子，面色凝重。
　　“吴芳的家属是吗？”主任推了推眼镜，“病人是左肺上叶中央型肺癌，T3N2M0，属于三期B。肿瘤直径约5.2厘米，已经侵犯了主支气管，并且纵隔淋巴结有多个转移。”
　　凌诺紧紧攥着手中的病历本：“手术……还有机会吗？”
　　“可以做左全肺切除术，但风险很大。”医生实话实说，“即使手术成功，术后五年生存率也只有30%左右。而且病人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承受不了化疗的副作用。”
　　“如果不治呢？”吴芳问。
　　“妈！”凌诺立刻打断。
　　医生对于这样的场面早就司空见惯了，但病人问了他也不能不说，只能尽量说的温和一点：“如果不治疗，生存期大概在6到12个月。但如果积极治疗，配合靶向药物和放疗，也许能延长到两三年，甚至更久。”
　　诊疗完毕后，凌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整一个下午。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那些或绝望或希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她订了两张第二天飞往北京的机票，然后联系了导师安排了住院。
　　在机场候机时，吴芳一直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凌诺耐心地教她怎么过安检，怎么找登机口，怎么系安全带。
　　飞机起飞时，吴芳吓得闭上了眼睛。直到飞机平稳飞行后，她才敢睁开眼，小心翼翼地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棉花糖般的云层。
　　“真好看…”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但很快，她又开始念叨：“诺诺，这机票很贵吧？得多少钱啊？妈都说不用治了，你还花这个冤枉钱……”
　　凌诺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心疼的说不出来话。
　　妈妈的婚姻是被包办的，她嫁过来之后几乎是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因为在他们那个年代男主外，女主内，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做个好媳妇。但凌正连却是一事无成，凌诺爷爷是个木匠，多少攒了点钱。凌正连就用那点钱娶了媳妇，然后靠着家里的两亩三分地过活。而这些农活都是凌诺爷爷奶奶还有后来嫁过来的妈妈在做，而凌正连永远坐享其成。
　　后来生下了凌诺，凌家本来是已经把她丢了的，但是被她妈妈重新捡了回来，母女俩相依为命。再后来，凌诺爷爷死了，凌诺才终于正式的留在了凌家，上了户口。
　　她争气，从小听话，懂事，学习好，从村里考到镇里，高中又考到市里，她中考是全市第四名，苏城一中的招生里，全市前十名都是免学费的。所以从高中开始，她就没再问家里要过钱。因为那个年龄，读书是最挣钱的，助学金、奖学金、竞赛得奖……
　　她高二的时候参加“化学杯”获得了一千块钱奖金，当时她就立刻给妈妈买了一件两百块钱的棉衣。她的高中离家很远，一学期回去一次，所以她一直把那件棉衣保存的好好的，崭新如初，当她高高兴兴地递给妈妈的时候，她以为会听到夸赞，结果换来的是一整天的数落。
　　在她的家庭，花钱是一种罪恶，给她花钱是，给妈妈花钱更是。但爸爸抽烟，弟弟买游戏机就可以。
　　凌诺常常在想，她可以理解爸爸爷爷不喜欢她，可妈妈呢？她明明是喜欢她的呀……
　　偶尔吧。
　　但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毕竟，她是供她吃穿，支持她上大学的妈妈。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是要还这份恩的。
　　“妈，”凌诺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之间不是只有钱…这个话题的，你养我这么大，考虑过钱吗？”
　　吴芳沉默了，转过头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都是五年前的事情


第20章 化疗
　　下了飞机之后，凌诺就直接带着母亲来了京大附属医院，她的博士师姐夏挽星已经等在大厅了。
　　“凌诺？这边！”夏挽星看见她们之后小跑迎了上去。
　　“师姐。”这段时间正是她们博士生最忙的时候，凌诺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夏挽星的目光移到了凌诺身旁的吴芳身上，微笑着打招呼：“阿姨好，我是夏挽星，凌诺的师姐。”
　　吴芳连忙点头应答：“哎…你好，麻烦了。”
　　“不麻烦的阿姨。”夏挽星笑了笑，又看向凌诺，“直接跟我走吧，去见陈医生。”
　　“好。”
　　三人来到了十一楼——呼吸科，肿瘤科。
　　陈慧医生是凌诺导师多年的朋友，国内有名的呼吸科专家。
　　等号期间，凌诺低声对夏挽星说：“师姐，您还是去忙吧，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凌诺……”夏挽星眼里含着担忧和同情，小声问道，“你真的可以吗？阿姨她的情况……我已经听老师说了。”
　　凌诺点了点头，“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抬眸看着夏挽星，强颜欢笑，“师姐，我一个人真的可以，您去忙吧。”
　　夏挽星抿了抿唇，看着凌诺坚强的眼神，缓缓起身：“那、那好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师姐。”
　　又过了十五分钟，终于到她们了。
　　“陈医生。”凌诺扶着母亲坐下，自己侧立在一旁，向陈医生问好。
　　陈慧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一些必要的诊问。
　　凌诺一边递上在苏城拍的片子和病历，一边说着母亲的病情。
　　陈慧看完那些检查报告之后，眉头紧了紧。凌诺是学医的，且成绩很优秀，说一些安慰的话肯定是不行的，她只好开门见山：
　　“凌诺，你母亲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我们科最近引进了一种新的靶向药，对腺癌效果不错。”
　　凌诺的心稍微松了松，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陈慧点头道：“只要积极配合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你们先在这边住下，后续我会跟其他医生一起探讨治疗方案。”她抬头看向凌诺，认真说，“你可以一起来。”
　　“我？”
　　“嗯，这是学习机会，也能进一步了解你母亲的病情。”
　　“好，谢谢陈医生。”
　　……
　　住院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吴芳住进了一间双人病房。
　　“妈，你就安心住下，什么都别想。”凌诺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
　　吴芳坐在床边，手紧紧抓着床单，眼中满是惶恐：“诺诺，这医院…很贵吧？”
　　“不贵，医保能报大部分。”凌诺撒了个谎，继续整理衣物。她把母亲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检查接踵而至。增强CT、支气管镜活检、基因检测、骨扫描…凌诺陪着母亲穿梭在各个科室之间，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陈慧和肿瘤科、胸外科的几位医生很快制定了治疗方案：先进行两期新辅助化疗，评估效果后再决定是否手术，同时开始口服靶向药，控制肿瘤进展。
　　治疗方案在这样的大医院，顶尖专家这里只会不断优化，但现实问题不会——
　　陈慧私下跟凌诺说，“小凌，靶向药是进口的，医保不能报销。一个月的费用大概在三万左右，你要有心理准备。”
　　凌诺面不改色地点头：“我知道了，陈医生。”
　　“如果……经济压力比较大的话，我们也可以换。”陈慧补充道。
　　“就用最好的吧，谢谢陈医生。”凌诺擅自接下了这个她根本承受不住的大山。
　　她回到病房时，吴芳正望着窗外发呆。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勾勒出深深的阴影。凌诺突然发现，母亲比自己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妈，医生说了，你的病有得治。”凌诺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咱们好好配合治疗，一定能好起来的。”
　　吴芳转过头，眼中泛起泪光：“诺诺，妈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凌诺强忍住泪水，“你把我养大，我现在照顾你是应该的。”
　　治疗开始了。
　　化疗的第一天，吴芳就出现了严重的反应：恶心、呕吐、食欲全无。凌诺整夜守在床边，用温水给她擦脸，轻声安慰。
　　而这，才刚刚开始。
　　半个月后，凌诺查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七年来参加各种竞赛、兼职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八万，已经只剩下不到两万。这还不包括欠医院的三万药费。
　　而母亲的治疗，才迈出了第一步。
　　夜深人静时，凌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看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念念”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滑了过去。
　　她们上次视频还是一个月前，乔念接了一部大制作，现在正在西北某影视基地进行封闭拍摄，新戏保密程度非常高，据说是在山里拍的。
　　乔念说过，这部戏是很多演员挤破头都争取不来的机会，而她在试戏成功之后，也准备了整整半年。她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每天健身、练台词、研究角色。
　　进组前的那晚，乔念还抱着她说：“诺诺，等我事业有成！我们就远走高飞，去意大利结婚！然后回来买一个海景房，我要天天抱着你睡！”
　　那是她们共同的梦想。结婚，然后拥有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凌诺关掉手机，深深吸了口气。她不能，也不应该用她的困境去拖累乔念的梦想。
　　第二天，凌诺去了附近最大的奢侈品二手店。她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首饰，里面有一条钻石项链，两对珍珠耳环，一个翡翠手镯。这些都是乔念送她的礼物，每一件都承载着她们甜蜜的回忆。
　　“这些都是正品，成色很好。”店员仔细鉴定后给出报价，“项链三万，耳环一万二，手镯能到五万。”
　　凌诺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这些礼物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物质的价值。
　　乔念送她项链时说：“钻石代表永恒，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送她珍珠耳环时说：“珍珠是眼泪变成的宝贝，以后我不会让你流一滴眼泪，如果你落泪，我就把它们都变成珍珠。”
　　可现在，她要把这些“永恒”和“宝贝”卖掉了。
　　“都卖。”凌诺对店员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心却在颤抖。
　　拿着九万多块钱走出店铺时，凌诺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北京的风比苏城的冷。
　　感觉能让人的心都变凉。
　　回到医院，凌诺找到老师卢月湄，提出了暂停规培的申请。
　　“凌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卢月湄皱眉，“你现在研二，正是关键时期。停掉规培，毕业可能会延迟，甚至影响你以后的职业发展。”
　　“我知道。”凌诺低头，“但我妈现在需要我全天照顾。陈医生说，化疗期间必须有人24小时陪护。”
　　卢月湄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申请书上签了字：“凌诺啊，你是个好苗子，我一直都很看好你。”
　　“谢谢老师。”凌诺深深鞠躬。
　　接下来的日子，凌诺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晚上去接各种兼职——家教、翻译、甚至去医院附近的便利店上夜班。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病房、学校和打工地点之间不停旋转。
　　可钱还是不够。而母亲的病情却在一次化疗后突然恶化，感染性休克，被送进了ICU。
　　ICU的大门紧闭，凌诺只能通过玻璃窗看一眼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好恨自己看得懂这些数据，心底总是在自动计算母亲可能的寿命。
　　而最让她窒息的是——
　　“今天费用两万三。”
　　凌诺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感觉眼前发黑。她所有的积蓄，变卖首饰的钱，加上这几天兼职的收入，勉强够付这一天的费用。
　　可明天呢？后天呢？
　　深夜，凌诺独自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声响。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憔悴的脸。
　　通讯录里，“念念”的名字依然在第一位。凌诺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无法按下。
　　她想起乔念进组前兴奋的样子，想起她说要和她结婚买房子的梦想，想起她眼中对未来的期待。
　　最终，凌诺没有拨通电话，而是发了一条短信：
　　【念念，你还好吗？拍戏累不累？】
　　短信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三天后，凌诺又收到了医院的催款通知。她看着账单上六万多的数字，感到一阵眩晕。
　　她真的没办法了。
　　她拿出手机，终于拨通了乔念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重复，凌诺慢慢放下手机。她望着医院寂静的走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前路茫茫，后无退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21章 乔芸
　　第二天早上九点，凌诺刚收到了两万块钱——她又把乔念送她的包挂在二手网站上卖了，她缴完费后走出住院部大楼正准备去隔壁商场兼职卖虾饼。
　　“凌小姐。”
　　一个穿着得体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女子约莫二十来岁，妆容精致，乌黑柔顺的头发半扎起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老练。
　　“请问您是？”凌诺警惕地后退半步。
　　“乔总想见您。”女子微微侧身，指向停在路旁的一辆黑色宾利，“请跟我来。”
　　凌诺的心猛地一沉。
　　乔总，这个称呼她太熟悉了。上一次她们有间接的交集还是在大五下学期，当时乔念说她妈知道了她们谈恋爱，要假装分手一段时间，然后她就顺利签约娱乐公司，凌诺也考上了研究生，她妈也没再管过，今天又是干什么？
　　凌诺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直接拒绝：“抱歉，我现在有事，不方便。”
　　“不会耽误您太久。”女子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关于您母亲的医疗资源，乔总有些安排想和您商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凌诺身上，又像一把火焰，点燃了凌诺心中的希望。
　　她知道乔念母亲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更是一名医生，乔家在医疗行业是很有名头的。但她也害怕，因为乔念说过，她妈妈太商业了，准确来说是霸道，她一旦想做什么事情，不到获得想要的结果的那一刻，是不会放弃的。她现在来找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意图。
　　“凌小姐，您放心，乔总就在前面的咖啡厅，一公里而已。”女人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您离开一会儿，您的母亲…也不会怎么样的。”
　　闻言，凌诺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职业微笑，看向那辆豪华轿车，又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大楼，最终点了点头。
　　女人恭敬的指引：“凌小姐，这边请。”
　　车内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座椅是真皮材质，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凌诺局促地坐着，手中紧紧攥着手机，然后偷偷打开了录音。
　　咖啡厅二楼包厢，乔芸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身香槟色西装，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珍珠耳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手里端着骨瓷咖啡杯，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第一次，凌诺感受到了她和乔念家庭的差距。她的母亲，头发已经半白，脸色蜡黄，因为常年干农活还晒出了一些黑斑，让原本立体漂亮的五官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乔总，凌小姐到了。”年轻女人上前一步，礼貌的汇报。
　　乔芸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让那个年轻女人离开。包间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凌小姐，请坐。”乔芸抬眼，露出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微笑。
　　凌诺在对面坐下，这些日子她消瘦了许多，但脊背仍挺得笔直，她虽然出身不好，但社交礼仪乔念都教过她了。
　　“乔阿姨……”凌诺刚开口就被乔芸微笑着打断了。
　　“凌小姐，可以叫我乔总。”
　　凌诺并没有生气，顺着她的意思问道：“乔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芸仍然优雅的微笑着，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凌诺：“长得确实好看，难怪念念会喜欢。从苏城的农村考到京大，很不容易吧？我查过你的成绩，一直很优秀。像你这样的孩子，应该专注学业，好好工作，将来在医疗系统里肯定能有很好的发展。”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凌诺也不是小孩子了，当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这是在说她攀高枝，不务正业。
　　“我怎么样，与乔总无关。”凌诺并未觉得有多羞愧，声音十分平静，“如果乔总只是想评价我的长相和出身，那恕不奉陪。”
　　她作势要起身。
　　“等等。”乔芸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母亲的病，拖不起了吧？”
　　凌诺的动作僵住了。
　　乔芸从手边的爱马仕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凌诺面前：“肺癌IIIB期，腺癌，纵隔淋巴结转移。昨天刚转出ICU，但情况不稳定。下一步治疗需要靶向药配合化疗，一个月的费用大概在五万左右，而且大部分不能报销。”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凌诺的要害。病人的病历的是隐私，她怎么会知道？还知道的这么清楚！她不得已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下紧握成拳。
　　“凌小姐，我可以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乔芸慢条斯理地说，“京大附属医院肿瘤科的特需病房，美国最新的靶向药直供渠道，如果需要，还可以安排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远程会诊。”
　　她从包里又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文件上：“另外，这是一百万。足够支付你母亲所有的治疗费用，还能请最好的护工，用最好的止痛药，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些痛苦。“
　　凌诺看着那张支票，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一百万，对她来说何止是个天文数字。
　　“条件呢？”她抬起头，直视乔芸的眼睛。
　　“离开我女儿。”乔芸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一改刚才的温柔变得锐利起来，“永远离开她，并且保证永远不再联系。”
　　凌诺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乔总以为，感情是可以用钱买卖的吗？”
　　“不是买卖，是选择。”乔芸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声音冰冷下来，“凌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你和念念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乔总，”凌诺抬眸直视她的眼睛，清晰的说，“在来这里之前，我其实就猜到了你的目的，但我还是来了，我想，你应该是想听我当面拒绝的。”
　　乔芸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没有想到凌诺竟然会这么有骨气，她了解到的凌诺是一个内向、温柔、只会学习的书呆子。不过对她来说，对付这样的小孩，就是几句话的事情。
　　她不紧不慢的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念念的资产明细。她所有的收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现在的光环、资源、人脉，哪一样不是我给的？只要我一句话，她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
　　凌诺的攥紧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起码不能在面上显露出来。
　　“念念是我悉心培养的女儿。”乔芸继续说，“从小我就给她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育，培养她的方方面面。她本来应该毕业就回家接手公司，却非要进娱乐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想着她还小，让她玩几年也没什么。但是——”
　　语气骤然转冷：“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是个同性恋，更不允许她有一天因为这个原因被迫退圈。凌小姐，你或许觉得爱情很美好，但在这个圈子里，这种特殊的感情就是原罪。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关系被曝光，念念会面临什么？”
　　“我们可以小心……”
　　“小心？”乔芸打断她，“你拿什么小心？你连自己母亲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拿什么保护念念？你以为爱情能当饭吃？能抵挡流言蜚语？能对抗整个社会的偏见？”
　　乔芸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反复的砸着凌诺的心，因为……句句属实。
　　但凌诺依然倔强地抬起头，声音平稳：“这是我和念念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来管。”
　　乔芸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凌诺还会如此强硬。她沉默了几秒，突然换了种语气，温柔却更加致命：
　　“凌小姐，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作为母亲，我必须为女儿考虑得更长远。你还年轻，或许觉得爱情就是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爱念念，就应该放手让她去走更广阔的路？”
　　“和她在一起，就是耽误她吗？”凌诺的声音开始颤抖。
　　“难道不是吗？”乔芸反问，“念念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她需要专注工作，而不是被感情分心。更重要的是，如果你们的关系曝光，她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你想让她为了你，放弃她热爱的事业吗？”
　　凌诺沉默了。她想起乔念在片场闪闪发光的样子，想起她说要成为国际影星的梦想，想起她为每一场戏付出的努力。
　　“这一百万，不是买断你的感情。”乔芸将支票又往前推了推，“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让你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选择不让念念为难，选择…让自己的人生不至于这么辛苦。”
　　凌诺看着那张支票，又想起ICU里奄奄一息的母亲。她的指尖蠢蠢欲动，几乎要控制不住去触碰那张纸。
　　但最终，她还是握紧了拳头。
　　“乔总，谢谢您的好意。”凌诺站起身，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答应。我和念念的事情，我们会自己解决。至于我母亲的病…我会想办法。”
　　乔芸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凌诺看了很久，眼中神色复杂，惊讶掺着不解，还有几分真心的欣赏。
　　“你会后悔的。”她最后说。
　　“也许吧。”凌诺转身离开，“但至少，我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凌诺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突然感到一阵虚脱。她拒绝了那一百万，拒绝了最好的医疗资源，拒绝了让母亲少受痛苦的机会。
　　可她清楚，如果她答应了，那她将永远活在别人的掣肘里，也将永远伤害乔念。
　　现实不是偶像剧，对乔芸这样的人来说百万就是一个数字，而对凌诺来说这是一座大山。她没接触过这些百万级的交易，但她也知道一个道理——有交易就会有合同，而有时候白纸黑字并非就是论断是非的标准。
　　她不会赌，也赌不起。


第22章 师门
　　凌诺站在原地消化完情绪之后，来不及再感伤，直奔商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时间像被压缩的弹簧，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下午两点，结束工作后，凌诺匆匆赶回医院。母亲刚睡着，夏挽星在床边守着，看到凌诺回来，轻声说：“阿姨今天状态好点了，中午吃了小半碗粥。”
　　凌诺点点头，目光却有些失焦，麻木的道谢：“谢谢师姐。”
　　“没事。”夏挽星笑了笑，她注意到凌诺今天有些不同寻常，语气带着担忧，“凌诺，你脸色不太好？是太累了吗？”
　　“啊？”凌诺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很快就在脸上堆起来一个完美的微笑，“我没事，师姐，可能昨晚没睡好。您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夏挽星知道她这位师妹向来喜欢逞强，她也不会去刺破她的尊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凌诺，一定要注意身体，你可不能倒下。”
　　凌诺咬紧嘴唇没让眼泪掉了下去，连忙点头：“我知道，谢谢师姐关心。”
　　夏挽星“嗯”了一声，离开了病房。
　　凌诺帮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的坐了十分钟。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乔芸的话，她真的比她想象的更强大，在她面前，凌诺连一句谎言都编造不出来。
　　下午五点，凌诺和母亲吃完晚饭后，她就又去做家教了。
　　晚上九点，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医院，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来到了医院天台。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凌诺几乎站不稳。她握着手机，手指在乔念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锤子敲在她心上。响了八声，自动挂断。凌诺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打到第五次时，凌诺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靠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漆黑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是乔念回拨过来了。
　　凌诺几乎是颤抖着接起电话：“念念！”
　　“凌小姐吗？”对面传来一个干练却疏离的女声，“我是康芜。”
　　不是乔念。凌诺的心猛地一沉。
　　“康姐？乔念呢？她还在忙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念念在拍一个重要戏份。”康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丝轻微的不耐烦，“这场戏已经拍了三天了，导演要求很高，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凌小姐有什么事吗？”
　　凌诺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康姐，我…我有点急事想找念念。能不能等她稍微闲一闲，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就几分钟，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像是一个罪犯在等宣判一样煎熬。因为乔念跟她说过，康芜是一个很负责的经纪人也是一个很讨厌突发状况的人。
　　“凌小姐，不是我不帮你。”康芜的声音果然冷了下来，“念念现在真的抽不开身。你知道这部戏对她多重要吗？这是她从小荧幕转向大银幕的关键一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现在的状态，分心不得。”
　　“我知道，可是……”凌诺的声音开始哽咽，“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再重要的事，能比她的前程重要吗？”康芜打断她，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凌小姐，我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感情，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念念为了这部戏准备了那么久，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每天那么辛苦，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你如果真的为她好，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扇在凌诺脸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她怎么能不分轻重地打扰乔念？她的困境，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凭什么都要让乔念来分担？
　　“好……”凌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谢谢康姐。”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回响，凌诺慢慢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绝望，是麻木而非痛哭。
　　她在天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冷风吹得她浑身发抖，才勉强站起身。钱还是要借的，母亲还是要救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舅舅。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舅舅，是我，凌诺。”
　　“小诺啊？怎么了？”舅舅的声音还算温和。
　　凌诺缓了口气：“舅舅，我妈妈住院了，需要做手术……您看您能不能……”
　　凌诺还没说出“借钱”两个字，就被打断了：“小诺啊，不是舅舅不帮你，你也知道，你表哥刚结婚，彩礼钱还是借的。你舅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啊。”
　　“舅舅，我只要借两万，等我……”
　　“哎呀，你表嫂在喊我，我先挂了哈。”
　　电话被无情的挂断了。凌诺盯着手机屏幕，无奈的笑了一声。这就是血缘亲情。
　　但她还不想放弃，她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可以清晰的发声后才打了第二个电话。这次她打给了妈妈的小妹，她的小姨。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结果。
　　第三个，第四个……通讯录里所谓的亲戚，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凌诺听着那些推脱的借口，突然觉得很好笑。原来在生死面前，亲情可以如此廉价。
　　“妈妈……你平常要我对他们毕恭毕敬，说什么长辈亲戚，现在，你来看看……”
　　“你如果知道他们这么绝情，你会不会后悔为他们付出那么多？”
　　“你应该不会吧……”
　　他们都不想管你，你也不想管自己，可你偏偏教养了我，教我懂得知恩图报，教我理解你的痛苦不易，我……刻在心里了。
　　最后，她打给了夏挽星。
　　“师姐……”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要借多少？”夏挽星直接问。
　　凌诺愣住了。
　　“你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还能是找我聊天吗？”夏挽星在那头叹了口气，“我手里有两万。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师姐，我……”凌诺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别说了，诺诺。”夏挽星打断她，“账号发给我，我现在转。”
　　“嗯……谢谢师姐……”
　　“对了，诺诺。”夏挽星急道，“卢老师出差了，她走前让我跟你说一声，你预支的明年的助学金她已经给你上报了，走特殊流程，应该很快就能下来，另外，她个人给你转了五万，让你记得查收。”
　　听到这番话，凌诺已经泣不成声，手指颤抖的捂住嘴唇，“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夏挽星听见哭声，声音都颤了起来，连忙安抚着：“诺诺？你别哭啊，没事的，谁都有个困难的时候，你还有我们呢不是？别哭别哭啊。”
　　凌诺把电话拿远了一些，紧抿着嘴唇，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哭腔：“好……谢谢师姐，谢谢你们……”
　　“诺诺，没事的啊，有我们呢，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阿姨和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能有事，知道吗？”
　　“嗯……”
　　“好，那你把卡号发给我吧。”
　　“嗯……师姐再见。”
　　她的手指颤抖的挂了电话，然后点开微信给夏挽星发卡号，却在这时，屏幕上方来了一条消息——是师兄江卿尘发来的：
　　“凌诺，我刚出差回来，才听说你家的事，我刚和几个同学说了，大家一起凑了三万，你先用着。”
　　凌诺看着消息下方的三笔转账，泪水滴答滴答的落在屏幕上。在她最困难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亲人，避之不及，而这些非亲非故的师兄师姐，却慷慨大方地伸出了手，还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
　　她回消息的手，抖得厉害：“谢谢师兄，谢谢大家，等妈妈做完手术，我一定会尽快还钱的。”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着急，慢慢来。”
　　下一秒，银行卡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夏挽星已经把钱打了过来。
　　凌诺看着账户里新增的十万块钱，心中五味杂陈。这些钱是希望，也是压力。她要还的，不只是钱，还有这些人的信任和期待。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安喜乐！
还有，保护好自己


第23章 心碎
　　回到病房后，凌诺本以为母亲已经睡了，却发现床头灯还亮着。
　　今天早上，另一床的病人出院了，现在这个病房只有吴芳。凌诺感到一阵不安，走过去拉开帘子看见吴芳靠坐在病床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妈，你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凌诺放下包，快步走到床边。
　　吴芳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的纸猛地甩到凌诺脸上。
　　纸张边缘划过凌诺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她愣住，弯腰捡起那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当看清照片内容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她和乔念在机场送别时的接吻照。
　　照片上，乔念微微弯腰，亲昵的搂着她的腰，蹭着她的鼻尖，而她踮着脚尖回应她的吻。当时正好是黄昏时刻，夕阳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那是乔念进组前最后一面，她们在安检口外依依不舍，谁能想到这一刻会被拍下来。
　　“你告诉我，”吴芳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这是什么？”
　　凌诺的手指收紧，照片在她手中皱了起来。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妈，这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你这么在乎是谁给的，”吴芳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有一丝凶狠，“所以，这是真的？”
　　凌诺：“这是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吴芳突然拔高声音，“你的事情就是跟一个女人亲嘴？在大庭广众之下？”
　　凌诺怒道：“妈！你小声点！这是医院！”
　　“小声？我凭什么小声！”吴芳的情绪彻底失控，“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送你来北京，就是让你学这些歪门邪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丢人现眼？”
　　凌诺明白她的愤怒，母亲没读过什么书，见识也少，从小就被旧思想荼毒着，她不理解，不接受她们的爱情，也怪不得她，可她这样说着实令人生气。
　　但她现在毕竟是个病人，凌诺只能耐着性子尝试解释：“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吴芳指着照片，“这不是你？这不是你跟一个女人在亲嘴？凌诺，你老实告诉我，你给我治病的钱，是不是……是不是用这种方式换来的？”
　　这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碎了凌诺这些日子苦苦坚守的意志。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在医院工作，在外面兼职，为了你的病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我……”
　　“那这些钱哪来的？”吴芳打断她，“你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你说啊！”
　　凌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她的钱大部分是变卖了乔念送的礼物，少部分是借的，生活开支是自己赚的。
　　吴芳口中“多出来的钱”确实是因为乔念。
　　见女儿沉默，吴芳更认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她猛地扯掉手上的留置针，鲜血从针孔涌出，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我宁可死，也不用这种脏钱治病！”吴芳的声音嘶哑而绝望，“我们凌家丢不起这个人！同性恋…恶心！”
　　“妈！”凌诺冲上前想按住母亲流血的手，却被狠狠推开。
　　吴芳在病床上剧烈地喘息着，肺癌晚期的身体本就虚弱，此刻因情绪激动，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用尽力气嘶吼：“早知道你会学成这样，这么多年我就不该供你上学！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这句话落在凌诺心上时，轻如白纸，重如滚石，烫如烙铁，冷如寒冰。但不管这颗心涌出了多少复杂的情绪，最终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字——疼。
　　“你永远都是这样，”凌诺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不听话地冒出来，“不管我对你多好，别人随便说几句话，你就信了。可我是你养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吴芳的眼神充满失望和厌恶，“我只知道我的女儿现在变成了一个同性恋，一个靠出卖自己给女人来换钱的……”
　　“够了！”凌诺猛地打断母亲，声音里带着她从未有过的尖锐，“你说够了没有？”
　　她吼道：“同性恋怎么了？！你嫁给我爸，你过上一天好日子了吗？啊？！你天天给我说你过得多苦，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凌坤！把他教成那副样子，你还那样纵容。”
　　“我呢？！我做错什么了？！你在这里吼什么啊……”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是委屈，越是支离破碎，不成音调。
　　“你！我说不过你！我要回苏城，我现在就要走！”
　　“既然不喜欢我……当初又何必假惺惺的把我捡回来呢……”凌诺终于说出了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苦楚。
　　如果你不爱我，我可以做一个无情的人，就这样等着为你处理后事。可你偏偏供我吃穿，让我上学，养了我这么大，我做不到啊。可你都爱我了，怎么就不能多爱一点，从小到大，患得患失，仿佛我就是一个工具，听你哭诉，帮你干活，然后完成你的使命——带你离开那个家。
　　可现在我带你出来了，你又不愿意了。
　　病房的温度渐渐变冷，母女俩对峙着，空气慢慢凝固，然后变成一片死寂。
　　护士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这场景立刻呼叫了医生。
　　医生给吴芳注射了镇静剂，她终于平静下来，沉沉睡去。凌诺站在床边，看着吴芳紧皱的眉头，心中苦涩难言。
　　我只是……想汲取一点没有算计的爱，有什么错？
　　我只是……被冷落久了想靠近一点炽热的暖阳，有什么错！
　　你不舍得给我的，她却总嫌给的不够，我只是……被人爱了，又学会了去爱人，我没有错。
　　凌诺知道，这张照片一定是乔芸送来的。她说的“后悔”，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
　　她要击溃她最后的防线，她真的说到做到，她就是要让她在母亲的性命和乔念的爱情之间做绝对的选择。
　　但，这怎么可以是个选择题？
　　一个是世上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是她自己选择的要相守一生的爱人兼亲人。
　　怎么选？怎么能这样选？
　　凌诺沉重地叹了口气，拖着步伐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映的她的脸苍白如灰。
　　“念念……”她轻声呼唤着乔念的名字，像是在汲取精神养料。
　　她再次拿出手机又给乔念打了电话。
　　“……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又发了微信和短信：【念念，如果你闲下来，给我回个电话吧】
　　合上手机，凌诺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但她不能放弃，她要等她回来。
　　第二天清晨，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凌诺一夜未眠，眼睛红肿地回到医院病房。
　　吴芳已经醒了，靠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护士端着输液盘走进来，轻声说：“阿姨，该输液了。”
　　“不输。”吴芳冷冷地说。
　　护士为难地看向凌诺。凌诺走到床边，柔声劝道：“妈，不输液不行。”
　　吴芳转过头，目光锐利，声音强势，丝毫不像个病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和那个女的断绝关系。”
　　“妈，这是我的感情……”
　　“感情？”吴芳冷笑，“两个女人谈什么感情？你是不是算准了我这个当妈的会对你置之不理？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管不了你了？”
　　凌诺的心像被用锤子碾了一遍，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明明是你……算准了我不会对你置之不理，才这样威胁我……
　　就在这时，凌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午三点，我们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凌诺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她当然知道这是谁。
　　她疲惫而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吴芳：“你不是心疼钱吗？这药就是钱，就算……来的不干不净，那也为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你果然承认了！你就是去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吴芳怒目圆睁，指着凌诺骂，“滚！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护士被这场景吓了一跳，留着也不是，走了也不是，无助的看向凌诺。
　　凌诺接到了她的求助眼神，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的药先不输了，辛苦了。”
　　护士如蒙大赦，赶忙小跑了出去。凌诺最后看了一眼吴芳也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健健康康！


第24章 心死
　　下午三点，她准时到了咖啡厅，侍者恭敬地将她引到最里面的包厢。
　　乔芸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身香槟色的套装，正优雅地抿着咖啡。看见凌诺，她微微一笑：“请坐。”
　　凌诺没有动，直直地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小姐，我想我们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乔芸放下咖啡杯，“你不会真指望乔念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给你还债吧？”
　　“我的债，不会让她还一分钱。”
　　“是吗？”乔芸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根据我的调查，你已经欠了医院三万的治疗费，向同学老师又借了十万，十三万的债务，对于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哦对了，你还有助学贷款，又是一笔钱，对你来说，压力很大了。”
　　凌诺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没想到乔芸连这些细节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学医的，将来就算正式工作了，凭借那点微薄的工资，要还清这些钱也不容易吧？”乔芸的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到时候，你难道不会拖累念念吗？我的女儿，就是不走我的规划，进了娱乐圈也应该站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而不是被你的债务拖垮。”
　　“我说了，我的债不会让她还！”凌诺愤怒道。
　　“你都能变卖她送你的东西，还敢保证不会让她替你还债？”乔芸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那些项链、耳环、包包，都是她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卖了它们，不就是在用她的钱吗？”
　　凌诺浑身一颤。这件事她一直瞒着乔念，没想到乔芸连这个都知道。
　　“乔总，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和乔念的事情。”凌诺强迫自己冷静应对，“与我妈妈无关，请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你是说那些吻照？”乔芸笑了，从手机里调出另一张照片——是凌诺和乔念在大学校园拥抱的照片，“我还有很多。”
　　“你！”凌诺猛的抬高声音。
　　“别慌。”乔芸的声音冷了下来，“凌小姐，我不想伤害你，但作为母亲，我必须保护我的女儿。分手，然后消失，这就是我的条件。”
　　凌诺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母亲可能就会收到更多照片。”乔芸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更多的刺激了。”
　　“你这是威胁！”
　　“威胁？”乔芸轻蔑地笑了，“我只是给你母亲分享一些照片，怎么能说是威胁呢？如果你觉得这是威胁，可以去告我啊。”
　　凌诺僵在原地。她知道乔芸说得对，她连律师都请不起，更别提与乔芸这样的企业家对抗了。而且，如果真的闹上法庭，事情曝光后对乔念的演艺生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看着凌诺动摇的表情，乔芸适时地抛出了诱饵：“两百万，足够你还清所有债务，还能让你母亲在苏城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我的医疗团队会全程护送。”
　　凌诺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其实她本不想流泪，可她有点泪失禁，硬气话说多了，声音就会发抖，眼泪就止不住。再加上脑海里不断闪过母亲拒绝治疗的狠绝，乔念闪闪发光的梦想，还有那些快要压死她的债务……
　　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挣扎的看了一眼乔芸，然后——她双膝缓缓弯曲，竟然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卑微的请求：“乔总，我现在联系不上乔念，我求您……起码等她回来，行不行？”
　　乔芸没料到她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但一想起过往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她就又硬下心来：“凌小姐，我的要求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乔总……”
　　“你是个孝顺孩子，你应该知道我能给你资源有多好，而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她看着凌诺卑微的样子，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不忍，“念念性子傲，只要你单方面提出分手，她忘你也会忘的快些。”
　　“如果我不分手，你就打算继续刺激我妈妈吗？”
　　乔芸步步紧逼：“说到底，刺激你母亲的人，不是你吗？”
　　凌诺心中一痛，这一刻，她完全抛弃了尊严，低声下气的恳求：“乔总，我求您了……我妈妈她是无辜的，我求求您别再伤害她了……”
　　“和乔念分手。”
　　“我可以签订协议！”凌诺声音带上了哭腔，急着保证，“我不会让乔念给我还一分钱的！真的！还有那些卖掉的物品，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会还给她的，双倍！三倍！都可以！真的！我可以签合同的！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吧！”
　　“既然凌小姐这么不识时务，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乔芸表情一冷，直接起身，作势要离开，迈出步子前又冷冷的说，“乔念这孩子从小不说锦衣玉食却没受过什么苦，花钱大手大脚，我也就惯着她了，但现在看来，真得让她明白赚钱有多难了。”语罢，她从凌诺身旁走过。
　　一步…两步……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的清脆声如同战鼓敲在凌诺心上，震得她心发慌。
　　她知道乔芸在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女儿不会对凌诺袖手旁观，也知道凌诺想要等乔念回来，所以她要阻止这一切，不惜要断了乔念的经费。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不能因为她，戛然而止。
　　“等等……”凌诺的声音很轻，却叫住了乔芸的脚步，
　　“我……答应你。”她站起身，坐到了椅子上，几乎是逼自己在发声。
　　乔芸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重新坐下，并且拿出了一份文件；“凌小姐，还是很聪明的。”她把文件往前递了递，“签了这份合同，你和乔念从此再无往来。”
　　“我……我先看一下……”
　　“当然可以。”
　　凌诺一边看着，乔芸一边解释：“我要你和乔念分手，然后离开□□你母亲转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凌诺，“这里是两百万，足够你母亲做手术和接下来的靶向药治疗。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会立刻将这些钱以慈善捐款的名义送给你母亲，她也不会再说你什么。”
　　凌诺翻合同的手抖了一下，她竟然连这些吵架内容都知道了。
　　乔芸继续说：“当然，我也会负责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而且，你明年毕业，我也可以为你找一份好工作，在…北京以外的任何地方的三甲医院，我都可以为你介绍。”
　　凌诺听得出来，乔芸的意思是——如果不签，不答应，她以后可能连工作都找不到，寒窗苦读二十年，一朝尽废。
　　她的前程，她母亲的命，乔念的梦想，一个比一个重，她还能选择什么呢？
　　凌诺看完了合同，眉头紧蹙，最后一次试探的问：“乔总……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乔芸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收回卡，再次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凌诺：“凌小姐，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干脆。没有我谈不成的生意，也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既然你这么犹豫，那我也不会再跟你浪费时间了。”话音未落，她就往前走去。
　　“不！等等！”凌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乔芸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凌诺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知道，如果让乔芸今天走出这扇门，明天母亲可能就会收到更多的照片，自己的处境可能会变得更糟，乔念的职业生涯也可能就此终结。
　　“我签。”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乔芸缓缓转身，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明智的选择。”
　　凌诺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是在心上刻下一道伤痕，每一划都意味着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爱情。
　　签完字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也死了。
　　“很好。”乔芸把合同重新放回包里，冷漠的说，“现在，给念念发分手短信，然后删除拉黑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凌诺颤抖着手，编写了那条让她后悔一生的短信。发送成功后，在乔芸的监督下，她拉黑了乔念的电话、微信、□□，注销了微博账号。
　　最后，乔芸再次警告：“合同即日起生效，如果你敢主动联系念念，依照条款，乔念给你花的钱，还有我支付给你母亲的所有款项都将三倍追回。”
　　“我明白。”
　　“凌小姐，我最后再强调一次，合同永久有效。”
　　“我知道。”她的每一声应答都是麻木的，仿佛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机械、冰冷、没有心、也没有情。
作者有话说：
五年前的事，暂告一段落


第25章 麻木
　　回到江城，凌诺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查房、手术、门诊、学术研究……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用高强度的日程表将自己填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挥去横店那半个月的插曲，才能忘记乔念苍白的面容和那句刺耳的“滚”。
　　她退回去的钱，乔念到现在没有查收，也没有给她回消息。这几日，在社交媒体上关于“乔念生病”的话题也没了热度，凌诺意识到，她彻底远离了那个照耀她的小太阳。
　　“凌医生，九床的病人术后反应有点大，您去看看？”护士敲开她办公室的门。
　　凌诺立刻站起身，白大褂在身后扬起一个干脆的弧度：“把病历给我。”
　　查房时，她带的实习生宋雅情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凌老师，这个病人的引流管……”宋雅情小声问道。
　　凌诺头也不抬地看着病历：“每天记录引流量，超过100毫升立刻报告。”
　　“是。”宋雅情应道，却仍站在原地。
　　凌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没、没有了。”宋雅情连忙摇头，快步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宋雅情遇见了同期的几个实习生，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你们觉不觉得凌老师这几天特别不对劲？”
　　“你也发现了？”另一个实习生压低声音，“以前她可温柔了，讲解病例都特别耐心。这几天感觉……好冷漠。”
　　“而且她黑眼圈好重，昨天我看见她在办公室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病历。”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几个年轻人正低声议论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众人回头，看见江卿尘站在不远处，脸色严肃。
　　“江、江主任！”实习生们连忙站直。
　　江卿尘走过来，目光扫过他们：“工作时间不要聚众闲聊。有疑问直接去问带教老师。”
　　“是！”实习生们一哄而散。
　　江卿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里面现在只有凌诺一个人，他敲了敲门。
　　“进。”
　　凌诺正埋头写病历，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江卿尘，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江主任，有什么事吗？”
　　“凌诺，你需要休息。”江卿尘开门见山。
　　凌诺写字的手一抖，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还有工作。”她收起了病历本，开始整理桌上的纸张，把手机放入白大褂口袋，起身离开，直接绕过了他。
　　江卿尘快步跟上：“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实习生都在议论你状态不对。”
　　凌诺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江主任，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我很忙。”
　　“凌诺，”江卿尘拦住她，“五年了，为什么再次遇见她，你又撑不住了呢？”
　　这一句话如同裹满了冰的针，猛地扎进凌诺耳膜里，她瞬间僵在原地，这连日的自我麻痹在这一刻忽然解除，空虚感从心底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是啊，怎么又撑不住了呢？五年都撑过来了，不过是见了她几面而已，明明这五年一直都在见的……
　　医生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凌诺站在江卿尘面前两步距离，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脸严肃，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经过，看见这种场面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常常劝我和笙笙不要吵架，你撮合了我们，”江卿尘的声音压低了些，却依然清晰，“怎么就对自己这么残忍呢？”
　　过了许久，凌诺才慢慢的找回自己的声音，冷漠的说：“江主任，我该去准备手术方案了。”说罢，她立刻迈开步子，向电梯走去，不敢多停留一秒钟。
　　凌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卿尘的视线里，他看着凌诺那副不似活人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
　　晚上八点，凌诺从手术室出来。手术很成功，而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身体感觉到了疲惫。她摘下手套和口罩，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
　　镜中的自己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心中自嘲：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根本不是她的月亮，不配和她同享荣光。
　　她抽了几张纸巾潦草的擦了一下脸，准备继续去工作。她不能停，她一停下来，脑中就会不断的播放乔念躺在检查床上的样子，她胃疼时紧皱的眉头，还有那天醉酒后对她的质问。每一个画面对她来说都好比凌迟。
　　她刚走出洗手间迎面撞上了宋雅情。
　　“凌老师？”宋雅情从来没见过凌诺这样失态的模样，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询问，“您没事吧？。
　　凌诺摇摇头，径直走向办公室：“把今天的手术记录整理好，下班前交给我。”
　　“可是凌老师，已经晚上八点了……”宋雅情小声说。
　　凌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明天早上交。”
　　她语气虽然没什么波动，但就是给人一种“心情不好，别惹我”的感觉，宋雅情不敢再多说，只能点头应下。
　　晚上十点，江卿尘再次出现在凌诺办公室门口。这次他没劝她休息，而是递过来一张挂号单。
　　“笙笙明天下午有号，我替你挂了。”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去和她聊聊。”
　　凌诺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挂号单上。心理科，顾笙笙，下午两点半。
　　“不用了，”她把挂号单推回去，“我心理没问题。”
　　“凌诺……”
　　“我真的没事。”凌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让人心疼，“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忙。”
　　江卿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凌诺在撒谎，就像五年前她坚持说自己“很好”，然后转头去了天台。
　　他虽然不知道她和乔念是怎么谈上的，但他当年可是相当佩服这位小师妹能在学医的同时还好好谈着恋爱。当年，他并没有见过乔念，但是每次过节，科室总能收到乔念送的奶茶或者咖啡，然后附上一张小纸条——请大家多多照顾凌诺。
　　所以，在他的印象里，她们两个人永远都是甜甜蜜蜜的。直到那年凌诺休学带母亲回苏城治疗，回来后却失魂落魄，一心寻死的样子，他才得知两个人分手了。在遇见顾笙笙之前，他一直认为凌诺患上抑郁症是因为分手情伤，直到后来……她被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这五年，她从来都不说，他们也问不出，本来以为她靠着优秀的学业和稳定的工作能慢慢走出来，可现在才发现，这些表面的淡定都是伪装罢了。
　　所以，看到凌诺这样强颜欢笑，江卿尘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诱导她发病。
　　他收起挂号单，轻声嘱咐了几句：“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要劳逸结合，千万不能在手术台上出岔子。”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小宋她们都很担心你，对她们稍微温和一点。”
　　凌诺愣了愣，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凌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乔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猛地睁开眼，呼吸变得急促，这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来了。
　　她颤抖着打开抽屉，找到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然后她伏在桌上，等待药效发作，等待这场无声的战役过去。
　　窗外的江城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曾是她疗伤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囚禁她的牢笼。她以为五年时间足以让她忘记，足以让她变得坚强。可乔念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她尘封的心门，也释放了那些被压抑的痛苦。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微博推送——乔念出院了。照片上的她戴着口罩和墨镜，被工作人员护着离开医院，从照片里看，她不是弓着腰，手也没有按着胃部，疼痛应该缓解了不少。
　　凌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应该高兴的，她终于有消息了，终于康复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因为从此以后，她们真的再无瓜葛了。那个她爱了七年、念了五年的人，终于要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第26章 心声
　　周六上午，难得的休息日，但凌诺根本睡不着，还是早起忙了一上午，然后开始准备午饭。她一个人在家本来就吃的简单，今天更是没有胃口，就打算做个西红柿鸡蛋面对付两口。
　　“叮~~咚~~”门铃响了。
　　凌诺愣了愣，随即放下准备装菜的碗，关了火，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走向门口。心里有点疑惑，她在江城的朋友不多，知道她住处的更少，会在这个时间不请自来的……
　　“Surprise！”
　　门还没完全打开，一个欢快的声音就冲了进来。凌诺眼前一花……被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遮住了视线。
　　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个声音？
　　“顾医生，”凌诺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你的病人知道你这么不稳重吗？”
　　顾笙笙已经自来熟地越过她进了屋，一边脱外套一边说：“谁说我们学心理的就一定要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呜~冻死我了，今天突然降温了，真是对我太不友好了！”
　　凌诺关上门，提着袋子往厨房走：“江主任今天好像也不上班吧？你们俩天天那么忙，怎么还有空来我这？”
　　“蹭饭啊！”顾笙笙理直气壮地说，趿拉着拖鞋跟在她身后，“老江今天本来是休息的，但他非要去看什么航天展，我不想去，就来找你了！”
　　她一路跟着凌诺摸进厨房，伸长脖子嗅了嗅：“好香啊，我来的正是时候。”
　　“西红柿炒鸡蛋而已，你能闻出什么香味啊？”凌诺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掏里面的东西——两个西红柿，一把油麦菜，三个土豆，一盒新鲜的蘑菇，还有两个大鸡腿。
　　“蛋香！”顾笙笙说得斩钉截铁，人已经凑到锅边，“你这个蛋打得真好，一看就是专业的。”
　　凌诺瞥了她一眼，继续洗菜：“你这白大褂一脱连语言组织能力都没了？蛋都和西红柿搅在一起了，你还能看出来打得好？”
　　“能啊！”顾笙笙理直气壮，“颜色均匀，没有蛋壳碎片，一看就是细心人打的。”
　　凌诺摇摇头，不再和她争辩。她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开始切蘑菇：“想吃什么菜？”
　　“小鸡炖蘑菇！清炒油麦菜！干锅土豆片！”顾笙笙报菜名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要不是只有这点原材料，她可能要把凌诺绑在厨房服劳役了。
　　“我们就两个人，吃得完吗？”
　　“当然吃得完了！”顾笙笙眉眼一缩，语气如山体滑坡顿然低沉下来，还带着几分牢骚，“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吃外卖都快吃吐了！还有咱医院的员工食堂，哎呦我真是服了，年年说有新招标，招来招去不还是预制菜？真是太双标了！”
　　凌诺低低的笑了两声，对于顾笙笙的埋怨吐槽她当然是感同身受了。华康的员工食堂是免费餐补，和普通食堂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别。但相对于可怜的顾笙笙，凌诺要幸运一点，因为她会做饭，偶尔还能改善改善口味。
　　“那你去客厅吧，我做好叫你。”
　　顾笙笙眼睛一亮，蹦跶着说：“我来帮你吧。”
　　凌诺头也没抬：“大小姐，你要是参与进来，我这午饭就吃不上了。上次你来帮忙，差点把我厨房点着的事，我还记得呢。”
　　顾笙笙心虚地打哈哈：“那、那是意外嘛……”
　　“上次是意外，上上次把我盐当糖放也是意外？”凌诺切菜的手没停，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上上上次把我酱油当醋倒，也是意外？”
　　“哎呀，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太记仇了吧……”顾笙笙小声嘀咕着，人已经退到了厨房门口，“那我去摆碗筷总可以吧？”
　　“碗柜在消毒柜左边第二层，筷子在上面那层。”凌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点，别把我碗摔了。”
　　“知道啦知道啦。”顾笙笙摆摆手，转身去找碗筷了。
　　厨房里只剩下切菜的声音和锅里油热的轻微噼啪声。
　　而顾笙笙摆好碗筷之后，并未去客厅等饭，而是仔细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她这次来，可不单单是来蹭饭的，她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来“行医”的。
　　这几天江卿尘一直跟她说凌诺状态不对劲，加上乔念突然出现的原因，他怀疑凌诺可能是抑郁症复发了，但他劝不动人。
　　于是顾笙笙找了“蹭饭”这个借口，提着一袋子菜就来了。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所以趁着凌诺做饭没空搭理她，她就立刻开始观察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客厅整洁得近乎刻板。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一盒纸巾外空无一物，书架上的书按高矮和颜色分类排列，连书脊都对齐在一条线上。地板干净得能反光，窗帘拉开的角度都完全对称。
　　这种整洁程度肯定是刚刚打扫过不久，凌诺向来爱干净，人又勤快，保持这样的家本来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是，这里有点过分的精细了，凌诺并没有很严重的强迫症，而客厅的一切却都像是被精心安排了一番。
　　“太整洁了……”顾笙笙在心里默默分析，“整洁到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秩序。这种过度的控制感，往往是对内心混乱的一种防御。”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遍茶几和沙发——茶几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痕迹都没有，沙发靠背处的护尘布都没有一点褶皱。她又往前走了走，阳台上放着两盆绿萝和一盆仙人球，都是刚刚浇过水的，她往外瞥了一眼，发现连外窗台都是一尘不染。
　　太完美了。
　　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让顾笙笙更加警惕。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微笑抑郁”，患者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一切正常，甚至比常人更乐观积极，但独处时却陷入深渊。凌诺现在的状态，就很符合这个特征。
　　顾笙笙决定再深入一点。她清了清嗓子，朝厨房方向说：“凌诺？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充电器借我用用呗？”
　　“在我房间，你进去拿吧。”凌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切菜的节奏声。
　　顾笙笙推开卧室门，快速而专业地扫视着房间。卧室同样整洁得不近人情——床单铺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枕头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衣柜门紧闭，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她的目光在床头柜上停留片刻，上面空空如也。没有药瓶，没有水杯，没有充电器。
　　顾笙笙打开床头柜抽屉——空的。又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和个人物品，但依然没有她想象中的抗抑郁药或安眠药。
　　难道真的是他们想多了？
　　顾笙笙心里疑惑，但她知道不能待太久，凌诺的心太细了，绝不能被她看穿自己来找她的目的，不然她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演一个正常人了。
　　顾笙笙不再多留，准备找到充电器就走，结果看了一圈，没发现东西。
　　她心中疑惑，难道是凌诺记错了？
　　她低声自语：“算了，反正也不是来找充电器的。”
　　她刚准备离开，一转身却看见充电器被圈好放在对床的书桌上，甚至都不是按照一般人的习惯插在插座上。这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轻轻地拿起充电器，退出了房间。
　　关门前她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过于精致的卧室，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长期居住的样子，更像是酒店客房。一个真正放松的私人空间，总该有些生活痕迹——床头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椅子上搭着昨天穿过的衣服，桌上有杯没喝完的水……
　　但凌诺的卧室，什么都没有。
　　回到客厅，顾笙笙坐在沙发上，快速给江卿尘发消息：“初步观察，家中过度整洁，有刻意维持秩序的迹象。表面无药物痕迹，但可能是刻意收起来了。情绪状态……待观察。”
　　江卿尘很快回复：“那些成天苦大仇深的实习生都觉得她情况不对，看来，她那位大明星前女友对她伤害真的不小啊。”
　　顾笙笙打字：“她最近有什么异常行为吗？”
　　“前段时间她不是去出差吗，我怀疑她是跟乔念走的。”
　　“为什么这么说？”
　　“高院直接批的假，我这个科室主任也是第二天早上找不到人了才知道的。而且，我可没听说那段时间院里有公派任务。”
　　这条信息让顾笙笙心里一紧，他们当时光顾着问她突然怎么消失了，忘了问她去哪儿了。
　　凌诺五年前的抑郁症，正是在和乔念分手后爆发的。她们现在重逢了，如果凌诺又跟着乔念离开江城……
　　“笙笙，吃饭了。”
　　厨房传来凌诺的声音，打断了顾笙笙的思绪。她连忙收起手机，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来啦！”
　　“晚上回去说。”她迅速给江卿尘发了条信息，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料台上已经摆好了四盘热菜，凌诺正在将最后一道青菜汤倒入大碗中。
　　“来了来了！”顾笙笙像个孩子一样小跑了过来，上来就是一顿不过脑子的恭维，“哇！好香！凌诺你真是太厉害了！老江总说我做饭是要谋杀亲夫，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刮目相看！”
　　“你呀，没天赋。”凌诺无情的拆穿，然后解下围裙，端着菜走出厨房。
　　顾笙笙端着另外两个盘子，跟了过去，边走边嘀咕：“没天赋就靠努力，我不会放弃的！”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凌诺盛了一碗汤递给顾笙笙：“说起来，江主任对这航天展的兴趣倒是一点没减啊？”
　　“是啊，一大早就出门了，兴奋得跟小孩似的，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对我那样。”顾笙笙接过汤碗，小心地吹了吹，“我就不明白了，那些火箭卫星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家睡觉。”
　　凌诺笑了笑，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兴趣吧，就像你喜欢二次元cosplay，他那么……古板的一个人，不也一直陪着你玩？”
　　“唉……话是这么个话，我当然也理解他了，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嘛。”顾笙笙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你做的饭好吃。老江做饭只会水煮一切，美其名曰‘健康’。”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凌诺，”顾笙笙突然放下筷子，声音轻了些，“你最近…还好吗？”
　　凌诺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工作起来不要命似的，”顾笙笙语气故作轻松，“就想着关心关心你嘛。”
　　凌诺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我没事，只是工作忙了点，临近新年了嘛，事情多一点很正常。”
　　“真的是这样的？”顾笙笙轻声说，“你看你都瘦了，我上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凌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许久，才轻声说：“我真的没事，笙笙。”
　　顾笙笙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那至少答应我，别把自己累垮了。”
　　凌诺点了点头。
　　“凌诺，世上没有过不去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
　　凌诺依然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顾笙笙看着凌诺平静的侧脸，心中忐忑不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情绪了。真正的崩溃往往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这种看似正常的平静之下，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涛骇浪。


