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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斯德哥尔摩
作者：颜文字烧
文案
纪明汀被人绑架了，在被囚禁中的某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则关于变态杀人魔的报道。
纪明汀惊恐地发现，警方披露的有关杀人魔的信息，都和周楚勋对得上。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她很快就会被那个人杀害。
必须尽快逃出去。
可这对时刻被绑住手脚的纪明汀来说，根本毫无可能。
夜里，想着心事的纪明汀一时忘了挣扎，就在这时，侵犯她的周楚勋突然停了下来。
纪明汀诧异地发现，在这个阴鸷冷戾的变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随后她反应过来，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走神的她好像无意中回应了这个变态杀人魔的吻？
纪明汀心跳如擂鼓，在接下来被侵犯的过程中，她努力假装这是一场性爱。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周楚勋真的解开了她脚上的镣铐。
…………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悬疑推理 御姐 忠犬
主角：纪明汀，周楚勋；其它：短篇
一句话简介：逃离变态杀人魔
立意：生命诚可贵


第 1 章
　　周楚勋身边的小玩具震个不停，像在屋子里养了一室的蝉。
　　屋外正好也是夏天，青天白日，暑气蒸腾。一窗之隔的室内，光线被黑色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还补了一盏小台灯照明。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冷得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周楚勋就这样在工作日的下午，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自慰。
　　小玩具换了七八个，兢兢业业地震了三个小时，还是没能让它们的主人到达高潮。
　　周楚勋把最后一个小玩具抽出来，上面的润滑液都干得拉丝了。她无味地瞥了一眼，然后将这个没用的东西发泄地甩了出去。
　　小玩具被摔到墙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接着在地板上以最大频率卖力地震动，嗞嗞嗞不停制造着烦人的噪音。
　　想起房东就住在楼下，几秒后周楚勋便翻身从床上起来，光着脚走了几步，弯腰从地板上捡起了那只小玩具，关了电源后又重新扔回床上。
　　站定的地方刚好对着一面穿衣镜，周楚勋用手捯饬了两下头发，挺直了背绷紧肌肉，打量着镜子里光着身子的自己。
　　她身高有178，宽肩窄胯的倒三角身材，腕线过裆，有着优越的腿长，再加上常年健身，把体脂率维持在16%左右，这具身体无论是穿上衣服还是脱光衣服，想必都没有人会认为其性张力不足。
　　更何况她长得还是人模人样的，可惜就是一直没有女人和她约会。
　　周楚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转身进了浴室洗澡。
　　这一周以来，她每天都会在下午四点以前出门。
　　冲完澡就到了三点五十一，来不及了，周楚勋把湿发用毛巾擦到不再滴水，就用黑色细皮筋扎了起来，接着换上干净的白衬衣，牛仔裤，棉短袜。
　　换完衣服再是收拾行李。
　　周楚勋翻出健身常带的健身包，打开储物柜，快速清点物品。
　　两捆尼龙绳，两卷宽胶带，一张眼罩，一张手帕，一小瓶化学药剂，和一把双刃带锯齿的匕首。
　　装完了拉上拉链，周楚勋把健身包斜跨着背到后背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应该都不会再回到这里，出门前她关好了所有窗户，关了天然气阀门和水阀，最后拉下电闸，确保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不会有人因天然气泄漏、房屋漏水、电器火灾等各种小事找上门来。
　　大门在周楚勋身后闭合，随着电梯下行的声音远去，这间无人的空屋很快回归了全然的安静。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间屋子的使用痕迹很少，除了卧室的床上一团乱以外，其它地方都整洁如新，仿佛从来都没有住过人一样。
　　-
　　18点47分。
　　周楚勋的目标出现在某会员制餐厅的接待处，和她一同前来的，还有几位神经外科的医师和科主任。
　　在她们上楼后，周楚勋喊来侍应生结账。她来这里没有吃饭，只是坐在楼下喝了一壶咖啡。
　　“周小姐您等的朋友还没到？”
　　“不等了，”周楚勋赶紧收敛起脸上愉悦的笑容，以免叫人察觉她刚刚已经见过她要等的心上人了，“结账吧。她有事，我们下次再来吃。”
　　侍应生没有过问太多，扫码收款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伴手礼，殷切地递了上去：“周小姐，我看您还没有用餐，这里是一些小点心和水果，您走的时候可以带上，方便在路上垫垫肚子。”
　　“哦，好，谢谢你。”周楚勋接过纸袋并不急着走，缓缓说出她预谋已久的请求，“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您说。”
　　“我看到方才上去的是纪明汀纪小姐对吧？”
　　侍应生摇摇头，露出礼貌拒绝的微笑：“抱歉，这个我不清楚呢。”按规定，她不能向非同行者透露顾客的隐私。
　　周楚勋早有准备地应对道：“是这样的，我和纪小姐是很熟的朋友，但刚才和她一起来的人我都不认识，就不太方便上去打招呼了。麻烦你查一下今天预定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位姓纪的小姐，如果是的话，我在这里存了几瓶好酒，纪小姐今天请客可能用得上。”
　　这种说辞并不完全可信，见侍应生还有些犹豫，她又自信地补充道：“你把酒送上去，就说是周小姐还她的人情，那瓶酒最后开不开还是看她的意思吧。”
　　侍应生旋即露出公式化的微笑：“没问题，周小姐，请您来这边选一下是准备送哪支酒吧。”
　　-
　　楼上包间。
　　纪明汀刚刚点完菜，拿着平板离开房间的侍应生很快折返回来，不过手上拿着一瓶她没点过的红酒。
　　侍应生走到她身边将红酒递给她过目，又附在她耳边小声道：“这个是您的朋友周楚勋小姐刚刚送给您的酒，我看您这餐的菜单上也点了红酒，需要取消替换成这瓶酒吗？”
　　“zhou、chu、xun？”纪明汀不确定地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因为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你们没有弄错吧，她人呢？”
　　侍应生说：“周小姐有事已经离开了，她让我们转达对您的感谢，说是下次再请您一起吃饭，这次就请您和您的朋友们一起先享用这瓶红酒。”
　　当侍应生拿着这瓶酒进来时，纪明汀一眼便认出这酒不便宜，现在再仔细看了标签上的产区和年份，恐怕这瓶酒的价格比她预想的还要贵好几番。
　　她是某制药有限公司的医药代表，今天刚好和几位医生一起出来吃饭，就有不认识的人送上这么贵的酒，怕不是哪位同行在整她？
　　正猜疑着，她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则新的微信消息：【纪小姐，今天的红酒请您先收下，改天一定当面谢您。】
　　发消息的人的姓名在她手机里存的是【周楚勋】三个字。纪明汀还是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看头像也不认识，往前翻她和这个人的聊天记录也是一片空白。
　　不过她因为业务结识的人脉广泛，微信好友上千人，有一两个人记不得了很正常。看这个人给她发的消息，应该真是以前顺手帮过她什么忙。
　　纪明汀认识很多医生，这也许是一个找她介绍过医疗资源的患者。
　　“咦，这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牌子的来着？”同桌的医生里有略懂红酒的，看见侍应生手里拿的瓶子眼睛放了亮，误会了这是纪明汀点的酒，一面招呼侍应生把酒拿给她，一面客套道：“明汀你怎么准备了这么贵的酒，太让你破费了。”
　　这一桌医生本来没几个爱酒的，但遇见这种平日里难得被招待的好酒，谁都会想破个例尝尝鲜。
　　纪明汀没解释误会，爽快地让侍应生去开酒了：“最重要的是让姐姐们这顿饭吃得高兴。”
　　她没再去深想那些多余的事，总归只是一瓶红酒而已，凭她这么些年做出的业绩，再贵她也喝得起，谁要是反悔了讨她还回来，她付得起这个钱；谁要是想借此作文章，她也已经辞职了。
　　“小纪呀，”饭局中科主任也提起这件事，“你这次辞职，是不做了，还是准备跳槽？”
　　纪明汀回道：“我还没想好呢姐，这不是刚做完手术还心有余悸，想多休息一段时间。”
　　她上个月才做完一个脑肿瘤微创手术，虽然是良性的，但还是给她的身体状况敲了警钟。辞职后不少猎头公司找过她，她都没有给肯定的答复。
　　“不用太过担心，这次复诊我看你恢复得很不错，以后应该不会有别的影响了。”安慰她的是这次给她做手术的主任医师。
　　“这次真的是多谢您了，来，赵医生，我敬您。”纪明汀端起酒杯。
　　“本分的事，小纪你不用太客气。”赵医生以茶代酒，和纪明汀互敬了一杯。
　　“不过以后要是真再见不到小纪，我还挺舍不得的。”科主任露出惋惜的神色。
　　纪明汀是她见过最专业的医药代表，和那些只会拿着公司给的资料做成PPT来医院做宣讲的人不一样，纪明汀有透彻了解过那些新药品的效用和实验室的最新研究，每次都能给她们带来有价值的信息。
　　闻言，纪明汀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科主任的座位背后，伸手亲昵地从后抱住她，娇嗔道：“姐姐，看您这话说的，咱们又不是只有业务往来，以后多出来一起逛街吃饭嘛。”
　　科主任脸上的皱纹立刻都被她哄开了花，她看着纪明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感到十分愉悦。
　　纪明汀除了专业之外，还是个大美女，长相明艳，气质成熟。而一个会哄人的美女，是最讨人喜欢的。
　　这才是她们在医院之外成为朋友的主要原因。
　　-
　　20点51分。
　　纪明汀一行人离开了餐厅。
　　这餐饭是出于私下交情，饭桌上几乎没谈公事，如果不是为了把那瓶红酒喝完，饭局应该会结束得更早。
　　纪明汀替饮了酒的医生们找了代驾，自己最后才打车。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停在了她面前。
　　纪明汀的酒量很浅，是喝鸡尾酒饮料都会醉的人。强撑着送走朋友们后，她的意识开始有点涣散，连确认来的车辆的车牌号都要盯着看好久。
　　“3……7……2……？”不对呀，好像不是这辆车，纪明汀在心里嘀咕，正准备打开网约车软件确认时，司机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走了出来。
　　女人很高，坐在挡车柱上的纪明汀不由得仰起了头，才能看见女人的脸。
　　对方的长相她没有细看，因为第一时间，她的视线就被对方的眼睛——准确说是眼神——吸引了去。
　　那本来是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但因为眼睛瞳仁的位置偏上，露出三白，使得她的眼神看起来充满凶狠的戾气。
　　纪明汀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一直以来，有一只蜘蛛无声潜伏在她身边，围着她隐秘地布下罗网，而此时，她已经落入蛛网的的正中央，那只蜘蛛才缓缓现身，沿着蛛丝朝她逼近。
　　那这只毒蛛，是从何时起开始在她身边布下蛛网的呢？
　　电光火石间，纪明汀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图片。
　　“周楚勋？！”在她将眼前这个人的面容和那个陌生人的微信头像对上的一瞬间，惊恐地从挡车柱上跳了起来。
　　大脑还未彻底弄清现状，但是身体已经做出了逃跑的反应。
　　可她才转身朝后逃出几步，周楚勋一个箭步上前，就追上了两人间的距离，抓住她的胳膊，用一股霸道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拉回怀里。
　　这动作对醉醺醺的纪明汀来说无异于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一晃，她便感到恶心想吐。
　　她忍不住弯腰朝地面干呕了一声，胃里的东西并没有涌上来，只有眼眶中激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不远处站在餐厅门前迎宾的一位侍应生朝她们看了过来，纪明汀来不及顾忌形象，惊惶失色地张大嘴准备朝她呼救。
　　“救……”还没来得及发出的音节湮没在一张柔软的手帕里。
　　纪明汀的口鼻被人捂住，耳边响起那人狡猾的声音：“纪小姐，不可以吐在这里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不远处的侍应生听清。
　　纪明汀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接着便不省人事。
　　在那位好心准备前来帮忙的侍应生的视角里，她只看到了一个醉酒的女人被她的朋友打横抱起，并带回了车里。
　　她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刚刚目睹了一场绑架。


第 2 章
　　周楚勋驾车开往城郊的路上，注意力不断地被副驾上躺着的“睡美人”吸引。
　　在第二个红绿灯前停下来时，她便忍不住伸手从领口探进了纪明汀的裙子里。
　　周楚勋无意中摸到罩杯中间的勾扣，旋即一喜，她没想到纪明汀穿的是前扣式内衣，恰好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方便。
　　80秒的红灯过后，周楚勋的手再握住硬质的方向盘时，这天差地别的手感，让她怎么都不得劲。
　　她焦躁地在座椅上调整了几个姿势，看向右侧的视线变得更加频繁。
　　纪明汀软软地摊在调平的座椅上，像一块白嫩的豆腐，随着路况的颠簸轻轻颤动。
　　周楚勋一个下午用玩具都达不到效果，光是盯着纪明汀的身体却让她瞬间湿透了。
　　不行了，她忍不到开车去目的地了，她必须就近找个停车的地方，先干纪明汀一回。
　　-
　　纪明汀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栋陌生别墅的沙发上。
　　她的手脚均被食指粗的尼龙绳捆住，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沉重的大理石茶几的桌腿上。
　　她一动身便发觉浑身不适，闭眼前最后的记忆袭来，“周楚勋”“手帕”“香味”……纪明汀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此刻她感到强烈的恶心、头晕、口干舌燥，正是被使用迷药的后遗症。但除此之外的浑身酸痛，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的青紫的伤痕和密密麻麻的唇舌吮吸出来的红痕，下体的黏腻感和肿痛……
　　纪明汀低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脑海有那么十几秒陷入空白——她被人侵犯了？！
　　【周楚勋】！！！
　　再次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和面孔，纪明汀心底冒出浓烈的怒火和杀意。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对了，那个人去哪里了？她就这样被扔在了这里。下一步，那个人下一步会对她怎样？
　　纪明汀强忍住快要落下来的泪水和身体的战栗，勉力转动脖子打量起四下的环境。
　　透过略微模糊的视线，也能看得出这是一栋装修奢华的别墅，光是她身下这套沙发就是价值七十多万的意大利品牌。
　　虽然她这些年兢兢业业地工作攒了笔不小数目的存款，可是和能住在这里的人比起来实在是相形见绌。
　　首先便可以排除这人绑架她的目的是求财了。
　　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并不见周楚勋的身影。但也不排除这个人正躲在哪个角落或监视器前，用阴暗的眼神，充满恶趣味地等待、观察着她惊慌失措的反应。
　　纪明汀的目光转向正对客厅的玻璃移门。打开的门外似乎通向别墅后花园。
　　外面一片漆黑，除了重重树影什么也看不到。
　　纪明汀记得自己是被手帕捂住口鼻然后晕过去的，这种吸入式迷药的时效不会超过3小时，她是将近九点离开餐厅的，算上路程和那人侵犯她的时间……
　　纪明汀咬了咬舌尖，强忍住痛苦，令自己的大脑跳过细节继续思考，也就是说，那人不可能带她离开很远，别墅的位置应该就在本市远郊，最多也就是在隔壁城镇。
　　这也印证了这个人和她的生活圈早有交集。
　　纪明汀看着打开的玻璃门，喉头微动，遏制住了自己想要大声呼救的冲动。
　　她脑海中浮现出周楚勋那双充满狡猾恶毒的三白眼，她放任她独自在这儿还打开门窗，势必不是因为大意。这是座地处偏僻的独栋别墅，在声音能传到的地方一定没有别的住户，就算她现在逃出去，也要走很远才能遇见人。
　　如果她大声呼救，先引来的一定是那个女人。
　　纪明汀再次环顾四周，她的手机或手提包都不在身边，客厅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手边也找不到可以割断绳索的工具。
　　接下来就该等待着，做好和犯人对峙的准备。
　　绑架刚巧发生在她离职并和所有同事朋友打完招呼的节骨眼，这想必也是周楚勋算计好的，她失踪后短期内也不会有人起疑，没有人会替她报警。
　　所以要么是她自己逃出去，要么是让周楚勋放她走。
　　这样就需要知道，周楚勋怎样才会放过她。既然她不是为钱而来，那还有什么原因。
　　纪明汀第一时间想到过是报复。可她自信为人和善，生活中从未与人结怨；如今她离职，职场上的竞争对手更没道理在这个时候报复她；若是有患者因为她们公司的产品出了问题，第一时间也是先找医院或公司索赔，不会直接找到她身上。
　　这个人绑架她是有预谋的，可是周楚勋仿佛是从她眼前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她实在找不出此前两人之间有何恩怨。
　　纪明汀焦急地挣扎了一下，下身立刻传来肿胀的痛感。
　　这倒是提醒了她还有一个最浅显、最坏的可能性。
　　她纯粹就是被一个变态盯上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说服对方放过自己或谈条件的空间大大降低。
　　与对方周旋的同时寻找逃出去的时机——纪明汀改变了策略。
　　正想着，沙发背面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纪明汀顿时紧张起来，她的视线死角看不到来人，但是能听到随意从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哟，醒了。”周楚勋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擦着头发走到她面前来。
　　纪明汀心里一咯噔，更加深了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变态的怀疑。
　　周楚勋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开敞的衣襟下空空如也，下半身更是什么都没穿。
　　即便露出来的是极其性感有着漂亮肌肉线条的身材，也让人直想撇开眼睛。
　　纪明汀立刻就别开了眼。
　　周楚勋却直接坐到了她正脸对着的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岔着腿。她姿态从容，如果纪明汀没有看到她嘴角噙着的恶劣的笑意的话，还能猜她是生性豪放。
　　但这就是个烂人。
　　纪明汀差点没吐，不得不将视线全部集中到周楚勋脸上。
　　女人有着棱角分明的骨相，湿发挡住了她狠戾的眼神，但也更显野性。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纪明汀不想刺激她，没有用上绑架这样的字眼，希望让对方觉得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哦？”周楚勋擦头发的动作停下，双肘支在膝盖上，缓慢地朝她的脸倾下身，“你不知道？”
　　伴随着她散漫的声音落下的，是极重的一耳光。
　　纪明汀的头瞬间偏到一边去，右脸火辣的痛感似乎能击穿耳膜。
　　在她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只能浑身僵直地听着自己的耳鸣。
　　回过神的纪明汀没能忍住眼泪。本来还以为可以和她进行一次心平气和的谈判，没想到一句普通的问话就触到了对方的逆鳞。
　　那一巴掌将她勉强拼凑起的坚强冷静打得散落一地，这是她头一回尝到身体和心理，人格和自尊都被人肆意践踏的屈辱，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恐惧和痛苦交织在一起破笼而出。
　　“你为什么绑架我？侵犯我？”纪明汀含泪的双眼发红，愤怒地盯着周楚勋。
　　“就是想跟你快活快活咯。”周楚勋跟她说话没有半点认真的意思，用含笑的语气说着下流粗鄙的话语。
　　她这么说着却在继续动手打人。虽然她说话的语气松快，但每次下手时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虚。
　　无法还手甚至躲藏的纪明汀在她身下就像个老实的沙包。疯子、疯子……这人就是个疯子！好像随便说什么话都无关紧要，即便她呼吸也会触发这人的暴力行为。因为她根本想做的就是对她施暴。
　　纪明汀能从她的动作中感受到极深的恨意。周楚勋虽然回答她的语气松快，但是明显因为她的问题而暴怒了。
　　周楚勋是在朝她发泄。
　　“你很恨我，”纪明汀被打得眼冒金星，但是仍不屈地抻着脖子挑衅她，“可是我明明都不认识你。”
　　“哦，我知道了，你是恨我这一类女人。你侵犯我，难道是因为曾经在像我的某个女人身上遭到了性挫折？”
　　周楚勋的暴力停了下来。
　　纪明汀看着她的面色变得越发阴沉，一双还沾着泪花的眼睛却变得晶亮。她以为是自己的话刺痛到了她，由此有几分解气般的得意。
　　周楚勋却忽然把她扛到了背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令本就头昏恶心的纪明汀眼前一黑，接着她又听到周楚勋轻笑道：“你故意激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再侵犯你一次吗？”
　　纵使纪明汀再好的修养，现在在周楚勋背上为了骂她，把这辈子听过的什么脏话脏词都用上了。
　　迷药的后劲还没完全过，不妨碍她拼命使出全身的力气，用捆在一起的双手奋力猛砸周楚勋的后背。
　　周楚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仿佛只是被挠痒痒一般。她下流地拍了一巴掌她挣扎的屁股，说：“很好，一会在床上也用上这股劲儿。”
　　纪明汀被她扛着上了楼。尽管这对周楚勋不疼不痒，但她全程口里的叫骂就没停下。
　　她怒火中烧的双眸里只留下一丝清明，默默记下了周楚勋背着她从一楼客厅到二楼卧室穿过的半个别墅的平面图结构。


