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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锯人]被支配恶魔捡去当狗的那些年
作者：九舅舅救救救心丸
文案：
【他们说，我是她最乖的孩子。】
失忆的我，在恶魔研究所长大。唯一的锚点，是赋予我名字与容身之所的她——玛奇玛小姐。
她金色的眼眸像漩涡，温柔的话语是咒语。他们说，我拥有让恶魔痛苦死去的强大力量，是保护人类的利器。他们说，我应该感恩，应该忠诚，应该成为她手中……最有用的一把刀。
【可为什么，午夜梦回时总有血色蔓延？】
破碎的记忆在低语，自称“幸福”的恶魔在尖叫。同僚的笑容背后藏着海风与遗言，养母的目光复杂得令人窒息。而玛奇玛小姐的掌心，温暖得让我甘愿沉溺，又冰冷得让我灵魂颤栗。
【“成为我的狗吧。”她微笑着伸出手，“我会给你一切。”】
当信任的基石开始崩塌，当温柔的牢笼显露出獠牙。我是该拥抱这被安排好的“幸福”，还是撕开甜蜜的假象，直面那足以让世界倾覆的……血色真相？
ooc致歉 私设多致歉 文笔致歉
内容标签：都市 制服情缘 东方玄幻 正剧 纸片人
主角：玛奇玛，空荼；配角：羽宫弥，未希；其它：电锯人玛奇玛支配
一句话简介：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立意：当支配以爱为名，沉沦即是毁灭的开端


第1章 汪
　　国家恶魔公安特殊对策研究所的地下三层解剖室里，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将惨白的光投在金属解剖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味的混合气息，偶尔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这里是人类与源自恐惧的怪物博弈的前线，也是空荼十九年人生中唯一确知的"家"。
　　"所以说……"轻柔的女声打破了沉寂。空荼的上司——玛奇玛小姐站在解剖台旁，粉橙色的中长发在耳后束成精致的发辫，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瞳孔深处一圈套着一圈的漩涡仿佛能吸摄灵魂。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既干练又带着奇异的母性光辉。"人类真的是很顽强的生物呢。"她微微偏头看向空荼，"恶魔是从人类对具体或抽象事物的恐惧中诞生的，名字越能唤起深刻恐惧的，往往力量也越强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解剖台中央被高强度拘束器锁住的狰狞存在——代号"水蛭恶魔"的实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它覆盖着暗绿色粘滑表皮的庞大身躯疯狂扭动，布满利齿的口器无声开合，复眼中爆发出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合金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0.02秒。
　　空荼缓缓收回平举的右手，五指在身侧虚握了一下，仿佛要捏碎掌心中无形的核心。一股难以形容的空洞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短暂抽离。结束了。
　　水蛭恶魔轰然倒塌，砸在特制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的肌肉纤维仍在皮下痉挛，伤口处涌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浓稠得近乎黑色的污血，在地面蜿蜒出令人作呕的图案。那张扭曲的脸上凝固着超越生物极限的痛苦——在生命最后的一百多秒里，它被投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熔炉。
　　"干得不错。"玛奇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她走近几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异常清晰。"精准的控制。196秒的持续性出血死亡，痛苦峰值维持在最高档位。"她停在恶魔尸体旁，低头审视着那滩不断扩大、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污血，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块实验样本。"对于这种以再生和生命力顽强著称的中等恶魔，你的能力有着绝佳的克制效果。"
　　"玛奇玛小姐，"空荼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无法从那具仍在无意识抽搐的残躯上移开，"我不想……总是这样……"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每一次发动能力，都像在触碰某种冰冷、污秽的深渊核心。
　　"不可以哦。"玛奇玛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刺破空荼微弱的抗拒。"我知道你是个心底善良的孩子。但我们是国家的恶魔猎人。"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眸直视空荼，"我们肩上担负的，是保护千万民众免受恐惧吞噬的责任。"她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想想看，如果放任这些恶魔肆虐，街道上将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哀嚎与废墟——那是我绝不愿看到的景象。"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又无比坚定，"为了发掘、掌控你这份珍贵的力量，为了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根源性恶魔，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这个词像冰锥刺入空荼的脑海。她失去了什么作为牺牲？十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如同被粗暴擦除的磁带。连同那段记忆一起消失的，是赋予她能力的契约恶魔的真名。玛奇玛告诉她，那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恶魔，强大到它的名字本身就是禁忌的恐惧。但它是什么？空荼一无所知。
　　"那我算是……拯救了很多人吗？"空荼抬起头，带着一丝迷茫和微弱的希冀，"我永久地结束了这个恶魔带来的灾难吗？它不会再回来了？"
　　玛奇玛轻轻摇头，一缕粉橙色的发丝滑过她光洁的额角。"并非如此。"她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自然法则。"恶魔死后，它们的核心意识会去往'地狱'。在那里，它们会互相吞噬、厮杀。被其他恶魔彻底杀死的恶魔，会失去所有记忆，其'概念'会重新在人间凝聚、诞生……如此反复。"她金色的眼眸锁定空荼，里面闪烁着一种空荼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光芒，"像'鱼恶魔'这类基于常见恐惧的弱小恶魔几乎杀之不尽。而那些真正强大的，源自人类深层恐惧的根源性恶魔——比如'黑暗'、'死亡'——它们不常现身人间，但每一次出现都必将带来难以想象的浩劫……我希望你能成长为能够猎杀那些根源恶魔的利刃。"
　　空荼专注地听着，试图理解这残酷的轮回法则和压在她肩上的沉重期望。玛奇玛似乎被她过分专注、带着点茫然的眼神逗乐了，唇角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空荼，"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空荼耳畔的碎发，"你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像我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狗呢。"那触感微凉，"那么，给你讲个只有我们恶魔猎人才知道的冷笑话吧？"
　　"是……什么？"空荼被她突然的亲昵弄得有些无措。
　　"尸体在说话。"玛奇玛清晰地吐出这五个字。她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味。
　　空荼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
　　"有……有这么强大的恶魔吗？能让人死了还能说话？"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是人类哦。"玛奇玛微微偏头，脸上那抹完美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一些顶级的剑士，或者拥有特殊契约的恶魔猎人，他们的刀可以快到极致——快到被斩首的人，身体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神经反射仍在驱动声带，继续说着生前最后一刻想说的话。"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空荼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我相信，空荼，有一天你也可以做到。"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被期许的悸动和被那"笑话"寒意浸染的战栗感席卷了空荼。玛奇玛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加油啊。"那声音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第2章 汪汪
　　刺耳的下班铃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微妙气氛。空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几乎是夺路而逃，连"再见"都忘了说，狼狈地冲出了充满血腥味的解剖室。
　　太差劲了！她在冰冷的金属走廊里快步走着，一边在内心疯狂唾弃自己。玛奇玛小姐只不过……只不过是很温柔，很漂亮，还很年轻……而已！听到铃声像逃命一样跑出来，也太失礼了！而且……刚才那一瞬间，被她握住手时，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玛奇玛很像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形象？
　　空荼用力甩甩头，企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同时下意识地将研究所制服的衣领向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脸上可疑的红晕。
　　"喂——！空荼——！"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空荼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全身僵硬。不是吧？刚在顶头上司面前丢完人，又撞上同事？
　　她像个生锈的机器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低着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沾了点不明污渍的鞋尖。
　　"不是，你低着头干吗？跟前辈说话还低着头，也太失礼了吧！"那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夸张的不满，"就算你是玛奇玛小姐钦点的'天才新人'，基本的礼貌也要有吧？抬头——喂！我叫你抬……"
　　空荼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堪称"死了一样的"表情。
　　然后，不出所料地，她看见了羽宫弥——那位据说在古恶魔语和异常生物解剖领域颇有建树的前辈。此刻，这位刚才还想一本正经教训礼仪的研究员，正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笑得浑身发抖。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我没事……哈哈哈不用扶我……"羽宫弥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手，"我的天……空荼酱……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跟喝多了宿醉未醒似的……哈哈哈……不是，研究所规定未满二十周岁严禁饮酒的吧？"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头顶，空荼感觉脸上的温度瞬间爆炸。她心虚地扯高了衣领，另一只手拼命对着脸颊扇风。"哪、哪有！就是……就是今天恒温系统是不是出故障了？有点热……"
　　"扯什么淡呢？"羽宫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抹掉眼角的泪花，"研究所的恒温系统是'深井冰'公司特供的，号称能扛住地狱边境的温差波动。"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那揶揄的笑容更盛。他自来熟地一步上前，胳膊一伸就哥俩好似的搂住了空荼僵硬的肩膀。"第一天正式上班是吧？见到传说中的玛奇玛小姐本尊了吧？怎么样怎么样？"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八卦，"是不是……瞬间沦陷了？嗯？别害羞嘛，所里上上下下谁不喜欢玛奇玛小姐啊？"
　　"哈？！"空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开、开什么玩笑！我……我就是觉得玛奇玛小姐她……真的很温柔！仅此而已！"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