第27章 直播
　　顾笙笙离开后，屋子里重归寂静。
　　凌诺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显示的是2024-2025跨年晚会的购票页面。这是凌诺昨天晚上蹲点抢到的，内场票几乎在开售瞬间就被抢光，但她凭借多年的手速还是抢到了一张。位置也挺好的，在舞台侧面的角落，能清楚地看到舞台，但舞台上的人，大概是看不见她的。
　　出票成功的同时，她订好了12月31日飞往厦门的机票，返程票也买了——虽然她可能用不上返程的那一张。
　　她想去现场看乔念的表演。其实，这几年只要是乔念线下的演出，她都会蹲点抢票，但抢到了也只会好好的存着。所以这一次，她想去看她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回来辞职，然后…结束这一切。
　　凌诺当然看得出来顾笙笙今天突然造访的目的。那位心理医生总是能用最自然的方式关心她，不让她感到压力，却又让她无法拒绝。
　　这两天她也认真想过江卿尘那些话：“五年了，为什么再次遇见她，你又撑不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这五年来，她一直通过网络关注着乔念的每一条动态，每一个作品，每一场演出。乔念的每一条微博她都看，每一张照片她都存，每一次采访她都反复观看。只要是乔念公开的行程表，她都会认真背下来，好像真的有期待过能够偶然见她一面，跟她说一声，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可如今，梦境变现实，她却完全承受不住。
　　真实的见面终究是不同的，五年的隔阂非一朝一夕就能揭过的。屏幕上的照片，视频里的影像，终究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当乔念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那双她思念了五年的眼睛看着她时，当乔念的呼吸近在咫尺，当乔念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时——凌诺才知道，自己有多不堪一击…多懦弱……该死。
　　那半个月的朝夕相处，每一天都是甜蜜的折磨。她看着乔念吃饭，看着乔念休息，看着乔念工作。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拥抱她，不去亲吻她，不去告诉她这五年来自己有多想她。
　　她看她星途璀璨，光芒万丈，闪闪发亮，心中何止高兴可概括的？但她还来不及为之欢喜却看到自己的出现又一次给她带去了伤害。所以她走了，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拨乱反正”让彼此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对谁都好。
　　可三天前的金兰奖直播，让她重新审视了自己。
　　2024年12月18日，金兰奖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
　　凌诺一下班就守在电脑前看直播，幸好没错过红毯。
　　她等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乔念上场了，一袭浅金色抹胸花瓣裙，裙摆如绽放的花朵般散开，在红毯上铺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她的头发梳成优雅的法式盘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妆容精致，红唇微扬，对着镜头从容微笑，美得不可方物。
　　可今天上海的气温只有五度。乔念穿着那样单薄的礼服，露着肩膀和背部，会不会冻着？她的胃才刚好，会不会因为受凉又不舒服？
　　“可你又能做什么呢？”凌诺自嘲了一句，继续观看直播。
　　晚上八点，终于到了颁奖环节。
　　当颁奖嘉宾念出“获得第十四届金兰奖最佳女主角的人是——乔念”时，大屏幕上播放起了乔念主演的刑侦悬疑剧《孤灯昭雪》的片段，而这部剧在今年年初开播就取得了爆款成绩，打破了平台同类题材的历史收视率，又在10月份获得年度最佳电视剧奖。乔念凭借这部剧得奖是实至名归。
　　颁奖嘉宾话音刚落，台下立刻沸腾欢呼。与此同时，直播镜头也给了乔念一个特写。
　　她微微睁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得体的微笑。她已经换上了一身香槟色礼服长裙，裙摆下面镶嵌着银色的碎钻，星光闪闪的，她优雅的站起身，与身旁的导演前辈、同事们一一拥抱，然后从容地走上领奖台。
　　“感谢金兰奖组委会，感谢《孤灯昭雪》剧组的所有同仁，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乔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而平稳，“我会继续努力，用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的厚爱。”
　　屏幕内的乔念端庄大方，侃侃而谈，屏幕外的凌诺却感到一阵由心而发的紧张。因为金兰奖是对实力派演员的顶端认可，是国内娱乐圈公认的最有含金量的奖项，也是乔念获得的第三座主流奖项最佳女主角奖杯。至此，她成为95花中最早实现电视剧奖项大满贯的女演员。
　　乔念的荣耀越来越多，光环越来越亮……也离她越来越远。
　　“只要你璀璨如星，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看完直播，凌诺继续等着看采访。
　　采访时，乔念穿着一身相对舒适的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简单漂亮。她坐在采访区的沙发上，微笑着面对主持人和数不清的摄像机。
　　刚开始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乔念回答着关于角色、关于表演、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
　　直到主持人话锋一转：“念念，我们都知道你一直在专注事业，很少谈及个人感情。但今天拿到这么重要的奖项，人生迈上新台阶，有没有想过感情方面的事呢？粉丝们都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呢。”
　　乔念握着话筒的手默默收紧了些，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避开了镜头。感情，这是一个乔念向来避而不谈的话题。过去的采访中，每当被问及感情，她要么巧妙地转移话题，要么直接表示“目前以工作为重”。
　　可这一次，乔念沉默了。
　　镜头拉近，凌诺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眼下微微颤抖，几秒的沉默在直播中显得格外漫长。
　　“感情就随缘吧。”乔念终于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可眼神却飘向镜头外的某个虚空点，“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人，大多都是过客。她不愿意停留，我强求不来，也不愿意再低头。”
　　主持人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她”字，立刻追问：“听起来念念似乎有过深刻的感情经历？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没有，”乔念轻轻摇头，面上笑容不改，“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主持人显然不信，“可是您刚才的感慨听起来很有故事感，不像是没有经历的人能说出来的。”
　　“一次都没有。”乔念重复道，这次她的目光直直看向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刚才的感言主要是来自于李律对人生的总结感慨。李律这个角色让我对感情有了新的思考……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
　　主持人仍不死心：“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遇到喜欢的人，您会主动追求吗？还是像李律一样选择等待？”
　　乔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我不会等，等来的多半不是真心，至于主动…”她顿了顿，“我试过一次，用尽了所有勇气，结果不太好。所以大概，不会再试了。”
　　“听起来有点伤感啊。”主持人试图缓和气氛，“那念念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大家描述一下吗？”
　　乔念沉默了片刻，久到导播都以为信号出了问题，就在主持人准备开口圆场时，她轻声说：
　　“不需要很漂亮，但笑起来要好看。不需要多富有，但要有担当。不需要说什么甜言蜜语，但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最重要的是…不会突然消失，不会让我找不到。”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在话筒的加持下依旧清晰明朗。直播弹幕瞬间爆炸，粉丝们纷纷猜测这个“突然消失”的人是谁。
　　主持人抓住这个机会：“突然消失？听起来像是被伤害过？念念可以多说一点吗？”
　　乔念却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摇摇头：“只是角色感悟。李律等了那个人七年，最后只等来一句‘抱歉’。所以我觉得，有些人，不等也罢。”
　　“那如果……”主持人换了个角度，“如果对方有苦衷呢？比如家庭压力，或者不得已的原因？”
　　乔念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苦衷…”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成年人的世界，谁没有苦衷？但用苦衷当借口伤害别人，一次就够了。”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语气是镜头前少有的冰冷：
　　“我的耐心和勇气，五年前就用完了。”
　　看到这里，凌诺将电脑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乔念还在接受采访，但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李律，《骄阳》的女主角李朝，一个在感情中受过伤却依然坚强的女性角色，也是乔念这段时间爆火的角色。凌诺知道乔念是在借李朝的口和屏幕外的自己对话。
　　她在怨她。
　　今天是2024年12月18日，距离我们相识已经过去了4500天，距离我们相爱已经过去了2040天。
　　如果从大一开学那天开始算，我们认识了十二年，相伴了七年，恋爱了三年。
　　而现在，时间湮灭了一切情感，得出的结果是“一次都没有”。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凌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是你亲手推开她的，是你用最伤人的话刺伤她的，是你选择拿了两百万离开的。现在她如你所愿，把你们的过去全盘否定，把七年的感情定义为“从不存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你这个晦气的人、本该被丢掉的扫把星，就该离她远远的。”
　　“你和她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从来就配不上她。”
　　“平行线不可能会相交。”
　　“你们的人生从出生点就是云泥之别。所谓的交汇，不过是一场视觉误差。”
　　“她妈妈说得对，你除了拖累她，还能给她什么？她要拍戏，要应酬，要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你能帮她什么？你连她妈妈那一关都过不了，还谈什么未来？又凭什么觉得她说出这句话是委屈了你？”
　　“又当又立，真贱啊。”
　　这场讨伐自己的心理战愈战愈勇，直到泪水滑到唇边，凌诺尝到了那股熟悉的苦咸味，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泪。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脸颊冰凉，眼泪却滚烫，这种矛盾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忽然，电脑屏幕上显示采访结束，自动切到了另一个视频。霎那间，凌诺的心像是被一根粗麻绳紧紧绞住，直到她几乎窒息才猛地解开。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生理上的痛，不是胃痛，不是头痛，而是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处可逃的钝痛。它缓慢而持久，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是沉默无声的流泪，是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她蜷缩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嘶哑而破碎，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渐渐地，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无比艰难。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她颤抖着伸手摸向衣服口袋，手指因为发抖而笨拙，试了三次才拿出那个小小的棕色药瓶。
　　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桌上没有水杯，她就和以前一样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因为身体抽搐卡在了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但她并没有起身去找水，只是继续蜷缩着，闷闷地哭着。
　　当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心跳逐渐平复，呼吸也不再那么困难时，凌诺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昏暗的客厅里，自言自语：
　　“对不起，念念。”
　　“对不起……”


第28章 准备
　　2024年12月23号，星期一，江城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小雪。
　　凌诺早上查完房，走到江卿尘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江卿尘的声音。
　　凌诺推门进去，江卿尘正低头看一份病历，见她进来，有点惊讶的抬起头：“有事？”
　　“江主任，”凌诺走到桌前，“我想申请调一下下周的班。”
　　江卿尘放下手中的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调班？怎么了？”
　　“下周31号和1号我有点私事，需要请假。”
　　江卿尘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难以置信。他在华康工作快四年了，除了上次凌诺刻意躲避乔念，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请假。以前就算是生病，她也坚持上班，最多提前下班去打点滴。
　　“凌诺，你…”江卿尘顿了顿，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没看排班表？”
　　凌诺愣了愣。
　　江卿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她：“下周从30号开始就没给你排班了。今年的轮休安排，你从30号休到1月1号，2号回来跟安医生交班。”
　　凌诺接过排班表，仔细看了看。确实，她的名字旁边，从12月30号到1月2号，都标着“休”字。这段时间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竟然完全忘记了医院的排班安排。
　　“我...”凌诺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卿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欣慰：“难得见你请假，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不过正好，你这段时间状态调整得不错，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凌诺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卿尘：“对了，小宋她们这几天反馈说，凌老师又变回原来那个温柔的凌老师了，很好，继续努力。”
　　凌诺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放松了。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去吧，好好休息。”江卿尘点点头，又重新拿起了笔。
　　“对了，你以后对她们温柔点，别总板着脸，毕竟都是一群小孩，多包容点。”
　　江卿尘有点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向你学习。”
　　凌诺点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她浅浅吸了口气，对自己说：接下来，就剩下交接工作了。
　　下班后，凌诺没有直接回家。
　　她坐地铁去了市中心，走进了一家商场。来江城这四年，除了平常和顾笙笙一起出来逛逛，她从未自己一人来这里买过衣服，生活基本都是靠网购。
　　商场里还算热闹，处处张贴着新年的标识，有些商铺摆上了圣诞节的元素，引得路人驻足欣赏。
　　而凌诺则是目标明确的寻找着服装店，最终，她在一家女装专卖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挂着一件克莱因蓝色的大衣，颜色纯粹而饱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蓝色，是乔念的应援色。
　　凌诺走进店里，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我想试试那件蓝色大衣。”凌诺指了指橱窗。
　　“好的，”店员微笑着引她走到休息区，“请您在这边稍候。”
　　店员很快取来合适的尺码。凌诺穿上大衣，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显得有些陌生——这些年她总是穿着深色系的衣服，黑白灰是主色调，加上一年到头的白大褂，内里根本没怎么精心打扮过。突然换上这样的风格，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虽然她也没多老，但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很衬您的肤色呢。”店员在旁边说，“要不要再试试搭配？我们店里新到了一批裙子，和这件大衣很配。”
　　凌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店员拿来一条黑色长裙，立领设计，裙摆及踝，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小的星星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凌诺换上裙子，再次站到镜子前。
　　她几乎认不出镜中的人了。
　　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腰身纤细，裙摆飘逸。立领的设计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优雅，而上面的小星星，又添了一丝灵动。
　　凌诺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乔念第一次带她去逛街时的情景。
　　乔念一上来就给她挑裙子，说她这么好的身材就该穿漂亮裙子。在上大学之前，凌诺从来没有穿过裙子，没人会希望她穿裙子的，那样干活是不方便的。所以当乔念让她试试新风格，她是拒绝的，但乔念就是不放弃，硬是拉着她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选定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那件裙子七百二，凌诺从未接触过这样价格的衣服，当即就拒绝了，但是乔念还是给她买了，说是感谢她天天陪她胡吃海塞。
　　后来，乔念带她逛街，就再也没有跟她提过价格了，或者……她会先付款，然后给她说一个低得不可思议的价格，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总说：“女孩子穿什么都好看，特别是你，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你要学会正视自己，你要相信，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是乔念一步步打开她的内心，让她学会接受自己的美，学会爱自己，学会了爱人。
　　而现在，她要穿着她最喜欢的打扮，去偷偷地见她最后一面。
　　“就要这两件吧。”凌诺对店员说。
　　“好的，我这就为您包起来。”
　　付完款，凌诺提着购物袋走出商场。雪已经停了，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风不大，吹在身上却有点疼。
　　爱意消散，恨意注销，从今以后，形同陌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来过这世界的痕迹也没有必要存在了。
　　我喜欢爱，也接受恨，却唯独不能释怀你的遗忘。
　　……
　　2024年12月31日，下午四点整。
　　凌诺站在顾笙笙办公室门外，手抬起又放下，重复了两次，才终于轻轻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顾笙笙的声音。
　　凌诺推门进去时，顾笙笙正看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手指顿在了键盘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柔和，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凌诺就站在这片光里，穿着那身克莱因蓝色大衣，颜色纯粹得像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大衣里面是黑色立领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面用银线绣着的小星星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随着她轻微的呼吸，那些星星仿佛在缓慢流动。
　　她罕见地化了妆。眉毛修得细致，扫了浅棕色的眉粉，眉形温柔地弯着。眼妆画得尤其用心——那双杏眼本就生得好看，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上翘，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涂了浅棕色带细闪的眼影，眼线画得细细的，只在眼尾轻轻上挑一点。下眼睑也用了同色系的眼影晕染，让整双眼睛看起来温柔如春水，清澈却又深邃，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口红是淡淡的豆沙色，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最让顾笙笙惊讶的是，凌诺把一直扎着的低马尾放了下来。长发披在肩上，发尾烫了自然的微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
　　顾笙笙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凌医生……是你转世投胎了？还是我在做梦啊？”
　　凌诺微微颔首，嘴角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优雅温柔，带着一种看清世事的通透。她没有回答顾笙笙的问题，径直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坐下，温和道：
　　“我今天下班早，要去看一场音乐会，顺道过来看看你。”
　　“顺道？”顾笙笙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挑眉看着她，“消化科在八楼，我在十一楼，你这顺道是逆时针啊？要专门坐电梯上来再下去。”
　　凌诺没理会这个玩笑，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看着顾笙笙，突然问了一句：“笙笙，我今天好看吗？”
　　顾笙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绕着凌诺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好看啊！美女，天仙！维密秀模特！凌诺，你早该这么打扮了，平时总穿得那么素，白瞎了这张脸和身材。”
　　凌诺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谦虚地摇头，也没有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她平静地接受了夸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好看就行。”
　　顾笙笙坐回自己的位置，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凌诺：“凌诺，你怎么突然去看音乐会了？以前叫你逛街你都嫌浪费时间，说不如多看几篇论文。”
　　“就是明天休息过节，偶然间抢到了一张票。”凌诺的声音十分自然，“你呢？晚上和江主任去约会吧？”
　　“嗯，约了七点吃饭。”顾笙笙点点头，还是忍不住打量凌诺，“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不只是打扮，整个人感觉都…松下来了。以前你总是绷着的。”
　　凌诺沉默了片刻，膝盖上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扣紧了掌心。她抬眸看向顾笙笙，那双黑瞳清澈见底：“笙笙，你和江主任什么时候结婚啊？”
　　顾笙笙完全没料到她的下一个问题，愣了愣才说：“江卿尘今年刚升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夜不归宿是常事。我们商量过，最快也得年后了。”她顿了顿，疑惑地看着凌诺，“怎么突然问这个？”
　　凌诺微微垂眸，眼底划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就被欣慰取代了。
　　四年前，江卿尘带着凌诺来到江城，首要任务就是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那时的顾笙笙刚刚入职华康，正式接诊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凌诺，而她对这位一米八五的帅哥医生一见钟情。在陪凌诺治疗的那段时间里，顾笙笙旁敲侧击地了解江卿尘的喜好，然后红着脸找凌诺帮忙牵线。
　　后来，他们顺利在一起了，甚至他们的求婚是凌诺一手促成的。在江城外滩的跨年烟花下，江卿尘单膝跪地时，顾笙笙哭得稀里哗啦。凌诺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相机记录下那一刻，为好朋友感到由衷的高兴。
　　而现在，她竟然赶不上他们的婚礼了。
　　她推开了她的爱情，竟然也无法见证自己编织的爱情。
　　凌诺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或许这就是命吧。
　　她站起身，大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我要去赶飞机了，先走了。”
　　“嗯？“顾笙笙完全懵了，也跟着站起来，“音乐会不是在江城吗？为什么要赶飞机？你去哪儿听音乐会啊？”
　　凌诺已经走到门口，手刚放在门把上，突然停下动作，转身看向顾笙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问：“笙笙，我记得你喜欢麋鹿，江主任喜欢熊猫，是吗？”
　　“是啊。”顾笙笙点点头，更困惑了，“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凌诺点了点头，嘴角又扬起那个浅浅的笑：“笙笙，元旦快乐。”
　　“新年快乐。”顾笙笙懵懵地回了一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重归寂静。顾笙笙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扇关闭的门看了很久。凌诺今天太反常了，从打扮到说话，都像是换了一个人。那种平静里透着说不出的决绝，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拿起手机，想给江卿尘发条信息说说这事，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也许凌诺真的只是突然想开了，想好好过个节呢？人总该有改变的时候。


第29章 告别
　　凌诺离开医院后直接去了机场，只拿着身份证和手机，其余的什么也没带。
　　江城到厦门坐飞机两小时，傍晚七点半准时抵达厦门。这个时间的机场人声鼎沸，路人脸上满是对跨年的笑容和期待。
　　凌诺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感受了一下这个美丽的城市。厦门的气温比江城高一些，夜风里带着海洋的潮湿气息。
　　厦门的夜景很美，但她并无留恋之意，快步走到出租车站点，直接打车去了跨年晚会的举办地——厦门体育中心。
　　体育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各家的粉丝们举着应援灯牌，兴奋地交谈着。
　　凌诺带着口罩，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那张票，手心微微出汗，她本来是想带着灯牌来的，可一想后面的事情还是打消了念头，只能靠自己身上这件衣服了。
　　八点整，观众开始入场。她坐下后再次确认自己选的这个位置非常好，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舞台，而舞台上的人不会注意到她。得出这个结论后，她终于摘下了口罩，露出了精致的妆容，开始等待。
　　很快，晚会开始了。歌舞、小品、相声，一个接一个的节目在舞台上轮番上演。观众们热情地欢呼、鼓掌，现场的气氛热烈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凌诺始终安静地坐着，目光只盯着舞台的侧方，等待着那个人出现。
　　前面所有的表演她都无心观赏。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大屏幕显示着倒计时。
　　晚上十点四十分，主持人报幕：“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乔念！”
　　霎那间，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粉丝们纷纷举起蓝色应援物，为即将出现在舞台上的大明星亮起了一片“蓝海”。
　　凌诺看着这几秒钟内，体育馆变成一片星空蓝，不禁湿了眼眶。
　　有这么多人爱你，真好。
　　她快速眨了眨眼，让眼泪倒流回去，把目光重新投向舞台，那里已经暗了下去。几秒钟后，一束清冷的银色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升降台缓缓升起，乔念的身影出现在灯光里。
　　她一身银色闪光曳地礼裙，裙子的材质很特别，像是把整片星空都织了进去。她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裙身便流淌起细碎的光泽，明明灭灭，晃得人移不开眼。一字肩的设计露出了漂亮的锁骨和流畅肩线，胸前还别着两朵小巧的银色立体花，裙摆层层叠叠，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灯光下铺开一片银色涟漪。
　　卷发如墨色绸缎，一半被拨到胸前，另一半隐没在背后，完美衬出了她优越的侧脸轮廓。
　　她站定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她的专属定制话筒，微微垂首。后场灯光再次变换，为她的背后打上了一圈冰蓝色的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灯光和她的银色长裙相得益彰，仿佛她不是站在舞台上，而是站在月光下的雪地里，美得让人不忍出声惊扰。
　　“哇！！！！！”粉丝声盖过了音乐的前奏。
　　“念念也太美了吧！”
　　“这是婚纱啊！”
　　“太像了吧！”
　　粉丝激动和猜测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凌诺耳中，然后爬进心里，最后化成三九天的冰锥狠狠扎入她的心底。
　　婚纱。很像，但不是。
　　乔念说过，她结婚要穿粉色婚纱，浪漫的冒泡泡。
　　“梧桐叶落满长街
　　第七个冬天 又飘雪”
　　乔念温柔清透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场，伴着美妙的钢琴伴奏慢慢的止住了粉丝的欢呼。
　　凌诺的心脏猛地一紧，这首歌的旋律……好忧伤。乔念的每一首专辑都是自己作词，这首《下一个冬天》官方发布预热仅仅五天，所有人都在好奇这首神秘的新歌会是什么风格，能让乔念选择在跨年晚会上首唱。
　　“咖啡店窗上的雾气
　　画不出你的轮廓线
　　我曾数过四季更迭
　　春去秋来 年复一年
　　在每个你说会来的季节
　　独自走过相同的街”
　　钢琴声渐强，加入了弦乐。乔念的声音提了起来，把歌曲引入了高潮。
　　“等下一个冬天
　　我不会再想念
　　所有的谎言
　　我不会再留恋
　　若相遇只是命运的错觉
　　何必让回忆反复重演
　　等下一个冬天
　　我不会再纪念
　　所有的心愿
　　在这一刻全部了结
　　若相遇只是命运的错觉
　　我不会再让情意失窃”
　　间奏仍然是一段优美的钢琴曲。
　　周围的粉丝已经被歌声完全带入，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间奏快要结束时，乔念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蓝海”某处，她右手拿起话筒，左手放在心口处，清柔的歌声缓缓响起：
　　“候鸟南飞又北归
　　我还在原地徘徊
　　手机里未发送的晚安
　　积攒成 无声的独白
　　他们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我的钟表还停在离别
　　那些未兑现的誓言
　　散落在不同的季节
　　说好了不会分别
　　怎么就 寻找不见
　　等下一个冬天
　　我不会再想念
　　所有的谎言
　　我不会再留恋
　　若相遇只是命运的错觉
　　何必让回忆反复重演
　　等下一个冬天
　　我不会再想念
　　所有的情节
　　都在此终结
　　若相遇只是命运的错觉
　　让我替你来说这声
　　再见
　　……
　　最后的尾音拉得很长，钢琴声渐弱，弦乐慢慢消失。乔念的话筒却还未放下，她微微低着头，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等伴奏完全结束，她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
　　“下一个冬天，我不会再等你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乔念抬起头，对着观众席微笑，鞠躬。
　　“大家新年快乐！”
　　升降台缓缓下降，她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下方。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介绍下一个节目。但凌诺已经听不见了。
　　她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周围的观众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讨论着乔念的新歌有多好听，讨论着那身银色长裙有多美。但凌诺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头缝在发抖。
　　这歌词的意思……她知道。
　　她的视线胶着在乔念退场的方向，久久不能收回，直到下一个节目升起的灯光强制干扰了她的视线，她才勉强落眸。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的力气，对自己、也对乔念，悄悄说了一句：“念念，再见了。”
　　然后她站起身离开了会场，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始终没有回一次头，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口走去。身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音乐声，而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寂静。
　　“如果忘了我，你会觉得开心，这样也好。”
　　“我本来…就不值得被纪念。”
作者有话说：
看到这里的宝宝可以耽误大家一分钟吗？因为我刚来晋江，搞不明白这个点击量是怎么算的。因为我后台看见点击每章都有，但是更文好多天，评论区一直静悄悄，所以我不太明白这个点击是真的读者还是审核，或者是我自己，所以，看到这里的宝宝，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给我留个评论吗？谢谢


第30章 逃避
　　“凌医生，真的是您！”凌诺刚走出观众通道，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乔念的助理陈姝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充满了惊讶，小跑了过来。
　　“小陈？”凌诺有些意外。
　　“是我，凌医生。”小陈喘了口气，“念姐想见您。”
　　一听到乔念的名字，她就想起了《下一个冬天》里的歌词，凌诺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恐惧。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要走：“我还有事，不方便。”
　　她怕。怕再见乔念一面，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怕看到乔念的眼睛，就会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怕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更怕——自己会再一次伤害她。
　　“凌医生！”小陈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念姐一个小时后就要回横店了，你去见见她吧。就一面，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凌诺的脚步顿了顿，但还是摇头：“我真的有事。”
　　小陈看着她，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念姐一天没吃饭，刚才唱完歌就低血糖晕倒了。醒来后她说在观众席看见你了，想见你一面。”
　　凌诺的身体僵住了，她看到她了？不对！她晕倒了。可低血糖……休息一会就好了，不需要她。
　　小陈再次恳求：“凌医生，您去看看吧，念姐状态真的很不好，现在也没有医生，求您了……”
　　“带我去。”
　　“念姐在艺人休息室，凌医生，这边请。”
　　体育场后台的走廊很长，两边贴满了今晚表演嘉宾的海报。乔念的海报最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她穿的不是那身银色婚纱裙，而是一袭黑色露背晚礼服，戴着一顶复古风黑色大檐礼帽，海报是侧身照，她优越的身材曲线凸显的淋漓尽致。
　　凌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是念姐今晚拍物料要穿的礼服。”小陈看得出她的心思，兴奋道，“估计念姐这会已经换好了，您过去就可以看到。”
　　凌诺假装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小陈往前走。
　　小陈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念姐，凌医生来了。”
　　里面传来乔念的声音：“进来。”
　　小陈推开门，微笑着看着凌诺：“凌医生，请。”
　　凌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乔念确实已经换下了那件婚纱裙，穿着海报上的那身黑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低血糖晕倒后的虚弱样子。凌诺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你骗我？”
　　乔念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扬起一个略带讽刺的笑：“你都骗了我那么多回了？还不允许我撒个小谎吗？”
　　凌诺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想转身离开，却在对上乔念的目光时僵住了身子。
　　“凌医生也太霸道了，”乔念继续说，“连我这个病人…哦不对，连一个陌生人的隐私都要管。我撒不撒谎，关你什么事？”
　　实话如针，扎的凌诺心疼，她没有接话，低下了头，眼睛慌乱的扫着地面。
　　虽然低着头，但凌诺还是能感觉到乔念的目光如实质一般盯着她，像是能看穿她心里所有的小九九。
　　两人沉默了几秒，凌诺眼底余光突然瞥见乔念的裙摆动了动，然后听见她起身的声音，然后……视线里多了一抹黑影。
　　乔念站到了她面前。她本来就比凌诺高，现在又穿着高跟鞋，此刻几乎是俯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既视感。
　　凌诺只觉得心怦怦跳的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嗓子比脑子做出反应：
　　“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头也不抬的就转身离开。
　　“凌诺！”乔念直接上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差点把她拽倒。
　　凌诺被逼停脚步，却没有回头。
　　乔念冷笑一声：“不是说不来吗？”
　　她放开了她的手腕，绕着凌诺走了一圈，似乎在认真打量她的这身装扮，最后站定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嘲讽：“哼…QL的衣服，果然啊……有了钱就忘记自己的来时路了。”
　　这句话让凌诺的心流了一滴泪。
　　乔念见她还是沉默，在她看不见的视线处翻了一个白眼，又绕到她身后，反锁了休息室的门。
　　门上锁的那刻，凌诺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乔念再次移步，高跟鞋故意发出重响，当她重新坐到沙发上，抬眼看向凌诺，红唇微启，优雅美丽，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屑和讥诮：“凌医生日理万机，还能跑这么远来看这种无聊的晚会？”
　　凌诺：“……”
　　乔念：“怎么？这场晚会有你喜欢的明星？”
　　“是谁呢？”乔念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让我猜猜——是哪位…帅哥美女入了凌医生的眼？”
　　“啧……猜不到呢。”她故意懊恼地扶额，“不过没关系，这里的人我都认识，帮你要几张签名还是没问题的。当然，如果你想合影的话，我也可以——”
　　“不用了！“凌诺猛地打断她，声音是压不住的颤抖。
　　听到这声慌乱的颤音，乔念挑了挑眉，嘴角噙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她往后仰了仰，翘起二郎腿，眼神带着几分睥睨：“生气了？凌医生也会生气吗？我以为你只会冷冰冰地告诉别人‘我们不合适’呢。”
　　她顿了一下，收敛笑意，慢条斯理地说：“然后，再一声不响的走掉，消失，再劝说自己好伟大啊。是不是？”
　　乔念今天的声音好刺耳，就像冰雹一样，落在身上就是一个青紫。
　　好疼。比任何时候都要疼。
　　“抱歉，”凌诺踉跄着后退一步，毫无章法的乱说了一句，“我走错了。”
　　话音甫落，她迅速转身开门。幸好这锁不高级，拧一下就开了。她像一个被追杀的逃兵一般，直接冲出了休息室，高跟鞋重重的砸在地砖上，让原本寂静的后台变得聒噪起来。
　　“凌诺！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乔念的喝止声，但她不敢再停留一秒钟，只自顾自的向前走，脚步越来越快。她的视野里只剩下眼前这一条长长的走廊，只要走出去就可以离开了。
　　“凌诺！你站住！”
　　乔念追出来了，连衣服都没换，就穿着那身行动不便的长裙追了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凌诺甚至可以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的心更加慌乱，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若不是她穿不惯细跟，她早跑起来了。
　　“啊——”
　　凌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呃——”
　　她猛地回头，看见乔念摔倒在地上。那身黑色长裙的裙摆太长，绊住了她的脚，高跟鞋也崴了。她趴在地上，试图站起来，却又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更糟糕的是，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摄影师听到声响迅速赶过来，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昏暗的走廊里不断闪烁，照亮了乔念狼狈的样子。
　　凌诺根本顾不上思考，肢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她直接冲了过去，脱下自己的大衣，迅速裹住乔念的上半身，用身体挡在她和镜头之间。
　　“别拍了！都别拍了！”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试图控制现场，“请大家离开！不要拍照！”
　　目击者很多，有其他准备离场的艺人，有工作人员，有化妆师。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但乔念什么都不管了，她不知道是疼的原因还是心理作用，就这样靠在凌诺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凌诺的腰，在黑暗里正大光明地拥抱了她。
　　现场一片混乱，凌诺能感觉到乔念在自己怀里发抖。她咬了咬牙，弯腰将乔念横抱起来。乔念虽然比她高，但很轻。凌诺力气大，就算穿着行动不便的高跟鞋和长裙，她抱一个乔念还是毫不费力的。她起身站稳后，确保大衣完全盖住了乔念的脸和上半身，才快步走回了休息室。
　　小陈连忙跟上，等她们进去之后，关上了门，把所有的视线和议论都隔绝在外，也把所有私人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凌诺将乔念轻轻放在沙发上，取下她的大衣放在一旁，然后脱掉了自己的高跟鞋，单膝跪地。接着，她小心地为乔念脱掉高跟鞋，然后把她的崴了的右脚放在自己跪着的大腿面上。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红了一片。
　　“有医药箱吗？”她问。
　　乔念看着她明明在乎自己还嘴硬的样子，心里的难受溢满在眼神里，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一样撅着小嘴，委屈地点了点头，手指向一个角落：“那边。”
　　凌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个急救箱。她微微挪了挪身子，手往前够了够，把大衣拿过来，折叠成一个方块，然后轻轻地把乔念受伤的脚从自己大腿上移到衣服上。观察到这个姿势不会让乔念的脚增加疼痛后，她才过去拿医药箱。
　　凌诺把医药箱拎了过来，顺便拿了一条毛巾。她找出冰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敷在乔念的脚踝上。
　　“疼…”乔念小声抱怨。
　　凌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动作，继续为乔念冰敷，然后又找出药膏，挤在掌心搓热，轻轻按摩在红肿处。
　　“凌诺，”乔念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温柔得多，“你为什么来？”
　　凌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按摩。
　　“我就知道…又是这样……”乔念看着她的反应苦笑，“那首歌……你听见了吗？”
　　“……”
　　“这是写给你的，你知道吧？”乔念轻声试探，“我的每一首专辑都是写给你的，我不信你听不出来。”
　　《不归》、《难寻》、《明日方向》、《谎言》和《下一个冬天》。
　　凌诺的心像是和意识在打架，明明乔念在采访里否定了她的存在，明明在歌词里表明下一个冬天就会彻底忘记她。如今又说些，到底要她怎么办呢？


第31章 热搜
　　凌诺愈发沉默，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乔念，像个机器人一样为她按摩冰敷。她观察着红肿的脚踝有点消肿的迹象，拿起另一条干毛巾轻柔的裹住她的脚，然后默默收拾好医药箱。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不说话，然后再偷偷离开吗？凌诺……”
　　“念念！”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乔念含在口中的问句。
　　米琳脸色铁青地冲进来，手里握着嗡嗡作响的手机，急道：“热搜爆了。”她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凌诺，叹了口气，“基本都是黑词条。”
　　凌诺立刻停下装药品的手，拿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微博热搜榜上：
　　#乔念摔倒#
　　#乔念追人#
　　#乔念跨年晚会后台#
　　#难听#
　　……
　　热搜前十，乔念占了七个，第一个词条后面更是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凌诺点开第一个话题，置顶的是一条视频——正是刚才乔念摔倒、她冲过去用大衣裹住乔念、然后抱起乔念的全程。拍摄角度很刁钻，画质也不算清晰，但她的侧脸已经完全入镜，乔念的那条黑裙子也足以证明就是她本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乔念这是怎么了？在后台追谁啊？】
　　【那个抱她的是谁？工作人员吗？】
　　【我看是炒作吧，故意在跨年晚会搞这一出，博眼球。】
　　【占用公共资源，真会挑时间。】
　　【听在场的人说，乔念骂工作人员，人家生气不干了才去追的。】
　　【我早说过她不是什么好人，看吧对工作人员都这种态度。】
　　粉丝和黑粉已经打了起来，还有一些吃瓜的路人，让本来欢乐的跨年夜变成了键盘侠的狂欢party。
　　凌诺看着那些恶评，脸色越来越难看，反观乔念倒是淡定的很，她没有看手机，而是看着那个为她焦急的人。
　　米琳的手机又响了：“是，我知道…我们在处理…对，事发突然……念念人没事，脚崴了……”
　　小陈刚挂断剧组的电话，急匆匆地走过来：“剧组那边在问，今晚的夜戏还赶得回去吗？念姐，凌医生，现在怎么办？”
　　凌诺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该怎么办？如果她出面澄清，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网友太强大了，不能让他们追踪自己。他们会扒出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的所有，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还有，最重要的——她是乔念前女友。如果让那些事情和乔念联系起来，对她的路人缘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到时候，就算乔念否认她们的关系，她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也会被孤立排挤。
　　她就不该来的。如果她没有来厦门，没有进那个休息室，乔念就不会追出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公关部门给出了建议，”米琳挂断电话走上前，“正好拍到了凌医生抱念念的照片，就说你们是好朋友，凌医生是念念的私人医生，当时是紧急情况。用这个压住舆论。”
　　凌诺繁杂的思绪被米琳的方案捞回了神，她看着手机上霸屏的热搜，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这样太欲盖弥彰了。网友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是借口。”
　　“那你说怎么办？”米琳的声音有些急躁，面对这个给自己艺人带来舆论风波的罪魁祸首，她明显是生气了。
　　凌诺沉默了片刻，翻出手机私密相册。她滑动屏幕，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清楚看到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操场上，身上穿着有些宽大的白大褂，对着镜头笑着比耶。
　　那是她们大学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时拍的。乔念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不喜欢学医却在穿上白大褂后异常兴奋，非要拉着她合影，说这是她们职业装的第一次同框。
　　凌诺把手机递给米琳：“用我的微博澄清吧。”
　　米琳接过手机，看到照片时愣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凌诺的微博主页，眼睛慢慢睁大，不可置信的问：“这是…‘念宝07’？你是念宝07？”
　　凌诺能感觉到乔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炽热得几乎要把她灼伤。但她没敢抬头，没敢对视，只是点了点头。
　　米琳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复杂，她看向乔念。乔念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凌诺，眼神复杂。
　　从前凌诺在身边的时候，乔念可以无所顾忌的去玩去闹，因为凌诺总会像个“大姐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就算闯了什么祸，她也会把烂摊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就像现在这样……可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怎么就不肯承认一句——还在乎我。
　　“这个号是念念的老粉了，超话大咖，很多粉丝都知道。”米琳思索着，“如果由这个号来澄清……确实很有影响力。”
　　“如果你们同意这个方案，我现在就发微博。”凌诺说。
　　米琳立刻给公关部打电话商量。
　　几分钟后，米琳说：“公关部说，可以。”
　　凌诺看着那个她用了七年的微博账号，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脑海中想了很多美好的文案，可她当的手按在手机键盘上时，她只打出了一行字：
　　“认识她的第12年。@乔念。”
　　然后附上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她们大学时穿白大褂的合影。第二张是刚才她抱着乔念回休息室的照片，一张能清晰看到乔念被蒙着的头是依赖的靠在凌诺肩膀上的照片。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乔念工作室转发了这条微博，配上文字：“12年的友谊，感谢一路相伴。让我们携手走进《下一个冬天》！@乔念@念宝07。”
　　几分钟内，通过粉丝的大量转发，“念宝07”的微博迅速冲上热搜，而乔念工作室也在联系微博后台疯狂砸钱，一边撤黑热搜，一边推送“念宝07”的微博。
　　渐渐地，舆论开始反转。
　　【我的天，07姐竟然是念念的朋友！还是大学同学！羡慕了~】
　　【12年…那是从大学就认识了啊。】
　　【所以根本不是骂工作人员，是朋友之间的事？】
　　【念念穿白大褂的样子真好看！爱辽爱辽~】
　　【虽然看不清脸，但莫名觉得这两人好好磕啊~】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人家关系好吧？怎么可能有工作人员被骂了，还抱人家回去？就知道尬黑！】
　　【就是！念念追出来说不定是两人在玩闹呢。】
　　【不讲不讲，抱走念宝，下一个冬天，念宝可以来爱我吗~~】
　　这场因误会而起的舆论战，终究是粉丝赢了。
　　而凌诺的微博私信也以秒为单位开始99+。她把微博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关了手机，终于抬起头。
　　乔念还在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琳姐，你们先出去吧，我有点话想单独对……凌医生说。”乔念轻声说。
　　米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凌诺，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凌医生，谢谢了。”
　　“念姐，”小陈探头小声道，“徐导说您要是身体不舒服，今晚的戏份可以往后调调，让我问问您的意见。”
　　“回复徐导，不用调了，行程不变。”
　　“好。”
　　“……”
　　小陈实在觉得这屋里的气氛有点诡异，但碍于工作，还是硬着头皮的问了一句：“念姐，今晚的物料拍摄，还拍吗？”
　　“拍，你去准备一下，我一会过去。”
　　“行，我现在就去。”小陈转身就要溜，却被凌诺叫住了。
　　“等等。”凌诺看向小陈，用医生的口吻劝道，“她的脚需要休息，消肿之前最好不要穿高跟鞋。”
　　“可是……”小陈为难地低语，“凌医生，念姐这身衣服必须得穿高跟鞋啊。”
　　凌诺早就知道她会说这样的答案，她本来也不想多言，不知道是职业病还是什么外在原因，就是忍不住要多嘴。她微微垂眸，应了一声：“随你们吧。”
　　说罢，她走到一旁穿上自己的鞋子，准备离开。
　　“取消拍摄。”乔念突然说。
　　“啊？”小陈惊道。
　　“取消今晚的拍摄，让大家都回去吧。”乔念的声音抬高了些，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故意说给那个背影听，“我……遵医嘱。”
　　“好，我现在去安排。”小陈偷瞄了一眼凌诺，然后迅速离开，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休息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阅读，其实这部分剧情我想一次性发完的，但是现在期末周实在背不完了，没时间码字，只能发存稿了，所以剧情看起来可能有点断片。等过完期末周，如果我码字快的话，本文会一次性发完，谢谢


第32章 虚言
　　乔念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脚下柔软的大衣。然后看着凌诺站在门边的背影，她身上只穿着那条黑色长裙，瘦瘦的，小小的，疲惫的却依然倔强的。
　　“12年，”乔念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的像羽毛，像是怕刺激到她，“你就用‘认识’两个字来总结我们之间的一切？”
　　闻言，凌诺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她站在原地，微微垂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她在心里偷偷说：“我们的过去，你已经全盘否定，我还有什么资格多加描述呢？”
　　“你冲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担心是真的。”乔念继续说，声音带上了哭腔，“你用衣服裹住我的时候，手在发抖。你抱我回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这些，我都感觉到了……都不是假的。”
　　凌诺的指尖微微收紧，依旧沉默。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乔念哭出了声，“我们都三十岁了…有什么是不能一起面对的？我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两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学生了。”
　　凌诺深吸一口气，结束内心的挣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乔小姐，你想多了。我只是作为医生，看到有人受伤——”
　　“凌诺！”乔念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凌诺身子一颤，心中的慌乱再次冲破压制，表面的平静就快要维持不住了。她用指尖掐着指腹，逼自己镇定，默默地等待乔念的下一句责问。
　　然而，乔念却没有继续。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乔念再次开口，语气却突然轻柔下来，还带着一丝慌音：“抱歉…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我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听见乔念卑微的请求，凌诺瞳孔骤缩，眉峰不可思议地蹙起。
　　乔念在向她这个施害者道歉……
　　她第一次见乔念，她就是那个阳光明媚、自信大方、全身都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活力少女，她身上的气质是她从小就仰望而不得的。只那一眼，她就爱了她十二年。
　　可现在……她竟然在卑微地给她道歉。
　　凌诺，你配吗？她问自己。
　　你做了那么多伤害她，出卖她的事情，什么时候给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你也不用道歉，本来就是我的错。”她用力咬住自己发抖的舌尖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的脚……每30分钟冰敷一次，一个小时换一次药。”语尽，她迈步离开。
　　“凌诺！”乔念哭着叫她，“就算…就算你当初真的是为了钱才跟我分手，也没关系！”
　　凌诺刚准备开门的手顿在半空。
　　她听到，乔念在恳求她：“我现在有钱了…我妈能给你的，我可以给你十倍、百倍，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凌诺，你看看我……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家里养活的小演员了。我现在有能力了，可以保护你，可以和你一起面对所有事情——”
　　“够了！”凌诺突然一声高喝，斩断了乔念所有的话。
　　她终于转过身，却没有看乔念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乔念，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五年前就结束了。”
　　“我不信！你说结束了，那你微博关注我七年算什么！”乔念盯着她，固执地喊道，“凌诺，你看看我……看着我。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你不爱我了，说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关注都是虚情假意，说刚才那些担心都是什么医生职责——只要你说了，我保证……再也不会纠缠你。”
　　凌诺的手指死死握在一起，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她犹豫了几秒钟，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乔念脸上——那张在舞台上永远从容大方的面孔，此刻却写满了脆弱，眼泪晕开了精致的妆容，眼尾染上了一抹红晕，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盛着数不清的情绪——委屈、可怜、恳求甚至还有一丝惊惶，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所有的脆弱都被生生压下，凝作了不可动摇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爱你”明明那么简单的四个字，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看，”乔念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里面似乎还掺了一份了然，“你不敢说。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对不对？我妈到底威胁你什么？你跟我说说好不好？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都有能力解决了。”
　　凌诺闭上眼睛。她要怎么说？
　　说她母亲病重时，乔芸带着支票来到医院，说只要她离开乔念，就承担所有的医疗费？
　　说乔芸拿出那些她们亲密时的照片，威胁说如果不签分手协议，就让乔念身败名裂，让她失去本应得到的工作？
　　还是说…那份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永久有效。只要她敢联系乔念，乔芸就会立刻毁掉乔念的事业，并且让她背负巨额债务。
　　再有……最重要的、最致命的、见不得光的、说不出口的那些难言的过往。
　　念念啊……我怎么跟你说啊。我知道如果你知道这些，以你的能力还那些违约金是绰绰有余，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可以承担起解决问题的担子了，可事情没有简单，我注定会拖累你的。
　　我要你前路有光，星途璀璨；要你功成名就，闪耀四方。我要你永远热衷于自己的梦想，登上国际舞台，走一辈子花路。
　　而这条路，以前看，没我不行，现在看，有我不成。
　　“凌诺，”乔念的声音更轻了，“你跟我说清全部好不好？我问过我妈了，她的话……我不想信，那不是真的，对不对？”
　　凌诺慢慢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声音冰冷：“你想听的，我那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至于你信不信，与我无关。”
　　闻言，乔念自嘲的笑了笑，不再勉强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猜到你会来吗？”她问。
　　“……”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看我的采访，会听到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在赌…你会不会生气，在知道你来了之后，我以为我赌赢了……”她的眼泪伴着笑声落在了礼服上，“而现在看来……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在刚听到那些话时，凌诺确实是生气的、难受的、痛苦的、无法释怀的。可仔细想想，遗忘何尝不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呢？
　　乔念，等下一个冬天，忘了我吧。
　　“凌诺……”乔念哽咽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曾也亲密无间，可你把你的狠心都用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凌诺愧疚地低下了头。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乔念那绝望的眼神像是要盯穿凌诺，而她……却始终不敢再看她一眼。
　　突然，窗外响起烟花爆竹声，强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诺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决绝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这一次，乔念没有再追。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这一次，她没有眼泪了。
　　原来有告别的离开也没好到哪儿去。
　　心，又碎了一次。这种感觉她很熟悉，这是这一次……不痛，只是空。空得像是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浑身发抖。
　　“你到底还是，”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声说，“不肯相信我。”
　　……
　　凌诺离开体育场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厦门的夜空绽放起了烟花，五彩斑斓，绚烂夺目。身后的场馆内传来跨年倒计时的欢呼声：“十！九！八！……”
　　凌诺站在寒风中，抬起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
　　“七！六！五！……”
　　她想起六年前，自己刚加入规培，忙的不可开交，元旦还值夜班，上一秒还在和乔念打视频，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呀……总喜欢浪漫、惊喜。
　　“四！三！二！……”
　　凌诺闭上眼睛。
　　“一！新年快乐——！”
　　全城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到极致，照亮了冬夜。
　　“念念，新年快乐。”
　　以后，她没有新年，而她的新年没了她。


第33章 决心
　　烟花坠落，凌诺打开手机导航。输入“江”，又输入“湖“，最后在搜索结果里选定了一个地点——桥头公园。
　　下一秒，她就叫了车。司机很快接单，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
　　很幸运，这是一名精致的女司机。车里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没有烟味和皮革味，不会让她晕车。
　　凌诺上车后坐在后排，确认信息后，就没再说话。女司机像是个自来熟的，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凌诺一眼，笑呵呵地说：“美女，这么晚去桥头公园看表演吗？”
　　“嗯……”凌诺也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的答了一声，算是礼貌。
　　女司机继续兴奋的介绍：“桥头公园好啊，听说今晚有烟花呢！平常可见不到呢！”
　　“哦。”
　　“小姑娘有点社恐呢，外地来的朋友？”女司机激动的声音略微收敛了一下。
　　“嗯。”
　　凌诺其实想补一句，她不小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一个人来看演出？”女司机继续问。
　　“嗯。”
　　“家是哪儿的啊？离厦门远吗？我知道很多景点给你介绍介绍？”
　　家？她的家在哪里？苏城？北京？江城？
　　都不是。
　　没有家。
　　凌诺被她的热情惹的有点烦了，敷衍了一句：“不用了，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了，下次再来玩。”
　　“哦…”女司机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没事儿，玩好了就行。”
　　车子驶过厦门灯火通明的街道，沿途还能看到庆祝新年的人群。司机又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她，关切道：“小姑娘，穿这么少不冷吗？晚上也挺凉的，爱美也要照顾着身子。”
　　凌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大衣还在乔念的休息室里，她身上只穿着这件黑色长裙。
　　算了，死人穿那么多干什么。
　　女司机好像终于看出她情绪低落，放弃了交流，专心开车。
　　凌诺全程没再出声，目光无神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去过的城市不算少，或是和乔念一起去玩，或是医院公派出差，可她记住的美景却不算多，要么是时间太短来不及欣赏，要么是行程太急来不及停留。
　　她知道，也相信——这个世界很美。
　　可她的世界早已坍塌，变成了一座废墟，而她这个幸存者，早已面目全非。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桥头公园门口停下。凌诺付款下车，跟着手机导航往公园深处走去。
　　夜晚的公园很安静，与外面热闹的跨年气氛形成鲜明对比。她沿着小路走，最终来到一个湖边。是个圆形湖，湖面很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她来之前搜索过了——平心湖，深15米，而她这种会游泳的只需要忘记求生技能，就可以了，很快的。
　　她又看了看手机：00:49。
　　乔念还没走。
　　她走到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厦门整体温度还是适身的，但湖边的晚风确实很冷，吹得她直打哆嗦，她把脚放了上来，双手抱着膝盖，给自己稍微取点暖，然后就蜷缩着身子孤零零地在寒风中等待时间的流逝。
　　她想，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这错误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了。
　　等到凌晨一点，又等到一点十分，一点二十。她再次打开微博，超话推送里已经有人发了乔念在厦门机场的照片了，她穿着拖鞋，带着口罩，很好。
　　凌诺轻轻松了口气。
　　她其实是想回江城的。那里有江卿尘，有顾笙笙，他们会为她收尸，会为她处理后事，会让她体面的离开。她不希望是凌正连来认尸，当然，除非警方传唤，他应该也不会来。可现在她觉得无所谓了——今晚这一闹，乔芸肯定会知道她又出现在乔念身边。以乔芸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她。
　　与其让乔念夹在中间为难，不如自己了断。反正这世上，早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凌诺打开邮箱，给顾笙笙写了一封定时邮件，设置发送时间为明天中午十二点。邮件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笙笙，下午如果有空的话去我家里一趟吧，我房间有些东西是留给你和江师兄的。”
　　第二句：“笙笙，祝你和江师兄永远健康幸福。”
　　在点击发送的时候，她犹豫了，她这样晦气的一个人送什么祝福？她又看了一眼第二句话，最终还是删了。然后点击发送。
　　然后她切换到微博，私信还是99+，关注这个号的人也一夜疯涨。她点开账号管理，想要注销。既然要离开，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可手指在注销按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想起刚刚才压下去的舆论风波。如果“念宝07”这个账号突然注销，势必会引起粉丝的猜测，乔念又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她不能给乔念添麻烦，一次都不行。
　　她退出微博，打开手机私密相册。里面存着几千张照片，大多是乔念的，有她们大学时的青涩合影，有这些年她从网上保存下来的剧照、红毯照、生活照。她一张张翻过去，慢慢地回顾这十二年的人生。
　　最后，她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她们大二时在校园梧桐树下拍的，像素有点模糊，但记忆仍然清晰。上大学前，她没有接触过手机，而相机也只是见过几次，所以她有一种“镜头羞耻症”，而乔念喜欢拍照，喜欢和她一起拍照，“强迫”她留下了大学最美好的样子。
　　凌诺看了很久，嘴角微微扬起。
　　我度了三十年光阴，细细回望，唯遇你之后，得见世间真情义理。我奔赴十八载换十二年思念，七年爱恋，无上幸福。
　　她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向湖边。月光被云层遮住了，湖水在夜色中黑沉沉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见了她的内心。
　　她这样普通的一个人，跳进去也不会激起什么波澜。
　　就在她准备迈出最后一步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凌诺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是医院的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护士站”三个字。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凌医生？”电话那头是护士小唐焦急的声音，“7床病人出现并发症，安医生正在做紧急手术。您现在能尽快来一下医院吗？患者家属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找您。”
　　“并发症？”凌诺满是不可置信，“7床后天都能出院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并发症？”
　　她明明已经安排好所有工作了，病人的情况一直很稳定，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情况很紧急。安医生说需要您尽快回来。”
　　凌诺握着手机，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她看着眼前漆黑的湖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医院的名字。
　　“健康所系，生命所托，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医生的本能最终还是战胜了一切。
　　“我知道了。”她说，“我尽快赶回去。”
　　挂断电话，凌诺转身跑出公园。她一边跑一边打开叫车软件，叫了一辆顺风车。等待司机接单的几分钟里，她打开订票软件，查看来之前买的返程票——3:27起飞。
　　还来得及。
　　车子很快到了，凌诺坐上车，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麻烦快一点。”
　　……
　　飞机上，凌诺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突然想到四年前自己心死如灰地站在京大附院的天台上，准备结束一切。那时也是差一点，她记得江卿尘劝她时说了一句话：“凌诺，你是个医生，你怎么可以自杀？”
　　最敬畏生命的医生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可她首先是凌诺，其次是凌医生。她只是想要给自己的人生做一个选择，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感谢评论，最近几章字数有点少，因为写的时候打算两三章一起发，但现在为了不断更只能一章一章来了，建议攒几章一起看