第 3 章
　　“别白费心思了，”周楚勋进入卧室后骤然开口道，“你以后再也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了。”
　　纪明汀背后一凉，瞳孔骤缩，她没想到周楚勋背对着她竟然还能洞察到她的想法。
　　咔哒一声，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自动上了锁。
　　纪明汀没再继续表演急躁的挣扎，她沉静地努力抬起头，目光从那扇门开始，仔细地横扫过整个房间。
　　这扇卧室房门不仅装了液压闭门器，里面的门锁上还装着指纹锁，也就是说，想从内打开这扇门的话，必须要周楚勋的指纹。
　　房间的设计也很奇怪。这间卧室目测有两百多平，因为没有任何隔断，房间内的所有区域都一目了然。
　　床同侧有一个宽大的圆形泡池，落地窗对面的墙壁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边除了一套沙发茶几，还摆了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
　　再往右的另一片区域，竟然是一排性爱工具，还有众多五花八门的器具整整齐齐地收纳在墙壁的挂钩上，森然得像庄重严肃的刑具。
　　纪明汀皱了皱眉，她不知道这间房是不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但是这里似乎什么都不缺，周楚勋确实是早有将她囚禁于此的计划。
　　“噗通——”纪明汀猝不及防眼前一花。
　　“咕噜咕噜咕噜……”
　　她被周楚勋从肩膀上卸下，直接扔进了泡池里，头朝下一直沉到底，被迫灌了好几口水。
　　半晌，周楚勋才拎着她的脖子，把她的头从水里拉出来。
　　“我的洗澡水好喝吗？”周楚勋蹲在池边单手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她道。
　　纪明汀愤怒地盯着她，正恶心得想扣喉把水吐出来，随后才想到，周楚勋刚刚是在一楼洗的澡。
　　死变态，又骗她！
　　纪明汀把嘴里的最后一口水喷到了周楚勋脸上。
　　周楚勋闭上双眼，眉头的青筋跳了一下，明显有些气恼，但再睁开眼时，又装作满脸的不在意。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淌到嘴角边的水珠，继而凑到纪明汀耳边，轻挑又暧昧地说：“小鲸鱼，这么会喷水啊？留着一会儿让你表演个够。”
　　“你……”纪明汀气结，再次刷新了对周楚勋无耻下流程度的认知。
　　周楚勋也没给她继续骂自己的机会，当她离开纪明汀耳边的一瞬间，“和善”的脸色突然大变，倏地发狠，再次将纪明汀整个人按入水池之中。
　　纪明汀对周楚勋的阴晴不定已有防备，这回反应够快，在被按进水池之前赶紧闭气。
　　她肺里的气不短，可耐不住周楚勋似乎对她起了杀心。
　　那只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她的脖子不放，30、31、32……半分钟过去，纪明汀的肺活量快到极限了。
　　她本能地伸手想要推开周楚勋，但是被捆住的双手够不到人，她又转而去抓去挠周楚勋掐着她脖子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劲瘦有力，她撼不动分毫。
　　她的手向上攀上周楚勋的小臂，而后感到了一丝异样的触感。
　　纪明汀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周楚勋袖扣松开的衬衫袖子在水中浮卷上去，露出她纹满刺青的左手手臂。
　　纪明汀之前就在想，这个暴露狂为什么不干脆全裸，还欲盖弥彰地要穿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衬衫，这下她想到了，周楚勋也许是要用衣服遮盖她身上的那些刺青。
　　她试图努力辨认上面纹的什么图案，人总会把一些对自己有特殊含义的东西纹在身上，可是周楚勋手臂刺青的黑色线条密到像一整块黑色的皮，而且在不平静的水下更难辨物。
　　不过这也并不是纪明汀刚刚摸到的触感。
　　她的指尖沿着周楚勋的手腕内侧向上抚摸。
　　果然，让她再一次摸到了藏在那些黑色刺青之下的东西——也许刺青对周楚勋来说只是另一层掩盖。
　　纪明汀还想继续确认清楚，但周楚勋忽地应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纪明汀的脑袋趁机从水池里浮出，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
　　差一点点，她就要溺水了。不过交换的收获很值得。
　　纪明汀看着慌张扣好袖扣的周楚勋挑了挑眉，毫不意外又得到了两个耳光。
　　她毫不在意地咽下口里的血水，知道周楚勋这个该死的人受过比她更大的伤害她就感觉心情愉悦。
　　“谁弄的？怎么没弄死你？”纪明汀问，“还是说是你自己搞成这样的？呵。”
　　她在周楚勋的手臂内侧靠近手腕的一端摸到了几条竖向的疤痕，尽管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也能感受得到它们曾经有多么深刻。
　　像是抱着一定要杀了自己的决心留下的自尽的刀口一样。
　　那几道伤痕的由来，必定就是周楚勋的弱点。
　　周楚勋冷眼觑着她，目光像是吹起一阵阴森的风，“小猫挠的罢了，你这么关心我吗？”
　　纪明汀也不戳穿她：“什么小猫的爪子能挠成这样？熊猫？”
　　“像你这样的小野猫，临死前的劲儿还是挺大的。”周楚勋说着威逼一般倾下身去，直勾勾地盯着纪明汀的双眼。
　　随着两人间的距离拉进，纪明汀以为她又要轻薄自己，紧张地咬住下唇，低下头去。下一秒，却是她的双手被周楚勋从水中提起。
　　周楚勋将绑住她双手的尼龙绳的另一端系到了泡池边的金属扶手上。
　　纪明汀的双手被迫高举过头顶，像被锚钉固定住一样，身体随之无法移动。
　　“可不能再让你也有机会挠我了。”周楚勋说，接着把手伸向她的领口，开始剥她身上的衣服。
　　纪明汀的脑子飞转，一边思索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如果真照她那么说，她也许是个绑架侵害女性的惯犯，一边继续套她的话：“你别碰我！你这个人渣，你到底害过多少人？”
　　“呵，”周楚勋嗤笑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纪明汀一愣，心跳莫名变得慌乱了一拍。她会知道？她会怎么知道？是周楚勋会主动跟她坦白，还是周楚勋会故意放过她让她报警，亦或者是……其余跟她有相同遭遇的人，此刻跟她一样被拘禁在这栋别墅的其它房间里？
　　“啧。”帮她清洗身体的周楚勋忽然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纪明汀回过神来，看见她长腿跨进了泡池里。
　　周楚勋无耻地笑了笑，说：“现在就干你。”
　　-
　　周楚勋准备的床的四角都有定制的环扣，纪明汀的手腕脚腕用绳子被分别绑在上面，当周楚勋侵犯完她后，这些绳子也没有被解开。
　　纪明汀被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当晚几乎是昏迷着睡去，第二天午时过后才醒来，无法动弹的四肢僵硬发麻，绑她的混蛋已不知去向。
　　纪明汀转动脖子，看见昨夜被周楚勋搅得天翻地覆的泡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她人还这样被绑在床上，周楚勋不太可能请外面的人打扫卫生。
　　她也记得这栋别墅里她见过的地方都十分干净整洁，和周楚勋展现出的粗放的言行举止不同，从许多细节可以看出她也有着细致缜密的一面，或许更应该说是阴险狡诈多算计。
　　她决不可对这种人掉以轻心。
　　“咕——咕——”
　　正认真思索着，肚子突然发出的饥鸣令纪明汀措手不及。
　　饥饿她倒是暂时可以忍耐，可是伴随着饥饿提醒她该重视的另一重生理需求就比较尴尬了。
　　纪明汀从醒来后就很想上厕所。
　　她闭上双眼，强制自己转移注意。纪明汀开始幻想假如她没有遇到周楚勋，现在该是多么幸福。
　　她好不容易脱离早出晚归的打工人生活，存了一笔小钱，接下来就应该拿着这笔钱享受悠长的假期了。昨晚如果顺利到家，她会泡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开始浏览旅游的攻略，如果遇上心动的地点，这会儿可能已经坐在了飞往某个风景优美的城市的飞机上，等待着飞机落地入住酒店后，立刻就去打卡当地的美味佳肴。
　　“咕-咕。”饥饿感再次袭来，打破了纪明汀美好的幻想。
　　以及，在她冥想的整个过程中，鼻尖总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这种强烈的违和感令她始终无法沉浸。
　　纪明汀生气地睁开眼，吸了吸鼻尖，但是分辨不出臭味的来源和种类。
　　按理说在周楚勋这种像是有点洁癖的人家里，不可能会有垃圾堆积。
　　“啧，终于醒了啊，睡得这么香。”出言讥讽的人正是刚好推门而入的周楚勋。
　　纪明汀看着房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并上锁后，这才把视线移向她。
　　周楚勋这狗今天终于穿上了一身衣服，有了点儿人样。但纪明汀看向她的目光里依旧是掩不住的嫌恶。
　　谁说这房里不会有垃圾，周楚勋就是一堆最大的移动垃圾。
　　阴暗、恶臭，活着就是污染、危害。
　　纪明汀没搭理她的羞辱，直接告知了自己的需求：“松开我，我要去厕所。”
　　说完，她却看见周楚勋紧盯着自己，似乎没认真听她说话，而且越走近她目光就变得越下流。
　　纪明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全裸的。
　　一瞬间她感到有些羞耻，可下一瞬间她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是受害者，没有什么可耻的，真正没有廉耻的、应当觉得无地自容的，应该是她对面那个衣冠禽兽。
　　她迎着周楚勋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重申道：“松开绳子，不然后果自负！”
　　她笃定周楚勋这个有洁癖的变态不会希望她的排泄物出现在床上。
　　果然，周楚勋表现得极不情愿但是无可奈何地按照她的要求做了。
　　纪明汀的身上终于没了绳索的束缚，她缓了许久才能弯曲关节，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
　　脚尖点地，纪明汀瞥了眼周楚勋，也不奢求她会给自己蔽体的衣物和拖鞋。
　　纪明汀没想过在这个时候逃跑，一是她没有大门密码，不可能出这个门，二是……纪明汀从周楚勋身边擦肩而过，暗自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型。
　　周楚勋身高、体格都比她高一大截，长袖衫下那一身肌肉线条也不是虚的。若正面对抗，不说她现在身上全是伤痛，就是她状态好时，也没什么胜算。
　　“去吧。”周楚勋竟对她没有任何阻挠，也不跟着她。
　　纪明汀内心有些起疑，但还是径直走向了卫生间。也许她知道自己耍不了什么花招。
　　卫生间的两面隔断都是磨砂玻璃，门也是一体的单开磨砂玻璃门，没有办法上锁。
　　纪明汀关上门后先打量了里面一圈，这里只有马桶和洗手池，没有任何可利用的物品，虽说早有预料，但还是挺令人失落的。
　　她刚在马桶上坐下，沮丧地托着脸，忽地，眼前的大片颜色却一变——
　　乳白色的磨砂玻璃门突然全部都变成了透明的。
　　这些是电控的雾化玻璃！
　　纪明汀惊诧震怒的目光穿过透明玻璃门，和狞笑着举着手机录像的周楚勋的视线对上。
　　“笑一个啊。”周楚勋像耍猴子一样挑逗她道。
　　纪明汀脑子嗡的一下变得空白，只剩下一个尖厉的声音不断回响着。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不光要从这里逃走，还要杀了周楚勋！！！


第 4 章
　　周楚勋两指放大了手机正在拍摄的画面，将镜头从下上移，聚焦到纪明汀的一双美目之上。
　　她的眼睛很大很灵，眼角略尖，像狐狸眼，但是往常总是含笑的温柔眼神化解了它们看上去的尖锐和算计，只让人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聪慧又勾人。
　　可它们直视周楚勋时从来都没有显示过什么友善和温柔。
　　此刻，手机镜头正诚实清晰地记录下了它们对周楚勋敌对仇视的证据。
　　这忽然让周楚勋感到了刺痛。她收起游戏玩笑的嘴脸，冰冷地压低声线，命令她道：“喂，对我笑一笑啊。”
　　纪明汀当然不会照做。漆黑的长发垂落在她气到惨白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个美艳的女鬼瞪着她。
　　周楚勋二话不说，拉开门走进去给了她一巴掌。
　　纪明汀笑了，但不是周楚勋想要的那种笑容。
　　“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我劝你再动动脑子，不然就凭这——”纪明汀扬起自己肿胀的侧脸，今日鲜红的巴掌印叠加在昨晚形成的青紫印痕上，“——就想让我听你的话吗？”
　　“好。”她看见周楚勋咬牙切齿地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
　　纪明汀被关在了洗手间内，门从外面上了锁。周楚勋不再露面，也没有给她预留水和食物，看来是打算用绝食断水的方式逼她屈服。
　　周楚勋上一次就使用过使她溺水的方式恐吓折磨她了，这有点像是故技重施，不过一个人不喝水可承受的极限是三天，这次将是一次漫长的心理折磨。
　　呵。纪明汀不屑地扯起唇角，打算和周楚勋硬刚到底。
　　很好，这样一来她就有三天清净的时间了。
　　纪明汀起初是觉得眼下的情形反倒变轻松了。
　　房间拉着窗帘并完全隔音，看不到也听不到外头的一点动静，屋内由空调制冷，温度恒定。在这个毫无变化的房间里，时间像是停止了流动，纪明汀根本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
　　已经有一天了吧？即便几乎毫无力气了，纪明汀还是抵不住焦躁，难耐地站起身在厕所里徘徊。
　　前一阵巨大的饥饿感挨过去后，她感觉不到饿了，可是焦渴感却在不断增加，而且是每分每秒都在成倍增加。
　　好渴…好渴…好想喝水。
　　她不断地上下拨动水龙头的开关，动作愈发暴躁，哪怕她心里清楚根本就不会有水流出来。洗手间的水源都被周楚勋切断了。
　　纪明汀感觉自己整个人在像葡萄干那样干涸萎缩，渴意使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自毁倾向，她止不住地想象自己就要干渴而亡。
　　她没办法镇定，情绪剧烈波动，一点点恐惧和动摇都被放大。
　　会不会只过去了四五个小时？她还有六十多个小时要熬下去吗？
　　周楚勋这个王八蛋！！！
　　纪明汀愤怒地用手砸着玻璃门，可是还是忍住没有冲外面乞讨水喝。
　　她就忍，她就要忍到周楚勋先退步了主动给她水喝。她就不信周楚勋真敢要她的命！
　　纪明汀重新安静地坐下来，闭上眼冥想。
　　又不知是过了多久，她打了个盹醒来，对时间更加迷茫。
　　情况又糟糕了一些。
　　纪明汀身上的伤有发炎的迹象，她察觉到自己不但脱水了，而且在低烧。
　　这意味着她能坚持的时间大大缩短。
　　期间周楚勋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她，似乎不到她生死一线的时刻就不会出现。她不知道她挺不到三天，假如她真的狠心地在两天后才出现的话，那她真的会死的。
　　她必须要补充水分。纪明汀暗下决心。
　　这里其实并不是一点水也没有剩下的。
　　她虚弱地爬起来，目光投向对面的马桶。虽然停了水，但马桶的储水箱里还是有一些水的。
　　她咬住颤抖的嘴唇，面如土色地爬到了马桶边。本来是宁可渴死也不要喝马桶里的水的，纪明汀已经想到了算计着她这一步举动的周楚勋会如何奚落她，可真到了渴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她竟然连一秒也没有犹豫。
　　纪明汀按下了智能马桶的冲洗模式，隐藏的冲洗喷嘴从马桶圈下展开，喷出一道弧形的水柱。纪明汀忙不迭地用嘴将这珍惜的水源接住，久旱逢甘霖般的大口饮下。
　　等到燃眉之渴被缓解后，她注意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毫无形象的赤身裸体的跪在马桶前喝水的女人。
　　纪明汀忽地就崩溃了，猪狗不如的屈辱感淹没了她。
　　她把最后的水吐了出去，捂着嘴巴无声痛哭。
　　连这种时候她都不敢过多地浪费自己的眼泪。纪明汀很快擦干净泪水，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怔怔地走到镜子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到镜面之上。
　　镜中倒影的手指和她的指尖完全挨到了一起。
　　这是单向镜。
　　纪明汀连嗤之以鼻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漆黑无光的眼瞳冷冷盯着可能正站在镜子之后愉悦地看着这一切的周楚勋。
　　畜生。
　　畜生。
　　畜生！！！
　　纪明汀几乎咬碎了牙，接着脱力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
　　好冷。好冷。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打寒颤，可能是到了夜里，也可能外面依旧艳阳高照，但她感觉如坠冰窟。
　　她从低烧转到高烧了。
　　……
　　这是第几天了？纪明汀一闭眼一睁眼，眼前的光景依旧，可人已气若游丝。她不敢再昏睡下去，这场赌局不管是输是赢，她都快没命了。
　　…赌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如此可笑，她到底在和周楚勋赌什么，赌气吗？人格、自尊、自由…这些她通通都早就失去了，两个地位如此不平等的人之间，她还能和周楚勋争什么？
　　她整个人都泄了气。
　　在逐渐沉重得再也撑不起来的眼皮下，纪明汀看到眼前的那道门终于打开。
　　周楚勋火急火燎地一边解开皮带，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她粗暴从地上抓起她的头，一点也不担心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人会折断似的，只顾着享用胜利的奖励——去凌辱她。
　　“帮我口。”
　　周楚勋压榨尽纪明汀的最后一丝力气。
　　-
　　纪明汀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找到机会给周楚勋下了药，看那个人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比她更凄惨地跪地向她求饶。
　　所有的憋屈和愤怒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纪明汀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她，她当然要把她受过的折辱千百倍地还给她！
　　她逼周楚勋像狗一样在一地的玻璃渣上爬行，也不给她吃饭不给她喝水，扒光她的衣服让她在冷冻室里过夜，当她惨兮兮地哀嚎时，便惩罚她喝下自己的尿液。
　　她用刀重新划开周楚勋手臂上那些蜿蜒的伤口，让她看着自己的血液慢慢流逝，沉浸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死去的恐惧之中。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她找到了周楚勋心里的那道伤口，她最想隐藏最害怕面对的过去的一道阴影，被她活生生地剜开心脏的血肉，被迫重见天日，她看见周楚勋瞳孔震颤，灵魂比肉体更先飞灰湮灭……！
　　纪明汀在梦中放声大笑，然后爽醒了。
　　梦境太真实，以至于她醒来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时有一瞬间的失落。
　　浑身的酸痛感袭来，高烧过后五脏六腑似也被抽空般虚弱。但是她躺回了柔软的床上，身上也覆盖着温暖的被子，只是右手从指尖到手臂感到一点冰凉——有液体不断输入她的体内。
　　纪明汀垂眸，看见自己手背上打着点滴。
　　房间内的窗帘被拉开，黄昏时分缱绻的自然光取代了死白的日光灯，连空气都仿佛流通自由了几分。
　　周楚勋面向她站在她的床侧，似乎没察觉她醒来，仍一动不动地抱着双臂，扬首盯着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神色认真。
　　纪明汀还是头一回看到她如此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袭白衬衣在她身上都有点幻视白大褂。
　　她是……医生？
　　纪明汀对她的身份有了新的猜测。那种职业带来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而她恰好经常和医生打交道，对此最为熟悉。
　　“醒了？”周楚勋忽然目光一动，瞥到了纪明汀看向她的眼睛。
　　那令纪明汀感到陌生的神情悄然褪去，她又挂上那副阴鸷轻挑的神色，冷淡地鄙夷道：“我还以为你是聪明人，结果比我想象的还不知死活嘛，再晚一点，你可就没命了。”
　　纪明汀知道她颠倒是非不要脸惯了，听她这话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还不服气？”周楚勋倒是眉头一挑，对她这无动于衷的态度很是意外，“还是说现在没有力气再犟了？”
　　她是很期待她一醒来就骂她吗？纪明汀不解，但也不想了解她的想法。
　　之后亦同。自从她这次醒来之后，不管周楚勋再对她说些什么，想对她做些什么，她的内心都毫无波澜了。
　　……
　　周楚勋抓着纪明汀的手自由摆布，之后从她的身上退了出去，蹙眉看着毫无反应的人啧了声，然后扔了她的手从床上起身。
　　自纪明汀大病之后已过了一周，她猜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可人一直病恹恹的，不说话，连眼珠子都可以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但周楚勋并不觉得纪明汀这是对她低了头，也没有熄灭那颗想要逃走的心。
　　她在跟她冷战。
　　刚巧，她最近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她。
　　周楚勋起床后，重新给纪明汀脚上的镣铐上了锁，随后扬长而去。
　　咔哒一声，房间大门的电子锁落下。
　　纪明汀随之睁开眼，伸手整理好被周楚勋揉皱的睡裙——现在她也有衣服穿了，养病期间，别的条件也宽松了几分，比如说——
　　她抬起脚，连接着脚踝上的镣铐的锁链哗哗作响。
　　锁链有一米长，周楚勋不再把她绑在床上，而是给了她相对自由一点点点点的活动空间，起码她在床上可以自由地翻身活动了。
　　纪明汀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支着下巴略作沉思。按照这几日观察的行动轨迹，周楚勋今夜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晚她就要搞清楚，在周楚勋这么“干净”的房间里，那股一直若隐若现的奇怪的臭味来源，到底是什么。


第 5 章
　　在纪明汀生病没有“反抗”的这段时期，周楚勋每晚都会抱着她睡觉。
　　她的胸膛会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一整晚都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传导到她身上，这种暖融融的感觉令纪明汀感到十分讨厌。
　　从她记事起，她就没有和别人同睡一张床过，连翻身都好像变得不自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和温度一整晚都包裹着她，尤其这人是她极其厌恶的，这和泡在烂粪坑里睡觉有什么区别？！
　　纪明汀前两晚一直都睡不好，都是后半夜精力实在撑不住了才睡着。
　　周楚勋发现这件时候，又发了一次疯，但可能是看在纪明汀半死不活的份儿上，发疯发得很克制。
　　后来，当她再发现纪明汀在她怀里没睡着的时候，就会强行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行吻她。纪明汀两害相权取其轻，每天入夜就逼着自己赶紧入眠。
　　渐渐的，她对周楚勋身上的气味和温度竟然也能习惯了。
　　由此她还发现了周楚勋的一个规律。
　　周楚勋有轻微洁癖，每次和她做完后，都会立刻去洗澡；一天内如果没有和她做过，那么每天睡前和起床锻炼后都会各洗一次澡。
　　客观来说，周楚勋身上的气味其实很干净，在她刚刚洗完澡后，还会留有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新果香。但是最近几天，纪明汀在白天也会闻到周楚勋身上有果香味。
　　她们明明没有做过。
　　直到有一次，在周楚勋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又在她身上闻到了刚刚沐浴完的香气。那天吃的是烧腊饭，烧鹅和白切鸡双拼，虽然盛在盘子里时重新摆盘过，但是纪明汀通过淋在饭上的秘制酱汁能够确定，这烧腊饭是从她经常吃的小店里打包的。
　　那家小店不做外卖，是周楚勋亲自去买的；她白天会洗澡，是因为她出过门回来。
　　纪明汀吃过一口饭菜后紧盯着周楚勋的眼睛，周楚勋一句话也不说，只回望着她对她笑，仿佛在说：为了让她吃到爱吃的饭菜，被她猜到也没关系。
　　偏偏纪明汀也好像真的和她“心意相通”一样，她能读懂她的无声质问，她也能读懂她读懂了她的眼神。
　　纪明汀这顿饭越吃越恶心。恶心周楚勋假装对她很好，也恶心这个人不知从多久前就躲在她生活的角落，窥探她的一切喜好。
　　－
　　周楚勋若是哪天晚上准备彻夜不归的时候，就会在纪明汀睡前给她喂一颗安眠药。
　　所以这天也一样，纪明汀在周楚勋的监督下吞下药片后就知道了，周楚勋这晚又不会回来。
　　“我只是想你睡个好觉。”
　　周楚勋关了灯，离开房间，大门在她身后自动上锁。
　　纪明汀闭着的双眼在黑暗中睁开。
　　她思索了一会儿周楚勋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时候周楚勋应该是以为她睡着了的，那她为什么还会说出作秀般的那句话，入戏太深了吗？
　　纪明汀没有过多纠结，应对周楚勋这种阴险奸诈的人的方法就是，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相信。凡是她有意说出来的话，定都是她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纪明汀坐起身，把吸在口腔上颚的药片吐到了水杯里。接着用手支着下巴思索，这一晚她可以干些什么。
　　——她好像什么也干不了。纪明汀抬起腿，脚踝上的镣铐便哗哗作响。她能活动的范围只限定在床边。
　　纪明汀坐在床边发了半晌呆，她的血气好像真的被周楚勋的一系列折磨打压得低落了一些，她还是恨周楚勋，想报复她，想逃出去，可是没有那么急切了。
　　暂时按兵不动的话，是可以保证她的人身“安全”的。
　　但是，有件事她实在是好奇太久了。
　　纪明汀像小狗一样快速地吸了两下鼻子，随后跳下床，继续循着那股若隐若现的气味寻找。
　　就是在这附近，纪明汀感觉离它很近了，可是这股奇怪臭味的源头到底在哪里？纪明汀一瞬间觉得已经捕捉到了它，一瞬间又觉得四面八方都散发出它的味道。
　　她试图朝前再迈出一步，但脚踝上的铁链拉住了她。
　　纪明汀回过头，鼻尖翕动的瞬间茅塞顿开，一挑眉便转身趴到了床底。
　　床底的边沿很矮，她的头钻不进去，侧脸贴着地面的话应该能看到点什么，不过现在房间里没有灯，所以她看到的也只有一片漆黑。
　　但是现在她可以确定了，那股臭味的来源就在床底。
　　床底放着什么东西。
　　纪明汀撑起身，犹豫着要不要开灯。别墅里的家电都是智能的，开关连着周楚勋的手机，她一打开灯周楚勋就会知道。
　　半晌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能不惹那个阴晴不定的人就不惹她，她要尽量节约自己的能量，不要在无所谓的地方消耗它们。
　　纪明汀重新趴了下去，整个身体都贴到了地上。
　　她把手伸进床底摸索——出乎意料的，她在床底的地面抹到了一层灰。周楚勋这个洁癖竟然不会打扫床底？
　　该不会一会儿给她从床底下抓出个死老鼠吧？
　　就在纪明汀有点想放弃的时候，她胳膊伸到最长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沿着硬物摸索了一圈，又曲起指节敲了两下，发现这是个还挺大的很沉重的长方体的木头盒子。
　　这盒子比床沿高，那它被放进床底的时候，只能是把床抬起来再放进去的。也就是说，这个盒子是周楚勋刻意放在这里的。
　　纪明汀更好奇了。
　　盒子取不出来，她便设法在床底掀开了盒子的盖子。
　　木头盖子很沉，严丝合缝地扣得很紧。纪明汀把指甲嵌入盖子的缝隙里，然后努力把盖子挑开，使劲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食指指甲劈开了，钻心地疼了一下，不过她这几天吃的苦够多，完全能忍住都没叫出声来，一鼓作气把盖子顶上去然后平推开了一半。
　　四下寂静无声一片漆黑，在这种环境下她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所以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空气中随着盖子打开，变得更浓郁的特别的臭味。
　　此前她从来都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的味道，可是脑海中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一些糟糕的东西。
　　她的指尖停留在盒子边缘，深呼吸了两下，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她的掌心一下子就感觉出了那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女人她再熟悉不过。
　　她抓到了一把长发。
　　她的大脑有两三秒空白，非常想要松开手里的东西，又觉得有必要拿出来确认一下。
　　确认它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知道周楚勋又多了一个诡异的癖好。纪明汀平时看到假发都会觉得瘆得慌，也许是小时候看恐怖片留下的心理阴影。
　　但她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先把那把头发拿出来了。
　　盒子里还有东西，摸上去是一大块布，纪明汀一把把它们都拽了出来。
　　她坐在地板上低头盯着地上的东西良久，但它们在黑暗中只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的一团黑影。
　　拿都拿出来了。
　　纪明汀拧着眉，还是决定打开灯看个究竟。
　　她跪爬着去摸床头的灯的开关，眼前啪的一下就亮了，随后余光瞥到地上仿佛蜷缩着一个女人。
　　“啊！”纪明汀吓得尖叫。
　　虽然她马上意识到那只是她的错觉，但是她仍然万分惊疑不定。
　　她拿出来的是一套浸满血的女孩子的夏季校服，白底蓝边的短袖运动裤款——白色几乎都被血染红了，一把用皮筋扎着的中长黑发散在衣服上，乍一看上去就像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纪明汀感觉头皮发麻。
　　这个…是怎么来的？周楚勋为什么把它们放在床底？……
　　纪明汀回头盯着自己脚踝上连着的大约一米长的链条思索，这条铁链的意思是，她的自由活动范围是这床边的方圆一米，那么床下的这个位置，是不是周楚勋早就算计好的，允许她探索的地方？
　　周楚勋算到了她会发现这个吗？周楚勋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个？
　　纪明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
　　也许被她找到这个就是个意外。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重新归位了。
　　在那之前，她忍着汗毛倒竖的惊悚，快速翻看了一下那套染血的校服。说起来她对这套校服有点印象，她姐姐的高中校服好像就是这套。
　　最后她也在短袖胸口前的校徽上得到了印证。如果校服的主人跟她姐姐是同届，那么现在年龄就在三十岁以上。校服上下的尺码都是170码，这个女孩子的身高大约在165－175公分。
　　纪明汀收好血衣，就赶紧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灯一直开着，被周楚勋察觉也无所谓了，她不敢关灯了。
　　纪明汀其实胆子不大。她不怕坏人，但是怕鬼。
　　刚才看到带血的衣服，她心里就一直毛毛的。
　　以前纪明汀害怕的时候，就会裹紧被子仰面躺在床上，把背后交给床板，实实在在的很安心。但是知道床下藏着那么个渗人的东西后，这样似乎更吓人了。
　　纪明汀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之前每晚周楚勋都会从后背抱住她入睡。
　　她有些焦灼地等待着，她都给出信号了，那个变态怎么还不快点赶回来？