　　"行行行，懂了懂了。"羽宫一副"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笑嘻嘻地松开她，变魔术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贴着密密麻麻标签的文件袋。"既然这么有缘，帮前辈个小忙呗？去我实验室搭把手，很快的！保证不耽误你回宿舍'回味'玛奇玛小姐的温柔！"他眨了眨眼。
　　"不——！"空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刚经历完高强度的能力使用和精神冲击，她只想立刻躺平。
　　"哦？"羽宫挑眉，慢悠悠地把文件袋收回口袋，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真可惜……这个实验项目，玛奇玛小姐可是特别关注，亲自过问进度好几次了呢……"
　　空荼即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下一秒，她硬生生扭转差点脱口而出的抱怨，挤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容："羽宫前辈太客气了。为研究所做贡献是应该的。走！"她率先迈开步子，一副积极分子的模样。
　　身后传来羽宫毫不掩饰的、带着得逞意味的轻笑声："我就知道~"
　　顶着那道"果然如此"的目光，空荼跟着他穿过一条条漫长、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白色走廊。研究所的内部结构复杂得像迷宫，羽宫的实验室位于更深的B区，靠近异常样本储存库。这里的灯光似乎都更加惨白，空气也更冷几分。
　　终于，羽宫在一扇厚重的、印着"羽宫弥 - 异常生物解剖与古恶魔病理研究"铭牌的门前停下，熟练地刷开权限锁。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
　　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陈旧羊皮纸、某种奇特草药以及……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腐烂甜腥味扑面而来。实验室内部空间很大，摆放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浸泡着奇形怪状标本的巨大玻璃罐。但空荼的目光，瞬间被房间中央解剖台上那具干瘪扭曲的物体牢牢抓住。
　　那不是常规的恶魔尸体。
　　它异常瘦小，蜷缩着，皮肤是一种黯淡的、仿佛失去所有水分的灰褐色，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没有明显的、可怖的特征，不像水蛭恶魔那样庞大狰狞，也不像资料图鉴里那些具象化的恶魔。它更像是一具在沙漠中风化了千年的木乃伊，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死寂。一种源自本能的、冰冷的寒意顺着空荼的脊椎悄然爬升。
　　羽宫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旁边的消毒柜前，动作利落地戴上无菌手套和口罩，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就是本次实验的核心研究对象。"他走到解剖台旁，惨白的灯光打在他同样变得严肃的脸上，也照亮了那具令人不安的干尸。
　　"通过对具象事物恐惧诞生的恶魔，通常具有鲜明、可辨识的特征。但这具'尸体'……"他拿起旁边记录板上的笔，眉头紧锁，"我查阅了所有现存记录，从近代高清影像到中世纪猎巫手稿，甚至部分解读出的古地狱残卷……没有。完全没有与之匹配的任何信息。每一次强大恶魔的现世，无论成功讨伐还是造成灾难，都会留下详尽的图文记录。即使是那些源自抽象概念的恶魔，其首次现身时的异象和造成的后果，也能在历史或档案的蛛丝马迹中找到对应。"
　　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台上的存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所以，它极有可能是'全新'的。从未参与过地狱轮回。甚至可能……"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词，"……是某个'根源性恐惧'的化身。"


第3章 汪汪汪
　　那具干瘪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解剖台上，在惨白灯光的照射下，投下扭曲而诡异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的福尔马林和腐朽甜腥的味道似乎更浓重了，沉甸甸地压在空荼的胸口。
　　她显得有些诧异，目光在羽宫弥严肃的脸和台上那毫无生气的存在之间来回移动：“这个恶魔……看上去很弱小。”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突兀，“这种家伙也值得玛奇玛小姐特别关注吗？况且……”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它现在只是一具尸体了。”
　　羽宫弥站在门口，正一丝不苟地将无菌帽的边缘压紧，遮住他那头略显凌乱的栗色短发。他脸上全然不见走廊里的嬉笑打趣，只剩下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他戴好口罩，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空荼，记住一个原则：永远不要以外表判断一个恶魔的危险等级，尤其是在我们无法识别它的时候。”他走到消毒柜前，取出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通过对具象事物恐惧诞生的恶魔，通常具有鲜明、可辨识的特征，”他一边检查手套的贴合度，一边继续解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解剖台，“比如‘番茄恶魔’可能就是个长着獠牙会跑的巨型番茄，‘深海恶魔’身上可能挂满藤壶和发光的深海生物。但这具‘尸体’……”他微微摇头，“它的形态太过‘干净’了。没有象征性的器官，没有代表某种恐惧的夸张肢体，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残留波动。就像……被刻意抹去了所有特征，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他走到解剖台旁，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刀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冷芒。“按说，每一次恶魔的现世，无论强弱，只要造成过影响——哪怕只是吓晕了一个路人——都会被各地的恶魔猎人记录在案，形成图片和文字档案，上传到全球共享的恶魔图鉴数据库。即使是那些源自抽象概念的恶魔——比如‘孤独’、‘背叛’——它们首次凝聚时引发的精神污染范围、造成的群体性恐慌事件，也能在历史卷宗或现代监控记录里找到对应的痕迹，核对身份是有迹可循的。”
　　羽宫弥用刀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灰褐色的表皮。没有预期的弹性或韧性，触感干涩而脆弱，像枯朽的树皮。“可是这个……”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困惑，以及被那困惑掩盖下的一丝寒意，“数据库里没有。中世纪猎巫法庭的火刑记录里没有。古地狱文翻译出的恶魔名录残片里……也没有。它就像凭空出现，然后又凭空死在了拘束室里，留下的只有这具……空壳。” 他抬起头，看向空荼，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着求知欲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所以，空荼，”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它极有可能……是‘全新’的。从未参与过地狱的轮回，没有过去，没有名字。甚至可能……”他顿了顿，仿佛那个词有千钧之重，“……是某个‘根源性恐惧’在人间最初始、最纯粹的投影。”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但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呵，不愧是玛奇玛小姐，第一眼就发现了端倪，直接列为最高优先级……”
　　“根源性恶魔？”空荼突然发问，这个词带来的寒意比解剖室的低温更甚，“那是什么？”
　　“就是人一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羽宫弥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背诵教科书，“像黑暗，下坠，巨大噪声，无法摆脱的痛苦，还有……饥饿。”他拿起旁边记录板上的笔，准备开始记录解剖数据，末了又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啊，这一切都只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极度不确定！你要保密，保密你知道吗？要是最后解剖发现这只是某个乡下老太太因为太怕‘手机没信号’而诞生的小杂鱼恶魔，而我却在这大呼小叫‘根源性’……那我的学术生涯可就太糟了——”
　　空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看着羽宫弥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样子，下意识地抬脚想跟随他的步伐进入解剖区域的核心。
　　“喂——！”一声惊恼的低喝猛地响起，羽宫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他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挡在空荼面前，挥舞着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停！别进来啊啊啊！空荼酱！这是我的神圣领域！我可是对自己的研究室有洁癖的一丝不苟的前辈啊！”他夸张地指着门口地面一条清晰的黄色警示线，“看到没？无菌区！非请勿入！哈？你那一副‘这家伙在发什么神经’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嫌弃我了吗？嫌弃你帅气又严谨的前辈了吗？！……”
　　空荼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抱歉，羽宫前辈，下次我会注意的，最起码穿个鞋套再进来。”她瞥了一眼旁边鞋柜里码放整齐的一次性鞋套。
　　羽宫弥却还是很愤愤的样子，自己嘀咕了几句“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无菌观念都没有……”、“玛奇玛小姐怎么也不提醒她……”之类的话，但很快又深吸一口气，调整回工作状态。他指着黄色警示线外的一个固定点位，语气不容置疑：“你就站在那别动，发动你的能力，仔细感受一下它。记住，由轻到重，慢慢增加痛苦的‘输出’，我需要记录不同强度下它的……嗯，‘反应’。”
　　空荼依然很疑惑。对一具尸体发动能力？痛苦是活物才能感受到的东西，死物怎么会……但羽宫弥的神情异常认真。她依言照做，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解剖台上那具干瘪的存在。她尝试着调动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一丝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意念顺着她的意志蔓延出去，如同无形的触须，轻轻探向目标。
　　然后，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能力——那本该作用于生命体神经、引发极端痛苦的诅咒之力——在靠近那具“尸体”的瞬间，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不是被阻挡，也不是被吸收，而是一种……仿佛水滴融入深潭般的触感。那具干尸内部，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却顽强跳动的核心！它没有发出惨叫，没有抽搐，但空荼的能力清晰地“触摸”到了它，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并非源自神经系统的……存在感！
　　痛苦是活物的感受，死物怎么会？！……这个恶魔？还活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空荼的心脏，远比解剖室的低温更甚。
　　“前辈！危险——！”她顾不上其他，猛地抬头，朝着正背对着解剖台、低头准备记录板的羽宫弥焦急地大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
　　羽宫弥一脸迷惑地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的不解——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解剖台上的干尸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异动。而空荼刚刚感受到的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如同被掐灭的火星，瞬间消失了。她的能力失效了？或者说，那个“核心”……再次沉寂了下去？
　　空荼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诡异触感。是错觉吗？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怎么了？”羽宫弥的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显然被打断工作流程让他很不爽。
