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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 春最不醒
　　本书作者： 有续
　　文案
　　姜枣记忆里，那几年总是细雨连绵。
　　潮湿的气候里，她多次和郑嘉林擦肩而过，见过对方许多模样：和人嬉笑、帮人答疑、甚至与人牵手拥抱。
　　偶尔幸运，郑嘉林无意看来的一眼会与她对上，眼底晃过一丝意外，又在下一刻收敛，朝她客气点头。
　　明明对方举动随意。
　　姜枣却会胡思乱想很久。
　　-
　　那时雨点冰凉，但也温柔。
　　不大不小的频率，没怎么逾矩。
　　-
　　所以姜枣也从没想过，
　　四年后这场雨会突然变大。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校园 轻松 暗恋 HE
　　主角视角姜枣互动郑嘉林配角心脏
　　其它：酸涩
　　一句话简介：天气潮湿，水分过多。
　　立意：遗憾与圆满同等重量
　　

第1章 败根
　　想起那些年和事，
　　很多时候害怕打扰的心情都超过想要靠近。
　　-
　　小的时候就听外婆说，吃枣子时千万不能把核也吞下去。
　　不然的话枣核会在肚子里面生根发芽，慢慢长大，和她一起争夺生存的营养。
　　六岁的姜枣瞪着乌黑的眼睛，一边听，一边轻轻咀嚼着嘴里的青枣。
　　她乖乖点头，表示绝对不会的，却没敢告诉外婆，在她说这话之前，自己就已经把枣子核吞下肚里去了。
　　但是不是因为她生的太过瘦小了？提供的养料也太过稀少。
　　所以在许久以后，吞下去的枣核也没有生根发芽的感觉。
　　姜枣就这样到了要上高中的年纪。
　　她不算聪明的孩子，但是努力读书，死啃课本，翻烂了资料，还是挤进了省重点高中的尖刀班。
　　但她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整齐叠放课本的书桌前坐很久，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吃完一顿饭，一个人最后走出教室，漫步在四季变化的街道上回家。
　　即使穿过汹涌的人群时，也少将视线落在往来的人身上。
　　却总听一个名字被反复提起。
　　郑嘉林。
　　和她一个班里的同学，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温柔、自信、漂亮、成绩也好，理所因当成为人们口中议论的焦点。
　　她们第一次接触，是在高一研学的篝火晚会上。
　　纯属意外。
　　那天的晚会在某个少数民族村里，入乡随俗，非要大家拉着手围着篝火转圈。
　　夜幕下，火把晚风本来应有的凉意打散，周围人群拥挤，火焰的热气扑在脸上。
　　姜枣觉得难受，本能想逃离这样的场合。但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后面就有人拉住了她的衣摆。
　　“同学，去抓前面的人啊！”
　　催促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只觉抓着自己衣摆的力气更重了一些。
　　愈来愈大的拉力使得姜枣难受，闷热的气流和耳边不停地叫唤，更是让她心里烧起无名的火来，只想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转移出去。
　　她于是压着一股气，使出很大的劲，扯着身后的一排人，向前迈了几步。
　　连前面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思维像是空了一拍，抓住眼前的手。
　　“啪——”
　　力气重得甚至能听见很清脆的一声响。
　　前面的人被猛一拉，甚至踉跄了一下，才转过头来。
　　姜枣心里咯噔一下，
　　居然是郑嘉林。
　　那是姜枣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
　　大家都说郑嘉林好看，但姜枣从来只能隔着人远远地看她，记住的是她的气质确实出众。
　　可那时篝火的火星好像在对方的眼中荡漾，她明艳的五官在那火光的印衬下，一瞬间呈现出来的竟是柔和。
　　郑嘉林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姜枣比她愣得还久，紧张下大脑不工作了，只是下意识将抓住对方的手，捏得更紧些。
　　她有些害怕的，害怕对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她的同班同学，也害怕对方即使认识，也还是会甩开自己。
　　“嘉林，妳没事吧。”
　　前面有人询问，郑嘉林转过头去。
　　姜枣呼吸滞了一瞬，总怕听见什么难堪的话。
　　“没事……”
　　篝火滋啦作响的声音突然在嘈杂的环境清晰起来，除此以外就是郑嘉林的声音。
　　“是姜枣同学。”
　　郑嘉林回答对方。
　　姜枣呆呆盯着前方女孩的背影看，耳尖却有些烧红。
　　那个时候刚开学不久，和她打过交道人寥寥无几，也没有什么人记住她的名字。
　　她没想过郑嘉林会记得。
　　也就是那一天。
　　她肚子里的那颗枣子核，发芽了。
　　-
　　“那个……郑、郑嘉林，我……喜、喜欢妳。”
　　姜枣红透了耳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在局促之下埋下头去。这句话已经说了许多遍，但她依旧是磕磕巴巴。
　　连个告白都学不会，她暗骂自己没用。
　　又是深呼吸一口气，她抬起头来，安静片刻，抬手在眼镜框上轻轻摩挲，后干脆摘了下来。
　　她吐出气，看着面前镜子里面有些模糊了的人影，张口背诵“稿子”。
　　“妳好，我是和妳同班的姜枣，也许妳对我没有多少印象，但我其实已经喜欢妳很久了。”
　　“……希望妳不会对此感到反感，因为我、我不是要妳一定要回应不可。”
　　“我只是想……将我的心事告诉妳……”
　　姜枣捏着眼睛的手指轻轻曲起，为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羞红了脸。
　　怎么能这么尴尬别扭？
　　正在她胡思乱想时，房门被敲响了，是外婆的声音，“枣啊，还不走？快要迟到了！”
　　姜枣被吓了一跳，慌忙抓过一旁的书包，“哦！我马上出来了！”
　　匆忙间，她将脚往鞋里一挤，手指在脚后跟一提，就冲出了门。
　　听见外婆在后面喊到。
　　“伞！伞忘了！”
　　姜枣转头朝外婆道：“没事没事，小雨不妨碍，我跑快点儿马上就到学校了！”
　　外面的天飘着微微细雨，整个街上也泛着湿润水汽。小步跑进雨里，她感受着雨丝轻抚过面颊。
　　春林一中每一个学期都有一次分班考，前几次姜枣都好险掉出一班，全靠运气守住。
　　而这个月底就是高二的分班考了，这段时间数学往后推进的速度飞快，姜枣几乎能预料到自己的结果，无非就是从一班掉下来。
　　而掉下一班，也就意味着，
　　她不会再和郑嘉林一个教室学习。
　　分别会有忧郁，也会带来勇气。
　　姜枣头一次被冲动驱使，非要告这个白不可。
　　唯一担心的不过是：她是女生，对方也是，她不确定这样冒失的行为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所以反反复复练习，希望让语言表达尽量柔和。
　　她那时不知道，很快她就不会再纠结郑嘉林能否接受女生的这个问题。
　　-
　　[她又逃了一节晚自习，这几天来一直如此。这一点儿也不像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晚自习上，姜枣垂眼思索着，在日记本上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本子。
　　一丝冷意从指缝里溜过，叫她浑身一哆嗦，耸耸鼻子，拿着本子的手松开了，往衣袖里面缩。
　　她又一次望向斜前方的课桌，
　　那是郑嘉林的位置。
　　书本摆放整齐，桌面也不像其他同学贴了各种图案，很是干净，就是课桌上的人不见了。
　　今晚姜枣本来还给自己布置了一课历史作业、一张数学卷子、一课地理错题。
　　但是很难得的，她现在心不在焉到没有一点学习的欲望。还有些尿急。
　　忍了一会儿，距离第一节晚自习下课还是遥遥无期。她只好向老师打了报告，出了教室，向厕所走去。
　　厕所在走廊的尽头，离教室还是有些距离的。因为前段时间走廊有几盏灯坏了，姜枣几乎一路摸黑。
　　到了走廊的尽头处，先是望见几列书架，上面放满了同学们课桌里塞不下的书本，再过去是楼梯，最后才是厕所。
　　但接近书架时，她却听见了一些微风细雨之外的声音，让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这里应该套换底公式……我记得我昨天才教过妳……”
　　“……真忘了，妳不是不知道我这七秒的记忆力。”
　　“那这里……妳的根号开到哪里去了？”
　　似乎是有人在讲题，是两个女孩的声音，姜枣分辨出来其中一个是属于郑嘉林的。
　　郑嘉林在给人讲题目。
　　这件事。叫姜枣有些愣神，一时忘了走开。
　　这就是这几天她没有上晚自习的原因吗？
　　书架的空隙里透露出来丝丝昏暗的光线，是她们讲题时打开的灯。
　　光线不明亮，所以一切都是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楚。
　　“先看看下道题，不错……这是妳第一次求导正确。”
　　郑嘉林的声音放得很轻，姜枣以为她平常的声音已经够好听了，没想过还可以更好听。
　　“那是不是要给我一些奖励？”
　　“嗯？想要什么？”
　　“这个嘛……”
　　细风忽得变大，吹起姜枣的发丝，胡乱扫在面上，有些痒。
　　一边教室的窗户被晃动，于是吱呀响，终于敲亮了这边的声控灯，视线里的灰暗一下明亮了。
　　姜枣隔着眼镜片，看清楚了书架旁的两个人。
　　——
　　是一个女孩，侧身朝郑嘉林压去，面上带着偷袭成功的戏谑笑容。
　　郑嘉林的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本来总是扎高的马尾此时却懒散落在脑后。她双手后撑着窗户边沿，微微后仰头，却没有真正躲开，任由女孩的吻落在自己的嘴角。
　　全部都是姜枣从未见过的模样。
　　一触即分后。
　　郑嘉林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扫向一旁站着，已经看傻了的姜枣。眼尾的一点红色泪痣艳得过分。
　　姜枣不自觉攥紧了校服衣袖，双唇死死抿着。
　　她看见郑嘉林的表情先是些许错愕，似乎没有想到走廊上还有人在。于是责怪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却换来女孩一个无辜的笑。
　　接着，姜枣看着郑嘉林将手抬起，食指缓缓贴上唇，对着自己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风翻动她身后的习题册，是“沙沙”的细响。
　　“抱歉。”
　　因为她们“出格”的行为惊扰了别的同学。
　　郑嘉林歉意地朝姜枣一笑，温柔地请求：
　　“请替我们保密，好吗？”
　　话语落下的时候，走廊灯也熄灭了。
　　……
　　慢半拍的——
　　“哦……好的。”
　　姜枣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微不可察地颤。
　　这微雨的天，整个世界都湿嗒嗒的。
　　湿嗒嗒的空气、湿嗒嗒的地、湿嗒嗒的心情。
　　是不是水分太多了？
　　姜枣感到自己肚子里面的那颗慢慢长大的小枣树的根。
　　隐隐坏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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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着忐忑的心情还是开文啦。
　　很高兴能和妳分享这个不那么完美的故事，希望妳也看的开心。
　　如果可以的话，能给作者点个收藏吗？谢谢妳的支持～
　　（开文第一天更三章，下午六点和晚上九点还有两章，之后是一星期2-3章）
　　

第2章 反季
　　-
　　窗外树叶被吹响，在课桌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子，这周末出去不？发现了一个新开的美食街！听说超级多好吃的。”
　　“这次就不去了，周末我和人约了去图书馆。”
　　“啊？等等……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七班那委璇？唉我发现妳最近和她玩得很好嘛，干脆下次叫她一起呗？”
　　“那我下次去问问。”
　　郑嘉林语气里带有笑意。
　　……
　　几米外，“七班的委璇”这几个字飘进姜枣耳朵里，让她稍稍失神。
　　几天前意外撞见的一幕，还在她的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也是从那之后，她才将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那天晚上被郑嘉林辅导作业的同学、这几个月时常出现在郑嘉林身边的女孩，原来就是七班的委璇。
　　明明不同班，但大课间的走廊、喧闹的食堂、黄昏的操场，似乎总能看见她们并肩的身影，明显就是关系很好。
　　也要怪姜枣自己木讷，迟迟没有刹住心思，
　　搞得现在这么尴尬。
　　姜枣低头，还没来得及收拾情绪，突然桌子一震，正和郑嘉林说话的同学在嬉笑中退后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她的桌子，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她眼睁睁看着一只中性笔从桌边摔下，滚了几圈后，停在郑嘉林脚边。
　　“我去，抱歉抱歉！我刚刚没注意！”一头自然卷发的女孩有些慌张地转头，连连摆手。
　　姜枣有一瞬间心悸，没有预想过会突然变成被注意的对象。她微微抬头看向女孩，视线不敢有一丝一毫地偏离，“……没事，没事。”
　　而余光里，另一个身影蹲下去，捡起来那支笔后向她的位置走了过来。
　　“妳的笔，看看有没有摔坏？”
　　姜枣没有办法，不得不迎上了郑嘉林的眼睛。
　　对方的神色平常，全然不似那晚所见的样子，只是带着一种能让人放松下来的笑——
　　如果姜枣没有那段记忆的话。
　　而现在的她，只敢在与对方短暂地视线交错后，急急低下头去，死死盯着那支该死的笔。
　　接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心，
　　一阵微麻。
　　她指节微微蜷缩，只含糊地说一声“谢谢”。
　　“没关系。”
　　郑嘉林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在意。
　　一边自然卷的女孩还在追问：“唉，妳先看看笔有没有断墨什么的，要是坏了的话，我赔妳一支好了。”
　　“不用……”姜枣更局促，“我这个笔的笔芯其实很快也要用完了，断了也没有事。”
　　“那妳先试试看，要是不行的话我赔妳一支笔芯。”“真不用，我先试试，妳看看……”
　　姜枣忙低下头，胡乱在草稿本上画了几笔，“妳看，没有断墨，还可以用。”
　　再抬头时，她一边面上和对方照旧谈话，一边余光里却偷偷注意着，教室里已经没有了郑嘉林的身影。
　　大抵是已经走了。
　　姜枣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心里的慌乱是轻了。
　　但一种淡淡的空落爬了上来。
　　-
　　嗡嗡——嗡——啪！
　　一只果蝇被拍死在墙上。
　　姜枣皱着眉，拿着纸巾把苍蝇拍和墙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夏天，苍蝇蚊子多得烦人，水果店更是重灾区。而姜枣外婆这家店，就恰好符合所有招虫条件。
　　姜枣从小就跟外公外婆一起长大，几年前外公因病去世，现在是外婆赵蓝天一个人拉扯着她。
　　赵蓝天自从退休了以后，便在这安置区旁边开了一家水果店，挣些闲钱，也能给老人家打发时间，毕竟赵蓝天这老太太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性格，而姜枣要是有空也会来帮些忙。
　　比如现在。
　　天色已经黑透，步入二十点，店里的光还是亮堂，苹果深红、提子青绿，空气里漫着熟透的甜和一丝腐烂的酸。
　　姜枣拎着把扫帚扫地。而赵蓝天正利索地招呼客人，她个子不高，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一共十八块五，算妳十八！” “再捎上几个嘛，凑个整……”
　　姜枣打扫完，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望天，望久了就有些犯困。她打了一个哈欠，摘下眼镜，埋脸揉眼睛。
　　“妳好，劳烦问一下，浅水湾是怎么走？”
　　突然有声音从头顶响起。
　　这声音……
　　姜枣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她戴上眼镜一看，面前就是郑嘉林那张好看的脸。
　　对方今天穿了一身修身的长裙，浅浅画了妆，头发也有好好打理过，似乎是要去见什么很重要的人。
　　姜枣眼睛闪烁几瞬，渐渐瞪圆了，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郑嘉林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闷笑一声，面上也露出一丝意外，但下一刻又舒缓下去：“姜枣？这么巧。”
　　她又朝店子里面看去，最后视线落在头顶的“鲜生水果”四个字，开口道：“这是妳家开的吗？”
　　“哦、哦。是的，是我外婆开的店……那个，妳是要去浅水湾吗。”
　　姜枣感到自己的面颊有些飘红，刻意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指着一边的一条路说：“就顺着这条道走……然后，妳看见一家文具店了，再左转就好。”
　　“谢谢。”郑嘉林点头，盯着姜枣左右打飘的眼睛瞧了一瞬，像是想到些什么，又说，“刚刚好逛到这儿，我干脆买点水果带过去好了。”
　　姜枣“啊”了一声，没过脑子就接了句话：“是……在我家买吗？”
　　刚说完这句话，姜枣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了郑嘉林眼底的一丝笑意，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
　　她连忙站起来，领着郑嘉林走进店里，还不小心踢到了门口的空篮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个，妳看想要什么，我给妳称。”
　　店子里，外婆正弯腰整理柜台下的纸箱，闻声抬起头，见是生客，刚想着要招呼，郑嘉林却先主动搭话。
　　“奶奶好，我是郑嘉林，是姜枣同学。刚好路过这里想买点水果带回去。”
　　赵蓝天意外，随即惊喜，“小枣的同学？这倒是稀奇事，以前一直叫她带朋友来店里玩，她都没应，这倒知道是主动喊人过来了？”
　　姜枣抿了抿唇，不吭声。
　　察觉一边的郑嘉林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也没有拆穿她，只是一一应下。
　　外婆拿了个篮子来，递给郑嘉林，“妳是叫郑嘉林？我记得妳，妳们班主任每次开家长会都要好一顿夸。”
　　“妳看看，看见什么喜欢吃的水果，直接带回去好了，奶奶请妳。”
　　郑嘉林接过篮子，回道：“不用，奶奶。我还是要付钱的，不然以后都不好意思再来了……”
　　“那带点桃？西瓜也甜。”“就称点桃吧，好拿。”
　　姜枣帮着挑了四个桃称重，“七块二……算七块好了。”
　　郑嘉林点点头，正要付钱，却又停住了，视线落在了一边的购物架上，一盒盒摆放整齐的青枣。
　　目前七八月的天，枣子作为反季水果，出现的很不合时宜，少见路边的这种小摊会卖，更别提还被放在这样显眼的位置。
　　“这枣子看起来很新鲜。”郑嘉林瞟了一眼，似乎是随口一说。
　　姜枣一愣，指尖捏住了衣摆。
　　一边的赵蓝天听了，笑着接过话茬，“是啊，我们家姜枣从小就喜欢吃枣，这水果店里的枣子也总备着，没断过，这摆放还是她自己弄的呢。”
　　“妳也可以带点，我们家枣总是比别家的甜。”
　　“嗯。”郑嘉林轻轻笑了一下，还真就拿过了一盒枣，“好，那我就买一盒试试？”
　　姜枣看了她一眼。
　　……
　　桃和枣一同付了钱，姜枣还送郑嘉林到了门口。晚风凉爽，天色是从黑到紫的过渡，细细看来还有些浪漫。
　　只是将要道别。
　　姜枣偷瞄许多次郑嘉林的侧脸，终于在最后一次，被对方刚刚好偏头转过来撞个正着。
　　郑嘉林看着她，笑了笑。
　　姜枣停下了脚步，能预料到，对方下一秒要说的大概是“谢谢”，或者“再见”——到那时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她攥紧衣摆，仓促张开口：
　　“那个……”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同时响起，是从郑嘉林的口袋里传出的。姜枣及时住口，看郑嘉林对她说了声抱歉后，接了起来。
　　“对……马上就到了，第一次来这边，我一下没找着路。”
　　不知对面是谁，郑嘉林的语气放得更缓，面上闪烁笑意，又大概因为姜枣在旁边，隐隐收敛。
　　“嗯，顺便给妳买了点水果，妳不是喜欢吃青枣？我刚刚好看见……”
　　姜枣默默听着，表情一呆，突然就懂了对面人的身份。
　　蠢蠢欲动的心情一下安静下来，像被泼了冷水，甚至还为此感到羞愤。
　　明明都知道对方的情况了，还在想什么呢？
　　她暗骂自己不道德。
　　一分钟后，郑嘉林挂了电话，又偏头来轻声问她：“妳刚刚是要说什么吗？”
　　攥紧衣摆的手悄悄松开，姜枣眨了眨眼掩饰慌乱，眉眼稍稍弯起，说：
　　“没事，妳快去吧。”
　　别让对方等急了。
　　她暗自盼望，晚风一吹，自己那些不该的想法就都会消失。
　　

第3章 结束
　　-
　　其实姜枣很少想要什么东西。
　　或者说是很少去争取。
　　外婆总是很忙，她不愿给她添负担。只要不去表达，总有一天渴望会像搁久的水果，自己腐烂，也就不想要了。
　　这是她一贯的做法，现在她也这样想。
　　在每个不经意的空隙里，看见郑嘉林和委璇亲密地拉手嬉笑的画面时，这个想法就被更加放大。
　　……
　　“我靠……终于结束了……这个该死的晚自习。”
　　“唉唉，回去别忘了把作业发我……”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又是几个星期过去，离分班考越近，放学后却越是沸腾。
　　姜枣安静随人流前行，出了校门突然感到面上一凉，伸手摸了一下，是滴雨水。
　　春林市的雨总是这样突如其来，不打一声招呼就落下，给一切事物都蒙上湿意。
　　姜枣在书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找着伞，忽然反应过来：她那把伞似乎给丢在教室了……
　　她暗自懊恼，自己这马虎的性格总是在关键时刻给她一击。
　　抹了一把脸甩开雨水，在雨下大的一瞬间她偏身向一边打了烊的小店跑去，借着窄窄的屋檐挡雨。
　　雨水把灰尘扬来起来，空气里顿时散开一股难闻的味道，惹得她打了个喷嚏。
　　等了几分钟，周围的人来来往往，顷刻间消失了大半，可雨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
　　这该怎么回去？
　　她耸耸鼻子，看着路上有零星三两人，凑在一把伞下，一点点移动步伐走远，心中不由得升起丝丝沮丧来。
　　这么想着，视线斜了斜，让她看见了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
　　郑嘉林是和委璇一起出现的。
　　她们俩都穿着一中蓝白的校服，撑着同一把伞，正在说笑些什么。雨丝在路灯的反射下泛着光，将她们罩在一片朦胧中。
　　好亲密的模样。
　　同一刻，姜枣稍稍低头，退后了一步，背几乎要贴上后面那堵落灰的墙。
　　呼吸都变得很轻。
　　——别看见我。
　　她想。
　　却还是被发现了。
　　郑嘉林无意间扫过这边，脚步一顿，神色里多了一分辨认。接着她轻轻拉了下委璇，低声说了句什么。
　　委璇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来，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
　　“是姜枣吗？”郑嘉林已经朝这边走来，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有些模糊，“妳是不是没带伞？”
　　姜枣心一颤，迟疑一瞬才抬头去看。
　　郑嘉林和委璇已经走到了眼前，雨伞微微前倾，替姜枣挡开飘来的雨丝。
　　“果然是妳。”郑嘉林朝她笑，又从书包里面翻出一把水蓝色的伞，“刚好我俩打一把伞，多出来一把。”
　　姜枣垂眼掩饰情绪，接过伞说：“谢谢。”
　　“不用谢，快回去了，小心感冒。”
　　姜枣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一边站着的委璇却摇了摇郑嘉林的手，催促道：
　　“好了好了，我们也快点走吧，我都要被冷死了，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姜枣适时住了嘴，有些尴尬的僵在原地。
　　郑嘉林被人闹得没办法，只能歉意一笑，转身离去的时候，用口型对她说：
　　注意安全。
　　姜枣心就又一颤。
　　她看见郑嘉林一直偏头在对委璇说些什么，似乎是在安抚。
　　姜枣都能脑补出来郑嘉林的语气，应该是很轻柔的，不会不耐烦，会一遍遍说，直到对方消气。
　　恍惚闪过一个念头：
　　对方一定会是很好的爱人吧。
　　姜枣很轻的叹气，捏着伞的手从接过起就一直收力，现在松开，发现掌心一片通红。
　　听见自己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砰砰的，一声盖过一声，混在雨里像“尖锐”的鸣叫。
　　就是安静不下来。
　　-
　　那把伞的后续，是姜枣第二天课间趁着郑嘉林不在时，放在了对方的座位上。
　　伞下压着一张纸条。
　　写着谢谢，还画了一个笑脸。
　　她放了伞后就跑回座位写的数学题，猜想对方回来看见后会是什么表情，却意外听见了一边有人低声议论。
　　“嘉林怎么最近总跟七班那人在一起？”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七班那个是‘女王’的女儿？真的假的？那咱们是不是得叫人家‘公主’啊？”
　　几个学生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时不时迸出几句压低的哄笑。
　　“女王”，是年级里学生对教导主任崔丽的戏称。她同时兼一班英语老师，性格说一不二，训人毫不留情，就像位“暴政”的女王，故得此称呼。
　　而委璇作为她的女儿，似乎也“继承”了这份待遇。
　　“笑死，七班的人好像真这么叫她。不过我听说，委璇脾气超差，简直跟女王一个样！嘉林那么好相处，怎么会跟她玩到一起？”
　　“就是啊，她一出现就黏在嘉林旁边，凭什么？明明之前我跟嘉林更熟的……”
　　“……”
　　姜枣听了这些议论，默默抿唇，将心头那点不适和涩意按回去。
　　不由得想：这些议论最近她总时不时听见，那郑嘉林呢？她会怎么想？
　　正乱想着，突然肩膀被人重重一拍，姜枣被惊了一跳，浑身一抖。转头看去，才发现是上次那个不小心撞掉她笔的同学，沈染。
　　沈染被她这反应也吓了一跳，我去一声，又被逗乐，笑着打趣道，“抱歉抱歉，吓到妳了吗？妳反应太大了吧？好敏感啊。”
　　姜枣很不好意思，说没事。
　　这是她的坏习惯，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过于关注，忽视外界，总被吓。
　　沈染笑够了，才说自己的目的，她拿着本英语教材问姜枣：“能帮我看看这个英语题吗？”
　　她的性格活泼外向，和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来，和郑嘉林更是从初中就要好的朋友。
　　姜枣于是感到吃惊，“问……问我？”
　　沈染点头说：“对啊，妳英语超好的，我记得妳上次英语还冲上了年级前三？妳是怎么学的啊，我怎么记都记不住单词，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好吗？”
　　姜枣被夸的脸红，她这么多门科目里面其实也就英语比较好，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但至于怎么学的，她只能回答：
　　“其实没有什么技巧，就是死记硬背，我基础也不怎么好……”
　　她说了一下自己学习英语的办法，又给沈染耐心解答了那个问题。
　　沈染听完后，看她的眼神像个怪物，语气惊叹道：“妳好厉害啊，郑嘉林那家伙之前也教我类似的方法，我还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想到还真的有人能坚持下来，不对，妳们简直不是人好吗。”
　　她语气讪讪，没注意到姜枣眼睛微微张大，抿抿唇，神色有些不自然。
　　郑嘉林也会用这个办法……
　　这点微不足道的巧合，也足以让她偷摸高兴许久。
　　而一旁，沈染还在喃喃，声音很轻，大概是自顾自的吐槽没想让姜枣听见：“要说林子也真是的，明明自己这么忙，还要被要求给某个大小姐补习……”
　　但姜枣还是不小心听到了些，下意识开口：“补习？”
　　沈染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又忍不住，把声音压低道：
　　“哎呀，委璇妳知道吧？崔丽的女儿，成绩简直没眼看。所以半年前，女王私下里就要林子给她补习来着，但这事妳可千万别说出去，林子不让我往外说的。”
　　姜枣一愣，点头说好。
　　心里却担忧：那崔老师知道她们在一起了吗？
　　又叹气，这不是她操心的问题。
　　也就是这时，广播里面高二各班集合去操场，开动员大会的消息。
　　顿时教室里面一片唉声叹气，谁都没那个心情浪费一个课间，跑到操场去听那些枯燥无聊的口水话。
　　但广播里已经开始放起了集合的音乐，再不情愿也只能老实跟着队伍排好队下楼。
　　沈染倒看不出来不悦，又拍拍姜枣的肩：“走吧。”
　　……
　　操场上，塑料草地上还残留着昨夜没干透的雨水，头顶却是烈日，风一吹，冷热交替的感受很是阴间。
　　一波波人上去讲完话又下来，全是一些立场正确的鸡汤，比数学题还要无聊。
　　姜枣个子不高，排在一班中间靠前一点的位置，有些犯起来瞌睡，垂头瞧着地上的草。
　　也就是这个时候，主席台上的人说道：
　　“下面欢迎我们高二的年级代表——”
　　操场上本来奄奄的人群忽就躁动了起来，姜枣眼睫微动，预料到了什么，随即抬起头。
　　就听台上的人说：
　　“郑嘉林同学讲话！”
　　后面几个字被噼里啪啦的掌声淹没，姜枣愣了片刻，才抬起手来一起鼓掌，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主席台边的位置，郑嘉林已经站在那里了。
　　对方还是穿着一中那套水蓝色的校服，和扎高的马尾，同所有人一样，又不一样。
　　她得天独厚，长得太漂亮。
　　仅仅是站着就足够赏心悦目，让人愿意投去关注。
　　郑嘉林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
　　“亲爱的同学们，敬爱的老师们，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二一班的郑嘉林……”
　　一句句流利的稿词从话筒传出，落在操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面。
　　“站在高二的尾声，我们即将共同迈入一个关键的人生阶段，高三。”
　　姜枣眨了一下眼，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
　　“天呐，嘉林今天好漂亮啊！”
　　“这还用说，讲些什么废话呢？那可是咱们一中的门面。”
　　“我简直了，明明讲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为什么郑嘉林讲的就让她这么爱听？”
　　“可能是因为威信？毕竟咱们嘉林成绩第一，长得还漂亮，一中谁不知道她啊，现在就是偶像亲自给妳演讲，妳能不爱听？”
　　“天……时常觉得我和这么完美的人是同学简直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姜枣暗自附和。
　　她想起自己发现喜欢上郑嘉林的那天，失眠到很晚。
　　那天她从研学的篝火晚会，回到学校准备的宾馆，几个寝室的人相互窜着打牌和八卦，走廊上闹哄哄一团。她却早早上了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翻来覆去许久，最后灯都熄了，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她还是没睡着，瞪着天花板到天明。
　　终于想明白了：她喜欢郑嘉林。
　　意识到的那一刻，姜枣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她总以为爱上是漫长的事情，没想到只是一瞬间，更没有想过这样的瞬间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下一刻，她脑海里面倒映出来另一个想法：
　　她们没可能。
　　而现在，现在这操场上乌泱泱的人里面，有多少人和她是同样的心情？
　　她们抬头一次次注视，可从喜欢上的开始就知道没有可能，也全数接受。没有悲哀或者难过，只是觉得理所当然，也已经足够幸运。
　　“最后——”
　　郑嘉林的演讲也到了收尾的时候，视线扫视过操场的人* 群。
　　“无论结果如何，都希望大家有坦然面对的勇气和坚持的信心。”
　　……
　　分班考最后几天，雨水断断续续，虽然不大但是绵长。告白已经没了可能，姜枣便收了心思，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备考上，倒是平静。
　　考试当天位置是按名次排序的，一个班只留三十个位置，一班的五十多个人分别被分在两个班里，考场挨着。
　　郑嘉林是一号，第一个教室的开头。
　　姜枣是五十二号，第二个教室的末尾。
　　随着铃声响起，试卷上被渐渐落满文字，一堂堂考试结束，喘息的时间还不足，所有人迷迷糊糊又被这么推着往前走了。
　　最后一堂英语考试，姜枣视线打着漂，看到窗外的枝头上几片早衰的叶子从枝头滑落。
　　突然惊觉，八月早秋，
　　秋天来了，高二也结束了。
　　她的暗恋也是。
　　

第4章 开始
　　-
　　[预计未来三天里，春林市将出现强降水。雨量可达大暴雨到特大暴雨级别，请市民务必留在室内。］
　　[暴雨来袭，安全第一！］
　　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像浸了水的棉絮。
　　一阵大风刮过。
　　姜枣把阳台的窗户“啪”地关上，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有点冷，她搓搓手，转身回客厅。
　　如今暑假过去大半，她的日常就是帮着外婆看店和写作业，闲余刷刷手机。可不巧这突然的暴雨预警让水果店也被迫关门，接下来几天她怕是只能在家里闲着了。
　　走进客厅，赵蓝天还在和人通话，姜枣默默把电视音响调低一点儿，坐在沙发上听了个大概：
　　“没地方去……想来我们……这倒也是行……”
　　姜枣皱眉，心觉不妙，忍不住了凑过去对赵蓝天一直眨眼，想暗示她别同意。
　　但是赵蓝天已经应下：“我能有什么不方便，妳看妳这说的。让小孩下午过来的好，怕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姜枣心如死灰，看着外婆把电话放下，有些懊恼：“以前不是就说好不再答应了吗，妳怎的又应了？”
　　赵蓝天也无奈，她知道自家这孙女不喜欢和不熟的人呆在一起，但她也是实在不好拒绝。
　　“人家这小孩也是被托放在妳王姨家，但是这最近不是暴雨吗？妳王姨的果园也一堆事情忙不赢，抽不出空管她，让个小孩跟着东跑西跑也不好，这没办法了才来找我。”
　　“就住个几天就走了，暴雨一停他们就接回去，委屈委屈妳喽。”
　　被拖放在王姨家，又被丢给赵蓝天。
　　这短短几句话姜枣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生出一丝酸涩的同情来，下意识就脑补个惨兮兮的女孩模样：
　　瘦小的身板吃力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瑟瑟缩缩的，还要看各种人的脸色，生怕惹人麻烦。
　　怪可怜的，
　　让她想起从小就被丢给外婆的自己。
　　虽然和别人住她还是不情愿，可心也软了大半，说不出埋怨的话。只能闷闷“哦”一声，算是认命。
　　＿
　　认命归认命。
　　该准备的东西不能少。
　　折腾一早上，姜枣给客厅摆满了小零食和水果，把自己房间的被褥换了新的，连自己小时候的毛绒拖鞋都拿出来了，摆在门口。
　　赵蓝天从厨房走出来，瞧见她这副架势还愣了愣，“这是干嘛呢？”
　　姜枣正坐在沙发上搜“内心敏感的小孩要怎么关心”的帖子，闻言有些脸红，含糊道：“没啥啊。”
　　赵蓝天笑出声来，刚想说些什么。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两声。
　　这倒是巧，她直接示意姜枣去接人。
　　姜枣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希望自己接下来能表现自然一些，给小孩留下个好印象。
　　然后她打开门，视线往下……
　　又上移。
　　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瘦小狼狈，
　　反而高挑、漂亮、落落大方。
　　隔着门框站在她面前——
　　长发随意扎低，舒适的白色体恤穿在里，大衣罩在外，衣领较低，所以能看见清晰的锁骨线条。手上还拿着个白色的行李箱，和一箱牛奶。
　　看见姜枣后，脸上也现出一丝茫然与意外，先出声：
　　“姜枣？”
　　她眼尾的一点红痣如此熟悉，晃得姜枣心脏一紧，浑身一个哆嗦，退后一步，踩到了拖鞋，眼前一片虚影掠过，就要摔倒。
　　郑嘉林被她惊到，动作比脑子快，向前一步，扶了下姜枣的腰，把人稳住。
　　触碰只是一瞬间的，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飘过。
　　但姜枣没来得及感受，郑嘉林就已经收手，低低笑了一声说：“抱歉，好像吓到妳了？”
　　声音恍若在耳边响起，姜枣脸渐渐飘红，说：“没，是我太容易被吓到了……我没想到是妳。”
　　脑补的可怜小孩一下蜕变成了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她不仅没想到，还想给自己找块地埋了算了。完全瞎操心。
　　姜枣侧过身子，着急忙慌招呼对方：“妳先进来吧，拖鞋就……”
　　两人一起看向方前她准备好的儿童毛绒拖鞋，都滞了声。
　　“这个吗？”郑嘉林问的有些不确定。
　　“等……我再给妳找一双。”姜枣红透了脸，蹲下身子在鞋柜里面重新翻找，完全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赵蓝天闻声走来，看见人后哟了一声，随即笑道：“这是真巧啊，居然是妳这姑娘，我当时怎么也没问问名字，也好有个准备。”
　　姜枣听着，心说外婆原来是真不知道。
　　“奶奶好，我也没想到王姐正好给我‘发配’到妳们家，”郑嘉林把手上的牛奶放在一边，“劳烦妳们几天，我也没什么好送，就买了箱牛奶。”
　　姜枣把新的拖鞋放在地上，郑嘉林穿上后和她道谢。接着姜枣瞟了一眼那牛奶，是箱金典，她每次做客别人家外婆也总要带着这么一盒。
　　赵蓝天嗔怪：“妳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来就来了，还要带什么东西？这也是太客气和见外了不？妳给放这边就行。”
　　“妳不知道，姜枣知道妳要来，准备了一个上午呢，妳看这一桌子吃的玩的，都是她给摆上去的。”
　　郑嘉林扫了一眼，吃的倒没什么，糖果之类的甜食居多。只是那玩具又是小狗拼图又是小兔子玩偶的，又想到刚刚的毛绒拖鞋。
　　似乎太童趣可爱了些。
　　再偏头去看姜枣，人已经脸红的要烧起来了，好久才磕磕绊绊说：“没，我搞错了……还以为是小朋友。”
　　话落，她就很清醒地听见郑嘉林笑了一声，很给面子的说“谢谢”。
　　好吧，现在是一米七的大朋友了。
　　……
　　寒暄几句，赵蓝天让姜枣带郑嘉林把东西放好。姜枣才领着郑嘉林去自己房间，推开门，她说：“我房间可能有点小，妳别嫌弃。”
　　郑嘉林一笑，视线扫过屋里，“没事，挺温馨的。”
　　目光又被床上的卡通小猫图案吸引，她顿了顿，调侃道：“也很可爱。”
　　姜枣尴尬地轻咳一声，平复心情后帮着郑嘉林把包和行李放好。
　　箱子被她卡在书桌和衣柜间，姜枣转头，又瞧见床单上的小猫，心脏一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瞟一眼郑嘉林，对方正在用湿纸巾细细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珠顺着下颚线滑下，淌过锁骨线，没入衣领。
　　心脏突突跳起来。
　　姜枣抿抿唇，踌躇半天，才积累一点勇气开口：“那个……”
　　“嗯？”郑嘉林转过头来。
　　姜枣问她：“妳要是和我睡一张床的话，妳女朋友不会介意吗？”
　　虽然很尴尬，但是这个问题还是太必要问清楚。
　　郑嘉林听闻顿了一下，随即才突然想起来，这小同学似乎是知道自己的情况的，这倒也是省心去解释了。
　　她把湿纸巾折好丢进垃圾桶，语气有些安抚的意味：“她肯定是会介意的，所以我晚上会打地铺，妳放心，就是要麻烦再提供一床被子了。”
　　姜枣缓缓点头，说：“那就好，被子什么的我会准备好的。”
　　一口气呼出。
　　最大的问题也解决了，姜枣发现自己杵在这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做的，郑嘉林在的场合，她总感觉做什么都不自然。
　　于是丢了句“去看看外婆那边有什么忙可以帮，妳先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就匆匆出去。
　　郑嘉林瞧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轻笑一下，摇摇头。
　　-
　　窗外乌云越压越低，但姜枣家的灯光普遍都是暖的，身处其中更容易给人一种倦怠和柔软的感觉，郑嘉林也慢慢放松下来。
　　这些年来，因为她母亲四处奔波时不时出差的缘故，她在太多种不同的家庭借宿过。短的有一两天，长的也有三四个月之久。
　　姜枣家是让她觉得比较放松的。大概还是有同班同学的缘故，虽然说不那么熟悉，但好歹有过了解。
　　她想这同学应该不是个会来事的，
　　能省去很多麻烦。
　　把洗漱用品和文具之类的放好，郑嘉林才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书桌上自己课本的照片，给委璇发了过去：
　　[lin：图片］
　　[lin：到了，还挺巧的，是我一个同学的家里。］
　　那边没有马上回复，郑嘉林又顺手点进她的朋友圈，发现委璇一个多小时前才新发了一条，是关于她给别的男性朋友庆生的九宫图。
　　郑嘉林皱眉，视线在委璇和对方拥抱的照片上面停了一瞬，指腹轻轻在屏幕上委璇的嘴角摩挲着——
　　照片里的两人笑得太灿烂了些，
　　这段时间委璇似乎和这人玩的太好了些，连和自己聊天都时不时要提到。但是她问起，委璇只说就是普通朋友。
　　郑嘉林垂眼，随手点了个赞退出，把手机收回裤子口袋，向房间外走去。
　　走到门口要转弯的时候，耳畔的发丝被一丝微风吹起，郑嘉林眯眼，紧接着就看见了折返回来的姜枣。
　　两个人皆是一愣，齐齐刹住步伐。
　　“就是——”
　　姜枣气没喘过来，先开口，“外婆……喊我们先去趟超市，先把暴雨这几天的菜买回来，到时候雨下下来了就不方便了。”
　　郑嘉林失笑，“好的，妳先顺顺气。”
　　“嗯……”姜枣喘了几秒后平复下来，“我好了。”
　　接着说：“我们估计要去市中心一趟了，这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
　　郑嘉林点头：“还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郑嘉林应“好”。
　　出门时，姜枣看见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着字，视线漫不经心扫过，瞥见那简短的一句话：
　　[lin：和同学去超市一趟，买点东西。］
　　大概是在给女朋友报备吧。
　　姜枣忙慌收视线，刚出门就被这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
　　林对枣的目前印象：是一个不麻烦的内敛同学（∩＿∩）
　　

第5章 谢谢
　　-
　　[璇：和谁出去呢？还是同班同学，这下可以聊的话题可多了吧？
　　[璇：酸.jpg］
　　[璇：妳们倒是甜甜蜜蜜出去逛了，不像我，还要在家对着我妈那张脸。］
　　超市入口的感应门“叮”一声滑开，同一时刻郑嘉林的手机震动几下，一看是委璇回的消息，她嘴角不自觉弯起，简单回了几句。
　　[lin：说什么呢，就是同学，我和她在学校都没说过几句话的程度。］
　　[lin：妳在家待着也好，外面挂大风冷得很。］
　　[lin：先不说了，到超市了。］
　　和人出门还总看手机不太礼貌，郑嘉林把手机静音放回口袋，看向站在身边安静等待的姜枣道：“抱歉，耽误了点时间，我们走吧。”
　　姜枣点头，默默收回视线。
　　这家沃尔玛有两层，每层面积都挺大，许是因为暴雨预警，此时超市里来囤货的人还挺多，不少货物也被扫荡完了。
　　两人并排走在货架间，一边推着购物车滑动向前，一边聊着买些什么菜好。
　　郑嘉林作为客人更谦让，一直在问她的喜好，但她只是说“都可以”这样含糊的话。如此几次后，郑嘉林揶揄说：“妳看着可不像是不挑食的样子。”
　　姜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在调侃自己的体格太清瘦，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是有点挑……”
　　郑嘉林听后摇头闷笑出声，姜枣看着她的侧脸却短暂恍惚。
　　这种玩笑太过于亲密和自然，让她生出两人真在过日子的错觉，仿佛真的是在为三餐烦恼拌嘴的伴侣。
　　谈话间，两人逛到了水果区，瞟见一边的架子上有青枣，郑嘉林顺手就拿了盒，放在购物车里。
　　姜枣看着那盒枣心一滞，脑海里面飘过了很多种猜测与期许。
　　但下一刻，就听郑嘉林似乎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看着她语气恍然说：“突然想起来，妳是不是也喜欢吃枣？”
　　也喜欢。
　　刚有些激动的心情，因为这几个字渐渐平静下来，好吧，自作多情了。
　　姜枣手指微蜷，平复心情后点头说：“的确还算喜欢……”
　　又说：“其实妳不用买枣子，我外婆本来就是开水果店的，家里还备着很多，吃不完。”
　　郑嘉林听完，才意识到这个点，摇摇头失笑，“这倒也是，一时没记起来。”
　　因为委璇喜欢吃枣，她习惯性留意，倒是忘了如今的情况。
　　把那盒枣又放了回去，她转头看向姜枣，想叫人继续走，动作却突然顿住。
　　姜枣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如既往的安静，可不知为何，郑嘉林竟从那表情中看出来一丝落寞。
　　郑嘉林轻轻皱眉，朝人走进一步，问：“怎么了？小同学？”
　　她稍稍低头有点好笑道：“是我刚刚说妳挑食，不开心了？”
　　姜枣偏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又有些认真地说：“没有的，我没那么小心眼。”
　　“那……我们继续逛逛？”郑嘉林端详她的神色，出声询问。
　　“嗯。”
　　不过只是小小的插曲，姜枣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斤斤计较，之后都努力表现的自然。
　　但似乎郑嘉林并没有放下心来，沿途都总是关注她，也选些她能够接得上的话题。
　　这让姜枣更心乱。
　　两人离开水果区没多久，瞧见前头有人在促销着什么东西，周围还围着一群人在抢，闹哄哄一片。
　　还有工作人员在吆喝着什么“最后一波大甩卖”“五折限时优惠价”的话。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在卖白桃味的限量版薯片。
　　姜枣知道这个牌子，但是不太感兴趣，她一般只吃原味的薯片，不太爱尝试别的口味，匆匆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可郑嘉林似乎想到什么，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姜枣，缓和气氛问道：“吃过这个薯片吗？”
　　姜枣摇头。
　　郑嘉林却说：“之前吃过一次，味道挺好的，就是很少见到有地方卖。”
　　这句话似是随意提起，却在姜枣脑子里荡开涟漪，她脚步停下，问：“妳喜欢吃吗？”
　　郑嘉林笑笑说：“差不多吧。”
　　又看了眼那边挤在一团的人，姜枣道：“那我也尝尝吧，看看好不好吃。”
　　郑嘉林劝道：“可这会儿人太多了，怕是挤不进去，挤进去恐怕也是被人抢光了。妳要是想尝尝的话，下次我看见给妳带？”
　　姜枣看她一眼，又摇头，“没事，我个子小好挤进去，妳等我一下。”
　　郑嘉林一愣，还想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却已经转身了，她伸手想去拉，但对方走得急，也没空给她反应，就一头扎进人群里面去。
　　她只好摸摸收回手，揉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气。
　　想说其实那薯片也没有那么好吃。
　　这不过是她为了缓和姜枣心情，才找的话题罢了。
　　……
　　这头，姜枣在一群人中间被挤得要喘不过来气。
　　周围的人都嚷嚷着“别挤别挤”“慢慢来”什么的，结果一个个用劲儿比谁都猛，一边的员工也是手忙脚乱。
　　还得亏姜枣瘦，才能从缝里面钻进来，到现在这个位置。
　　但还是有些恼火，毕竟她一贯是不喜欢这种要挣着抢着的场合。
　　又吵又闷，像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折腾间，她勉强能从空隙里看见一些薯片的影，努力伸手去够那台子上的包装袋，结果每次都是快要碰着了又被不知名的人抢去。
　　几次这样后，姜枣感到泄气，又不愿意放弃。
　　这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事，她不想失言。她还想听郑嘉林说谢谢她，或者只是吃到薯片觉得开心也行。
　　渐渐的，周围抢到薯片的人开始散去了，能喘的过点气，但台上面的薯片也少了。姜枣开始心急，用点蛮力去够，几番争挤下终于到了最里面一圈。
　　刚好还剩着最后几包，她缓过来一口气，拿了一包在手里，心说还好。
　　也就是这时，人群外传来“刺嚓——”一声。
　　很长的脱音，像金属在地面摩擦。
　　还有夹着几声慌张的“让”“快让”。
　　姜枣皱眉，因为四周的喧哗声还没全数散去，她听得不是非常清楚，还以为是外面出了些什么事儿。
　　“刺——”的脱音却越来越近。
　　她突然预感不妙，周围人在迅速散去，姜枣回头去看——
　　一辆载着几大箱子矿泉水的拖车，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滑来，俨然已经失控。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快过大脑，她连忙朝着一边偏过身子。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响！
　　在耳边炸开。
　　那拖车直直撞上了方才摆放着薯片的台子，车上的几件矿泉水倒了大半。而本来那台子就是拿纸板子搭出来的，现在直接变了形。
　　姜枣看着眼前这幕，一时呆住了。
　　直到有人语气急促，喊她：“姜枣！”
　　她回头，看见郑嘉林推着车跑过来，稍稍喘气后看向她，眼底还有慌张的情绪未平，上下打量着问：“妳有没有事？”
　　姜枣还没缓过来，沉默一秒，才想起什么，把手上的薯片拿起来，声音因为惊吓还有点轻：“我没事……那个，薯片也拿到了。”
　　白桃味薯片粉色包装袋，在灯光的照射下还有些反光，看起来像碎掉的星星，被邀功一样举起。
　　郑嘉林一时哑言。
　　无奈之后，是莫名的心烦萦绕上来。
　　想问她难道这是重点吗？又说不出责备的话。毕竟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去挤、才去争的东西。
　　姜枣举着手，看她半天都没有反应，隐隐有些失望，想说些什么来给自己找补，又嘴笨沉默。
　　这时一边有人穿着超市员工服跑上前，神情很是紧张，连声道歉：
　　“抱歉抱歉，您有没有受伤？今天这地面太滑了些，车子轮胎有些失灵，我一时没拉住，实在是抱歉。”
　　姜枣说：“没关系，没伤到我，但下次还是要小心点。”
　　“好好好，下次一定注意。”
　　见员工蹲下去整理倒下的水了，姜枣又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发现对方一直低着头，在看自己垂下去的另一只手。
　　姜枣疑惑，心里打鼓。
　　而郑嘉林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抬眼出声，声音有些哑，“手指……是不是划破了？”
　　啊？
　　慢半拍的，姜枣把那只手抬起来看，才发现对方说的居然是真的。
　　她刚刚心有余悸，都没有感觉到，现在才看见小拇指侧边的位置被擦破了皮，应该是不小心被拖车蹭到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漫开细微的疼。
　　她愣后，把冒出来的血随意擦去，状似不在意地说：“就是一点小伤，过几天就会好了，不碍事的。”
　　郑嘉林没吭声。
　　姜枣试探地问道：“那继续走吗？等会待久了我怕就会下雨了”
　　这次郑嘉林似乎叹了口气，面上恢复了往常的随和，说：“走吧，看看还需要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的，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随便又买了点零食，就推着车去收银台。
　　排队等待时，姜枣看见郑嘉林还在架子上拿了一包创可贴丢进去，有些愣神，指腹在那处伤口轻轻揉了揉。
　　果然，等出了超市，郑嘉林就把那包创可贴递给她，道：“贴一贴吧，小心感染了。”
　　姜枣有点脸红，接过来乖乖贴上，说“谢谢”。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突然觉得狼狈。没听到郑嘉林对自己的“谢谢”，倒是又让对方费心了。
　　超市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的声音也飘，好像说出就被风卷着走。
　　但郑嘉林应该听见了，因为她又垂眸看了自己一眼。
　　-
　　从店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的士回家，车上一路无话，十多分钟的路途，姜枣还靠着窗眯了一会。
　　意识再回拢的时候，是姜枣迷迷糊糊听见郑嘉林在说：“十六块是吗，扫您了师傅。”
　　然后是很轻地叫她：“醒醒姜枣，到了。”
　　姜枣挣扎着起来，拎着一大袋子东西下了车，被风一吹，刚刚的困意全数散去。
　　才发觉外面的天多暗。
　　黑云压得很低，风呼呼吹着，空气里弥漫着水气的味道。雨还没来，但这座城市似乎已经泡在了水里。
　　大马路上的行人基本看不到了，只有小巷子里偶尔还能瞧见些人影在蹿。
　　天边有雷声轰隆响起，预示着这雨怕是没多久就落会下来。
　　姜枣这么想着，就被一滴雨水砸到了眼睛。
　　她眨下眼，水滴在睫毛里晕开，触感冰凉。
　　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没多久就是一秒……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清醒
　　-
　　雨水落下来，砸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小点，不一会儿又连成一片。
　　郑嘉林把伞撑开，自然地拉过姜枣，“过来点，别淋到了。”
　　姜枣本来还局促和忧心，先前在超市里郑嘉林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她怕是自己扰了她的心情，给了她不好的体验，所以就连之前的创可贴都收得心揪，回来也一直沉默。
　　现在郑嘉林依旧坦然示好，倒让姜枣暂时心安了，顺着对方的意思靠了过去。
　　“能打到吗？”郑嘉林问她。
　　其实还是被斜着落下的雨淋到了点，但伞就这么大，姜枣不挑剔，点头说：“可以。”
　　空间骤然缩小，让她们一时间挨得很近，姜枣能闻见郑嘉林身上淡淡的清香，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在一点点度过来。
　　然而撑伞走了没几秒，雨渐大，倾盆倒下，溅起水花，沾湿她们的裤腿。
　　才这么一会，已经能感受到这场大雨的来势汹汹，视线所及之处都成了一片模糊的水雾，被寒风夹着到处飘。
　　郑嘉林在雨里提高声音，又问她：“冷不冷？”
　　姜枣被风吹得不停眯眼，逞强说“不冷”，可下一瞬，一阵强风挂过，把她吹得一抖。
　　她心下尴尬，希望对方不会去深究这个细节，郑嘉林的脚步却倏然停下。
　　姜枣捻了下小拇指处被雨弄湿的创口贴，抬头刚想问她怎么了，肩上就一暖。
　　她一愣，看着身上多出来的灰色大衣，反应过来是郑嘉林把自己外套解开脱下，不由分说将她罩进去了。
　　周围的寒意顿时散去大半，也许对方只是随手的照顾，却叫姜枣心脏滞空了一拍，接着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失控一样。
　　她轻捻着小拇指上的伤口，倒是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郑嘉林又不是她，不会那样计较一个小麻烦的得失，也从来不会吝啬于对别人的好，因为她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短暂失神间，姜枣听见对方说：“跑。”
　　来不及再多想，她仓促迈开脚步，跟上郑嘉林的步伐。
　　提着笨重的塑料袋，两人都有些狼狈，却也顾及不了姿势的优雅了，只拼命朝一个方向跑去。
　　雨声哗啦啦的，把听觉和视觉都模糊，姜枣捏紧身上的衣服，总若有若无闻见郑嘉林的气息，清淡，却在奔跑带起的风中将她环绕。
　　在滂沱大雨里，她们是一起缓慢移动的小小一点。
　　……
　　冲进居民楼里，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郑嘉林把伞收好，正在理着自己润湿的头发和衣服。
　　姜枣顺了顺气去看她，才发现在那么大的雨里，她自己倒是除了裤腿都没怎么被淋到，但对方几乎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心头泛起复杂情绪，她说：“谢谢，这件衣服我之后洗完给妳吧……”
　　郑嘉林撩着耳畔被打湿的头发，闻言笑了下说：“不用，借住在妳们家还让妳给我洗衣服像什么话。而且给妳衣服又不是为了让妳帮我洗的，这件衣服穿几天了本来就要洗。”
　　姜枣皱眉，不是很赞同，“不行，太麻烦妳了。”
　　郑嘉林却把视线瞟向她手上的伤，说：“好啦，别和我犟。也让我做点什么心里宽慰一点，别让我过意不去了，嗯？”
　　姜枣微微一顿，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沉默片刻才干巴巴应：“嗯。”
　　-
　　两人淋了半场雨回到家，果不其然把赵蓝天吓了跳，连忙让她们先去洗澡，念着小心着凉感冒。
　　家里的浴室只有一间，两人只得一前一后洗，当姜枣吹好头发走出来时，赵蓝天已经把饭菜都端上桌了，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嘉林妳爱吃什么，我就随便做了些，别嫌弃啊。”
　　虽然这么说，但那桌子上又是糖醋鱼、又是可乐鸡翅、排骨炖汤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是可口。
　　看来赵蓝天也是对郑嘉林颇有好感，姜枣瞟了一眼菜，就知道外婆肯定下了功夫，这都堪比过节了。
　　郑嘉林当然也明白，她惊讶过后就大方表达说：“奶奶也太谦虚了，这光看就已经很有食欲了，是我今天有口福了。”
　　赵蓝天一听这话就乐了，简直被夸到了心坎上。
　　家里面姜枣是个不爱说话的，也不会夸人，这下郑嘉林倒是满足了老人家的虚荣心，一下打开了她的话匣，一个劲的给对方说自己做菜的小心思、小技巧。
　　而郑嘉林在一边时不时应和两声，一顿饭吃的也算热闹。
　　不妙的是，赵蓝天的好奇心似乎也被勾了起来。
　　她记得班主任每次都会表扬郑嘉林的事儿，于是一直在问了对方的学习技巧。
　　这还没完，还想让她也教教自家外孙女的数学，连姜枣一个晚上没解出来一道数学题，在房间里崩溃大哭这种事情都说了出来。
　　“我哪里有崩溃，”姜枣被说的脸通红，终于忍不住反驳，“我就只是哭了一下下，后面我也自己调理好了的。”
　　“好好，妳那是哭了一下下，把我是吓得不轻，还以为妳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赵蓝天回完话，又对郑嘉林说，“反正她这小孩也不缺努力，怕是数学上就是缺根筋，不开窍。”
　　郑嘉林看了眼姜枣憋屈的不行的表情，有些意外，还有些失笑，说：“当然成，姜枣要是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随时来问我。”
　　听了这话，姜枣突然不反驳了。
　　她顿了下，在一边的盘子里拿了颗青枣嚼，给自己压压惊，又像是掩饰一些什么。
　　结果这还不算完，赵蓝天接着就问了一个更让她心惊的问题：“那嘉林啊，妳这么优秀，长得还漂亮，学校怕是有很多人追妳吧，现在交男朋友了不？”
　　姜枣闻言闷呛了下，嘴里的枣核都差点被吞下去，不敢相信这居然是自己外婆问出来的话。
　　有男朋友了吗？
　　心被高高悬起，她又去瞟郑嘉林，对方只是适当地顿了顿，就说：“没呢。”
　　一边赵蓝天乐呵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好好好，妳们现在确实应该安心学习。”
　　姜枣嚼着嘴里的枣，又恢复了安静状态。
　　郑嘉林当然没男朋友，她暗自纠正：
　　她有的是女朋友。
　　……
　　后面的饭也没了胃口，姜枣草草吃了几口，还被外婆念叨“真是不知道妳这家伙爱吃些什么”的话，也只能说“自己本来胃口就小”云云，来应付过去。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但好在家里还算温暖。
　　吃完晚饭，和郑嘉林一起洗完碗，姜枣的心情又平复的差不多了。
　　一天下来的起起伏伏，在意识到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后，被按下了休止符，全数归于死寂。
　　她现在靠在沙发静静刷着手机，一边赵蓝天调出来个最爱的家庭伦理剧，拉着郑嘉林一起看，边看边点评些什么。
　　姜枣一直对这种电视剧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去凑热闹，只是会有意无意控制不住，往郑嘉林的方向看。
　　她估摸着郑嘉林对那电视剧也兴趣没那么大，所以在空隙间还看了好几次手机，大抵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怕是为了不扫赵蓝天的兴，才一直在应和。
　　又是一次郑嘉林偷着空去低头看手机，被赵蓝天的一句：“要我说这人吧，就是自在讨什么苦吃，明明早该跑，非得凑上去这受罪。小林，妳说是不是？”给打断。
　　郑嘉林分心抬起头来，盯着电视屏幕里面女主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似乎思路空白了一秒，才笑着想开口回话——
　　“外婆，妳别老拉着人家看了。”
　　姜枣还是没忍住，直接出声打断。
　　她没去看郑嘉林的表情，只是看着赵蓝天道：“人家又不一定喜欢看妳这电视剧呢。”
　　赵蓝天不乐意了，说道：“人家小林还没说什么呢，妳就知道她不喜欢了？这剧年年播年年我看，次次都好看，上次妳王姨被我说了也去看了，也爱看呢。”
　　姜枣回她：“那说不定郑嘉林不好意思说呢？妳别老拉着她就行嘛，她要看自己会看的。”
　　这话说完，她就匆匆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间在半空和郑嘉林相交。
　　但也就只是一瞬间，连对方的表情都没看清，她就低头继续去看手机了。
　　后面赵蓝天又念叨了她一会儿，但到底没再一直拉着郑嘉林一起讨论，只是实在克制不了自己激动个几句。
　　姜枣表面安静，实际上还是有些脸热。
　　做的时候觉得没错* ，做完了反倒有些后悔，担心自己是不是冲动了一些。
　　她把不准郑嘉林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儿，她没办法不去在意。
　　……
　　没有，没多管闲事，
　　因为睡前，两人被赵蓝天一起赶进卧室后，她听见郑嘉林对自己柔声说：“谢谢。”
　　超市没听到的谢谢，这会儿却听见了。
　　姜枣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指的是刚刚看电视的事，转过头去看站在身边的人。
　　对方正在朝她笑，在暖光里轮廓很是柔和，嘴角的弧度也温柔。
　　就一眼，她就仓皇避开视线，有些语无伦次道：
　　“没事，她一般就是下意识会拉着人，因为默认对方喜欢了，我说我的外婆。妳下次还遇见这样的事可以直接和她说，不然她也意识不到的。”
　　郑嘉林看着她的后颈，闷笑说“好”。
　　这边，姜枣还记得郑嘉林需要打地铺的事，从衣柜上面把被褥抱下来，和郑嘉林一起在地上摊开。
　　又想到一些什么，姜枣抬头，看着郑嘉林忙活的身影，纠结半天后开口：“郑嘉林……”
　　“嗯？”
　　“就是，”她轻声说，“不能让我外婆发现妳打地铺的事情……她会觉得奇怪，可能以为我在欺负妳。”
　　郑嘉林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笑问：“妳欺负我？”
　　姜枣红了红脸，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不会，我也欺负不了妳，是怕我外婆会误会。”
　　郑嘉林笑出声来，说：“好啦好啦，我知道的。我会注意，之后我醒了就会把被子这些收好的。”
　　她边说边拍了拍铺好的床，补充说：“还是麻烦妳了，要准备这么多东西，不会让妳为难的。”
　　姜枣抿唇，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面地铺和床并列在一起，光看着心就暖和起来，和外面交织的风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为何，姜枣突然想起来“抱团取暖”这个词。
　　她坐在床上，偷偷瞟一眼郑嘉林，对方在用语言输入和人汇报着一些日常，和将要睡觉的消息。
　　她收回目光，垂低眼眸。
　　好吧，抱团什么的，还是不太适合发生在她和郑嘉林的身上，但她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感受。
　　更何况她不仅仅悲伤，还有些真心实意的期待来。
　　要知道就算是和郑嘉林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这在以前，也是姜枣不敢想的。
　　而现在，从今天见到郑嘉林开始的虚幻感慢慢褪去，开始变得真实了。
　　

第7章 胃病
　　-
　　关灯后，姜枣本以为会失眠，可后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居然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里她没了任何顾虑，终于和郑嘉林告白的，问对方：“妳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得到一句平静的：“没有。”
　　声音和下午饭桌上的重合，带着礼貌与疏离，表情模糊看不清。
　　下一秒，姜枣就惊醒——
　　还没天亮，视线所及一片漆黑。她急促喘了几口气，大脑发懵，还想着刚刚的梦，难堪的情绪在心缝里流窜。
　　模糊中记起那句“没有”，姜枣转头去看睡在地上的人。
　　外头街灯偏移后落进来一点，把郑嘉林背对着自己的发丝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冷光。这样宁静的画面，让姜枣也慢慢平静下来。
　　梦毕竟还是梦，就算她真的和郑嘉林表白被拒，对方也会很温柔地回应吧？
　　散去脑海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安抚自己的心情，缩回被子里面把自己团了团，打算继续睡，却忽地听见一声很轻的：“不会。”  ！？
　　姜枣浑身一震，呼吸都停了，又看去。
　　郑嘉林不安地翻了个身，这下半边脸都进了街灯的光里，也让姜枣终于能看清她的神情——
　　并没有醒，姜枣慢半拍意识到那是梦话，只是不知梦见什么，让郑嘉林紧皱着眉，额头都沁出汗，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姜枣看着也心紧，咬着唇放不下心来，几番纠结后还是掀开被子，轻手轻脚走下床去，蹲在地铺边。
　　凑近后能看得更清晰：女孩总是含笑的唇此时变得惨白，发丝也被细密的汗水沾湿，顺着额角滑下，透露出来一丝罕见的狼狈。
　　这不是做噩梦就能解释的了。
　　姜枣伸去探郑嘉林的额头，皮肤的热度让她更是心惊，也变得着急起来。
　　“郑嘉林，醒醒。”她推了推对方的胳膊。
　　郑嘉林睫毛颤动几下，在姜枣以为她要醒时，她却只是在朦胧中偏了个头，低声说了句：
　　“小璇……别闹。”
　　姜枣一顿，愣在原地，一时没了动作。
　　直到手腕上面一疼，低头一看是郑嘉林下意识里抓住了她的手。
　　猝不及防——
　　姜枣微微张大眼睛，重心不稳向前倒去。
　　踉跄间她只来得及用手心撑一下地板，压着了受伤的小拇指，刺痛漫开的瞬间，郑嘉林腕上一使劲，姜枣还是不可避免地跌进下方人的怀里。
　　闷哼了一声，五感才慢慢回拢，茫然地看着地铺床单上的花纹，和郑嘉林散乱的几缕发丝。
　　姜枣眨一下眼，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胸前隔着薄薄睡衣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
　　痒，还有热。
　　姜枣明白过来什么，连方才的难过都顾及不上了，脸直接烧红。
　　她手撑着地面想起来，手忙脚乱间又压着了郑嘉林的手臂，听见对方吃痛一声后，又心慌调整位置。
　　好不容易起来一点，就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还迷茫的眼。
　　那双眼里有烦躁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姜枣？”
　　声音因为刚醒还有些哑，郑嘉林愣了愣，才注意到自己还拉着对方的手，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松开后说：“抱歉。”
　　姜枣耳朵红了一片，连忙起来，坐在地铺边上，她不自在地捏捏酸痛的手腕，才注意到郑嘉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妳怎么了？”
　　这下姜枣也顾不得难过和难为情了。
　　其实郑嘉林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一直在冒冷汗，摇摇头说：“没事，胃病犯了。可能是白天着了凉，晚上的菜又太好，贪嘴多吃了点，我待会儿吃点药就行。”
　　又有些无奈道：“抱歉，没想到还把妳给扰醒了。”
　　因为胃病，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起来，仿佛再大一些的震动就会碎掉。
　　而姜枣脸色也不好看了，抿唇问：“药在哪里？妳别动了，我去帮妳拿。”
　　“……也好，”郑嘉林轻叹了一口气，告诉她，“在我背包侧边，谢谢。”
　　很快找来药片，姜枣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人坐起来一点，看着她慢慢把药喝下后，又问：“可以吗？需不需要喝点热水什么的？”
　　郑嘉林还是摇头，“不用，谢谢妳了。”
　　“好，那我陪着妳吧，等妳好受一点再说。”帮她掖了掖杯子，姜枣就安静蹲在一边。
　　郑嘉林见状，嘴里的又一句“不用”只好作罢。
　　暖黄的灯光下，她们一时无言，各刷各的手机转移注意力，只能隐隐听见外头雨声的淅淅沥沥声。
　　姜枣点进小绿书，在搜索栏里面输入：
　　[胃病要注意什么］
　　一堆科普知识印入眼帘：要早睡早起、保持心情愉悦、忌辛辣刺激食物……
　　她一个个排除，最后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了自家晚上的那顿饭上。
　　没想到外婆的好心倒是办了坏事，姜枣有些不太好受，打算明个和赵蓝天说一下，让她做菜弄清淡一点。
　　了解的差不多，姜枣准备退出，却猛然看见一个帖子的标题：
　　[胃病，毁了我一辈子。］
　　她心一紧，就点了进去。
　　帖子的内容，是博主在说自己和胃病对抗十年的艰辛历程，而底下评论更是触目惊心：
　　[得了胃病，感觉这辈子已经被毁了，没有一天是清醒的。］
　　[每天吃饭也不行，不吃饭也不行，感觉就是在等死。］
　　[吃都不能吃好，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盼头。］
　　还有——
　　[家里小孩胃病恶化以后成胃癌了，不过半年就走了。］
　　……
　　“姜枣？”
　　姜枣正沉浸在悲痛里，被这么一叫后，抬头，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郑嘉林见此被吓一跳，迟疑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姜枣抹了抹自己的脸，“没什么，看到些感动的东西了。”
　　“妳共情能力也太强了，”郑嘉林笑说，“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妳也快去休息吧，很晚了。”
　　“哦，好。”
　　姜枣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些，不再那样憔悴，这才勉强放心。
　　她把灯熄灭后，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在细碎的街灯缝隙间，视线越过床沿，可以瞥见郑嘉林的模糊轮廓。
　　对方先前惨白的脸，和那个帖子里面吓人的话缠在一起，浑浑噩噩绕不清。
　　想着想着眼皮沉重就起来，睡过去前，她的最后一个想法是：
　　原来郑嘉林也有这么不幸的时候啊。
　　-
　　第二天，春林的雨愈大，空气里冷意也愈发浓郁，躺在被子里感受着暖意，难免犯懒。
　　而姜枣是在一阵“咚咚咚”的剧烈敲门声里醒来的，朦胧间听见就赵蓝天的声音，在叫着什么“起床”。
　　她挣扎着掀开眼皮，眼看窗外景色还是很暗，心下不耐烦，暗道怎么这么早就要起。
　　下一秒就听见赵蓝天喊：“都已经是快十一点钟了，妳们俩还不起来？”
　　十一点？
　　姜枣惊坐起，看着窗外明明阴沉的天，才猛想起来这几天春林暴雨，天色会比往常都要暗。
　　其实以往她也不至于起的这么晚，但昨晚实在是折腾了太多，先是失眠，后来郑嘉林又突发了胃病，实在是人还晕乎着。
　　思及此，她又去看睡在地铺上的郑嘉林，对方也是刚睡醒的样子，面上表情淡淡的，比起日常里的温和多了一丝冷淡，正揉着眉心看向她。
　　这时，赵蓝天在门外又提高了音量：“妳们俩醒来了没，我进来了啊。”
　　心一跳。
　　两人在对视里，都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能让赵蓝天发现郑嘉林打地铺的事！
　　……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空气流动起来，还有客厅的灯暖了房间里一片空间。
　　姜枣侧躺在床上的左边，心跳得很快，呼吸放得很轻。她面朝着刚刚才坐到床右边一侧郑嘉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淡淡清香。
　　让人更脸热。
　　虽然也睁着眼睛，但姜枣的视线被局限在郑嘉林的腰线一侧，在被子和郑嘉林身子的遮掩下，看不见外婆的身影，只能听见俩人交谈的声音。
　　“呦，原来小林妳已经醒了啊，我还以为妳们还在睡呢。”
　　“我也刚醒的，奶奶。”
　　“那就行，我还担心今天天气不好，让妳们睡过头去了。那妳们收拾好自己出来吧，早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好，我们等下出去。”
　　门被关上，房里又安静下来。
　　郑嘉林转过头拍了拍姜枣的肩，道：“好了，妳外婆走了。”
　　姜枣慢吞吞坐起来，她现在头发乱着，身后还压着一团隆起的乱七八糟的被子——是方才匆忙间，两人情急之下直接塞进来的地铺，好不窘迫。
　　她为此一直都提心吊胆，还好外婆没发现，小声说：“吓死我了……”
　　却听郑嘉林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姜枣一愣，去看对方，因还挂念着胃病的事，先是认真瞧了瞧郑嘉林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不舒服，又对上她放松含笑的眼尾，心也莫名一松，慢半拍地笑起来。
　　难得在郑嘉林面前还能如此自然，她忍不住就问：“妳不紧张吗？”
　　郑嘉林道：“当然紧张啊，但是知道有人比我还紧张，我反而就不紧张了。”
　　姜枣攥着手，轻轻“嗯”了一声说：“那妳的胃现在还痛吗？”
　　郑嘉林闻言一顿。
　　不知是想到什么，她盯着姜枣飘闪的眼看了看，又弯眼说：“已经没事了，多亏了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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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病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第8章 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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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起床，吃的也比较清淡。不过就是小米粥配些包子馒头之类的。
　　吃完大约快十二点，外头还是阴沉沉一片，姜枣计划着去写会儿作业，郑嘉林听了说好，于是两人又回了房间去。
　　房里的书桌其实不算大，一起写算是勉强，姜枣想把自己的书本移一移，多让点位置来，对方却说不用。
　　瞧着郑嘉林从包里翻出来本《傲慢与偏见》，只摆了个椅子坐在一边，没占书桌。她解释道：“我作业写完了，不用顾忌我，妳写妳自己的就好。”
　　姜枣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对方。
　　假期刚刚过半，她以为自己的进度已经算快，没想到还有人居然都写完了。
　　诧异过后又觉得合理，姜枣认命地翻出自己的数学习题册，叹气道：“嗯……我也就差数学没写了。”
　　郑嘉林瞟了一眼她没写几页的习题册，不知想到了些什么，语气揶揄道：“这么不喜欢数学？”
　　那是当然的，要是妳在一个功课上倾尽所有心血，但是却看不到任何的成果，估计也会觉得气馁和抗拒吧？
　　姜枣无奈点头。
　　她现在和数学之间就是这么一个状态。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沮丧，郑嘉林语气放得温和，“没关系的，遇到不会的可以问我看看，说不定我能把妳教会呢？”
　　姜枣指尖顿了下，过了一会才说好。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面，只听得见姜枣奋笔疾书打草稿的声音，和郑嘉林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姜枣埋头，绞尽脑汁和数学题对抗，勉强往后写了几页，却始终没去问过郑嘉林。
　　直到她终于在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上卡住。
　　她反复默读，寻找各种条件之间的关联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句：
　　“公式好像用错了哦，小同学。”
　　姜枣浑身一抖，猛然抬头，就撞进郑嘉林眼里，完全没察觉她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发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姜枣脸一红，羞耻感渐渐升上来，像是自己拙劣的作品一下被暴露在了行家眼前被点评。
　　但郑嘉林没有点评。
　　她只是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角，柔声道：“这里，套公式的时候是不是忘记把平方写上去了？所以后面运算的时候也弄错了。”
　　她的语气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在，姜枣乖乖点头，心里的尴尬在她的声音中一点一点平复。
　　郑嘉林又问她：“其实不难，这样，我带妳一步一步算一遍，妳看看，成吗？”
　　“成的……”
　　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一堂由郑嘉林开展的一对一教学课。
　　一开始姜枣还担心自己会心不在焉，但郑嘉林实在是太有耐心，那些在姜枣眼中宛如天文的图形和题目，被对方用一步一步清晰的逻辑推导出来，让她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就越靠越近。
　　又被点通了一道题后，姜枣感动激动，想转头道谢，指尖却一个不小心蹭到了郑嘉林的胸口。
　　虽然接触一瞬即逝，但还是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姜枣呆住，不敢乱动了。
　　她看着郑嘉林的睫毛颤了颤，面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意外与一丝窘迫来。
　　一瞬间，姜枣刻意去忽视了的、温热的，昨晚的那些记忆返潮。
　　还有那个下意识就被郑嘉林喊出的名字，让她像是不小心偷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口狂跳，心尖一片涩意。
　　脑里一团乱麻，纠结到底要不要刻意道歉时，郑嘉林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嗡嗡嗡”的，震动感隔着两层布料传到姜枣腿上。
　　姜枣感受到郑嘉林默不作声把腿移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她说：“妳先自己写一下，我去外面的阳台接个电话。”
　　姜枣点头，视线偏回课本上，说好。
　　对方脚步渐远，门被打开又关上，姜枣确定对方离开了以后，长舒一口气。
　　天。
　　天……
　　姜枣捻一下自己的指尖，不由得想起来刚刚那一瞬间的柔软触感，羞红了脸。
　　虽然昨晚她也不小心碰到了郑嘉林，但那时心绪太乱，要事为上，来不及想太多，而且对方完全是不清醒的状态。
　　现在。
　　姜枣低低哀鸣一声，把自己的头埋进手臂里去了。
　　-
　　“亲爱的，妳这是在哪个地方借住呢，我看这背景里环境也太差了吧？”
　　手机屏幕里，委璇撑着下巴，探着头往郑嘉林这边瞧，眼里的挑剔神情毫不遮掩，“妳妈也真是的，不放心妳暴雨天一个人在家，还要自己跑那么远出差，害得妳东跑西跑，心疼死我了。”
　　“挺好的，同学家里挺干净的，没办法的事情，我妈太忙了。”郑嘉林回她。
　　委璇哦了一声，笑嘻嘻问：“妳刚刚在干嘛呢？有没有想我？”
　　郑嘉林无奈笑道：“在教同学题目呢，当然想妳了，想妳有没有好好完成我布置的数学题。”
　　“切，妳就记得我的数学作业。”委璇身子往后退了一点，不乐意了，“还教人写数学题呢……妳小心人家喜欢上妳。”
　　这话让郑嘉林一顿，想到了方才的尴尬事件，有些头疼，只能轻笑一下回她：“怎么会，挺守规矩一同学，看着不像是会喜欢女生的。”
　　委璇还醋着，不假思索道：“话说的轻巧，万一妳自己对人家先动了心呢？”
　　话落，郑嘉林眉头皱起，盯着她看。
　　这玩笑就有点过了。
　　委璇见此，立马捂嘴，也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郑嘉林不爱听的话，心下犯憷，哈哈打着圆场道：
　　“好啦好啦，我逗妳呢，妳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郑嘉林又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撬开心房的人，委璇当时追她一年，这点比谁都清楚。
　　话题被这样轻轻带过，郑嘉林没多计较，又问了委璇一些假期里的事情。
　　挂断电话前，她目光一瞟，看见委璇脖子上的项链。
　　银色的链条下面缀着一颗蓝色水滴的图案，很好看，也很眼生。按理来说委璇这样一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买了什么都会忍不住和她说，可郑嘉林却没印象。
　　她漫不经心提了一嘴：“项链很好看，是新买的？”
　　委璇却不知为何愣了一下，慌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一样，慢半拍道：“是啊，好看吗？”
　　郑嘉林点头说：“好看的，妳眼光一直很好。”
　　委璇嘻嘻说那当然。
　　挂断电话，郑嘉林不知为何还记着那条项链，有些心闷。
　　她边想着边把手机收回，一转过头，却看见姜枣正站在门边，一只手扒在门框上，有些踌躇地看过来。
　　也不知道是刚来的，还是等了一段时间了。
　　郑嘉林烦乱的思绪被打断，反应过来后嘴角习惯性地弯起，“又有不会写的？”
　　姜枣却摇摇头，阳台的风吹起她的一点点发丝，她举起背在身后的薯片，语气试探道：“那个……薯片，要一起吃吗？”
　　薯片？
　　郑嘉林想到什么，有一瞬间的怔愣，才点头说好。
　　-
　　分享薯片这事，还是姜枣冥思苦想许久，才想出来的缓解刚刚尴尬事件的方法。
　　可郑嘉林接完那个电话后心情似乎就不是很好，姜枣看见她一直在皱眉，或者就是面无表情，还以为对方可能不会答应了。
　　幸好，郑嘉林还是同意了。
　　薯片粉红的包装袋还是亮眼，不知道味道如何，但光看外表是足够赏心悦目。
　　姜枣满怀期待小心撕开，还希望这东西能缓和一下两人的心情，结果咬下第一口后却就呆住。
　　苦甜苦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给她一种奇怪的味觉体验。
　　这是好吃的吗？
　　她迟疑着去看郑嘉林。
　　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对方就已经咽下几片，察觉她的视线后，还偏头过来，笑着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姜枣又仔细体会了一下嘴里的味道，有些艰难地说：“还不错。”
　　话落，她又注意到了郑嘉林眉眼里的失望，找补道：“挺好吃的。”
　　“那再多吃一点？”郑嘉林把那包薯片又往这边递了递。
　　“嗯……”姜枣应的很勉强。
　　郑嘉林见她这幅表情噗嗤笑出声，说：“不逗妳了，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
　　姜枣怔怔望着她：“妳不喜欢吃吗？”
　　“也不是，我吃这些东西都不挑，但这包确实一般。”郑嘉林似乎想起来什么，继续道，“这算我的祸，剩下的给我吧，我把这薯片的钱付妳。”
　　姜枣无声“啊”了一下，瞧着那精致的包装袋，摇头说：“不用。”
　　一开始就是她说自己想尝尝才买的，怎么可能让郑嘉林付钱，说是分担还差不多。
　　她又捏了一片进嘴里。
　　再一次被古怪的味道刺激地眯眼。
　　没吃到好吃的薯片这倒也没什么，只是想到自己以为知道了郑嘉林的一个喜好，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不免失望。
　　……
　　一包薯片最后还是被两人一起分食完的，雨天里听着雨声，缩在房间里，即使薯片的味道不好，但也还是惬意的。
　　姜枣把空的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里，还有些分神，想着郑嘉林刚刚说的话，回头时手肘不小心碰着了书桌上的东西。
　　“哗啦”一声响就掉在地上。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暗道自己如此毛躁，偏头看清后，却连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个本子，很简单的款式，是姜枣自己的日记本。
　　而现在，从那里面滑出来了个淡粉色的信封，封面上还有一个爱心，几乎是把明目张胆的感情坦露在了外面。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不做声了，心跳如擂。
　　郑嘉林低头看见后也愣了半天。
　　一时间风声都清晰起来。
　　过了几秒，还是郑嘉林先有了动静，蹲下去把本子捡起，还很贴心的地把信封往书页里面推一下，才递还给姜枣。
　　姜枣沉默接过，一句话也不敢说，真想找个地把自己埋了。
　　大抵是郑嘉林看出了她的不安，也觉得视而不见会更尴尬，所以轻笑着，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没送出去呢？”
　　姜枣没说话，慢吞吞抬头看她，视线相交时不可控制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是被这样的轻松随意的态度刺到了。
　　又想到刚刚的薯片、昨天郑嘉林梦里叫出的名字，甚至是更久以前的每一次接触。不知名坏情绪在心底翻涌起来。
　　姜枣突然想，要是她现在就告诉对方这情书是给她的，告诉她自己暗恋了她两年——
　　她还能这样随意吗？
　　