第 6 章
　　半夜，纪明汀没等到周楚勋回来，一个人先睡着了，当她清晨被梦境惊醒的时候，发觉自己的胸前搭着外人的一只手。
　　修长骨感的手半握拢着，沉重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前胸紧贴着她的后背，心跳有力的搏动也因此一下一下清晰地传递给她。那个人的鼻子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轻轻挠着她的脖颈，对方的存在感太强，纪明汀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周楚勋后半夜回来了。
　　纪明汀白天有恃无恐，又希望她还是滚远点。
　　她用力地把周楚勋的咸猪手从肩膀上甩下去，另一只手拖着枕头往前挪了一个身位，重新闭眼睡好。
　　嗯？
　　纪明汀又睁开眼，把右手抬到眼前打量。
　　昨夜因为掀盖子劈裂的食指指甲被人消过毒，上过药，用一圈创可贴保护着。
　　她都忘了这茬。
　　下一秒，这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指就被人当场抓住。
　　灼热的体温再度贴上她的后背，周楚勋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怎么弄的？还有你这身灰——”
　　她提着纪明汀的食指把她整个胳膊都吊了起来，嫌弃道：“在哪蹭的？脏死了。”
　　纪明汀随之也看到了自己手臂到肩膀一长条被蹭花的灰迹，瞳孔猛缩。
　　她的心跳加速，要怎么跟周楚勋解释？要趁机直接摊牌，问她床下的木盒子是怎么一回事吗？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周楚勋长臂一揽就将她紧箍在怀中，接着翻身将她卷入身下。
　　可、可恶！
　　周楚勋压在她身上，一手钳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粗暴地扒下她身上的睡裙。
　　纪明汀咬着牙，瞪着的眼眶泛红。
　　周楚勋不容她辩解便要给她惩罚——她本以为是这样。
　　可是下一秒，压在她身上的力量骤然一松。纪明汀还没来得及思索周楚勋要耍什么新花样，她的身体又整个腾空起来。
　　纪明汀的心随之一紧。
　　周楚勋单臂把她扛了起来。这个动作本来就很危险，再加上周楚勋扛着她走在松软的床上，重心似乎更加不稳。
　　纪明汀在她身上摇摇晃晃，很没安全感地主动抱紧了她的脖子。
　　她听见周楚勋的鼻息轻轻发出嗤笑。纪明汀立刻便意识到，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周楚勋扛着纪明汀下了床，然后朝淋浴区走去，路过浴池时，还顺手打开了进水开关。
　　她走到花洒下，打开顶喷，温热的水流把纪明汀从头淋到尾，周楚勋掌在她腰间的单手一松，纪明汀就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般，贴着她的肌肤滑了下来。
　　纪明汀脚一踩到地上，转身就想逃。
　　也不是没有这么坦诚相见甚至相触过，最初病重的那几天，她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还是周楚勋每天用毛巾一遍遍地帮她擦拭身体。
　　但是现在这个情形就是让她特别不自在。
　　周楚勋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她扯了回来：“你要跑哪儿去，这么脏还不洗洗，你要当野人吗？”
　　这个人偶尔会对她流露以假乱真的体贴和温情，可更多时候对她依旧是暴露本性的粗暴和轻贱。
　　纪明汀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她扯掉一块了，遂放弃抵抗，跟着她的动作回到她跟前，只坚持道：“松手，我自己会洗！”
　　周楚勋是松了手，可也挤了几泵洗发露，不由分说地抹到了她头顶。
　　装花洒的那面墙下有一条白玉大理石砌的凹槽，可以容人坐下，这会儿纪明汀就被周楚勋强行按着坐下，周楚勋站在她面前，借着这个高低差，便很方便帮她洗头。
　　竟然还……还行。纪明汀闭着眼，坐着都不用动手，周楚勋帮她按摩得很舒服。另一层面，她一想到周楚勋正在“服侍”她，从精神上也感觉有几分胜过她的快感。
　　头皮都洗干净后，周楚勋打开花洒帮她冲去泡沫，然后在她发尾涂上发膜，再用发帽将她的头发包起来，等待发膜吸收。
　　随后又打开另一罐膏状的护肤品，避开纪明汀的眼周和唇周，仔细地涂抹到她脸上。
　　纪明汀：……服了，她一直以为这罐是沐浴露，每次洗澡都抹身上了。难怪她每次都感觉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什么清洁力度，用了跟没用一样。
　　这些都是外国的小众牌子，应该是在国外直接买的，瓶身上的标签只有让人看不懂的外文，连英文都没有。
　　她觉得周楚勋肯定发现了这件事，但是现在又跟她演上了柔情蜜意的剧本，所以装作很有教养的没有当场戳穿她使她难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纪明汀感觉有一点儿摸清了周楚勋的习性。当你和她对抗时，她就会完全展露混蛋本色，用血腥的手段折断你的羽翼；当你沉默顺从时，她就对你也温和，仿佛全然忘了你们的关系始于并始终处于强迫和被强迫，暴力和被暴力，侵害和被侵害。
　　这是什么？变态的自我修养吗？
　　纪明汀无法理解，无法被洗脑，无法配合她演戏，但是会迷惑。
　　周楚勋装得像个人的时候，迷惑性真的太强，纪明汀看着她那张清隽英气的脸庞，偶尔也会忘了她不是个东西。
　　“纪小姐，这么入迷地看着我干嘛，你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吗？”
　　周楚勋用谦和有礼的嗓音说出来的揶揄让纪明汀瞬间清醒。
　　纪明汀看了眼自己的处境，背后有些发凉。
　　刚刚周楚勋坐下来，而她换为坐在周楚勋腿上，被她顺从地抱在怀里剪指甲。
　　纪明汀才明白周楚勋这样对她“好”像什么，像对宠物。
　　周楚勋此刻应该很得意，再难训的兽现在不也乖乖坐在她怀里，交出自己的爪子任她磨平吗？
　　她清洗她，下一步便是打扮她，就像人类愿意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帮宠物猫宠物狗洗澡、然后打扮它们一样。
　　但是她刚刚竟然误解了。
　　她误把周楚勋那副温柔表象，误把周楚勋看她时的温柔眼神，当成了周楚勋对她展现的“爱意”。
　　她一定是太久没晒过太阳，脑子变得不正常了。
　　“你剪我指甲干嘛？”纪明汀冷冷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周楚勋半转身，向她展示自己练得很好的后背：“你高·潮的时候能忍住不挠我我就不剪了。”
　　纪明汀没眼看那几道红痕。周楚勋又开始不要脸了。
　　但她接着又很认真地解释：“你指甲太软，留长很容易受伤的。”
　　就像她右手劈开的食指指甲一样。
　　纪明汀心头一跳。周楚勋没再追问她手指是怎么受伤的，只担心她以后是否还会受伤？
　　不，纪明汀在心中猛摇头。她怎么又犯了同一个错误。
　　不要把周楚勋说的话当真。
　　待纪明汀全部洗漱完毕，周楚勋让她先去浴池里泡着。周楚勋往浴池里加了许多中草药，说是能活血化瘀。
　　纪明汀这回是真的看穿了她的虚伪。如果这个人真的希望她身上的伤好得快的话，应该做的是停止给她增添新伤。帮旧伤活血化瘀又有什么用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
　　“水温是不是太烫了？”周楚勋后洗完澡后也走入浴池，却看到纪明汀浑身白皙的皮肤都透着粉，尤其是脸蛋红扑扑的，她扫了眼墙上的显示器，水温明明显示的是42度。
　　纪明汀垂着眼不说话，可就怪她的眼睛太大了，从她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中，似乎还能看见她飘忽躲避的眼神。
　　周楚勋了然地一笑，因为她的羞涩有些动心。
　　说起来，她已经有将近24小时没有欺负纪明汀了。
　　-
　　“我去准备午饭，中午想吃什么？”
　　周楚勋用温热的湿毛巾清理完纪明汀身上的痕迹后，侧撑在她身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纪明汀蹙着眉紧闭双眼，不说话，胸脯剧烈地起伏。
　　周楚勋耐心地等着她慢慢缓过气来，又过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摘掉了她的口枷。
　　“再不说话就什么也没得吃。”周楚勋用温柔的语气威胁道。
　　“牛肉。”纪明汀仍然紧闭着双眼，眉心蹙得更深，每说一个字都咬牙切齿的，“鸡蛋。蔬菜。米饭。水。”
　　“我是想让你点几个菜的……”周楚勋挠了挠太阳穴，“不过这样限定食材自由发挥也很有趣。”
　　她立刻干劲满满地动身。
　　“让你期待一下我的厨艺。”
　　她的厨艺……？纪明汀并不抱任何期待。她只希望周楚勋做出来的东西是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满足她所需要的营养的。
　　这些天她都吃的面包、罐头、半成品一类的食物，周楚勋心情好的话，会给她点外卖或是出门外带餐厅的食物。但是提出亲自下厨，这还是头一回。
　　纪明汀想了想，这应该算是一种“奖励”。她刚刚做了什么让周楚勋满意了？
　　混蛋！！！仔细回想只会让纪明汀感到出离愤怒和痛苦。
　　她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周楚勋端着托盘推开了房间门进来。
　　她做了煎牛排，炸带鱼，秋葵炒蛋，白灼菜心，还有两碗米饭，一杯鲜榨橙汁。
　　纪明汀一看菜色就知道，周楚勋真的会做饭，而且手艺似乎很不错。但她感觉有点倒胃口的是：“你不会要和我一起吃吧？”
　　周楚勋正在把一张可活动的床头柜展开变成餐桌，闻言动作一顿，强笑道：“你不乐意？”
　　她不乐意可以拒绝吗？纪明汀没有把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出口。
　　桌子一摆好，纪明汀没等周楚勋就先开始动筷了。她先吃了一口牛排，而后就着绿油油的菜心扒了一大口米饭……接着两口、三口，她嘴里饭菜还没咽下去的时候，手同时不停地往自己碗里夹菜，很快一碗小山似的白米饭就被挖平了山顶。
　　可恶，这个混蛋竟然如此会做饭，她的副业是厨子吗？！
　　纪明汀的脑子来不及消化情报，等到因为狼吞虎咽而哽住喝水的间隙，她才发觉，周楚勋好像都没怎么动筷。
　　她后知后觉地抬眼望去，一下就撞进对面那人注视良久的眼眸里。
　　纪明汀头一次在周楚勋那双下三白的丹凤眼里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三分诧异两分欣喜四分假装不以为意和十八分小心翼翼的满怀期待。
　　那个表情好像是在等她大发慈悲地夸她一句饭做得好吃？？
　　纪明汀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骂一句周楚勋做的饭难吃得要死，绝对可以打击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但是她喝了一大口橙汁，把哽在胸口的那口饭咽下去后，心里仍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来。
　　纪明汀严重怀疑自己做完那个脑肿瘤手术后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比如说什么脑器质性精神障碍，不然她为啥总是妄想周楚勋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喜欢”她啊？！！
　　她为什么会觉得，周楚勋从得知她不愿意和她一起吃饭，情绪就开始变得低沉了？
　　她为什么会觉得，周楚勋会在意她的一句肯定，在意到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丝卑微？
　　她算个屁啊？对啊，她在周楚勋面前算个屁啊，如果她敢骂周楚勋做饭难吃，周楚勋一定会当场把饭桌掀了，把她的脸按进陶瓷渣里，拽着她的头发说：赏你一口饭吃，就应该跪着把碗舔干净，懂吗？
　　纪明汀收回对视的眼神，低下头默默扒饭。
　　但是周楚勋对此竟然也一句话都没说，气氛安静得诡异。
　　一分钟后，周楚勋突然打开了电视。吵吵嚷嚷的人声从音响里传来，纪明汀才感觉自己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
　　这间房里的电视一直隐藏在岛台里，周楚勋遥控后才从岛台里升起来，纪明汀还是第一次知道。
　　周楚勋把她关在这里不见天日，收了她的手机，她已经许久都没接触到外界的信息了。哪怕是看重播的老剧剧场，她也觉得十分新鲜。
　　纪明汀不去想周楚勋是不是跟她一样察觉到了房间里安静的氛围，吃着饭假装很投入地看着电视，尽力避免和周楚勋交谈。
　　“你慢慢吃吧，我去冲个澡。”周楚勋很快站起来，放下吃得很少的饭碗。
　　纪明汀确实在她身上闻到了一点点做饭后的油烟味，想必她已经忍了很久。
　　纪明汀机械地点点头。
　　周楚勋的视线在她全神贯注盯着电视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她脚踝上的镣铐，然后放心地离开了房间。
　　-
　　她似乎要求太高了。周楚勋心想。
　　现阶段的纪明汀能保持屈从于她就已经很好了，她怎么能奢求纪明汀主动响应她呢。


第 7 章
　　听见房门关闭上锁的声音后，纪明汀先缓了一口气，接着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这间房里的电视没有连接外设，只连接了TV信号源，根据她被绑架第一天的推测，目前她的位置可能还在本市，也就是说，她可以搜到本市电视台频道。
　　她不知道外界迄今为止有没有人发现她失踪了，虽然一个成年女性失去联系的事算不上什么大新闻，省级频道的新闻栏目不可能播报，但是本市电视台有个《正午快线》栏目，会报道本地民生动态，热点时事和生活资讯，假若她的失踪引起了的谁的注意，倒是有可能被它们报道。
　　不过这种可能性是很小的，与刚好今天报道被她看见的可能性叠加在一起就更小了。
　　纪明汀执着于此，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想给自己寻找一丝希望。
　　《正午快线》每天12:30－13:10播出，纪明汀找到这个地方台的时候是12点46分，节目中段，会放上当天最重要的新闻。
　　这则新闻与她无关。纪明汀难掩失望。但是这则新闻似乎挺大的，就算是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在本市有如此恶劣的案件。
　　前日，有人从远郊的湖水中捞到了一截女性的断肢。报警后，经警方连日打捞，在湖底找到了更多的尸块，虽然完整的尸体没有全部找出，但是已经可以确定，这是一起杀人碎尸的凶杀案。
　　这则新闻今日再次在本地引起轩然大波的原因是，警方检验找寻到的尸块后发现，它们分属于三位不同的女性受害者。
　　这些尸块被冷冻过很长时间，近期解冻后才被凶手投入湖中。因此暂时无法得知受害人准确的死亡时间，只能得出凶手犯案的时间起码在一年以前，其中两具尸体的间隔在半年以上。另因缺乏尸体手指部分皮肤和头颅，目前暂未识别出个体身份。
　　这条消息出来后本地居民不禁人心惶惶。之前还以为只是谁谋财害命或是熟人寻仇，但死亡人数一下变成三人，杀人手法如此残忍，很有可能是出了一个连环杀人犯。
　　凶手忽然如此高调地将冰封隐藏的尸体抛尸，是寻求刺激想得到关注，很快就要继续犯罪的意思吗？
　　《正午快线》的一女一男两位主持面露惊惶，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因为《正午快线》并非严肃的新闻栏目，平日连娱乐新闻也会播报，这会儿屏幕上也打上了好几个吸人眼球的噱头。
　　【变态杀人魔】【专猎女性？！！】
　　“晓宁啊，你知道吗，据一位打捞过尸块的工人的说，他在那些尸块上面看见过很大块的纹身。”
　　“什么纹身？图案吗，还是文字？纹的什么？不会是凶手纹的吧？”
　　“嗯，都有，据那位工人描述……我们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主持人露出难言的表情，旁边配的一张用作示例的纹身图打满了马赛克，同时配上了【色魔？？】的炸裂字幕。
　　“这位凶手大概率不是为了求财。”
　　“对，”另一主持人也附和道，“据说有一截尸块的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奢侈品手镯。”
　　“凶手连这个也丢了？”
　　“嗯……凶手肢解尸体的手法似乎也很专业……”主持人作出思考状。
　　“啊，你不会是在猜……？”
　　“好了好了，这个我们是不可以乱说的。以上信息都是我们栏目的记者采访与案件有过接触的人员得到的，不过这些信息并没有得到警方的正式确认。”
　　主持人正色起来，将这一报道收尾：“案件尚在侦办中，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警方很快就能将凶手抓捕归案。”
　　节目继续播报着其它资讯，纪明汀却久久抽不回神来，连关注是否有关于自己的新闻都不重要了。
　　她视线仍盯着电视，目中却空无一物，整个人紧绷着，浑身血液仿佛被抽走了一样，冷得可怕。
　　就好像…好像她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那些女人被冰冻了一年后又被投入湖水的彻骨寒冷。
　　好可怕……
　　为什么她在看到新闻描述凶手的时候，会联想到周楚勋呢？
　　为什么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周楚勋囚禁她的最后会杀了她呢？
　　为什么她会有自信，自己能够从这里活着出去呢？
　　……
　　“！”
　　纪明汀的心脏仿佛忽然被人攥紧了，她若有所感地偏过头去，瞬间寒毛倒竖。
　　本应紧闭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在露出的一条黑色阴影里，有一只下三白的眼睛正阴鸷地凝视着她。
　　纪明汀不知道周楚勋在门外看了多久。
　　她第一反应就是要立刻掩饰自己看到杀人犯新闻的事，可是喉咙的肌肉太过紧张，她张了张唇竟然发不出声来。
　　“你在看什么？”周楚勋自然地推开门进来，仿佛她没有在外停留过。
　　房间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的一瞬间，她周身那种危险的阴暗感也随之褪去。
　　“我……”纪明汀的眼珠快速瞥了一眼电视，《正午快线》已经播完了进入了广告，但这个没必要说谎，“新闻。”
　　“我看了一下本市的午间新闻。”
　　“哦？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周楚勋走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筷子，然后背对着她蹲下收拾桌上的碗碟，“怎么我走之后反倒没吃多少？是因为我不在吃饭都不香了吗。”
　　纪明汀正在尝试让自己放松下来，听到这句话心又猛的跳了一拍。刚刚她看到新闻后完全怔住了，忘记了要把饭吃完的事。好在周楚勋并没有咬着这件事对她不放。
　　周楚勋说完后回头看到纪明汀耳垂变得粉红，轻笑了下又转回头去，“说说看，你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新闻了吗？”
　　纪明汀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慢慢变冷，她一边在心底感慨自己面对周楚勋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嘴上一边胡诌：“老头不顾病重妻子卖房打赏主播、男明星酒驾肇事逃逸、十岁小孩不写作业离家出走、面馆老板在汤底里加罂粟壳被人举报。”
　　“都没什么正面的新闻，以后还是不看电视了，看了让人心情不好。那边书架上有不少书，我挑几本好看的给你读。”
　　周楚勋把她手里的遥控器也一并拿走，关了电视。
　　“……”纪明汀沉默着，内心的几种声音却十分嘈杂不安。
　　她忍了下去，余下的白天都表现得很冷静，直到夜里……
　　她在梦中睁开眼。
　　浑身要散架了般，下面更是肿痛得厉害。纪明汀转过头，看见将她欺负至此的人在她身侧仍在酣眠。
　　她屏住呼吸，轻轻动了动四肢，她的手和脚都没有被绑住！
　　逃，快逃！
　　纪明汀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向房门。
　　门锁上的密码是……？
　　但在这里没有锁是她打不开的。
　　纪明汀颤抖着伸出指尖，仿佛已经知道密码般行云流水地输入一串数字，很轻的齿轮转动的声音，门果然打开了。
　　她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人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是没有被惊扰。
　　成功了。
　　她逃出来了！
　　纪明汀第一次站在囚禁她的房间之外。四周一片漆黑，但是她隐约可以看得清脚下的路。
　　该往哪里走？她竟然是有印象的。
　　是的，在被周楚勋绑架的第一天，她不是记住了从一楼客厅到二楼房间的布局吗。
　　她毫不犹豫地左转，找到了下楼的楼梯。
　　整个别墅寂静无声，纪明汀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一边逃一边焦虑地回头，担心那个人醒来后随时会追上来。
　　应该快些逃的，可是纪明汀不知道自己的双腿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仿佛在这别墅中闲庭信步。
　　但实则她的脑子紧张得要死，恐惧如鬼魅般紧紧黏在她身后，除了一直令她害怕的那个人，这房子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危险的东西，随时会从黑暗中冒出来。
　　她不停地四处张望，虽然眼皮很沉重像是撑不起来，视野忽暗忽灭，但她所过之处，关于这房子的细节逐步在她脑海里清晰地构建起来。
　　她走到了那天的客厅，玻璃门还是那样敞开着，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卷起两边的白色纱帘。
　　纪明汀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欣赏隐没在黑暗中的花园的夜景，又像是不知道大门在哪儿，不知下一步往哪儿逃了。
　　同一时刻，她的心脏加剧猛烈地狂跳起来。
　　她感应到楼上那个人醒来了！
　　那个人打开房门，下了楼。明明那个人走得很慢，但是一转眼就追到了纪明汀身后。
　　纪明汀尖叫着在别墅里奔逃……
　　嗯？她为什么没有逃向屋外？
　　她继续下楼。
　　这里竟然还有地下室的吗？
　　纪明汀眼前又出现了一扇带密码锁的大门。她手忙脚乱地输入密码，那个人追着她似乎离得很近了。还好，在那股压迫感到来之前，她成功打开门进入了地下室。
　　纪明汀背靠着大门喘息。但是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就吓得她无法呼吸了。
　　这个房间里打着根本照不清物体的诡异红光。
　　因此在这个房间里唯一鲜明的颜色是黑色。
　　纪明汀眼前就有大片黑色。那是一个女孩的头发。
　　等那个女孩子转过头来时她才发觉，原来女孩一直背对着她在哭泣。
　　“救命……求求你放我出去……”
　　女孩子屈腿坐在地上，脚踝被一截铁链拴住，她只能无助地抱着自己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
　　纪明汀认出来，女孩身上穿的是她见过的那身校服，只不过这里的红色灯光让人分不清上面的血渍，也因为这灯光太昏暗，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可是外面……”纪明汀本想说现在外面可比里面危险多了，她就是从外面逃进来的，可是忽然她的目光一转，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的空气冰冷潮湿，每呼吸一口，肺部仿佛都要被冻住。原来是因为，这里放着一个巨大的冰柜。
　　冰柜的玻璃盖板敞开着，源源不断的冷气从冰柜里冒出来，才导致房间里冷雾缭绕，如冰天雪地。
　　在冰柜里冻着许多袋大块的真空包装的肉，因为这里诡异惨淡的光线，乍一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像超市生鲜区摆在货柜里的那些冻肉一样，可是仔细看下去……
　　那些比猪蹄更细长的、五指分明的，不是人的手吗？
　　那么硕大一个的、球形的，不是人被剃光毛发后的头吗？
　　一、二、三……这里是三具尸体的尸块。
　　纪明汀在其中还看到了一张正对着她的双目紧闭的人脸。
　　啊——！！！！
　　她在内心里尖叫，浑身触电般发麻。
　　快逃。
　　是的，她要赶快逃离这个更危险的地方。
　　纪明汀转身看向大门，于此同时，门上的电子锁传来“滴”的开锁声。
　　那个人推开门进来了。
　　周楚勋面色阴沉，纪明汀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一进来就反锁上门，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唯一生路。
　　纪明汀不得已向后退了一步，脚底有些打滑，反而差点摔倒。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所站的地板一片鲜红，光脚下传来黏滑的触感。
　　原来让地板看起来像红色的不止是红光，还有血。
　　这些人都是她杀的吗？那么她也……纪明汀错愕之际，周楚勋已经逼近她，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纪明汀拼命挥舞着双手反抗，可是周楚勋的身躯仿佛钢铁一样坚硬，无论她的拳头使多大的力气砸到她的身上她都毫无反应。
　　周楚勋拖着她朝房间更深处走去，纪明汀看到了一张行刑般的铁床，四肢和脖子的部位有固定的锁扣，曾经在其上被解剖的人的鲜血已将它银亮的金属色染成暗红。在靠近这张刑具的墙面上，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锋利的刀锯。
　　她也将死于周楚勋的刀下！
　　不，不要啊！不要！！！
　　纪明汀已经被周楚勋按在了铁床上，求生的本能使她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死反抗。
　　她拼命地捶打她，用脚踹她，用嘴咬她……可是这一切在周楚勋压倒性的强悍面前都无济于事。
　　泪水满溢出她的眼眶，纪明汀的视野变得模糊，直到她绝望地彻底闭上了双眼。
　　她闻/尝到了浓烈的死亡的气息。
　　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将她淹没。
　　……味道……？
　　“……纪……”
　　“……纪明汀！”
　　“纪明汀！”
　　“醒一醒！”
　　遥远的声音穿透梦境，将纪明汀唤醒。
　　她刚刚惊醒，眼前的一幕就与梦境中的重合，她被周楚勋按在床上，而她砸向周楚勋后背的动作还没来及收回来，一拳实打实地落在她坚实的躯体之上。
　　“啊！！啊！！不要！！”她听见自己含混不清的尖叫声。
　　口腔里有淡淡的铁锈的味道。她咬着谁的手。
　　真实感令纪明汀瞬间就明白了和梦境的差异。那是梦。
　　太好了。那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想要抱住什么寻求安慰。
　　一具灼热的身体就在她眼前。
　　纪明汀喉咙里嗡嗡地嗫嚅着，发出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伸出的指尖像婴孩般不自觉地在空气中抓了抓。
　　但是当她看清眼前人是谁的一瞬间，眼神立即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及时收回手，攥紧了身下了床单。
　　恐惧如野兽般死死咬住她心脏的一角，但她还要强忍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醒了？”周楚勋的冷淡的音色使她再度清醒了几分。
　　纪明汀意识到自己刚刚在现实里做了梦中的那些事并且说了梦话。她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继续往下落。
　　她打了周楚勋？
　　这下惨了，等她醒过来周楚勋一定会整死她吧。
　　可是叫醒她的不是周楚勋的巴掌，而是她的呼唤。而且她隐隐约约记得，周楚勋喊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关切。
　　纪明汀看着周楚勋那张和梦里一样冷到极致的黑脸感到不可置信。
　　她又仔细看到，周楚勋其实不是像梦里那样粗暴地按住她，反而像把她搂在怀里保护她。
　　她还咬着她的手。
　　周楚勋满眼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纪明汀一旦清醒时对她展露的厌恶和迅速收起的脆弱都被她看在眼底，令她心底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悦。
　　她没好气地呛声道：“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吗，这么不舍？”
　　纪明汀反应过来后，带着几分羞愤地松开了嘴，像是“呸”地一声把她的手嫌弃地吐了出来。
　　周楚勋眉头的青筋一跳：“你下次再发疯大喊大叫，我还是不要管你，任凭你咬断自己的舌头再好不过了。”
　　纪明汀闻言内心震颤，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酥酥麻麻的电流蹿过她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在她眼前的周楚勋和她梦里那个变态杀人魔的形象产生了一丝错位。
　　是她弄错了么……
　　周楚勋收回手，皱眉看着纪明汀的牙印留下的一圈浅浅的伤口，不满道：“你弄伤我了，怎么办？”
　　她无赖地把手吊在纪明汀眼前晃悠，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打量着她的反应，打算以这个借口小小地惩罚纪明汀一下。
　　下一秒，她却出乎意料地瞪大了眼，手一抖，差点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房内只点着一盏荧光微弱的夜灯，照得夜色旖旎。
　　她就这样看着纪明汀抓住她的手，低下头，伸出小小一段粉嫩的舌尖，乖乖地舔舐她的伤口。
　　周楚勋的心弦也似乎被撩拨了一下。
　　不多时，做完这一切的纪明汀微掀起眼帘看向她，郑重其事地问道：“周楚勋，这栋别墅里有一个地下室，对吗？”
　　周楚勋因享受变得深远的目光凝滞了一下，但因看到纪明汀那低顺的眉眼，复又沉沦其中。
　　“是的。”她用一指沿着纪明汀纤长的脖颈抚过，挑起她的下巴，“你怎么知道？”
　　纪明汀顿了一下，膝行着朝前靠近一寸，不回反问：“那里是作什么用的？”
　　色令智昏。这一词语能完美地形容出周楚勋此刻的状态。
　　她垂眸看着纪明汀因倾身靠近滑落的睡衣，之下的白皙诱人，令她再也按捺不住。
　　“那里是冷冻室。你不会想在那里跟我做的。”周楚勋迫不及待地衔住她问了过多愚蠢问题的唇瓣，不许她再次发问。