　　“没什么，”空荼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就是……就是刚才一瞬间，感觉那恶魔突然变得很恐怖的样子……可能是灯光的错觉吧。”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令人完全不能信服的措辞。”羽宫弥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空荼，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空荼的状态和话语的真实性，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不过也没关系了，继续吧。我需要完整的数据链。”
　　空荼重新伸出手，假装继续发动自己的能力，掌心对着那具死寂的干尸，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实验上。指尖萦绕的冰冷力量只是虚张声势。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羽宫前辈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能力刚才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它就消失了……那就说明，那东西要么真的死了，要么……它拥有极高层次的伪装或隐匿能力。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在这个房间里？还是……更深层的地方？
　　一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毛骨悚然感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她强忍着环顾四周的冲动，目光死死钉在解剖台上，仿佛要将那灰褐色的表皮烧穿。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羽宫弥全神贯注地记录着各种仪表盘的数据，不时用镊子轻轻触碰干尸的不同部位，发出细微的刮擦声。空荼则像个僵硬的雕塑，维持着发力的姿势，内心却如同风暴中的海面。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羽宫弥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和镊子，长舒了一口气。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甚至又挂上了那种空荼所熟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数据记录完毕，辛苦你了，空荼酱。你可以走了，剩下的样本封存和报告撰写是我的活儿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黑色裹尸袋将那具干尸装起来。
　　空荼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立刻放下了手。她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哎呀呀，”羽宫弥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别急着走嘛。为了感谢你宝贵的‘痛苦输出’，我请你吃饭吧？这个点的员工食堂，咖喱猪扒饭应该还有，味道相当不错哦。”他动作麻利地将裹好的样本放入一个恒温冷藏柜，锁好，然后脱下沾了些许不明污渍的手套和口罩，随意丢进生物危害垃圾桶。
　　空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经历了刚才的惊魂一刻，她确实需要点热乎的食物压压惊，而且……她也不想显得太不合群。
　　羽宫弥走到工作台旁，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件和实验记录。他拿起一份厚厚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指着其中一个空白处：“喏，把你的名字签在这里吧。虽然你只是提供了‘痛苦刺激源’，但这也是实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签了名，这份报告就是我们两个人共同完成的成果了。”他递过来一支笔。
　　“我？”空荼惊异地指着自己，有些难以置信。说实话，她完全不认为自己有签上名字的资格。她充其量就是像个木桩一样站在那儿举了几十分钟手，连能力都只是在最后才真正发动了那么一瞬（虽然结果很惊悚）。而一个实验的研究是极其宏大的，实验前的样本处理、数据预分析，实验后的数据整理、报告撰写，都只有羽宫弥一个人完成。她签了字，他还要一个人整理很久很久。这简直就像……
　　这算是对她极大的提拔了。空荼边接过笔边想。就像羽宫弥熬夜写完了一整本厚厚的作业，然后大度地在封面署上她的名字，让她拿去上交领学分一样。她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在羽宫弥指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空荼。
　　在签名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签名栏上方的名字——羽宫弥。
　　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带着一种学者的洒脱。空荼不擅长记人的名字，研究所里大部分同僚的名字和脸在她脑海里都是模糊的符号。但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会记住。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帅气的脸和精分的性格，更因为……他是第一个让她感觉不那么“异类”的同事？虽然方式有点欠揍。
　　“羽宫……”她看着那名字，轻声喃喃。很美的姓氏，像鸟儿的羽毛，轻盈而自由。那她自己呢？空荼……玛奇玛小姐赋予的名字，没有姓氏。就像她模糊不清的过去一样，没有来处。
　　羽宫弥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低语，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将签好名的报告小心地放入文件夹。“搞定！走吧，空荼酱，再晚猪扒饭就真没了！”他兴致勃勃地招呼道。


第4章 汪汪汪汪
　　员工食堂位于研究所相对“温暖”的上层区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模拟的自然光照系统，此刻正模拟着黄昏的暖色调。食物的香气和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总算驱散了一些地下深处的冰冷和诡异感。
　　羽宫弥果然点了两份咖喱猪扒饭，金黄的猪排炸得酥脆，浓郁的咖喱酱汁浇在饱满的米饭上，热气腾腾。空荼尝了一口，味道确实比营养膏强上百倍。
　　“空荼的名字是玛奇玛小姐取的吧？”羽宫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空荼点点头，用勺子戳着米饭：“嗯。她说发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个空空的……容器？‘荼’这个字，她说是希望我能像新生的草木一样……”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像新生的草木一样坚韧？还是……像野草一样顽强？她其实并不太理解玛奇玛小姐选择这个字的具体深意。名字是最短的咒。玛奇玛小姐赋予她名字的那一刻，似乎就将某种无形的联系烙印在了她身上。自从她获得这个名字和这个身份，她们的命运便纠缠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空荼……”羽宫弥念了一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挺好听的，有种……嗯，空灵又带着点苦涩的意境？很适合你。”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又补充道，“比我的名字有格调多了。羽宫弥……听着就像个三流小说里跑龙套的配角名字。”
　　空荼被他逗得差点呛到，连忙喝了口水压下去。
　　羽宫弥带她来的时机确实不错，食堂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研究员在角落安静地用餐。两人边吃边聊，主要是羽宫弥在说，天南海北地扯，从抱怨研究所恒温系统偶尔抽风把他培养的恶魔真菌冻死了，到八卦某个部门主管疑似被女朋友甩了最近气压低得吓人。空荼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这种普通的、带着点烟火气的交谈，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放松。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而不是一个双手沾满恶魔痛苦和鲜血的兵器。
　　“我吃饱了，羽宫前辈。”空荼放下勺子，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小半。精神上的疲惫感在饱食后更加汹涌地袭来。
　　“嗯？泥次抱勒马？（你吃饱了吗？）”羽宫弥嘴里塞着最后一大块猪排，含糊不清地说，汤汁差点溅出来。
　　“嗯，前辈。我吃饱了，今天有点累，我可以先行离开回去休息吗？”空荼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谁知道羽宫弥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一副天塌下来的哭丧脸。他艰难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用一种让空荼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刻意捏得又尖又细的女高中生语气，拖长了音调撒娇道：
　　“不要嘛——空荼酱真的好过分哟~嘤嘤嘤……留下前辈一个人吃饭真的好孤单好可怜呀~不要走嘛，再陪前辈聊五块钱的嘛~”他甚至放下筷子，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放在胸前，扭动着身体，“哒咩哒咩，哒咩哒咩哟~”
　　你在干什么呀？！空荼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严重污染，太阳穴气得一突一突地跳。你都成年了！看那张脸和气质，二十五绝对有了！你在干什么？！
　　“我、要、告、你、性、骚、扰、和、品、行、不、端！”空荼一字一顿，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错了，错了~”羽宫弥立刻认怂，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甚至还朝着空荼飞快地抛了个油腻的wink，“啾啾~开个玩笑嘛，活跃下气氛。空荼酱别生气嘛！”
　　《积极认错但死活不改》。空荼在心里给他贴上了这个标签。她很生气，决定以后私下拒绝称呼他为前辈！这家伙私下里哪有一点靠谱前辈的样子！一看就是没经过外面社会毒打的温室花朵！不过……外面……
　　“喂。”空荼喊了他一声，打断了他试图继续耍宝的意图。
　　“怎么？”羽宫弥歪着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询问。
　　“外面的世界……”空荼问出这个问题时，心脏莫名地加快了些，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桌面，“你见过吗？它……是怎样的？”
　　羽宫弥脸上的笑容和戏谑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下来，眼神飘向窗外那模拟的、虚假的黄昏天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水泥层和山体，看到了遥远的彼方。他用一种带着浓浓怀恋的语调，缓缓说道：
　　“外面的世界啊……很棒呢。”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虽然危险，恶魔总是隐藏在人群的阴影里，恐惧像看不见的雾霾一样弥漫……但是，它很大，非常大。有阳光晒得人发烫的夏天，有冷得让人缩脖子的冬天，有吵得要命的闹市，也有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山野。我最喜欢的……是大海。”他转过头，看向空荼，眼神亮晶晶的，“你在书上或者资料片里看到过吧？那种……一望无际的蓝色。站在沙滩上，沙子又细又软，海水冲上来的时候凉凉的，退下去的时候会把脚底的沙子带走，痒痒的。在沙滩上奔跑，海风吹在脸上……那是最自由的感觉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也许……”他笑了笑，带着一丝鼓励，“你以后出去执行任务就知道了。”
　　“空荼，”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感慨，又像是最真挚的祝福，穿越了研究所冰冷的空气，落在空荼的心上，“到了外面……一定要自由，要幸福啊。”