第9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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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枣？”
　　“嗯？”
　　恍然回神，姜枣对上郑嘉林探究的目光，浑身一颤，一下子清醒了。
　　郑嘉林看她半天没说话，大概以为她在为难，安抚道：“没事儿，不想说就不说。”
　　姜枣抿抿唇，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也不是不想……没送出去，也没啥特别原因，就不太合适。”
　　这话含糊，郑嘉林却似乎了然，神色慢慢柔和下来道：“这样啊。”
　　“嗯。”姜枣不自在地别过头，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那个本子和信封一同放进抽屉，再关上。
　　郑嘉林只是在旁边安静看着，像是在给她时间平复情绪，半响才打破沉默道：“没事的，以后时间还长着呢，不开心、难受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说啊。”
　　姜枣一愣，又去看她。
　　郑嘉林见她一脸的意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道：“不是吧，没想过跟我说这些？我不算妳的朋友吗？”
　　姜枣眼睫颤了颤，好久才说：“算的。”
　　不知道是不是妥协。
　　没有暴露的问题，却被另一个关系遮掩了。她期待的不是这个，却依旧从朋友这层身份中感受到一种安稳来。
　　至少刚刚的尴尬，已经无形中被抚平。
　　……
　　两日后，大雨渐弱，天空偶尔能瞧见放晴。但王姨的果园还在忙着疏通水道，干脆让郑嘉林晚些回去。
　　这几天，两人一起做作业，听郑嘉林给自己讲数学题；抢着帮赵蓝天洗菜洗碗；还有每次餐桌上淡了许多的饭菜；或者一起缩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倒是真有点像朋友的样子。
　　而为防止像上次那样被赵蓝天差点发现地铺的事儿，姜枣每次迷糊还在梦里时，郑嘉林就已经起床，把地上的东西提前收拾好。
　　姜枣见此觉得不好意思，死撑着把自己的起床时间也提前，洗漱完脑子还不清醒，干脆就读一读英语。
　　读英语课文是她的每天都会抽十分钟做的事情，时间不定，场合不定，但总要读的。
　　只是现在郑嘉林在，她会特意把声音放轻。
　　“In he same way， we need sruggle o grow srong and survive. ”
　　“We mus go hrough some difficul hings ……”
　　每次读英语时，她总是过分投入的，容易忽视外界情况。
　　直到十分钟过去，她差不多了，放下书本后不经意偏头，才发觉郑嘉林在看着自己。
　　“读的真好。很流利，发音也好听。”郑嘉林语气欣赏，“早发现了，这几天妳都会读，是在练习？”
　　姜枣被夸的脸红，点头说：“是的，每天都会自己练一会儿，还算有成效吧？”
　　郑嘉林一笑说：“好巧，我也有这个习惯，每天读一会儿，保持语感。”
　　姜枣听了，却突然记起之前沈染说，郑嘉林学习英语的方法和自己是一样的，当时还让她暗自高兴了很久，果真如此。
　　“这么喜欢英语？”郑嘉林问她。
　　姜枣轻轻“啊”了一下，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只是它让我没有那么费力，也许是因为靠努力就能学得不错？”而她也只会埋头努力。
　　郑嘉林听了却摇头，说：“肯定还有很多，之前教妳数学题我就想说了，妳很聪明的。”
　　还是头一次有人在数学上夸她，姜枣一愣，问她：“为什么这样说？”
　　“嗯……”郑嘉林的视线落在她书桌的课本上，“感觉，妳的专注力很好，能够在一件事情上专注很久都不走神。”
　　姜枣垂眼，想到的却是过去两年里每次偷看郑嘉林的时候，那确实是专注的。
　　她拉回思绪，不理解地问：“这也能算是聪明吗？”
　　“怎么不算呢？注意力可是很难得的。”郑嘉林语气透露出一丝自然的亲昵，很用心地在赞赏她。
　　姜枣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只好欣然接受了。
　　又犹豫着想说：那要不要之后一起读？
　　但没等她问出，郑嘉林手机就震动几下了，收到了新的消息。
　　只是不知道那边说了些什么，郑嘉林看了以后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头紧了紧。
　　“怎么了？”姜枣等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郑嘉林抬眼看她，一瞬间的淡漠一闪而过，又恢复了笑容，只说：“是我妈，她明天回春林，直接来接我。”
　　姜枣呆了呆，有些猝不及防，还没消化完，又听对方说：
　　“这段时间麻烦妳啦。”
　　……
　　郑嘉林母亲来的很早，第二天早上九点，姜枣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心情准备告别，门就已经被敲响，而那时郑嘉林刚好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完。
　　赵蓝天去打开门，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得体的米色风衣，面容和郑嘉林有六分像，只是少了些柔和，多了些锐利。不用多看就知道是郑嘉林的母亲。
　　姜枣不由得紧张，打招呼说：“阿姨好。”
　　而郑嘉林只是平静地和女人对视，叫：“妈。”
　　郑慧点点头，又笑着对一边的赵蓝天说：“这段时间打扰妳们了，真是，希望嘉林没有给妳们添麻烦的好。”
　　她把手上大包小包的礼品递上去，“看我这次来的匆忙，也不知道妳们的喜好，就随便买了点东西了。”
　　赵蓝天连连摆手说她太见外了，还是推脱不过才收下。
　　大人间的客套两小孩也只能听着，姜枣默默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郑嘉林。
　　似乎是从昨天收到信息开始，她就变得疏离起来，连这些天在自己家里，那份偶尔的松弛也消失了。
　　距离感徒然被拉大。
　　姜枣都不好意思再和她说些什么。
　　终于客套完，郑慧带着郑嘉林准备离开，姜枣也礼貌和她们说再见。
　　门被关上前，她见郑嘉林也转过头来，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和自己挥手说再见。
　　就匆匆告别了。
　　-
　　郑嘉林走了，雨也停了，日子总该恢复平常。赵蓝天的水果店又重新开起来，姜枣也不用一天待在家里。
　　只是暴雨后秋老虎才慢慢显出了头，气候闷热起来，家里店里的风扇都转个不停。
　　姜枣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翻看着班级群的消息。离开学已经就差三天，但是分班结果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她对结果也早有猜测，大概率很难留在一班。
　　这个假期郑嘉林教她的那些，更让她意识到自己数学基础有多差，很多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东西，之前她都没有掌握，可别人早就已经运用地滚瓜烂熟。
　　大概这次意外的借住，就是她和郑嘉林的终点了。
　　她叹气，忍不住想郑嘉林回去后胃病有没有发作。
　　想着想着又觉得热得不行，起身对在一边的赵蓝天道了句：“外婆，我去买瓶冰水，等下回来。”
　　“好，去吧。”赵蓝天回完，姜枣已经出了店门。
　　便利店里有空调，姜枣感到清爽不少，她从冰柜拿了瓶矿泉水要去结账，经过货架时却被上面粉色包装的薯片吸引去了注意力。
　　是之前和郑嘉林一起吃的那个牌子，古怪难吃的白桃味薯片。
　　姜枣脚步顿住，她以前来那么多次都没见过，想必是老板新进的货了。
　　想到自己当时还为了这么个东西又挤* 又抢，姜枣有些无奈，拿出手机对着薯片拍了个照。
　　她低头放大看了看，想到什么，还是把照片给郑嘉林发过去了。单独的图片，没加文字信息。
　　谁料，她刚刚发完，就看见班级群边又多了一个红点。
　　点进去一看，是沈染在@郑嘉林和班上的其它几个同学，说什么难得雨停了，一起出去玩，看那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怕是刚好和姜枣差不多。
　　姜枣心一跳，不知为何觉得难堪，可下一秒却就收到了郑嘉林的消息。
　　[郑嘉林：妳们那边也进这个了？也不知道这次那些倒霉蛋会买。]
　　姜枣捏着矿泉水的手紧了紧，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轻轻上扬，对朋友这个身份的认同感无形中又深了几分。
　　[吃枣子不吐核：是的，反正我不会再买了。]
　　[郑嘉林：有机会再和妳推荐真正好吃的零食。]
　　[吃枣子不吐核：好啊。]
　　姜枣回完消息，把矿泉水结了帐，又点进班级群里面，郑嘉林刚刚回复沈染：
　　[郑嘉林：不去了，有点事要忙，下次吧。]
　　喝了一口冰水，肚里泛起凉意，姜枣想，她现在在忙什么呢？
　　……
　　一瓶水喝空了，她没也想出答案。
　　倒是班级群里面又炸开锅了。
　　[我靠！分班成绩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春林一中高三分班结果.docx]
　　[猝不及防啊啊，我居然留在一班了呜呜呜，感谢批卷老师不杀之恩！]
　　[不行了我，姐妹们再见吧，我差一名掉出一班了，虽然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但这个名次我真的接受不了啊……]
　　姜枣呼吸都要停了，点进去那个文件。
　　名单按名次排，第一个就是郑嘉林。这名字常年霸着这个位置，像是序幕，拉开了一中准高三年级学生的这份名单。
　　姜枣看了几秒，才慢慢向下滑去。
　　一班只有前五十的人能进，而随着名单一点点往下，到四十五的时候她停了停，告诉自己：无论是什么结果都接受。
　　继续到了四十六、四十七，依旧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她有些心慌，干脆直接滑到最底下的第五十，去看结果——
　　姜枣眼睛微微睁大。
　　意料外地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名，擦边进了一班。
　　她呼出一口气来，愣了半天，才卸力趴在桌子上。
　　有喜悦和一点点的庆幸。喜悦她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还是留在了一班，又庆幸还好自己没和郑嘉林告白。
　　……
　　她放下手机，看着店子外头已经放晴的天空。
　　想，不然现在要多尴尬。
　　

第10章 开学
　　-
　　八月的末尾，暑意还未全数散去，树叶零散飘落几片，一中人陆陆续续返校。
　　为了让高三学生更加用心备考，春林一中的高三楼和高一高二划分开，单独落在另一片区域，无形之中就带来了一种紧迫感。
　　是的，已经高三了，离高考就差最后一年。
　　姜枣按照公告栏上找到一班教室时，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
　　她一如既往挑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耳边传来同学都在激动的议论声。
　　“妳看了郑嘉林的成绩不？数学满分！”
　　“看了啊，我眼珠子都差点给瞪下来，这次数学难成那样，她还是人吗？”
　　“唉，性格好又漂亮，上帝到底给她关上了哪扇窗啊？”
　　姜枣打开课外书看了几眼，没看进去，注意力都被这些话所吸引了。
　　据说这次学校故意把数学题出难，就是为了挑出尖子生，要不然姜枣也不会那么早就放弃进一班的可能。
　　结果就是这么难的卷子，郑嘉林居然是满分……着实吓人了些。
　　郑嘉林。
　　姜枣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假期里对方还借住在自己家，心跳徒然加快。
　　下一秒，就见一个亮黄色的书包，“哐当”一声被丢在前面座位的椅子上，她一个激灵之后抬眼看去。
　　“救命！妳是不是太不禁吓了啊宝贝，一唬一个准。”沈染顶着一头自然卷，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枣缓过来，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下意识说：“抱歉。”
　　“没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没想到啊小枣子，高三我们还在一个班，可喜可贺。”沈染在她前排的位置坐下，偏着身子看她。
　　有些意外，姜枣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但还是点头说“好巧”。
　　她话少，但沈染是个话痨，拉着她一直在问假期的事情，姜枣除了把郑嘉林借住的事情含糊过去，其它都如实交代。
　　沈染叹气道：“妳还真的把那些无聊的作业写完了啊，我真佩服，我可是一字未动。我真纳闷，都分班了，一个崭新的开始！还要吧以前的东西搬来影响心情？”
　　姜枣问她：“一个字未动？”
　　“也不算，写了名字。不过我这次就没打算交，连课本都没带。”
　　姜枣瞧着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染挥挥手道：“不聊这个了，唉，其实最惨的还是前天成绩出来后，我一直在被我妈骂。”
　　姜枣皱眉，有些忧心地问：“怎么了？”
　　她记得沈染这次成绩在中游左右，也没太大差错。
　　“妳看了成绩单吧，就是郑嘉林那家伙啊，”沈染语故作气愤，“考那么高干嘛，搞得我妈以为我不用功，念叨半天，那家伙是我可以比的吗？”
　　她叹气，像是想起来什么，“说起来，我妈这么爱拿我和郑嘉林比，还是因为初中的时候……”
　　姜枣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染道：“当时我不是和郑嘉林一个班嘛，她是后面转过来的，她来之前我一直是第一，结果她一来就把我挤下去了。”
　　“我开始不服气，结果后面发现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简直非人！我的学生生涯算是被她彻底祸害完了……”
　　明明是挺悲伤的事，但沈染语气太夸张，姜枣听了想笑，又怕触及对方伤口，一直忍着。
　　过了会儿，不知沈染看见啥了，突然偏头对自己说：“看，说曹操曹操到。”
　　姜枣一愣，意识到什么，朝教室门外看去。
　　嘴角的笑也随之淡了下去。
　　果然是郑嘉林来了。
　　不是假期里面随意休闲的私服，而是换上了深蓝色的秋季校服，梳着高马尾，青春亮丽的模样。
　　只是姜枣心情却没亮起来，因为她注意到了委璇就站在郑嘉林身边，显然是一起来的。
　　两人都长得漂亮，手挽着手站在一起说些悄悄话，吸引过去了一大片目光，又都是女孩，让人怎么想都只会觉得她们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旁边有人在小声惊呼郑嘉林的名字，姜枣心一沉，凝视半响还是垂眼不想再看，假装注意力被课外书吸走。
　　几秒后，听见沈染出声道：“哟呵，又和公主殿下一起来的？我说妳都要成她的保镖了，叫妳出来也不出来，假期又在给人补习吧？”
　　“乱说什么妳。”是郑嘉林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嘛，我乱说。”沈染语气不满。
　　而姜枣余光里，已经能看见郑嘉林的校服了，对方停下，在她桌边站定。
　　“好久不见，姜枣。”
　　姜枣有所预料，还是微不可察地抖一下，抬头后暗自打量四周，发现委璇似乎已经走了，才说：“好久不见。”
　　大概沈染听着这话，只觉得她们在说一个假期里没见，可实际上，她们从上次再见到现在，连一星期都没有。
　　她一时脸红，明明看不见周围人的神情，可总感觉大家都朝自己看过来了，和郑嘉林说话的时她总是有这样的错觉。
　　郑嘉林面色如常，朝她点头，还想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渐渐有旁人凑了过来，熟捻自然地和郑嘉林与沈染打招呼。
　　“嘉林，一个暑假不见怎么又漂亮了？”以前一班的语文课代表，徐文婷问。
　　“真的吗？妳好像也漂亮了。”郑嘉林回她。
　　一边个子小些的易晓安抢着说：“妳和沈染是不是假期出去玩了？怎么阿染的朋友圈里面没看见妳？”
　　“哎呀，她才没去，我约她都没时间，大忙人呢。”沈染插嘴道。
　　“……”
　　一时场面热络起来。
　　姜枣视线在各个说话人的脸上滑过，刚才有些动荡的心情也落寞下来，安静听着装哑巴，指腹不经意触着小拇指那处已经愈合的地方。
　　她这人一贯无趣，人一多就插不上什么话，只有隐形的落魄感弥漫，侵犯到了她自我的边界，就想着要跑，或者躲远一点儿。
　　但现在显然不行，她的位置就在这里，只能装作不在意她们的谈话、不太想参与。
　　姜枣抿抿唇，暗自叹气，默默焦灼。
　　不经意间瞟过郑嘉林的脸，却发现对方似乎正在看自己。  ？
　　姜枣下意识去确认。是的，郑嘉林的确在看自己，惊得她整个人一时呆住。
　　而大家的议论声还没停。
　　“我说妳们别老看着数学啊，注意到嘉林的英语了没？一百三十八，都快上一百四了。我靠咋学的呢？救救孩子吧，真没招了。”是易晓安在问。
　　“嗯……”
　　郑嘉林视线稍稍偏移，对她说：“其实英语我也不算拔尖，我记得这次分班考有三个人上了一百四？”
　　“好像是的，但是我都不太记得了，一个是咱们班的周子琪，一个是二班的，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英语上了一百四？
　　姜枣默默攥紧衣袖，身体刻意朝后倒了点，回避这个话题。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岂不就是她？！
　　而那边，郑嘉林撩了一下碎发，像是不经意想起什么，又看了过来，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我记得，姜枣的英语是一百四十二吧？”
　　姜枣对上郑嘉林的眼睛，感觉像被人用毛绒木槌敲了下，一脸茫然，只能凭下意识反应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反应是，郑嘉林居然看了自己的成绩单。
　　她有些不真实感。
　　“……”
　　“我去，一百四十二？”
　　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接着大家都看向了姜枣的方向。
　　“对哦姜枣，我记得高一高二妳就拿过几次英语第一吧？好厉害啊。”
　　“是啊是啊，妳是怎么学的呀？能教教我吗？”
　　其实姜枣的英语一直都很优秀，只是偏科严重，三四十分的数学实在大大拖了后腿，导致她的排名一直在末尾徘徊。再加上她沉默不爱交谈的性格，更是让人容易忽视。
　　这还是头一次，突然就成了话题中心，还是被人这样请教，姜枣短暂局促过后，接上她们的问题，仔细回答。
　　不知不觉之间，刚刚的不适感似乎慢慢散去了。
　　空隙间，姜枣又朝郑嘉林的方向投去一眼，对方正在和沈染说些什么，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后微微点头。
　　姜枣眼神微颤，明白了她的用意，心头一暖。
　　“好了好了！”
　　教室门口传来呵斥，打断了这边的谈话。一看，发现是以前一班的数学老师宋秋荷在喊话：“都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随着令下，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姜枣看见郑嘉林坐在了沈染前面的一个位置上，还在小声说着些什么。
　　姜枣一边回想着刚刚的事情，难以平静，一边又因为宋秋荷的到来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思索间，宋秋荷已经走上了讲台，视线在教室里打量一圈道：
　　“看过我们班学生的名单了，很多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再多做介绍，相信大家应该心中也有所猜测了，是的，接下来的高三一年我就是妳们的班主任。”
　　姜枣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心里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其实宋秋荷教龄二十年以上，经验充足，也没什么的架子，会和同学开玩笑，还有耐心，但问题就是……她是一个数学老师。
　　这一点就足够让姜枣心灰意冷，还没开始上课，畏难情绪却已经先一步缠上来了。
　　她有些许丧气，低头听着宋秋荷的讲话。
　　却突然感受到放在桌子里的手机一震，打开一看：
　　[郑嘉林：不太开心？]
　　姜枣一愣，就看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郑嘉林：今天一看见妳就感觉到了，是不太满意自己的成绩吗？]
　　一看见自己……
　　姜枣想到之前瞧见郑嘉林和委璇在门口的画面。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心绪的低落有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吃枣子不吐核：没有的。]
　　[郑嘉林：没有不满意？]
　　姜枣打字道：
　　[吃枣子不吐核：没有不开心。]
　　一开始的难过在郑嘉林先前的举动里平缓，现在的沮丧也因为她主动的联系消失了。
　　谁料，下一刻，讲台上的宋秋荷道：“为了培养我们班学生团结合作齐头并进的意识，我打算实行1v1的小组帮扶计划。”
　　小组帮扶计划？
　　姜枣被拉回来一点注意力。
　　“简单来说就是，第一名和第五十名一组，第二名和第四十九名一组，这样一次排列。一共二十五组，以后除了单人排名之外，还会取小组成绩的平均数来进行小组排名……”
　　姜枣眨了一下眼，指尖在书页上摩挲，手心不自觉沁出了汗来。
　　那按照这个意思的话——
　　手机又嗡地震动一下。
　　姜枣心也一震，低头去看。
　　[郑嘉林：好巧，以后放心来找我问题目吧，姜枣同学。]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明天
　　-
　　教室外的阳光打在桌上，晃着眼。
　　姜枣眼睫眨了好几下，回了个猫猫星星眼的表情包，把手机收好，认真听老师讲话。
　　宋秋荷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终于宣布：“就唠叨这么多，现在大家可以按名单去找组员，分好座位。”
　　沈染转过头来提议道：“枣，我和林子商量了下，干脆咱们就坐这里吧？角落的位置，不容易被老师发现。”
　　其实姜枣觉得有郑嘉林在，老师不太可能不发现，但还是不想扫兴，点头说好。
　　于是沈染风风火火去找队员协商，而郑嘉林主动也把位置搬到了姜枣旁边，并在一起。
　　她靠近的瞬间带起一阵微风，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漫过来，姜枣嗅见了尴尬低头，捏着书本一角脸冒热气。
　　明明假期里已经能自然相处，可一回到教室这个环境，那些被压抑的紧张又悄然漫延。
　　还别说，郑嘉林和自己平均下来的成绩才班上第十五，估计对方这辈子名次没这样靠后过，她心里还挺抱歉的，感觉拖了后腿。
　　“不舒服吗？”
　　“啊？”
　　姜枣僵硬抬头，看见郑嘉林蹙眉，“看妳一直低头，还以为妳身体不舒服。”
　　“哦，没有。”姜枣语气干巴巴的，鬼使神差就直接说了心里话，“就是好像拖累了妳……而且和妳坐一起有点紧张。”
　　“……”
　　郑嘉林微不可察地挑眉，姜枣捂嘴静音。
　　几秒后，郑嘉林摇摇头说：“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妳。也别觉得抱歉，能帮上妳的一点忙，教教妳题目，对我来说也很有意义。”
　　“嗯。”姜枣面颊通红，不敢说更多了。
　　另一边，沈染也拉着队友过来，是周子琪，以前一班出了名的毒舌选手，性子较真儿，曾经因为一道题目的思路直接和老师吵起来过。
　　姜枣对她一向是敬而远之，但沈染和对方倒是沟通“无碍”，拌着嘴就把位置移好。
　　沈染环视周边的三人，很满意这样的座位，笑着笑着却又突然顿住。
　　“等等！”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渐渐眉头越皱越深。
　　“姜枣英语一四二，周子琪英语一四一，林子英语一三八。”她顿了顿，又指着自己说，“我，英语八十九？”
　　……
　　姜枣一时也忘了尴尬，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沈染郁闷至极，哭嚎道：“要不要这么残忍！？”
　　三人都被她逗乐。秋风从窗缝漏进来一点，吹得姜枣桌子上的课外书悠悠翻了一页，拖着细微的沙沙声。
　　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明亮起来。
　　姜枣弯着眼，为这样的时刻感到平静，过了半响，不远处传来宋秋荷的声音，打断她们的说笑，在叫郑嘉林过去。
　　身边的人听后起身离开，和老师短暂说了会儿，就走上讲台。
　　姜枣的目光被她吸引。
　　郑嘉林站在讲台上轻敲几下黑板，“扣扣扣——”三声，底下人的谈论声就少了大半。
　　她面上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语气平静道：“大家挑好座位后，来二十五个人去教务楼搬书，一共二十三本教材，有谁自愿想去吗？”
　　-
　　说要二十五个人，其实最后去的人肯定不止，一路人浩浩荡荡出发，每人搬一篓回来。
　　姜枣本来也想去，但看着周围一片高举的手臂，最终还是待在了教室。
　　教学楼走廊上，沈染搂着一叠课本，挤在郑嘉林身边说话。
　　“唉，我说林子。”
　　“怎么？”郑嘉林出声。
　　沈染表情奇怪，盯着她小声道：“明明分组这计划老宋今天才公布吧？我咋觉得妳从今天出现开始就和小枣子已经很熟了呢？妳分明故意给她解围吧？”
　　“小枣子？”郑嘉林看了她一眼。
　　“是啊？”沈染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眼神催她快点如实招来。
　　郑嘉林继续走着，漫不经心说：“也没什么，就是假期我妈出差，赶上暴雨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把我四处抛，最后丢到姜枣家，借住了几天。”
　　沈染张大嘴巴，马上要惊呼出声前被郑嘉林轻撞了一下胳膊，于是生生忍住，脸都涨红了。
　　“别大惊小怪。”郑嘉林瞥她一眼。
　　“不是，妳——郑嘉林，这么一话题人物跑人家里同居了，不让人惊讶吗？况且我还是妳五年的朋友了呢，都不和我说？”沈染压低声音，但语气还是很生气。
　　郑嘉林道：“就是借住，我到之前都不知道是她家……我还没说妳呢，之前是谁吐槽姜枣看起来就无趣？怎么今天还主动坐人前面？还叫什么小枣子。”
　　“哎呀！”沈染摆摆手，一下被她带偏了话题，“那个时候不是没深入了解吗？”
　　“那现在呢？妳了解了？”
　　“那当然，就分班考前妳帮委璇补课那段时间吧？我找她聊了下，发现她动不动害羞还挺好玩。”沈染掂了掂书继续道，“要我看小枣比妳那位公主殿下讨喜多了。”
　　郑嘉林皱眉看她，“妳别老拿人之间作比较。”
　　沈染撇嘴“好嘛不比较，就说委璇。我现在都不懂妳怎么喜欢上她的，成绩差就算了还一点礼貌都没有。”
　　“妳都带她见过我了，她该认识我了吧？结果上次我见她和别人出来玩，和她打招呼她不理我，让我好尴尬。”
　　郑嘉林默默听着，一时也没吭声了，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叹气，不动声色换了话题：
　　“快点走吧，落队了。”
　　-
　　这头教室里，已经有人早早到了，在清点书本个数。
　　“是不是少了两本数学和一本数学卷子啊。”
　　“好像是的。”
　　姜枣还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听到这话后心思一动，默默朝那边瞟了眼。
　　那头两人还在犯难，想着还是等郑嘉林回来再说，不想再跑一趟。
　　姜枣咬咬唇，似乎是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了她一些勇气，于是主动凑了过去出声问：“那个，要帮忙吗？”
　　……
　　跑了趟教务楼，姜枣把少了的几本书拿到手，心中总算多了份充实感来。
　　她不想在大楼梯上面和人挤，就绕远了一点路，从人少的那边过。
　　下楼时却听到些模糊的争吵声：
　　“开学第一天就逃课，是因为我是妳妈，妳才敢这么为所欲为吗？”
　　“我让妳做我妈了？”
　　争吵双方的声音都耳熟，姜枣脚步停下，没再往前走。
　　“行，我管不了妳。妳当初求我让郑嘉林教妳数学，我还高兴来着，以为妳知道自己的不足了，想和人家学点好的，妳就是这么学的？”
　　是崔丽的声音。
　　“那难道我数学没进步吗？妳都已经先预判我就是个烂人了，那我还要说什么好？”
　　是委璇的声音。
　　争吵停了一瞬，接着又徒然拔高。
　　“今天起妳别想让郑嘉林教妳了，我都担心妳把她给带坏了！那我才是罪人。”
　　哐当几声响后，脚步声远去，一切又安静下来。
　　姜枣站在楼道上尴尬至极，不懂为什么总让自己撞见这样的场合，又等了几秒，才慢慢下去。
　　本来以为她们都走了，结果却撞上委璇。
　　委璇这人给姜枣的印象一直都是刺眼的，带着痛觉的刺。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郑嘉林的女朋友，更是因为她性格本身的尖锐性。
　　但此时的委璇却咬牙流着泪，细细抽泣，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后抬头，一张狼狈的脸直直对上了姜枣。
　　她眯眼，就这么瞪着来人。
　　姜枣被她的目光看得惊颤，缓缓喘气之后平复心情，犹豫地问：“妳还好吗？”
　　指尖有些发冷，她听了刚刚的争吵，现在心情微妙，隐隐生出一丝同情，似乎理解了对方尖锐性格的由来。
　　谁料只是委璇瞥她一眼，眼底窘迫和戒备的情绪一闪而过，最后却只是冷冷说了句：
　　“多管闲事。”
　　就抹把脸转身离开。
　　姜枣一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捏着书本的手紧了紧。
　　有所预料，但还是被这种尖锐刺到了。
　　-
　　回到教室，姜枣补上空缺的书，发完以后宋秋荷让大家先休息一会儿，下节课再开始上。
　　郑嘉林也终于得了空，回到座位上，瞧见姜枣的发丝粘了些汗水，柔声道：
　　“帮忙去拿书了？还好妳去的早，不然现在我都还消停不下来。”
　　姜枣偏头看她，压着心慌，“嗯”了一声。
　　她还在想着方才和委璇的那个照面。自己不小心偷听到的话，还有对方毫不客气的语气，都让她不停多想，脑子里像是缠了一团毛线，乱糟糟的。
　　但看见郑嘉林在一边开始清点自己的课本，姜枣还是小声说：“我已经帮妳都点过了，是齐的。”
　　郑嘉林听后，清点到一半的手一顿，笑了笑，也就没接着点了，说：“又麻烦妳了。”
　　小小一个举动，搞得姜枣心莫名一悸，有种被信任的感觉，又有些脸热。
　　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时被中断，被拉回了现实来，四周的一切才开始变得清晰。
　　姜枣用指尖捻着耳边的发丝，发愣。
　　郑嘉林说过：她们是朋友。
　　这身份是多么天然的保护罩，让姜枣一面暗自唾弃自己觉得不该，一面又没办法不为靠近对方而感到高兴。
　　是啊。居然就和郑嘉林成为同桌了。
　　靠得这样近，不可思议。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
　　……
　　要说和郑嘉林做同桌第一天的体验，就是身边变热闹了。
　　先不说沈染时不时要来骚扰一下，光是来找郑嘉林聊天说话的人就不少。因为坐得近，姜枣和几个从没说过话的同学也打了招呼。
　　还得是郑嘉林，有精力应付这么多人，要换成她早就已经累死。
　　当然，和学神做同桌的好处也很多。
　　高三开始，老师直接进入第一轮的复习里，所有知识都会全盘梳理一遍，尤其是数学。
　　姜枣希望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至少要把自己不会的基础知识学懂，但总还是有自己跟不上的地方。
　　神奇的是，上课时郑嘉林一般不讲话，笔记记得也不多，很多时间里只是抬头在听。
　　明明好像也没转头看过她，但当姜枣遇见不懂的地方的时候，郑嘉林总会小声提醒她。
　　像是预判了她一样。
　　就这么学一点补一点，直到天色渐渐暗渠，也没落下什么知识点。
　　“这里……考虑的时候少了个x=0的情况，妳补充一下。如果之后碰上依旧记不住，妳就要重点注意下这个点。”
　　郑嘉林稍稍偏过来，点着习题上的一点对姜枣说。
　　“好。”
　　姜枣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窗外的天已经变渡成深蓝，缀着几点星光，气温也渐渐转凉。
　　放学铃声刚刚打响不久，四周的人就跑了大半，但郑嘉林坚持要把问题和姜枣说清楚再走。
　　“差不多就是这样，妳的集合没什么大问题，回去可以先预习函数。”郑嘉林最后强调一下，也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的东西。
　　姜枣点头，说了句谢谢。
　　这时，教室后门走进来一个人，姜枣望去，身子僵了僵。
　　是委璇。
　　她恢复了往常精致漂亮的模样，边走边喊着：“亲爱的，妳好了没啊？”
　　说完这话，她就注意到了郑嘉林旁边的姜枣，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再等我一下，收拾一下东西。”郑嘉林回她。
　　“哦……”
　　姜枣抿唇，心莫名就慌起来，纠结着要不要和委璇打招呼，毕竟才见过面。但今天对方那个态度明显不太想和她说话。
　　正犹豫着，委璇已经刻意避开对视，故意无视了她。
　　姜枣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有些难堪。总感觉是被委璇看出来自己不该的心思，心情也不由得低沉下去。
　　她低头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装作认真、不在意。
　　郑嘉林的声音却从上方响起：
　　“姜枣，明天见了。”
　　“啊……”姜枣抬头，看见郑嘉林和委璇站在一起，和自己客气道别，“嗯，明天见。”
　　这时才觉春林晚上的气温，还是低了些。
　　

第12章 猜疑
　　[要保持好距离，要清醒、要懂分寸，不要迷失。］
　　姜枣回去后，就在日记本里写下这句话，用来提醒自己。
　　-
　　秋意转眼就浓郁起来，树叶枯黄大片。
　　和郑嘉林成为同桌后几天过去，但姜枣比想象中适应得快。
　　最初一两天，她还惦记着那天听到的争吵，担心崔丽真就不让郑嘉林给委璇补习，会影响到对方的心情，结果郑嘉林却一切如常。
　　大课间、晚自习，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位置就会突然空出来，姜枣不猜也明白，她是去找委璇了。
　　她也有忍不住问过对方，这么跑来跑去难道不会觉得累吗？
　　郑嘉林却弯弯眼睛回答她：“没有啊，我感觉很幸福，其实是很有成就感吧？能帮喜欢的人一点一点变好。”
　　于是姜枣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白的，原来自己不是一个完全无私的人，不会一昧因为所喜欢的人幸福就幸福。
　　那些得不到的瞬间，总是在她心里发酵出坏情绪。
　　但总之，郑嘉林这样轻松的态度还是化解了她一部分担忧。
　　……
　　只是今天，郑嘉林却有些不对劲。
　　宋秋荷在讲台上激情讲着题目，以往对方都会听得认真，但今天不一样。
　　她依旧坐得端正，偶尔会低头记些笔记。可是捏着笔的手太紧了一些，过于用力以至于指节都泛白。
　　姜枣无意间瞟到后，愣神半天，又稍稍抬头去瞧郑嘉林的脸色。
　　视线触及到对方苍白的嘴唇后一时心惊，就看见到一滴汗水，顺着郑嘉林额角滑落。
　　她胃病又犯了。
　　姜枣脑海下意识浮现出这个想法。
　　假期里郑嘉林那次胃病的画面在眼前飘过，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姜枣心被揪了起来，皱着眉头刚想要出声询问，就听：
　　“姜枣同学，请妳站起来回答一下，老师刚刚讲了些什么？”
　　……
　　完了。
　　心里只晃过这两个字。
　　她晕乎着站起来，捏着课本的一角，“刚刚老师说……”
　　视线扫过从黑板，那些公式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把姜枣本来就混乱的脑子搅得更加晕。
　　说什么？她当然不清楚，刚刚她满脑子都是郑嘉林到底是不是胃病犯了，连讲得哪道题都不知道。
　　“算了。”大概宋秋荷看出了她的为难，也不想再耽误全班时间，又对她旁边的人道，“那郑嘉林，妳来帮姜枣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名字，姜枣大脑嗡了一声，没想到还有更糟糕的发展。余光里，郑嘉林已经站起来了。
　　“这道题考的是函数周期性和对称性的知识……”她吐词很清晰，语调也平缓，并没有透露出来任何异常。
　　可她越是这样，姜枣却越是心乱着。
　　终于等郑嘉林解答完题，宋秋荷点头说：“很好，妳们都坐下吧，现在刚刚开始一轮复习，大家一定要抓紧跟上节奏来。之后我肯定就不会再讲的这么细……”
　　姜枣只得涨红着脸，和郑嘉林一起坐下。
　　一坐下她就去看旁边人的模样，发现她的汗水果然淌得更多了，指节也在微微地发抖，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
　　才吃了苦头，姜枣不敢讲话，只是扯了一张便利贴，潦草写下几个字：
　　[对不起，连累妳了。妳还好吗？］
　　纸条被推过去。
　　郑嘉林垂眸看了一眼，用笔轻轻划去那句“连累妳了”，在旁边写下：
　　[说了别这么见外。我没事。］
　　纸条被递回来。
　　郑嘉林的字体一贯隽修，带点独属于她自己的一些温柔调调，但此刻却让姜枣心口胀痛。
　　她写：
　　[是不是胃病？妳的药呢？］
　　这回郑嘉林过了几分钟才回：
　　[忘了。］
　　忘了？姜枣有些惊讶。她的印象中郑嘉林一直都很有条理、有秩序。忘记东西什么的，还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更为合理。
　　姜枣看了眼墙上的钟，刚好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她于是又匆匆写下一句话：
　　[妳需要什么药？下课后我请假去买。］
　　-
　　一中的医务室常年是个摆设，没什么药。姜枣和宋秋荷请了假以后，直奔校门外小街上的药店。
　　“您好，要一盒铝碳酸镁咀嚼片，药效快一点的，请问多少钱？”“二十，扫这边就好。”
　　“我付现金行吗？”她没带手机，除了第一天开学以外，学校都会禁止大家带手机来。
　　“可以。”收银员回她。
　　姜枣付完钱，抹了一下额头沁出的汗珠，拿上东西往回走，算是松了一半的气。
　　她脚步不由得加快* ，想着快点赶回去，迈出药房大门，却在一个转弯后，遇见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什么咀嚼片？妳要买那个干嘛，妳生病了？”
　　“不是我，总之你陪我去一趟就行，废话那么多干嘛？”
　　说话的两人都穿着一中的校服，手臂挽在一起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位还是姜枣认识的——
　　委璇说话的语气依旧不耐烦，撇嘴后偏过头，就看见了药店门口的姜枣。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委璇面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后又僵硬，缓缓放开了身边人的手，堆砌起一个刻意的笑来：“是妳啊，怎么也来药店？”
　　她说着视线向下，瞟过姜枣手上的透明塑料带，瞧见那盒药后，笑容凝滞了一瞬变得森冷，语气了然道：“没想到我们想要买的是一样东西，那我猜，我也不用买了……”
　　姜枣沉默着打量她们。
　　委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探究，神色更难看了些，又补充：“妳可别误会，我就是逃课无聊，拉个同学陪逛。”
　　一边站着的男人表情掠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姜枣抿唇，心闷偏开视线，她听得出对方在强调什么，半响才“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妳们慢慢逛。”
　　扔下这句话，她故意忽视了委璇的欲言又止，没再看两人，提着袋子和她们擦肩而过，脚步匆忙，像是一秒都待不下去。
　　回去的路上，姜枣心绪混乱，脚步都有些不稳。
　　什么意思，是自己看错了吗？
　　委璇刚刚和那人挽着手？
　　那一瞬间女孩脸上闪过的慌张姜枣看得很清楚，没发办法不多想。还有那句欲盖弥彰的辩解，又让她心里怀疑的种子愈发膨胀起来。
　　她故意将地上的落叶踩得啪啪作响，以此来宣泄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无力。
　　……
　　如果怀疑是真的，她为郑嘉林感到不值。
　　如果怀疑是假的，那她岂不是又把自己送上了两难？
　　-
　　回到教室时已经上课有一会儿了，是英语课，讲课老师刚好是崔丽。
　　姜枣喊了报告后，崔丽让她进去，她快步走回自己角落的位置。
　　郑嘉林正低头揉着肚子，大概是有些受不住疼痛。但姜枣把药递给她的时候，她还是抬眼扯着嘴角笑了笑，说谢谢。
　　“……”
　　“没事，妳快吃吧。”
　　姜枣别开眼，她不喜欢看见郑嘉林露出这样脆弱的模样。在她眼里，郑嘉林就应该一直有好运，离这些糟糕的事情的远远的。
　　教室里崔丽还在讲台上朗诵着英语句子，底下大家都安静听着课，而郑嘉林坐在她旁边平静服下药片，一切好像又回归了正轨。
　　但姜枣却无法平静，斟酌半天还是开口：“妳今天是忘记带药了？”
　　之前就觉得奇怪，郑嘉林本来就细心，而且胃疼这样频繁，怎么会忘记带胃药？
　　见了委璇以后更加古怪，刚才对方明显也是去买药的，但两个教室隔这么远，她是怎么知道郑嘉林需要的？又没手机可以联系。
　　更何况，郑嘉林都知道自己去了，应该不会再让委璇去的才对。
　　郑嘉林这会儿刚咽下水，指尖微不可察顿了下，笑着回她：“是啊，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姜枣匆匆低下头去。
　　过了几秒，又像是不经意随口一提，“对了，我今天在药店遇见委璇了。”
　　郑嘉林明显愣了一下，沉默片刻才叹气，有些无奈地说：“难怪妳要这么问……好吧，那我告诉妳了？免得妳要多想。”
　　姜枣心一紧，说好。
　　郑嘉林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昨晚我药吃完了，因为她家离药店近，就让她帮我带一盒。结果今早一路走到教室，她把药给我的时候才发现拿错了。”
　　说到这里郑嘉林也觉得好笑，摇摇头道：“可能太匆忙了吧？她也挺过意不去的。”
　　姜枣听完，垂下眼，水笔在草稿本上画出一条很长的线，似乎也闻到了药片苦涩的味道。
　　她很快就理明白了。所以郑嘉林一开始只说忘了，是潜意识里还在护着自己的女朋友。
　　“嗯，妳现在好点了没？”她低声问，刻意把这个话题绕过去了。
　　……
　　郑嘉林真的很喜欢她。
　　姜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画错的线，想。
　　控制不住胸口发涩，她心中对委璇的猜疑未消，理智却先一步回拢了。因为是猜疑才更不应该说出口，旁人的话总是事先带有偏见，但她不想影响郑嘉林的判断。
　　更何况——
　　要是是真的，郑嘉林这么喜欢委璇，会多么受不了。
　　心中莫名的保护欲作祟，姜枣既不想看见郑嘉林难过，又不希望郑嘉林不知情。
　　左右都绕不清楚，最后只能自己纠结憋气，郁闷地在那条画错的线条上胡乱舔了几笔。
　　至少，让她再确认一下。
　　

第13章 枣糕
　　-
　　四五天眨眼溜走，一中的第一次周测刚刚结束，气温渐渐凉了下去。
　　因为上次的撞见，姜枣最近一直在分神留意着委璇的动静，可对方却很少再来一班。
　　而且，郑嘉林似乎心情不太好。
　　姜枣是后知后觉发现的，毕竟郑嘉林情绪总是太稳定，难过开心都不明显，如果不是对方坐得离自己这样近，大概也不会察觉——
　　不知为何，郑嘉林开始走神，笑也少了。
　　课堂上，姜枣几次唤她，才发现她在发愣。偶尔不经意一瞟，能看见她的神情中的些许无奈和疲惫，似乎连弯唇笑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儿。
　　姜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不成她的猜疑是真的？
　　又一次，郑嘉林抬手揉揉眉心，姜枣瞥见，心不自觉提了起来，忍不住想询问。
　　结果，坐在她侧前方的周子琪突然转过头，啪一声，把英语卷子压在她的桌上。
　　“姜枣，妳快教教这家伙in和on怎么用，我真的不想和这种蠢货坐同桌！”
　　“明明就是妳教得烂！”沈染也扭头反驳。
　　想说的话被打断，姜枣愣了愣，听着沈染和周子琪拌嘴声，看着那张英语卷子上惨不忍睹的完形填空，耳边嗡嗡叫，一个脑袋两个大。
　　“噗……”
　　一声轻笑从身边传来，杂在吵闹声中并不清晰，却悠悠飘过姜枣的耳边，让她心尖一痒。
　　她摸了下自己的耳垂，偏过头，就见郑嘉林撑着下巴含笑看来，眼神里隐约还有调侃，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姜枣脸热，想掩饰一下局促，想开口——
　　“郑嘉林、徐文婷、周子琪……”
　　宋秋荷的声音突然从后门响起，“妳们几个人过来一下。”
　　姜枣又讪讪闭了嘴。
　　“好的。”郑嘉林应声起来，回头就见她一脸怨气，有些好笑，说：“那等下再见了？”
　　“嗯。”姜枣和她挥手，看着对方的背影吐出一口气。接连两次想说的话被打断，她还真有点郁闷。
　　“枣子，妳给我讲讲吧，”沈染没了拌嘴对象，也终于停下吵闹，吐槽着，“那家伙没教人的能力，还是妳好。”
　　“那我先看看妳错的地方。”
　　讲着题，姜枣还在想刚刚的事。
　　好不容易有勇气问问却被中断，下一次就更难开口了。
　　她只能叹气。
　　-
　　郑嘉林踩着铃声回来，宋秋荷拿着一沓卷子紧跟其后，一看就是这次周测的试卷，班上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姜枣抿唇，心快了些，一时也没心思想别的了。
　　这次考试考了好几个郑嘉林补过的知识点，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太差，希望不要只是错觉。
　　“刺啦——”耳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姜枣抬头，对上郑嘉林的目光。
　　听下来见说：“不用担心。”
　　郑嘉林坐下，安抚她道：“是好消息。”
　　她的语气平缓轻松，让姜枣听了忽就安定许多。也是，反正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讲台上，宋秋荷翻着手上的成绩单，“这次卷子我改下来，两极分化严重，中间直接断层。”
　　“但总体在进步，值得肯定。现在是一轮复习的关键时候，我希望班上每个人都不要掉队……”
　　“好了，老样子，我只念一百三十分以上的，听到名字上来拿。”
　　“郑嘉林，一百四十三，徐文婷，一百三十四……”
　　姜枣安静听着，既为大家开心，也有落寞。每次这种时候，她总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和郑嘉林之间的距离。
　　好像有的东西，真的不是靠有多么努力、多么执着，就能得到的。
　　她和大家一起鼓掌，对从讲台刚下来的郑嘉林道：“好厉害。”
　　郑嘉林看她，笑了笑说：“妳也很厉害。”
　　姜枣还没意识到她这话的意思，倏然就听宋秋荷开口——
　　“另外，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
　　不知为何，姜枣心猛地一跳，见郑嘉林微不可察地朝自己点了点头。
　　不会吧？她把嘴唇抿得更紧——
　　“姜枣同学。”
　　宋秋荷终于念出名字，姜枣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郑嘉林显然早就知道，已经给她让了出去的位置，笑着看她。
　　姜枣红着脸，走上讲台接过试卷。
　　宋秋荷道：“这次姜枣同学进步三十多分，看得出来肯定是下了苦功夫的，大家要向她学习。”
　　底下响起掌声，姜枣匆匆下去，余光瞟见的几个同学的神色，都看向自己，脸上露出丝丝赞许。
　　姜枣恍惚，有些不真实，她似乎还从未感受过这样多的善意，明明大家都不是很熟悉……
　　回座位时，她必须从桌子和郑嘉林之间进去，小腿不小心擦过对方的膝盖。
　　擦出一片痒意。
　　姜枣坐下，脸通红着。
　　前排沈染已经激动起来，“我的天，枣子进步这么快？本来就只有数学差点，现在数学也上去了，妳可别变成第二个林子。”
　　“人家姜枣又不是妳，当然厉害。”周子琪在一边凉凉道。
　　郑嘉林也笑：“什么叫第二个我，姜枣就是姜枣。沈染妳如果有点耐心去背单词，也一样可以。”
　　而姜枣这边，还低头看着卷子说不出话。
　　上次分班考她才堪堪过四十，现在却已经有七十三。
　　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次考试集合和函数刚复习完，占比分较大，但也能代表她从对数学一窍不通，到慢慢真的在学懂了。
　　“恭喜。”郑嘉林偏头，对她说。
　　姜枣慢吞吞抬眼，瞧见眼前人含笑的眉眼，那点红色的泪痣把她心都灼热。
　　“没有……是要谢谢妳，”她说，“还是因为妳，要我一个人摸索，我是学不会这么多东西的。”
　　周围的鼓掌声渐息了，她却听见自己的心跳才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姜枣揉着指尖想：就让她激动一下吧，她现在真的真的好想亲亲对方。
　　心烧得沸腾。
　　怎么办？
　　她好像会越来越喜欢郑嘉林了。
　　……
　　“枣糕？”赵蓝天有些奇怪。
　　“之前要妳和我做，不是还不乐意吗？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赵蓝天边在厨房准备着材料，边说。
　　姜枣小声嗯了下，“是我同……朋友帮我补习数学，我这次进步了，想送点东西给她。”
　　从数学课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一回来就和赵蓝天说了。
　　赵蓝天刚把几颗红枣丢进锅里煮，闻言乐道：“是不是嘉林？”
　　姜枣眼睛睁大看向外婆，满脸都写着：妳怎么知道？
　　见她这样赵蓝天就明白了，“嘉林那孩子看着就是说话算数，我让她白住几天她当然是不好意思，肯定会想着在学校能帮妳一点是一点。”
　　姜枣正在打着鸡蛋，有些愣神。她本以为是老师的安排，郑嘉林才一直关注着自己的数学，没想到外婆这边早就有所打算。
　　就这么换来个年级第一免费的一对一指导？
　　姜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总像坑了郑嘉林一把，但赵蓝天也是为她好，她没法儿生气。
　　“好了好了，妳这蛋打的差不多了，把面粉加进去吧。”
　　“哦，好。”姜枣回神。
　　赵蓝天又说：“嘉林还是帮了妳大忙的，也帮了我大忙，妳给她送枣糕也好，不能光拿不是？下次她来咱们店子还是不收钱的吧。”
　　这话姜枣爱听，一下又轻快起来，说：“成。”
　　-
　　第二天，气温又低了些，风吹的人都凉丝丝的，姜枣却很雀跃。
　　她提着枣糕到教室时，瞧见郑嘉林正在和沈染聊天。
　　远远她就注意着：郑嘉林正紧蹙着眉，更多时候都是在听沈染说，偶尔才会开口。
　　气氛莫名凝重。
　　似乎今天，对方的心情又不是很好。
　　姜枣捏着袋子，有些犹豫了，突然觉得这并非送礼的好时机。
　　她特意放慢脚步走过去，郑嘉林看见她后神情一松，和她打招呼，姜枣点头。
　　落座时，还是被沈染瞧见了手里提着的袋子，好奇发问：“枣子，妳这提的是啥啊？”
　　“啊……这个。”姜枣硬着头皮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是给郑嘉林的。”
　　她把早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我外婆知道她辅导我成绩进步了以后，亲手做的。”
　　她顿了顿，看向郑嘉林：“她说要谢谢妳，太麻烦妳了。”
　　枣糕被切成好几块，装在很简单的塑料袋里，姜枣早上起床特意热过，现在稍稍掀开一角，甜味就飘了出来。
　　郑嘉林眼底的波光荡了荡。
　　“我去，好香！”沈染直咽口水，“枣，能分我一点不？正好没吃早饭呢。”
　　“啊？”姜枣有些紧张，看向旁桌的人，“那个，我是送给郑嘉林的，妳要问她。”
　　郑嘉林刚才一直没吭声，似乎正在思索，这会儿回过神来，对她一笑，说：“谢谢妳和奶奶了，我都好久没尝奶奶的手艺，怪想念的。”
　　姜枣默默想：还有一半也是自己的手艺。
　　“那分我一点呗林子！问现在都没尝过呢，妳也不想看我饿死吧？”沈染急道。
　　郑嘉林无奈，“馋死妳算了，妳可别给我拿太多，我自己都不够。”
　　“行行行！”
　　沈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又想到什么，噗嗤笑出声，看着姜枣道：
　　“好家伙，枣子妳送枣糕给林子，这不就等于把自己送给林子吗？”
　　嗯？
　　姜枣呆住，把手攥得更紧，大脑一片空白。
　　沈染却明显只把这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姜枣没敢吭声，慌乱地垂下眼，这样的想法她连想都不敢想，却就这样被轻飘飘说了出来。
　　把自己送给……
　　“好了阿染，妳别逗她了。”郑嘉林适时打断。
　　“好好好……”沈染过了会儿才止住笑，“枣子妳别往心里去啊，我开玩笑呢。”
　　姜枣抿唇：“没事。”
　　沈染见她不计较，松了一口气，又对郑嘉林说：“我就说嘛，枣子才不会生我气。倒是妳，一点玩笑都开不了，还在想妳那公主殿下呢？”
　　郑嘉林指尖一滞，并不搭理她，笑容淡了下去。
　　公主殿下。
　　提及这个话题，姜枣也怔忪。
　　昨天太开心，倒是一时儿把这件事情忘了，这会儿想起，那种一直萦绕着的心慌又一次袭来。
　　而那边，沈染还在对着郑嘉林絮叨着：“唉说到这个，我刚讲哪儿来着？哦对，说委璇脾气也太大了吧，最近又在闹啥呢？妳还要忍她干嘛，天天搞妳心态——”
　　她说着，又朝前凑了凑，半开着玩笑扔下句：
　　“分手不就得了？”
　　姜枣攥着手心，心里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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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错字怪物……明明查了很多遍，但发出去还是有错字，不停捉虫……
　　