第34章 医闹
　　凌诺到达医院时已是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江城的冬日清晨冷得刺骨，她只穿着那件黑色长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跑进医院大楼。
　　推开科室的门，护士小唐立刻迎了上来：“凌医生！您可算回来了！”
　　“人怎么样了？”凌诺脸冻得通红，声音也有些嘶哑。
　　“安医生抢救及时，消化科的张副主任也来会诊了，现在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小唐快速汇报。
　　凌诺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快速去了休息室，换上了白大褂，长裤，平底鞋出来。
　　然后来到护士站查看病历和手术记录，小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凌医生，那个…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小唐压低声音，“7床家属……投诉了您，说您没有及时观察病人情况，才导致并发症发生。”
　　凌诺翻病历的手顿了顿。今天不是她值班，明天元旦放假，她又不是仆人要时时刻刻守着病人。况且，7床病情已经到了开始痊愈的阶段，突然出现并发症，怎么可能是她的问题？
　　但谁让这里是华康医院呢？工资高的代价就是要付出相应的服务。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一个都惹不起。
　　算了。她心想，反正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是眼下，碍于工作职责，她还得作为主治医生去查房。凌诺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对小唐说：“我去查房了。”然后迈步走向7床所在的病房。
　　小唐没在说话，就默默跟在她身后。
　　病房门口围着几个家属，见到凌诺来，脸色都不太好。她推门进去，病床上的老人还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显示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她正准备上前查看，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你就是凌诺？”男人气势汹汹。
　　“是我。”凌诺平静地回答，“麻烦让一下。”
　　“让？谁敢给你让！”男人吼道，“我老爹差点死在你们医院！你这个医生怎么当的？！”
　　“这位家属，您先冷静一下，病人现在情况已经稳定——”
　　话还没说完，男人突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凌诺脸上。
　　那力道极大。几乎是瞬间，凌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昏眼晕，整个人失去平衡，离开了地面。等飞散的意识渐渐回笼时，她已经摔倒在地，头磕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是痛觉——脸上炸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接着是从额头传到大脑神经的闷痛，一阵一阵的，让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凌医生！”
　　“你干什么！”
　　旁边的医护人员立刻冲过来护住凌诺。几位护士立刻蹲下查看她的情况，小唐和安医生挡在她面前，小唐对那个男人喊道：“你怎么能打人！这里是医院！”
　　“打人？”男人眼神凶狠，“我老爹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担待的起吗！什么狗屁医生！瞧着是年轻啊，卖上来的吧！”
　　“你怎么说话呢！”小唐吼道。
　　“就这么说话！怎么着！”
　　“这位先生，请你注意言辞，凌医生是我们医院非常优秀的医生，她的专业能力不容置疑。”安医生的语气同样十分强硬，“你的父亲突然出现并发症，跟她没有直接关系！”
　　“去你的！你们理大，一群庸医！”男人嘴里吐的话越来越难听，但护着凌诺的医护人员没有丝毫退缩。
　　凌诺慢慢被扶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看着手背上的血迹，心中苦笑。
　　如果换做以前，她或许会道歉认栽来保住这份工作。因为华康的规矩就是这样——患者永远大于医生，钱权大于人权。对于她这样没背景的医生来说，遇到医闹基本都是忍气吞声，实在闹大了，保卫科会来解决，最后院方会让她“息事宁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不需要再攒钱了，不需要再还心中的那份债了，自然也就不需要这份工作了。
　　况且，以她的履历，去任何一家医院都不是问题，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江城存着几分温情罢了。
　　凌诺轻轻推开护在她前面的唐小宛和安然，站直身体。
　　她直视那个男人，声音平静，没有一丝颤抖和惧怕：“作为楼建树的主治医生，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的治疗方案没有错。病人的病历、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全部都有据可查。”
　　男人怒目圆睁，正要说什么，凌诺直接打断他：“如果你的父亲确实因为我的失职而出现严重并发症，我向你和你的家人道歉，并愿意承担相应责任。”
　　“道歉有用吗！”男人吼道，“庸医！”
　　“嗳！你这人！”小唐急道。
　　“但是，”凌诺没有在乎男人的谩骂，依旧直视他，声音陡然转冷，“如果经过医务科和保卫科的调查，证实并发症并非我的责任，那么，你对我的污蔑、诽谤，以及刚才的故意伤害行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依法追究你的责任。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处理、民事诉讼，以及要求你公开道歉。”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打人的男人。
　　凌诺却不再看他。她转向小唐：“请通知保卫科和医务科来处理。在我被调查期间，7床的病人由江主任安排吧。”
　　然后，她看向安然，忍痛微笑：“安医生，今晚…谢谢了。”
　　安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担忧。
　　说完，凌诺转身走出病房。
　　走到护士站，护士小白吓了一跳，急忙问：“凌医生，您的脸怎么了？”
　　凌诺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小白，麻烦给我两个冰袋。”
　　小白立刻转身去定点药品间取了一个小冰袋，一个大冰袋递给凌诺。
　　凌诺接过：“谢谢。”
　　然后回了休息室，把两个冰袋用毛巾裹好，大冰袋敷在肿起的左脸颧骨上，小冰袋敷在嘴唇附近。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寒意。
　　敷了大概二十分钟，脸上的红肿稍微消下去一些。凌诺放下冰袋，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冲洗了一下脸。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很狼狈，左脸还明显肿着，嘴角的伤口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头发在刚才的推搡中散乱了几缕，白大褂的领口还沾着一点血迹。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扣好白大褂的扣子。然后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交班材料和事件报告。
　　刚写了个开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宋雅情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凌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凌诺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宋雅情走进来，目光落在凌诺肿起的脸上，眼睛里立刻涌上心疼和愤怒。她走到桌前，声音有些发抖：“凌老师，我刚听说7床家属打您了……太过分了！”
　　凌诺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没事。”
　　“怎么没事！”宋雅情的声音提高了些，“我都听说了，昨晚病人情况虽然紧急，但安医生处理得非常及时高效，根本没出什么大事。值班医生发现情况后也立刻通知了安医生，整个过程都是符合规定的！”
　　凌诺停下打字，抬起头看着宋雅情。这个年轻女孩气得脸都红了，眼眶也微微发红。
　　“小宋，”凌诺轻声说，“以后你正式参加工作，遇到这样的事情，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不要冲上去理论，也不要和家属正面冲突。第一时间通知保安和上级医生，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宋雅情咬着嘴唇，点点头：“嗯…我知道了。可是凌老师，这太不公平了。”
　　“医疗行业就是这样，”凌诺重新低下头，继续写报告，“尤其是在……华康这样的医院，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好医生的本分，同时保护好自己。”
　　宋雅情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凌诺平静的侧脸，最终咽了回去。她轻声说：“凌老师，您没吃早饭吧？我去给您买个豆浆？”
　　“不用了，”凌诺摇摇头，“你快去休息吧。值了一夜班，辛苦了。”
　　宋雅情逞强道：“我没事，习惯了都。”
　　凌诺再劝：“看你两个黑眼圈都成熊猫了，快去睡会儿吧。”
　　宋雅情：“那…那您也好好休息，别太累啊……别怪那种人，恶人必有恶报！”
　　凌诺的心被这小姑娘安慰的暖了几分，她浅浅勾了勾唇，轻声应道：“我知道，快去吧。”
　　宋雅情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重归寂静。凌诺继续写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将昨晚的情况、治疗方案、并发症的可能原因、紧急处理过程一一记录下来。
　　写完后，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突然想起什么，她打开邮箱，找到那封设置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发送给顾笙笙的定时邮件。
　　点击，撤回。
　　系统提示“撤回成功”。
　　凌诺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现实总是这样，在你准备放弃的时候，又给你一个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嗡——”
　　手机又震动了。凌诺看了眼来电显示——顾副院长。
　　她接起电话：“顾院长，您好。”
　　“凌医生啊，”顾副院长的声音很温和，“我听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了。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院长关心。”
　　“没事就好。”顾副院长顿了顿，“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样，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这件事情医院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的。”
　　凌诺愣了愣。在华康医院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医闹事件，医院的处理方式基本都是安抚病人和家属，然后给医生“安慰金”来平息事端，养医院的好名声。像今天这样主动说要“给她一个交代”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顾院长，其实我——”
　　“凌医生，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顾副院长的语气依旧温柔却较刚才带上了几分坚定，“你先回去休息，调整好状态。医院这边会处理的。”
　　凌诺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应了下来：“好的，谢谢院长。”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有些茫然。医院这次的态度，太反常了。
　　但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坚持留下的理由。至于结果……如果医院给的交代不尽人意，她也不会忍气吞声。
作者有话说：
借凌诺的口说一句话——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在遭受辱骂攻击或者是人身安全威胁时，请首先保护自己。
另说明：华康医院的性质设定仅仅是剧情需要。
不支持一切无理的医闹行为，任何医疗纠纷请走正规程序。


第35章 安静
　　凌诺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早餐摊。摊主是一位包着头巾的阿姨，正在忙碌地炸油条、磨豆浆。热油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在寒冷的早晨飘散开来。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油条和乳白色的豆浆，突然想起乔念。
　　“一根油条，一份甜豆浆”是乔念最喜欢的早餐搭配。乔芸是医生，对乔念的饮食控制非常严格，又因为她从小胃不好，从来不准她吃油炸食品。上了大学后，乔芸管得少了，乔念第一次在食堂吃到油条就爱上了。
　　后来两个人经常起个大早去学校后街的小摊上吃早餐，然后赶回来上早八，也不知道图什么。
　　乔念啊，小鸟胃，小猪瘾。总是兴奋地点一大堆——油条、豆浆、豆腐脑、小笼包，每样都想尝一点，也就只能尝一点，宠的凌诺一个月胖了六斤，取消下个月早餐行程。
　　然后……加上了夜宵。半个月不到，凌诺的脸圆了，而乔念的下颌线依旧清晰，她那狂吃不胖的天赋让凌诺生了一点点“羡慕气”。
　　为了弥补凌诺，乔念就带她去健身，她第一次接触那些器材时还有点无措，乔念就一点一点教她，没有一点不耐烦，还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粉红色的哑铃，像小孩拿的。
　　想到这里，凌诺下意识的笑了笑，连大脑都是后知后觉。她本来是完全没有胃口的，脸还在疼，嘴里还有血腥味。但看着那些食物，想起那些往事，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摊前。
　　“姑娘，吃点什么？”老板娘热情地问。
　　凌诺张了张嘴，习惯性地说：“两根油条，两份豆浆，豆浆要甜的。”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一份的。现在没人和她一起吃早餐。
　　老板娘利落地装好食物，递给她：“小心烫。”
　　凌诺提着塑料袋，继续往家走。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门，换上拖鞋，刚要往客厅走，抬头看见过分整洁的家，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日离开前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现在看着确实有点不像活人居住的样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地板亮的反光，好像再加一点心理作用就可以闻到甲醛味了。
　　凌诺轻轻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先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打开塑料袋。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条还是温的。她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每嚼一下，左脸的伤口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混进了口腔，粘在油条上，吃起来咸咸的。但她没有停止咀嚼，也没有吐出来，而是喝了一口豆浆，试图通过软化口腔内油条让牙齿和面部肌肉减轻负担，减轻疼痛。
　　她很少在外面吃早餐，平常都是自己做好一周的小馒头，每天早上微波炉叮一下，再配一杯黑芝麻糊或者热牛奶。有时候周末忙，没时间做下周的早餐，她一般会去员工食堂吃，可能是最近吃多了，所以味觉被麻痹了，这豆浆……不甜。
　　她又喝了一口……变苦了。
　　这两样早餐是天作之合，可她却觉得万般不配，一咸一苦，难吃死了。
　　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浪费食物，所以她还是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至于剩下的那份，等一会下楼喂给小猫小狗吧。
　　收拾完餐桌后，她走到卧室。床边的纸箱还放在那里，里面是她准备好的“后事”。她蹲下身，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第一件是个文件袋，里面有一份是她的后事嘱托。华康的工资在医疗行业中确实比较高，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平均工资、绩效奖金、研究项目奖金……所有的一切加起来，她也算有点可观的存款，还需要好好处理。
　　第二件是一套精美的纯银杯具。一个杯身雕刻着一只麋鹿，另一个杯身雕刻着一只熊猫，杯柄处都镶嵌着小小的蓝宝石。这是她特意托人请非遗手艺人打造的，本来是送给顾笙笙和江卿尘的新婚礼物。她想着，她这种人提前留份子钱太晦气了。
　　第三件是一本厚厚的有点破旧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右上角是北斗七星，沿着那个“勺子”的轨迹看去，周边镶嵌了一些细碎的亮片，在光线下像真正的星星一样闪烁。笔记本侧面有一个密码锁，是四位数字的，露在外边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
　　凌诺看着这三样东西，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按照计划，这些东西现在应该在顾笙笙手里了。谁知道会遇到今天早上的事情，谁知道她还活着。
　　她把杯具和文件放回床头柜，然后抱着那本笔记本躺到床上。
　　笔记本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星空图案也有些褪色。她轻轻抚摸着封面，手指在密码锁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她和乔念的恋爱日记——准确来说，是她自己的暗恋日记。
　　凌诺从小自学画画，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但画得还不错。大学时为了赚生活费，她还在学校附近兼职画卡通人物画。有一次乔念看到了她的画，直接“包”了她一天，然后美美地换得六张“卡通乔念”。
　　从那之后，凌诺就开始偷偷记录和乔念的点点滴滴，情丝疯长。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幸运——暗恋变成了恋爱。
　　也没想到会那么不幸——幸福只是瞬间。
　　凌诺抱着笔记本，侧躺在床上。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睡不着，但也不想动。脸还在疼，全身都很累，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眼泪呢？她以为会哭的，可是没有。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所有的情绪好像都麻木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
　　就这样吧，她想着。就这样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孤独地待着。
　　……
　　下午两点，凌诺还躺在床上，笔记本摊开在枕边。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突然震动，“嗡嗡”的铃声划破了房间的死寂。
　　凌诺没有管，从心里说，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就扔了这个东西，最需要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最不需要的时候，像个活人一样非要粘着她。
　　可是……电话响了好久。
　　最终，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缓缓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宋雅情”的名字。
　　她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喂？”
　　“凌老师！”宋雅情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音里能听到医院那种特有的嘈杂——广播声、脚步声、推车声、还有隐约的哭声，“您现在能过来医院吗！急诊科转来好几个车祸病人，说是高速上连环追尾，重伤的有七八个！医院人手不够了！”
　　凌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广播声清晰传来：
　　“请心外科、心内科、消化科、胃肠科、普外科、骨科、神经外科医生立即到急诊科集合！重复，请所有相关科室医生立即到急诊科集合！”
　　背景里还有宋雅情和其他人的对话：
　　“血库告急！联系血站！”
　　“血压在掉！快！多巴胺！”
　　“这个腹部开放性损伤，需要立即手术！”
　　凌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职业本能在一瞬间压倒了一切：“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凌诺迅速换上衣服。左脸还有点肿，她找了副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拿起钥匙和手机，跑着出了门。


第36章 急救
　　到医院时，急诊科已经乱成一锅粥。走廊里全是担架床、监护仪和跑来跑去的医护。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冲得人太阳穴直跳。
　　“凌医生！您可算来了！”护士长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抢救三室，患者男性，撞了方向盘，现在血压90/60，心跳120，CT看着像是脾破了，肚子里有积液！”
　　凌诺一边套白大褂一边往抢救室走：“血常规呢？”
　　“血色素掉到8.7了，血细胞压积26%。”
　　“血配了吗？”
　　“抽了血去配了，血库正在弄。”
　　凌诺快步走进3号抢救室。病人脸色惨白，一头冷汗，典型的失血休克样。一摸肚子，腹肌绷得像块板子，压痛反跳痛都很明显，肚脐周围已经有点发青了。
　　“送手术室，马上。通知麻醉科准备急诊开腹，术中B超和自体血回收都准备好。”
　　“所有手术室都占满了，刚腾出来的7号间正在做术后消毒。”
　　“嗯。”
　　凌诺迅速开始准备，刷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口罩遮住了她脸上的伤，也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外面。站上手术台的那一刻，她就只是凌医生了。
　　第一台手术做了快三个小时，缝完最后一针，已经到晚上七点二十了。凌诺走出手术室，靠在走廊墙上，摘下口罩长舒了一口气。
　　“凌医生，”护士小跑过来，“5号间有个肚子外伤的，胃破了，肠子也破了，江主任请您过去帮忙。”
　　凌诺重新戴上口罩：“我现在过去。”
　　这个她本来已经放弃的新年，现在强行融入她的生活，结果就是苦不堪言——
　　凌诺跟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看病人、上手术、下手术、再看下一个病人。她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台，时间完全乱了，耳边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递器械的声音。
　　凌晨三点多，她在洗手池边上晃了一下。宋雅情赶紧扶住她，递过来一支高糖：“凌老师，您是不是低血糖了？”
　　凌诺摇摇头，一口气喝完那支甜得齁人的糖水，转头又回了手术区。
　　下面一台手术她要去给安医生做一助，还得撑着。
　　其实忙一点也好，忙起来就不会想多余的事情了。
　　……
　　急诊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凌诺做好最后的收尾工作，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刚刚放松，僵硬的双腿瞬间麻木。她强撑着走出手术室，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摘下口罩，脸白得吓人，左脸的淤青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有些发紫。
　　“凌老师！”宋雅情小跑过来，拿着能量胶和生理盐水，“您得补点电解质，都连续干23个小时了。”
　　凌诺接过水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她摆摆手，没接能量胶：“吃不下。”
　　“可是您——”
　　“安医生她们还在手术室吗？”凌诺打断她。
　　“安医生刚下手术台已经去休息了，江主任的那台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还没出来……”宋雅情顿了顿，微微垂首，声音低了下来，“那个病人…可能……”
　　宋雅情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凌诺当然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但……
　　“小宋…”
　　“凌老师，”宋雅情抬头打断了她的安慰，“我扶您过去休息吧？您累了一天了。”
　　凌诺眸底掠过一丝痛楚，这也许是宋雅情第一次面对死亡，她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都说医生看惯了生死，但终究人心非草木，看着一个人的生命在眼前消逝，谁能做得到无动于衷呢？
　　凌诺作为老师想要劝她学会面对，但作为医生又想要让她自己去接受。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点了点头，借着她的力量扶着墙站了起来，走进了休息室。
　　凌诺在休息室刚换下手术服，正准备去卫生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锁屏上显示着未接来电和信息提示，她心中升起一缕疑惑，解锁手机点开电话本，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刺眼的红色号码，后面跟着个（14），最早的时间是从今天早上8：04，最后一通是半个小时前。
　　打这么多次，必然是很急的事情，会是谁？
　　乔念？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凌诺就立刻甩了甩头，指责自己胡思乱想。首先，她不可能再给她打电话，就算要打，以乔念的性子，若真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肯定是连带信息轰炸的，而且在有微信的情况下她肯定是视频突击。
　　凌诺又点开信息，只有一条未读——刚才新来的催交话费的。她退出页面，手指停留在桌面上，蹙紧了眉头。
　　不是乔念，那会是谁？认识她的，很久没联系的……
　　她在心中默默梳理，最后甚至都排除到凌正连了。当然，绝对不可能是他，他们爷俩拿着钱跑路，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潇洒，哪还记得她这个“挂名女儿”？
　　凌诺实在想不到是谁，但看这人打这么多遍，如果是认识的人换了手机号但真的有急事就不好了。思虑之下，她决定回拨过去，刚准备按下拨打键，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凌诺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哪位？”
　　“五年了，你还要纠缠我女儿到什么时候？”
　　是乔芸。
　　“啪！”
　　手机从凌诺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顷刻间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几秒钟后，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随后重重向前倒去，头磕在休息室门框旁边的白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凌诺倒地后全身肌肉出现强直性痉挛，呼吸几乎骤停，口唇迅速发绀。
　　“凌医生！”闷响惊动了走廊里小唐，她手里还拿着输液托盘，看见这一幕，立即冲了过来。
　　“凌医生！凌医生？”小唐蹲下身，发现凌诺已经丧失意识，颈动脉搏动消失。她立刻高声呼救：“快来人！凌医生晕倒了！心脏骤停！需要抢救！”同时她快速将凌诺放平，解开衣服领口，跪地开始胸外按压。
　　“怎么回事？！”正准备下班的安医生听到呼救跑了过来。
　　“凌医生突发意识丧失，心跳呼吸骤停！”小唐一边按压一边快速汇报，“原因不明，可能是过度劳累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安然立即蹲下，替换小唐继续按压：“赶紧扎针通血管！肾上腺素1mg静推！通知麻醉科准备气管插管！”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抢救车被推了过来，护士迅速打开监护仪，电极片贴在凌诺胸前。
　　“室颤了！”监护仪显示恶性心律失常波形。
　　“准备除颤！200焦！”安然喊道。
　　护士快速在除颤仪电极板上涂导电糊：“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安然将电极板按在凌诺胸前，“放电！”
　　凌诺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落下。
　　“接着按！肾上腺素再推1mg！”
　　小唐接替继续胸外按压，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护仪上的波形依然紊乱。
　　“再来，200焦！”
　　第二次电击后，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规则的窦性心律。
　　“恢复自主心律了！”护士喊道。
　　小唐停下按压，手指迅速搭上凌诺的颈动脉：“有搏动！呼吸也有了，但很弱！”
　　“快！送抢救室！把呼吸机准备好接通气！”
　　几个人合力将凌诺抬上平车，一路狂奔向抢救室。
　　安然急问：“她怎么晕倒的，有人知道吗？”
　　小唐回答：“好像是接了一个电话，具体是怎么回事没人看见。”
　　“电话？”安然声音一沉，嘱咐道，“查血气、血常规、心肌酶谱、电解质。联系心内科急会诊！”
　　十分钟后，心内科主任苏明澈赶到抢救室。凌诺已经接上了呼吸机，多巴胺正泵入维持血压。他快速查看了监护仪数据：心率115次/分，血压在多巴胺维持下勉强90/60，血氧饱和度96%。
　　“怎么回事？”苏明澈一边戴上听诊器一边问。
　　安然递过病历：“突发意识丧失，呼吸心跳骤停。心肺复苏后恢复自主心律，但意识未恢复。心电图没有典型心梗表现，心肌酶升高。”
　　苏明澈仔细听了心音，又看了刚出的心脏超声报告：“左室心尖部运动明显减弱，都快成气球了，但冠脉没堵，典型的应激性心肌病。”
　　他翻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但这解释不了她的意识状态。”他转头问安医生：“患者有没有既往病史？心脏病？神经系统疾病？癫痫？”
　　安然摇头：“不知道。”
　　“家属呢？联系上了吗？”
　　“不知道……”安然光顾着救人了，联系家属不是她的重点任务。
　　苏明澈被这回答噎了一下：“那至少知道她为什么会晕倒吧？今天有没有受过外伤？情绪波动？”
　　安医生还是摇头：“不知道。但她今天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刚下手术台，小唐说她接了个电话就晕倒了……”安然微微侧头给小唐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小唐立刻会意，小声补充：“苏主任，凌医生晕倒前就只接了一个电话，而且好像只是刚接通……然后手机就突然掉地上了，人跟着就倒了，我冲过去也就半分钟，她就心脏骤停了。”
　　苏明澈紧皱着眉，严肃道：“什么电话？谁打来的？”
　　“不知道……”
　　“立刻联系神经科急会诊，”苏明澈对一旁的护士说，“这可能是急性应激反应诱发的神经系统事件。”他看向监护仪，“心肌劳损加上大脑受刺激，双重打击。”
　　等神经科医生赶来的这段时间，苏明澈又仔细分析了凌诺的情况：“患者今天连续工作23个小时，身体本来就处于极限状态。心肌酶升高提示心肌细胞已经受损，心脏处在崩溃边缘。”
　　他在病历上边写边说：“这种情况下突然放松，比如下手术台准备休息，反而可能诱发心脏事件。但她的意识丧失和神经系统体征，不能用心肌病完全解释。”
　　安然点头。
　　苏明澈停下笔：“那个电话是关键。如果是强烈的情绪刺激，可能直接触发大脑的过度应激反应。你们看她现在的状态，心率快但血压低，这是典型的交感神经风暴后的衰竭状态。”
　　他继续分析：“我推测过程可能是她因为那个电话受到强烈刺激，大脑瞬间释放大量儿茶酚胺，引发冠状动脉痉挛和心肌顿抑，同时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而持续的脑缺血缺氧，导致了现在的意识障碍。”
　　安然说：“所以治疗方案……”
　　“先稳定生命体征，重点在脑保护和心肌恢复。等神经科意见。”
　　正说着，蒋黎医生推门进来，苏明澈快速介绍了情况。
　　蒋黎听完，检查了凌诺的神经系统体征，沉思片刻：“确实不能排除急性应激性精神病或者惊恐发作诱发的交感风暴。但她的瞳孔不等大和意识深度障碍，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建议立刻做头部CT，”蒋黎说，“同时查动态脑电图。如果排除了器质性病变，那很可能是强烈的心理创伤触发了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崩溃。”
　　苏明澈点头：“心肌和大脑，两边都要顾。”
　　“她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被猛地拨了一下——断了。”安然喃喃道。
　　“描述的很贴切。”苏明澈很官方的赞许了一句。
　　安然有点惊讶的抬头，以严苛古板到令人发指而著名的苏明澈，竟然称赞她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所涉及的医疗急救情节和医疗诊断基本都是从网上查询的知识，如果有不切实际的内容信息请忽略。谢谢


第37章 病因
　　江卿尘刚下手术台，听见护士说凌诺在休息室门口心脏骤停被送抢救室了。他整个人愣在手术室门口，白大褂都没脱就往ICU跑。
　　赶到ICU外，顾笙笙已经守在那里了，脸色苍白地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凌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心电监护、呼吸机、两条静脉通路。心内科的苏明澈和神经科的蒋黎站在床边，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安然在一旁候着。
　　“笙笙？”江卿尘几步走上前，“怎么回事？”
　　顾笙笙看到他过来，忽然感到全身发软，因为担心和恐惧而憋在眼眶的眼泪在这一刹那汹涌而出，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向江卿尘张开双手，嘤咛道：“江卿尘……”
　　江卿尘立刻揽过她的肩膀抱住她，让她的身体重量能够依托在自己身上，刚要开口问具体情况，抢救室的门开了，几个医护人员走了出来。
　　“苏主任，蒋医生，安医生。”江卿尘扶着顾笙笙上前，“凌诺她…”
　　“暂时稳定了。”安然言简意赅，但眉头紧锁，语重心长，“但今天很危险，室颤持续了四分钟，如果再晚一点发现，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顾笙笙腿一软，几乎就要倒下去，幸好有江卿尘撑着。
　　苏明澈看了眼时间，对安然说：“我先回心内，患者如果今晚生命体征稳定，明早可以转我科住院。”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安然点点头，然后转向江卿尘和顾笙笙：“江主任，凌医生情况紧急，家属又完全联系不上，她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住院手续还得请你们帮帮忙了。”
　　顾笙笙连忙点头：“谢谢安医生，我们会处理好的。”
　　江卿尘说：“你也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
　　“嗯。”安然向蒋黎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她也忙了一天一夜又参与了一场急救，早就身心俱疲，要不是靠着意识支撑怕是也要晕过去了。
　　蒋黎单独留了下来，对他二人说：“顾医生，江医生，我想跟你们聊聊凌医生的病情。”
　　“劳累过度导致的猝死？”江卿尘问。
　　蒋黎摇摇头，示意他们到病房外的谈话区。
　　三人坐下后，她打开病历本，语气严肃：“从临床体征看，不像是简单的过度劳累。护士说凌医生晕倒前接了一个电话，情绪突然激动，随即倒地。所以苏主任让我过来会诊。”
　　她翻了一页病历，接着说：“凌医生突发心脏骤停，但冠脉造影没有明显狭窄，心脏超声显示典型的应激性心肌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碎综合征’。这种情况，通常与强烈的心理应激有关。”
　　顾笙笙的声音微微发抖：“情绪应激……”
　　蒋黎点点头：“顾医生在这方面是专业的，所以您应该能想到，凌医生突发心脏骤停……大概率是因为急性心理创伤导致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继而引发恶性心律失常。”
　　江卿尘和顾笙笙默契的对视了一眼，却没有开口说话。
　　蒋黎观察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心中了然，继续说：“凌医生经过抢救，恢复了生命体征，但是意识仍处于昏迷状态，这种情况很危险，所以我想请问你们，凌医生有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史？”
　　顾笙笙和江卿尘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嘴唇翕动却不发声。他们当然知道凌诺有PTSD，四年前就是顾笙笙亲手接诊的。
　　可一个医生，尤其是一个外科医生，如果被记录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史，职业生涯基本就毁了。医疗系统对医生的心理健康要求极高，一旦留下这样的记录，晋升、执业、甚至继续拿手术刀都可能成问题。
　　蒋黎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缓和了些：“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作为医生，你们应该明白，长期未治疗的PTSD不仅会影响心理健康，还会导致生理性改变。她这种程度的心理应激反应，很可能已经对神经系统造成了器质性影响。我必须严肃说明，长期应激对心血管系统和神经系统的损害是非常严重的，甚至是不可逆的，再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引发冠心病。”
　　她合上病历本，叹了口气：“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下次呢？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如果你们知道她的情况，请告诉我。我们需要制定系统性的治疗方案，包括药物和心理干预。”
　　顾笙笙眼底划过一丝为难，低下了头。
　　“蒋医生，”江卿尘深吸一口气，“我们确实知道凌诺心理状态不太好，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她从来没跟我们详细说过。”
　　顾笙笙点点头，声音嘶哑：“大约四年前，她刚来江城，状态很差，我给她做过心理评估，确诊了C-PTSD伴重度抑郁。”她抬起头看着蒋黎，声音充满了心疼，“但她非常抵触治疗，所以……我们只知道她生病了，却没有办法系统记录病史，也没有办法跟进治疗。后来……看她慢慢好转，我们都以为她走出来了……”
　　“直到最近又复发了？”蒋黎问。
　　“应该是。”顾笙笙哽咽道，“但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她从来不说自己的事。”
　　蒋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我明白了。那就等她醒过来再说吧。”她顿了顿，看向监护室里的凌诺：“一个优秀的医生，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怎么救别人？”
　　她轻叹了口气，又看向顾笙笙和江卿尘：“我建议等她的心肌病好转后，转到神经科做系统性评估和治疗。等她醒过来，你们劝劝她吧。”
　　顾笙笙起身回应：“嗯，谢谢蒋医生。”
　　江卿尘也站了起来：“辛苦了。”
　　蒋黎离开后，顾笙笙和江卿尘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窗又看了一眼里面脆弱破碎的人。
　　“那天……我去看她，发现她家里…那么整洁，我知道不对劲，可那两周她又那么……那么正常，我…”顾笙笙自责地说，“我怎么就没发现她是在演给我们看啊……她总是那么清醒，我总是看不透她……”
　　“笙笙……”江卿尘将她搂住，轻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她醒过来，然后查那个电话。”
　　“对，那个电话…”顾笙笙猛地抬头，“他把凌诺害成这样，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江卿尘将顾笙笙搂的更紧了些，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凌诺，心中升起一丝寒意，他大概猜到了那个电话十有八九是跟乔念有关。
　　五年前，凌诺突然休学回家，失去了所有音信，却在半年后突然回了北京，但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江卿尘见她的第一面是她请他帮忙托付一些物品，第二面就是在天台，然后阻止了她第一次自杀。
　　后来，凌诺的老师和师姐开导她，陪伴她，帮助她重拾学业，读完了研究生。导师建议凌诺如果要读博就申请京大，但她拒绝了，她说她想要先找工作。
　　当时的江卿尘刚好签了华康的工作，准备回老家发展。从老师那里知道凌诺的想法后就去问她想不想跟他去江城，正好华康还在招人。
　　凌诺答应了，递了简历，顺利入职，还申请了江大的博士，一边搞研究一边做临床，中间还去上海医大进修过。她的履历相当优秀，毫不夸张地说，她天生就是学医的料，是名副其实的业界精英。
　　刚来到江城时，江卿尘不放心凌诺，加上导师和师妹的千叮咛万嘱咐，骗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也就是顾笙笙。可诊断结果依旧是重度抑郁，还确诊了C-PTSD。但是她很少发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或者说是没有在外人面前发病。
　　每次当江卿尘和顾笙笙误以为她快好了的时候，诊断结果却总是差强人意。但久而久之，他们也慢慢的放下心来，不再去过多关注她的心理问题，因为凌诺太正常了，好像已经和那些病症融为一体了。
　　直到乔念的出现，她所有的伪装被一次性撕开，心理无法承受而直接威胁到生命，他们才明白，这些年的“恢复”、“正常”不过都是表演罢了。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一个人摧毁到这种地步，江卿尘心想。
　　“老江，”顾笙笙看向江卿尘，“我去凌诺家拿点换洗衣服和日用品，你去帮她把住院手续办了吧。”
　　江卿尘回过神来，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轻轻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你路上小心。”
　　“嗯。”
　　……
　　顾笙笙有凌诺家的备用钥匙，是之前她软磨硬泡要来的，说是万一和江卿尘吵架了没处去要来她这里。其实就是担心她万一做什么傻事，她要真和江卿尘吵架，那也是江卿尘抱枕头出去睡，哪能委屈到她啊？
　　凌诺家离医院很近，顾笙笙很快赶到，一进门，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个家比她上次来时还要整洁，干净得有些瘆人。
　　顾笙笙快步走进卫生间，拿了牙刷、毛巾、洗面奶这些必需品，装进袋子里。然后去卧室拿衣服。衣柜里的衣服分门别类挂得整整齐齐，顾笙笙挑了几件宽松舒服的睡衣和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小行李箱里。
　　做完这些，她缓了口气，正准备拉上箱子离开——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落到了床上。那里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深蓝色星空封面，侧面的密码锁闪着金属光泽。
　　顾笙笙皱起眉，以凌诺的性格，这么整洁的床上怎么会乱放一个笔记本？
　　她转回头，视线扫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约20厘米厚的深蓝色礼盒，包装得很精致，盒子上还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她本来不想随便动凌诺的东西，但心理医生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这些东西，或许就是凌诺昨天受到刺激的原因。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个文件夹。刚翻开，抽出最上面那张纸，“遗嘱”两个大字赫然立在正中央。
　　手写的。
　　顾笙笙的手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冻得直发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缓缓地抽出那张纸，目光先落到了日期上——2024年12月18日。上一行是姓名、性别、身份证号、住址。
　　她快速浏览内容，字不多：
　　一、财产分配：本人名下所有存款共计十四万七千六百九十一元，现以乔念粉丝“念星”的名义，全部捐给“苏城市和平镇第一希望小学”，用于支持乡村教育。
　　二、死因说明：自杀，与他人无关。
　　三、本份遗嘱由本人亲自书写，无任何作伪，皆是自我主观意念。
　　四、遗嘱内容交由顾笙笙女士和江卿尘先生代为处理。
　　顾笙笙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颤抖着手翻看文件夹里其他东西——备份遗嘱，遗体器官捐献书，还有两个没封口的信封。
　　她拿出了两个信封查看起来。第一个信封里是两张银行卡，一张贴着标签“后事”，另一张贴着“捐款”。第二个信封里是一封信。顾笙笙抽出信纸，是凌诺写给她和江卿尘的：
　　【笙笙、江师兄：
　　见字如面。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告别，我要去见我的太阳，但有些事情还需要麻烦你们。
　　箱子里有一份遗嘱请你们代我完成，还有一套杯具，是我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很遗憾不能亲眼见证你们的婚礼，只能在这里祝愿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健健康康一辈子。
　　最后一个请求，请不要将我的死亡主动告诉乔念。
　　感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祝你们幸福。
　　凌诺
　　2024.12.28】
　　顾笙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立刻仰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在纸上。情绪平复些后，她掏出手机，对着遗嘱和那封信拍了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她拖着行李箱冲出凌诺家，在楼道里就拨通了江卿尘的电话。
　　“老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了笙笙？怎么哭了？”电话那头立刻焦急起来。
　　“凌诺她…她又尝试自杀了……”顾笙笙的声音喘了起来，“她这次连遗嘱都立好了……”
　　“什么？”江卿尘沉默了几秒，等接受这个早已猜测出的事实后，轻声问道：“你现在哪儿？”
　　“回医院的路上。”
　　“我在医院等你，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幸幸福福的。世界很大，累了就出去走走，不要关闭自己，伤害自己，放弃自己


第38章 苏醒
　　第二天早上十点二十分，凌诺的眼泪比意识先醒了过来。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回大一开学那天，梦见她第一次见到乔念的时候，那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像一道夏日炽阳突然照亮了她的心，让她第一次感觉到青春的意义——明媚、阳光、活泼、开朗。
　　凌诺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套，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灵魂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副空洞的躯壳。
　　过了好一会儿，监护仪的滴滴声终于打破她的神经防御屏障，强行闯入听觉系统，然后提醒她——她又活了下来，而刚才的欢喜只是大梦一场。
　　她慢慢从梦境中抽神，而现实的记忆也渐渐回收。
　　乔芸。警告。不能靠近乔念。
　　一阵无力蔓延全身，她想要动一动，想要试图赶走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徒劳无功。
　　脸上扣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心电监护导联线、血氧探头、中心静脉置管，完全限制了她的身体活动，她不死心的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被约束带轻轻固定着，那是防止无意识拔管的。
　　眼泪还在往外流，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医生？你醒了？”
　　凌诺的眼珠追着声音慢慢转动，看见病床旁的护士正往输液泵里加药，然后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苏主任，凌医生醒了。”
　　苏主任？哪个苏主任？她在…心外科吗？凌诺心想着。
　　一分钟后，苏明澈快步走进来，他先看了眼监护仪：心率98次/分，血压105/70，血氧99%。然后走到床边，弯腰看着凌诺的眼睛：“凌医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凌诺看清来人面貌，先是呆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好，”苏明澈语气还算的上温和，“我知道你现在说不了话。我来告诉你，你昨天下午突然心脏骤停被送进了急救室，今早转来了心外科，住院手续是江医生和顾医生帮你办的。我现在要问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没有，有就眨一次眼，没有就眨两次眼。明白吗？”
　　一次眨眼。
　　“首先，胸口有没有闷痛或者压迫感？”
　　凌诺沉默了两秒，眨了两次眼。
　　“心悸呢？感觉心跳特别快或者乱？”
　　两次眨眼。
　　“呼吸困不困难？除了氧气管带来的不适。”
　　还是两次。
　　“头晕吗？或者眼前发黑？”
　　这次是一次眨眼。
　　苏明澈点点头，在病历夹上记录：“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两次。
　　“四肢发麻或者无力感？”
　　凌诺犹豫了一下，她的右手确实使不上劲，但不知道是因为躺久了还是别的。她眨了两次眼。
　　苏明澈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射和四肢肌力，又在听诊器上听了听心音和呼吸音：“情况比昨晚稳定多了。但你必须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周不能下地。应激性心肌病需要时间恢复，明白吗？”
　　一次眨眼。
　　“我会安排心脏康复科会诊，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治疗。”苏明澈收起听诊器，“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不要硬撑。”
　　凌诺又眨了一次眼。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笙笙和江卿尘探进头来。苏明澈看了眼时间：“少聊点，病人需要休息。”说完就拿着病历出去了。
　　顾笙笙快步走到床边，看见凌诺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握住凌诺没输液的那只手，声音哽咽：“凌诺…你吓死我们了……”
　　凌诺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想说一声“没事”，想问一句“为什么是苏明澈？”，却连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江卿尘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还算平稳的数据，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眉头还是皱着：“凌诺，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闻言，凌诺的心猛的一颤，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
　　顾笙笙想到那份遗嘱，心中的火气顿然冒头，愤怒道：“是不是乔念？她把你害成这样，我们可以报警的！她这是故意伤害！”
　　“呜——”凌诺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心率监护立刻报警：120次/分、130次/分……
　　“凌诺你别激动！”江卿尘赶紧上前，把握着力道按住她肩膀，“冷静下来，深呼吸！”
　　凌诺的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脑海里全是那可怕的后果，她拼命摇头，努力用充满哀求的眼神发表自己的想法。
　　不是乔念！她在心里呐喊。是乔芸！但报警绝对不行——乔芸只是说了一句话，法律上能追究什么责任？她那群律师一闹，最后只会不了了之。可一旦报警，事情就会闹大，就会影响到乔念……
　　顾笙笙也慌了，连忙按下呼叫铃：“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报警，我不干涉你的任何决定…凌诺，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苏明澈几乎是立刻折返回来，护士紧跟其后。他一看监护仪上狂飙的心率和血氧下降的趋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床边检查凌诺的状况，头也不抬的斥责旁边的两人：
　　“人才刚醒，你们就刺激她？出去！”
　　那张全医院出了名的冷脸此刻更是寒气逼人。江卿尘自知理亏，拉住还想说什么的顾笙笙：“我们先出去，让凌诺好好休息。”
　　“可是——”
　　“出去！”苏明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规训，“都是干这一行的不清楚后果吗？”
　　江卿尘半拉半抱地把顾笙笙带出病房。
　　门关上后，苏明澈给凌诺调高了氧流量，又推了一支镇静剂。看着心率慢慢降回100以下，他才稍微缓和了语气：
　　“你现在的情况，情绪波动就是毒药。任何刺激都可能让心脏再次出事，明白吗？”
　　凌诺闭上眼睛，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点点头，动作很轻。
　　苏明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凌医生，你的专业能力非常优秀，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如果想活，就配合治疗。”
　　他转身离开病房，在门口对护士交代了几句。
　　走廊里，江卿尘和顾笙笙还等在那里，看见苏明澈出来，顾笙笙立刻上前：“苏主任，凌诺她——”
　　“她需要绝对安静。”苏明澈打断她，“在心脏功能稳定前，你们最好不要打扰她。顾医生，你如果想了解她的心理创伤，我建议你先和蒋医生探讨一下，避免再引起过度刺激，造成二次伤害。”
　　顾笙笙紧皱着眉，轻轻地点头：“好，谢谢苏主任。”
　　苏明澈走后，顾笙笙和江卿尘依旧站在走廊里，不肯离开。他们透过那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看见凌诺重新沉睡才松了一口气。
　　“卿尘……”顾笙笙低声道，“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找乔念问一问当年的事情了。”
　　“可是…”江卿尘语气充满了担忧，“凌诺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乔念会知道吗？”
　　“真相本就是从只言片语中拼凑起来的，”顾笙笙目光灼灼地盯着病房里的人，语气慢慢变得坚定，“凌诺拼命要隐瞒的，或许也是乔念拼命想要知道的，她刚才那样反驳我，那就可以确定，害了她的不是乔念，但一定是跟乔念有关的人。”
　　“她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了，而是因为…长期压抑的心理创伤扭曲了她的思维，篡改了她的认知。”
　　江卿尘：“所以，你认为？”
　　顾笙笙：“她不是有错，只是生病了。”
　　江卿尘：“可我们这样干预，会不会真的像苏明澈说的一样，带去二次伤害？”
　　顾笙笙：“我会和蒋医生探讨治疗方案，慢慢来。”
　　江卿尘：“好，我陪你。”
　　“卿尘……”顾笙笙的眼圈又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哑了，“我…是不是很自私？”
　　江卿尘喉间倏地一哽，他明白顾笙笙的意思。他转过身揽过她的肩膀，与她对视：“笙笙，她是我们的朋友，这不是自私。”
　　“可是……”顾笙笙嘴唇颤抖着，声音带上了哭腔，“或许对她来说，彻底离开真的是唯一的释放，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寻死……我要强行将她留下，可能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笙笙，你不是说了吗？她只是生病了，我们一起帮她把病治好，就不会再让她痛苦了。”
　　“对…”顾笙笙看着爱人的眼睛，刚产生一丝动摇的眼神重新坚定，“我要帮她治病，我要救她。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现在就去想办法联系乔念。”
　　江卿尘轻轻抚过她眼尾的泪水，温和的笑了笑：“好。”


第39章 初见
　　从心理学上看，凌诺的情况属于“创伤应激的神经生理反应”。心脏骤停造成的脑缺血会触发颞叶异常放电，激活她原有的创伤记忆网络。PTSD患者的杏仁核-海马体回路功能紊乱，导致高情感负荷的记忆在意识模糊时侵入性再现。这既是濒死体验中常见的“生命回顾现象”，也是长期压抑的创伤在防御机制崩溃后的病理性释放。
　　所以，处于昏迷或者沉睡状态的凌诺很容易陷入梦境，这是她的潜意识在疯狂的打破大脑机制壁垒，试图控制她的思绪和行为。
　　昨天的梦很美好，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愿醒来——
　　梦里是九月的北京，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尽。她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坐了21个小时硬座从苏城来到北京，收拾好宿舍后，她就下楼去找校园超市买点日常用品。
　　九月的阳光还有些烈，校园里梧桐树荫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凌诺沿着主干道往前走。今天是新生报到第二天，校园里已经人挤人了，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学校，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情参观。宿舍是四人间，但她一个人都没见到，一想到一会要抱着一堆东西上楼去和陌生人打招呼她心里就发怵。
　　学生手册上说校园超市在宿舍楼西北面，顺着梧桐大道走两百米就到了。凌诺加快了脚步，这天确实有点太热了，刚刚收拾宿舍已经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了，头发丝黏在脸颊和额头上，难受得不行，早点买完早点回去洗个澡。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梧桐大道”的路牌，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看，西面一个三层小楼上挂着四个大字“振华超市”，她刚准备过去，一个脆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学，请问南四教学楼在哪里呀？”
　　凌诺转过身。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女孩笑眼盈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防晒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浅蓝色的阔腿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蓬松的八字刘海轻轻垂落，分在两颊，没有一点被烈阳欺负的样子。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这个人，好像在发光。
　　女孩比凌诺高一点，当凌诺的视线慢慢上移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好漂亮啊……
　　“同学？”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清脆悦耳，“请问你知道南四教学楼在哪儿吗？我好像走迷路了。”
　　凌诺回过神来，有些局促地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也是新生，我不知道。”
　　“啊，这样啊。”女孩笑了，那笑容干净的像是初入凡尘的仙子，“没关系，我再去问问别人。谢谢啦！”
　　她朝凌诺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鹅黄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凌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直到那抹鹅黄色完全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自己——一件蓝色短袖，黑色长裤，头发被汗水浸湿亲昵的贴在脸上，头顶更是油的能炒菜。
　　她们好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纬度一样。
　　凌诺再次抬头望向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低声呢喃：“元气满满的美少女就是形容你吗？”
　　她又定定地看了很久，直到有人骑车从身边经过，车铃惊醒了她，她才继续往前走。但那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女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干净的笑容，已经印在了她心里。
　　这一天她很累，但她好像读懂了书中的一个词——一眼万年。
　　这个偶然的相遇，对她来说是一眼惊鸿，此生难忘，但对那个女孩来说或许只是指尖清风，过眼云烟。
　　*
　　下午六点，新生在南四教学楼开第一次班会。凌诺找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选了个空位置坐下，然后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为一会的班会做准备。
　　“你好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凌诺抬起头，愣住了。
　　坐在她前面第二排的女孩转过身来，正是下午问路的那个女孩。
　　她脸上满是惊喜：“我们竟然是同班同学！太巧了吧！”
　　凌诺也是满眼惊讶甚至是欢喜的有些失措，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随着她的笑容点点头。
　　“我叫乔念，”女孩伸出手，“乔木的乔，思念的念。”
　　凌诺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透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书中说“肤如凝脂，手如柔荑”，大概就是在形容她这样的女孩吧。
　　凌诺迟疑了一下，才轻轻握住，柔声道：“你好，我叫凌诺。凌晨的凌，承诺的诺。”
　　“凌诺，”乔念低声念过，眸光一亮，赞道，“好好听的名字。”
　　闻言，凌诺先是一怔，随即快速眨了眨眼，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名字好听，真是新鲜。
　　她是被丢掉又捡回来的，四岁才上了户口，当时她爸给她起的名字是“凌挪”，意思是给男孩挪开位置。但是她有点幸运，她爸口音太重，把“挪”字发音咬的重了点，登记户口的那个工作人员没听出来那个字，让她爸写出来，他也不会写，工作人员就找了个相对符合的，好听的“诺”。
　　这时辅导员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
　　乔念微微收敛笑意，挑了挑眉，悄声道：“一会说！”然后转过身坐正。
　　凌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乔念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不太健康了。
　　班会内容无非是些新生注意事项、课程安排、校园规章制度。凌诺本来是想认真听老师说话的，但心神总是被前排那个鹅黄色的背影紧紧牵着，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班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凌诺收拾好东西，刚站起身，乔念就走了过来。
　　“凌诺，你住哪栋宿舍楼啊？”乔念问，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往外走，“我们同班的话，应该在一起吧？”
　　“3号楼，627。”
　　乔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咋呼道：“真的吗？我也住627！我是昨天来的，但宿舍没收拾好，就在校外旅馆住了一晚。今天我还没回宿舍呢！”
　　凌诺也感到意外：“这么巧……”
　　“这就是缘分啊！”乔念自然而然地挽上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一起回宿舍！对了，你吃晚饭了吗？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小店，我们去尝尝吧？我请你！”
　　凌诺本想拒绝，她习惯了一个人，也习惯了节省。但面对乔念这样的热情真诚，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乔念一路说个不停，讲她喜欢的美食，喜欢的电影和音乐而非是凌诺所局限的关于高考或者大学规划。
　　凌诺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因为很多话涉及的领域她从未接触过。
　　她关注更多的是乔念说话时的神情。她好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弯的，眼眸是琥珀色的，亮晶晶的。皮肤看着比婴儿的还嫩，瓜子脸，高鼻梁，五官精致的像电影明星一样，感觉比那些明星还要好看。
　　她很有趣，说起话来抑扬顿挫的，还无意识的带着很多手势，可爱极了。
　　可我，把这样可爱的女孩弄丢了……
　　梧桐花的花期不长，而我们的相遇也仅仅是偶然。三十岁的我不敢对你说一句真话，十八岁的我不敢对你说一句喜欢。
　　梦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凌诺看着十八岁的自己，看着那个自卑敏感、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的女孩，第一次心动。
　　一滴泪垂直落在了心尖。
　　原来，我被捡回来的意义只是为了偶然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
考完最不喜欢的课，加更