　　自由？幸福？这两个词对空荼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蒙着一层纱。但在羽宫弥此刻的神情和语气里，它们似乎有了具体的重量和温度。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心头微动。到了外面工作的话……也许……“我们一起去海边吧。”这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就从她嘴里溜了出来。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诶？”羽宫弥微微怔住，似乎没料到空荼会发出这样的邀请，“邀请我吗？”他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轻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逐渐转变为爽朗的大笑。他伸出手，带着笑意揉了揉空荼的头发，把她在解剖室门口好不容易理顺的头发又揉乱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他边笑边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宠溺，“叫你出去是要工作，是要帮助他人，是要在恶魔的爪牙下保护普通人的！你瞧你，光想着玩儿了！”他又用力揉了两下，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空荼有些脸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窘迫。她倔强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扒拉下来，整理着被弄乱的发丝：“别摸头，长不高。而且今年我已经19岁了。”她强调着自己的年龄。
　　“但空荼不是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了吗？”羽宫弥毫不在意地又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快得空荼来不及躲闪，“现在这懵懵懂懂、别别扭扭的样子，不就跟九岁的小孩儿一样可爱吗？”他笑眯眯地说，无视了空荼抗议的眼神。
　　就在空荼气鼓鼓地准备再次拍开他的魔爪时，她听见羽宫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异常温和而认真的语气说道：
　　“经历是很可贵的，空荼。只有亲身经历，人才能真正成长，才会变得坚强。”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空荼，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带着一丝空荼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空荼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然后……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风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重地敲在空荼的心上：
　　“对我们这些恶魔猎人来说，‘寿终正寝’……大概是最奢侈、也是最美好的祝福了吧。”
　　空荼张了张嘴，想回应点什么。也许是反驳他的“小孩论”，也许是追问“经历”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承诺自己会努力活下去看风景……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羽宫弥那带着祝福和淡淡忧伤的眼神，让她一时失语。
　　只可惜，这句饱含深意的话语，她竟一句也没来得及回应。


第5章 汪汪汪汪汪
　　羽宫弥那句“寿终正寝”的祝福，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空荼意识沉入睡眠的边界，漾开一圈圈带着微光的涟漪，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加班后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将她迅速拖入意识的最底层。
　　……
　　没有坠落感，没有过渡。仿佛只是眨了下眼，世界便切换了场景。
　　是纯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柔和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没有源头，却充盈着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新而安宁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的草地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脚下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温暖、柔韧的支撑感，如同行走在云端。
　　空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柔嫩娇美的白色百合在窗边的水晶瓶中盛放，花瓣上甚至凝结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微风从敞开的、挂着蕾丝纱帘的窗户吹入，带着窗外模糊却生机勃勃的绿意和隐约的鸟鸣。墙壁是温暖的米白色，贴着几张可爱的卡通动物贴画。一张铺着蓬松鹅绒被的床摆在房间中央，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暖黄色的壁灯洒下令人昏昏欲睡的光晕。一切都美好得……像个精心编织的童话。
　　“喂，喂。”一阵清脆的呼唤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醒醒啦，醒醒~”
　　空荼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闭上的），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在她面前放大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栗色微卷的短发俏皮地翘着，一双蜜糖般色泽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盛满了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空荼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眼中的迷蒙瞬间被凌厉的警惕取代。她环顾四周，温馨的布置此刻在她眼中充满了未知的威胁。这不是研究所！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清晰的、尖锐的痛感立刻传来——不是在做梦？或者……是某种能模拟真实痛觉的幻境？
　　“你是谁？”空荼的声音紧绷如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交叉，摆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冰冷的力量在体内悄然涌动。
　　“安啦安啦~”女孩却故作轻松地挥了挥手，丝毫没有面对威胁的自觉，反而微微撅起嘴，带着点委屈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呢！别这么凶嘛。”
　　“你不是人类。”空荼笃定地说，声音冰冷。人类不可能把她从研究所的层层防护和玛奇玛小姐的“关注”下悄无声息地带走。而且，如果是研究所的人，以她的级别和玛奇玛小姐直系下属的身份，对方第一时间就应该报上姓名和部门。
　　“你到底是谁？”空荼又问了一遍，语气中的寒意更甚，金色的眼眸锁定了对方。
　　女孩无奈地摊开了双手，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空荼你好聪明啊，这么快就被拆穿了。没错，我不是人类。”她顿了顿，蜜糖色的眼眸直视空荼，清晰地吐出那个词，“我是恶魔。”
　　空荼瞳孔微缩，体内的力量瞬间凝聚，无形的痛苦尖刺蓄势待发。然而，女孩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奇异的亲近感：“是和你关系很近很近的恶魔哦。”
　　很近？空荼心中一凛。契约恶魔？她暗中将早已准备好的痛苦意念，如同无形的毒针，迅猛地刺向眼前的少女！这一击虽然未尽全力，但也足以让一个中等恶魔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痛不欲生。
　　然而，异变陡生！
　　她的能力在距离少女身体不足一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墙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闪光，只有一种泥牛入海般的触感。那股足以撕裂神经的痛苦力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瓦解、抵消了。就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消失无踪。
　　少女只是挑了挑眉，对空荼这突如其来的试探没有任何意外的表示，脸上更是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甚至连嘴角那抹带着点委屈的笑容都没有变化。
　　空荼的心沉了下去。能如此轻易化解她攻击的恶魔……实力绝对远超水蛭恶魔那种货色！她慢慢放下了攻击姿态，紧绷的身体并未完全放松，但高度戒备的敌意稍稍退却——对方可能是与她契约、赋予她能力的恶魔本身。就算不是，退一万步讲，她没有在空荼意识不清的时候发动攻击，目前看来……至少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
　　“你是什么的恶魔？”空荼盯着对方蜜糖色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恐惧的源头决定力量的本质。
　　“真讨厌！”少女立刻双手叉腰，鼓起脸颊，一副被冒犯了的可爱模样，“人家还以为你会先问人家名字呢！一点都不绅士！”她气呼呼地瞪了空荼一眼，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下巴一扬，脸上瞬间换上了得意洋洋的表情，“哼哼哼！不过……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告诉你吧！我可是——”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宣布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幸福的恶魔呢！未希（Miki）就是我啦！”
　　荒谬！
　　空荼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大脑一片空白后的极度荒谬感。怎么会有人害怕“幸福”？幸福是美好的祝愿，是温暖的拥抱，是满足的叹息……恐惧？从何谈起？这答案荒谬到让她甚至生不起气来，反而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自称“幸福恶魔未希”的少女，对方叉着腰、挺着胸，一脸“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表情，实在无法将她和“强大”、“恐怖”这些词联系起来。
　　“那你一定很弱。”空荼非常认真地、基于逻辑推导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强大的恶魔源自深刻的恐惧。幸福？恐惧？这根本是悖论。
　　“才不是呢——！”未希气得脸颊瞬间鼓得像塞满了松子的松鼠，蜜糖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很好捏的样子。“我可是超——厉害的！你、你、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懂！”


第6章 汪
　　空荼没有去听她气急败坏的辩解。她的思维在高速运转：未希能如此轻松地阻挡她的攻击，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实力强劲的恶魔都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如果真如她所言，她是“幸福恶魔”……那这力量来源根本无法解释。再加上她那种自来熟的、仿佛与空荼相识已久的亲昵态度，以及那句“和你关系很近”……一个更符合逻辑、也更符合恶魔本质的答案在她心中浮现。
　　她是“痛苦”——大概就是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恐惧本身。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她力量的强大和对空荼能力的天然“亲近”（或者说，同源？）。
　　“那个……”空荼决定换个方向试探，“你叫什么名字？”她需要更多信息。
　　“未希（Miki）！”一听到问名字，未希立刻收起了生气的模样，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元气满满地回答，脸上又绽开了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未曾到来的希望吗？”空荼尝试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带着一丝探究。这个名字本身听起来就带着点虚幻和不确定性，与“幸福”似乎也不太搭调。
　　“不是啦！”未希摆摆手，蜜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是未来充满希望！不过……”她歪着头，笑容狡黠，“名字的解释嘛，随你怎么想啦，这种东西没有绝对的对错。但积极一点总归是好的，对吧？”她朝空荼俏皮地眨眨眼。
　　“恶魔的名字该可怕绝望一些啊，”空荼皱起眉，觉得这恶魔的思路实在清奇，“不然别人怎么害怕你？不害怕你，你怎么获得力量？”这是最基本的恶魔生存法则。
　　未希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教训道：“啧啧啧，空荼你这就是受了刻板印象的毒害！谁说恶魔就一定要张牙舞爪、名字吓人才行？不利于身心发展好不好！幸福就不能让人害怕了吗？哼！”她倒反过来做起了价值判断。
　　“好好好，”空荼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有点无语，决定暂时不跟她争论这个哲学问题，“你的名字挺好听的。现在的恶魔都那么有生活情趣了吗？”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布置得温馨舒适、充满“家”的气息的房间，“你这儿还挺漂——”她想说“漂亮”或者“别致”。