第 8 章
　　纪明汀的第六感越发强烈，周楚勋就是警方在找的那个变态杀人魔。
　　尽管她怀疑她的证据并不充分。
　　她得尽快逃出去，谁知道是警察先找到周楚勋、还是周楚勋会先杀了她。新闻里不也说了吗，这个杀人魔如此挑衅警方，也许很快就会再次作案。
　　从前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周楚勋几次看似想要置她于死地，其实只是玩弄折磨她的一种手段，在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不敢下死手的。
　　可是如今不同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玩腻了，一下拧断她的脖子。纪明汀自始至终都猜不透她，她的死期也许在几个月之后，也许在几天后，也许就在下一刻、下一秒，在这张床上。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同时，纪明汀感觉脖子上的力道一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她浑身鸡皮疙瘩乍起。
　　纪明汀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当即用双手抓住周楚勋扼住她咽喉的那只左手，欲要挣扎。
　　“好了好了别紧张。”周楚勋轻笑了声，左手松开她纤细的脖子，把自己散落到额前的刘海用手指梳到脑后，同时中断了对她的侵犯。
　　她脸上露出一个春风得意又桀骜的笑，说话却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我……是我不小心太用力了。”
　　周楚勋竟然在检讨自己？！纪明汀讶异地看着她，接着她又看见周楚勋抽出另一只手，一边用一种诡异灼热的目光盯着她，一边舔舐着食指和中指上的液体。
　　这个变态莫名其妙就兴奋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纪明汀完全不记得自己走神的时候她做了些什么。周楚勋每次花样都很多，她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没有羞耻心，每次都以一种掌控者的姿态，带着冰冷蔑视的笑意践踏着她的尊严。
　　她是驾驭、玩弄情欲的人，所以在所有过程中没有一次动过情。
　　但是此刻，纪明汀眼中的周楚勋面色潮红，带着思春期一般藏不住的激动的、情热的笑意。
　　“你今天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蛤？纪明汀一头雾水，这是她想问的问题，反倒被周楚勋先问出来了。
　　不过她哪里不一样了？
　　见纪明汀“傲娇”地不承认，周楚勋直接用手撬开了她的嘴。
　　刚刚被她舔舐过的还带着暖融的湿度的两根手指探入了纪明汀的口腔，轻佻地搅弄着她的舌头，像是在温柔地逼供：“嗯？还想抵赖吗？”
　　什么抵赖不抵赖的，她到底想让自己承认什么？纪明汀懒得搭理一个变态的脑回路，她垂眸盯着周楚勋“挟持”她舌头的那只手，有点想用力咬断那两根为非作歹的指头。
　　起码以后周楚勋再不能用这两根手指欺负她了，想想还是挺爽的。
　　“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周楚勋仿佛看破了她的想法，指尖转而摩挲着她一侧的牙齿，甚至从内戳了戳她的脸颊肉，“你要是敢咬我一下，我就拔光你的牙。”
　　她放着狠话，语气却像在调情。
　　纪明汀一愣，周楚勋现下真的很不同寻常。她开始认真起来，方才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似乎很关键。
　　答案其实是有迹可循的。
　　之前每当她表现得顺从时，周楚勋对她的态度就会好很多，而今晚的一切也起源于她对她的示好，虽然她的目的是为了套周楚勋的话，但是她只不过稍微引诱了一下，周楚勋就真的昏了头。
　　原本纪明汀只当她是急色，但是仔细想想，真正令周楚勋冲动的，也许依旧在于她的“主动”。
　　从不反抗——到顺从——再到主动，后一步应该是……
　　纪明汀有点明白周楚勋想要什么了。
　　她微微颔首，眼神躲闪着周楚勋的目光，挑衅地咬住周楚勋的手指，但咬得并不重，更多的像是挑逗，脸颊上也浮起一层娇羞的粉晕。
　　纪明汀咬住了周楚勋，上钩的却是后者。
　　“你还真敢咬我啊？”周楚勋的语气果然并没有生气。
　　她左手掐住纪明汀的下巴强迫她松开牙，右手的双指并拢，时而用力地压制着她的舌面，时而绕着她的舌头打圈，时而钩缠着她的舌尖。
　　仿佛此刻，她的双指化作另一根舌头在和纪明汀接吻。
　　纪明汀眼睫轻颤，蓦地，她全想起来了。
　　刚刚她走神时，就是这样在无意识中回应了周楚勋的吻。
　　“……”
　　直说不就好了吗。纪明汀垂眸掩下眼中的无语和嫌弃。周楚勋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提醒她，倒像是自己害羞了。
　　唔。变态也会害羞的吗。
　　纪明汀再抬起眼睫时，一改被动，攥住了周楚勋玩弄她舌尖的手的手腕。
　　抽出来，拉下去。
　　“为什么不继续？”她仿佛鼓足了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纪明汀直勾勾地盯着周楚勋的眼睛，在她那微微惊诧而瞪大的眼眸里，清楚的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孔，像一朵娇艳的芙蓉。
　　周楚勋喉头动了动，而后闭上眼，吻了上去。
　　听话地继续。
　　纪明汀双手抱住她的头，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身体控制不住战栗的时候，还会用力地将其拽住。
　　但是周楚勋并不会因此生气，甚至会偶尔抬起头，朝她投来欣喜的一瞥。
　　纪明汀告诉自己要放松。
　　纪明汀告诉自己要忘记是周楚勋将她囚禁在这里的。
　　纪明汀告诉自己正在和周楚勋做爱。
　　纪明汀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场性爱中成了引导方。
　　……
　　纪明汀第二天是被一阵悠扬的琴声叫醒的。
　　昨晚的睡眠时间不太够，没有自然醒就被吵醒，纪明汀一睁眼有点起床气。
　　但是当她看清起床“铃声”来源时，一瞬间就脾气全无。
　　周楚勋坐在那架价值百万的三角钢琴前，弹奏着某首不知名的钢琴曲。她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跃动，音符便如流水一般舒缓地流淌出来。
　　被她的音乐浸润的纪明汀有种灵魂都被洗濯的感觉，很舒适地完全清醒了。
　　周楚勋侧背着她，沉浸在演奏中，似乎还没发现她醒来了。
　　她今日穿戴整齐得体，白衬衫的下摆扎进黑色西裤里，又系上了一条黑色皮带，从纪明汀的角度看她收束的腰显得十分清瘦，但是她是看过周楚勋不穿衣服的样子的，她的腰腹肌肉实则非常精悍。
　　不好的东西又闯进脑海里来了，纪明汀赶紧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落到周楚勋后脖颈。周楚勋早起应该洗过澡，头发呈现出刚刚吹过的柔顺蓬松的痕迹，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一个丸子，几缕没扎进去的发丝自然垂落在她白皙的后颈。
　　纪明汀破天荒地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干净”的气质，她甚至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得到周楚勋身上正散发着往常那股淡淡的沐浴露的柠檬香。
　　纪明汀缩在床上神色惊恐地咬住手指，她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痒痒的，她昨晚好像给自己洗脑洗过头了。
　　清脆的一声尾音。琴声戛然而止。
　　周楚勋从琴凳上转过身来，下三白的眼睛依旧冷冷的没有什么温度，但是在对上纪明汀的眼睛的一瞬间，她露出了一个晨曦般的笑容，在这个笑容的感染下，纪明汀竟然从她那双眼睛里感到了几分深情。
　　“醒了么？先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早点。”周楚勋边说手边指向岛台。
　　台上搁了只白瓷盘，里面应该盛的早点，旁边有杯果汁。
　　纪明汀对周楚勋为她准备吃食这件事并不意外，但是周楚勋让她“过去”吃早点，而不是端到她床边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镣铐被解开了？！
　　纪明汀再抬起头看向周楚勋时，发现对方已经重新转回了身，像是准备演奏另一首曲子。
　　这是默许她在房间内自由活动的信号吗。
　　纪明汀才不会傻到向她再确认一次。
　　她的脚放心大胆地落到地面上，难以置信又欣喜地踩了又踩，恰逢此时，周楚勋再次弹起了钢琴。她这次弹的是纪明汀也熟知的曲目——肖邦的《小狗圆舞曲》。欢快活泼的旋律让纪明汀的足尖也想跳起舞来。
　　她没想到被关了这么多日，竟然在一夜之间取得了第一个进展。
　　她的伪装是有用的。
　　只消顺着这个方向继续下去……
　　纪明汀走向洗手间的脚步一顿。她看着周楚勋毫无防备的背影，忽然有股巨大的冲动。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搜寻，有什么可以用的，用那个台灯？还是打碎那个瓷盘？只用往周楚勋的后脑勺或脖颈上重重来那么一下，她就可以……她就可以……！
　　纪明汀心跳越来越快，但是当她瞥到周楚勋那截干净的脖颈时，沸腾的血又安静了下来。
　　还是算了吧。这太不切实际了。
　　嗯。是因为周楚勋的反应不可能这么慢，一定不是因为她刚才有一点点点点不忍心。
　　纪明汀洗漱完，拿了盘子里放的三明治，走到周楚勋身旁，紧挨着她在一张琴凳上坐下。
　　“怎么不弹了？”
　　周楚勋往旁给她挪了些位置，“你想听什么？”
　　纪明汀也跟着挪了一寸，继续挨紧她，想了想，道：“你弹的第一首，那是什么曲子，再弹一次吧。”
　　周楚勋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含笑：“那是我自己作的曲子。”
　　“叫什么？”纪明汀严重怀疑她在吹牛，可惜手边没有手机，不能验证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周楚勋的目光转了转，最后又看向她，嗓音轻柔道：“叫《致明汀》。”


第 9 章
　　纪明汀坐在最近的观众席听周楚勋弹了一首又一首曲子，等周楚勋歇下来休息的时候，她把她的一双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细观赏。
　　“真是厉害的一双手啊。”纪明汀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
　　“今天才发现？”周楚勋毫不掩饰得意地扬眉，“你都跟它相处这么多天了。”
　　纪明汀假装没听出她又在开车，继续称赞道：“你是从小就开始练琴了吧？弹得真好。”
　　周楚勋却摇摇头：“不是，我是长大后才学的琴。”
　　纪明汀罕见地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点落寞的神情，于是选择安静听她诉说。
　　“以前，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姐姐很优秀，所以妈妈、爸爸的重心都放在培养姐姐身上。姐姐才是从小就学琴的那个，妈妈会请音乐学院最好的老师给她上课，给她买最贵的钢琴，还会在家里为她布置一间专属的琴房。但是我——”周楚勋转过身来直直盯着纪明汀，昔日的委屈和不甘似乎加重了她眼中的阴鸷。
　　她的手捂着胸口，指尖用力到像是要剜出心脏：“我就只能在姐姐练习钢琴的时候坐在门外听她弹琴，连老师给她上课时旁听都不被允许，说是会打扰到她们！”
　　纪明汀没有想到周楚勋忽然之间会变得如此愤怒，这个意外开启的话题像是剥开了周楚勋心头的伤疤。纪明汀本来应该顺着这道伤口继续挖掘下去，摸清她的过往、她的阴影、她的脆弱，或是趁机抚慰她的心灵，和她的心理进一步拉进关系。
　　但她只是微张着嘴，楞在那里。
　　因为她实在是太诧异了，周楚勋童年竟然拥有和她如此相似的遭遇。这同样是她过往的伤疤——母亲的偏爱。
　　不。
　　准确来说，母亲完全不爱她，母亲爱的人只有姐姐，就仿佛母亲从来都只有姐姐一个孩子一样。
　　从前在家里她就像空气一样，母亲从来不会正眼看她，也从不会回应她说的任何话。在她很小的时候，真的怀疑过自己是否存在。
　　她清楚的记得，吃饭时盘子里有十二只鸡翅，姐姐吃了六个，妈妈吃了五个，妈妈会笑着对姐姐说，还剩最后一个吃不下了怎么办呢？哪怕小纪明汀一直盯着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鸡翅咽口水，妈妈也不会让她吃掉它，宁可最后把它倒掉。
　　周楚勋只能在门外听姐姐弹琴的经历她也有过。有一天夜里，小纪明汀实在忍不住，她也好想弹一弹钢琴，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偷偷溜到了姐姐的琴房。
　　她怕吵醒妈妈所以不敢触碰琴键，只是万分宝贵地摸了摸姐姐的钢琴。她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发现的，她也不知道摸一摸钢琴到底有什么罪大恶极的，她只记得她被打得头撞到钢琴上，血流了满地，第二天还要跟姐姐道歉，她把姐姐漂亮的钢琴弄脏了。
　　这些过往一直被纪明汀压抑在心底，甚至封锁起来，从来都不去回忆。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陷入痛苦的漩涡，才能健康地长大成人，才能朝前走。
　　可是那道锁随着周楚勋的回忆意外被打开了。她从没想到，周楚勋手里的那把钥匙和她心里的钥匙长得一模一样。
　　那些回忆一旦被放出来，就自动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起来。
　　纪明汀不要想！不要想！研究那些是没有意义的！纪明汀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是那些过去的黑色洪流很快就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她忍不住去回忆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每一句话语，思考母亲无视她的每一个眼神，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一些小时候的她意识不到的事？
　　纪明汀的心脏猛的收缩，手脚的血液似被抽空，她感到浑身发寒。
　　“啧。”周楚勋轻轻咋了下舌，“好了，抱歉，我不是在冲你发脾气，你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周楚勋像是先从消极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以为是自己的样子吓到了纪明汀。
　　她一手贴上纪明汀苍白的脸颊，一手绕到她背后，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贴近的体温让纪明汀的身体开始回暖，冰冷刺痛的记忆也暂时安定下来。
　　纪明汀深吸了口气，呼出的时候气音有些颤抖。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眶就湿润了。
　　周楚勋感到扫过她指尖的睫毛好像变得沾着水汽，便疑惑地把埋在她怀里的小脑袋掰起来，不期然对上了一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眸子。
　　“怎么还哭了？之前也不见你这么怕我。”她声音都跟着软了几分，用指腹捻了一下纪明汀眼尾的泪珠。
　　“哈哈哈，”纪明汀不想让周楚勋看到自己这副溃败的模样，于是把自己的脸重新埋到她的怀里，“周楚勋，你也有这么可怜的时候啊？”
　　她假装出嘲讽的语气。
　　周楚勋竟然没有扇她，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是是是，你听了高兴吗？”
　　“不过我也没有太惨，”周楚勋耸了耸肩，“我上大学打工赚的第一份工资，就给自己报了一个钢琴课。”
　　“我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纪明汀止住了抽泣，她瞪大了眼，最后一颗泪珠汇集成最大的一颗，从她眼眶里滚落。
　　对，不要再回想了。她后来也过得很好。
　　不过——直到遇见了周楚勋。
　　纪明汀暗中握紧了拳。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让自己回到从前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美好的生活中去。
　　…
　　临近十一点，周楚勋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对纪明汀说：“我下去做饭了，今天想吃什么？”
　　纪明汀正半躺在一张沙发椅上看书，闻言把书倒扣在胸口上，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可乐鸡翅。”
　　周楚勋走到她身侧等她慢慢想，手肘支在她的沙发靠背上，垂落的手指很自然地揉捏着她的耳垂。
　　“还有呢，就这一个菜？”
　　纪明汀已经很习惯她各种闲不住的触碰，像温顺的猫一样完全不会躲避。
　　“我就是特别想吃这个，其它的你随便做。”
　　“好。”周楚勋临走前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纪明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感到被她的发梢扫得有些痒，闭了下眼。
　　“鸡翅在出锅前记得撒一把白芝麻。不要做太甜。”纪明汀抓紧在周楚勋关门前叮嘱道。
　　“好。”周楚勋在门缝后对她笑了笑。
　　接着大门关闭，如往常一样自动上锁了。而纪明汀仍坐在沙发上，周楚勋没有把她拷起来。
　　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纪明汀把书放到一边，垂着眼思索。今天中午她不想惹得周楚勋太生气，她还没吃到她的可乐鸡翅呢。
　　纪明汀从沙发上起来，在房间里转了转。周楚勋的那些成人用品她实在没眼看，她睡觉的那片区域她已经很熟悉了，最后她又回到了书架面前。
　　周楚勋的书有整整一面墙，从哲学宗教到自然科学，从爱情小说到学术专著，中文的、外文的，好像什么样的书都有。
　　纪明汀随机抽了一本放在很上面的、厚得像砖一样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外文书出来，从顶部看靠近书脊的纸页确有翻动过的痕迹，她打开看更是吃了一惊，里面每隔几页就在文章上做了详细的标记和注释。她本以为这里大多书都是周楚勋摆着充当装饰的，没想到她真的读了，还是如此精读。
　　这个人读过这么多书，为什么有时候言行还会那么粗鄙？
　　她拿砖头一样的书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学识不等于涵养更不等于人品，这道理她不是早知道了吗。
　　纪明汀的目光在书架上一行行浏览，忽然她注意到在靠近天花板的最上行书架上，最顶端的地方，立着一个不像是书的东西。它比词典还厚的多，高度顶格占满了书架一行。
　　也许是几册书装在一起的礼盒？
　　把它拿下来不容易，纪明汀犹豫了半晌，还是决定取下来看看。
　　她把书架梯移到靠边，然后小心地爬了上去。
　　当她爬到梯子的最顶端后才得以看清，这是一只棕色皮质的小手提箱。
　　纪明汀一只手松开梯子，慢慢地把那只手提箱抽了出来。皮箱很重，当她把箱子抽出快到二分之一时，单手便握不住皮箱的重量，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书架上坠落下去，在地板上砸出咚的一声。
　　纪明汀祈祷地板没有被砸出洞、周楚勋在厨房也没听到这声巨响，而后快速从梯子上爬了下去。
　　手提箱的锁扣是三位数的滚轮密码锁，纪明汀坐在地上，耐心地试着开锁的密码。
　　以前她行李箱的密码放太久忘记了，就是这样打开的，所以很有经验。
　　纪明汀一手按紧开锁键，另一只手去拨动第一个密码的滚轮，试过两圈后，她指尖能感到在转到某一个数字时有明显不一样的感觉，把滚轮拨到那个数字后，接着再去试后两位数字。
　　她第一次试出来的密码是427。但是打不开，密码不对。
　　有时候正确的密码就与试出来的数字相邻。纪明汀盯着“427”看了半晌，忽然有种灵感，她没有再试，按照自己的直觉直接把第一位数字改成了“3”。
　　箱子打开了。
　　03/27，密码是她的生日。
　　手提箱里的东西绝对跟她有关。
　　纪明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箱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A4大小的红棕色软皮笔记本。纪明汀松了口气，她真怕一打开看到的又是和床底那些东西一样带血的渗人的东西。
　　纪明汀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扉页上标记着它主人的姓名——用钢笔写的非常狂草的一个“周”字，笔力遒劲，仿佛能把纸页划烂。
　　纪明汀第一次看到周楚勋的这种笔迹，她在其它书上留下的字迹都是很工整清隽的行书，和这里的笔迹像是两个人写出来的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笔记也都是这种狂草的字迹，仿佛书写的主人在记录的时候充满了愤怒。
　　纪明汀还是通过笔记本的五线谱格才知道这是周楚勋写的乐谱。不过她不会识谱，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直到她翻到第四页，看到最后的落款——“明汀”。
　　这是周楚勋早上弹给她听的那首自作曲《致明汀》。
　　纪明汀惊讶得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她一是想不到周楚勋没有骗她，《致明汀》不是她胡诌的一个名字，而是她早就写好的；二是想不到这看起来像一个个湍急的激流的符号，连起来竟然是一首那么柔软抒情的曲子。
　　再往后翻的笔记本上都是一片空白，直到最后一页又贴了点东西，像是笔记的主人把难以说出口的东西心事重重地藏在了最底下。
　　那是一张从书上撕下的书页，多余的部分都被刻意裁去，只留下一段笔记主人想要的句子：
　　“在我的生活中，（她）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她）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她）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
　　纪明汀认出这是《呼啸山庄》里女主的一段念白。周楚勋把原文的“他”都改成了“她”，很明显这段话也代表了“她”对周楚勋的意义。
　　这个“她”……指的是她吗？纪明汀不敢自负地用自己的名字填上这个“她”的空缺。
　　纪明汀很好奇。首先，这个“她”到底是谁？其次，这个“她”和她本人又有什么联系，她会被困在这里，是因为周楚勋把她当做了那个“她”的替代品吗？最后她还需弄清的是，“她”，不在了吗？
　　纪明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有愤怒，还有酸楚？
　　反正她现在的处境很有可能是因为周楚勋在和别人纠缠不清时把她卷进来了，不过往好处想，假如“她”还活着，纪明汀能解开周楚勋对于“她”的心结的话，她就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纪明汀祈祷，疑似被周楚勋杀害的那三名死者里，没有那个女孩。
　　皮箱里放的除了这本笔记本，还有一层隔层，之下似乎还有东西。
　　当纪明汀谨慎地把中间的隔板撬开之后，看到的东西让她瞬间愣住。
　　几乎满满一箱的，全都是她的照片，雪花一样杂乱地堆在一起。
　　这些照片，全都是跟踪、监视、偷拍的角度。
　　从她上下班、到日常和朋友聚餐、甚至是透过客厅落地窗拍到的她在家中穿着睡衣的场景……照片里的她还有穿着冬装的，时间跨度起码有半年之久。
　　纪明汀觉得不寒而栗，她就像一直都被一条蟒蛇缠身却浑然不知，周楚勋早就侵入了她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在周楚勋眼中就是一只赤裸的猎物。
　　纪明汀回想起周楚勋那双阴冷露骨的眼神，一想到自己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了半年的时光，就后怕得要死。