第40章 无事
　　傍晚六点，凌诺刚醒不久，顾笙笙敲门而入。她还戴着氧气面罩，看见顾笙笙进来，费力地抬了抬没输液的那只手。
　　顾笙笙立刻上前握住：“感觉好点了吗？”
　　凌诺没力气说话，只是在顾笙笙手心里慢慢地写：手——机。
　　“手机？”顾笙笙反应过来，“你的手机摔坏了，屏都裂了。你急用的话，我让老江下班去给你买个新的？”
　　凌诺摇摇头，继续在她手心写：修。照——片。
　　顾笙笙想了想：“你是说，要修好，是因为里面的照片很重要？”
　　凌诺点点头，心里的那点紧张稍微放松了些。
　　“你放心，”顾笙笙安慰道，“老江说你的手机交给小宋了，就是你们科那个实习生。她有个朋友就是干那行的，现在还在弄呢，保住数据应该没问题。”
　　凌诺这才彻底安心，又在顾笙笙手心里写了两个轻轻的X。
　　顾笙笙辨认出来：“谢谢？你还跟我说谢谢。”她握紧凌诺的手：“你好好养身子就是最大的谢谢。”
　　凌诺眨眨眼。
　　“苏明澈可是说了，你至少一周不能下床，必须绝对卧床休息。”顾笙笙大声的叹了口气，拖长音调，声音带上了一丝怨怼，“真不是我说，那个苏古板，年纪轻轻一副老学究样，小嘴一张就是零下十度。你说他这样的能找到媳妇吗？”
　　凌诺静静地听着她的吐槽，氧气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顾笙笙继续吐槽：“你说安医生请个谁来不好？偏偏请来这么个冰山瘟神。他都不用开口，往那儿一站就是个活体医嘱。我真的很好奇，他每天板着一张脸，面部肌肉不会僵硬吗？不累吗？”
　　正说着，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安然抱着一束浅粉色的康乃馨进来，看见顾笙笙在，温柔的笑了笑：“顾医生也在啊。”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另一侧：“凌诺，感觉怎么样？大家都很担心你，特别是小宋，要不是她今天必须回学校一定会过来看你的。”
　　凌诺还没来得及感谢安然的救命之恩，虽然她原本不想活了，但事已至此，该有的礼貌不能少。奈何她说不了话，只能求助地看向顾笙笙。
　　顾笙笙立刻会意，轻轻捏了捏她指尖，然后对安然说：“安医生，凌诺让我替她说，谢谢你昨天救了她。”
　　安然摆摆手：“应该的。你好好休息，科里的事情江主任都安排好了，别操心。”她转头对顾笙笙递了个眼神：“顾医生，你刚才在吐槽苏主任吧？我听见了。”
　　顾笙笙心虚的咂咂嘴：“谁让他那么吓人嘛，都不允许我来见诺诺。”
　　“其实也怪我，”安然无奈一笑，“那天急诊忙成一锅粥，心内心外和消化科医生全在手术台上。我报了心内会诊，谁知道苏主任刚下手术就直接赶了过来？”
　　“哎——”顾笙笙语气不再是怨怼而是对同事的理解，“我听老江说了，那天晚上你们确实太忙了。算了，管他是什么冰山，治好诺诺就行。”
　　“苏主任虽然有点面瘫但确实是出了名的负责。”安然耸了耸肩，然后看向凌诺，同情道，“据小道消息传言，他说起医嘱来堪称和尚念经，你有的受了。”
　　凌诺无辜的眨了眨眼，她听说过苏明澈的名号，但……真的那么可怕？
　　左右两人还在絮絮叨叨，但凌诺的心思早已飘出了病房。她问自己，明明都要离开了，留下那些照片干什么？可当她意识稳定下来，当她从那些美好的梦境里抽离出来时她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在乎。
　　或许这就是潜意识吧。
　　顾笙笙和安然还在说些什么，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带起了一阵风。
　　冷风。妖风。
　　是苏明澈带着两个住院医生来查房了。
　　顾笙笙和安然瞬间闭嘴，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同手同脚地起身退离病床一步，一起耷拉下头，心虚的眼神胡乱扫描着地板。
　　苏明澈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先看了眼监护仪数据，又检查了凌诺的瞳孔和静脉通路。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听诊器在凌诺胸口移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滴答声。顾笙笙和安然站在一旁，心虚得不敢抬头。
　　凌诺看着她们俩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苏明澈收起听诊器，总算开口：“心率偏快，但比昨天稳定。肺部没有罗音，心音清晰。”
　　“恢复情况没有预期那么糟糕。”他翻着病历夹，继续说：“明天可以尝试把氧流量调低，如果耐受，改成鼻导管吸氧。”
　　然后冷不丁的补充了一句：“少说话，少见人，安静休息。”
　　顾笙笙：“……”
　　安然：“……”
　　顾笙笙偷偷对安然做了个口型：“他是不是在说我们？”
　　安然接受讯息，嘴角往下一撇，点了点头。
　　顾笙笙继续唇语：“他真的好无聊啊。”
　　安然回以苦笑。
　　苏明澈写完医嘱，把病历夹递给住院医生：“今晚继续心电监护，有任何变化随时叫我。”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远，顾笙笙才长长出了口气：“我的妈呀，他家的空气属零下的吧。”
　　安然无奈摇摇头，吐槽：“我看啊，他就不该当大夫，该去当老师，往那讲台上一站，晚自习的学习效率蹭蹭往上涨。”
　　顾笙笙竖起大拇指：“正解！”
　　凌诺闭上眼睛，嘴角又微微扬了一下。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听着朋友们的斗嘴，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沉重的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顾笙笙帮凌诺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凌诺点点头，在她手心轻轻写了：好。
　　*
　　一周后。
　　“苏主任，我想申请出院。”凌诺坐在轮椅上发出第三次出院申请，“在医院待着也是待着，我想回去。”
　　苏明澈正在写病程记录，闻言笔尖一顿。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放下笔，走到床尾，抽出凌诺的超声心动图报告。
　　“凌医生，上周五的超声显示，你的左心室射血分数35%，正常值是55%以上。今天早上的复查结果EF值38%。”他的语气官方得像在给学生上课，“虽然有所改善，但你的左心室整体功能仍处于中度受损状态。应激性心肌病患者的恢复期通常需要6-8周，你现在处于病程第10天。”
　　凌诺张了张嘴，想要再挣扎一下，但苏明澈没给她机会。
　　“昨天动态心电图监测显示，你在夜间有三次非持续性室速发作，最长持续7秒。虽然没出现症状，但这是明确的心律失常事件。”他看了一眼凌诺，嘱咐道：“心思少点，少做梦。”
　　他又翻开一些其他报告，真的如安然所说开始“念经”。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凌诺已经完全没心情听了。医学这一行，隔业如隔山，那些专业术语听得她发晕，而苏明澈对她这种本身是医生的患者，说起话来像在念古语，生怕说简单了让她不用思考就明白了。
　　明明都毕业十几年了，怎么还是害怕上“班主任”的课啊？
　　从苏明澈“念经”开始，凌诺就默默垂首掰扯着自己的手指，突然感觉头顶的光亮消失，她缓缓抬头，看见苏明澈拿着所有报告站在她面前，一本正经的说：“现在，你可以根据你自己的客观数据评估你是否符合出院标准？”
　　凌诺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纸，心中默哀：“安然啊，你说你请过来个苏明澈干什么呀？”
　　最终，她窝窝囊囊地答了一声：“不符合。”虽然她根本没听那些数据，但苏明澈开始啰里吧嗦，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嗯。”苏明澈点点头，“那么继续目前的治疗方案，有异议吗？”
　　“没有。”凌诺认命道。
　　“所以你的出院申请——”
　　凌诺直接打断了他：“不出了。”然后轮椅一转背对着他，“谢谢苏主任，慢走不送。”
　　苏明澈似乎没有半分恼怒，他转身把检查报告放回原处，离开前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医生当病人很难受。但你的心脏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意志力。还有，我建议你见一下蒋医生。”
　　听到“蒋黎”的名字，凌诺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终究是活下来了，人一活下来就要想着明天怎么活，而她的明天暂时还需要这份工作，不能被确诊为“精神病”。
　　“咚咚——”
　　“凌医生？”安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凌诺闻声转回轮椅，声音还有点虚弱：“安医生？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忙吗？”
　　安然笑着走上前：“这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吗？”她把文件递给凌诺，表情严肃起来，“凌诺，院里给你批了一个月的病假，元旦那天的医闹也查清楚了，这是证明资料。”
　　凌诺接过文件，听到医闹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那家人是故意的。”安然眉眼微蹙，语气带着愤怒又含着几分早已看惯的无奈，“老爷子三个子女在争遗产，还给他买了一份高额保险。人突然出现并发症，是因为他喝的水被换成了酒，就一口，差点要了命。”
　　凌诺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褶。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老爷子死在医院，然后讹一笔。要不是那天抢救及时……”安然长叹了一口气。那天的情况真的很危险，要是她慢一步，凌诺就再也穿不上那身白大褂了，胃肠医学领域又将失去一名优秀的医生。
　　凌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院方会“给她一个交代”了——给半切胃手术的病人喝酒，这已经不是医闹，是蓄意谋杀。医院要是息事宁人，明天就得倒闭。
　　“警方已经介入，那三人都被拘留了。”安然拍了拍她的肩，“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院里会处理。”
　　“嗯，谢谢。”凌诺微微颔首，嘴角噙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安然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凌诺一个人。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医闹查清了，冤屈洗刷了，假期也有了。
　　可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一放松，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东西就全涌了上来——乔念站在跨年晚会舞台上的样子，乔念追出来摔倒在地的样子，乔念放下身段请她留下的样子。
　　还有乔芸那句冰冷的话：“五年了，你还要纠缠我女儿到什么时候？”
　　凌诺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心脏病发作的那种剧痛，而是一种钝痛，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喘不过气。
　　五年了啊，怎么就过了这么久呢？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是要纠缠呢？
　　这病…怎么就好不了啊……


第41章 拢心
　　2025年1月18号。
　　“诺诺，我今天有一个病人要过来复诊，不能来帮你了。”顾笙笙在电话里说。
　　“没事，工作重要，你先忙，我家又不远，几分钟就回去了。”凌诺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回应着。
　　“今天早上下了点小雪，现在外面很冷，你多穿点，别着凉昂。”
　　“嗯，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顾笙笙沉默了一会，“我周末去看你啊。”
　　凌诺听出了顾笙笙的担忧，但她真的不想再麻烦她了。
　　她轻声说：“年末了，你们都挺忙的，周末你就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你两边跑已经很累了。”
　　“可是凌诺——”顾笙笙立刻紧张起来。
　　“我真的没事了，”凌诺打断她，声音轻松极了，“苏主任都说我恢复的好，你真的不用担心，周末就好好休息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最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养好了身子再回来，千万别逞强，”
　　“嗯，我知道了。”
　　“还有你的手机，我看屏都碎了，要不然就换一个吧？”
　　凌诺的拇指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已经碎裂的屏幕边缘，犹豫了几秒，低声说：“我看还能用，要实在不行，我再去换吧。”
　　“那好吧……”顾笙笙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总之，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
　　凌诺笑了笑：“知道了，我会的，你快去忙吧，我收拾完东西就走了。”
　　“拜拜，到家给我发微信。”
　　“嗯，拜拜。”
　　挂断电话后，凌诺很快收拾好行李，拖着顾笙笙带来的小行李箱离开了医院。
　　她的家很近，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在等第二个红灯的时候，路口人行道处的人有些多，她拉着箱子往后退了退，想着自己拎个箱子走得慢，还是不挤这一趟了。
　　就在绿灯亮起的瞬间，行人即刻迈开步子，凌诺则站在原地，等待那个人流散去。突然，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撞了一下她的行李箱。
　　“抱歉抱歉。”女人急忙回过身道歉。
　　凌诺立即把箱子往后拉了拉，声音比动作先出：“没事没事。”
　　“真的不好意思，我有点着急了。”女人再次道歉。
　　凌诺这才抬起头来：“真的没事，你没……”
　　她的声音顿然停止，在看清这个西装女人的脸时。
　　女人看见凌诺这副表情，嘴角迅速噙起了一抹笑容。她往后看了一眼，绿灯快灭了，扬声道：“不好意思哈，我先走了。”
　　她走了。
　　带着凌诺的目光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精神一起消失了。
　　她是乔芸的助理谢依雯。
　　这个认知比此时刮在脸上的冷风还要痛苦。
　　红灯亮了，路边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乔芸，你到底是不肯放过我了。
　　大街上，车辆熙熙攘攘，指示灯明明灭灭，顺着凌诺的目光望去，世界失去了颜色。
　　冷风伴了她许久，她无动于衷。直到一声刺耳的车鸣声强行撕开了她自闭的世界，她才眨了眨眼睛，慢慢回神。她像一个刚刚被输入程序的机器人，僵硬的使用自己机械臂取出衣服口袋里放着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7点02分。
　　然后，大脑发送指令，四肢开始执行。
　　绿灯亮了。她拖着行李箱向前走去，直走，转弯，再直走，再转弯，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停下来。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天色落幕，走到黑夜遮身。
　　“嗡——”
　　手机震动起来，逼停了她的脚步。
　　她没敢看联系人，只是凭借习惯按下接听键，没说话。
　　“喂？诺诺？”是顾笙笙，“诺诺？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给我发微信啊？还没回家吗？ ”
　　“我……回了，忘记发了。”她下意识撒谎回应。
　　“啊？是吗？我下午太忙了，都没注意时间，你真的回去了吗？”顾笙笙担忧地问。
　　“回去了，我有点累，那会睡了一觉，忘记发消息了，不好意思。”凌诺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就像一道被设计好的程序，慢慢吐字。
　　电话那头的顾笙笙似乎没有全信这副说辞，她停顿了一会，像是在准备下一句追问。而凌诺也在脑子里编写下一道应付程序。
　　可最终，电话那头只是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就行，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嗯，好，再见。”
　　挂断电话后，凌诺抬眼看了看周围，这里是江心湖。这个湖比厦门那个小一些，水色更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铅灰色的光。
　　凌诺彻底终结了向前的指令，而是转身向左，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冰冷的水汽隔着裤子渗进来，她却没有挪动半分。就这样坐着，看着平静的湖面，自问自答。
　　乔芸是想让她死吗？
　　乔芸是想让她死。
　　跳下去会死吗？
　　不知道。
　　活下去可以吗？
　　不知道。
　　被人捏住喉咙的感觉真疼啊。一朝授人以柄，一生折断脊梁。
　　风越刮越大，吹得她脸生疼。坐了不知道多久，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在意识快要被寒冷冻结的时候，一个人影在她旁边停下。
　　那人戴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很熟悉。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香味——先是清甜的水果调，中间混着温柔的玫瑰，后调是暖暖的木质檀香。
　　凌诺被这香味拉回了现实，她熟悉这味道。这是乔念代言的RE香水，她曾为了支持这个代言，几秒钟就花掉了大半年的工资。乔念在采访里说过，在这个系列里，“星河玫瑰”是她最喜欢的一款，前调是葡萄柚和黑醋栗，中调是大马士革玫瑰，尾调是檀木和琥珀。
　　是乔念。
　　这个荒谬的念头出来后，凌诺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可能呢？乔念现在应该在横店拍戏，或者在某个城市参加活动，怎么可能出现在江城这个小地方的湖边？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身边。
　　可那人却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递过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凌诺垂眸看去，那是一个粉色的，毛茸茸的暖手宝。
　　接着，那人温柔的声音轻轻传入凌诺的耳蜗：“凌小诺，你还记得我教你游泳的时候吗？”
　　凌诺整个人僵住了。
　　会叫她“凌小诺”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那人摘下了墨镜和口罩——果然是乔念。
　　凌诺瞳孔骤缩，冻得发白的嘴唇随着面部肌肉的伸展慢慢张开。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当她确定这不是幻觉时，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语言系统彻底宕机。
　　乔念好像看出了她的未言之语，那双含着饱满情绪的琥珀色眼眸弯了弯，眼尾沾上了一缕惹人心疼的绯红。她把暖手宝塞进她冰冷的手里，轻声解释：“我明天要去长沙参加活动，顺路。”
　　江城确实长沙离不远，高铁一个多小时。但乔念的行程那么满，时间那么紧，怎么可能专门“顺路”过来？还偶然就遇见她了？
　　凌诺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近乎贪婪，似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见她几面，或许这真的会是最后一面。
　　她要记住她，记住这世上唯一真心爱过她的人。
　　“诺诺，”乔念的声音更加温柔，温柔的让人想哭，“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对不起。”
　　凌诺的眼睛猛地睁大，微启的嘴唇终于发出一声惊呼：“什么？你…”
　　“我见过顾医生了，”乔念握住她的手，“她告诉了我一些…你的过往。但她说，她知道的也只有一点点。”
　　凌诺的手在乔念掌心里颤抖。她想抽回来，但乔念握得很紧。
　　乔念哽咽了：“诺诺……你受苦了。”
　　这一句话让凌诺想起了刚才那个西装女人，想起了那份让她失去一切的合同，想起了乔芸无处不在的威胁，她猛地闭上眼睛剧烈摇头，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大脑再一次产生了恐惧，她想起身离开却被乔念一把抱住，她一手环着凌诺的腰，一手轻轻扣着她的后脑，让她的头能够舒服的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紧紧地抱着她，温暖着她被寒风吹冷的身体，直到凌诺的心情平复下来，呼吸规律起来，她才缓缓开口：
　　“诺诺，我来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以前的事，我不问了，我也不想知道了，你若是不想说，我再也不会提起，你若是想说，我们慢慢来。只是这一次，让我陪着你，好吗？”
　　凌诺冻僵的身体违背大脑理智在乔念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温度。身子慢慢热起来了，心里的那层冰也就开始融化了，而眼里的泪自然就忍不住了。
　　五年了，她终于为自己委屈了一次。


第42章 交谈
　　凌诺依赖的靠在乔念怀里，眼泪沾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乔念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给予她力量，让她能够相信自己，能够放声哭泣，能够把心中的委屈、痛苦、难言慢慢释放出来。
　　风停了，像是在心疼她们。
　　凌诺眼角的湿意也渐渐变干，只是那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疲惫在此刻冲破束缚后压垮了她的身体。她喘了口气想要支棱起身子，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起身后，就再也抱不了了。于是她又贪恋了一会这如梦幻泡影般的温暖。
　　“我订了酒店，”乔念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轻声问，“我们先回去，好吗？”
　　凌诺睁开眼睛，视线被乔念的黑色大衣遮盖，她其实想说一句“要不再等等吧？”可是转念一想——天气这么冷，她穿这么少会不会冻着？这个问题让凌诺不再想奢求一丝温暖，轻轻地点了点头。
　　乔念慢慢松开双臂，凌诺坐直了身子，却下意识的垂眸不敢与她对视。
　　乔念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拇指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替她擦去泪痕，小声问：“我们走吧？”
　　凌诺点点头，没说话。
　　乔念站起身，半扶半抱着她离开湖边，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奥迪。
　　凌诺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后，停住了脚步。
　　“这是顾医生的车，”乔念立即解释，“她借给我的，具体的我们上车说，这里太冷了。”
　　凌诺点点头，没再追问，被她扶着坐上副驾驶。
　　上车后，乔念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些年从未分开过。车子驶入正路段，她主动解释：“是顾医生联系我的。她给我发了邮件，说想和我谈谈，我们刚才见了面。”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活动……”凌诺握着暖手宝的手紧了紧，低声呢喃：“你不该来的。”
　　乔念记得顾笙笙的嘱咐，压着音调：“我该来，我早就该来了，若是我不再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先回去。”
　　**
　　两周前，顾笙笙从乔念工作室的微博号上找到了工作联系方式，只是她并非娱乐圈人，发出的邮件可能被乔念的工作人员当作垃圾信息直接过滤了，她始终没有得到回复，但也没有放弃。直到她发了一封名为“凌诺病情”的邮件，才顺利加上了乔念的微信。
　　通过好友后，顾笙笙立即发送消息：
　　【乔小姐，您好，我是江城市华康医院心理科医生顾笙笙，同时也是凌诺的朋友，我想跟您谈一谈她的病情】
　　【她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你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知道什么？】
　　【凌诺在1月2日下午，突发心脏骤停】
　　“嗡——”
　　乔念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顾笙笙停顿了两秒才接了起来，一阵焦急的声音从听筒炸响：
　　“什么心脏骤停？怎么回事？她人呢？怎么样了？怎么会心脏骤停？她那天还好好的！”
　　“那天？12月31日？”顾笙笙终于等到了自己想问的问题，继续追问，“那天她真的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乔小姐？”
　　“她……来了。”乔念的声音失去了力气，嘶哑至极。
　　顾笙笙听出了她的情绪，蹙了蹙眉，刚要说话，听筒里又传来了乔念的一声轻音：
　　“她…还活着吗？”
　　这一声小心翼翼的求问让顾笙笙的心也裂了一分。万幸，她还活着。
　　“…抢救的很及时，她活下来了。”
　　顾笙笙听到音筒那边的人在短促的呼吸，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乔小姐，凌诺是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突然心脏骤停，险些丧命，她昏迷了近20个小时，到现在不能下床。”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她在去找你之前，立下了遗嘱。”
　　“你说什么？”乔念的声音在抖，隐约带上了啜泣声。
　　“所以，我合理的怀疑，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电话跟你有关。”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顾笙笙没有等待乔念开口，而是继续发问：“乔小姐，那个电话是和你有关，对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
　　“……”
　　“乔小姐，我不知道你和凌诺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们那天见面对她造成了怎样的打击，但我作为朋友，还是想为她讨一个公道。”
　　“……”乔念依旧沉默无声。
　　顾笙笙继续：“四年前，我见凌诺的第一面就是为她写下诊断书，她在我这里被确诊为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一直治疗，从未康复。而现在，她有了明显的自杀倾向，是因为和你重逢了，我们险些失去了她一次，就不会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所以，如果你还对她有一丝情意，就和我见一面，如果没有，就请你永远不要再见她了。”
　　顾笙笙话音落下，世界彻底安静了。
　　电话没有被挂断，但也没有得到回音。顾笙笙默默等待着，等到她以为乔念不会再理她了。她叹了口气，在心中暗讽了一句——凌诺，你图什么啊，这样的人，有什么放不下的？
　　顾笙笙以为能让凌诺能赌上命也要维护的人是何等绝色？可现在看来，令她失望透顶，对乔念，亦是对凌诺。爱一个人需要这么卑微吗？
　　瞧着电话那头始终没动静，顾笙笙也只能放弃自己的计划了。既然等不来回复，那这个话题也就不用再执着了。
　　顾笙笙说：“既然如此，我恳请你不要再伤害她了，她的心脏真的承受不起了。”
　　“什么时候？见面。”
　　乔念的声音猛地逼停顾笙笙按下挂断键的手指。
　　“下周吧，等她情况好一点。”
　　“给我地址，还有…请照顾好她，谢谢。”
　　“不用你说。”
　　**
　　1月18号，晚上八点，华康医院心理科，医生办公室。
　　顾笙笙把凌诺的病历报告和之前在她家拍摄的遗嘱照片递到乔念面前。
　　“你先看看这些吧。”
　　“顾医生，”乔念并没有直接查看这些证明，而是看着顾笙笙，问道，“您说您是四年前接诊了凌诺，她是四年前才来的江城？”
　　闻言，顾笙笙快速眨了眨眼，没料到她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看着乔念点了点头，眉峰微微蹙起，声音低沉：“是，她是2020年10月份来的江城。”
　　乔念喃喃低语：“2020年……”她们是在2019年5月16日分手，那这期间，她还在北京？
　　顾笙笙面对她的疑惑，嗅到了一丝真相的味道，她急道：“乔小姐，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分手，什么时候分手的？”
　　“19年5月16号下午三点，她发了一条消息‘乔念，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然后就……消失了。”乔念的语气又低了几分，几近气音，“分手的原因是她妈妈生病了，我妈用医疗费逼她……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逼？”顾笙笙的声音骤然变冷，咬字道，“也就是说，你的母亲真的对凌诺进行了威胁或者恐吓行为？”
　　“我…我不太清楚，但那天我去问了，她虽然没说，但应该……是了。”乔念绞着手指，声音饱含愧疚。
　　“看来，那个电话就是你的母亲了？”顾笙笙咬牙切齿的问。
　　“应该是的……”
　　顾笙笙猛地站起，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的这种行为是违法，是犯罪！是谋杀！”
　　乔念缓缓抬眸，对上顾笙笙愤怒的眼神，十指支着桌子站起来与她平视：“顾医生，我妈的事我会给凌诺一个交代，我现在只想请问您，她…人可还好？”
　　顾笙笙望着她那双含着泪意的眼眸，稍稍收敛了怒气，她闭了闭眼，重新坐了下来，说：“她恢复的还行，只要好好修养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她仍有自杀倾向。”
　　“自杀倾向”四个字让乔念呼吸一窒，心像是被放在中药碗里揉捏，她慢慢坐下，手指颤抖着翻看桌上的病历和顾笙笙手机里的照片，当她看到那封交代信的末尾句——“请不要将我的死亡主动告诉乔念”。缩在苦水里的心脏猛地被人捞起，然后用石杵重重碾压，疼的她掉下了眼泪。
　　“31号晚上，她去见你了，你们说了什么吗？”顾笙笙轻声问。
　　说了什么？说的都是伤她心的话，都是把她送向死亡深渊的推手。
　　霎时间，自责、悔恨、痛苦，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冲垮了乔念的泪腺，她颤抖着唇：“我…我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是不是因为我刺激到她……”
　　顾笙笙微微垂眸，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认为根本原因不在你。”
　　“可她心脏骤停……”
　　“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
　　乔念瞳孔骤缩，眉头紧锁，满眼不可置信：“她以前心脏很好，大学的时候还是排球队主力……”
　　顾笙笙长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华康每年都会给医生安排体检，她的体检报告也一直合格。所以此番凶险是由于长期压抑的心理问题而引发的应激反应直接威胁到了她的神经中枢。我推测，五年前，或许是你母亲对她进行了……”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停顿让乔念的心猝然发颤，她紧蹙的眉眼又添了几分痛苦，声音断断续续：“顾医生，但说无妨。”
　　“或许是你的母亲对她进行了精神控制，包括但不限于言语威胁、刺激恐吓、身体凌辱、心理囚禁，层层推进让凌诺陷入自我否定的封闭世界。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放不下过去却不敢对他人提起，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提起那些过往可能是罪孽或者说提起来可能会——被杀死。在极端恐惧下，大脑的求生机制会自动让她选择忽略这些信息，随着时间的迁移，她可能以为自己忘了，直到…你的出现，记忆回收，然后恐惧苏醒，而那个电话就是导火线。”
　　话音落了许久，乔念却迟迟不能给出回应。她听得懂所有话，顾笙笙是在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为她解释凌诺的病怎样影响了她的行为，可当这些字被敲进她的大脑时，她却患上了失读症。
　　五年，一个人活在恐惧里五年，她该有多痛苦？抑郁症患者的自我认知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她们常常会陷入悲观世界，陷入心理牢笼，绑架自己，这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这是一种很严重的、没有解药的病。而自杀，是她们选择结束精神痛苦的方式，可这样痛苦的人生，凌诺都撑了五年，却因为自己的出现，一朝熄灭。
　　“乔小姐，”顾笙笙的声音放柔了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责怪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凌诺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她的心脏问题可以治，但心理的伤，需要根源上解决。”
　　乔念抬起头，泪眼朦胧：“我能做什么？”
　　顾笙笙看着她，坚定道：“凌诺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怀疑五年前伤害她的不只有你的母亲，但那些事情，可能只有你才问得出。”
　　乔念眼中掠过一丝被信任的惊讶，轻声问：“她现在在哪儿？”
　　“今天她刚出院，那会儿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已经回家了。”顾笙笙拿回桌上的手机，“乔小姐，我知道你很忙，但如果你真的想帮她，陪伴是最好的法子，而这也是最消耗时间的。”
　　“我会救她，一定。”
　　顾笙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
　　突然，顾笙笙电话响了，是江卿尘。
　　“喂，老江？”
　　“笙笙，凌诺呢？”
　　“她不在家吗？”顾笙笙的心蓦地惊起一阵恐慌，抬眼时，看见了乔念眼里的紧张恐惧。
　　“她不在啊，你让我来给她送菜，门都不像有人开过的样子。”江卿尘后知后觉，语气骤然转为担忧，“她出院多久了？”
　　“三个小时……”
　　“吱——”乔念拉开椅子就往外走，到门口时被顾笙笙叫住：
　　“给！”她递上车钥匙，“我有一辆车在医院门口，车牌号是湘B-S6510。”
　　“谢谢！”乔念跑过来拿上钥匙，“我先去附近湖边找！”话音未落她就拉开门冲了出去。
　　“老江，”顾笙笙对着电话说，“你去西城区，我去岷心花园。”
　　电话那头传来启动车子的声音，江卿尘紧接着：“好，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出一个小剧场
顾医生：凌诺，生病了就得治疗，你作为一个医生不知道吗？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没有让我省过一天心！
凌医生：我没病。
乔念：凌小诺，听顾医生的话！
凌诺：嗯……知道了。
乔念：乖宝宝，抱抱~
凌诺：【害羞】
顾医生：【白眼】


第43章 解心
　　二十分钟后，车开进一家高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乔念停好车后，给顾笙笙报备了一下。
　　【我们到毓煌酒店了，房间号是2805，我包了三层，你们过来直接去前台拿房卡】
　　顾笙笙秒回：
　　【好，我们十分钟后到，有什么问题立刻打电话】
　　【明白】
　　乔念把手机放起来，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看见凌诺一动不动，她目光下移看见她的手握着半拳在捶腿。
　　她的腿因为冻得太久，现在慢慢回温，开始发麻了。
　　乔念心疼的皱了皱眉，当即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弯腰低头解开凌诺的安全带，然后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把人抱了出来。
　　凌诺下意识地搂住她脖子，这倒是方便乔念腾手来关车门，顺便锁车。
　　“你放我下来…这不合适……”凌诺低声抗拒。
　　“不合适”三个字又一次扎了乔念的心，但这一次她没生气，而是把双臂收得更紧，抬脚就走，轻佻道：“你人都在我手里了，还敢跟我说不合适？嗯？”
　　凌诺有些羞愧的低下头，没再出声。
　　乔念垂眸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我说合适就合适，听清楚了吗？”
　　她抱着她走向电梯间，步履沉稳，目标明确。
　　进了电梯，乔念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飞了一样。她甚至没有腾开手去按楼层，而是直接对着电梯智能助手说：“28楼，谢谢。”
　　28层的按钮泛起白光，电梯开始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凌诺能清楚地闻到乔念身上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这种久违的幸福感又让她产生了一种依赖。
　　“我包了三层楼的房间，”乔念突然开口，“我们在最顶层，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大可放心。”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
　　乔念抱着凌诺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走到2805前，输入密码开门。
　　套房很大，装修典雅。乔念把凌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转身去调空调温度，又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温柔道：“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凌诺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从喉咙流下去，温暖了冰冷的身体。她捧着杯子，看着乔念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乔念知道了多少？乔芸会跟她说全部吗？
　　肯定不会。
　　她知道乔芸的助理在江城吗？
　　要不要告诉她，她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告诉她然后呢？
　　如果…把乔芸逼急了，怎么办？
　　乔念拉上了窗帘，叫了客房服务，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才在凌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她看凌诺又在发呆，想起顾笙笙的话——“像她这样的患者很容易自我陷入内耗，我们要帮她，必须先要纠正她的认知”。
　　诺诺，是不是在你的世界里，你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错误，所以才想要远离我？
　　乔念望着她低垂的头，眼底漫开细碎的心疼，她浅浅提了口气，刚要开口，却被凌诺抢先了。
　　“为什么来？那么忙。”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目光始终盯着手中的水杯，不敢抬头。
　　乔念抿了抿唇，掌心不自在地搓着西装裤的面料，应声：“也不是很忙，我这几天没戏。”
　　闻言，凌诺轻叹了口气，显然没信她这敷衍。她抬头对上乔念的眼神，那双被泪洗过的黑瞳里装满了无辜，定定地注视着她，用眼神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乔念果然有点心虚，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那眨眼的频率已经可以暴露出她心里有几只小鹿在乱撞了。
　　。。。
　　乔念被凌诺的眼睛问的有点无地自容，心中暗骂自己的智商下降了——她是主角，主角还能有好几天没戏？被导演编剧坑了主角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叮——”
　　“您好，客房服务。”一声清透的机械声打破了这令人坐立难安的尴尬。
　　乔念如蒙大赦，几乎是弹射起身，两步瞬移离开了凌诺的视线。
　　她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头机器人送来了晚餐和一个小巧的电动泡脚桶。
　　她把餐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提着泡脚桶转身。
　　凌诺的目光追她而去，看她风风火火的跑进卫生间，下一秒就听见了放水的声音，随即了然——她大概是要用热水为自己缓解被冻麻的脚。
　　几分钟后，乔念提着装了热水的泡脚桶走出来，放在沙发前。她蹲下身，自然地伸手要去脱凌诺的鞋。
　　凌诺猛地缩回脚，十指倏地攥住沙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乔念抬头看她，忽然勾起唇角，声线里绕着点轻佻的笑意，像大学时她要捉弄人前先漫出来的那点促狭劲儿：“你又不是古代的大家闺秀，这么扭捏做什么？”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从下往上逡巡过她的身体，最终锁在对方藏着慌乱的黑眸里，挑衅地眨眨眼，嗔道：“况且，你——全身上下哪处我没见过？”
　　凌诺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僵在原地。
　　乔念看她不挣扎了，眼底划过一丝得意，继续动作。她的手很大，一只手就完美地包住了凌诺的脚踝，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鞋带，脱下鞋子，然后是袜子。
　　乔念的掌心很温暖，动作很轻柔。她把凌诺的裤腿往上挽了挽，然后小心地把那只冻得有些发红的脚放进热水里。
　　“烫吗？”她问。
　　凌诺仍处于半石化状态，听到问句，机械摇头，表示回答。
　　乔念又去脱另一只鞋。这次凌诺没再躲，任由她把另一只脚也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双脚，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一路传到心脏。
　　凌诺“乖乖”泡脚，乔念起身去洗了个手。回来后把沙发移到凌诺旁边。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姜撞奶，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凌诺的唇边。
　　“张嘴。”乔念说。
　　“我、我自己来。”凌诺猛地回神，抬起双手就要接碗，却被乔念精准躲开。
　　她一本正经地说：“凌医生喂了我一次，我现在还恩，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凌诺只能放下手，呆若木鸡地接受着前女友自然而然的伺候。
　　乔念一勺一勺喂完，凌诺的胃也暖了起来，方才被寒风照顾过的身体现在被暖阳接手了。
　　乔念看她面色红润了些，帮她脱了外套，转身去收拾桌面。干完活后，她看了眼时间，然后又盯上了凌诺。
　　凌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犹豫要不要问一下她还要干什么，乔念已经走了过来，弯腰伸手，又把她抱了起来。
　　凌诺：“？？？”
　　乔念似乎对于她的疑问有点高兴，慢悠悠地说：“我们回房间说。”
　　凌诺：“！！！”
　　乔念不再理会凌诺的表情，稳稳地抱着她进了卧室。先把她放在床上坐好，接着去隔壁取了毛巾帮她擦脚，然后拉开被子，把她放入被窝，掖好被角，只露出个写着“疑惑”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乔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坠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她坐在床边，握上了凌诺的手，轻声细语：“诺诺，你看，只要你不抗拒，我们的相处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句话让凌诺埋在心里的酸涩直冲头顶，顺带染红了她的眼眶。
　　乔念微微垂首，嘴唇上下翕动着，像是在心中组织语言。
　　房间安静了一会，再起的声响是乔念的道歉：“诺诺…对不起，有些事情，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闻言，凌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颤抖着睫毛把涌上来的泪意憋了回去，轻声道：“你说。”
　　“我爸爸…是同性恋，但是他没本事，当年没顶住家里的压力，在有伴侣的情况下还是和我妈结婚了，生下了我之后就说要和我妈分房睡，做名义夫妻，我妈忍不了就带着我离婚了，一边养我，一边创业，所以她接受不了同性恋，她认为同性恋就是骗婚。”
　　凌诺猛地坐起，怒火从心底烧到心头，声音嘶哑：“骗婚？就算是她认为同性恋是一种错误，跟我妈……”她急忙刹车，闭上了嘴，别开脸。
　　乔念看她欲言又止，瞬间湿了眼眶，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更轻了：
　　“诺诺，19年，我们走散了，20年，我们都在北京却见不了面，21年22年23、24年，我走了半个中国，却还是没有找到你。”她看着凌诺紧绷的侧脸，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诺诺，我是想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你单方面宣布的分手，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不想知道，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亦或是未来，我选择你，坚定不移。”
　　凌诺的指尖紧紧掐着掌心，牙齿死死咬着舌尖却还是没能阻止眼泪掉下来。乔念的每一句承诺都是雪中的炭火，温暖、可贵，却不可求。
　　一个冻久了的人突然被赐予一团热火，她的第一反应是疼。
　　乔念的承诺越暖，乔芸的威胁越灼。每当她贪恋一分温暖，接踵而来的何止千百种痛苦？今非昔比，可现实依旧。如果开始就是错误，又何必继续书写。
　　“乔念，我们放过彼此吧。”她闭上眼睛，沉声道。
　　乔念瞳孔骤缩，哭着摇头：“不、诺诺…不要……”
　　她松开凌诺的手，想去扶正她的肩膀与她对视却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处猛地停住动作，她不敢再碰她，不敢吓到她。最终，她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那双永远从容的琥珀眼眸里第一次在凌诺面前生出了无措和害怕。
　　“凌诺，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乔念卑微地恳求，“我求你了……我知道我妈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的母亲，但…我不是她，我也不会是她。我知道你怪她，也怪我…但我……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可以吗？”
　　凌诺终于转头看她，看见眼前人泪眼盈盈，心好像又碎了。
　　她的乔念是春日最明亮的朝阳，夏日最绚烂的烟花，是秋日最醇烈的枫红，冬日最璀璨的花火，不该是这样卑微、落尘。
　　“当年，是我妈威胁你，拿你母亲威胁你，你才离开北京的，对吗？”乔念怯声询问。
　　凌诺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那个……害你心脏骤停的电话…也是她，对吗？”
　　凌诺依旧不语。
　　这默认的回答像三九寒冰化成冷水兜头浇下，乔念只觉得浑身血液寸寸变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从内到外席卷了她的身体，同时抽空了她的力气。
　　她看着凌诺，轻轻抬脚往前迈了半步，然后，跪下，磕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作者写作能力尚浅，这两章内容实在把控不好，改来改去最终还是决定用双视角叙述，希望不会太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


第44章 回心
　　乔念额头触地的瞬间，凌诺立刻掀开了被子，几乎是滚落下床，“噗通”一声也跪在了她对面，颤抖着扶起她，哑着嗓子说：“乔念，你别这样。”
　　乔念拦住了她的手，泣不成声：“诺诺，你告诉我吧，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和一起面对好不好？”
　　凌诺：“……”
　　“诺诺，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的，真的，跟我说吧。”
　　凌诺沉默了很久，事到如今，瞒着也没有意义了，乔念都做到了这一步，以她的性子今天问不到答案是不会站起来的。她思量许久，组织好语言后，缓缓开口：“你母亲和我签了一份协议。她给了我两百万，安排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给我妈看病，条件是和你分手，并且不能再联系你。”
　　乔念轻声问：“违约……会怎么样？”
　　听见“违约”凌诺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违约金是原款的三倍，还有……”
　　“还有什么？”
　　“爆吻照…”
　　“什么？”乔念讶异。
　　凌诺抬眸对上乔念满是震惊的眼神，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她说，只要我联系你，她就会知道，然后向媒体公布我们……的一些照片。”
　　“所以……你是、是为了我，才？”
　　凌诺沉默了。
　　乔念缓缓抬手揽上她的双肩，试探的想要抱她，在没有被拒绝后，跪着向侧前方移了半步，将她搂在了怀里，轻轻地拨开她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哽咽道：
　　“诺诺，我的傻诺诺啊，你担心我的前程，可我的前程不能没有你啊。”
　　凌诺蓦然抬首，震惊的眼神直直撞进乔念那双载满真情的眼眸里，小声啜泣：“可演戏是你的梦想啊……”
　　“我的傻诺诺……我的梦想是为你而生啊。”乔念又凑近了些，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凌诺的，“诺诺，我拼命努力，为的就是想要红，红到大江南北，大街小巷，我想要登上世界舞台…是因为你啊，我想向全世界宣告我爱你啊。”
　　凌诺瞳孔骤缩：“你说什么？”她认识乔念十二年，曾亲密无间，却从来不知道她的这个想法。
　　“凌诺，”乔念咽了口气，认真道，“不是你的离开成就了我，是你本身的存在助力我走到了今天，一直都是。其实从我母亲第一次反对我们的时候，我就许下了这个心愿，我要站到最高处，我要掌握话语权，我要获得抗争的力量，我要…光明正大的爱你。”
　　“念念…”
　　“我的诺诺，永远这么懂事，为所有人思量，唯独不舍得多爱自己一点，也不舍得让我多爱你一点。”乔念轻抚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你何时才能真的知道，我爱你是奋不顾身的爱，是相守一生的爱，是可以击碎一切阻挡的爱。”
　　“我……”凌诺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就被乔念那真诚的爱意堵了回去。
　　“你值得。”乔念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坚定的做出了回答。
　　凌诺没再反驳，她这颗早已碎了的心，终究被眼前的这个人细心地缝补了起来。
　　乔念从她眼里得到了答案，脸上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痛。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然后低头轻轻地吻上了凌诺的唇。
　　凌诺回应了。
　　两人哭了五年的心，在这一刻笑了。
　　乔念稍稍退开，温柔道：“累了吧？”
　　凌诺点点头。
　　乔念先起身，然后再次抱起凌诺，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先休息会儿，我去打个电话，让她们送上来两套睡衣。”
　　“嗯。”
　　乔念走出去叫了客房服务，顺便给顾笙笙发了条消息报平安，让她们可以放心。
　　三分钟后，机器人送上来两套棉质的睡衣。一套浅蓝色，一套米白色，都是柔软亲肤的材质。
　　凌诺换上睡衣后，躺在左侧，背对着乔念。乔念眼神黯了一瞬，心底却是知足的——凌诺没说让她去别的房间睡。她关了灯，躺到床上，然后从身后轻轻搂住了凌诺的腰。
　　凌诺身体忽然一僵，但她并未抗拒。
　　乔念低声说：“我抱着你睡，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乔念的手很暖和，隔着睡衣传来温热的体温，她的呼吸轻轻拂在凌诺后颈，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凌诺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乔念得到回复后，微微收紧手臂把人捞在了自己怀里，亲吻她的气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凌诺闭上眼，感受着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五年了，她已经习惯了独自入睡，习惯了冰冷的床铺，习惯了半夜惊醒时只有药片作伴。
　　现在重新被这样抱着，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诚实。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乔念感觉到怀里的人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没有动，就这样安静地抱着凌诺，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这一夜，乔念几乎没有合眼。她就这么躺着，感受着凌诺的温度，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偶尔凌诺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做了梦，乔念就轻轻拍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凌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乔念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着她，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着她的轮廓，勾勒着她的五官，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她比以前瘦了太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尾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红红的，看着让人心疼。但她睡着的样子还是很乖，睫毛长长地垂着。
　　乔念想起大学时，凌诺也是这样，睡着了就特别安静，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当年她最喜欢抱着她睡觉，从她的视角看下去，凌诺软乎乎的小脸像个小宝宝一样招亲，可爱至极。
　　乔念又收了收手臂，把脸埋在凌诺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确认，怀中人是真人，是她的凌诺，温热的，真实的。
　　**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凌诺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转醒，意识先于身体清醒。她感觉到身后温暖的怀抱，腰间搭着一条手臂。
　　记忆慢慢回笼——乔念来了，她们在酒店，坦白了当年的事，然后…乔念抱着她睡了一夜。
　　她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醒了？”
　　凌诺翻了个身，面对乔念。天还没亮，屋子里暗沉沉的，但她能看清乔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却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还早，”乔念轻声说，手指轻轻拨开凌诺额前的碎发，“要不要再睡会儿？”
　　凌诺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她主动往乔念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她肩窝，重新闭上眼睛。
　　乔念轻轻笑了，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凌诺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留存的玫瑰香，还有让她可以彻底放松的体香。
　　这种久违的感觉——被爱着，被珍视，被完整地包裹在安全感和温暖里，真的好幸福。
　　幸福得让她想哭。
　　但她没有落泪，只是更紧地贴着乔念，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里。哪怕这一点点幸福也会像以前一样转瞬即逝，她还是要选择贪恋。因为在她的人生里，这样的幸福只有一份，而这一份幸福，即使是碎片也足以让她铭记一生。
作者有话说：
话说开了，就好了


第45章 再现
　　早上八点，凌诺还在睡，侧身背对着乔念，一只手蜷在枕边，像个小宝宝一样把半个脑袋埋进枕头里。
　　乔念慢慢抽出手臂，动作轻得像在拆弹。凌诺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乔念立刻停住，等她又睡沉了，才继续往外挪。手臂已经完全麻了，针扎似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她没急着活动，先给凌诺掖好被角，然后赤脚踩地，拿上手机悄咪咪地离开房间。
　　走到客厅换上拖鞋，她拨了客房服务：“两份中式早餐，再要一份水果，不要蓝莓。”
　　挂掉电话，她过去拉开了窗帘，正要去洗漱，手机震了。
　　乔念盯着来电联系人看了很久，指腹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划向接听。她拿着手机走进离主卧最远的卫生间，轻轻关上了门。
　　凌诺其实已经醒了。
　　乔念抽手臂的时候她就醒了，但没动。这个酒店房间隔音实在不好，她能感觉到乔念尽量压着声音不吵到她，但谁让她听到了呢。
　　她悄悄下床，推开房间门，顺着细微的声音来到卫生间门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乔念的声音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底下有火星子在烧，“我三十岁了…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你还要插手到什么时候？”
　　插手？是乔芸。
　　尽管早就料到，凌诺的心还是条件反射地抖了一抖。
　　她真的言出必行，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监视她。
　　凌诺轻轻抬脚，往前挪了一步，又靠近了些，这个距离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你见到她了？”乔芸模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虽轻却足以穿透她的耳膜。
　　“是，我见到她了。”乔念的声音突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她差一点就被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一个电话，她心脏骤停，送抢救室差点没救回来！你差点就成杀人犯了你知道吗？！”
　　凌诺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现在还算平静。
　　“念念，你到底还要走多久弯路？”乔芸的声音又清晰了些，“当年你不顾一切非要进娱乐圈，我也允许了。那你既然干了这一行，难道还不明白……同性恋，对你有害无利！这会影响你的形象，影响你的前途！”
　　“这与你无关！”乔念在吼，“我就是身败名裂，也不会再丢下她！更不会再让你伤害她！”
　　“乔念！你别忘了，是谁让你走到今天的！是谁给你铺的路，是谁在你刚入行时替你打点关系？”
　　“是！我没忘！是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没忘！”乔念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还是哭，“可我喜欢她！我就是喜欢她！我要说多少次你才相信？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不允许。”
　　“我不需要！”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这阵沉默很长，长得能听见卫生间换气扇的轻微嗡鸣。凌诺盯着门缝下的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许久，乔芸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软了些：“念念，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呢？我能害你吗？我是你妈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乔念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很重：“可是妈妈，她对我也很好，没有她，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你想用那份合同去威胁她，那你尽管去吧，不过是封杀退圈交点违约金罢了，我不在乎。”
　　这话说完，凌诺以为会听见乔芸暴怒的声音。但没有。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
　　就在凌诺以为电话已经挂断的时候，乔芸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像当年一样。
　　“念念，你真的了解凌诺吗？”
　　“我比你了解。”乔念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吗？”乔芸的声音有了起伏，“那你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意思？”乔念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她妈妈不是生病了吗？”
　　乔芸似乎松了口气，故意拖长语调：“看来，她还是没有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念念，一个瞒着家庭背景的人值得你信赖吗？”
　　乔念愣住了。
　　乔芸继续问：“你知道她有严重的精神病吗？”
　　乔念回神，声音却失了中气：“我当然知道，如果不是你——”
　　“可她的患者不知道！”乔芸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一个患有严重PTSD伴抑郁的医生竟然在手术台上站了三年，她对她的患者负责吗？”
　　乔念：“……”
　　“她对一个事关她职业生涯的陌生人都不负责，更何况对你！她一个满口谎言的人，怎么就值得你一次一次跟我顶嘴？！”
　　凌诺大脑索取的声音在此刻戛然而止。
　　她没听见乔念最后一句回复说了什么，其实从乔芸提到她妈妈的时候，她就已经听不清她们的对话了。
　　是啊，她就是一个精神病，一个满口谎言，没有担当，不负责任的精神病。
　　这个认知埋在心里五年了，都快要模糊了。
　　差一点，就忘记了。
　　凌诺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小火苗再一次被掐灭了。
　　卫生间没有再传来声响，乔念……现在在想什么呢？
　　突然，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传了出来，紧接着是长长地吸气声，乔念在洗脸，她要出来了。
　　凌诺迅速调整情绪，刚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离开，门已经开了。
　　四目相对。她们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震惊、害怕、担忧，乔念最甚。
　　她脸上还挂着水珠，几根发丝被水沾湿粘在脸颊上，嘴唇微启，像是要说什么。
　　就在空气即将凝固时，门铃如救世神下凡撕碎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乔念甩了甩头，两三步越过凌诺，撂下一句：“我去开门！”
　　等凌诺转身望去，机器人已经进了房间，乔念跟在后面。
　　“先、先吃点饭吧，”乔念没看她，声音有点紧张，“饿了吧？”
　　“我先刷个牙。”凌诺表现的异常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十分钟后，凌诺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的早餐很丰富：绿豆百合粥、灌汤包、水晶虾饺、烧麦、春卷，还有一份水果切。
　　乔念轻声开口：“你不喜欢吃甜的，这些都是咸口，粥也没放糖，尝尝看？”
　　凌诺能感受到乔念心里绷着一根弦，她应该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让热气散开些，缓缓道：“念念，你什么时候回剧组啊？落下太多工作，补拍会很累吧？”
　　乔念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我还没订回去的票，”乔念的声音总算轻快了些，“你放心，我已经跟导演协调好了，后期补拍不会太累。”
　　“那就好，”凌诺点点头，舀起一勺粥，“记得按时吃饭，不然胃会受不住。你胃本来就不好。”
　　“嗯，我会记得的。”乔念乖乖应答，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凌诺抬头看她，眼里含着担忧：“我刚才看了机票，今天下午七点有一班去杭州的飞机。要不然……你今晚就走吧，你的工作落下太多后面补起来太消耗身体了。”
　　乔念的笑容凝固了，她没有立即接话，目光沉沉的看着凌诺，像是在思虑什么。过了许久，她忽然说：“诺诺，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凌诺瞳孔骤缩，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着乔念的眼睛，那里面的期待像一层薄冰，一碰就会碎。
　　她小声问：“念念，刚才那个电话……是你妈妈打来的吧？”
　　乔念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双在镜头前闪闪发亮的眼眸黯淡了，她垂首“嗯”了一声。
　　“念念，”凌诺放下勺子，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道，“你真的愿意放弃现在的所有吗？你的电影，你的剧，你的粉丝，你走了七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诺诺，我从来就不认为我选择你就一定要放弃我的工作。”乔念绕过餐桌，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但如果，真的要二选一，我只选你。”
　　凌诺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间涌上一股心酸，她吸了吸鼻子，说：“念念，我不想让你做这样的选择。你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你的未来——”
　　“可我的未来不能没有你！我找到你了，就不能再丢下！”乔念打断她，声音又急又痛，“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你的。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给我点时间，求你了……”
　　“你先起来，”凌诺抽手扶起乔念，嘴角笑了笑，“我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乔念站起身重新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却一口不吃，眼神一直黏在凌诺身上，看着看着眼尾就红了。
　　而凌诺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顿丰盛的早餐，她吃的很慢，很安静。这偌大的房间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了。
　　“念念，”凌诺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乔念，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眷恋，“昨晚我睡得很好，很知足。”
　　乔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闷响。她又绕过来蹲下，这次几乎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凌诺，眼睛红得吓人：“诺诺……你别这么说……”
　　“念念，我不想成为让你放弃前途、丢弃梦想的那个人。更不想……”凌诺的眼神暗沉了几分，“更不想让你因为我跟你母亲产生隔阂。”
　　失去唯一的至亲，是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你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的。”乔念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五年前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但现在不一样了，凌诺，我有能力了，我真的可以——”
　　“我相信你，”凌诺打断她，声音还是很轻，“可是——”
　　“没有可是！“乔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诺诺，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每天都在想，我要多努力才能站到最高的地方，高到无论你在哪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我。我想让你来找我……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怎么又要说离别？你不能这样对我，很疼……我这里很疼。”
　　她抓着凌诺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服，凌诺能感觉到那里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里。
　　“我们明明都忘不了，放不下，为什么不能重新在一起呢？”乔念仰着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的前程和我的爱人从来就不是选择题。凌诺，你不要放弃我，不要…不要我……”
　　凌诺的手背接满了乔念的眼泪，温热的触感一路蔓延至心尖，丝丝揉进心脏时却反馈出了疼痛。
　　她无力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乔念脸上的泪。
　　“好，”她说，声音虽轻，但坚定，“我们一起面对。”
　　乔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揉进她的身体里。
　　凌诺回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啊。”