　　“是的，没错！”未希兴奋地打断了她，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在屋子里跑上跑下，热情地为空荼介绍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看这个花瓶！是我好不容易在‘梦境集市’淘到的！上面的花纹像不像星星？这张床！超——级软！躺下去就像陷在云朵里！还有这个灯，光线是不是超柔和？晚上看书也不会伤眼睛！还有这个贴纸，可爱吧？我收集了好久呢！……”她恨不得把每一个物件，每一处摆设的来历和优点都说给空荼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
　　空荼被她的热情感染，紧绷的神经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她微笑着听着未希叽叽喳喳的讲解，一种奇异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和愉悦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流淌过她疲惫的心田。这种感受……在冰冷的研究所里，在充斥着血腥和痛苦的日常中，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令人眷恋。
　　她对眼前这个自称“幸福恶魔”的少女，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和亲近感。空荼想，也许……这就是契约的力量？是契约恶魔与契约者之间无形的纽带？虽然她对契约的具体内容和过程毫无记忆。
　　渐渐地，一种深沉的困倦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了上来。精神上的疲惫并没有因为这个空间的美好而消失，反而在放松后更加汹涌地袭来。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聚焦困难，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也许是困了。虽然未希把她带到这个空间，外面现实世界的时间可能不会流动（或者流速不同），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却是真实的、累积的。
　　“我该睡了，未希，”空荼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放我走吧。明天上班犯困的话，玛奇玛小姐会说的……”她习惯性地搬出了玛奇玛小姐，这几乎是刻在她本能里的反应。
　　然而，一提到“玛奇玛小姐”这个名字，空荼混沌的大脑仿佛被注入了一针强效兴奋剂。那些被未希带来的轻松愉悦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憧憬和依赖的情感洪流冲垮。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极其美好的事情，困倦一扫而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语调说：
　　“未希！你知道吗？玛奇玛小姐她真的很——！”
　　“空荼。”未希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严冬寒霜般的凝重。她打断了空荼的话，蜜糖色的眼眸里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深沉的严肃和审视。她盯着空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对劲。”
　　“什么？”空荼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一个激灵，刚才那股莫名的亢奋瞬间冻结，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茫然。“我……我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对玛奇玛的态度那么特别？特别到……不正常？”未希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她收养你？赋予你名字？她还做了什么？让你像崇拜神明一样时刻想着她、念着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那我问你，这九年，真正抚养你长大、给你做饭、教你识字、在你生病时守着你的人是谁？！那个不苟言笑，对你要求严格，甚至让你觉得有点冷漠的英国女人——你的养母！为什么你从不提起她？为什么你的记忆里，关于她的部分那么模糊？那么……刻意地被淡化？”
　　空荼如遭雷击，怔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养母……那个模糊的、总是板着脸、眼神复杂的女人形象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细节，也引不起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未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那层毛玻璃上。
　　未希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还有！为什么你的同僚，比如那个羽宫弥，他们从未提起过玛奇玛签定的是哪个恶魔？她是你们的上司，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成为恶魔猎人的上司？成为了你们的上司，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她的契约恶魔在哪里？！”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空荼混乱的意识。这些问题她从未深想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自动屏蔽了深究的可能。此刻被未希赤裸裸地撕开，露出底下令人心惊的空白和矛盾。
　　“我……”空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未希话语中蕴含的可怕暗示，让她的大脑几乎宕机。
　　“你记住——”未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使用恶魔的能力，就必须召唤恶魔！这是契约的铁律！是恶魔之力在人间显现的基石！”
　　这句话空荼听得异常真切，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意识深处。
　　“所以，如果你受到了她的影响，感受到了她的力量，却没有看见她的恶魔的话——那就是……”
　　那就是什么？！空荼的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腔！她拼命集中精神，想要听清那最关键的后半句！那一定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然而，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攫住、拉扯！那种清晰的、对真相的触感瞬间变得模糊、遥远。未希的身影在眼前晃动、扭曲，她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不断搅动的水幕，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那就是……那就是……听不清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那就是……本身……”
　　最后几个破碎的音节勉强挤入耳中，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令人眩晕的失重感彻底吞没。
　　一切再归于黑暗。
　　……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力量——那感觉无法形容，既非温暖也非冰冷，更像是一股纯粹而强大的意识洪流，如同冲刷河床的激流，带着不容抗拒的伟力，席卷而来！它蛮横地冲刷过空荼的意识，所过之处，那些刚刚被未希的质问凿开缝隙、开始松动的枷锁——那些关于玛奇玛的绝对信任、关于养母记忆的模糊化、关于不去深究那些矛盾的思维惯性——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是击垮。
　　是更彻底、更霸道的……覆盖？加固？空荼无法分辨。她只感觉那股洪流所及之处，刚刚泛起的疑惑、震惊和一丝冰冷的恐惧，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花，瞬间蒸发、消散。一种熟悉的、带着绝对安全感的“平静”重新笼罩了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一个荒诞不经、光怪陆离的噩梦片段。


第7章 汪汪
　　闹钟尖锐的嘶鸣，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空荼混沌的梦境深处。她烦躁地一挥手，“哐当！” 金属外壳的闹钟砸在地板上，彻底哑火。空荼挣扎着从被冷汗浸透的枕头上抬起头，炸开的头发如同经历了一场微型风暴。她盯着地上闹钟的“遗骸”，沉默了几秒，才认命地爬起。入职第二天就迟到？还是在玛奇玛小姐手下？噩梦带来的精神透支像灌了铅的棉絮塞满脑袋。
　　“空荼酱——！太阳晒屁股啦——！” 羽宫弥元气十足（且欠揍）的魔音穿门而入，伴随着毫无节奏感的拍门声，“再不开门我就要用备用权限卡了哦！三！二……”
　　门被猛地拉开。空荼顶着一头怒发冲冠的乱毛，眼下乌青，制服扣子错位，领带像条死蛇挂在脖子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羽宫弥的爆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噗……咳咳咳！空荼酱你……你这是被恶魔吸干了精气吗？”他努力憋着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新造型……挺别致？”
　　“闭嘴，带路，食堂。”空荼咬牙切齿，砰地关上门，光速收拾。领带？去他的！胡乱塞进外套里。等她再次拉开门，羽宫弥正倚着墙，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手里抛接着一枚古旧的恶魔齿币。
　　“哟，精神点了？”他挑眉，将齿币揣回口袋，“走吧，‘宿醉’小姐，补充点糖分有助于智商回升。”
　　食堂永远弥漫着油炸食品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空荼机械地咀嚼着寡淡的营养粥，味同嚼蜡。昨晚梦境的碎片——未希灿烂的笑容、冰冷的质问、那个被杂音淹没的关键词——如同顽固的耳鸣，在她疲惫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为什么？那个恶魔到底想干什么？
　　“喂，空荼酱，魂游天外呢？”羽宫弥用叉子敲了敲她的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餐盘里堆着小山般的炸薯饼。“尝尝这个，后勤部老乔的秘方，能量炸弹，专治各种精神萎靡！”他不由分说叉起一块金黄的薯饼，精准地越过餐盘边界，落在空荼的粥碗里。
　　空荼看着那块入侵的、油光闪闪的薯饼，眉头紧锁。“羽宫前辈，公共餐具交叉污染……”
　　“啧，年轻人，不要这么死板嘛！”羽宫弥满不在乎地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老乔炸了三十年薯饼，他的油锅比研究所的无菌室还干净！信我！”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知道吗？D组那个‘低语恶魔’样本，昨晚差点把新来的实习生吓尿裤子！据说那玩意儿一直在哼摇篮曲，调子阴森得能招来真正的恶灵！现在整个D组都戴着降噪耳罩上班，跟一群待命的飞行员似的，哈哈哈！”
　　空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羽宫弥总有办法把惊悚的事情讲得充满荒诞的喜感。这让她紧绷的神经，在薯饼的热量和无聊八卦中，稍稍松弛了一丝。
　　“对了，”羽宫弥咽下食物，推了推眼镜，语气正经了一点，“下午B区第三解剖室有个联合实验，是水栖恶魔的共生体研究。玛奇玛小姐点名让你去记录能量波动，你的‘痛苦感应’比仪器灵敏多了。记得穿防护服，那玩意儿体味有点重。”他做了个夸张的捂鼻子动作。
　　“嗯。”空荼应了一声。又是解剖室。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触碰未知恶魔“尸体”时，那一闪而过的诡异共鸣感。那到底是什么？


第8章 汪汪汪
　　上午的工作是协助E组整理“噩梦恶魔（NF-7）”的初期收容报告。冰冷的文字描述着它如何诱导受试者陷入最深层恐惧的幻境。空荼强迫自己专注于数据录入，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试图驱散自己脑海中未希的脸庞和那些尖锐的问题。噩梦……她的梦，也是被诱导的吗？
　　午休前，她抱着整理好的报告，走向玛奇玛小姐的办公室。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平时更冷白了一些，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门内传来玛奇玛小姐柔和悦耳的嗓音。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研究所精心修剪的庭院，绿意盎然。玛奇玛小姐正站在窗边，粉橙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羊绒套装，剪裁优雅，衬得她身姿挺拔而从容。
　　“日安，玛奇玛小姐。”空荼将报告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日安，空荼。”玛奇玛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深潭，目光落在空荼略显凌乱的制服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辛苦了。报告放这里就好。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她的语气是温和的关切。