第 10 章
　　周楚勋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纪明汀已经把手提箱收好放回了原处。
　　“怎么了？”周楚勋一进门就问。
　　纪明汀本以为自己伪装得很正常，但听到周楚勋的话才发觉自己坐得太端正了，而且从周楚勋一进门起就一直密切地看着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很不自然。
　　可是刚才看到的那些照片仿佛压在她心上的石头，把两人培养得恰到好处的情绪中断了，她的演技一下子卡了壳，无法回到原有的状态。
　　“啊…我……”纪明汀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边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要瞟到左上角的书架上去，一边搪塞到，“我太饿了。”
　　说完她就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这是什么烂借口，饿了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但是周楚勋竟然接受了这个理由。
　　“哦，你先吃，还有碗汤我再去端上来，”她把托盘里的盘子一一摆到茶几上，“你快去洗个手。”
　　纪明汀看到了那盘按她要求做好的可乐鸡翅，色泽诱人，上面撒了一小撮白芝麻，闻着也很香。
　　比记忆中的看起更好吃。
　　“嗯…”她呆呆地看着菜，应答声变得微弱。
　　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纪明汀顺手用冷水冲了把脸。
　　赶紧清醒起来。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出门时刚好又碰上周楚勋进来，纪明汀调整好一个羞涩的微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竟然是两碗甜汤？
　　纪明汀略带无语的眼神扫过今天中午的饭菜。除了她点的可乐鸡翅，还有糖醋里脊，西红柿炒鸡蛋，酱牛肉，再加上这两碗银耳莲子汤，几乎全是甜口的。
　　简直快成儿童餐了。
　　纪明汀抿着唇，心想也许是她最开始点的可乐鸡翅的锅，周楚勋是不是以为她喜欢吃甜食？算了，她也不是不爱吃。
　　“吃完饭再喝这个吧，多吃菜。”周楚勋把银耳汤摆到了她那边，把可乐鸡翅推到纪明汀面前。
　　“嗯。”纪明汀的目光瞥到银耳汤里的红枣时，忽然记起来，自己的例假迟迟还没来。
　　这大抵是她一直精神紧张压力太大导致的内分泌失调的原故。直到离开周楚勋之前，她的月经可能都不会正常了。
　　该死的周楚勋！纪明汀气鼓鼓地夹了一只鸡翅送入口中。
　　该死的周楚勋做饭还是这么好吃！纪明汀一口气吃完了一盘鸡翅。
　　周楚勋今天做的菜虽然都是甜口的，但是吃起来一点也不腻。纪明汀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让周楚勋烧什么菜给她吃了。
　　那种饭店里的硬菜她应该也做得出来吧？
　　“周楚勋。”纪明汀想吃鱼了。
　　“嗯？”正在给她夹菜的周楚勋应了声。
　　“我想…”纪明汀看也没看就把周楚勋夹到她碗里的菜送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就感觉牙齿猛的发酸。
　　周楚勋夹给她的是糖醋里脊。
　　那股酸劲儿一直往她牙齿里面钻，疼得她皱眉，后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周楚勋放下碗筷，坐到了她身边。
　　纪明汀小声哼哼：“突然牙疼。”
　　“我看看。”周楚勋闻言挑起她的下巴。
　　纪明汀没有多想就张开了嘴，直到周楚勋俯下身很认真地查看，她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就是口腔嘛？明明再不该看的地方也让她看过了，可为什么这样却会让她觉得难为情？
　　“是上排左边的牙齿疼吗？”周楚勋问。
　　“嗯。”谢天谢地她终于看完了。纪明汀赶紧闭上嘴巴。
　　“有一颗磨牙上有个小黑点，应该是龋齿。”周楚勋轻轻地蹙着眉，“特别疼吗？这样的话，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可能蛀得很严重了。”
　　纪明汀：“都怪你的糖醋里脊。”
　　周楚勋：“那是菠萝咕咾肉。”
　　厨子还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菜吗。
　　纪明汀：“是糖醋里脊。”
　　她疼得泪眼汪汪的，语气娇嗔，故意装得楚楚可怜。
　　周楚勋：“是……好吧，是糖醋里脊。”
　　她的声音放软下来：“先刷牙吧，改天可能得去口腔医院看看。”
　　纪明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楚勋要带她去口腔医院，那不是放她出去的意思吗？！
　　她不敢表露得太惊喜，反而用手捂住左脸，露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显示自己疼得难以忍受：“什么时候去？今天一直不好怎么办？”
　　周楚勋避重就轻地说：“家里有止痛药。”
　　纪明汀听出最近一段时间是不可能放她出去的意思。还得加深她的信任。
　　周楚勋要拉她起来：“来，先刷牙，用温水漱漱口。”
　　纪明汀坐着不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桌子上剩下的饭菜说：“你做的饭还没吃完呢，那不是浪费了吗。”
　　她悄悄强调，是因为是“周楚勋做的”，才舍不得浪费。
　　这话周楚勋听了果然很受用。
　　“你牙疼要怎么吃饭？”她这么说着，手却松开了。
　　纪明汀扑到茶几边，恨不得把碗抱在怀里，生怕被她抢去的样子：“我可以用右边的牙齿吃。”
　　周楚勋轻笑着摆了摆头，她蹲下来，把糖醋里脊都拨进自己碗里，给纪明汀夹了鸡蛋和牛肉：“行，我陪你吃完，不浪费。”
　　一吃完饭，周楚勋就督促纪明汀赶紧去刷牙。
　　纪明汀漱了口，抬头便看见周楚勋拿着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在等着她。
　　纪明汀想接过牙刷，但是周楚勋却不给她。
　　“？”纪明汀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周楚勋不解释，只命令道：“张嘴。”
　　纪明汀：“？？？”
　　周楚勋一手托起她的后脑勺，无可奈何地说：“因为有人竟然连自己的牙齿都照顾不好，这段时间只能由我代为照料了。”
　　“……”
　　纪明汀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受到这种照顾。
　　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刷牙，很显然母亲早就已经教过姐姐了，所以不会单独再教她一次。纪明汀第一次拿起牙刷刷牙这个行为，纯粹是出于对姐姐的模仿。她不知道刷牙是为了清除牙菌斑和食物残渣，所以有时候睡前刷完牙立刻又会去吃东西，姐姐和母亲偶尔看到了，但谁也不会提醒她这样是错误的做法。
　　纪明汀换牙前有好几颗蛀牙，换牙后她年龄变得大一些了，才开始有了保护牙齿健康的意识，从此对刷牙这件事都格外认真。
　　从来都没有人照顾她，所以她只有把自己照顾好。
　　在听到周楚勋说她又长了一颗蛀牙的时候，她的心理防线有一瞬间崩溃，过去摆脱的那些脆弱不堪仿佛又找了回来，像蛀虫一样偷偷藏在她的身体角落里，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慢慢掏空她新累积的一切。
　　就这样周楚勋竟然还责怪她没有照顾好自己，明明她也不想这样的，明明这个世界上最珍爱她的人就是她自己，没有谁能拿这一点去指责她！
　　纪明汀觉得委屈极了。她有点想哭，但是当眼泪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却不是因为这个。
　　“啊——再张大一点。”周楚勋指示道。
　　纪明汀听她的话，把嘴又张大了一点。
　　周楚勋用巴氏刷牙法很认真地清洁着她的牙齿，一边演示一边教学，刷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两倍，纪明汀下颌酸到快要支撑不住，这个时候，周楚勋刷到了她上排的那颗龋齿。
　　也许是因为她能看到的关系，她特地“照顾”了那颗牙齿很久。
　　别人手中的软毛刷在她口腔中来回拂刷，起初侵入感异常明显，但是感官也因此更加敏感。纪明汀能清晰直接地感受到，“周楚勋照顾她”比“她照顾自己”更加仔细。
　　也许有些看不到的地方，天生就需要她人来照顾。
　　周楚勋盯着她的牙齿太过认真，直到纪明汀的眼泪划过脸庞流到她的指尖，她才注意到。
　　纪明汀就这样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像一只眼睛湿润的小动物，可怜到你把她抓在手心时，会害怕自己一用力就伤害了她。
　　周楚勋蓦地松开了手。
　　纪明汀的脑袋离开她的掌心，她弯下腰去，接着水龙头的水漱干净口。
　　周楚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样看着纪明汀弯下腰——漱口——又直起身来，微仰着头和她面对面站着，重新用那双泪水洗过般清亮的眼睛紧盯着自己。
　　“怎……”甫一开口，纪明汀就踮起脚缠上她的身。
　　冰冷湿润的唇瓣吻了上来。
　　纪明汀第一次主动吻人，周楚勋只给了她三分钟时间不太熟练的试验，之后立刻就接掌了主导权。
　　纪明汀被压到了洗漱台上，狂风骤雨一样的吻落到她身上。
　　周楚勋也许是看在她刚刚哭过的份上，竟然在接下一步之前停下来问她：“你是在勾引我吗？”
　　选择权回到了纪明汀手里，对此她感到很陌生，但是她知道，这次她否定的话，周楚勋会彻底停下。
　　“不是勾引。”她在周楚勋准备抽身离开的瞬间伸臂勾住她的脖子，在她唇边再落下一吻，“是情不自禁。”
　　想必这一次无论她再说什么，周楚勋也不会停下了。
　　纪明汀感觉这一次很不一样。周楚勋浑身燥热，她也一样。
　　在周楚勋咬下她肩带的时候，纪明汀忽然感到自己身下流出一股热潮。
　　纪明汀脸一红，但是很快又发觉不太对劲。
　　她用力地推开身上的人，可是推不动，不禁有些着急：“周楚勋，停下！先停一下！”
　　月经怎么突然来了？
　　是意味着她紧绷的神经在不知不觉中舒缓下来了吗？
　　周楚勋的耐力只有十秒，同时还在她耳边调情：“怎么了？”
　　纪明汀坚决地推开她，说：“不行，我来月经了。”
　　周楚勋一下就变了脸色，暴躁道：“你玩儿我呢？！”
　　纪明汀理亏声软：“不，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周楚勋恨不得咬她一口的样子，抵着她的额头冷声道：“如果我非要呢？”
　　“不……”纪明汀垂着眼说得没有底气，知道自己刚刚犯了大错。
　　周楚勋气鼓鼓地瞪着她，但是手上没有再动她了，只泄恨般把她紧紧拘在怀里，最后像是挣扎许久还是输给她般叹了口气，抱她去淋浴间。
　　周楚勋同时打开了几个喷头，有一排特定的喷嘴一直浇着她的小腹，缓解了她刚来月经时的酸胀感。
　　纪明汀站着，任由周楚勋帮她冲洗干净，只是在周楚勋的手拂过她皮肤的时候，不由得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一直低着头帮她清洗的周楚勋忽然出声：“纪小姐。”
　　纪明汀身子颤了一下，害怕被她发现了什么。
　　“什么？”她装作若无其事。
　　周楚勋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勾起的唇角兴味浓厚。
　　“纪小姐，你知道自己在月经期间欲望会变得更加强烈吗？”
　　纪明汀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这种事理应只有她一人知道！
　　周楚勋上前一步，把她顶到几乎贴着墙面，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紧紧盯着她，像是死死咬住了猎物，可是语气却是有商有量的：“在外面，只用手好不好？”
　　纪明汀没办法回答她，脸涨得通红，浑身都浮起一层粉色，微微发着抖。
　　她不回答周楚勋就当她默许了。


第 11 章
　　深夜，房间里关了灯，就在纪明汀准备入睡时，忽然听到周楚勋问她：“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纪明汀维持着闭眼的状态翻了个白眼，拍掉这人假借关心在她小腹上乱摸的右手，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刚刚求她停下她不停，现在又来假惺惺。
　　“哦，没有不舒服的话——”周楚勋听了，立刻又换了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那，是不是很舒服？”
　　纪明汀睁开眼，眼神想杀人。
　　“不要害羞嘛，纪小姐，”周楚勋牵起她的手贴到她的心脏上，继续问，“咱们坦诚一点，刚刚是不是很舒服？”
　　纪明汀羞愤地侧目瞪她，结果一转眼便看见这家伙侧身枕着自己的左臂，黑夜里也能看清她眼眸里荡漾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想起来周楚勋为什么没有枕头，方才她的枕头垫在她的臀下，被她打湿了。
　　纪明汀掌心下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起来，还好关了灯，不至于被周楚勋看到她的脸也烧得一塌糊涂。
　　她的例假一结束，周楚勋就无法无天了。
　　这人的欲望就像弹簧，那几天被压抑得太狠，反扑起来简直要了纪明汀的命。
　　周楚勋急切想要的时候下手自然是没轻没重的，纪明汀在过程中身上有几处地方都有点痛，现在想想都还是生气，但是要问她舒不舒服嘛……
　　纪明汀叹了口气。她诚实地说：“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和周楚勋那么相合，亦或者是周楚勋太了解她的身体，技巧太好？？
　　总之，她真实的感觉是，和周楚勋做爱非常舒爽。
　　听到她的回答，周楚勋把脸埋到她的颈窝里，高兴地又吻又笑。
　　纪明汀还是有点小害羞的，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是把她的手从胸口处拿下来，与她十指相扣。
　　她静静注视着黑暗的房间，感受着身旁人在她耳边厮磨带来的缱绻，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是在做梦吗？她一时竟然分不清。
　　等周楚勋也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像是要入睡的时候，她蓦地轻轻开口。
　　“周楚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纪明汀想到周楚勋给她做过小时候最想吃的可乐鸡翅。
　　“嗯？”周楚勋似乎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了，反应呆呆的。
　　“周楚勋，你想要什么？”纪明汀有点紧张，她觉得也许可以听到周楚勋真实的回答。
　　周楚勋有气无力地勾了勾她的小拇指，半耷拉着眼皮对她笑：“我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说完就闭上眼，好似幸福地睡了过去。
　　纪明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待着“装睡”的周楚勋露出破绽。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发现周楚勋似乎真的睡着了。
　　那么，她说的是真话吗？周楚勋有可能在那样一个没有思考能力的时候还骗她吗？
　　纪明汀不敢相信。
　　--
　　自从周楚勋给她新买了一台游戏机后，纪明汀感觉时间过得飞快，甚至感到一天的时间都不够用了。
　　唉。为什么没早点想到在这里还可以打游戏。
　　“喂——洗手，吃饭。”周楚勋在饭桌边不爽地抱着双臂，她已经喊人喊了三遍了，纪明汀还抱着那该死的破游戏机手柄。
　　唉。她为什么要给纪明汀买游戏机啊。谁能想到这个年纪的人第一次玩电子游戏还能染上网瘾。
　　最开始还是她看纪明汀在房间里待得怏怏的，便想方设法给她解解乏。
　　纪明汀又磨蹭了四五分钟，等一个关卡的BOSS终于打完了，存档后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柄。
　　她移动到饭桌前，看到周楚勋铁青的脸色，于是赶紧把双手握在胸口，对满桌的饭菜露出垂涎之色，大力赞赏道：“哇，好香的烤羊排！”
　　周楚勋气忿地嗤之以鼻：“都凉了，不好吃了，这东西就要热的才好吃。”
　　“没关系，可以加热嘛。”
　　“加热口感都变差了！”
　　“不差不差，你做的味道好，口感差一点点也没关系嘛，”纪明汀为了哄她，当即拿起一块小羊排咬了一口，“嗯，这个还没凉，就这样吃，好吃！”
　　周楚勋乜斜着眼打量她，看她真的露出好吃的表情，才冷着脸动筷。
　　不过羊排她一口也没吃，只夹了些别的菜。那些放凉了又硬又难咬的小羊排她要全留给纪明汀，惩罚她。
　　纪明汀当然猜得到她的心思，但是也只有含泪全吃了。谁叫她把别人做好的端到她眼前的饭菜晾了一个小时才吃呢。
　　快吃完的时候，纪明汀腮帮子都累了，捂着脸皱眉。
　　“怎么，牙又疼了？”周楚勋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但还是忍不住关心。
　　纪明汀眨了眨眼，想逃掉最后那块小羊排，于是心生一计地点点头。
　　还不忘挤两滴眼泪装可怜。
　　周楚勋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开始收拾碗筷。
　　纪明汀看她把盛小羊排的盘子也收走了，正欲窃喜，忽然听到周楚勋发话：“今晚打游戏就别太晚了，明天早些起来，去医院看看。”
　　周楚勋说得漫不经心，纪明汀愣了两三秒，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明天？！明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是不知为何，这种激动并不是完全的喜悦，反而充斥着惴惴不安。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直到周楚勋的手抚上她脸颊，纪明汀才回过神来。
　　她的脸色难看吗？纪明汀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没事。”
　　“真没事？”周楚勋凑近了端详她，“不会是听到要去医院害怕了吧？别太担心，也许只用补个牙，不疼的。”
　　纪明汀点点头，起身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回到了沙发。但是当她再拿起游戏手柄时，却发现自己打不下去游戏了。
　　她的眼神不断飘向收拾卫生的周楚勋，似黏在了她身后一般，当周楚勋离开房间、大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纪明汀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她意识到，自己明天要离开的不是这里，而是周楚勋。
　　她又不是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能逃不掉吗？可难道周楚勋是个傻子，会相信她不会趁机逃跑吗？
　　纪明汀在焦虑中迎来了第二天黎明。
　　一翻身，身旁的人便立即察觉到，从后背将她搂住。
　　“只是要你早起一点，也不至于醒这么早。”周楚勋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笑。
　　“我想……早起早准备，”纪明汀深思熟虑了一晚，已经做出抉择，“好久没出门了，要准备的肯定特别多。”
　　“出门看牙而已，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周楚勋慵懒的声音变得警惕。
　　纪明汀一颗心像似被吊了起来，她转了转眼珠，小心翼翼地说：“打扮…我不得好好打扮一下吗？”
　　“那些啊，”周楚勋长吁了一口气，“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她在她额头轻啄了一下，道：“再睡一会儿，乖，我们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半。”
　　纪明汀便闭上了眼睛。
　　周楚勋的话语仿佛有魔力，她夜里反复失眠，这会儿倒是很快就睡着了，一直到周楚勋喊她起床，她都睡得昏昏沉沉地不想起。
　　她闭着眼，感觉到周楚勋把她抱坐起来，脱掉了她身上的睡衣，帮她穿上内衣。
　　周楚勋帮她扣好了扣子，然后把手伸到前面帮她调整形状。
　　“胖了点？”周楚勋的语气听起来又下流又贱。
　　纪明汀睁开眼，一双美目嗔怒地看着她。
　　她怎么可能对这种人有所留念？
　　下床，穿衣，赶紧梳洗梳洗，然后离开这里。
　　纪明汀站在镜子前还是有几分意外，周楚勋给她准备的一套穿搭，除去大牌不说，风格和审美竟然和她自己的选择出奇的一致。服装走温柔知性风，用珠宝配饰作点睛之笔，整体看起来简洁大方不失优雅。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但还是有一点点不满意。好久没去美发店了，发尾长得参差不齐，没有层次感。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就看到镜子里，周楚勋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她换了她常穿的白色衬衫，一身极简的黑色，每一件单品看起来都是基础款，可是从剪裁和面料质感都透露出低调的奢华。再加上穿在周楚勋这个天生的衣架子身上，简直了……
　　纪明汀从没觉得黑色这么亮眼：穿这么帅，是要去结婚吗？！
　　周楚勋手中拿来的是一只卷发棒，她卷发的手艺再次令纪明汀惊讶得合不拢嘴。周楚勋怎么连这个都会？纪明汀看着镜子里造型近乎完美的自己，忽然觉得，假如她和周楚勋是情侣的话，每天都会期待和周楚勋一起出门。
　　假如……纪明汀的心沉了下去，她摇摇头，现实里是不会有假如的。
　　“给。”周楚勋把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入她手心里。
　　纪明汀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是一只价值不菲的奢牌包，而是因为她从敞开的手提包中，看到里面放着一只手机——她原本的那只手机！
　　她一下就激动得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机，但是在准备拿出来的瞬间犹豫了。
　　在周楚勋的面前报警……可能吗？
　　她怯懦地挑眼打量周楚勋的神色，当她对上周楚勋早就开始观察她的眼睛时，寒意攀上她的脊骨。
　　纪明汀把手机拿出来，假装自然地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快速放回去，挽起周楚勋的手臂，甜甜笑道：“快十点了，我们出门吧。”
　　刚才那一眼，她看到状态栏那里显示，手机电量和信号都是满格。
　　周楚勋走到门边指纹解锁，然后把房门在纪明汀面前完全推开。
　　当室外的风扑到纪明汀面颊上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即将热泪盈眶。
　　忍住。
　　她告诫自己。
　　在成功之前，一定不可以露出破绽。
　　纪明汀跟在周楚勋身后下楼，每一步都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云端，是那么的不真实。
　　以及——
　　她想起了她做过的那个梦。她从房间里逃下楼的那个梦。
　　现实的场景唤醒了她几乎遗忘的梦中的记忆，细节一一对应，真实得让她感到害怕。
　　纪明汀在一楼客厅停下脚步。到这里为之，后面的场景似乎都是她的幻想。
　　她看向右手边的长廊，在梦里，往这边走，就可以下到地下室。
　　那个恐怖的，她推测周楚勋就是在那里杀人分尸的地下室。
　　纪明汀的心跳加速。
　　“怎么了？”周楚勋感应到她突然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想参观一下吗？”
　　“啊…不是。”纪明汀赶紧收回视线。
　　周楚勋抬手看了眼腕表，说：“时间有点紧张，回来后再带你一一参观吧。”
　　“好。”纪明汀跟着她向左转。
　　好可惜，看来大门不在右边。
　　纪明汀跟着周楚勋走到大门边时，才发现玄关处有一部电梯。
　　“从这里可以上楼吗？”纪明汀问。
　　“可以，”周楚勋说，“不过我只乘它下地下室。”
　　纪明汀眉心一跳，接着舒展开来，原来地下室的入口在这边。
　　那个梦的恐惧感随着周楚勋的话慢慢减弱，梦境和现实分裂开来。本来就全都是她的幻想，她为什么会以此为依据当真了呢。
　　“我们为什么不坐电梯上下楼？”纪明汀多问了一嘴。
　　“嗯，那个啊，我怕你介意。”周楚勋似乎不愿多提。
　　“介意什么？”
　　“电梯里有腥臭味。我怕你介意身上沾上那个味道。”