第14章 裂隙
　　-
　　那句话落下后，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早晨的风凉飕飕的，钻进衣领，让姜枣忍不住缩缩脖子。
　　心中翻起巨浪。
　　也就是说她猜的没错，不知是因为什么，是不是和上次自己撞见的事情有关，总之郑嘉林果然还是和委璇闹矛盾了。
　　静默许久，郑嘉林很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平静道：“别说了，换个话题吧。”
　　她显然有些疲惫，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姜枣猜，她大概是不喜欢把这样私密的话摊开来说的。
　　可沈染却不太乐意，随意的表情消失了，似乎是情绪有些上头，较上真来，：“可是妳这段时间因为委璇，已经不怎么和我们待在一起了，她还不满意，她还想怎样？”
　　她这话已经明显有些冲，姜枣心里直打鼓，拉了拉沈染的手，想让她冷静一点，结果反倒滋起了对方的火气。
　　沈染声音拔高道：“她自己天天沾花惹草，却不让妳和这个玩、不准妳和那个说话。
　　“要是哪天她也不让妳和我玩了呢？妳也接受？”
　　姜枣听完僵住，这话信息量太大，已经是很直白的质问了，她下意识去看旁桌人的神情。
　　郑嘉林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明明沈染的不悦都如此外放，但她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样。
　　只是开口说：“我不会。”
　　这下姜枣也觉得她漠然了些，莫名感到一股沮丧来。
　　……
　　“咋了这是，一个个都板着一张脸。”周子琪刚到，就看见三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就是没一个人说话，气氛奇怪。
　　沈染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郑嘉林，而周子琪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坐下，凑过去骚扰她。
　　后排这边，姜枣几次欲言又止，但看见郑嘉林已经不再管这事，拿出课本准备晨读，也就作罢。
　　一个早上，沈染都没再和郑嘉林说话。
　　单方面的冷战。
　　-
　　“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委璇。”
　　体育课解散后，郑嘉林不知道去干嘛，忽然消失不见了，而沈染拉着姜枣在操场台阶上谈心，“我也不是说林子不能有对象，刚开始她我还为她开心来着，但总觉得委璇对我的敌意好大。”
　　姜枣坐在台阶上，拖着下巴，想到委璇对自己的态度，道：“我感觉她就是那样的性格，不是针对妳的。”
　　“其实我也知道。”沈染撇撇嘴，“但可能有的人就是磁场不合吧，而且……”
　　她顿了顿：“我总感觉因为她，林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失落，姜枣听着也难受，视线慢慢移到了地上，几片刚刚落下来的枯叶安静躺在那里。
　　虽然她暗恋郑嘉林两年，现在还成为了朋友，但其实姜枣却觉得自己从未靠近过对方。
　　沈染和自己还不同，她和郑嘉林是四五年的朋友了，大概更接受不了吧。
　　但是。
　　姜枣道：“感觉嘉林是个很重视朋友的人呢。”
　　沈染沉默，半响“嗯”了一下。
　　说实话是的，虽然郑嘉林真的很忙，但是只要是她有问题郑嘉林都会挤时间帮忙。
　　她想到这里，气也消了大半，撇嘴道：“我也知道是自己管的太多，但是心里还是生气……再说吧，等过段时间再看看。”
　　姜枣知道她心里还别扭，暗自笑了笑，只是说“好”，也没多劝。
　　点到为止就可以，不能插手太多了
　　闲聊会儿，沈染被人拉去打羽毛球，姜枣不太想参与，就一个人先回教室。
　　……
　　她还挺喜欢自己一个人走路，一中的绿化很不错，这个时节叶子也没落完，让人看着能放松。
　　她还喜欢往人少的地方走，刻意绕远路什么的，比如上次搬书，比如现在。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总让她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从树林绕到亭子背后，突然瞧见有小情侣在拉拉扯扯，姜枣尴尬至极，红着脸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
　　离开时突然又想到了上个学期分班考前，撞见郑嘉林和委璇的那个吻。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其实也很少想起了。
　　但偶尔记起来，还是有些喘不过气。
　　那时失去什么感觉的情绪太强烈，但她不是失去郑嘉林，而是失去了坦白自己心意的资格。
　　不过左右都是失去，所以她能理解沈染的心情。
　　……
　　回到教室，零零散散已经有几个人，郑嘉林也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低头看什么，瞧不清表情，桌子上还放着一包开封了的薯片。
　　姜枣偷偷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没想到郑嘉林反应很大，手往桌子里面一塞，转头看过来。
　　“啊……是妳啊。”她愣了一秒，眼底的烦躁一闪而过，语气渐渐从紧绷变得放松，“我还以为是老师呢。”
　　“嗯？”姜枣有些困惑，瞟了一眼郑嘉林放进桌里的手，意识到了什么来，眼睛微微张大，“妳？”
　　郑嘉林做了个“嘘”的姿势，点头，起身让她进去坐下，道：“偷偷带的，妳不会告密的吧？”
　　还真是在玩手机。
　　姜枣感到奇特，没想到郑嘉林也会忍不住带手机来学校，也是一个偶尔会叛逆的学生。她摇摇头保证自己不会说的。
　　郑嘉林一笑，把手机往桌子里面又推了推：“怎么妳也怎么早回来了？不在外面多玩一下？”
　　她把薯片递过去，轻声问：“吃吗？这个味道的保证好吃。”
　　姜枣知道她在打趣那包难吃的白桃味薯片，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还是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有些无聊。”姜枣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又问，“那妳怎么也回来了？”
　　“等下要去帮老师统计东西，现在趁着空闲休息一会儿。”
　　“好了，郑嘉林妳过来吧。”郑嘉林这边刚话落，崔丽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郑嘉林叹气，看向姜枣：“好吧，现在看来我的休息时间也结束了。薯片妳想吃就自己拿，一会儿见。”
　　“好，一会儿见。”
　　看着她离开以后，姜枣发了会儿呆，打算写写题，接着再休息一下。
　　郑嘉林放在桌子里面的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应该是收到了新的消息。
　　姜枣本来没想多看，却瞟见了几个熟悉的词，顿了顿，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阿璇：切，还枣糕。搞这套，妳干脆和她交往去得了。］
　　姜枣心一提，接着又是一条消息跳出来：
　　[阿璇：还有，妳要是真这么受不了我，那就分手。］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小枣
　　-
　　枣糕、交往、分手……
　　文字印入眼帘，姜枣一瞬手指就冰凉。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
　　她又给郑嘉林添麻烦了。
　　……
　　一整个下午，姜枣都不清楚该怎么和郑嘉林相处。
　　郑嘉林当然是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的。从办公室回来以后，她只是看了下手机里面的消息，脸上没有显示出来任何异常，也没回复，就把手机放回了桌肚里面。
　　姜枣余光偷瞄着，手指却扣着桌沿。她不能发问，更不能表现出来异常，只好假装自然。
　　但有时越是这样，越容易起反作用。
　　数学课，郑嘉林像往常一样凑过来点儿给她讲题，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衣袖，很轻的一瞬。
　　姜枣却惊了一跳，浑身一颤，身体朝后倒了倒，刻意隔开距离。
　　她这反应太大，做完就意识到不妙，想要郑嘉林不发现都难。
　　怔愣片刻，她微微张嘴，就听郑嘉林语声音顿了下，看过来，对视后又恢复正常。
　　“这里听懂了吗？”她问。
　　姜枣顺着台阶下去：“懂了……”
　　郑嘉林于是点头，收回视线，又靠回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枣瞧不出来她的心思。
　　这两天，沈染几乎不再转头过来，就算转头也只会和姜枣扯几句。
　　此刻她们两人似乎也心照不宣，齐齐减少了对话的频率，一时这方变得沉默。
　　也不知是郑嘉林看出了她的窘迫，特意给她喘息空间；还是见了委璇的话后，觉得她太不知分寸，不想聊了？
　　明明这是姜枣故意引导的结果，她却依旧不好受，也许是没想到疏远来得这么容易。
　　她哪有这么容易得到过什么东西？
　　……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姜枣默默收拾书包，身旁郑嘉林已经站起来。
　　今天委璇也没来一班，据姜枣观察，这段时间都是郑嘉林去七班找对方汇合。
　　思及此，她又心堵。
　　为自己，也为郑嘉林。
　　“明天见了，姜枣。”头顶忽然响起郑嘉林的声音。
　　姜枣正往包里塞着课本，指尖一抖，缓缓抬头与郑嘉林对视上，轻飘飘道：“明天见。”
　　瞧着郑嘉林出了教室，姜枣慢慢吐出一口气，浑身泛起小小的冷颤，却是因为激动的。激动郑嘉林还会和她打招呼。
　　“刺啦”一声拉上书包的拉链，姜枣也准备离开，目光却瞟到郑嘉林的桌肚一侧——一个很眼熟的小盒子。
　　她心跳空了一拍，暗道不妙：
　　郑嘉林忘记带胃药回去了。
　　-
　　晚风凉丝丝的，割在脸上生疼，但身体却因为跑起来而逐渐热乎。
　　姜枣很少来七班，此时顺着楼道跑来，只希望能在碰上委璇之前把药交给郑嘉林。
　　但多数时候，她果然不能如愿。
　　一个转弯过后，就瞧见了郑嘉林的背影，委璇就站在她的对面，脸上的神色却似乎带有怒气，嘴张张合合在听不清晰。
　　只是旁边偶尔有经过的同学，都会投去几秒注视。
　　姜枣脚步慢了下来。
　　“我是觉得她靠妳太近了！保不准在想什么……我只是想要妳换个座位，妳这都做不到吗？”委璇看着郑嘉林。
　　“能做到我也不会去做，座位是老师调的，我带头换了，老师这个想法也执行不下去。”郑嘉林说。
　　“那妳就不要给她讲题，这也不行？”
　　“我也说过，她不喜欢女孩，我对她也没有意思，就是朋友。”
　　“那不就是不愿意……”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姜枣却能听得清楚了，许是今晚的风向刚好，把这些字句都吹进了她的耳里。
　　让她浑身都冷了下来。
　　郑嘉林似乎在平复情绪，肩膀微微起伏，勉强维持着镇定，但出口还是带了些许冷厉：
　　“那妳呢？妳和身边的人保持距离了吗？”
　　姜枣愣神，抿唇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委璇的那些事情，郑嘉林都知道？
　　那头，委璇面上明显一僵，又咬牙想要开口，视线却打飘对视上了站在一边的姜枣，定格住了。
　　片刻后，郑嘉林大概瞧出她的不对劲，也转过身来。
　　就看见了头发被风吹乱的姜枣。
　　姜枣安静地看着她们，眼睫颤动，拿着胃药的手紧了紧。
　　许久，还是挪着步子走进些，伸手把那盒胃药递过去。
　　“那个……看见妳忘记带了。”
　　郑嘉林的表情有些凝固，想伸手，一旁委璇却抢先接过，同时很自然地挽过了她，对姜枣道：
　　“谢谢，不过这盒药片，其实是嘉林自己怕又出错，特意放在教室里面备用着的。”
　　姜枣眨了下眼，收回手，盯着她们挽在一起的手看了几秒，很轻的“哦”了声。
　　又徐徐抬眼，刻意避开郑嘉林的目光，看着委璇，语速放得很慢道：“其实，妳可以放心。”
　　这个时候，她不知为何想起最开始的篝火晚会上，她和郑嘉林对视的那个瞬间。
　　现实里，她却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郑嘉林的。”
　　她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真实的她浮在空中，说：妳在说什么呀？郑嘉林就站在旁边呢！
　　一半虚伪的她站在这里，说一些违心的冰凉的话：“如果妳真的这么怕失去，就好好维护妳们之间的关系吧。”
　　面前，两人的身影都有些模糊。
　　她们并肩站在一起。
　　语落，姜枣退后一步，谁也没看，也没心思去猜测她们的反应，转头就走。
　　四肢都凉透了，只想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希望今天晚上不要再失眠。
　　-
　　第二天，春林飘了些细雨，却依旧能看见太阳。
　　体感又暖又冷。
　　一班教室这头的角落有些古怪。
　　沈染只拉着姜枣和周子琪聊；姜枣故意回避不和郑嘉林说话；周子琪顺着哪头热闹就凑去哪边。
　　而郑嘉林坐在一边，默默写题，似乎并不关注。
　　姜枣几次偷瞟，心里都不好受，冒着酸，却无法主动开口。
　　直到大课间，有人来找郑嘉林一起去小卖部，但她却拒绝了，把笔盖轻轻合上，有些无奈地叹气。
　　偏过头来一些，看向姜枣问：“要不要聊聊？”
　　姜枣的笔尖这纸上晕开浓重的墨，她看了许久，才说，“好。”
　　郑嘉林点头，却没急着说话，先把书本慢慢合上，似乎是正在组织语言。
　　“我昨天都没来得及和妳说谢谢……”
　　姜枣疑惑，后知后觉她说的是自己送胃药的事，干巴巴道：“没，我也没帮上妳什么。”
　　还添乱了。
　　郑嘉林眼尾却弯了弯，“不，我还是要谢谢妳的。其实……也该说句抱歉，不小心把妳牵扯了进来。”
　　指节无意识攥紧，姜枣垂眼，说：“没事，又不是妳的错。”
　　她的语调轻描淡写，刻意避免去延伸这个话题。只是假装又把注意力又投放到了书本上，忽视郑嘉林投来的目光。
　　可过了几秒，姜枣翻了一页，书页沙沙。又听见郑嘉林的声音传来，放柔放轻了。
　　“沈染不理我，妳也生我气了吗？”她的语气带上一丝故作的轻松和玩笑，喊她，“小枣同学？”
　　小枣？
　　这还是郑嘉林第一次这么叫她。
　　大概这只是个普通的称呼，就像郑嘉林也会叫沈染阿染，代表不了特殊感情。
　　可偏偏姜枣心头一悸，尖锐的痒意泛开，又被迅速压下。
　　她猛地抬头，看向旁桌的人。
　　对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里仿佛带着一些无力和勉强，叫姜枣没法再忽视，手指松开又攥紧。
　　她怎么会生气呢？郑嘉林帮了她那么多，她哪会儿生气？
　　其实应该是害怕才对，不明白要怎么面对，靠近会给对方添麻烦；回避会让对方不开心。
　　总是不停地想：要是被讨厌了怎么办？
　　于是也只能摇摇头道：“我不生妳的气，不是妳的错。”
　　她又重复了一遍，* 语气认真：“我不会生妳的气的。”
　　郑嘉林安静看着她，没接话。
　　姜枣避开对视，又说：“还有……妳和委璇的事不是妳的错，和沈染也一样。就算有，也一定不完全是妳的错。”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郑嘉林的笑渐渐散去，变成了一种平静来，眼底却闪烁几瞬，似乎是在思索。半响道：“妳说的对。”
　　她指节撩了下耳边的发丝，捻着发丝笑了笑，又问：“那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姜枣攥着的手缓缓松开了，说：“是的。”
　　她本就不想和郑嘉林有间隙。
　　……
　　一切恢复如初。两人又能闲聊讲题，偶尔开个玩笑，气氛缓和下来。连外头的太阳雨都停了，有人在惊喜叫着说有彩虹。
　　只是天色依旧会照常暗下去，彩虹是短暂的，一天忙忙碌碌很快就结束。
　　郑嘉林走之前，依旧习惯性地和姜枣说明天见。姜枣看她出了教室，也慢吞吞往外走。
　　回家的这条路上，她依旧绕小路，除了街灯都比较灰暗外，没有什么不好。
　　她走路的步伐总是很慢，没想到还能撞见前面熟悉的身影——
　　几分钟前才说了再见的人，现在就又见到了。
　　郑嘉林独自缓步走在灯光下，安静沉默地，低头看着手机。
　　姜枣不是没在这条路上碰见过对方，但这是第一次，对方是一个人。
　　她抿唇，纠结会儿，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郑嘉林。”
　　“嗯？”
　　郑嘉林闻言转过来，看见了有些许喘气的姜枣，浅浅一笑，“嗯，好巧了，才说再见呢，就见面了。”
　　姜枣脸一红，“随口”问：“今天一个人回去吗？”
　　郑嘉林说：“是啊，以前是和阿染走，这半年是和阿璇，现在和她们都闹了不愉快，当然是自己回去。”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把难过的事当作玩笑说出来。
　　姜枣偷看她被灯光照着的侧脸，一点点数着脚下的步子。
　　忽然意识到这个位置，就是当初郑嘉林借给自己雨伞的地方。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跳，跳得有多么剧烈，
　　其实现在也是。
　　踌躇着、犹豫着。
　　她开口：“那，我陪妳走一段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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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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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长，轻轻靠在一起。
　　可实际上，姜枣却刻意和郑嘉林隔着有半米，刚好能允许自己思绪发散的、安全的距离。
　　郑嘉林听了她的话以后，把手机收回口袋，眼尾稍扬：“现在不就是在一起走吗？”
　　姜枣耳朵有些烫，缓缓点头说：“也是哦。”
　　两人并肩，脚步保持一定的同频，随心谈论着一些学校的事情。
　　走了几步后，姜枣瞥见郑嘉林书包旁的水蓝色雨伞，脑海闪过郑嘉林和委璇那天打着一把伞的画面，不自觉抿了抿唇。
　　她看见过很多次两人走在一起，也可耻地想过，要是自己能站在委璇的位置上，和郑嘉林也这样安静的走一段路，会多好。
　　现在真实发生了，她的脚底轻飘飘的，这些天悬在心头的不安却还沉沉坠着，其实更想问的是……
　　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袖口，想到郑嘉林只是把她当朋友，也认为她不会喜欢女生，猜不到她的心思，于是有了点勇气开口：
　　“妳为什么喜欢委璇啊？”
　　郑嘉林闻言，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沈染也问过她许多次，不过总是带着质疑的情绪，所以她总是不愿意回答，但姜枣却是真心希望明白原因的。
　　郑嘉林想了想，忽然一笑：“可能因为她不乖？”
　　“啊？”姜枣语气有些困惑。
　　郑嘉林说：“大家不都这么讲呢，说这种叛逆总是会吸引一些我这样的‘好学生’？”
　　这回，姜枣总算听出了她语气之中的些许调侃来，原来只是玩笑话，脸悄悄红了。
　　“好了好了，不说笑了。”郑嘉林收了笑道，“其实我后来认真想过，确实有这部分原因吧，青春里的叛逆确实是一部分。”
　　她声音一停，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老有人这么提醒我……其实我也知道，光有吸引力不代表就合适。”
　　又有些无奈地摇头：“可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该再思考这些了吧？”
　　姜枣抿唇，视线从郑嘉林的侧脸移到地上，看着两人晃动着慢慢前进的影子。
　　明明郑嘉林就在身边，她还是低落起来，一时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问：“那，如果在选择之前，喜欢和适合，哪个更重要呢？”
　　“嗯？”
　　郑嘉林这次思索了更久，两人走出去了大概有十多米，姜枣才听见她说：“好像都不重要……”
　　她的语气松散，像是在叹气一样。
　　姜枣没预料到这个答案，疑惑地看向她。
　　刚好路过街灯的底下，郑嘉林的神情被光照的朦胧不清，声音有些许失真：“其实，我好像会选择更需要我的人？”
　　姜枣呆住。
　　下意识停下脚步，安静看着她。
　　“怎么了？”郑嘉林也不动了，转头问她。
　　“哦，没事儿……”
　　姜枣垂眼继续走，才发现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了汗。
　　走到分别的岔路口，郑嘉林和她说明天见，姜枣点头，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很远以后才慢慢转头。
　　更需要她的人吗？
　　-
　　“枣枣枣！我需要妳帮我拿个主意！”
　　一大清早，沈染一到教室扑向自己的座位，书包一扔就朝姜枣喊话。
　　郑嘉林还没来，姜枣正一个人在座位上默读英语，被这么一惊，抬起头来，“什么主意？”
　　沈染语气上扬：“今天晚上请妳和我几个朋友去吃饭，想吃火锅还是烧烤？我把这个选择权给妳！”
　　姜枣诧异：“怎么这么突然？而且晚上不是还有晚自习吗？”
　　她其实还有些不太情愿，要是和沈染一起去她是愿意的，但是还有别的朋友，她怕自己会尴尬，冷了场。
　　沈染却挥挥手说：“哎呀不突然，我都计划好几天了，带了好多桌游呢，至于晚自习我会帮妳们和老宋请假的！妳就放心选就好了。”
　　她这样兴致勃勃，做足了准备，姜枣也不好拒绝了，想了想又有些不好意思。
　　问她：“那妳想吃啥呢？”
　　沈染叹气说：“我这不是都想吃吗？抉择不了。”
　　姜枣犹豫道：“那去吃火锅？”
　　沈染眼睛一亮，道：“好啊，和我想一块儿去了！不愧是妳啊小枣，等下我就去下单。”
　　姜枣面上应声笑着，心里却嘀咕：不是妳自己提出来的选择吗？又奇怪，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要出去吃一顿好的？
　　她正想着，张口打算问问沈染，就听见了身边椅子被拉开的摩擦声。
　　一顿，偏头看去，果然是郑嘉林到了，坐下后自然地和她打招呼：“早。”
　　姜枣回：“早上好。”余光里面却注意到沈染默默转身去了，一看就是在故意避着郑嘉林，姜枣有些无奈，心里暗自叹气。
　　郑嘉林却忽然开口：“等一下，阿染。”
　　姜枣呼吸放轻，心重重一跳。这还是这些天她们两人闹了矛盾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姜枣似乎看见了一丝冰裂的迹象。
　　沈染动作停了瞬，又转过头来，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干嘛？”
　　郑嘉林没在意她的语气，只是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里面包装好的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姜枣盯着那个精致的礼物盒，隐约抓到一些什么，但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郑嘉林笑道：“生日快乐，妳想要的韦特塔罗牌。”
　　姜枣捏着手指，心一紧。
　　今天是沈染的生日！
　　她眼睛瞪大看向沈染，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突然要请吃饭，今天是她的生日！
　　沈染的表情有些古怪，嘴角轻轻上提，又被强制性压下，定了几秒，她语气生硬道：“嗯……谢了。”
　　说完她伸手接过那盒塔罗牌，就转过头去，也没多聊。
　　见她这样，姜枣有些意外，紧张之余添了一抹担忧来，对着郑嘉林小声问：“她好像还没有消气。”
　　郑嘉林的脸上看不出尴尬或者是忧虑，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了，说：“没事儿，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姜枣点头，瞧着沈染的背影，半响，想到今天是对方的生日，又默默叹气。
　　郑嘉林听见了，问：“怎么？”
　　姜枣道：“我才知道是沈染生日……她说请我晚上吃饭，但我连生日礼物都没有准备。”
　　郑嘉林却摇摇头，轻笑一声说：“没事儿，她不会在意这个的，其实倒不如说是在教室闷不住了，借生日的借口去玩。”
　　勉强有些安慰，姜枣低低嗯了一声。
　　想着，等晚上回去再好好挑挑礼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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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过去，除了早上送礼物那下，姜枣其实还看见沈染偷偷看过郑嘉林好几回，每次姜枣都以为她要主动开口说话了，但她又把视线默默移开。
　　倒是在下课时，沈染拿着那副刚刚到手的塔罗牌，要给姜枣占卜今天的运势，结果抽出来一张“月亮”。
　　“充满未知的风险？不愿面对内心世界？直觉不详？”沈染对着一边的说明手册看了半天，最后支支吾吾说：“好像这次不太准啊，要不枣子妳再重新抽一次？”
　　姜枣却觉得她太不靠谱，不想再测了，宁愿她能勇敢点和郑嘉林说句话。毕竟要知道她这几天夹在两人中间，也很难受。
　　结果直到太阳都渐渐落至山头，沈染还是没有和郑嘉林说过一句话。
　　夕阳爬上墙来，晚自习前的最后一节课了，姜枣忍不住着急，听课时都走神了好几次。
　　晚自习她和沈染都不上，要准备出去吃火锅，再不说些什么，这一天不都要过去了吗？
　　终于下课铃打响，沈染来和她说：“我已经找好店子了，也帮大家都请过假了，收拾完东西就能走。”
　　姜枣说好，开始清自己的书桌，却又偷瞧着郑嘉林的反应，她的表情却还是淡淡的，在低头写题，一点都不关注的模样。
　　姜枣正发愁着，突然听沈染开口，语气还冷冰冰的：“郑嘉林，妳要去吗？”
　　郑嘉林被喊到，抬起头来，恰到好处地愣了愣，才说：“好啊。那我先去和老宋请个假？”
　　沈染撇撇嘴道：“不用，给妳请过假了。”扔下这句话后，她转身拉着旁边的周子琪就往外头走。
　　姜枣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有些艰难地道：“妳早就知道吗？”
　　郑嘉林摇头，有些好笑：“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么神，又不会占卜，不过是把自己能做的先做了，后面都是听天由命。”
　　把自己能做的先做了。
　　然后听天由命。
　　姜枣琢磨着这话，把最后一本书装进包里时，被郑嘉林轻轻拍了拍背。
　　“走了，小枣。”
　　“哦……好。”
　　她小跑两步追上郑嘉林。
　　夕阳斜着从外头照过来，视线所及都是暖融融的。
　　忽然，她又问郑嘉林：“妳吃火锅，胃会不好受吗？”
　　郑嘉林说：“没事，偶尔一次嘛。”
　　“哦。”
　　这还是姜枣第一次不上晚自习和朋友出来玩，兴奋混合着轻微的负罪感在她的胸腔里鼓胀。
　　而郑嘉林和她一起，这样的兴奋就又翻了倍，让她脚步也不自觉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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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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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锅店里，热气氤氲，润得空气模糊一片。
　　六个人凑在桌边，除了姜枣她们四个，还捎上了徐文婷和易晓安。
　　大概是顺着教室的位置，姜枣在沈染边上坐下后，郑嘉林就自然而然坐在了她旁边。
　　刚坐好，沈染就闲不住了：“趁着菜还没上来，先来玩点啥吧？”
　　她丢了一副牌到桌上，迫不及待道：“真心话大冒险，来不来？”
　　周子琪说：“妳的生日听妳的呗，怎么玩？”
　　沈染道：“猜拳吧，我这牌上面都有问题了，输的人直接抽题。”
　　大家说好。
　　姜枣右眼皮却不受控制跳了几下，勉强牵着嘴角。
　　没理由拒绝，她只得抱有侥幸想着：大概……不会有那种问题吧？
　　起初几个回合无伤大雅，笑闹声不断，姜枣也放下心来，但她和郑嘉林都一次没输，渐渐被大家盯上了。
　　“不行不行，这局必须让她们两个输一个！”
　　“就是，不能光看戏啊！”
　　郑嘉林无奈一笑，起身主动洗牌：“那再来一次？就看妳们能不能把我和枣子打倒了。”
　　“来来来！”
　　又是猜拳，这次大家倒是默契，一局就决出胜负——都是锤子，唯独沈染一把剪刀格外显眼。
　　“这啥啊，有没有搞错？我都是第三次了！”沈染一脸哀怨地看向姜枣和郑嘉林，“妳们两其实是游戏bug吧？”
　　姜枣忍不住笑了声，表情抱歉，小声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妳的寿星属性加成？”
　　大家又笑，沈染认命，叹气去抽了张牌：“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
　　卡面被翻开，写着：
　　[在座的有没有妳喜欢的人？］
　　姜枣指尖一僵，笑也在瞬间消失。一时风声被放大，周围所有人的谈话却都小了，唯独自己的心跳声渐渐清晰、渐渐加快。
　　居然真的有这种牌？
　　来不及有任何别的想法，就见周子琪轻轻切了一声说“没意思”。
　　姜枣视线还黏在那张牌上，还没明白，一边易晓安也笑起来，“这问题还要猜嘛？我们在座的阿染肯定都喜欢啊？”
　　“哎呀！”沈染把那张牌往桌上轻飘飘一丢，道，“干嘛干嘛！抢我的台词啊？”
　　姜枣慢半拍才终于理解：她们完全都没往那种喜欢上面想，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不过几秒，大家说笑着就把这个话题带过，也没人注意到姜枣一直在怔愣。
　　她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惊出了一层冷汗，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皮肤。
　　捏了捏还有些颤抖的指尖，姜枣吐出一口气，她偷偷去看郑嘉林。
　　这个问题给别人的确没意思，但要是被她抽中了，那就好玩了……
　　游戏继续。只有姜枣和郑嘉林出了拳头，其他四人都是布。
　　沈染激动道：“终于轮到妳们俩，不管是哪一个，总要掉个下坑了！”
　　姜枣转身面向郑嘉林，因为先前那轮看见的牌面，这会儿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来吧？”郑嘉林倒是神色轻松，向她示意。
　　姜枣点头。
　　两人同时把手伸出去。
　　姜枣是布，郑嘉林是剪刀。
　　郑嘉林嘴角泛起笑说：“抱歉了，小枣子。”
　　姜枣叹气，心凉了半截，看着桌子上面摊开的一堆牌，隐隐记得刚才那张牌的位置，刻意避开，选了另一个方向。
　　大家把头都凑过来，姜枣小心翻开牌面一看：
　　[请详细地说说妳的理想型。］
　　这个问题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比起上一个还是更加安全，周围人兴趣也更大。
　　“哇，这问题我还挺好奇的，枣妳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徐文婷问她。
　　“感觉姜枣一看就是没喜欢过人的那种吧，就是大家说的那种对恋爱不感兴趣。”周子琪说。
　　而姜枣盯着牌面上看了半天，才开口：“我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呢。”
　　某种程度上周子琪还真没说错，在碰见郑嘉林之前，她一直没想过爱情这类的话题，其实现在也不是很懂。
　　“应该……”她想了想，视线有些飘忽，在每个人身上掠过，刻意模糊自己的用词，选择安全、普适性强一些的表述，“比较体贴，会照顾我的情绪吧？要是能够带我一起进步就更好了。”
　　大家听完纷纷点点头。
　　“感觉是年长系啊？有安全感些的。”
　　“姜枣比较喜欢那种成熟的？”
　　姜枣没回，拿过桌子上的茶水抿了抿，看着她们果然偏离了正确答案，也缓一口气。
　　直到沈染皱眉半响，突然一乐，说：“唉，妳们不觉得郑嘉林就很符合吗？除了性别不对以外。”
　　姜枣呛了口茶水，脸上的热度烧至耳根，听见大家都在起哄，说什么对哦、可惜了的话。
　　接着背上传来温和的力道，姜枣瞥眼看去，发现是郑嘉林正在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同时还摇摇头对沈染说：“行了行了，瞎添什么乱呢。”
　　语气里有些无奈，但她的嘴角还是带着笑意的，俨然是没放在心上，又转头问姜枣：“好些没？”
　　她说话时掀起一丝气流，撩过姜枣的发梢，让她又是局促着抿了一口水，才点头。
　　其实更不好了……
　　但也只能说好。
　　又玩了两轮，还是没能让郑嘉林输，但菜终于被端上来了，大家也就不再折腾游戏，涮起火锅来。
　　吃到一半，有人嚷着口渴了，郑嘉林自然而然站起来道：“我去买吧，妳们要喝些什么？”
　　“奶茶奶茶！抹茶奶绿，就旁边那家店子的，味道很好。”“那我要她们家的芝士桃桃……”
　　“我跟妳一起去吧，帮妳拿东西。”姜枣下意识地接话，也跟着站起来。
　　火锅店里面还是太闷了些，她也想出去透口气。
　　-
　　店外头，天已经暗了，夜风一吹，整个人身上的热意和火锅味就散去大半。
　　只是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吆喝声不断，总觉稍不留神就会走散，于是两人并肩走向那家店。
　　“妳想喝什么？”姜枣出声问。
　　郑嘉林说：“都行，我没喝过这家店，妳喝什么？干脆我和妳点一个。”
　　“栀子乌龙吧。”姜枣看着那家店的大门，又想到一些事儿，不经思考就说出了口，“她们家也有咖啡来着。”
　　这话落，郑嘉林脚步轻顿，莫名看了她一眼。
　　姜枣抬手用捂着嘴，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避开对视给自找补：“那个，是我看见妳在班上喝过咖啡……我猜，妳应该会喜欢……吧？”
　　吧……吧什么吧？
　　她想埋了自己了。
　　越找补越乱，这下直接坐实了她暗中关注郑嘉林的事情，她干脆不再说了。
　　而且，其实她也不知道郑嘉林有没有在喝过咖啡。
　　因为事实上是，在过去两年，她几乎从未看见郑嘉林去学校这些客满为患的奶茶店，反倒那家装修简约的咖啡店，对方常去。
　　那家咖啡店所在的小路，本来是姜枣离家更远的，但是为了能偶然看见郑嘉林，她心有期许，次次都绕远路。
　　其实很幸运，郑嘉林真的很爱去，她也就看见过对方看书、赶作业、以及和别人聊天的各种模样。
　　那时姜枣就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有机会给郑嘉林点饮品，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包括郑嘉林自己之前，说出她的喜好。
　　……但现在。
　　人潮拥挤的街道上，她咬着唇角看着面前的人犯怵。
　　心说果然谨言慎行、祸从口出。
　　郑嘉林先是静了一秒，打量着她面上的尴尬和紧张，忽就神色一松笑了笑，四周闪烁的灯光落在她眼里，又被荡漾开：“这么关心我呢？”
　　她语气调侃，没了旁人自己倒逗弄起姜枣来，说：
　　“真喜欢我啊？”
　　这句玩笑话一出口，就被四周嘈杂的声音淹没了，却在姜枣的心里几次上扬浮起。
　　让她的眼睫剧烈颤动，全身的血液都翻腾着涌上来，想说什么却失了声。
　　要承认还是反驳，或者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她还着急乱想着，郑嘉林却已经轻飘飘略过了这个话题。
　　大抵是觉得两人站在路中间太久了，就拉了拉她的衣袖，无声催促着她走。
　　姜枣反应过来也跟上，缓了缓，很快也冷静下来。
　　果然，还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她低头瞧见地上被人群踩乱的影子，不像昨晚那样能看得清晰。
　　也没忘记就在几天前，她才当着郑嘉林的面说过自己不喜欢对方，所以现在这类话题就通通成了玩笑话。
　　郑嘉林不会当真，她也更不能当真了去回答。
　　……
　　“两杯抹茶奶绿、两杯芝士桃桃、一杯乌龙栀子……再来一杯拿铁。”
　　最后郑嘉林还是没点奶茶，姜枣听着她报出“拿铁”那两个字时，心跳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安慰。
　　取餐还要时间，因为奶茶店里人太多，没了歇脚的地方，两人就靠着墙边等。
　　郑嘉林刷着手机，而姜枣没有带，就在一边发呆。
　　从方才记起几天前的事开始，她心情就有些低落。
　　其实这些天，委璇没怎么来找郑嘉林，两人同框出现的频率一下就少了，上次郑嘉林也说两人闹了矛盾。
　　是什么矛盾呢？
　　严重到什么地步？
　　她不知不觉走神，很多蛛丝马迹串在一起，可她到底还是局外人。
　　“借过。”一个男声从门口处响起，姜枣抬头望去，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
　　她都眼熟，甚至刚刚都还在她的脑海里打转的人。
　　是穿着私服的委璇，和一个男生，似乎就是姜枣那天在药店门口撞见的那位。
　　而委璇脖子上还戴着一条水滴图案的项链，很是惹眼。
　　她们似乎都还没注意到这边的两人，只是向前走着穿过人群，自顾自谈话。
　　男人侧过头对委璇说些什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这头注意着的姜枣听见：“这项链妳戴果然好看，看来我眼光还不错。”
　　委璇没接话，随手拨了拨那条项链，兴致不高。
　　郑嘉林的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自动熄灭了，她盯着那条项链，眼神暗了下去。
　　那头，男人又问：“对了，最近怎么没见妳跟咱们年级第一走在一块儿了？”
　　这回，委璇沉默了更久，姜枣都以为她又不会回答时，她才哼了一声。
　　说：“就玩玩而已。”
　　语气随意，满是不在乎，却又如此刺耳，
　　让眼前的画面都有些扭曲了。
　　姜枣心坠下去，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郑嘉林——
　　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既不震惊，也不愤怒，只能说是漠然，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像是瞬间就已经消化接受了。
　　可捏着手机那只手，
　　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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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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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东西在碎掉以前，肯定已经在细微处积累了很多道裂痕。
　　郑嘉林忽视很久不去看，却还是被直接打碎摆在了眼前。
　　她盯着那条项链半天，看那两人走到服务台前，听见那男的说了句：“这才像妳。”
　　因为隔的太远，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却让她指尖微颤。片刻，又感到手腕一温，她垂眼就对上姜枣关切的眼神，一愣。
　　这时窗口也突然开始叫号：
　　[请1202号取餐。]
　　她们就是1202号。
　　姜枣小声问：“我去取餐？”言外之意是想要郑嘉林避开和她们撞见。
　　但郑嘉林却停了两秒，还是摇头，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不用，妳去外面等我吧。”
　　姜枣抿唇，静默后还是点头，出了奶茶店。
　　看着她出去后，郑嘉林也走上前去，也没刻意避着，就从来到了那两人身后，语气平静道：“麻烦让让。”
　　委璇和那男的背影皆是一僵，男人在转头看见来人时神情就变了，张嘴语无伦次道：“妳……郑嘉林？”
　　郑嘉林却没理他，也没看一旁委璇，只是对着服务员说：“1202号，一共六杯。”
　　这还是头一次，委璇被郑嘉林当作一个陌生人一样无视，她一时呆住，忽然感觉即将失去什么，或者说已经失去。
　　在郑嘉林拿起其中几杯奶茶的瞬间，委璇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伸手拉住郑嘉林，出声：“等等！妳什么意思？妳没看见我吗？妳不想问我什么吗？”
　　郑嘉林能感受到对方手指温度的冰凉，指甲却因为留得太长，陷进她的肉里带来痛意，她皱眉想挣开，委璇却抓得更紧。
　　“妳为什么不说话？郑嘉林，妳早就不在意我了是不是？”
　　“妳在心虚什么？干嘛不看我？”
　　她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字字质问。
　　可她越这样，郑嘉林越沉默，只是冷眼看着她。
　　气氛逐渐凝固起来，旁边那男的见状也凑上来，嬉皮笑脸道：“哎呀我说，这是干嘛呢？郑嘉林妳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只是出来一起逛逛啊。妳们有话要好好说啊。”
　　郑嘉林眉眼一滞，视线从委璇转到那男的脸上，结果一对视上，男人的目光就飘忽起来，还哈哈念叨着：
　　“妳们这次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要是妳一直不肯面对，两个人都爽快不起来啊，那别说是我了，随便一个人就可以……”
　　“啪——”一声脆响。
　　郑嘉林那只空着的手一巴掌甩到了那男的脸上，扇得他都偏过了头去。
　　紧接着就听见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很重的力道，那男的脸在瞬间就通红了，巴掌印很是清晰。
　　四周的一切都静了一瞬，周围的人都偏过头来，窃窃私语。
　　郑嘉林问他：“爽快吗？”
　　委璇在一旁也被吓得失声，张嘴呆愣在原地，郑嘉林趁着她这一时的松力直接抽出了手，拿上一边的奶茶就要离开。
　　可委璇在短暂回神后又不依不饶追了上来：“嘉林！郑嘉林！妳都这么在意我了，干嘛不看我？”
　　郑嘉林一只脚终于迈出奶茶店大门，委璇紧跟其后，“妳再不说话，妳就别和我说——”
　　她的声音到一半突然止住，因为她对视上了站在门口的姜枣。
　　姜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打量委璇赫然的神情，心突突跳。
　　郑嘉林却没管委璇，朝着姜枣走过去，把其中三杯奶茶递过去。
　　姜枣点头接过，郑嘉林说：“走吧。”
　　“是不是因为她！”
　　委璇看着眼前这一切，突然开口。
　　“妳是不是因为这个人才不理我，不然妳为什么现在不理我了？”
　　姜枣心咯噔一下，指节不自觉蜷缩起来。
　　什么意思？
　　而委璇咬牙，指着她对郑嘉林说：“妳刚刚就是吃醋了是不是？我知道妳这些天故意和这个人走得这么进，也就是为了让我吃醋的是不是？”
　　“那我现在告诉妳，我吃醋了，妳可以理我了吗？妳明明知道我受不了妳这样。还是妳真的心虚了？”
　　姜枣听着，面色也惨白起来。
　　透过只言片语她勉强串起来了一切，但在理解之后她更觉得荒谬，都顾不上先为自己辩解和难过，而是为郑嘉林——
　　明明错在委璇她自己，她怎么还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她怎么还能这样理所当然给郑嘉林添各种麻烦，还能不满？她居然还不满？
　　姜枣涨红脸，一种冲动推着她，在理智反应过来前先脱口而出：“妳要脸吗？”
　　说出口的刹那，她感到浑身都被震动、发麻。
　　这已经是她能说话来的最难听的话，还是从赵蓝天那里学来的。当时她还说这样的词汇太刻薄，现在却远远无法表现她的心情。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时刻，一定要通过辱骂、宣泄才够。
　　一时间，委璇哑言。大概没有预料到姜枣居然有勇气说这样的话。
　　而一边，郑嘉林在短暂惊讶过后，神色也变了变，看向她：“妳是这样想的吗？阿璇？”
　　委璇惊诧愣住，不知为何表情却在暴怒之后又呆滞了。
　　郑嘉林声音放得很轻柔，却问她：“那妳觉得，我是不是在和妳玩玩？”
　　委璇眼睛瞪大，终于明白过来，刚刚自己说的话全部被郑嘉林听见了。
　　她张口刚准备说话，却听郑嘉林又开口：“妳应该说‘是’，还要告诉我很好玩。这样，我过去的一年至少是有点意义的。”
　　语气一顿，郑嘉林继续说：“毕竟我想说，以前妳闹过很多次分手，我知道妳都是在说气话，所以我从来没有同意。”
　　大抵因为是秋天，其实夜风都是萧瑟的。
　　郑嘉林最后看了眼委璇，说：
　　“但现在我觉得，还是分手吧。”
　　分手？
　　姜枣抿唇，惊得呼吸都停了。
　　委璇好半天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却突然阴森一笑：“还说不是气话？妳怎么会说分手呢？妳答应过我不会的，妳忘了吗？”
　　郑嘉林摇头，不再看她，又对姜枣说：“走吧。”
　　“郑嘉林！妳怎么敢这么对我！”
　　姜枣听见身后委璇似乎在骂些什么，忍不住想回头，就听身边郑嘉林淡淡说了句：“别看了。”
　　突然被捉包，姜枣听话哦了声，不再乱看了。
　　脑子里面还是乱糟糟的，想说的话都不太合时宜，所以任由思绪几次沉浮还是沉默。
　　只剩下一个又轻又涩的念头：
　　她们就这样结束了？
　　-
　　回到火锅店里，还是很热闹，红油在锅里翻涌着，圈圈热气四散。
　　“我说妳们也太慢了吧？我都要去催了。”沈染吐槽说。
　　郑嘉林将奶茶分给大家，笑着回了句“久等了”，才坐回座位。
　　表面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对劲，甚至能和沈染她们照常对话。可姜枣却无法放心，虽然郑嘉林瞧着情绪稳定，但之前她都有意避着一些辛辣刺激的食物，现在却专挑这类的吃。
　　如此一段时间后，姜枣看着她被辣红的嘴唇，小声开口提醒：“郑嘉林，妳的胃。”
　　“没事。”郑嘉林又夹起片浸透的毛肚，“偶尔一次。”
　　姜枣于是忍了忍，看她又闷声吃了段时间，一片片辛辣的肉片入口，仿佛在自虐一样，吃得额头都开始渗汗。
　　她干嘛这样，在想什么呢？虽然表面装作那样轻松和正常，但心里其实肯定难受，却无法和任何一个人说，所以用这样的痛觉来让自己清醒吗？
　　可错的是委璇，又不是她。
　　终于姜枣还是看不下去，想直接伸手制止，却被一边周子琪瞧见了笑道：“妳们干啥呢？回来以后就偷偷摸摸的各种小动作。”
　　“啊？”姜枣尴尬，默默收回手，说，“没什么……”
　　郑嘉林停下了动* 作，看了姜枣一眼，意识到她的意图后，轻描淡写替她解释：“担心我胃病呢，没事。”
　　沈染一听笑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就是，枣子妳也太紧张了，林子难得放纵一回，让她吃呗！”
　　姜枣被说的脸红，又有些气。
　　暗自叹气后，她瞟着郑嘉林的侧脸，心说这人还是太聪明了些。
　　她清楚自己不仅仅是担心胃病，更是在担心她的情绪，可这么一下，自己真的就不再好意思劝说了。
　　-
　　吃完火锅出来时，街道上的人都已经少了大半。
　　“拜了枣子林子，明天见。”“明天见。”
　　“我走了，回去早点睡了。”“好，早点休息。”
　　大家都陆续打车回家，沈染她们几个很快就打到了上了车，但郑嘉林似乎却因为距离过远，一直没人接单。
　　不知不觉，路边就剩姜枣和郑嘉林两人。
　　“记得妳家就在附近，等会儿自己回去？”郑嘉林随口一问。
　　姜枣点头，其实她现在就可以走了，但也许是为了和郑嘉林多待一会儿，又真的放心不下，所以迟迟没离开，留到最后。
　　“那个……”姜枣垂眼，偷偷看着对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知为何在微微地发颤，又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妳不要太难过了。”
　　郑嘉林很轻地点头，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妳也该早点回去休息了，不用陪着我。”
　　“嗯？”姜枣抬头。
　　不知为何，姜枣隐约觉得她这话隐隐有在赶她走的意思。
　　是在避嫌？还是今天自己的关切表现太过，所以郑嘉林看出来什么了？
　　她的嘴唇发白，生生压住过问太多的心绪，说：“好，那妳回去给我发个消息，好吗？”
　　郑嘉林说：“好。”
　　于是姜枣也再没什么理由待在这儿。
　　……
　　回家的这条路要绕小巷，光线暗。
　　姜枣沿着走了几步，不小心踩到树枝，发出嘎吱轻响。她心不在焉被吓到，缓了缓又朝前继续走。
　　她还想着郑嘉林方才的动作：颤抖的手到底是因为心里不舒服，还是身体的难受？
　　也许两者都有。
　　月光泻进来点儿，打在小巷的围墙上。
　　姜枣突然停了脚步。
　　不知为何心慌地无法走下去。
　　郑嘉林才受了那么大打击，晚上又吃了那么刺激的食物，这时肯定难受着，她居然自己先走了？
　　姜枣后悔刚刚的胆怯，为何走的这样干脆，不再坚持一下？
　　不行，必须再回去看看。要是郑嘉林已经离开就算，要是没有，她远远看着，等郑嘉林上了车再走也行。
　　打定主意后，她立马掉头。
　　瞥见大路亮堂的光时，她也看见了郑嘉林的身影——
　　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明显的不对劲。
　　姜枣的心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被提起，短暂庆幸自己还是回来了，就脚步加快，几乎算是狂奔过去，气喘吁吁蹲在郑嘉林的身边。
　　“妳……”
　　一个音节刚吐出，就瞧见一滴水珠顺着郑嘉林的脸庞滑下，在路灯的反射下闪光。
　　姜枣怔住，忘了要说什么。
　　郑嘉林哭了？
　　她一下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种酸楚就这样涌上来，刚刚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也再不受控制。
　　她拼命忍了忍，没忍住，鼻尖一酸。
　　很轻地“呜”了声。
　　郑嘉林听见她的动静，抬起头来，一双清明的眼睛就对上姜枣含泪的眼眶。
　　她微微皱眉，视线瞟过眼前人狂奔后沾湿的额头，语气有些虚弱和无奈道：“怎么妳倒是哭了？”
　　郑嘉林没哭……姜枣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刚刚那不过是对方胃疼疼出的冷汗，可她却已经止不住眼泪。
　　好像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在今天降临了。
　　是啊，为什么哭？为什么她们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不可以、不应该、被迫放弃。
　　为什么就是这样的不够幸运呢？
　　她也很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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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断章
　　-
　　便利店里，冷光打在地板上，把黑夜隔离开。
　　“枣，妳这朋友要紧不？我也备着些药。”
　　一个扎着低马尾、穿着工作便服的女人从收银台后走过来轻声问话，递来杯温水。
　　姜枣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她的问题，就见一边靠着椅子的郑嘉林摇头，声音还有点哑：“不用，劳烦您了。”
　　女人说：“这有啥，妳是枣的朋友嘛，我不过是给提供个歇脚的地方，反正我这店24小时都不打烊。”
　　郑嘉林听了，稍稍掀起眼皮去看身边站着的姜枣脸上，瞧了会儿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才接过那杯水，指尖被温热的水汽沾湿，轻声说：“谢谢。”
　　十几分钟前，郑嘉林胃病来的突然，附近小药房都歇了，大医院又隔太远，回家也要时间，姜枣就给郑嘉林领到了这里。
　　还好这片地方姜枣熟，那条马路到这儿，不过几百米的距离，而从便利店门望出去，就是赵蓝天的水果店了。
　　两家店离的这么近，老板自然认识姜枣。
　　其实郑嘉林也看起来好多了，大概是疼过了那股劲儿，不再捂着肚子皱眉流汗，除了脸色还白些。
　　但药还是要吃的。
　　姜枣见她喝水吞下药，苍白干涩的嘴唇终于润了些，松口气问：“现在坐着会不会舒服些？”
　　郑嘉林点头。
　　姜枣又说：“看等下妳的情况怎么样，要是还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我真没事儿的。”郑嘉林似乎有些无奈。
　　姜枣抿唇，坐在一边位置上。
　　她不太敢看郑嘉林，刚刚自己都走出了有几百米，莫名其妙就掉头回来，都来不及遮掩，情绪一股脑就宣泄出来。
　　结果就是，本来郑嘉林就胃疼着，还要分神来安慰她，花了好久时间才让她止住眼泪。她都怕自己给郑嘉林整出心理阴影了。
　　更怕郑嘉林看出什么……
　　“我重新打到车了，等下就直接回家，妳也快回去吧，外婆要着急了。”郑嘉林突然说。
　　姜枣停下扣手指动作，犹豫会儿还是问：“妳真的没事吗？不要勉强，生病本来就是正常的。”
　　郑嘉林似乎愣了下，才说：“真没事。”
　　姜枣道：“那回去还给我发消息吗？”
　　郑嘉林嘴角微微上扬：“当然。”
　　姜枣想说那好吧，瞟见郑嘉林额角湿了的头发，突然又想到什么，不放心地问：“妳妈妈在家吗？”
　　她知道郑嘉林的母父大概很忙，不然之前也会让郑嘉林接住在果园，最后还来了自己家。
　　指尖在玻璃杯上轻叩了一声。
　　郑嘉林这次顿了更久，才恍惚回神，说：“在的，我妈在家。”
　　姜枣还想开口问，郑嘉林却笑着打断她：“好了，真没看出来妳还是个爱操心的。相信我吧？回到家我就给妳发消息报平安，明天我也会好好来上课的，好吗？”
　　她语气和哄小孩儿一样，尾音还带着一丝病弱，给姜枣堵的脸红。
　　话到了这份上，姜枣也不好再唠叨，只是最后坚持说：“看妳上了车我就走。”
　　……
　　车子来得也很快，不过三四分钟就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姜枣看着郑嘉林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郑嘉林朝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了。”
　　“明天见……”
　　姜枣盯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挥手。
　　车子发动起来，慢慢消失在视线中。姜枣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呆愣半响才转头回去。
　　……
　　家里往常一样暗，郑嘉林打开灯，捂住肚子皱眉摸索到沙发上。
　　胃病在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反复，这是意料之中的，她也习惯了忍耐这种疼痛。
　　她仓促喘了喘气，失神看着天花板，感受肚子里的痛，和四周的寂静。家里的装修漂亮，打扫的也干净，就是没什么生活气息。
　　她还是对姜枣撒了个谎：
　　家里根本没人。
　　她的母亲郑慧，早上出门就说晚上不会回来，让她自己解决晚饭。
　　从七岁起，她基本就这么过，她都怀疑自己这胃，就是这样乱七八糟吃下来折腾坏的。
　　歇了会，她记起自己说的话，给姜枣发了消息过去：
　　[lin：已经安全到家。］
　　不过一会儿就收到消息：
　　[姜枣：好的。］
　　郑嘉林没力气再应付这些回答，也细想不了什么，收回了手机，打算洗漱完就回房间休息。
　　打开房间灯，她却愣了下，这段时间给委璇做的笔记还安静躺在书桌前。
　　虽然她和委璇这几天是冷战了，但在几个小时前她都一直没有想过分手。
　　有些东西她也想不通，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承担更多，做的足够好，一段关系就能维持。
　　却没想过自己受不住的可能性。
　　手突然抖了下，分不清是因为疼的，还是情绪太激动，她慢慢走到桌前翻了翻那个本子。
　　上面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几十页。
　　是她花四五天时间写的。
　　郑嘉林拿过笔记本，静默许久，不知想了什么，最后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现在全成了废纸。
　　-
　　第二天郑嘉林没来。
　　上课已经十分钟，姜枣不知道是多少次看向自己旁边的那个空位子。
　　明明昨天答应自己说会好好来上课的人，结果没来。她不是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肯定是有没办法的原因。
　　是胃病加重了？
　　还是因为分手的事情？
　　下课后姜枣去问了沈染，结果对方也不知道：“嗯……可能家里有事儿？或者感冒发烧了？别太担心啦，说不定下午她就来了。”
　　姜枣心不在焉点头，捏着笔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大课间，姜枣从卫生间回来，不巧撞见在教室门口的委璇。对方难得整齐穿了回校服，朝一班教室里张望着，像是在找人。
　　昨天发生的事还在眼前，姜枣此时对她的心情复杂，甚至气愤更多，只想绕开从前门进，却慢了半拍被委璇瞧见了。
　　“等等。”对方叫住她。
　　姜枣脚步一僵，转过身来。
　　委璇嘴唇一瞥，问她：“妳现在满意了吗？”
　　姜枣皱眉，不说话。
　　委璇冷笑问：“现在郑嘉林和我分手了，妳有可乘之机了，妳肯定很开心吧？”
　　姜枣昨天还受不了这样的话，现在郑嘉林不在，她反倒镇定多了，说：“她喜欢和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还有，妳不用找她，她今天没来。”
　　走廊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姜枣不想纠缠，一次性解释清楚后就想走。
　　可委璇却在短暂愣住后，就朝姜枣走过来，像是想来抓她的手。
　　“别这么一副很正确的样子！妳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好像一切都只有我一个人的错——”
　　姜枣眼睛微微张大，勉强避开，想告知她些什么，却来不及了。
　　委璇的手心落空，一个踉跄，撞到了旁边正抱着作业本经过的女生。
　　“哗啦啦——”
　　女生怀里的书本哗啦散落一地，她呆呆看着这一地成果，低骂了句。
　　委璇也呆住，盯着在一片狼藉，也终于住了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姜枣顾不上看她的反应，蹲下身对那女孩说：“抱歉，我帮妳捡。”
　　“哦……没事没事。”女孩似乎是隔壁二班的英语课代表，有些恼火，但总归没计较。
　　随着书一点点被码齐，余光里，委璇似乎也待不住了，不过多久转身离开。
　　姜枣帮女生捡完所有东西，又低声道了句歉，也回自己班上。
　　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姜枣很不适应。
　　又隐约庆幸她没来，所以没看见刚才糟心的一幕。
　　她也第一次有了带手机来学校的冲动。如果带了手机，她现在就可以给郑嘉林打电话发消息，询问情况了，不会这样被动。
　　……
　　终于晚自习结束回到家，姜枣打开自己手机一看，果不其然一条消息也没，她问：
　　[怎么没来学校？］
　　等了几分钟没回应，倒是听见外婆在厨房叫她去吃枣子。姜枣有些沮丧，带着手机边看边走出去，坐在座位上时，才终于听到手机叮铃的提示音：
　　[抱歉忘说了。今天请假处理点事，我没事儿别担心。］
　　姜枣心一紧，又慢慢放松，至少知道对方没事。
　　可这段文字这样礼貌，想多问的话也似乎不合时宜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最后也只打个：
　　[好的。］
　　-
　　叶子开始大面积脱落，天气又凉了几度。
　　姜枣还是早早来的学校，但郑嘉林还没来，她忍不住多心。
　　直到早读都要开始了，她无意朝后门一瞟，总算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是郑嘉林。
　　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校服整洁，马尾也利落，微笑着和同学打招呼，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时，对抬起头的姜枣也自然地说：“早。”
　　姜枣心跳逐渐活跃，故作收敛轻轻点头说早。可沈染却拆她的台：“我去林子妳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枣子都要急死了。”
　　姜枣心一跳，脸红反驳说：“哪有啊？”
　　郑嘉林闻言，整理书桌的指尖也一顿，看了她一眼，语气意味不明：“是吗？”
　　姜枣：“没那么夸张。”
　　沈染：“当然。”
　　发现自己说不过她，姜枣干脆放弃了挣扎，叹气读自己的英语课文。
　　沈染笑嘻嘻对郑嘉林说：“话说妳也是，突然就消失一天能不让人紧张吗？干嘛去了呢？昨天委璇还来班上找妳来着，出事了？”
　　委璇。
　　这个名字一出口，姜枣和郑嘉林都僵了僵。
　　一溜冷风从指尖穿过。
　　郑嘉林安静两秒后，半开玩笑说：“昨天处理情伤去了，和她分了。”
　　姜枣担心一天的事情，就这么被她轻飘飘摊开了摆在眼前，她偷偷去看郑嘉林的脸，不知这人在想些什么。
　　沈染嘴巴微微张大，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虽然她一直在说分分分，但真到了这时也知道郑嘉林肯定不好受。
　　刻意轻咳一下，沈染道：“我就说吧，妳和那家伙走不长久，早点分了也好，省得她一直来折腾妳。”
　　郑嘉林不接话。
　　过了会，沈染又转移话题：“唉？那现在打算怎么着，再谈一段？”
　　“不是都说忘掉前任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新人吗？妳要是想，那还不容易。”
　　再谈一段？
　　眼前的英文字母突然就没了规律，姜枣微微偏头，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郑嘉林身上。
　　虽然很可耻，但她果然还是很期待对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郑嘉林却不知为何，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她的眼睛，对视的一瞬，姜枣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可郑嘉林已经收回了目光。
　　“不了。”
　　姜枣听见郑嘉林说。
　　“最近没有谈的打算。”
　　沈染在一旁有些遗憾的说些什么，都不进姜枣的脑里。
　　期盼刚刚升起，就被斩断地干脆。
　　姜枣的笔无意识在纸上着画圈。
　　不知为何，也许是她心里有鬼，
　　总觉得郑嘉林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第20章 可能
　　-
　　草稿纸上的笔迹凌乱无序，姜枣忙碌半天又算出一个推导不下去的答案后，无奈泄气，把笔放下撑着头发呆。
　　现在是大课间，教室里谈话声，做题声连成一片。
　　姜枣看了眼旁边的位置，上面空无一人，但这次郑嘉林是被老师叫走了。
　　虽然郑嘉林请了那次假后，这几天一切如常，可姜枣却总觉隐隐不安，像是陷入了怪圈。郑嘉林在时她担心自己会暴露；郑嘉林不在，她又要担心对方是在特意避着自己。
　　总之没有一瞬间是放松的。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很明显啊，怎么会看不出来？”
　　姜枣指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道细微的痕迹，心一跳，还以为是在说自己，过了会儿才发现是沈染在和周子琪说八卦。
　　周子琪回她：“那随便咯，妳都看出来了，直接拒绝那家伙？”
　　沈染呵呵一声：“我早就想拒绝，他天天发消息骚扰我，但是我这不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嘛，妳知道的，男人的自尊心是可怕的东西。”
　　说着，她似乎是瞟见了后排的姜枣，来了兴致，转过来问：“唉，枣子，以前有人追求过妳吗？是不是很明显？”
　　姜枣先是啊了下，睫毛一颤，才说：“没有……感觉不太有人会想主动了解我吧？”
　　从小到大她和人产生的交集都少，更别说什么追求不追求了，也不会知道喜欢一个人时到底明显不明显。
　　毕竟她又没被喜欢过，其实这样反倒是让她觉得安全的。
　　“妳在说啥呢枣，我不就是嘛？”沈染故作生气，又想到什么补充说，“而且二班的方语最近还找我打听妳呢，说妳很可爱，妳就是很讨人喜欢啦。”
　　姜枣却有些疑惑，方语？可她好像都不认识这个人啊。
　　还是周子琪看出她的茫然道：“就是二班英语课代表，上次我看见妳不是帮她捡了书来着，可能想和妳交个朋友。”
　　二班的英语课代表，姜枣这才有了点印象，对上了脸，是上次委璇不小心撞到的那个女孩，没想到她居然会来打听自己。
　　“是的是的，就是她。”沈染接上话，“那枣子妳同意不？同意的话我回去就把妳微信号发给她了。”
　　“哦，好。”虽然有些意外，但姜枣没什么拒绝的理由，随便聊了会儿，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只是无意识瞟到身旁干净的书桌时，却又“庸人自扰”起来。
　　真的会很明显吗？
　　姜枣捏着笔的指腹用力，指甲泛白。
　　来不及多想，崔丽的声音突然从讲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路：“周子琪，姜枣，来办公室一下。”
　　-
　　办公室里常年开着空调，体感比教室好了不止一点。
　　姜枣和周子琪跟着崔丽走进来，听她说：“辛苦妳们帮我个忙，最近事情太多实在应付不过来，就批改一下最近周测的卷子。”
　　这不是什么难事儿，两人齐齐点头，又听她开口：“能改多少就多少，上课了就自己直接回班，我那卷子答案在郑嘉林那儿，妳们找她拿一下。”
　　姜枣手指蜷了蜷，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办公桌电脑后头的郑嘉林。
　　正低着头，几缕发丝垂下来，随着动作又在轻轻晃动。
　　姜枣的心也轻轻晃动起来。
　　她和周子琪走过去，郑嘉林就抬起头来，看见她们后笑了笑，并不意外的样子，
　　“坐吧，椅子都给妳们准备好了。我们班卷子改的差不多，妳们分分二班吧，就是子琪手边上那一摞，作文不用改，只要改前面主观题就好。”
　　几天过去，或者说她病假回来那天就已经是，再看不出来之前萦绕着的沮丧和难过，仿佛一夜里就处理好了一切，把所有不该的情绪全部都收拾妥当，又变成了那个挑不出一点错的郑嘉林来。
　　要不是姜枣亲眼目睹她和委璇的分手，也要被她欺骗过去，以为什么也没发生，只不过是生了场病而已。
　　周子琪坐在边上，把姜枣夹在她两人之间的位置，边分卷子边问：“这是什么情况？”
　　郑嘉林小声说：“女王说我一个改不过来，我就把妳们两个拉来和我一起当苦力了。”
　　周子琪也开玩笑：“妳还是真是懂什么叫做有难同当的。”
　　郑嘉林笑笑，视线不经意在姜枣的脸上扫过，语气不自觉放柔问她：“不小心压榨妳休息时间了，生气吗？”
　　姜枣睫毛一颤，摇摇头连忙说：“不生气。”
　　倒不如说是开心。
　　刚刚还在因为郑嘉林课间不在而胡思乱想，现在就糊里糊涂多了这么个待在一起的机会，她怎么会生气？
　　郑嘉林听了后，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那好好改哦。”
　　“嗯。”
　　三人都不再说话，一时只听见纸张上不停传来沙沙沙的响声，试卷在手下一张张流过，被堆放在另一边。
　　过了许久，姜枣突然听郑嘉林说：“终于改到妳的卷子了。”
　　她一顿，往郑嘉林的手下看了眼，果然是她的卷子，已经改了好几个题，一眼扫过去都是勾。
　　明明也没啥，姜枣却一下紧张起来，比郑嘉林第一次给自己讲数学题的时候还要紧张，也许正是因为是她擅长的东西，所以更希望在郑嘉林面前表现的好些。
　　于是不知不觉，她的视线几乎是黏在郑嘉林的手上不动了。
　　郑嘉林没看她，却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轻笑下，语气调侃道：“怎么，害怕我乱改的的卷子啊？盯这么紧？”
　　姜枣倏然回神，脸一烫，忙收回视线来，继续专心干手下的活。
　　过了会儿，就听郑嘉林告诉她了结果：“只扣了五分，要是后面作文也发挥不错的话，说不定又上一百四了。”
　　姜枣被夸的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开口小声说：“不一定的……”
　　“报告！”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把她后面的两个字都基本淹没。
　　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动静不算小，姜枣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发现居然是二班的方语。这个不久前沈染才提起过的人，此时抱着一大堆书，走进来。
　　姜枣猜测她是来找崔丽交作业的，毕竟崔丽不仅带她们一班，也是二班的英语老师。姜枣也没多想，看了几眼后就垂下头去。
　　还有些叹气，刚刚和郑嘉林的话题就这么被打断了。
　　但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姜枣却总觉有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是错觉吗？
　　她又压着好奇改了几道题，最终忍不住，还是抬头去看。
　　和方语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对方正站在崔丽的办公桌前，听老师讲话，走神间投来一眼，被姜枣发现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枣心里那股疑惑又上来了，但出于礼貌她还是朝对方点点头，方语的脸莫名就红了些，也回她一个礼貌的点头，随后匆匆离开。
　　姜枣不明所以，慢慢转回头来。
　　“好像她对妳很有好感呢。”
　　郑嘉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枣愣了愣，下意识问：“什么？”
　　郑嘉林似乎又很轻的笑了下，依旧低着头，笔尖在卷子上滑动着：“我说二班的方语啊，好像挺喜欢妳的。”
　　这是姜枣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她却不知为何，一点没觉得开心。
　　闷闷地把之前周子琪说的话照搬出来：“可能因为几天前我帮她捡了次书，她想和我交个朋友。”
　　郑嘉林却摇摇头，压低声音说：“可能，不止是哦……”
　　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过了会儿，才忽然一笑开口说：“感觉不是那种喜欢。”
　　姜枣指尖一僵，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郑嘉林的意思，她垂眸看着桌子上的卷子，有些勉强的笑下：“哈哈……不会吧？”
　　浑身的温度都降下去，她沉默改着卷子，说完就不再吭声。
　　可郑嘉林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她的异常，或者说是已经感觉到了，但却刻意选择了无视。
　　她漫不经心地，似乎是认真地在为姜枣分析，又像是随口一说：
　　“其实我也认识方语，她性格挺好的，不管是做朋友或者别的，都会不错。”
　　这下，姜枣手上的动作直接停了。
　　她发现，郑嘉林忽然不再去执着于自己不接受女孩这个点了，反而像是急切地希望自己去接受新的人，是什么让她突然变了？
　　她不想多想，其实也不敢，可好像就只剩下了那一种可能——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很明显啊。”
　　沈染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而这时，郑嘉林抬起头来，看向她，最后笑了笑说：“妳要认识一下……”
　　她说到一半突然止住，看见姜枣也缓缓抬眼。
　　外头的阳光穿过树梢，恰好打在她的半边脸上，又随风声晃动，让姜枣的神情似乎也一瞬间生动起来。
　　可郑嘉林看着看着，眼神闪烁几瞬，笑容却渐渐淡下去。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
　　姜枣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第21章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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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枣想，大概郑嘉林也很少有这样头疼的时候，所以才会这么看着自己。
　　有惊讶有郁闷，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茫然。
　　好半天，她才像是消化了目前的状况，一贯体面起来，掩饰方才的失态，说：“没事的，不愿意就不接受，不要勉强自己。”
　　姜枣不答话，有些难堪地抹了一下眼尾，结果红痕却越擦越明显。
　　这时旁边的周子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些问：“我说妳们在说什么啊？我都改完了。”
　　说着，她就对视上了姜枣红肿的眼眶，小声靠了声，又问：“什么情况这是，嘉林，妳欺负姜枣了？”
　　郑嘉林有些无奈道：“抱歉，这次的确是我的错。”
　　可姜枣揉揉眼睛，又摇头说：“没，不是妳的错。”虽然她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却是平静的，搞得一旁的周子琪更不清楚情况。
　　气氛莫名古怪。
　　所幸，这时的预备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周子琪放下纠结说：“好了，先回去上课吧。”
　　-
　　回了教室，可有些东西却似乎不一样了。两人之间的那层纱，像是突然厚了，又像是突然薄了。
　　对话和交谈的频率一瞬间就心照不宣少下去。
　　沈染都看出来些不对劲，小声问周子琪，结果对方也只是摇头。
　　毕竟每每她们这种疑虑刚刚升起，郑嘉林就会像没事人一样，和姜枣自然的聊上两句，让人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午饭过后，还能留出差不多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往往也是教室里面最最热闹的时段。
　　这一个多月，姜枣本来已经能够融入这样的环境里面，今天却又早早就趴在了桌子上。
　　大概是中午吃坏了肚子觉得难受，心里又不舒服，于是背对着郑嘉林，假装自己很困。
　　四周嘈杂的声音不断，她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以此来屏蔽外界。但却还是能清晰辨析出来外面的状况。
　　沈染在问：“枣子咋了，不舒服？”
　　郑嘉林说：“小点声让她休息一下吧，可能累了。”
　　过了会儿，传来沈染给别人测塔罗牌的声音，姜枣听出来她特意压低了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沈染突然说：“呀，方语妳咋来了，找姜枣？”
　　陌生的声音回了一句：“是的。”这大概就是方语。
　　姜枣衣袖下面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一些。
　　沈染说：“那有些不太巧，枣她睡着了。不过我今天问了她，她同意加妳微信了，我回去发给妳？”
　　周子琪说：“妳那记忆力真不会忘？”
　　沈染说：“我记忆力好着呢……或者，林子她带了手机，让她现在发给妳？掩护一下不让老师发现就行。”
　　方语说：“可以吗？”
　　姜枣抿住了唇，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对着冰凉的墙。
　　这次安静了有三四秒，她才听见了郑嘉林的声音：“姜枣同意了？”
　　姜枣默默想：她之前是同意了，可她现在不想了……
　　沈染说：“同意了啊，我大课间就问过她了。”
　　又是两秒后，才听见郑嘉林很轻的“嗯”了一声。
　　方语激动地说：“谢谢谢谢，又麻烦啦。”
　　姜枣手指死死攥住衣袖，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不要让别人发现自己是在装睡。
　　终于，方语离开了，教室也慢慢到午休的时候了，老师在各个班巡逻，周围安静下来。
　　姜枣攥着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
　　才发觉手心已经全部都是汗。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她渐渐没力气再思考那代表了什么。
　　……
　　“枣核不能吞下去，小心直接在妳肚子里面长大了，那可是会吸妳的血、吃妳的肉的，要把妳全部的养分都夺了才好。”
　　外婆无心说了这么一句话，其实吓唬小孩的成分更多。
　　但当时刚刚误吞了枣核的姜枣不知道，默默忍下了害怕，说自己不会的。
　　结果晚上，她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面整宿睡不着，突然感觉肚子里面传来了异样，她瞪大眼睛去看，看见那颗枣核果然像外婆说的一样发了芽生了根——
　　从她的肚子里面钻了出来！
　　然后，就被吓醒。
　　姜枣睁开眼，重重喘了几口气，浑身冒着虚汗，半天视线才聚集，看清了面前的墙壁。
　　是教室里面的墙壁，她还在教室里面，但不知为何又做了六岁时的那个噩梦。
　　六岁时的她担心受怕，一直以为外婆说的是真的，可又不敢坦白。
　　她害怕枣核会发芽长大，但是更加害怕外婆发现以后觉得自己只会闯祸、只会添麻烦，就会像妈妈爸爸不要自己。
　　所以宁愿做噩梦，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有意无意和外婆说一些将要告别的不要担心的话。
　　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不会成真的玩笑……该说是天真还是愚蠢。
　　她慢慢坐起来，瞥见旁边座位上正在睡着的郑嘉林。
　　午休时教室的窗帘都是拉着的，所以光线很暗，但这么近的距离里，足够姜枣把郑嘉林此时的模样看得清楚。
　　其实郑嘉林的五官本来就不算柔和，只是因为她总是笑，所以显得温柔，但现在完全的放松状态下，却是冷冽的。
　　姜枣眼睫颤了颤。
　　似乎她纠结这么多，还是一直在做无用功，就像当初为那个枣核担心来担心去一样的。
　　想做的一件都没做成：告白没告成，想安慰郑嘉林却一直在添乱。
　　现在，可能朋友这层关系也坚持不住了。
　　她还是让郑嘉林困扰了。
　　-
　　“走嘛走嘛，反正还没上课，下节课又是体育课，先陪我去小卖部逛下嘛，好像又进了很多新的玩意儿。”
　　沈染午觉睡醒后，不知道从谁那里知道了小卖部进货的消息，非要拉着其他三个人一起去。
　　周子琪也才刚醒，都还犯着困，只是呵呵回了她一声说：“后面两人去我就去。”
　　于是沈染又眼巴巴看向后排的姜枣和郑嘉林。
　　结果这两人个个都像是着了魔一样，埋头写着卷子一句话也不说。
　　沈染眼睛都瞪直了* ：“我说有必要吗，妳们两个天天做卷子还没有做够呢？这么点休息时间也不放弃？”
　　郑嘉林不为所动，沈染也知道她不好攻破，所以把目标移到了姜枣身上：“枣啊，枣啊，妳最好了，就陪我去一下么，难道妳都不想去逛逛吗？”
　　姜枣笔下一顿，看眼她可怜的模样，有些动摇。沈染看似乎有戏，于是再接再厉：“去吧去吧！放松一下嘛。”
　　还是拿她没办法，姜枣叹气，同意了。
　　沈染欢呼一声，又看向一边的郑嘉林和周子琪，暗示说：“那妳们两个？”
　　郑嘉林无奈放下了笔，知道自己不答应她是不会作罢了，于是说：“那就去吧。”
　　周子琪瞧着她们两个这么快就被攻破，也无力道：“好吧好吧，去去去。”
　　午睡醒的这个时间段，快两点，刚好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四个人两两并肩着从楼梯下去。
　　沈染拉着周子琪跑在前面，姜枣和郑嘉林走在后面，又因为马上是下午第一节课，过道都没什么人。
　　上午的尴尬劲儿还没散去，这会儿和郑嘉林走在一起，姜枣还是不自在，总觉得若有若无能闻见对方身上那股清香，扰得心乱。
　　于是脚步不自觉放快，想追上沈染和周子琪两个人，结果她越追，这两人越快。
　　这么一段时间后，郑嘉林似乎是看不下去，突然出声叫她：“姜枣。”
　　姜枣浑身一颤，一个激灵之后一脚踏空，擦着楼梯滑下去几个台阶。
　　直接哐一声坐在地上，摔懵了。
　　郑嘉林没想到给她吓成这样，问她：“没事儿吗？是不是摔疼了？”
　　前边沈染她们也听见了动静，回头问：“怎么回事？”
　　姜枣扶着一边的楼梯把手起来，头还晕晕的，下意识就说：“没事。”
　　她怕耽误沈染的时间，语气有些急切地对她们说：“妳们先去吧，我马上就追上来了。”
　　“好吧好吧，那妳们小心点，我们在小卖部等妳们。”想着郑嘉林在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儿，沈染回道。
　　沈染和周子琪的身影渐渐走远，这会儿，又只剩下她和郑嘉林两个人。
　　姜枣站着揉了一下自己的小腿，听见郑嘉林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抱歉，刚刚吓到妳了。”
　　姜枣的动作一停，摇摇头说：“没……”
　　语气止住，突然觉得这对话好熟悉。
　　郑嘉林似乎很爱说抱歉。
　　无论什么时候，是不是她的错，只要这两个字开口，往往裂痕想要再裂都很难，因为她把所有责任都已经揽去。
　　仿佛就是用这么退一步，就退回了安全的范围里。
　　姜枣低头，看见午后的阳光亮堂着，把她的影子外围拖出一片光晕，和郑嘉林的影子缠在一起。
　　呼吸急促起来，像是陷入了噩梦里，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肚子里的树根钻出来，在扰她。
　　恍惚又意识到，她不想要这个。
　　不要左顾右盼纠结别扭，不要一个人顾自烦恼；不要假装无事发生，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要，这样她们都好累。
　　她又不怕被拒绝，不是吗？
　　所以郑嘉林看她半天没有反应，又叫了她一句：“姜枣？”时，姜枣伸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校服衣袖。
　　郑嘉林一愣，完全没预料到她的举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此时的风还有些暖意，可吹来两个人身上都发冷。
　　她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过了会儿，就听见姜枣低着头，小声说：
　　“妳都知道了，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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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喜欢
　　-
　　这种感情究竟是怎么滋生上来的呢？
　　像个傻子一样做了很多自我感动的事。
　　知道不该却又没办法完全死心，
　　说到底——
　　姜枣捏着郑嘉林衣袖的指尖紧了紧，不敢抬头，视线落在地上。
　　又问：“我喜欢妳，妳知道了是吗？”
　　郑嘉林看着她，很久都没出声。她大概是不想戳破这一切的，可没想过姜枣会这样敏感冲动，一丝的风吹草动，就无法再忍耐。
　　她似乎是想像往常那样一笑而过，又觉得那样似乎还是太残忍，所以最后，也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嗯。”
　　直接承认了。
　　而姜枣心也随着这个字一松，松开了手指。
　　“哦。”
　　她其实没有很用力，衣袖落回郑嘉林的手腕上的时候就恢复了平整。
　　姜枣盯着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那样清晰，说出口的话却又些失真：
　　“抱歉，妳才分手我却突然和妳说这些，妳肯定很为难。但我觉得如果都知道了的话，再遮遮掩掩反而更奇怪……”
　　说到这里，姜枣顿一下，也终于慢慢敢抬起头来，看见了郑嘉林此时的样子——
　　低头看着自己，眼睛微眯起，像是在刻意遮挡什么，却还是隐约透露出不忍与纠结来。
　　姜枣听见自己压抑着的哽咽，可思绪去异常清晰，像是当初分班考前反复练习的告白真的奏了效：
　　“郑嘉林，妳这么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妳之前发现的那封情书，是我写给妳的。”
　　“其实我很早就想和妳说，阴差阳错没能说出口，后来又觉得幸好没有，不然后来也不会和妳成为朋友。”
　　郑嘉林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动开口：“妳……”
　　姜枣却打断她：“妳让我说完吧，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
　　她的声音平稳，但是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郑嘉林注意到了，心里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慌闷，但还是克制着没说话。
　　“妳来我家住，我觉得像做梦。不敢和妳睡一张床，不仅仅因为妳有女朋友……更是因为我心里有鬼，我害怕。”
　　“我也说漏过嘴。知道妳喜欢喝咖啡……不是因为看见妳在班上喝。是因为妳常去学校旁边那家店，我偷偷注意过妳很多次。”
　　“看见妳胃疼，我也很难受，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好像还总是稀里糊涂给妳添麻烦……对不起。”
　　郑嘉林很轻的摇摇头，姜枣却来不及思索那代表什么。
　　她像是被剥夺了表达太久，所以现在冲破了阀门，所有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但是妳给我讲题我很开心，和妳成为同桌我更是不敢想，更别说朋友。毕竟我以前只能远远看着妳……可妳用把我推给别人这样的事来试探我，我还是很难过，想要埋怨妳。”
　　“今天是我喜欢妳的第三年了。我想，妳一定被很多人告白过，毕竟妳那么优秀，那么好……也一定拒绝过很多人。”
　　说到这里，姜枣的语速终于渐渐慢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睫一颤，泪水无声从脸颊一侧滑落下来。
　　她继续说：
　　“现在，妳可以拒绝我了。”
　　“……”
　　地上的光影明灭几瞬。
　　就和郑嘉林此时的神色一样。
　　的确，她被很多人告白过，答应或是拒绝，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开口艰难。
　　视线不知觉追随着姜枣那滴泪水，明明这家伙大概已经很委屈难过，可哭的时候却连声音都没，郑嘉林心中不免泛起心疼的情绪。
　　却又在下一刻警觉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也很无力。
　　只能是：“抱歉。其实妳很好，但我现在没有力气处理这些……我暂时没办法再喜欢上谁。”
　　“所以妳……”
　　姜枣摸了一把脸，慌乱点头说自己知道。
　　郑嘉林一顿，又说：“抱歉。”
　　姜枣轻轻摇头。想，她为什么一直不死心。
　　说到底，还是没有被真真这样拒绝过。
　　她抹了半天，眼泪却越抹越多。郑嘉林还是看不下去，说：“别去凑沈染的热闹了，妳回教室休息吧，我去和她说，体育课我帮妳先请假。”
　　姜枣继续点头。
　　无言沉默了会儿，她转身想走。慌乱下没看路，又一脚踩错，小腿一扭传来一阵钝痛，是方才滑倒时蹭到的伤。她脚步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向旁边歪。
　　郑嘉林着急喊了句：“小心！”就伸手想扶她。
　　姜枣心慌下扶住一边的楼梯把手，脱口而出：“不用——”
　　郑嘉林的手停在半空。
　　姜枣也僵住，抬眼看去，郑嘉林也像是被自己吓到，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脸上的表情掠过一丝狼狈。
　　“我……”郑嘉林声音低下去，几次欲言又止后，又恢复了那种克制与平静，“妳自己小心些。”
　　姜枣细细喘气，难堪地转头说好，这回，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生怕再显露出一丝脆弱，引来对方不必要的担忧。
　　直到走回教室，坐回自己位置上时，她才恍惚回神。
　　教室里的人都下去了，这节是体育课要提前集合，刚好给她留出了点时间来消化刚刚的一切。
　　在梦里她就预演过很多次的告白，每次都是拒绝的结尾，一次答应都不敢预演。现在她做到了，而且连结果都没丝毫偏差。
　　郑嘉林拒绝人的时候，果然也会很温柔的。
　　心口空荡荡，怅然，却又同时感到一种荒唐的轻松。
　　座位都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她那本没来得及收拾完的草稿纸，和一边郑嘉林位置上没关上的数学习题册。
　　但姜枣知道这之后，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枣，妳的伤没事吗？体育课都没上。”沈染回来，却先丢了一盒药膏在姜枣位置上。
　　“啊，没什么大事。”姜枣回答，目光触及她身边的郑嘉林时很轻地顿了下，又收回视线，“那个，咋还买了药？我这又不是重伤。”
　　“少废话，我们三个人特意出了校门给妳买的，不涂也要涂。”沈染说。
　　姜枣局促说谢谢，察觉到了身边郑嘉林已经坐下，却没人主动问好。
　　姜枣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弯腰卷起来一些裤腿和袜子，把药膏涂在青肿的位置。
　　一阵一阵尖锐的痛在指尖化开。
　　她忍不住想：谁提议买的药？
　　浑浑噩噩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后排的两人都很安静。
　　于是明明是同桌，却生生到晚自习结束，也再没说过一句话。姜枣不再像以前那样慢吞吞地收拾，铃声一响，就拖着书包冲出教室门去了。
　　沈染语气奇怪，问：“林子，妳们啥情况啊？”
　　郑嘉林看着姜枣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缓缓摇头，说：“走吧。”
　　和委璇分手以后，她又回到了以前和沈染一起赶公交回家的日子。
　　快十点，郑嘉林回到家，意外的灯居然开着，客厅隐约传来键盘敲打的声音。
　　是郑慧已经回来了。
　　郑嘉林照常回房间放了书包，出来问她：“妈，吃饭了吗？”
　　“还没。”郑慧视线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妳随便弄点。”
　　“好。”
　　郑嘉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拿出几样食材，开始洗切。水流声哗哗地响起，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油烟气，她动作依旧是熟练的，神情却有些飘忽。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响。
　　可就在这间隙里，姜枣那时的神情，却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脑海。
　　——“我喜欢妳，妳知道了是吗？”
　　——“现在，妳可以拒绝我了。”
　　她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动作却依旧平稳。只是心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拧了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随便炒了两道菜，饭也差不多好了，她一起端到餐桌上。
　　“妈，吃饭了。”
　　郑慧“嗯”了一声，合上电脑，起身去洗手。她们家吃饭很安静，餐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郑慧在手机上就工作问题的简短通话。
　　“对了，之前妳不是说妳在妳们老师的女儿补习吗？”郑慧又挂了一通电话，突然开口问，“妳老师今天突然发消息来问，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不想继续了。”
　　郑嘉林动作滞了一瞬，只说：“没事，就是高三精力不够，就不想继续辅导了。”
　　郑慧点头：“也是，我们家又不缺钱。”
　　郑嘉林安静吃饭，说是的。
　　提了分手以后，委璇天天都来轰炸她的手机，她也是在前天才终于狠下心来，把对方的好友删了，今天就去找崔丽提了取消补习的事情。
　　想也知道，委璇大概是气不过的，毕竟当初她就说过，为了能让郑嘉林给自己补习，她求了崔丽很久，她可一点儿也不喜欢和崔丽低头。
　　她这么说了，郑嘉林就生出几分愧疚来，总觉得委璇和她在一起之前就已经多承担了许多。
　　所以现在，说不定委璇要恨上她。
　　意识到这点，郑嘉林却没有想象中的压抑，可能因为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只是，当她低头夹菜时，眼前却又突然晃过中午楼梯间里的那片的光影，和姜枣那双红透的眼睛。
　　……
　　本以为烦心事已经全部解决了，现在却似乎要多了一件。
　　郑嘉林放下筷子，又轻叹气，忽然没了胃口。
　　觉得头疼，莫名有些负罪感来。
　　该怎么说，
　　她没想把姜枣逼到这个程度。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注视
　　-
　　方语的好友申请安静躺在手机里， 姜枣看了好半天，才点了同意，那边很快就发过来消息：
　　[学好英语比什么都重要：啊啊同意了！是姜枣同学吧？］
　　[学好英语比什么都重要：之前一直都想认识下妳的。］
　　[吃枣子不吐核：是的， 妳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滞了，姜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思索着，先把她那一长串的备注改了。紧接着对方又发来几条消息：
　　[方语：呜呜， 妳应该不记得我， 但我一直都知道妳的， 妳英语超好的，但之前都不敢和妳说话。］
　　[方语：还是妳上次还帮我捡了书，我才有了点勇气， 一直想和妳说句谢谢。］
　　姜枣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也泛起暖意， 并不是那种会把她变得心跳加速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平和的情绪。
　　[吃枣子不吐核：不用谢，妳是课代表， 应该也不差。］
　　[方语：其实我英语不太好。当课代表是因为我妈说做不好就更要多接触。结果除了忙，好像也没什么用。］
　　姜枣愣了愣， 没想是这样，犹豫了一下打字：
　　[如果妳有不懂的， 以后可以问我。］
　　[方语：真的吗？！太感谢了！］
　　对话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 都是关于英语学习的事。关掉手机时，姜枣吐出一口长气， 觉得白天时那种理不清的思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房间里的灯光很暖，打在书桌上。她无意揉揉自己还有些钝痛的脚踝，偏移了一些视线， 瞥见了自己的日记本，和夹在日记本里露出了一角的粉色信封。
　　心又滞空一拍。
　　姜枣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把那本日记拿起，锁进了抽屉。
　　但刚平复下来的心情，还是乱了。
　　-
　　第二天一早，天是暗沉的，虽说没有雨，但也没有太阳。
　　姜枣起的比往常早，沿着小路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姜枣！”
　　她回头看去，发现是方语，小跑向她后，气喘吁吁道：“果然是妳，我还怕自己认错了。昨天谢谢妳啦，教我那么多。”
　　姜枣摇头，停下脚步等她缓过来，才说：“没事的。”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方语继续说：“妳怎么学得那么好的？有什么秘诀吗？”
　　姜枣想了想：“感觉英语其实还是要很长积累的，想要马上学会也很难，我就是每天都会坚持读一会。”
　　“每天？”方语睁大眼睛，“好有毅力，我坚持三天就想放弃了。”
　　姜枣无奈笑了笑：“其实都是些笨方法，要是说技巧什么的，我都答不上来。”
　　方语点点头，又开口：“大家都这么说，但好像我学了这么久都没什么效果。我一直特别羡慕英语好的人。”
　　羡慕吗？姜枣抿抿唇，其实很能理解：“我也很羡慕数学好的人，我数学一直都很差。”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方语说：“果然啊，上天还是公平的，人无完人嘛。”
　　这么聊着聊着，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快到教室，终于转过楼梯角，第一个教室就是一班。
　　姜枣视线从方语脸上移到楼道，却倏然定住了——
　　郑嘉林和沈染正站在教室门前的走廊聊天，马尾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边。
　　察觉到这边的身影后，她看过来，瞧见了姜枣，和姜枣身边的方语，似乎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嗡鸣。
　　昨天告白的话还在耳边发烫，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人。
　　眼睛眨一下，她克制自己想低头的冲动，听见旁边的方语小声说：“哎呀，我得收回刚刚的话……郑嘉林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满级人类吧？”
　　“啊？哦，是的。”姜枣胡乱回答几句。
　　方语果然和郑嘉林她们认识，几步上前自然打了招呼，还回头挥手和姜枣说再见：“那我大课间再来找妳问题目啦。”
　　姜枣僵硬和她挥手，看着她去了二班后，也不得不上前，有沈染在她不好装看不见，也闷闷和她们说了句早上好。
　　沈染还是笑嘻嘻的：“早啊，枣子。”
　　郑嘉林也看不出异常：“早上好。”
　　姜枣示意完后觉得过场结束了，就转头想去教室，沈染却拉住她：“哎呀哎呀妳急啥啊枣，先来听我说八卦！”
　　手腕上的力气很重，姜枣挣不开，无奈同意了，选了个离郑嘉林远点的位置站定。
　　“这八卦呢，还是关于我们年级那位公主殿下的，”沈染顿住，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向郑嘉林放慢了语速说，“我听说她好像跟二班班长谈上了。”
　　姜枣无意识捏住了自己的指尖，大清早自己都晕着，又被这么个消息吓到，她一瞬间就是偏头去看郑嘉林。
　　结果没想到和对方的目光直直撞上。
　　郑嘉林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论是对这个八卦、还是姜枣，似乎只是随意看过来的一眼。
　　姜枣却像受了刺激一般连忙收回视线，让走廊的风吹得克制不住抖了下。
　　“唉，这才分手几天啊，可真行。”沈染拉了拉郑嘉林：“林子，妳什么感觉？”
　　郑嘉林摇摇头，语气淡淡道：“还好吧。”
　　沈染不满意她的反应：“还好吧？我说妳别装啊，都不难过，不想和我们吐槽些什么？”
　　郑嘉林无奈道：“真没事，她和我在一起时这些八卦不也没断过，我都脱敏。妳要是有闲心，不如多去背几个单词，第一节课女王要听写。”
　　沈染的表情瞬间垮掉：“什么？！又听写？！我一个字都没看！”
　　她的注意力顿时就转移了，哀嚎着冲进教室翻书包，走廊上只剩姜枣和郑嘉林两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姜枣垂着眼，呼吸都放轻了，能感觉到郑嘉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脚还疼吗？”郑嘉林忽然开口。
　　姜枣浑身一颤，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疼了。”
　　“药膏涂了吗？”郑嘉林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扫过姜枣瞬间紧绷的神色，说，“是昨天沈染非要去买的。”
　　原来是沈染要买的，姜枣莫名松了一口气：“涂了，谢谢妳们。”
　　郑嘉林顿了顿：“快上课了，进去吧。”
　　-
　　窗外的乌云似乎沉了一些。
　　心事也变得沉甸甸的。
　　不过所有人都在假装自然。
　　大课间郑嘉林又被叫去办公室，姜枣则埋头默默整理着自己的笔记。
　　突然，方语后门溜进来，自然而然坐在了郑嘉林的空位上，对姜枣说：“姜枣，能问问这个题吗？”
　　姜枣偏头，看见她在郑嘉林位置上后愣了一下，才慢半拍说：“我先看看题目。”
　　“这是个虚拟语态的题目……”
　　“嗯嗯……”
　　讲到一半，姜枣都忘了注意外界的情况，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郑嘉林回来了。
　　还是方语连忙站起来说了一句：“啊，抱歉，我占妳位置了。”她才注意到。
　　微微抬头，余光触及了郑嘉林的衣服，停在下颚线的位置就急忙刹住，低下头去。
　　“没事。”郑嘉林摇摇头，视线扫过姜枣低垂的侧脸，“妳坐吧，我先坐周子琪那儿。”
　　周子琪刚好不在，郑嘉林在她位置上坐下，被沈染拉着聊天。
　　姜枣看着她的背影走神了一瞬，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又被方语几声叫回。
　　“嗯？哦，我们继续说。”她强迫自己专注讲题，声音却低了些。
　　“所以这里选C……构成虚拟语态的结构，妳明白了吗？”
　　“懂了懂了！”方语连连点头，“谢谢妳啊姜枣，妳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没有。”
　　“那我先回去啦，下次再来找妳！”
　　方语抱着练习册跑了。郑嘉林等她离开，才起身回到自己座位。
　　姜枣心绪绷紧，但表面又做若无其事，低头整理自己的笔记。
　　郑嘉林似乎看了她几秒，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也继续自己没写完的题目。姜枣松了口气，悄悄偏过头，瞥见郑嘉林的睫毛低垂着。
　　那么平静。
　　好像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枣此时很想有一个能读郑嘉林的心的能力，想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看自己，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想，所以全部压在心里，强行让自己忽视。
　　只是收回视线时，她的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郑嘉林放在桌沿的手臂。
　　两人同时一僵。
　　姜枣急忙回手，低声说：“……抱歉。”
　　郑嘉林停了一秒，才回：“没事。”
　　-
　　“我说，妳们到底是怎么个事？”
　　初冬的风扫落一片落叶，晚上时分街道更是冷。
　　回家的路上，沈染忍不住问：“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星期！这个星期，妳们说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吧？”
　　“我看妳们两个都不像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啊？而且姜枣连我都不怎么主动说话了，妳们这后排真是压抑死了，妳怎么受得了的啊？”
　　郑嘉林低头刷着手机说：“妳最近别去烦她。”
　　沈染又问：“唉……到底怎么了嘛，不行的话明天我约姜枣一起出来喝奶茶？妳们好好聊聊？”
　　郑嘉林看了她一眼，说：“也别去问，我猜她不会同意的。”
　　沈染疑惑：“为什么？没时间吗？那周末去图书馆怎么样？”
　　郑嘉林张了张嘴刚想开口，目光却越过沈染看见了前方道路上并肩走着的两人，滞了声。
　　“嗯？”沈染看她不对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姜枣，和方语。
　　她们走在一起，嘻嘻笑笑不知道说些什么。
　　郑嘉林愣在原地，任由风声扫过她的脸，扬起她的发梢，她定定看着，手指无意识蜷缩进掌心。
　　似乎，她从来没有见过姜枣这样放松地看自己笑过。
　　“是枣子和方语吗？我靠，什么意思啊，不理我们却和别人玩这么好？当初还是我帮方语和姜枣说的呢，现在就丢下我们自己玩去了？”沈染有些不高兴。
　　半响后，郑嘉林叹了口气，在空气中瞬间就已经凝结成了水雾，对沈染说：“和她们没关系，是我的原因，让姜枣尴尬了。”
　　“尴尬？妳不小心知道枣的秘密了？”
　　“……”也能这么说？
　　郑嘉林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了，无声叹气，叫沈染继续走。
　　……
　　总之就是她把人逼过头了吧。
　　所以现在连她自己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只是虽然想的都很好，不知为何却还是有些心闷——
　　突然记起那天走廊里姜枣说的，“今年是我喜欢的第三年了”。
　　三年的注视，也能这么轻易就转给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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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求你了]
　　

第24章 发烧
　　-
　　气温像是一夜之间骤降的。冷风过境， 阳光被掩埋在云层，整个春林就这么猝不及防步入了十二月的冬季里。
　　姜枣在手机铃声里迷糊睁开眼，坐起来， 然后就呆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又张了张嘴，感到喉咙处一阵割裂般的疼痛漫开。
　　啊。
　　她缓缓眨眼。
　　还是不幸生病了。
　　“昨天又学习到凌晨了吧？让妳晚上早点睡， 不听我的话， 现在嗓子哑成这样。”赵蓝天念叨着， 把熬好的姜茶装进保温杯里。
　　姜枣背着书包坐在沙发上不吭声，嗓子疼的不想吭声，也是气不过外婆的话。
　　气温降的这么快， 哪能就确定是因为她昨晚熬夜学习的缘故？万一是别的呢？
　　“好了，这个带着早读喝。”赵蓝天把保温杯递给姜枣，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回来， 知道没？不要逞能干。”
　　姜枣闷闷点头，把保温杯放好， 和赵蓝天挥挥手，就出门去。
　　-
　　早上她依旧是和方语一起来的， 在门口互道了再见后，姜枣踏进教室， 心情早早被一种无形的紧张占据。
　　这么些天过去， 位置也换了几轮，前进了五六排， 从教室最后到了教室中上，但是姜枣和郑嘉林她们三个依旧坐在一起。
　　但这才是最糟糕的——
　　远远姜枣就看见了那边的情景，沈染又在拉着郑嘉林和周子琪说八卦， 但是一见着姜枣走近，她的声音就小下去，草草几句话后转头去。
　　姜枣注意到了，捏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不好受，又无法为自己辩解。
　　毕竟是她自己主动在回避的，让沈染的郁气不断积累，固执地认为她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到现在为止也不爱和她说话了。
　　倒是郑嘉林，这个最应该心怀芥蒂的人，却面色如常给她让位，等她坐下后还能平静地说一句：“早上好。”
　　姜枣嗓子还疼着，不想说话吓着她，只是点头以作回应。郑嘉林也不介意，自顾自翻开课本做自己的事情。
　　这半个月以来都是如此。
　　不再讨论题目、不再闲谈八卦，明明是同桌却像是客气的陌生人一样。似乎是一夜间变成的这样，又像是慢吞吞过渡成了这样。
　　姜枣无声叹气，拧开外婆带的姜汤喝了一口，又翻开课本，逼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去，以此来忽略。
　　但是显然，她的身体很不给面子。
　　前两节课还只是轻微咳嗽和流鼻涕，到了第三节课的时候全身都烧了起来，泛着酸痛，头也晕乎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直直趴下，缩在桌子上休息。
　　郑嘉林写题的笔尖滞住，偏头去看姜枣，只能瞧见臂弯里的一个后脑勺。
　　又看了眼快用掉一半的抽纸，有些放心不下来，郑嘉林凑近了些想观察她的情况，可姜枣蜷缩成一团，给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呼……
　　是喘气的声音。
　　似乎能想象出来气息呼出时的热气，扫在皮肤上的触感会是痒痒的。
　　郑嘉林不知为何愣住了，撑在桌沿上的手不自觉用了点儿力。
　　这时沈染也转头过来，本来是想问郑嘉林题目，可瞧见对方这样，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她就坐在姜枣前面，也听了一早上的咳嗽声。
　　她看了一眼已经昏睡过去的姜枣，压着用气声问：生病了？
　　郑嘉林回神，朝她点头后也坐回自己的位置说：应该是，先别吵醒她。
　　下一节课是崔丽的英语课，讲专题的卷子，姜枣一直趴着，始终没有要醒的意思。
　　但崔丽喜欢下来巡查，这会儿就是，丢下一个做题的任务以后就下来了。
　　一共十道选择题，郑嘉林不过几分钟就写完，一抬头，却发现崔丽已经皱眉站在座位前，视线却落在自己旁边的姜枣身上。
　　郑嘉林瞬间就知道了崔丽想干嘛，所以在她说话前就先开口解释：“老师，她生病了，身体不舒服。”
　　崔丽皱着的眉随即就松了松，点点头走开了，对班上其她人说：“好了，现在我点几个同学先来说说题目的答案。”
　　郑嘉林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去看姜枣，无声笑了笑，偏头的时候却又听见姜枣似乎呢喃了句什么。
　　嗯？
　　郑嘉林忧心起来，又凑近了一些，听见了声很轻的气声：“别走。”
　　实在太轻了，像是被吹出来的，都没有什么落地的重量，却让郑嘉林眼神颤了颤。
　　又等了老半天，没见姜枣还有说话，郑嘉林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别走？
　　叫谁别走呢？
　　……
　　姜枣是被第四节下课的铃声打醒的。
　　这会儿刚好到午饭的时间，教室里面不过瞬间就空了，姜枣浑浑噩噩睁开眼，看眼时钟，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节课，难怪这么乏力。
　　明明浑身都在发烫，她却觉得冷，把自己往墙边缩了缩，一旁几人对话声传进她的耳里。
　　沈染在说：“走了林子吃饭去，等会找不到位置。”
　　郑嘉林说：“妳和周子琪先去，不用等我。”
　　沈染含糊说了几句，又叹气：“行行行，那还是来二楼找我们啊。”
　　感到喉咙又有些* 痒，姜枣对着墙那边闷咳几声，听见郑嘉林说：“别靠着墙，会着凉。”
　　姜枣一瞬间僵硬，但还是默默从墙边挪回座位中间，又听郑嘉林问：“好些没？吃过药了吗？”
　　没吃，但姜枣不想这么说，只是点头。郑嘉林却似乎有些无奈，声音放轻了些说：“还在置气吗？能不能出声回答我？”
　　姜枣有些愣，她哪里置气了？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嘉林，下意识张口：“我……”
　　才说一个字她又闭上嘴。实在是哑过头了，牵扯出喉咙里面的刺痛，还难听的很。
　　郑嘉林怔愣住，刚刚姜枣梦话发的是气声，她都没听出来这人居然已经哑成这样。
　　懊恼自己的误会，她朝姜枣靠近些说：“抱歉，妳不用说话了，点头摇头就行。”
　　姜枣点头。
　　郑嘉林问她：“能不能探探妳额头的温度？”
　　姜枣微微瞪大了眼睛，触及郑嘉林平静的视线又镇定下来，有些迟疑地点头。
　　郑嘉林垂眼，伸手，手心轻覆在姜枣的额头上。
　　姜枣克制不住眯眼，眼睫颤个不停，能察觉到郑嘉林手上有些冰凉的触感。
　　停了一两秒触感才消失，姜枣抬眼，看着郑嘉林收回手，说：“妳必须去医务室量量体温了。”
　　-
　　“38.4°C，的确是发烧了，让同学快请假回去休息吧，看情况大概是流感。”医务室值班的姐姐看了眼体温计说。
　　郑嘉林点头坐回姜枣身边道：“我去帮妳和老师请假吧，妳直接收拾东西先回去。”
　　可姜枣却摇头，表示自己不用，她扯着嗓子有些艰难地说：“数学课……”
　　郑嘉林恍然，又随即有些头疼。
　　是的，下午还有两节数学课，沈秋荷刚好要开始讲圆锥曲线的内容。
　　姜枣迄今为止赶死赶活才没有落下课程，现在当然是不想泄力。
　　但，郑嘉林看着姜枣被烧红了的脸，觉得就这情况还要撑着，怎么说也太不像话。
　　她开口劝说：“没事的，一节课而已，回去休息好了才能好好听课啊，生着病效率也不高。”
　　姜枣还是摇头。
　　郑嘉林无声叹气，她早就发现了，这人有的时候真还挺固执的，之前的表白也是，只要是决定了的事情，不计任何后果，也一定要做。
　　她安静下来，视线越过窗户，落在外头被吹折的树枝上。
　　忽然叹了口气说：“我教妳吧。”
　　姜枣偏头看她，顿了顿，下意识就想摇头。
　　郑嘉林打断她说：“不相信我吗？”
　　姜枣抿唇，摇头幅度更大。
　　郑嘉林当然知道她是觉得尴尬，也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但看着她这么直接的拒绝，还是有些心烦，莫名就想：要是是方语，她大概会很轻松就接受了。
　　而自己却又被她认定了某种答案。
　　就像那天她那么笃定地让自己拒绝她。
　　郑嘉林揉揉眉心，语气又放柔些说：“这个时候就别管我们的私事了吧？”
　　“本来老沈就给我们两人绑在一起了，把妳教会也是我的责任。”
　　姜枣喘着热气，视线飘忽不再看她。
　　郑嘉林却说：“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姜枣愣住，指节放在膝盖上，轻轻攥紧裤子，又慢慢松开。
　　好吧……
　　她点点头。
　　-
　　郑嘉林帮她请了假，还送她出校门才离开。家里的水果店离学校不过也就几百米的距离，姜枣没打车，拖着飘忽的身子直接走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赵蓝天在给客人称水果，瞟见姜枣后说了句：“回来了？还真是病的受不住了啊。”
　　姜枣没力气回话，直接缩到收银台后面的沙发上躺着。
　　赵蓝天应付完客人，回头一瞧，就看见她摊软的模样，笑话她说：“让妳别这么攒劲学，要把自己身体搞垮的，这回儿信了吧？”
　　姜枣把头埋在枕头里，不回话，听赵蓝天继续念叨：“先给妳熬点雪梨喝了，等这边忙完我再带妳去医院看看。”
　　这会儿姜枣闷声应了个“嗯”。
　　睁开些眼，看见赵蓝天的背影忙活来忙活去，她不由得暗自吐槽：
　　还说我攒劲，自己不也是个闲不住的，还要折腾这么一个水果店来给自己受罪。
　　过了一会儿，侧躺久了她感到腰有些酸，翻个身看着天花板，眨眼几下，似乎听见了外头街道的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头还是晕沉的，姜枣缓缓抬手，有些迟疑地把手心贴在额头上。
　　果然触感是热的，毕竟她浑身都很热，在冒虚汗。
　　昏睡过去前，她晕乎地想：
　　不像郑嘉林的，冰冰凉的很舒服。
　　

第25章 紧张
　　-
　　“这药回去一天吃两次， 这个……”
　　缩在小诊所的座位上，姜枣被烧得眼睛发酸，一边听着医生和赵蓝天对话， 一边撑着眼皮刷手机。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估摸着也到放学的时候，今天周六的课程刚好没有晚自习，六七点就可以回去。
　　而此时， 姜枣收到几条消息， 方语发来的， 还有，郑嘉林发来的。
　　看着那两个名字后头的红点，姜枣纠结了下， 还是先点进方语的聊天框。
　　[方语：妳没事吧？］
　　[方语：下午我去找妳，结果听郑嘉林说妳请假回家了？是感冒严重了吗？］
　　几分钟前发来的， 姜枣猜她大概是一回到家就先给自己发了消息， 不禁有些心暖，还有些愧疚。
　　早上一起去教室时方语就劝她回去休息， 但姜枣没同意，到头来还是让她担心了。
　　她回复道：[没事， 不严重～］
　　那头回得也很快：[那就好，要好好休息呀， 不要累坏了。］
　　姜枣抿唇笑了下， 发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过去，心情也一松。
　　只不过很短暂， 当她退出来又看见郑嘉林那三个字时，笑容又渐渐淡下去。
　　手心有些出汗。
　　姜枣眨下酸涩的眼睛，耸耸鼻子， 心一横点了进去：
　　[郑嘉林：图片］
　　是一张很刁钻视角的照片，拍的是教室黑板上今天布置的作业。
　　[郑嘉林：老宋就把椭圆和双曲线的定义讲一下，没有推进太多。］
　　[郑嘉林：发了张数学卷子，妳没领到，等下拍照给妳。
　　[郑嘉林：先在家好好养病，有力气就写，不会的之后我和妳讲。］
　　[郑嘉林：图片］
　　这回是一张数学卷子，背景里的桌子却和教室的课桌不一样，是暖木色的，似乎是在家里拍的。
　　姜枣点开存图时，莫名盯着那块桌子看了几秒，回过神来后打字：
　　[麻烦妳了。］
　　很简单四个字，缀在郑嘉林一堆信息之后，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姜枣心里忽然泛上来种微妙的感觉，有些像她此时的喉咙，干涩温热，不说话时不疼却也难受，忽视不了。
　　这么想着，赵蓝天那头也终于结束了交谈，喊她：“走了，回家先把药吃了去。”
　　“哦。”姜枣应声起来，出诊所门时还是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往脖子里头缩了缩。
　　赵蓝天提着药说：“差这么个月今年也就过去了，不多久也要过年。”
　　姜枣摸摸鼻子，偏头看一眼赵蓝天，老人家的头发是花白的，神情却不知怎么瞧出些惆怅来。
　　忽的，姜枣就懂了她在想什么，低头看自己飘忽的步伐，也有些烦躁起来。
　　过年了。
　　不知道赵蓝天那个跑出去“闯荡”好几年的女儿——姜枣的母亲，会不会回来呢？
　　-
　　周末又在家歇了天，姜枣烧终于退的差不多，周一回的学校。
　　今早没碰着方语，所以她是一个人来的，奇怪的是她进了教室以后，余光里沈染似乎一直在偷看自己。姜枣疑惑看去，却见沈染已经自如地转过头去和周子琪说话了。
　　想也是，这人估计还在生气。
　　姜枣叹气，在座位上坐好，一旁郑嘉林如常对她说了句：“早上好。”姜枣也和她说早。
　　只是书包刚放下，郑嘉林却忽地凑近了些，刻意压低声音说：“别让沈染扰了心情，其实妳生病她也很担心，就是别扭。”
　　她说话的气流带起微风，大概病是还没好全，姜枣喉咙一瞬间有些痒，看着沈染的背影闷咳了下，才小声回：“嗯……我知道的。”
　　郑嘉林微微皱眉问：“还没完全好吗？”
　　“哦，不是。”姜枣解释，“已经退烧了，就是还有些咳嗽。”
　　郑嘉林点头，回去继续草稿纸上刚刚的计算，可过了会儿又恰似不经意地问：“卷子写得怎么样了？”
　　姜枣说：“已经写完了。”
　　郑嘉林手上的笔顿住，问她：“需要让我讲哪里？”
　　“啊……”不知为何，姜枣总觉对方这语气带了些许急切，可对上郑嘉林坦然的目光，她就知道自己又多想了，“嗯，虽然写完了，但我还不知道错了哪，而且……”
　　她在书包里面翻找卷子，故意放慢动作，其实心里还在纠结和没准备好。
　　怎么，真又让郑嘉林讲？
　　怎么，郑嘉林都不会觉得别扭的。
　　这么自然。
　　给个和对自己告白过，但不喜欢的人讲题……
　　摸索到卷子，但姜枣却没马上抽出来，偷偷看了眼郑嘉林，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
　　姜枣手一抖，直接把卷子扯出来了，她一顿，顾不上纠结昏头补充道：“就……虽然写完了，但其实难点的题不太写得动，还空着，而且后面的大题也都只会第一小问。”
　　说着她都有些脸红，卷子放在桌子上，瞟一眼就知道基本上一半的题都空着，还说是写完……
　　郑嘉林却说：“别紧张，我又不是老师，不会查妳的作业。”
　　“而且妳本来就是在养病，还能坚持写题，已经很棒了。”
　　很棒吗？
　　姜枣闷闷应声，缓了些尴尬，但脸还有些红，是慌出来的。
　　她看着郑嘉林“审视”完卷子说：“昨天老宋已经讲完了，我先给妳批改一下，之后大课间或者晚自习给妳讲讲题。”
　　说到这她偏头问姜枣：“妳觉得呢？有时间吗？”
　　姜枣下意识就点头：“行的。”
　　本来就是她耽误郑嘉林的时间，她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
　　但大课间讲题的计划，却似乎进行的不是那么顺利。
　　最近沈染的塔罗技术似乎是精湛了许多，下课后一堆人就围了上来，顿时就闹腾的讲不下去一个字。还是郑嘉林说让沈染换个地方，她才领着一群人离开。
　　但这还没完。
　　郑嘉林才讲了没两分钟，第一个错的选择题都没讲完，旁边就传来一句：
　　“枣枣枣！妳终于回来啦？咋样了啊这是。”是方语，从后门走进来，就直奔姜枣的位置。
　　姜枣本来还低头看着题目，这会儿也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看见来人后下意识弯起嘴角：“阿语，我没事儿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忽地放松。
　　但却让郑嘉林眼神一动，暂停了讲题的计划。
　　毕竟是认识的人，郑嘉林自然地和方语打了声招呼，也把方语的视线拉到桌子上的卷子上。
　　“啊，是嘉林在讲题吗？刚刚都没注意到，我没打断妳们吧？”方语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打断了。
　　但郑嘉林顾及着体面，当然不好这么说，只是瞟了一眼姜枣的表情，摇摇头道：“没事，妳们先聊。”
　　说着她还非常知趣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腾出位置好让两人谈话。
　　姜枣看着，无端就添了抹心虚来。
　　可方语当然察觉不到这些，自顾自从校服口袋里翻出个手链来：“当当当，在学校外面买的，老板说是可以消灾去病，我就给妳买了。”
　　“虽然说几块钱的东西，肯定没有那么玄乎，但是就是给买着玩儿，图个好兆头。”
　　手链串了好几种颜色的珠子，其实有些过花，不太适合姜枣，但她眼睛还是亮了亮：“哇……妳也太好了吧？我都没送过妳什么。”
　　方语说：“说什么呢！我又不是让妳给我送东西买的，反正几块钱，就是新鲜好玩啦。我给妳带上看看？”
　　手链用的是抽绳的设计，光一个人的确不太方便，姜枣答应了。
　　只是当她把手伸出去，让方语折腾时，却总觉郑嘉林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很古怪。
　　古怪？
　　姜枣克制自己不要分心，看着方语把那串手链从她手腕下往上绕了个圈。
　　拉抽绳的时候，方语为了方便又朝她靠近了些，姜枣没注意，还在留意着余光里的郑嘉林——
　　“哐——”一声轻响。
　　桌子向上弹了下。
　　姜枣放在郑嘉林桌子上的手震了震，连同方语手上的动作也一快，勾着抽绳拉紧后下意识退了步。
　　手链是好好戴上了，但两人都有些茫然。
　　直到郑嘉林在一旁歉意一笑说：“抱歉，刚刚腿抖了下，踢到桌子，吓到妳们了。”
　　姜枣咬住下唇瞧着她，没回应这话。
　　还是方语先反应过来，哈哈摆手说没事，又转向姜枣的方向：“抬起来看看如何？”
　　“哦……”姜枣回神，僵硬地抬起手来晃了晃。方语看了看评价：“哎呀，这个配色感觉有点太俗了，不太适合妳。”
　　姜枣说：“没有的，我很喜欢。”
　　“妳喜欢就好啦～”方语松了一口气，听见外面隐隐传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于是只好匆忙挥手道别，“那我先走了枣，放学再一起回去哦。”
　　还没等姜枣张口回，这人就跑得没了身影，这会又只剩她和郑嘉林了。
　　姜枣压下心里的尴尬，把搭在郑嘉林桌子上的手移回来。手肘不小心擦过试卷时，还听见很轻的刺啦声。
　　“……”
　　“那个，还要讲题吗？”
　　姜枣试探性地出声。
　　郑嘉林先是静默一秒，似乎是在思索，随后才直起身子来，目光若有似无在姜枣手腕上滑过，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平静道：“讲的，只是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估计只能讲一两个题。”
　　姜枣轻轻摇头说没事。
　　于是郑嘉林收回视线，看向试卷：“那继续看刚刚那道题吧，求的是离心率……”
　　离心率。
　　姜枣听着她的声音，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太紧张了。
　　心率似乎真的有些快。
　　-
　　一天匆匆忙忙就过去，周一课是最满的，基本没什么喘息的机会。
　　但试卷还是要讲完的，两人大课间没能讲多少，晚自习就多花了点时间。
　　临近期末，值班老师在走廊出没的更频繁，就只好压低声音在教室里讲题。
　　虽然气氛还是微妙，但因为有题目要听，消解了姜枣心中的一部分在意，一天下来已经自如很多。
　　“这里能听懂吗？”
　　“可以。”
　　终于又讲完一道题目，姜枣揉了揉有些超负荷的大脑，趁着郑嘉林看下一题的时间，偷偷背过身去，打了个哈欠。
　　回头时眼角拧出泪痕，却直直撞上郑嘉林投来的视线。
　　郑嘉林拿着试卷的手一顿，干脆放下，手肘撑着头问她：“累了吗？”
　　姜枣没想到这都能被发现，心里升起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感，急忙摇头想开口。
　　但郑嘉林却打断说：“说了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批评妳。”
　　姜枣愣住，口中含着的一个“没”字就这么轻飘飘散了。
　　郑嘉林看了她几秒，扫过姜枣的眼尾还有手腕的项链，忽然说：“歇会儿吧……想不想听音乐？”
　　“啊？”姜枣一脸疑惑，音乐？可这是在教室里啊，而且怎么听——
　　郑嘉林从桌子里面摸索出来自己的手机，以及，一副蓝牙耳机，朝她晃了晃。
　　“听不听？”
　　……
　　“那个，真的不会被发现吗？”姜枣把一只耳机塞进左耳里。
　　“不会的，我以前常干这种事情。”郑嘉林回她。
　　姜枣眼睛微微张大：“我怎么没发现？”
　　郑嘉林轻笑出声：“妳为什么会发现？”
　　说完就愣住了。
　　姜枣慢半拍后，也有些脸红地别开头。
　　为什么会发现，还能为什么呢？因为姜枣喜欢郑嘉林，那两年里面一直都在关注着她。
　　郑嘉林垂眼摩挲手里的耳机，给自己戴上后，忽有些心闷，开口却故作轻松说：“那妳都没发现，不是说明我伪装得更好了？”
　　姜枣侧着脸，耳朵通红，没理她，郑嘉林无奈道：“那我放了？随机的。”
　　这次姜枣点了点头。
　　郑嘉林轻按下屏幕，音乐的前奏在耳里缓缓荡开。
　　瞬间，一个耳机似乎就和外面的世界割裂开了，浑身都轻盈起来。
　　姜枣起初还小心翼翼，偷瞟四周的人，害怕音乐漏出去，也怕被发现她和郑嘉林居然带着同一副耳机。
　　但后来见的确无人注意，也就逐渐放松，感官都聚焦在了歌里、歌词里：
　　[猜的没错 想得太多不会有结果］
　　[被妳看穿了以后］
　　[我更无处可躲］
　　郑嘉林偏头看她笑笑，用口型说：我说不会被发现的吧？
　　姜枣眼睫一颤，躲避一样垂下眼去。
　　[我开始后悔 不应该太聪明的卖弄］
　　[只是怕亲手将我的真心葬送］
　　盯着书桌，她的思绪很乱，第一次在学校做这样偷摸的事，还是和郑嘉林。
　　歌词却把她拉远，一时那些刻意忘记的冲动和话漫上来，挤压她的大脑。
　　似乎把她的心脏又剖白了一遍。
　　[我猜着妳的心要再一次确定］
　　[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太过聪明］
　　明明当时被拒绝了，现在又在和她听歌，郑嘉林会想些什么呢？
　　旁观她左右为难、庸人自扰、如此丢脸又无法干脆——
　　她会怎样觉得……
　　也觉得她很没出息吧？
　　窗户外的风撩动窗帘，轻轻擦过脸颊，让她眨了下眼。
　　也就是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崔丽的声音：
　　“郑嘉林、姜枣，来办公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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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歌词是陈绮贞的《太聪明》～很细腻拉扯的调调～～～[害羞]
　　