　　空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可能是……刚接触新环境，有点不适应。做了个……不太好的梦。”她含糊其辞。
　　“梦？”玛奇玛小姐缓步走近，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停在空荼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E组刚收容的NF-7，就是个擅长玩弄梦境的家伙。它的精神污染波长很特殊，有时会无差别地影响敏感个体。”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报告封面，“需要我让负责它的猎人帮你检查一下吗？确保没有残留影响。”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恰好落在玛奇玛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空荼却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目，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窗外的绿树在光线下投下浓重的、不断摇曳的阴影，像张牙舞爪的活物。
　　“不……不用麻烦，玛奇玛小姐。”空荼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可能……只是普通的噩梦。我会调整好的。”她不想再和那个诡异的噩梦恶魔扯上任何关系。
　　“那就好。”玛奇玛小姐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的目光落在空荼歪斜的领口和那条胡乱塞着的领带上。“看来我们的新人还没完全适应研究所的着装规范？”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长辈般的调侃，并无责备之意。
　　空荼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低头想整理领带，手指却笨拙得打不开死结。
　　“别动。”玛奇玛小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上前一步，微凉的手指轻轻拂开了空荼的手。空荼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玛奇玛小姐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个小小的死结，然后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度，将那条深蓝色的领带重新折叠、穿梭、收紧。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空荼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空荼屏住呼吸，能清晰地闻到玛奇玛小姐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混合着阳光和纸张的气息。那气息本该是令人安心的，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深沉的压抑，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好了。”玛奇玛小姐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自己完美的“作品”——那根服帖地系在空荼颈间、一丝不苟的领带。“精神多了。”她的笑容依旧温和。
　　空荼却觉得脖子上仿佛套上了一个无形的项圈，那根领带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谢……谢谢玛奇玛小姐。”
　　“去休息吧，空荼。”玛奇玛小姐走回办公桌后，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片炫目的光幕，让她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只有那金色的眼眸在光影中格外清晰。“下午的解剖室记录，保持专注。羽宫会协助你。”她的话语是安排，也是命令。
　　“是。”空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明亮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她才感觉能稍微顺畅地呼吸。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脖子上那根被整理得无比完美的领带。指腹下是光滑的丝绸触感，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去。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庭院里的树影依旧在晃动。
　　空荼却觉得，研究所的天空，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沉重的阴霾。


第9章 汪汪汪汪
　　下午的B区第三解剖室，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鱼腥、腐烂水草和某种刺鼻消毒剂的浓烈气味。巨大的水族箱占据了一面墙，浑浊的绿色水体中，隐约可见一个被高强度拘束器锁住的、形似巨型变异章鱼与腐烂鲶鱼结合体的生物——水栖恶魔“格拉基”的共生体样本。它的几条布满吸盘的触须无意识地拍打着强化玻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空荼穿着厚重的黄色防护服，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透明面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手里拿着一个不断闪烁数值的能量波动记录仪，站在距离水族箱几米远的安全线外。防护服内置的通话器里传来羽宫弥的声音，因为隔音而显得有些失真：
　　“空荼酱，注意3号触须根部连接处！对，就是那片颜色发黑、像烂泥的区域！它的能量读数刚才跳了一下！记录峰值和持续时间！”羽宫弥本人则全副武装地站在水族箱旁的操控台前，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敲击，调整着各种监控探头的角度和灵敏度。他旁边还站着两位来自水生生物研究组的同事，同样包裹得严严实实，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峰值73.5…持续时间0.8秒…区域活性提升15%…”空荼紧盯着仪器屏幕，快速报出数据，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点瓮声瓮气。她努力集中精神，忽略防护服内的汗水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昨天解剖室那具未知恶魔带来的诡异感，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不断蠕动散发着恶臭的怪物暂时冲淡了一些。真实的工作，具体的任务，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绪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收到！看来这团‘烂泥’才是共生关系的核心，不是简单的寄生！”羽宫弥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兴奋，“E组那些家伙还说共生体能量场是均匀分布的，明显观测精度不够嘛！竹内！快！把3号显微探头再推进五厘米！我要看看那烂泥里有没有微型共生结构！”
　　被称作竹内的研究员应了一声，立刻在操控台上操作起来。水族箱内，一根纤细的金属探针缓缓伸向那团蠕动的黑色粘稠物。
　　就在这时，水族箱内的格拉基共生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几条未被完全锁死的触须猛地拍打在水族箱内壁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浑浊的水体剧烈翻腾！
　　“警告！样本活性异常飙升！超出安全阈值！”操控台的警报灯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尖锐的蜂鸣声响彻解剖室！
　　“该死！应激反应！竹内快退探头！启动二级镇静喷雾！”羽宫弥反应极快，大声吼道。他迅速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指令。
　　然而，那共生体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它身体中央那片“烂泥”核心骤然鼓胀，颜色由黑转暗红，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更强恶臭的墨绿色液体猛地从它体表多个孔洞中喷射而出！一部分液体溅射在强化玻璃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难看的污痕；另一部分则如同高压水枪般，直冲刚刚伸过去的显微探头！
　　“滋啦——！”探针尖端瞬间被腐蚀得焦黑冒烟！
　　“我的探头！”竹内修心疼地大叫。
　　“关闭所有非必要观测口！启动一级防护屏障！”羽宫弥当机立断。透明的能量屏障瞬间在水族箱周围升起，将飞溅的腐蚀液挡下。
　　空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记录仪数值疯狂跳动。她看到防护屏障上被腐蚀液击中的地方泛起阵阵涟漪，能量读数在快速下降。
　　“活性峰值突破150！还在上升！它核心区域的痛苦指数……天哪，这读数？！”空荼盯着仪器上飙升到一个恐怖数值的“痛苦感应”数据线，难以置信。这共生体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而且这痛苦……似乎并非完全来自外部刺激？
　　“痛苦指数？”羽宫弥的声音带着疑惑，“仪器是不是被干扰了？它现在明显是愤怒的攻击状态……”
　　空荼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努力将防护服的隔音和自己的意识屏蔽降到最低，试图去感应那股狂暴能量背后的细微波动。防护服的闷热、警报的噪音、刺鼻的气味仿佛都远去了。她的意识像一叶小舟，艰难地靠近那片由纯粹痛苦构成的惊涛骇浪。
　　就在她的精神触角即将被那狂暴的痛苦撕碎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和昨天触碰那具未知恶魔“尸体”时一模一样的、仿佛水滴融入深潭的奇异触感！虽然极其短暂，一闪即逝，却真实无比！
　　这共生体内部……也有那种东西？！空荼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镇静喷雾生效了！”竹内的声音带着庆幸。只见水族箱内弥漫开一股淡蓝色的气雾，疯狂扭动的格拉基共生体动作逐渐迟缓，最终瘫软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死寂状态。警报声解除。
　　“呼……好险。”羽宫弥摘下防护头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栗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这玩意儿脾气比档案里记载的暴躁多了。竹内，探头损失算我的项目经费，回头请你喝酒赔罪。”
　　竹内修无奈地摇摇头，开始收拾被腐蚀的探头残骸。
　　羽宫弥走到空荼身边，拍了拍她厚重的防护服肩膀：“吓到了？没事了。多亏你反应快，记录下活性峰值了。痛苦指数那个……可能是仪器被它的生物电场干扰了。走吧，脱了这身‘铠甲’，闷死了。我请你喝自动贩卖机里新出的海盐柠檬汽水压压惊！”
　　空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种共鸣感……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幻觉或者仪器故障吧？她默默点了点头，跟着羽宫弥离开了气味熏天的解剖室。


第10章 汪汪汪汪汪
　　傍晚时分，空荼终于回到了自己狭小的宿舍。脱下制服，换上柔软的睡衣，她把自己摔进不算柔软的床铺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午的意外事件虽然惊险，但那种专注于具体问题、应对突发状况的感觉，反而让她暂时忘记了噩梦和玛奇玛小姐带来的无形压力。羽宫弥在危机中的冷静指挥和老张心疼探头的样子，都带着一种研究所特有的、粗糙又真实的烟火气。
　　她拿起床头的电子阅读器，随意翻看着研究所内部论坛的八卦版块。置顶的帖子依旧是关于D组那个“低语恶魔”的：【惊爆！摇篮曲恶魔今日曲目更新：《妹妹背着洋娃娃》！调子更阴间了！降噪耳罩销量激增！】下面跟帖一片“哈哈哈”和“求录音，想挑战失眠极限！”。
　　空荼嘴角抽了抽，继续往下翻。一条不起眼的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吐槽】B区冷库温度又抽风了！我珍藏的恶魔真菌培养皿全冻成冰坨了！哪个天杀的动了温控？！——发帖人：羽宫弥（古恶魔病理组）。
　　下面零星有几个回复：
　　【后勤部】：已报修。下次再乱改温控参数，小心我断你小组咖啡供应！
　　【匿名用户】：羽宫前辈，你确定不是你半夜做实验太嗨自己忘了关冷气？
　　【羽宫弥回复匿名用户】：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我的严谨全所闻名！
　　空荼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家伙……白天还指挥若定，晚上就在论坛哀嚎他的菌种。她点开羽宫弥的头像，给他发了一条私信：【前辈，海盐柠檬汽水还欠我一瓶。明天补上。另外，节哀（指菌种）。】