第 12 章
　　车到了口腔医院的停车场，纪明汀从副驾上下来，刚关上车门，便听到周楚勋喊她道：“纪小姐，可以帮我拿一下包吗，就在副驾后面的座位上。”
　　纪明汀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周楚勋和她中间隔着一辆车，站在主驾的车门边，也许是不想再绕过来，喊她帮忙很合理。
　　可是…她还以为出来后周楚勋会寸步不离地攥紧了她，生怕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了她如此宽松的行动空间。
　　为什么不……牵紧她呢？在纪明汀察觉自己的情绪中有一丝超出疑惑的小小不悦后，心中警铃大作。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纪小姐？”周楚勋见她未动又唤了声。
　　“哦…好。”纪明汀赶紧行动。
　　她打开车门，就看见一只黑色软皮的邮差包放在后排车座上。由于扣带没有扣紧，在她将包带倒着提起来的时候，包内的物品便滑了出来。
　　一把刀身起码有20公分长的主厨刀出现在她眼前。
　　纪明汀的呼吸一滞。
　　那把刀随意地用塑料袋装着，反而更显得不像是一把菜刀，而是一把凶器。
　　它锋利、冰冷、闪着寒光，似乎预示着某种血光之灾。
　　纪明汀不假思索地将倾倒出来的东西一把薅进包里，关上翻盖，扣紧扣带，拎起包，关上车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而后面带微笑地走向周楚勋，把包交还给她，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看见。
　　周楚勋也平常地将包斜挎到身后，眉眼弯弯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但是纪明汀就是从这里察觉出周楚勋的异常的。她看到了周楚勋温和笑容之下的波涛汹涌，危险的气息在那黑色的暗流中翻涌，仿佛一双无形的巨手扼在她咽喉，随时都准备将她拖入深渊。
　　“走吧。”周楚勋展臂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朝医院大门走去。
　　纪明汀感觉自己通过了第一关“考验”。但是和这样一个握着致命武器的暴徒走在一起，让她的精神并不能松懈下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反思或懊恼，自己的上一个举动是否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最佳的逃跑时机是不是已经被她错过了。
　　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也许只有度过这一天再回看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条路上，可是她出门的时候，以及当下，都未知自己今晚将何去何从。
　　当穿过医院大门进入大厅时，纪明汀的心又吊到了另一个高度。
　　尽管是工作日，医院里还是有好多人。
　　许久没接触过外人的纪明汀回归人群，她第一时间感到的竟然不是安心，而是紧张和羞耻。
　　许多道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她，让她感觉十分难受，别说大声呼救了，她当即就想转身逃离这里。
　　不要看我！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就她大脑混乱到快要惊恐发作时，一只有力的手扣紧了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
　　周楚勋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纪明汀的身子一瞬间就软倒在她怀里，像岸上的鱼一样大口喘息。周楚勋微弓着背附在她耳边，低沉磁性的嗓音像魔鬼在她耳边低语：“不要怕，宝宝，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嘴上宽慰着她，可另一只揽着她腰的手却恶劣地钻进她的衣摆里，一根手指在她光滑的腰际摩挲：“她们看你只是因为你很美。”
　　“只有我才知道，你最性感的样子。”
　　“！”纪明汀浑身触电般一震，快速用力推开抱着她的人，退开一步。她抿着颤抖的唇，羞愤地盯了周楚勋两秒，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走这边。”周楚勋的长腿一跨，三两步就跟了上来。
　　她抓住纪明汀的手腕，带她往另一个方向去：“在二楼，走自动扶梯更快。”
　　纪明汀有意装作生气，跟她的力气抗争了一下，可结果还是被强硬带离了原本的方向。
　　周楚勋抓着她的手腕，就像大猫叼着小猫的后颈，明明身体没有被控制，可她还是一动不能动了。
　　两人到时刚好是预约的时间，纪明汀没等人就进了诊室，医生简单询问病情后让她去拍个牙片。
　　拍牙片的地方人有点多，周楚勋帮她缴费签到后等着叫号。纪明汀便在科室外的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找的这一排长椅上坐满了人，周楚勋不得已只能坐到了她对面的长椅上。
　　纪明汀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想看手机，其实一路上她早就等不及了，可是一直等到这时候，在周楚勋面前拿出手机才仿佛名正言顺一些。
　　她还是又等了一两分钟，显得自己百无聊赖时，才自然地从手提包里把手机取了出来。没成想一抬眼，却发现周楚勋早就在她对面低下头玩起了手机，根本就没在意她！
　　纪明汀：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算了，那她也不管她了。
　　纪明汀打开手机最先看的微信。她敢肯定这段日子里周楚勋早就破解了她的手机密码，因为周楚勋的微信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置顶在她的消息列表，她给她的姓名备注后面还加了个火辣辣的爱心，这不可能是她自己干的！
　　就在她盯着周楚勋的微信想要把它移除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了一则新消息。
　　【hi～】
　　是周楚勋给她发来的打招呼，后面还跟着一个微笑的黄豆脸表情。
　　纪明汀飞快地抬头看了眼对面，周楚勋仍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动作，一脸严肃，像在浏览什么重大的国际新闻，仿佛这么骚包地跟她打招呼的不是她本人。
　　装。
　　纪明汀也只敢在心里偷偷骂她。
　　她没理她，手指往下滑，一一点进去看了下别的联系人的消息。
　　看着看着，纪明汀就深吸了一口气。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周楚勋一直在假冒她和她的朋友们联系。不得不说，她模仿她的语气模仿得还挺像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甚至还有人和周楚勋约好了，春假时要来她短居的海岛度假？
　　这像话吗？她越发觉得周楚勋这个人胆大妄为，简直无法无天了。
　　【你的人际关系我有帮你好好维护哦。】周楚勋发来的消息，像是在对她邀功。
　　纪明汀无语地挑眉，难道她还要谢谢她咯？
　　她的目光重新在周楚勋发来的那行文字上扫了一遍，目光又冷了下来。
　　“人际关系”“维护”……对的，这些和她来往的人，根本就不算她交心的朋友。其实从她出事到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关心她。
　　无人爱她。
　　这一点连周楚勋都发觉了吗？所以她才这么大胆地回了那么多人的信息？
　　周楚勋应该把所有聊天记录都保存在上面了，但是纪明汀把消息列表拉到最下，都没有看到母亲和姐姐的消息记录。
　　她们还是没有联系过她，一如往常。在母亲跟着姐姐去国外定居后，她就被彻底抛弃了。
　　这件事她不是早就认清了吗？那她现在还在期待什么。
　　纪明汀都忍不住嘲笑这一刻的自己，怎么能傻成这样。
　　【不过有些人我不想回复，就拉黑了哦。】周楚勋又发来消息。
　　纪明汀眼睛睁大了一瞬，她赶紧点进联系人列表，可是在看到“妈妈”和“姐姐”仍好好地出现在列表上时，眸光再次黯淡下去。
　　【没想到纪小姐的追求者有那么多呢[星星眼]】
　　【那么恶心的人你竟然还能留着不删，跟他们聊天谈生意，纪小姐也是厉害呀[大拇指]】
　　【我只删了这段时间冒出来的脏东西们，不知道联系人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呢[委屈小黄脸]】
　　周楚勋的新消息接二连三地冒个不停，纪明汀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得到对面的醋味。
　　啧。真是……
　　孩子气。
　　可是呢——纪明汀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她心中的那份失落难过好像被周楚勋的胡搅蛮缠冲散了一点点。
　　纪明汀给周楚勋发去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老虎毛还是要顺一顺的。
　　周楚勋立刻就回了她消息。是跟她发过去的一模一样的表情包。
　　【摸摸头】
　　好家伙，她的表情包转手就被她偷了啊。纪明汀又气又好笑地咬了下唇。
　　不过……周楚勋反过来安抚她是什么意思，她察觉出自己低落的情绪了吗？
　　纪明汀长睫一颤，缓缓抬起眼，就如她隐秘中期待的那样，望进了一双关切地观察了她许久的眼睛里。
　　周楚勋像是胸有成竹地静静等待着她这一眼。她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一只手转着手机，一只手架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她歪着头，冷淡的目光在望向她时隐隐带着怜悯。
　　纪明汀有点受不了这种目光，把头低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退了微信，切进另一个社交媒体平台。
　　她想搜一下关于那个杀人魔事件的后续。有没有可能，警方已经抓到凶手了呢。
　　如果凶手不是周楚勋，那她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其实就算普通人手里拿着刀，但要她跨过心里的底线去杀人，那一步还是很难动手的。
　　纪明汀已经打开了搜索框，可是在准备打字的那一瞬间又改了主意。
　　【xxx海岛度假】
　　她随便搜了一下毫不相干的信息，这个地名就是周楚勋编造的她出国短居的地方。
　　果然，屏幕上下一秒就弹出了来自周楚勋的新消息。
　　【喜欢这里吗？我们冬天也可以去的】
　　【这里一年四季都很暖和】
　　接着她又发了许多海岛的照片。
　　纪明汀胆战心惊，周楚勋果然一直监控着她的手机，无论她用手机干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不可以直接搜杀人魔的新闻了。假如周楚勋真是那个杀人魔，还被她知道了她在怀疑她，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想去！】纪明汀佯装生气地回了消息，然后收起手机放回包里，再也不碰了。
　　拍牙片前面排号的人很多，但是叫号很快。纪明汀坐了一会儿，身边的一排长椅上的人就走光了。
　　旁边的座位空了下来，纪明汀正在想周楚勋会不会坐过来，相邻的座位上就有人坐下。
　　一个男人。
　　纪明汀只需扫一眼就知道是个心怀不轨的男人。
　　其一，明明空座位很多，这个陌生男人却非要坐到她身边。其二，他本来是右手拿手机，在坐下来后却刻意把手机换到了左手，右手便状似不经意地搭在和纪明汀中间的扶手上，甚至逐渐越过扶手，垂到纪明汀的座位上。
　　纪明汀冷眼觑着他的小动作，但是没动。
　　男人以为没被注意，胆子又大了些，身体也在往右侧靠。他的手指勾了勾，已经碰到了纪明汀袖子上的荷叶边。
　　下一瞬，一只黑色的邮差包就飞了过来，毫不留情地压在中间的扶手上。
　　纪明汀垂眸，看见男人被压在沉重皮包下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又抬眼，看见周楚勋捏着包带的手青筋暴起，她面上礼貌性的微笑也消失不见，一脸阴沉，眼神阴鸷。
　　周楚勋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男人，沉声警告道：“请你不要碰到她。”
　　“对、对不起、对不起。”男人紧张得结巴，忙不迭地一边道歉，一边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纪明汀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周楚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早点坐过来不就好了吗？”纪明汀哼了声。
　　周楚勋在包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一小瓶酒精喷雾，对着纪明汀的袖子一顿猛喷。
　　“宝宝，你这样有点茶哦。”周楚勋放软了语气道。
　　什么宝宝不宝宝的，她之前正在气头上没有反驳她，她怎么还一下子叫上瘾了？！纪明汀对这个新称呼很不适应，由于害怕被别人听到，感觉脸颊的温度都在升高。
　　“我怎么啦？”纪明汀不承认道。
　　“不，没怎么。你很好，我很喜欢。”周楚勋一本正经地说。如果纪明汀使用心机的对象是她，那她还很享受这种感觉的。
　　但是纪明汀听不到她内心的想法，只听到了“喜欢”二字，脸上的红晕彻底绽开。烦死了，这个周楚勋在外面也不收敛一点，还要胡说八道。
　　“我渴了，你去给我买水。”纪明汀觉得周楚勋在她身边她有些喘不过气，故意把她支开。
　　周楚勋顺从地站起来，不过出乎意料地拧了把她的脸，笑道：“是热了吧。”
　　在纪明汀的巴掌扇到她手上前，她就笑着躲开了。
　　自动售货机就在等候区对角的墙边，周楚勋走过去不用拐弯，不过这十几米的距离，她的眼睛不长在后脑勺，不可能一直盯着纪明汀。
　　她一转过身，纪明汀就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大可以在这时候一走了之。
　　“姐姐。”
　　就在纪明汀双手撑着座椅准备起身行动时，一声呼唤打断了她。
　　叫她的人是对面的一个女孩，坐在周楚勋刚刚坐过的位置旁边。
　　纪明汀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喊自己，“有事吗？”
　　女孩看起来在读大学的年纪，青涩的脸上藏不住激动，她见纪明汀回应自己，立马起来换座位到纪明汀身边。
　　她用目光点了点远处的周楚勋，又冲纪明汀挤眉弄眼道：“姐姐，那是你女朋友吗？”
　　不等纪明汀回答她又说：“刚才我都看到了，姐姐，你女朋友刚刚好帅哦。对你也好好，你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像我男朋友，我今天拔牙他都不来陪我。”
　　周楚勋怎么可能是她女朋友？！再说，周楚勋也是……值得羡慕的吗……？
　　纪明汀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回她。她总不能现在说，“这人其实是个变态，我更需要你帮我报警”呢。
　　她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周楚勋，上下打量，试图理解小女孩口中说的“好好”。
　　正巧，周楚勋等自动售货机出货的时机，回过头来寻找她的身影。不知怎的，在确认她还坐在原位的一瞬间，竟然还皱起了眉来。
　　她没逃跑她还不满意是吗？纪明汀撅起嘴回敬她，觉得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然后她又看见，周楚勋伸出一根手指，向右指了一下，又握紧了拳。
　　纪明汀看向她的右边，正坐着那位换座过来的女孩子。
　　周楚勋是觉得她占了她的座位才生气，还是说，不管是谁跟她说话，她都要拈酸吃醋一下？
　　占有欲不要太强。
　　纪明汀觉得很无奈。
　　她长叹了口气，站起身。
　　“姐姐你的号到了？”女孩问她。
　　“不是，”纪明汀摇摇头，抬手指向远处的周楚勋，“我去找我女朋友。”


第 13 章
　　纪明汀靠近时，周楚勋正半蹲在地上，从自动售货机的取货口取东西。
　　纪明汀敲了敲她的肩膀，周楚勋取走最后一瓶水，然后蹲着转了个身，抬头看向她。
　　她买了好多小零食和饮料，抱在怀里，用手臂和腿兜着，一时没办法站起来。
　　纪明汀觉得周楚勋这样好像一只狗蹲在她面前，于是胆大包天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又捏了捏她的脸，揉了揉她的脑袋。
　　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想玩得更久一些，周楚勋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她有些爱不释手。
　　“喂——”周楚勋隐忍地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收手，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你给我等着”，像只快要发火的小狗一样龇着牙。
　　纪明汀看她快速把搁在身上的小面包可乐矿泉水等物品收到包里去，抓紧最后薅了一把她的头发，然后转身就跑。
　　周楚勋慢条斯理地扣上背包，放她先跑五米，见她进了安全通道，随后大步跟了上去。
　　在推开防火门时，她有预料到自己会遭到纪明汀的“袭击”。
　　大概是那种小鸟撞到棉花上的、不痛不痒的“袭击”，所以她完全没有郑重地做好“防御”。
　　但是结果出人意表，她被纪明汀的“袭击”打得手足无措。
　　周楚勋推开门一进去就惊呆了，并且在纪明汀之后的持续进攻中都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中，整个人仿佛木化了一样呆住，完全不知道“还手”。
　　纪明汀挑眸看了她一眼，忍俊不禁地弯起唇。
　　笑得差点无法继续接吻。
　　刚刚在周楚勋踏进楼梯间的一瞬间，她扑过去吻住了她。
　　周楚勋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竟然被她抵在门上，撬开了齿关肆意侵入。
　　当她把手搭在了自己腰间时，纪明汀就知道，这人终于回过神了。
　　腰被箍得越来越紧，纪明汀感觉自己快被周楚勋嵌进她的身体一样，她没有办法再主导那个吻，连喘气都困难。
　　“周楚勋，放开…放开一点。”纪明汀趁换气的时候求饶。
　　她看见周楚勋睁开眼，眼底一片暗红。那眼神不代表她很冷静的样子。理所当然的，她听不进她的话。
　　纪明汀脚尖忽然离了一下地，周楚勋抱着她转了个身，两人的位置交换，她被抵在了墙面上。
　　周楚勋吻她绝对不会像她吻周楚勋一样温柔。
　　将近十分钟后，周楚勋的手机传来振动，小程序提醒她纪明汀排的号到了。
　　纪明汀趁她看手机的间隙得以喘息：“该走了。”
　　周楚勋单手掐着她的脖子，没用力，但是也不放她离开，“让后面的人先做。等几分钟再过去。”
　　“嗯。”纪明汀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很可疑，她也想缓几分钟。
　　她把手背贴上自己脸颊，烫得吓人，嘴唇也麻麻的，大概率又红又肿。
　　是她做错了，她不该挑逗周楚勋的。现在是在外面不比在周楚勋的别墅，在外面，尤其是在医院做这种事是很奇怪且羞耻的。
　　她仿佛太久没出门遗忘了社会规则。
　　“好想回家啊。”周楚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遗憾地叹息。
　　纪明汀心中一惊。方才她所想的也带一点这种想法。
　　这两分钟的时间里，周楚勋什么都不做只抱着她，像在等两具火热的身体冷却。
　　若是在别墅绝不会就这样停下来。
　　纪明汀偷偷打量周楚勋，她现在一定忍得很辛苦。
　　“为什么主动亲我？”周楚勋微蹙着眉，确实像有一点没有满足的焦躁，但是唇角向上勾着，显示她此刻的情绪还是被愉悦占据主导。
　　可更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眼神。
　　那目光中藏着巨大的渴求与期待，纪明汀甚至能从中感到一股吸力。周楚勋渴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纪明汀看得出来，周楚勋喜欢她，且希望从她这里得到同样的喜欢。
　　周楚勋的眼神在向她“求爱”。
　　纪明汀深吸了一口气，十分钟之前，她本来是来得及逃走的。周楚勋买东西的那个空档，给了她机会。可是在作出抉择的那一瞬间，纪明汀改了主意。
　　她决定留在周楚勋身边——这不是什么深思熟虑，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可是当这个念头忽然蹦出来后，她的脑海里就全都被这个念头占据了。
　　纪明汀选择从心。
　　“因为我刚才想亲你了。”纪明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周楚勋没得到她想要的回答，继续追问：“你为什么想亲我？”
　　纪明汀也不跟她绕弯子，坦诚地迎向她的目光：“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会有这种想亲近你的冲动。”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脸部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
　　她本以为周楚勋听完后会很高兴的，可没想到她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仰起头，仰得高高，让纪明汀只能看见她的下巴。
　　“……”这是什么意思？虽然这是纪明汀这辈子第一次给别人表白，但按理说被她表白的人不该是这个态度啊。
　　“喂——”她不爽地去扯周楚勋的衣领，想要确认她此时此刻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
　　周楚勋垂下了头，嘴角没有如她所想的上扬，但是也没有下弯，像是有一股反方向的力拉扯着她的嘴唇，使她抿紧的双唇看起来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得到答案后，她的眼神里那种期待的光也消失了。
　　周楚勋拍了拍她的头，对她道：“那你很勇敢哦。”像在鼓励一个小孩子。
　　谁想在告白后被评价很勇敢？虽然对方确实挺危险的，但谁要她现在自我意识这么过剩？
　　纪明汀拂开她的手，生气道：“你不相信我？”
　　怎么她骗她的时候就信了，她说真话她反而还不信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相反，我是这世上最相信、理解，也或许是唯一能相信、理解你的人了。”周楚勋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边虔诚地说。
　　“我说你勇敢，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你真的很勇敢，不像我，你做到了我不敢做到的事。”
　　周楚勋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纪明汀不懂。
　　要说她勇敢，也许是在说她在经历了那样的事后，竟然还敢选择和她在一起？——可这不是笨蛋吗，和勇敢也不沾边。恋爱中失智的人才会做出这种选择。
　　不过纪明汀也认了，一切后果她自会承担。
　　既然她确实对周楚勋动心了，那么她承认这个事实，且不会回避这个事实。
　　她喜欢周楚勋对她好的时候，享受她的体贴，享受她的照顾，享受她的关注，甚至享受她比常人过分一些的占有欲。
　　至于周楚勋对她不好的时候……纪明汀在赌，她的爱可以改变周楚勋。
　　周楚勋的外貌、背景、能力这些也完全是足够吸引她的类型，假如她能逐渐改变周楚勋性格里阴暗的那一部分，假如她能完全掌控周楚勋，那么她不就可以得到一个完全称心如意的恋人吗？
　　纪明汀从来都不畏难，她向来都很有野心，也很有自信。
　　对于驯服周楚勋这件事，她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所以她敢搏一把。
　　“走吧。”周楚勋牵起她的手推开门往回走。
　　纪明汀回过神来，差点就忘了正事。她的牙都没看完呢。
　　后续的检查和治疗都很快，纪明汀补了两颗牙，除了补牙中感觉牙齿有点酸酸的，没有什么不适。
　　“现在要……回去吗？”纪明汀站在医院大门不自在地看向其它地方，故意不去看周楚勋的脸。
　　出门前她可没想到会变成这种局面，周楚勋没有把她绑回去，而是她自己提出要跟她走。
　　而且她的告白还没着落，只得了那么个奇奇怪怪的回答。
　　有点丢脸。她必须从周楚勋这里找补点东西回来才行。
　　可恶！！这个周楚勋还没有一点表示！！！
　　“这是第一次吧……”周楚勋望向她，纪明汀立刻会意，“我们一起出来。”
　　“去约会吧？”周楚勋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手，那么大胆的人这时候竟然犹疑了，“这个说法正确吗？”
　　纪明汀：“……”周楚勋此刻展露的一面对她来说十分新奇。
　　这家伙害羞了！是真正的害羞！是生涩的，像夹杂着青草的芳香一样的害羞！！
　　“没问题。”纪明汀主动配合地和她食指相扣。
　　第一次约会的地点看来还得由她来定。
　　也没什么准备（真的不是因为她也没有经验！），那就走最常规的那条路线吧。
　　“我们先去吃饭吧，然后去看电影，怎么样？”纪明汀说，担心周楚勋失望，她补充道，“下次出来再好好计划一下。”
　　“嗯。我来定餐厅，电影你来选。”周楚勋并没有因为这普通的提议而扫兴，相反情绪也高涨了起来，拉着纪明汀的手大步流星就往停车场走，似乎对接下来的约会很期待。
　　纪明汀没反对，周楚勋清楚她的饮食喜好，而且选餐厅也是一件挺费神的事，做好了也能有小惊喜，而在选电影这件事上交给她选择权，她负责无条件陪同。虽然是一个特别小的点，但是也能看出她们在一起的第一步就特别合拍。
　　……
　　一下午的约会，纪明汀全程都能感受到这种感觉。周楚勋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顺她的心意。她只感受到第一次约会带来的甜蜜，根本没时间去想后悔的事。
　　她不仅不后悔，反而庆幸自己选对了。
　　今天和她约会的周楚勋，就是她想要的恋人。
　　“嘿嘿嘿。”纪明汀忍不住开心到转圈圈。
　　“喂，小心点。”周楚勋担忧地护在她身后，纪明汀晚上喝了点小酒，脚步有些虚浮，而她双手拎满大包小包，暂时腾不出手扶着她。
　　看完电影多余的时间她们都在商场里购物，纪明汀关久了有点报复性消费，而她看纪明汀穿什么戴什么都漂亮，也都想给她买。
　　“周楚勋，”纪明汀转身面向她，忽而踮起脚用手圈住她的脖子，“你以后一定还要带我出来。”
　　她面色绯红，整张脸上洋溢着开怀的笑，像在闪闪发光。这是这么久以来周楚勋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开心。
　　这样的纪明汀叫她不忍辜负。
　　她痴迷地看了好一会，才郑重地点头：“好，你想什么时候出来，想去任何地方都告诉我，我带你去。”
　　她低头，直接吻上她的唇，像在她的承诺上盖章。不过只敢蜻蜓点水地一吻，她怕在这里擦枪走火。
　　上车、返程。
　　纪明汀坐在副驾，开着车窗吹风。她看着快速倒退的街景，晕晕乎乎地来了睡意。
　　“还记得别墅在哪儿吗？”周楚勋突然发问。
　　纪明汀酒一下就醒了，紧张地戒备道：“不记得。”末了她才记起她如今和周楚勋的关系不同了，周楚勋不是在试探她。
　　就算她知道自己被囚禁……不，是住的地方在哪里也无所谓。
　　车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周楚勋的右手松开方向盘，握住纪明汀的左手。
　　“唔…如果你记得的话，就应该知道，我们回去的这条路上有个好地方。”
　　纪明汀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周楚勋的手心里摩挲，不禁耳垂微红，“什么好地方？”
　　周楚勋望向她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深处露出意味深长的兴味：“那种地方，我们可以在车上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也不会被别人看到或打扰的地方。”
　　纪明汀心猛的跳了一拍，耳朵飞快地烧得发烫，又惊又羞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别害羞嘛，”周楚勋抓紧她的手不让她逃，“说起来，我们以前也去过的。”
　　纪明汀心跳加速，不过和之前不一样，是隐隐担忧听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而感到紧张：“我们什么时候去过？”
　　“说起来那天和今天很像。”周楚勋回忆的眼神带着迷恋，“你都是喝醉了坐在我的副驾，不过那时候你醉得不省人事，而你现在还是清醒的，这样……我们一定会更舒服的。”
　　什么她喝醉了？那是她被下药了！纪明汀马上意识到她说的是那天夜里她被绑架时发生的事。那个时候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侵犯了，原来就是周楚勋在带她回去的路上发生的事。
　　周楚勋竟然还对她做了这种事！她现在为什么要重提！她为什么还有脸提出要带她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纪明汀瞬间感到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明明周楚勋很久都没有提过她前期对她做过的事了，她们明明心照不宣地把前期和后期的所作所为分别看待，有了不一样的相处方式了！
　　这个周楚勋应该是温柔的、体贴的、为她着想的！那她为什么可以轻飘飘地笑着说出自己曾经对她的伤害！
　　“我不去！我不想去！”纪明汀坚决地拒绝道。
　　“好吧。既然你不想去，那我们就不去。”出乎意料地周楚勋没有强求。
　　绿灯，车继续前行。
　　纪明汀侧过头谨慎地打量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周楚勋，脸色似乎并没有不悦。她的心稍稍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不敢想象，如果周楚勋非要带她去那个地方，她会怎样的崩溃。
　　还好，还好……不是周楚勋那个凶狠卑鄙的一面又冒出来了，她应该只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不能亲近，太过急切了。
　　纪明汀安慰自己。
　　等等……！纪明汀蓦地瞪大了眼。这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变得不一样了！
　　她感到毛骨悚然。
　　“周楚勋，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晚上那条路不好走，换一条。”周楚勋笑吟吟地回答她。
　　纪明汀还想再问清楚些，可这时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考。
　　已经很久没接过自己手机的电话了，她反应了十几秒才手忙脚乱地翻开包找到手机。
　　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给她打电话？纪明汀小心翼翼地去看周楚勋的眼色，周楚勋会允许她接别人的来电吗？
　　“你接啊，我开车呢。是哪个骚扰你的蠢狗的话，开免提，我帮你骂他。”周楚勋语气轻松。
　　纪明汀的心再放宽了一点。她不要过分多疑了，周楚勋对她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纪明汀接了电话，没开免提：“喂，你好。”
　　“你好，请问你是纪淳的女儿纪明汀本人吗？”电话对面的中年女声听上去很严肃。
　　这种听上去像电信诈骗的开头语，也莫名让人生出信赖感。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纪明汀把手机换到右手，暗暗抓紧了，但回答的语气却保持着轻松。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刘霖，经调查，一起谋杀案中的两名被害人现确认分别是您的母亲纪淳和亲姐纪芷澜，案件我们正在侦查中，具体情况需要您到公安局进一步沟通。”
　　刘警官开门见山的话语，如当头一棒，使纪明汀措手不及。
　　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她身旁的周楚勋，脸上的惊恐诧异完全来不及掩饰。