第26章 好心
　　-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 体感依旧舒适。
　　但姜枣却舒适不起来。
　　这会崔丽叫她们来能是为了什么？姜枣思来想去，也只有“她发现了自己和郑嘉林偷听歌，喊来谈话”这一种可能。
　　她紧张地站在崔丽的办公桌边， 喉咙泛痒，又强压着想咳嗽的冲动。
　　这时，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是郑嘉林， 眼神示意她别担心。
　　姜枣抿唇， 微微点头。
　　方才来的路上郑嘉林就说了， 要是崔丽真问责，她会全揽下，但姜枣并不想那样。
　　虽然听歌是对方提出的， 但耳机却是她自己带上的。要真说起来，郑嘉林还是为了让她放松才这么做的， 她怎么好意思置身事外？
　　“妳们——”
　　崔丽终于出声， 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她们，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姜枣心一跳， 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话。
　　果然——
　　崔丽问：“妳们报名‘外研社杯’了吗？”
　　姜枣立马开口：“对不起。”
　　……
　　等等。
　　什么？外研社杯？
　　姜枣大脑空了一拍，缓慢眨下眼， 瞧见崔丽脸上也露出来些疑惑。
　　“对不起？”崔丽语气迟疑，“这是没报的意思吗？”
　　空气静了一秒。
　　一旁， 郑嘉林没忍住轻笑出声， 在姜枣红透脸时开口：“老师，是没报。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估计姜枣也不知道。”
　　郑嘉林的话让姜枣恍然，赶紧点头应和：“嗯……”
　　崔丽听了表情也缓和不少，解释道：“不了解也正常， 春林这边教育信息还是闭塞了。”
　　她说着，把手机推到两人面前去：“先看看，是英语国家级的比赛，能拿奖的话，妳们之后参加特殊招生会更有优势。就算没拿奖也能锻炼一下。”
　　手机屏幕里，“外研社杯”全国中学生外语素养大赛，几个大字挂在最上方。
　　姜枣仔细看了看流程，有线上的初赛，地区决赛和全国总决赛，似乎很是有分量的比赛。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全国”两个字上，久久未动。
　　感觉是好遥远的事啊。
　　她也能参加？
　　郑嘉林出声问：“报名时间是这个月底截止吗？”
　　“是的，而且这也是妳们最后一次参加的机会，高一高二的都已经错过了。”
　　崔丽说着，把目光缓缓又移到姜枣身上，“其实如果参加的话，姜枣，我希望妳是要拿‘国奖’回来的。”
　　姜枣惊的一颤，很意外地抬眼，小声问：“我？”
　　国奖？
　　这样的词似乎和郑嘉林更契合，放在自己身上就莫名别扭了些。可崔丽却点头，肯定了她。
　　姜枣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不经意里，头就默默偏向郑嘉林的方向——
　　对方恰好也在看自己，神情却没有姜枣预料之中的意外，似乎崔丽这样说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姜枣手指慢慢舒展开。看到郑嘉林朝她投来安抚般的自然一笑，她心头的慌乱忽地就散了大半。
　　郑嘉林这才转头对崔丽说：“谢谢老师，我会参加的。”
　　崔丽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姜枣。
　　姜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心也出了汗，局促道：“我……我也会参加的。”
　　-
　　春林一贯昼夜温差大，此时已经很冷了，更别提迎着走廊里的风，吹得姜枣把手都缩在口袋里。
　　而郑嘉林走在她左边，无形里为她挡了大半的风。
　　可这时的她没察觉。
　　崔丽的话还在耳边，对姜枣来说是飘忽的体验。明明上一秒还在担心被骂来着，下一秒却被寄予了这样的期望。
　　在竞赛的压力到来之前，她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形的喜悦，似乎被狠狠肯定了……
　　直到快到教室门口时，郑嘉林忽然出声：“妳先回去吧，我去洗手间一趟。”
　　随着这话，姜枣心情才终于稍稍落地，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隐隐的尿意。也许是心情放松了，她都忘了尴尬，脱口而出：“我也去。”
　　郑嘉林脚步一滞，看向她。
　　姜枣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的语气太急切了，像是很迫不及待一样。
　　她脸上才消下去的红顿时又爬了上来，支吾道：“……没别的意思。”
　　反而欲盖弥彰。
　　郑嘉林失笑摇头，也没为难她：“那走吧？”
　　……
　　可不太走运的是，她们这层楼的厕所刚好在维修。
　　一中喜欢把尖子班放在顶楼，也就是第五楼，所谓什么高处不胜寒。但也正因如此，厕所的水压总是会上不来，时常在维修状态。
　　两人没法儿，只好往楼下走去。
　　边走，郑嘉林边漫不经心道：“一轮初赛是线上考试，似乎还需要特别扩展一些词汇。”
　　姜枣道：“好像是的，这些天就要记完，报完名后离初赛也没几天了。”
　　晚自习时分，楼道里没什么人，就显得她们的话语过分清晰。
　　姜枣心底的不自在又隐隐冒头，没话找话道：“不知道四楼的厕所是不是好的。”
　　郑嘉林脚步滞了瞬，半调侃道：“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姜枣抿唇一笑，忽地又想到什么，默默闭了嘴。
　　四楼啊。
　　姜枣神游着，突然意识到委璇分班后在六班，就在第四楼。
　　怎么会想到她呢……
　　也许是因为这个位置是楼梯边上，太靠近当初她撞见郑嘉林和委璇接吻的地方了。
　　一瞬间她似乎真的被拉回了那一天里：也是去厕所，经过那个角落时，先听见了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我说……最近……妳太冷淡了。”男人的声音。
　　“啊……”是委璇的声音。
　　“还……念念不忘……郑嘉林？”
　　嗯？
　　可这声音并不是回忆里，而是真实的。
　　一只脚刚刚落在四楼，姜枣就停下。
　　郑嘉林也顿住。
　　那边两人谈话还在继续，这回更清晰了些：
　　委璇说：“想多了，我念念不忘过谁？”
　　男人说：“说不定呢？人家毕竟学神，很不一样吧？妳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找的二班那位？”
　　前些天，沈染说的委璇和二班班长交往的事情，在姜枣的脑海逐渐浮现。
　　那时郑嘉林还说可能是谣言，现在却猝不及防就这么被坐实了。
　　这回，那天安静了有两三秒，才听委璇笑了下：“能不能闭嘴。总东扯西扯些别人没意思透了。”
　　“而且那人也就是最开始新鲜，实则死板无趣的很，我干嘛要在那么一颗树上吊死？”
　　一字一句传来。
　　语气松散随意，落在耳里却带刺。
　　又是那个狭小的角落里，只不过这次隔着楼梯的一堵墙，她们能听见那头两人的谈话，可对方看不见她们。
　　但也已经足够尴尬。
　　沉默太久，楼梯间的灯都等灭了，姜枣才倏然回神，去瞟郑嘉林，却因为太暗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是能听见自己和郑嘉林的呼吸声，很轻柔、也平稳。
　　但姜枣很清楚，这代表不了平静。
　　毕竟那天，她表面也异常镇定，但那种心脏几近干瘪的感受，即使过去半年依旧清晰。
　　此时郑嘉林会是什么感受？
　　难过？愤怒？觉得不值得？心酸无力？
　　犹豫片刻，姜枣还是伸手想去拉郑嘉林，但是太暗了没找准方向，手腕上的手链“哒”一声轻响，磕到了一块凸起的硬物上。
　　冰凉的触感和轻响让她一惊，低头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郑嘉林手腕上凸起的腕骨。
　　没等她再有动作，郑嘉林先压低声音道：“不走了吗？”
　　“嗯？”姜枣道，“走的。”
　　话落，郑嘉林已经先朝前走去，没有‘再’管那头的委璇两人，进了卫生间里，
　　姜枣仓促跟上，忽然间明白了，那些难过与不甘，或许从来都是她自己的心情。
　　……
　　上完厕所出来，那头委璇和男人交谈的声音还是若隐若现，并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郑嘉林也没再有多余的停留，直接和姜枣一起回了五楼。
　　果真是高处不胜寒，这么一对比，五楼的风还是比四楼大了许多。
　　唯一感到暖的是走廊地板，被教室里的灯光照亮，从窗户往进去就是一排排奋笔疾书的人。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说话，径直朝教室走去。
　　姜枣仍有些心堵，尽管郑嘉林看起来那样平静，可她忍不住想：真的会一点不难过吗？还是在强撑着呢？
　　毕竟她看过郑嘉林对委璇的投入，那么用心，不是这么容易能放下的吧？
　　只是不巧的是，回去的路上，她们远远就瞧见崔丽出了办公室，朝厕所的方向走来。
　　行至跟前时，姜枣和郑嘉林一起道：“崔老师好。”
　　崔丽难得笑了下，随意一问：“去洗手间了？”
　　郑嘉林回她：“是的，不过五楼的又在维修。”
　　崔丽点头表示知道，三人简单一个照面后就分别。
　　姜枣瞧着崔丽的背影远去，回头时直直对上郑嘉林淡漠的眼神，心头一颤。
　　滞了两秒，又忍不住小声开口问：“她不会撞见吗？不阻止一下？”
　　郑嘉林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问：“妳希望我管？”
　　姜枣怔愣：“嗯？”
　　郑嘉林问：“不会难过什么的吗？”
　　姜枣呆住。
　　难过？是说她因为郑嘉林可能还在意委璇，而感到难过吗？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过了几秒，还是郑嘉林垂下眼，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也没那么好心。”
　　一边教室的光飘飘落在郑嘉林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很温柔，可却垂眼刻意避开了姜枣的视线。只留眼尾那一点红痣，在光下愈加惹眼。
　　姜枣呆呆看着，一时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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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见缝插针摸完的一章～刚好赶上圣诞节了嘿嘿，小续在这里祝大家圣诞节快乐啊，幸福看文！！！[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7章 愧疚
　　-
　　说来也怪。
　　听见前女友和别人在背地里说自己， 郑嘉林该生气的。
　　事实上，那时她的确感觉胸腔涌上来了冲动，一种称之为愤怒的情绪。
　　差一点她就会走过去， 像上次在奶茶店里一样，甩给那男的一巴掌，又或者是质问委璇：一定要把她心底最后一丝留恋也消磨？
　　可偏偏姜枣伸了手。
　　在对方手链触及她腕骨的那个瞬间，冰凉的感受不仅仅停留在皮肤上， 似乎还渗进了她的血液里， 让她顿时冷静。
　　不行。
　　姜枣还在旁边。
　　郑嘉林那时只这么想。
　　于是愤怒渐渐褪去， 转为一种对姜枣感受的揣摩来。
　　揣摩……
　　这些天里，郑嘉林都在做这件事，其实现在也是——
　　轻叹口气， 她掩下眼底的情绪，抬眼看向姜枣。
　　她已经很能读懂姜枣的* 表情， 比如此时， 呆愣着不动，眼睛微微张大， 就是遇见了不能理解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询问。
　　可郑嘉林却也没法和她解释， 只道：“回去吧，还有题没讲完。”
　　这话打断了姜枣的茫然， 她僵硬点头说好。郑嘉林于是转头， 装作不再关注她的样子，自顾自朝前走去。
　　果然不多会儿， 就见姜枣慢慢放松下来，跟上她的步伐。
　　影子一前一后被灯拉得很长。
　　郑嘉林的思绪也被拉得很长。
　　……
　　和委璇分手后，明明在她的预计里要还花很多时间来消化这份不甘与闷痛。
　　可没想到， 她却只在最开始短暂痛苦了几天，后来就全被姜枣打乱。
　　太不凑巧，偏偏是那段时间，在她心思最混乱、伪装最薄弱的时候，让她瞧出了姜枣的心思。
　　试探错了步骤，答了错误的答案。
　　所以得到错误的结果。
　　姜枣开始躲着她后，郑嘉林感到分手后的郁气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挤占。
　　那似乎是愧疚。
　　从小到大，她是一个很少犯错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她感到自己伤害了谁。
　　想要弥补，但似乎她的靠近对姜枣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毕竟，她能在姜枣生病时陪她、能给姜枣讲题，但她给不了姜枣想要的。
　　再多愧疚也不是喜欢，郑嘉林清楚。
　　喜欢、爱情。
　　这些她给不了。
　　随随便便回应，对姜枣来说更是不公平。
　　思及此时，她已经停在教室门前，瞟到身后紧跟着的姜枣，倏然想起对方说过的：想她的帮忙，却总是稀里糊涂添了乱。
　　但这么看，至少在分手安抚这件事上，她还真帮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
　　那天的数学题如期依旧讲完了，没有落下什么知识点，这叫姜枣松了口气。
　　可时间流逝得也很快，自从报了英语竞赛后，郑嘉林就开始着手准备资料，不仅仅是给自己，还会分给姜枣。
　　姜枣其实不太好意思，就她观察来看，郑嘉林不仅是报了英语这个竞赛科目，数学、物理啥的也都参加了，想来肯定很忙。
　　但每次她打算拒绝，郑嘉林就会先说：“顺手的事。”
　　这么一来，她再说不，反倒像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便只好无奈接受。
　　初赛在线上进行，没有固定的时间段，只要在十二月二十一号前考了就好。
　　和崔丽商量过后，两人选择了十九号那天晚上，各自在家里考完。
　　一共四道大题，45分钟的答题时间，其实算很紧张了。
　　不过姜枣写完时，还是留出来了10分钟，她又检查了两遍才提交，基本上也放下心来。
　　刚退出页面，她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感觉怎么样？］
　　是郑嘉林，几天前姜枣才给她改了这个备注，一个平平无奇的句号，像是在警告自己什么。
　　[吃枣子不吐核：感觉不错的。］
　　那头很快也有了回复。
　　[。：那就好，过几天就是地区复赛了，线上演讲，但这对妳来说不是也什么问题。］
　　[。：接下来好好准备期末吧。］
　　姜枣指尖一顿，才回：[好的。］
　　放下手机后，她哈出一口气，搓搓冰凉的手指。
　　冬至已过，气温渐渐只剩个位数，竞赛、期末、新的一年来临，很多事情都挤在心上。
　　姜枣有时也会焦躁过头，可郑嘉林在她身边，总能帮她把后续要做的事情都梳理清楚，从纷杂里抽出一条最主要的目标来。
　　于是这样的焦躁也停留不了多少。
　　这能算有失有得吗？
　　和郑嘉林坐在一起，添了感情上的苦恼，但也少了很多学习的负担。
　　不过就这么磕巴间，一年终于结束了。
　　可也没什么喘气时间，因为元旦假期过后的半个月，紧跟着就是期末考。
　　考场还是按照上学期分班考成绩排。姜枣在二号考场，没和郑嘉林分在一起，倒是和方语碰上了。
　　两人休息间隔里会闲聊几句，但既要心痒核对上堂考试的答案，又要复习，也很匆忙。
　　还是等上午三门考完，大家才放开胆子，纷纷议论起题目来。
　　“第五题选了什么？是不是C？”
　　“啥啊，B好吗？有个负号的，妳公式一定代错了。”
　　“不会吧？！”
　　姜枣拉上自己笔袋的拉链，不小心听到这话心凉了半截。
　　因为她既没选C，也没选B，她选了个D……
　　也就是这时，方语收拾好东西走过来：“我完了！这数学绝对是妳们老班出的，丧心病狂。”
　　姜枣一愣，才说：“这次题目比以往要难吗？”
　　方语道：“何止啊！本来我三角函数至少能写出第二题的，这次都没能下笔。”
　　姜枣回：“我也没写出来。”
　　没写出来对她来说是正常的，但意外的是，她虽然很多还是不会，也没比以前多写多少，可却感觉这次题目要简单很多。
　　还是进步了的吧？
　　忽的，她一下想起郑嘉林俯身给自己讲数学题的情景。
　　还是多亏了她。
　　……
　　两人把东西在外面放好，一路聊着去食堂吃饭。
　　到了却发现每个窗口都密密麻麻排满了人，坐的地方更是没有，这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方语苦着脸道：“我们太磨蹭了，都忘了今天考试我们晚下课，没和高一高二的人分流啊！”
　　是的，也就是说，现在几乎是全校的学生都挤在这食堂里头了！
　　十多分钟后。
　　“枣，妳找着座位了不？”方语端着打好的饭菜问。
　　姜枣摇摇头，也很无奈。
　　她们打好饭都已经七八分钟，转了圈，还是没找着个能下脚的位置，倒是大冷天里热出一身汗来。
　　“真是，也不知道把食堂修大点，这么多人难道让我们站着吃吗？”方语吐槽，不死心地四处张望。
　　姜枣抿唇，觉得站着吃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她还赶着回去复习下午的科目。
　　可她刚准备张口，方语却激动道：“好像看见沈染和郑嘉林她们了！”
　　姜枣眼皮一跳，顺着方语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郑嘉林和沈染。
　　明明这两人也是穿着校服，但到底漂亮，面对面坐着吃饭就很惹人注目了。
　　姜枣目光不自觉就黏在了郑嘉林背上，这似乎是她这么久以来的习惯：人越多的时候，郑嘉林在她的世界里就越清晰。
　　“走吧枣，她们旁边刚好还有两个位置，咱们去蹭一下好了。”方语自然而然道。
　　姜枣神情一僵，就见方语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没法儿，她也只好跟上。
　　方语不在她们班，不知道她和沈染还在冷战，更不可能知道她和郑嘉林此时的关系多么微妙。
　　姜枣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现在也只能压着紧张，假装自然了。
　　沈染本来还笑着和郑嘉林聊天，一下瞥眼见到方语，笑容顿时凝固，又看到她身后的姜枣，嘴角的弧度更是消失了。
　　方语浑然不觉，凑上去道：“Hello阿染，我和姜枣找不到位置了，能坐这边不？”
　　随着她问出口来，姜枣端着盘子的手也一紧。
　　预料之中的，沈染只是尬笑了声，没说话。
　　还是郑嘉林抬起头，视线缓慢在姜枣身上淌过，才落点到方语，点头道：“坐吧，今天人太多了，好多人都没找到位置，我们也是找了好久的。”
　　方语呼出一口气，说：“谢谢。”就近坐在了沈染旁边。
　　只剩下一个位置，姜枣便只好缓缓在郑嘉林旁边落座。
　　那头，方语对沈染道：“妳们考的怎么样？我感觉这次数学完蛋了。”
　　沈染冷冷接过话：“不就那样呗，对咱俩来说还不如担心一下下午的英语。”
　　姜枣扒了口饭，听着她们的话出神。
　　忍不住就朝沈染的方向看过去，对方还在和方语讲话。
　　姜枣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沈染不会接话的，但现在虽然语气依旧不好，却也算正常。方语不明内里，估计也只会觉得是朋友间的拌嘴。
　　心跳就这样渐渐平静下来，被一股莫名的庆幸覆盖。
　　她似乎把沈染想的太坏了……
　　“数学考的怎么样？”
　　郑嘉林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
　　姜枣一愣，目光随着这话移到她的脸上，却发现她没有在看自己。
　　姜枣出声：“在问我吗？”
　　郑嘉林点头：“是啊，在问妳。”
　　姜枣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分地蜷了蜷，道：“其实我感觉没比之前多做出来多少。”
　　郑嘉林摇头，问她：“已经很不错了，单选题6、7妳写出来了吗？”
　　“写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那圆锥曲线大题第二小问呢？”
　　“写了，但是算出来的答案很奇怪。”
　　郑嘉林一顿，才失笑看向姜枣道：“感觉下学期开学时，妳又会吓老宋一大跳了。”
　　姜枣眼睫颤了下，看着郑嘉林的笑，不可避免地脸热起来。
　　是的，她果然还是很期待这个人对自己的认可。
　　-
　　吃完饭，四人一起回了考场，到地方后，郑嘉林和沈染要去一号考场，姜枣和方语去二号场，就这么暂且别过。
　　下午要考化学、生物和英语。
　　姜枣没多担心，但还是想多看几遍课本。
　　方语就坐在她旁边，复习到一半突然放下课本，语气可怜的对她说：“对了枣，忘了告诉妳。我今晚去姑姑家，不走那条路了，今晚不能和妳一起回去了。”
　　“啊。”姜枣反应过来，从课本里抬起头，“没事的，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反正认识方语前她也是一个人走，这没什么。
　　方语听后脸色一软，笑着拉过她的手晃，说：“其实我还挺舍不得的，要提前半个小时和妳说下个学期再见了。”
　　姜枣被拉住的那只手打了个颤，心里有些不自在。
　　她并不太喜欢这样黏糊的肢体接触，但又没办法和方语说明。毕竟朋友之间，这样的互动是完全正常的。
　　总不能说：我喜欢女生，女女授受不亲吧？
　　只好忍着岔开话题：“好啦，我们快复习吧，妳不是说要把单词全部过一遍？”
　　“Yes！马上复习。”
　　三门考试不过也就几个小时，等到终于考完结束，外头的天也灰了一片。
　　方语的姑姑要来接她，只来得及和姜枣说了句再见就匆匆离开。
　　倒是姜枣一贯慢，等人都走的差不多才背上书包往外走。
　　街道上的人三三两两，明明是阴沉的天，却个个透露出喜悦来。
　　也是，毕竟放假了嘛。
　　姜枣走着，被冷得不停哈气搓手。
　　直到走到某个分岔口时，才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视线往那条更小一点的道路里头探去，依稀能听见小商贩的叫卖声。
　　姜枣理应对那条路很熟悉的，毕竟走了两年。但自从她和方语一起回家后，就再也没有绕过这条小路。
　　想来也有一个半月了。
　　可能也是她在刻意躲着些什么吧？
　　郑嘉林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就在里面。
　　姜枣又哈了口气，瞧着小道上并不齐整的地面，鬼使神差地脚尖一转，还是走进去了……
　　除了冷些，似乎这里还是一如即往的热闹，买炸串的、手链的、文具的店五花八门。
　　但估计这些店里，有很多明天都不会开门了。到了寒假，要休息的不仅仅老师学生，还有这些学校外头的商贩们。
　　所以姜枣也估摸着不会遇见郑嘉林。
　　期末结束了，大家都急着回去。
　　她怎么会来咖啡店呢……
　　姜枣思绪顿住。
　　因为她瞟向咖啡店的视线里，还真就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郑嘉林又在那个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就能看见，却不是坐着的姿势，而是趴着，似乎已经睡过去了。
　　姜枣心一动，走近了些。
　　近到在玻璃窗边才站定。
　　这下她看得更清晰。
　　郑嘉林果然是睡着了，面朝着窗外的景象，刚好方便了姜枣观察她的表情——不知为何，她是皱着眉的，隐约透露出来一点困倦，看得姜枣也皱起眉。
　　她怎么不回去？
　　姜枣知道郑嘉林考前会频繁出现在这里，为了复习，但现在期末都结束了，她怎么还不回家？
　　想着，视线瞥到郑嘉林手底下压着的资料，黑体表粗的标题：
　　[枣的数学薄弱点］
　　姜枣愣住，僵在原地。
　　心跳落了一拍。
　　这是什么？
　　她的呼吸短暂停止后，变得绵长混乱。
　　几个呼吸间，她吐出的热气打在玻璃上，就凝结成了水雾，顿时，视线里郑嘉林的脸模糊了。
　　姜枣眨了眨眼，忽然眼酸。
　　一个月前，郑嘉林对她说自己也没那么好心，姜枣想反驳，却语塞。
　　但她果然还是觉得，郑嘉林是个顶好的人。
　　陌生人、朋友、同桌，甚至现在这样不想话的关系里——
　　她居然还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第28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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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枣耸了下发酸的鼻子， 还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眼前那片模糊的身影，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神经在瞬间绷紧， 理智顿时回笼。
　　郑嘉林要醒了——
　　姜枣再顾不得其她，只想着不能叫郑嘉林发现自己，于是转身就跑。
　　心跳怦怦几次，咖啡店就被甩在身后， 直到脚底仓促间被不知名的东西绊了下， 让姜枣失衡差点摔倒， 平稳后，她才敢回头看去。
　　那个店子还在视野里，但是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了。
　　也不知道郑嘉林到底发现她没有。
　　咖啡店里， 暖气开得太充足，暖黄的光更是衬得一切都暖洋洋的。
　　处在这样的环境里， 郑嘉林也难得犯困， 不知不觉就趴下了，也不知道眯了多久才醒。
　　眼睛眨几下才睁开， 入眼的却是一片模糊了的玻璃，和外头一个看不清的晃动的、越来越小的点。
　　郑嘉林下意识伸手去擦， 但滑过的地方雾气并没有消失，只给指尖添了冰凉。
　　她愣了愣， 才意识过来这玻璃不是被她的呼吸模糊的， 而是被别人在外头。
　　捻了捻指腹，她垂眼思索。
　　有人来过？
　　-
　　怀着一颗混乱的心回到家， 姜枣在玄关低头换鞋时，才渐渐有了些实感。
　　外婆在厨房炒菜的声音响起，香味带来烟火气， 驱散她身体上的寒冷
　　她向往常一样说了句：“回来了。”
　　赵蓝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知为何带了些掩不住的喜悦：“终于到了，妳猜猜看谁来了？”
　　姜枣换好鞋，听了这话后倏然升起种不妙的预感。视线慢慢移至客厅里，对上了一女一男两个人的目光。
　　姜枣浑身冻住。
　　女人卷着一头棕红色的波浪，妆容精致，见了姜枣就笑着起身过来：“天呐，这么久没见妳了，我们家的枣子都长这么大了？”
　　男人跟着走上来道：“怎么好像没长个？”
　　姜枣抿唇，安静听着她们对自己的讨论，好半天都没能开口。
　　还是赵蓝天端着饭菜上桌的时，瞧见这边的情况后说了句：“怎么不叫人啊？太久没见不认识了？”
　　姜枣脸白了些。
　　小时候心智未开才容易健忘，但她现在已经过了那个年龄，怎么会不记得呢？不过就是不想开这个口。
　　但是。
　　她还是勉强自己出声：“妈妈、爸爸。”
　　好陌生的词，对姜枣来说。
　　黄乐怡却似乎不在意这些，笑着应声后，很亲切地拉过她道：“妈妈还给妳买了新年穿的新衣服，先去房间试试合不合身？”
　　姜枣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闷闷应了一声：“好。”
　　房间的床上已经被摆了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杏黄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裤子，都是当今流行的款式。
　　母父还在客厅等她，姜枣把一套衣服换好，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得不说很好看，黄乐怡的审美一向都好。
　　可也只是好看。
　　她妈显然错估了她的身高，裤子和衣服都长一截，最难受的还是那个高领毛衣，姜枣忍不住把领子翻下来一点，手伸进脖子里面抓了抓，肉眼可见的就红了片。
　　姜枣从来不会穿这样的毛衣，因为她皮肤太敏感，很怕痒，这种毛衣绕着脖子让她不能忽视。
　　她皱眉，忍下不舒服开门出去。
　　黄乐怡一看，显然是满意的：“我就说妳要穿浅色的好看，妳爸还要给妳买黑色的，小姑娘穿着也太沉闷些。”
　　她爸在旁边道：“是不错的，新年就穿这套好，但是不是大了？我们都没想到妳这几年都没怎么长高。”
　　姜枣尴尬道：“我初中的时候就不长了。”
　　好奇怪的对话，结束的也快。
　　只是当姜枣在沙发上坐下时，听见一旁她爸小声和她妈道：“也不知道这些年给妳妈的钱到哪去了，都没点营养，也没血色……”
　　“说什么呢？我妈还能虐待她孙女不成？”
　　姜枣一只手挠脖子，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拿了颗瓜子放在嘴边磕，因为这话也生出些火气。
　　这样的假期还不如不来的好。
　　接下来几天里，温度迅速降到零下，地上被雪渐渐覆住。
　　姜枣不懂和母父相处，从她们的示好里感到虚伪，于是干脆就不相处，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了就说是在学习。
　　高三生的身份也就这个时候好用些，学习高于一切，这样的内容一出了，她母父也不好再打扰。
　　但总有些时候逃不掉，比如除夕、比如正月初一。
　　姜枣睡醒以后，就听见房外头在乒铃乓啷作响，嘈杂的声音让她心慌。似乎是在忙着大扫除，也是在提醒她今天必须要去面对的事。
　　她揉着发昏的头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十点。
　　锁屏页面跳出来方语发来的三四条消息，以及一条郑嘉林的：
　　[。：除夕快乐。］
　　姜枣不可避免想起假期前不小心发现的事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最后也只是简单回：
　　[吃枣子不吐核：妳也除夕快乐。］
　　消息刚发，来不及回味和多想，她的房门就被敲响，赵蓝天在门外喊：“枣啊，该起来了！”
　　姜枣放下手机：“马上来！”
　　呼出一口气。
　　她也希望这个除夕真能快乐吧。
　　白天家里几人忙着拖地、擦桌子、贴春联。到了下午四五点时，大人就在厨房忙活起来，准备年夜饭。
　　姜枣不好再缩回房间里，只能穿着那身别扭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摸摸脖子。
　　过了会儿，黄乐怡洗完菜坐过来休息，开口问她：“复习的怎么样啊，小枣。”
　　小枣这两个字擦过姜枣耳边，让她心里疼了一下，才回：“还行，就是数学不太会。”
　　“那就好，也不用着急，慢慢来。”黄乐怡说着，把桌子上的枣子往姜枣那边推了一下，“听妳外婆说妳爱吃枣子，前几天出去逛的时候就带了些。”
　　姜枣看着那枣，却没觉得感动，只觉荒谬。她外婆本来就开着水果店，家里枣子就没断过，她想要的话去水果店提一袋就行，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她不想也知道，赵蓝天发现以后要顾忌着是自己女儿的好心，不好开口；而姜枣也要顾忌着是自己妈妈的心意，不能捅破。
　　但是，她实在不喜欢黄乐怡叫自己小枣。
　　毕竟“枣”这个名字，不是她的母父给她的，而是她的外婆。
　　黄乐怡一开始因为她早产受了苦，本来是想要叫她“姜早”的。
　　想到这里，姜枣咬了口枣子，被甜得舌尖发涩。
　　除夕夜过得还是很没意思。
　　天黑了后，她爸把电视打开放着春晚，凑个气氛，几个人围在饭桌边吃年夜饭。
　　饭菜的确好吃，赵蓝天手艺一直很好，可听着几个大人围在说一些客套的场面话，姜枣心底莫名空落。
　　但赵蓝天看着很开心。
　　她母父前两年过年都没回来，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蓝天自然是高兴的。即使知道说得不一定是发自内心的，也开心。
　　姜枣不想扫她的兴，毕竟外公去世以后她很少见外婆笑这么好了。
　　吃完饭后，赵蓝天先放了碗筷，进厨房收拾东西，黄乐怡也跟过去。
　　姜枣吃饭速度慢，磨磨蹭蹭解决了，去放碗的时却听到：
　　“妈，姜枣这孩子怎么这么闷，不会主动叫人，和她说话也爱答不理。”黄乐怡语气不太愉快。
　　赵蓝天说：“哪儿闷呢？不挺好的，就是妳们太久不见了，她不习惯。”
　　黄乐怡回：“感觉不是，我也不知道妳这几年是怎么带的小孩的，看着也营养不良，给她也教成这样。”
　　赵蓝天似乎不知道怎么答了，不再吭声。
　　这一幕几乎和姜枣幼儿园时某天的记忆重合，负面感情被勾起，和现在的气愤一起。
　　姜枣看着那两人背影，开口：“妳不满意我说我就好，干嘛怪外婆？”
　　赵蓝天和黄乐怡皆是一僵，回过头来，姜枣接着就说：“妳又没带过我，凭什么说外婆带的不好？”
　　眼瞧着情况不对，赵蓝天放下抹布走过来，小声对姜枣说：“妳这孩子干嘛呢？妳妈也是心疼妳，不能这么说啊，她毕竟是妳妈。”
　　姜枣不说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自顾自走过去把碗在水龙头下面清洗干净放好，谁也不搭理直接回了房间。
　　房门哐一下关上时，还听见她爸在外面问：“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姜枣一下倒进床里，强忍着自己的眼泪，但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委屈，哽咽出声。
　　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时，她也有这么哭过一回。在幼儿园里，同学问她名字怎么是枣，她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妈妈想我和枣子一样甜。”
　　结果回了家，这个想法一下就幻灭了。她不小心听见外婆和妈妈在争吵，她妈妈说受不了她，因为她没了自己的生活。
　　姜枣默默走开，装作没听见，晚上却躲在被窝里默默哭。
　　而那过了一个月后，外婆就告诉她，妈妈爸爸出省赚钱去了。
　　姜枣就是那时，从只言片语里摸索出了自己名字的由来的。
　　也就是那时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给人添麻烦，就会被嫌弃、被抛弃。
　　她害怕成为麻烦。
　　泪水渐渐把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自己手机震动了下。
　　姜枣慢吞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透过泪水几乎看不清屏幕，她看见“方语”的头像后面有一个红点，点进去一看是一句：
　　[吃年夜饭了吗？］
　　姜枣抹把眼泪，透过这条消息似乎看见了一个宣泄的窗口，手抖了几下才打出文字：
　　[吃了。］
　　[但我现在好生气。］
　　发完，她的情绪更忍不住，手指攥着床单，又把头埋进枕头里面，压住哭声。
　　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姜枣一时哭得没力气看。
　　接着消息的震动停了，她以为对方不会再发了。
　　可过三四秒后，手机又响起，直接成了电话铃。
　　姜枣微微偏头，从枕头里露出来一只眼睛，聚焦好久才看清。
　　屏幕上却是：
　　[。邀请妳进行语音通话。］
　　-----------------------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29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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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的天空是热闹的， 烟花绽开。
　　但郑嘉林家却很安静。
　　她七岁以后，在她们家过年就不再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只能看见一个喝醉了说胡话的女人， 和一个坐在她对面，安静听她宣泄的郑嘉林。
　　郑嘉林知道郑慧痛苦，各家各户越是表现的幸福，就越会加重她的这种痛苦。
　　毕竟， 她们家就是在这一天碎掉的。
　　至少郑慧这么认为。
　　也需要一个可以放肆吐露不甘和埋怨的时刻。
　　等到郑慧终于说累， 拖着烂醉的身体回了房间， 郑嘉林会先给她煮一碗姜汤喝下，再慢慢收拾一地的残局。
　　其实这时反倒让她松一口气，精神负担太多时， 就需要进行些不费脑的活动。
　　收拾完将近八九点，外头开始放烟花了， 频率从缓慢逐渐变得急促。
　　她的手机也会从这时连着响起， 是各种群和好友在分享照片、互道祝福。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舒缓有些疲劳的神经， 坐在沙发上一一看过消息。
　　先回复完一批，还给几个比较好的朋友发了问候， 打算放下手机时，却瞥见通讯录里“姜枣”的名字， 指尖一顿。
　　要不要发个消息呢？
　　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话， 这样的问候其实是正常的，而且早上也发了。
　　郑嘉林斟酌一二， 最终打了句：
　　[吃年夜饭了吗？］
　　发出后她才紧张起来，话语左看右看都很刻意，让她忍不住揉揉眉头， 懊恼方才还是克制点比较好。
　　可这种悔意下一秒就消失了，那头连着跳出两条消息：
　　[姜枣：吃了。］
　　[姜枣：但我现在好生气。］
　　郑嘉林眼神微颤。
　　这样外泄的字语不像是姜枣说的，毕竟她一贯温吞，此时会这样直白表达，该是受了什么委屈？
　　刚刚喝下去的热茶在胃里烧，绞得郑嘉林不住忧心，一连发了三四条消息过去：
　　[lin：怎么生气了，生谁的气？］
　　[lin：能告诉我吗？］
　　[lin：姜枣。］
　　[lin：还好吗？］
　　对面的回应却断了。
　　郑嘉林落在屏幕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玻璃窗外的烟花不断，把她半边脸渡上了不同的颜色。
　　她耐心等了会，那头还是没动静，干脆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
　　姜枣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是眨了好几次眼，屏幕上却始终都是那个“。”。
　　她上滑消息一看，才发现那句“吃年夜饭了吗？”并不是方语发来的，而是郑嘉林。
　　姜枣一时泪水都止住，意识到刚刚视线里太模糊，她的手指居然点错了位置、看错了消息、还把话发给了郑嘉林。
　　屏幕上清晰映出她呆滞的脸，姜枣慢慢转了个头，面朝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等铃声响了十多秒，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才屏住呼吸，点了同意。
　　手机贴在耳边，她没说话，听见那头郑嘉林在喊她：
　　“姜枣？”
　　两个字，仿佛真的很急切，让姜枣倏然间呼吸一松，很轻地“嗯”了一声。
　　郑嘉林许是从这个音节里听出了不对劲，问她：“哭了吗？”
　　姜枣莫名又有些哽咽，却还嘴硬：“已经哭完了。”
　　郑嘉林问：“家里的事？”
　　姜枣下意识点头，又慢半拍发觉她看不到，补充说：“差不多。”
　　郑嘉林那边安静了几秒，出声时带了丝安抚的意味：“那想不想出来？”
　　姜枣一愣，视线落到一旁的窗户上，这才发觉外头的烟花居然这么灿烂。
　　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姜枣眼底流露出来些许期望，又落寞垂眼。
　　她说：“可是不太行，我家里人不会同意。”
　　郑嘉林却跳过这个，只问：“那就是想要出来了？”
　　姜枣心一动，忽视不了自己心里的渴望，安静好半天，还是回答说：“想的。”
　　郑嘉林说：“那等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姜枣迷糊了，脑海里冒出一种猜测，却又觉得太不可能，还想问些什么，但通话却已经被仓促挂断。
　　只能发信息追问：[妳要过来？］
　　那条消息没再被回复，可姜枣心跳却一阵一阵快起来。她凑到窗户边上看着下头的积雪，与雪地上零星的人影。
　　真的会来？
　　不和家里人过节吗？
　　姜枣不停打开手机，看过去了多久的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过了约莫四十多分钟以后，郑嘉林出现在了姜枣家门口。
　　那时姜枣还缩在自己房间里，所以是赵蓝天去开的门。
　　房间外依稀传来模糊的谈话，姜枣走到房门边偷听，能模糊辨认出来是郑嘉林的声音，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知道过了会，赵蓝天就在外面喊她：“枣，妳出来一下，嘉林来叫妳出去。”
　　姜枣站在门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注意到手心都慌出了汗。
　　她装作自己没知道这件事情，调整了一下才打开门。
　　客厅里春晚的放映声没停，她忽视母父坐在沙发上的身影，和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径直走到门口。
　　郑嘉林正站在门外，鼻子和脸颊被外头的冰雪冻红了，羽绒服的肩上还落着几粒雪花。
　　她的眉眼弯起，细细喘息间开口：“刚好和朋友在附近放烟花，想着也叫妳一起去，不会拒绝我吧？”
　　一丝狼狈，和盖不住的温柔。
　　就像几个月前她来借住，出现在姜枣家门口一样。
　　只是现在不是郑嘉* 林要走进来，而是要让姜枣走出去。
　　姜枣没先同意，余光瞟着一旁的赵蓝天，被赵蓝天察觉了，只说：“好好去玩就是，衣服穿的够吗？小心别着凉了。”
　　姜枣缩在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偏过头掩饰表情，颤着“嗯”了声。
　　-
　　透过窗户往下的时候还会觉得寂寥，现在下来了，才发觉外面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明明寒风在上空盘旋着，但这方平地里，堆雪人的、放烟花的、散步拍照的，都聚集在一起了。
　　姜枣的大脑隐隐痛着，但身体却又放松了下去。
　　郑嘉林并不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走在她旁边，留给她时间冷静。
　　走了大概几百米，姜枣才有力气说话，她看着自己在雪地里踩出的一排脚印，挠了下脖子出声问：“还有谁在附近？”
　　她并不觉得郑嘉林会完全为了自己就赶过来，如果是附近有朋友，她更能理解。
　　郑嘉林反应了会儿，才明白她是说自己在楼上对赵蓝天讲的事，摇头笑道：“没有。那是我乱说了，不过是找一个更加恰当的理由把妳带出来。”
　　“哦……”姜枣手伸进了毛衣底下，摩挲着皮肤：“那我们现在去干嘛呢？”
　　郑嘉林转过头，瞧见姜枣的小动作后微微皱眉，她没马上回答，反而问：“脖子不舒服？”
　　姜枣的动作一顿，局促起来，慢慢放下手道：“还好，就是不习惯高领毛衣。”
　　郑嘉林问：“脖子都红了一片，还好吗？”
　　姜枣还是点头。
　　郑嘉林叹气：“妳皮肤偏敏感，材质要考究些，穿这种衣服难怪会痒。可以把衣领多翻下来几层，低于里面衣服的位置，会好受点。”
　　“翻下来？”姜枣试着做了一下，但领子还是很高，“这样？”
　　她低头折腾，忽觉一股清香靠近，是郑嘉林。
　　“这样。”
　　郑嘉林指尖勾着她的衣领，分成三部分折下，然后松口手，问她：“会好一些吗？”
　　姜枣抬手在折好的衣领上摸了一下，迟缓点头：“好像，真的好……”
　　多了。
　　“好漂亮！”
　　“我能画爱心耶！”
　　“看！”
　　姜枣话里最后的两个字，被一旁小孩的呼喊吞没，也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是两个大人在领着两个三四岁的女孩，分别拿着一根仙女棒在玩。
　　小根的仙女棒顶端缀着火花，随着小孩的动作在空中变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让姜枣一时看入迷了。
　　“想玩？”郑嘉林问。
　　“嗯？”姜枣收回视线，“妳有吗？”
　　郑嘉林笑笑摇头说：“等下就有了。”
　　姜枣以为她要现在去买，想提醒对方这附近并没有卖烟花的，但郑嘉林却直接朝带小孩的大人走了过去，姜枣顿时反应过来。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三四分钟后回来时，手上已经拿了四根仙女棒，和一个打火机。
　　“这就有了。”郑嘉林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姜枣。
　　姜枣惊异接过，问她：“妳怎么和她们说的？”
　　郑嘉林说：“就问能不能卖给我几个，我和我朋友很想玩，但她们没同意，说自己本来也不多。”
　　姜枣皱眉：“那她们怎么又同意了？”
　　“因为我说我今天过生日，真的很想玩，多给一点钱也没事。”郑嘉林说着，帮姜枣点亮了手上的烟花。
　　姜枣眼睛张大：“今天是妳的生日？”
　　那岂不是……
　　郑嘉林闷笑了声，打断她即将发散的思绪：“小同学，妳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我当然是在卖惨啊，她们最后都没好意思收我钱。”
　　姜枣脸一红，也反应过来，低头看着手上的点点火花，小声道：“哦……其实是，我以为妳不会撒谎骗人的。”
　　她的确对郑嘉林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似乎就是人们所说的滤镜，所以之前也没怀疑郑嘉林对赵蓝天说的是假话。
　　郑嘉林还想开口，可那个瞬间又被她眼里的火光吸引去。
　　小小的光其实很微弱，但在姜枣的眼底倒映出来却那样耀眼，看着看着郑嘉林就心底一软。
　　“当然会啊。”她说，“答应了妳的事情我总要做到不是？”
　　“嗯……”姜枣语气有些闷。
　　郑嘉林低了些头，试图看清她的表情：“现在心情有好一点吗？”
　　姜枣眼睛微微眯起，捏着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花火声滋滋作响。
　　她吐出长长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面模糊开。
　　“其实我觉得。”姜枣忽然开口。
　　郑嘉林看着她。
　　姜枣垂眼道：“我觉得妳不该管我，这样我会误会，会抱有不该的期望。”
　　她意外地冷静，像是把情感单独抽离出去后说出来的话：
　　“——以为妳有可能喜欢我。”
　　滋啦一声，烟花灭掉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
　　大抵是因为太疲惫，姜枣此时是放空的，没有去猜测郑嘉林的话，只是沉默等待。
　　一秒、两秒。
　　呼——
　　冷风在头顶绕了个圈，飘走的时候，姜枣听见郑嘉林开口：
　　“如果真的可以呢？”
　　姜枣猛地抬头。
　　郑嘉林神色如常，脸颊却红了些，或许是被冻得。
　　但她始终直视着姜枣的眼睛：“我们都预测不了未来不是吗？现在我对妳不是爱情的喜欢，可代表不了以后。”
　　“至少我很清楚，我对妳有好感，不抗拒，也想试着喜欢妳，不希望妳在面对我的时候这么紧张，也不想因为我影响到妳的状态。”
　　她一顿，开口时语气放得更缓：
　　“如果我说，在高考之前我们先放置这个问题，好好备考，等考完后，我们再来看这件事情……”
　　“妳还会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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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官配不拆不逆
　　2026快乐
　　

第30章 约定
　　-
　　周围人的欢笑声变得清晰， 连着姜枣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有那么会儿，她没能理解郑嘉林的话， 只是捏着那根燃尽的铁棒来回在指腹间滚动。
　　脑海里回响着那句：我对妳有好感。
　　好感？
　　哪种好感？
　　她又点燃根仙女棒，看着火星四散开，才缓缓吐出两个字：“难受。”
　　郑嘉林的表情凝固，以为搞砸了， 却听姜枣接着补充：
　　“但我不太分得清这个难受是因为妳， 还是因为别的。”
　　“高考之后就会有答案吗？我不知道。可妳不需要因为我难过， 就给自己一个‘试着喜欢我’的任务。这样不好。”
　　那刻，郑嘉林的手指蜷缩进肉里，头绪还没理清， 却近乎冲动的想要反驳：“并不是，我——”
　　姜枣打断她：“可如果是， 妳是想要和我一起变得更好……妳愿意的话， 那我特别开心。”
　　说完，她去瞟郑嘉林， 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眼底的火花明明灭灭， 欲言又止。
　　除了面颊被冻红，郑嘉林表情从始至终都如常， 只有紧捏着裤腿的手泄露些许紧张。
　　啊。
　　姜枣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个人不是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她的情绪从来不在脸上， 而是细节里。
　　这个发现让她总算露出点笑：“那就这样吧？我会暂且把这个问题搁置的，先好好和妳做朋友。”
　　她瞥开目光，没注意到一旁郑嘉林在听见“朋友”两个字时， 眼底一瞬的失焦。
　　“嗯……我希望能和妳一起变得更好的。”郑嘉林叹了口气，先肯定了她的话。内心却在恍惚琢磨刚刚那种反驳冲动的缘由。
　　话说开了，姜枣僵硬的神经总算活跃起来，脸慢慢蒸上热度，故意转移话题问：“妳今天不用和家人一起过吗？还出来陪我。”
　　郑嘉林摇头失笑：“我们家一般不过年。”
　　所以她来找姜枣也算是种天时地利人和。
　　除夕不过年、她妈把自己折腾睡了、姜枣又需要她……
　　会过来简直理所应当。唯一不对劲的，是她在手机里听姜枣的声音时，滞涩的情绪。
　　当时她觉得是对家庭问题的感同身受，现在串连起方才的冲动，又起了疑心。
　　只是这样？
　　郑嘉林几秒的沉思，却让姜枣误以为她难过，短暂意外后，小心开口：“没事的，妳不要伤心，我觉得这种问题是避免不了的……”
　　她很努力组织语言，希望做好这个“给朋友安慰”的事。
　　但不知为何，郑嘉林忽然弯下身子去，很快又起身，转向她一挥手。
　　紧接着，姜枣羽绒服上就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砸了下。
　　她愣愣低头，瞧着衣服上凹下去的一点，和残留着的松散雪花。
　　刚反应过来，郑嘉林就又朝她丢了个雪球，还笑着道：“别想那么多了，今晚好好玩儿，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又一次，姜枣被从慌乱里扯出来。
　　她眨了眨眼，也学着弯腰团起一个雪球，胡乱就投向郑嘉林的方向，“怎么偷袭我啊？”
　　太少玩这种游戏，她的雪球果然没砸中郑嘉林，轻飘飘落在对方身后的雪地里。
　　“再来。”郑嘉林故意扔了个歪的。
　　姜枣的呼吸在运动中变得急促，没见着打中几次，反而把自己浑身都累软了，闹得忍不住笑。
　　郑嘉林见她放松了，节奏也渐渐放开，
　　直到她一个用力过头，雪球在姜枣转身躲避时，直直砸在她的侧脸，把她的眼镜都砸掉了，细碎的雪花扑进右眼。
　　“唔！”姜枣捂住眼睛，冰凉的痛意让她下意识弯下腰。
　　“姜枣！”郑嘉林几步走过来，捡起姜枣的眼镜递给她，追问“是不是进眼睛了？别揉，我看看……”
　　谁料她刚想伸手去碰，姜枣却趁她不注意把手上的雪球重重砸在她的腰上。
　　郑嘉林一愣。
　　姜枣放下了手，抿唇红着脸笑：“这下总是被我砸到了吧？”
　　郑嘉林看着她没吭声。
　　姜枣的笑也慢慢变得迟疑了：“这样不行吗？朋友之间，这样相处，是对的吧？”
　　郑嘉林眼神暗了暗，片刻后有些无奈地笑：“当然是对的。”只是没想到妳怎么适应得这么快。
　　也是这时，她才恍然发觉：来找姜枣不仅仅是因为姜枣需要她、不仅仅是想离开那个压抑的家。
　　似乎单是和姜枣待在一起这件事，就已经很有吸引力。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思绪停在这里，耳边炸开声音：
　　“嘭！”
　　“轰隆！”
　　连片的烟花被漆黑的天照得刺眼，映的地上也亮堂一片。
　　不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在呼喊“新年快乐”的字眼。
　　姜枣就在这片亮堂里转过头，搓搓打雪仗时已经被冻僵的手，小声对郑嘉林说：
　　“新年快乐。”
　　郑嘉林。
　　-
　　年一过，余下的日子就变得很快。
　　初七那天姜枣的母父便离开了，只给她留下一个比往年厚些的红包，和几件依旧不合身的新衣服。
　　当时的愤怒在时间里被泡软，现在姜枣面对这些，更多是一种滞后的轻松。
　　总算走了。
　　她的日子也该慢慢恢复正常。
　　可能也不是……
　　毕竟等再次开学时，她和郑嘉林之间的气氛明显有了变化。
　　先前那种滞顿和尴尬忽就消失大半，姜枣说要放置问题就放置，全心全意埋头学习，连问郑嘉林问题都变得自然许多。
　　而且，两人前面外研社竞赛，都不出意料过了。等到二月出头，就是地区决赛的日子，地点不在春林本地，在外市的学校。
　　崔丽提前几天就在点这件事，说到时候会陪她们一起去，让两人把生活用品都带好。
　　“明天早上九点的高铁，妳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晚自习铃声打响，郑嘉林边收拾书包边问姜枣。
　　姜枣还在埋头计算一道数学题，闻言只是点头随口道：“好了。”
　　郑嘉林漫不经心瞟她的草稿纸，看见某个计算步骤后，有些无奈地凑过去：“这里，妳试着用y去表达，而不是x。”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对方，但如今姜枣习惯了这样的距离，完全没发觉，只是沉浸在计算里面：“我试试。”
　　列完新的公式，她笔尖一顿，才觉不对劲，不好意思补了句：“那个……刚刚说的我知道了，妳快点回家吧，我明天去高铁站前会给妳发消息的。”
　　郑嘉林只得说好，拍拍一边目光怪异的沈染，道：“走吧，回去了。”
　　沈染不情不愿应声。
　　出了教室，沈染忍不住问话：“林子，妳什么情况啊？突然就背叛我了。”
　　“嗯？”郑嘉林还在想着明天竞赛的行程，闻言不解，“什么背叛，狗血小说又看多了？”
　　沈染瞪着她：“就是姜枣啊？妳怎么背着我就偷偷和她和好了？”
　　郑嘉林道：“我们本来也没绝交啊？”
　　沈染哎呀一声：“妳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想问的是妳怎么突然和枣子就不别扭了，妳可别告诉我之前没有哈。”
　　“这会又叫枣子了，当着她的面怎么不见妳好意思？”郑嘉林斜眼看她：“也别套我话，自己想和好就去说啊。”
　　沈染的心思被捅破，气急败坏起来：“妳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是真的好奇。”
　　“好好。”
　　郑嘉林脚步停下，不可控地记起那天在雪地里的事，以及那个关于高考结束以后的约定，但嘴上还是忽悠：“其实也没什么，可能因为要一起参加竞赛，话题多了？”
　　沈染一脸不信：“真的假的？可妳们都是同桌哎，难不成不竞赛就没话题了？”
　　“真的啊。”郑嘉林心不在焉回道，倏然又想起什么，看向沈染，“话说，妳今天带塔罗牌没？”
　　“带了啊，怎么了？”
　　“有个事儿想让妳帮我测测。”
　　几秒后——
　　沈染惊呼出声：“什么！测能不能在一起？林子妳这是有情况啊。”
　　郑嘉林就知道她会这样，扶额叹气：“那妳到底测不测。”
　　“测测测，当然测！”沈染找了路边一个凳子，蹲下身就开始洗牌，“之前让妳测还不情愿，现在还是要看我吧。不过真的不能告诉我对方是谁吗？”
　　郑嘉林说：“不告诉。别八卦了。”
　　“那好吧。”沈染把一副塔罗牌在凳子上滑开，整个人也变得专注，“现在集中注意力想着那个人，默念问题，抽取三张牌。”
　　郑嘉林深呼吸一口气，手心沁出薄薄的汗，在里面抽出三张牌。
　　“可以了吗？”
　　沈染点头，跃跃欲试道：“现在我们看第张牌，是说妳们现在的状态。”
　　她翻开，看清牌面后很夸张的“哇”出声：“圣杯二。”
　　郑嘉林看不懂，皱眉问她：“是代表了什么？”
　　沈染回答：“这说明妳和对方目前的感情状况很好啊，唔，彼此能够信任合作。应该是有心灵上的沟通的吧？”
　　郑嘉林看着牌面上面对面的两个小人，心里泛上暖意，忍不住弯起唇角：“没想到妳这个测得还挺准。”
　　沈染说：“那当然，现在来看看第二张牌，是说妳和对方在这半年里面的状况——”
　　她小心翻开牌面：
　　这次的牌面比较暗，郑嘉林低头凑近了些，在灯光下面才隐约看清。
　　背景是深蓝的天，一个高耸的建筑物立在中间，顶楼被闪电劈中后蔓延开火，几个人物坠落下来。
　　整个画面都是破碎冲突，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注定的悲剧。
　　郑嘉林心随之往下一坠。
　　牌面写着：HE OWER。
　　高塔。
　　左看右看。
　　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牌。
　　

第31章 赛前
　　-
　　“呃……高塔逆位。”沈染笑容消了大半。
　　“这代表什么？”郑嘉林问。
　　“高塔代表着无法逃避的剧变。”沈染仔细揣摩着那张牌， 说话的语气也犹豫了些，“妳和那位的关系，最近这几个月会有很大的变动啊， 应该有比较剧烈的无法调节的冲突。不过却又是逆位……”
　　风声变得微弱。
　　沈染评价道：“好像妳们之间，有人在回避去面对这个问题，试图遮掩。”
　　回避、遮掩？
　　郑嘉林感到细微的失落和失望。
　　难不成，她这半年也没能喜欢上姜枣， 所以又含糊了事情吗？可明明目前的一切告诉她不会这么发展， 她怎么会犯同样的错？
　　“但具体我也说不准， 先看第三张牌，说不定就串起来了。”沈染提高声音缓和气氛，边说着， 边翻开第三张牌，牌面是个躺着床上双手合十的人， 旁边摆着几把剑。
　　郑嘉林看后， 问：“直接告诉我吧，能不能走到一起？”
　　沈染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才说：“不太可以呢……而且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都没什么缘分。”
　　郑嘉林托腮看着三张牌， 点头，一时不吭声。
　　沈染心里打起鼓来， 试探着想要安慰几句， 却见郑嘉林突然抬头：“妳测的是不是不准？”
　　那一点担忧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染气笑：“有没有搞错？妳刚刚才说我测的准呢， 变脸这么快？”
　　郑嘉林不太满意，让她把牌收好。
　　“塔罗牌是不会说谎的。”沈染走的时候还在强调。
　　“但万一妳解读的不好？”郑嘉林并不松口。
　　“我这是练了好久的好吗？”
　　“嗯。知道了。”
　　“妳知道什么知道！”
　　“就是知道啊。”
　　过了会儿。
　　沈染推推郑嘉林：“哎，这个问题对妳真这么重要？”
　　郑嘉林心不在焉， 过两秒才回：“反正很在意。”
　　-
　　七八点，太阳刚刚起来，还没把地上烤热。
　　房间里姜枣最后清点次东西，听外婆在旁边啰嗦：“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跟好老师。”
　　姜枣叹气：“好啦，我知道的。”
　　赵蓝天还是不放心：“身上带的钱够？真不要我送妳过去？”
　　“够的，早上妳不是还要跑王姨的果园吗？我自己打的去就好。”姜枣把行李拖出门，朝赵蓝天挥手，“那我走了？”
　　赵蓝天点头。
　　门咔嗒一声关上。
　　到高铁站时，郑嘉林和崔丽已经等着了，姜枣在手机上和郑嘉林发消息问具体的地点。
　　[吃枣子不吐核：我没看到妳们啊？］
　　[。：妳往左边看。］
　　姜枣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下意识就抬头望过去。
　　郑嘉林站在距离她几十米外的柱子下，正在朝她挥手，崔丽就在她旁边，也看过来。
　　姜枣小跑起来，到两人面前道：“刚刚进来的时候有点迷路。”
　　崔丽说：“还早，半个小时车才到。妳们早上吃过饭了吗？”
　　郑嘉林喝了半杯粥，姜枣则是说带了面包去车上再吃。
　　崔丽无奈，从口袋里面拿出些糖和巧克力来：“就知道妳们这些年轻人，一忙起来就不会吃早饭的。先拿点垫垫肚子。”
　　有些惊讶，这还是姜枣第一次知道崔老师也有这么温柔和体贴的一面。
　　还是听郑嘉林在旁边说了句“谢谢老师”，才慢半拍拿过几颗：“谢、谢谢老师。”
　　崔丽回道：“没事，现在去候车吧。”
　　姜枣走着，剥了颗糖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
　　“其实女王也很温柔的吧？”郑嘉林忽然凑在姜枣耳边说。
　　“嗯？嗯。”姜枣耳尖一痒，下意识退后半步，又认同地点头。
　　“我高一的时候还突发过急性肠胃炎，就是崔老师帮我解决的。”郑嘉林含着糖笑。
　　不光如此，还有许多次节假日她母亲不在家，都是崔丽接她去自己家吃的饭。
　　想来，她也就是那个时候逐渐和委璇熟悉起来的吧？
　　姜枣一用力，咬碎嘴里的糖，说：“那，我大概知道是哪一次。”
　　这下该郑嘉林诧异了。
　　姜枣说：“高一上第一次期末考试，妳考到半路突然就不见了，缺考下午四门科目。那也是妳唯一一次总排名不是年级第一。”
　　“就是那次吧？我考试间隙看见妳去找崔老师了，不过那时和妳不熟悉，一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滚轮和地面摩擦，轱辘轱辘响，郑嘉林拖着行李箱的那只手紧了紧，汗水粘的把手有些湿滑。
　　末了笑说：“就是那一次。”
　　那个时候，也没想过还有人也在暗中为自己担忧着。
　　半个小时后。
　　车厢缓慢向前驶去，瞧着春林站台渐渐被落在后头，姜枣才有了些离乡的实感来，不免记挂起外婆。
　　她去外市还有朋友老师作伴，但外婆却是要一个人在家里了。
　　不过她也没空惆怅多久，崔丽就打开笔记本，开始给她们讲解这次竞赛的事。
　　三个人位置特意选的靠在一起的，崔丽坐在靠走廊那边，郑嘉林在靠窗那边，而姜枣在中间。
　　“明天早上开始进场，这次的演讲题目是‘万物并生’前面的定题演讲我不担心，主要是后面的专家问答……”
　　“出的问题其实也很简单，我把往届频率高的也发给妳们了，但毕竟不是万能的……”
　　姜枣点头一一记下。
　　“但说了这么多，也是希望妳们有所准备，就不会那么紧张，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崔丽收回了笔记本：“好了，趁着时间多休息一下吧，不用想太多。”
　　两人都靠回自己的座位上，姜枣在包里翻出来个面包啃，而郑嘉林拿出手机，闲着无事在搜昨晚三张塔罗牌的解读。
　　圣杯二、高塔，还有一个是什么来着？
　　算了，先看这两个。
　　狭窄的过道依稀听见列车员在推销商品，伴随着车厢里的暖气催人发困。
　　郑嘉林不停滑动屏幕，试图看见更多种的解读，直到轰隆一下，列车驶进隧道里面，往下滑消息已经在转圈了，信号断了。
　　她无奈，放下手机时却感到肩上一重。
　　先是一愣，再小心偏头。
　　果然是姜枣迷糊间睡着了，摇摇晃晃里头就靠过来，落在她肩上，手上还拿着个剩一半的面包。
　　隧道里的轰隆声大过心跳。
　　也大过呼吸。
　　有些过长的几秒以后，才出了隧道，光和姜枣微弱的呼吸声一同清晰起来。
　　半响，郑嘉林才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方便姜枣更好靠着，再怀着心事继续刷帖子。
　　总觉得。
　　自己这牌抽得就不是很准嘛。
　　-
　　等到霖城时，刚好中午，这边风依旧大但温度比春林要高。
　　宾馆离高铁站远，一路上又堵车，折腾快两个小时到地方，已经下午了。
　　预定的是两个小孩住一间双人房，崔丽单独住一间。
　　姜枣刷卡推开门进去，瞧见那两张并排的床时，脚步有片刻的停顿。
　　“环境还不错，妳想睡哪张？”郑嘉林把两人行李在放好，自然地开口。
　　姜枣在两张床来回瞟了几轮，还是无法抉择：“要不，妳先选？”
　　郑嘉林就知道会这样，自觉先把靠里的那个床占了：“那妳睡外面那个，好看风景。”
　　姜枣放松下来，说：“好。”
　　各自收拾了东西，大约十分钟后，她们的房门被敲响，崔丽的声音响起：“等会再收拾，我们先出去吃晚饭，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两人听话停下动作，打开门，跟着崔丽出去。
　　崔丽显然是提早就做准备，选的是一家当地的特色菜馆。
　　饭桌上，她不再提竞赛，反而聊起一些生活日常来，语气难得的松弛。
　　姜枣知道她是试图在帮她们调节状态，也在努力让自己能够放松下来。
　　只是她好不容易松了片刻，却听见一旁桌子上传来：
　　“Wha he world awais is no more noise and aking……”
　　“很好很好，我觉得完全OK了。”
　　何止是OK。
　　流利、发音也好，要姜枣来看，是挑不出错的水平了。
　　姜枣忍不住偷偷去看，发现对方是学生模样的两人，俨然也是来参加这次外研社杯的选手。
　　紧张的情绪又被激起，一下没了胃口，她不由得担心，自己也能说的这么好吗？不会成为最差的那个吧？
　　悄悄拉了下旁边人的衣袖：“郑嘉林。”
　　“嗯？”郑嘉林眼神示意她怎么了。
　　姜枣压低声音道：“妳刚刚听见旁边那两个读的了吗？”
　　“听见了。”郑嘉林也学她压低声音，细细打量她的表情，了然了。
　　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竞赛，还在紧张呢。
　　姜枣追问她：“妳不觉得她们读的很不错吗？”
　　“的确不错的。”郑嘉林状似漫不经心，“但没妳读的好。”在怕什么呢？
　　姜枣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郑嘉林点头，笑问：“妳是不是没有旁听过自己的朗读？”
　　姜枣脸红了红：“不太好意思，感觉听自己的声音很别扭。”
　　说完，她默默缩回自己位置上，继续扒碗里的饭，被郑嘉林这么一肯定，倒是安心了些，觉得自己是可以的了。
　　才怪。
　　一回宾馆，姜枣就翻出演讲稿来，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过。
　　郑嘉林翻出睡衣，进淋浴间洗漱前提醒她：“简单过几遍就可以了，今晚好好放松一下大脑。”
　　姜枣含糊应一句：“好。”
　　没再看她，郑嘉林拿着衣服去洗澡，过了四十多分钟才湿着头发出来。
　　一看，姜枣已经从床上下来，坐到了桌子边，但手上还捏着那份满是标记的稿子。
　　郑嘉林挑眉，没说什么，转头打开吹风机吹头发。
　　嗡嗡嗡的吹风机声，和姜枣的英语朗读声在耳边绕。
　　又是几分钟头发干了，她关掉吹风机，回头一瞧，姜枣还没放过那份稿子。
　　“Le‘s quie down. ”
　　“Le‘s lisen o he whispers……”
　　姜枣之前没发现，现在越读越觉得怎么哪哪儿都是问题，简直停不下：“And hen这里好像……哎！”
　　她没反应过来，让手上的演技稿被人轻松抽走，才嗅间一股淡淡的沐浴香味。
　　来人就在眼前，她心一跳，对上郑嘉林的视线。
　　郑嘉林头发懒懒散在脑后，穿着睡衣，衣服肩上还留了些被头发沾湿的痕迹。
　　她看着姜枣那张满是笔记的稿子，隐隐头疼。
　　过会儿，似是无奈似是揶揄地说：“好像我们姜枣同学的信心还不够，需要多听一些夸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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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些天更新频率乱乱的……等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让我康康]
　　

第32章 牵手
　　-
　　什么……夸奖？
　　姜枣红了脸， 摇头说不用。
　　但郑嘉林不“放过”她：“吃饭时我们旁边那个人，读的的确很流利，但却没什么感情。妳应该不知道， 自己每次读英语时都很放松吧？”
　　姜枣支吾：“知道一点……因为这对我来说，是所有任务里最轻松的。”
　　精神上的压力小了，她自然也就放松下来，日积月累里， 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自信的， 只是在这样的比赛里， 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郑嘉林在她旁边坐下：“而且读的还很好听。女王私下里和我夸过妳好几次，说听妳念课文是一种享受。”
　　姜枣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啊。或者我换个说法，自恋一下。”郑嘉林语气随意， “妳觉得我英语演讲的怎么样？”
　　想也没想，姜枣就回：“很好， 超级好的， 特别的好。”
　　郑嘉林说：“但是我这水平在女王眼里只能拿地区奖，她可是让妳拿国奖的。”
　　姜枣脸更红了， 局促道：“可，就是因为这样， 我才更紧张的，万一我连地区比赛都没扛过呢？岂不是让她失望了？”
　　从小到大， 其实外婆没要求她非要拿到些什么。从来都是她靠在心里那份怕成为拖累的劲儿， 在拖着自己走。
　　这还是第一次吧？外界给予了期待，她一面激动不已， 觉得被看见了，一面又惴惴不安着。
　　过往的经验，没教她怎样去迎接这种期待。
　　对她来说反而难以消化。
　　落寞着， 她的视线就往地上移，却被郑嘉林在眼前用手晃了晃。
　　“嗯！”姜枣惊吓抬头。
　　郑嘉林叹气说：“女王的确有期待，但这次比赛能不能拿奖，影响的都不是她，而是妳啊，枣。”
　　一个“枣”字，轻飘飘的荡悠着。
　　让姜枣耳尖泛痒。
　　好久没听郑嘉林这么自然、亲切地叫自己，还让她还短暂愣了下，才消化这话：“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的确是。一直在想别人，都没注意到这比赛直接影响的人只有自己。
　　姜枣脑海里的某根弦忽就松了。
　　“是这样的。”她再一次点头认可，对郑嘉林道，“那个……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打算休息了。”
　　郑嘉林把那份演讲稿还给她：“明天吃饭的时候再看一遍就* 好了，我预感妳会表现的非常好。”
　　姜枣嘴角牵起笑，记着了这话。
　　不再折腾稿子，她也去洗了个澡，出来时郑嘉林已经盖着被子在床上刷手机。
　　姜枣后知后觉疲惫，毕竟坐了一天车，马不停蹄又去吃饭，都没个歇息的时候。
　　缩进被窝里，她侧着身看郑嘉林。
　　对方指尖一搭一搭点在手机屏幕上，不知在看什么，神色却是柔和的。
　　想到刚刚的时候，她又团了团被子。
　　似乎，她真的有可能让郑嘉林喜欢上自己。
　　这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预感。
　　可以吗？
　　请喜欢我一点点吧。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一闪而过，姜枣浑身滚烫了起来，几乎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面。
　　以为会失眠，最后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郑嘉林转头刚想给她看个视频，就瞧见她闭着眼，要把自己“闷死”在被窝里的场景。
　　莫名就记起她在高铁上靠向自己肩的触感，被压的很酸，但酸味似乎也透过皮肤渗透进了她的心脏。
　　又胀又涩，不好受，但又希望多停留一会儿。
　　郑嘉林轻声下床，走到姜枣床边，把她脸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至少露出鼻子来好呼吸。
　　可动作间，指尖不小心在姜枣的脸上蹭过，极短的瞬间，却让那种酸胀感有了反涌的趋势。
　　郑嘉林有那么几秒没敢动。
　　只是指腹间悄悄摩擦。
　　回过神后，她去把房间的灯关上，才回了床，这时再看姜枣的方向就不太清了。
　　郑嘉林默默道句：晚安。
　　-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后，花了半个小时搭衣服整头发。
　　姜枣穿的是外婆提前准备好的黄色长裙，因为天气冷，还在外头套了件羽绒服。
　　郑嘉林则是穿了件米色衬衫，加黑色的长裤，看起来又正式多了。
　　出门前，郑嘉林对姜枣说：“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妳穿裙子。”
　　姜枣正在拉拉链，闻言不好意思：“以前也有的，高一的篝火晚会，我穿了件裙子，但妳大概不记得了。”
　　郑嘉林皱眉，仔细回忆，但毕竟太久远她还真想不起来了，但是——
　　“以后我会记得的。”她说。
　　崔丽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三个人匆匆忙忙在宾馆下面吃了点东西，就往比赛场地赶。
　　场地设在霖城三中的大礼堂，她们到时，礼堂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和带队老师，各种英语字符从不同的人口中吐出，飘进她们耳里。
　　一切都在预示着比赛越来越近，实际上也确实很近了，就在半个小时后。
　　到时候，要每人依次上台，进行三分钟的定题演讲和两分钟的专家问答。
　　郑嘉林是第七号，姜枣是第二十一号。
　　三人找到位置坐好，崔丽最后叮嘱：“现在只要放松就好，状态比什么都重要。”
　　姜枣说好，但手心还是冒汗。
　　“还是紧张了？”郑嘉林侧头看她。
　　“有一点。”姜枣承认。
　　“正常的。”郑嘉林说，“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时，上台也前差点同手同脚走路。”
　　姜枣有些惊讶，郑嘉林在她眼中永远都是从容的：“真的假的？”
　　郑嘉林：“真的啊，不过那时我妈妈告诉我，牵手可以缓解，所以我在的等待过程中一直都抓着她的手，结果我顺利比完，她的手却酸痛了一天。”
　　姜枣听完，没忍住闷笑声：“还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嗯，那时我才五六岁。”郑嘉林也笑，视线轻落在姜枣手上，问：“不过，现在妳就可以试试……牵手，朋友之间那种。”
　　姜枣面上的笑滞住，有些呆的啊了声。
　　顿了几秒，她张口，一个“好”字刚吐出，旁边却传来：“1至8号，请来后台集合。”
　　郑嘉林无奈：“好吧，等我下来再说。”
　　姜枣一急，轻拉她的衣袖：“我在下面看妳。”
　　郑嘉林笑说：“好。”
　　前六位选手陆续登台，姜枣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认真听着，时不时崔丽还会和她分析一二，点点各个选手的优劣势。
　　第六位选手下台，主持人道：“第七号选手，郑嘉林，来自春林一中。”
　　郑嘉林已经站在台边，姜枣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很轻微，然后走上前。
　　灯光渐渐把她罩住。
　　她似乎是在瞬间放松下来的，站在台上，一如往常的笑，视线扫过台下后，开口：“Good morning， disinguished judges……”
　　姜枣感到血液变得温热，她喜欢看郑嘉林站在这样的舞台里，被所有人注视，从容又大方，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
　　而这时，一旁有人突然打断她的情绪：“妳好，麻烦问下，台上的这位选手是妳朋友吗？”
　　姜枣转头，看见是个陌生女孩，估计也是选手之一，回道：“嗯，是的。”
　　她有种预感……
　　果然，那女孩接着就说：“感觉她气场好好啊，想认识一下，可不可以给个联系方式？”
　　姜枣口袋里捏着手机的手一紧，想了想才说：“这个，妳要自己问她才行。”
　　那女孩有些失望，但也客气：“也是，那打扰啦，我等下再来问问。”
　　她一走，姜枣缓口气又看向舞台，郑嘉林的演讲已经到尾声，接着两分钟的问答也不过转眼间。
　　等她下了台阶，回到座位坐下，崔丽低声夸了句不错。姜枣也凑近道：“讲得特别好，真的。”
　　郑嘉林开玩笑说：“没有同手同脚，勉强及格吧？”
　　惹得姜枣抿唇笑。
　　郑嘉林瞧着她的眉眼，安静等她笑完，才放轻声音问：“那，之前说的那个方法，现在还想试试吗？”
　　姜枣没反应过来：“嗯？”
　　“牵手。”郑嘉林吐出两个字，语气随意的有些刻意，“朋友之间，缓解紧张的那种。”
　　啊。
　　其实姜枣已经不是那么紧张。
　　但和郑嘉林牵手，她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所以大概算是撒了个谎，答应说：“好啊。”
　　牵手，真的只是很自然的牵着。可手心贴着手心的时候，姜枣才发现，原来郑嘉林的手心也都是汗。
　　这样的比赛，即使参加再多次，还是会不可避免的感到紧张吧？
　　姜枣也有些，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比赛，而是气氛怪微妙的。
　　都知道对方是“心怀鬼胎”，却又默契地都没有戳破。
　　时间在交握的掌心间变得模糊。
　　直到广播里叫到“18号至21号选手准备”，姜枣才如梦初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几乎在同一时刻，郑嘉林也松开了力道。
　　姜枣站起身，低声道：“我去准备了。”
　　“嗯。”郑嘉林看着她，“去吧。”
　　又是十多分钟，主持人报出“第二十一号，姜枣”。
　　姜枣深呼吸一口气。
　　站上台，看着台下人头攒动，灯光也变得光怪陆离。她开口，心中褪去的紧张不合时宜地反涌，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
　　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也陌生。
　　开场白很顺利说出来，第一个长句也很好，只是到了第三个长句，她的脑子突然一空。
　　一个句子漏掉了。
　　她的心脏也随之漏了拍。
　　后来的两三句，她是凭着本能说出来的。不敢去想自己此时的表情，姜枣觉得肯定很尴尬。
　　无意识里，她瞟向郑嘉林的方向，对方正看着她，表情却不焦急，还是很平常，就像以前旁听她读课文时一样。
　　牵手的余温似乎还有残留，像是被人轻轻往上托了下。
　　姜枣告诉自己不要放弃，要努力调整，又是一句后，终于慢慢找到了节奏。是读课文的节奏。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利。
　　三分钟倏然而过，问答环节也应对得流畅。当她鞠躬下台时，后背已经出来一层薄汗，贴着皮肤。
　　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身上先是一暖，被自己的羽绒服罩住了。
　　郑嘉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这里等着她，给她披上羽绒服后说：“很棒。”
　　姜枣不知道如何应答，混乱里只听郑嘉林说：“走吧，先出去缓缓。”
　　-
　　外头比里面要安静。
　　只是风也大，不过倒能吹得人清晰。
　　两人靠着栏杆歇息，姜枣眼前仿佛还是各自刺眼的灯光，这时在太阳的自然光线里，渐渐缓解了那种酸疼。
　　明明复习过那么多遍，怎么偏偏关键时刻却掉链子了呢？她多少有些失落。
　　“妳好？”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枣抬头，见是刚才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生，此刻笑着站在两人面前，视线来回在两人身上飘，语气激动道：“妳刚刚讲的好好啊！让人听着特别舒服。那个，我能加一下妳们的好友吗？想要认识一下。”
　　从加郑嘉林，变成了加妳们。
　　姜枣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好像又被人认可了吗？
　　姜枣安静两秒，点头，拿出手机道：“我可以的。”
　　郑嘉林站在一旁，并不知前情，但意识到姜枣突然的放松后，也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孩，末了淡然一笑：“我也可以。”
　　

第33章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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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窗外， 霖城的天空在渐渐向后退去。也昭示着旅途的结束。
　　姜枣这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轻轻擦过玻璃，总有些不真实感。
　　提心吊胆准备了几个月的比赛，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旁边坐着的人说了句：“给。”
　　姜枣：“嗯？”
　　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被人牵着转了个方向，手腕一痒后，就多了串手链。
　　链上串的是绿檀和水蓝色的玛瑙， 给人的感觉安定又温和。
　　姜枣嘴巴微张， 抬起头来， 看向给她戴上这串手链的郑嘉林：“这个，给我？妳是什么时候买的？”
　　郑嘉林正打量着她佩戴这手链的效果，闻言说：“昨晚去古城的时候， 妳不是和女王去排烧饼了？我就自己闲着逛了逛。”
　　昨天比完赛后已经是下午，余晖未尽， 正是街上最热闹时， 崔丽想着趁机会带她们也看看霖城，就打车去了古城。
　　这手链是郑嘉林在路边小摊上挑的， 卖她的姐姐说，霖城人都喜欢戴这么一串绿檀手链， 象征着健康幸福、吉祥好运。
　　不过郑嘉林之所以决定买下，还是觉得适合姜枣。
　　“难得来这么一趟， 至少也要带点什么走吧， 纪念下。”郑嘉林道。
　　姜枣摩挲着上面的珠子，很光滑的质感， 凑近了嗅，还能闻见酸甜香，有些像话梅糖。
　　“这， 是不是很贵啊？”她对这类事物没什么概念。
　　郑嘉林摇摇头：“不贵的，也就几十，只是觉得妳戴着好看，想看妳戴，就买了。喜欢吗？”
　　姜枣准备好的见外说辞被最后三个字打乱，只得先狠狠点头。
　　“喜欢的，很好看，”她一顿，张口，“但是……”
　　郑嘉林道：“但是什么？方语能给妳送手链，那我也可以吧？”
　　这问题问的，把姜枣的话又堵在半路，心里的古怪还没来的及琢磨，就在眼前人的注视下慌忙开口：“当然，可以的。”  ？
　　说完，她自觉不对。
　　这种事情可以比较吗？
　　可还没等她组织好新一轮语言，崔丽就在那头道了句：“嘉林，老师想和妳说点事。”
　　郑嘉林自然把头偏向那边：“老师妳说。”
　　姜枣眨眼，瞧着这幅场景，只得靠回椅子上，不停去着转手腕上的手链。
　　糊里糊涂就接受了，懊恼后，随之而来的是窃喜。
　　郑嘉林送的啊。
　　这还是第一次吧？
　　这时，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耳中。
　　崔丽说：“委璇……状态不好……找了好几个家教……”
　　姜枣转动手链的动作一停，偷偷朝旁边看去。
　　郑嘉林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听见说：“又开始逃课了吗？”
　　崔丽道：“她估计……想让妳回去……讲课……管不住……”
　　车厢里安静了会儿。
　　郑嘉林斟酌后，才说：“抱歉老师，越来越临近高考了，我也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又是片刻沉默。
　　“也是。”崔丽的语气有些疲惫，“也是我考虑不周了。”
　　姜枣说不出滋味，只是瞧着郑嘉林的背影，心头淤塞。
　　而那边，郑嘉林回过头来，刚好就撞上姜枣偷看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挑眉。
　　姜枣下意识闪躲，别开后才察觉这样也太过刻意。尴尬至极下，耳朵和面颊齐齐飘红。
　　郑嘉林在位置上调整好了姿势，许是看破不说破，没揭她的心思。
　　只有列车前进声，哐当哐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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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春林，空气里的潮湿味就漫上来。
　　两人先回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要奔去学校听接下来的课程。
　　竞赛不过短暂的插曲，之后又要回归备战高考的洪流里，但终究还是留下了些什么。
　　比如姜枣今天就戴了那串手链，只是故意用校服袖口把它遮住，不仔细看便看不见。
　　下午第一节课课后，正是大家精神回温的时候。
　　不知道沈染提了什么问题，让周子琪万分不耐烦，又在前排拌起嘴。
　　周子琪说：“这个点我都和妳讲过不下五遍了，猪都要记住了吧，妳难道是傻子吗？”
　　沈染道：“有没有搞错，五遍？妳记混了吧，我都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好吗？”
　　后排，姜枣解题的思路被打断，太阳穴突突跳，理智地停下了手上的计算，等她们两个人吵完。
　　郑嘉林见状好笑，小声问她：“要不要我去和她们说——”
　　“郑嘉林。”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姜枣一僵，余光里瞟见郑嘉林座位旁站了个人。她抬眼，才发现是委璇。
　　她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像以前那样好，虽然素颜霜遮去大半憔悴，但血色也少了，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带着些傲慢感。
　　“我们出去聊一下。”委璇是对郑嘉林说的这话，目光却瞟过姜枣的方向。
　　姜枣手指蜷起，捏住袖口。
　　郑嘉林皱眉，但想到昨天崔丽和自己说的事情还是答应了，站起身来。
　　“林子……”沈染也发现这边的不对劲，回头。
　　“没事。”郑嘉林摇摇头，跟着委璇朝门口走去。
　　两人的背影并肩，消失在拐角。
　　姜枣隐隐不安。
　　沈染烦躁地嘀咕：“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害得我这题也没人问。”
　　姜枣扑捉到她后半句的话，心思一动，望过去，试探性地开口：“哪道题？要不……我帮妳看看？”
　　沈染愣了下，眼神有些复杂。但过了会儿她还是把卷子推过来，别扭道：“就这题，卡半天了。”
　　是一道英语阅读题里的错误。
　　姜枣松开捏着袖口的手：“好，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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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微弱的阳光斜下来，体感却是冷的。
　　“要说什么？”郑嘉林直接问。
　　委璇看着站在一步之外的郑嘉林，出声时有些哑：“我妈让妳回来给我辅导，妳也拒绝了？”
　　郑嘉林很理智：“是的，我的能力也比不上那些家教老师，她们都教不会妳，我……”
　　“妳知道我想让妳教我不是因为这个！”委璇语气一急，“妳干嘛要刺我，妳以前说过的，我有任何事情，有任何问题都能来找妳，现在我需要妳，妳不答应了？”
　　似是被勾起来了什么回忆，郑嘉林没立刻答话，偏头看向窗外。
　　许久才道：“原来妳也知道是以前。”
　　以前的时候。
　　她也真心因委璇需要她而觉得幸福。
　　委璇身体发抖，声音也是：“以前。我认识妳那天，妳被我妈接来过节，吃饭时我妈忍不住拿我们作比较，我特别生气。可妳却为我说了话，我那时就喜欢妳了。”
　　“后来我追了妳一年，想尽办法创造机会，甚至向我妈低头，让她请妳给我补习。”
　　“我一共和妳表白过四次，前三次妳都以为是玩笑没当真，直到第四次我直接急哭了……”
　　“妳应该不知道吧？妳答应我表白那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事无成的。”
　　郑嘉林眼神微颤，但平复也快。
　　她记得这些事情，甚至当时的很多画面和细节都还历历在目，可当时的感情，却似乎已经很淡了。
　　以前觉得那么在意的人和事，原来也能这么平静的面对，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走出来很久。
　　甚至还能平静道一句：“所以呢？”
　　“所以？”委璇的脸白了白，向前一步，放软态度：“所以我们都别闹了，行吗？那天在奶茶店是我说错话了，但是妳这样冷着我难道自己就好受吗？”
　　“不是闹。”郑嘉林揉揉眉心，“是分手，委璇，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很久吗？有多久？”委璇又向前一步，“不过几个月而已。”
　　“妳明明知道我说话不好听，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只是不喜欢妳对我冷淡。”
　　郑嘉林道：“现在不该再说这些了，也没必要再执着于过去，应该过好接下来的生活才是。”
　　“不对，妳只是想找个借口和我分手！”委璇说着倾身向郑嘉林靠去，指尖探进她的衣袖。
　　可手腕皮肤刚被这热意触及，另一张脸忽在郑嘉林脑海里闪过——
　　像是应激般，狠狠将旁边的人甩开。
　　突然间受力，委璇没稳住，踉跄退后几步，茫然抬头，脸上满是诧异。
　　郑嘉林心惊于自己下意识的举动，一时也没开口。
　　沉默在这里漫延，远处传来嬉笑声，衬得这里愈发寂静。
　　委璇盯着她，忽然问：“妳真的和那人好了？”
　　“谁？”
　　“就是妳现在的同桌。”
　　“……”
　　姜枣？
　　郑嘉林眼前的世界短暂晃了下，才道：“没在一起。”
　　说完，她却先难受起来。
　　一瞬间，也意识到什么。
　　冷冷的阳光爬上面庞，她补充道：“而且这和她没什么关系，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身后又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脚步声和谈论声传来，绞着她的思绪。
　　没在一起。
　　却提前许下了一个荒谬的承诺：
　　让自己喜欢上姜枣。
　　听起来简直像说大话，可郑嘉林又不是轻易许诺的人。
　　那时只当是冲动想弥补，现在却又隐隐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所以承诺，也许就是预料到了这一天吧。
　　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她会喜欢上姜枣。
　　

第34章 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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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人群的嘈杂声小了。
　　眼前， 委璇声音里难得带了哭腔：“没和她在一起，但是也不再喜欢我了，对吧？”
　　郑嘉林微微点头， 语气似是在叹气：“妳也该学着好好照顾自己了，不管身体和学习还是人际上……”
　　“我不想听这些。”
　　委璇盯着她说，“妳说这些以为我也会祝妳幸福吗？不会，我只希望离开我以后妳会一直痛苦， 永远不会过得好。”
　　语落， 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郑嘉林怔愣。有那么一刻，仿佛真的被她说中了：自己以后真的不会过得好。
　　她眼睛微眯，也只能叹气， 转过身时最后说了句：“随便妳。”
　　她不喜欢看一段关系走向无法挽回的境地，但是兜兜转转这么久， 或许有些时候、有些关系， 其实干脆破掉更好。
　　而且，她也想去接纳新的生活了。
　　回到教室时，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一只脚刚踏进教室，郑嘉林就朝自己座位的方向看去。
　　姜枣正在给沈染讲题， 嘴巴一张一合，手指轻点在试卷上， 晃动间会露出点儿衣袖里的手链。
　　“林子？”沈染先看见了她， 挥了挥手，也让姜枣回头。
　　沈染问：“那位公主殿下又怎么了， 来找妳准没什么好事。”
　　想到委璇，姜枣不自觉抿唇，也仰头等着郑嘉林的回复。
　　郑嘉林说：“已经没事了现在。”
　　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
　　她过去， 神色如常在座位坐下，随口道：“题讲完了？”
　　“讲完了！”沈染抢着答，语气里又是兴奋又是别扭，“被周子琪那家伙折腾半天，还是姜枣讲得清楚。”
　　本来还在做题的周子琪一听这话，推了推沈染：“说什么呢？踩一捧一？”
　　姜枣连忙摆手：“只是刚好是我会的罢了。”
　　郑嘉林视线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上课铃打响，宋秋荷抱着一摞海报和一卷纸走进教室，拍拍讲台道：“安静一下，来几个同学帮忙，把这些大学的信息和历年分数线贴在后面墙上。”
　　教室里顿时骚动。几人上前接过东西，几人挪开后排的桌椅，空出一面墙。
　　海报一张张在墙上铺开，各大城市的名字和分数线在眼前铺开。
　　“我的天，这分数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想去燕大的。”另一个人小声说，“但是看这分数，还得再冲二十分。”
　　“二十分？我差四十分呢！”
　　姜枣捏着卷双面胶，一边帮忙贴海报，一边打量着上面的内容。
　　看着那些大学名字，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目光在几所外语类院校上停留，又怕被看穿自己的想法，默默移开。
　　郑嘉林道：“枣，双面胶递给我一下。”
　　姜枣恍然：“哦，好的。”
　　郑嘉林贴着手上的双面胶，不经意瞟过她刚刚所看的几所大学，看见“燕平外语大学”几个字后，指尖一顿。
　　燕大和燕平外语大学是两所大学，但都在燕平，隔的也不远。
　　只是燕平。
　　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熟悉的地名。
　　“林子，妳以后一定会去燕平大学吧？”沈染问她。
　　郑嘉林道：“不一定。”
　　姜枣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沈染：“妳居然不去燕大？那老宋要哭死了吧，少了多大个噱头。”
　　郑嘉林白她一眼：“我只是说不一定。”
　　她下意识抗拒和燕平有关的一切，在今天之前也根本没考虑过那边的大学。现在却有些动摇。
　　“唉，反正妳想去哪里都可以吧，那枣子和子琪呢？”沈染看向一边不吱声的两人。
　　姜枣抿唇：“还没想好。分数够哪儿就去哪儿吧。”高考成绩没落定前，她不好意思说这些。
　　“那周子琪，妳……”沈染引着大家把目光都投向周子琪。
　　周子琪此时拿着一张海报，嘴角紧绷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飘远了。
　　这时反应过来，作无所谓道：“唉，再看嘛，反正我现在这个成绩也不太担心这些。”
　　大家都盯着她没答话。
　　周子琪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啦！个个都瞧着我，我的确不是很担心这个啊。”
　　“好吧好吧，妳说不担心就不担心。”沈染摆摆手，放过她一会。
　　看出周子琪不想让别人深究，大家也就各忙各的，腾出时间给她。
　　后墙渐渐被一个个大学名字覆盖，也在一班每个人心中荡开涟漪。这些从小听到大的地方，离自己原来也不过就几个月的时间。
　　焦虑与激动交杂在一起，对未来的期许愈加强烈。
　　待到晚自习结束，周子琪收拾完东西，还磨蹭许久没走，平常她都是最着急冲出门的那个。
　　姜枣边收拾东西边观望着，刚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方语就走进了她们教室：
　　“枣！我来了，快两天没见妳，来和我说说妳们竞赛怎么样，霖城好不好玩？”
　　“还好啦，竞赛成绩还没出呢。至于霖城，”姜枣说到这里，余光忍不住飘向郑嘉林，半路意识到后连忙收回，“很漂亮，没有春林这么湿。”
　　方语点头，忽瞧见了姜枣衣袖里的一点绿色，小声惊呼：“新买的吗？很适合妳啊。”
　　两人的距离很近，方语几乎要拉起她的手腕细看。
　　郑嘉林的声音突然响起：“要不今天一起走吧。”
　　姜枣和方语同时转头。
　　郑嘉林已经背好了书包，浅浅一笑说：“学校外面新开的家奶茶店不是在做活动，第二杯半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染和周子琪，“我请大家吧。”
　　沈染眼睛一亮：“真的？”
　　郑嘉林挑眉：“去不去？”
　　“去去去！当然去！”沈染一把揽住还在发愣的周子琪，“妳也要一起，不许逃，难得林子大方一次！”
　　沈染推着周子琪就朝外去，姜枣迟疑间，感到肩上的书包背带被人提了下，再被放平。
　　偏头一看，发现是郑嘉林，神色如常道：“刚刚带子折了。”
　　姜枣不明所以，脸先一热道：“哦……谢谢。”
　　方语看看姜枣，又看看郑嘉林，忽视心头那份古怪问：“我也去？”
　　“都来吧。”郑嘉林说。
　　姜枣抚了下刚刚被她触及到的地方，心里动荡的同时，也只好先压下疑问。
　　其她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
　　明明郑嘉林不爱喝奶茶，怎么突然想起要请奶茶的客了？
　　“天，好甜。”
　　“周子琪，给我尝尝妳的，我这杯太甜了。”沈染说着要去够。
　　周子琪嫌弃：“搞错了吧！妳自己点的全糖，别拿口水蹭我的。”
　　头顶的光暖暖的，空气里是淡淡的奶茶味。
　　郑嘉林坐在这两人边上，被吵得头疼，抿一口手上的茉莉奶绿，还是过甜了，只好讪讪放下，朝对面的位置望去。
　　姜枣和方语坐在一起，聊起最近的英语听力，时不时会忍不住笑一下。
　　“对了，”沈染压低声音，撞撞郑嘉林的胳膊，“林子，妳今天特地组这个局是不是故意的？”
　　郑嘉林：“什么故意的？”
　　沈染挤挤眼：“为我和枣子刚刚和好缓和气氛啊！”
　　郑嘉林失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半响道：“既然这样，妳去争取一下，让姜枣以后和我们走，更利于妳们缓和。。”
　　沈染小声：“啊，但是她现在都固定和方语一起，感觉没有什么矛盾的话，这样莫名其妙的唉。”
　　“……也是。”
　　看着对面，方语凑在姜枣耳边说了些什么，让姜枣露出了惊讶好笑的表情。
　　郑嘉林又喝了口奶茶，甜味被她尝出点儿酸来，但更多似乎是无奈。
　　想起之前自己还暗戳戳警告姜枣的举动。
　　谁说不是自讨苦吃呢？
　　她用手肘压着大腿，手心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晃着被子里的奶茶。
　　姜枣这时倏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郑嘉林很轻地弯起唇角，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开心？
　　姜枣眨眨眼，缓缓点头。
　　是的，开心。
　　-
　　推开家门的时候，姜枣几乎还能嗅见自己身上淡淡的甜香。
　　她道：“我回来了。”
　　客厅里面诙谐欢快的背影音乐传来，赵蓝天正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回来了啊，饿了没？”
　　“还好。”刚刚喝完一杯奶茶，现在姜枣肚子里都是撑的。
　　但赵蓝天还是站起身，去厨房端出盘已经切好的水果，上面还撒了沙拉酱：“不饿也把这个吃了，不然浪费了。”
　　姜枣没法儿，在沙发上坐下，用牙签签了一小块火龙果放进嘴里。
　　刚想叫赵蓝天一起吃，却看见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时不时拍拍胸，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姜枣皱眉问：“外婆，妳怎么了？”
　　“没事。”赵蓝天摇头，“大概是今天去妳王姨那边搬水果的时候，有点透支了。到底还是人老了，不如年轻的时候了。”
　　姜枣听了不太高兴：“不是早就说了少让妳掺和王姨的事，把妳当免费劳动力呢。”
　　赵蓝天呛她：“什么免费不免费的，真是，妳王姨都是我十多年的朋友了，当年水果店的事情也帮了我不少忙。”
　　这话姜枣听的耳朵都快长茧了，不想和她争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又不放心道：“妳过几天还是去做个健康检查，等我周天放假可以陪妳一起去。”
　　赵蓝天连忙说：“不成，现在那医院一个比一个差，小病要给妳往大了说，指不定我没什么事儿，结果被那医生的话先吓死了。”
　　姜枣瞪她：“妳说什么呢？”
　　赵蓝天笑笑：“真没事，还记得妳两个月大的冬天不？当时我背着妳，前面一个车打滑过来，我连忙往边上一跑。”
　　“结果啊躲过了车，却把我的腿却摔着了。车跑了，我还抱着妳撑着走回家的，那时妳外公就说我这腿要不成了，但妳看，我这不也好好的？”
　　姜枣目光落在赵蓝天那条腿上，又受不住地撇开视线。
　　两个月的她没有任何当时的记忆。
　　但现在的她却有。
　　又签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她没再吭声。
　　