　　几乎秒回：【[哭哭表情包] 空荼酱你终于想起你的债主了！汽水没问题！至于菌种……呜呜呜那可是我培养了三个月的稀有品种！心在滴血！明天解剖室求安慰！】
　　空荼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关掉了阅读器。
　　夜色渐深。研究所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空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下午共生体体内一闪而过的共鸣感，和昨天未知恶魔带来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像两团模糊的阴影，在她心头盘旋。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不同的恶魔身上出现？它们……还活着？在某个更深层的地方？
　　就在她思绪纷乱，意识逐渐模糊之际。
　　“叩、叩、叩。”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宿舍门外响起。
　　空荼瞬间清醒，屏住呼吸。这么晚了，会是谁？羽宫弥？不可能，他有事会直接通讯器呼叫。巡逻保安？也不会这么轻……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如同猫一般无声地靠近门边。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门外一片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空荼以为是自己幻听时——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空荼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等了几秒，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迅速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纸条是普通的研究所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字：
　　“小心你信任的光。影子会吞噬一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解剖室的冷气更甚。空荼紧紧攥着纸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窗外，研究所模拟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光……影子……
　　玛奇玛小姐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下的身影，和她身后那片摇曳的、浓重的树影，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空荼的脑海中。


第11章 汪
　　那张冰冷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空荼掌心。“小心你信任的光。影子会吞噬一切。”
　　打印的字冰冷而工整，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特征。研究所便签纸是最普通的型号，每个办公室、每个宿舍区入口处都堆放着厚厚一摞。深夜的敲门声轻得像幻觉，门缝塞入的动作更是无迹可寻。
　　空荼背靠着冰冷的宿舍金属门板滑坐在地，攥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模拟的月光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限。光……影子……
　　玛奇玛小姐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为她周身镀上耀眼光晕，而她身后那片摇曳的、浓重得化不开的庭院树影，此刻在空荼脑海中无比清晰，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信任的光？是指玛奇玛小姐吗？那影子……又是什么？研究所本身？还是隐藏在玛奇玛小姐光芒之下的……某种东西？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感。她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睡衣口袋的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它的存在。不行，不能慌。这纸条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也许……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是其他部门对她这个“空降”的玛奇玛小姐直系下属的试探？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盥洗室，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冰冷的水流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冷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乌青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惊疑。
　　第二天，研究所被笼罩在一种粘稠的湿气中。梅雨季似乎提前到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感，连走廊的金属墙壁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摸上去冰凉滑腻。恒温系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发出比平时更沉闷的低鸣。
　　空荼刻意避开了玛奇玛小姐的办公室区域，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线去实验室。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消化那张纸条带来的冲击。在经过B区公共休息区时，她看到羽宫弥正对着自动贩卖机手舞足蹈。
　　“喂！老伙计！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投了三次币了！我的海盐柠檬！我的精神食粮！”羽宫弥用力拍打着贩卖机的玻璃窗，里面一瓶蓝色的汽水卡在出货口边缘，岌岌可危。
　　“羽宫前辈，需要帮忙吗？”空荼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副抓狂的样子，昨晚纸条带来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空荼酱！你来得正好！快！用你的意念！给它一点痛苦！让它知道卡住别人救命汽水的下场！”羽宫弥指着贩卖机，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
　　空荼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对着贩卖机出货口下方那个不太灵敏的弹簧挡板，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哐当！”那瓶顽强的蓝色汽水应声而落。
　　“哦哦哦！空荼酱万岁！意念攻击有效！”羽宫弥欢呼一声，弯腰捡起汽水，拉开拉环，满足地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把另一瓶递给空荼。“喏，昨天的债，连本带利还了！”
　　冰凉的汽水带着微咸的柠檬味滑入喉咙，稍稍提振了空荼的精神。两人并肩走在潮湿的走廊里。
　　“对了，”羽宫弥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罐，“昨天那共生体的报告我整理好了，活性峰值那段数据很关键。不过……”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竹内前辈今早跟我抱怨，说后勤部那帮家伙动作太慢，申请替换的显微探头报告被打回来了，理由是‘非核心设备损耗，优先级不足’。啧，官僚主义害死人啊。”他撇撇嘴，“我那笔‘獭祭’的预算，看来得先挪用去买个二手探头安抚一下竹内前辈受伤的心灵了。”
　　“非核心设备？”空荼想起昨天那腐蚀液的威力。
　　“是啊，在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们眼里，我们这些一线观测设备大概都算‘非核心’吧。”羽宫弥耸耸肩，“除非是能直接用来战斗或者收容高危恶魔的玩意儿。对了，下午你有安排吗？我那些可怜的被冻成冰坨的‘暗影苔藓’真菌，后勤部老王终于大发慈悲派人来修冷库了，我得去抢救一下残骸，看看能不能分离点活菌种出来。你要不要来观摩一下传说中的‘古恶魔生态圈重建’现场？保证比水栖恶魔有‘味道’多了！”他促狭地眨眨眼。
　　空荼本想拒绝，她需要独处整理思绪。但转念一想，羽宫弥的实验室在相对僻静的C区角落，远离核心区域，或许是个避开某些“光”和“影子”的清净之地？而且……她潜意识里对羽宫弥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似乎能保持活力的状态，感到一丝羡慕和依赖。
　　“好。”她点点头。


第12章 汪汪
　　羽宫弥的私人实验室更像一个被各种奇奇怪怪物品塞满的洞穴。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古恶魔语残卷拓片和复杂的生态链图谱。一排排恒温培养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此刻其中几个箱门大开，里面的培养皿覆盖着一层不祥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陈旧纸张、消毒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看！我的宝贝们！”羽宫弥痛心疾首地指着一盘盘冻得硬邦邦、颜色灰败的凝胶状物质，“‘暗影苔藓’，只在传说中地狱第七层‘永寂苔原’的边界缝隙里生长的稀有共生真菌！我花了三个月，调整了十七次培养基配方才勉强模拟出接近的环境！结果……全完了！”他拿起一个培养皿，里面的东西像一块冻僵的、长满霉斑的果冻。
　　空荼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可怜。“还能……救回来吗？”
　　“希望渺茫啊……”羽宫弥叹了口气，戴上手套和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冻僵的苔藓边缘刮取一点样本，放在载玻片上，准备放到显微镜下观察。“不过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有奇迹呢？毕竟……”他抬头，透过镜片看向空荼，脸上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哲学意味的调侃笑容，“……生命这东西，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顽强得多，对吧？”
　　空荼心中微微一动。生命……顽强……
　　就在羽宫弥将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俯身观察时——
　　“嗡——！！！”
　　一阵极其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研究所！这警报声不同于昨天的样本活性警报，更加急促、高亢、充满一种灭顶之灾的紧迫感！连实验室的灯光都瞬间切换成了刺目的、不断旋转闪烁的红色！
　　空荼和羽宫弥同时脸色大变！
　　“一级紧急事态警报？！”羽宫弥猛地直起身，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凝重和一丝……惊骇。“这警报……是最高级别的‘巢穴入侵’？！怎么可能？研究所的防御系统……”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爆炸声轰然传来！脚下的地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实验室顶部的通风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猛烈！警报声中开始夹杂着隐约的、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枪声！
　　“该死！”羽宫弥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空荼，迅速将她推向实验室最内侧一个厚重的金属档案柜后面！“蹲下！别出来！”他低吼道，眼神锐利如鹰，飞快地扫视着实验室唯一的入口，同时扑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应急箱，从里面迅速拿出两把大口径手枪和几个弹匣，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研究员。
　　“羽宫前辈？！”空荼缩在档案柜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入侵？爆炸？研究所遇袭了？！谁？恶魔？还是……别的什么？
　　刺耳的警报声、沉闷的爆炸声、隐约的惨叫枪声……如同末日交响曲，撕碎了研究所虚假的平静。
　　羽宫弥背靠着冰冷的实验台，快速检查着枪械，金属碰撞声在警报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过头，看向档案柜后面脸色惨白的空荼，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空荼，”他的声音在警报的嘶鸣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找机会……逃出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枪，目光死死锁住实验室那扇并不算坚固的门。