第 14 章
　　汽车急刹，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叫声，像是一把尖利的叉子划过纪明汀的心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刚刚的惯性又大，她差点抓不住手里的手机，把它甩飞出去。
　　“怎么了…为什么停下…？”纪明汀紧张得声音发涩。
　　“因为到了啊，”周楚勋语气自然地说，接着关切道，“倒是你，你脸色怎么这样？你在和谁讲电话？”
　　她说着，毫不商量地就从纪明汀手中夺走手机。纪明汀的手指僵硬得像木头，根本没有握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手机抢走。
　　“……”手机是黑屏，周楚勋将屏幕解锁，电话早已挂断，只在通讯记录里看到一串没有存联系人的陌生号码。
　　纪明汀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汽车急刹时，她在慌乱中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按下挂断键，她不确定电话是否已经挂断。
　　“是推销的骚扰电话，”纪明汀谎称，“我是被你急刹车吓到了。”
　　可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刘警官晚上打电话过来就说明情况非常紧急，很可能是她们刚刚调查出尸体的身份。这样的话，她一定还会打电话过来的。
　　正担忧着，纪明汀便看见周楚勋将她的手机关机了，甚至还拔出了电话卡。
　　“嘿，”周楚勋轻笑着随手将她的手机扔到车座后，“我不想再有人打扰我们。”
　　纪明汀的注意力终于从电话一事上转移到当下的处境。她想起来周楚勋之前说的话了。
　　她的目光移向前方的挡风玻璃外，心底的惊恐再度回升。
　　此时，车停在一条静谧无人的小道上，这很明显不是回别墅的主路。周围是小树林，高树和灌木花丛组成的天然屏障把她们这辆车藏得严严实实。
　　周楚勋还是带她来这里了。
　　可是当她接完那通电话后，她再也不敢强硬地拒绝她。
　　她是在相信自己在周楚勋心里有特别的位置的前提下，才敢和周楚勋平等地对话的。但是现在看来，她才不是什么“特别”的。
　　周楚勋杀了纪淳和纪芷澜。她不是她唯一的目标，甚至不是她的第一目标。
　　她是因为纪淳纪芷澜的关系才被盯上的。
　　她被排在纪淳和纪芷澜后面。
　　她竟然连这种事也要排在纪芷澜后面！
　　纪明汀咬着自己的舌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掐着自己大腿的指尖几乎划破布料，陷进肉里。
　　这一瞬间她根本都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痛楚了，愤怒替代了原本的恐惧，她只想把周楚勋的脖子掐断。
　　短短半天时间不到，她就赌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对一个有重大风险的人下注，她完全就是一个蠢货。
　　纪明汀忽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她的身体随着放平的座椅向后倒去。
　　周楚勋从主驾跨到副驾，骑到了她的身上。
　　她解开了她的安全带，就地取材缠住了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
　　泪水聚集在纪明汀的眼眶，透过朦胧的水雾，她看见眼前出现了周楚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不知是否是泪水折射的缘故，周楚勋的五官在她眼中变得扭曲。
　　她的眼球瞪得凸出，炽热的目光仿佛化为实质，如灼热的岩浆般烫着纪明汀裸露的皮肤，她的嘴角几乎咧到耳后，露出的笑容病态而疯癫，让纪明汀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哪怕是在别墅时，她也没有见过周楚勋这样的一面。这才是真实的那个她吗？
　　“周楚勋，不要……”纪明汀含着泪，作出最后无力的恳求。
　　但是很快，她最后的一点念想，也随着周楚勋扯开她的内衣而被撕得粉碎。
　　周楚勋仿佛一只对她垂涎三尺的怪物，一边痴迷地亲吻她，一边魔怔般念叨着：“我好喜欢你啊宝宝。”
　　“太好了，宝宝，你也是爱我的对吧？宝宝。”
　　“再对我说一次你喜欢我好吗？”
　　“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
　　“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听着周楚勋对她的告白迟来的回应，纪明汀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明明是一样的情感，可是怪物无法与人类共鸣。
　　下体的撕裂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纪明汀的心脏仿佛被千刀万剐，痛到窒息。
　　她好像掉入了一个循环，一系列可怕的事情在她身上重演，她和周楚勋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这一次的经历更加地狱。
　　回到别墅后，周楚勋再次将她关入了那个上锁的房间，并且重新为她戴上镣铐。
　　纪明汀又回到了被禁锢在床上的状态。
　　这都是她自作自受的选择。也许在周楚勋那个变态的眼里，这就是她们“相爱”的表现。
　　－
　　纪明汀获救是在四天后。刘霖带着一队人马找到了周楚勋的别墅，比她预计的来得晚了一些。
　　刘霖解救她时，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明显外伤，可是肉眼可见她的精神极度萎靡，仿佛遭受了重大打击一蹶不振。
　　和她们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鲜活美丽的女人判若两人。
　　“师傅，怎么回事？”江昱宸问。
　　四天前她们与纪明汀失去联系后，开始调查她的行踪，后来查出她那天和一个女人去过口腔医院和商场。而当警方顺藤摸瓜调查那个女人的身份时，竟发现她与分尸案的嫌疑人画像有许多重合点。
　　多日来进展缓慢的案情仿佛被疏通的河道，堵塞的思路瞬间畅通无阻，只要围绕周楚勋展开调查，挖掘出的证据就越来越多。
　　“不是说过了吗，纪明汀不一定是同伙，反而极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人。”刘霖低声回她道。
　　至此，今日的抓捕行动彻底成为救援行动。
　　“小江，你先带她去医院。”一名警察为纪明汀打开脚踝上的镣铐后，刘霖吩咐江昱宸道。“验一下血，看她很像被注射过药物。”
　　在那个女人经过刘霖跟前时，刘霖感觉自己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枝快要凋零的玫瑰。
　　一瞬间的恻隐，让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女人身上。
　　“谢谢，”纪明汀先向她道了谢，那双死寂的眼神在看向她时，好像活过来了几分，“你们……有没有抓到她？”
　　刘霖直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把你囚禁在这里的人是周楚勋吗？”
　　纪明汀点了点头，她看到刘霖和那个江警官对视一眼，示意她收起手铐。
　　刘霖向她解释：“我们今天只是追查你的行踪来到这里，在别墅里没有找到周楚勋，有迹象显示她可能已经逃离了本市。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纪明汀激动地抓住刘霖的手，请求道，“刘警官，你们一定要快点抓到她。”
　　“嗯，放心，抓捕犯人是我们的职责，在这期间也会有警察贴身保护你，你已经安全了，不要害怕。现在先请和这位小江警察去医院，你需要做一些检查和治疗。”刘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在说出后面的话时都有些不忍，“在去医院的路上小江可能会问你几个问题，都是为了尽快抓到犯人，你有余力就回答，不必紧张，正式的问话会在你身体恢复到一定的条件后开启。”
　　纪明汀点点头，在那位小江警官的搀扶下离开了。
　　一路上，她能明显感到江警官对她的态度和刘霖很不一样。就好像……她也是嫌犯一样。
　　难道她被当成了周楚勋的同伙？纪明汀有些生气，剩下的问题通通不想回答了，只告诉她，周楚勋的犯罪证据很可能在地下室。
　　“我也没去过那里，只是猜测，你们自己去找吧。”纪明汀说，“不过，等你们调查后请告诉我结果。”
　　“你想知道什么结果？”江昱宸通过后视镜再次朝她投来犀利的目光。
　　纪明汀被这样看得很难受，蹙眉道：“当然是想知道周楚勋到底是不是那个杀人犯。”
　　“哦……”
　　“你们这段时间都调查出了些什么？”纪明汀被她的态度弄得有点生气，“算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吧。”
　　江昱宸接下来真的就都在保持沉默。一直到快到医院的时候，才轻轻问了句：“纪小姐，你好像对于你母亲和姐姐遇害的事，没有一句关心？”
　　被提醒的纪明汀哑口无言。
　　“想要抓到犯案的凶手，不就是关系到这件事的吗？”纪明汀底气不足地反驳。
　　江昱宸再次沉默。
　　许久，她又听到纪明汀继续说：“我和她们关系本来就不好。她们怎样，我才不会伤心。”
　　“……”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但是她接着听到后座传来低低的哭声。
　　江昱宸终于一改冷硬的语气，轻声安慰道：“纪小姐，请节哀。我们警察一定会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的。”
　　－
　　一周后，跨区协查的警察在边境成功抓获准备偷渡的周楚勋，由刘霖等人前往边境市，将她押解回本市。


第 15 章
　　自那之后过了三个月，纪明汀早就回到了她曾经期盼的正常的生活，可是她感觉得到，有一些东西如附骨之疽，永远也无法从她的身体里完全剔除。
　　每天随机地吃饭时、开车时，甚至在睡梦中，那种刺痛感都会毫无征兆地攻击她的心脏和泪腺，也许上一秒她还平静地走在大街上，下一秒就会突然情绪崩溃流泪。
　　一天下午她接到刘霖的电话，对方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周楚勋的案子已经结了，她还时常能收到来自刘警官的问候与关怀。
　　听她手下的人说，刘霖平时是个冷峻严肃到不近人情的警察，纪明汀之前就觉得刘警官似乎对她有好感，这么一看是准备光明正大地追她了。
　　自从出事后，纪明汀就不会在天黑后出门了，连白天在家时也会把所有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不想见人，更没心思这么快就开展一段新的恋情。
　　可她还是答应了见刘霖一面，因为有些事情只有通过刘警官她才能了解得到。
　　关于周楚勋的事情。
　　-
　　“刘警官，这边！”
　　刘霖一进餐厅，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女人朝她招手。
　　纪明汀在开空调的室内脱了外套，身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肌肤雪白，月余不见，她的气色已恢复了许多，身材也丰盈了一些，更显得明艳动人。
　　刘霖喉头微动，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随后大跨步走向窗边的桌台，神情略显局促。
　　“抱歉，来晚了，”她把手里花束递了出去，“一点补偿，希望你不要介意。”
　　花是局里的同事们撺掇她买的，追人就要送花，可是事到临头刘霖还是不好意思，另扯了个由头把花送出去了。
　　“谢谢，很漂亮。不过刘警官你不用这么客气的。”纪明汀接过花束说道。
　　刘霖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点头：“好，我们之间再不用客气，那你也不要一直叫我刘警官了，好吗？”
　　纪明汀笑着应下：“好的，霖姐。”刘霖这样就更方便她问一些想知道的事了。
　　两人点完菜，上菜后陆陆续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往日情商很高的纪明汀故意不主动接话、引申话题，几次都冷了场。
　　她装作人没恢复好，心事重重，对眼下的一切不感兴趣的样子，刘霖是个老练的警察，很可能猜出了她的意图，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让第一次约会无话可聊，便主动提起了周楚勋的案子。
　　一聊这个，纪明汀就坐直了。
　　“霖姐，求求你告诉我，你们警察查出来的，周楚勋找上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刘霖凝重地看着她，纪明汀眼眶含泪，神色再难以保持镇定，压抑多时的焦虑、无助和痛苦顷刻间将她挺拔的身形击垮。
　　唉。她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在之前调查问话的过程中，纪明汀留给她的印象是一个内心十分强大、清醒、果敢的女人，她在陈述案件事实指证周楚勋罪行时，条理清晰，毫不掺杂个人感情，案子结束后的几次接触，她也曾以为这个女人很快振作，仅凭借自己的力量，就从那段阴影中逐渐走了出来。
　　可没想到……她其实还是陷在其中。
　　但也没什么，刘霖又想，纪明汀只是没有她看上去的那么坚强，但她已经比寻常人坚强很多了，她失去了所有亲人，这个时候，她正需要有个人在岸上拉她一把。
　　“其实就像上次问话时告诉你的那样，周楚勋和你有交集，是在两年前，她同事的生日聚会上。”刘霖说。
　　在查案的过程中，纪明汀就知道了，如她所料，周楚勋曾经是一名医生。纪明汀是做医药代表的，虽然不认识她，但是和她的一名同事有工作上的来往。正是那位同事，生日时借了周楚勋的别墅开派对，而纪明汀那天也被邀请了。
　　第一次被问起这件事时，纪明汀完全没有印象。
　　也是，派对上那么多人，她并不是当天的主角，没道理要和所有人打招呼。警察找了当天参加聚会的许多证人询问，她们也都证实，在那场聚会上，没看到纪明汀和周楚勋有过接触。
　　所以，谁也不知道在那一天，周楚勋是否在聚会上偷偷地注意到了纪明汀。更没有人知道，她是否从那时起就对纪明汀产生了“兴趣”。
　　“我们调查过，那之后一年，周楚勋和你的生活轨迹都没有直接的交集，”刘霖接着说，“但是，在那之后的第六个月，她认识了纪芷澜。”
　　“根据她身边人的证词，周楚勋性格发生明显转变的时间，以及她辞职不做医生的时间，都在她认识纪芷澜之后。”
　　这正是纪明汀这么多日来，痛苦纠结的根源。她把脸埋进掌心，紧咬着牙，口腔中很快蔓延出鲜血的甜味。
　　忌恨，浓郁的忌恨，早在许久许久之前，就深埋在她的心中，如今，她更是对纪芷澜恨之入骨。
　　都是因为她，才给自己招致了这场无妄之灾。
　　曾经她也抱有一丝幻想，不管是谁，只要对周楚勋来说最特别的那个人不是纪芷澜就好。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周楚勋是在认识她之后，通过她才接触到纪芷澜的。
　　可是为什么，不管是母亲也好，周楚勋也好，她们选择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呢？
　　“对不起……”纪明汀的眼泪浸湿整个掌心，她难堪得抬不起头来，只是不停地道歉，“你一定觉得我现在这样，特别自私，特别愚蠢吧。”
　　刘霖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心中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想法，只是升起一股悲凉。
　　录口供的时候，她就亲耳听纪明汀承认过自己对周楚勋的感情。
　　“小纪，你不要想多了。”刘霖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真挚的感情是没有错的，可是——”
　　在纪明汀刚刚擦完眼泪时，她话锋一转，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右手，“你根本不必去纠结周楚勋对你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也许你对她的感情并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
　　纪明汀惊讶地抬起头，刘霖盯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说：“在我看来，你对她的感情不是出于喜欢，而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体现。”
　　刘霖知道纪明汀对周楚勋的喜欢起初是为了逃命做的伪装，可是后来她的心理不受控地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在生命面临极端威胁时，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好感，这是一种心理自动保护机制，这种情境下产生的感情，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心理疾病。
　　刘霖认真地劝解她道：“小纪，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去看心理医生。”
　　-
　　在那之后，纪明汀去找了心理医生，但并不是刘霖推荐的那位。
　　尽管她知道医生的职业操守是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但她依旧莫名对警察推荐的心理医生有所防备。
　　经过前期多次的沟通与交流后，心理医生决定对纪明汀尝试催眠治疗。
　　“请闭上眼，放松，跟着我的声音调整你的呼吸……”
　　纪明汀躺在柔软的沙发上，跟随医生的指引，开始进入催眠。
　　“让我们回到你和周楚勋相遇的第一天，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所处的位置很安全，你会感觉很平静，像在看一场自己出演的电影……”
　　心理医生在引导纪明汀进入解离的状态，为她与过去的事件创造一种安全的心理距离，这样可以减少回忆中的情感对她的干扰，使她以更客观的角度面对那段过去。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
　　一直处于放松状态的纪明汀忽然激动起来，她拧起眉，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剧烈地挣扎。
　　心理医生知道纪明汀最开始有一段痛苦的回忆。可是为什么，她看见她紧闭的眼角流下丝线般成串的泪水，却感到像是喜极而泣？
　　紧接着的画面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纪明汀唇角向上勾起，欣慰道：
　　“我看见她了。”
　　-
　　纪明汀看见自己回到了周楚勋的别墅，但是这里的装修和氛围和她见过的很不一样。
　　客厅变成舞池，餐厅被乐队占领，连花园都被串灯照得璀璨明亮，草坪上摆着十余米长的自助餐台，最中央巨大的多层蛋糕被切分得只剩一半。
　　纪明汀想起来，这里是她几年前参加过的，那个周楚勋的同事的生日派对现场。
　　她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带她回的第一次与周楚勋相见的地点，竟然不是被绑架的那一夜，而是这里。
　　可是在这里，她应该是没见过周楚勋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果然，很快就在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孤身一人，坐在吧台角落的自己。
　　她想起来了，那一天她通过另一人的朋友圈，看到了母亲在国外为姐姐庆祝生日的场景，所以那天她在别人的生日派对上，才会那么不开心。
　　纪明汀还是头一回从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身影。那么的形单影只，脆弱单薄，令人顿生怜悯。
　　她不由自主地朝自己的背影靠近，想要抱一抱从前的自己，可是在拥抱住自己的一瞬间，两个“人”便重合到了一起。
　　“看，那边那个腿很长的女人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是吗，这么有钱，长得还挺好看的。”
　　坐在她不远处的两个女人的交谈声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纪明汀一愣，这是她完全没有记忆的一段对话。
　　“人家还是心外科的一把好手，年少有为，你说气人不？”
　　“气什么人啊，诶，她是单身吗，你去追啊，追上就是你的人了。”
　　“啧，别做梦了。追她？别人高冷得很，完全不近女色。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嘿，你说的那人就是你吧，告诉我，不丢人。不过——有没有可能不是她难追的问题，是你的魅力不够？要不我去试试？”
　　“找死啊你。好啊，你去试试啊，你要是今晚能要到她的号码，我就请你吃一个月大餐。”
　　“好，就这么说定了。”
　　其中一个女人起身离开，纪明汀的视线跟随着她，与一个熟悉的人影相逢。
　　周楚勋。
　　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周楚勋。
　　全场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种场合穿着板正的Polo衫和运动裤，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并不是那种刻板的闷葫芦，只是她充满理性，冷静而内敛，只会挑选符合条件的对象进行交际，不会浪费时间在非必要的社交上。
　　所以找她搭讪的那个女人很快铩羽而归。
　　纪明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握着刀叉的双手在发抖，狠狠地把餐盘里的一块龙虾肉千刀万剐。
　　这是怎么回事？
　　纪明汀作为“纪明汀”，很快就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当时的自己胸中的浓烈的情感。
　　那里燃烧着愤怒的妒火。
　　她在嫉妒，嫉妒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因为她很像纪芷澜。不，她比纪芷澜还要优秀。
　　但是她们一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
　　十点，聚会结束，所有宾客都已经离去。
　　楼下，数位保洁安静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局。
　　周楚勋不常住在别墅，但是这晚选择了留宿。
　　她回到二楼房间，看了一会儿书后，进了浴室洗漱，准备休息。
　　就在她脱去所有衣物，站在花洒下淋浴时，忽然听到浴室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
　　那些保洁是不会上二楼的，那么就是有不知分寸的宾客擅自留在她的家中了，还是……有贼？
　　周楚勋睁开双眼，关上花洒，抹了把脸上的水，抓起架子上的浴巾围在腰间。
　　透过浴室磨砂的玻璃大门，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径直向浴室靠近。
　　门把转动，下一秒，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推门而入。
　　这个女人，她有印象，是今晚她同事的宾客之一。
　　一袭露背的黑色长裙，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背后流连。
　　周楚勋思及此处，羞愧得耳尖一红。因为她也是人群中多看了她很多眼的追随者之一。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要怕。”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为什么要怕？”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看不出来吗？”
　　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周楚勋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女人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应该是女人从她家厨房顺的一把刀。
　　该死，刚刚她的注意力都被女人的那张脸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行为很奇怪。
　　周楚勋这才警觉起来，可是下一刻，女人就张开双臂朝她走来——这并不是一种攻击的姿态，可周楚勋却莫名被她逼得步步紧退。
　　女人来到她面前，把刀塞进她手中后，握着她的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这把刀给你，你可以选择自卫。”
　　同时，她另一只手用特有的手法，在她光洁的肩膀上抚摸。
　　要么捅她一刀，要么就被她上。
　　女人说话时，一双狐狸眼蛊惑地盯着她的眼睛，涂得嫣红的嘴角带着艳靡的笑：“你不反抗的话，我就当你自愿了哦。”
　　平日里，周楚勋被不少人追过，可她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霸王硬上弓的强盗。
　　她已经被女人逼到浴室最后的墙角，刀尖眼看就要刺破女人雪白的肌肤。
　　“你神经病啊，这是真刀，很危险的知不知道？”作为医生的周楚勋露出愠怒的神色。
　　对面的女人却坦然自若地笑了笑：“对啊，我就是神经病。”