第35章 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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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墙上的倒计时， 渐渐变成108。
　　一模刚刚结束，大家拿着各自的成绩单，听着老师讲着些什么百日逆袭的鸡汤， 就投了新一轮的纠错复盘里。
　　姜枣好不容易把数学勉强提到及格线附近，但也撞上了瓶颈期，停滞不前了。
　　现在她对着自己画满红圈的卷子，只觉得满纸都是漏洞， 越看越焦虑。
　　正一筹莫展， 郑嘉林和* 沈染也到了教室。
　　郑嘉林一只手把书包取下， 另一只手将几张写满不知名稿子的纸放在课桌上，问姜枣：“在纠错一模卷子？”
　　姜枣说：“是的，不过其实很多题目再看也还是不会， 做对了的我也没什么信心。”
　　郑嘉林坐下，身子朝姜枣的方向靠了靠， 去看她的卷子：“这样理问题只会越来越多的。按模块来说， 妳现在最薄弱的还是解析几何与函数导数，不过……”
　　她的校服布料与姜枣的磨擦， 发出刺啦的细微响声。
　　姜枣原本在认真听讲，不知何时起， 注意力却被这声响牵走了。
　　好近啊。
　　以前郑嘉林讲题有这么近吗？
　　都能感受到郑嘉林身上的热度在慢慢渡过来，染得她也红了耳朵和脸。
　　等她刚有些受不住了， 想不着痕迹退后些， 就听郑嘉林喊：“姜枣？”
　　姜枣一惊：“嗯！”
　　郑嘉林瞟过她泛红的脸，和细颤的眼睫， 也顿了几秒，才说：“我刚刚说的妳能消化吗？”
　　姜枣眼神闪躲：“可以的，我会按照这个好好复习的。”
　　郑嘉林叹气摇头：“可我刚刚说的是， 让妳适当要放轻松一点儿。”
　　姜枣一震：“哦……对，是的，我会好好学着放轻松的。”
　　郑嘉林垂眼笑：“别的倒不重要，现在更关键的可能是学着对我放松。”
　　姜枣没懂：“嗯？”
　　感到有些头疼，郑嘉林决定不再和姜枣解释，回头去看桌上放着的稿子。
　　那张纸被拿起的瞬间，姜枣没来得及偏开视线，就这么不小心瞧清了上面的标题：
　　百日誓师发言稿。
　　姜枣：“这次的学生代表也是妳呀。”
　　郑嘉林在纸上划掉一个多余的句子：“嗯，昨天老宋来找我说的。”
　　倒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儿了。
　　姜枣把头轻轻侧靠在桌上，安静看着旁边的人。
　　郑嘉林上一次发言是什么时候来着？似乎是高二升高三的动员会。
　　当时，她刚撞见这人和委璇接吻，万般无奈下决定放弃喜欢。
　　现在……
　　她瞧见郑嘉林不知为何伸手贴了贴脖子，短暂几秒就放下。
　　没由来地，姜枣心里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
　　直到上课铃打响，姜枣才回神坐起身。于此同时，周子琪踩着铃声的最后几秒溜进教室，在沈染边上坐下。
　　沈染小声问：“咋回事妳，女王的课都敢迟到？”
　　周子琪语气困倦：“就是路上堵车了。”
　　可她眼下一圈黑影太过明显，一看就是没有睡好，实在让人不能信服。
　　沈染追问：“妳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
　　说着，她扯了下对方的衣袖，这下周子琪没来得及回避，手臂上的青痕露了出来，直直落入其她人眼里。
　　姜枣倒吸一口冷气。
　　周子琪一僵，把手往袖子里藏：“没事。”
　　沈染急了：“妳这叫做没事儿？还藏着掖着，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了？”
　　周子琪火气也上来了：“说了又能怎样？妳又不能帮我解决。我家里人不让我出省读书，这种事情妳好插手吗？”
　　沈染呆了瞬，随即道：“凭什么啊？妳的人生是妳自己的，妳就直接报志愿，她们也管不了。”
　　“妳说得简单。”周子琪语气自嘲，“可我不像妳，妳家里什么都依妳，我们家关系可不是那个模样。”
　　沈染气不过还要争，却被后排的郑嘉林拉了下。
　　郑嘉林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沈染只好咬牙愤愤偏头。
　　周子琪也没再理任何人，大概是实在心情不好，自顾自低头做题，只是抬手时衣袖滑落一部分，还是让姜枣很清楚地看见了那道青痕。
　　和家里人的纷争吗？
　　姜枣的心情也压抑起来。
　　对于纷争她的的感触并不多。
　　母父的意见她从来不参考，而她和外婆外公，从小到大也没什么大方向上的争执。
　　但如果真有了，姜枣认真思索，觉得自己大概也是不会让步的。
　　拒绝不想要的，她总是比提出想要的更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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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节下课后，到了大课间，课桌上倒了一大片补觉的人。
　　姜枣也趴下了，不过不是因为困。
　　“想喝酸奶。”她小声嘀咕，手下还压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看得人就头晕，现在也的确要让她晕过去了。
　　一秒后，旁边传来笔帽合上的轻响，郑嘉林把自己的笔放好道：“那走吗？去小卖部，刚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姜枣一下精神，坐起来：“好啊。”
　　大课间，也是小卖部人满为患的几个时间段之一，两人好不容易才挤进来。
　　面对玲琅满目的冰柜，郑嘉林问：“喝什么味的？”
　　“红枣的吧。”姜枣说着，自己已经先拿了一盒红枣酸奶，“妳喝什么的？”
　　郑嘉林没答，却顺着她的刚刚伸手的方向也拿了一盒红枣的，平白让姜枣心头酥麻感又多了。
　　姜枣最近总觉得郑嘉林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倒是惹的她好几次胡思乱想，冒出些不切实际的答案后，又窘迫按下。
　　如今她只好装作没察觉，说起在意的另一件事：“没想到周子琪也会有这么多烦恼，平时总觉得她最潇洒了。”
　　郑嘉林说：“是啊，不过大家在这个时候，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些自己不懂的烦恼吧，我们不也是？”
　　姜枣抿唇。
　　也是，周围是学业的压力和未知的世界，心头尚且幼稚的思想与感情，正是一切都未成熟的时候，是最值得期待、也最烦恼的。
　　结账队伍不断向前，快排到收银台时，姜枣又记起几天前的一件烦恼事情，轻问：“委璇那天来找妳，是想找复合吧？”
　　郑嘉林倒是平静：“嗯，但我已经拒绝了。”
　　姜枣：“我以为妳会同意的？”
　　郑嘉林意外：“怎么这样想？”
　　说着，已经轮到了两人结账，姜枣消了音，注意到郑嘉林在路过收银台时，还顺手拿了一小个创口贴。
　　不用想，周围所知的受伤的人只有周子琪一个。
　　似乎自己也曾有幸被这样对待过。
　　结完账，姜枣戳开酸奶，喝了口，和郑嘉林一起并肩走在一中的小道上，迎面是初春的微风。
　　才慢了很多拍地接上刚刚的话：
　　怎么这样想？
　　“因为妳看上去，就是对前女友容易心软的那种人。”
　　姜枣并不是责怪，反而眯眼笑了笑。
　　郑嘉林转头看向她，见姜枣低头咬吸管的模样，还未及时解释些什么，心绪就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等高考完，六月后某个安静的晚上，她或许可以站在姜枣面前，把此刻说不出口的话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那个时候，姜枣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光是想着，心跳就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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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教学楼时，两人刚好在走廊撞见崔丽。
　　“正要找妳们。”崔丽道，“刚刚发通知下来，竞赛成绩可以查了，回家后妳们看看然后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加快了回教室的脚步。
　　大课间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教室里睡觉的人也陆陆续续爬起来。
　　郑嘉林先把创口贴递给周子琪：“给，贴贴伤口。”
　　周子琪还在发愣，接过后刚说一个“谢”字，郑嘉林就已经匆忙低下头，在书包里翻找自己的手机，姜枣也跟着凑过去。
　　郑嘉林：“枣，妳还记得自己的参赛证编号吗？”
　　姜枣：“我想想……妳先登吧，我等下可以用妳的编号来推我的。”
　　郑嘉林：“好。”
　　沈染伸着脖子凑过来：“在干嘛？这么大胆就看起手机来了？”
　　姜枣回道：“是我们上次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沈染：“成绩出来了？”
　　她这一声，把周边几个人也吸引过来。
　　“成绩？”“什么出来了？”
　　郑嘉林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她把姓名和编号输入进去，页面加载两秒后，几个大字就映入眼帘：
　　[您在地区决赛中获得一等奖］
　　上面又紧跟着一句：
　　[恭喜您晋级全国总决赛］
　　边上围着的人惊呼：
　　“好厉害啊，一等奖，晋级总决赛唉！”
　　“哎呀是郑嘉林的话也很正常好吧？”
　　“那姜枣怎么样，她们不是一起参加的吗？”
　　郑嘉林默默退出自己的账号，看向姜枣：“记起来编号了吗。”
　　姜枣点头。
　　郑嘉林又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妳愿不愿意让其她人看见成绩？如果不想，我们等大家走了再看。”
　　姜枣说：“没关系的，就现在看吧。”
　　于是郑嘉林把手机递给她。
　　这还是姜枣第一次拿到郑嘉林的手机，机壳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微温，和自己的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多了种触及隐私感的喜悦。
　　不知不觉间，这样的第一次就多了。
　　姜枣在屏幕上敲下自己的名字和编号，等待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里，几乎停住呼吸。
　　页面卡了下后，显示出来：
　　[您在地区决赛中获得一等奖］
　　[恭喜您晋级全国总决赛］
　　姜枣断掉的呼吸重新接上。
　　身后又有人在说些什么“厉害”“咱们春林一中也是出息了”“那妳们是不是可以去燕平玩了”之类的话。
　　听是听见了，就是信息不进脑子里，姜枣耳边全是嗡嗡嗡的一片。
　　直到指尖被旁边的人勾了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姜枣一抖。
　　郑嘉林一个字也没有说，就是侧着头，安静看着她笑。
　　身后的窗外，云慢慢飘了好远。
　　

第36章 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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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云， 一路从一班窗外，又飘到几天后百日誓师的操场上。
　　三月末，空气已褪去寒意。
　　主席台上， 红色的横幅上印着“十年寒窗磨一剑 ，百日冲刺创辉煌”的大字；而底下，则是站满操场的一众高三学生。
　　姜枣正站在队伍里，被阳光晒得眼睛微眯。光线穿过操场上扬起的微尘， 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今天她难得听这种讲话没有困倦， 倒不可能是因为台上的人讲的有多好， 而是……
　　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
　　姜枣还未转身，先嗅见一股熟悉的松木清香。
　　果然一偏头就是郑嘉林，因为今天要上台发言， 她没穿校服，而是换上小西装， 脸上也画了淡妆。
　　虽然早上姜枣刚到班里就已经见过了， 赞叹过，但此时这张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依旧叫她脸红。
　　更何况，这人还稍稍弯下来一点对她说：“和我来一下好不好？”
　　语气有些诱供意味， 搞得姜枣结巴：“好、好的。”
　　于是，姜枣就这么晕乎地， 被郑嘉林领出了一班队伍。
　　走到队伍末尾， 周围不再是人群，整个人都松了许多， 姜枣才想起问郑嘉林：“怎么了？”
　　郑嘉林轻笑着摇了摇头，叹气道：“等下就要上台发言了，总有些紧张。”
　　姜枣还没来得及回应， 就感觉手被碰了下，是郑嘉林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触碰到了手链。
　　“帮我缓解一下？”郑嘉林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姜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悄悄将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一点，犹豫地探向郑嘉林的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对方时——
　　“喂喂喂，妳们两个在偷偷摸摸干嘛呢？”沈染刚好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此时转过头来，就撞见两人的小动作。
　　眼里又是探究又是凑热闹的坏笑，评价：“鬼鬼祟祟，跟偷情一样。”
　　姜枣的脸一下烧起来，手猛地缩回袖子里。
　　郑嘉林倒是坦然，淡淡瞥沈染一眼：“马上要集体宣誓了，妳台词背熟了？”
　　“切，转移话题。”沈染哼了一声，嘴里嘀咕，“待会儿再拷问妳们。”
　　姜枣又看向身旁的人。
　　郑嘉林似有无奈，也不勉强了：“算了，人太多。”
　　而且时间还很急，主席台上校长刚好讲完，现在轮到崔丽发言，要不了多久就是郑嘉林。
　　没再拖沓，郑嘉林对姜枣说：“妳回队伍吧，我也要去准备了。”
　　姜枣却微微皱眉。
　　其实那边其她发言的人早早就排好队了，郑嘉林现在还没去，似乎就是为了找自己。
　　心念一动，手也跟着伸出，郑嘉转过身去的那个瞬间，姜枣一把抓住她的手。
　　郑嘉林的身子一僵，转过头。
　　只是牵着手，心情却也热了起来。
　　姜枣支吾：“那个，不要紧张，妳会说的很好的。”
　　郑嘉林挑眉，笑说：“好。”
　　百日誓师的流程其实也快，等前面所有人说完以后，就轮到了郑嘉林上台。
　　她念的那份稿子，其实在台下已经对姜枣说过几遍，但此时真正站在了操场里，姜枣又觉得不一样。
　　高考的热血是有的，但还有一种微妙的……
　　姜枣猛地想起刚刚沈染说的什么。
　　偷情？
　　她的脸红透了。
　　终于台上所有人的发言都讲完了，到了宣誓的时候，先是崔丽带着全体老师宣誓完后，郑嘉林领着学生宣誓：“全体高三学生，右手握拳举止耳侧——”
　　“我们以青春的名义起誓——”
　　声音震耳欲聋，一句淹没一句，姜枣听不见自己的，也分不清别人的。
　　只能听见郑嘉林的声音，透过话筒，很清晰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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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誓师大会结束，人群四散开。
　　姜枣被沈染拉住：“快去签名墙，枣子！听说咱们今年弄了块超大展板，去抢个好位置。”
　　脚下踉跄，姜枣被她拉着往前走：“签名墙？可是……”
　　姜枣回头想找郑嘉林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被一群人围住。
　　有老师、有同样发言的学生、还有几个面生的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倒是忙碌的很。
　　“别看了，”沈染啧一声，“林子肯定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我们先去。”
　　姜枣只好跟上。
　　签名墙也是个人满为患的地方。今年一中把它的确修的大，只是面积全加在高度上，可学生再高也就那么点，好多地方够都够不着。
　　沈染傻眼，也是被气到了：“这是哪位人才设计的？”
　　姜枣在旁边噗嗤一笑。
　　不过吐槽归吐槽，签名还是要的。沈染挤进去抢了两支笔，塞给姜枣一支：“快，找个显眼的地方！”
　　姜枣握着笔，视线在墙上四处游荡。墙面是加固了好几层的泡沫板，上面写着各种五花八门的内容。
　　有简单的只写自己的名字、也有写自己的目标和心仪的大学、还有胆子大的小情侣在爱心里面写了名字缩写。
　　她的笔尖悬在空中，思索许久，最后也只是找了个干净的角落。
　　非常老实地写上“姜枣”。
　　只是最后一个点落笔，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签哪里了？”
　　姜枣回头，见郑嘉林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还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细细汗珠。
　　“妳……”
　　郑嘉林的目光落在展板上，又问：“签哪里了？”
　　姜枣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两个字：“这儿。”
　　郑嘉林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笔，很自然地弯下身子，紧贴她的名字签下“郑嘉林”。
　　“好了。”她说。
　　姜枣怔怔看着她一顿操作，和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名字。
　　她从小到大写字都一笔一画，工整但也自觉乏味，所以一直很喜欢有连笔的字体，比如郑嘉林的，利落又潇洒。
　　而且，好笑的是，姜枣明明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却因为郑嘉林签在旁边，搞得别的同学一见就刻意避开。
　　不知不觉旁边空出圈，反倒被迫显眼了。
　　沈染凑过来：“哟，还签一起啊。”
　　郑嘉林：“顺手。”
　　姜枣耳朵发烫。
　　由于这百日誓师，倒是让大家清闲了半天，提前两节课放学。
　　沈染觉得假期难得，闹着要去KV，结果周围一问只有一个成年的人，周子琪，可偏偏她又是唯一一个不想去的。
　　于是沈染拉着脸恳求了半个小时，还轰着姜枣、郑嘉林、易晓安和徐文婷四个人轮番上阵，才终于说服了周子琪。
　　周子琪揉眉妥协：“就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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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V包厢里，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屏幕上跃动光照亮了一小方空间。
　　桌上堆满零食和饮料，以及几瓶没打开的冰啤酒。
　　周子琪先前瞧着还不情不愿，到了地方却是和沈染抢起麦来。易晓安和徐文婷也排着队唱。
　　倒是姜枣和郑嘉林两人，到了以后就缩在一起，在喧闹里头讲悄悄话。
　　周子琪难得来一趟，见不得有人扫兴，拿着话筒就道：“那边两位，是不是太不把KV放在眼里了？别白花了钱啊，也来露两手。”
　　沈染这回倒和她统一战线了：“是啊，妳们俩搞什么呢？一天下来就一直在卿卿我我的，平常做同桌那么久还不够讲话呢？别黏糊了，来唱歌！”
　　姜枣懵了一瞬。
　　疑惑自己今天和郑嘉林很黏糊吗？
　　身边郑嘉林已经起身：“好好好，那我来唱，点个‘一路生花’祝福大家高考顺利。”
　　“OK，我来排。”易晓安正好在切歌屏幕前，点好后说，“好了。”
　　但大屏幕上，“一路生花”的旋律只响了两秒，忽地又变成“小幸运”的前奏了。
　　“唉？”“咋了。”
　　易晓安看了下：“哎，刚刚不小心点到了随机歌曲了，我再重新排一个。”
　　郑嘉林失笑，余光瞟见姜枣认真看着自己的眼，心一动，耳边“小幸运”的前奏忽就变了味。
　　屏幕上歌词已经出现了，前奏也到了尾声，那头的歌还没排好。
　　郑嘉林垂眼。
　　鬼使神差，她拿起话筒。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第一句出来，包厢里就静了。
　　“原来妳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郑嘉林唱歌的声音和平日说话有些不同，显得更沉静。屏幕的光在她侧脸上流动，从颧骨滑到下颌，又暗下去。
　　她目光落在屏幕里滚动的歌词上，随意又专注，光影罩着她的侧脸。
　　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只是很多时候只知道有，却分不清楚偏冷还是偏暖的。
　　姜枣眼睫颤了颤，明明那边光线里面的郑嘉林背对着她，她却总感觉自己被对方关注着。
　　好奇怪的感觉。
　　总会生出一种自作多情的窘迫来。
　　又克制不住。
　　一曲终了，包厢里安静两秒，才惊呼起。
　　“郑嘉林，妳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啊？”
　　“哎呀，我早说了之前听林子唱过，歌王好嘛？”
　　郑嘉林放下话筒，没说什么，走回角落的沙发。
　　包厢光线太暗，坐下时她没看清，手往旁边一撑时，不经意地压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是姜枣的手。
　　两人都一愣，郑嘉林立即收回。
　　姜枣脑海冒出一个想法：好烫。
　　一瞬间的触感，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郑嘉林的手好烫。
　　是怎么了？
　　她偷偷去看对方。
　　“枣子！别躲了！轮到妳了！”沈染的声音炸起。
　　姜枣一惊，尴尬摇手说不了，但最后还是被赶上去，和易晓安、徐文婷合唱了几首歌。
　　光线昏暗，在朋友们在起哄笑声，姜枣渐渐放开，因为激动和闷热，脸颊泛起红晕。
　　两个小时后，周子琪说好的时间到了，但没有人走，倒是一个个摊在沙发上。
　　“好了好了，唱累了我，我要吃东西。”
　　“吃吃吃，买那么多呢。”
　　“来开个啤酒，大家都是快成年的人了，都来试试哈。”沈染咔嚓一声打开罐冰啤酒，“至少每个人都要尝尝。”
　　周子琪第一个拿过，仰头就下去大半。
　　沈染咂舌：“猛啊妳？”
　　周子琪说：“那不是，出来玩不就要放开了来。”
　　而这头，郑嘉林刚要去拿，手却被人轻轻按住了。姜枣心头警铃响起，小声着急道：“不行，妳的胃。”
　　郑嘉林动作一顿，瞧着她皱起的眉眼，还是收回手：“我就算了，胃受不了。”
　　沈染见状，转向姜枣：“林子不喝，那枣子来？祝贺妳们上次竞赛圆满成功。”
　　姜枣有些犹豫。想试试又不敢，毕竟以前从来没尝过，都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
　　郑嘉林：“她不想妳也别勉强她。”
　　沈染：“哎呀妳别说，看枣子的嘛。”
　　姜枣抿唇，片刻后还是点头决定试试。
　　接过，先是小心抿了口。冰凉的酒带着气泡的刺激感滑入喉咙里，味道有些苦。但为了琢磨酒量，她还是皱着眉，一点点全喝了下去。
　　沈染问：“咋样？”
　　姜枣：“嗯……说不上来。”
　　以前没喝过，这一罐下去起初还没什么异常，她都要以为自己酒量还不错，几分钟后却就开始晕了。
　　郑嘉林一直注意着她，见她喝完后就沉默，都快十分钟过去了，人旁边的人怎么说怎么闹，她都没反应，还是忧心叫声：“枣？”
　　“嗯？”
　　姜枣抬眼，眨巴着眼看旁边的人。
　　“……”
　　郑嘉林哑言。
　　片刻，那边沈染动作大了些，没轻没重推了下姜枣。
　　本来姜枣浑身都没力气，这下轻飘飘就倒过来，郑嘉林急忙扶住她，无奈道：“枣，妳是不是醉了？”
　　姜枣歪头，看着郑嘉林清晰的下颌线，忽然傻乎乎一笑，自顾自：“……妳好香。”
　　姜枣低低昵喃，拉着她的手蹭了蹭：“喜欢。”
　　“……”
　　郑嘉林指尖有些颤。
　　

第37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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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KV时夜色已浓， 街上来往的人稀松，四周静悄悄一片。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铺在路上。
　　六人准备回去， 但姜枣和周子琪已经都醉的不省人事。
　　姜枣醉了就一言不发，任外界什么动静都没太大反应。
　　周子琪相反，醉后一直在念叨什么“不想留在春林”“要出去”之类的话，把平常不愿表达的一股脑都倒出来了。
　　沈染啧啧称奇：“都不知道周子琪也这么能说， 都比我要闹腾了吧？”
　　郑嘉林瞥她：“原来妳也知道自己闹腾？”
　　沈染嘻嘻一笑。
　　而此时的路边， 六个人站在一起， 郑嘉林半搀着姜枣，能感受到她衣下的体温，比平时略高。
　　怕她挨久了不舒服， 郑嘉林快速看过大家的状况，沈染和自己基本没醉， 徐文婷和易晓安也只是轻微的晕眩， 作出决定道：
　　“沈染，妳和徐文婷刚好顺路， 送周子琪回去，我和易晓安送姜枣。”
　　沈染目光， 在几乎贴在一起的郑嘉林和姜枣两人溜了一圈，挑眉道：“成的。”
　　几人按照计划打好的士， 几分钟后， 郑嘉林她们的先到。
　　易晓安自觉坐到副驾驶去，郑嘉林把姜枣扶上车， 让她靠稳，正要跟着进去时，手臂却突然被沈染拉住。
　　“对了林子。”
　　“嗯？”
　　沈染凑过来， 压低声音道：“妳最近，是不是和枣太亲密了？”
　　郑嘉林一顿：“以前不也这样？”
　　沈染：“妳确定？”
　　郑嘉林沉默。
　　于是沈染了然，一副看破一切的语气道：“枣子今天可是醉了，妳可要把持得住，别作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又着重补充：“妳要是真就喜欢了，也要等高考后再说，别吓到她。”
　　微风哧溜一声，钻进车里，凉丝丝的。
　　郑嘉林：“我能干嘛？”
　　她身侧的手蜷起，表面却平静，对沈染道：“好了，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
　　沈染撇撇嘴退后：“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郑嘉林点头关上车门，车子随之启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模糊的线条。
　　等已经看不见KV后，她又偏头向一边，刚好撞上姜枣正迷迷糊糊瞪着自己的眼睛。
　　明明知道此时这人听不懂刚刚的对话，郑嘉林却还是心一紧。
　　呆愣对视三四秒，郑嘉林先败下阵来。
　　小声自言自语：“傻子一样。”
　　说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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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地点先后，车子先送易晓安到了她家门口。下车前，易晓安不放心地回头看：“嘉林，姜枣没事吧？要不要我陪妳送她回家？”
　　郑嘉林摇头：“没事，妳也过去的话等下还要再自己走回来，快回去休息吧。”
　　易晓安只好作罢。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姜枣家那条熟悉的老街。路途经过赵蓝天的水果店时，只看见已经紧闭的卷闸门。
　　郑嘉林对这有点印象，记得以前在某个时刻来过这家店，却早已经忘了当时是买的是些什么。
　　也没有时间给她再多做回忆，不多久，水果店就被远远抛在后面，车子在浅水小区前停下了。
　　郑嘉林先付过车钱，半扶地将姜枣弄下车。姜枣落地时脚一软，嘴里“唔”了声，斜着身子将额头靠在郑嘉林肩上。
　　含糊道：“……讨厌。”
　　郑嘉林一愣：“讨厌什么？”
　　姜枣说：“妳。”
　　郑嘉林心头略过一丝刺痛，却还笑着低头问她，语气哄小孩一般：“刚刚还说喜欢我，现在又不喜欢了？”
　　清楚眼前站着的是个“醉鬼”，她依旧莫名较真。什么酒后吐真言之类的谬论钻进脑里，让她也疑神疑鬼了起来。
　　如果真就不喜欢了？
　　此时的她已经难以接受这个假设。
　　想听听“醉鬼”的说法，但耐心等了快一分钟，姜枣都没再吭声，只是贴着她细细呼气，像是累极的模样。
　　郑嘉林无奈，架着她往楼道里走：“喝酒喝醉了，怎么骨头也软掉了？”
　　姜枣家楼层高，但上了年纪的小区显然不具备电梯，两人只得磕磕畔畔一路爬上去。
　　等到了门口，她们都有些喘气，郑嘉林抽出一只手想敲门，结果还没碰上门呢，就听姜枣像是突然通上了电，小声哼：
　　“讨厌……”
　　郑嘉林动作停了，安静去听。
　　姜枣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很慢：“不喜欢我……的妳。”
　　讨厌不喜欢我的妳。
　　郑嘉林扶在她腰上的手一紧，意识到不妥后又松开，很轻地叹气。
　　方才还摇摆的心，就这么落了回去。随即涌上来的又是苦涩。全是为姜枣的。
　　又过了好半天，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才去敲眼前的门。
　　里头很快就响起脚步声，赵蓝天打开门看见两人道：“呦！嘉林妳也来了。姜枣这是？”
　　郑嘉林很自然切上温和的笑，说道：“奶奶，今天百日誓师，大家出去庆祝了一下。姜枣估计是第一次碰酒吧？所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就倒了。”
　　“这孩子，不会喝还逞能，和她妈妈一个样。”赵蓝天让开身，“快进来吧，都这么晚了，还麻烦妳送她回来。”
　　姜枣醉了还气声嘀咕：“不像……妈……”
　　郑嘉林瞟她一眼，回赵蓝天道：“没事，应该的。”
　　“嘉林，妳直接把她送房间去吧，我去热个水。”
　　“好。”
　　郑嘉林将姜枣送回房间。房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书桌上摊着未合上的习题册、和没盖上的笔，床铺整齐。
　　一时勾起了她升高三那个暑假的回忆，那时她就睡在这个房间里，还是打的地铺，而姜枣就在一米外的床上。
　　……
　　不过，似乎那时的姜枣就已经喜欢上她了，该是什么心情来相处的？
　　郑嘉林瞧着又要往自己身上倒的姜枣问：“可以自己换衣服吗？”
　　姜枣认真点头，在郑嘉林的注视下，忽地就抬手扯住衣服下摆，要往上掀。
　　“等——”
　　郑嘉林心惊，刚瞟见衣下一截，就急忙握着她的手给衣服按下。
　　指尖在惊慌中不可避免地擦过姜枣腰上的皮肤，烫得姜枣一抖，又一脸无辜和茫然看过来。
　　“……”
　　郑嘉林叹气：“妳以后不准再喝酒了。”
　　她简直郁闷至极。
　　最后，还是郑嘉林在凳子上找到了她的睡衣给她，嘱咐她以后，自己出了房间等。
　　坐在沙发上，赵蓝天递来一杯热茶和一盘青枣：“外面冷，多喝点暖暖身子。”
　　“谢谢奶奶。”郑嘉林应着，却先拿了颗枣，脑海里晃着刚刚所看到的一切。等她吃完三四颗青枣，喝了几口水，心惊也褪完了，房那边却迟迟没动静。
　　郑嘉林轻敲两下门：“枣，换好了没？”
　　没反应。
　　她轻轻推开门进去。姜枣已经穿好睡衣，只是纽扣系得歪七扭八，被子也忘了盖，就这么躺在床上睡熟了。
　　郑嘉林见过许多次她睡着的模样，当初发烧的课堂上，后来在高铁上，酒店里……
　　似乎姜枣总是对她并无太多防备。
　　郑嘉林站在床边看了会儿，不知不觉伏下身子。
　　姜枣脸颊因为醉意还泛红，呼出的气息温热。
　　——是不是和枣太亲密了？
　　——讨厌不喜欢我的妳。
　　郑嘉林头又低了点，视线轻落在姜枣唇上。
　　姜枣身上的光被她挡住，投下一片阴影，似乎不安地缩了下。
　　郑嘉林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克制不住又稍稍低了点头，手撑在姜枣的头发边，陷进枕头里。
　　几乎是毫米的距离。马上就能碰到了。
　　——别作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郑嘉林顿住。
　　几秒后，她缓慢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恢复平常，看着姜枣睡得安然熟睡的脸，啧了声* 。
　　有些无奈和对自己的失望。所以最后也只是扒开姜枣额上的碎发，轻轻印上一个吻，给她盖好被子。
　　“好吧，晚安。”
　　出了房间，赵蓝天刚热好毛巾：“姜枣睡下了？”
　　郑嘉林回：“是的奶奶，时间不早了，我也就先回去了。”
　　赵蓝天道：“好的，今天真是麻烦妳了，以后有空再来我们家玩啊。”
　　郑嘉林说好。
　　出了楼，夜里的风带起一片凉意，勉强压住不安分的燥热。郑嘉林站在楼底，朝楼上看去，碎发被吹的四处飘，遮挡了一部分视线。
　　姜枣家灯光是暖黄色的，隐约照出阳台的几瓶绿植，透露出几分生机。
　　走到小区外打车时，郑嘉林又看见了远处赵蓝天的水果店，察觉口中的青枣甜味依旧回甘。
　　青枣？
　　是的，就是青枣。
　　她当初在赵蓝天的水果店多带走的水果原来就是青枣。
　　-
　　而屋里，赵蓝天看着郑嘉林走出去了，才回头：“还真是个好孩子。”
　　姜枣能有这么一个朋友也好，最近几个月脸上的笑容眼见着就多了，带得她也高兴。
　　她拧干手上的毛巾，到姜枣房间给人擦了脸，转身出去的时候，却注意到了桌上没盖好的水笔。
　　“这孩子也是，人走了东西也不收拾一下，笔这么放着明天还能写吗？”赵蓝天本就是个爱操心的，此时当然看不下去。
　　她过去把那水笔盖好，习题册合上，和旁边放着的几个本子一起拿起来，在桌子上齐了齐。
　　倏然不知什么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赵蓝天蹲下身子去捡。
　　发现是一张浅粉色的信封，封壳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字都没有。
　　但是边角却都有磨损，预示着这东西并不是近期才存在的了……
　　

第38章 病发
　　-
　　姜枣是被渴醒的。
　　睁眼的时候四周漆黑， 不知是凌晨几点，只觉着自己浑身都酸疼。
　　大概有些喝断片了，她对睡过去之前的事并无太多印象， 只能凭本能慢吞吞爬起来，踉跄摸索着去客厅喝杯水。
　　推开门，客厅的灯却不知为何没关，姜枣头还晕着， 觉得奇怪但也没空多想， 直直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
　　半杯水咕噜咕噜渐渐下肚， 胃里泛上凉意，她的记忆也些许回拢。
　　是郑嘉林送自己回来的？
　　嘴唇贴着冰凉的杯沿，左右滑动几次， 顿住。
　　有一些磕磕绊绊却又模糊不清的记忆，涌进脑海里面， 让她脸颊爬上红晕， 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深呼吸后，她想回房间， 一转头却发现赵蓝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姜枣刚刚出房间时只顾着口渴了， 都没注意周围，现在猛然看见， 着实给她吓了一大跳。
　　缓过来后道：“吓死我了。外婆妳干嘛呢， 怎么不去睡觉还坐在这里？”
　　赵蓝天摇摇头，神情像是沧桑了许多， 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叫姜枣过来坐。
　　姜枣坐过去，斜眼看见赵蓝天已经花白了的头发， 以及眼尾越来越深的皱纹，不由得暗自叹气。
　　记忆里面，前些年的赵蓝天还并不接受自己这一头的白发，会去理发店染黑。
　　后来不知是哪年起，似乎就是外公去世以后吧，她就再也没去过理发店。说是浪费钱，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在乎什么好不好看。
　　其实姜枣看得清楚，是赵蓝天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一年不如一年的身体，认了命。
　　姜枣有心酸楚，却没本事改变。
　　过了一会儿，赵蓝天问她：“最近妳在学校，有没有遇见什么烦心事？”
　　姜枣疑惑：“没有啊，我都挺好的，大家也都在忙着备考呢。”
　　赵蓝天道：“嗯……毕竟，妳的母父也不在身边，外婆再怎么着也还是和妳隔代了，有些时候也不能懂妳，怕妳还是孤单了些。”
　　姜枣直接说：“没有。”
　　和外婆外公在一起比和母父一起不知好了多少，她每次想起都是庆幸更多。
　　赵蓝天却似乎有些胸闷，抬手轻拍了拍胸口道：“到底外婆还是有些不能顾及的了的。”
　　姜枣：“到底怎么了？”今天晚上总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难不成是因为她今天晚上出去喝了酒，所以赵蓝天不高兴了？
　　赵蓝天又摇头，一边顺着气，一边从口袋拿出来个东西，摆在客厅的茶几上，问：“姜枣，这是什么？”
　　姜枣看去，心头一震，脸也白了。
　　那是个浅粉色的信封，里面写的是她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遍的“害臊”话，也是当初她没能交给郑嘉林的情书。
　　赵蓝天叹气，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自责更多：“妳这怎么，就喜欢郑嘉林了呢？”
　　姜枣浑身都冷了，连自己很多时候都难以面对的事情，就这样被外婆揭开说了出来。
　　“妳长成这样是我的错啊。”赵蓝天气息有些不稳，“妳让我以后怎么和妳妈妈交代。”
　　姜枣嘴唇发颤，突然出声：“这不是错。”
　　她看着外婆，努力让自己镇定：“这只是喜欢而已，不仅我没有错，妳也没有。”
　　赵蓝天还是摇头，语速快起来：“但是这是不行的，妳想过没有，别人会怎么看？街坊邻居，妳的同学老师，这不行……”
　　“我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姜枣打断她。
　　“妳不在乎，我在乎！”赵蓝天的声音一高，又被急促的呼吸中断，她道，“枣啊，妳一直是好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从来没给外婆添过麻烦。”
　　姜枣听着眼眶一红。
　　赵蓝天继续道：“是外婆对不起妳，没给妳更好的条件，妳心里有怨恨是肯定的，但不能拿自己一辈子开玩笑啊……”
　　什么怨恨，什么一辈子？
　　要是一辈子连自己想要的希望的都无法争取，难道不才是开玩笑吗？
　　赵蓝天已经喘得厉害了，脸色有些发青，去抓她的手：“姜枣，听外婆的，不要再和郑嘉林一起玩了。不能再这样……等妳熬过去以后，都会变好的。”
　　“我不。”姜枣的声音很低，又很犟，没让赵蓝天碰到自己。
　　赵蓝天一怔，看着她，像不认识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剩急促的抽气声。突然一下整个人都一抖，直直往沙发一侧倒下去了。
　　姜枣的不甘一时全被打断。
　　“外婆！”
　　-
　　急救车的尖叫划破黑夜，给本就焦急的心情添了乱。
　　灯光闪烁着从街道上穿梭而过，最后停在市一医院前，姜枣看着医护人员匆匆把赵蓝天推进了急救室里，而自己却只能待在门外，干等。
　　姜枣身上还穿着自己的睡衣，只匆忙在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但在此时都察觉不到冷。
　　毕竟已经是大脑空白，惶恐把所有情绪压倒。
　　而这还没完。
　　或许一个让人倒霉起来，就会被所有糟糕的事情找上头。
　　所以姜枣还没缓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旁边有人叫她：“孩子，妳这边有其她的大人在吗？”
　　姜枣转过头看，是刚刚打过照面的医护人员之一，问她：“救护车这边一趟要交三百五，之后急救肯定也还要有后续费用。还是有个大人在身边比较好。”
　　“啊……哦，好的。”姜枣过了两秒才消化了这话，被强行从恍惚拽到了现实世界里，“麻烦等一下，我等下会联系她们的。”
　　医护人员走了，姜枣才木然地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却发现只有三度电。
　　她又一路问着人找到了接共享充电宝的地方，终于在最后一度电的时候给手机充上了电。
　　坐在医院走廊里，她点开通讯录许久，看着“妈妈”那两个字，还是拨过去了。
　　“喂。”
　　“妈妈。”
　　“外婆病了。”
　　“现在在医院。”
　　“我没钱交费用。”
　　“嗯。”
　　黄乐怡在那头一股脑说了好多，噼里啪啦很是着急，之后又给她转了钱，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说自己后天就回春林。
　　放下手机后，姜枣看向急救室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在兜兜转转。
　　无论她做什么，想法有多么大的变化，其实最终还是要回到原点。
　　就像，任她再不喜欢自己的母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能求助的也只有母亲。
　　就像，她明明从小就听话懂事不惹麻烦，头一次不听这么回话，就把她外婆折腾进了医院。
　　她觉得自己以后不会再敢了。
　　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医护人员推着病人经过，轮子咔嚓咔嚓发出轻响，也有人朝她投来审视打量的目光。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
　　总之是第一缕晨光缓缓撒向大地，透过医院的窗子落在走廊的地板上时，姜枣拿着的手机抖了四五下。
　　她点开消息一看，发现是郑嘉林发过来的：
　　[林：早安，枣。］
　　[林：突然发现这好像可以是一个谐音梗，以后叫妳就叫，枣安？］
　　[林：妳睡醒了吗，有没有头晕？］
　　之后是两段语音。
　　姜枣抬起僵硬的手点了一下，指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触屏时不太灵敏。
　　那头传出郑嘉林的声音，背景音里面甚至能隐约听见几声鸟叫，透露出一股安然的生活气息。
　　“枣安，妳睡醒以后可以喝一杯蜂蜜水，如果没有的话酸奶也可以。还有，以后妳少喝酒了，最好别喝，容易出事。以及。”
　　第一条语音在这里断了，姜枣点开第二条。
　　“我们后天要去燕平进行全国决赛，女王她已经买好票了，是飞机票，不知道要去几天，让我们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嗯，妳现在有没有身体不舒服呢？”
　　姜枣听完，愣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把手机屏幕按在额头，蜷起膝盖，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开始抖，起初很轻微，后来控制不住变得剧烈。她小声呜咽，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该怎么说，其实已经出事了。
　　但不是天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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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带着三章和大家见面啦！[摸头]第一次入v又紧张又激动，然而故事也终于走到了关键的时刻，但也依旧未完待续。
　　很高兴遇见大家，也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喜欢枣林，能继续陪她们走下去啊～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多多评论支持我吧！我都会看的！
　　

第39章 坏枣
　　-
　　唯一值得庆幸的， 也许就是赵蓝天这次并无大碍。
　　医生开出来单子，让姜枣拿给家里的大人看，她先自己瞟过， 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名词。
　　简单提取出来几个关键词，大概就是：冠心病、慢性、长期战、建议留院再观察几天。
　　医生还解释：“这病就怕着急，回去后让她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以后有什么事也顺着老太太一点。再有一回， 怕是就没这么幸运了。”
　　姜枣把单子一角捏出褶皱， 说：“好。”
　　赵蓝天已经被转到了病房里，靠墙的角落的位置。
　　姜枣提着一盒刚在楼下买的白米粥，推开门， 简单扫视过病房里的其她几个病人，就快速收回视线， 朝赵蓝天走过去。
　　赵蓝天躺在床上， 已经清醒了，但并没有什么力气， 只有头随着姜枣稍稍偏转些许。
　　“外婆……白米粥。”姜枣把袋子拆开，将里面的粥拿出来放在旁边桌子上。
　　可赵蓝天也只是点点头， 并没有什么要喝的打算，反倒是问她：“我什么时候出去？”
　　即使是大病一场， 赵蓝天依旧不喜欢住院。
　　姜枣：“医生让妳再待几天观察一下。而且我妈后天就回来了。”
　　赵蓝天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但片刻又默默闭了嘴。
　　两天相处下来，姜枣和赵蓝天都很沉默， 悬在心头的问题并没消除，但也不敢再提起。
　　黄乐怡来的那天，春林又飘起细雨， 雨小雷声大。
　　姜枣坐在病房里看着窗户上的雨丝织成网，滑下，一道惊雷擦过边际，在姜枣脸上投下一瞬的光。
　　下一刻，黄乐怡推开门就走进来了。
　　她扫过一眼姜枣，就看向赵蓝天：“妈，妳到底怎么搞的？突然就进医院了，一个征兆都没。”
　　姜枣心一跳，扣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不知道外婆会怎么说。
　　赵蓝天余光似乎瞟过了姜枣，才摇头：“我能怎么，不就是年纪大了开始有各种的毛病了？我让妳不用过来，妳还要来，我躺不了多久就要出院了。”
　　她最终还是把姜枣的事掩了过去。
　　姜枣手上动作停下，低头瞧着地上的瓷砖，半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坏。
　　黄乐怡在旁边拖了个凳子坐下：“那我这不是着急，春林这边又没个人照应。之前就让妳到我们那边住去，妳又不肯，非要在这边守着那个水果店受罪，那能赚到几个钱？”
　　赵蓝天说：“要没这水果店我也不走，妳女儿今年可是高三了，最关键的时候了，我哪里能走？”
　　“这几天也是，因为我住这个院她连学校里的课都没去上，她们现在本来就在赶课，少了这几天后面就又难跟上了。”
　　这时，黄乐怡才又看向边上一直不吭声的姜枣。被她这视线盯了两秒，才干巴巴叫：“妈。”
　　“嗯。”黄乐怡点头。
　　两人就又没了后话，姜枣在一旁继续做哑巴，听她们讲话。
　　许久后，黄乐怡让姜枣去附近餐馆打包几份饭回来，她才得以抽身。
　　出了医院，外面的空气混着雨水的味道，却也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要好受许多，姜枣打了把小伞沿小路走着。
　　然后手机响起。
　　姜枣在拿起手机前，内心有害怕也有期待，但是当看见屏幕上真的出现“郑嘉林”三个字的时候，她居然是恐惧更多。
　　不然怎么会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了半响，最后还是一旁有人汽车飞驰而过，喇叭长鸣着，拉回了姜枣的注意力。
　　在铃声马上要挂断的最后几秒，她还是点了接通。
　　“喂。”
　　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枣，妳已经一天没来学校了，生病了？”
　　姜枣低声道：“没有的。”
　　郑嘉林短暂的沉默，问她：“明天早上就出发去燕平参加全国赛了，但今天崔老师和我说妳一直在含糊她……所以是发生什么别的事了？”
　　听着那边的话，姜枣走过了一个小水坑，上面倒影着树影，摇摇晃晃的。
　　说：“我应该不去比赛了。”
　　放下不想外婆，无法面对郑嘉林，她现在的状态也很糟糕，已经无心比赛。
　　小水坑的水面泛起涟漪。
　　郑嘉林：“因为什么？我知道妳明明准备了很久的。”
　　姜枣回答不了，被逼急了只能冷声说：“不为什么，因为我现在突然就不想去了。”
　　话落，两人都沉默。
　　“好，我知道了。”郑嘉林说。
　　“嗯……妳。”姜枣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祝妳一路顺利，一定会取得好的名次的。”
　　她急匆匆挂了电话。
　　抬眼，饭店也到了，姜枣进去点了三个盒饭打包带走。
　　看见店里的人来来往往，脑海中却不断不断地想刚刚的通话。
　　这才过去多久？大前天的她都依旧还在学校参加百日誓师，对于未来怀有期许。
　　现在却又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儿了。
　　-
　　又在医院待了一天，赵蓝天总算是出了院，不过黄乐怡没回去，说是不放心要晚点再走，姜枣也终于可以回学校上课。
　　姜枣到教室时班上的人基本都已经到齐了，她习惯性走向之前的座位，却发现那上面已经坐了人。
　　一愣，听见后排沈染叫她：“枣子！这边这边。”
　　姜枣过去，才在她后面的座位上看见了自己熟悉的课本。
　　沈染：“这几天刚好换了座位，妳不在，都是我和林子帮妳移的。”
　　姜枣：“谢谢妳们了。”
　　几天没来上学，一班教室的位置都已经换了一轮，平白添了几分陌生感。
　　在座位上坐好，发现抽屉里面已经多出了三四张不同科目的卷子，并不散乱，而是整整齐齐码放在了课本上。
　　也不知又是谁做的了。
　　沈染问她：“林子早上就给我发消息说她上飞机了，妳怎么没和她们一起去？”
　　刻意忽视的事情又被再三提前，姜枣面色有些白：“没去，我突然不想去了，感觉去了也拿不到奖。”
　　沈染一脸不赞同：“这又不是拿不拿奖的事，燕平唉，妳都不想去看看？而且……”
　　后面的话被仓促的早读铃声打断。
　　徐文婷已经站在讲台上，让大家拿出语文书准备带读。
　　沈染撇嘴：“好吧，那我下课再来和妳说。”
　　周围响起课文朗读声，姜枣也去翻找自己的课本。
　　无意识地，瞟见一旁空荡荡的位置时，动作一顿。
　　郑嘉林现在大概已经在飞机上了吧？
　　不过虽然人不在，但姜枣在课间中偷偷摸摸拿出手机看的时候，还是收到了一张来自郑嘉林的，刚刚下飞机时照片。
　　是的，赵蓝天住了一场远以后，她也开始带手机来上学了。
　　尽管觉得自己变成了坏孩子，但她依旧没办法做到，在如今的情况下和家里完全断联。
　　万一又突然出事了呢？她需要第一时间知道。
　　不过如今这手机，却又莫名变成了她在何时都能知晓郑嘉林那边状况的工具。
　　因为郑嘉林随时都会给她发消息过来，有的时候是文字，有的时候是照片。
　　最开始是那张刚落飞机时的机场照片，后面几天就成了——
　　[林：到酒店了枣，我感觉妳应该会喜欢这个的，是一个全开的落地窗，晚上能看见和漂亮的落日。］
　　[附带一张照片。］
　　[林：不知道妳有没有吃过这边的食物，我一直觉得太甜了，没有春林那边的好吃。不过有机会妳还是可以尝尝。］
　　[附带几张餐桌的照片。］
　　[林：一张燕平外国语大学校门的照片。］
　　[林：路过门口，拍下来给妳看看。］
　　[林：全国决赛的感觉又很不一样了，有几个选手我觉得讲的也很好。］
　　[林：但是似乎都没有妳讲的好。］
　　[林：枣。］
　　[林：怎么不回我消息了？］
　　[林：哭脸.jpg］
　　姜枣上课偷看手机的手一抖，连忙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回抽屉里。
　　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终于又在意识里面清晰起来，姜枣不记得是第几次看向郑嘉林的课桌。
　　今天是她去比赛的第四天了吧，算上自己没来学校的三天，其实已经有七天未见。
　　这些时间里，不记得她看着手机里的这些消息走过多少次神。
　　并不简简单单是因为放弃了这次全国决赛的机会，更因为她落寞于，以后也许还要放弃更多更多的东西才行。
　　又是一节课结束，姜枣克制不住自己又去看手机。
　　郑嘉林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林：我刚下飞机，已经回到春林了。］
　　回来了？
　　姜枣想到这个可能心就狂跳起。
　　消息是三十多分钟前发来的，而现在已经是倒数第二节课结束。郑嘉林多半会直接回家，没必要为了这最后一节课再来学校一趟。
　　但她还是慌张，恐惧见到郑嘉林，哪怕还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缓冲，她依旧恐惧。
　　似乎“郑嘉林”这三个字，已经和那天晚上噩梦般的记忆紧紧缠在了一起。
　　然而。
　　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在对话框打出一行：
　　[消息我都看了，太忙了没来得及回。妳比赛怎么样？］
　　可犹豫两三分钟她最后还是叹气。
　　正要删掉文字，身侧却投下来一片阴影，以及落下的一声：
　　“枣。”
　　姜枣肉眼可见被吓到了，剧烈一抖后抬眼。
　　郑嘉林大抵是从机场就急忙赶来了，所以衣服穿的都还是自己的，一条深绿的长裙，裙摆却些许凌乱。
　　或许她的演讲也就是今天，所以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在头上盘好，额角却散了几缕发丝出来。
　　她目光紧紧贴着姜枣，瞥见对方手上拿着的还没熄屏的手机，忽的一顿。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聊天框。
　　姜枣抿唇沉默。
　　郑嘉林在位置上坐下，没有问为什么姜枣没去参加这次的比赛，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在意自己的消息了，却依旧一次都没有回复。
　　只是像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揶揄一笑道：“偷偷带手机？”
　　“枣子，学坏了啊。”
　　姜枣鼻尖一酸。
　　她倏然察觉到，本以为会有的尴尬和害怕此时却统统没有。
　　冒出来的情绪反而是最不应该的，是安心。
　　但是这怎么可以呢？
　　也许她没救了。
　　也许她真的是个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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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日更～但是时间不太确定，写完就会发
　　

第40章 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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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枣不可察地耸了下鼻子， 毫无意义地把手机往抽屉塞。回避视线，出声道：“妳回来了。”
　　“是啊。”郑嘉林说着，从自己身后的小背包里面拿出来了个东西， 是个布袋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外表看起来圆圆滚滚的，一戳就陷进去好多。
　　郑嘉林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姜枣：“打开看看？”
　　姜枣迟疑地把布袋打开。先是瞟见了大片的粉红色， 之后从里头拿出来了个软乎乎的东西。
　　姜枣愣住。
　　那是个做成了枣子造型的玩偶， 瞪着眼睛笑着脸看着她。
　　郑嘉林：“喜欢吗？我在燕平的街上看见的， 一看见她就想到了妳，所以就直接买下了。”
　　其实当时伴随着的并不只是这种急于分享的喜悦，同时还有慌张。因为她发过去的消息不断， 但姜枣始终没有反应。
　　就像是现在。
　　她一句话说完了，姜枣也只是看着那只玩偶不吭声。
　　郑嘉林迟疑地叫她：“枣？”
　　“嗯。”姜枣总算应了， 但说的却是， “谢谢妳，但是不用了。我……不是很喜欢， 带回去了也没地方放。”
　　郑嘉林面上有些僵，收了笑问她：“只是不喜欢？不是因为我送的所以才不想收？”
　　姜枣眼睛微微睁大， 几乎以为她已经发现了什么，强装镇定道：“当然不是的。”
　　郑嘉林点头， 没再多问， 默默把那玩偶收了回去。
　　余光里，姜枣放好手机后坐直了身子， 开始低头写自己的作业。
　　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郑嘉林垂眼，像以往很多很多次那样，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即将失去的预兆。
　　但她改变不了什么， 只能看着，或者假装无视。
　　放学后，姜枣家里。
　　黄乐怡已经做好了饭菜。家里三人在餐桌上安静地吃完一顿饭后，姜枣心里评价：并没有外婆做的好。
　　之后姜枣负责洗碗，看着水流丝丝从指缝间流走，她的大脑始终完全放空。
　　直到赵蓝天走进来叫她：“姜枣。”
　　姜枣回头，抹了下脸：“怎么了？外婆。”
　　赵蓝天出院以后，其实除了精神上差了些，别的和以前也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没人敢掉以轻心。
　　当时医生说的那些话始终悬在姜枣的心上，尤其是“顺着老太太一些”。
　　所以现在，赵蓝天欲言又止许久，说：“妳和郑嘉林……”
　　不过几个字，就让姜枣心脏剧烈紧缩起来，连忙打断了赵蓝天后面的话。
　　“我会和她保持距离的。”
　　姜枣说了这么一句，几乎也已经力竭：“外婆，妳现在别想这些了，好好吃药，养好自己身子才是关键。”
　　说完，她就转头继续手中洗碗的活。身后的动静停了片刻，才响起细碎远去的脚步声。
　　等姜枣洗完碗转头时，赵蓝天已经不在厨房里了。
　　回到房间，姜枣打算写点题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却先在书桌上瞟见了那个已经揉皱了的信封。
　　这东西本来早就已经被赵蓝天拿走，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送了回来。
　　姜枣拿起它，慢慢展平。
　　她还记得当初买下这个信封，在里面一点一点写下字的心情。虽然后来也没送出去。
　　当时或许真的就不该写下吧？她也很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放得更隐秘一点。
　　甚至一些时候，都要迁怒于郑嘉林来。
　　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些都并不是问题，真正的关键还是赵蓝天本身无法接受，而她自己也左右都难以取舍。
　　姜枣眨了下眼。
　　片刻后，两只手捏着信封，反向用力，把信封撕成了小片小片的碎纸，丢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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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开始回避郑嘉林。
　　只是这次郑嘉林并不知晓原因。
　　姜枣依旧会好好和她说话，虽然不管是态度上还是语言上都冷了很多。
　　高考将近正是个很好的借口，只剩最后不到100天的时间，姜枣基本上一天都在埋头写题，一下就奋发图强过了头。
　　比如，郑嘉林提醒她要注意休息，姜枣表面答应得很好，结果转头又拿出了一张卷子。
　　很无奈，郑嘉林拿笔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枣，妳刚答应我什么了？”
　　姜枣呆愣抬头，啊了一声说：“没事，妳不用管我。”
　　郑嘉林皱眉，并不接受。
　　姜枣却像是被逼急一样，用力扯过郑嘉林手下压着的卷子。
　　“刺啦——”一声。
　　她动作太快，郑嘉林没来得及抬手，卷子一角就这么被撕掉了。
　　一时两人都不吭声。
　　姜枣愣神看着自己缺了一角的卷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抱歉。”
　　都不知道这抱歉，是说给卷子的，还是说给郑嘉林的。
　　郑嘉林见她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心里也涌上一股酸楚来。
　　从自己书桌里翻出来一张同样的、崭新的卷子递过去：“说什么抱歉，应该是我说才是。妳拿这张写吧，刚好我们俩都没动笔。”
　　姜枣开口想说一个“不用”。
　　但郑嘉林早有预料，抽出她手里的那张卷子，把手上的这张在姜枣桌子上按好。
　　郑嘉林：“好了别说了，写吧。但等下节课下课了，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去好好吃饭。”
　　姜枣手指在那张完好无缺的卷子一角上摩挲，没有再回话，沉默了半响后，还是拿起笔开始写自己的题。
　　等到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要闹哄哄一片，大家都在商量着去食堂吃饭。
　　这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了，等一个多小时之后，她们还要接着回来继续晚自习。
　　高考倒计时，压抑的氛围里面，还掺杂着少年们躁动难耐的心。
　　沈染转过头来：“枣子，晚自习我们逃了吧？出去玩！”
　　姜枣摇头：“不去了。”
　　沈染失望，看向旁边的郑嘉林：“那林子妳陪我出去散心，我在教室里面都要闷死了。”
　　出乎意料的。
　　郑嘉林点头，答应得干脆：“好。”
　　姜枣笔尖一顿，抿唇，不知为何心里空了一拍。卷子上的字开始飘忽不定，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没有偏头看，但身边收拾东西，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依旧还是会传进耳朵里。
　　“答应的这么爽快！妳是林子吗，被夺舍了？”
　　“毛病，还走不走了？”
　　“走走走！”
　　沈染最后道：“那我们走了枣子！要是突然来查人，妳给我们发消息！”
　　“啊？”
　　姜枣抬头，却只看见了两人远去的背影，沈染已经拉着郑嘉林急匆匆往外走了。
　　她慢半拍感到后悔。
　　怎么真就同意了呢？
　　还同意的这样快。
　　像是迫不及待想离她远点似的。
　　-
　　“这河，离学校好像也就不过一公里远吧？”沈染背着书包走在前，朝身后的郑嘉林道。
　　郑嘉林淡淡：“嗯，八百多米。”
　　一中附近一直有一条河，浅水河，也是唯一流经春林市区的河。
　　周围有三三两两的人吃过饭了，正围着这里散步，时不时也有水鸟掠过河面。
　　现在郑嘉林和沈染就一前一后走在河边。
　　沈染：“快毕业了我都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学校不是一直宣传着什么防溺水吗？我都没有想过来看看，没想到这儿风景这么漂亮。”
　　郑嘉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轻“嗯”了一下。
　　沈染：“唉，逃课才是青春嘛，等下咱们去吃个烧烤，就更加青春了。”
　　郑嘉林：“嗯。”
　　沈染无语转头：“嗯嗯嗯，妳一直在嗯，干嘛呢？这么不专心。”
　　郑嘉林叹气。
　　她在想姜枣今天反应怎么那么大。
　　先前的回避，还能说是为了备考，但今天那一下，姜枣明明是被自己逼急了的模样。
　　这次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就是从百日誓师那天以后。
　　那天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郑嘉林想来想去，只有自己那个没有真正落下的吻。
　　姜枣发现了？抗拒？所以回避她？
　　那不就是……
　　她不愿再想下去。
　　郑嘉林散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试探性地问沈染* ：“妳觉得，枣最近有没有不对？”
　　“啊？”沈染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吧，还是和以前一样嘛，就是最近太专注学习了，我都没时间找她玩。”
　　郑嘉林得到想要的答案，松了一口气：“嗯，不过离高考越来越近了，确实都很紧张。”
　　所以她还是要多给姜枣一些时间才好，说不定今天那个小意外，就是因为姜枣备考太紧绷了。
　　沈染在一旁嘻嘻一笑：“不过说到这个，妳想好毕业以后怎么和姜枣说了吗？”
　　郑嘉林问：“要说什么。”
　　沈染推推她：“唉呀！就是表白的事情啊，妳可别告诉我妳没准备。”
　　郑嘉林挑眉：“少八卦。”
　　准备她当然是有准备的，不过想了那么久，也没有想到适合的好地方。
　　沈染碎碎念念：“唉！别嘛，我真的想知道啊。”
　　“话说妳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喜欢枣子了。”
　　“还有，妳之前让我测塔罗牌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枣！”
　　郑嘉林被吵得头疼，突然后悔为什么要一个人和她出来，要是这个时候呆在教室的话，还能看见姜枣的。
　　不过，呆在教室她又怕自己带给姜枣压力，也是左右为难了。
　　视线转到沈染脸上，想让她消停一点，却被她身后的落日吸引去了注意力。
　　太阳的余晖洋洋洒洒落下，河天连成了一片，几只水鸟鸣叫着飞过，擦过河面时，撩起涟漪。
　　郑嘉林突然停下脚步。
　　沈染也跟着停下，问她：“怎么了？”
　　郑嘉林眼底颤了颤。
　　想。
　　这里好像很适合表白。
　　

第41章 预见
　　-
　　夏天的味道， 忽变得热烈而躁动起来。
　　可表面却是平静的。
　　高考倒计时两天。
　　晚自习刚刚开始几分钟，一班教室已经全数安静下来了，只有沙沙的落笔声。
　　姜枣成功写出来一道圆锥曲线的压轴题后， 长舒一口气，捏了捏自己酸疼的指节，偷偷瞟向一旁还在低头计算题目的人。
　　黄昏轻轻打在她的下颚线上，度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让姜枣不知不觉看得走神。
　　即使故意在保持距离， 但偷看郑嘉林却一直都是她的习惯。
　　只有三天了， 最后两天。
　　之后就结束了，她没有再去找郑嘉林的道理，这就是最后几天的相处了。
　　不知道该说是更失落还是更轻松。
　　郑嘉林却察觉了她的视线， 停笔看过来，用嘴型问她：
　　“怎么了？”
　　姜枣尴尬摇头， 刚张嘴， 广播里就响起：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的两天，终于要到了金榜题名之时， 不知道高三的学子们如今准备的怎么样了？”
　　“高一高二的学妹学弟们准备了一首仰望星空，想要送给大家。”
　　歌曲的前奏在广播里缓慢响起， 宋秋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拍了怕门说：“还在写题呢， 该放松的时候要好好放松， 隔壁班的人早都冲下去了！”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2秒。
　　接着不知道是谁带头欢呼起来。
　　“走走走！玩去！”
　　“唉！老宋，我看她们班的都有荧光棒， 为什么我们没有啊！”
　　“没想到我们学校也是洋气了，还能搞这套。”
　　大家都叫嚣着向外冲出去了，姜枣却没动， 只是站起身来朝窗外看去。
　　底下高一、高二的学生挥舞着荧光棒，摆出了“高考必胜”字样，合唱着：
　　“这一天，我开始仰望星空发现。”
　　“星并不远，梦并不远，只要妳踮起脚尖。”
　　声音浪潮一样拍打着耳膜，她却觉得安静得过分。直到校服外套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拽，是沈染，递过来一支马克笔。
　　“来来来枣子，我要收集朋友的签名，第一个位置让给妳，签这儿。”
　　姜枣接过笔，低头在她校服口袋的位置，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沈染笑嘻嘻地转身，又去找周子琪闹。
　　姜枣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外。
　　郑嘉林刚刚在混乱中被宋秋荷叫走了，说是要去安排分发荧光棒的事情，结果刚把工作完成，手上还拿着两根荧光棒，就这么被人堵在了走廊。
　　不断有人走上前，朝她张开手臂：“学神，能不能抱一下！沾沾考运。”
　　郑嘉林无奈，拿着荧光棒动作都还有些别扭，一个个回抱过去，很轻一下又分离。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朝教室里面移过去，被沈染拦住：“大学神，把妳的好运都给我，来来来，妳签这边这个口袋，和枣一边一个也算对称。”
　　短短几分钟而已，沈染衣服上已经多了七八个签名。郑嘉林把荧光棒用一只手夹住，另一只手腾出来写上自己的名字：“可以了？”
　　“OKOK！”
　　郑嘉林的目光投向姜枣。
　　姜枣在她看过来的瞬间，视线偏向窗外。
　　伴随着音乐声，广播里面开始念不知名的投稿：
　　“来自高三匿名学生。”
　　“所有藏在习题册角落的心事，所有晚自习窗外的蝉鸣，所有没勇气递出的纸条，都是这场夏天里，最安静的秘密——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和不褪却的勇敢。”
　　姜枣身旁投下一片阴影，传来熟悉的声音。
　　“枣。”
　　“嗯？”
　　郑嘉林把那两个荧光棒放在座位上：“不抱一下吗？沾沾好运呢？”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旁边还闹腾的沈染和周子琪两人都投过来了视线。
　　郑嘉林又朝她走过来一些，张开手臂，笑着看她。
　　姜枣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默默咽下，点头说好。
　　既然这是最后两天，那么告别之前放纵一下，其实情有可原。
　　郑嘉林轻轻抱住了她。
　　那只是一个拥抱，却又似乎不同于之前她和别人的那些拥抱，因为停留的时间过长了。
　　清爽的松木香味将姜枣环绕住，皮肤搁着薄薄的衣料蹭在一起，能感受到相互体温的温度。
　　郑嘉林凑在她耳边说：“加油，妳一定会考得很好的。”
　　姜枣僵着没动。
　　拥抱最后是被旁边方语的叫声打断的：“枣子过来一下呗！我们一起来拍个合照。”
　　“啊，好。”
　　随手抓了一个过路人来拍照，而五个女孩们站在走廊里，后面是透明的天空和大片夕阳。
　　咔嚓一声——
　　高考到来那天，又是个细雨天。大家穿着新买的漂亮衣服，踏过一个个水坑走进考场。
　　在路上路上，姜枣在汹涌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郑嘉林。
　　她站树荫下，穿着崭新的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正在和沈染她们闲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影子。
　　姜枣没有停留，反而刻意加快脚步，汇入了入场的学生中。
　　从小学到大的东西，从脑子里落笔到卷子上不过也就只是三天。
　　三天一过，最后一场考试铃声打响，姜枣跟着其她人的队伍走出去，知道这高中三年就算是彻底地结束了。
　　考场外的大家在欢呼、在交谈、在拥抱。空气里明明还飘着细雨的凉意，但这一头的情绪已经完全沸腾了起来。
　　姜枣又看见了郑嘉林。
　　她被许多人围着，侧脸平静，偶尔点头，正在聊假期的事情。
　　易晓安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徐文婷在笑，沈染勾着周子琪的脖子，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郑嘉林似乎并不专心，所以视线偶尔会打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姜枣注意到这个细节以后，心跳了一下，连忙转头朝最多的地方走去。沿着人群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并不能把再见说出口。
　　所以就这么离开，也许是最好的。
　　-
　　高考结束后的两三天里，姜枣抱着手机几乎要把人玩晕了。实在很闲，但是有时家里却很吵。
　　赵蓝天刚从水果店忙完回来，手上不知道为什么还带了擦伤。姜枣问她，她支支吾吾好半天，只说是：“店子里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没事。”
　　黄乐怡很看不惯赵蓝天那个水果店，认为她就是操劳过度，把自己折腾坏了：“妈，妳今天就别去妳那水果店了，最好还是把那店子卖了得。到我们那边住去，我这实在是放心不下，两头也照应不过来。”
　　赵蓝天摆手：“不成，那里有自己累坏的，人只有闲下来，闲着才会出精神疾病的。”
　　黄乐怡：“那我怎么放心的下？妳一个人带着姜枣，身边又没个照应的人，出了事儿我赶都赶不回来。那头的工作我也不能撇开。”
　　赵蓝天：“妳回去就得了，姜枣长大了又不需要我操心，要真出了什么事？妳来了又能怎么样？”
　　姜枣在旁边说：“明天我去店里帮忙吧。”
　　赵蓝天还是摇头：“妳刚考完试，这几天别想着店里的活，多休息一下。有时间也和妳朋友出去玩。”
　　姜枣捏着手机：“没事，我这几天也只是在家里闲着。”
　　刚说完她的手机铃声就响起了。
　　她拿出来一看，上头赫然写着三个字：
　　郑嘉林。
　　心脏剧烈跳起来，她浑身都冷了。按了静音键以后说：“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赵蓝天欲言又止，看着她点头说：“好。”
　　走到阳台，姜枣按下通话键。
　　“喂？”
　　“枣。”郑嘉林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我在妳家楼下。”
　　姜枣的呼吸一滞，急急出声：“妳来干嘛？”
　　她因为慌张语气重了些，郑嘉林大概听出了不对劲，停了一秒才说：“想找妳出来玩，现在方便上来吗？”
　　姜枣：“别——”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面还在和黄乐怡拌嘴的赵蓝天：“妳别上来了，太麻烦了，我现在下去吧。”
　　郑嘉林说：“好。”
　　姜枣挂断电话，手心里面已经满是汗，她回到客厅说：“我同学来找我出去吃个饭，我等一下再回来。”
　　黄乐怡点头。赵蓝天却深深看了姜枣一眼说：“早点回来，外婆有事想和妳说一说。”
　　姜枣一只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闻言顿了一下，说：“好的，天黑之前我会回来的。”
　　下了楼，迎面而来的是六月的热浪。
　　几天前她才已经暗自在心底告别的人，现在又毫无征兆，非常不应该的出现在面前。
　　郑嘉林似乎精心打扮过，化了淡淡的妆，特意盘了头发，衣服则是穿了夏天的小恤和一条牛仔长裤。
　　而相比之下，姜枣还是居家的那一身打扮，非常潦草就下来了。
　　姜枣笑不出来，现在郑嘉林就站在她家楼下，她怕外婆会发现，所以脸色惨白：“怎么突然来了？”
　　郑嘉林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有一瞬的皱眉，但随即恢复的也很快：“好几天没见妳了，怎么一放假了又躲着我？”
　　姜枣：“没……就是……”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什么呢？她确实是在躲着郑嘉林。
　　所以这些天无论是对方发来的消息，还是沈染邀着出去玩的活动，她全部都拒绝之外了。
　　郑嘉林盯着她发颤的眼睫。
　　怎么这么紧张？
　　她想先让对方放松下来：“陪我先走一走好吗？”
　　-
　　浅水河畔，风声烈烈作响。
　　吹在人身上刚好是体感舒适的温度。
　　远离了小区，姜枣浑身放松了一些，视线聚焦旁边的几只水鸟上。郑嘉林走在她身边，和她有着半米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郑嘉林故意拉近。
　　半米变成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姜枣转头回去时，才发现郑嘉林几乎整个人都已经快贴着自己了。
　　郑嘉林才开口：“半个月前我才第一次来这里，之前一直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舒适的地方。”
　　姜枣生硬：“嗯。”
　　她内心不太安稳，不知道郑嘉林来找自己干吗，满脑子都在想今晚上几点能够回去。
　　又隐隐预见，也许还是要面对面和郑嘉林决裂了。
　　水鸟突然被风声惊起，鸣叫着滑向天去。
　　郑嘉林在鸣叫结束的最后一秒说：“还记得我们的那个约定吗？”
　　

第42章 高塔
　　-
　　呀。
　　约定？
　　姜枣很轻地眨了两下眼。
　　郑嘉林很有耐心， 给她时间反应，过了一会儿后，看见姜枣的表情渐渐从茫然变成一种诧异， 就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
　　新年那天，两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在雪地里做出的约定，在这个燥热夏天的河边，被郑嘉林重新提起。
　　郑嘉林背对着太阳， 只有眼底微弱的光跳动， 语气舒缓平静， 但说的却是：
　　“枣，我现在心快跳出来了。”
　　姜枣没看出来，心脏频率倒是因为这话也快了起来：“怎， 怎么了？”
　　她在装不懂。
　　郑嘉林说了句：“枣，我很想回应妳。”
　　“从妳对我说喜欢那天就已经很想了， 可当时我自己都很混乱， 所以只能纠结为难。”
　　“现在不一样，我已经明了这份心情， 很迫切地想告诉妳，回应妳——”
　　她这次中间断隔好几秒。
　　姜枣听见她的声音像是真空了， 传来。
　　“我也喜欢妳。”
　　姜枣呆愣着一动不动。
　　郑嘉林笑了笑，说：“原来表白是一件这样需要勇气的事情啊， 枣。”
　　她又想起当初， 姜枣自暴自弃一般和自己表白的场景，缓缓张开了手臂， 那是一个等待被拥抱的姿势：“不用说话，如果妳答应的话，我们就抱一下， 好吗？”
　　姜枣还是没动。
　　霞光暗了些，河边风大，将两人的衣摆掀起，发出哗哗响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郑嘉林举着的手臂有些酸疼了。
　　直到旁边两个小孩拿着泡泡枪嬉笑跑过来，惊扰了这头静止的画面。
　　“给我玩一下嘛！”
　　“不要不要，妳抢到我就给妳。”
　　说话的小女孩没看路，后退着跑，没来得及避开姜枣的位置，直直撞了上去。
　　郑嘉林的一句“小心”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重心不稳的姜枣扑了一个满怀。
　　布料摩擦出热意，两人皆是一愣。
　　头顶几个泡泡悠悠落下来。
　　旁边打闹的两个小孩知道闯祸了，紧张到：“对不起，姐姐。”
　　姜枣红着脸离开郑嘉林身上，对她们说：“没事没事。”
　　小孩接着跑开了。
　　两人沉默过后接着沿着河道往下走，郑嘉林瞧着姜枣红透了的耳朵，噗嗤轻笑出声：“刚刚那个拥抱，能算作是答应了？”
　　姜枣抿唇，终于说：“不算。”
　　她开口说的艰难：“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妳了，郑嘉林，所以我不能答应妳。”
　　郑嘉林的笑容一滞：“不喜欢了？”
　　姜枣点头：“不喜欢了。”
　　郑嘉林：“是说真的不喜欢了？”
　　姜枣坚定：“不喜欢了。”
　　郑嘉林许久无言，两人又并肩走出几百米。
　　原来是不喜欢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郑嘉林一直都催眠自己是多想了。
　　所以难怪姜枣在百日誓师以后就躲着她，想来那天晚上没落下的吻还是惊扰了姜枣。
　　可就只是不喜欢这么简单吗？
　　会不会是她迟迟未回应让姜枣失望了？
　　郑嘉林不死心，重新弯唇一笑，声音却还是轻了许多：“那，我追妳，重新让妳喜欢上我，好不好？”
　　她说完，姜枣的脚步就停了。
　　郑嘉林去捕捉姜枣的神情，却发现她眼眶已经通红。
　　又红了。
　　郑嘉林心里泛起尖锐的痛。当时姜枣对她告白就已经哭过一次，没想到如今她向姜枣告白，还是让姜枣为难了。
　　再开口时，她故作轻松：“枣，别哭。没事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嘛。”
　　姜枣低头刻意不让郑嘉林看自己的脸。
　　郑嘉林安慰说：“真的没事啊，不在一起也会是朋友的啊。就算不在一个城市上学那手机上也可以联系的。”
　　她开玩笑说：“不会那么狠心，把我的好友也删了吧？”
　　姜枣不说话。
　　只想问她：
　　——为什么要现在才喜欢上我呢？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她会激动不已，像是被世界上最不可以思议的大奖砸中。
　　——或者干脆就不要喜欢我。
　　这样我就会一直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往后不会有任何的期待和遗憾，我会很快走出来，很快就会去迎接新的生活。
　　但是现在，她只能说不喜欢。
　　她其实不爱说假话。
　　河水漫上岸，又褪去，一波接一波。
　　霞光一点点弱了，最后在天际映出一片蓝调的时刻。
　　两人此时沿河的路走到尽头，前方就是地摊商业街。
　　郑嘉林问：“那再一起吃个饭？我请客，这边有个店的味道还不错。”
　　姜枣再一次拒绝：“不用了，妳做的已经够多了。”
　　郑嘉林静默了三四秒，才很长地叹了一口气，垂眼失笑说：“可我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姜枣张了张口，但还是没有解释，只说：“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的话，我要走了，郑嘉林。”
　　“等……”郑嘉林脱口而出。
　　姜枣偏头等她说话。
　　郑嘉林面上有片刻迷茫，好半天都没说出什么，最后也只是提醒她：“以后，要多联系我，妳需要我我会在的。”
　　姜枣安静看着她，欲转头说：“那，我走了。”
　　郑嘉林：“好。”
　　姜枣没按原路返回，似乎绕了一条小道回家。郑嘉林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直到商业街外又涌来一群人，把姜枣单薄的身影遮住。
　　等人群再散开的时候，郑嘉林已经看不见姜枣了。
　　又站了许久，郑嘉林双腿都有些僵，才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大概两百米后，她推开了一家装饰精致的饭店的门。
　　服务员上来问：“您好，请问预约吗？”
　　郑嘉林点头：“是六点半的时候二号桌的预约，请问现在还能退掉吗？”
　　服务员看了一下时间道：“抱歉，现在已经过了六点了，已经不能退了，要退的话需要提前半个小时。”
　　郑嘉林：“好，那现在就上菜吧。”
　　二号桌是靠窗的在角落的位置。
　　郑嘉林当时选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姜枣更好的看外面的风景，而靠角落则是因为安静。
　　桌上还摆了一小盆雏菊，店里本来是不安排这些的，也是郑嘉林加钱嘱咐了的。
　　她的预计里，姜枣会答应她，然后她们一起走到这边，刚好可以坐在这一起吃个饭。
　　现实却是，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桌边，安静等菜送上来。
　　后来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吃不完。想打电话叫沈染过来，在拿出手机的那一刻却又顿住，想了想还是算了。
　　菜上了半天才上完。
　　她怕不能好好表达心意，特意多点了很多，现在害怕浪费粮食，又只能一个人死死往胃里撑。
　　一边翻着和姜枣这段时间的聊天，一边吃菜。吃到一半，她错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把胃绞得生疼。
　　扶着墙仓促跑进卫生间，她就开始干呕。
　　最后二十分钟过去，什么也没吐出来。
　　在洗手台用手接起冷水扑在脸上，郑嘉林抬头一看镜子里面的自己，才发现似乎是已经哭过的样子。
　　她抹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
　　之前承诺时，只顾着想一定要喜欢上姜枣。没却想过她栽进去后，要是姜枣不喜欢她了。
　　她该怎么办？
　　-
　　东西最终还是没吃完，郑嘉林要了几个打包盒，把剩下的一些东西打包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郑慧还在办公，看见她回来了，并没有察觉出来什么异样，只是问了句：“和朋友出去吃饭了？”
　　郑嘉林点头：“还有些菜没吃完，晚上热一下还可以吃，妳也别工作到太晚。”
　　郑慧视线没移开电脑：“好。”
　　郑嘉林把手上的几个打包盒放进冰箱里，关上没的时候，突然觉得周围太安静了。
　　她回到房间，脱下精心准备的衣服，换上轻便的睡衣。系扣子的时候瞟见镜子里面，身高愈发抽条的自己，突然停了动作。
　　小时候她在燕平的家也有一面很大的镜子，她去上学前，都会在那面镜子前系好红领巾。
　　那个时候，她母父还没离婚。
　　两人那时似乎还很“恩爱”，所以家里充斥着欢声笑语，郑嘉林又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对外的面子也很是足。
　　是的，至少表面是这样。
　　本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结果郑嘉林偏偏有个习惯，就是喜欢观察人的面部表情。
　　所以她开始察觉到表面以下的不对劲，比如郑慧一闪而过的不耐烦，以及她爸畏缩刻意的讨好。
　　如果那时郑嘉林再大一点，懂得更多一点，就并不会说出来。
　　可偏偏那个时候她还小，所以不懂得遮掩。
　　除夕夜的饭桌上，她又看见郑慧露出了烦躁的表情，不加思索问：“妈妈，妳不爱爸爸了吗？”
　　餐桌上的人都愣了。
　　很多东西不说破，那它就只是在暗处有裂痕的镜子，勉强还是能够使用；一旦说破了，那裂痕被扩大，一下就成了碎掉的镜子。
　　郑嘉林那句话落下后，她爸不知就抽了什么疯，突然就发起脾气来，拍桌子、摔杯子，骂骂咧咧不断。
　　那天晚上郑慧连夜收拾行李，带着郑嘉林离开了家。她母父战战兢兢维持了七年的婚姻，一个晚上就没了。
　　七岁的郑嘉林开始和郑慧在各个城市不断周转，看着她妈一点一点重新打拼起来，再也没回过燕平。
　　很多时候，回到家看到郑慧劳累的表情，郑嘉林都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说错话的缘故？
　　于是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每一段关系里，她都装模作样忽视那些潜在的问题，这样就能将一段感情永远维持下去。
　　可为什么即使这样小心，也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
　　郑嘉林垂眼，抬手摸了摸面前冰凉的镜面。
　　凉意从指尖漫延到心脏。
　　她发现心脏在说：好想姜枣。
　　好想去见见姜枣。
　　可她又没维持住这段关系，只好对自己说：抱歉，现在已经不可以了。
　　