第46章 再见
　　吃过早餐，凌诺和乔念一起洗了个澡。热水冲走了一夜的疲惫，也冲淡了那个电话带来的伤感。她们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凌诺枕着乔念的胳膊，轻声劝她：“买机票回去吧，落下太多工作，补拍会很累的。少熬夜，对胃不好。”
　　乔念握住她的手：“那你呢？”
　　“医院批的假也快到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凌诺说着，又往乔念怀里蹭了蹭。
　　乔念不舍地亲了亲凌诺的额头，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定了那趟七点飞往杭州的航班。订完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凌诺：“诺诺，等我拍完这部戏，交接好工作，我就来陪你。”
　　凌诺点点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的说：“念念，其实当年的事情…不只是因为你母亲。你不要太怪她，错的是我。”
　　乔念的心一紧，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她突然想到母亲刚才的话——“你知不知道她妈妈是怎么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年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乔念想起顾笙笙那天和她说的话：“凌诺现在处于一种自我放弃的状态，她的自我认知被不断产生的负面情绪左右。比如说，她可能认为自己是一个错误源，只要自己存在就会让事情变糟糕，这种认知我们不能直接去否定，而是要慢慢引导，用专业的心理干预方法，让她重新建立健康的自我评价。”
　　乔念吸了口气，顺着凌诺的意思说：“我妈她…她是被婚姻伤害了，对感情有点偏执。她就是太矛盾，一方面想保护我，一方面又用错了方式。你放心，我会好好跟她谈的。”
　　凌诺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她刚才想说的，是五年前的全部真相——不仅仅是乔芸的威胁，还有母亲的死亡、那笔分手款的去处、她患上PTSD的原因。
　　可是想到乔芸刚才那个电话，想到她的助理故意与她擦肩，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乔芸说过，只要她敢再联系凌诺，她一定会知道。也许现在她就在江城的某个地方等着见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真相说不说都没有用，本来就不全是乔芸的错。而乔芸这么讨厌她，也是情有可原。
　　“诺诺，我们不急。”乔念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以前的事情，让它们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是我们还能在一起。”
　　凌诺从满头思绪中抽神，唇角弯了弯，闭上眼睛，又往乔念怀里又靠了靠，整个人贴着她的身子。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只想记住这个怀抱的温度，记住乔念的心跳，记住这个冬日午后的阳光。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念念，于我而言，此一生，有这一瞬，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
　　下午，凌诺送乔念去机场。
　　到了之后，在车里，乔念紧紧抱了她很久，最后在她耳边轻声说：“诺诺，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等我回来。”
　　“你也是，”凌诺努力让自己微笑，“拍戏别太拼，胃要养好。”
　　乔念带上口罩帽子下车，一步三回头地走进VIP通道。
　　凌诺的目光透过车窗紧紧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她在原地待了很久，直到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才缓过神来。
　　是乔念发的微信：
　　【诺诺，我起飞了，到地给你发消息】
　　【么么哒~~】
　　【亲亲~~】
　　【想你想你想你~】
　　一条消息附带三个乔念的表情包，赚了。
　　【好，等你的消息】
　　【么么哒~~】
　　【亲亲~~】
　　【爱你爱你爱你~~】
　　回完消息，凌诺又给顾笙笙发了一条微信：
　　【笙笙，谢谢你，还有你的车，车钥匙我现在给你送过去好吗？】
　　顾笙笙几乎是秒回：【先放你那儿吧，我也不急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凌诺：【还不错】
　　顾笙笙：【那就好，好好休息，我明天下午调班，过去蹭饭】
　　凌诺发了个表情包：【OK】
　　又补了条消息：【我开车呢，先不聊了】
　　顾笙笙：【开慢点，注意安全】
　　凌诺又发了个小熊敬礼的表情包：【收到！】
　　回到家中，天已经完全黑了。凌诺换上拖鞋直接进了卧室，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床上。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本厚厚的恋爱日记。
　　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2013年5月12日，凌诺确定，于2012年8月24日爱上乔念，此爱名曰：一见钟情。
　　第一页贴着她们的第一张合影——大一军训时拍的，她还很害羞，因为乔念实在太白了，衬得她像个松花蛋。
　　第二张是她偷偷画的Q版乔念，是她打篮球的样子。当时她们选体育课，乔念选了自己喜欢的篮球，而凌诺则选择了“抽盲盒”，抽到了排球。
　　第三张是她们第一次去游乐场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体验娱乐设施，啥也不知道就跟着乔念玩。结果第一个尝试的就是过山车，一下来就吐得走不了路，坏了乔念的好心情。凌诺那一整天都战战兢兢的，但是通过她细微的观察，乔念好像并没有生气，反而一直扶着她，照顾她，她人真好。
　　凌诺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抚过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
　　有她们游玩小吃街，提着大包小包的记录；有她们挤在图书馆角落里一起复习的偷拍；有凌诺考上研究生的庆贺；有乔念签约经纪公司出道纪念……
　　三千多张照片，记录着她们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七年时光。凌诺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停留很久。
　　最后，她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乔念拍第一部戏时，穿着戏里的婚纱。那是她的第一场杀青戏，也是她所饰演的角色最幸福的人生节点。那天凌诺正好有空去探班，乔念拍完那场戏后直接拉着她合影。很巧，她那天穿的是白衬衫黑西裤，两人并肩站着，就是天作之合。
　　乔念当时笑着说：“等我把这条路走出个名堂，我就请世界最顶尖的设计师为我们设计婚纱，在所有人的祝福下结婚。”
　　凌诺轻轻抚摸照片上乔念的笑脸，泪水无声滑落。
　　如果没有这五年，我们就能看见彼此穿婚纱的样子了。
　　她擦干眼泪，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日记已经五年没有更新了，最后一篇停留在2019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她写：“今天送念念去机场了，她要去拍戏，一部很厉害的戏，她说回来后带我去青岛拍婚纱照。”
　　青岛，是她们定情的地方。本该是，她求婚的地方。
　　凌诺翻开新的一页，准备写下昨天和今天的事。
　　笔尖刚触到纸面，手机突然震动了好几下。
　　她以为是乔念报平安的消息，立刻拿起手机。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
　　先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五年前在京大附医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抑郁”的病历，诊断结果那一栏被红圈特别标出。第二张是前几天在江城华康医院的会诊报告书，上面清晰地写着：“情绪性应激心肌病”、“重度焦虑状态”、“自杀风险评估：高危”。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华康的声誉，在你是否违约之间选择。”
　　凌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不轻不重，但在空荡的房间里依旧刺耳。
　　乔芸，你真快啊。真厉害啊。
　　五年前，一次见面、几张照片，就让她签下了分手合同。那时候她牵挂太多，无力抗争，只能低头妥协，无情地伤害乔念，伤害自己。
　　现在呢？现在乔念羽翼饱满，她工作稳定，她以为自己了无牵挂，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就不会再被她控制，就能和乔念重新开始。
　　可是乔芸总有办法。总有新的把柄，总有新的威胁。先是母亲的安危和乔念的前途，后来是钱，现在是她的职业生涯，是华康医院的声誉。
　　下一次会是什么？
　　还会有下一次吗？
　　倘若乔芸将这些“精神病历”发到网上，同时暴露她和乔念的关系，粉丝群体会引起多大舆论？黑粉该怎样造谣？华康的患者还会相信医院吗？支持华康研究项目的公司还会选择投资吗？
　　辞职，也无济于事啊……
　　凌诺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笼罩了她的世界，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一段正常的人生。
　　只有她，像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见不得光。
　　她想起爷爷在世的时候常说的话：“就你这个扫把星，白顶饭的！”
　　其实她从来就不认可这个说法，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从农村走到城市，从苏城走到北京，从“小镇做题家”走到“科研领头人”，她怎么会是扫把星呢？她的努力从来就没有白费啊……
　　可……
　　她一出生就被丢掉，捡回来后累母亲一人抚养，长大后恩孝未尽，母亲因她而死。而乔念，这世上唯一没有目的爱她的人却被她一次次伤害，拖累，现在又要因为她和独自养她爱她的母亲吵架。甚至牵扯到了华康医院，牵扯到了明明和她没有直接关系的人。
　　她不就是个扫把星吗？
　　凌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乔念应该还没下飞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客厅，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有个白色药瓶，标签上写着“艾司唑仑”，这是之前看病开的安眠药。她很少吃，睡不着就睡不着，人累到撑不住时大脑会强制关机，所以这些药就攒下了，但没想到攒了这么多。
　　她是胃肠科医生，太清楚安眠药过量致死的痛苦过程了——先是嗜睡、意识模糊，然后呼吸抑制，接着是心律失常，最后在多器官衰竭中慢慢死去。
　　可是比起活着——比起每吸一口正常人的空气都要担心被标记、被控制的精神折磨，死又算得了什么？
　　凌诺拿着药瓶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倒进杯子里，然后带着水和药重新回到卧室。
　　她重新坐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
　　“2025年1月19号，凌诺确定，这一生都是乔念的爱人。何时教世俗无光，何时见永恒爱恋。”
　　这个世界对她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这个论断是来自于乔念的出现。
　　她停笔，合上笔记本，拧开瓶盖，把药片全部倒在手心。白色的小药片堆成一座小山，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念念，对不起。我相信你，可我救不了自己了。”
　　我累了。
　　她平静地把所有的药片放进嘴里，就着那杯冰水，一口吞下。药片黏在喉咙里，有些苦，但她没有犹豫，又喝了一大口水。
　　药片咽下去之后，她脱鞋上床，拉好被子，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得很快，像沉入温暖的海水，一点点下沉，下沉。
作者有话说：
在生命的终点，我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爱，纯洁无瑕。——凌诺


第47章 苏城
　　“凌诺！”
　　“凌诺？”
　　“凌医生？”
　　人死前会听到什么？会梦到什么？
　　凌诺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但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苏城，人死了是会回到出生地吗？她不想回。
　　……
　　2019年6月15日，这个时候苏城的太阳是要把人热死的劲头。
　　凌诺刚签完《手术同意书》，站在病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她已经来苏城一个月了，母亲的病情稳定了。两百万医疗用款加上最好医疗团队和医疗设施，乔芸确实很大方。
　　但是……
　　算了。
　　她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吴芳半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外，眼神空洞，这些日子的化疗太消耗她了。
　　“妈，我回来了。”凌诺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母亲的手。
　　吴芳突然猛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凌诺猝不及防，手里的毛巾掉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钱，到底哪来的？”吴芳的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别跟我说什么救助基金，我查过了，苏城根本没有这个基金会。凌诺，你跟我说实话。”
　　凌诺失望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
　　一个月了，她一边享受着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一边又穷追不舍的问着医疗费用是怎么来的，现在，竟然又学会查基金会了。
　　之前你说你不会用智能手机，给我打不了生活费，我勤工俭学，自力更生的读完大学。等你会用智能手机了，却是在调查我。
　　凌诺无奈开口，声音疲惫至极：“我要说多少次，你才信呢？这笔钱就是慈善捐款，你为什么就不信呢？”
　　“什么人能捐这么多？”
　　“我托一个朋友在网上宣传了，遇到了一个好心人。”
　　“朋友？”吴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是那个乔念？”
　　“不是她，我们已经分手了。”
　　“最好是。”她终于松开手，平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妈，从高中开始，我的学费生活费就是我自己赚的，你知道的，我可以赚钱的。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的钱不是卖身换来的。”
　　吴芳：“……”
　　凌诺：“如果你觉得用我的钱是耻辱，那你去联系你的丈夫和儿子啊，他们怎么不理你呢？”
　　吴芳：“……”
　　凌诺：“手术安排在周三下午，成功率很高。”话音一落，凌诺起身离开。
　　“诺诺，”吴芳突然开口，“我话说重了。”
　　凌诺淡淡回：“我去取药。”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已经过了最想要听父母道歉的年纪了。
　　……
　　凌晨一点，凌诺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望着地板发呆，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她想她了。
　　凌晨两点，她起身轻轻推开病房门拿上充电器又轻轻关好，然后去了家属休息区给这部一个月没有开过机的手机充了电。
　　连上电源后她就立刻开机，大约十五秒后，她终于看见乔念了。
　　乔芸给她的新手机是新款iPhone，用起来真的很好，可……那款新手机冷冰冰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凌诺盯着锁屏上的女孩看了很久，数日的委屈和愧疚游荡在眼眶里，一点一点的把她的眼泪从眼尾挤出来，滴滴答答的砸在那个女孩的笑脸上。
　　她解锁，想要看看微博，看看她的消息，可当她看见桌面上电话和短信两个图标右上角放着两个刺眼的99+时，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先点开了电话本，一眼望过去都是陌生号码，红彤彤一片，这些号码后面都跟着一个（），里面的数字最小的是8，有一个187开头的，打了63遍。
　　视线渐渐模糊，她抖着手退出电话本，打开信息：
　　【凌诺接电话，为什么要分手？】
　　【你跟我说清楚，给我个理由，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我？】
　　【凌诺，你怎么了，是不是等着急了？】
　　【我快回去了，很快了，你等等我】
　　……
　　【诺诺，我到北京了，我们见面好不好，你不要躲着我，行不行？】
　　【凌诺，我在家门口，你没退租，你在北京对不对？】
　　【你出来见见我吧，求你了】
　　【接电话！】
　　【我真的回来了，我不走了，你来见见我吧】
　　【你在哪儿？】
　　最后一条短信是昨天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发的。
　　凌诺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泪流满面。她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回电话，想告诉乔念她在哪里，想扑进乔念怀里哭一场，可她不能。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泪水冰凉地粘在胳膊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生疼。
　　她哭了一晚上，哭到泪干，哭到呕吐，哭到晕厥。
　　两天后。
　　“你醒了？”一个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过来，看到她睁开眼睛，语气带着一丝欣慰，“你都烧晕两天了，还好被发现得早，不然就麻烦了。”
　　凌诺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躺在病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手背上扎着点滴针。
　　她哑着嗓子开口：“两天？我母亲呢？她怎么样了？手术成功吗？”
　　护士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放下换药盘，走到床边，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凌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凌诺慢慢支起身子，哑声问：“我母亲怎么了？”
　　“16号晚上，你母亲过世了。”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惋惜。
　　“你说什么……”
　　凌诺瞬间大脑空白，呼吸停滞。
　　怎么会？医生明明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就算结果不理想，怎么会……
　　护士：“凌小姐，您母亲她…她是自杀，您节哀。”
　　自杀！
　　怎么能是自杀？
　　她都答应做手术了，怎么会自杀？
　　护士：“凌小姐，您母亲在16号晚上十点一个人去了天台……经警方调查，法医鉴定是自杀，您父亲已经办理完手续了。”
　　凌正连。父亲。
　　***
　　苏城市某殡仪馆。
　　“请问，吴芳在哪里？我是她女儿，我要带她走，我们拒绝火化。”
　　工作人员迅速在电脑上查看人员信息，然后抬头看着凌诺，眼里满是不解：“这位小姐，吴芳女士的骨灰在下午一点已经被她的丈夫带走了，您不知道吗？”
　　带走了。火化了。母亲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有求生欲的人会突然自杀？为什么警方会这么快断案？为什么会这么快火化？为什么不通知她？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几乎窒息。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地冲出门，找了一个不会影响到公共人员的角落，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她怒吼：“我妈呢？你们把她带哪去了？！”
　　凌正连：“人死了当然是带去埋啊！你吼什么吼，这是你跟你老子说话的态度吗？丫头片子要死倆！”
　　“我妈怎么死的！谁允许你火化的！是不是你逼她的？你这是杀人！”
　　“死丫头你放什么屁！我把你个害虫玩意真是惯着了，你妈怎么死的？你妈叫你给气死的！造孽的愣东西！白生养的家伙！”
　　“滴——”电话挂了。
　　“你妈是叫你给气死的”如同一句诅咒缠住了凌诺的心肝肺腑，四肢百骸，诅咒生出触手，一个一个地开始抓她的心，揉她的肺，捏她的肉，碎她的骨，最后猛地收紧绞出鲜血，吸干，再收紧，再吸干，循环往复，直到凌诺失去站着的力气。
　　太阳毒的能照死人，而凌怒的心却凉了个彻底。她瘫倒在地，嘴唇发白，大脑空无。
　　她放弃了一切，努力了这么久，都没了。
　　汗水顺着皮肤肌理流成蜿蜒的小溪，她呆坐了很久，直到太阳晒得让她觉得有些恶心，她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像一个僵尸一样往前走。
　　她不信。
　　她不信她妈妈会自杀。
　　她那么爱凌坤，她怎么可能自杀啊。
作者有话说：
重见五年前的真相——


第48章 起诉
　　2019年6月19日，苏城植物园，游客休息处。
　　人死了，钱没了。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母亲不明不白的离世，她一定要查清楚。而那笔钱……是她伤害乔念的罪证，就算用不上了，她也要要回来，还回去！
　　凌诺去问了医院，了解了一下她昏迷那两日的情况：
　　6月16日凌晨三点半，夜班护士发现她晕倒在医院，将她送入急救室，因为她的情绪一直处于亢奋状态，高烧不退，意识不醒，而医院继续施救是需要家属办理手续的，护士去找了吴芳，但吴芳说她不识字，这些事情她不会，要他们联系凌正连。
　　6月16号早上八点，凌正连赶到医院，给凌诺办理了住院手续，然后留在了医院，说是要照顾吴芳和女儿。
　　6月16号晚，吴芳在3号住院部天台跳楼自杀，抢救无效死亡。
　　6月17号清晨，警方结案，定性自杀。
　　6月17号中午，凌正连以配偶的身份，合规合法地转走了吴芳医用账户上剩下的治疗基金，共一百五十一万元。几乎同时，吴芳遗体火化完毕。
　　凌诺停笔，开始分析起诉的可能性：“一百多万…要请律师……民事打赢才能转刑事。”
　　她又仔仔细细地对了一遍医院资金流水，然后开始查律所，找律师。
　　凌诺打听了一圈，苏城靠谱的民事律师，一审律师费至少五万。而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仍然是一笔巨款。
　　乔芸给她的两百万，她为了让吴芳相信那真的是一笔“慈善捐款”，全部转进了她的医用账户，除去前期治疗花掉的四十八万二，剩下的都被凌正连转走了。
　　她现在能支配的资金不过是四位数，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脖子上带着的这条项链。这是她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乔念送她的礼物，一条蓝宝石项链，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来过。
　　**
　　6月20日，苏城某典当行。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色首饰，在射灯下闪着冷冰冰的光，显得格外奢华。凌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姑娘，要当东西还是卖东西？”典当行的老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语气和蔼。
　　凌诺咬了咬嘴唇，伸开手掌，把项链递了过去：“我…我想卖掉它。”
　　老师傅接过项链，推了推老花镜，用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又拿出专业的仪器，测了测宝石的密度和折射率，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摘下眼镜，看向凌诺，又惊又喜：
　　“姑娘，你这项链怪好的哩。这颗蓝宝石是斯里兰卡矢车菊蓝，净度还挺好嘞，也没加热，七成新，非常可以啊。”他把项链往前送了送，指着蓝宝石说，“这宝石外围这个碎钻也都是天然真钻，工艺也不错，好货啊！”
　　“多少钱？”凌诺低声问道，“能卖？”
　　老师傅挑了挑眉，眼神迅速打量了一下凌诺，然后轻轻放下项链，坐直了些，严肃道：“这项链，市价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
　　凌诺眼前一黑，扶住柜台才勉强站稳。她想过乔念为了让她安心会改价格，但没想到会相差这么多。
　　凌诺，你怎么就这么没见识，没眼界，不识货啊！
　　乔念给你的爱从来都是真金白银，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打倒你，只有她会笑着接住你。
　　你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姑娘，还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是当还是卖？”老师傅看着她，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这么好的项链，卖掉有点可惜啊。”
　　凌诺在心中做起了挣扎——若是卖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若是当了，这项链的月息她交不起。
　　最后，这条项链以十九万四的价格被卖给了典当行，附赠品是凌诺的良心。
　　**
　　2019年8月1日，苏城某区人民法院，一审开庭。
　　凌诺坐在原告席上，身边是张律师。
　　对面，凌正连没有来，只来了他的代理律师。
　　“现在开庭。”法官敲下法槌，声音威严，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张律师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开始陈述案情：“审判长、审判员，我方认为，涉案两百万元系赠与人谢依雯女士对吴芳女士的附义务赠与，赠与目的明确为医疗救治。现吴芳女士死亡，治疗终止，赠与义务无法实现，剩余一百五十一万八千元款项失去赠与基础，凌正连无合法依据占有该款项，构成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
　　“反对。”对方律师立刻举手，语气从容不迫，“第一，赠与合同需双方合意，银行附言仅为汇款人单方备注，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不能证明双方约定了‘治疗终止则返还’的义务；第二，该两百万元已汇入吴芳个人账户，且无证据证明赠与人明确约定只归吴芳一方所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应属夫妻共同财产；第三，吴芳女士死亡后，凌正连作为配偶，依法继承其遗产，包括该账户内的余款，不存在不当得利。”
　　法官看向张律师：“原告方，能否提供赠与人谢依雯女士的书面说明，或申请其出庭作证，证明赠与附义务？”
　　张律师愣了一下，看向凌诺，语气迟疑：“赠与人…目前不便出庭，也无书面说明。但款项流向和用途，足以推定赠与目的。”
　　“推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对方律师立刻反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原告方无法证明赠与附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凌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明明给了张律师谢依雯的电话，他明明说会联系她出具书面说明。
　　庭审继续，张律师的辩护越来越敷衍，面对对方律师的追问，屡屡语塞，甚至连凌诺提出的“十四万借款用于母亲前期治疗，应从余款中扣除”的主张，都只是草草提及，没有提交完整的借条和资金流向证明。凌诺坐在旁边，心里越来越慌，她想自己站起来陈述，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律师被对方律师碾压。
　　闭庭时，外面下雨了。
　　凌诺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流向低洼处，心里像被雨水淋透了，冰凉刺骨。
　　张律师匆匆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凌小姐，一审胜算不大，二审我们可以考虑调解……”
　　“你联系谢依雯了吗？”凌诺打断他，眼神冰冷锐利，质问，“你说的书面证明呢？”
　　张律师眼神闪烁，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含糊：“我联系了，她不愿意出庭，也不愿意出具说明……”
　　凌诺怒言：“那我给你的监控录像，材料证明，资金流水你就那样解释？”
　　张律师：“凌小姐，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是您提供的证据没有人证，这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缺陷。”
　　闻言，凌诺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一分。
　　是啊，没有人证，没有人愿意出庭作证，人在医院死了，不追责的家属对医院来说就是活菩萨，谁那么傻，冒着丢工作的风险为了一个陌生人献出一份义气。
　　但是！她提供的物证也不是吹弹可破的，分明是自己上当受骗了。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凌诺不再追问，平静的从包里掏出律师委托合同，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合同解除。”
　　她转身走进了雨里，在心中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只靠自己。
　　2019年8月8日，一审判决书送达。凌诺刚忙完店里的活歇下来，晚饭还没来得及吃，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信封上法院的公章，迟迟不动。她知道，结果一定不好。
　　良久，她才缓缓拆开信封：
　　【驳回原告凌诺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860元由原告承担】
　　她接受的很平静，审理费确实高，但好在她现在总算有一份工作了。
　　她在巷口的饭店找了份洗碗的工作，日结，还包吃。
　　晚上她就去网吧包夜，有时候包十块钱一晚的，有时候包三十块钱的，这种贵一点的可以让她睡一觉。
　　这些日子，凌诺一边工作，一边自学法条，她从《合同法》《继承法》开始，一字一句地啃，不懂的就查司法解释，看类似案例，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每天晚上九点下班，离开饭店就直接去网吧，每天都学到凌晨，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有时累极了，趴在键盘上就睡了。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她又有干劲了，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她要查清楚母亲的死，要追回这笔钱，要去给乔念道歉，凭借这份信念，她吃了一份又一份苦。
　　2019年12月2日，二审开庭。
　　她孤注一掷，拼尽全力。
　　败诉了。
作者有话说：
法律知识非专业考究，瑕疵请忽略不计，谢谢
如果大家在需要法律援助的时候，一定要看清律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要遇到“张律师”这样的


第49章 妈妈
　　2019年12月10日，二审判决书送到。凌诺没有拆，而是拿着它去了吴芳的墓前。
　　墓碑周围很干净，连片花瓣都没有，看来墓园的工作人员很细心。当然，这是凌诺胡诌的。
　　今天天气不错，风小。苏城本来就不是很冷的地方，冬天也是零上温度，这个天气凌诺不喜欢，她喜欢北京的四季分明。喜欢北京的人文底蕴，习气风俗，甚至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她都喜欢。
　　更喜欢，那里的人。
　　她在墓碑前坐了下来，背对着吴芳的照片，然后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念：“驳回上诉人凌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案件受理费12860元由上诉人承担。”
　　“妈妈，那天我抱着厚厚的一沓材料，一个人走进法院审判庭，我站在那里，我能看到那些西装革履的大律师对我的蔑视，嘲讽，但是我不在乎啊，我学会法条了，他们用‘婚姻继承’压我，但我发现‘遗产继承’是能打赢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规定，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而该笔款项是专项医疗款，其设立目的是为了给我母亲治病，并非我母亲的个人合法财产。在治疗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该笔款项不应作为遗产进行继承，被上诉人凌正连转移该款项的行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凌诺复述着自己那天在法庭上铿锵有力的发言，眼泪莫名其妙的掉了下来。
　　她继续说：“妈，你知道吗？我递上捐赠证明的时候，我看到法官的表情动摇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激动吗？”
　　“可是我高兴的太早了，”凌诺突然笑了，笑声却饱含凄凉和绝望，“你知道凌正连！你的好丈夫！他的律师给了我什么吗？！”
　　她猛地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自愿放弃治疗声明》及笔迹鉴定报告。”
　　凌诺慢慢转正身子，眼睛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仿佛在透过照片对那个人发出质问：“你的……你的笔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你的医疗用款，终止治疗是你自己的选择，与赠与义务无关……你把这笔钱转为了个人财产，你知道吗？”
　　没人理她。
　　“我看了无数遍医院的监控都不知道你们签了这个，”凌诺无奈的摇着头，声音愈发低哑，“可这就是你的笔迹啊，名字，日期都能证明当时的你…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一张纸让我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扮演小丑。”
　　话说的有些多了，凌诺的嘴里一阵一阵的发苦，但是这苦水每当要冒出来的时候她都会习惯把它咽下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
　　凌诺在冰冷的墓碑前哄着自己，劝着自己——走吧，待着没用。
　　可今天这话匣子就是被打开了。
　　她垂着头，低声呢喃：“你会写的字没几个，我给你教你说学了没用，好不容易教会你写自己的名字，就成了这幅样子……怪我啊…怪我……”
　　“可是…真的要怪我吗？”她突然抬头，眼眶猩红，那双向来温柔的杏眼，此刻燃烧起了一腔怒火，那里面积压着二十多年的不甘、委屈、心酸、苦楚，渐渐杂糅在一起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叫嚣着要冲出眼眶的束缚。
　　凌诺突然抬高声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我妈妈吗？我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轻飘飘的几个字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疯了六个月！”
　　“你不是说我的钱来得不明不白吗？！不是说我是卖身卖艺的贱人吗？！不是说我丢尽你的脸了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些钱拿了？你嫌弃我的脏钱，宁愿死也不看病，可你瞒着我把这些钱给了那对父子俩！”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凌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抽泣，“你生病到看病、治病，他们管过你吗？我为了你，我停了规培，我一天打三份工，我他妈的天天像狗一样累死累活还要面对你要死不死的无理取闹……”
　　凌诺的腹腔和喉咙因为哭声震的厉害，渐渐地说不出来一个完整的句子：“我在北京……我舔着脸去找人借钱，就是…想让你舒服一点，我在乔芸面前下跪求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救你吗？可是呢……我把我最爱的人，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抛弃了……”
　　“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我为你声嘶力竭，你在背后捅刀子……”
　　“你为什么把我教成这样啊……我怎么就做不到和凌坤一样冷血啊……”
　　“明明…你都不关心我……”
　　凌诺哭累了，她慢慢转过身子，屈膝抱着自己，悄悄地说：
　　“妈，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啊？你把我捡回来，完全可以不养我的，可你偏偏就让我长大了，还让我读书、上大学，让我…走出了那吃人的地方，你…你是爱我的吧？可你都爱我了……怎么就不能爱下去呢？”
　　“从小到大，我还不够理解你吗？我要怎么做啊……我怎么做都得不到和凌坤一样的爱……”
　　“你给我的爱，那么慷慨又那么吝啬，每一分都是……算计。”
　　“你算成功了……”
　　“但这一辈子，你也就只算计了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结束，三更。


第50章 回京
　　2019年12月12日，北京。
　　凌诺从火车站走出来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服，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行李，手机和钱包随身带着，肩上挎着一个旧旧的白色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卷卫生纸、一个塑料杯子、一个充电宝、那个旧手机还有手机充电器。
　　她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就这样步行着，沿着记忆中的路一直走。走了三个多小时，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她才终于看见熟悉的校门——京城大学北门。
　　校门旁边的超市在这个时间段稍微有点冷清，门口的桌椅空荡荡的。那是她和乔念以前经常坐的地方，乔念喜欢吃这家超市的关东煮，每当她嘴馋了，不管是不是吃饭时间，只要校门开着，她一定会拉着她跑过来买几串满足口腹之欲。
　　凌诺看着那些木头桌椅愣了会神，她好像又看见乔念了，她看过来了，她在笑。凌诺也想对她笑一笑，但她的面部肌肉早已冻僵根本不听她的话，她强行扯了扯嘴角，却突然感到嘴皮一痛，跟着就有湿的、咸的味道冒了出来。
　　她在心里责怪自己的嘴唇偏偏在这个时候裂了，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地笑容还未产生就凝固在脸上了。
　　最终，她轻叹了口气，转向右边，走进一条小巷子，在最深处的墙角停下。那里背风，但依然冷得彻骨。
　　她在墙角蹲下来，摸出手机。
　　她迅速在键盘上敲出乔念的电话号码，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不能联系乔念的，那是违约。
　　可什么都不告诉她，不可以，她最讨厌别人骗她了。
　　母亲已经走了，她要挟不了我了，我和乔念说清楚，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是，她会爆吻照……
　　凌诺的内心陷入了无休止的挣扎，最终她还是用了那个已经失去底气的理由把电话打了出去。
　　“我只是……跟她道个歉……”她小声重复着这个蹩脚的理由，等待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第一遍，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凌诺咬着嘴唇，又拨了第二遍。这次响了七声后，终于接通了。
　　“念念？”她像是久溺于黑暗的人突然抓住了一丝光亮，立即呼唤救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凌小姐，我认为诚信是合作最基本的礼貌。”
　　是乔芸。
　　凌诺只觉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旋转起来。手抖得握不住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慌乱地用双手抓住手机，心脏狂跳，呼吸急促，那种熟悉的、被恐惧攫住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次不是梦，是现实。
　　但她还是强撑着，声音颤抖起来：“对、对不起，乔总...我不是想要违约...我就是...就是想给念念道个歉...”
　　“我们的合约是禁止以任何形式联系乔念。”乔芸的声音冷的让她想死，“凌小姐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应该读得懂中文吧？”
　　“不、不是，我不是...”凌诺已经语无伦次了，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只是想...”
　　“违约的代价，需要我提醒凌小姐吗？”乔芸打断她，“我记得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不！不要！”凌诺几乎是尖叫着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惊恐，“我不会再联系她了！我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不择言地挂了电话，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她却不敢再碰它一点。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凌诺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捡起手机，拿着包一步一步向前走，她要回家，回去她和乔念的家。
　　她是在校读研，规培的医院就在学校旁边，本来住宿舍是最方便的，但乔念那时候已经开始拍戏，她们聚少离多，各自工作又忙，在校内住着太不方便了，所以她就在校外租下了这个小房子，和乔念一起生活。
　　幸好，房子租金是一年一交，她在北京还有个落脚处。
　　走到小区门口时，凌诺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公文包，正安静地看着她。
　　谢依雯。乔芸的助理。
　　又是她。
　　第一次来找她去见乔芸的，就是这个人。这张精致而冷漠的脸，为什么又会出现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能被找到？为什么她像个逃犯一样东躲西藏，却还是逃不出这些人的眼睛？
　　凌诺的心已经不受控的哭了。
　　“凌小姐，”谢依雯走过来，声音平静，“借一步说话。”
　　凌诺想拒绝，想转身就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半年前跑不掉，现在也跑不掉。
　　她像个潜逃多日终于被抓到的贼一样跟着谢依雯上车。这次没去什么高档会所，而是走到一公里外的商业街，但是，又进了咖啡厅。
　　谢依雯要了个包间。两人坐下后，服务生送来了两杯水。门关上后，包间里安静得可怕。
　　谢依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乔总知道你现在的困境，”她依旧是一副做任务的神情，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这里是五十万，是乔总给凌小姐学习合同法的学费。”
　　凌诺盯着那个信封，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猛地站起身：“我不要！”
　　她声音很大，但那不是硬气，是恐惧的伪装。她不敢再要乔家的一分钱，那些钱每一分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留下永久的伤疤。拿着亏心的钱，下场就是被人当狗一样囚禁。
　　不就是想提醒我不能违约吗？大可以去告我啊！来弄死我啊！把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们就善良了吗？
　　谢依雯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丝蔑视：“凌小姐，你家里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凌诺的身体僵住了。
　　“乔总为你拨款两百万，但吴芳女士的医疗费只用了不到五十万，”谢依雯的声音渐渐变冷，变成质问，“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我没有拿那些钱，”凌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辩解，声音在发抖，“是我爸他...他...”
　　“不管那些钱去哪儿了，总归跟你有关。”谢依雯打断她，“不然你母亲也不会跳楼自杀吧。”
　　“不！”凌诺疯狂摇头，想否认这个命题。她母亲的死不是因为她，不是！她想发声辩解却被自己喉间哽咽憋了回去。
　　谢依雯继续说：“不是你，就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害了你的母亲，也害了你。难道，你还想害念小姐吗？”
　　“不是的！”凌诺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害她！我...”
　　“可是事实如此，”谢依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摆脱你的家庭吗？在法律上，在血缘上，你能吗？”
　　凌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乔总给你治疗费，是出于善意，可你的母亲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你真的没有责任吗？”谢依雯步步紧逼，“你敢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同样发生在念小姐身上吗？你不会拖累她吗？”
　　凌诺：“……”
　　“你以为乔总只是反对你们是同性恋？”谢依雯丝毫不给凌诺缓冲的时间，句句不饶：“错了，大错特错！你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身份，永远都会是念小姐的负担。你根本就配不上她。”
　　配不上……我知道。凌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念小姐？”谢依雯的声音开始带上讥讽，“你执意要和念小姐在一起，把你母亲气得病情恶化，是乔总帮了你。可你母亲还是死了，乔总给的钱却不翼而飞。”
　　她上下打量着凌诺，眼神里满是轻蔑：“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洁纯良的朴素大学生，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就出来招摇撞骗，谎言不断，懦弱无能，虚伪至极！”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凌诺脸上。
　　“你这样的人，”谢依雯最后下达判决，“永远都不配和念小姐相提并论。”
　　“你，离她越远越好！”
　　凌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也恨自己的家庭，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一切...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心脏疼得像要裂开。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要疯掉了。
　　“够了……”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破碎不堪，“我配不上她…我知道…我不会再找她了…你们放过我吧……”
　　说完，她转身扑向门口。因为太慌太急，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毯，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几乎是滚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服务生惊讶地看着她。凌诺低着头，疯了一样冲向楼梯，她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敢停下，害怕停下就被抓住，她不想再被操控了。
　　冲出咖啡厅时，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毫无形象地在街上狂奔，头发散了，外套的扣子开了，脸上全是泪。
　　路人纷纷侧目，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说她评判的地方。
　　一路跑到小区门口时，她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强撑着走进楼道，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往上爬。
　　六楼。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完的楼梯，今天像永远爬不到头。爬到四楼时，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她抓住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
　　终于爬到六楼，她颤抖着手从棉服内侧口袋掏出钥匙，可手抖得太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反锁。
　　进去之后她立刻反锁，然后冲向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坐了21个小时的火车，又走了一天路，什么都没吃，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恶心。不是因为吃了什么，是因为恐惧，因为屈辱，因为那些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你配不上她。”
　　“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配和念小姐相提并论。”
　　“彻头彻尾的骗子...懦弱无能...虚伪至极...”
　　凌诺猛然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埋进膝盖，试图赶走那些声音，徒劳无功。最后，她放弃抵抗，换了口气却引得喉咙里呛起几分痒意，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屋里很黑，她哭累之后，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马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泪还在流，只是这一次没有声音了。
　　她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彻底碾碎了。
　　她本就……不该抱希望的。
　　沦落至此，活该。


第51章 天台
　　凌诺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坐了一整夜。没有暖气，卫生间又湿又冷，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是她的错吗？
　　是她执意要和乔念在一起，把母亲气到病情恶化。
　　是她拿了那笔巨款，让父亲起了歹心，让母亲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是她伤害了乔念，用最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
　　是啊，没错啊。都是她的错。
　　那她能摆脱吗？摆脱这个糟糕透顶的家庭，摆脱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摆脱这身永远洗不干净的血缘？
　　摆脱不了啊。只要她还姓凌，只要她身体里还流着那个男人的血，她就永远摆脱不了。
　　怎么办啊……
　　忽然，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良久，她慢慢从黑暗中抬起头，眨了眨眼，让自己红肿的眼睛涨起一点神采。她动了动身子去摸地上的手机，打开，进入银行APP，查看余额：
　　总资产：101,967.30
　　这些钱是用乔念给的爱，换来的，是昧良心的钱。
　　官司输了，她一分钱没要到。当初在北京为母亲的治疗而借的钱因为借款人是凌诺，所以法院驳回了她从吴芳医疗用款中抽钱还债的诉求。
　　当初面对乔芸，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乔念帮忙还债，可走到今天，她哪一步不是靠着乔念的托举？
　　而现在，她还是不要脸地要拿着乔念的钱去还她的债。
　　凌诺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卫生间回荡。
　　不够。又扇了一巴掌。
　　还不够。她又加上了另一只手，一连扇了七八下，直到脸颊红肿发烫，干裂的嘴角再次渗出血丝。
　　可是不疼。一点也不疼。
　　她恨不得扇死这个自私又下贱的自己。
　　乔念教她抬头做人，教她学会享受阳光，教她提高配得感，教她……的所有都被她抛之脑后，弃之身外了。
　　她缓了口气，停下手，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几张欠条的照片。
　　她开始一笔一笔转账，手机不停震动。每转出一笔，余额就少一点。每转出一笔，心里的债就轻一点。
　　最后一笔转完时，余额变成了：67.30。
　　“竟然还有剩余……”
　　念念……你到底给了我多少可选择的后路啊……
　　可我这辈子还不上了啊……
　　怎么办啊……
　　凌诺又坐了一会，深呼吸了好几次，在心里完全做好决定后，她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走出卫生间，走进卧室。
　　房间…被动过了……乔念，来过。
　　凌诺扶着墙的手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她手脚并用的爬向床头柜，那里本该摆放着她们第一次去青岛的照片，相框是她喜欢的满天星，没了。
　　她慢慢抬头，泪眼扫过周围，幸好，你们还在。
　　凌诺撑着床站起来，从柜子上面拿下来一个纸箱放到桌子上，然后开始收拾这屋里的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墙上乔念的海报，轻轻地卷起来，用胶带固定，放进箱子立着，然后把桌子上其他的相框倒扣放进箱子底部，再取出柜子里的纪念卡、她们攒的车票、电影票、凌诺画的无数张乔念的小人画，还有给对方写的信。
　　所有关于乔念的东西，所有关于她们恋爱的回忆，一样一样，全部收拾进纸箱里。
　　最后，她想起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她的恋爱日记，记录她们所有点滴的那本星空密码本。
　　日记本放在医院休息室的柜子里。她需要去拿一趟。
　　她刚要拿起手机打电话，突然想起这个手机没有别人的联系方式，她迅速去卫生间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取出旧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夏师姐”，然后在新手机上拨号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喂？哪位？”
　　“师姐，是我。”
　　“凌诺？”夏挽星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你换号了？”
　　“嗯，新号。”
　　夏挽星担心地急问：“你回北京了？阿姨还好吗？这半年你也不给我们来个信，我们都快着急死了。”
　　凌诺平静的说：“我妈...她已经过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对不起啊，诺诺，你…节哀。”
　　“没事。”凌诺继续说，“师姐，我给你转的钱你收到了吧？谢谢你们前段时间对我的帮助。”
　　“啊？我还没看...”夏挽星顿了顿，“我不急的，你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不用急着还。”
　　“师姐，我已经不紧张了。”凌诺的语气刻意变轻松了些，“谢谢你们。对了师姐，你现在在医院吗？”
　　“我在深圳出差，下周才回去。你有事吗？”
　　“是这样啊...”凌诺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没什么事，那师姐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凌诺，”夏挽星听出不对劲，“江卿尘和老师都在医院，你有事一定要去找他们，别一个人扛着。听见没？”
　　“好，谢谢师姐。”
　　凌诺挂了电话后又在旧手机上找到江卿尘的电话，打了过去。
　　“嘟——”第一次没人接。
　　“嘟——”第二次被挂断了。
　　“要不算了吧，不去麻烦他们了。”凌诺喃喃道，可她转头一想，她这样一走了之，那些东西被人发现，一定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于是她又打了第三遍。
　　“哪位？不买保险啊，没钱让你骗。”电话里传出江卿尘有气无力的声音，像是刚被夜班教训过。
　　凌诺听见他这回复下意识回了一句：“我不是骗子……”
　　“什么？打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
　　“没有打错！”凌诺急忙提高声音自证，“师兄，是我，凌诺，你现在忙吗？”
　　“凌诺？”江卿尘有些惊讶，“你换号了？”
　　凌诺：“嗯，新换的。”
　　江卿尘：“怎么突然换号了？”
　　“嗯…那个号不用了。”凌诺敷衍搪塞过去，问道，“师兄，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啊。怎么了？你回北京了？家里那边…安顿好了？”
　　“嗯，都安顿好了…师兄，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十分钟到医院，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行，我在消化科等你。”
　　“对了，师兄！”凌诺在挂电话的前一秒突然说，“我给你转的钱，你记得查收一下，然后…麻烦你帮我还给其他师兄师姐，谢谢你们前段时间的帮助。”
　　“我说今早怎么突然有赈灾粮了，还以为是医院大发慈悲提前发工资了，结果一看数目不对。”江卿尘故意打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凌诺，我们不急着用钱，你要是——”
　　“我已经宽裕了，”凌诺轻声打断他，“这些钱早点还给你们我也舒心。”
　　“那好吧，”江卿尘顿了顿，“不管怎么样，向前看。”
　　“嗯，那师兄，一会见。”
　　“嗯，一会见。”
　　凌诺挂了电话后，换了一身衣服行头就抱着箱子出门了。
　　门锁“咔哒”的一声，彻底封闭了这个载满爱意的小家，也彻底封闭了凌诺的心。
　　十分钟后，凌诺到达京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科，她刚出电梯就看见了穿着白大褂的江卿尘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
　　她安静的走到一旁，等待他结束通话。
　　一分钟后，江卿尘挂了电话，转身回头，看见她时皱了皱眉，走了过来。
　　“凌诺，你——”江卿尘疑惑问道，“你脸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没事。”凌诺避开他的目光，“师兄，我想去休息室拿点东西。”
　　江卿尘点点头，带她去了医生休息室，他在门口等着。
　　凌诺快步走进去，打开衣柜，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指尖不舍的留恋了一下封面，然后轻轻地放进了纸箱。
　　她出来后，看着江卿尘，请求道：“师兄，我要离开北京了，这些东西带不走了。能不能麻烦您先帮我保管一下？”
　　江卿尘满脸疑惑：“离开北京？你要去哪儿？不是说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凌诺一时语塞，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箱子递给他：“如果这些东西占地方...你就烧了吧。别扔，一定要烧了。”
　　“为什么要烧？”江卿尘觉得不对劲，“凌诺，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都落下半年规培了，还要走？你研究生不读了？”
　　“我没事，我身体很好……”凌诺心虚地躲开他的眼神，撒谎，“师兄……我退学了，老师已经签字了。”
　　“什么？！”江卿尘一惊，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走廊里，“卢老师给你签字退学？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给你退学！”
　　“师兄，拜托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凌诺说完，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江卿尘看着她按下上行键，心里警铃大作。消化科在八楼，往上就是九楼的脑科、十楼的行政层、十一楼的呼吸科，肿瘤科...再往上就是天台。
　　“凌诺！”他喊了一声，但凌诺已经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
　　江卿尘立刻把箱子往护士台一放：“帮我照看一下！”然后冲向旁边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是卢月湄老师。
　　“江卿尘？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卢月湄皱眉。
　　“老师！”江卿尘一边按住电梯，一边急问，“凌诺说她退学了，您给签的字？为什么啊？”
　　卢月湄一脸茫然：“什么退学？谁允许她退学了？她回北京了？什么时候的事？”
　　江卿尘瞳孔骤缩：“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到底怎么回事？”卢月湄的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坏了！”江卿尘不再解释，一步跨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
　　“哎！江卿尘！凌诺人呢！”卢月湄急的跺脚，立刻上前按下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一开，江卿尘就冲进楼梯间，奔向天台，当他看见通往天台的门是开着的，心脏猛地抖了一下，他迅速推开门跑过去——
　　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
　　天台上，凌诺正在努力的向上爬——京附医的天台和一般的医院天台不一样，这里不是栏杆，而是围起的一个长方体水泥平台。平台有一米二高，她只有一米六五，爬上去很费劲，但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总算过了半个身子，然后慢慢挪到了平台上面，坐了下来，双腿悬空。
　　风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舞，就连新换的棉服都被吹的贴在身上。她低着头，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小的车流人群。
　　“乔念，我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清。”
　　她闭上眼睛，准备下落时突然听到——
　　“凌诺！你干什么！”江卿尘一边喊一边冲过去，“回来！”
　　凌诺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见江卿尘奔跑过来，本来已经流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别过来...”她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求你了...”
　　江卿尘猛地刹住脚步，在距离她两米处停下，不敢再靠近。他喘着气，安抚她：“好，我不过去，你别动，你别动我就不过去。”
　　“师兄，你走吧，求你了……”
　　江卿尘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凌诺，你先下来，我们好好说。有什么事师兄帮你，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凌诺摇摇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师兄，让我走吧。”
　　“凌诺，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凌诺：“……”
　　“凌诺，你可是个医生啊，你怎么能自杀？”
　　听到“医生”两个字，凌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一个敬畏生命的医生却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江卿尘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希冀，语气也放软了些：“凌诺，你想想你女朋友啊，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你们那么相爱，你从这里跳下去了，她怎么办？”
　　闻言，凌诺本就遍体鳞伤的心又被扎了一个窟窿，她收敛起那抹苦笑，表情转为痛苦，垂眸低语：“我们已经分手了……”
　　“……”江卿尘的表情立刻转为慌张，怎么劝人回头还火上浇油了？
　　“师兄，请你走吧。”凌诺转过头，真的要准备跳下去了。
　　“夏挽星呢！”江卿尘突然高喝，“你们俩成天和我作对，你走了，她肯定打不过我！”
　　“你别打她……”凌诺用嘶哑的声音恳求着。
　　江卿尘无语了，句句有回应，怎么句句不着调啊。
　　“那我呢？”他突然低下声，“凌诺，我读了二十年书才穿上这身白大褂，今天你跳下去了，在我面前，我就要改行了……我付出了这么多年努力，读博读得想死我都读下来了，你这样坑我，不好吧？”
　　凌诺的背影僵了一瞬，她动摇了。
　　江卿尘观察到这个细小的反应，眼里重新闪过一丝希望，接着说：“凌诺，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帮你顶着，再不济还有老师呢！她一直以你为傲，你从她工作的单位跳下去，以后还怎么让她带学生？”
　　终于，凌诺再次转过头。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搂过她的腰把她从平台上拽了下来，凌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跟着来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凌诺，你犯什么混？！假传师命，私自退学还跑天台兜风，你皮痒了？！”
　　“老师？”凌诺这才聚焦视线，从寒风中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她的老师卢月湄，这个世上她最敬重的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五年前的事情到此结束


第52章 回归
　　凌诺再醒过来时，先听见的是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然后是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血氧96%…”
　　“肾功能指标恢复了…”
　　“胃管先留着…”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清晰。
　　白色的天花板，输液架，还有各种监测设备的屏幕。
　　急诊ICU。
　　高勤医生正俯身检查她的瞳孔对光反射，看见她睁眼，立刻转头：“江主任，人醒了。”
　　江卿尘从病房角落走过来，脸色冷得能结冰。他没看凌诺，先问高勤：“意识状态怎么样？”
　　高勤拿着手电筒在凌诺眼前移动：“凌医生，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眨眨眼。”
　　凌诺眨了眨眼。
　　“好。现在看我的手指，跟着它移动。”高勤的手指在凌诺眼前左右移动，观察她的眼球追踪能力，“眼球运动正常，没有明显震颤。”
　　他又测了四肢肌力——让凌诺握他的手，抬腿，对抗阻力。凌诺很虚弱，但都能完成。
　　“意识状态基本恢复，”高勤记录着，“神经系统暂时没发现明显损伤体征。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安眠药过量可能引起迟发性脑病。”
　　江卿尘这才看向凌诺，眼神又冷又狠，像班主任瞪闯祸的学生：“洗胃做了几次？”
　　“急诊入院时做了一次，之后又做了两次活性炭灌胃。血药浓度监测显示大部分已清除，但还要继续利尿促排。”高勤翻着病历，“肝功能指标偏高，心肌酶也有波动，她有心肌病史，这次药物中毒又冲击心脏了。”
　　“治疗方案？”江卿尘问。
　　“继续生命支持，重点保护心脑肾。已经请了心内科、神经科、肾内科会诊。”高勤顿了顿，“心理科那边…顾医生在门外，要不要让她进来？”
　　江卿尘看了凌诺一眼，凌诺别过头去。
　　“先不用。”江卿尘说，“把基础治疗做好再说。”
　　高勤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监护仪数据，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用药调整，然后带着医护人员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江卿尘和凌诺。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
　　江卿尘站在床边，看了凌诺很久。久到凌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如果你真的想死，下次别让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凌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泪。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控制了。她在心里默默说。
　　门外，江卿尘刚出来，顾笙笙就迎了上去，担忧道：“卿尘，她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江卿尘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哑，“乔念的反应很及时，她虽然吃得多，但救的及时。”
　　顾笙笙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卿尘…”顾笙笙轻声开口，“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这一次，江卿尘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可当一个人快要死在他面前时，他作为医生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师妹，是他的老师最看好、最疼爱的学生，是他们把她托付给了他啊。
　　五年了。他们给了她时间，给了她关心，她有了好工作，有了新朋友。成为了优秀的医生，发表了有影响力的论文，在专业领域有了建树，怎么看…她都快好起来了啊。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那个深渊一直都在，只是被她用工作和成就掩盖起来了。
　　一旦有什么东西撕开那道伪装，她就会立刻掉回去，掉得比以前更深。
　　顾笙笙说：“你说，我把她绑到心理科，接受系统治疗，她会愿意吗？”她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充满了心疼，“卿尘，我该怎么救她啊？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活下去啊……”
　　江卿尘轻轻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笙笙……”
　　顾笙笙哽咽道：“她什么都不说，乔念明明说她们已经和好了，可下一秒她就…她就在这里了……”
　　江卿尘：“我总觉得，凌诺不是自己在主动选择死亡。”
　　“她连墓碑都给自己选好了，还能是……”顾笙笙猛地收住声音，退后一步，看着江卿尘认真的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江卿尘：“之前凌诺去见了乔念，回来接了个电话就心脏骤停，但她不让我们报警，而现在，她和乔念是在和好之后选择自杀，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件事有点相似？”
　　顾笙笙皱眉：“乔念说那个电话是她的妈妈，所以凌诺才……”
　　江卿尘语气沉了下来：“你之前说，可能是乔念母亲一直在对凌诺进行威逼恐吓甚至是精神控制，如果这次自杀也是因为她……”
　　顾笙笙恍然，急言：“我要告诉乔念，凌诺已经被逼的不敢再活着了，到时候乔念问起来她肯定不会说实话，我要帮她，我要救她！”
　　江卿尘：“嗯，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了。”
　　……
　　次日清晨，凌诺能稍微活动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护士把手机递给她。解锁屏幕，乔念的消息框里只有两条：
　　21:03
　　【落地了，平安】
　　【发射爱心biubiu】
　　【mua】
　　【抱抱】
　　21:58
　　【到酒店了，诺诺，你一定要等我，别胡思乱想】
　　只有这两条消息，应该是去忙着补拍了，看来乔念还不知道她自杀的事。
　　念念啊，我该怎么办？她无声地问。我要做什么才能让你妈妈相信，我是真的爱你，而不是个贪图钱财的骗子？
　　以前她以为乔芸只是单纯地讨厌她，认为她配不上乔念，认为同性恋是丑闻会影响乔念的前途。可现在才知道，乔芸不仅恨她，更恨同性恋本身。那种恨意是根深蒂固的，是无法撼动的。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乔芸改变认知呢？在她确实做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的基础上。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笙笙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凌诺的眼睛。
　　“诺诺，”顾笙笙轻声开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凌诺先是一怔，随后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她不是撑不下去了，是实在没办法了。她知道乔念丢不下她，也明确自己放不下乔念。可如果她们之间只能是生离死别的结果，她宁愿选择死。
　　反正现在活着的她不过是一副躯壳。她的这一生真正被赋予意义的是18岁到25岁，和乔念在一起的七年时光。那时的她会笑，会闹，会期待明天，会相信未来。
　　现在的她，只是机械地呼吸、吃饭、工作、睡觉。活着只是活着，死了只是死了。有时候，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顾笙笙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许久，她轻声说：“诺诺，如果你真的很痛苦…如果你还要有下次，我……我成全你。”
　　凌诺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笙笙。一个心理医生，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竟然说要成全她的自杀？
　　可顾笙笙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凌诺心慌。那眼神在说：我宁愿看着你解脱，也不愿看着你在痛苦中无休止地挣扎。
　　凌诺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愧疚。她让一个以救人为天职的医生，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像江卿尘所说的：“如果你真的想死，下次别让我知道”，不知道便也罢，知道了却要逼着他们停止救援。
　　凌诺，你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高勤带着几个医护人员进来查房。顾笙笙松开手，退到一边。
　　“凌医生，今天感觉怎么样？”高勤一边检查监护仪数据一边问。
　　凌诺点点头，没说话。
　　高勤一边问诊一边查看监护仪数据，然后记录在病历上：“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出ICU了。今天下午转普通病房吧，继续观察。”
　　“谢谢高医生，辛苦了。”顾笙笙说。
　　高勤礼貌的点点头：“不辛苦，应该的。”他看向凌诺，“好好休息。”
　　医护人员陆续离开。顾笙笙正要重新坐下，却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江卿尘。
　　不是说再也不来看她了吗？
　　江卿尘走进来，脸色依然冷硬。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凌诺，用那种上级医生对下级医生的命令语气说：
　　“自己的病历自己写。我倒要看看，凌医生亲身体验了一遍苯二氮䓬类药物中毒，能研究出什么伟大的课题来。”
　　凌诺心虚地低下头。
　　顾笙笙瞪了江卿尘一眼：“你少说两句。”
　　江卿尘却像没听见，继续说：“真是给我科室长脸啊。胃肠科医生吃安眠药自杀，你怎么不把白大褂卷成长条，勒脖子上吊呢？”
　　“江卿尘！”顾笙笙拉住他的手臂，“你够了！”
　　“够什么够？”江卿尘抬起另一只手划拉开顾笙笙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凌诺，“凌诺，我也算是你半个老师。我带过这么多学生，还没见过你这么差劲的。一个大夫天天寻死，你让那些把性命寄托在你身上的病人怎么办？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是教训不是斥责：“他们信任你，把命交给你，结果你呢？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命，凭什么让他们相信你能珍惜他们的命？！”
　　“别说了！”顾笙笙直接捂住江卿尘的嘴，用力把他往门外拽，“你先出去！出去！”
　　江卿尘被她半推半拉地弄出了病房。门关上后，还能隐约听见他在走廊里的声音：“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在华康穿几天白大褂……”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凌诺躺在病床上，麻木地看着被子上印着华康医院logo的圆形花纹。
　　大夫寻死，确实是个新鲜事。可她首先是个人，是凌诺，然后才是大夫。更何况…她很快就不是大夫了。
　　如果那些病历被发出去，如果网络舆论开始发酵，她这身白大褂会被撤除，华康医院也会因为她蒙上污名。
　　到那时，她连唯一一份能让自己站着和乔芸说话的底气都没了。
　　凌诺闭上眼睛，往被子里划了划，盖住了半张脸。
　　对不起，师兄。对不起，笙笙。
　　但这一次，确实麻烦你们了。下次…下次我死远点，死得干净点，不给你们添麻烦。
　　*
　　医生办公室。
　　“我演得过了吗？”江卿尘对着顾笙笙和蒋黎说，“我觉得对凌诺这样砸锅卖铁也不欠人情的性格来说，让她产生愧疚反而会好一些吧……”他看着女朋友瞪他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我…我就是觉得，她觉得亏欠了，肯定会想法子弥补，这样的话……不就可以把她寻死的念头延长点吗？”
　　“你上来就拉个臭脸，巴拉巴拉一顿输出，你那是让她产生愧疚吗？你分明是在告诉她‘你怎么不死快点’。”顾笙笙气呼呼的凶他，“我拦你还拦不住！”
　　“嘶…”江卿尘尴尬的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在和我对戏……”
　　“江卿尘！”
　　“我错了！”
　　“好了！”蒋黎适时插话，“你们小两口回家去打，现在重点是躺在ICU里的那个人。”
　　顾笙笙瞬间正色，恢复为医生的专业表情：“蒋医生，您上次说让我们追本溯源，我们追到了，反馈也不错，可……情况更遭了。”
　　“不，不是同一个情况，”蒋黎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凌医生自杀你们都判断为抑郁症的常见症状，可如果这次的诱因不是抑郁症呢？”
　　顾笙笙：“我们分析过这个问题，推测…可能是因为凌诺再次受到了威胁导致她PTSD发作，应激状态下大脑想要保护自己，给了她一个……她认为最好的解决方式。”
　　“嗯…”蒋黎点了点头，语气沉静，“我认可顾医生的分析，凌医生的PTSD已经伤害了她的中枢神经，如果神经系统一直应激，损害只会越来越大，甚至可能…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还是那句话，必须进行系统性诊疗。”她看向两人，“顾医生，江医生，虽然说心病还得心药医，但凌医生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药物干涉。”
　　顾笙笙轻叹一声：“我明白，等她好一点…我会亲自监督她服药治疗。她现在的胃太脆弱了，连粥都喝不了。”
　　“身体健康起来，再解决心理问题。”蒋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只要她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工作也不会被影响，她很优秀，院里不会丢掉人才的。”
　　顾笙笙和江卿尘同时点了点头，眼里沉重和无奈被心疼搅成一团，复杂的看不清真正的情绪。
　　蒋黎：“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顾笙笙：“嗯，谢谢蒋医生。”