第 16 章
　　周楚勋没想过自己“秩序至上”的人生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
　　她是在被人拿刀胁迫的前提下才和这个陌生女子发生关系的，这么说她当时绝对是不情不愿的。
　　可是当凌晨三点，万籁俱静，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女人事后安然沉眠的睡颜时，心情十分奇妙。
　　这是她的第一次，尽管没有可供对比的经历，但她扪心自问仍能答得出，这次的体验非常美好。
　　好得超出了她人生至今体验过的快感的上限，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女人毫无遮挡的美妙躯体就横陈在她眼前，两人疯狂的痕迹灼烧着她的视线。看着它们，周楚勋甚至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那个女人自称是神经病，如今她想自己也是疯了吧。
　　由于“清醒的”“理智的”她并没有主动切断这段有毒的关系，于是她们就这样继续了下去。
　　纪明汀让她将两人的关系对外保密，周楚勋答应了。
　　纪明汀让她把空置的这栋别墅借给她用，周楚勋也答应了。
　　纪明汀给了她一张设计图让她改造这栋别墅，周楚勋仍然答应。
　　纪明汀开始在她身上用一些道具，周楚勋没有反对。
　　纪明汀对她变得越发暴戾，周楚勋没有反抗。
　　纪明汀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已经让她无法穿着短袖短裤，周楚勋就在三伏天里也穿上长袖衬衫，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纪明汀要求她随叫随到，周楚勋就辞去了繁忙的医生工作。
　　纪明汀改变了她很多，周楚勋竟然都没有发现，只是偶尔欲求不满，觉得只有纪明汀需要她的时候纪明汀才会出现，而她需要纪明汀的时候却不能主动找她，这样好不公平。
　　直到纪明汀把链子栓到她脖子上，让她乖乖跪在地上爬的时候，她才猛然惊觉，这岂止是不公平，纪明汀根本就没把她当作爱人，甚至都没把她当人。
　　“我们分手吧。”周楚勋痛苦地流着泪说。
　　纪明汀只是冷笑。
　　第二天，当周楚勋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栓在卧室的床上。那间卧室是她应纪明汀要求亲自改造的，封闭，隔音，每次开关门都会自动上锁，密码在纪明汀手中，她逃不出去。
　　她被纪明汀囚禁了。
　　她被纪明汀囚禁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折磨，更可怕的是，她发现纪明汀杀了人。
　　她甚至杀了她的至亲。
　　这个女人变态残忍得超乎她的想象，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也会被杀害的。
　　虽然她已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
　　周楚勋在惶恐和悔恨中艰难度日，同时苦苦思索着该如何逃出去。
　　她恨透了纪明汀。就算要她杀了纪明汀逃出去，她也不会犹豫。
　　－
　　“假的，都是假的！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纪明汀惊叫着从催眠中醒来。
　　“纪小姐，请不要害怕，是我，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我们正在进行催眠治疗，你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的记忆。”心理医生安抚着她的情绪，引导她回到现实，同时握紧她拉扯自己头发的双手，制止她伤害自己。
　　纪明汀的眼神逐渐清明，但也由此变得更加惊恐：“记忆……那些都是我的记忆吗？也就是说它们真的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不，这绝不可能！”
　　心理医生探究地打量着她的神情，说：“纪小姐，在进入催眠后不久，你就不再回应我的指引，你的潜意识不再对我开放，我无从得知你在催眠中都看到了些什么。不过在那个状态下，你就像做了一场四、五个小时的长梦。你看到的，有可能来自你真实的记忆，也有可能和梦境一样都是虚幻的，不过是你潜意识的折射罢了。”
　　“纪小姐，方便告诉我你在催眠中都看到了什么吗？这可能对决定我们后续的治疗方向很重要。”
　　“不！”纪明汀立刻紧张地拒绝，“听你这么说，那些可能全都是我的幻想。后续治疗还是按照以前的来。医生，我今天好累，也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今天就先结束吧，下期到时间我再来找您。”
　　“好的，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纪明汀从诊所出来，天都已经黑了。在对另一件事更深层次的恐惧中，她已完全顾不上对黑夜的恐惧。
　　假如她在催眠中看到的都是真的……纪明汀感到头痛欲裂，伸手扶了一下后脑勺，当她摸到自己脑后的一道伤疤时，眼前忽地似有灵光闪现。
　　几年前从某段时间起，她忽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嗜睡，这个症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没什么大问题，每年的常规体检也都正常，她就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一年多前，她偶然发觉自己的嗜睡问题变得更频繁，甚至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这才去医院做了精密的检查。
　　由此她才检查出自己脑子里长了一个肿瘤，肿瘤压迫神经，这才导致她嗜睡。
　　后来她做了手术摘除这个肿瘤，也是为了术后休息，她才辞职……她才…会在后面遇上周楚勋。
　　回到家后，纪明汀立刻便拨通了给她治病的神经外科医生的电话。
　　“喂，赵主任，我是纪明汀，有些事情我想请教一下您……对，和我之前的手术有关……”
　　－
　　在周楚勋对纪明汀的恨意达到巅峰的时候，某一天早晨，她在被囚禁的房间内醒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四肢上的镣铐都被解开了。
　　她没有为此感到高兴，相反十分警觉。纪明汀又在跟她玩什么把戏？
　　她想起有一晚纪明汀假装入睡，她趁机逃下了楼，而结果是她被设计躲进了纪明汀杀人分尸的现场。即便她也是上过无数次手术台的医生，可当见到那样的场景，仍然大受震撼。
　　纪明汀完全就是一个恶魔。
　　可是那一天，直到夜幕降临，那个恶魔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纪明汀一向神出鬼没，所以她又在房间里等了三天。
　　直到房间里储存的食物和水都吃完喝完了，她才试着走了出去。
　　房门没有上锁。
　　周楚勋颤颤巍巍地下了楼，别墅里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人。
　　她毫无阻碍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在街上看到第一个路人，骤然眼泪决堤。
　　到那时她才能确定，纪明汀放她出来了。
　　为什么？纪明汀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真正逃出来的那一天，她并没有如梦中一样感到狂喜和石头落地。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悲伤。
　　纪明汀抛弃她了吗？
　　周楚勋没有报警，而是直接回到了原来的平静的生活——虽然一切和原来再也不可能一模一样了。她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她知道自己在隐隐期待纪明汀回来找她。
　　在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不解决的话，她感觉自己一生都将被困在原地。
　　一是，纪明汀爱过她吗？
　　二是，她脑子变得这么奇怪，是因为对纪明汀的爱吗？
　　她更希望自己是因为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一个月后，周楚勋找到了“失踪”的纪明汀。
　　可是这个纪明汀，和她认识的那个纪明汀，好像很不一样。
　　她熟悉的纪明汀的眼神里，总是燃着一簇癫狂、病态的火焰，像是想要烧掉她记恨的整个世界；她的身体像妖精，举手投足都在蛊惑人心；还有偶尔，当她不笑的时候，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的气质，能像风湿一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忌惮，感到可怕。
　　总之，纪明汀就是一个像毒蛇一样的女人。
　　可是她重新见到的这个纪明汀，笑容明媚，像一朵娇艳的花。
　　周楚勋站在了纪明汀眼前，但纪明汀就那样和她擦肩而过，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她绝不会认错人。
　　这绝对就是纪明汀的身体，那么，她可能不认识的，是她这个“灵魂”。
　　纪明汀拥有多重人格。
　　周楚勋在被囚禁时听纪明汀说过自己的童年创伤，这极有可能就是造成她这种心理疾病的原因。
　　后来她又跟踪调查出，纪明汀最近查出了一个脑肿瘤，也许就是这个脑肿瘤的影响，让这个一直潜伏在她身体阴影里的第二人格，彻底被释放出来。
　　纪明汀忽然离开她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
　　周楚勋心底有感到一阵放松，可是立刻又不是滋味起来。
　　纪明汀会做手术切除这个肿瘤，这就意味着，她的另一个人格可能就此彻底消失……！
　　－
　　纪明汀和赵医生通完话后，又查了一整晚资料，最后她得出结论，自己很可能有过第二个人格，而她因为催眠治疗中的解离状态，又误打误撞地唤醒了曾经的第二人格。
　　虽然这一点很难印证，听起来又那么离奇，可她的直觉就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纪明汀失神地望着窗外，有种眼泪已经流不出来的感觉。她静静地等待着，一直干等到窗外的黑夜变成白天，然后给刘霖打去了一通电话。
　　“刘霖姐，不好意思，关于周楚勋，我还有两个问题想找您了解。”
　　“周楚勋的家庭情况你们在查案时应该调查过了吧……别的我不多问，这个您只用回答我是或不是就行了……”
　　“周楚勋没有姐姐，她是家中独女，从小到大都备受宠爱，一直过得很幸福，是吗？”
　　“……”
　　“还有第二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您能不能说，不管怎样希望您能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儿上，告诉我……”
　　“周楚勋那个别墅的地下室的门锁密码是……”
　　“……”
　　“嗯…嗯，好的。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想到了……嗯，我最近已经好多了，心理医生确实有用，谢谢您的建议，刘霖姐…嗯，好的，再见。”
　　纪明汀关了电话，泪水早已将她面前写有一串数字的草稿纸打湿，此时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是她！
　　凶手真的是她！
　　是她将周楚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真的是罪该万死啊！纪明汀！
　　－
　　周楚勋终于下定决心对纪明汀实施她的“复仇”计划。
　　是复仇，同时也是实验。
　　什么也不记得的纪明汀刚刚好，这一次，她们的身份互换，实验的过程中控制变量，就可以得出她想要的答案。
　　如果她爱上了纪明汀，就证明纪明汀爱她。
　　如果纪明汀爱上了她，就证明她爱纪明汀。
　　……
　　“周楚勋，有人来看你了。”
　　看守所，周楚勋的监室外，忽然来了两位民警。
　　周楚勋从回忆中抽出思绪，神色毫无波澜。
　　“又是律师吗？不用再见了吧，请你转告我的家人，不必再为我奔波了。”
　　警察没有回复她，这里也由不得她选择。周楚勋的双手和双脚都被戴上手铐后，就被带了出去。
　　仍旧是会见室，可是隔着玻璃窗户，她看见的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周楚勋当场就想转身离开，但她的肩膀被两位警察牢牢钳制着，强硬地被带到窗户前坐下。她的手被锁在了椅子上，这下真的无处可逃了。
　　她不得不直视前方，直视纪明汀。
　　这一看，目光便再也无法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开。
　　她贪婪着凝视着纪明汀，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错过死刑前的最后一面。
　　“周楚勋……”纪明汀甫一开口，声音便开始发颤。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看着这样的纪明汀，周楚勋却内心巨震。
　　她回来了！
　　她来了！
　　四目相对，两人间再也不需要更多的话语去解释。
　　直到会见时间快要结束时，纪明汀才再度开口。
　　“为什么这么做，你疯了么？”
　　周楚勋唇角忍不住勾起：“你应该懂我的。”
　　纪明汀也凄楚地笑了笑。是啊，她说过的，这个世界上别的人可能都不理解她们的感情，可是她们都知道对方对彼此是怎样的感情。
　　“是的，如果你走过和我一样的路，就应该明白，我像你爱我一样——”
　　“我爱你，是全部。”
　　说完，纪明汀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周楚勋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顾两旁警察的压制、不顾手腕被手铐拉扯得出血，她拼命地挣扎着，像是想要冲破玻璃。
　　“救救她！你们快救救她啊！她咬破的胶囊有毒！医院！快送她去医院！”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if线番外


第 17 章
　　“周医生，谢谢你。”小女孩腼腆地低着头，尽管说的英文不太熟练，但是道谢很真诚。
　　“不客气。”周楚勋因为正在脱下刚刚手术用的医用手套，所以没办法摸摸这个乖小孩的头，只能朝她投去微笑。
　　她刚刚为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做完接生手术，地点就在她家那逼仄的集装箱做的小屋里。
　　这里是某岛国首都10公里外的贫民窟。周楚勋在这里做志愿医生，她什么病都看，从来不收钱，还帮大部分人支付药费。
　　她救过许多人的命，但这里医疗条件太差，她也见过许多只要去医疗设施完善的大医院治病就可以救回来的病人离去——但是，她绝对对每一位病人都尽力了，她们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得到了更好的救助。
　　“周医生，我帮你倒水。”小女孩见周楚勋的胳膊上还有一些血污，主动提出盛水帮她清洗。
　　“好的，谢谢你。”周楚勋没有谢绝女孩的一片好心。
　　这里没有自来水，干净的水需要去街上买，或者去很远的免费水源处一桶桶提回来。周楚勋舍不得用掉小女孩家太多水，冲洗了一遍双手就说够了。
　　“我们去看看奶奶，”周楚勋上个月来帮她奶奶骨折的腿打过石膏，“奶奶恢复得怎么样？”
　　“很好。”小女孩乖乖地引她去另一间屋子里，看躺在床上的奶奶。
　　周楚勋复诊完，临走时，给小女孩手心塞了一沓当地的纸币。
　　小女孩眼睛红红地望着她：“周医生，我不能收。”
　　周楚勋握住她的手：“给妹妹买些奶粉，这段时间妈妈和奶奶也要吃些有营养的食物，你也在长身体。”她只能再帮她这么一小点了。
　　走出小女孩家的大门，一群等候她多时的小孩儿们就围了上来。
　　她们吵吵闹闹地簇拥在她身旁，一路跟着她去街上取车。
　　周楚勋早已习以为常。这里的治安很乱，黎明的街头多出一具尸体都不足为奇，这群孩子跟着她倒像是她的保镖，不仅从来没有人伤害她，甚至她的钱包都没有在这里丢过一次。
　　她走过坑坑洼洼遍地垃圾与污水的土路，穿过一排排拥挤破落的棚屋，终于来到较为宽敞的大街上。
　　“天使医生再见！”
　　“天使医生再见！”
　　孩子们开心地与她道别。
　　刚开始来这里时，这些孩子们还很怕她。因为她一身黑衣，戴着黑色的口罩，露出的一双三白眼透着凶光，精悍的手臂上纹满黑色的纹身，工装裤腰后别着匕首和手枪。
　　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可是后来孩子们知道她是来这里治病救人的医生，再细看她右手手臂上的纹身，其中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她们以为那代表的是天使的翅膀，于是都叫她天使医生。
　　周楚勋从车里取出早早准备好的巧克力和糖果分给这些小孩儿们，然后与她们道别。
　　天使…吗？周楚勋坐在车里抚摸着自己右臂上的纹身，她真是愧不敢当。
　　孩子们不知道，黑色的羽翼，代表的是恶魔。
　　她身上背负的罪恶，一生也无法洗脱。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她想赶在天黑前回到城里去。很快，落后与贫穷的风景向后退去，现代与繁华的城市灯光出现在前方。
　　周楚勋在19点34分，回到临海的一栋公寓大楼，其中一户是她和纪明汀在这个国家的新家。
　　当年在国内，她在警察找到别墅前几日就提前离开了，当她乘船在海上漂泊时，通过手机看到了警察解救纪明汀的新闻。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背负罪孽，这辈子再也不会和纪明汀有任何交集了。
　　几经辗转，她来到了现在定居的这个国家，沉浸在悲伤和迷茫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罪行没有偿完，她本不该正大光明地活在这世上，可是那一日，纪明汀找上了门来。
　　看到纪明汀，她就想继续偷生。
　　她不愿意放弃能和纪明汀在一起的人生。
　　于是她一边和纪明汀在这座城市生活，一边做志愿医生，用救人性命的方法减轻杀人的罪孽。
　　她自己怎么样都好，可是对于纪明汀，她有很多贪心的愿望。
　　她帮纪明汀背起了罪，还希望这个坏女人以后能上天堂。
　　…
　　周楚勋回家洗完澡，独自吃完晚饭，洗完碗做完家务，读了半本医学期刊，看了两集当地电视剧学语言，准备再次洗澡睡觉前，纪明汀才醉醺醺地回来。
　　她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上，冷眼睥着醉得东倒西歪的漂亮女人，气得一点儿也不想去伸手扶她。
　　纪明汀一进门就踢掉了一只高跟凉鞋，在脱另一只鞋的时候，重心不稳地倒在了地上。
　　她穿着清凉的吊带裙，这一倒，风光毕现。
　　她察觉到周楚勋的眼神从她的大腿和胸口流连，于是有了底气，仰起头对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娇嗔道：“还不帮帮我？”
　　周楚勋皱起眉。这里气候炎热潮湿，纪明汀穿吊带很正常，可是她一想到纪明汀每天出门，就有许多双眼睛看到她那性感惹火的身材，就气不打一处来。
　　纪明汀还每天都出去花天酒地。
　　好想像以前那样，把纪明汀关起来，独占她。
　　周楚勋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抵不过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的软磨，朝前伸出一只手臂。
　　她里里外外、从很久以前、到往后余生，都被这只狐狸吃得死死的了。
　　纪明汀哼了声，攀着她的手臂缓缓起身，果不其然，在站起来后犹似软脚的泥人，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你又吃醋了？”纪明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我不是出去找美女玩儿……”她顿了半晌，似乎在运转不太清醒的脑子，而后笑了，“现场好像确实有很多美女，哈哈。”
　　周楚勋垂着眸，脸色又黑了几分。
　　纪明汀一边用脸在她脖颈边乱蹭，一边用撒娇的语气解释：“但我今晚参加的是一个酒会，正经的行业酒会。来了好多投资人，我是去谈生意的。”
　　“我一直忙的都是工作，每天忙的都是工作。你心里明明都知道的。”
　　周楚勋这才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把怀里的人抱紧了。
　　她就是知道，可是还是想听纪明汀一遍遍解释。
　　“我赚钱都是为了养家，我们的家，你和我的家，”纪明汀醉醺醺地在她耳边呢喃，喝醉酒的人是不会骗人的，“你最重要了，我只爱你啊。”
　　周楚勋嘴角轻轻向上弯了起来。她一次次让纪明汀解释，就是想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她在纪明汀心里的位置。
　　她喜欢听纪明汀说爱她，每天都要听一次。
　　这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周楚勋按住纪明汀的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在这里居住的一个好处是，两人的衣物都穿得很少，在这里，一年四季宽衣解带都很方便。
　　她的吻逐渐蔓延。纪明汀在她怀里也变得越来越软，到最后完全支撑不住，只能由她抱起来。
　　周楚勋抱她去浴室。
　　先为她清洗了一遍后，把人泡到了浴缸里，周楚勋抓紧清洗自己。
　　“喂——”
　　周楚勋循声回头，纪明汀泡了一会儿澡后，似乎变得清醒了一点，双臂扒在浴缸边，翘着头，眨着一双乌黑晶亮的眼在看她。
　　不知是酒气还是洗澡的缘故，纪明汀双颊红扑扑的，嘴唇也红得像樱桃，令人垂涎欲滴。
　　隔着水汽，四目交接间，情欲瞬间激化。
　　周楚勋关了水，转身便跨进浴缸，扑抱住纪明汀，吻她。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那边了？”
　　纪明汀仰着纤长白皙的颈，在周楚勋放过她的唇瓣转而亲吻她的脖颈时，边喘息边问她。
　　“嗯。”周楚勋嘴腾不出空，只能简短作答。
　　“你还没放下吗？”纪明汀忧心忡忡地问，“没有人会审判你。”
　　她说一句话就要深吸一口气，间或夹杂着几声轻吟：“活在当下，不要去忧虑未来都不一定发生的事。”
　　话音未落她就痛呼了一声。周楚勋咬了一下她正敏感的地方。
　　还是这个女人心最狠。周楚勋嗔怪地睨了她一眼。
　　“有什么报应也是冲我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纪明汀不怪她，反捧起她的脸，认真地同她道。
　　下一刻，周楚勋就紧张地捂住了她的嘴。
　　“胡说些什么呢。”
　　纪明汀白她一眼。周楚勋好端端一科学的信徒，可现在不要太迷信。
　　算了算了。即使出发点并不那么崇高，多做好事也不坏。
　　从心就好。
　　“记得做好防护，带好枪。”纪明汀叮嘱道，“我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嗯。”周楚勋在她眉心落下庄重的一吻。
　　“好啦。”纪明汀挑起她的下巴，微眯着眼……
　　“你不是想让我上天堂吗？”纪明汀凑近她耳边低语，嗓音充满诱惑。
　　她的掌心撑在她结实的腰腹间，似是撒娇又似渴求。
　　“为什么不现在就让我上天堂？”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ᜊ˃ ᵕ ˂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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