第43章 醒了
　　-
　　郑嘉林刚在床上坐好， 并没有把心里那些混乱的思绪理出个结果，就收到了沈染的电话。
　　她接起，但那边信号似乎不好：“林……子琪……逃……”
　　嘈杂一片， 像是烈风割着耳朵。
　　郑嘉林说：“我听不清，妳能不能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说。”
　　过了两三秒，那边传来沈染的声音：“能听见了吗？”
　　郑嘉林：“现在可以了，要说什么？”
　　沈染语气急切：“周子琪出事了， 她今天和家里吵了一架跑出来了， 手机也没带。’
　　“本来是说想到学校去找老师， 结果到学校这片附近就被家里人找到，当众吵了一顿被抓回去了。”
　　郑嘉林皱眉：“现在怎么样了？”
　　沈染说：“周子琪刚刚和我打电话说，还是想跑， 但又没地方去。林子……妳说我能不能把她接到我家来先待一个月啊？”
　　郑嘉林边起身换衣服，边说：“先别急着这些， 我现在就出去找妳， 我们联系一下女王，先让她和我们一起去周子琪家， 先把人接出来，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沈染堪堪稳定了一点：“好， 好，那妳快点出来——”
　　“我回来了。”
　　姜枣打开门， 朝屋里道。
　　赵蓝天还在和黄乐怡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 有一搭没一搭不知道在聊些啥，闻言说：“好， 小枣回来了，吃饭了吗？”
　　姜枣没吃，但现在并没有胃口， 干脆说谎：“吃了。”
　　这个谎言只有第一个字说得轻快，第二个字的时候就弱下去，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说这样的假话了，愣了一下。
　　赵蓝天叫她过去，姜枣就挤着沙发最边的一角坐下：“我刚刚在和妳妈妈商量，要不以后我们就搬去她们那边住？人多一些好照应。”
　　姜枣猝不及防：“啊？”
　　黄乐怡在旁边说：“妳们早就该搬过来了，春林这地方本身就落后了，我当初都在想应该早点把姜枣户口迁到我们那儿去，在那边上学资源要好些。”
　　姜枣盯着茶几一角，不答话。
　　赵蓝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样小枣？去大城市看看住住，总归是好一些的。”
　　姜枣闷闷：“嗯，反正我听外婆的吧。”
　　“好。那成。”黄乐怡显然是早有准备了，“那这几天妳们就可以把行李收拾了，我刚好是下个星期的票，妳们就跟着我一起过去。”
　　突然，姜枣问：“那水果店呢？”
　　两个大人皆是顿住。
　　过了一会儿，还是黄乐怡开口：“水果店这一时半会儿出租不出去，说这段时间把里边的东西收拾一下，能卖的就卖，不能的就丢了，其她的咱们之后再看。”
　　姜枣又去瞧赵蓝天的表情，发现她虽有落寞，但还是没有出说拒绝的话。
　　于是姜枣明白了，也不再吭声。
　　“那就这样吧。”赵蓝天看向姜枣，“过几天去水果店把那袋青枣提了，给妳留着吃。其她的水果分给街坊邻居算了。”
　　姜枣说：“好。”
　　赵蓝天叹了一口气。
　　落在姜枣耳里都是无可奈何。
　　电视里的电视剧又播完一集，赵蓝天似乎心不在焉，起身说去喝杯水。
　　姜枣侧眼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外婆似乎比以前也瘦了好多。
　　黄乐怡随便换了几个电视的台目，里面传出戏腔：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
　　[不想团圆在今朝——］
　　下一刻。
　　赵蓝天眼一黑。
　　站着好几秒都没动。
　　一下就栽到地上去了。
　　-
　　-
　　几天后。
　　水果店里，头顶的风扇照常吱呀吱呀转。
　　姜枣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林：枣，昨天我和沈染、周子琪还有方语出去聚了餐。大家都遗憾妳没来。］
　　[林：我们几个人聊了很多事情。其实这个假期才刚刚不过半个月，好像一下就发生了很多。］
　　[林：妳大概不知道，周子琪现在暂时住到沈染家去了。她前段时间又因为出省的事情和家里吵了一架，觉得呆不住了。打算这个假期就去外面找工作，先打工，以后自己赚钱上大学。］
　　[林：方语说，这次高考后忍不住还是去对了答案，估计自己考的并不是很好，名单里面的心仪学校全部无缘了，但还是要抓紧大学的这个机会，想多尝试一些东西，多方面发展。］
　　[林：沈染还是老样子，笑嘻嘻没个正形。不过最近她的桃花运突然很好，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人的表白了。现在有时还会跟我说自己也有些动摇，想谈个恋爱。我让她慎重。］
　　[林：至于我，我一切如常，都好。］
　　手机的震动突然停了很久很久。
　　[林：我就是想妳。］
　　[林：妳怎么样了？突然一下就没有消息了，大家都很担心。］
　　姜枣看完消息，安静了好久，去看店外春林的天，突然感觉一下就变了个样，似乎颜色并没有以前那样湛蓝。
　　春林似乎也变得陌生起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水果店门口进来，姜枣看去，是以前一个常来的顾客。
　　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一走进来就惊讶：“呦，好多天没来，这里面怎么感觉少了好多水果呢。”
　　姜枣把手机收回口袋，道：“您好，我们店马上就不开了，这几天的水果都是免费的，您看上什么直接拿就好。”
　　“这怎么就不开了呢？”那女人疑惑着，看见了姜枣的模样，“啊，妳是赵老板她外孙女吧，我之前看见过妳，妳外婆呢？”
　　“我上个星期来的时候，还看见妳外婆在外头拉架呢。老太太身子骨真是好，但也还是要悠着点的，妳外婆就是太爱热心了，什么事情都想去帮个忙。”
　　姜枣抿唇却问：“拉架？”
　　女人点头：“那时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孩跑出来了吧？家里人追过来就是打，当时就是在这门外头，好一群人围观呢，妳外婆瞧见了冲上去，就要把人拉开。”
　　“那家人也是个不讲理的，不小心还甩到了赵老板的手，后来也不说道歉。看得人是心惊胆战的。”
　　姜枣脑海里面，晃过几天前外婆回家时手里的擦伤。
　　末了淡淡道：“我外婆四天前走了。”
　　女人：“走了？”
　　姜枣说：“阿姨，妳要什么水果直接拿就好了，放的有一段时间可能不是很新鲜了，回去要早点吃掉。”
　　女人看着姜枣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懂了，叹气后没再说话。
　　最后她也只拿了一袋橙子。
　　但姜枣傍晚在清最后一批丢掉的水果时，在那堆橙子里面发现了多出来的两百块钱。
　　晚上七点，黄乐怡找搬家公司把最后的几个柜子和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拖走，让姜枣自己收了摊以后就回家去。
　　她们买了明天的高铁票，就要离开春林。
　　姜枣最后留了一袋青枣提走。
　　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终于把沉重的卷闸门压到最低下，锁好。
　　此时天刚刚黑了点，晚风和热意交杂在一起，扑打在人身上，吹得冷一下、热一下的。
　　她蹲* 在地上压着呼吸，轻轻喘气。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关门了？”
　　姜枣抖了下，抬头，看见了郑嘉林的脸。
　　今天郑嘉林穿得随意自然，并不像那天，一眼就瞧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现在她稍稍弯着身子，低头看姜枣：“我还想来买点水果来着。”
　　郑嘉林家离学校这片并不近，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跑到这边来买水果，姜枣能猜出来她的目的，不过似乎这人也并没想遮掩的意思。
　　姜枣站起身来，也不解释，就顺着她的话说：“这几天关门都比较早，之后可以早点来。”
　　说着，她把自己手上的一袋枣子打开，往郑嘉林方向递了递：“现在我只有这个了，吃吗？”
　　郑嘉林意外她突然这样坦然，失笑说：“吃。”
　　伸手拿了几个后，又听姜枣说：“我该回去了。”
　　郑嘉林问：“陪妳走到楼下，成不？我什么也不做。”
　　姜枣收回手里的袋子，盯她半天，最终还是点头说：“成吧。”
　　姜枣挑了条小路回家，这里嘈杂声小，一切都静悄悄的。
　　天色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从小巷子往天上望去，却依旧能感受到辽阔。
　　她没想到郑嘉林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真的什么也不做，连句话都不主动提一下。
　　就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沉默的都有些诡异。
　　还是走到了姜枣家楼下，郑嘉林才说了第一句话：“上去吧。”
　　似乎她今天来这儿，只是想确认下姜枣的安全一样。
　　姜枣却没动脚，偏了偏头，和郑嘉林那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对上。
　　郑嘉林被发现了也并不尴尬，笑道：“不上去吗？”
　　没由来的，姜枣脑海里面晃过一幅画面，说：“我当时看见过妳和别人接吻。”
　　郑嘉林一愣，好笑道：“这是在问我的罪吗？”
　　姜枣摇头：“不是，我是好奇。”
　　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亮开了。
　　姜枣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模糊，让郑嘉林走神了片刻。
　　不然怎么会听见姜枣问：“妳想不想和我接吻啊？”
　　“……”
　　“啊？”
　　郑嘉林没反应，暗中捻了捻自己指尖，发现有微弱的痛。
　　她问：“喝酒了？”
　　姜枣摇头。
　　又问：“所以是清醒的吗？”
　　姜枣点头。
　　郑嘉林走进了些，稍稍低头，双手托住姜枣的脸颊，摩挲时发现这颗枣已经是烫得惊心了。
　　先是额头贴住额头，她很清楚看见姜枣的睫毛细细颤个不停。
　　郑嘉林小声说：“枣。明天不会忘记，不会不认账吧？”
　　姜枣的睫毛颤得更快了。
　　也没再有耐心等她回复，郑嘉林就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姜枣的。
　　水果的清甜和松木香交织在一起。
　　两秒就分开。
　　郑嘉林问她：“什么感觉呢？”
　　姜枣通红着脸，说不出话：“唔……”
　　郑嘉林轻轻笑她，又低头去找她的嘴唇，这次和她接了一个黏糊糊的吻。
　　姜枣含糊：“……甜。”
　　也不知道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肆无忌惮亲了多久，最后都是气喘吁吁，似乎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了。
　　姜枣一只手掩嘴唇，说：“我真要走了。”
　　郑嘉林垂眼：“好。”
　　看着她上了楼梯，郑嘉林突然又说：“我明天再去水果店找妳，好吗？”
　　-
　　第二天，姜枣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拖着行李和黄乐怡去赶高铁。
　　外面是大雾，似乎今天的春林是一个大晴天，不过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她们都已经在高铁上了。
　　列车沿着铁轨慢慢驶出了春林。
　　姜枣看着窗外的大雾一点一点褪去，同时收到郑嘉林的一条消息。
　　[。：醒了吗？］
　　姜枣轻点键盘：
　　[醒了。］
　　接着慢慢回复：
　　[没有不认账。］
　　[我们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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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和亲人告别是一生要学习的话题，怀着遗憾拥抱明天也是。
　　

第44章 四年
　　-
　　“这才十月， 气温就降这么低了啊。”
　　“谁说不是呢，感觉昨天还穿着单衣呢。”
　　“我都让我妈把冬天的厚被子寄过来了，这鬼天气。”
　　外面是刮脸的风。
　　津南大学里， 道路上的人三三两两，脸贴着脸谈话，将寒冷的季节里的语言交谈添了几丝暖意。
　　而这话，又绕了几个弯， 断断续续传进刚从图书馆里出来的女孩耳里。
　　女孩约莫一米六几的个子， 里面是一件针织毛衣， 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小的双肩包。
　　被风一吹，她拢了拢衣领， 搓搓手，从口袋里翻出已经震动了好几下的手机。
　　消息都是从一个备注为“曲奇大王”的人， 那里发来的。
　　[曲奇大王：小枣子， 妳从图书馆出来了没啊？］
　　[曲奇大王：乔和阿杏都坐不住了，就等着妳一声令下， 好出去吃饭呢。］
　　姜枣一看时间，才发现现在都已经是七点多， 她一不小心又学过头了，还让室友也跟着等半天， 倒是不好意思。
　　[吃枣子不吐核：抱歉抱歉， 我刚刚从图书馆出来，妳们先直接去店里吧， 就是学校外面那家津南人家。］
　　[吃枣子不吐核：我都已经点好了，直接跟她们说就好。］
　　[曲奇大王：那要喝什么奶茶吗？刚好我们等一下就一起去买了。］
　　[吃枣子不吐核：就简单的珍珠奶茶吧，全糖。］
　　[曲奇大王：OK］
　　姜枣收回手机， 无奈笑笑。
　　今天十月二十二号，刚好是她二十二岁的生日。前几天的时候就和室友约好，出去一起吃顿饭简单庆祝一下。
　　结果到了这天，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忙，前段时间的比赛项目下来了，她入围了总决赛，马不停蹄就开始准备PP和各种内容。
　　直到现在，才总算有些消停的时间。
　　哈了口气，姜枣怕室友等急，随即加快了脚步。
　　路过学校广场上那面巨大的荣誉墙时，看到旁边几个人正背对着她，指着墙上的照片说：
　　“这次外院评奖的是谁啊？”
　　“姜枣吧？年年绩点都是第一，天天看到老师在群里艾特她。”
　　“长什么样啊，照片在哪里？”
　　“这里这里。”
　　“哇，她看起来好显小哦，还挺漂亮的。”
　　姜枣面上有些僵，视线并没有往那边看去，反倒是把羽绒服上的帽子带到头顶，步伐又快了些。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夸奖。
　　面对自己的照片时就更是尴尬。
　　扫了个电动车骑到店门口，一路上全身上下灌了一衣服的风，而其她几个人在店子里面早就已经坐下了。
　　曲可妍见她来了就招手：“小枣子！”
　　姜枣方才的那些寒意被室内的暖气驱散了大半，她点头走过去，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温柔的毛衣，在腾出的位置上坐下。
　　“总算来了妳，好不容易过个生日也不休息一下，没见到旁边哪个大学生比妳还忙的。”曲可妍边吐槽，边把手上早就买好的奶茶店递给她，“妳这一年，基本上是把能拿的奖项都拿了个遍了吧？”
　　姜枣摇头，拿过奶茶戳开：“哪里有那么夸张啊？”
　　一旁曹杏打断她俩：“唉唉唉，能不能先吃饭了喽？我肚子都咕咕叫。”
　　曲可妍：“吃吃吃，我也饿死了。”
　　乔盈盈笑着举起了奶茶杯子：“来，先为我们今天的寿星，以及终于结束的阶段性忙碌，干一杯！”
　　纸杯的碰撞声闷闷响起，伴随着笑语。饭菜的热气蒸腾上来，渐渐模糊了窗玻璃。
　　只是姜枣吃到一半，却突然收到了手机上面的一条信息：
　　[【菜鸟驿站】您有一个包裹已送达津南大学西门站点，取件码11-5-2265，请及时领取。］
　　乔盈盈凑过来看，看清上面的消息问：“这是哪个朋友寄的礼物吧？还是最近买快递了？”
　　姜枣摇摇头，她最近没买快递，而且也没有听身边有那个朋友说，要寄东西过来。
　　但是……
　　她复制了订单编号，转去微信小程序上搜索，果不其然，这个邮件的寄件人的信息又是被匿名了的。
　　上大学的第一年开始，她每年的生日，以及一些比较重大的节日上，都会收到一个这样匿名的邮件。
　　最初时候，她还想要去查询寄件人是谁，担心会不会是寄错了。结果快递公司在确认了邮寄内容对她没有伤害以后，就不愿再透露任何信息给她。
　　姜枣无法儿，只能就这么一年一年收下来。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桌子上，想，看来等下还得要去跑快递站一趟。
　　一抬头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眼前被摆了个约莫七寸的蛋糕，上头点着两根蜡烛，一个是数字“2”，一个是数字“3”。
　　她瞪大眼睛。
　　旁边三个室友齐齐说：“生日快乐！”
　　姜枣眨了眨眼：“妳们……”
　　曲可研笑说：“惊不惊喜？surprise！”
　　她们之前明明说好的，就只是简单吃个饭，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没想到这三个人还是偷偷准备了这么一出。
　　姜枣感动得鼻尖一酸，却被乔盈盈打断：“好啦！不准搞煽情那套，快点来许愿吹蜡烛。”
　　好吧。姜枣摸摸眼角，凑近蛋糕一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好？
　　她思索两秒。
　　世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烛芯细微的噼啪声。
　　就祝平平安安吧。
　　没缀上祝福的人是谁，因为她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每次期许时，总是这个盼望平安的愿望最强烈。
　　姜枣睁开眼睛。
　　“许好了？这么快？”
　　“嗯，好了。”
　　姜枣把蛋糕给每个人分了，坐下的时候听曹杏八卦地问她：“许了什么愿望？”
　　又被曲可妍着急阻拦：“哎呀，别问这种问题好吗！说出来到时候就不灵了。”
　　曹杏：“好喽，其实我就是想知道一下，我们枣子会不会也想恋爱什么的。”
　　姜枣一愣，才说：“没有这个打算吧。”
　　乔盈盈摆摆手：“我早就猜到了，小枣子一看就是那种清心寡欲的，少纠结些情情爱爱的也好。”
　　姜枣暗自失笑，低头用叉子戳奶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恍惚，这种评价她怎么记得在几年前自己也听过呢？
　　曹杏并不气馁：“那不一定啊，妳让枣子自己说嘛？谈过恋爱吗？”
　　姜枣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曹杏又问：“那有喜欢过的人吗？”
　　这次心空了拍，姜枣才点头。
　　眼前三人一脸比一个震惊。
　　“什么时候？”
　　“表白了吗？”
　　“现在还喜欢吗？”
　　问题如雨点般密密麻麻急切落下。姜枣太阳穴突突跳，在她们八卦的眼神中，叹气说：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吃完饭，天色已经是浓郁的黑，但是大学城这片依旧是热闹的。年轻的学生们裹着厚外套在街边流连，烧烤摊的烟雾伴着欢声笑语。
　　乔盈盈和曹杏先回去了，曲可妍因为还有快递，和姜枣跑了一趟快递站。
　　快递站九点就关门了，但好在两人运气好，八点五十多的时候踩点赶到。
　　驿站里货架林立，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气味。曲可妍很快就拿到了自己的，只是扫码出库后，一转头，发现姜枣还在货架边，问她：“小枣子，妳的还没找到吗？要不要我帮妳找？”
　　“没事没事不用。”
　　姜枣弯着身子在货架最底下那层摸索半天，总算是翻出来了一个很小巧的包装袋子。
　　袋子虽然很小却很精致，粉色的包装，封条是蝴蝶结的样式，就是因为运输中的磨损还是粘了灰。
　　曲可妍惊讶：“好可爱哦，这就是那个匿名邮件？这么小的包装，里面能是些什么啊？”
　　姜枣指腹在上面摩挲，能感受到包装袋下物件的轮廓，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宿舍里，大家都开始忙着洗漱。宿舍楼外时不时传出几声拖长的呼喊声，不知道是谁游戏又打输了。
　　姜枣觉得难听，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关紧，顿时声音就小了很多。
　　坐回自己位置上，姜枣盯着那个小包邮件，其实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无非几张明信片，和几句话。
　　确实不是什么很值钱的玩意儿。
　　不会让人过分在意和恐慌，但是却又无法忽视。
　　而且她也确定这是同一个人寄过来的，因为这几年明信片的风格都过于相似。
　　姜枣叹一口气，拆开包装。
　　最上面的明信片主体是一颗枣子，白色的光圈绕枣子一周，营造了类似星球的效果。
　　像旭日初升，又像心脏跳动。
　　不得不说真的很漂亮。
　　姜枣在一瞬间，从这样的风格中捕捉到熟悉的感觉。但脑海里晃过的面孔又被很快地排除，她不愿意去想。
　　接着翻到背面，只有一句印上去的“生日快乐”，显然对方连自己的笔迹都不愿意透露。
　　姜枣拉开书桌右侧的一个抽屉，里面还放着一堆明信片和信封。
　　看过以后，她把新的也一起放进去。
　　整整齐齐已经码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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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后有机会，会把这章的明信片图片发vb～
　　

第45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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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南这地儿， 出名的除了那座大学城，便是城郊山上的焚香寺。
　　寺庙落在山上，山路狭窄崎岖， 驱车不能直达，但每年依旧有络绎不绝的人会来这边祈福上香，津南本地人尤其多。
　　每到年末十一二月，姜枣周边的老师同学就都开始动身前往。
　　姜枣最开始来这边不太习惯， 最多是个凑热闹的心思。
　　后来去了几次， 渐渐就成了常客， 才琢磨摸出点味来：这往来间的人渴求的，无非就是一点安慰与盼头。
　　她也需要这点慰藉。
　　或许比旁人更需要一些。
　　而今年随着天气的渐冷，也到了这个时候。三个室友前天就已经结伴去过， 而那时姜枣还在忙着准备考试所以耽误了，今天再补上。
　　乔盈盈见她背了个包准备出去， 问：“是去寺里吗？”
　　姜枣把鞋穿好， 回她的话：“是的，再晚些时候的人又更多了， 我趁着还早先去跑一趟。”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乔盈盈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差不多是十一点， 三点能结束吧。刚好我和朋友今天也去那附近玩，回来的时候顺便去接妳？”
　　乔盈盈不像其她几个舍友， 她是津南本地人。两年前考完驾照后， 母父就给她提了车，现在想去哪玩都方便得很， 有事没事也会捎朋友一程。
　　姜枣想了想，也没客气：“成，那我下山前跟妳说一声。”
　　“好咯。”
　　虽说还没到十二月份最拥挤的时候。但如今十一月份出头， 前往焚香寺的人就已经很多了。
　　在山下的时候，出租车就已经有些走不动，姜枣看了下路况，不过也就是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干脆自己走过去。
　　到了大门，似乎已经能闻到山上隐隐约约飘下来的檀香味。
　　旁边各种卖杂玩的小摊，专挑精致打扮过的外地人坑。
　　姜枣撇过一眼。
　　视线却被另一头的角落吸引。
　　是个坐在台阶上乞讨的老婆婆，弯着身子跪在冰凉的石板上，面前摆着一个碗，压着一张纸，看不清写了些什么。
　　姜枣这些年很不能看这样的画面。
　　虽然朋友也告诉她，这些大抵都是装样子来骗人的，不要在意，可她每每看见总是走不动。
　　她叹气，低头去翻找自己的包，摸索着有没有点零钱。
　　刚好有几张散的一块。
　　她把散票拿出来，准备过去。
　　一抬头，却先瞧见有个人先她一步。
　　姜枣在来来往往人群的缝隙里，只能瞟见那是一个气质很好的女生。
　　头发留得很长，简单炸低了落在头后，长度差不多都已经过腰了，正背对着自己。
　　不知为何，姜枣多看了几眼。
　　走进了些，模糊能听见老人家在对她在说话：
　　“好人好报……平平安安……”
　　等姜枣走近的时候那人也已经离开了，她把自己翻出来的几张一元放在碗里，瞧见下面摆着的是一张二十，刚刚那人放的。
　　老婆婆把方才说的话又道了一遍：“好心人，好人有好报，一辈子平平安安。”
　　姜枣听过，没放在心上。
　　-
　　在焚香寺烧完香，身上好像也全是檀香的味道，这个时候心里是最平静的，就适合求签了。
　　姜枣来到津南三年多，每年都没有漏过这个环节。
　　大抵人永远都会对未知的事情抱有期许。
　　她按照流程一一走过后，僧人把求得的签递给姜枣，她翻开一看，顶上最大的几个字是：第十八签·上上大吉。
　　她看过，视线瞟下，签文是：
　　斜风几度隔音尘，流水忽然送故人。
　　姜枣的目光在“故人”两字上停了片刻，大抵明白了意思，觉得有些失望，但还是谢过了僧人。
　　像往年一样，僧人让她去领了条红布条，写上今年的愿望，系到一旁的树上去。
　　姜枣在一旁桌上拿过笔思索半天。想来愿望其实早在几天前生日上就已经许下过，现在倒还真是没什么想要的。
　　干脆就空着让一切自然发生罢了。
　　反正也只是图个好兆头。
　　她还回笔，朝寺庙边上的那颗树走去。树是一棵菩提树，下头已经围了一群的人，还算有序排着队。
　　树下则是放了几个香炉，旁边摆些自取的香烟条，不少人在点烟祈福。
　　烟雾缭绕里，姜枣听见旁边还有人在拿着刚刚求得的签，在对着手机解读。
　　“这个签好像是说我今年所得皆所愿。”
　　“那很好啊，我这就普普通通的，估计就是没什么太大变化吧？”
　　姜枣从人流中传过去，挤进树荫下，寻了个偏静的地方，踮脚把红布条系在树枝上。
　　听见一旁的人拿着手机在人发语音，小声嘀咕说：“这鬼地方的签一点儿不准啊，去年测个姻缘说的有模有样的，还桃花多，结果一年过去一个影儿都没……”
　　“还不如我自己的塔罗牌准呢。”
　　姜枣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听了这话才有了片刻停顿，朝那人看去。
　　一眼，就先被对方一头的金色卷毛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低着头，姜枣看不见她的脸，就盯着那卷毛随主人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红布条被风吹起，在姜枣指尖细缝里挠了下，她鬼使神差主动开口说：
　　“津南的焚香寺一般都是保平安和健康的，不太有人来这里求姻缘，妳可以换个地方试试。”
　　“换个地方？”
　　卷发女孩抬起头，语气疑惑，眼神却激动，出口问：“那我应该去哪——”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看清了面前站着的姜枣，而姜枣也瞧见她的模样。
　　两人皆是愣住。
　　该说是不是缘分呢？
　　姜枣缓慢眨下眼，心头忽就卸了力一般，欲言又止很久还是道：“好久不见了，沈染。”
　　“……好久不见？”
　　沈染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了，先是僵着脸上的笑淡去，再是哼笑下。
　　她大概是忍了忍，所以有几秒里一直不说话，但最终还是忍不住，毕竟她一直都不是个能藏事儿的性格：“的确好久不见哦，我想想是几年了？快四年了吧？”
　　“也不知道四年前是谁一声不吭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过也是，毕竟‘这人’本来就是开心的时候和妳做什么好朋友；不开心的时候呢，怎么说都不搭理妳，完全不把朋友当一回事儿的。”
　　姜枣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嘲热讽，面上表情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抱歉。”
　　她并不想解释些什么，可这样的态度却反倒又激怒了沈染：“就是抱歉吗？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了吗？”
　　姜枣想了想，问：“那，妳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当然过得不错，少一个朋友又不会少一条命，我自然要过得越来越好的。”沈染别开脸，语气却软了半分。
　　姜枣点头：“那就很好了：”
　　沈染皱眉：“很好吗？”
　　姜枣听出了她的不屑，叹一口气，不知怎么回复，先蹲下身子去地上摸索香条，点上火，企图用些别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沈染是一人就能够闹起来的性格，如今见姜枣这个态度，急了眼在旁边喊：“又不理人了？姜枣！”
　　姜枣捏着香，对着菩提树鞠了一躬。
　　还有功夫在胡思乱想：沈染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的，但是也很鲜活。
　　这是件顶好的事儿了。
　　大抵求签说的故人也就是如此。
　　而此时一旁的沈染却憋不住，急急说了句：“妳倒是轻巧得很，但妳知不知道，当初妳走掉后，郑嘉林过成什么样了吗？对她造成多少伤害？”
　　姜枣眼底一动，总算有了点情绪起伏来。
　　郑嘉林。
　　这名字好久好久没听过。
　　如今已经陌生得心里发涩。
　　随即片刻却又恢复了正常，对着菩提树又鞠了一躬。
　　起身后她没回头，只是问：“我伤害她什么了？”
　　沈染涨红来脸，嘴里冲出几个字：“妳当年知道还——”
　　突然又卡住，郁气跺脚：“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妳一定要走，难道就这么讨厌我们，这么讨厌她吗？朋友也做不成？”
　　姜枣捏着香的手抖了下，簌簌香灰掉落，险些烫着她的皮肤。
　　倒也不是这样。
　　她感叹沈染想象力的丰富。
　　当年她离开春林后，沈染连着好几个月都在给自己发信息，当然也不止是她。
　　不过姜枣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回复了一下，让她们不要挂念，后来就一律冷处理了。
　　其实更多的，还是觉得没必要吧。
　　现在也是，姜枣听着沈染的逼问觉得无奈，摇摇头。
　　“妳能不能不要装哑巴啊。”
　　“喂！”
　　沈染催促个不停。
　　不过姜枣高中时就练成了个本事：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自动屏蔽外界的噪声。没想到如今又排上了用场。
　　等过了一会儿，姜枣蹲下身子，把手上的香在香炉上插好时，才发觉沈染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姜枣没多想，只是以为对方喊累了放弃了。
　　她维持着这么一个蹲着姿势，余光稍稍朝后方瞟去。
　　原来是有个女生正朝这边走来，却被沈染挡在了半路。
　　姜枣这个仰视的角度，只能望见那人一小截的下颚线，但是审视这身打扮，她发现自己今天见过这人……
　　焚香寺山脚下，进门口。
　　乞讨的老人家那里。
　　当时的那一点儿古怪，此时被放大。
　　姜枣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摆沾上的香灰，能听见沈染对那人说的话：
　　“走了，别看了，这地方明明就不灵，妳还要年年来跑这么回。”
　　女生问：“在急什么呢妳？我这东西都没系上，系好了自己的妳就不管我的了？”
　　沈染又道：“哎呀算了算了，别系这玩意了，那边有东西晦气的很，妳就不要看了。”
　　似乎沈染这样的反应很怕让对方看见自己。
　　姜枣微微皱眉，有了猜测。
　　她将头稍偏了偏，越过沈染的肩膀，能瞧见对方的一小半脸，包括眼尾里的那一点红色的泪痣。印象里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泪痣。
　　姜枣愣了下，已经明白过来。
　　沈染仓促推着女生的胳膊想走开。
　　而姜枣站在原地没动。
　　她瞧着那人先是被沈染拉着走了几步，接着，意料之中地回过头来，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之后眼睛微微眯起，随即放空。像是一种了然，又像是一种沉默，又或者这两者都有。
　　姜枣身侧不自觉握紧的手松开，朝她轻轻点头。
　　头顶的红布条随风飘动，有的时候擦过额角，带起一片痒意。
　　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忽就具象化——二十二岁郑嘉林的模样。
　　就是眼前这样。
　　一时风声变大。
　　沙沙沙的。
　　

第46章 菩提
　　-
　　风穿过菩提树， 将无数红布条掀成一片浮动的浪潮。
　　细碎的影子在郑嘉林脸上掠过，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
　　沈染站在两人中间，只来回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四年未见的朋友， 应该是相互寒暄客气或者完全陌路的。
　　但显然姜枣和这两人都不是这么一回事。
　　和沈染， 是见面就被单方面抨击， 和郑嘉林，表面瞧着倒是不熟的很。可姜枣心里知道不该是这个算法。
　　尴尬似乎才是恰当的情绪，要是以前的她一定不会做这个先开口， 可如今场面静止三秒，姜枣却成了先出声的那个：“郑嘉林。”
　　许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所以大脑似乎也感到陌生， 说出口后空白了那么会儿。
　　“嗯。”郑嘉林目光在姜枣脸上细细打量着。明明没触及，却还是让姜枣觉得痒， 好半天才问她：“许了什么愿望？”
　　姜枣摇摇头：“没写东西，我挂了个空的上去， 想着就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似乎把方才沈染问的那些问题也全都一道回答了。可沈染听了只是“呵”了一声。
　　“空的？”郑嘉林开口。
　　“对。”姜枣说， “没什么特别想求的。”
　　于是郑嘉林就没再追问。
　　她捏着一根红布条， 绕过姜枣的位置，走向菩提树， 寻了一处稍高的枝桠将布条系上。
　　布条垂下来，上面的字迹迎着光，姜枣站得不远不近， 恰好能看清——
　　[平安健康］
　　这倒是和姜枣前些天许下的那个生日愿望很像了，她心里一动，问：“这是祝福妳自己的吗？”
　　郑嘉林看她一眼说：“差不多。”
　　没想过会遇见，更没想过遇见后还能说些什么，因为说什么都并不合适，只能任由气氛滑向沉默。
　　姜枣已经想离开了，别过头道：“那妳们好好玩儿，我也该回去了。”
　　“不一起走吗？”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郑嘉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也差不多结束，阿染早就待不住了。”
　　沈染立刻扯了下郑嘉林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我可不想和她一起走啊。”
　　这句话飘进姜枣的耳中，她撇撇嘴停下脚步，说不清有没有点报复心理，回道：“我都可以。”
　　于是，一个人来的焚香寺，但回去的时候却变成了三个人的队伍。
　　台阶弯弯绕绕的，上山的人流依旧不断，时不时堵住下山人的路，让她们只得夹在人群中，一点儿一点儿移动。
　　沈染显然还在生闷气，故意缀在两人后头十米的位置，中间还隔了三四个人。
　　姜枣趁着空隙的时间里给乔盈盈发了消息，告诉她可以过来接自己了。消息发出去后，她不经意瞟了一眼身边的人。
　　郑嘉林双手插在大衣外套口袋里，目光并无偏移，只是落在前方，侧脸在树荫下黯淡的阳光中显得疏离。
　　这或许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会刻意问那些的尴尬的过去，也不会去追究当时分别的缘由。
　　姜枣收回视线。
　　她似乎又漂亮了。
　　头发也长长了好多。
　　这样平静，许是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了，毕竟过去了四年。
　　四年时间已经足够将很多事情都淡化，比如以前一起烦恼过的数学题、一起心动过的歌、一起期许过的未来。
　　很多以前认为重要的东西，后来会觉得也不过如此。
　　所以即使当初确实难过，现在过得也很好吧？
　　姜枣最常想的其实是这句话。
　　她对郑嘉林一向是放心的，知道郑嘉林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分开后也就不常去挂念。
　　台阶一阶一阶走下去。
　　郑嘉林忽的开口：“我去了燕大。”
　　姜枣：“嗯？”
　　反应过来后补充：“恭喜。”
　　郑嘉林摇摇头：“我其实以为，妳会去燕平外语大学的。”
　　她的脚步似乎有那么一秒的停顿，很快又恢复平常：“不会是因为我才放弃了的吧？”
　　姜枣抿唇说：“没。不至于，我自己不想去罢了。”
　　半真半假的话。
　　如今的她，的确已经不至于为了躲一个人就放弃自己心仪的大学。
　　但当初的时候，她明明是为燕平外国语努力了三年的，到头来被情绪冲垮了，只想断得干脆些，这也是事实。
　　郑嘉林没再吭声。
　　一路沉默。
　　下到山脚时，乔盈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她降下车窗，朝姜枣招手，目光扫过她身旁的两人，用眼神示意：朋友？
　　姜枣点头，停下脚步转身。郑嘉林和沈染也随之站定。
　　乔盈盈走过来问姜枣：“如何呢？有没有抽到好签？”
　　姜枣说：“算是的吧，上上签。”
　　乔盈盈很自然地拍拍她的肩：“不错啊枣子，看来接下来一年会是非常好的一年。”
　　郑嘉林眯眼，视线落在乔盈盈搭在姜枣肩上的手上* ，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我走了。”姜枣回头和她们再见。
　　郑嘉林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好。”声音不大，被嘈杂的背景音衬得有些轻。
　　而沈染甚至不愿意打这个招呼。
　　姜枣并不纠结这些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门声闷响。
　　乔盈盈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的两人：“怎么不叫上一起？我车还能坐。”
　　“不用了。”姜枣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外面。
　　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两道身影渐渐变小。沈染似乎在说着什么，比划着手势，而郑嘉林站着没动。
　　山风吹起她大衣的衣摆和长长的发梢，人影渐渐模糊，终与寺庙人流融为一体。
　　直到车拐过弯，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人。
　　“去哪吃？饿了吧？”乔盈盈问。
　　姜枣“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等到车影拐了一个弯终于消失，沈染语气复杂地对郑嘉林说：“看到了？人家现在挺好的，还有人接送，潇洒得很。”
　　“妳在燕平的那个实习机会多好啊？妳还不愿意非要来这边，给自己找虐受吗？”
　　郑嘉林的目光从车子消失的地方移开，无奈道：“我都说了不是因为她，妳知道我不喜欢燕平那地方，太偏北了。而且津南这边和妳的城市也近。”
　　最后一句话沈染爱听，勉强消了气：“行吧，妳总有妳的道理，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那我真走了啊，下午的高铁快来不及了。妳一个人在这边多保重。”
　　沈染本来就不在这边住，学校也不在这儿。今天不过是得知了郑嘉林到津南来实习的消息，所以特意来看看。
　　但她也待不了多久，毕竟明天还要赶回去上课，所以下午就要走了。
　　“嗯。”郑嘉林点头，“路上小心。到了说一声。”
　　沈染上前，用力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妳也是。”
　　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阳光下那头金发格外醒目，“林子！”
　　郑嘉林抬眼看她。
　　“开心点啦。”沈染大声说，挥了挥手，这次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嘉林失笑：“知道。”
　　她又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触到里面一个坚硬的小小方角，是今天新求的签，折叠着，还没来得及看。
　　离开时，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车子消失的方向。
　　说来也是好笑的，姜枣大概还不知道她并不喜欢燕平，所以还会恭喜她。
　　她们两人，一个一直想来燕平，努力了那么久到了最后一步却放弃了；一个一直想远离燕平，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去了。
　　到头来，其实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
　　车子开出去一段，天色就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将原本还算明亮的天吞没。
　　雨点开始敲打车窗，很快就连成一片密织的雨幕。
　　“这雨说下就下。”乔盈盈调快了雨刮器，“还好妳上车了，不然都没有带伞。”
　　姜枣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嗯”了一声。
　　分神想起，郑嘉林她们带伞了吗？
　　她叹气摇头，晃掉脑海里面多余的想法，换了个姿势。
　　乔盈盈挑的餐馆店面是个网红店，装修是温馨的原木风格，明明还没到饭店，但是里头的人已经是满座了。
　　两人运气还算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
　　“刚才那两位，是以前高中的朋友？”乔盈盈倒了杯热茶推给姜枣，闲聊般提起。
　　姜枣捧着茶杯点头：“是的。”
　　“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乔盈盈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道。
　　“啊？”姜枣垂下眼，“很久没见了，有点生疏也正常。”
　　菜也陆续上来，味道不错，姜枣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流下。
　　周围的餐桌上人们交谈声哄笑声不断，吵得姜枣耳边嗡嗡的。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晃过郑嘉林的身影。
　　好像……比高中时更瘦了些。
　　“我去下洗手间。”姜枣吃到一半就起身，对乔盈盈说。
　　乔盈盈没多想：“好。”
　　洗手间在餐馆最里面，需要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光线略暗，只有尽头的一扇小窗，映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姜枣在洗手台接了点水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
　　就在此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姜枣从镜子里，看见了那张刚刚还在脑海中浮现的脸。
　　思绪还没完全理清，就断了。
　　郑嘉林看见姜枣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说：“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巧，也在这家吃饭？”
　　姜枣：“嗯……好巧。”
　　郑嘉林没去隔间，似乎也只是想来洗个手，走到姜枣身边，弯下身拧开水龙头。
　　她似乎淋了些雨，所以发尾有些受潮，肩膀上也湿了一小片，被姜枣的余光瞟到。
　　姜枣犹豫着开口：“没带伞吗？”
　　郑嘉林嗯了一声：“反正不着急，还在吃饭，等雨小了一些再走。”
　　“好吧。”姜枣把水龙头关上，随口道，“这次和沈染来打算玩几天再走？”
　　郑嘉林指尖一顿，垂下的眼黯淡了些，语气听起来忽然就冷了一分：“沈染今天下午就已经走了，现在应该也在高铁上。”
　　姜枣皱眉：“那妳不回去？”
　　“……”
　　“回去。过几天。”郑嘉林关掉水，直起身，也从旁边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我和她不是回一个城市，票买的不是同一天。”
　　她侧过头，看向姜枣的目光平静，却让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妳很希望我走吗？”
　　“啊？没……”姜枣听出来了她心情不好，默默叹气，还是说错话了，于是干脆闭了嘴。
　　一时间，只剩下外面隐约的喧闹声。
　　“我先走了。”姜枣一只脚迈出。
　　却见郑嘉林突然抬头问：“是不想让刚刚那人看见？”
　　“嗯？”姜枣没听懂。
　　郑嘉林又问：“女朋友吗？”
　　姜枣一愣：“什么？”
　　郑嘉林神色淡淡：“刚刚来接妳的人。”
　　姜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朋友罢了。”
　　郑嘉林点头，又问：“那有对象了吗？”
　　“对象？”姜枣浑身一震，倏然看向郑嘉林，对方却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
　　姜枣抿唇：“为什么要问这个？”
　　郑嘉林一笑，说：“没什么，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她就是有些忍不下去了。
　　明明没有见面的时候，其实也觉得还可以的。可以靠着那一点自欺欺人的距离，和每年固定的仪式，还能勉强维持住平静。
　　可一旦靠近了，所有防线都在瞬间变得脆弱起来。
　　水龙头滴答落下几滴水珠。
　　郑嘉林安静看着姜枣，又想起几十分钟前她坐上那个不知名朋友车的场景。
　　现在的姜枣，身边已经全是她并不知晓的事物和人了。她想象过无数次，也期待过某天忽然重逢的场景。以为自己至少表面能装作不在意，但事实上她装不住。
　　她不是姜枣，现在她才是在乎的那个人。
　　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想知道她身边有没有别人。
　　想知道空白的红布条上，是否还有一丝一毫与自己相关的期盼。
　　这些她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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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的宝子发现内容对不上的话，那是因为我上一章替换了[可怜]
　　

第47章 热点
　　-
　　沉默在这一方蔓延。
　　姜枣的手因为过了一遍冷水的缘故， 现在是冰凉的，这凉意还顺着皮肤蔓延至全身。
　　问出那句“有对象了吗”的人是郑嘉林，可先抽离， 将那个问题轻轻搁置，仿佛从未提出过的，也是她。
　　如今郑嘉林已经恢复了平常：“走吗？出去了。”
　　姜枣回神：“啊，好的。”
　　出了卫生间， 姜枣和郑嘉林各回各的位置上。姜枣特意用余光留意了下， 郑嘉林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里的， 沈染果然已经回去了。
　　乔盈盈也看见了郑嘉林，等姜枣落座后问她：“那不是妳朋友吗，也来这边吃饭？”
　　姜枣说：“是的， 赶巧碰上了。”
　　乔盈盈笑：“赶两会巧了都。”
　　那可不是。
　　看着眼前的菜，姜枣更没了什么胃口， 草草吃了几口就说饱了。
　　十多分钟过去后， 两人都吃的差不多，准备回去。但一看外头的雨却没有如预想变小， 反而越发绵密起来。
　　好在乔盈盈带了雨伞，虽然两人打一把挤了些， 但也不过就几段路，毕竟车就停在旁边。
　　可姜枣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 郑嘉林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位置， 面前的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正低头看着手机。
　　“雨这么大， 她怎么走？”乔盈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
　　姜枣收回视线，沉默了几秒， 开口：“盈盈，能不能，载她一程？她没带伞。”
　　乔盈盈挑眉，很快点头：“行啊，举手之劳。住哪问了吗？”
　　姜枣顿了顿：“我问问看。”
　　她拿起手机想发个消息，但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直接起身，穿过几张桌子，走到郑嘉林面前。
　　郑嘉林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雨太大了，”姜枣说，声音在喧闹的餐馆里显得很轻，“妳要是不介意，我朋友可以送妳一程。”
　　郑嘉林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口正望过来的乔盈盈，又落回姜枣脸上。
　　她似乎在犹豫，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才露出一个客气的笑：“会不会太麻烦？”
　　姜枣抿唇：“或者妳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回去吗？”
　　她的语气并不客气，叫郑嘉林意外，但还是说：“那就……谢谢了。”
　　车子在雨幕中缓慢穿行。雨刮器摆动的频率已经很快，但车窗上雨水堆积的速度也很快。
　　车内很安静，只能听见雨声和空调制热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姜枣和郑嘉林都坐在后排，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塞下一个人。
　　“住哪个酒店？”乔盈盈问。
　　郑嘉林报了一个酒店的名字，离这里也不算远。
　　“来旅游？”乔盈盈随口闲聊。
　　“算是。”郑嘉林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温和，“过几天就会走了。”
　　姜枣余光看见她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十多分钟后，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雨依旧滂沱，从车门到酒店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足以让人湿透。
　　“谢谢妳们了。”郑嘉林推开车门前，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乔盈盈说：“没事没事，也算认识个朋友。”
　　而姜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点了点头：“嗯。”
　　郑嘉林下了车，关上车门，小跑着穿过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店大门后。
　　“走吧。”乔盈盈重新启动车子。
　　姜枣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那里已经不见郑嘉林的身影了。
　　她靠回座椅，心里那点紧绷感，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慢慢消散，却又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余味。
　　“妳这个朋友，感觉挺客气的。”乔盈盈重新发动车子，评价道。
　　姜枣“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微信，翻到手指都要酸了，才找到那个很久未打开过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四年前那句“我们结束吧”之后，郑嘉林过了几天才回复的一个简短的“好”。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她最终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算了。
　　她想。顺其自然。
　　而就在车子驶离后不到五分钟，郑嘉林从酒店里又走了出来。
　　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她站了很久，她才终于迈步，却不是回到酒店内，而是沿着人行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酒店。
　　事实上她根本就没有定什么酒店。
　　那家酒店，只是她上车后在手机地图上匆忙选定的地点，一个距离她真实住处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一会儿，看到了一家便利店，运气不错地买到一把伞。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拐进一片的居民区。乘电梯到了十二楼，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左手边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被人收拾得很整洁。
　　窗边的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文件，还有一份未完成的报告。
　　郑嘉林脱掉被雨打湿了大半的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可以远远望见津南大学校园里几栋高楼的轮廓，在夜雨中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在焚香寺求来的签。
　　纸张被体温悟得有些软了，她小心展开，签文在台灯下清晰起来。
　　第三十签·上上大吉。
　　从此活水绕门庭，直引心源到蓬山。
　　郑嘉林看着那两行字，指尖轻轻抚过“心源”二字，心脏似乎陷下去些许，唇角却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
　　雨下了整整两天才停。津南的秋天被这场雨浇透，气温骤降。
　　这不像津南往年温吞的秋天，倒让姜枣无端想起了春林。春林一直都是个多雨的地方，一年四季的雨似乎从未停过，又潮又冷。
　　而也就是津南雨停后的那个晚上，姜枣收到一条来自郑嘉林的消息。
　　[。：我已经回到燕平了。］
　　后面还跟了一张燕平飞机场的照片。
　　姜枣看过了，但是没回。
　　心里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完全平静。
　　不过她的生活还是慢慢回到了原有的轨道。比赛项目进入最后阶段，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路，和队友反复商讨方案。
　　所以有再多情绪都必须被压下，无暇去思考些别的事情来。
　　直到一周后的周五下午。
　　“妳这件羽绒服都穿三年了吧？”宿舍里，曲可妍打量着姜枣身上的米白色外套，“该换件新的了。”
　　“还能穿。”姜枣说着，视线依旧没离开过电脑。
　　曲可妍凑过去看了一眼：“哎呀，这个几天前不是都已经搞完了吗？怎么还在看？”
　　姜枣摇头：“确实搞完了，但我想再确定几遍。”
　　曲可妍既佩服又头疼：“妳真不怕把自己脑子学坏了。走嘛，陪我出去逛逛，刚好妳也买几件新衣服嘛，整天宅在宿舍，都要长蘑菇了。”
　　姜枣“唔”了一下，其实大脑没在思考这话。
　　曲可妍却以为她同意了：“好嘞，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姜枣茫然抬头：“啊？”
　　糊里糊涂的，她就这么被曲可妍拉到了津南市中心的商业街去了。
　　周末的午后总是热闹的，尤其是商业街里，正是人挤人的盛况下。
　　她们逛了几家店，姜枣没什么实在购物欲，大多数时间只是陪着兴致勃勃的曲可妍，看她试穿一件又一件衣服，给出一些“还行”“不错”的评价。
　　这会儿曲可妍又挑了几件衣服进了试衣间，而姜枣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刷着手机。
　　店内WiFi信号不稳，网页加载的圆圈徒劳地转着，迟迟不肯前进分毫。
　　姜枣等得有些烦了，指尖在屏幕上轻划，下意识点开设置，准备切回移动数据，屏幕顶端却突然冒出一条新的消息。
　　[已连接至“LIN”］
　　姜枣的手指顿住。
　　第一反应是，又认识的人在附近。
　　之后忽地意识到：这个热点的名字？
　　她记得高中时，自己和郑嘉林去霖城参加英语竞赛，离了家，她的移动数据很快就用完了。
　　当时郑嘉林坐在她旁边，从她皱眉苦脸的表情中瞧出了不对劲，主动凑过来了解情况，肩膀贴着她的肩膀，对她说：“那连我的吧。”
　　于是姜枣手机里面就多了一个热点。
　　热点的名字就是“林”的拼音，所以她一眼就记住了。
　　此时心脏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全都是衣店里面的衣架……
　　她站起身，朝更衣室里喊了一声：“小妍，我出去下，等下再回来。”
　　曲可妍隔着门朝她说：“好的，别走丢了啊！”
　　出了衣店，街上人来人往，让人一眼望过去只能心里发愁。
　　姜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信号，现在是三格，说明热点的主人的确离自己不远。
　　她不自觉朝街道中央走了几步，环顾四周，细细打量着每一个人。
　　不是。
　　不是。
　　不是——
　　眉头都皱得太久有些疼了，她又低头去看手机的信号，刚好也就是那个瞬间，信号条从三格一下跳到了四格。
　　姜枣心跳快了起来。
　　缓缓抬起头，这次顺着人群中间的细缝，她一眼就望见了郑嘉林的背影。
　　姜枣紧皱的眉头忽就一松。
　　对方今天的头发被仔细梳起，扎成一条很长的辫子。而她的旁边还有几个人，边走边聊些什么。
　　某个瞬间里，姜枣看见郑嘉林微微侧过来脸，是在笑着的。
　　不是要回去的吗？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结果这人不仅没回去，反倒交上朋友来了？
　　恼火、荒谬以及她不愿细辨的一丝涩意，泛上心头。
　　姜枣在这几人身后跟了几十秒，才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边。
　　镜头拉近，画面聚焦在那个侧脸上。郑嘉林正微微笑着听旁边说话，眼角弯起很是温柔。
　　咔嚓一声拍下。
　　接着她点开通讯录，翻出郑嘉林的聊天框。那句回燕平的消息甚至就还在上面，此时看起来却像是在嘲笑她的好骗。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吃枣子不吐核：照片］
　　[吃枣子不吐核：？］
　　[吃枣子不吐核：所以是回去后又回来了吗？］
　　按下发送键，她抬眼，紧紧盯着前方那群人。
　　只见郑嘉林没过多会儿，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几乎是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显顿住了，脚步停下，脸上的笑意也僵住。
　　一行人也一同停住，大概是问了什么，但郑嘉林只是摇头。
　　过了一会儿。
　　郑嘉林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面，回头，直直和姜枣的视线对上，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对她轻轻点了点了头。
　　-
　　奶茶店里，姜枣和郑嘉林都点了全糖的珍珠奶茶，此时正面对面坐着。
　　方才和郑嘉林走在一起的几人已经走了，姜枣也半路放了曲可妍的鸽子，现在就只剩她们两人。
　　空气中漂浮着奶茶甜腻的香气和古怪的气氛。
　　姜枣吸了一口的珍珠，方才的气愤已经全数化作了郁闷和不解，直接就问她：“为什么不回去？”
　　郑嘉林用吸管搅拌了下奶茶。
　　“没为什么，在这边找到了不错的工作，所以就留下了。”
　　姜枣又问：“但妳在燕平难道就找不到吗？明明那边才是更好的选择吧？而且妳的大学也在那儿，认识的人也要多一些。”
　　郑嘉林摇头：“不适合我。”
　　姜枣：“但是……”
　　郑嘉林温和地打断她：“但是什么呢？姜枣。妳认为最好的，对我来说不一定是最好的。我只是不喜欢燕平，所以选择离开了，就这么简单而已。”
　　简单几句话，既解释了自己留下来的原因，又潜移默化地把姜枣心理那份担忧化解了。
　　姜枣一愣，默默把嘴闭上。
　　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会儿才意识到，好像的确是的。无关爱情和其她什么，她还是一如既往会觉得郑嘉林拥有的应该是最好的，这是一种习惯了。
　　“好吧，那我也会祝贺妳的，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姜枣把杯子里面的珍珠拨开，又提出了一个更让自己在意的问题，“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总是会轻而易举就相信郑嘉林的话，这也是她的习惯。
　　这回，郑嘉林安静了许久，没正面回应她这，反而问她：“妳不是讨厌我吗？”
　　姜枣眨了一下眼，问：“这话是谁说的？”
　　郑嘉林说：“如果讨厌的话，那和我在一个城市，其实不会让妳觉得难受或者不自在吗？”
　　姜枣呼吸滞了一瞬。
　　奶茶店的嘈杂声瞬间退远。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果然不舒服吧？”郑嘉林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眼里那点苦涩似乎深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不知道的时候就可以当作没有，可现在妳知道了，还能忽视吗？”
　　郑嘉林盯着姜枣的眉眼，似乎已经在姜枣的角度，将所有的感受都已经思考了个遍。
　　最后的时候，才终于道出那个自己一直在担心的事情：
　　“如果忽视不了的话，怎么办？”
　　“还要像以前一样跑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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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已燃尽，明天再修一遍
　　

第48章 在意
　　-
　　心脏被刺了下， 流出酸水。
　　握着杯子的手一紧，姜枣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郑嘉林瞧见她这样， 忽又觉得不忍心。姜枣为什么要走，其实她早就有了答案。
　　四年前是一道伤口，留下的疤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些，更多藏在地下的， 她也不愿提起， 让姜枣反复伤心。
　　所以想说：算了。
　　可这时，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忽地响起。
　　姜枣浑身紧绷着，下意识看去，瞥见屏幕壁纸中心是一小个粉红的圆， 但没等她看得再清楚些，手机就已经被郑嘉林拿起了。
　　她尴尬收回视线， 指尖扣着杯壁， 怅然时莫名感到那屏幕上的壁纸，似乎有些眼熟。
　　让她想起前些天收到的那张明星片。
　　一抬眼， 她正好就发现郑嘉林正在看自己。
　　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琢磨。
　　但她说的话却是对着手机那边的人：“好，嗯， 我明天下午有时间，到时候过去。”
　　短短几秒， 郑嘉林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离开了通话页面， 回到了她和姜枣的聊天框里，姜枣最新发的消息还安静躺在上面。
　　郑嘉林又多看了一眼， 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不知是该开心姜枣一次性给发了三条消息，还是好笑于这三条消息都是在质问她的。
　　这还是四年里的头一回。
　　应该纪念的。
　　她用指节敲了下屏幕， 不知想起什么来，问姜枣：“为什么没删掉我？”
　　啊？
　　为什么没删？
　　姜枣想了想，觉得这要问四年前的自己才行了。
　　四年前她的确有冲动删掉这个好友，后来怎么就忍住了？似乎是由什么东西拉了她一把，让她没能狠下这个手。
　　她眼前晃过一个画面，并不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那天郑嘉林站在河边，故作调侃地问她：不会那么狠心，把我的好友也删了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里，姜枣反复想起那个时刻。
　　于是真就没狠下心来。
　　她又抿了一口奶茶，不打算把这事告诉郑嘉林了，鬼使神差反问她：“那妳为什么不删掉我？”
　　吸管戳到杯底，纸壁与塑料摩擦出声。
　　郑嘉林眼底暗了暗：“……妳怎么知道没有？”这语气像是生闷气似的。
　　姜枣茫然：“那？”
　　郑嘉林别过头，看向窗外。
　　那四年里，其实她一共删过姜枣三次。
　　第一次，是她发现姜枣一声不吭就搬家了，她赌气单删姜枣，却在得知赵蓝天走了以后加了回来。
　　第二次，是录取学校公布的那天，她在学校的公众号上看见了姜枣去了津南大学，失望删了对方，甚至拉了黑名单。
　　却只持续了两天，她总忍不住想万一姜枣会发消息，但是自己没看见呢？所以还是加了回来。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第三次，是去年她妈突然和自己说，认识了个不错的人，打算要结婚了。
　　那时郑慧自她七岁以后，第一回像是释然了一样，和她说对未来有了期待，不再纠着过去不放。
　　郑嘉林那时忽然觉得，她也是时候要往前走了。
　　所以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删掉姜枣。
　　那次她的确做得不错，因为和前两次比起来，她至少持续了两个月。
　　然后……
　　郑嘉林眼神落寞了些，道：“就这样吧，如果妳实在不舒服，可以假装我并不存在，我不会去打扰妳的生活的。”
　　姜枣抿唇，有些不是滋味：“不用管我，妳好好过自己的就行了，我不会在意的，也不会不舒服。”
　　“嗯。”郑嘉林慢慢起身，拿过自己放在旁边的包，“那我走了，姜枣。”
　　她转变太快，姜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下意识问了句：“走了？”
　　留给她的，是郑嘉林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
　　瞧着人看不见以后，姜枣紧绷着的背一下就松了。
　　她打开一旁桌上的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从四格掉到三格，三格慢慢滑到两格、一格。
　　再过一会儿就直接消失不见，成了移动数据的图案。
　　本来她是真的很生气郑嘉林欺骗自己的，现在莫名其妙全散了，反而添上一丝愧疚来。
　　姜枣一愣，怎么感觉被带偏了呢？她敲敲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她慢吞吞喝完了一杯奶茶，也平复的差不多，才起身准备走人。
　　可站起来，视线飘过郑嘉林刚刚坐着的地方，才发现旁边还摆放了几张纸。
　　姜枣走过去拿起。
　　一看，连着有三四张，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的，都是些建筑的图纸。
　　不用多想都知道，这大概是郑嘉林工作上需要的文件。
　　她怎么会这么粗心？
　　姜枣翻出手机来，顾及不了什么其她的，直接给郑嘉林发了消息过去。
　　[吃枣子不吐核：妳的图纸是不是落下了？］
　　[吃枣子不吐核：图片。］
　　她又坐下，心不在焉刷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消息，但是过去十多分钟都没回应。
　　有些等不及了，她干脆直接拨个电话过去，可对面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着两个电话都没接。
　　姜枣握着手机，不免忧心起来。
　　这才分开短短一个多小时啊。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看着那两个未接电话，有些迷茫。
　　已经没什么方法可以联系上郑嘉林了。
　　眼底一颤。
　　不对，好像还有一个。
　　她叹气，最终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沈染。
　　-
　　三十分钟后，姜枣乘坐出租车在一栋小区门口停下。
　　车门关上，她打量四周。环境还不错，地下餐馆、便利店、娱乐设施都有，绿化环境也好，唯一不足的可能是树荫太密，导致阳光有些进不来。
　　这倒是让姜枣想起来自己以前在春林的家，那个小区里的树也是这样茂盛的，不过楼房最多只有六层，没有这边高。
　　低头看一眼手机里的地图定位，她发现这地方里自己大学不过是五六公里的距离。
　　这也是巧合吗？
　　她关掉手机，按照沈染说的地点，找到三栋，乘电梯到十二楼。
　　在1205牌号的门前停住。
　　打算伸手敲门时，却突然不动了。
　　从商业街走到这里，她似乎是憋了一股气的，想不了那么多，现在就差这么最后一步，才后知后觉心怯起来。
　　不像商业街，毕竟这里是郑嘉林居住的私人场所。
　　郑嘉林不在怎么办？
　　郑嘉林要是真的在又怎么办？
　　她把手里那份文件拿得更紧了些，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是来办正事的。
　　然后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缓慢三声。
　　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过了几秒都没反应，姜枣于是打算再敲一遍，终于听见了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三四秒后，房门被打开。
　　姜枣开口想说话，却在看见眼前场景后消了声。
　　郑嘉林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因为过长还没有干透。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睡裙，领口稍低，锁骨清晰可见，肩头被水浸湿一小片，黏在皮肤上，腰线处也被衣绳勾勒出来。
　　看见姜枣后，她显然愣了下，之后表情才渐渐舒缓，垂眼问：“怎么了？”
　　姜枣姜枣的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虚虚定格在半空，把手上的东西推出去：“那个，妳东西忘了。”
　　郑嘉林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明白过来：“谢谢，还辛苦妳跑这么一趟……我刚刚在洗澡所以一直没看手机。”
　　姜枣点头，其实看她这副模样，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倒是有些窘迫了。
　　现在东西也送到，她退后一步想说再见的话，却被郑嘉林一把拉住。
　　“进来坐坐？”
　　“嗯？不用了。”
　　郑嘉林没松开手，因为刚刚洗完澡的缘故，她浑身都还是温热的：“不* 是说‘不会在意，也不会不舒服’吗？”
　　“对，但是……”姜枣支支吾吾，察觉郑嘉林拉住自己的手不经意贴着指缝蹭了下，她很努力克制着才没有跳起来。
　　郑嘉林平静问她：“如果没有不舒服，妳的脸为什么要红成这样？”
　　姜枣猛得一抖，抬头狠狠去瞪眼前的人，情急之下出口：“我没有，我很舒服！”
　　“……”
　　话落，空气凝固了两秒。
　　姜枣察觉自己话里的奇怪，尴尬得脸更红了些。
　　从今天见面开始，她就一直积着一股气，好像无论她说什么，郑嘉林最先给出的反应都是不信任，就算表面敷衍过去了，姜枣也知道她是不信任的。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以前，郑嘉林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相信自己的那个。
　　忽然，姜枣听到一声闷笑，疑惑看向郑嘉林。
　　郑嘉林嘴角笑意未消，语气有些无奈，没再逗她：“好吧，我知道了。”
　　她手上使力，把姜枣往屋里轻轻带了下，之后又缓慢松开：“进来歇一会儿吧，刚好我要做饭了，吃个饭再走。不用想太多，就当是我感谢妳帮我送趟稿纸。”
　　说完以后，她没等姜枣答复就转身进了屋里，实际上也是无声堵住了对方拒绝的机会。
　　姜枣僵在门口两秒，看见郑嘉林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进了厨房。
　　“郑嘉林。”姜枣轻声喊她。
　　郑嘉林自顾自问：“吃不吃可乐鸡翅？刚好冰箱还剩些。”
　　姜枣：“不用了。”
　　郑嘉林自动忽视了她语气里的纠结：“那虾仁呢？”
　　姜枣瞧她这样，突然就没了计较的力气，抬腿迈过门槛走进来。
　　她扫视过周围，其实屋子并不大，却很干净，装修用的是偏暖色调，透露出温馨。
　　有些走神，姜枣在沙发上坐下，却察觉自己压到了什么东西。
　　她起身把那东西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个软乎乎圆滚滚的枣子玩偶。
　　姜枣和那枣子的眼睛对视一会儿，想起以前见过她。
　　是当时郑嘉林想送给她，但被自己拒绝了的那只。
　　没想到郑嘉林还留着。
　　厨房里已经渐渐响起油下锅的噼啪声，飘来淡淡的香气。
　　姜枣把枣子放下，看向郑嘉林在厨房里面忙碌的身影，心头漫上难以言喻的酸楚来。
　　为什么还要留着啊？
　　这些天来头一次的，她想问问郑嘉林。
　　妳这四年怎么样呢？
　　

第49章 心知
　　-
　　“想喝点什么？椰奶可以吗？”
　　郑嘉林问， 偏头时看见姜枣拿起的玩偶，轻挑眉。
　　“啊！”姜枣抬眼，此时手上的枣子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这么僵着，“可、可以的，”
　　郑嘉林从冰箱里面拿出一盒椰奶，在旁边微波炉热了一下， 放在姜枣面前的茶几上。
　　弯下身子时， 她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个枣子玩偶， 最后落在姜枣脸上。
　　姜枣睫毛兀地一颤。
　　“妳当初没收下这小家伙，我就让她陪着我了。”郑嘉林伸手拨了拨那枣子头上的根，指尖无意间蹭过姜枣的手， 带起一片痒意。
　　姜枣眼睫也像被拨动一样，又颤了两下， 闷闷应道：“嗯……”
　　郑嘉林又看了她两秒， 才转身回厨房。而姜枣捏捏那枣子后把她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椰奶。
　　微热的， 盒子上还残留着些从微波炉里出来后遇冷凝结成的水珠。
　　沾得手心湿了片。
　　十多分钟后，郑嘉林把抄好的虾仁以及几道小菜端上桌。因为屋子比较小， 没有专门的餐桌，两人就在茶几边凑合。
　　虾仁放了很多辣， 看起来红通通的。姜枣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舌根微微发疼，却是她习惯的味道。
　　津南人口味都很淡， 不像春林那边无辣不欢，这也是久违了。
　　“味道怎么样？”郑嘉林偏头，语气随意， 但眼神中却似乎透露出一丝紧张。
　　“很好。”姜枣点头回应，很合她的胃口，只是两人的关系让她说不出多余称赞的话。
　　郑嘉林却像是放松了下来。
　　等吃了几口后，姜枣瞧见郑嘉林被辣红的耳尖和嘴唇，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妳能吃这么辣的东西？”姜枣问着，又看向郑嘉林给自己拿的那杯椰奶，没有特意加热，还是冰凉的，“又是辣的又是冰的，妳现在的胃已经受得了？”
　　郑嘉林拿着筷子的手一顿，说“差不多，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至少吃这一顿是没事的。”
　　“哦……”
　　姜枣轻咬下筷子尖，低头扒自己的饭，不再瞎操心了。
　　虽说她知道，四年时间能够把很多遗憾、很多在意的痕迹都淡去，却不知道像胃病这种伴随郑嘉林从小到大的东西也真能好转。
　　毕竟她当年在手机上面搜的那些资料，都说这东西大概率是好不了的，是伴随一辈子的痛苦。
　　那现在，大抵就是伤口真在愈合了。
　　身体上的、情感上的都是。
　　吃完饭，姜枣说帮忙洗碗，却被郑嘉林拦下了，反问她：“这种事情该是主人做的，除非妳想和我在一起？”
　　姜枣接不上这话，生生把自己憋红了脸。
　　郑嘉林才笑着转身说：“开玩笑呢。”
　　姜枣盯着她的背影，一口气把手上的椰奶喝到底，直到已经吸不上来什么东西，她才松口呼吸。
　　摇了摇空掉的盒子，她环顾一周，在一旁的书桌边上发现了垃圾桶。
　　她走过去，把盒子丢进去，起身的时候，却发现书桌上的几份文件下面似乎压着东西，大抵是几张明信片。
　　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姜枣偏偏从那一角图案中察觉出眼熟。
　　是个粉红色的图案，只露出来一小块。
　　姜枣皱眉，眼皮跳了几下，伸手轻轻将明星片往外拖了点。
　　已经看清一半图案，姜枣心空了拍，几乎已经确定那是什么。她不再犹豫，直接把明信片整个拿了出来。
　　那明信片的中心是一个枣子，周围围了一圈白色的光环。
　　一模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上个月姜枣22岁的生日的匿名邮件里。
　　她又去看下一张，下下张……直到最后一张明信片，全部都是她收到过的。
　　自欺欺人许久，不愿相信、不愿琢磨的事，现在就摆在眼前。
　　姜枣手指颤动着，拿起一把明信片走到厨房，看着郑嘉林低头洗碗的背影，心尖被刺了下。
　　她努力平稳地开口：“郑嘉林，这是什么？”
　　“嗯？”郑嘉林偏过头，沾湿的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看向姜枣，在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时，眼底闪过惊诧，后又变成了然。
　　水流还在哗哗淌着。
　　被郑嘉林关上。
　　没有姜枣预想之中的慌张或者是辩解，郑嘉林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用手指绕过几缕碍眼的头发别到脑后，才开口：“怎么了？”
　　窗外正是夕阳落山，余晖经过玻璃折射到姜枣的眼睛里，让她稍眯眼。浑身轻微颤抖着，想要出声质问些什么。
　　就见郑嘉林笑了笑，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完全释然：“不用这样惊讶吧，这种事情应该很正常啊？妳就从来没有想过是我吗？姜枣。”
　　“我喜欢妳，妳不是知道吗？”
　　最后一丝余晖从窗台边落下。
　　姜枣眯起的眼在那一瞬终于可以瞪大，被砸得大脑发蒙。
　　“可是我……”
　　“我知道妳不喜欢我。”郑嘉林有些烦闷地别开眼。
　　宁愿自己先说，也不想听到那几个字从姜枣口中出来。
　　姜枣张张嘴，但最终没出声。
　　郑嘉林把洗完的碗在柜子上放好，握着碗边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
　　虽然她在极力避免让姜枣发现而感到紧张，但其实坦白这件事情，也是迟早的。
　　不在她预料之中的只是：姜枣发现得太快。
　　……估计又要逃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那头就传来姜枣脚步退后的声音。
　　光是听着都能感觉到她的仓促慌忙，郑嘉林偏一点儿头去看，就看见姜枣退到厨房门边时踉跄一下。
　　郑嘉林下意识朝那边迈了步，但姜枣却已经站好了。
　　看着姜枣一把拉拿过放在沙发上的包，几步就走到玄关处。
　　手放在门把手的那个瞬间，郑嘉林幽幽开口：
　　“姜枣，妳会跑吗？”
　　姜枣浑身一颤，顿在了原地。两秒后，她没有回答这句话，直接打开门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一时屋子里面又只剩下了郑嘉林，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姜枣身上的甜香。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走到书桌前，上面散乱堆放着那几张明信片，是姜枣离开之前丢上去。
　　郑嘉林在凳子上坐好，按了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郁气。
　　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狂响的手机，拿起来一看是沈染发来的好几条消息。
　　[染：怎么回事，姜枣说联系不到妳？她联系妳干吗，她们又掺和到一起去了？］
　　[染：丢三落四，这可不像妳呀，真的是什么重要文件？］
　　[染：本来不想告诉她妳家地点的，但是她好像很着急。］
　　[染：妳收到消息给我回一个。］
　　最近一条是几秒钟之前的。
　　[染：人呢！？？！］
　　郑嘉林回了个：[没事儿，刚刚我没看手机，不用担心，现在在家呢。］
　　手不小心碰到一边的几张纸，郑嘉林看去，是姜枣拿来的那几张早就已经报废了的手稿。
　　她的确是故意留在奶茶店，引诱某人来主动联系自己的。
　　只是没想到效果太过，直接把姜枣勾到了家里，但也暴露了她的心思。估计接下来有一段时间煎熬的。
　　郑嘉林想着，脑海闪过姜枣逃跑前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她拿起那几张纸，嗅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
　　一打开手机，又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姜枣一看是“。”发来的，一条都没看，直接左滑设置成了已读。
　　这情况已经持续有一个月。自从那天不小心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郑嘉林像是一下没了任何顾忌，每天都要给她发十多条消息来。
　　有早安，晚安这种定点打卡，也有日常生活照片的分享，还有某时某刻的想法和感悟，不论什么通通都发过来。
　　姜枣一开始还会看，后来发现这样实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每次见了就直接设成已读。
　　她没回过消息，以为郑嘉林久了就会放弃的，但现在这频率却没有一点儿减少的迹象。
　　姜枣头疼，姜枣无奈。
　　睡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压在枕头底下，让自己不再去想。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她照常去摸索手机，打开一看时间，九点钟。
　　外头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透进宿舍里，姜枣迷糊揉了揉眼睛，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她又打开手机看，盯了两三秒才察觉是郑嘉林没发消息过来。
　　这还是这个月以来的头一回，往常九点多的时候的手机，她早就已经收到了好几条郑嘉林的消息了。
　　毕竟对方现在已经上班了，起得也要比自己早很多。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睡过头了？
　　姜枣撇撇嘴，照常下了床。她今天还有两三个论文要写，不该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今天宿舍里曲可妍和曹杏去逛植物园了，只剩她和乔盈盈两人，还算是比较安静。所以姜枣干脆也就没有再跑去图书馆，直接在宿舍里查资料。
　　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她只在中午的时候抽空吃了顿饭，其余时候目光就没从电脑上移开过。
　　终于把大概轮廓写好了，姜枣揉了揉肩，再打开手机看。
　　倒是有几条消息，不过都是老师同学发过来的。
　　郑嘉林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
　　放弃了吗？
　　还是出事了？
　　姜枣心头像是被冷风吹过，一下凉了大片。
　　她不可察地皱眉，关上手机，打算再多写一会儿再休息。
　　可这次效率明显就低了很多，她总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小时打开手机有十多次。
　　终于手机震动了下，姜枣拿起一看，几乎是下意识瞟向郑嘉林聊天框的方向，但却是空白的。
　　消息不是郑嘉林发来的，而是黄乐怡。
　　姜枣顿时心情更加烦闷起来
　　她打开聊天框一看。
　　[妈：过几天我刚好去津南有点事儿，去看看妳。］
　　姜枣并不想见黄乐怡，但也不好说拒绝的话，还是回了个：
　　[好，到时候去接妳。］
　　退出黄乐怡的聊天框，姜枣的视线在那个“。”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昨天郑嘉林发来的消息她还没有看，是不是里面有内容能解释一些什么？
　　姜枣抿唇，还是点了进去。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而最近几条是：
　　[。：枣安。］
　　[。：津南的气温又降了，可能过不了几天，又要下雪了，出门记得多加衣服，小心别感冒。］
　　[。：我今天又学了几道菜，感觉其实是比较符合妳的口味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想让妳尝尝。］
　　[。：不过我猜妳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
　　[。：有看今天的月亮吗？很圆，又到中旬了。］
　　[。：照片］
　　[。：晚安。］
　　姜枣一一看过，并没有察觉出任何的异样，似乎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是一样的。
　　此时外头的风声似乎真的大了些，呼呼呼，夹着寒气透进来。
　　她再次把手机息屏。
　　似乎有什么随着屏幕暗下去的光也消失了。
　　呼出一口气，姜枣搓搓手。
　　又一次有了想删掉郑嘉林好友的冲动。
　　

第50章 误会
　　-
　　生了会儿闷气， 姜枣最后还是没删，把手机丢在一边，调成了静音。
　　接着打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最上方的那张明信片。
　　姜枣用手轻轻摩挲一下图案上面的枣子，又想起在郑嘉林出租屋里发生的一切。
　　她把明信片翻面，后面其实写着几个字，是她收到那天就写上去的。
　　当时还没确定寄信人是谁。
　　可其实也早就有了猜测。
　　有些怅然， 她打算把明信片放回去， 可还没来得及行动， 旁边乔盈盈突然就痛呼一声。
　　姜枣看去，发现乔盈盈正蹲着她们宿舍储存杂物的铁柜子下，捂着额角紧锁眉头。
　　“怎么了？”姜枣起身过去查看， “是磕着了吗？”
　　乔盈盈只能摇头，说不出来话， 喘气间都是痛苦。
　　姜枣扫过她头顶开着的柜门， 发现边缘的角上残留着一些血迹。
　　她呼吸停了一瞬，急忙说：“盈盈， 妳先放手，让我看看好吗？”
　　乔盈盈手抖着慢慢放下。
　　这时姜枣才终于得以看见她的额角， 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正止不住地往外流。
　　-
　　津南大学附近最近的医院也要十公里， 姜枣陪着乔盈盈打了一辆出租车， 直接就奔过去。
　　途中乔盈盈头上的疼一阵一阵的，感到好些的时候就拉着姜枣的手颤声问：“我这不会留疤吧？”
　　姜枣又心疼又无奈， 安慰她说：“不会的，处理完过几个月就好了，而且妳这疤也在头发里面， 看不出来的。”
　　乔盈盈点头。
　　出租车司机看她们这情况，开车的速度也提快很多。
　　而姜枣看着窗外的街道飞速退后，也有些晕眩，似乎回到了赵蓝天发病那天。
　　当时救护车的鸣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周围每一个人都很麻利迅速，像是虚假的、不真实的。
　　而她只能干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到医院后，姜枣陪乔盈盈去挂了个号，这个时间段的人还算多，前面还有好几个人，所以等了许久才排到。
　　乔盈盈被医生带着说要处理伤口，而姜枣闲了十多分钟感到有些口渴来，她给乔盈盈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去买杯水。
　　一路找人问话，在医院绕了很大一圈，她才终于寻到一家开在医院里的便利店。
　　旁边就是胃肠外科。
　　姜枣多看了一眼。
　　走进便利店，姜枣在货架上拿过一瓶水，门口叮咚一声又有两个医生进来。
　　起先姜枣没注意，但那两人边谈话边往她这边走来，交流的内容还是落入她的耳里。
　　“那小姑娘也是蛮可怜的，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啊，就已经发展成胃癌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来我们医院了吧？”
　　“是啊，现在年轻人身体的毛病也越来越多，唉，生活条件是好了，但是习惯也越来越混乱了。”
　　姜枣握着矿泉水的手一紧，朝那两人看去。
　　小姑娘？
　　二十多岁？
　　胃癌？
　　她忽然不安起来。
　　付过钱，姜枣先于那两个医生出了便利店，在门口站住，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郑嘉林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姜枣抿抿有些干燥的唇，顾不上心里那些别扭，指尖打字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吃枣子不吐核：？］
　　[吃枣子不吐核：妳在哪里？］
　　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那边并没有动静。旁边便利店门自动感应打开，两个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枣看着她们的背影朝胃肠外科的方向走去，顿了片刻后，也跟上去。
　　她始终和她们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视线打量着周围的情况，有医生护士和三三两两的病人走过。
　　绕了一个弯后，她停下，已经有些分不清楚自己走到哪儿了。
　　她手上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嚓”一声响。
　　茫然。
　　她在做什么？
　　都不确定那个所说的小姑娘就是郑嘉林，这样倒像是瞎操心一样，杞人忧天。
　　她自嘲于自己的这份焦灼。
　　转头准备掉头，姜枣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感觉干渴的喉咙好受些。
　　也就是她低头把盖子盖上的那个瞬间，余光里面瞟见前头的岔道里，走出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枣盖子都没盖好就猛然抬眼。
　　那人从廊道略微昏暗的转角缓步走出，踏入主厅灯光里，医院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可神色却显得冷漠困倦，又缺乏血色。
　　大衣的衣袖随手臂抬起的动作而滑下一小截，露出手腕上微微凸出的骨节。
　　她此时正低头，大概是在看着手上那份医院报告单。
　　姜枣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边有一瞬刺耳鸣叫擦过。
　　但那是幻听。
　　捏着水瓶她直直朝那人走过去，止不住心头的愤怒。
　　而郑嘉林在察觉旁边的动静后就偏头看了过来。
　　在瞧见姜枣后，她原本淡然的神色一动，眼睫发颤，细细打量过姜枣全身上下，看不出来有什么生病的迹象。
　　随即才眼尾一柔，浅笑开口：“妳怎么……”
　　姜枣冲到她眼前，气愤地打断她：“妳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郑嘉林一愣，意外道：“妳给我发信息了？我……”
　　姜枣问：“妳为什么又要骗我？”
　　“我骗妳？”
　　“对，妳的胃病根本就没有好转不是吗？而且还恶化了！”
　　郑嘉林哑言，她的确是没有好转，但姜枣怎么发现的？光凭她来医院见到自己？
　　紧接着就听姜枣说——
　　“妳得了胃癌，为什么不告诉我？”姜枣浑身都颤抖起来。
　　郑嘉林皱眉。
　　什么？
　　她盯着姜枣紧咬的嘴唇，心一疼，轻轻摇头说：“姜枣，妳是不是弄错了。”
　　姜枣瞪着她，听不进去她的话，一只手去探她手上的报告单：“那让我看看妳这单子。”
　　她全身都倾过来，衣服贴着郑嘉林的衣服，皮肤也隔着布料被擦出热意。
　　还很痒。
　　郑嘉林本来想解释的话消了音，主动想递出单子的手也一滞。
　　反而往后移了些。
　　姜枣质问：“如果不是骗我，那干嘛不给我看。”
　　郑嘉林心不在焉：“给的啊。”
　　手却不移回来。
　　她的脖子被姜枣发丝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挠，又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心神。
　　正常相处的时候，她是不敢靠姜枣这样近的，但现在却是姜枣主动靠了上来……
　　她稍稍垂眼去看姜枣，发现她已经被自己逼得咬破了嘴皮，才心软，停了逗弄的心思。
　　“好好……给妳看就是了。”
　　郑嘉林将那份报告单递给姜枣。
　　姜枣疑心她妥协得这样干脆，接过来。
　　单子上都是些她看不懂的诊断，她直接去看最后的诊断结果：慢性非萎缩性胃炎。
　　胃炎？还不是癌症。
　　似乎的确比以前严重些，但远没到绝望的程度。
　　姜枣呆愣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大概真是被那些捕风捉影的细节给搞偏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密密麻麻的尴尬也爬了上来。
　　她把单子递回给郑嘉林，讪讪说：“我弄错了。”
　　“嗯。”郑嘉林接过单子，停了片刻，一点点解释道，“我早上起床的时手机不小心磕到床头柜，打不开了。”
　　“本来该是先去维修店修的，但今天又预约了检查，所以没来得及去，没办法给妳发消息，也看不了妳发的东西。抱歉，是我的错。”
　　姜枣手指扣着矿泉水瓶身，耳尖有些红，小声道：“哦。”
　　郑嘉林笑问：“能先告诉我发了什么吗？”
　　“啊？”
　　“开玩笑的。”
　　郑嘉林把单子收回包里：“怎么会以为我得了胃癌了？”
　　“哦，就是……”姜枣想到刚刚发生的事，还是局促，“刚刚听到有人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得了胃癌，然后我刚转角就碰见妳了……”
　　妳又一天都没给我发消息。
　　我还以为妳出事了。
　　郑嘉林明白了大概，眼底明灭，稍稍低头，伸手去拨姜枣耳边的几根发丝。
　　姜枣被弄的浑身一颤，郑嘉林却已经收回手了。
　　“不喜欢了，还能这么担心我？”
　　姜枣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对上对方揶揄的目光，耳尖更红了些。
　　郑嘉林又认真道：“我的错，让妳担心了，以后发生这种事情会想办法联系妳的。”
　　“这……倒也不用吧？”姜枣觉得自己又被郑嘉林绕进去了。
　　郑嘉林把这事记下后，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问她：“今天怎么跑医院来了？生病了吗？”
　　这本来才是她最开始想问的事情。
　　“我没事，是陪我室友来的，就是之前开车送妳的那位。她不小心磕到额头，磕出血了。”姜枣说着，才意识到自己跑开太久，都不知道乔盈盈那头怎么样了。
　　“她应该差不多也出来了。”姜枣又退后一步，“我先走了。”
　　“我和妳一起去吧。”
　　郑嘉林叫住她。
　　“不用……”
　　“万一妳朋友出点什么事儿，妳一个人可能照顾不过来。”郑嘉林很自然地拉过姜枣的手，往外走，“她之前也帮我一回，我至少是要去看看的。”
　　姜枣指节蜷了蜷。
　　发愣的空隙里已经被郑嘉林带出去好几步。
　　-
　　两人回去的时候乔盈盈刚好出来。
　　她因为要包扎伤口的缘故，头发被医生剃到只有寸头的程度，此时额头上只剩一条白色的纱布，一脸的欲哭无泪，怀疑人生。
　　见了郑嘉林以后，她的难过短暂停了下：“妳……不是回燕平了吗？”
　　郑嘉林现在已经没了要遮掩的必要，坦白了：“在这边遇见个不错的工作，就留下了。”
　　姜枣抿唇，走上前问乔盈盈：“现在伤还疼吗？”
　　乔盈盈握住她的手，愤愤道：“我现在头是不疼了，但心在滴血，明明就只是破了额角一点，那人居然把我头发全剃了！”
　　姜枣目光落在她头顶，叹气说：“没事的，以后会长出来的，医生还说了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要我回去至少七天都不能洗头，还要吃得清淡些……然后就是每天涂一次这个药。”她把手上医生开的药晃了晃。
　　姜枣点头：“行，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吗？还是妳要再多休息一下？”
　　乔盈盈说：“现在回去吧，我受够这个医院了。”
　　“好。”
　　姜枣接过她的药，去看医生给她开的诊断。没注意到乔盈盈在起身时的皱眉，以及之后微微摇晃的身子。
　　“小心。”
　　郑嘉林突然开口。
　　姜枣抬头一看，才发现乔盈盈捂着额头一脸痛苦，差点要倒下时被一旁郑嘉林接住了。
　　郑嘉林问乔盈盈：“头晕吗？”
　　乔盈盈闭眼点点头。
　　于是郑嘉林看向姜枣：“她现在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妳一个人扶不动，我和妳一起送她回去。”
　　姜枣张了张口，本来想说拒绝的话，但在看见乔盈盈这幅模样时，又成了沉默，最后只能叹气。
　　“好。走吧。”
　　

第51章 怀疑
　　-
　　宿舍楼在五楼， 没有电梯，姜枣和郑嘉林各搀了一段，才将乔盈盈扶回去。
　　此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但曲可妍和曹杏两人还没回来，宿舍里面空荡荡的。
　　姜枣把门边的灯打开，指了乔盈盈的座位，让郑嘉林将人扶在上面坐好。
　　乔盈盈状态看起来好了些， 但依旧没什么力气， 虚虚靠在椅子上。
　　“先上一次药？”姜枣问她。
　　乔盈盈点了点头。
　　于是姜枣在她旁边曹杏的位置上坐好， 打开手上的药膏时，又意识到一旁还站着的郑嘉林。
　　她手一顿，眼神示意郑嘉林进门第二个位置：“那是我的座位， 妳可以先坐一会儿。”
　　其实她不说郑嘉林也看得出来，因为那书桌上， 还放着几张姜枣出门前没来得及收好的明信片。
　　郑嘉林走过去坐下， 伸手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看。
　　这些上面印刷出来的图案，其实都是当时她一点一点自己设计出来的。
　　刚毕业那一年的绘制还很青涩， 寄给姜枣时她也很忐忑。可随着时间过去，忐忑不再有了， 这种行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反而能够让心情更加安定下来。
　　因为至少知道。
　　联系是没有真正断过的。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维持。
　　郑嘉林指腹贴着明信片的边沿滑过， 随手翻到背面。
　　这只是一个不经大脑的动作， 她并没有预想会看见什么，所以在发现背后居然有文字时， 她愣了一下。
　　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几行小字：
　　[第四年未见。］
　　[津南的秋天和春林不太一样。］
　　[今天看见一个人很像妳的背影，但其实我都快忘记妳长什么样了。］
　　郑嘉林指尖用了点力，在明信片一角压了压。她瞟了眼一边， 姜枣还在认真给乔盈盈上着药。
　　没忍住，她又翻开了下面一张：
　　[妳肯定没忘记我，所以每年还会寄这些给我。］
　　[要是有一年我突然没有收到了，也就知道妳也完全走出来了。］
　　[那时候我应该也会吧？外婆说的是对的。］
　　那时候我应该也会吧？
　　郑嘉林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住。
　　什么叫那时候？
　　“郑嘉林。”姜枣略显僵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才意识到自己忘在桌上的那些东西。
　　“嗯。”郑嘉林把手上的明信片放了下去，看向姜枣，“没事，妳快上药吧。”
　　姜枣看不明白她的表情，也不清楚她看见了多少，更没有办法直接戳破。此时再紧张，也只能继续手上涂药的活。
　　三人各怀心事。
　　几分钟后，乔盈盈额头上的药终于涂好了。
　　姜枣把纱布重新包扎上去，动作有些笨拙，好容易完成以后也出了一身汗，问她：“怎么样？”
　　乔盈盈伸手隔着纱布，点下伤口的位置，轻声“嘶”了下：“不碰就没事儿，一般情况下感觉不到，就是头上多了块东西怪不舒服。”
　　姜枣说：“这没办法，需要适应了。”
　　乔盈盈叹气：“就是我们学校设计这东西太不合理，柜子边上的角居然那么锋利，一点都不安全。”
　　姜枣“唔”了一声，瞥向自己座位上的郑嘉林，对方正一直手搭在椅背上，托腮看着自己。
　　一下僵着了，还是乔盈盈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怎么不听我说话呢？”乔盈盈把刚刚说的东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现在头还是有点晕，打算先休息了，睡一觉再吃晚饭，妳就不用管我了。”
　　姜枣：“好，那妳快休息吧。”
　　乔盈盈换了件睡衣，掀开帘子爬上床去。
　　于是底下就只剩了姜枣和郑嘉林两人。
　　姜枣只得和郑嘉林对视上：“妳……”
　　“要是没事儿的话，陪我去修个手机？”
　　郑嘉林先她一步开了口。
　　“正好我有点事儿，想和妳说。”
　　-
　　津南大学外的手机维修店有两三家，两人挑了一家比较近的。
　　店铺窄小，挤在大学城喧闹街市的拐角，一进去就能看见墙上堆满着的数据线和手机壳。
　　老板接过手机后看了看，问了郑嘉林情况，说：“我这边先拆开看看，如果只是硬件问题的话能修，妳这要是系统崩了，估计里面的数据都找不回来了。”
　　郑嘉林：“好。”
　　看着手机被老板拿进里间，姜枣问她：“要是数据找不回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到妳工作上的事情？”
　　郑嘉林摇头：“不会，工作上的文件都存在另一个手机里，只是……”
　　“只是什么？”姜枣追问。
　　郑嘉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维修台零散的零件上，声音低* 了一些：“只是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这次就是真的没了。”
　　姜枣一怔：“全部的？”
　　郑嘉林：“嗯。”
　　姜枣张了张嘴，想说“丢了就丢了吧”，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她们俩过往的聊天记录，早在她几次换手机的过程中丢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再怎么拼也拼完整以前的那些事。
　　空气安静了五六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老板拿着手机又出来了。
　　“同学，妳这手机，”她语气有些遗憾，“屏幕和主板连接处摔得有点严重，我试着开机了，系统完全没反应，估计里面的东西没了。”
　　郑嘉林目光从姜枣脸上移开，看向老板手里的手机，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没别的办法了？”
　　“能开机就算运气好了，数据恢复基本没戏。”老板把手机递还给她，“妳看看是要修还是怎么着？修的话换个主板就行，系统重置了，还能照常用。”
　　郑嘉林接过那部手机，指腹在碎裂的屏幕上轻轻蹭了下。
　　“不用修了。”她说完，随即转向姜枣，“走吧。”
　　姜枣愣愣看着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
　　沉默跟上。
　　七点多，街上被火烧云笼罩住了。
　　今天的云偏还有些浪漫，由浅紫过渡到粉色，零零碎碎被风打散，缀在空中。
　　没有说要去哪儿，姜枣就这么陪着郑嘉林漫无目的沿着街边走着。就像以前某个新年的晚上，她陪自己的那样。
　　几十米后，两人远远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水果店，姜枣走了神。
　　“姜枣。”
　　郑嘉林忽然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
　　姜枣脚步微顿，看过去。
　　郑嘉林的目光也落在那家水果店上，想了想问她：“吃不吃枣子？”
　　姜枣摇头：“不用了。”
　　于是郑嘉林目光从水果店收回，又缓慢道：“好像到此为止，我一不小心就骗了妳好几回了。”
　　“妳有没有骗过我？”
　　姜枣抿唇，没吭声。
　　郑嘉林朝她走进了一小步：“当年离开后断了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仅仅是因为不喜欢我了吗？”
　　姜枣脸色白了些，几乎以为她已经发现什么了，退后一步。
　　郑嘉林又逼近了。
　　“今天在医院那样关心我，仅仅是因为以前是朋友吗？”
　　“那些明信片后面写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妳早就知道是我寄过去的，为什么不干脆丢掉？”
　　郑嘉林嘴角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妳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姜枣又退一步，脚跟碰到人行道的路缘，轻微的踉跄让她心里一慌。
　　她下午时才被咬破的嘴唇，现在又渗出来丝丝鲜血。
　　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指腹贴着手心发现是一层湿漉漉的冷汗。
　　“我——”
　　身后街道上，一辆摩托车咆哮而过，吞没她后面所有颤抖的尾音。
　　姜枣还在下意识退后。
　　郑嘉林在轰鸣声中睁大了眼，大脑在一瞬里只有空白。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猛向前跨了一大步，手臂伸出，几乎是带着冲撞的力道，将姜枣狠狠拽离了路边，拽向自己。
　　惯性让两人失去了平衡，撞在一起，跌坐在道路上。
　　眼前天旋地转。
　　一片粉红色的天。
　　郑嘉林的手臂紧紧环住姜枣的腰，将人锁在怀里。
　　摩托车噪音消失在街道尽头。
　　现在只能听见胸腔里面快冲出来的心跳。
　　全是后怕。
　　姜枣整个人是僵硬的，唯一的知觉腰上是郑嘉林勒着自己的手，因为太过于用力，让她感到钝痛。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懵了，额头顶在郑嘉林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大衣上清冷的气息。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厘米，却像隔着一整个喧嚣又寂静的春林。
　　郑嘉林手臂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下巴轻轻蹭了蹭姜枣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一丝疲惫：
　　“怕成这样，很难承认吗？”
　　“哪怕不是喜欢，明明也是在意的吧？”
　　姜枣细细喘气，终于肯吐露几句话：“……我不能喜欢妳。”
　　郑嘉林手又紧了紧，垂眼落在姜枣发丝上的视线带点探究。
　　街灯恰好一盏盏亮起，将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漫天的粉色云霞依旧在烧着。
　　“吃枣子吗？”郑嘉林转移话题，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姜枣僵着身体，因为这句话被抽离了思绪，终于反应过来两人此时的动作，尴尬站了起来。
　　她拍拍身上的灰，看向一旁的水果店，又想到了些什么，改了口：“那就吃吧……”
　　