第53章 劝心
　　转到普通病房后，凌诺一个人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她和乔念的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
　　她该怎么说？该怎么告诉乔念，自己又进医院了，这次是自杀未遂？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该说。她现在像个透明人一样被乔芸盯着，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
　　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乔念发来的微信：
　　【诺诺，忙不忙？我胃有点不舒服】
　　【嘤嘤嘤~】
　　【蓝瘦香菇~】
　　【可怜】
　　【凌医生，你能不能来横店继续做我的私人医生啊？】
　　【我保证这次一定乖乖听话，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小熊敬礼！】
　　凌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她的胃又不舒服了……乔念喊疼，一定是很疼。
　　她想去照顾她。
　　可是她一去，乔芸就会出现，又会用各种方式威胁她、伤害她、逼她离开。
　　怎么办？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凌医生，你来嘛~】
　　【我保证不耽误你工作，我去跟你们院长说】
　　【而且，你来我这边工作会有很高的工资，还可以附带一个乔念哦~】
　　【星星眼⭐⭐】
　　凌诺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发热。她还是没有回复，而是拿着手机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出病房，到护士台说了一声：“我去楼上心理科一趟，很快回来。”
　　护士记录了离开时间，凌诺便乘电梯上了十一楼。
　　心理科候诊区没什么人。凌诺走到顾笙笙的诊室门口，看见门外的电子小屏是上显示“接诊中”，她便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终于，诊室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性带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顾笙笙送她到门口，一抬头看见凌诺坐在外面，整个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看见了什么幻觉。上次凌诺主动来找她，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准备去死的时候。
　　这次……这次又要干什么？
　　顾笙笙想开口问，话却卡在喉咙里。她一个心理医生，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说不出话来。
　　凌诺站起身，先开口：“笙笙，现在有空吗？”
　　“有…有。”顾笙笙连忙让开路，“进来吧。”
　　诊室门关上。凌诺在来访者的椅子上坐下，顾笙笙在她对面坐下。
　　“笙笙，”凌诺先开口，“我现在能出院吗？”
　　顾笙笙一怔：“嗯？你…你这么急干什么？凌诺，你…”你该不会是被江卿尘刺激到了，又要去寻死吧？
　　凌诺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想问问我这种状态…有多差？出院会影响到别人吗？”
　　“你要出院，该问高医生啊，他是你的主治。”
　　“不是，”凌诺轻声说，“是心理状态。我的心理状态，允许我出院吗？”
　　顾笙笙猛地瞪大眼睛。这是五年来，凌诺第一次主动询问自己的心理状况。她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心理问题了吗？
　　“凌诺，”顾笙笙满眼期待，“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凌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乔念说她胃不好，想让我过去照顾她。我……”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想，所以你才来问我了。”顾笙笙的声音温柔下来，“凌诺，问问自己的心。你爱她，关心她，在乎她，所以你想去。但是你不敢，因为你怕自己影响到她，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怕自己……不够好。”
　　凌诺被戳中心声，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顾笙笙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诺诺，你听我说。从心理学上看，你目前的自杀意念和行为，很可能不是主观的‘想死’，而是疾病诱导下的认知扭曲。”
　　她站起身，走到诊桌后的白板前面，拿起笔：“PTSD伴重度抑郁，会导致大脑前额叶皮层功能异常。这个区域负责理性思考、决策控制、未来规划。当它受损时，患者会出现‘隧道视野’。也就是说，患者只能看到最坏的未来，无法想象其他可能性。”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示意图：“你现在的状态就像被困在一个死角里。你看不到出路，所以认为死亡是唯一的解脱。但这只是疾病的症状，不是真实的你。”
　　顾笙笙放下笔，坐回凌诺面前：“真正的凌诺，会担心乔念的身体，会想照顾她，会爱她。这才是你的本质。那些‘想死’的念头，是大脑生病后产生的错误信号。”
　　她握住凌诺的手：“诺诺，只要走出这个认知死角，只要大脑功能恢复，你是可以康复的。药物治疗可以调节神经递质，心理治疗可以重建认知。但前提是，你要愿意接受治疗。”
　　凌诺抬起头，声音嘶哑：“笙笙……有很多事情，它不是死角，是既定的事实，我解决不了……”
　　顾笙笙再次起身，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椅子，坐到凌诺身边，温柔道：“诺诺，你今天愿意来找我，就是愿意接受治疗了。五年了，你终于愿意了，和我说说吧…你心里的苦。”
　　凌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没关系，”顾笙笙握住她的手，“我们慢慢来，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接受治疗，你一定会康复的，会和乔念重新幸福的在一起。”
　　“我……”
　　“我知道你心理压力很大，你太想保护乔念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乔念那样的大明星，在全世界的镜头盯着她的时候，她知道你生病了还是不顾一切的来找你了，这就证明她也保护你。”顾笙笙拨开凌诺掉在额侧的几缕发丝，语气更加温柔，“你们为了坚守爱情，各自都在反抗，为什么不尝试着一起反抗呢？”
　　“我……”凌诺斟酌着用词，声音断断续续，“我对她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是真的会伤害到她，也会伤害到你们。”
　　“诺诺，不要让大脑信号绝对控制你，你不能轻易的自我否定，你想想你和乔念之前的甜蜜，想想你为华康做的贡献，再不济想想……”顾笙笙脸色微红，语气融入了些害羞，“你当初帮我追江卿尘的事情……”
　　凌诺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当初帮这位“满眼花痴的大小姐”追那个“不解风情的大帅哥”，她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顾笙笙继续说：“诺诺，你如果拿不定自己的主意，那就去找乔念吧，你这次突然离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她知道了，她该有多难过？明明你们刚刚和好，结果你就…”
　　凌诺沉默了许久，顾笙笙也不说话，就这样陪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时针慢慢转了一个夹角，凌诺终于出声：“我去找高医生办出院。”
　　顾笙笙的神情明显高兴了一瞬，她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兴奋：“你先顾好身子，别急着出院，这才刚停了营养支持，别急啊！”
　　“嗯，我知道。”
　　凌诺走后，顾笙笙立刻给乔念发了消息：
　　【这招，厉害】
　　【人交给你了，这次千万要看好她】
　　乔念：
　　【放心，我会时刻把她带在身边】
　　【感谢你们及时赶到】
　　顾笙笙：
　　【是你发现的快】
　　【剩下的路，你们一起走，我做后援】
　　乔念：【好】


第54章 重归
　　凌诺从楼上下来之后就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找高勤。
　　“咚咚——”
　　“请进。”
　　高勤正在写病历，看见凌诺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凌医生？身体不舒服吗？”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凌诺坐了下来，看着高勤，平静道：“高医生，我今天可以申请出院吗？”
　　高勤的眉头瞬间皱起，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接诊不听话的病人，特别是急诊医生。他放下笔，从旁边一堆病历里抽出凌诺的，认真看了看，语气专业的不近人情：“凌医生，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他补充道：“从各项指标来看，你的生命体征虽然已经平稳，但药物中毒不是小事，就算抢救及时也对你的脏器产生了伤害，特别是你的心肌病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是很危险的。”
　　凌诺垂眸点头：“我明白……”
　　闻言，高勤的眉峰舒了一半，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凌医生，现在是康复期，你还很年轻，只要好好治疗，身体会完全恢复的。”
　　凌诺点点头，抬眸看她，眼神无辜极了，真诚发问：“高医生，我想问…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出院？”
　　“啧…”高勤的表情再次拉了下来，但又想起她这个“特殊患者”，只能尽量逼自己温声细语，“凌医生，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出院呢？”
　　“我…我有个……”她咬了咬唇，停下了声音，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腹，似乎在很斟酌用词。
　　高勤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没有打断她的沉默，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朋友……”凌诺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我要个朋友…需要我，我想过去找她。”
　　高勤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同情，轻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建议你过完年再去吧，恢复一个周期，病好了也对朋友好嘛。”
　　凌诺认真思量了一下，没再坚持。
　　莞尔道：“谢谢高医生，我先回去了，您忙。”她起身准备离开。
　　高勤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下了医嘱：“好好休息，今天停了营养支持，可以吃点流食了。”
　　“嗯。”凌诺开门离开办公室。
　　高勤的医嘱她是最清楚不过了，这些医学术语她对无数个病人说过，突然放到自己身上竟然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像是传说中的那句话——医者不能自医。
　　行医时，总为一些患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感到无奈甚至是生气，久而久之就忘了自己也曾想过擅自结束生命，而现在，真正结束了一次，才发现有些事情可以逃避，但不是说逃避了就能解决。
　　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
　　当我真的能做到感同身受时，就证明我救不了人了，同样，我救不了自己。
　　回到病房后，凌诺拿出手机，点开和乔念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几乎是瞬间，乔念就回复了：
　　【真的吗真的吗？！凌诺你真的答应了？！】
　　【我马上安排！】
　　【小熊撒花✿✿】
　　【爱心biubiu】
　　【开心转圈】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乔念的雀跃。凌诺看着那些欢快跳动的表情包，嘴角微微上扬。
　　死了一次，想起了一些被大脑刻意遗忘的事情，思前想后，觉得必须要告诉你。
　　若是平行线不能相交，那我便返航追随你。
　　凌诺退出了微信，打开微博。点进乔念的超话，最新几条都是今天早上的出妆造型图——乔念穿着一身素雅的宋制汉服，假发挽成髻，插着简单的玉簪，正在听导演讲戏。
　　还有几张路透，是乔念在片场休息时被站姐拍到的。她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剧本，侧脸专注而柔和。
　　凌诺一张张保存下来，然后点开自己的微博主页——“念宝07”。自从上次跨年风波后，她这个号算是彻底火出圈了，每天私信99+，大多都是问乔念大学时候的事情，有粉丝也有营销号，偶尔也会来几个黑粉。
　　但是，至今为止，凌诺没有看那里面的一条信息，她害怕回复一条就会被网友扒出来一些不能公开的过往。乔芸确实把乔念保护的很好，出道这么多年，乔念的过往除了京大履历，在网上硬是没被泄露出一点，包括凌诺。
　　只要乔芸这个口子不开，乔念的演艺生涯只会越来越好，可凌诺害怕的就是她这个口子已经开始漏风了。但乔念来找她了，她就不能再自以为是地做独立选择了。
　　凌诺看着自己微博头像——Q版乔念，忽然想起当年的“念诺一生”，她的第一个微博账号，也是乔念的第一个粉丝，但它已经离开五年了，大号的头像是Q版乔念抱着个糖罐罐，还是她亲自画的。
　　凌诺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才回过神。
　　她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低声呢喃：“如果我注定不能陪你走下去，那就让我成为念宝07吧。”
　　**
　　下午，乔念打了电话过来。
　　“诺诺，你什么时候来啊？我去给你请假？”
　　凌诺突然想到自己在病床上躺着的事情乔念还不知道，如果让她去请假不就露馅了吗？
　　她婉拒道：“念念，我…我这几天还有些工作要交接，可能要年后才能过去，我自己去跟院长说吧，不麻烦你了。”
　　乔念沉默了几秒，声音再响起时仍然是欢快的：“好！那我等你！只要你来，我一定乖乖的，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绝对不让凌医生操心。”
　　凌诺笑了：“好。”
　　“凌诺…”乔念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恳求，“你要说到做到啊，别不要我。”
　　凌诺哽咽了：“好，说到做到，等我去找你。”
　　2025年2月1日，凌诺抵达横店。
　　小陈来接的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凌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念姐她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但今天的戏份太重了，晚上还有夜戏，实在赶不过来了。”
　　凌诺心中一暖，温柔道：“工作重要，我理解她。”
　　小陈：“凌医生，您大老远赶过来也累一天了，待会儿到了酒店就先休息，念姐可能要凌晨才能回来，她说您不用等她。有什么事您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可以，我随时都在。”
　　凌诺：“好，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分内之事，”小陈笑着说，“凌医生，您知道吗，念姐知道您要来高兴地都睡不着觉，给我们过年的时候给我们每人都发了超大红包，我们都要好好感谢您呢！”
　　听到乔念的豪气，凌诺突然感到一阵辛酸又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过年那几天，乔念收工早，总是时不时给她打视频电话，每次一个突袭她都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下床穿好衣服坐到窗边开始表演自己“健康”，感觉乔念的视频电话比高勤的查房还严格，问东问西的，快要把她的病都治好了……
　　“等等！”凌诺突然喝道。
　　小陈吓了一跳，急忙问：“怎、怎么了凌医生？需要我停车吗？”
　　“不、不用，我犯病了。”凌诺的眼神木讷的注视着前方座椅，胡言乱语，“你不用管我。”
　　“啊？”小陈更加紧张，“那凌医生，我……我带您去医院吧？”
　　“不用不用，”凌诺的语气突然降下来，像被扎漏气的气球瞬间瘪了，“你好好开车吧，我睡会。”
　　小陈担忧道：“啊…行吗？”
　　“没问题。”
　　“好吧……”小陈安静下来，但眼睛时不时就关注着后视镜，随时准备停车。
　　而凌诺正在心里骂自己——你真是吃药吃傻了，乔念定时定点的打视频，发消息跟查定位一样，问东问西却只问健康问题，这种种迹象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自杀的事情了。你的伪装和表演在影后眼里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
　　有！人家是喜剧，你是悲剧。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在乔念面前丢盔卸甲了，就这样吧。
　　车内安静了许久，快到横店时，凌诺突然问：“她的胃这几天怎么样？乔念。”
　　“还是不太好，”小陈叹了口气，“古装戏太要求身材了，念姐一天就吃点菜叶子还要爬泥坑耗体力，前天早上胃疼的受不了，吃了药反而还吐了，结果休息了两个小时又得去跑通告。”
　　凌诺心疼的皱起眉，轻声说：“我知道了，慢慢调养吧。”
　　小陈点点头，打了一圈方向盘：“凌医生，就快到了。”
　　“嗯，”凌诺坐直身子，拿好手机，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小陈，乔念的行程表你有吧？”
　　“有的，需要我发您一份吗？”
　　“嗯，发我一份吧，我看看治疗方案，还有她的病历最好一起给我吧。”
　　“病历啊…”小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那个…凌医生……您急吗？”
　　“不急啊，”凌诺微微蹙眉，眼中充满疑惑，“是乔念急吧？”
　　“啊……那个，病历…念姐病历不在我这里，在米琳姐那里，这样吧，我晚上去找她要，然后再发给您好吗？”
　　凌诺点点头：“嗯，可以。”但她心中总觉得哪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但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乔念，一来是她的胃病，二来是要好好想想怎么跟她解释自己死了一次。


第55章 陪伴
　　到酒店后，凌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手机里那份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越看越心疼。乔念的行程排得很满，除了拍戏，还有采访、拍摄宣传照、后期配音……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难怪胃一直好不了。这样的工作强度，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自从乔念在三年前凭借《微光》爆火，她就忙的连轴转，几乎全年无休，可当凌诺真实看到她的工作安排时还是会觉得惊讶和钦佩，而余下的情感全都是心疼。
　　凌诺长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制订新的治疗方案，顺便处理一些工作邮件。
　　那天她去找高院请假，他本来是不放人的，年前她就因为生病请了一个月的假，年后又是医院工作最忙的时候，再加上她的新研究课题在三月下旬就要开始临床试验了，而她本人却要离开医院，是个人都不肯放她走的。
　　但乔念的能力还是很强的，硬是把她从高院那里要了一个月。至于她的研究课题，前期实验和理论推定已经在24年完成，现在开始正式试验交给安然主导完全没有问题，这也是她当初毅然决然去死的原因之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诺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已经有点酸胀疼痛了，她一看手机——00:47，隔壁还没有动静，乔念还没有回来，她想给她发条信息又怕打扰她工作。
　　又在心中劝说自己——
　　如果胃不舒服，小陈应该会来找她。既然没来，说明情况还好。
　　她合上电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双手交叠摆放在腹前，手机压在十指下面，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不想睡，眼睛都不想闭。因为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好的坏的，喜的怒的，与其心烦意乱让神经衰弱，不如就这样等着。
　　等她回来，等一个安心。
　　凌晨三点十分，隔壁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乔念终于回来了。
　　凌诺立刻坐起身，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发信息。就是这几秒的犹豫，隔壁又没声响了。
　　“是太累了，已经去休息了吗？”她悄悄问自己。
　　“应该是的。”
　　她重新躺回床上，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夜无眠。
　　早上七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乔念发来的消息：
　　【醒了吗？】
　　凌诺秒回：【醒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乔念：
　　【没事，就是问问你】
　　【睡得好吗？】
　　凌诺：【还好，你今天什么时候去剧组？】
　　乔念：【九点，现在在吃早餐】
　　凌诺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停下了手。
　　而聊天框上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诺诺，你有想吃的早餐吗？我订了份海鲜粥，一会就送过去了，你记得喝】
　　凌诺看到这条消息心里暖暖的，她不再犹豫，回复道：
　　【我一会吃，今天的工作用不用我陪你去？】
　　乔念：
　　【？】
　　【陪我去剧组吗？】
　　【星星眼⭐⭐】
　　凌诺被她这个老鼠表情包逗笑，回复：
　　【嗯，既然是私人医生，当然要履行职责】
　　乔念开始表情包轰炸：
　　【好好好】
　　【去去去，来来来，我等你】
　　【送你花花🌸🌸】
　　凌诺：【那你先吃饭，一会我去找你】
　　乔念发了条语音：“诺诺，你看微博了吗？有惊喜。”
　　凌诺一脸疑惑，微博？惊喜？她？
　　她切屏到微博上，下意识的点进超话签到，然后来到热搜界面，炸入眼帘的爆字前面的词条是——
　　#乔念关注念宝07#
　　凌诺的手顿住了，准确来说是她整个人顿住了，心跳的厉害，不是心肌病发作的颤动，而是混杂着激动、害怕、担忧和乔念说的惊喜的狂热。
　　她迟迟不敢点进词条，害怕看到一个话题——她曾梦寐以求又避之不及的公开。
　　在她百感交集的时候，乔念又发了一条信息：
　　【别担心，点进去看看】
　　【我有分寸，相信我】
　　乔念猜到了她的反应并且给出了安慰，凌诺狂跳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慢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话题。
　　进去之后看见的第一个微博就是知名营销号的渲染——顶流女星乔念在昨晚凌晨三点偷偷关注了大粉“念宝07”，二人曾在跨年夜一起冲上热搜，现在才互关，是为什么？
　　凌诺没像以往一样去看评论区，而是继续翻看下面的微博，看着不同营销号的解读和猜测，而乔念方始终没有给出回应，一般这样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大众去猜，然后等一个合适时机公布正确的原因，猜中了就承认，反正都这样营销了；猜错了，他们也不会有出乎意料的反应。算是一种用烂了，但有用的公关方法。
　　只是，她也很好奇，为什么突然互关了，难道真的要公开吗？
　　她重新切换到微信，想发消息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直接问了一句：
　　【早餐吃完了吗？我一会去找你？】
　　乔念秒回：
　　【吃完了，凌医生想要过来的话，我随时等候哦】
　　【么么哒~】
　　凌诺迅速下床去洗漱，然后换了一件卫衣搭配牛仔裤和小白鞋去敲了乔念的房门。
　　“咚咚——”
　　“门没锁，你直接进就行。”乔念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凌诺深呼吸，推门而入。
　　“凌医生？早上好呀？”乔念穿着一件连体的棉绒睡衣，踩着拖鞋，站在客厅，正歪着头对她笑，眼睛弯弯的像弦月。
　　“早，”凌诺被她感染了，也弯起了嘴唇，“这个？”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来，坐。”乔念指了指沙发，然后坐了下来，“我慢慢跟你说。”
　　凌诺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乔念缓缓开口：“诺诺，我妈妈她……有些偏激，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代她向你道歉。”
　　凌诺的手指绞到了一起，无意识的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诺诺，你放心，”乔念继续说，“我已经跟她谈好了，她答应不会再阻拦我们了。”
　　凌诺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跟她说了什么？会不会……”
　　“不会，”乔念轻声打断了她，摇了摇头，抚慰道，“诺诺，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只要你好好的，我会处理好一切，真的。”
　　凌诺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你和你母亲…是谈好了，还是——”她停住了声音。
　　自己已经和母亲决裂，不想再看到乔念承受同样的痛苦，尤其是因为她。
　　“没有，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乔念轻松的笑了笑，“我妈妈她就是不了解你，她太片面了，我是真的和她谈了很久，劝她能够尝试接受我们，她答应了。”
　　凌诺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希望，随即转为黯淡，低声道：“可是，你也看到了，你仅仅是关注我就引来了这么大的舆论，如果……要选择公开，你的事业真的会被毁掉。”
　　“诺诺，”乔念握住她的手，“你和我的事业，从来就不是选择题。我的未来一定要有你，这是我20岁就认定的事情，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凌诺的手背：“你放心，离开娱乐圈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我已经在交接工作了。我不想再躲躲藏藏了，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选择公开。”
　　她眼神坚定，语气更甚：“等我拍完这部戏，我就发布声明，如果接受的声音多，我就和你一起走花路，大大方方地爱。如果反对的声音多，我就带你远走高飞。我们去国外结婚，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握紧凌诺的手：“反正，只要我们俩都揣着本事，生活总会美满的。我可以做幕后，可以开工作室，可以做任何事。但唯独不能做的，就是再放开你的手。”
　　凌诺的眼泪涌了上来。
　　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坚定选择她的只有乔念一人。
　　她反握住乔念的手，声音哽咽：“念念，我不会再走了。我会陪着你，不管台前幕后。但是……公开的代价太大了。”
　　她低下头：“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是做粉丝的，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人对你的喜欢是占有，甚至是疯狂。不确定因素太多了，风险太大了。所以…还是不公开了吧。”
　　她抬起泪眼，看着乔念：“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只要是你，就好。”
　　乔念的眼睛也红了。她揽过凌诺的肩膀，轻轻抱住她：“诺诺，大学时我们在一起三年，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我们重新开始，还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就是觉得太委屈你了。”
　　凌诺靠在她怀里，摇摇头：“不委屈。能在你身边，我就很幸福。我的世界有你就很好，不需要别人知道。”
　　乔念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凌诺抽了抽鼻子，嘤咛道：“笑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乔念擦擦眼泪，“八年前给你表白的时候了。”
　　凌诺也笑了。说起来，还真是有点滑稽。
作者有话说：
凌医生今晚的梦：乔芸真的答应了吗？


第56章 大四
　　大四的五一假期，乔念和凌诺又去了青岛。
　　青岛，是她们大一下学期第一次结伴旅行去的地方，也是凌诺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那个海滨城市留下了太多美好的记忆——清凉舒爽的海风，红瓦绿树的老城，还有金沙滩细软得像面粉一样的沙子。
　　2016年5月2日，下午五点。
　　乔念拉着凌诺再次来到了金沙滩，夕阳将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海面泛着粼粼的金光，辽阔而温柔。
　　五一假期青岛的旅游人数爆满，她们所在的黄岛区人流相对较少，这个时间点，沙滩上的人群也稀疏了不少，安静舒适。
　　两人脱了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沙子上，沿着潮水线慢慢散步。海浪轻轻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小的泡沫。
　　“真舒服啊。”乔念伸了个懒腰，海风撩起她乌黑的波浪长发，卷曲的发丝缠缠绕绕，与她那袭长及脚踝的红色连衣裙交相辉映，在夕阳和海天的背景下，像一团跳动的、热烈的火焰，美得撼人心神。
　　凌诺则乖乖跟在她身旁，她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配一条深蓝色半身裙，黑发刚刚过肩，发梢被修剪的层次分明，利落又不失柔和，夕阳余晖洒在裙摆上，衬得她清冷的轮廓里，漾着一丝温柔。
　　走了一会儿，乔念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一个卖冷饮的小木屋：“诺诺，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想去买个冰淇淋，有点馋了。你今天想吃什么口味呀？”
　　“我不用，你自己买就好。”凌诺摇头。
　　“那不行，等着我啊，我给你也带一个，就……香草的吧，你喜欢的！”乔念不等她再拒绝，冲她眨眨眼，转身就朝着小木屋小跑过去。
　　凌诺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慢慢收回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天空的色彩愈发浓郁。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永恒的轻吟。她喜欢这样的时刻，和乔念在一起的、宁静又美好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诺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分钟了。买个冰淇淋需要这么久吗？她不禁有些担心。乔念有时候有点小迷糊，方向感也不太好，虽然这里不算复杂，但……
　　她给乔念发了条微信：【买到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没有回复。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消息。凌诺有点着急了，她踮起脚，朝小木屋的方向张望。那边似乎没什么异常，零星有人进出。她又试着打了个语音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这下凌诺真的有点慌了。
　　“别又丢了呀……”她开始后悔刚才没有跟过去。
　　她正要抬步往小木屋方向去找人，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在落日熔金的方向，沙滩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乔念。
　　她正踏着细软的沙子，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夕阳在她身后，为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圈璀璨的金边。海风吹拂着她红色的裙裾和披散的长发，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庄重，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凌诺愣愣地看着她走近，忘记了刚才的焦急。
　　近了，更近了。凌诺看清了，乔念手里拿着的，不是冰淇淋，而是一束花，一束浅蓝色与白色相间的、细碎而繁盛的满天星。
　　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代表沉默的爱。
　　乔念走到凌诺面前停下。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睛比此刻的海面还要亮，里面翻涌着紧张、期待，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脸颊也有些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举起那束满天星，递到凌诺面前。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像碎钻一样闪烁。
　　她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恣意，多了几分轻柔：
　　“凌小诺，你喜欢满天星。”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凌诺有些呆滞的眼睛，“那……愿不愿意让我做你心中最亮的那一颗？”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凌诺完全呆住了。她看着乔念，看着那束递到眼前的满天星，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她这是在……表白？
　　乔念，表白？
　　乔念！给她表白？！
　　乔念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花，却不伸手接，眼里掠过一丝将要被拒绝的慌乱，但她没有退后反而上前半步，离她更近。
　　她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顿道：“凌诺，我喜欢你。”
　　凌诺的呼吸一滞。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乔念的声音愈发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滚过热油，烫的凌诺的心发慌，“是要和你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的喜欢，是爱。我这样说，你能懂吗？”
　　她顿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请问：“凌诺，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这声请问很轻、很重、很彷徨、很摄人心魄。
　　凌诺还是处于宕机状态，一言不发。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胀胀的。
　　这可是乔念啊，京大女神，风华绝代，光彩夺目，自信张扬，高不可攀的风云人物。
　　是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就想要以身相许的女孩。
　　她暗恋了四年的女神，现在在跟她表白？
　　凌诺，你脑子是不是被贝壳夹了出现幻觉了？
　　乔念见凌诺久久不语，眼神渐渐染上焦急，甚至有一丝受伤。她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一般，语速加快了一些：“我知道，这很突兀，或者说……有点不正常。在很多人眼里，这也许很奇怪。但我就是喜欢你，我确定了，凌诺，我真的是爱你，发自内心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脑子一热胡言乱语。”
　　她急得开始澄清以前的玩笑：“我以前说的那些……什么谈八个男朋友都是假的，口嗨，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谈过恋爱，我只喜欢了你一个人，是真的……”
　　“我愿意。”
　　轻飘飘的三个字打断了乔念着急忙慌的解释。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束带着海风气息和乔念掌心温度的满天星。
　　乔念猛地瞪大眼睛，嘴唇还未合上，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凌诺，看着她接过花，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耳尖。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
　　凌诺抬起头，看向呆住的乔念，嘴角露出了一个饱含幸福的笑容，她说：“我喜欢你，乔念。”看乔念仍没有回神，她补充道：“我对你的喜欢，也是爱。”
　　“啊——！”乔念突然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她整个人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凌诺！力道之大，让凌诺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花束差点掉在地上。
　　“诺诺！诺诺！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也喜欢我？不是骗我的？不是安慰我？”乔念把脸埋在凌诺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不觉得我是个……是个另类吗？不觉得奇怪吗？”
　　凌诺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艰难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坚定地回抱住乔念，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乔念抱得更紧了。
　　凌诺实在扛不住了，哑声求救：“呃呃——松开——”
　　“对、对不起……”乔念松开怀抱，但手臂还环在凌诺腰上。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凌诺，还在寻求确认：“你真的……真的……”
　　凌诺看着她这副萌萌的样子，心软成一片，那些深藏了四年的爱恋和此刻满溢的欢喜，不小心烧毁了她的理智。
　　她微微踮脚，仰起脸，凑近，在乔念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上，飞快地印下了一个吻。
　　一触即分。
　　乔念彻底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还保持着微张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刚才的凌诺附身了，只有脸颊染起了一抹飞红，一直顺到了耳朵尖。
　　凌诺自己也被这大胆的举动弄得面红耳赤，她别开一点视线，声音低低的，带着羞涩，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其实……我想亲你很久了。”
　　闻言，乔念圆圆的眼睛里含上了不可思议，但人还是没有动弹。
　　突然，凌诺眉头一紧，随即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乔念的额头，疑惑道：“没发烧啊……”
　　乔念终于灵魂归位，猛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傻乎乎地回答：“我、我很健康的啊……”
　　“那就不是说胡话。”凌诺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谁说胡话了！”乔念抗议道，“我……我排练很久的！台词，走位，时机……我都想好了！”
　　看着这样可爱的乔念，凌诺的唇角又升了一个弧度，但很快，她收敛了笑意，微微抬头，看着乔念，很认真地问：“乔念，你喜欢我什么呀？我又土又丑的。”
　　“凌小诺！”乔念立刻皱起了眉，语气骤然严肃，甚至带上了点怒气，“你在说什么啊？你都答应我了还问喜欢你什么？”她伸出手，捧住凌诺的脸，眼神灼灼，“再说了，谁说你又土又丑？告诉我，我撕了她的嘴！”
　　凌诺被她捧着脸，发出来的声音软软糯糯：“本来就是嘛……”
　　“本来就不是！”乔念打断她，松开了捧着凌诺脸的手，将她再次抱住，然后拉起她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口。
　　“凌诺，你听。”
　　隔着薄薄的衣料，凌诺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那急促而有力的跳动。怦，怦，怦……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胸膛。
　　“我的心跳很快，对不对？”乔念轻声说，“但是我上个月刚做了全面的入学体检，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可以证明我没有心脏方面的任何问题。”她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凌诺的眼睛，坚定道，“所以，我这颗心，只为你跳这么快。”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健康状态下的、最正确的表达。”
　　“我喜欢你，凌诺。只喜欢你。喜欢你的所有，没有理由，只因为是你，所以喜欢你。”
　　凌诺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无比认真的脸庞，听着她这番直白又有些笨拙，却真挚滚烫到极点的告白。眼眶一热，迅速弥漫开一片水雾，视野变得模糊。
　　她想，这一刻哪怕是梦，她也觉得值了。
　　乔念看她眼含泪光，松开了按着凌诺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靠近凌诺，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呼吸轻轻交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请求：
　　“诺诺……可以吗？”
　　凌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盛满了爱意和渴望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所有的犹豫、自卑、不安，在这一刻都被那心底不断涌出的爱意冲刷殆尽。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乔念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她不再犹豫，温柔地、坚定地吻了上去。
　　夕阳沉入海平线，天空铺展开绚烂的晚霞，有两颗纯洁无暇的心在此刻映出了黄昏的美。
作者有话说：
凌诺：八个男朋友？？？
乔念：纯属口嗨，我可是纯情美少女
凌诺：那女朋友呢？
乔念：只你一个


第57章 互关
　　去剧组的路上，乔念始终搂着凌诺，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也不像以前一样叽叽喳喳的，就安静的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气息。
　　“我看过你的病历和用药方案了，胃溃疡恢复的还可以，但局部炎症还有点严重。”凌诺稍稍抬头看向乔念，“你不用太担心，好好疗养会痊愈的。”
　　乔念抿了抿唇，轻轻应了声：“那我好好疗养，乖乖听凌医生的话。”
　　凌诺歪了歪头，心中诧异：乔念何时这么乖了？真乖，假乖？但是……好可爱啊。
　　不管了，好好照顾她才是最重要的。
　　她昨晚第一眼看到那些行程表确实吓了一跳，加上小陈的过多担忧，心是又慌又乱，但认真分析过诊疗记录和影像报告后，她慢慢放下了心。
　　“念姐，到了。”司机小刘说。
　　“走吧。”乔念拉着凌诺的手下车。
　　一个工作人员立刻迎了上来：“念姐，31-8大概十点左右，您先去化妆间吧。”
　　乔念点点头，应道：“好。”
　　工作人员的目光从乔念身上转到了二人交握的手上，讶然：“念姐，这位是？好眼熟啊。”
　　乔念笑答：“她是我的私人医生兼……”她看向凌诺，询问答案。
　　凌诺眨眨眼，看向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羞涩道：“好朋友…好闺蜜。”
　　“是啊…好闺蜜。”乔念眼底稍稍带上一点失落，捏了捏凌诺的手指，发出小小抗议。
　　工作人员笑嘻嘻的看着凌诺：“是这样啊，那念姐的朋友就是我们大家的朋友，有什么事您直接招呼我们就行。”
　　凌诺微微一笑：“谢谢，麻烦了。”
　　“我家这位比较害羞，”乔念宠溺道，“我们先过去了，你也先去忙吧。”
　　凌诺听着这话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她已经三十岁了，还要用“害羞”两个字来形容吗？这叫社恐。
　　她跟着乔念的步伐向化妆间走去，耳朵里却飘来了几句话——
　　“念姐今天带了个美女来剧组，好温柔啊……”
　　“是啊是啊，第一次，念姐今天的笑是……嗯，就是很开心，我算是活久见了。”
　　凌诺拉了拉乔念的手，低声说：“你平时……对工作人员那么好，怎么听她们说你好像很少对她们笑啊？”
　　乔念：“高工资、大红包、有假期还不调休，我这样的老板谁不喜欢？她们自个笑就好了，谁还会管我笑不笑。”
　　凌诺心疼了：“念念…我管你……”
　　“好呀，”乔念忽然喜笑颜开，像是恶作剧得逞，“凌医生管我一辈子。”
　　“好…”凌诺这次是真的害羞了。
　　两人进了化妆间，乔念直到过去换戏服才松开凌诺的手，凌诺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乔念穿着一件墨绿色束袖古装走出来，调侃道：“凌医生，我今天要拍一场开棺的戏，你害怕吗？”
　　“拍戏的是你，问我害怕做什么？”
　　乔念嘴角一勾，走了过来，弯腰贴着凌诺的耳朵说：“你就不怕我晚上蹭你的时候，突然被鬼附身，吓到你吗？”
　　凌诺的脸“唰”一下红了。
　　乔念坏笑着直起身，似乎在欣赏凌诺害羞的神情，她缓缓开口，声音是压不住的兴奋：“凌医生，我去上班了，你等我哦~”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我今晚没有夜戏哦~。”
　　凌诺：“……”呆住了。
　　“凌医生？”化妆师轻声唤她，没有反应。
　　再唤：“凌医生？”
　　“嗯？”凌诺抬眼看她，“怎、怎么了？”
　　“念姐刚刚说，您先在这里坐一会，等下小陈就过来接您了。”
　　“嗯…好。”凌诺礼貌地回应了一下，掌心搭上自己脸颊，滚烫。
　　“凌医生和念姐关系很好啊？”化妆师突然八卦，“我一直以为她是御姐，没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啊？呃…可爱……有点儿吧。”凌诺感觉自己沉寂了五年的心开花了，她的目光在乔念离开的方向留了几秒。
　　化妆师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凌医生你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先去忙了。”
　　“好，辛苦了。”
　　化妆师走了之后，凌诺拿出手机点开微博，老样子——先签到，然后看热搜。
　　文娱热搜榜上的#乔念关注念宝07#词条依旧稳居第一，乔念的公关方竟然没有一丝撤热搜的举动，超话和后援会也在不断营销“十年挚友”的话题。
　　凌诺往下滑，眼睛自动寻找着关于乔念的热搜：
　　#霍萧路透#
　　#乔念古装#
　　#下一个冬天#
　　看到《下一个冬天》，凌诺的心抖了一下，她以为乔念是终于放弃了，但她真正的意思是——我等不下去了，你还不来找我吗？
　　她总是困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锁心锁情，自我解读，伤害乔念也伤害自己。而现在越过一次生命终点才猛然觉醒——哪怕前路铺满岩浆，但只要此刻脚下尚存绿草，便只顾踏实地走过这一程，相信终会迎来那场洗尽铅华的春雨。
　　过度的未雨绸缪是杞人忧天，长此以往便是误人误己。
　　幸好，她明白的不晚。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一半时猛然顿住，一个晃眼的词条扎入眼睛——
　　#乔念私人医生#
　　凌诺咬紧了下唇，心底升起一丝不安，网友的速度真的好快。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进去，果然，第一张就是跨年夜她抱着乔念的那张照片。
　　营销号贴心配文：好闺蜜摔倒怎么办？来看看“07姐”的女友力。
　　“女友力…”凌诺低低的重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个奇怪的念头——这标题怎么感觉像是乔念的手笔。
　　虽然凌诺的身高只有165，但她的力气可不容小觑，长的一张弱不禁风的脸却可以轻松举起一桶五十斤的水，公主抱乔念更是不在话下，她甚至还能抱着她坐深蹲，而且不带喘气的。
　　她记得有一次和大学舍友一起拍段子，她抱着乔念的同时，胳膊上还能挂起另一个的舍友，当时被夸了好久，自那以后，她就多了一个外号——“凌大力”。
　　想到这里，凌诺不禁笑出了声，她继续往下看，帖子很多，但都是…清一色的好评，都是夸她的：
　　【我的好闺蜜成为我的私人医生，这是什么神仙友情？】
　　【大明星和私人医生，听着就好幸福】
　　【闺蜜，你去当明星吧，火了我也挂名】
　　【从大学到职场，爱了爱了】
　　继续往下看还有些帖子竟然在磕CP：
　　【什么大学到职场，那是校园到婚纱~】
　　【没人觉得她们俩超级般配吗？美女放一起就是亮眼】
　　【好甜~好饭~爱吃，“社会主义闺蜜情”，狠狠磕！】
　　【念念不谈恋爱是不是喜欢美女医生啊？】
　　【俺吃大杂炖，俺都磕！】
　　看到这些帖子，凌诺可以确定这就是乔念给她们买的热搜了。
　　不过这些“水军”里还是混进了真的网友，各种新颖的解读视角牢牢吸着她的眼神，她一条一条点进去品读，笑容渐渐堆积起来。
　　直到——
　　【念念这位私人医生的履历很厉害啊，果然优秀的人都是惺惺相惜】
　　这个帖子让凌诺驻足了目光，大部分帖子都是磕CP的，这个好像只是在说她自己。她点进去阅读所有文案，第一个着墨的就是她的基本履历：
　　“2012年苏城市理科状元，本硕就读于京城大学临床医学，江大的医学博士，在胃肠领域发表了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其主导的临床实验几乎零失误，被称作‘行业新星’……”
　　这个帖子文案很长，几乎事无巨细，只要是在网上留下的痕迹都被罗列了出来，甚至获得了几次奖学金，什么奖学金的名称都说的清清楚楚，而且全篇都在夸她，夸的天花乱坠，简直是天才下凡，悬壶济世的神医。
　　“这是给我安了个人设啊……”凌诺皱起眉头，“这样的写法肯定不是念念，不是她，那就是……”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已经对凌诺免疫了。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个什么？
　　只是，如果她要暴露她的病历，为什么要买通稿夸她？还是在乔念关注她之后？
　　再者，不是说她已经答应了吗？
　　又是她设置的一张网吗？
　　凌诺叹了口气，心中无奈：“何必呢，跟魔怔了一样，追着人杀，就从这些履历看，我也不算太差吧。”
　　“咚咚——”
　　“凌医生？”小刘推门而入，“跟我去念姐房车休息会儿吧。”
　　“好。”凌诺合上手机，起身跟她离开。
　　算了，这些事情等乔念忙完再说吧。


第58章 坦白
　　中午两点半，乔念终于回到房车，身上还穿着戏服，但是比出门前变脏了许多，看来这“开棺戏”不好拍呢。
　　“凌小诺，我好饿~”乔念上来就抱住了凌诺的胳膊，然后把脏兮兮的脸搁在她肩膀上乱蹭，“我听小陈说，你那会回去给我做午餐了，什么好吃的呀？”
　　“白菜萝卜。”凌诺面对这只脏兮兮的小猫，故意冷声。
　　乔念蓦地抬头，小嘴一鼓，炸毛：“我不吃萝卜！”
　　凌诺本来想忍笑再逗她一次，但没忍住，她刮了刮乔念的鼻梁，笑道：“不吃萝卜吃豆腐好不好？”
　　乔念直起身来，色眯眯看着她，笑语盈盈：“好啊，我想吃凌医生的豆腐。”
　　凌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说不过她？
　　凌诺脸一红，立刻转头，匆匆忙忙地打开保温盒，开始摆菜，故作镇定：“是……鲫鱼豆腐汤、清炒虾仁、红枣山药。”
　　乔念的脸上挂起一副得意的坏笑，又凑近了些，慢条斯理的说：“凌医生的豆腐汤里养的那只鲫鱼是不是叫‘乔念’啊？”
　　凌诺：“……”她为什么要开始这个话题？
　　凌诺微微侧头看着乔念那汪含着春水的琥珀色眼眸，心跳再也无法平静，目光不自觉的就停在了她的红唇上，咽了咽口水。
　　乔念眼睛一亮，明显是关注到了她这个微表情，她唇角一勾，突然凑上前，满足了凌诺刚刚发芽的心愿。
　　乔念的吻技不容置疑，凌诺慢慢沉沦其中，陷入这份温柔的缠绵无法自拔。直到两人唇舌相抵，影响了彼此正常的呼吸，凌诺才突然觉醒，但她没有推开乔念，而是继续回应。
　　一吻过后，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凌诺的双颊再次变红，不过这一次不是羞赧的绯红，而是是粉红，情动的粉红。反观乔念，虽然不能用淡然自若表达，但比起凌诺的反应真的是很平静。她还在笑，那笑容像是在说“就这，扛不住了？”。
　　凌诺看着她的笑，心中莫名生了个小气，以前乔念把她弄哭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她转过头，拿起碗盛汤，语气生硬：“吃饭……你一会还要工作呢。”她把碗递给乔念，眼睛却没跟过来。
　　乔念接过，傲然道：“那凌医生可多虑了，今天的戏已经拍完了，下场在明天早上。”她喝了口汤，“哇~好鲜，豆腐真好吃。”
　　凌诺心里嘀咕：“再也不想做豆腐了。”
　　“嗯~还是凌医生的手艺好。”乔念的碗底很快见空，她拿起筷子开始品尝其他美味。
　　凌诺拿过她的碗，又盛了一晚汤，这次刻意避开了豆腐，刚要放到她手边突然想到了那条微博帖子，神色严肃起来。如果乔念下午没工作的话，这时候说也好。
　　凌诺看乔念咽下去口中的食物后，轻声开口：“念念，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乔念放下筷子，看向凌诺，眼中带着点惊讶，神色也染上一丝凝重：“你说。”
　　“这个，”凌诺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那条帖子，“这个帖子你知道吗？”
　　乔念拿过手机，认真翻看那个帖子，眉头渐渐皱起，许久，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严肃：“我不知道，我放出的消息没有暴露你的个人信息，连名字都没有提。”
　　她退出界面点开热搜榜：“竟然还上了热搜……”
　　凌诺心中的答案完全笃定了。
　　乔念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诺诺，我现在就让他们撤热搜，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念念，有些事情瞒不住的，我想了很久，与其让别人或者网络告诉你，不如让我亲自跟你说……”凌诺的语气突然低沉下来，“关于我的过去…所有，今天，我都告诉你。”
　　乔念的眼睛微微睁大，红唇轻启。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唯一占了上风的是担忧。
　　她沉默了几秒，将凌诺的手握得更紧，声音轻柔：“好，你说，我听。”
　　凌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了壮胆，她看了一眼乔念，然后低头盯着碗里的虾仁，徐徐道：“我的原生家庭……其实比你知道的还要糟糕些，我出生时，因为是个女孩被丢了，那个年代，乡下苦，他们更希望要一个扛得住活儿的男孩，也或者是旧思想就那样。但是我妈又把我捡回来了，把我养大还让我顺利读书而不是到了年纪就嫁人。”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也轻松了些：“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我家也是靠我妈一个人撑起来的，我爸没用，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妈从小被规训为贤妻良母，说什么也不肯离婚，一提起就是为了孩子……”说到这里，凌诺自嘲地笑了笑，“她说为了孩子，我其实过得也没多好，我弟弟也被惯成了废物。”
　　凌诺缓缓抬头，目光落向虚空处某一点，眼神略显空洞，但仔细望去，那里面是说不出的无奈和痛楚：“说起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一直以为他就这样混着、浪着也没什么，反正家里托举不了他，以后他为了讨生活总会进入社会，到时候有的是人收拾他，可……”
　　凌诺沉默了，眼神微微低垂，嘴角在颤抖，像是在挣扎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乔念心疼的看着她，一只胳膊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给她无声的安慰。
　　许久，凌诺重新张口，声音却再也无法平稳：“可我没想到他不是蠢，是坏，他学坏了……妈妈得了重病他不闻不问还对她颐指气使，把她当下人一样使唤。”
　　“当年…我拿着那笔分手款带妈妈去了苏城治疗，本想让她晚年……能够走得相对舒服些…可我……”
　　乔念心疼的说：“诺诺……太难受，我们就不说了……”
　　凌诺在她怀里摇了摇头，继续说：“当年，乔总其实给了我两百万，而当时的我因为赌气犯了大错。我想证明自己，我就把那些钱全部转进了我妈的医疗账户，但我偏偏在那个时候晕倒了……”她闭上眼睛，哽咽起来，“等我醒来，护士说，我妈妈……跳楼了……”
　　“什么？”乔念顿时大惊失色，“阿姨她是……”
　　凌诺痛苦的点了点头：“我妈是自杀，不是病逝……当年我晕倒后，医院联系了我父亲，他知道了那笔巨款，然后和我弟弟一起……吞了，而他们应该是逼迫或者是洗脑了我妈，让她签了一份自愿放弃治疗的协议书……所以，我要不回来那笔钱……我还不上乔总的钱，也赔不起违约金，我……太懦弱了…我不敢联系你……对不起……”
　　“诺诺……”乔念更用力的抱紧了她，眼泪悄然滑落，“你怎的受了这般苦啊……要是我当年能够早点回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闻言，凌诺苦涩的心像是被浇灌了一汪甜水，她调整了一下情绪，低声说：“念念，你给我的太多，当年要不是你……我撑不下去。还有…你的母亲，她那样反对我们……是情有可原。”
　　乔念低头看她，不解地问：“凌小诺，你也这么说？”
　　“乔总调查过我，”凌诺轻声道，“她的助理，谢小姐跟我……谈过话，她说…乔总对我们最大的意见就是我的原生家庭，我父亲和弟弟始终会是个拖累，会拖累我，也会拖累你，他们不闹也罢，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就像我妈妈那样……”
　　“她说的很对，我摆脱不了这样的家庭，就算…我妈不在了。”她叹了口气，“他们现在靠着那一百多万没来打扰我，但钱花完就不一定了…所以……”
　　“所以，你一直拒绝我，甚至选择结束生命，是因为这个？”乔念接上了她的未尽之语。
　　听到“结束生命”凌诺眼中闪过一缕惊异，随即化为平静，她继续说：“我可以继续努力让乔总相信我……我不是骗子…但我的家庭永远都做不到，我的父亲和弟弟杀死了我的妈妈，而我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这两件事足以让任何人唾弃……更何况是爱女儿的母亲。”
　　乔念低头看着凌诺，指尖抚过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痕，痛心道：“诺诺，你考虑了这么多，为每个人都考虑了，怎么就不肯考虑自己呢？”
　　“你担心我，担心我的前途，理解我的母亲，可你呢？我妈纵有再多爱我的理由可她终究伤害了你，若不是她，你的妈妈也不会走上那条路，你也不会在病痛中煎熬五年，更不会…心脏骤停……险些……”
　　乔念轻轻的吻了吻凌诺的额头，爱惜道：“诺诺，人不是一个人在世界上生活的，你习惯了孤独和坚强是因为从前没人和你站在一起，认为爱就是自我牺牲、成全对方，是因为你的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可我的诺诺啊，有效的付出是会得到回报的，你的善良既赐给了我，我当然是愿意反馈给你的，十倍百倍，我甘之如饴，更何况这份甘不足甜的十分之一。”
　　凌诺悄悄地哭了。
　　乔念温柔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珍珠，温声细语：“诺诺，你总说我给你的太多，可你给我的你从来都不记着，但没关系，以后我们慢慢回忆。现在，我只想对你说，爱不是一次承诺，是在日常琐碎里反复确认，你就是我爱下去的人。你很好，我爱你，你愿意为我付出，我亦如是。所以，请你放心接受我的爱，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直携手走下去。”
　　凌诺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喉咙被哽咽堵住，发不出声，她就伸出双臂环住乔念的腰，紧紧抱着，算作回应。
　　乔念感受到她的力量，温柔的笑了，掌心搭在凌诺的背上，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拍着。
　　“我们回酒店好不好？”
　　凌诺用力的点了点头，依旧没出声，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鲫鱼豆腐汤，好吃