第52章 旧伤
　　-
　　好在两人身上都没什么伤， 冬天的厚衣服除了阻碍活动外，在这时又派上了一点儿用场。
　　两人几步路就走到了那家水果店里，里面还有几个也在挑东西的客人。
　　老板是个三四十岁的阿姨， 一见她们就凑上来热情道：“俩姑娘想买点什么啰。”
　　姜枣进去习惯性打量起来。
　　这店里的环境很敞亮，比记忆中赵蓝天的店里要亮很多，白光在瓷砖上被反射，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眼。
　　水果被整整齐齐在货架上被摆放好， 看起来都新鲜。
　　郑嘉林环视一周后， 在冰柜里拿起一盒青枣：“这个？”
　　话落她回头去看姜枣， 就发现对方的眼神失焦，明显是走了神。
　　郑嘉林也顿了片刻，才又喊她：“姜枣？”
　　姜枣视线这才聚集， 落在郑嘉林手上那盒青枣上，淡淡说：“可以。”
　　郑嘉林说：“我请妳吧。”
　　姜枣却好像又走神了， 半天没说话。
　　郑嘉林没再多问， 拿着那盒枣子去柜台结了账。
　　扫码支付时，她余光看见姜枣仍站在冰柜前， 目光虚虚地落在堆叠的枣子上，侧脸在光里显得有些落寞。
　　“走吧。”
　　郑嘉林提着塑料袋过来。
　　姜枣点了点头， 跟着她走出店。
　　街道上的火烧云褪尽，天幕转为一种沉静的蓝色， 路灯将人影拉长又缩短。
　　郑嘉林把装着青枣的塑料袋递过去。
　　姜枣看着那袋子， 手指蜷了蜷，没接：“妳自己留着吧。”
　　“本来就是给妳买的。”郑嘉林的手没收回， 塑料袋在她指尖里发出窸窣声，“弥补我今天让妳担心了那么久。”
　　两人在路灯下僵持几秒。姜枣才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袋时， 不可避免地擦过郑嘉林温热的手指。
　　她很快接过，垂下眼：“……谢谢。”
　　“没事。”郑嘉林收回手，“路上小心。”
　　“嗯。”姜枣点头，拎着那袋青枣，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她步子迈得有些快，像是被晚风推着向前去。
　　郑嘉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羽绒服渐渐模糊。直到姜枣走到一个路口拐弯，身影吞没。
　　又站了一会儿，再也看不见什么了，她才动了动脚，朝反方向走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找了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随便挑了一款就买下了。
　　回到住处已近九点，屋里的寒意还没散去。郑嘉林脱下大衣挂好。她把旧手机里面的卡插到新手机里面去，再开机。
　　微信需要重新登录、验证、通过。
　　熟悉的界面再次出现，可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消失了。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那个备注是“枣”，只是里面一片空白。
　　也并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有新信息汇入。
　　郑嘉林下意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刷新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她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疲惫感后知后觉涌上。
　　耳边摩托车呼啸而过，姜枣惊慌失措看向自己。
　　那个刹那，一种感觉席卷了她。
　　是四年前有过的马上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摩托车当时隔了多远？
　　她没印象。
　　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汇聚在了姜枣身上。
　　身上的那一瞬间几乎以为会抓不住，可是她抓住了，皮肤贴上皮肤的一刻，都感觉是自己的知觉出了错误。
　　郑嘉林睁开眼，目光触及天花板，思绪飘远。
　　姜枣为什么反应那样大？
　　那样惊恐？
　　仅仅是因为被自己说中了吗？
　　怀疑悄悄滋生，缠绕住她的心脏。
　　而就是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震动。
　　郑嘉林睁看向屏幕，是周子琪，她有些意外。
　　毕业以后，她们确实还保留着联系，不过更多也都只是在微信群里面聊天，而且频率也不高。
　　毕竟周子琪大学以后就同时打了好几份工，平时都忙得不见人影，空闲的时间也已经没有力气闲谈了。
　　郑嘉林接起电话：“喂，子琪。”
　　周子琪在那边说：“嘉林，阿染和我说妳跑津南那边工作去了？现在怎么样了。”
　　郑嘉林：“还算不错了，一周有双休，工薪也比较满意。妳呢？最近怎么样？”
　　“啊，我现在在春林了。”
　　“嗯？”郑嘉林奇怪，“妳怎么回去了？”
　　“就是趁着这几天比较有空回来看看而已，我家这边有些事儿，不过这些不提也罢。”周子琪语气有些惆怅，“我最近挺好的吧，辞了几分兼职，现在在一个姐姐的自己开的工作室里帮忙，学点摄影的东西。”
　　郑嘉林笑了笑：“那挺好的了。”
　　接着手机里又传来嗡嗡几声。
　　她将手机拿远一些低头去看，就听手机那头隐隐传来：“给妳拍了几张照片，是我练手的时候拍的。”
　　“好，我看看。”
　　郑嘉林点进去，看见小图时心就猛地跳了下，点进去看清后更是直接哑了声。
　　那是一条她很眼熟的小道，就在春林一中的附近，小道旁零星开着小店，几个行人在路边缓步行走。
　　而让她顿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靠近中心的位置上的一家理发店。
　　那家小店的位置，以前正是赵蓝天的水果店。
　　姜枣当年离开后，她还去过好几次的。
　　“怎么样？”周子琪半天都没听见她吭声，催促道。
　　郑嘉林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都有些颤了，问她：“怎么选择拍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当年帮了我的那个奶奶她的店啊，本来这次来这边还想道个谢的，没想到却早就已经换了店家了。”周子琪缓缓道。
　　当年刚刚毕业，她毫无任何准备就愤然离家，又被抓回去，这地方是位数不多值得回忆的了。
　　郑嘉林：“是这家的人帮的妳？”
　　“是的，当时那奶奶留了我一会儿，给我包扎了伤口来着……还说了一段我印象很深刻的话，但我觉得她该是个很开明，很包容的人。”
　　郑嘉林问：“什么？”
　　“嗯……大概就是先问了一下我家里的情况，我告诉她了，她听了以后似乎有些触动，可怜我，就送了我一些水果。”
　　“然后才和我说：家人长辈说的不是完全对的，总会被各种事情所局限，所以自己人生的路还是要自己把握才是。”
　　周子琪叹了口气，语气庆幸：“她这话给了我很多力量。”
　　郑嘉林皱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周子琪喊了她几声。
　　“哦，我没事。”郑嘉林垂眼，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照片很好看，以后有机会我来找妳拍照。”
　　电话不过几分钟就挂断。
　　一旁微风吹打窗户“咯哒”轻响。
　　郑嘉林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了骨头里。
　　她一直都不敢去想那时发生的一切，除了姜枣的断联的原因外，也是无法想象那时姜枣所承受的痛苦。
　　她该多难过呢？
　　而自己还在那段时间里不停去“烦”她。
　　所以明明是该埋怨的，她却埋怨不起来。
　　那时的姜枣无论做什么，她觉得都该合理。
　　-
　　姜枣手机里又开始汇入郑嘉林的消息了。
　　一如往常每天都有那么十多条。
　　只是这次，她会偶尔挑那么一两条回复一下。
　　津南下了第一场初雪，不算大，没怎么影响大家的出行，只是缓缓细细飘落下来。
　　落在地面，很快就融去。
　　或者落在发梢、落在肩头。
　　姜枣和室友行在街上，轻轻弹去衣领边的一小片雪花后，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拿起，看见是郑嘉林后迟疑了片刻，才接起。
　　“姜枣。”那头先出声。
　　“怎么了？”
　　郑嘉林问她：“今天能邀请妳出来吃个饭吗？”
　　距离上一次见面，大抵又已经过去有半个月，这段时间除了手机上那头单方面输出的消息外，就再没有了更多的联系。
　　姜枣也已经几乎可以忽视她来这边以后，对自己的影响了。
　　见一面大概也不是一定不行。
　　但是。
　　前面曲可妍瞧见她半天都没跟上来，回头大声催促她：“快点了枣子！晚点就赶不上了，人又满了。”
　　姜枣随即加快脚步：“哦好。”
　　那本的郑嘉林似乎是听见了曲可妍的话，安静两秒问：“在和朋友出去玩？”
　　“嗯。”姜枣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已经和朋友约好出来吃饭了。”
　　又是一秒沉默，传来郑嘉林轻笑地一声：“那好吧，是我不凑巧了……那，妳今天玩得开心。”
　　耳廓一痒，姜枣拿着手机的手一颤。
　　“……那我挂了。”
　　电话挂掉，她缩缩长时间暴露在空气外已经冰凉的手，哈出一口白气，跟上前面几人的脚步，却发现她们全都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
　　姜枣不解：“在干嘛？”
　　一旁曹杏说：“盈盈非要买几瓶酒过去喝，说光吃饭没意思。”
　　“酒？可她头上的伤都没好。”姜枣欲言又止，“这不会有事吗？”
　　而且她酒量也不行……
　　“能有什么事儿？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就束手束脚嘛。”
　　乔盈盈在店里打断她，拨了拨头上戴着的帽子，直接把手上五六瓶格式的酒推上了收银台。
　　“老板，结账！”
　　

第53章 初雪
　　-
　　最终大家还是没能拉住乔盈盈， 提着几杯酒去了餐馆里头。
　　饭馆包厢里热气蒸腾，混杂着烧烤香味和啤酒的气息。
　　几轮酒下去，乔盈盈早就忘了医生叮嘱， 曹杏和曲可妍也脸颊泛红。几人里姜枣喝得最少，但此时也觉得耳根发热，视线发飘了，整个人像是渡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曲可妍正到了兴头上， 觉得光喝没意思， 提议说：“玩不玩数字炸弹？
　　曹杏没听过， 问她：“这是什么？”
　　“就是1到100间，我来设个数字，大家轮流猜， 每一次我都会告知数字是大于还是小于，第一个猜到数字的人出局， 接受惩罚。”曲可妍解释道。
　　乔盈盈眼一亮：“这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那这惩罚，要不就从我带的这幅真心话大冒险的牌里抽？”
　　姜枣和曹杏没什么异议。
　　于是第一轮开始了。
　　曲可妍：“OK， 我想好数字了，从枣子开始， 顺时针来。”
　　姜枣点头，说了个：“21。”
　　曲可妍：“小了小了， 下一位。”
　　曹杏思索后报了个比较保守的数字：“50。”
　　曲可妍说：“大了。”
　　轮到乔盈盈， 她随口说：“37。”
　　曲可妍眼睛瞪大：“我天，有没有搞错， 一轮游啊？”
　　“不会吧。炸弹就是37？”乔盈盈无语，边吐槽边从一旁的卡牌抽了一张惩罚。是一张真心话的牌，让她说出最近一次接吻的经历。
　　乔盈盈看了一眼说：“这牌也是没意思。我上次接吻都几年前了吧？上大学后早没了对爱情的憧憬了。”
　　曲可妍摆摆手：“妳这事情我们早都知道了好吗？”
　　第二轮从曹杏开始。曲可妍重新设定数字。
　　曹杏谨慎地报了个“65”。
　　“大了。”曲可妍道。
　　乔盈盈跟着说：“32。”
　　“小了。”
　　接着轮到姜枣，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看着桌上晃动的灯光说：“47。”
　　曲可妍呆了下，才接：“哎呀，怎么又是一轮游呢。”
　　姜枣一怔，才片刻清醒了，不确定地出声：“我？”
　　而乔盈盈已经把手中的牌递过来给她了，姜枣无奈，从那一手卡牌里摸了一张，翻转。
　　卡面上写着：给最近通话记录的第一位打电话。不论对方说什么，都必须回答：“妳在哪里”“我想见妳”“我喜欢妳”，坚持三轮对话不被挂断。
　　空气安静了一瞬。
　　“哇哦。”乔盈盈凑近过来看，“玩这么刺激？”
　　曹杏也笑：“枣子，最近通话第一位是谁啊？我记得妳刚刚在外面还和别人打了电话吧？”
　　“嗯，朋友。”姜枣手指无意识蜷紧，想起前不久才在街上接起来的那通电话。
　　她按亮屏幕，最近通话记录上的那个名字显示：郑嘉林。
　　姜枣感到更晕，一时看不懂这三个字。
　　还是别了吧，别去打扰她……
　　自罚三杯算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旁边几人就起哄道：“愿赌服输哦枣子，不许耍赖。”“就是游戏嘛，反正也是朋友。”
　　姜枣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许久，才一狠心，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音被拉得很长，姜枣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一行“等待对方接听”，慢半拍感到后悔。
　　也就是这时，电话通了。
　　姜枣心空落一拍，硬着头皮打开免提。
　　那边没有立刻出声，背景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随后才道：“姜枣？”
　　语气还有些意外
　　姜枣头皮发麻，按照卡牌上的要求问出了第一句话：“妳在哪里？”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一顿，比想象中更飘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郑嘉林的声音传来，很清晰：“我在屋里，刚刚吃完饭，妳……”
　　“我想见妳。”姜枣打断她，强迫自己念出第二句，不去多想别的什么。
　　那头传来几下不知什么磨擦的声音后，才听郑嘉林又缓慢出声，还有丝无奈：“这是怎么了呢，不是说没时间的？”
　　旁边几人听了这语气，相互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
　　这语气，朋友？
　　总感觉很微妙。
　　姜枣的头疼，捏着手机的手都发软，几乎有些握不住，察觉到是酒劲上来，大脑开始不太受掌控了，虽然那头的话落进耳朵里，她却完全消化不了。
　　还是低头瞟了眼牌上的字，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干嘛。
　　继续一字一句慢吞吞道：“我喜欢妳。”
　　包厢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周围几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那边的反应。
　　姜枣话落就微微皱眉，一时胸腔像是被酸水泡涨了，感到发闷，一股郁气积在里面。
　　恍惚里四周一切都退远了，疑惑自己真的是在玩游戏？可为什么嘴里吐出来的都是真心话呢？
　　手机那头又是几声窸窣动静，似乎是衣料之间的摩擦声。
　　才听郑嘉林又道：“是不是喝酒了。”
　　是问句，可语调却没有疑惑，甚至还直接猜出：“在玩大冒险吗？”
　　一旁也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句：“我靠？”
　　姜枣闷闷应声，头又更疼了几分：“嗯，抱歉，打扰妳了吗？”
　　“没有。”
　　接着问：“在哪里吃饭？能告诉我地点吗？”
　　姜枣皱眉，记不清自己现在身处的地点了，只是迟钝“啊”了一声。她的脑子无法思考更多，看向一旁几人，眼神有几分茫然。
　　乔盈盈会意，凑近手机，报出了餐馆名字和包厢号。
　　“好。” 郑嘉林只回一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枣子，妳还好吧？” 曹杏小心地问。
　　曲可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妳这朋友真要过来？”
　　姜枣没回答，只是用面前的酒杯去贴自己的脸颊，试图降低热度。
　　乔盈盈在一旁摇头说：“别问她了，这八成是酒精上头，已经完全醉过去了。没想到第一个挺不住的居然不是我这个病号。”
　　曹杏惊讶：“不会吧，这才喝了几口啊？枣子酒量这么浅？”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外头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热气。正在继续闲聊八卦的三人下意识抬头后，就都一愣。
　　站在门口的女生身形高挑，神色冷清，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
　　她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圈，最后才落在一旁脸颊通红的姜枣身上，顿住。
　　随后才对一旁几人说：“抱歉，打扰了。”
　　乔盈盈先前已经见过她了，此时的反应还算是淡定的，倒是一旁的曲可妍与曹杏，眼睛都要瞪直了。
　　曲可妍出声：“妳是刚刚电话里那位，枣子的朋友？”
　　郑嘉林听见枣子那两个字是眼底微动，承认说：“是的，高中的时候就是同学。”
　　姜枣感受到了一旁不太对劲的气氛，慢吞吞抬起头。
　　郑嘉林的身影在光影里有些不真切，但那股让人安心、又令她心慌的气息已经先一步漫过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嘉林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喝了多少？” 她问，声音被放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姜枣眨了眨眼，眼底透露出困惑。
　　郑嘉林瞧见她这模样，叹了口气，转向乔盈盈几人：“她这样，可能没法自己回去了，我先送她回宿舍吧，妳们继续慢慢玩儿就好。”
　　乔盈盈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反应最快，识趣点头：“啊好，那麻烦了。”
　　曹杏和曲可妍对视一眼，虽然满心好奇，但也都没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点。”
　　郑嘉林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她弯下腰，手臂从姜枣腋下穿过，稍一用力，将人稳稳扶起。
　　姜枣本能缩了下，随即脑袋一歪，无意识地靠在了郑嘉林肩上。
　　羽绒服摩擦发出轻微响声，姜枣呼吸间混着淡淡的酒香，拂过郑嘉林颈侧。
　　郑嘉林垂眼瞟她。
　　很轻。
　　比记忆里似乎还要轻些。
　　她手臂收紧，没再多言，扶着姜枣，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
　　“那我先走了。”
　　“哦，好的。”
　　包厢门被关上。
　　曲可妍移回视线：“什么情况，就让她们这么早走了？这安全吗？”
　　乔盈盈轻踢了踢她：“人家比我们都认识早很久了，哪用得着妳操心呢？”
　　“哈？”
　　冷风瞬间灌入走廊，驱散了身后的暖意。郑嘉林脚步未停，搀着姜枣朝餐馆外走去。
　　夜晚的街道初雪未停，却依旧不算大，细碎的雪花落在地面，总过不了多久就融化。
　　于是眼睛的街道上就湿漉漉一片了，反射着路灯的光。
　　郑嘉林在餐馆门口台阶旁停下，让姜枣靠着自己站好，点开手机打车。
　　姜枣脚下发软，晃了下，又被郑嘉林牢牢扶住肩膀。
　　这幅模样，倒是和郑嘉林记忆中的某个片刻重合了，无奈失笑：“酒量不好，还要逞能？”
　　姜枣抿唇，表情似乎有些不满，“冷……”她含糊咕哝。
　　郑嘉林随即就脱下自己的风衣，露出里面的毛线衫，寒风穿透布料，惹得她皮肤泛起寒颤。
　　但她动作没停，展开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大衣，将姜枣整个裹住，再严严实实拢好。
　　姜枣眨巴几下眼，还想动弹，却发现并不舒服，总算停下了折腾。
　　打的车还有几分钟才到。她们就这样并肩站在路灯边，被光线投下的光晕罩住了，而沉沉夜色和缓慢移动的车在视线里铺开。
　　直到一片雪花意外地就落在了姜枣的鼻尖。
　　郑嘉林看见了，低头伸手在她鼻上蹭了下，想把雪花抹掉，结果触及的片刻，雪花就融了，化成水粘在了她的手指上。
　　姜枣还迷糊看着她。
　　她指尖一停。
　　忽然想起，沈染那家伙这些年迷上了看爱情剧，和自己说过里面的一个桥段：
　　一起看过初雪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她的视线渐渐在姜枣脸上凝固了。
　　思绪仿佛被拉回高考前夕，百日誓师的那个晚上，姜枣也喝醉了，那时的郑嘉林和现在的她有同样的冲动，但是心情却又已经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那个时候其实憧憬更多，那么现在完全就是认命。
　　只是，如果克制和鲁莽，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结果的话……
　　郑嘉林捻了捻自己的指尖，停了片刻突然喊她：“小枣子。”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这样叫，姜枣一颤，眼睛微微瞪大。
　　下一刻，头顶的光晕被挡去大片。
　　再下一刻，嘴唇一疼。
　　空中的雪似乎大了。
　　一片片落在脚边，总算积了薄薄一层。
　　郑嘉林眼神晦暗不明，低下头来，接着门边的死角位置，吻住了她。
　　

第54章 害怕
　　-
　　相碰持续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寒风刮过耳边， 闷痛之后，这以外的知觉才开始渐渐复苏。
　　姜枣挣了下，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抬眼时撞上郑嘉林的眼睛，晦暗不明，让她心一跳。
　　似乎听见郑嘉林很轻地叹了口气。
　　细微气流扫过姜枣脸颊。
　　尚且混沌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郑嘉林就又靠了过来， 再次低下头。
　　她的嘴唇有些凉， 贴上来时总会激得姜枣一颤， 喘气都不会，于是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郑嘉林手指陷进她的嘴唇，摩挲着说：“呼吸。”
　　姜枣僵住， 过了一秒才缓慢喘气，雪花落在眼睫上， 融成细小的水珠， 让她忍不住眨眼。
　　最后干脆闭上。
　　可她这样的躲避，反而助长了郑嘉林的试探。下一刻， 唇缝被就什么轻轻抵住，姜枣思绪都清醒了些。
　　她慌了神， 感到恐惧，想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无意识难受出声：“唔……等——”
　　出声的片刻， 就让郑嘉林钻了空子， 更深地更用力地探进来了。
　　整个人都被撬开了一样。
　　好像没了遮掩，心脏被挖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但是光线却是冷的，又冰又疼。
　　风声好大，或许其实也不大， 只是刚好能将姜枣的听力全数剥夺。
　　想弯腰蹲下躲开，去遮掩自己，可郑嘉林扶着她胳膊的手却用力，死死抓着她，不让她滑下去，强行让她维持住了这个姿势。
　　呼吸缠了好几次。
　　湿滑一片。
　　郑嘉林似乎顿了下，叹气：“好听话。”
　　片刻后，上颚被扫过，姜枣忽就浑身软了，手指无意识攥住眼前人的衣服，简直如同回应。
　　明明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她们这样大胆的接吻。
　　恐惧心慌，还有一丝姜枣不会承认的，可耻的兴奋。
　　所有的顾虑被打碎。
　　风都被捂热。
　　“嘀嘀！”
　　汽车鸣笛声突然响起。
　　姜枣猛地松手退开，睁开眼的时候眼里一片清明。而出租车正停在路边，司机连着按了几次喇叭。
　　郑嘉林盯着她已经完全清醒的眼睛看了两秒，伸手轻擦了自己嘴角的水痕，才偏头看向路边，语气淡淡道：“走吧，回去。”
　　车门关上，将风雪隔绝。
　　暖气开得很足，前座的隔离板也升了起来，于是后排这边就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姜枣紧贴着车窗坐着，郑嘉林的大衣还裹在她身上。而郑嘉林坐在另一侧，将手支在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唇。
　　只有空调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五分钟，郑嘉林才开口：“酒醒了？”
　　姜枣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只发出个短促的：“嗯。”
　　“头还疼吗？”
　　“不疼了。”
　　车子轻微颠簸。
　　郑嘉林转过头来：“妳酒量不行，最好不要在外面喝酒，很容易出事。”
　　“哦……我知道。”姜枣维持着刚刚那个姿势道，“这不就已经出事儿了吗？”
　　郑嘉林沉默。
　　车子在津南大学西门停下。
　　一下车，姜枣就伸手去解大衣扣子，想要还给她，郑嘉林却按住了她的手，“穿着吧，外面冷。”
　　姜枣动作顿住，指尖蜷了蜷，最终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穿过人少的小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细微声响，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快到宿舍楼下时，郑嘉林忽然停下脚步，姜枣也跟着停下，看向她。
　　“枣。”
　　郑嘉林她看着姜枣泛红的脸，忽然很轻地笑了下：“怕我吗？”
　　姜枣别开眼：“没有。”
　　郑嘉林：“那躲什么？”
　　姜枣微滞：“该回去了。”
　　郑嘉林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回她眼睛：“回去以后，今天的事打算怎么算？”
　　姜枣：“……只是意外。”
　　郑嘉林点头，语气平淡：“嗯。可我吻妳，不是意外。”
　　姜枣抿唇，不言。
　　郑嘉林继续说：“明明知道我喜欢妳，电话里却还敢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姜枣，妳在想什么呢？”
　　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不过多时，姜枣的脸色就成了一种惨白。
　　在想什么？
　　其实她最该想的，应该是为什么会长大，所以她再没有办法想以前一样单纯去期待* 什么了。
　　被迫承认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东西，真的是对的、真的是正常的。
　　所以更害怕暴露真正所想的。
　　可是。
　　“我，” 姜枣的声音发干，最后也只是说，“没想什么，游戏而已。”
　　“游戏。”郑嘉林重复了一遍，“那刚才也只当是游戏？”
　　刚才，那个在风雪里，让她浑身发软又恐惧丛生的吻。
　　姜枣的脸颊再次烧起来，这次与酒意无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边的一小堆积雪。
　　她几乎以为郑嘉林要看破她的这些伪装和逞强了，却听郑对方一字一句说。
　　“我总是有错觉，也许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明明是妳先喜欢我的，所以现在也总恍惚妳对我还有感情。”
　　郑嘉林眼底的情绪散去，平静称述着：“想来，其实是我搞错了，是我一直不能接受，把自己兜兜转转困在里面，但妳早就已经走出来。”
　　“所以，真的能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我了。开玩笑，恶作剧，都无所谓了。”
　　姜枣没想到她会这样想，反应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测，茫然：“什么？”
　　片刻前接吻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嘴唇，可郑嘉林此时的表情却已经完全静下去。
　　姜枣从中窥见到一抹灰败，预感到了放弃的前兆。
　　下一秒就听郑嘉林说：“姜枣，我再问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遍了。”
　　她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姜枣低垂的睫毛上。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吗？”
　　雪花飘在郑嘉林的肩头和发梢，她只是专注地等着一个答案。
　　“如果这次妳的答案还是不，”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又能察觉到其中的紧绷，“那我就彻底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出现在妳面前。”
　　“不会再给妳发那些消息，不会再做任何让妳觉得困扰，或者需要躲开我的事。逼妳一次次要这样痛苦，不停地对我说不喜欢。”
　　她说完，便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雪花落进脖颈，冰凉。
　　就放弃了吗？
　　她该松一口气的，这不正是她一直希望的吗？让生活回归平静的轨道。
　　可为什么眼眶这么酸？
　　四年前明明也断得很干脆的，此时却感到艰难，几乎是马上要说出挽留的话来，可下一秒又生生克制住。
　　她闭上眼：“对不起。”
　　声音一出口就散在风里。
　　郑嘉林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早有预料，所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道：“好……我知道了。”
　　“大衣妳留着，不用还了，快上去吧。”她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转过身。
　　“郑嘉林。”姜枣下意识出声，“路上小心。”
　　郑嘉林脚步停了片刻，但没有回头。背影在雪夜里显得单薄。
　　姜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大衣还裹在身上，温度正在一点点消失。
　　以前似乎也是这样，接吻过后就是离别。
　　姜枣慢吞吞回到宿舍的时候，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觉得讽刺又好笑。
　　也许就是冥冥中注定，靠近一点点就要终止。
　　她推开门进去，宿舍里一片昏暗，其她的三人估计吃完饭还要跑KV去，很晚才回来了。
　　姜枣打开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脱下，放在一边。
　　少了纷杂的干扰，才后知后觉头疼其实还残留着些许。
　　姜枣给自己泡了点红糖水喝，喝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是黄乐怡。
　　姜枣还没缓解几分的头疼欲烈，伸手接起。
　　“喂，妈。”
　　黄乐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明天中午就到津南，晚上一起出来吃个饭。地方我定已经好了，等下发妳手机上。”
　　姜枣语气淡淡：“好。”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很快，一条餐厅定位的信息发了过来。姜枣点开，目光落在那个地址上，指尖一顿。
　　那家餐厅离津南大学不算近，位于另一个区的商业中心。而那个商业中心的对面，她也知道，正是郑嘉林实习公司的所在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缓缓笼罩下来。
　　后天，餐厅，郑嘉林公司楼下。
　　仿佛就是预兆着，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
　　津南大学外，郑嘉林走出不远，停在路边等车时，接到了周子琪的来电。
　　“喂，子琪……明天就到津南吗？”
　　那头传来周子琪的声音：“对，在春林这边也忙完了，正好抽空去见妳一面，而且妳不是着急姜枣的事情吗？我在她们家附近还真问出来点事儿，估计都是她没和我们说过的。。”
　　郑嘉林听见“姜枣”两个字时心一紧，随即笑笑说：“那行，明天见了。”
　　结束了通话，郑嘉林退出页面，一看周子琪名字下方的名字，之前的那通电话，也是姜枣。
　　指腹悬在屏幕上空，将那两个字刚好遮住，却没真的点上去。
　　半响，放下手。
　　半个多小时的那个吻，起初的确是她在逼着姜枣，可半路时姜枣已经清醒了，却反而没推开她，而是靠近。
　　好好保存着的明信片，异常的反应，妥协的接吻。
　　分明在意，却又抗拒。
　　郑嘉林抬起另一只手，触及嘴唇，还能记起那时的感觉。
　　又摇头笑了笑。
　　枣，妳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是我想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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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每次焦虑时间写不完的时候，都在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第55章 积雪
　　-
　　一天后， 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姜枣踩着新雪走向餐厅，在离门口几步远的街角，瞧见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抱着一束用透明塑料纸简单裹着的玫瑰， 正低头嗅着，而男孩站在她面前，帮她拢紧围巾，手指蹭过女孩冻得发红的耳尖。
　　女孩说了句什么， 男孩便笑着低头， 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
　　这个积雪的午后， 这样的片段在无数个街头上演着。
　　但和姜枣无缘。
　　她多看了一眼，但脚步未停，从她们旁边绕过， 推开餐厅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她妈， 黄乐怡。
　　自从离开春林以后， 姜枣只得和母父一起住。不过其实相处时间也不多，她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待在学校里面， 不爱回去。
　　如今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其实也有好几个月了。
　　姜枣在黄乐怡对面坐下， 喊：“妈。”
　　黄乐怡点头：“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菜被一道道端上来，姜枣有些心不在焉， 分神间总往窗户外面瞟去。
　　旁边是一栋写字楼， 这些年她途径过多次，却从未多留意过。可现在她清楚， 郑嘉林此时可能就在其中某一层里，这个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她现在在干嘛？
　　工作？吃饭？
　　有没有过想要联系她的冲动呢？
　　从起床到现在，姜枣下意识打开过好几次手机查看消息， 但是没收到过郑嘉林那边发来的任何一条信息。
　　想来也是。
　　昨天话已经说得那样清楚，再发就不礼貌了，可偏偏她形成了翻看信息的习惯，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覆盖。
　　“发什么呆？” 黄乐怡的声音将她拉回，放下手中的水杯，看过来，“菜不好吃？”
　　“没有。” 姜枣收回视线，低头拨弄着盘中的饭，“挺好吃的。”
　　黄乐怡没有再追问。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像是想起什么，开口问：“今年过年也确定不回来了？”
　　姜枣：“嗯，不回了。路上折腾，而且最后一年了，我也想趁着时间找几个实习干干。”
　　“随妳吧。” 黄乐怡并不强求。
　　姜枣松一口气，其实早有预料。
　　起先她和母父一起住，很担心她们会反驳自己的选择，从而发生各种冲突。
　　但后来发现也还好，自从赵蓝天走了以后，黄乐怡的性子也像是一下就平和了，不再计较很多东西，能随着她就随着她。
　　唯一不变的也许是，她依旧不怎么管姜枣，不过现在这对姜枣来说反而是好事。
　　“我还有件事，要告诉妳。”黄乐怡忽的又道。
　　“什么？”姜枣问她。
　　“就是前几天，春林那边有老朋友联系我，说妳以前住的那栋老楼估计要拆了。”黄乐怡说着，从手机里面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姜枣看。
　　是一张《房屋征收决定公告》的通知。
　　姜枣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看向黄乐怡：“怎么这么突然？”
　　“说是市政规划，那片老城区要改造，其实好几年前就想拆了，考虑到附近是学校，才一直没有动。”
　　黄乐怡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道：“这次也是个大工程了，干脆把学校也一起搬迁了，那地方确实路到太窄了，又是个大坡，妳们当时上下学就不方便。”
　　姜枣把黄乐怡手机里的那张图片放大，查看拆迁范围，正是浅水小区，及其周边的一条街道。
　　她已经四年没回去过了，自从家里的水果店卖出去以后，就更加没什么理由和事情再回去。
　　只有清明节扫墓的时候会去春林看看，但也从没有回那房子过。
　　大抵还是不敢的，靠近那片区域都会觉得惆怅，心理难受，更别提要走上去。
　　如今，怕是在记忆里都模糊了。
　　姜枣沉默片刻出声：“现在是到哪一步了？”
　　黄乐怡说：“才刚刚摸底完，本来计划最近几个月走完流程以后就动工的，但有几家住户死活不同意，就一直僵着走不下去了。”
　　“也是奇怪的很，妳们那小区早都老得不成样了，还是有人念着不想动的。”
　　姜枣又问：“所以这段时间暂时是不会动工的？”
　　黄乐怡点头：“那不然？这次过来也是就想顺便告诉妳这件事情。毕竟那房子当年妳外婆是留给妳的，年前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
　　姜枣指尖有些发凉，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却只看得见“浅水小区”四个字。
　　“年前我会回去，先看看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把手机推回给黄乐怡。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黄乐怡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学业为重的话，便起身去结账。
　　姜枣跟在她身后，先推开厚重的门出去，外头的寒气夹杂着细雪扑来，她下意识拢了拢衣领。
　　思绪还停留在刚刚所知道的事情上。
　　她打开手机，搜索最近这段时间回春林的车票，还算多。等再过半个月到了春节前，估计就很紧张了。
　　街道对面，写字楼出口的人流多了不少，此时正值下班时间，大抵都赶着回去。
　　姜枣的目光无意识扫过，许是想寻找些别的来遏制住自己心底的空落，结果视线却定住了。
　　飘雪有些遮掩她的视线，眼睛微微眯起，她看清那栋楼的门旁，几步开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女生的高挑，穿着浅灰的大衣，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那是郑嘉林。
　　姜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好巧。
　　此时除了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也不适合有别的行为。
　　姜枣僵着手指扯起脑后的帽子，盖在头上，不愿让郑嘉林发现自己。
　　也就是她低头抬头的片刻里，那栋楼下就停了一辆出租车，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个子也很高，穿着短款羽绒服，戴一顶毛线帽，一下车就小跑了两步，向着路灯下的人。
　　姜枣皱眉，忽觉的熟悉。
　　但来不及细想，呼吸就滞了瞬。
　　隔着马路，纷乱的雪花和嘈杂的人流晃着眼，她看见那个女生张开手臂，一下子抱住了郑嘉林。
　　那拥抱的姿势好熟稔，手臂自然环过郑嘉林的腰身，让郑嘉林微微向后晃。
　　郑嘉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将手机塞回口袋，也抬起手，回抱了对方，在那人背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女生松开了一些，仰头说着什么，手还搭在郑嘉林的胳膊上。
　　郑嘉林偏头听着，唇角似乎弯起了点。
　　风雪更密了些。
　　姜枣眨了眨眼，瞧见那女生又凑近说了句什么，郑嘉林恰好微微低下头去。
　　两人的侧影，无限接近。从姜枣这个方向看去，她们额头几乎相抵，脸颊些许重叠。
　　那是一个吻吗？
　　姜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被勾起了很久一起的回忆。
　　那边的吻只持续短短一刹。
　　郑嘉林很快就直起了身，抬手帮对方拂去了肩上的雪。然后两人转身，朝着与姜枣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影很快不见了。
　　“姜枣？”黄乐怡已经接完账了，走下餐厅台阶，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不由提高了声音，“发什么愣？走了，这边不好打车。”
　　“啊，来了。” 姜枣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发干。
　　等车途中，姜枣一直失神，打开手机瞧着郑嘉林的聊天框发了好久的呆，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对方在故意惩罚自己。
　　可郑嘉林又不知自己会来，不可能做这样一套戏给她看。
　　所以是真的。
　　又和高二那年一样的，她撞见了郑嘉林和别人接吻。
　　抿唇，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便利店前站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姜枣看过去，发现那是那个半小时前在餐厅门口撞见的，那对小情侣里面的男生。
　　他手上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但他身边站着的人，却不是刚刚那个女孩，而是另一个留着波浪长卷发的女生。
　　男生正笑着对卷发女生说话，一边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酸奶，插好吸管递给她。
　　卷发女生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姜枣眼眨了好几下，才明白眼前的场景多么荒谬，简直在讽刺她一样。
　　直到车子来了，她才收回视线，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后，才忽觉鼻酸。
　　黄乐怡似乎发现了她的异常，偏头问她：“不舒服？”
　　“……没。”姜枣语气渐渐恢复平静，左手指尖掐着右手指尖，问她，“妳年前会回春林吗？”
　　黄乐怡摇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那边忙不过来，妳看着办就行。”
　　“行。”
　　姜枣靠着窗边假寐，脑袋里面乱糟糟一片。
　　老屋拆迁，似乎不仅仅是没了一个老屋那么简单，可能回忆也没了。而有些东西，甚至在老屋倒下前就会碎掉。
　　头一回真的有些恨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不喜欢她的时候，就让自己撞上过她和别人接吻的画面。现在都已经说喜欢了，怎么还是她在难受？
　　或许从头到尾雨没停过的，只有她这一处。
　　别人早就晒到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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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两小只以后对接吻，会不会有psd呢……
　　

第56章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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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走了？”乔盈盈从上铺探出头来， 看着底下忙活着的姜枣。
　　“对，怕之后票就买不上了，所以就提前回去。”姜枣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边回道。
　　曲可妍在一旁不解：“今天晚上还有演出都不去看了？好难得我们学校也搞这么一回，刚好是70年校庆呢，不然可能都没有这机会，”
　　姜枣摇摇头：“不去了我就。票都已经买好了， 假也和老师请了。”
　　“好吧好吧。”曲可妍拿她没办法。
　　今天她们才刚刚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的期末考， 原本系里还安排了场新年演出， 但姜枣早早就买了张回春林的车票，不打算参加了。
　　现在她拖上收拾好的行李箱，最后检查了遍抽屉。
　　那叠明信片被整齐码在角落， 她看了一会儿，把她们全都拿出来， 用塑料带提着。
　　“走了。”出门前， 她和室友说。
　　“好，注意安全啊。”
　　“嗯， 好的。”
　　一下楼，姜枣就把手上的一袋东西， 丢进楼下垃圾桶去。
　　高铁卧铺，三十多个小时， 窗外太阳沉下去了又升起来。
　　不过这对于列车上的人来说， 其实也就转瞬即逝。
　　颠簸了一路，姜枣到春林时， 巧是天刚亮。
　　这边气温没有津南低，三四度徘徊着就是降不到零下，但雨水依旧很多， 汇成细流从脚边上淌过。
　　又湿又冷。
　　城里变化不大，只是街道似乎更旧了些，她乘着的士回去，一路上瞧见有好几个修建到一半就荒废的工程。让她想起那座即将要被拆迁的小区。
　　车子拐进熟悉的路段时，姜枣摇下车窗。
　　水果店不见了，那地方现在已经是家理发店，玻璃上贴着价格单，但已经有些卷边，现在还关着门。
　　姜枣莫名觉得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位了一样，默默收回视线。
　　不多会儿，司机就在路边停下，姜枣拖着行李箱站在人行道上，走向一旁一家刚刚才开门的粉店。
　　店里热气蒸腾，似乎刚刚才烧开水，而老板是个微胖的女人，正低头擦桌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碗米粉，”姜枣说。
　　老板动作一顿，仔细看她两眼，忽然笑起来：“还是不要蒜的吧？”
　　姜枣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是的，不要蒜。”
　　想不到老板竟然还记得，明明当年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
　　不一会儿，米粉就被端了上来。老板把筷子搭在碗上：“好久没看见妳了吧，这次回来也是为了那房子的事儿？”
　　姜枣抬眼：“您也知道要拆了？”
　　“怎么不知道，”老板叹气说，“这片老住户都在议论。住了几十年突然说搬就搬，心里头空落的很。”
　　姜枣没接话，任由丝丝热气蒸在脸上。
　　老板转身回了厨房，姜枣安静吃了几口，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
　　姜枣拿出来看，是黄乐怡发来的，问她到了没有，她简单回了句“到了，一切都好”。
　　退出聊天框后，她下意识刷新了下消息，并没有熟悉的头像出现。
　　指尖一顿。
　　她把手机关上放回口袋里。
　　昨天她在高铁上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人删了，当然不会有新的消息出现。
　　匆匆吃完，她扫码付了钱，才拉着行李箱出去。
　　外头的雨似乎大了些，她在包里掏了半天的伞，撑开后，才继续朝前走去。
　　姜枣撑着伞，拖着行李箱拐进浅水小区时，才发现楼下的路几乎成了一条浅河。
　　连续几日的雨，加上老旧了的排水系统，让这片低地积起了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她提着箱子，试探着往前挪，行李箱的轮子在水中发出咕噜声，水透过鞋渗进来，袜子很快湿了一小片。
　　离家门单元口还有十几米，姜枣吸了口气，用力提起箱子，想加快几步跨过去。
　　脚下忽然一滑。
　　大抵是踩到了青苔，她只觉得身子猛地向侧边一歪，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伞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跌进雨水里。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膝盖就重重地磕在了地砖上。
　　钝痛一下炸开。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积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裤子，凉意混着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一时动弹不得。
　　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她头发上。
　　她低头呆了两秒，才用手撑着湿滑的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刺痛，使不上力。
　　咬着唇，借着一旁歪倒的行李箱，晃晃悠悠地站稳。
　　弯腰捞起伞，已经湿透。
　　姜枣也差不多被冻得没知觉了。
　　不再急着求速度了，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单元门檐下，轻轻推开门。
　　想着：回去要先洗个热水澡了。
　　-
　　津南，郑嘉林出租屋内。
　　周子琪凑过来时，郑嘉林的手指正悬在屏幕上方。
　　屏幕亮着，停留在姜枣的朋友圈界面，一片空白的横线，底下只有一句系统提示：“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但郑嘉林知道不是。
　　她昨天才看过，姜枣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转发的一条竞赛通知。可就算再少，也不该是这样彻底的空白。
　　周子琪看着她顿住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片空白，迟疑道：“是不是把妳删了？”
　　郑嘉林沉默，拇指落下，点进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周子琪来津南了，一起吃个饭？］
　　指尖在发送键上顿住，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枣］
　　几乎在按下的瞬间，屏幕上跳出那行灰色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郑嘉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上滑刷新，密密麻麻都是绿色的消息框。
　　还有刚发出的那条“枣”，悬在最底下，而前面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怎么回事？”一旁的周子琪看见屏幕上面的内容后一愣。
　　郑嘉林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退出了对话框，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拨号。
　　那头传来的却是一阵忙音。
　　也被拉黑了。
　　周子琪犹豫道：“我给她发条信息试试？”
　　郑嘉林点头。
　　周子琪于是就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可虽然她没有被删掉，但那边也迟迟没有回应。
　　“我再打个电话试试把。”周子琪说着点开通话页面，却被郑嘉林拦住。
　　郑嘉林道：“不用了。”
　　她刚刚才和周子琪聊完，得知了当年的一些事情。
　　前段时间周子琪在春林，和郑嘉林对比了各种信息，终于确定了，当年那位帮了周子琪一把的老人家，就是姜枣的外婆，赵蓝天。
　　而周子琪在郑嘉林的请求下，在浅水小区附近多转悠了几天。
　　跟几个老街坊聊了聊后，她琢磨出来了一个消息：当年赵蓝天早在她们百日誓师的那几天，就住过一次院。
　　凌晨的时候叫救护车拉走的，而那时姜枣旁边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
　　好巧不巧，那也是姜枣忽然开始远离郑嘉林的时候。
　　这么久以来，郑嘉林一直都以为是姜枣发现了她过界的行为，才会躲着她。如今终于意识到，似乎并不是那样。
　　原来不是因为她的越界，不是因为厌恶，甚至可能不是因为“不喜欢”。
　　她收起手机，站起身。“我去找她。”
　　周子琪问：“现在？妳知道她在哪儿？”
　　郑嘉林道：“先去她学校看看。”
　　郑嘉林赶到津南大学时，新年演出已经开场，礼堂方向传来音乐声，道路上的人也一下就多了，假期将至，空气里浮着一层躁动的暖意。
　　她急步穿过嬉笑的人流，绕了一大圈到宿舍楼下，正碰上提着东西出来的乔盈盈。
　　乔盈盈看见她，脚步顿住，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
　　此时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郑嘉林半边脸。她微微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但眼神很暗，压着翻涌的情绪。
　　“找姜枣？”乔盈盈先开了口，“她考完试就走了，回老家。”
　　“走了？”郑嘉林脸色一僵，追问，“几点的车？”
　　她明明记得，姜枣之前说过假期会待在津南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今天中午刚走，差不多也就一二点吧。”乔盈盈打量她的脸色，“妳找她有事？怎么不打电话？”
　　郑嘉林沉默，没有回答乔盈盈那句“怎么不打电话”，也没再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与平静褪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仓促下，她都忘了说“谢谢”，转身就走。
　　起初的步伐很慢。
　　脑海反复叫嚣着一句话：
　　又跑了。
　　和几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这次是因为什么？说好不走，这些年也从没有回去过？为什么如今又变了卦？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脑海中浮现起她抓住姜枣手腕的触感，皮肤下的脉搏跳动着，温热、鲜活，更重要的是就在眼前。她需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确保她再也挣不脱？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带来一阵战栗的，混合着痛楚与悸动。
　　郑嘉林脚步愈来愈快。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拉出白气，喉咙泛起血腥味。
　　她冲回校外，拦了辆出租车，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去高铁站。”
　　

第57章 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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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第一天， 姜枣先去居委会问了些情况，被通知第二天上午来参加什么拆迁协调会。
　　第二天她准时来了，没想到这一来就从上午九点钟， 扯到了下午四点。
　　居委会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雨水把外面泥土的味道扩散了，鼻腔里满是腥味。
　　耳边不同争执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这点钱就想把我们打发走？” 坐在前排的大爷猛地拍下桌子， 把后面一群人都吓得抖了抖。
　　“我在这小区住了快四十年， 我那房子虽旧， 可地段摆在那里，妳们按这个标准补，我连郊区一套房子的首付都凑不齐！”
　　开发商派来的代表， 额头上已经冒着汗，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这补偿标准是严格按照最新文件核算的， 您可以看看这个文件……”
　　“文件能当房子住？”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婶子，“妳们说的那个安置小区， 还在开发区，鬼都不见一个， 我们老人看病怎么办？买菜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就是！不能搬！”
　　“太欺负人了！”
　　附和声此起彼伏。外面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的又增添几分焦灼
　　姜枣坐在靠窗的位置， 指尖冰凉。
　　她面前也摊着几份表格， 是外婆这间房子的评估和补偿方案。
　　其实数字对她而言意义不大，那房子对她来说， 价值也不在于此。此时坐在这里，倒像是个局外人一样，左右都掺和不进去。
　　只是那些争吵， 让她无端想起赵蓝天当年一点点把水果店撑起来的样子。
　　这时，一旁一个当年和赵蓝天关系比较好的奶奶，缓慢挪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小枣啊，妳读过书，见识多，也帮我们这些说说话，她们这条件明显就不合理啊。妳外婆在的时候，是最看不惯这种事情的了。”
　　姜枣浑身紧绷。
　　她能说什么？多年未归，对这边的情况她都几乎陌生了，甚至还没有从房子要拆这件事情里消化过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您别着急，我……我再看看吧。”
　　会议在僵持和咒骂中勉强进行到下午。
　　不过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也许就只是争吵声逐渐变大的过程。
　　吵着吵着，不知谁先推搡了一把，姜枣为了护着旁边身体已经不太利落的奶奶，被人的手臂撞到了腰。
　　本来就伤着的脚又崴了一下，跌到地上去了。
　　“哎哟，别打了！撞到人了！”
　　“妳没事吧？”
　　惊呼间，混乱暂时停止。推人的男人愣了一下，嘟囔了句“谁让她站中间的”，便别开了脸。
　　姜枣皱眉，捂着脚踝揉了揉，才慢慢直起身，脸色有些白。
　　“没事……”她低声说，“继续吧。”
　　散会时，天色灰蒙蒙的。
　　其实什么实质性的结论都没达成，只留下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座位，和几个像她一样身心俱疲的人。
　　姜枣打开伞，沿着街道往回走，昨天膝盖摔伤的地方和脚踝二次受伤的位置一起隐隐发作，每一步都牵扯着不适。
　　大脑也是昏昏沉沉的，走到大街上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连饭都还没吃一顿，光顾着听人吵了。
　　胃里空荡，她却没什么食欲，也没有什么力气做饭，只想着用最简单的东西填一下。于是，就走进了理发店对门的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显然已经重新装修过，比以前看起来好了不止一点，姜枣在货台上拿了几包泡面，和两瓶牛奶，就走去收银台。
　　老板还是以前那位，四年过去，除了发型烫了个卷发外，她基本看不出什么变化，见了姜枣还热情道：“呦，好久没见着妳了啊？”
　　姜枣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嗯，上大学就没怎么回来了。这次来看看房子的事儿。”
　　“可不是嘛，闹心。”老板摇头，目光落在她有些别扭的站姿和沾了泥的裤脚上，“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啊，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姜枣不想多说，微微偏开视线。
　　老板娘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犹豫了下，还是道：“脚不方便，要小心些。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过来喊一声，啊？”
　　“嗯……谢谢姨。”姜枣接过袋子。
　　推开便利店的门，湿冷的空气立刻裹上来。姜枣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一只手撑着伞，受伤的脚不怎么敢用力，就放慢动作走。
　　街边的树影在水坑上碎成一片片。
　　虽然小区这房子还能住，但是大部分人都已经搬出去了，所以周* 围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发出的窸窣轻响。
　　走了几步，姜枣忽觉头晕，眼前有些晃荡，身子也有些稳不住。
　　她努力睁眼去看眼前的路，下一个可以扶的树还有十多米。
　　下一步就踉跄了下，脚踝传来阵痛，她低低抽口气，预料到自己接下来摔倒的画面。
　　可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扶住了她。
　　下跌的力和上拖的力相撞，吃痛的还是姜枣，不过疼痛也只是那么一瞬间，那只手抓得很稳，透过衣料传来一丝温热。
　　姜枣侧过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周围还是一片朦胧，郑嘉林的面色也像是一场将落下来的雨。
　　她没打伞，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来不及，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肩和发梢，凝成细水珠。她身上的大衣没扣到顶，露出里面的毛衣，边缘也被沾湿，柔和的材质衬得她下颌线更清晰。
　　被雨淋透成这样，照理说该是狼狈的，可她的面上冷淡，低垂着眼，只让人觉得心怯。
　　郑嘉林目光落在姜枣沾着泥的裤角，和明显不敢用力的左脚上。微不可察皱眉，随即又恢复平常。
　　“站好。”
　　她开口，声音平静。
　　手却没松开，甚至顺着姜枣的小臂往下滑了些，更牢地托住她的手肘。
　　姜枣浑身僵住，手指攥紧了塑料袋：“妳怎么在这里？”
　　“不明显吗，”郑嘉林说着，手腕轻用力顺走了她手上的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后收回视线道，“我来找妳。”
　　姜枣手上一空，蹙眉不接话。
　　“站不住就先扶着我，别想着跑。”郑嘉林说完，才松开她的手。
　　姜枣一愣，突然没了支撑，本能用手扶住郑嘉林的肩，就见她突然开始一颗一颗解开外面大衣的扣子。
　　心一跳，姜枣急声问：“妳干嘛？”
　　郑嘉林动作没停，完扣子后，把外面那件湿透的大衣脱下：“妳觉得我要干嘛，在这里又强吻妳一次？”
　　顿了一下又补充：“我倒是想。”
　　姜枣浑身一抖，本来还有的一些恼怒被吓回去，往后推了半步，又被郑嘉林拉住。
　　“别乱动。”郑嘉林道。
　　接着她把大衣夹在手肘出，转过身，半蹲下，将后背露出给姜枣：“上来，先背妳回去。”
　　姜枣没上前。
　　郑嘉林也没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
　　“妳走不了。”她说，“要么我背妳回去，要么我们就一直在这耗着，直到妳同意我背妳回去。选一个。”
　　姜枣心堵，这选什么？
　　左右不都是那一个选项？
　　她看着眼前的人，手指蜷了蜷，脚踝的痛又一次传来。
　　僵持了许久，她才慢慢往前挪了步，一只手拿着伞，手臂迟疑地环上郑嘉林的肩膀。
　　郑嘉林动作干脆，直起身，手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
　　“扶稳。”
　　姜枣的手臂被迫收紧。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体温，混着雨水的潮气。
　　郑嘉林的步伐又很稳，即使背着一个人，也没有晃动。
　　以及心跳，稳定、有序。
　　心觉荒谬间，姜枣听郑嘉林低声说：“怎么感觉妳比以前还要轻了？”
　　姜枣手臂又收紧了些：“妳的错觉。”
　　走进小区，路灯还没亮。郑嘉林熟门熟路拐进单元门，踏上楼梯。
　　到了门口，郑嘉林才微微侧头：“钥匙。”
　　姜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过去。郑嘉林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掌心，过于冰凉了。
　　但她没停顿，打开门按亮灯，才把姜枣放下，打量屋子里面的情景。
　　昨天姜枣刚回来，就已经先打扫过，现在这么一看很是整洁。
　　只是可能整洁过了头，除了基础的家具以外，没有什么生活过的气息，太冷清。
　　郑嘉林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把伞立在门边，转身时，目光在姜枣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接着手上的把塑料袋在一旁的茶几上放好。
　　“就吃这些？”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姜枣不回答，慢慢挪到沙发边坐下。
　　郑嘉林走过来，在她面前稍稍俯身，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
　　姜枣眼睛瞪大，反应过来后身子向后靠，但郑嘉林也适时收回了手。
　　“没发烧。”郑嘉林自言自语，又问她，“早饭和中饭吃了什么？”
　　姜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敷衍的谎话，对上郑嘉林审视的目光时，又生生止住。
　　于是郑嘉林懂了，语气变得更差：“妳知不知道自己低血糖了，还就吃这些东西？”
　　姜枣身侧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握成拳，理解不了她在担心个什么劲，这么多年自己也不就这么过来的，还能死了不成？
　　一下火气没刹住，呛她：“要妳管？”
　　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姜枣说完，自己先愣住，但也没道歉，就低下头去。
　　空气都顿了几秒。
　　郑嘉林缓缓直起身来，盯着她的发旋看。半响后，姜枣听见了她拉开冰箱门，但很快又关上。
　　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郑嘉林出去了，带上了门。
　　姜枣抬头，只瞧见桌子上孤零零的塑料袋，四周已经恢复安静了，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比起刚刚在外头又大了些。
　　走了？
　　回自己家了吧。
　　姜枣力竭，最后一丝食欲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拿过桌上的牛奶，用吸管插开就喝，虽说知道空腹喝牛奶不好，但此时又更像是一种自虐和发泄。
　　只是明明是一盒纯牛奶，喝进胃里，却泛开一片酸味。
　　走了才对。
　　可没过几分钟，也许只有两三分钟，她刚把空盒放下，门锁再次轻响。
　　郑嘉林回来了，把刚刚也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钥匙，放回茶几上。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新的塑料袋，肩头和发梢比刚才更湿，就着这副模样，方才又在外头跑了一趟。
　　她没看姜枣，直接走进厨房，将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
　　姜枣听见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响起，然后是洗菜声。
　　她在干嘛……做饭？
　　姜枣捏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瞧着她忙碌的身影，脸色白的不像话。
　　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自己几天前才看见过的，郑嘉林和另一个女生的接吻。
　　明明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干嘛还总是要来招惹她，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一次次和她表白，试探她，是为了看她一个人傻傻左右为难的笑话吗？
　　现在是不是也在嘲笑她？
　　愣神里，郑嘉林突然走过来，把一盒东西在茶几上放好。姜枣还没看清，先听她说——
　　“葡萄糖，先喝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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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在春林结束，也会在春林重新开始的～
　　

第58章 连绵
　　-
　　因为食材有限， 郑嘉林也只随便炒了几个家常菜，让姜枣先吃着。
　　随后才自己去浴室洗了个澡，因为她来得匆忙， 所以什么衣物都没带，洗完换上的衣服也是刚刚下去买回来的，很简单的恤和长裤，在这样潮湿的天气， 看着都会觉得冷。
　　忙完这一切以后，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 气氛很是沉默。
　　姜枣先前喝下了葡萄糖，现在身子已经没那么虚了，但胃口依旧不好， 每口饭都吃得艰难。
　　“以前……在这里，我们也这样吃过饭。”郑嘉林开口， 夹了几片菜叶进姜枣的碗里。
　　姜枣轻咬筷子尖， 愣住。
　　的确，当年郑嘉林来她们家借住时， 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吃饭的。
　　那时两人都还没有上高三，明明是同学， 但其实很陌生，而她全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藏住自己暗恋的事情。
　　赵蓝天也还在， 屋里比如今有烟火气多了， 才像个家的样子。
　　姜枣不经意瞟了一眼桌上的几道家常菜，热气还未散去。
　　忽觉现在也挺有人气， 如果是郑嘉林的话，大概也能把日子收拾得有模有样。
　　不像她。
　　泡面和外卖就凑合过去。
　　更惆怅的是，无论是赵蓝天还是郑嘉林， 现在的她都没抓住。
　　把碗里郑嘉林夹过来的菜叶送进嘴里，姜枣扒了一口饭，勉强自己多吃一些，就听郑嘉林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
　　郑嘉林低头看了一眼后站起身，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又给姜枣夹了块肉，才放下筷子，走到一边阳台上去打电话。
　　姜枣抿唇，不情愿的用筷尖戳了戳碗里的肉，听见那头郑嘉林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过来。
　　“嗯，我已经到了。行，知道了。”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松弛，甚至有点无奈的纵容，却让姜枣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偏头朝那边看去。
　　郑嘉林站在阳台上，背后是一片雨水的天幕，光影并不好，却显得她整个人更加柔和了，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自然的弧度。
　　在给谁打电话？
　　那天的那个女生？
　　姜枣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忙收回视线，受到刺激一般，拼命往嘴里塞饭。
　　“行了，别贫，自己也注意点。嗯，回头说。”
　　郑嘉林挂断电话，收回手机，转身一回到桌边，就发现姜枣碗里的饭已经没了。
　　“吃这么快？要不要再加一碗？”她坐下，问姜枣。
　　姜枣摇摇头，强撑一碗下去，肚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她小心端详郑嘉林的表情，发现对方在开口和自己说话的那个瞬间，笑容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平静和淡漠。
　　喉咙被什么堵的慌。
　　姜枣在餐桌待不住了，拿起自己的碗起身，却又被郑嘉林止住：“碗直接放这儿吧，腿还伤着，等会儿我来洗。”
　　手上动作僵住，姜枣最后还是把碗放下，慢慢挪回沙发上去。
　　不多会儿，郑嘉林也吃完了，厨房又传来细碎的忙碌声。
　　姜枣整个身子缩在沙发一角，听着那边的动静，刷手机，其实整个人一直在走神。
　　其实她应该要问郑嘉林什么时候走的。
　　或者干脆一些直接赶人。
　　但偏偏不知为何，这些话此时的她都说不出口。
　　也许是看见了，果然郑嘉林不和她在一起也会过得很好，可以好好照顾自己，也可以和别人接吻、笑的那样开心。
　　所以也预料到拒绝的话说多以后，应该会真的被放弃。
　　厨房水声停了。
　　郑嘉林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过来。直走到姜枣面前，手里拿着一盒刚刚下去时买的膏药。
　　“脚。”郑嘉林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单膝蹲下道。
　　姜枣抗拒：“不用。”
　　郑嘉林：“明天还要这么瘸着出去？”
　　姜枣哑言，又道：“那我自己来。”
　　“妳弯着身子不方便。”郑嘉林打断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静，却让姜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最后姜枣还是把受伤的脚伸出来，裤腿被卷起，脚踝处果然红肿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刺眼。
　　郑嘉林看了一眼，眉心微蹙。
　　“忍着点。”郑嘉林低声说着，指尖沾上药膏，同落在红肿的位置，缓慢揉开。
　　又疼又痒。
　　姜枣好几次想躲开，又生生克制住。
　　郑嘉林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侧脸显得专注。
　　盯着她的发顶半响，姜枣突然问：“电话是谁打来的？”
　　郑嘉林动作顿了下，没抬头：“朋友。”
　　姜枣追问：“是那天在她们公司楼下，抱着妳、和妳接吻的那个？”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郑嘉林的手完全停住，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姜枣，视线扫过她满是难堪的表情。
　　没有急着解释，她再次低头把伤处最后一点涂完，才一字一句道：
　　“姜枣，妳在不高兴什么？”
　　姜枣一颤：“我没有——”
　　“如果没有，”郑嘉林打断她，“为什么现在妳的脸色差成这样？”
　　姜枣别开脸，闷声：“我讨厌妳这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做这些事。看我为妳难过，为妳纠结，很好玩是不是？”
　　郑嘉林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好玩。”
　　姜枣下意识往后缩，背脊抵住沙发靠背。
　　“不过，我的确希望看见妳为我紧张纠结，害怕妳不再在意我。”
　　郑嘉林些许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几乎是将她困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了。
　　盯着她，郑嘉林问：“所以妳是在吃醋吗，姜枣？逃回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吗？接受不了？”
　　“想多了。”话还没落完，姜枣就抢着开口，她回头看向郑嘉林，逼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绷得很紧，“我不可能再喜欢妳了。”
　　郑嘉林撑在沙发上的手一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瞧着姜枣此时已经惨白的脸，和颤个不停的眼睫。
　　眼底一暗，所有光都褪去，低下头来。
　　距离在瞬间缩短。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散落，贴上姜枣的脖子。
　　像是把人缠住一样。
　　姜枣眼睛瞪大，呼吸都停了，在郑嘉林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眼睫颤抖得更加剧烈。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触碰。
　　一声带着自嘲的笑在耳边响起。
　　“妳以为我会亲妳吗？”郑嘉林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耳廓，“我没那么贱。”
　　下一秒，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姜枣茫然地睁开眼，看见郑嘉林已经直起身，退开了好几步，背对着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和沉默，以及两人不稳的呼吸声。
　　姜枣没动，视线上瞟，落在天花板上。
　　心里并不是庆幸。
　　反而像是什么突然落空一样。
　　冒出来个很不该的念头：
　　接吻也不愿意了吗？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打破了这方的沉默。
　　姜枣顿了一秒，刚想起身去看门，就见郑嘉林叹了口气，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门外是一位她没见过的奶奶，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贴膏药和一瓶红花油，见了她以后也很意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这……姜枣不是住着间吗？”
　　郑嘉林面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点头，让出来点位置好让她能看见屋里的姜枣：“是的。”
　　“呦，枣啊，我这给送点药过来，白天看妳摔得不轻。”李奶奶说着，目光自然地越过郑嘉林，看到了沙发上蜷着的姜枣，又转回郑嘉林脸，“这位是……？”
　　“我是姜枣的朋友，来看看她。”郑嘉林。
　　姜枣在屋里插了句：“您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了不了就是送点东西，顺便说一声，”老人家把袋子递给郑嘉林，“就是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居委会，又有个沟通会要开，街道的人也来。小枣，妳这房子的事儿，也最好来听听。”
　　姜枣应了声好。
　　奶奶又对郑嘉林道：“那就辛苦妳多多照顾一下小枣了，她一个人赶回来忙这房子的事，也怪不容易的。”
　　郑嘉林掩下眼底的一丝波澜，接过袋子，道了谢。奶奶寒暄两句，便转身下楼了。
　　关上门，郑嘉林握着那袋药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姜枣。
　　她走到沙发边，将药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什么房子的事？”
　　姜枣眼皮动了一下，没吭声。
　　郑嘉林在她侧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看着姜枣仍有些失神的侧脸，开口：“刚刚，的确是在那天的女生打电话”
　　姜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起。
　　接着就听郑嘉林道：“但那天在我公司楼下的人，妳也认识，是周子琪。”
　　“啊？”姜枣耳边一嗡，转头看向她。
　　“她来津南找我，说在春林打听了一些事……”郑嘉林语速平缓，目光向下，落在姜枣些许绷紧的肩膀上。
　　“的确抱了一下，不过只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拥抱，妳应该会理解。而低头，是因为她在问我一些事情。”
　　声音在这里停了片刻，又说：“我们并没有接吻。”
　　窗外雨声缠绵。
　　其实在听见周子琪这个名字的时候，姜枣就已经确定自己是误会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郑嘉林，对方的神情平淡，只是陈述——
　　“其实，我本来不应该这样在意妳喜不喜欢我的。”
　　郑嘉林忽然笑了一下，说：“毕竟妳是什么态度，我应该都会一直喜欢妳了。”
　　姜枣咬牙，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但郑嘉林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是。很多时候我总错觉妳应该还是喜欢我的，只是一直在遮掩些什么，所以不甘心。”
　　那个刹那，姜枣几乎以为郑嘉林已经完全看透了她，或者又是在暗戳戳暗示她什么。
　　可也就是到这里为止，郑嘉林没有再继续追问。反而让她心情又悬了起来，迟迟不能落地。
　　雨声啪啦啪啦，似乎更大了。
　　没有衰减的趋势。
　　明天大概也不会放晴。
　　过了一会儿，郑嘉林道：“明天的会，我和妳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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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能写到两人在一起的，失算了……
　　

第59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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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
　　窗外的雨愈发大了。
　　姜枣失了眠， 躺在一起那间属于她的房间里，裹着被子刷手机。
　　客厅的灯两个小时前就熄灭了，郑嘉林如今就睡在那里， 躺在沙发上，躺在这个赵蓝天曾经居住过的房子里。
　　这个念头让姜枣失神。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在一间房子中过夜了。
　　她本以为暗恋时期，就该是心距最远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今天。
　　她睡着了吗？
　　外婆知道了今天的事情， 会怪她吗？
　　怪她不顾她的感受， 把她“不喜欢”的人带回来了。
　　姜枣又刷了几篇帖子， 好几条都是有关春林暴雨的。
　　春林的确是个多雨的城市，但暴雨其实并不常有，上一次暴雨， 似乎还是郑嘉林来她们家接住的那一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今夕何夕， 让人恍惚。
　　姜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冷锋过境、暴雨、减少出行。
　　以及：气温骤降。
　　也许过不了多久温度降到零下以后， 落下来的就该是雪了。
　　姜枣按灭手机，在骤然暗下去的房间里放空许久， 脑海闪过郑嘉林今天穿的那件薄恤。
　　忽然就坐了起来，一脸不愉。犹豫半响， 还是下床，在柜子里头翻出一条毛毯， 轻手轻脚走去客厅。
　　客厅很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
　　沙发上的人侧躺着，面向茶几， 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她身上盖的被子是姜枣睡前找给她的，空调被， 本来那时姜枣还打算再多翻一翻，郑嘉林却说不用了。
　　姜枣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不放心。
　　在原地站了几秒，她走过去，俯身，抖开手中那条厚实的毛毯，慢慢覆在郑嘉林身上。
　　动作很慢，怕惊醒她。
　　又怕自己停的太久，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她看见郑嘉林散在沙发的长发，被雨夜的潮气压得有些毛躁；看见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骨节分明，抓住自己手臂时意外的有力。
　　姜枣的指尖悬在半空，在那缕散落的发丝上方停了一瞬。
　　好奇怪。
　　一想到以前自己单恋郑嘉林的日子，陌生的都不敢相信那真的发生过。
　　如果郑嘉林现在的这些话是对当初的她说，估计她早就激动的心跳暂停，幸福的泪流满面了吧？
　　最终只是将毯子边角仔细掖好，然后直起身，走回房间。
　　在她走开不久后，沙发上，郑嘉林睁开了眼睛。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毯子覆在身上，比方才厚实了许多，带着些许木头香，估计是放久了的缘故。
　　指腹在毯子上的毛上摩挲。
　　许久，很轻地舒了口气。
　　-
　　第二天早上，姜枣推开房门时，郑嘉林已经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一角。她抬头看过来，什么也没问。
　　会议定在九点。她们到的时候，居委会那间小会议室已经挤满了人。
　　还是昨天那些面孔，只是气氛比昨日更僵。开发商换了个代表，戴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实际交谈上却是寸步不让。
　　姜枣坐在靠窗的位置，郑嘉林在她旁边，两人直接维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争吵从补偿标准开始，绕到安置房位置，一大圈之后又绕回最初。
　　前排的大爷拍了十几回桌子，嗓子都哑了，而昨天那位奶奶坐在姜枣斜前方，弯着背，一声也没吭。
　　除了前头吵得激烈，后排的人也窃窃私语，也许是郁气没地方发泄，所以找到个软柿子就捏。
　　第一句话刺进来时，姜枣甚至没反应过来是自己——
　　“人家读过大学的，眼界高了，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破地方。”斜后方一个中年男人，翘着腿，对自己旁边的人道了句，话朝空气里丢去，明里暗里刺着谁。
　　姜枣还翻着手里的单子，没留意。
　　就听后面的人附和：“可不是嘛，昨天会上我瞧她坐那儿一声不吭，表格翻来翻去，也不知翻出个什么名堂。”
　　“也正常，人家以后又不回春林住，这房子拆不拆，补多少，跟她有什么干系。”
　　姜枣垂着眼，手上动作停住了，盯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补偿方案，指尖按在纸边，微微发白。
　　她没抬头，也没接话，更不知道能接什么，四年没回来，这里的一切她确实插不上嘴。
　　沉默就像是一种承认。
　　“唉，说句不好听的，”那男人换了条腿翘，“赵老板当年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赵老板那人，热心肠的，邻里有什么事都搭把手。那些年头她自己日子也紧巴，见谁家有难处还是要帮。我记得那谁家的小孩……”
　　“是啊，赵姨在的话，今天这个会起码能帮大伙说几句话。”
　　“可惜了，走得太早。”
　　“走了，就淡了嘛。”
　　姜枣捏着纸边的手指收紧，纸角皱了一小块。
　　旁边郑嘉林的肩膀动了动，姜枣余光瞥见，以为她要开口，但郑嘉林只是沉默着，视线扫过那几个说话的人，又落回桌面。
　　后排动静愈发大了。
　　这时旁边椅子轻轻响了一下。
　　是郑嘉林站了起来。
　　姜枣偏头看她。郑嘉林只是把手里的补偿方案翻到第三页，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声音不高。
　　“这栋楼我也住过一段时间，不巧又是学建筑的，也想说点什么，妳们参考参考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郑嘉林没管那些视线，继续道：
　　“这小区89年砖混修的，当时的设计寿命是五十年，现在三十多年，老化肯定有的，但单元前年才做过外墙翻新，其实还蛮新的。”
　　“可评估报告里就写了四个字，结构老化，老化到什么程度没写。”
　　“更别提这地段，本来就在一中旁边，怎么也算是个学区房了，很多东西商量起来本来就复杂。”
　　她顿了顿，抬眼：“我也就是随口问问，这个报告能看吗？”
　　代表愣了下，低头翻文件。
　　郑嘉林坐下，她把那页纸放回姜枣手边，没再多说。只是这无形的动作里，却透露出来了她是认识姜枣的，明显也是因为姜枣才说了话。
　　后排一时也没人再阴阳怪气了，所有人的火力全都攻击向了代表。
　　姜枣垂着眼，看见郑嘉林袖口蹭到了一点灰，毕竟她来春林什么也没带。
　　想说没必要。
　　可犹豫半天都没能开得了口。
　　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蹲在沙发边把毯子盖到郑嘉林身上时，露在空气外面的手。
　　那时候她在想：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现在她忽然想：要是没被发现呢。
　　要是郑嘉林这次追来春林后，说了这些话，做了能做的一切，终于被她磨完了感情，终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掉——
　　思绪在这里终止。
　　姜枣看着桌上单子里的“赵蓝天”三个字，眨了一下眼。
　　-
　　坏消息是，今天也没谈出来多少结果。
　　好消息是，开会的时间比昨天短很多，也许是因为外面天气眼看着越来越恶劣，雨水几乎要把整条街都淹了。
　　会议被迫在一片疲惫中草草收场，大家只好先回去。
　　姜枣站起身，把表格收进包里，潮湿的天气伤口不容易愈合，脚踝又在隐隐作痛，她走得很慢，几乎是缀在人群的最后。而郑嘉林走在她侧后方，没有催。
　　出了居委会大门，湿冷扑面。
　　天已经是水做的了，周围的雨水密不透风，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姜枣在台阶上站住。
　　郑嘉林也停步，顺手撑开了伞，示意姜枣：“走吧。”
　　有风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姜枣垂眼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脚踝的疼痛一下一下的，站着不比走路轻松。她悄悄把重心挪到左脚，又很快挪回来，索性就那么站着。
　　声音很轻，鬼使神差，她道：
　　“郑嘉林。”
　　“嗯。”
　　“妳背我回去吧。”
　　她没抬头，说完这句话，耳根渐渐发烫。
　　郑嘉林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姜枣几眼睛一直盯着地面。风从她们之间穿过，灌进衣领，凉嗖嗖的，才听见郑嘉林说。
　　“好。”
　　郑嘉林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姜枣看着她的后背，长发被撩到了一侧，露出一小截后颈，姜枣俯下身，手臂环上郑嘉林的肩膀。
　　郑嘉林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
　　“脚疼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些。
　　姜枣没回答，她把下巴搁在郑嘉林肩窝，脸埋进她的颈侧，闭上眼。
　　郑嘉林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背着她沿着街道往回走。
　　雨水遮盖了大部分感官，但姜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依旧很清晰。
　　走了一小段，她闷闷地开口：
　　“今天晚上，妳也别走了吧。”
　　郑嘉林脚步没停。
　　“好。”她也没想走。
　　又是几步。
　　“明天也别走了吧。”
　　“好。”郑嘉林似乎笑了一下。
　　姜枣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无意识轻蹭，脖子不可避免触上郑嘉林的长发，痒，皮肤被擦红。
　　低头，摇晃间发现郑嘉林的裤脚已经湿了一大片，雨水几乎没过了她一半的鞋。
　　不知什么心情。
　　她轻声：“后天也是。”
　　郑嘉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停住，停在路中央，两人视线里面都是一片灰白。
　　“妳留下来吧。”
　　姜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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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终于雨快停了！迫不及待想写黏糊糊的两只了～
　　

第60章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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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枣说那句话时， 脸埋在她颈侧，嘴唇几乎贴着那处的一小片皮肤，一个字一个字吐。
　　好片刻郑嘉林都没动静， 只是手上打着的伞歪了。雨水斜斜打进来，落在姜枣一片脸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随即，郑嘉林就意识到， 把伞扶正：“这句话的意思是……”
　　姜枣打断她：“就是妳想的那样。”
　　奇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关系就换了个位。姜枣总在看向郑嘉林的时候， 想起当初那个暗恋她的自己。
　　一直无望， 一直在等。
　　还一直告诉自己等不到其实也没关系。
　　所以其实完全狠不下心的。
　　况且郑嘉林又做错了什么吗？
　　那要不就别想了吧，反正她又不是不喜欢。
　　郑嘉林似乎在发抖，起初细微， 后来剧烈起来。她许久才找回知觉，步子重新迈开：“……好。”
　　脑海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松了， 走了一段， 姜枣又开口：“我会不会很重啊。”
　　郑嘉林轻轻摇头：“最轻的就是妳了，太瘦了。”
　　姜枣哦了一声， 又问：“那，妳公司那边请了几天假？”
　　“没来得及请。”郑嘉林说， “直接来的。”
　　“会扣工资吧？”
　　“嗯。”
　　又惨又好笑，姜枣没察觉自己嘴角上扬， 问她：“那怎么办啊， 妳要不还是回去吧？”
　　郑嘉林道：“不能什么都得到，我总要舍弃一个啊。”
　　单元楼已经在视线里面了， 老旧的建筑落在飘泊大雨里，显得沧桑。
　　的确，不能什么都得到。
　　姜枣圈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外婆会知道吗？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知道她现在趴在谁背上， 会不会生气的不然她进这个家门了？
　　又会说些什么？
　　姜枣把脸埋得更深，小声：“总感觉这样我像个坏人。”
　　郑嘉林淡淡回她：“那也没什么不好。”
　　姜枣一愣，偏头看她耳边的发梢。郑嘉林又说：“当坏人，起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
　　到家时，两人都湿得差不多了，各自洗了个澡。想着冰箱里面，郑嘉林昨天买的食材还剩些，足够应付完今天，也就都不想再往外跑了。
　　中午，两人用冰箱里那点食材做了两菜一汤。
　　姜枣看郑嘉林把炒好的菜端上来，袖口还卷着，露出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看什么。”郑嘉林坐下。
　　“啊，没什么。”姜枣垂眼，做贼心虚，夹了一片菜叶。
　　下午，姜枣说该收拾东西了。
　　虽说那头协商也是半天没个结果，但今天开房商那边隐隐已经有了松口的趋势，估摸着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
　　既然这房子要拆，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总归要清一遍。
　　不着急，姜枣说慢慢来，大抵还* 要住上许多天。
　　姜枣从自己卧室开始。东西不多，四年没住人，留下来的大多是些带不走也丢不掉的旧物。
　　郑嘉林则是在客厅收拾，因为不清楚姜枣要丢什么，她只是把东西先简单分了类。姜枣能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偶尔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很轻。
　　挠过心脏。
　　姜枣时不时要往客厅方向看一眼。和无数的时刻一样，郑嘉林在的场合里，她心情总是被牵着走。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直起腰，揉了揉后颈。觉得卧室清得差不多了，走到窗边去，眺望放松。
　　这才发现雨似乎小了些，从泼下变成落下。她凑近些，想看清外面，手上用力，窗框发出一声闷响。
　　没推动。
　　又用了点力。
　　“咔。”
　　不是推开的声音，是脱落的声音。
　　整扇窗从卡槽里松脱，往内侧倾倒下来。姜枣甚至来不及惊呼，下意识就收紧手指，堪堪抓住窗框边缘。
　　心跳声噪动不安，雨水从没了遮掩的台子上扑进来，溅在她脸上，仰头就是幕天的细雨，迎面砸过来。
　　郑嘉林这时听见了动静，从客厅过来：“怎么了？”
　　“窗户……我把它推掉了。”姜枣整个人都还有些懵，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郑嘉林看着她手里那扇窗，一顿，然后，她终究没忍住，偏过头去，肩头轻轻发颤。
　　姜枣红透了一张脸，本来就够不好意思了，现在简直想把自己埋了：“妳笑什么。”
　　“没。”郑嘉林转回来，嘴角还弯着，“妳打算就这样捧着它站多久？”
　　姜枣发抖：“其实我已经快坚持不住了。”
　　郑嘉林匆匆上前，托住窗框的另一边，把重量分走大半，两人一起慢慢把这东西拖到墙边，靠好。
　　“估计再装是装不上的，太重了，也没有那个必要，找东西把窗子先堵上，不然晚上妳睡觉的时候冷。”郑嘉林说。
　　姜枣别开眼：“嗯。”
　　她们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块旧床单，灰蓝色，边角有些褪色了。
　　郑嘉林踩上窗边的凳子，把床单上头在杆子上绕过去，下头一角则是压在窗框的卡槽里。
　　姜枣在一边给她递矿泉水瓶，用来在卡槽里卡住被单。
　　郑嘉林转过头，弯下腰想从她手上接过东西，不巧风一下大了，刚压好的床单角被吹起，呼啦啦地响，床单在两人之前鼓成一面帆。
　　猝不及防，姜枣下意识伸手扒拉了好几下，还是抵不过风。
　　烦躁，她手上再次去扒被单，谁料这头风一下就停了，被单听话的自己一点一点落回去，她的手却刹不住。
　　“啪——”
　　郑嘉林没躲，被那一下扇到脸。
　　空气都僵了。
　　姜枣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瞪着眼瞧郑嘉林的左脸，并没有留下什么印子，她刚刚那一下并没有太用力，但是。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郑嘉林只是看着她。
　　姜枣被她看得发毛：“是风吹那个布，我先压一下。”
　　“嗯。”郑嘉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皮肤上按了按，“还挺疼。”
　　姜枣耳根红透了：“对不起。”
　　郑嘉林看着那抹红从耳边漫延到脖颈，垂眼把矿泉水瓶接过来，塞进卡槽里，轻笑了一下：“逗妳的。”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姜枣又听郑嘉林道：“不过记仇了。”
　　“……妳几岁啦。”
　　郑嘉林没答，把最后一个角压好，从凳子上下来，这会儿的布帘总算老实了。
　　姜枣站在旁边，踌躇片刻，还是没忍住，凑近看了一眼。
　　她抿唇：“真的疼？”
　　郑嘉林看着她靠近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脸颊。呼吸也是轻的，带着一点湿气。
　　“……”
　　“现在不疼了。”
　　她说着，又安静了半响，忽然伸手向口袋，从里面翻出来张东西：“忙着和妳折腾窗户，都忘记了和妳说，我刚刚从电视柜下面翻到这个。”
　　不知为何，姜枣从她此时的表情中看到些许哀伤来，正疑惑着，视线落在她手上的东西上，自己也傻了。
　　那是什么呢？
　　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个已经被销毁的东西。
　　一个她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是当年那张她亲手撕掉的情书。
　　不知道是被谁发现了，又重新用胶布粘好，还原成了如今这个皱皱巴巴的模样。
　　郑嘉林问她：“是当初自己撕了，又贴回来了吗？”
　　“没……我撕了以后就丢了。”姜枣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都开始发冷，好不容易让自己声音平静，“这哪儿发现的？”
　　郑嘉林说：“在电视柜下面，压在一叠报纸底里。”
　　“旧报纸？”
　　心坠下去。
　　那都是赵蓝天收集着的，一直不舍得丢掉的“宝贝”，家里一般没有人会动。
　　郑嘉林把那片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但姜枣没接。
　　“放回去吧，哪天要拆了再说。”她现在思考不了这些。
　　于是郑嘉林是把那些纸叠起来，放回了电视柜最里层。
　　入夜。
　　姜枣坐在沙发边，看着脚踝上的青紫，还有些肿，但已经不很疼了。
　　郑嘉林站在她旁边，把那床厚毛毯叠好，放在一侧。
　　姜枣抬眼：“妳干嘛？”
　　郑嘉林：“准备睡觉呢。”
　　“妳昨天就睡的沙发。”
　　“是啊。”
　　姜枣皱眉：“我卧室里面的床，难道挤不下两个人吗？”
　　郑嘉林意外，眼底闪过惊诧，无奈道：“不是，怕妳还没准备好。”
　　“哦。”姜枣语气故作冷漠，“爱睡不睡。”
　　说完，她起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侧着身子面对窗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刷手机，屏幕被一页一页翻过去。
　　几分钟过后，门口常来些许动静，姜枣指尖翻动屏幕的频率，忽然就慢了些。
　　腰侧贴上了一片温热。
　　是郑嘉林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搭在那里，只是放着。
　　“是我不识好歹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倦意，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刚才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很冷。请问，可以躺在这里吗？”
　　姜枣不答，默默往旁边又移了一点，于是郑嘉林就顺着躺了上来，侧脸抵上她的后颈。
　　过了很久，姜枣翻过身，黑暗里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看见郑嘉林的那双眼睛里。
　　她靠近，额头贴上对方的额头。
　　闭上眼。
　　水汽从旧床单缝隙处渗进来，空气里泛起潮湿的凉意。
　　郑嘉林的手从她指缝里抽出来，往上移，停在她脸颊边。
　　“好乖。”她低声道。
　　雨声里，终究有什么没受住，落下来了，是那条灰旧床单，滑落了一半，使得风从缺口处涌进来。
　　姜枣喘气，往床边爬了点，似乎想去重新固定，才够到床沿却被人拉了回来。
　　郑嘉林抓着她一根手指，指腹压在指节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别管了。”
　　姜枣被迫停住。
　　“唔——”
　　仰头瞪大眼睛，天花板是黑色的。
　　居然在外婆的房子里做这种事，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她不听话？
　　她会被打死吗？
　　可是眼角却在刺激下淌出生理盐水。
　　……
　　o郑嘉林：
　　妳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大概应该进行完了分班考试。如果我恰好也没骨气，没有勇气和妳当面告白的话，那么妳就会看见这封信了。
　　这两年，我一直在看妳。
　　妳是郑嘉林。
　　妳的朋友很多，和别人聊天笑起来的时候，我会低头假装做题，其实却走神，笔尖在本子上戳了好几个黑点。
　　妳长得也好看，走廊里走过去，隔壁班的人会探出头来张望，到妳值日那天，会总觉得倒垃圾的人都变多了。
　　妳的成绩也好，我为之努力很久的东西，妳好像轻而易举就可以拿到，妳是怎么做到的？
　　而我是姜枣，我不那么健谈、不那么好看、也不那么聪明。我有时候想，妳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存在。
　　可是甚至我还没有认真注意妳的时候，妳就已经记住了我的名字。
　　那次篝火晚会，妳还记得吗？
　　那次以后，我好难不喜欢妳。
　　……
　　我其实不想跟妳考同一个大学，妳太优秀了，我应该追不上。但我又想追一追，万一呢，刚好那儿也有我想去的大学。
　　万一妳考去燕平，我努力三年，也考去那里。不在同一所学校也没关系，一个城市就够了。
　　这些话写出来，才发现好蠢啊……
　　自我感动。
　　妳不会看到的。这封信会被我锁进抽屉里，再过很多年才被我翻到，应该会脸红笑自己吧？
　　但现在是现在，现在我还是想让妳知道，因为忍耐喜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再说一遍吧：
　　郑嘉林，我好喜欢妳。
　　By姜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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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枣子很好吃。
　　

第61章 长发
　　-
　　啪啦、啦。
　　闷闷几声。
　　是楼下有人在放炮。
　　恼了屋里人的睡意， 郑嘉林就因此醒了，意识浮上来，她最先感觉到的是怀里的温度。
　　姜枣还睡着， 整个人蜷在她旁边，呼吸放轻，显得安静，就和郑嘉林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样。
　　窗外光透进来， 还是灰白一片， 却和昨日的阴沉又不太一样。
　　郑嘉林偏头看了眼。
　　雨似乎停了。
　　她没动。就这么躺着， 看姜枣的睡脸。
　　脖子被她的几根头发缠住，郑嘉林皱眉，伸手去抚开。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了下。
　　郑嘉林转过头， 摸过来看，是公司那边发来的消息， 连着好几条。问她人在哪， 什么时候能销假，手头那个项目有几个地方需要她处理一下， 远程也行。
　　靠在床头，郑嘉林一条一条回消息， 打字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姜枣动了动。
　　她停下。
　　姜枣没醒， 只是稍稍翻了个身， 又睡过去了。被子在动作间滑下来点，露出一半肩膀。郑嘉林伸手， 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有一小片红。
　　从脖子侧边，一直向后边漫过去， 细细的，像被什么擦过。郑嘉林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昨晚动作太大了些，把人的在自己头发上擦狠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头长发。
　　头发留了四年，倒是越来越长。
　　养了很多年，从高中到现在，自己也没探究过缘故，总之一直没剪。姜枣在信里写“妳长得也好看”，她想，其实也有这头发的功劳。
　　可是会把姜枣蹭红。
　　手机又震了，她没理，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先走到一边去。
　　姜枣醒的时候，郑嘉林已经不在旁边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昨天发生的那些事儿不过一场梦。
　　坐起身后，她才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看，郑嘉林正在烧水，听见脚步声回头。
　　“醒了？”
　　“嗯。”姜枣揉揉眼睛，身体靠在门框上，“几点了？”
　　郑嘉林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她：“快十点，妳睡得好沉。”
　　姜枣接过杯子，许是被热气蒸的脸红。她当然沉，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郑嘉林忽然开口：“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
　　姜枣抬眼。
　　“去剪头发。”郑嘉林说。
　　“啊？”姜枣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怎么突然要剪头发了？”
　　“太长了，想去剪短一点。”郑嘉林边说，边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一侧。
　　姜枣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那一片红痕。她愣住，脸更红了。
　　“蹭的。”郑嘉林语气带点揶揄，一只手轻轻拥抱她，一只手摩挲她脖子上的红痕，“似乎是昨晚被我头发蹭的。”
　　“陪我去？”她问。
　　“随便呀。”姜枣别开脸，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妳打算去哪家理发店？”
　　郑嘉林道：“看哪家离得近还开着门，就哪家。”
　　姜枣心不在焉：“成。”
　　被郑嘉林看出来，拉着接了个吻，强行拉回注意力来。
　　等她们换好衣服出门时，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街上的积水还没退干，水潭上头还浮着些打湿的、用过的鞭炮碎。
　　姜枣走过前几个水潭时还没怎么在意，直到前头一群小孩手上拿着响炮往地上砸，啪啦啪啦声里，她才总算意识到了些什么。
　　问郑嘉林：“今天是农历几号了？”
　　郑嘉林也意外一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腊月二十四。快过年了。”
　　过年。
　　姜枣这几年过得看似井井有条，其实也糊里糊涂。
　　这四年每年这时节她都不想回家，在外头安静渡过的，总要被外界欢天喜地的气氛提醒，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处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里了。
　　意识到了也不怎么有波澜。
　　用一个字表达，大概就是：哦。
　　唯一深刻些的，就是她母父抽风一样打来的电话，催促质问她怎么不回去过年，姜枣敷衍过去，只说自己忙。
　　但这点不悦这两年也少了，黄乐怡好像突然就妥协一般，可能也是累了，没力气再和她吵。
　　于是过年终于变得“稀松平常”。
　　而郑嘉林。姜枣想到刚刚她那样的反应，明白她也许也是不在意、不上心的。
　　分开以后。
　　她们好像都没有过得更好。
　　-
　　理发店不远，就是水果店旧址改的那家。玻璃门上贴着张“春节期间不营业”，边上还挂着两个小灯笼，瞧着模样很是新。
　　姜枣在门口站住：“这家吗？”
　　郑嘉林看着她纠结的表情：“要不换一家？”
　　姜枣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以前这里摆的是水果摊，赵蓝天总是在门口招呼客人。
　　如今经过这条路的时候，姜枣总会刻意避开，因为靠近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情绪。
　　店里的老板什么也没做错，但姜枣还是感到厌烦。
　　可这时间段里，再找家开门的理发店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姜枣抿唇，还是道：“就这家吧。”
　　她说完就上前一步想要进去，郑嘉林见状，伸手轻轻勾了下她的小指，安抚一般，让姜枣动作停了片刻，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姜枣才继续推开门。
　　暖气和洗发水味扑面。店里只有两个理发师，一个正在给个老太太剪头发，一个坐在一旁沙发上闲着玩手机。
　　见她们进来，沙发上的站起身，笑着招呼：“剪头发吗？”
　　这还是姜枣第一次真正走进这理发店里，四处打量，每一处都陌生。
　　而郑嘉林站在她旁边，点头应声，“嗯，剪短一点，直接剪不用洗了，昨天才洗过。”
　　“坐这儿。”理发师指了指镜子前的椅子，又问姜枣，“小姑娘妳呢？洗头还是剪？”
　　姜枣摇头，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好：“我陪她来的。”
　　她看着郑嘉林被围上黑色的围布，理发师问她剪多短，郑嘉林比划了一下，肩膀以上。
　　姜枣听着，心里还有点可惜。那头长发养了四年，她昨晚还攥在手里过，手感其实很好。
　　“留了挺久吧？”理发师边梳边问。
　　“四年多。”
　　“舍得？”
　　郑嘉林从镜子里看了姜枣一眼：“倒是没想这么多。”
　　一缕长发落在地上，姜枣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她看见姜枣，一愣：“呦，这不是赵老板她孙女啊？回来了？”
　　姜枣和她对视，也呆住。
　　这人姜枣记得，当初赵蓝天走后，她来水果店想买东西，姜枣让她免费带走了一袋橙子。结果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又在那堆剩下橙子里面发现了两百块钱。
　　不知什么心情，姜枣点头：“阿姨好。”
　　女人走近几步，细细打量她：“瘦了，比那时候瘦多了。上大学了吧？记得妳当时成绩就挺好的。”
　　“嗯，在津南。”
　　女人问：“津南好啊，大城市。这次是趁着房子拆前，再回来过个年？”她显然也是知道这边小区要拆迁的事情的。
　　姜枣含糊应声。
　　女人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等理发师，忽然说：“妳外婆要是在，看见妳回来过年，肯定高兴。”
　　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咔嚓响，郑嘉林从镜子里看她，没出声。
　　女人继续说：“妳外婆走的那几天，我们几个邻居还说呢，这店怕是要关了。结果后来果然改成理发店了。”
　　她抬头环顾一圈，“也挺好，至少这门面还开着，不是空在那儿。”
　　姜枣肩膀在细细发抖。
　　赵蓝天走了，又好像没走。
　　大家都记得她一样。
　　这时，一旁在给那位老人家剪头发的人闲下来了，给女人倒了杯水，接过话茬：
　　“那可不是，我刚接手那会儿，天天有人进来问这怎么不卖水果了？我说不卖了，人家就站门口待一会儿，然后走了。”
　　“以前有个老太，隔三差五来，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老板把水递给女人，“后来熟了她跟我说，自己以前总在这买梨，她老伴就爱吃梨。现在老伴走了，她还习惯到这儿来。”
　　说着，她余光打量过一旁在剪头发的郑嘉林，方才一直在忙手上的活，这下才看清这个顾客的脸，意识到什么：
　　“唉！这女孩以前我也在店门外看见过好几次来着，但都没进来。怎么，这次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剪个头发了？”
　　姜枣一僵，猛地看见郑嘉林的方向。
　　两人隔着镜子对视。
　　郑嘉林这时依旧坦然，直接承认了，笑笑说：“可不是，经过好几次了，就是没走进来。”
　　姜枣垂下眼，手指抠着沙发扶手。店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晕，一切都慢吞吞的，像被拉长了。
　　就在这时，郑嘉林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响了，因为理发不太方便，她一直让姜枣看着。
　　姜枣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大小姐”三个字。
　　皱眉，大小姐？
　　过分亲密的称呼了。
　　胸腔泛上酸来，又被强行压下去。
　　不该多想。
　　那头，郑嘉林没太在意，以为是公司那边又有事，便朝姜枣扬了扬下巴：“枣，帮我接一下，我现在不方便。”
　　姜枣说好，拿起手机起身走过去，凑在郑嘉林脸边，接通后按了免提。
　　然后……
　　“郑嘉林，妳是不是有病？！”
　　那边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整个理发店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枣手都一抖。
　　那边完全没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郑嘉林，继续火力全开：
　　“周子琪跟我说妳回春林去了？还是姜枣人刚走妳就追回去的？折腾这么久还不够吗？人家根本不想管妳死活好嘛，妳给自己找什么虐啊！”
　　姜枣站在原地，脸白了又白，已经听出来那边是谁了。
　　郑嘉林闭眼，叹气。
　　她抬手示意理发师先停一下，从姜枣手里把手机接过来，放到耳边，打断那边，“阿染，我和姜枣在一起。”
　　那头仓促“啊？”了一下。
　　郑嘉林又说：“开着免提。”
　　死寂，就像是突然熄了火一样，顿时没了动静。
　　接着，电话挂了。
　　理发店里一下安静下来，剪头发的理发师手停在半空，卷发女人和老板都看了过来。
　　姜枣背对她们，看不清表情，只是耳根一点一点红透了。
　　郑嘉林把手机放回台面，朝理发师点了下头：“继续吧。”
　　剪刀声再次响起。姜枣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郑嘉林一直在看她，但她始终没抬头。
　　一直到剪完，理发师把围布解开了，郑嘉林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发。她走过去，在姜枣面前站定，微微蹲下点。
　　“枣，还好吗？”
　　姜枣抬眼，目光在她新剪的短发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站起身：“嗯，走吧。”
　　付过钱，两人一起出去。街上，偶尔有小孩的炮仗声从远处传来。
　　姜枣总是偷看郑嘉林的新头发，还从没有见过对方剪得这样短过，似乎清爽了许多，不变的是依旧好看，吸引她的目光。
　　郑嘉林出来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果然，沈染的消息已经在轰炸了：
　　[染：？？？］
　　[染：妳们在一起？］
　　[染：在一起还是在一起。］
　　[染：不是，妳能不能说清楚？？］
　　[染：我已经玩完了，准备回春林了，现在在高铁上了，明天到。］
　　[染：妳出来给我说清楚。］
　　郑嘉林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姜枣走在她旁边，很慢地挪动。
　　走出一段，郑嘉林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姜枣手一缩，但没躲开。
　　“着急了，催着我找时间出去见一面。”郑嘉林说，“她就那样，别往心里去。”
　　姜枣没吭声，又走几步，才忽然开口：“她说的也没错。”
　　“嗯？”
　　“我确实，不想管妳死活的。”
　　奈何做不到。
　　前头挂了阵风，街上一排店子的窗户哐啷响。
　　等风过去，姜枣说：“妳去见她呗。”
　　郑嘉林皱眉看她：“妳呢，去吗？”
　　姜枣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被风吹散的鞭炮碎屑上。
　　“考虑一下。”
　　片刻，两人又弯进了一个小巷里，巷子很深，郑嘉林突然间停下来，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姜枣抬头。
　　郑嘉林低下头来。
　　很轻的一个吻。
　　姜枣闭上眼，踮了踮脚。
　　远处鞭炮声响起，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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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是希望两人能一起来面对后来的问题，这也是一种幸福吗？
　　

第62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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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温有些回升， 也可能只是错觉。毕竟春林的冬天向来潮冷，寒气是往骨头里钻，捂不热。
　　可约好吃饭的那天， 天空却放了晴，阳光薄薄地铺下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饭馆选在商场四楼，能看见各种红色的装饰， 广播里面放着喜庆的歌， 每隔一会儿就换一首。
　　快过年了， 商场里人来人往，基本都是来采购年货的。
　　到店里的时候，沈染已经坐在里面了， 正低头刷手机，余光瞥见走进的两个身影， 才抬起头来。
　　恰好看见郑嘉林动作自然地， 把姜枣脖颈上的围巾取下。
　　沈染哼气，把手机扣在桌上：“能不能行了， 一进门就给我看这个？”
　　知道她在故意阴阳怪气，郑嘉林没接茬， 把围巾挂好，自己才在旁边坐下。
　　倒是姜枣主动开了口：“好久不见， 沈染。”
　　沈染语气不咸不淡：“是挺久的。要是几个月前我没往津南跑那么一趟， 咱们就四年没见了吧？”
　　姜枣双手贴在碗的两侧，垂眼：“嗯。”
　　气氛有些微妙。
　　郑嘉林皱眉， 眼神示意沈染别乱讲话。沈染却故意无视，继续说：“其实我还以为妳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春林了。”
　　姜枣解释说：“回来处理老房子的事。”
　　“哦。”沈染拖长了尾音，“所以顺便也处理一下旧人了？”
　　“沈染。”郑嘉林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沈染摆摆手， 反倒笑了：“护这么紧干嘛，我又吃不了人。行，不说了成吧。”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隔在三个人之间。
　　沈染说是不说，但不过也就消停了几分钟，接下来就忍不住开口，像是憋了四年的话终于可以宣泄了，明里暗里都带刺。
　　现在就又在说：“对了姜枣，还没问妳呢，在津南过得怎么样？”
　　姜枣：“还算可以吧。”
　　“那挺好。”沈染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就在等这句话，“比某些人强，大学四年哪都没去，毕业了直接往津南扎，也不知道图什么。”
　　郑嘉林顿时有些后悔叫姜枣来了：“沈染，妳这嘴多的毛病还没改呢？”
　　沈染后面的话被这么一堵，憋了回去，闷气夹菜吃。
　　身侧玻璃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商场的红色装饰在雾气后都有些瞧不清。
　　姜枣沉默，扒了好几口饭，思索半天才开口：“沈染，我知道妳对我有意见的。”
　　沈染夹菜的手停住。
　　姜枣组织语言说：“当年我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是我的问题。这四年我没联系过谁，也是我的问题，妳有意见是应该的。”
　　“但是事情会过去的，人也在变，总不能抓着过去不放，要过好现在才是。”
　　到处，也没再往下说了，其实姜枣想倒的苦楚也有很多，不过追究根本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没办法埋怨别人。
　　沈染等了等，发现她真就这么停了，忍不住问：“没了？那不解释解释当年为什么？”
　　姜枣摇摇头：“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染盯着她看了会儿，实在无力：“得了，还是那个怪性子。”
　　菜继续被端上，沈染话依旧不停，却似乎没那么冲了，从高中的事，聊到大学的事。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才忽然又说到：“我说认真的。”
　　“妳们这四年折腾来去，最后还是凑一块儿了。”
　　郑嘉林没接话，姜枣垂下眼。
　　“总之还是祝福了。”沈染今天难得笑了下，看向郑嘉林的方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以后也不用再去抢别人的枣子了。”
　　姜枣还没懂，心脏就先一疼，抬头看旁边的人：“什么抢别人的枣子？”
　　沈染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又被郑嘉林打断了：“吃饭就好好吃饭。”
　　沈染耸耸肩，低头夹菜。姜枣还想再问，却见郑嘉林已经端起碗，把话题彻底盖过去，显而易见的抗拒。
　　于是只好先作罢。
　　从饭馆出来时，商场里还是人来人往。
　　沈染把手揣进兜里，站在走廊上，看看旁边的店铺，又看看面前两个人：“行了，就送我到这儿了吧。妳们俩爱干嘛干嘛去吧。”
　　郑嘉林：“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看妳俩卿卿我我？”沈染翻了个白眼，顿了两秒，到底还是多说了句，“姜枣，别又不告而别了。”
　　姜枣一怔，随即点头：“好。”
　　沈染摆摆手，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朝郑嘉林喊了句：“林子，过年发红包啊，我要大的！明年我妈再逼我去亲戚公司上班，我就拿妳的红包出去躲清静。”
　　郑嘉林无奈，不理她。
　　姜枣站在旁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围巾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贴在脸上，痒痒的。
　　但能忍受，这围巾是郑嘉林昨天给她买的，知道她皮肤敏感，特意选了细腻些的料子。
　　郑嘉林伸手替她拨开，看出来她的走神，问她：“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枣收回视线，“就觉得她还是老样子。”
　　“嘴硬心软是吗？”郑嘉林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走吧，去超市，不是还要采购年货？”
　　但姜枣没动。
　　郑嘉林回头看她。
　　姜枣抿了抿唇：“刚才在饭桌上，沈染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抢别人的枣子。”姜枣语气很是认真，“妳抢谁的枣子了？”
　　啊……
　　郑嘉林眼里有一瞬的黯淡，也许是因为眼睫垂下，她随即道：“没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着就要往前走，姜枣却攥紧了她的手，郑嘉林只好又回头。
　　僵持着沉默几秒，郑嘉林最后叹口气：“真的没什么。就是有一阵子，状态不太好而已。”
　　状态不太好。
　　那是太轻描淡写的说法。
　　-
　　其实，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她们分别的第三年，她第三次下决心删掉姜枣后，那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
　　克制许多次，起初是总想的，后来随时间过去，她真的越来越不在意了。
　　她以为。
　　反正在不在意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生活该是怎样还是怎样，学习、交际、吃饭、睡觉……
　　也没什么人发现她有异常，甚至变得更好说话。
　　沈染放假过来找她玩，拉着她去聚会，她答应了，被起哄喝酒，也答应了。
　　让喝就喝，只是不说话。
　　饭桌上别人都玩疯了，她就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安安静静地往嘴里灌。
　　喝到后头，视线不怎么聚焦了，沈染才意识到不对劲，去抢她杯子。郑嘉林也不争，杯子被拿走后，就靠在椅背上发呆。
　　其实不是发泄自虐。
　　当时只是什么都没想。
　　散场的时候，一群人颠三倒四往外走，郑嘉林走在最后面，但脚步很稳，又看不出异常了。沈染还以为自己想多了，郑嘉林酒量其实很好。
　　出了门，外面是夜市。
　　有个女人提着一袋青枣从旁边经过，透明的塑料袋，能看见里面青色的果子。
　　郑嘉林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那袋枣，眼神发直的，毫无征兆地就朝那个女人走过去。
　　“哎妳干嘛——”沈染没拉住。
　　郑嘉林站在女人面前，伸手就去够那袋枣，女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妳这人怎么回事？”
　　郑嘉林没搭理，伸手还要够。
　　沈染站在一边头皮发麻，和冲上去往后扯她，一边扯一边跟女人道歉：“对不* 起对不起，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
　　女人其实也好说话，见状都已经原谅了，奈何不依不饶的人是郑嘉林。
　　这下可就没那么好收场，一旁三四个朋友过来一起拉人，偏偏郑嘉林喝醉了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偏生拽不动。
　　最后，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先熬不住了。
　　仓皇间，沈染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空洞地看着那袋够不着的枣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围太吵了，沈染没听清。
　　她凑近了些：“妳说什么？”
　　郑嘉林没再重复。
　　因为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还是没够着枣子。
　　“在想什么？”姜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郑嘉林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姜枣正看着她，眼里透露出些许担忧。
　　“没什么。”郑嘉林抬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姜枣不信，但也没问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
　　况且其实大概是什么事情，她都已经能猜出来了，何必还要追问，只是道：“那走吧。等一下去晚了东西被抢光了。”
　　郑嘉林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商场里的超市入口走去。
　　身后是商场里嘈杂的人声，喜庆的音乐还在放着。前面不远处，超市的灯光亮堂的，照出一片热闹的年味。
　　在想什么呢？
　　在想晕倒后，逐渐意识到的一些事。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胃出血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这完全是在逞能。
　　后来才承认，她很需要姜枣。
　　并不是简单克制就能够放下的。
　　承认了，就想得到。
　　那时开始，就没想过再放弃。
　　

第63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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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明明街外头空荡的后，进来以后却是人潮汹涌。
　　不一会儿，手心就温出薄薄一层汗。
　　郑嘉林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车轮滚动发出轻微声响。
　　姜枣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脑后新剪短的发梢上，那里有一点翘起，看着有些软。
　　走到生鲜区， 郑嘉林停在冷柜前， 低头去挑排骨。
　　她挑选的动作很熟练， 不急不缓的，显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感觉来。
　　“晚上是想吃糖醋排骨，还是炖汤？”她没回头， 手里拿着一盒排骨问姜枣。
　　姜枣凑过去，看着确实新鲜， 想了想说：“糖醋吧， 我想吃甜一点的。”
　　郑嘉林：“行。还想吃别的吗？”
　　姜枣摇头：“妳看着来吧，我都可以。”
　　“现在这么好养活了？”郑嘉林话里有话， 轻笑了一下，才把那盒排骨放进购物车里， 又转身去挑别的蔬菜，“那就再做一个清炒， 等会儿再弄条活鱼。”
　　姜枣看着她这一连串行如流水的东西， 心头漫上复杂情绪。
　　之前她在津南郑嘉林屋里吃的那一顿饭时，就想问了。
　　“以前， 也没见妳这么会挑菜做饭的。”姜枣瞧着她认真的模样道。
　　记忆里高中那时候，郑嘉林虽然也会做饭，但大多是些简单的家常菜， 番茄炒蛋、煮面条之类的，顶多再熬个粥。
　　这种复杂的菜，姜枣以前没见她做过。
　　郑嘉林回头看她一眼，把袋子放进推车里，道：“毕竟我胃一直不太好，外卖吃着吃着也腻，慢慢就练出来了。”
　　姜枣安静下来，看着她把菜心放进袋子里去称重。
　　片刻后，车轮又重新滚动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郑嘉林在一个货架前又停下来，伸手拿了一包红枣和两袋糯米粉。
　　姜枣看着那些东西，僵硬的大脑一嗡，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开口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红枣糕啊。”郑嘉林没抬头，“记得妳喜欢吃这个，外头卖的太甜，也没那个味儿。回去我给做吧。”
　　周围像是一下变得安静了。
　　姜枣站在原地，盯着那包红色的干枣，以前只有赵蓝天做给她吃过，郑嘉林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
　　失神。
　　“谢谢。”姜枣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郑嘉林回头看她一眼，“和我就不要这样客气吧？”
　　她低下头，狠狠眨了眨眼，才跟上去，挽住郑嘉林的手臂。郑嘉林好笑，任由她贴着。
　　幸福有时候太具体，会让她想起还没拥有的那些漫长冬天。
　　四年里面，说完全没有过孤单的时候其实是假话。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里面，每一次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走路、安静地做每一件事情。日复一日，虽然枯燥，但也能说是安稳的幸福。
　　只是偶尔的时候会看见别人拥抱、看见别人牵手、看见别人一起吃饭闲谈，可能真的有那么片刻是真的觉得孤单的。
　　可偌大的世界，并没有可以倾诉与接纳自己的人，反而只能强行压下去，告诉自己，我不在意。
　　不在意的东西总是会变成没什么，没什么了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可一想到，郑嘉林也许这四年也是这样的。
　　忽然就会觉得好委屈。
　　郑嘉林又是怎样躲过这个热闹的时刻的？
　　在自己出租屋里，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时，会不会也很想念一个人，但却要装作不在意？
　　这四年宛如空白。
　　可如果她们没有分开，这四年里的每一个春节，她们本该都是这样过的。
　　如果不分开就好了。
　　如果没离开就好了。
　　如果没有被发现就好了。
　　如果不浪费这一千四百多天就好了。
　　如果这四年她们没有分开，或许早在某个大二的暑假，或者大三的周末里，她们就已经这样逛过无数次超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做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都像是偷来的，都要小心翼翼地确认对方的反应。
　　生怕越界，又生怕不够亲密。
　　-
　　出了超市，外面的冷风一吹，把那种黏稠的情绪吹散了些。
　　此时两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装着排骨和那一堆瓶瓶罐罐，还有沐浴露洗发水、杯子牙刷这样的生活用品，以及对联这样的带有春节气氛的东西。
　　那老房子好多年都没人住了，先前的对联早就不知道是在哪个时刻里面撑不住，掉了下来，现在也早找不到了。
　　本来姜枣想着年后房子就要拆掉，其实没想再准备这些东西，但郑嘉林说，正是因为是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年，才更要好好过。
　　或许姜枣本来心底就是这样的期许，点头同意。
　　不过这样的弊端就是东西太重，虽然大部分路程都是搭车，但总有走路的时候。
　　直到快走到家那条街口时，前面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
　　是前段时间给姜枣送药的奶奶，正提着两大袋东西，小步小步往家里走去。
　　可能是袋子太薄了，承受不住重量，底部直接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个苹果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捆大白菜，和七零八碎的年货也摔在地上。
　　那奶奶哎哟一声，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这怎么搞的……”
　　周围零星几人路过，看一眼就匆匆走了。
　　两人脚步皆是一顿，郑嘉林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奶奶，我帮您。”
　　姜枣随即跟上去，先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路边干爽的台阶上，再蹲下身去帮忙捡那些东西。
　　老人家慌乱中看清了眼前的两人：“呦，是妳们两个孩子呀，辛苦妳们了。”
　　她一边捡一边念叨：“我就说不买这么多，那卖水果的非说这橘子甜，让我多称点。这下好了，袋子也撑破了。”
　　“没事，我有带多余的袋子。”郑嘉林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购物袋。
　　这本来是她在超市结账时顺手买的，怕姜枣那个袋子勒手，没成想最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把那袋子抖开，蹲在地上，一个个把捡回来的橘子放进去。
　　老人家笑笑说：“妳们倒像是亲姐妹一样的，也好。”
　　她看向姜枣：“妳这姑娘从小性子独，我以前和妳外婆聊，总是担心妳有什么事全都闷在心里，也没个人讲。现在倒是好了。”
　　姜枣抿唇，倒是一边郑嘉林失笑道：“是的，差不多就是亲姐妹了。”
　　姜枣看她一眼。
　　不过多种东西就全部齐了，俩人把东西递回给奶奶，到了告别的话，以后继续往回走，不一会儿就拐进小巷。
　　而老太太站在路边，重新清点袋子里的东西。
　　白菜、土豆、腊肉。一样不少。
　　她松了口气，把袋子扎紧。但袋子太满了，一动，边缘又裂开一点，几棵白菜滚了出来，往前滚了五六米，刚好停在巷子口。
　　老太太叹了口气，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巷口，她弯下腰去捡白菜。
　　然后她抬起头。
　　眯了眯眼，才看仔细。
　　方才那两个年轻的女孩，才被她称作是亲姐妹的两个女孩，正站在巷子深处，一个微微低着头，一个微微仰着脸，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被人注视着。
　　她们在接吻。
　　很安静。
　　像两棵相互慰藉依靠的树。
　　-
　　天还没大亮，外头炮声却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不知道是哪家哪户起得这样早，连着放了好几个时辰，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晦气都炸碎才肯罢休。
　　姜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几乎是本能地把头往旁边温热的地方动，眉头皱得死紧，显然是被这噪音折磨得不轻。
　　郑嘉林醒得比她早，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捂住了她的耳朵。
　　隔绝了一点，但不多。
　　小区的隔音本来就差，加上正是过年，谁家都讲究个响动。
　　就在这爆竹声中，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姜枣猛地一抖，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问：“什么声音？”
　　“好像是厨房那边。”郑嘉林坐起身来，“我去看看，妳再睡会儿？”
　　昨天折腾的也比较晚，估计现在还没有睡清醒，还在犯着困呢。
　　但姜枣摇摇头，也跟着爬起来，胡乱套上拖鞋：“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走进厨房，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晨光，两人都看见了地上的狼藉。
　　是一个瓷碗掉下来碎了。
　　大概是刚才那阵鞭炮震动太大，那只碗从柜子上面滑了下来，砸在地面上，碎成了好几片。
　　姜枣盯着那堆碎片，脚下的步子顿住。弯下腰去捡瓷片。
　　“别动。”郑嘉林走过去，拉住她还要去捡第二块的手，把人往身后带了带，“小心划到。”
　　姜枣垂眼，低声说：“这是外婆常用的一只的碗。”
　　郑嘉林一愣，没说话，只是去拿了扫帚和簸箕来，把残渣扫拢。
　　“没关系。”郑嘉林一边倒掉碎片，一边回头看她，语气平静，“碎碎平安。”
　　“碎碎平安？”姜枣重复了一遍，点头，“岁岁平安。”
　　“……”
　　眼神柔和下去，姜枣看着垃圾桶里面的那堆碎渣，轻声说：“郑嘉林，今天是除夕了。”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空荡的四年后，没想到，她们还会在一起度过这样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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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啊！本来想昨天就把这张章写完发出去的，结果仓促之间还是没有赶上。
　　也许我总是喜欢一些莫名其妙的缘分和巧合，一种故作的浪漫。
　　比如写她们四年前最后一次在一起过的那个年，是2026元旦的时候，而现在她们四年之后在一起第一次过得这个年，是2026的正月初一。
　　昨天晚上在外面呆了很久，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几乎震得我心慌，但除此之外是忍不住的期待与喜悦。
　　小续想在这里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能有很多很多的好运气和勇气，得到自己想要的希望的东西～[接][接][烟花][烟花]
　　

第64章 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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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 那两包垃圾总得有人去扔，毕竟玻璃片堆在家里也危险。
　　郑嘉林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啦啦的响， 姜枣便主动提着那两个黑色袋子出了门。
　　外头充斥着火药味和冷空气。
　　风一过，整个人要先打个哆嗦。
　　姜枣提着几袋垃圾出了单元门，迎面撞上自己家楼下还没来得及搬走的一位婶子。
　　这人以前和赵蓝天关系还不错，也总是照顾水果店里的生意， 姜枣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于是微笑着礼貌道了句：“婶子好。”
　　“哎哟， 姜枣啊。”那婶子先是被吓一跳，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意外，下一秒却故意避开姜枣的视线， 有些别扭着笑道，“去倒垃圾呢？”
　　姜枣瞧着她古怪的模样， 心底寒颤， 升起种不太好的预感，勉强维持着镇定：“嗯。”
　　婶子又道了句：“好好好， 那快去吧，新年快乐了。”
　　说完她没看姜枣， 迈步就朝楼上走去了。
　　姜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眉头已经紧锁。
　　小区的垃圾桶每几个单元楼共用一个， 姜枣沿着路走过去， 远远就看到那旁边有两个人在谈话。
　　一位是姜枣前些天才在理发店见过的卷发女人；另一位是先前在居委会时撞到她，让她脚又痛了好几天的男人。
　　姜枣脚步不由得放慢， 期许她们在自己到达之前就会先离开，但愿望落空了。
　　她们并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 很是投入，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姜枣的靠近。
　　剧烈差不多只有五六米的时候，姜枣才隐约听见：
　　“真的假的？那家的孙女？”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就在那巷子……”
　　姜枣捏着垃圾袋的手一紧，头低了些。
　　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心里有鬼，住在这边都是以前熟悉的人的小区里，会感觉整个人都被暴露在空气中。
　　“造孽，看着挺乖的啊？”
　　“也是可怜，没妈没爹照看……要是还在的话……”
　　姜枣没敢再听，甚至连那句本来到了嘴边的“过年好”都硬生生咽回去，
　　那边卷发女人叹气，还想开口，就瞟到了一旁站着的姜枣，一时噤声，有些尴尬道：“这是……出来丢垃圾呢？”
　　旁边的那个男人也跟着看过来，面上带着探究和一丝微妙的厌弃。
　　姜枣没看她们，点点头示意，然后慌乱地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就要走。
　　只是转身的那一个缝隙里，她不小心瞥见卷发女人的表情。
　　遗憾、纠结、无奈、同情。
　　以及一丝愧疚。
　　姜枣太熟悉了。她在赵蓝天脸上，在黄乐怡脸上，都曾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究其根本，无非都蕴涵着一种责备：妳是错的，妳是麻烦，妳是令人失望的存在。
　　匆匆瞥过，姜枣脚下的步子没停，转头就走了，几乎是逃跑一般。
　　脑海还在想：她们在说什么？
　　这样的表情又对她的吗？
　　怎么会被看见？
　　还是她这几天高兴过头，太嚣张了？
　　隐隐约约知道答案了，但是姜枣不敢捅破，哪怕是在心里也不敢。
　　只是走出好远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多么的快，一瞬间几乎看不懂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路。
　　阴云早褪去了，天光亮白，过分刺眼，好像要把什么腐败的、坏掉的东西杀死一样，
　　姜枣一口气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手都有点抖。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却很安静。
　　“嘉林？”姜枣试探着喊了一声，本能寻求一些安慰。
　　可没有回应。
　　卧室门还开着一角，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新换的几只碗静静立在架子上，客厅更是没人。
　　走了？
　　或者，是就没有来过？
　　姜枣站在客厅中央，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脚有些发凉。
　　想起了小时候某个最平常的一天，从学校回家以后，等待她的就是母亲离开的消息，那时她是主动被放弃的。
　　而现在，她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果然如此。
　　也就是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腰侧，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把姜枣整个人圈了进去。
　　“嗯！”姜枣一惊。
　　身后的人把下巴搁在姜枣肩膀上，说话时气流拂过她的耳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回来门都忘了关。”
　　姜枣回头，就看见郑嘉林正提着一瓶酱油和一袋盐站在身后，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但眼神是暖的，含着丝戏谑。
　　姜枣表情还是一片空，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没……妳干嘛去了？”
　　“家里的盐和生抽都没了，我想让妳带，结果妳手机在沙发上，我干脆就自己出去了。”郑嘉林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边细细打量着姜枣的表情，“怎么了？”
　　以为妳走了。
　　但姜枣不可能说出来，也不想提那些糟心的事，只是摇摇头：“没事。就是……抱一下吧？”
　　郑嘉林一愣，有些好笑地低下头来，轻轻抱住她。
　　“好些没？”
　　姜枣心不在焉胡乱点头，随着恐慌涌上来的，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渴望，想要用另一种情绪来压倒自己心底的这一种情绪。
　　造孽，错误？
　　那不如坐实罢了。
　　她踮了踮脚，缠着郑嘉林和自己接吻。
　　郑嘉林本来还在笑，顺从着她的动作，亲着亲着却察觉到不对，姜枣太过于反常，这样不管不顾的狠劲，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想隔开些好好和姜枣说说话，可是才刚刚发出一个音节，却又被堵住了嘴。
　　只得边亲边含糊不清道：“大白天的……干嘛呢？”
　　谁料姜枣听后却愈发来劲。
　　郑嘉林任由姜枣折腾了几分钟，终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她搭上姜枣的肩膀，稍用巧力推了一下，使得姜枣的腿弯撞到了沙发边缘，整个人顺势倒了下去。
　　两人就一起陷进沙发里。
　　可能。
　　大白天的也无妨吧。
　　-
　　一天浑浑噩噩，太阳升起又落下。
　　姜枣估计没想到，自己这个除夕就是这样荒唐渡过的。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睡了一觉。
　　等她再醒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郑嘉林从沙发转移到了卧室的床上，外头光线在渐渐落下，鞭炮声断断续续不停。
　　郑嘉林并不在旁边，姜枣盯着天花板，想着上午那些让她不安的流言，心头茫然。
　　呆愣躺了许久，才偏头看向一旁的房门。
　　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一阵饭菜香味飘进来，勾得姜枣心下一动。
　　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下床披了件大衣，汲着拖鞋先去洗漱，再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郑嘉林正背对着姜枣，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她一只手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自己，似乎正在和谁视频通话。
　　“……嗯，她还在睡觉。”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多少。”
　　“妳们也是，新年快乐，代我向阿姨问好。”
　　她的声音带着点笑，很放松。
　　姜枣眨眼，看了片刻后，抿唇。
　　不知为何心脏胀疼。
　　懊恼自己睡得这么踏实，活倒是让郑嘉林一个人全都干完了。
　　她小步走过去，学着郑嘉林今天早上“偷袭”自己的那样，绕到她的身后去。
　　接着猛地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让整个人半挂在她背上：“在和谁打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微哑，脑袋还木木的，完全是凭着本能在行动，但为了不让手机那边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特意放轻了。
　　郑嘉林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端着的菜差点洒了，无奈说：“醒了？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
　　“嗯……学妳的。”姜枣不好意思笑笑，没松开手，小声问她，“在和朋友聊天？”
　　郑嘉林一顿，才点点头，为了让姜枣能看清手机屏幕，还体贴地把身子侧了侧，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不只是朋友……”
　　姜枣还没懂这话的意思，也没察觉她暗戳戳的坏心思，视线先落在郑嘉林手机屏幕上。
　　接着整个人就僵住了。
　　屏幕上并不是她预料中语音通话的那种名字备注，而是一个分屏的视频通话。
　　左上角是沈染一头金黄的卷毛，一脸的“呵呵”与不忍直视。
　　右上角是周子琪，眼睛瞪大，一脸惊诧看着这边两人。
　　而最下面居然还有方语，虽然只露了半个头，但那微笑尴尬的太明显。  ？
　　等等。
　　这是什么。
　　外面的鞭炮声轰隆轰隆，似乎是一种无情地嘲笑。
　　姜枣不会想到再一次聚齐是这种场合，甚至她都没想到会再见到这些人，一时间忘了要从郑嘉林身上下来。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沈染那边显然开了免提，旁边还能听见她妈妈的声音：“哎哟，这是谁家闺女啊？这么腻歪？”
　　轰隆一声，鞭炮声炸到了心里。
　　姜枣内心地震。
　　一时整个人成了颗“红枣”。
　　

第65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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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劲儿还没褪去。
　　一半是对待许久未见朋友的尴尬， 一半是亲密关系突然就这么暴露的羞窘。总之怎么来怎么去，都是不自在。
　　沈染抓了一把瓜子，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 嚷嚷：“真不够意思哈，大过年就给我们看这个。”
　　随着这一句话的开口，气氛也松动了，姜枣不敢看屏幕， 红着脸从郑嘉林身上下来， 听见周子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是啊， 朋友圈也不发一个。”
　　姜枣这才稍稍抬起了些头，去看周子琪。
　　上次虽然在津南，郑嘉林公司楼下她就撞见过周子琪了， 但那时的心情太混乱，自己的苦楚还没解决完， 就更没心思去分辨对方是谁。
　　想来， 这还是这么久以后第一次她看见对方的模样。
　　而方语就更不要说，交际几乎是等于零的。
　　“行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沈染凑进了些，盯着姜枣道， “既然都聚齐了，那以前的事儿就算翻篇了啊。”
　　姜枣感觉心有些发烫。
　　那种被公开处刑的尴尬劲儿过去之后， 残留下来的是一种温吞的、让人鼻酸的暖意。
　　她听她们在聊着这几年的近况， 谁换了工作、谁谈了又分了、谁还在考研的苦海里挣扎。
　　那些细碎的日常拼在一起，让姜枣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她缺席的这四年里，她们一直都在彼此的生活里。
　　除了自己。
　　她是那个主动走掉的人。
　　怅然听着这些她们熟捻的交谈，姜枣插不上话， 默默吃嘴里的菜。
　　郑嘉林却似乎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在桌子下轻轻捏了下姜枣的手。姜枣一愣，偏头看她，却见郑嘉林依旧一脸正经在和大家说话，只是捏她的手没松开。
　　搞什么小动作呢？
　　姜枣局促下想按住她的手，每次却都被反捉。
　　也就是这时，电话那头方语突然叫她：“枣子。”
　　“嗯？”姜枣应声，听见这两个字时，心脏一缩。
　　方语撇着嘴看她，问了句：“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姜枣被郑嘉林牵着的那只手徒然缩紧，过了一秒才点头，说：“挺好的。”
　　好和不好，其实自己也没多想。
　　毕竟总是在成长的。
　　很多时候难过的事情，其实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同样的，开心的事情也是。
　　总体来说，还真能说是个“好”。
　　又聊了会儿，沈染那边似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匆匆摆摆手，最后嘻嘻道了句，“先不说了我，还得吃饭呢。林子，子琪，小语，还有姜枣。新年快乐啊！红包别忘了！”
　　“新年快乐。”大家互相道着祝福，声音叠在一起，热热闹闹。
　　视频挂断了，屏幕黑下去，映出姜枣和郑嘉林紧挨着的脸。姜枣长出了一口气，白天那种混乱似乎顺了一些。
　　郑嘉林松开她的手：“还行吗？”
　　姜枣眨眼：“嗯……就是好久没见大家了，本来以为会生分。”
　　郑嘉林笑笑：“虽然大家这几年不提妳，但其实都记得妳。”
　　姜枣抿唇，好半天才“哦”了一声。像是吞下了颗没熟透的青枣，整个胃里都泛起酸来。
　　年夜饭很简单，但也该有的也一个不差。两个人慢吞吞吃完，偶尔聊几句刚才视频里的趣事，电视机里放着春晚，背景音嘈杂又喜庆。
　　吃完饭，姜枣抢着揽下了洗碗的活。
　　水流哗啦啦地响，白色的泡沫在指缝飘走，她的思绪也有些飘，这时，放在台子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姜枣还以为又是沈染她们发来的后续消息，擦了擦手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却让她期许的好心情消失了。
　　是黄乐怡。
　　除夕夜，临近新年，此时这个名字的出现，无非就是带来一些念叨的话。
　　姜枣皱眉，拿起手机接通，开口先说了句：“妈，新年快乐。”
　　谁料那边却是：“快乐？我的确挺快乐，大过年的妳还能来弄出些事让我心神不宁。”
　　“什么？”姜枣没懂。
　　黄乐怡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背景音里有明显的风声：“我不跟妳废话。我刚刚才听人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妳的事情，现在在回春林的路上了，大概凌晨三四点到。”
　　听人说？
　　回春林？
　　姜枣僵住，浑身都冷了，几乎是下意识想起今天白天在楼下听见的那些话，问：“妳回来干什么？”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郑嘉林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电视里春晚的热闹声音掩盖了姜枣这边的异常。
　　明明只是隔着一堵墙，
　　却和这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下一刻，黄乐怡就道：“我不回来，看着妳在那种不干不净的传言里，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的语气依然冷静：“我直接开车过来，大概凌晨三四点到。妳在哪？还是老房子？”
　　“别来这里。”姜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微颤，“妈，妳别来老房子。太晚了，这边路不好走，而且……而且太乱了。”
　　她在抗拒让别人踏进这个地方。
　　也不想让郑嘉林见到黄乐怡，不想让她听到那些可能会有的难听话。
　　“行。”黄乐怡沉默两秒，最后说，“那就在市区见。我去订个酒店，妳过来找我。”
　　电话挂断了。
　　姜枣脸色惨白，不住喘气，试图平复那种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恐慌。
　　凌晨三四点。
　　还有几个小时。
　　洗完碗回到客厅，姜枣的手脚还是冰凉的。郑嘉林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她张嘴咬住，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怎么了？”郑嘉林打量姜枣的脸色，“很累？手这么凉。”
　　“没事。”姜枣避开她的视线，顺势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可能水有点冷。我们也早点睡吧？我想睡觉了。”
　　才十一点多，年都没真的跨过去，这对于除夕夜来说太早了。
　　但郑嘉林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关掉了电视：“好。”
　　卧室里没开灯，两人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被窝里很暖和，郑嘉林的怀抱也很暖和。
　　她的吻落下来，姜枣就主动迎了上去，甚至伸手去解她的扣子，动作却笨拙，半天折腾不开。
　　“枣……”郑嘉林捏住她的后颈，语意不明，“妳今天一直很急。”
　　姜枣不敢说话，眼睫不停颤动，只得庆幸今晚夜色较暗。
　　-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姜枣躺着一动不敢动，一边听着窗外的炮竹声从连绵变得平静，一边数着旁边人的呼吸声。
　　直到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她才试探着动了动，郑嘉林没有反应，已经睡着了。
　　姜枣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臂从腰上挪开，掀开被子一角，忍着腰酸下了床。
　　冷气顺着脚钻上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开灯，摸黑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套上毛衣，穿上裤子，最后抓起那件羽绒服和围巾。
　　全程都很小心，把声音放到最低，只是打开门的时候还是不免发出咯吱声，不过在窗外的炮竹声中显得并不起眼。
　　姜枣紧紧盯着躺在床上的郑嘉林，对方并没动静。
　　呼。
　　松气。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家，冲进寒冷的夜里。
　　外面的烟花在天上绽开，年味还没有散去，但姜枣仿佛与她们都很远了。
　　风还在刮，姜枣把衣服拢了拢，在打车软件上翻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满是鞭炮碎屑的地上。
　　走了一会儿，姜枣在路边站定。
　　这里离小区门口有一段距离，是个等车的好位* 置，也不容易被楼上看见。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黄乐怡还没有消息，但应该快了。
　　冷风灌进领口，她忍不住缩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哈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很冷，不远处的天空上烟花又炸响开，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也很像此时她的心情。
　　本来现在她应该拥抱着郑嘉林，缩在被子里，安静踏实地度过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年。
　　可现在她却站在这里。
　　她似乎总是少点运气。
　　姜枣垂眼，搓搓冰凉的手，却因为冻过头了，半天都没知觉。
　　她把手掌张开，手心向上，呆呆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僵站了很久。
　　她才缓慢放下手。
　　也就是这个瞬间，她的后颈突然被人的手捏住，滚烫的热意贴了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让姜枣感觉到了痛。
　　姜枣猛地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得转了个身。
　　然后哑声。
　　郑嘉林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甚至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棉拖鞋。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过高的体温显示出她是一路跑下来的。
　　对视几秒，姜枣心底升出一种最原始的恐惧。大抵是小孩被家长发现自己所做的坏事，那样的心情。
　　她瞧见郑嘉林的眼睛。
　　淡漠、平静。也太冷了。
　　比这外头的风好不了多少。
　　郑嘉林就那么看着她，手指一点点收紧，紧得像是要把她的肉给揪出来，疼得姜枣眉头都紧紧皱在一起，偏生不敢跑。
　　“姜枣。”
　　她叫她的名字。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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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深夜更新[害羞]
　　

第66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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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一下变得急切， 乱糟糟地往人身上打。
　　姜枣能看见郑嘉林毛衣下的睡裙，随风的浮动泛起褶皱。
　　惶恐之余，姜枣居然还在想：
　　她会不会冷？
　　结果垂眼的瞬间， 后颈就又吃痛，迫不得已抬起头来看向郑嘉林。
　　“说话。”郑嘉林问，“姜枣，又要去哪儿？”
　　“我……”姜枣一只手向后伸去， 想要去摸她的手， “妳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外面这么冷。”
　　郑嘉林没躲， 任由姜枣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冷声道：“姜枣，别转移话题。”
　　“我没想走……”姜枣语无伦次地解释， “真没想走，嘉林， 我只是出来一趟， 很快就回去的。”
　　“出去一趟？”郑嘉林视线扫过姜枣身上穿戴整齐的衣服，“趁我睡着了溜出来。妳跟我说只是出去一趟？”
　　她的手缓缓落下， 从姜枣手心抽出来：“如果我不出来，要是我想着再睡会儿， 等我明天早上醒过来，是不是又要收到一条‘我们结束吧’的短信？”
　　“妳是不是觉得我有瘾？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年过得太舒坦了， 非得再来一次才痛快？”
　　姜枣脸色微变， 心头一痛。
　　想要辩解，想要说这次不一样，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是在逃避。
　　习惯性地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时，第一反应就是把在乎的人推开，把自己藏起来。
　　只要我不给别人添麻烦，麻烦就会消失。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懦弱”。
　　张了张口，对上郑嘉林冷漠的眼神，像是触及了一块冰。
　　“真……没想走。”好半天，她才找回一点声音，眼眶酸涩得厉害，“房子还在这，我行李也没带……我能到哪儿去？”
　　说完，姜枣已经将近力竭，衣袖下的手在发抖，害怕从郑嘉林的眼中看见失望或者不信任。
　　不远处的烟花又响了一轮。
　　震得姜枣浑身知觉都变得迟钝。
　　“今天白天，在小区楼下。”
　　郑嘉林忽然开口：“我听见了一些闲话，就在我去买盐回来的路上。”
　　姜枣眼睛瞪大：“什么？”
　　“我以为这次妳会跟我说的。”郑嘉林松开她，视线飘向远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显然还是冻到了，“但是妳依旧想像四年前那样解决。当初是因为外婆不同意，一声不吭，一走了之。”
　　啊……
　　姜枣震惊之后，眼神也一空。
　　原来她都知道。
　　这个念头爬上来。
　　她在自己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给自己做饭、自己剥橘子、被窝里亲吻自己。
　　也看着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掩饰太平，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暴露的恐惧让姜枣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几乎是瞬间回到了情书被外婆发现的那天。
　　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被赤裸裸的铲开暴露在烈日下面。
　　可是她只是一颗活在潮湿的、阴暗的泥土里的种子，甚至都没想生长出来。
　　被挖出来以后，发现那土里的全是腐败的，烂掉的根。
　　所以会怎样呢？
　　应该没有人不会恶心。
　　“要失望了吧？”
　　姜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郑嘉林回头，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没有后退，反而逼近一步：“姜枣，妳知不知道，只要妳心里有鬼，就会变得反常。变得特别乖，特别主动”
　　“特别像是在补偿我。”
　　就像四年前告别前义无反顾的那个吻。
　　就像今天姜枣几次的主动。
　　姜枣抖得更厉害，几乎已经预料到了郑嘉林将说的话。
　　是不是很让人反胃？
　　可郑嘉林却是放轻了声音，反问她：“还要不要在一起了？”
　　姜枣的颤抖一瞬间停了，茫然问：“还能在一起吗？”
　　我又一次搞砸了。
　　我又一次伤害了妳。
　　还能在一起吗？
　　郑嘉林眼底一动，很轻叹了口气，过分无奈了。
　　只得走上前去，将姜枣抱了个满怀：“当然啊，只要妳不推开我，允许我靠近，我会一直选择和妳在一起。”
　　“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妳能多多依靠我，需要我，最好离不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想要一个人解决。这样我很受挫……”
　　“难道，我不值得妳信任吗？”
　　树影在夜色下晃动。
　　这片在热闹中依旧静谧。
　　两人拥抱着，一时没人动。
　　姜枣这几年许久都没再哭过了，此时却又终于眼酸。
　　她觉得难堪，觉得差劲透顶，却又控制不住，只好自暴自弃把头埋在郑嘉林肩上。
　　“抱歉。”她说，“我信任妳。”
　　她边说边克制自己呜咽的声音。
　　“请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
　　市中心，为数不多的几家饭店还亮着灯，两人打出租车在其中一家停下。
　　黄乐怡发来的定位就是这里，一家老字号的砂锅菜，据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通宵开着。
　　推开门进去，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毕竟是大年初一，平时再热闹此时店里也没几桌人。
　　姜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黄乐怡。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
　　看见有人走过来，她抬头，视线先是落在姜枣身上，然后移到她身后的郑嘉林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妈。”姜枣走过去，叫了一声。
　　黄乐怡点点头，视线又落回郑嘉林身上，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郑嘉林没回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郑嘉林。这么晚打扰了。”
　　黄乐怡眼睛眯起，打量她片刻，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于是俩人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黄乐怡接过推过来：“先点东西吃，大过年的，别饿着肚子说话。”
　　早在家里就吃了一顿，姜枣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走程序还是随便勾了两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等服务员走了，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郑嘉林直视黄乐怡，出声说：“阿姨，今天是我非要跟着姜枣来的。她本来不想让我来，怕惹您生气。”
　　姜枣稍稍偏头想看她，又觉得太刻意，生生止住。
　　黄乐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吗？那妳来干什么？看我怎么训她？还是来给我添堵？”
　　姜枣局促咬牙。
　　“不是，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是来添堵？”郑嘉林笑笑，语气很温和说，“我只是想来告诉您，我和姜枣在一起了。是我追的她，是我死缠烂打不想放手的。所以现在也不可能说放下。”
　　黄乐怡脸色不变，把茶杯重新在桌上放好，发出很轻的哐当一声。
　　郑嘉林却没因此停下，甚至没有表露出来犹豫，继续道：“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两个女孩子确实难走。但是我们都成年了，我有工作，姜枣也马上就要毕业。我们有能力对自己负责，也有能力承担未来可能遇到的任何问题。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黄乐怡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姜枣：“妳呢？妳也是这么想的？”
　　姜枣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抖，但很清晰，“妈，我也喜欢她。我也想和她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心里全是汗。
　　黄乐怡盯着姜枣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过了许久，她才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这反应太平淡，反而让姜枣更加不安。
　　热菜端上来，冒着白气。三个人各自拿着筷子，却谁都没怎么动。
　　吃到一半，黄乐怡放下筷子：“其实我这次回来，不是来做恶人的。”
　　姜枣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不是什么老古董。”黄乐怡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妳们以为我不知道妳们在想什么吗？”
　　“妳们现在年轻，当然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姜枣脸上，变得有些严厉：“只是，现在在春林这种地方被人知道了，闲言碎语是小事，要是去了津南，或者以后去了更大的城市，工作上的歧视，甚至被拿捏把柄，那才是真的疼。这条路始终是偏的，是窄的。”
　　“而且，妳们现在才二十多岁，以后老了怎么办？不爱了怎么办？那个时候还能确定自己现在付出这么多以后不会后悔？后悔了不会怨恨对方吗？这些妳们想过没有？”
　　郑嘉林刚想说话，被黄乐怡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妳想说什么，能承担，能负责。”黄乐怡看着郑嘉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还是叹气，“话别说太满。生活是很具体的，会一点一点磨掉妳们的勇气。”
　　姜枣闷声夹了一口菜，忽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识过黄乐怡。她没想过对方并不是来劝她分手的，也没有想过对方真的会想这么多。
　　其实自从赵蓝天走了以后，黄乐怡就像是整个人都沉默下来了。
　　姜枣和她一起生活的的这些年，虽然也有过不少麻烦，但是比她最开始想的要少的太多太多。
　　只是因为以前了解的不多，才产生了这些偏差吗？
　　姜枣咬着筷尖，看着黄乐怡，听她继续往下说。
　　黄乐怡道：“所以，如果是依着我自己的性子。我是很难会同意的。我也并不看好妳们。”
　　姜枣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
　　黄乐怡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了出来：“我总要尊重我妈的意思。”
　　姜枣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黄乐怡的妈妈，也就是。
　　“外婆？”
　　

第67章 幸运
　　-
　　最后一道砂锅菜被店员端上来， 汤水还沸腾着，冒着热气，把空气都蒸出潮湿的气息。
　　黄乐怡的声音就这样传过来：“我妈……妳外婆当时走得太突然了， 突发的心梗，救都救不回来。”
　　姜枣随着这话，被迫想起那一天刻意忽视的一切，身在暖和的店里却直冒冷汗， 被郑嘉林在湿漉漉的手心挠了一下。
　　黄乐怡垂眼看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 叹道：“但她本人到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一样， 提早和我说过一件事。”
　　姜枣几乎是呼吸都忘了，反手死死捏住郑嘉林。
　　停顿些许，黄乐怡才继续说：“妳外婆说她那段时间帮了一个人。”
　　姜枣蹙眉， 她还并不知晓这件事情，可郑嘉林却已经明白了， 眼神微动。
　　“是一个因为和家里闹矛盾跑出来的女孩， 可怜兮兮没地方可去，我妈就让她在水果店待了会儿， 聊了点事儿，还送了些水果。”
　　“然后呢？”姜枣听见自己忍不住出声。
　　黄乐怡边说着， 边抿了口茶，眼神也放空了：“但后来好像是帮了倒忙的， 因为那小孩的家里人找过来了， 把水果摔了一地，她因为帮那小孩说了些话， 反而激怒了那边的家里人，甩了那小孩一巴掌。”
　　“……我妈后来还挺愧疚。”
　　姜枣能想象出来。
　　这就是赵蓝天会做的事情，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就是闲不住， 平常也总会帮附近邻居的忙，她肯定看不惯，要插手的。
　　黄乐怡视线落在姜枣脸上，像是一种无声地叹气，她接着道：“妳知道她后面和我说了什么吗？”
　　姜枣一愣：“什么？”
　　“她说，看见那姑娘那么孤立无援的样子，就想到妳。她说她要是自己走了以后，妳要是也到了这个地步，身边怕也是没有一个可以替妳说话的人。”说着黄乐怡目光瞟向一旁的郑嘉林，只是一眼，又落回来，自嘲一般笑了下，“我当时还反驳她，说妳性子软，到不了那样的地步的。”
　　“她之后就没接我这话了。反倒是说，说妳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像样的支持，长大了也是个闷性子。”
　　“所以，她和我交代，如果妳以后有了一些让我不能理解的决定，让我多多谅解……”
　　黄乐怡眼睛微眯，在此停顿，似乎看见那天的赵蓝天，叹着气、摇着头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心里舒坦的话，就随她去呗。
　　再开口，黄乐怡有些忍不住哽咽，姜枣感到意外，还以为她是单纯伤心赵蓝天走了。
　　可黄乐怡扯过一边的纸巾，擦干眼角时，想的却是：
　　那时其实很愤怒，毕竟在她小的时候，赵蓝天整天忙于工作，基本没对她上过心，后来她结婚赵蓝天也是最不同意最反对的人。
　　怎么也想不到，她现在却又成了个善解人意、大度的外婆了，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赶上趟来。
　　但这些，她就不愿再告诉姜枣了。
　　黄乐怡深呼吸几次，勉强平复情绪，触及面前两人的眼睛还有些尴尬，但被压下，继续说：“她让我体谅，我当时真的没听懂。”
　　她看向姜枣：“我以为她只是担心妳的工作，或者是怕我逼妳相亲。”
　　直到那个晚上。
　　赵蓝天去世后。那个要搬离老宅的前夜。
　　“那天晚上我在楼上收拾东西，窗户开着。”黄乐怡说着，看向窗外，“我往楼下看了一眼，本来是想看看妳回没回来。”
　　姜枣浑身一僵，想起什么。
　　郑嘉林当然也记得。
　　她们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是她们四年前的告别，姜枣用的却是一种自我堕落和放逐的方式告别。
　　黄乐怡的语气却还算平静，戳开了道：“妳们就在那里接吻。我在楼上看着，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我妈临终前那句是指什么，她怕是早就知道了吧？所以在这里给我打预防针。”
　　“我的确担心、惶恐，但想到我妈说的话，就开不了口，想到要离开春林了，就更觉得没必要。”
　　“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不如到了以后再说吧。”
　　可说是这样说的，其实她也真提心吊胆了四年。
　　但是姜枣一直安安分分读书，没再提过那个女孩，也没见着跟谁联系。
　　她还以为姜枣已经忘了，也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一场胡闹，过去了也就过去。
　　但，有些东西悬在空中，没有落地，果然只是因为这天没有到。
　　可也许是因为知道的时间太久，途中担惊受怕的时间就已经耗过太多的力气，也给足了她心理承受的时间，所以现在真的发生了，落了地。
　　她也已经说不出来什么阻止的话了。
　　黄乐怡一口气说了太多，来之前又开了那么久的车，现在已经是有些疲惫，她又喝了口茶来润嗓子。
　　道：“所以，就听她的吧，既然她老人家临走前都特意嘱咐我要体谅，我还能说什么呢？”
　　店里安静了几秒。
　　砂锅里的汤已经不沸腾了，热气却还在往上飘。姜枣盯着那缕白气，思绪好半天都僵住。
　　直到郑嘉林在桌下握紧着她的手动了下，示意她回神。
　　姜枣侧头看她。
　　郑嘉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妈。”姜枣回头，终于出声，“外婆她，还说了别的吗？”
　　黄乐怡摇了摇头：“没了。就这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够了。”
　　姜枣低下头。
　　够了。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
　　窗外忽然炸开一串烟花。
　　三个人同时转头去看。透过店子的玻璃窗，能看见远处的夜空，五色的光抢着绽开。
　　已经大年初一了。
　　黄乐怡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随后站起身，拎起旁边的包：“四点半了，我也该走了。”
　　姜枣也站起来：“去哪儿？”
　　“回酒店睡一觉。”黄乐怡把包挎好，“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还要开车回去。”
　　她看向姜枣，又看向郑嘉林：“妳们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她摆摆手：“就好好的吧。”
　　等把春林这边房子的事情折腾完了，总是要离开的。等离开了以后，快快稳定下来自己的生活，有了经济基础才能更好地走下去。
　　半路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最坏的情况，不过也就是换个城市换个身份从头开始，反正毕竟是年轻人，总是有力气折腾的。
　　-
　　走出砂锅店的时候，天空还是热闹着的，今天一个晚上烟花大概都不会消停。
　　空气冷冽清新，混杂着火药味，整个春林都透露着让人心悸的期许。
　　看着黄乐怡走向对街的一家宾馆后，郑嘉林转身，把姜枣的大衣领子竖起来，又把围巾给她裹紧了一些。
　　郑嘉林瞧着她这副裹成个球的样子，闷笑一下。
　　想：这会儿真像个枣子了。
　　惹得姜枣一脸疑惑。
　　郑嘉林表情松了些，凑过去，和她说了个秘密。
　　姜枣眼睛随之瞪大，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郑嘉林点头：“真的，是不是很神奇？”
　　姜枣恍惚说：“是。”
　　感慨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回家？”郑嘉林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自然，“困不困？”
　　“有点。”姜枣诚实道，“但是我不想睡觉，大脑太激动了。”
　　因为糊里糊涂，才发现最难过的那个关卡，原来早就已经度过了。
　　也才后知后觉，原来因为自己的左右徘徊，其实错过了太多东西。
　　姜枣忽地，大脑报复性加载，有太多想做的事情。
　　郑嘉林笑笑，问她：“那想做什么？”
　　姜枣：“我们回来以后，还没去一中看过吧？”
　　“今年老校区也要拆了，据说是小区这边结束以后就会动工，大概就是下半年。”
　　郑嘉林点头：“是的，要去吗？但是过年期间应该也不开门。”
　　姜枣说：“那等我们离开前，那时年已经过完了，虽然还是假期，但是应该可以进去的，毕竟高中生假期都短。”
　　被提起了“悲痛”的回忆，郑嘉林故作忧伤：“是啊，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高三学子遭罪的时候。”
　　姜枣红着脸笑出声来：“再去浅水河看看好吗？”
　　郑嘉林：“怎么？”
　　姜枣低头看地面，就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耳朵：“妳之前在那里向我表白，我没答应，妳能不能再表白一次？”
　　郑嘉林语气放轻：“会后悔吗？”
　　“倒也不是……因为现在就很好啊。”
　　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姜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很多事不一定真的想做，因为说出来的瞬间就好像成真，当下期许的那一刻总是真实的。
　　但也有真的很想要真的去做的事情——
　　姜枣踢开一小块石头，偷看一眼郑嘉林：“还有一件事儿。”
　　郑嘉林：“嗯？”
　　姜枣抖了一下，呼出一小片白雾，颤颤眼睫说：“等年过完，陪我去看看外婆外公吧。”
　　她们是她心底认同的家人，埋在一起，落坐在春林某座山山顶的位置，这是为了让她们走后也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郑嘉林一听，脚步停下，对上姜枣的眼睛，脸上那种随意的笑容消失了，变得认真起来。
　　看见姜枣通红，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时，心脏陷下去一块。
　　“当然好。”
　　有的时候姜枣觉得神奇，她并不认为自己幸运。
　　但四年前让她和郑嘉林离开的原因，却为她四年后决心和郑嘉林走下去提供了养料。
　　她不能再抱怨自己不幸了。
　　或者说，幸不幸运都值得好好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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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妳们也都值得更好的人生，安心面对。[红心]
　　

第68章 春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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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过完年就去，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
　　正月初七刚过，街上店子都还没来得及全部开张，开发商那边倒是最先耐不住的， 急着把拆迁的事情提上日程。
　　这次不像前几次那样温和了，那边换了几个不好说话的人。
　　而且许是上次被郑嘉林怼了一回，她们流程也不按前几次乱七八糟来，拿了个牌子写着个“拆迁办”， 立在居委会门口， 还给每个人业主都发了个号， 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来，把大乱斗变成逐个击破了。
　　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
　　如今姜枣就坐在居委会走廊上，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房产证、户口本和那张有些发黄的土地使用证。
　　这就是赵蓝天留给姜枣的全部，此刻拿在手中有些灼热的温度。
　　“累了吗？”郑嘉林坐在旁边， 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拧开了盖子递过来。
　　姜枣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 缓解了些因为长时间等待而产生的焦躁：“还好。就是有点吵。”
　　确实很吵。
　　隔壁桌是一对中年夫妻，正为了房子面积的算法跟那头的人拍着桌子大吼。
　　再远一点的地方， 是个大爷正拉着个办事员哭诉自己家才翻新没几年的地砖墙漆，这钱是不是要算进去。
　　但表面的这些还并不是最吵的。
　　最吵的是人心里的声音。
　　姜枣见着了， 那天她和郑嘉林帮了一手的奶奶。
　　明明刚过完年， 她身边却依旧没个年轻些的小辈照应，眼瞧着头发似乎更加白了些。
　　姜枣也是自从上次以后才依稀记起来， 她以前就听赵蓝天说过，这老人家有三个男儿，也不知道这过年期间， 有没有一个回来了。
　　不过想来就算没回来，等到时候分拆迁款的时候，十有八九要露个面的。
　　正想着，那老太太就无意间偏过头来，刚好和姜枣放空的眼睛对视上。
　　姜枣回神，两人都是一愣。
　　也就是短暂的片刻后，老人家面上的皱纹一颤，腰弯得更低了些，先避开了视线。
　　但姜枣却还是在那一瞬之间，捕捉到了她脸上的仓惶、惊恐与一丝抱歉。
　　紧接着，就有两个人朝老太太走过去，低语做一团，听不明晰在说些什么。
　　不过猜也是知道的，毕竟那俩人聊着聊着要往姜枣和郑嘉林的方向看一眼，引得四周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瞥眼过来打量一二。
　　大抵，当时把她和郑嘉林这事抖出去的人，就是这奶奶了。
　　姜枣不知什么心情。
　　难过自己的好心反而惹祸上身？
　　的确，她依旧本能恐惧这样的注视，想到大家有可能会在暗地里面议论她，她就直发寒颤，控制不住想回避，想低头，想把自己掩埋起来。
　　可是。
　　“要是觉得烦，就把耳机戴上。”郑嘉林从口袋里掏出耳机。
　　姜枣却挡了一下，轻声说：“不用。我得听着，万一叫号错过了怎么办。”
　　又等了两三个小时，姜枣都从一开始的警觉变得昏昏欲睡，最后没撑住还真睡了过去。
　　等待清醒时，感受到郑嘉林在旁边轻轻推她，小声道：“枣，到我们了。”
　　“嗯？”
　　姜枣强撑着睁开眼睛，迷糊中意识到自己居然还靠着郑嘉林，顿时脸红透。
　　那头的人不耐烦又催促：“42号，赵蓝天家属。”
　　姜枣坐直了，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的文件袋，感觉得到手心微微有些湿润，才站起身来，和郑嘉林一起走进去。
　　接下来的流程枯燥而繁琐。
　　核对面积、计算补偿款等等。对方的态度并不算好，甚至在计算折旧率的时候，试图把赵蓝天后来加固的雨棚算作违章建筑，不予赔偿。
　　要是以前，姜枣大概就算了，可今天显然不一样。
　　“那个雨棚建的时候，都还没有违章建筑的说法。”姜枣语气坚定，不打算退让，“而且上次评估的时候，也没说这个不行。”
　　对方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瘦弱的人却还听较真：“现在政策变了，妳要是不签，后面拖着更麻烦，而且……”
　　“麻烦就麻烦吧。”姜枣打断她，“大不了我就去市里申请复核。”
　　表面上话确实硬气，其实她手心全是汗。
　　本来她是不了解这些东西的，还是这段时间和郑嘉林两个人一起恶补了许多知识，才逐渐明了清楚了这些人是怎么忽悠的。
　　那人盯着姜枣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的郑嘉林。
　　最后大概是觉得为了这点钱耗时间不划算，也不差这么个人，重新拿起了笔：“行，就这个数，签字，按手印吧。”
　　姜枣用大拇指沾上印泥，然后在那张薄薄的纸上，重重按上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一签，那栋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的老房子，就真的不再是她的。
　　那个有着淡淡水果香气的家，那个藏着她无数秘密和眼泪的地方，即将变成一堆废墟，然后再长出新的高楼来。
　　有一瞬间的失重。
　　但更多是释然。
　　“好了。”郑嘉林把那份协议收好，轻轻拍了拍姜枣的手背，提醒她，“走吧？”
　　两人起身往外走，经过等候区的时候，姜枣又看见了那位老奶奶。
　　她还在那里坐着，身边的两个人正在争执着什么，声音很大。老太太似乎是犯困想睡个觉，却始终没办法睡着。
　　看见姜枣和郑嘉林出来，她似乎是想躲，又或者是想说什么。
　　姜枣脚步没停。
　　那一刻，心里并没有什么怨恨或者愤怒。
　　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老太太好心给过她膏药，但也恶意散播了她的秘密，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心，姜枣此时已经不想再想那么多。
　　其实这老人家也不过是被生活裹挟的可怜人罢。
　　推开大门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冬日的午后，风虽然还冷，但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伤人了。
　　“怎么？”郑嘉林察觉到姜枣的情绪，低头看她，“还在意？”
　　“没有。”姜枣摇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眨眼，看向天空，声音飘忽。
　　“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现在终于醒了。”
　　-
　　除了浅水小区的业主，春林这座小镇上的高三学生，同样也是没有多少假期的。
　　学习了一天，正是放学的时候，一中门口的小街道上学生三三两两。
　　路边一个女生，穿着精致，五官漂亮，刚烫好的发卷曲着，披在肩上。
　　只是表情却不太好，拿着手机走得仓促，边走边说：
　　“我说了好几次了，不喜欢吃酸的，昨天我难得逃过我妈的法眼和妳出去一趟，吃个饭，结果妳点个酸菜鱼？妳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都怀疑妳是故意在气我，还敢说我斤斤计较？”
　　越说越气，，挂断电话的时候，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四秒。
　　电话那头似乎在辩解，声音模糊不清。
　　女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在一家奶茶店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怒火。
　　“我都怀疑妳是故意在气我，还敢说我斤斤计较？行，那就当我计较。既然我不配吃* 妳点的菜，那我是不是也不配跟妳谈恋爱啊？”
　　没等那边回答，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不想再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话。
　　本来不想分手的。
　　毕竟谈了半年，虽然吵吵闹闹，但好歹有个人陪着。大过年的，谁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可是这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风有点大，吹得她刚做的卷发乱飞，糊在脸上更让人心烦。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奶茶店，想着进去买杯冰的降降火。
　　推开门。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闷。
　　只有靠窗的那个角落坐着两个人。
　　委璇原本没在意，只想找个离门近的位置。可是视线扫过去，脚下的步子却一下停住。
　　是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穿着深色的大衣，短发利落，正低着头，翻阅着桌上的一叠文件。
　　她的手指修长，偶尔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两下，侧脸沉静。
　　在委璇心底荡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一下红了。
　　而坐在她对面的另一个女生，穿着件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有些心不在焉。
　　那是郑嘉林。
　　还有，那个叫姜枣的。
　　她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就在委璇发愣的这几秒钟里，姜枣凑过去看了一眼郑嘉林手里的文件，小声说了句什么。
　　正在翻文件的郑嘉林动作一顿，顺着姜枣手指的地方看去，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回应她的话。
　　紧接着，郑嘉林凑过去，微微低头，自然而然就着姜枣的手，喝了口奶茶。
　　姜枣瞪大眼睛，肉眼可见的脸红起来。
　　委璇捏着手机的手收紧，咬牙，死死盯着那边。
　　她熟悉这样的笑，以前的时候，郑嘉林也这么对她笑的。
　　但其实也陌生了。
　　四年？还是五年？
　　过去这么久了。
　　方才的委屈再一次放大，她却不能上去朝人讨要一个安慰，那也太没面子。
　　好半天后，委璇没再继续往里面走，而是踉跄回头，再一次推开门出去了。
　　回到街上，冷风再次扑面，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站在屋檐下，避开风口，从包里摸出一盒烟。
　　点火的时候，有点手抖，打火机响了好几下才出来了火。
　　深吸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几下眼眶发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街道上那些穿着校服、手牵手走过的学生情侣走过。
　　以前她和郑嘉林也这么走过这里。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现任发来的消息，还是不痛不痒的语气：
　　[行了，多大点事，别闹了。晚上去吃妳喜欢的那家火锅行了吧？］
　　她把烟掐灭。
　　低头，打字，发送。
　　[不用了，咱们分吧。］
　　-
　　店里的门打开又关上。
　　姜枣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看见一个背影匆匆离去。
　　“看什么呢？”郑嘉林问。
　　“没什么。”姜枣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奶茶杯子转了个圈，“刚才好像有个人进来了，又走了？”
　　“可能是走错了吧。”郑嘉林并不在意，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现在一中也去了，又满足一个心愿？”
　　姜枣点头，不好意思笑笑。
　　两人从居委会里出来以后也没回家，刚好顺路就来了趟这边，想看看以前的老师。
　　“老宋还是像以前一样精神好，就是可惜，崔老师今天不在。”姜枣庆幸又遗憾。
　　郑嘉林默默瞧着她的表情，道：“没关系，我这些年和女王还有联系，以后想见面的话，直接打电话约一下就好。”
　　“而且，据说她明年不会留在一中了”
　　姜枣听见最后一句话，皱眉：“不在一中了？”
　　郑嘉林点头：“这几年一中的升学率其实越来越差了，但女王之前呆在这里就是为了家庭，本来就能去更好的地方……大概，等这一届毕业以后，她就要去霖城了。”
　　姜枣“啊”了一声：“也好。”
　　霖城她只在高三去过一次，条件比起春林要好太多。
　　郑嘉林起身：“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看外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她叫得太自然，姜枣咳了一下，别开脸。
　　郑嘉林闷笑：“大后天回津南的票也已经买好了，还要收拾东西。”
　　姜枣点头：“嗯，其实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想起来，我昨天做的枣糕妳还没吃完呢，今天再吃不完就不新鲜了。”
　　姜枣抿唇笑：“但是也就差几块了，我今天就能解决，肯定不会浪费掉的。”
　　“……”
　　一阵风吹来，大片的寒冷拂过皮肤，余尾却稍稍带了些暖意。
　　一年到头，一年初始。
　　又将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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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嗅见完结的味道～
　　

第69章 枣核（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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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头是赵蓝天走之前就选好的。
　　她喜欢高的地方， 所以让姜枣外公一个恐高的也葬在了这么个高处。
　　不过视野的确很好。
　　姜枣和郑嘉林把带来的花束摆好，再将几样赵蓝天生前爱吃的水果码在碑前。
　　那是今早两人特意去市场买的青枣，皮上还带着点露水。
　　接着再一起拿着香， 朝着照片拜了三下。
　　三下，姜枣心跳声一次比一次慢，也一次比一次重。
　　山上的风该是比别处都要冷的，但姜枣抬起头来时， 脸颊两侧却是烫红了一片。
　　她把手上的香就着土地插上， 再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赵蓝天还是那个样子， 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那个冰冷的框子里走出来，往她手里塞一个果子一样。
　　“外婆外公， 我们要走了。”姜枣低声说，“房子要拆了， 以后可能也很少回来了。”
　　“不过下一次回来不会久， 清明的时候还会来看妳们。”
　　郑嘉林视线在姜枣的侧脸停留，又缓缓转向墓碑上的照片， 斟酌片刻，缓缓开口：“赵奶奶， 好久不见了，还有未曾谋面的爷爷……我们都很想念您。”
　　姜枣眼睫一颤， 忽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可眼眶却没红。
　　郑嘉林语气平缓，却也似乎带着一股安抚的味道：“春林这边的房子要拆了， 但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创造一个新的家的，也会照顾好自己。”
　　好半天，姜枣脚都麻了才站起来。
　　“抱歉外婆， 没听您的话，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以后，我们去津南。我会好好的。”
　　“妳一定要放心。”
　　山风忽大，吹得插在地上的几根香轻晃，簌簌落下香灰。
　　-
　　回到房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晚霞把一座小城轻轻笼住。
　　屋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显得格外拥挤又空旷。而就算是这些东西，明天两人也要让物流公司一起送到津南去。
　　姜枣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还捏着从墓园带回来的那袋青枣。
　　郑嘉林倒了一杯热水，在她身边坐下。她看着那袋枣，忽然伸手拿过一颗，在指尖转了一圈。
　　“洗干净了吗？”她问。
　　“嗯。”姜枣点点头。
　　郑嘉林把那颗枣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有点酸。”她评价道，然后把剩下半颗递到姜枣嘴边，“尝尝？”
　　姜枣迟疑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了半颗枣。
　　确实酸，酸得牙根发软，把这一整天的情绪都具象化。
　　郑嘉林看着她道：“沈染说明天要高铁站送送我们，还有子琪，她人还在津南，非要来接。”
　　姜枣咀嚼着枣子，皱眉眨眼：“是不是太麻烦了？”
　　郑嘉林说：“不会，她们也不会觉得，其实阿染过年在家里待着也快透不过气来了。”
　　“子琪这个年倒是自己一个在津南过的，这么久了她也没和家里人和解，也想见见朋友。”
　　姜枣抬眼看她。
　　郑嘉林含笑，眼神很平静。
　　呼吸停了一瞬，姜枣捏着枣子的手紧了些，汁水受力从果肉里面渗出来，沾湿指腹，湿了一片。
　　郑嘉林原本的平静在这个瞬间有了波动。
　　黏糊糊的感觉，莫名其妙就从指尖渡到全身去。
　　哐一下，姜枣手上咬到一半的枣子就松开了，掉在地上。
　　“枣，别埋着头。”
　　“不要……”
　　“让我看看妳。”
　　“不要……”
　　郑嘉林不恼，混乱间瞟见茶几上还剩着的几颗枣子，起了坏心思。
　　“枣。确定枣子洗干净了？”
　　姜枣恍惚间甚至没懂她在说哪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气无力的“唔”了一声。
　　随之的，就是桌上枣子无端消失。
　　以及姜枣后知后觉的后悔……
　　窗外似乎有连绵的沙沙声，是春林一贯常有的的雨水滴落的声音。
　　春林处在盆地地区，的确是一个太常多雨的季节了，常年都是阴雨不断，很少见到太阳。但其实枣子本身并不时候雨天生长。
　　枣树是耐旱的植物，如果雨水太多，根系一直泡在水里，是会长不好的，甚至会烂掉，长出来了的果实，其实也不会太甜。
　　也许其实更适合的地方，是多阳光更加干燥的北方地区。
　　从小在水果店长大，姜枣其实很明白这个道理。
　　也难怪春林的枣子，总是酸的比甜的多了。
　　-
　　第二天，雨水依旧。
　　高铁站门口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沈染帮妳们把行李箱提下来，站在进站口，眼眶有点红，但是语气依旧别扭。
　　“行了，别送了。”郑嘉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
　　“好。”沈染又看向姜枣，“到了津南给我发消息哈。还有，好好过日子。”
　　姜枣点头，向前一步，给了她一个很轻的拥抱。
　　“谢谢妳。”
　　“哎呀。”沈染尴尬地回抱她一下，松开时，眼神难得回避，“好啦好啦，说这些肉麻的话干嘛，快点进去吧，还有半个多小时不到就要检票了。”
　　于是姜枣和郑嘉林在她的催促之下，转身进了候车厅。
　　半个多小时后，列车缓缓启动。
　　那座雨水连绵的小城被渐渐抛在了身后，似乎连通着过去的种种不幸一并垮过去了。
　　姜枣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久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在赶工作内容的郑嘉林，无声失笑。
　　这些天为了老屋拆迁的事情，郑嘉林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工作的内容都被划分到了第二等重要。
　　如今，她这个从来没有赶过ddl的人，也终于体会了一把这样的感觉。
　　姜枣有些心酸，不想打扰她，默默看了一会儿后，就翻出昨天那袋只剩了最后三四颗的枣子，打算吃着解馋。
　　可拿在手里的时，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痛红一片。
　　随手挑了一颗，放在嘴里咬开，本来都已经预料好了，将要尝到的酸味，结果触及的却是甜。
　　很纯粹的一种甜
　　列车在铁轨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山丘变成了平原，离了春林，雨也渐渐停了。
　　姜枣吞下嘴里的果肉，把剩下的大半直接全塞到嘴里，避免着里面的枣子核，小心咀嚼着。
　　“枣。”郑嘉林忽然开口，视线却没有离开电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以后……妳希望住什么样的房子？”
　　姜枣正在啃枣子的动作一顿。
　　“我想了想。”郑嘉林继续说道，“租房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现在手里的钱，加上这次拆迁的款项，付个首付应该够了。以后慢慢还贷，总能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不过这个是我自己的打算，还是需要妳的同意，这毕竟是妳的钱。”
　　“妳喜欢什么样的？想要带阳台的，还是离学校近点的？不过这个地点可能还是要看妳之后真正找工作？又或者妳喜欢定居吗？……”
　　“咳——”
　　这个问题是不是问得太早了？
　　怎么能就说得如此自然和理所应当了？
　　姜枣被吓了一跳，喉咙一紧，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枣核就滑了下去。
　　一阵钝痛从嗓子眼传来。
　　表面上，她却只是微微睁大了些眼睛，实际上，她在感受着嗓子里面被强行扩大的感觉。
　　她呆愣两秒，没回话，听见郑嘉林在旁边又叫了一声：“枣？”
　　姜枣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处，隔着皮肤手指轻轻地按压，一阵瘙痒。
　　六岁那年。那时候赵蓝天告诉她，吞下的枣核会在肚子里发芽，直到长出一棵大树，把肚子撑破。
　　那时候姜枣在听见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吞下了枣核，却又害怕被惩罚，还不愿意把自己做错的事情说出来。
　　明明怕得要死，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掉，连续做了许多许多夜的噩梦。
　　平白无故给自己添了烦恼。
　　后来就算知道了，这确实是一句假话、玩笑话，
　　可恐怖的预言似乎却也真的存在，因为总是会差真相、差自己希望的、差自己想要的东西慢一步。
　　又或许那不是一句假话。
　　她肚子里早就有一棵树，就是在春林那样最潮湿、最不适合的雨季里生长出来的，明明好几次根系都要彻底坏死了，偏生又在暴风雨中脆生生地活到现在。
　　“怎么不说话？”郑嘉林察觉到不对劲了，皱眉看过来，让姜枣正视自己。
　　姜枣却摇摇头，抬起眼看她。
　　阳光正好照在郑嘉林的侧脸上，轮廓被照耀得很柔和。
　　“不难受。”姜枣声音有些哑，“就是……嗓子有点疼。”
　　郑嘉林皱眉更深，凑近了一些想看她的喉咙：“张嘴我看看，是不是划伤了？”
　　说着她指尖稍稍顺着姜枣的嘴唇朝里面探进去了一点，触及一片湿漉漉。
　　姜枣却又摇摇头，喊她。
　　“郑嘉林。”
　　“嗯？”
　　姜枣没再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领，脑袋朝上够了够。
　　瞬间，列车轰隆一声进了隧道。
　　姜枣嘴唇轻轻贴上郑嘉林的嘴唇，又轻轻地分开。
　　她退开一点，瞧着郑嘉林愣住的表情，道：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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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正文的故事就到这里，要画上句号了～
　　有很多话想写，但是今天时间太匆忙了，并没有时间，也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所以留到之后再慢慢地思索，慢慢地表达和阐述吧。
　　非常感谢大家陪伴这两个我倾注了很多很多爱的小朋友的成长，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但是却是我第一个真正落笔写完了的故事，所以每当看见真的有人在喜欢她们的时候总觉得不可思议，也动容、激动。
　　就像我笔名所蕴含的意义的那样，未完待续，在这里我还不想说再见。
　　等我休息几天回来再继续给大家更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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