第59章 满足
　　次日清晨，凌诺先醒来了，她轻轻抬头看着乔念恬静的睡颜，心软成一片。她快要杀青了，接下来这几天都会很忙，这可能是离开剧组前最后一个安稳觉了。
　　凌诺刻意放轻了呼吸，然后静静的看着她，默数着时间。
　　“嗯……”乔念哼唧了一声，眼睫抖了两抖，像是要醒了。
　　凌诺乖乖等着望进她的睡眼，忽然，乔念手臂一紧将她搂到了怀里，凌诺猝不及防，额头响亮亮的磕到了乔念的下巴上。
　　“哎呀——”
　　两人皆惊呼一声，乔念朦朦胧胧的张开双眼，眼眸微垂追寻痛觉来源，直直对上了凌诺略带幽怨的眼神。
　　“诺、诺诺……”乔念瞬间惊醒，立刻抽出一只手抚上凌诺的额头，慌慌张张的道歉，“抱、抱歉、我那个、那啥…我做了个梦，才……”道歉道到一半，乔念突然消音，而她的眼神却紧紧盯着凌诺，眼里那点小小的歉意渐渐地变为了炽热。
　　凌诺太懂这种眼神了，这种近乎贪婪的眼神她从未在乔念演的任何一部戏里见过，这是渴望，是索求，是久别重逢，是刻骨相思，是她昨晚就想要的却压制住的爱。
　　乔念的目光缓缓移到凌诺微微嘟起的唇上，眼底余光悄然落在她睡衣下的雪白肌肤上，她喉咙动了动，手臂又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凌诺看得明白她想做什么，她舒展开微蹙的眉头，蹭了蹭床单让自己的身子往上移了些，凑到了乔念的唇角，然后主动凑了上去，如蜻蜓点水。
　　凌诺的唇落下时，她明显感觉到了乔念的身体绷紧了，随即，乔念翻身而起，加深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吻。
　　乔念的吻技一向很好，只有凌诺知道。
　　事后，乔念抱着凌诺去洗了个热水澡，擦干她身上的水渍之后又把她放入了暖暖的被窝里，仔细的替她掖好被角，不舍地吻了吻她。
　　乔念说：“这两天的戏份不太好拍，车上不去，我让小陈留下陪你。”
　　凌诺皱眉：“小陈是你私人助理，应该跟着你的啊。”
　　乔念轻轻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温柔道：“放心，我助理也不止她一个，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寂寞，让她陪你吧，我今晚有夜戏，你先睡，不用等我。”
　　凌诺知道乔念在说什么，她是担心自己又寻死。
　　她没把话说破，乖乖的点了点头，轻声嘱咐：“别太累，记得吃饭，把药带上，下午吃一次就够了。”
　　乔念粲然一笑：“嗯，听凌医生的。”她又给了凌诺一个告别吻，“我走了。”
　　凌诺轻轻点头告别。
　　乔念这一忙起来就是日夜颠倒，凌诺虽然忧心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她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她。今天早上又要去上海出席QAN品牌活动，飞机上的乔念才算是浅浅的放松了一下。
　　抵达上海之后，乔念要去活动现场准备妆发，考虑到现场到处都是摄像头就让凌诺先在酒店歇着了，小陈依旧是陪着凌诺的。
　　乔念离开前和小陈说了几句悄悄话，等她和工作人员离开酒店之后，小陈打开了一个黑色小行李箱，然后取出了一个公文包，从包里取出了几个文件袋，很厚。凌诺看见这熟悉的一幕，心脏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当年，她也是抱着这么厚的文件袋走上了法院的阶梯。
　　“凌医生，”小陈走了过来，声音略带严肃，“凌医生，这是‘椿涧’也就是在网上发布您私人信息的那个营销号的所有资料，我们调查了她，追踪到了一个叫HK的公司，这是个新公司，专门……”小陈叹了口气，“专门从事娱乐营销，下黑水放黑稿还有贩卖他人信息。”
　　凌诺无奈的摇了摇头，从乔念入圈以来，她就开始混娱乐圈了，有时候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去无缘无故的污蔑诽谤一个本来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人心怎么能这么莫名其妙？特别是网络发达起来之后，那些键盘侠尤其喜欢乱叫，把生活中的不如意全部发泄在网络上，他们就喜欢随便找一个“活靶子”发起攻击，本质上就是缺乏教养。
　　像HK这种专门的“职黑”能够诞生且狂妄的最主要的原因和最大的底气就是现代大部分网友不分青红皂白，不理事实真相，对一个视频或者一句话掐头去尾，然后对其中人评头论足，展开围剿。他们并不知道真相也并不在乎真相，只是站在自己设立的道德制高点去肆意妄为，因为“跟风”使他们有了茶余饭后的闲谈，而这阵风过去就过去了，对他们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甚至是不会记得有过这阵风，但在风中被伤害的人却是永远地被伤害了。
　　而对于这种泄露信息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只是第一步。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你永远想不到他们会做出什么可恶的事情。
　　“凌医生，您放心，念姐已经让法务收集证据了，如果他们还要做出格的事情，我们随时可以上诉。”小陈认真道。
　　凌诺疲惫的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辛苦了。”
　　小陈立即摇头：“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她浅浅笑了笑，“念姐对我们很好，我们当然也要对她好在，自然也要对您好。”
　　凌诺的唇角弯了弯，但心中却升起了一丝凉意。她现在在乎的只有乔念一个人，而她的信息被暴露出来，对她，对乔念，弊远大于利。特别是，她忧虑的并不是这些职黑而是给这些职黑发布信息的人，不出意外就是那个人了。
　　小陈把文件袋往上托了托：“凌医生，您要看看这些材料吗？”
　　凌诺在文件袋上凝眸片刻，认真思量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我就不看了，我不懂这些，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吧，辛苦你们了。”
　　小陈抿抿唇，认可地点点头：“那凌医生您好好休息，我去录入这些。”
　　“好。”
　　小陈刚一转身准备离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紧张：“凌医生，我就在隔壁房间，您有什么事就叫我啊，保证随叫随到！”
　　“好。”
　　小陈离开后，房间回归安静，凌诺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想要做点什么，心思却都在乔念身上，准确来说是在微博上。
　　此次活动是品牌方包机接乔念来的，所以热搜早就被乔念占满了，但在那些词条里最热的竟然是#乔念和私人医生形影不离#。而类似的词条在这几天层出不断，都是在讨论凌诺。乔念并没有让团队去买这样的热搜，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再查下去的话，瞒是绝对瞒不住的……”凌诺正想着，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是梁铭的微信。
　　【听说凌医生在上海？见个面吗？】
　　凌诺更加震惊，她怎么知道的？
　　梁铭又发：【听说凌医生现在是乔念的私人医生，我听说她今天在上海，你应该也来了吧？】
　　凌诺回复：【是的，今早刚到上海】
　　她打字很平静，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梁铭竟然会关注到乔念的行程？她不是号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科研人”吗？而且她还能“听说”她是她的私人医生？从哪听说的啊？
　　梁铭再发：【那见个面？】
　　凌诺犹豫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可推辞的理由就答应了。
　　【好，定个时间吧】
　　梁铭：【下午四点？】
　　凌诺：【可以】
　　梁铭：【OK，我一会发你地点】
　　凌诺：【好的】
　　聊天结束后，她就给乔念发了信息，没有回复。
　　“她应该还在忙，那要不要打个电话？”凌诺自语，“会不会打扰她工作？可是，念念说去哪儿都要报备一下，要经过她同意……”
　　最终，她给小陈发了信息：【小陈，我下午四点半要去见个同事，你能跟乔念说一声吗？她没回我。】
　　小陈秒回：【好的，凌医生，我这就给方姐打电话，让她问问念姐】
　　几分钟后，乔念发来微信：
　　【哪位同事要见我的凌医生啊？】
　　【让我康康~】
　　凌诺看着乔念发自己的表情包微微一笑，回复：【梁铭，上海市医院的医生，上次去研讨会认识的】
　　乔念：【哦~】
　　【那凌医生快点回来哦~】
　　【乖乖等待】
　　凌诺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晚饭前一定回来】
　　【摸摸头】
　　乔念：【那我要给凌医生准备一份惊喜，记得查收哦】
　　【亲一个~】
　　凌诺回了个【小熊疑惑】
　　又是惊喜？
　　下午三点，小陈带着两位身材高挑、表情严肃的女人站到了门口。
　　小陈笑着说：“凌医生，我来给你送念姐为您准备的惊喜。”随即她挪开半步让出凌诺看这两位的视野。
　　凌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惊喜？是人啊？”
　　“念姐说上海人多，怕您不熟悉路，让她们陪着安全些。”小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嗯？”她在上海读过书，她能不熟悉路？
　　算了，乔念说不熟悉就不熟悉吧。
　　只是……她就是再不熟悉也用不了两个保镖吧？
　　这还真是又惊又喜，又感动又无措啊。
　　**
　　约见的地点在淮海路一家精致的甜品餐厅。凌诺没想到梁铭看着一副精英女强人的外表，竟然会把地点约在这里。
　　进去之后，梁铭已经到了。见她们过来，起身相迎，在看见凌诺身后跟着三个人时，挑了挑眉，打趣道：“凌医生现在身价上涨啊，出门带着三个精英。”
　　凌诺尴尬地让她们坐到远一点的位置，然后才在梁铭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梁铭看着点餐平板问，“咖啡还是奶昔？”
　　凌诺脱口而出：“奶昔，谢谢。”
　　“好。”
　　两人聊了聊最近的医学进展，话题很快转向了梁铭上次的邀请——希望凌诺能加入上海市医院的“智慧医疗研究中心”。
　　“我还是保持原来的想法，”凌诺委婉拒绝，“我在江城挺好的。”
　　梁铭浅浅抿了一口咖啡，笑了笑：“但你女朋友经常在这边活动吧？你留在上海，或许会方便很多呢。”
　　凌诺的心一颤，摩挲杯柄的手指顿住了。她和梁铭只见过两面，梁铭怎么会知道她和乔念的关系？
　　她抬头看着梁铭。梁铭却像没察觉她的震惊，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开始讨论一个最新的诊断案例。
　　但凌诺再也无法镇定了。她几次想问，却又忍住了——这里是公共场所，如果有乔芸的人呢？她不能给乔念添麻烦。
　　聊了大概一小时，梁铭再次发出邀请：“凌医生，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们中心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凌诺这次没直接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说：“我再想想。”
　　梁铭看了看手表，笑着站起身：“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不打扰凌医生约会了。”
　　“约会？”凌诺愣住。
　　“今天是情人节啊，”梁铭眨眨眼，“凌医生不会忘了吧？如果是这样，你的女朋友可要伤心了。”
　　凌诺猛地想起来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她最近只顾着乔念的身体和工作，完全忘了这个日子，而且她好久都没过过节了，对她来说活着只有时间没有日期。
　　念念…会不会生气？
　　梁铭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凌医生是在想怎么哄女友吗？”
　　凌诺被她说的脸一红，但没否认。她站起身对上梁铭的眼神，认真说道：“谢谢梁医生提醒。”
　　梁铭笑得更欢了：“那我不打扰二位了，回头见。”
　　凌诺礼貌颔首：“再见。”
　　两人告别后，凌诺走出餐厅。刚下台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后座车窗降下，乔念戴着墨镜，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凌医生，我来接你吃晚餐。”
　　凌诺看见乔念脸上自动升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想给后面那三位说点什么，结果却看见小陈和两位保镖正向她挥手拜拜，小陈更是一脸吃瓜姨母笑。
　　那都到这份上了，凌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她重新望向车窗，乔念已经做到了里侧。她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很宽敞，隔板也升了起。凌诺坐稳后，乔念立刻粘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抱着她的胳膊。
　　凌诺轻声问：“活动这么快就结束了？”
　　乔念摘下墨镜，丢到一旁：“是啊，提前结束了。可想凌医生了，度秒如年。”
　　凌诺宠溺一笑：“现在去哪儿？”
　　“嘿嘿…都说了去吃晚餐嘛~”乔念一撒娇，凌诺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
　　车子缓缓驶向外滩方向，最后进入了一家高层酒店的停车场。
　　房间是乔念早就订好的套房。走进去时，凌诺愣住了——落地窗前摆着一张餐桌，桌上放着精致的烛台、鲜花、还有已经摆好的法餐。窗外是黄浦江璀璨的夜景，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喜欢吗，凌小诺？”乔念从身后抱住她。
　　凌诺点点头，眼睛有点热：“喜欢。”
　　“喜欢美食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乔念在她耳边问。
　　“喜欢…喜欢美食的你。”
　　乔念得到满意的答案后笑得开怀，松开她，拉着她在餐桌前坐下：“那你今晚，能让我‘喜欢’一下吗？”
　　凌诺双颊染起一抹粉红，一般来说乔念的“先礼后兵”会让她掉眼泪，是喜极而泣。
　　她怯生生的问了一句：“你不是明天要早起赶飞机然后回去拍戏吗？那样会耽误时间和精力……”
　　“不耽误，”乔念啄了她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语调上扬，“我精力旺盛的很，这可是凌医生亲自认证的。”
　　凌诺：“……那个、先吃饭吧…吃完……”
　　乔念继续挑逗她：“吃完呢？”
　　“洗澡。”
　　“那叫共浴~”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


第60章 网红
　　第二天早上到横店后，乔念吻别凌诺，直接去了剧组。
　　凌诺和小陈回到酒店后也就各自歇息了，凌诺躺在床上却没有半分睡意，她想起梁铭的话，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拿出手机，给梁铭发了条微信：
　　【梁医生，您是怎么知道我和乔念的关系的？】
　　梁铭很快回复：【终于承认了？凌医生艳福不浅嘛~】
　　后面跟着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凌诺突然感到一阵害羞，想回复又不知道怎么回，犹豫间隙，梁铭又发了信息：
　　【不逗你了，我虽然很少关注娱乐新闻，但大家说得多了我自然就听得到，昨天一见面就确定了】
　　凌诺的害羞瞬间被警惕代替，回复道：【很多人都知道吗？】
　　明明只有我们几个人，怎么会跟“很多”扯上关系？
　　梁铭：【是啊，这消息本就从业内传出来的啊】
　　凌诺心里一惊。业内？
　　她认真思虑了一番随即了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复：
　　【谢谢梁医生】
　　【道谢的话用喜糖来代替吧】
　　【嘿嘿~】
　　凌诺看着这条消息沉着的心松了几分，回复：【好，给你包双份的】
　　**
　　转眼间，乔念拍完了最后一场戏，现在他们整个剧组在庆祝杀青，而凌诺则在房车里等乔念下班，然后爬梳网上“捧”她的帖子的来源，以及昨天那通电话的蹊跷——
　　医院管理层刘主任突然给她打电话：“凌医生啊，21号是咱们医院的这个30周年庆啊，你必须过来啊！”
　　凌诺对于接到这个电话就觉得奇怪，电话理由就更奇怪了，她还没见过管理层亲自邀请一个普通医生去参加医院活动的，以前这种事情也不少，但都在工作群里发一下就可以了，何至于主任亲自打电话？
　　但不管是为什么，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乔念身边，所以她拒绝了。
　　“刘主任，我在这边有工作，要下个月才能回去，周年庆我可能——”
　　刘主任立刻打断了她：“小凌啊！这可是张董的邀请，对你以后的这个工作只会好，这是机会啊！”
　　张董？
　　好像是华康的最高层领导，但管他是谁，不去就是不去。
　　凌诺语气更加坚定：“刘主任，我真的抽不开身，实在抱歉。”
　　“凌医生，你这就一天也来不了？这飞机高铁这么快，路费给你报销！”刘主任的声音渐渐不太中听，“张董可是第一次来江城这边参加周年庆，他点名要你过来，你不能驳了张董的面子吧？你要是不去，你们科室可不太高兴啊。”
　　凌诺越听越觉得浑身难受，搞得好像她和这位张董很熟一样。
　　刘主任声音压低了些：“凌医生，这张董可就来这么一次，你现在在业内这么出名，也是为华康涨气势，他就是要褒奖你，你要是不来，华康下半年经费可就有点难啊。”
　　业内出名？又是业内出名？医学领域有多广？出名的有几个，她算什么？什么事情能让她几天之内成为“红人”，甚至震动了华康董事。
　　看来，这个所谓的“周年庆”是有人逼她前去了。
　　凌诺深思熟虑过后，深吸一口气，回答：“刘主任，我会准时到达。”
　　刘主任听她答应，语气立刻三百六十度反转：“哎哎好，凌医生辛苦一下啊，我们等你啊！”
　　挂断电话后，凌诺打开微博看那些词条，大部分都是无关痛痒的，应该是乔念砸钱撤干净了。
　　她退出微博又给江卿尘打了过去。
　　“嘟——嘟——”没人接。
　　凌诺看了一眼时间——18:07，应该下班了啊。难道是加班了？她又给顾笙笙打了过去。
　　“叮——”电话响了十几秒才被接起：
　　“喂，凌诺？”电话那头的顾笙笙听着疲惫极了。
　　“笙笙？很忙吗？”凌诺担忧道。
　　“嗯，凌诺……”顾笙笙欲言又止，凌诺心中一慌，强压下脑子里蹦出来的最坏的可能，轻声问：
　　“笙笙，你说就好了，是不是因为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许久，顾笙笙哑着嗓子开口：“不知道从哪里起的话头，说……是华康有一位神医，治疗胃病非常厉害，是…大明星乔念的专用医生，所以有很多人就跑来华康看病，但有很多都是粉丝，不是患者，他们就想挂你的号，想见你。”
　　凌诺不可置信的问：“我的门诊早就停了，他们来也没用啊。”
　　顾笙笙长叹一口气：“所以，他们挂了别人的号，老江他们这几天都快忙死了，但患者不是患者，病人不是病人，徒增他们工作量，但那些人特别爱送锦旗爱宣传，所以上面来人了，他们的意思是不制止。”说到后面，顾笙笙的情绪明显低落了，让医生为了声誉去放弃救人做形式主义，这跟凌迟自己的良心有什么区别？
　　凌诺越听心越凉，她终究是拖累别人了。“粉丝”冒充患者扰乱医院秩序，这让真正的患者怎么办？让医生怎么办？让她怎么办？
　　这是一场“网红风波”，没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或许华康的声誉会在短时间内提高，但华康的医生呢？他们是这场闹剧中最大的受害者群体，而这场闹剧过后，凌诺也将永远失去医学界的立脚之地。
　　良久，凌诺慢慢开口：“笙笙，我明天回去，我回去……辞职。”
　　“诺诺……”顾笙笙语气愈发沉重，“你现在辞职，可能批不下来。”
　　凌诺低语：“先回去再说，总要先跟大家道声歉。”
　　顾笙笙：“那行，到时候你从西门进，正门人太多了。”
　　“嗯，我知道了。”
　　凌诺滑动着鼠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如果她的老师知道她成了一个空有虚名的“网红医生”该有多失望。
　　晚上八点，乔念终于忙完，上了房车。她已经卸去了精致的妆容和繁复的古装，换上了一身运动装。
　　“诺诺，走吧。”乔念握上凌诺的手。
　　凌诺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启动，却不是去酒店的方向。
　　“念念，这是去哪儿？”凌诺疑惑道。
　　乔念平静的回答：“机场，和你回江城。”
　　“不是说明天去吗？”
　　昨天和乔念说了那些事后，乔念第一反应就是要和她一起去，但她今天才杀青，所以她们就打算推迟一天，却没想到乔念又把时间挤了出来。
　　“我知道……你等不住了，而我也是。”她看向凌诺，眼中含着愧疚，“诺诺，对不起，她又给你添麻烦了。”
　　凌诺咬住嘴唇，低下了头，眼眶发热。
　　乔念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伤害你身边的人。”
　　**
　　抵达江城后，凌诺思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订酒店，她的房子太小，会委屈她。
　　乔念自从落地之后手机就没停过，一直在打电话，表情严肃极了，声音也比平常冷了几个度。凌诺就坐在沙发上，她想做点什么，可想来想去自己除了写那封辞职信什么也做不了。
　　一直到天光大亮，乔念才算是坐了下来喝了口水。
　　“念念，歇会儿吧。”凌诺过去她身后替她捏捏肩。
　　“我不累，”乔念拍了拍凌诺的手，“我想快点解决这些事情，不能让事情再发酵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微博上的舆论已经抑制住了，后援会也在引导粉丝不去做那些不理智的事情，但……华康这边…他们的高层想吃这波红利，丝毫不管医生的辛苦和病人的苦楚。”
　　凌诺低声叹气，自责道：“我发现的太晚了，要是能——”
　　“诺诺，”乔念轻声打断她，转过身子看着她，温声细语的说，“事情发生的时候第一时间不该是自责，而且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你永远都不要再看轻自己，好吗？”
　　凌诺心尖一热，眼眶泪水不争气的又开始打转，但她倔强的没让它们掉下来。
　　“诺诺，相信我，我可以处理好一切。”
　　“好，我相信你，我都听你的。”
　　接下来二十四个小时里，乔念完全向凌诺展示了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能力。
　　微博上的帖子几乎被清除干净了，乔念工作室发表声明——关于乔念私人医生的身份应当予以保密，尊重他人隐私。同时向HK发了律师函，将对HK侵犯他人隐私权和名誉权的行为追责到底。再通过后援会，影音会，超话大咖等等传播方式，微博算是勉强干净了些。
　　而华康这边，凌诺并不知道乔念具体做了什么，但华康也不再放任无病就医这种扰乱医疗秩序的行为了，今天下午相较于前几天，奔华康的摄像头少了很多。但是凌诺的辞职申请还没被批下来。
　　微博上的事情，乔念再熟悉不过，但华康这边，凌诺真的非常好奇是为什么，她忍了一天，最终还是没忍住，晚上躺在乔念怀里，闷闷道：“念念，华康为什么会这么快结束？”
　　乔念娓娓道来：“利用舆论起势向来是最快的营销方式，但掌握不好就会玩火自焚，尤其是你们医疗行业。我跟华康的那位张董联系了，跟他谈了些条件，他就答应了。”
　　“谈条件？什么条件？”凌诺支棱起半个身子担忧道。
　　“别激动，”乔念五指顺了顺她的长发，再次把她搂进怀里，温声道，“我说我要投资支持你的研究项目，但不分利。”她要通过保住凌诺的研究项目来保住她的工作，或者说保住她的声誉，以免等这场“网红热潮”过去之后，她被同行孤立。
　　“什么？！”
　　凌诺下意识的又想支棱起来却被乔念抱的更紧，听她笑着说这亏了天的买卖：“我老婆的项目我分什么利？”
　　凌诺心疼的说：“一码归一码，你别看我们那个项目规模不大，特别烧钱的，一台仪器就要几千万……你这样做亏本买卖图什么呀？”
　　乔念却突然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耐心道：“凌小诺，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娱乐圈只是拍戏啊？”
　　“嗯？你那么忙，不拍戏还做什么工作？”
　　“投资啊，从……”乔念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忧伤，“从你走后，我就开始学金融了，想着娱乐圈这条路…如果真走不出什么名堂就换一条路，不管走哪条路我只有一个目的——掌控我自己的人生，而非是依赖于我母亲的。”
　　“念念……”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疼涌上了凌诺心头。
　　“诺诺，所以啊，你不用担心我解约的问题，那点违约金不值一提，而现在，我是在我们的未来投资，这不是亏本买卖，是有期望的回报，是全天下最值得做的生意。”
　　“念念…谢谢你……”凌诺红了眼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还是化作了这三个字。她看着乔念，在心里说——不管前路有多难，我都不会再退缩一步。


第61章 失名
　　早上八点，凌诺醒来发现乔念不在身边，她起身下床走到客厅看到乔念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肩线绷的紧紧的，背影看着冷酷极了。
　　“告诉他们，我不接受和解，一律走法院……”
　　“华康那边让他们发声明……”
　　华康？华康不是已经发了声明吗？为什么还要继续发？之前张万齐利用粉丝“打卡”热情来获益，可乔念已经把事情解决了，没必要再发一次声明啊。
　　凌诺越想越不对劲，轻轻移步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她打开微博，热搜词条让她猛然睁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灌了一盆凉水然后扔进了井底。
　　#乔念私人医生患有严重精神疾病#
　　#乔念凌诺#
　　#华康医院医生#
　　#网红医生炒作#
　　凌诺的目光被这些词条牢牢吸住，忘记了呼吸。她颤抖着手指点开第一个热搜，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证件照和她的铭牌。而这个帖子的文案就是在解读她的个人履历和精神病史，详细到追溯至五年前在京大附医确诊的抑郁症。
　　而下面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
　　【资源咖后面又跟着一个资源咖，有什么好惊喜的，烂透了】
　　【精神病就去精神病院，还当医生，救人还是害人？】
　　【什么害人？杀人吧，现在精神病犯罪成本多低啊】
　　【我看就是黑色产业，靠关系上位，陪男又陪女，这种人太恶心了】
　　【其他不说，她一个精神病竟然还是个外科大夫，她要是在手术台上突然发癫那得多恐怖】
　　【我呸的天才神医，行业新星，医疗圈垃圾】
　　凌诺看着这些无孔不入的恶意并没有多难以接受，她早就料想过这种情况，只是当她真的看到时还是觉得心痛又无奈，特别是他们连带着乔念一起骂。她多想回复一句，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患者会随时“发癫”，而她自从医以来也从未对任何一位患者不负责，除不可抗拒之力，她的手术从来都是给患者新生。
　　她叹了口气退出微博不再看这些刺眼的文字，拿着手机准备去找乔念，她应该是早就知道了，现在在协商解决问题。忽然，手机震动起来，凌诺一看是个陌生电话就没接，但是那号码挂了又打，她滑动屏幕接起来。
　　“喂？”
　　“无良庸医，去死！”电话那头炸开一声恶语，随即挂断。
　　凌诺还算淡定，或者说是有点懵圈，她看了一眼手机——电话录音已保存。她浅浅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准备去找乔念，却在转身时看见乔念就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直直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复杂，是愤怒又是心疼。
　　凌诺见她这副模样比看到那些污蔑恶意都要难受，她赶紧上前，唇角带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轻快：“念念，起这么早啊…吃早餐了吗？”这话说的她自己都觉得尴尬，她咬了咬下唇还想说些什么来挽救一下这诡异的气氛却在再抬眸时看见乔念的眼底红了。
　　顿时，房间彻底安静了。
　　“我…不太饿。”乔念先打破宁静，语气疲惫极了。“酒店有早餐，我让他们送上来。”
　　凌诺能看清乔念眼底的为难和挣扎，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应了一声“嗯”。
　　“凌诺…”
　　“乔念…”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眼神与彼此的相撞。
　　“你先说…”
　　“你先说…”
　　凌诺：“那你先说。”
　　乔念：“那我先说。”
　　凌诺：“好”
　　乔念眼中渐渐盈满了愧疚，轻声开口：“网上的事情，你应该都看到了……”
　　凌诺点点头。
　　“你的个人信息…应该是我妈暴露的……”
　　凌诺没说话，安静的等待着下文。
　　乔念顿了顿继续说：“之前，我和她谈过了，她说她不会再插手我的人生了，但她会让我看到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不顾后果的错误选择。”
　　闻言，凌诺心底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怒火但很快就被无奈取代了。乔芸啊乔芸，你何至于此啊？
　　乔念叹了口气，语气同样无奈：“我妈她是个商人，喜欢测算所有结果，当年她知道我要和你结婚所以趁我离开逼走了你，而现在她知道我要解约公开又伤害了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她才能相信如果不是她的干预我们的人生会过得很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渐渐带上怒气，
　　“她总是喜欢以最坏的结果去改变过程，就是不知道这些最坏的结果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念念……”凌诺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
　　“诺诺……”乔念垂眸，握着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失去了中气，“我…对不起你……”
　　凌诺皱起了眉，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上前一小步抱住了她。等她感觉到乔念的身子不再是那么紧绷时才轻声说话：
　　“诺诺，你很好。不管发生什么，这一次我都不会再逃避，我会你一起为我们争一个未来，所以，我不会在乎网上的那些人，你不用担心我，也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有你，就很好。”
　　乔念紧紧回抱她：“好，我的诺诺最好了，我们一起解决问题。”
　　**
　　下午，华康发了公告。
　　针对近期部分网络平台传播的涉及我院医务人员的不实信息，华康医院现作如下正式声明：
　　华康医院始终坚持以患者安全为中心，严格遵循国家医疗卫生法律法规及行业规范。我院所有医务人员均持证上岗，诊疗行为全程纳入医疗质量监控体系。针对网络反映的相关情况，医院已依据《医疗质量安全事件报告制度》启动内部核查程序。我们将本着客观、专业的原则进行审查，并依法依规处理。
　　需要强调的是，患者的医疗信息受法律严格保护。任何未经合法授权的信息传播行为均涉嫌违法。我院重视社会监督，但反对任何未经核实的网络传播。我们相信通过正规渠道和程序，能够妥善解决医疗相关问题。
　　目前医院各项诊疗工作正常开展。我们将继续为患者提供安全、规范的医疗服务。
　　这份声明一出，评论区就开始围剿华康和凌诺，要么要求公开凌诺的行医资格证要么就是要求院方开除她。在这一方面华康有自己的主见，并没有被网友牵着鼻子走。华康这样的医院最注重的就是声誉，但医院如果只注重声誉那必然会失去声誉，所以对于这样的事件华康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只是现在有其他的麻烦。凌诺被爆出来的抑郁症病史并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因为那是五年前确诊的，而她在华康任职期间体检一直合格，手术操作也是零失误，这些足以推翻网络谣言。
　　但棘手的问题是她在服药自杀后接受了系统的心理治疗和神经问诊，所以她表演了五年的健康终究被人撕开了虚假的外衣转化成了病情且记录档案了。
　　不过幸好，她还处于诊疗阶段，档案未完，外院医生调不出来她的病历记录，所以最致命的内容也没有被曝到网上，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别看了，废眼睛。”乔念走过来把水放到凌诺手边，然后合上了她的电脑。
　　凌诺喝了口水，轻声说：“江卿尘说他已经把我的辞职申请报上去了，但是现在医院发了这个声明，看来是真的批不下来了。”
　　乔念坐了下来，双腿交叠，靠在沙发背上，悠悠开口：“你们医院上层真得整顿整顿，那个张万齐就是个废物，这个蔡新然还可以，做事妥当，像个有主意的。”
　　“蔡总是华康创始人之一，她处理事情向来干脆，至于张万齐我也不了解，只知道……”说着，凌诺手机亮了，是江卿尘。
　　她刚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喂？凌诺？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抱歉啊，今天电话太多了，手机是静音，怎么了？”
　　江卿尘：“你现在来医院一趟。”
　　“现在？”凌诺皱起眉头，那天来江城时她本来要直接去医院的，但顾笙笙突然打电话说让她先别去，人实在太多了，不安全，她就和乔念一起在酒店处理事情，现在事情更加糟糕，江卿尘又让她去医院，是为什么？
　　“对，现在，越快越好。”江卿尘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被举报了，而且是很多人同时举报，市卫健委介入调查了。”
　　闻言，凌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乔念，对方的眼神立刻紧张起来，她紧急垂眸，对电话那头轻声回复：“好的，我知道了，我一会就到。”
　　“怎么了？”乔念坐直身子，担忧的问道。
　　“被举报了，”凌诺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市卫健委到医院了，我得过去一趟。”
　　“我陪你去！”乔念毫不犹豫的站起身。
　　“念念，”凌诺也站了起来，“我行得正站得直，就是去配合去签几个字，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估计现场肯定有多媒体——”
　　“我和一起你去！”乔念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在车里等你，但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凌诺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的，笑了笑，踮起脚尖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走吧”
　　乔念租了酒店的车送凌诺去了华康医院。
　　“到了。”乔念沉声开口，情绪低落的让人心疼。
　　凌诺看她这副低着头，撅着唇，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她解开安全带凑了过去，安慰道：“别着急，我很快就下来了。”
　　乔念闷闷的“嗯”了一声。
　　凌诺的心被她揪住了，上次见乔念这副表情还是大学时她们吵架的时候，她忍不下心便试探的问了一句：“那、要不然你去我休息室等我？”
　　“好呀！”乔念猛地转头看着她，唇角上扬，眼睛弯弯。
　　凌诺：“……”被套路了。
　　“那凌医生，我们走吧。”说着，乔念就解开了安全带，准备下车。
　　“哎先等等！”凌诺按住她的手，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口罩递给她，“西门人不多，但你真的太红了。”
　　“好，听凌医生的！”乔念撕开包装袋，乖乖戴上口罩顺便把衣服帽子戴了起来，“现在可以走了？”
　　凌诺笑道：“可以，走吧。”
　　员工通道还算安静，她们一路也没遇见什么人，到胃肠科后，凌诺带乔念去休息室的路上遇到了几位护士，她们还是和以往一样打了招呼，然后多看了几眼乔念。
　　到休息室后，凌诺简单收拾了一下，给江卿尘发了消息：
　　【江主任，我到医院了】
　　【顶层，3号会议室】
　　【收到】
　　“我先上去了。”凌诺说。
　　“我等你。”
　　凌诺点点头转身开门。
作者有话说：
乔念：【委屈巴巴】
凌诺：【好好好，都依你】


第62章 调查
　　到3号会议室后，她轻轻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的长桌两侧已经做满了人，右侧是高院长，顾副院长和几位行政处的领导以及江卿尘，左侧人着装正式，戴着工作牌，应该就是卫健委的。
　　“凌医生，请坐。”顾副院长先开口，声音还算温和。
　　凌诺落座。
　　顾副院长向她介绍对面的人：“这两位是市卫健委医政医管处的王处长和赵科长。”
　　凌诺礼貌颔首：“王处长，赵科长。”
　　两人看了她一眼也轻微点了点头，赵科长先开口：“凌医生，今早我部收到大量举报，皆是关于你在任职期间出现的医疗事故问题，现就相关事项向你了解情况。本次谈话将全程记录，请如实回答。”
　　凌诺轻声回应：“好。”
　　赵科长递给旁边工作人员几份文件，然后那个工作人员递给了她。
　　赵科长说：“这是举报文件，你可以先看看。”
　　凌诺翻看着这些纸张上的内容，只觉得荒谬又悲凉，这些文件上的举报理由大多都是无厘头的，比如：凌诺逼患者买乔念专辑、凌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调整医院用药系统，为VIP患者开设特殊药品通道，违规获取进口特效胃药、凌诺参与的心脏移植手术都失败了……
　　看到这条理由，凌诺真是差点气笑了，苏明澈要是知道她还参与过心脏移植手术，在她心肌病发作住院那几天就不是简单的念经了。
　　她在心中暗讽一句：大哥，你就是举报好歹看清楚我是干什么的吧？
　　过了许久，凌诺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她整理了一下材料，然后看向赵科长和王处长的方向，语气淡定：“王处长，赵科长，这些举报内容我已经了解完了。”
　　赵科长点点头，语气专业：“好，那我们现在正式开始。”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淡淡道，“这些反映材料的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关于你是否利用与艺人乔念的社会关系进行不当宣传，干扰医院正常诊疗秩序；第二，关于你在岗执业情况的疑问；第三，关于你身心健康状况是否符合执业医师要求。”
　　他说着，身侧的工作人员开始记录。
　　凌诺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清晰稳定：“首先，我与乔念确实认识，但从未利用这层关系进行任何商业行为或炒作。所有诊疗活动都严格遵守医院规定和诊疗常规。”
　　赵科长：“反映材料中提到你身为华康医院的在职医生却长期不在岗却占用编制，这点你怎么解释？”
　　“关于我长期不在岗的问题并非反映材料中所说是旷工行为，是因为我接受了患者委托去做她的随行医生，两次情况皆是正常程序，除此之外，除了正常的休假我从未有一天不在职，医院的考勤记录可以证明。”
　　高院长适时插话：“赵科长，关于凌医生离院去做随行医生这件事是我亲自准批的，都是合规合法的，我们医院有相关的流程规定，都可以调查证明。”
　　“是的，”江卿尘接话，“作为科主任，我可以证明，凌医生出外诊都是符合相关规定的，审批流程我现在可以调阅。”
　　江卿尘迅速在电脑上调出相关材料拷给了对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记录后给王处长合赵科长继续审阅。
　　几分钟后，赵科长再次询问：“材料中说凌医生患有严重精神疾病，而且在2025年1月1日，你的病人出现严重的并发症，这是否与你的身体原因相关？你是否对医院隐瞒病史，以此就业？”
　　凌诺交叠在腿上的双手微微一颤，无意识的掐着皮肤，但她面色依旧淡定，语气认真：“我确实患有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在正在治疗阶段，我没有向医院隐瞒过病史，所有诊疗记录皆实时备案，医院档案库随时可查，而我的病情从未影响过我的工作，我始终对我的每一位患者负责。”她浅浅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关于2025年1月1日病人出现并发症出现生命危险是因为其家属让他饮酒导致，其具体缘由医院已经调查清楚，医务处有相关材料证明。”
　　赵科长又问了几个问题，凌诺一一回答，声音始终平静无波。
　　赵科长停止问题后，和王处长低声交谈了几句，王处长开口：“就本次事件，我们已有初步了解，将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包括凌医生近期经手的全部病历、工作情况以及网络传言。”
　　赵科长补充：“在调查期间，根据《执业医师法》相关规定，华康医院需暂时调整凌医生的工作岗位，暂停一切临床诊疗工作，这是要求。”
　　华康医院纪检办首次开口：“我院纪检部门将全程配合卫健委调查，并对反映的医德医风问题进行专项核查。”
　　“我理解，我会配合调查。”凌诺回答。
　　谈话结束后，所有在场人员在谈话记录上逐页签字确认。王处长和赵科长与院方几位领导人握手时，赵科长特别强调：“请医院全力配合后续调查，确保提供材料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众人陆续离开时，会议室只剩下江卿尘和凌诺。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江卿尘对凌诺低声说：“别太担心，这次卫健委来主要是因为…举报人太多了，他们以为是什么恶性事件，调查清楚就好了。”
　　凌诺点点头。
　　江卿尘：“先回去休息，保持电话畅通。”
　　“对不起……”凌诺低着头道歉，“这些日子因为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江卿尘故意拖长语调，双手插入白大褂口袋，“确实有点累，但也算有好处。”
　　凌诺不解：“徒增工作量能有什么好处？”
　　江卿尘故意买了个关子：“累了也瘦了，上镜就好看了。”
　　“上镜？你上什么镜？”话刚说出口凌诺一下反应过来了，笑道，“定下来了？”
　　“6月18。”江卿尘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到时候，带你女朋友一起来呗？”
　　凌诺轻笑：“好。”她迈步离开，“我先走了，有人要等急了。”
　　“好——”江卿尘看着会议桌上的一排排茶杯哀叹了一声。
　　**
　　凌诺刚出电梯就碰见了护士小白。
　　“凌医生？谢谢你的星巴克，超好喝！”小白笑嘻嘻的说，然后去了前面的病房。
　　凌诺一脸懵：“星巴克？谢谢我？难道是？”是乔念啊。
　　喜欢以她的名义给科室点咖啡奶茶或者甜品礼物的还能是谁？想到这里凌诺的唇角开心的不断往上翘。
　　回到休息室，乔念正托腮坐在桌前，看她进来立即起身，顺带拿起了桌上的咖啡，笑嘻嘻的递给她：“凌医生，你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微糖。”
　　凌诺笑着接过，拉着她坐到床上，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子：“我的念念真好，我刚才过来可是听取‘谢谢’一片呢。”
　　乔念抱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撒娇：“凌医生好，我就好。”
　　凌诺笑容又深了几分。
　　“结果怎么样？”乔念轻声询问，语气是藏不住的担忧和一丝害怕。
　　凌诺淡淡回复：“停职，调查。”
　　“严重吗？”
　　“没什么大问题，举报人多但理由大多都是胡诌的，无关紧要。”她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一丝无奈，“就是，要整理很多材料，这几天会有点麻烦。”
　　乔念将她的抱的更紧了些：“我陪你。”
　　“我今晚可能要在医院了，你要不然先回去休息？”
　　乔念直起身，突然问道：“凌医生，你听说过‘金屋藏娇’吗？”
　　凌诺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应了她：“听说过，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这个休息室就叫金屋，我来当阿娇。”乔念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凌诺。
　　她揉了揉乔念的头发，宠溺道：“好，乔阿娇。”
　　**
　　凌诺熬了个通宵才整理完了基本材料，还有一些重要档案报告得等医务处和纪检办整理出来后让她签字，那些东西太多，工作量很大，要等两天出结果，所以凌诺就和乔念回了酒店休息。
　　“你先睡会儿，我去打个电话。”乔念说。
　　“是有工作吗？”凌诺担忧的问：“你昨晚也没怎么睡，先歇会儿吧。”
　　“一点加急的事情，再说，我昨晚歇的挺好的，不碍事的。”
　　凌诺听了这话也不好再劝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躺到了床上，“处理完就来休息。”
　　“好。”乔念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凌诺睡下之后乔念去了客厅，先给小陈打了电话。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小陈：“念姐，起诉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加上以前的，官司没问题。”
　　“是谁首发？”
　　小陈：“原帖被删了，法务还在查，现在传播最广的就是HK旗下的娱乐媒体和营销号，而且……”
　　“说。”
　　“而且，他们这次下了血本，几乎撬动了所有网络媒体。”
　　听到这里乔念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想起了凌诺被打爆的电话，想起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想起她恪守职责却被恶意举报，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出胸腔烧毁理智。
　　她压着声音嘱咐：“继续查，我要让他们为自己不负责的言行付出惨痛代价！告诉大家，这仗打赢了，十倍工资奖励。”
　　小陈立即应道：“好的，念姐。”
　　“米琳呢？”
　　“念念，”电话被米琳接过，声音严肃，“我已经和陈总照过面了，她的意思是可以动用公司公关来压这场谣言风暴，不希望您解约。”
　　“告诉她，准备好合同，否则…”乔念眼神陡然变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决然道，“法院见！”
　　“明白！”
　　挂断电话后，乔念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目光直视窗外，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秒才被接起，音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女声：“念小姐？”
　　听见谢依雯的声音，乔念火气更盛，声音冷得像冰：“把电话给我妈。”
　　“念小姐，乔总正在开会，现在不太方便——”
　　乔念猛地抬高声音，怒言：“那就去找她！听得懂吗？！”
　　“好的，念小姐。”谢依雯没再反抗，从电话里传来高跟鞋踩地的脆响。
　　很快，乔芸的声音传了过来：“念念，什么事。”她平静的语气几乎要让乔念发火，但一想到凌诺还在休息，硬生生憋了回去。
　　乔念哑着嗓子质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是说现在网上那些传言？”乔芸淡淡回复。
　　乔念闭了闭眼，浅浅吸了口气，无奈道：“妈，你说你会让我看到我一意孤行的后果，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插手这一切，我们何至于此？你怎么就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念念，我只是帮你提前预估了结果，事实摆在面前，你做还是我做，结果都一样，你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也应该相信我为你所思所想都是未雨绸缪。”
　　“呵？”乔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道，“未雨绸缪？乔总高瞻远瞩为我规划了三十年人生，可你从来就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走什么样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乔念听到了椅子划在地板上的摩擦声——应该是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了。
　　等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乔念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委屈：“妈妈，你一个人抚养我很辛苦，我知道。我也尽量都顺着你，可从小到大我跟着你四处安家，从来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你不允许我和男同学有过多的交流，可我喜欢上了女生，你又不同意，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
　　“念念，我不是非要干涉你的婚姻，”乔芸的声音褪去了刚才锐利转为了一种独属于母亲的忧戚，“但你起码你要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坦坦荡荡，能与你并肩的人吧？你看看凌诺，她怎么和你相配？”
　　“可是妈妈，我喜欢她啊…她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第一个爱人，我就是喜欢她啊，你当初带我去做电休克也看到了……我忘不了她啊。”乔念嗓音发颤，带起了哭腔，“我们分开了五年，但我们仍然相爱，你怎么就不能信她一次呢？她跟她的家庭不一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可你是个演员！你是一个具有强大社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乔芸冷厉道，“你身边的人必须清清白白！我只是放出了一点事实就引起了这样的舆论，倘若五年前的事情曝光在网络，后果会是什么？她是杀人犯的女儿，这样的人怎么能站在你身边？！”
　　乔念猛然怔住，身体瞬间僵硬，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了声。乔芸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沉默了。
　　过了许久，乔念眼底掉出了一滴泪，失魂落魄的说：“妈，你可是个医生啊，你怎么能杀人啊……你知道凌诺母亲是因何而逝，可你却……却编造谎言去逼问她、刺激她，你害了她一次又一次，她若是真是如你所说，她就不会一次一次伤害自己。若非今天的事，我真的差点就要相信你以前对我说的所有话了……”
　　“念念…我……”乔芸第一次说了半句话。
　　“妈，我信你所说，竭力证明我们会共抗风雨，会打破偏见，会创造未来…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乔念抹去脸颊上的眼泪，语气变得冷漠，一字一顿道，“以后，我的人生不会再给你一次修改的机会。”
　　话音甫落，乔念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归寂静，乔念在心里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向任何人证明我们的爱纯洁无瑕，我只会牵着我爱人的手走到人生尽头，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关于市卫健委的调查的问题对话纯属设定需要，不符合现实。


第63章 复名
　　经过半月的调查，江城市卫健委针对于“江城市华康医院胃肠科主治医师凌诺涉嫌多起医疗事故”的举报问题发布公告——经组织调查，凌诺医生在任职期间并无举报材料所述失职、违法违规行为，其执业活动符合医疗卫生管理法律、法规及诊疗规范要求。调查结果皆已公示，凌诺医生可以恢复其正常执业活动。
　　但是，市卫健委的声明是发给医疗圈看的，业外人才不会去关注这些枯燥的文字和无聊的澄清，所以，官方澄清声明和相关视频的评论区依旧乌烟瘴气。
　　【都精神病了还符合执业要求，这位凌医生还真是块硬版】
　　【也不看看人家的靠山是谁，某位大明星的粉丝帮她洗能洗不干净吗？】
　　【亏我之前还磕过她们CP呢，真是案底！】
　　【啥CP，两女的磕什么，同性恋恶心死了，吐了】
　　【楼上的，骂她们可别带所有同性恋！】
　　【要什么狗屁澄清，这种网红炒作医生就该滚出医疗系统】
　　【就是，精神病就去精神病院，少出来祸害别人，家里没人管她吗？该不会一家子都是精神病吧？】
　　【什么精神病，我看就是神经病，哈哈哈】
　　凌诺的目光驻留在了那条“一家子都是精神病”的评论上，这条评论虽然扎眼但说的也真是事实，她们一家子何止是有病，那简直是奇葩中的奇葩。
　　“别看这些了，烦心！”乔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嗖”一下抽走了她的手机，“那群人满嘴喷金汁，看着脏眼睛。”
　　凌诺顺着自己手机“飞走”的路线看向乔念，眼睛弯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温柔道：“我不在乎这些，就是想多保留些证据方便你起诉嘛。”
　　“这些事情会有人处理，你别再看了。”乔念低着头，双腮微微鼓着，声音闷闷的，“不好受的。”
　　凌诺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都说人红是非多，乔念这样半路出道，非科班出身的艺人，还是女艺人，走到今天的地位背后承受的恶意那是数不胜数，但是私生饭就有一堆出名的，她每次在微博上为她反黑都会想——我以旁观者视角看那些恶语都难受得不行，而你身处风暴中心该有多苦？
　　自重逢以来，她还没有就此类事件安慰过乔念，而现在竟然是角色倒换让乔念来安慰她。
　　凌诺挽过乔念的胳膊，轻声道：“不说这个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的辞职申请已经交上去了，估计这两天就能批下来，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上海。”
　　乔念长长地舒了口气，歪歪头靠在凌诺脑袋上，像是小猫一样蹭了蹭她，声音又软又糯：“我家凌医生真好。”随即，她侧过身双手捧起凌诺的脸然后凑上她的唇，开始嘟嘟嘟。
　　凌诺被她啄的有点痒，忍不住笑了出来，乔念的唇还没反应过来就和凌诺的牙齿来了一个紧密贴贴。
　　“嘶~”乔念疼的一皱眉。
　　凌诺还被她捧着脸，嘟嘟着嘴，笑语：“乔念，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小鸡啄米啊？”
　　乔念唇角一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刻意咬着字说道：“怕凌医生忘了这是我的专属、独宠技能，这个理由好不好？”
　　“好。”
　　听完这一声答应，乔念松开捧着凌诺脸颊的双手，一只手转而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起。凌诺措不及防的离开地面，下意识地抱紧乔念脖子。
　　惊呼道：“干什么？”
　　乔念眉峰一挑，坏笑道：“当然让凌医生回忆回忆小鸡啄米的感觉。”
　　凌诺的脸倏地涨红，羞涩道：“最近…活动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乔念没理会她问题，转身稳步走向卧室，嗔道：“凌医生是医学专家，最熟悉人体结构，但我真的很好奇关于这方面多与少的界限是该由医学知识决定还是人体感觉决定？”
　　凌诺被她这话问得哑声了，羞赧的低下头，小声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我知道什么？”乔念故意调侃道，“我忘了，需要重新回忆一下。”
　　走到卧室门口，乔念轻语：“抱紧。”
　　凌诺乖乖照做。
　　乔念感受到凌诺胳膊的力量后，松开抱着她背部的手开门。进去之后，稳稳地把凌诺放到了床上，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听到手机响了。
　　“啧！”乔念没好气地耷拉下脸，骂道，“去他父亲的！谁敢扰朕好事！”
　　凌诺看她这副小孩子吃不到糖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但碍于乔念面子硬生生忍住，认真劝道：“快去接吧，这几天的电话都挺重要的。”
　　乔念哀嚎一声，起身离开。
　　凌诺也紧跟了上去，乔念已经站在落地窗前接起了电话。她走过去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锁屏上依旧是陌生电话和未读信息，虽然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但偶尔还是会有这种蔑视法律烦人精。
　　她没管那些，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然后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当她点进热搜页面时，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但是这一次比以前所有都令她窒息。
　　#乔念恋情曝光#
　　#乔念同性恋#
　　#乔念念宝07#
　　#天星将与乔念解约#
　　#乔念或将因女友退圈#
　　凌诺看着这些刺目的热搜，手指顿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以前的那些热搜她尚且有点进去的勇气，但这一次她畏缩了。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以为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来临时，她还是没能体面应对，心底的恐惧如同长了脚的藤蔓，扒着她的内脏器官向上爬，一点一点的缠绕上大脑神经，然后开始胁迫她的思维。
　　“陈意芹以为买这些黑稿就能胁迫我让步吗？”乔念的声音传了过来，把凌诺的思绪半拉回了现实，“拖了半个月我还以为能拖出什么来，约时间吧，我要和她当面谈。”
　　“……资方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们准备合同就行……”
　　“天星的小伎俩不足挂齿，重点是联系一下QAN和RE，品牌合作还没有到期……”
　　“嗯，先这样，我明天回上海…可以，我回去说……”
　　乔念挂了电话走了过来，凌诺坐的板正，一动不动，眼神充满了落寞，她过来，凌诺没有做出回应，她就知道她伤心了。
　　乔念把目光移到了凌诺手机屏幕上，瞬间心疼起来。天星买黑稿说乔念是因为凌诺被网络围剿才要解约退圈的，所以现在就连“念星”都在骂她。
　　她说过的，要保护好她的。
　　她没做到。
　　乔念上前半步坐了下来，温暖的掌心轻抚上凌诺握着手机的手，轻声唤她：“诺诺……”
　　凌诺这才彻底回神，快速眨了眨眼，微微侧身却没看乔念，机械地回应：“嗯？电话打完了？”
　　“嗯，”乔念顿了顿，语气带着愧疚，“明天去解约。”
　　凌诺垂眸低语：“天星不让你走？”
　　“他们就是怕离了我没人给他们赚钱，”乔念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凌诺的手，安慰道，“但是诺诺，我已经决定好了，合同也准备好了，明天会谈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走官司。”
　　凌诺怯声道：“会…很麻烦的吧……”
　　乔念认真解释：“对于很多艺人来说，签娱乐公司就好比签卖身契，但我不是。从三年前开始我的工作室就是独立经营了，所以我要解约相对要简单一点。”
　　这一点，凌诺倒是清楚。乔念向来是个有主见的人，有了基本资产后就开始重整工作室，把工作人员都换成了自己人，当时因为这件事还和天星闹翻了，不过后来她还是做到了。也正是因为独立工作室的建立，她以后接的戏都是经过严格把控的，这才做到了拍一部爆一部，同时也做到了摆脱“资源咖”这个黑称。
　　但是此一时非彼一时，乔念之前说会在交接工作后准备解约，可现在计划被提前了，合作的品牌的相关合约还没到期，而她的粉丝又因为凌诺在网上闹得不可开交，方方面面都是麻烦，根本没有乔念说的那么轻松。
　　乔念看的出凌诺的忧愁，她轻轻抬手拨过凌诺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温柔的能掐出水：“诺诺，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你相信我做事一定不是头脑发热的鲁莽行为，我有把握，我们能赢。”
　　凌诺眼眶发热，齿尖咬着舌尖软肉，心中的忧虑被一份名为“安心”的情绪取代，她缓缓抬眸对上乔念坚定的眼神，轻声说：“我相信你，我陪你一起。”
　　“好，我们一起面对所有。”


第64章 解约
　　上海，酒店。
　　“今天突然降温了，穿厚点，不能冻着。”凌诺帮乔念穿好大衣，声音是藏不住的担忧。
　　“这边天气还行，”乔念握住凌诺的手，语气轻柔，“放心，我向来抗冻。”
　　凌诺蹙眉，显然不喜欢这个回复，用医生的语气反驳：“你的胃才刚好，不能受冻，知道吗？”
　　“好好好，”乔念唇角一弯，语气软萌温顺，“我听凌医生的，不逞强，穿的暖暖的。”
　　凌诺满意的点点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神情渐渐转为严肃：“念念，他们昨天态度那么恶劣，今天真的会顺利签合同吗？”
　　“昨天那是给他们脸了！”乔念怒道。
　　昨天乔念和团队去好心和谈，结果天星的几位上层拒不见面，乔念想着忍一忍，等一等，可等来的后果就是天星再次将凌诺推上风口浪尖，诱引粉丝网暴凌诺，凌诺的个人信息已经成了透明，她的家庭关系也就被扒了出来。偏偏她那个弟弟又在作妖，上个月因为寻衅滋事进去了，网友就把这件事无限放大来攻击凌诺。
　　而乔念的粉丝则是受到“圈内人爆料，乔念退圈是因为恋人凌诺”这样没有主体信息的热搜帖子而围攻凌诺，说她毁了乔念的星途。
　　天星想要压力乔念放弃解约，他们甚至表示可以接受乔念承认恋情但就是不想让她解约。因为乔念决定了解约但没有决定要退圈，她想要带着工作室单飞，天星不允许，就使小手段拖延，但拖一天凌诺就被多攻击一天，她从昨天到现在手机都不敢看了。
　　一想到这里乔念心底的那团火蹭蹭往外冒，忽地一下攥紧了凌诺的手，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是最用力的，疼得凌诺“吱哇”一声。
　　乔念立刻松手，满眼惊慌，连忙道歉：“对、对不起诺诺，我有点想入非非…呃不是，就是有点出神……”
　　“啊呼~”凌诺刻意地吹了一下自己并无大碍的手指，抬眸看着乔念，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嗔道：“乔老师还有用词不当的时候呢？”
　　“哦？”乔念挑了挑眉，似乎对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那凌医生觉得我该怎么用词？”
　　凌诺故作思考模样，认真道：“嗯…乔老师的采访可都是条分缕析，逻辑自洽的。”
　　“哦~”乔念拖长语调，弯腰凑近凌诺，鼻尖贴着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原来‘念宝07’还是我的采访粉呢？”
　　凌诺：“……”每次提起话题总能套路到自己。
　　乔念见她哑言，得意的笑了笑，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严肃道：“诺诺，我得走了。”
　　闻言，凌诺感觉自己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何，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沉默了几秒才仰起头，轻声说：“好，我等你回来。”
　　乔念点点头，越过凌诺走向门口，高跟鞋和木地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像心跳一样，牵扯着凌诺的大脑神经。
　　“咔嚓”乔念开门了。
　　“念念！”凌诺突然叫住她，快步上前，在乔念闻声转身时，凌诺紧紧抱住了她。
　　“怎么了诺诺？”乔念轻声问。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凌诺把脸埋进她怀里，手臂又紧了紧。
　　“好。”乔念任她抱着，像安抚受伤的小兽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大约一分钟后，凌诺总算松开了乔念的腰，退开半步，沉声道：“去吧，拜拜。”
　　“好，我很快回来。”
　　乔念离开后，凌诺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莫名感到了一阵空虚，她甩了甩头，转身回走，坐到沙发上刚准备喝口水却看见了乔念的车钥匙静静待在茶几上。
　　“坏了！光顾着说话了！”
　　凌诺拿起钥匙就要出门去送，刚走到门口突然想到自己还是一身睡衣，她又去卧室换了件得体的衣服出来。
　　叮咚。
　　门铃响了。
　　凌诺一愣，随即了然。肯定是乔念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折返回来了。凌诺几步上前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的瞬间，一股不属于乔念的、带着冷冽气息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凌诺甚至没看清门外人的脸，只觉眼前黑影一晃，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钳制住了她的脖颈！
　　“呃——！”
　　一只手从侧面袭来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另一只手顺势推开门，那黑影闪身而入，反脚踢上门，然后反锁。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凌诺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但她没有尖叫，因为锁喉的力道很巧，没有往死里掐的狠劲，更像是一种强力的控制。对方的目标似乎不是立刻取她性命。
　　她被那力道带着踉跄倒退了几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这时她才勉强看清袭击者———一身全黑的运动服，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是一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扭曲而亢奋的情绪，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黑衣女人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餐桌旁的一把木质餐椅上。她没说话，手臂依旧锁着凌诺的脖子，半拖半拽地将凌诺弄到椅子边，用力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凌诺没有徒劳反抗，她在猜测这人目的。谁的人？要劫财？入室抢劫？可这是酒店啊，她能抢什么？对方目标明确，进门就冲她来……
　　没等她想明白，黑衣女人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根白色的塑料扎带。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发寒，抓起凌诺的双手反剪到椅背后，“咔哒”几声，冰冷的塑料齿扣紧紧咬合，勒进了凌诺手腕娇嫩的皮肤里，接着是脚踝，同样被扎带固定在椅子腿上。
　　好疼……
　　黑衣女人做完这一切，退开两步，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样打量着她。
　　凌诺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冷静道：
　　“你是谁？想要什么？”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最世俗的可能，“钱？”
　　听到“钱”字，黑衣女人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阴鸷，甚至闪过一抹被侮辱般的愤怒。她猛地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捏住凌诺被反绑的手腕，狠狠地、刻意地拧动了一下！
　　“唔！”凌诺痛得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不是怕疼，而是一种更深切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是外科医生！她的手！她的手腕！绝对不能有事！
　　“你就是凌诺？”黑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嘶哑。
　　凌诺忍着痛，点了下头：“嗯。”
　　“念念的……女朋友？”黑衣女人紧接着问，那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某种确认，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念念？
　　凌诺心中猛地一紧！不是随机犯罪，是冲着她和乔念来的！不确定她们关系，不是乔芸的人，那……就是乔念的粉丝了。
　　私生饭？
　　如果是私生饭，那就不能承认她们的关系，不能让乔念一回来就看见她的尸首。
　　凌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摇了摇头：“女朋友？不是，那都是网络传言，我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我就是她雇佣的医生而已。”
　　黑衣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帽檐下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忽然，那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像是兴奋，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她不再追问关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横屏，摄像头对准了凌诺。
　　“你叫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录口供般的冰冷。
　　“凌诺。”凌诺配合地回答，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手机摄像头上，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录视频？她想做什么？
　　“你和念念什么关系？”
　　凌诺维持着刚才的说法，语气尽量平淡：“我、我是她雇的医生。我们…算是…朋友关系。”她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普通朋友！”
　　“没了？”
　　“没了。”
　　黑衣女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但又好像乐于听到她否认。她举着手机，还想再问什么。
　　“叮咚——”
　　门铃又响了。
　　凌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乔念！她真的回来了！刚才的担忧成了真，此刻却只剩下惊骇！不能让她进来！绝对不行！
　　几乎在门铃响起的同一瞬间，凌诺就要张口大喊，然而，她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黑衣女人的手就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下颌捏碎！接着，她一个跨步扯下沙发扶手上的护布，粗暴地塞进了凌诺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唔！唔唔！”凌诺只能发出模糊的闷哼，拼命挣扎，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但双手双脚被缚，她的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
　　走啊！乔念！别进来！她在心里呐喊。
　　黑衣女人迅速处理完凌诺，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就在她靠近门边的瞬间，门外传来了乔念清脆的声音：
　　“诺诺，我忘带车钥匙了，给我递一下。”
　　黑衣女人没有立即开门，她轻咳了两声，不知道在干什么。接着，一个让凌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声音响起了——
　　“来了。”是“凌诺”的声音！音色、语调，都一模一样！
　　拟声？！她竟然会这个！凌诺瞳孔骤缩，心脏狂跳，疯狂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想弄出更大的动静，椅子被她摇晃得吱呀作响。
　　黑衣女人拧开了反锁开关却没有开门，她又重新走回了凌诺身边，站在凌诺侧后方，一只冰凉的手按着她的右肩。
　　这个举动让凌诺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不开门，却开了锁，是想等乔念自己推门进来？她在等什么？
　　果然，下一秒，门把手转动，乔念推门走了进来，嘴里还在念叨：“怎么不给我顺带开门啊……”
　　她的声音，在目光触及客厅中央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正对她疯狂摇头示警的凌诺时，戛然而止。
　　乔念的表情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只剩下震惊和骇然。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凌诺，然后定格在凌诺侧后方那个黑衣女人身上。
　　“你是谁？！”话音未落，乔念立刻去摸外套里的手机，想要喊人。
　　“别动！”黑衣女人突然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一把约十五厘米长的水果刀直接抵在了凌诺的颈侧动脉处，冰冷的触感让凌诺浑身一僵——这刀的位置十分精确像是受过专业培训的。
　　“别叫人！”黑衣女人命令道，“锁门！把手机丢过来！立刻！”
　　乔念的动作僵住了。她看着凌诺颈边那闪着寒光的刀尖，看着凌诺眼中那份让她“快走”的焦急。所有报警、求救的冲动都被眼前的威胁压了回去。
　　她不敢赌。
　　“好……好，你别冲动，我听你的。”乔念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慢慢后退一步，脚后跟一抬带上了房门。然后，她紧紧抿着唇，将刚拿出来的手机，朝着黑衣女人脚边的地板，轻轻滑了过去。
　　手机滑到凌诺脚边，女人迅速弯腰捡起，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乔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说，“只要你不伤害她，我答应你的所有要求，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依旧紧贴着凌诺的皮肤。她缓缓抬头直视乔念，然后摘下口罩丢到地上，露出了一张五官秀丽的面庞，但那阴鸷的目光让乔念不禁打了个寒颤。
　　“念念……”女人慢慢开口，用着一种近乎亲昵、却又带着诡异颤音的语调唤着乔念，“你就因为这个女人……要退圈？要离开我们？”
　　乔念和凌诺同时看向她，眼神里都充满了惊疑和确认。真的是粉丝！而且是极端的那种私生饭！
　　乔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那几个出名的私生饭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她看向凌诺，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用最缓和语气和黑衣女人沟通：“你……是我的粉丝？”
　　“是啊！”黑衣女人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我爱了你七年！从你出道我就爱上你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她眼神忽然一转，抵在凌诺脖子上的刀因为她的疯狂而颤抖着，眼看就要磨出血痕，女人对着她吼道，“这个女人算什么？！她根本比不上我！更配不上你！”
　　乔念看着凌诺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弄死那个疯子！之前对她骚扰不断、镜头贴脸、高速别车她都忍了，可现在，她动了不该动的人！
　　可现在……她的把柄在她手里。乔念盯着那个女人，迅速在脑海里猜测她的身份。
　　七年…出道就跟着她……熟悉她的行程…善于跟踪……
　　我知道了！
　　乔念在心中确定答案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那双溢满怒火的眼睛强行转为温和，又刻意换上了一种“亲切”的语气，轻声问：“你……是‘爱念一生’？”
　　黑衣女人浑身一震，帽檐下的眼睛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尖叫：“是！我是！你记得我！念念，你记得我！”
　　她似乎因为被偶像认出而获得了巨大的满足和鼓舞，抵着凌诺的刀都稍稍松了一点点。
　　乔念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小心地引导对方的情绪，同时想办法让凌诺脱困。
　　“我记得你，”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你在微博上很支持我，给我留过很多言。谢谢你。”
　　“不用谢！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女人立刻回应，语气狂热，“可是念念，你为什么要退圈？是不是因为她？”她的刀尖又指向了凌诺，语气陡然变得凶狠，“是不是她逼你的？是不是？！”
　　乔念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不是因为她！我根本就没有想过退圈！我只是……有点累了，想休息，那些退圈的话都是假的，是谣言。”
　　黑衣女人好像并不完全相信，她盯着凌诺，命令道：“你，说！是不是你非要缠着她？是不是你在蛊惑她？是不是你逼她退圈？！”她说着，突然伸手，粗暴地将凌诺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骤然能呼吸和发声，凌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空气猛然入嗓带来一阵干燥的恶心，她的脸色因为干呕和疼痛而更加难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乔念，乔念正用眼神焦急地示意她。
　　凌诺深吸一口气，看向黑衣人，用尽量清晰平稳的声音说道：“我跟乔小姐，真的只是雇佣关系。她雇我照顾她的健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那些网上的谣言，都是假的。”
　　“是的，她说的都是真的，”乔念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无奈和一点对谣言的厌烦，“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误会了，她就是个医生，跟我没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好不好？”
　　黑衣女人看着凌诺，又看看乔念，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判断她们话里的真假。她又把刀贴近凌诺脖颈，怒道：“你，对着念念说！说你不喜欢她，说你…你们……”她突然撤下刀，又拿出手机站在凌诺面前，用摄像头对着她，癫狂道：
　　“你说！你不喜欢念念！从来都没有！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念念最爱的人是我！她只爱我一个人！说！”
　　凌诺没有丝毫犹豫，眼神盯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凌诺，和乔念小姐，只是雇佣关系。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我们也没有任何超出医患和朋友的关系。所有关于我们恋爱的传闻，都是谣言，是假的。”她咽了咽口水，接着道，“最爱乔念小姐的人，是…是你……”
　　“呵哈哈哈——好——”
　　黑衣女人录完视频，满意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可以了吗？你相信我吗？”乔念轻声说，“放了她吧，我们聊聊怎么样？”
　　闻言，凌诺猛地睁大眼睛，想说“不要”，却又不敢出声，她的手腕和脚踝已经被扎带勒得发麻，现在根本反抗不了一个持刀的人。但她绝不能让乔念一个人面对这个疯女人！
　　“好，好，我和你聊，不要她。”黑衣女人似乎被乔念劝动了，她朝着乔念的方向走近了两步：“念念，你也是爱我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爱我！我也爱你！我是最爱你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不要退圈，不要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乔念警惕地后退，维持着安全距离，嘴里说着安抚的话：“好，你放了她，让她走，我们在这里好好聊聊。”
　　“嗯，我放，我放，我听你的。”黑衣女人猛地转身扯开束缚凌诺手脚的扎带，斥道，“滚！滚远点！”


第65章 保护
　　凌诺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胳膊和小腿麻的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手腕勉强还有点握力，脚腕已经疼的有点动不了了。但凌诺也不敢停留，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双脚像是踩在荆棘上，她咬紧嘴唇，忍着疼向前，在离乔念两步距离时，她的膝盖突然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凌诺！”乔念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跨步上前扶住凌诺。
　　“你碰她？！你还碰她！！！”身后的黑衣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女人猛冲了过来。乔念立即扶起凌诺，想要抱她逃离。凌诺眼角余光瞥到黑衣女人拿着那把水果刀正朝着乔念的后心刺来！
　　“乔念！！”凌诺的嘶喊几乎破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四年暗恋的酸涩，五年分离的煎熬，重逢后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痛楚，以及此刻失而复得、却要面临生离死别的巨大恐惧……所有压抑了十余年的情感，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化作一股远超她身体极限的力量！
　　站都站不稳的凌诺，握紧了这股力量，在刀尖即将触及乔念外衣的刹那，猛地将她拽到了自己身侧，在乔念因惯性即将撞墙时，凌诺的右臂接住了后脑。
　　乔念惊魂未定：“诺诺……”
　　黑衣女人攻击失败，更加疯狂的大叫：“你们！骗我！去死！你死也得跟我死一起！”
　　闻言，凌诺的心像是被一把铁锤重重砸了一下。她要是…没有摔倒就好了。这个疯女人她要和乔念不死不休了。
　　“我要杀了你！”黑衣女人又举着刀冲了过来，凌诺拽着乔念向后一大跨步，打开卧室门将乔念直接扔了进去，然后扣锁。
　　“凌诺！”乔念大喊。
　　“噗嗤——”
　　“嗯呃——！”凌诺刚一转身，身体就被迫接住了这一刀。
　　这感觉好新奇，先是一阵冰凉，然后是瞬间席卷而来的、炸裂般的剧痛。
　　右上腹，刀身7~8厘米，肝脏可能破了……她迅速给自己诊断伤情，判断自己能撑多久，能做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黑衣女人真的是奔着杀人的劲头来的。
　　女人猛地将刀拔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随着刀刃的离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凌诺的蓝色外套，在她身下的木色地板上，晕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呃……”凌诺闷哼一声，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冒出虚汗。她一手扒着门框，一手卷起衣服按住伤口，但鲜血依旧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根本无法止住。
　　黑一女人拔出刀，看着刀身上淋漓的鲜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和癫狂。她举着滴血的刀，冲着她喊：“滚开！”
　　“凌诺！开门！”乔念用力砸着门，哭喊，“开门啊！”
　　“给我滚开！”黑衣女人又举起刀威胁凌诺。
　　凌诺的意识因为失血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有一个念头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她看着那把染血的刀，忽然生出了一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怯弱，而是勇气，是坚毅，是笃定。
　　乔念，我懦弱了一辈子，就今天勇敢这一次。
　　为你，为我，为我们。
　　我想要，保护你。
　　凌诺眼中燃烧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在黑衣女人蓄力发起攻击时，她猛然弯腰向前冲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了女人的怀里，双臂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借着冲势，一路向前猛推！
　　女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刀也因为身体的失衡而胡乱挥舞。
　　“滚开！疯子！放开我！”黑衣女人怒吼着，试图挣脱。
　　凌诺不管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砰”的一声巨响，黑衣女人被凌诺扑倒，后背狠狠撞在了客厅中央的大理石茶几边缘！剧烈的撞击让她痛呼出声，手里的刀终于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了旁边沙发的另一侧。
　　“啊！”女人疼得面容扭曲，更加暴怒，“给我滚开！”
　　凌诺置若罔闻，双臂不敢松开半分。
　　可下一秒，那女人直接用手肘，狠狠地砸着凌诺的后心！
　　“咳——”凌诺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灰白色茶几桌面上，触目惊心。黑衣女人力道太重了，凌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肘击碎了，剧痛加持续性的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抱住对方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黑衣女人趁机猛地一挣，将凌诺从身上甩脱！
　　凌诺被甩得向后倒去，后背“咚”地撞在沙发坚硬的扶手上，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细微声响。
　　黑衣女人摆脱了凌诺，第一时间就扭头去找那把刀。看到刀就在沙发边，她眼中凶光一闪，立刻就要扑过去捡。
　　“不许……过去！”凌诺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甚至来不及爬起来，双肘撑住身子向前挪了一步，然后死死抱住了黑衣女人的左腿！
　　“放开！你这个贱人！放开！”私生饭气急败坏，抬起右脚，朝着凌诺的腹部和胸部狠狠踹了两脚！
　　“呃啊！”
　　凌诺痛得浑身痉挛，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一根肋骨断了，尖锐的断茬可能刺破了内脏，呼吸不过来了，伤到肺了。但即便如此，她抱着对方小腿的手臂，却像焊死的铁箍，纹丝不动！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无惧！
　　“凌诺？！你怎么样了？！”
　　沉寂了一会了的卧室又传来了声响，乔念在卧室没有通讯的东西，应该是用了些什么办法求救了。
　　“哐哐哐！”
　　凌诺听到乔念在砸门，用的是什么？高跟鞋吗？倒是个好东西。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
　　而黑衣女人踢不开凌怒，又急又怒，眼看卧室里的砸门声越来越急促，门锁似乎已经开始松动。她弯下腰，粗暴地抓住凌诺的头发和衣领，用蛮力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了半个身子，暴力的将她掼在沙发上。
　　这一拽又扯裂了伤口，腹部血流不止，肺部受伤，呼吸受阻，凌诺的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黑衣女人弯着腰，脸几乎凑到了凌诺面前，对着她，唾沫横飞地嘶吼着，谩骂着，语无伦次地控诉着“欺骗”、“背叛”，诉说着自己对乔念“神圣不容玷污”的爱。
　　凌诺已经听不清这个疯子在说什么了，她半阖着眼，左手按住自己腹部伤口，可还是不能阻挡鲜血浸红木板。
　　而她的右手，那只早沾满了自己鲜血的右手，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借着身体和沙发的遮挡，积蓄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力量。她的目光，涣散中却紧紧锁定着黑衣女人因为激动骂人而不断挥舞的的手腕，她在找寻空隙。
　　黑衣女人骂了几句，似乎觉得凌诺已经彻底构不成威胁，而卧室门即将被砸开。她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又要去捡那把近在咫尺的刀。
　　就在她转身，伸出右手，身体重心微微前倾的刹那——
　　凌诺猛然暴起，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决绝的寒光。蓄力已久的右手，化作一记凌厉的手刀，朝着黑衣女人毫无防备的颈侧动脉窦位置，狠、准、稳地劈了下去！
　　“呃！”黑衣女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像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直直倒下去，身体重重摔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一击得手，凌诺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颓然垂下，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落，再次趴倒在地。疼痛、失血、脱力……所有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视野被血色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还不能晕过去。
　　刀……那把刀……
　　她用胳膊肘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沙发边上那把水果刀挪动。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更多的血涌出来。短短的不到一米的距离，对她而言却像是跋涉了整个世纪。
　　终于，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冷的刀柄。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将刀抓过来，然后手臂探入沙发底下，将刀尽可能深地推了进去，藏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到了沙发扶手上的护布。她伸出手，想把它扯下来按压止血，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连布料的边缘都抓不住。
　　意识，在迅速抽离。
　　就在这时——
　　“砰！！哗啦——！”
　　卧室房门被乔念撞开了！
　　乔念跌跌撞撞地赤脚冲了出来。当她看到客厅里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满地狼藉，血迹斑斑，凌诺浑身是血地倒在沙发旁生死不知，黑衣女人脸朝下趴在她身侧。
　　“凌诺！！”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声撕裂了房间里的死寂。
　　乔念看到凌诺没有回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几乎要罢工的大脑运转起来。不能慌！凌诺需要她！现在！
　　她先冲到门口，飞快地打开了反锁的房门，让通道畅通。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凌诺身边。
　　“诺诺！诺诺你看着我！看着我！”乔念跪在血泊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她的手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她先拉开了凌诺的外套，然后控制着力度，慢慢撕开凌诺已经被血浸透的内衬下摆，看清了右上腹那个还在不断冒血的狰狞伤口。鲜血涌出的速度，让她心胆俱裂。
　　她抓起沙发上的护布，用力按压在凌诺的伤口上！用整个手掌的力量，死死地压住！
　　“诺诺，坚持住！坚持住！我已经求救了，报警了，救护车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乔念一边用力按压，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刚才她扯下了卧室窗帘的白色薄纱，连接到了一起。用口红写了求救信息，又在帘子下面的两个角上绑了两件衣服确保不会被风吹起来，然后挂到了窗外，那个窗帘很长，肯定会有人看见的。
　　凌诺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乔念的哭喊和按压的痛楚，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极其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乔念沾满血泪、惊恐绝望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脸。
　　她想对她笑一下，告诉她自己没事，别哭。但嘴唇翕动，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乔念立即会意，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念念……”凌诺用尽最后的清醒，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
　　乔念的眼泪更加汹涌地落下，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凌诺，我知道……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求你了……我知道的……”
　　凌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她最后看了一眼乔念，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眷恋，有不舍，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安然。然后，她一直强撑着的意识，终于如同崩断的弦，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凌诺！凌诺！！”乔念感觉到手下按压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凌诺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无边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她崩溃的叫喊着，试图唤醒她：
　　“诺诺！别睡！醒醒！求你醒来看看我！”
　　“凌诺！救命啊！”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凌诺：念念，我这一生循规蹈矩，瞻前顾后，自卑又怯懦，因出身，因家庭，因性格，因可笑的“为你好”，一次一次的推开你，放弃你。幸好，关键时刻，我抓住了你。


第66章 求愿
　　“快！”
　　“有人员受伤，保护现场！”
　　“医生来了！让一下！”
　　保安、警察、医生，所有救援人员都上来了，乔念还在徒劳的呼喊着凌诺的名字，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若不是凌诺伤得太重，不能轻易移动，她早就抱着她去医院了。
　　“请让一下！”一个焦急的女声闯入了她的世界，“我是医生，让我来看她！”
　　乔念猛地抬头，在看见眼前医生是梁铭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跪着向后退，但按着凌诺腹部伤口的手却始终没有拿开。
　　她哭求着：“梁医生，救救她…快救救她……”
　　梁铭立刻查看凌诺的身体状况，她的目光先落到了乔念的沾满鲜血的手上，在心中迅速做出诊断，又用双手摸了一下她的胸骨，随即皱眉转头大喊：“肋骨断了！担架！”
　　“肋骨……”乔念低声重复着，脸色更加苍白。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凌诺抬上担架，黑衣女人也被警方控制住了，乔念浑身是血，赤着脚跟上医务人员上了救护车。
　　车上，医生还在努力为凌诺止血，乔念就静静待在末尾，眼神死盯着担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保护她的爱人。
　　很快，救护车来到了上海市医院。
　　“急救！血库备血！通知麻醉科过来手术！”梁铭和一众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进急诊，大喊，“患者失血性休克！快！”
　　“她是什么血型？有没有既往病史？过敏药物？”梁铭边跑边问乔念。
　　乔念立刻回答：“O型血！她前段时间因为应激性心肌病住院了，没有过敏药物！”
　　“通知心内科、心外科会诊！”梁铭对护士说，“立即联系家属！”
　　“梁医生！3号紧急手术室！”前方一个护士大喊道。
　　医护人员推着平车进了手术室，乔念被拦在了外面。
　　“小姐！请止步！”护士说完也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了，但乔念的心却凉了。
　　她们只是想在一起……就这么难吗？原来你一直担忧的后果…竟是这样的。
　　手术室内，无影灯照得凌诺的脸惨白，嘴唇颜色渐渐变成灰白，身上连着无数根管子，各类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个不停。
　　“梁医生！血压测不出来！心率140！”
　　“腹腔有大量积血！”
　　“指脉氧测不到！”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到梁铭的耳朵里，但她凭借着多年的手术经验，神色还算镇定，可她的心底却有一丝慌张，躺在她手术台上的人，是她欣赏的后辈，是前几天笑着说要请她吃喜糖的朋友。
　　“开放气道！面罩加压给氧！”梁铭喊道，焦急的声音从医用口罩里传来已经有些不稳，“腹穿！”
　　麻醉师迅速做出方案，手术正式开始。
　　当梁铭的手术刀划开凌诺腹腔时，积血瞬间涌出，吸引器发出贪婪的嘶鸣，视野里一片血红。
　　“肝脏右叶破裂，裂口约六厘米，深度达肝实质中部，肝右静脉属支破裂，活动性出血。”梁铭迅速探查，报出伤情，“沙垫压迫！准备肝门阻断！”
　　“血压还在掉！”
　　“血呢？！去催！”梁铭喝道，手上动作不停。
　　“我再去催！”护士应道。
　　“肋骨情况说明！”梁铭问助手。
　　“右侧8、9、10、11肋骨挫伤，第9肋骨完全性骨折，断端移位明显，可能刺伤肺脏和膈肌。”
　　就在这时，心脏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室颤！心脏骤停！”一助喊道，随即拿起除颤仪进行抢救。
　　“200焦耳，准备！”
　　“砰！”凌诺的身体被带着弹起，但监护仪上依然是一条紊乱的细线。
　　“再来！”
　　“砰！”
　　“梁医生！”护士急喊，“心跳停了！”
　　听到这句话时，梁铭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稳住手上的动作，没去看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线，命令道：
　　“再来！！”
　　“肾上腺素1mg静推！胸外按压！”
　　“300焦耳！”
　　一助继续操作，喊道：“300焦耳！充电！清离！”
　　“砰！”
　　漫长的几秒后，微弱的心律动重新出现，但极其不稳定。
　　“有了！有了！”
　　梁铭的手还在缝合血管，她迅速扫了一眼监护仪，浅浅舒了口气，问道：“凝血功能怎么样？”
　　“一塌糊涂，DIC了！”二助汇报化验结果。
　　“输注凝血因子、血小板、纤维蛋白质！注意容量负荷！”梁铭的眉头再次紧锁。DIC是失血性休克后最致命的并发症之一，意味着全身的凝血系统崩溃，会同时导致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和广泛微血栓。
　　想到这里，梁铭又问护士：“家属呢？联系上了吗？”
　　“家属没联系上，但她的紧急联系人在外面。”护士道。
　　梁铭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走医务程序，签……病危通知。”
　　……
　　手术室外，医院惨白的灯光映照在地面上，乔念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凌诺鲜血的黑色大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眼神空洞的望着“手术中”三个刺眼的红字。
　　“念姐！”
　　“念念！”
　　陈姝和米琳的跑了过来，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念念？”米琳先来到她身边，蹲在她腿前，看了一眼她满是鲜血的脚，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又迅速查看了一下她身上的血迹，看到没有开放性伤口后，浅浅松了口气。
　　“念姐…”陈姝想说点什么，却在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止住了口。
　　“请问，哪位是乔念女士？”一位护士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乔念眼神微恸，将目光从手术灯上移到旁边的护士身上，麻木道：“我、我是。”
　　护士：“有两位警察找您，请您现在去护士站。”
　　乔念听着她的话，机械的点了点头，微微弯腰拉开包在脚上的外套，慢慢站起身想要往前走。
　　米琳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运动鞋，担忧道：“念念，穿我的鞋去吧。”
　　乔念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赤足向前，一步一步挪向护士站。陈姝和米琳默默跟在身后。
　　走到护士站，两位女警看到她过来，立即上前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护士站的护士也立刻转身去医用物品柜找了一双拖鞋拿来给她。
　　“乔念小姐？”一位女警轻声开口。
　　“是我，警察同志，你们想问什么，都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乔念声音虽小却吐字清晰。手术室里的那个人带走了她的心和情绪，却没有带走她的理智。
　　她忧、她怒、她恨。
　　所以，她要认真、清晰地说清这一切，让那个疯子付出代价。
　　警察开始做笔录：“我们已经调取了监控，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乔念点了点头。
　　女警问：“你认识周珂吗，就是伤害你们的那个女人”
　　乔念：“算是认识吧，她算是我的一个狂热粉丝，很不理智，之前就骚扰过我，但我没见过她的正脸，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女警接着问：“你和被害者是什么关系？”
　　“爱人，女朋友，她是我女朋友。”乔念说到这三个字，脑海就自动播放起周珂行凶逼迫凌诺的样子，心痛的无法自已。
　　两位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我们调取监控发现周珂是在你走后不久就入室行凶，她很熟悉你们的行踪，最近几天，你们有察觉吗？”
　　乔念认真思考了一番，最近她和凌诺一直都在江城，除了必要外出基本都在酒店，来到上海之后也都是车辆出行，根本就没有什么被跟踪的痕迹。
　　她摇了摇头，回复：“没有，我们不知道她会跟踪我们。”
　　女警点点头，收起笔录本，说：“今天先到这里，人还在拘留所，后续调查还需要你们配合。”
　　乔念站起身，看着她们，眼神是恳求的，请问，“警察同志，她能判死刑吗？”
　　“这…”两位女警相互对视一眼，明显是犹豫的眼神。
　　半晌，拿着笔录本的女警轻声开口：“后续事由还需进一步调查，请保持通讯顺畅。”
　　乔念失落地低下头，应道：“谢谢，麻烦了。”
　　女警走后，乔念又回到了手术室门口，静静坐着，等着，偶尔会有护士进入，每进一次她的心就痛一次。
　　“念念！”又一个女声响起了，太熟悉了，但乔念不想看过去，要不是因为她平白惹出这些事端，她的诺诺就不会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念念，”乔芸急匆匆赶过来，“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她什么也没拿着，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是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看到乔念满身的血，抬手就要碰她。
　　在乔芸的手即将落到乔念肩膀上的瞬间，乔念猛地抬起胳膊打开她的手，看也没看她，声音嘶哑：“你满意了吗？你得到你想看到的结果了吗？”
　　“念念……”乔芸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愧疚。
　　“你还想做什么？又像五年前一样吗？”乔念猛地转头，怒目圆睁，“你知不知道！她是为了救我！她……她是为了我……”
　　她哽咽的说不下去，又慢慢转过身，再次将目光投向手术室门，将那将熄未熄的希望寄托在了那扇门上。
　　出乎意料的是，乔芸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语气是罕见的、不带目的的温和：“照顾好自己。”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陈姝和米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但二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坐在乔念身边陪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术室的灯依然闪烁着冰冷的光。
　　突然，手术室门开了。
　　凌诺立刻上前，不是医生，是护士，她手里拿着什么？
　　“凌诺家属？”护士问。
　　“我！我是！”乔念急道，“她怎么样了？”
　　“你？你是乔念？”护士诧异道。
　　“是我！凌诺怎么样了？求求你告诉我！”乔念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
　　护士面露难色，递上手中的几张纸，温和道：“病人情况紧急，即将开始二次手术，她的家属暂时联系不上，我们已经通过医务处登记了手续，这是手术同意知情书和病危通知书，你是她的紧急联系人，请了解。”
　　“病危通知……”乔念颤抖着手接过护士手中又轻又重的纸张，一直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人按进了雪里，静止了活动。
　　护士见她接过，再次转身走进手术室。
　　乔念低头看着病危通知书上的文字：重度失血性休克、肝脏破裂、肺挫伤、心肌损伤……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为什么每一个字她都要认得！
　　“凌诺！别丢下我！”乔念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她崩溃大喊，瘫倒在手术室门口，无助地哭着，“诺诺，你该有多疼啊…都怪我……”
　　陈姝和米琳瞬间红了眼眶，两人急忙上前，合力扶起乔念，将她半拖半抱到椅子上坐下。
　　从这一刻开始，时间过得好快，乔念又被迫接到了四份病危通知。
　　“二次心脏骤停，创伤性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失血性休克加重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急性心力衰竭，临床死亡”
　　病危通知书上一个又一个可能出现的致死并发症几乎要把乔念逼到窒息了。
　　她紧紧握着那几张纸，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凌诺还在里面和死神战斗，凶手还没有得到相应的惩罚，她不能倒下，绝不能！
　　“上天啊，如果我们之间的结局一定是生离死别，就让我的命换她生吧，我的诺诺…太苦了啊……”
作者有话说：
梁铭：“凌诺，你说过要请我吃喜糖的，不能食言，坚持住，醒过来，你的爱人还在外面等你。”


第67章 诺诺
　　天黑了，手术室的灯灭了。
　　乔念的心枯萎了。
　　手术室的门慢慢被打开，梁铭走了出来，乔念想冲上去问她凌诺怎么样了，可内心的恐惧将她的双腿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远远地问一句，可喉咙也被恐惧感堵住了，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乔小姐，”梁铭半摘下口罩，主动走了过来，声音疲惫而嘶哑，“凌诺她……”
　　乔念哭了。
　　她看着梁铭严肃而悲伤的神情，心碎了。不同于之前，凌诺离开时的感觉，这次是窒息的疼，清晰的疼，要彻底失去她的疼。
　　她颤抖着唇，垂下了眼眸，她不敢追问，不想听到那个答案，不想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她。
　　“凌诺她失血过多，大脑缺氧时间太长，”梁铭的语气尽可能温柔着，生怕刺激到乔念，“虽然现在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依旧危险。”
　　生命体征？稳住了？
　　稳住了？
　　稳住了！
　　乔念猛地抬头，眼眶猩红，猝然抓着梁铭的胳膊，哑着嗓子问：“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凌诺…她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还活着。”梁铭急忙应道，她本就因为高强度手术累得发晕，现在被她一拽差点站不稳，她把双腿又分开了些，这样好撑着身体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乔念，一字一句道，“凌诺还活着，但是她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她的大脑因为长时间休克状态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陷入了昏迷。”
　　乔念刚刚活过来的心又僵住了，她似乎已经猜到梁铭下一句会说什么了。她毕竟是学医出身的，她抿上了唇，等待梁铭的下文。
　　梁铭即刻会意，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带着惋惜：“她有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乔念积攒了一天的力气被“植物人”三个字一下抽走了，她无力的垂下双臂，身子晃了晃，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直直地向后倒去，梁铭立刻伸手要拉她，陈姝和米琳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乔小姐，你需要休息，凌诺现在还出不了手术室。”梁铭担忧的劝慰。
　　“谢谢梁医生，”乔念低声说，“只要她还活着就行…只要活着，就行……”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活着就不算失去。
　　天长地久的等待比天各一方的结局要幸福的多，我知足。
　　乔念的眼眶含着眼泪，唇角却弯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缓缓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着的手术室门，轻声念道：“诺诺，我知道，你不舍得丢下我，你最心软了，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能再次选择留在这个世界，做了很多努力。如果你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只是…允许我自私一次，你睡够了就醒来看看我，不要赖床。
　　……
　　一个月后。凌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转入了ICU。
　　今天，顾笙笙来了，还带来了不少东西，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递给乔念。
　　“乔念，这是凌诺的……”她突然收住声音，表情为难极了，像是在斟酌什么用词。
　　乔念疑惑她这个举动，放下擦拭凌诺手心的毛巾，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本旧旧的、带着密码锁的、露出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星空笔记本，轻声问：“这是她的？”
　　凌诺的东西，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个笔记本看着很有年龄了。
　　顾笙笙“嗯”了一声，把笔记本又往前递了递，乔念接过后，顾笙笙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缓缓张口，语气还是有点为难：“这是她的…遗物……”
　　闻言，乔念拿着笔记本的手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重新看向顾笙笙，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顾笙笙叹道：“2025年12月31日，她去厦门找你前准备好的，和我给你看的遗嘱是放一起的。”
　　乔念的手指随着心跳突然加快而颤抖了起来，她摸着笔记本侧面的密码锁，心中五味杂陈。
　　顾笙笙接着说：“1月2日，她突发心脏骤停被送去抢救，我就去她家收拾些东西，然后……发现了这个。”她微微垂眸，又看向病床上昏迷的凌诺，放轻声音，“前几天，去她家打扫了一下卫生，又看见了这个笔记本，我想，她什么都不在乎的一个人却唯独留下这个，应该是关于你的，就带了过来。”
　　“谢谢。”乔念哽咽道，“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照顾她。”
　　顾笙笙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她呀，总记得别人的好，就是不计自己的。认识她的这几年我们都是互相付出的。”
　　乔念点头认可，眼睛弯了弯，只是那双琥珀色瞳孔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顾笙笙看乔念很爱惜笔记本，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站起身说：“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了，我就先走了。”
　　乔念跟着起身，客气道：“不再坐坐了？这么快就走？”
　　顾笙笙微笑着摇头：“工作有些忙，”她越过乔念的身子再次看向凌诺，对她说，“我下次再来看你，希望你也能看看我。”
　　乔念也微微侧首，在心里对凌诺说了同样的话。
　　顾笙笙将目光收回，最后告别：“好了，我走了，你也别太累着，她会心疼的。”
　　乔念微笑道：“好，路上小心。”
　　顾笙笙点点头转身离开。
　　乔念送顾笙笙到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后才重新回到病房，坐到凌诺身边，看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紧闭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她把笔记本放到腿上，仔细观摩着笔记本的封面。星空蓝，她最喜欢的颜色，右上角是北斗七星，左下角是一束用细碎亮片拼起来的满天星，是凌诺最喜欢的花。
　　“密码锁…”乔念手指摩挲着那个已经掉色的白色密码锁微微皱眉，“密码，会是什么呢？”
　　“三个数字…会是什么呢？”
　　“诺诺喜欢用特定的日子设密码，她的生日？”
　　乔念转到916，没开。
　　“不是生日？那会是……”突然，乔念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她低低的念出，“难道是我的？”
　　乔念又输入721，还是没开。
　　乔念的眉峰蹙的更紧，形成一座座小小的山峦，不设置生日，关于我们的，那是什么日子？
　　她看向凌诺，那人显然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乔念笑了笑，宠溺道：“大学时，我一直想让你猜猜猜，现在反过来了，那我就郑重其事地接下这个任务。”
　　于是乔念开始一个一个尝试——表白日，情人节、恋爱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分手日、凌诺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日……试着连四个数字的都用上了，都没有被打开，乔念有点抓耳挠腮了。
　　有一瞬间，她在想，怎么能在不损坏、不用密码的情况下解开它？
　　在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突然灵机一动——
　　“初见日！8月24日！”
　　乔念激动的转着锁上的数字，824，开了！
　　不知怎地，她竟然觉得有一种心慌，是激动，还是什么？
　　不管了，开都开了。
　　她小心翼翼的翻开封皮，扉页底面也是星空，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俊秀，标准的行楷，确认是凌诺写的，无误。
　　“2013年5月12日，凌诺确定，于2012年8月24日爱上乔念，此爱名曰：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乔念的声音顿住了。
　　病房里安静到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液体声，乔念再次有反应时，是想起了2012年8月24日那天，她们第一次见面，她找凌诺问路，然后她们成了同学、舍友、朋友、搭档、知己、爱人……
　　“原来……”乔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那不是悲伤，而是兴奋，“原来，我们各自将情感都藏了这么久…如果那句话我能早点说出，那我们就会多相爱几年。”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眼里的泪也越盈越满，她急忙抬头，抽出纸巾擦干，然后开始翻页。
　　第一页是大一军训的照片，第二页是她的Q版。
　　乔念的指尖多停留了一会，大学时，凌诺兼职画画，她总会让她多画几张，那样就会多减轻一些生活负担。
　　她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她们去游乐场，这一页开始有了文字记录。
　　她一页一页看着，有些很有趣的记录她会多驻足一会，手指又停在了某一页，这是当年她强拽着她去东门小吃街，用小相机拍的。下面还有一行字：乔念，晚上九点的烤冷面和烤面筋好吃吗？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又胖了四斤！
　　乔念忽地笑了出来，她那时候嘴馋，喜欢吃“垃圾食品”拉着凌诺天天逛街，偏偏她又是狂吃不胖的体质，而凌诺就……肉眼可见的圆润了起来。
　　她笑意微微收敛，继续活动着手指，这次，她更多的是关注文字。
　　“今天是元旦晚会，乔念唱了《幻听》，歌好好听，人好漂亮，喜欢。”
　　“乔念给我买了一条很好看的裙子，好贵，好漂亮，我要好好努力，攒钱，给她买一个很好很好的生日礼物。”
　　“乔念带我去青岛了，这里好漂亮啊，我第一次见到大海。”
　　“今天下雪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和乔念一起在教学楼后面堆了个雪人，但是下午上完课去看时没了，哪个坏心人干的！！”
　　“我们吵架了。”
　　笔记本越翻越薄，很快来到了她们相爱的时候。
　　“我和竟然是互相喜欢！乔念也喜欢我！她在青岛跟我表白了！我们在一起了！我更爱她，我要一直爱她。”
　　“念念吻我的时候像小鸡啄米，嘬嘬嘬，好像更像只小狗，也像是小猫，她粘人。”
　　“今天送念念去机场了，她要去拍戏，一部很厉害的戏，她说回来后带我去青岛拍婚纱照。”
　　日记在这里停止了，2019年3月14日。
　　乔念的眼眶红得厉害，翻看着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如梦幻泡影，我们曾久久依赖的幸福竟然只用了一个笔记本就能记录。
　　乔念拿着笔记本起身，在抽屉里找了一支笔，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当她的目光落到页面下方那行字上时手里的笔顿住了。
　　“2019年1月19日，凌诺确定，这一生都是乔念的爱人。”
　　“何时教世俗无光，何时见永恒爱恋。”
　　乔念的心猛地震了一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爱”字上，晕开了笔墨。
　　2019年1月19日，是她服药自杀那天。
　　“诺诺，当时的你该有多煎熬啊。”
　　乔念怅然吐出一口气，取下笔冒，在凌诺的字迹下面，写上了一句回答：
　　“不必教世俗无光，我给你永恒爱恋。”
作者有话说：
乔念：诺诺，累了就好好睡会儿，但是别不愿意醒过来


第68章 念诺
　　2025年12月31日。
　　周珂的终审判决终于下达——死刑，立即执行。
　　当初她因为一个“精神病”的噱头被判了十五年，乔念不服。她的爱人在ICU里生死未卜，她凭什么借着一句“精神病”就减轻犯罪成本！
　　当初她们用这个噱头围剿她的爱人时可没有这么善良！
　　只是，周珂就是被碎尸万段也难解她心头之恨！
　　六月份，乔念成功解约，处理完工作就完全的投入了照顾凌诺的生活里。乔芸提供了很多优秀的医疗资源，请了很多医学专家过来会诊，可总结来说不过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她的诺诺依旧沉沉地睡着。
　　八月份，乔念带着凌诺来到了青岛，她们定情的地方，凌诺喜欢这里，她想，她在这里应该会轻松点。
　　乔念刚给凌诺做完全身按摩，坐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掌握着力道捏着她的手指，做适当的刺激，温声细语：“诺诺，明天就是新年了，去年，我们吵架了，所以这一年都很不顺。今年，我们一起跨年好不好？许愿明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凌诺没有回答她。
　　这些日子她有了一些肢体反射活动，医生说这是好事，所以乔念几乎是日夜不离地守着她，可她就是不舍得睁开眼睛看看她。
　　“没事儿，诺诺，”乔念安慰着自己，“我一个跨年也没事儿的，我不怕孤单。”
　　“但是……诺诺，没有你的新年，我撑过了五次，失去你的新年，我撑不下去。”
　　“所以啊，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能失去你。”
　　“你想多睡一会，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不走，只求你……别走。”
　　夜幕渐渐降临，乔念说得也有些累了，她依旧握着凌诺的手，趴在床边，浅浅睡去了。
　　乔念？
　　念念？
　　是谁在唤我？
　　诺诺吗？
　　我在。
　　乔念刚处理完手头工作，合上笔记本电脑，慵懒的升起双臂，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念念，快来睡觉吧，我困了。”凌诺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
　　乔念喜笑颜开，立即起身蹦跶去了卧室，推开门就看见凌诺已经靠在了床上，铺好了被子，见她进来，掀开左侧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温柔地笑着：“念念，快过来啊。”
　　“好！”
　　乔念直接在门口就踢掉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上，掀起被子钻到凌诺怀里，嗅着她的气息。
　　凌诺也滑下身子，和她拥在一起，手指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
　　乔念紧紧抱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这个冬天好冷，抱着诺诺就不怕冷了。”
　　凌诺笑了笑，没答话。
　　乔念又抱紧了些：“诺诺好软，好小，好空……”
　　“我的诺诺呢？”
　　乔念猛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抱着的人形娃娃，呆住了。
　　又是梦。
　　梦醒了。
　　她抱着“凌诺娃娃”替她盖好被子，然后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上，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回想。
　　2025年3月15日，华康医院，院长办公室。
　　“乔小姐，高院长现在不在，您有需要的话可以去隔壁顾副院长的办公室。”院长助理说。
　　“好。”乔念应声去了隔壁。
　　“咚咚——”
　　“请进。”
　　顾裴茵看见是乔念进来也没有多惊喜，伸出手掌指向对面的椅子，温和道：“乔小姐，请坐。”
　　乔念坐下，开门见山，语气清冷：“顾副院长，我想见一下凌医生，我…挂不上她的号。”
　　“凌医生？”顾裴茵讶异，“凌诺医生？”
　　“是啊。”乔念心中诧异，难道华康还有别的凌医生？
　　“你不知道凌医生的事？”顾裴茵更加惊讶的问。
　　“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能知道什么？”乔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缕不满，怒气和无奈。
　　顾裴茵的神情突然带上了一丝悲伤，她垂下眼眸，浅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惋惜：“凌诺医生于2025年1月1日凌晨，过世了。”
　　“你说…什么？”乔念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僵在原地。
　　顾裴茵说：“具体原因，如果你想知道可以去问一下心理科的顾笙笙医生，她是凌医生的…遗嘱托付者。”
　　“遗嘱？”乔念猛然抽神，“她竟然还立好了遗嘱？”
　　“嗯，”顾裴茵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痛惜，“凌医生她是自杀身亡，所以，早就立下了遗嘱。”
　　自杀？
　　为什么？
　　因为她吗？
　　因为她们吵架了？
　　乔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她慌张的问：“顾医生在哪里？”
　　顾裴茵：“十一楼，心理科。”
　　乔念接收到答案后就直接冲出了办公室，毫无形象的跑到电梯口，疯狂地按着电梯键。进了电梯后，她在内心问自己：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会自杀！
　　她下电梯后，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心理科，用力的敲着门。
　　“进！”里面的声音似乎有些生气。
　　“你是顾笙笙？”乔念进门就问，没管任何礼貌。
　　顾笙笙好像认出了她，站起身，紧皱着眉，表情很不欢迎她，冷声道：“我是，你来干什么？”
　　“凌诺，她是怎么……”乔念咬着唇，很不情愿的说出了那个字，“死的？”
　　“自杀，跳河，溺亡。”顾笙笙声音更加冷酷，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恨。
　　乔念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有摔倒，低声问：“在哪里？”
　　顾笙笙依旧冷眉：“厦门，桥头公园。”
　　乔念声音颤抖着：“你是她的……朋友？”
　　顾笙笙重新坐了下来，说：“是，你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她的……死因。”乔念走近了几步，恳求道，“求你，告诉我。”
　　顾笙笙向她说了她知道的所有，根据乔念所知，拼出了凌诺隐瞒的真相和她真正的死因。
　　乔念得知一切后，感觉撑着自己的世界的擎天柱塌了，她失魂落魄的回到酒店，抱着手机蜷缩在床上，屏幕上是她和凌诺在青岛的合照。
　　“诺诺。”
　　“诺诺。”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凌诺名字，一遍遍的问着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诺诺。”
　　“诺诺。”
　　念念不忘，再无回响。
　　“诺诺，别走，回来……”
　　“凌诺，回来！”
　　“诺诺，别丢下我……”
　　一行热泪划过乔念的鼻梁滴落到了凌诺的手上，把乔念带回了现实，她慢慢睁开眼睛，却久久不能回神，视野间一片茫然，心更像是被掏空了。
　　她又做这个梦了。
　　她梦到，凌诺走了，梦到重逢又相爱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念……”突然，病床前头传来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微弱却如同天籁！
　　乔念猛然坐直，俯身看着凌诺，紧紧盯着她的面部表情。
　　“诺诺？”她轻声唤她，屏住呼吸，害怕遮住她的声音，“是你吧？再说一声好不好？”
　　再说一声，让我确定，不是幻觉。
　　“念……念……”凌诺紧闭了八个多月的唇终于松动了。
　　乔念确定凌诺醒来了，激动到无法言语，她立刻按下呼叫按钮，边哭边喊：“医生！医生！凌诺醒了！她醒了！”
　　就在这时，凌诺的眼睫微微颤动起来，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应该是无法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又闭了眼。
　　“诺诺，不急啊。”乔念立刻安抚她，“我们等医生过来，慢慢来啊，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慢慢地好起来。”
　　很快，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乔念默默退开，在后方守着凌诺，等待医生的诊断。
　　新年的烟花的炸响楼顶，她的爱人跨越生死之海回来找她了。
　　“凌诺，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回来。”
　　念念不忘，终得回响。
　　七日后。
　　凌诺今天的状态又好了些，可以坐起来了，但还带着鼻吸氧。乔念上午出去说是要买点东西，现在还没回来。所以她就靠在床上闭目养神，乖乖等她回来。
　　忽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玫瑰花香飘了进来，清新甜美。
　　然后，乔念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浅粉色长裙，下摆镶着银色星钻亮片，一闪一闪的，头发是她最喜欢的法式大波浪，妆容精致，美的不可方物。她手捧一大束粉蓝色满天星，粉蓝色花海里缀着七朵粉色玫瑰，梦幻而浪漫。
　　凌诺呼吸一窒，她的眼神直直撞进了乔念那双盈满爱意的眼睛里，她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然后单膝跪地。
　　乔念将花束拢在左手臂弯里，又从花束底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钻戒，打开，递到凌诺眼前，仰头看她，眼神虔诚，红唇轻启，声音神圣而庄重：
　　“亲爱的凌诺小姐，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同我相守相伴，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吗？”
　　“我愿意。”
　　凌诺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一次次的生离死别，她不想再犹豫一秒。这辈子，她就跟定她了。
　　被命运划定轨迹的两条平行线因为爱意相交了。
　　乔念激动的落泪，起身上前，将花束放到桌上，然后拿起钻戒，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凌诺的左手中指上。
　　“喜欢吗？”乔念轻声求着回应。
　　“喜欢，非常喜欢。”凌诺眼含热泪，笑着回答。
　　我本以为我们的结局会是“朔风锁南枝，残梦追相思”。
　　但你给我的答案是——
　　爱可以撼天地，摧山河，爱也可以抵人祸，消灾难。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行笔至此，感谢观阅
关于结局，有一些想说的话——
本文的立意有三个：
1.世俗无光，永恒爱恋
2.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塑造
3.抑郁症不是情绪问题，是病
本文从25年3月定下思路，8月写大纲和细纲，10月正式写正文到现在完结，算是耗费了大半年。20万字写这么慢，我码字慢是一方面，根本原因是在写这个故事期间，我几次停笔。
因为写完细纲之后，就想写文发表，但是当时时间比较紧张怕自己断更，因为我就是属于那种一停下来某件事就很难再拾起来了。所以先发了《今祈》，在《今祈》发文期间，改文修文让我学到了很多，在慢慢掌握一些写作经验和平台规则后开始写《平行线》，刚开始还是跟着细纲走的，但是当我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又叙述着她们的故事，在某些瞬间，我真的很难受。因为凌诺出生的很早，大约是18年左右吧，还没上高中，她算是我小说世界的第一个角色，但当时也没想过勾勒她的故事。
很奇妙的是25年灵感再次出现，而当时我已经写完了《今祈》，所以我决定把这个故事也写出来，因为凌诺这个性格和成长环境是据一些真实经历改编的，所以原定的结局是be——凌诺于2025年1月1日自杀，余下的故事是乔念的梦境，因为她被困在了一个虽然错误却也正确的认知环境里——是她的恶言相向压倒了凌诺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当书中的角色一个一个出现后，我原定的结局被动摇了。但是从大纲到细纲再到正文，我一直没有修改的想法，虽然觉得遗憾，但这恰恰就是本书的立意。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书中的每一个人在站在各自立场上，谁都没有绝对的错，谁的生活都很苦。所以我想通过这个故事来表达一些我的想法——对自己多一点爱，对身边人多一点包容，对抑郁症患者多一分理解。不要像凌诺和乔念一样，在各自的视角里爱着对方却越走越远。不要像吴芳和凌诺一样，明明可以母慈子孝，却从受害者的身份转变成了施害者。不要像乔芸和乔念一样，以爱之名摧毁了爱。
但原定结局终究还是被修改了。因为在写到“妈妈”那一章时，我自己接受不了了，我笔下的角色多少是有作者的影子，因此，常常在写到一些剧情的时候我会写不下去。我犹豫了好几天，跟我闺蜜聊了聊，最终还是决定修改结局，但是既定结局被修改，前面的一些内容就会显得生硬，后面的几章也全部被推翻，需要重写，但我已经决定了。我既成了执笔者，为她们书写了人生，我就想继续为她们写下去，遗憾或许令人深刻，但我想让她们幸福。
最后，想对大家说——永远爱自己，再爱别人，永远要真诚，热烈，自信，大方，明媚，阳光。
永远不要被虚荣困住，被家庭困住，被生计困住，被自己困住，迷失在自己想象的暴风雨里。
最后的最后，感谢阅读！感谢评论！感谢营养液投喂
相聚即是缘，祝大家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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