　　“光……影子……纸条……”混乱的念头在空荼脑中炸开，与眼前的恐怖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窒息。
　　窗外，模拟的阳光早已被旋转的红光取代。研究所坚固的“巢穴”，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第13章 汪汪汪
　　那声撕裂一切的“巢穴入侵”警报，如同地狱的丧钟，将研究所虚假的安宁彻底粉碎。旋转的红光疯狂切割着视野，警报的尖啸钻入骨髓，地板在接二连三的猛烈爆炸中痛苦呻吟，灰尘与刺鼻的烟雾开始从通风口弥漫进来。隐约的惨叫和交火声，如同死神的低语，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级防御协议！启动！”羽宫弥的吼声在警报的间隙中炸响，带着一种空荼从未听过的、金石般的决绝。他不再是一个插科打诨的研究员，而是一头被入侵者激怒的、守护巢穴的猛兽。
　　他猛地扑向实验室的主控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输入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指令。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扉内部传来数道锁栓落下的“咔哒”声！同时，实验室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缝隙中，迅速升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C-7区次级防护屏障已激活！能量储备85%！预计持续30分钟！”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室内响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羽宫弥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再次扑向那个应急箱。这次他拿出的不是手枪，而是两套折叠整齐、闪烁着哑光的黑色轻便护甲背心，以及两个带有呼吸过滤装置的半覆面头盔。他将其中一套塞到刚从档案柜后探出头的空荼怀里。
　　“穿上！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则飞速地将另一套护甲套在制服外，动作迅捷而精准。
　　空荼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羽宫弥判若两人的状态震得有些发懵，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服从。护甲冰凉而坚韧，头盔罩下，过滤掉了一些刺鼻的烟尘，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隔绝感，稍微平复了她狂跳的心脏。
　　羽宫弥自己也穿戴完毕，半覆面头盔下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他再次拿起那两把大口径手枪，检查弹药，上膛，动作一气呵成。“听着，空荼，”他隔着面罩，声音有些失真，但异常清晰，“研究所的主通道肯定已经被封锁或成为交火区。我们必须走备用路线！”
　　他快步走到实验室最内侧，那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装满陈旧资料的金属柜。羽宫弥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其中一个柜子的边缘，肌肉贲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将这个沉重的柜子向旁边挪开了半米！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格栅！
　　“这是……？”空荼惊讶地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紧急维修通道，直通地下深层净水系统和部分未启用的旧研究区。知道的人不多，地图也没更新过。”羽宫弥一边解释，一边用枪托猛砸格栅边缘的卡扣。“咣当”几声，格栅应声脱落。“跟紧我！里面情况不明，随时可能有危险！”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实验室门外极近的地方响起！坚固的合金大门猛地向内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蓝色的能量屏障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过载嗡鸣！墙壁上的仪器纷纷震落，碎片四溅！
　　“屏障过载！能量降至45%！预计持续时间缩短至10分钟！”电子音急促地报警！
　　“没时间了！走！”羽宫弥低吼一声，率先矮身钻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气息的黑暗管道。空荼紧随其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管道内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护甲传来。身后，实验室方向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能量屏障濒临崩溃的刺耳尖鸣！火光和浓烟似乎已经渗透进来！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羽宫弥头盔上亮起的一束微弱的战术灯光在晃动。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管道壁上布满了冷凝水珠，滴滴答答落下。他们只能依靠羽宫弥的记忆和直觉，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艰难爬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管道壁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闷的爆炸震动。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羽宫弥停下，示意空荼噤声。他小心地推开前方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格栅，战术手电谨慎地向外探照。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空间。巨大的、布满苔藓和水垢的金属管道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流水轰鸣。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深层净水处理中心，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钢铁迷宫。
　　“暂时安全，出来吧。”羽宫弥低声道，率先爬出管道，举枪警戒四周。
　　空荼也爬了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匍匐而有些发软。她环顾这个巨大的、被冰冷钢铁和轰鸣水流统治的空间，一股强烈的压抑和孤立感涌上心头。研究所坚固的外壳已经被撕裂，他们如同两只渺小的虫子，在巨兽的肠道里挣扎求生。
　　“我们现在在哪？”空荼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带着一丝颤抖。
　　“净水中心B7层。理论上还算安全区，但……”羽宫弥的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不同于警报的尖锐摩擦声突然从他们头顶上方的一条巨大管道上传来！像是金属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扭曲、撕裂！
　　两人瞬间举枪对准声音来源！
　　只见那条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输水管道表面，坚韧的合金外壳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揉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内凹陷、破裂！浑浊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液体如同瀑布般从破口处倾泻而下！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破口处，在浑浊水流和扭曲金属的缝隙中，一只覆盖着暗绿色粘滑鳞片、末端长着巨大镰刀状骨刃的狰狞肢体，正缓缓地、强行地……挤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一个扭曲的、散发着非人恶意的头颅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该死！是‘破壁者’恶魔！它们找到备用管道了！”羽宫弥脸色剧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空荼！准备战斗！瞄准它的关节和能量核心！别让它完全钻出来！”
　　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撞击在恶魔坚硬的鳞片上，溅起刺目的火花！那钻出一半的恶魔发出愤怒的嘶吼，巨大的骨刃狠狠劈砍在管道上，激起更多的碎片和水流！
　　战斗在冰冷、潮湿、充满死亡气息的钢铁迷宫中，瞬间爆发！


第14章 汪汪汪汪
　　与此同时，研究所核心区域。
　　玛奇玛小姐站在她那间可以俯瞰大片区域的指挥中心落地窗前。窗外不再是精心修剪的庭院，而是多处燃起的火光、弥漫的硝烟和闪烁的爆炸光芒。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通讯请求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粉橙色的长发依旧柔顺，米白色的套装纤尘不染。面对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平静。金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的火光，如同熔化的黄金。
　　“A区主通道失守，守卫小队全灭！”
　　“C区收容失效！多个高危样本突破收容！请求支援！”
　　“能源中心遭受猛烈攻击！备用线路启动，但撑不了多久！”
　　混乱的报告声在她身后响起，参谋人员个个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玛奇玛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和混乱，投向了研究所某个特定的、幽暗的深层区域。
　　“启动‘蜂巢’协议，区域代号：B7净水中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扫指令：清除所有非识别生命信号。优先级：最高。”
　　“是！”一名参谋立刻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玛奇玛的指尖离开玻璃，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指挥台上某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通讯器上。那上面，一个代表着羽宫弥实验室紧急屏障激活状态的信号灯，刚刚由蓝转红，最终熄灭。
　　她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层旋转的漩涡，仿佛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那声撕裂一切的“巢穴入侵”警报，如同地狱的丧钟，将研究所虚假的安宁彻底粉碎。旋转的红光疯狂切割着视野，警报的尖啸钻入骨髓，地板在接二连三的猛烈爆炸中痛苦呻吟，灰尘与刺鼻的烟雾开始从通风口弥漫进来。隐约的惨叫和交火声，如同死神的低语，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级防御协议！启动！”羽宫弥的吼声在警报的间隙中炸响，带着一种空荼从未听过的、金石般的决绝。他不再是一个插科打诨的研究员，而是一头被入侵者激怒的、守护巢穴的猛兽。
　　他猛地扑向实验室的主控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输入了一串冗长而复杂的指令。伴随着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扉内部传来数道锁栓落下的“咔哒”声！同时，实验室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缝隙中，迅速升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C-7区次级防护屏障已激活！能量储备85%！预计持续30分钟！”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室内响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羽宫弥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再次扑向那个应急箱。这次他拿出的不是手枪，而是两套折叠整齐、闪烁着哑光的黑色轻便护甲背心，以及两个带有呼吸过滤装置的半覆面头盔。他将其中一套塞到刚从档案柜后探出头的空荼怀里。
　　“穿上！快！”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则飞速地将另一套护甲套在制服外，动作迅捷而精准。
　　空荼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羽宫弥判若两人的状态震得有些发懵，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服从。护甲冰凉而坚韧，头盔罩下，过滤掉了一些刺鼻的烟尘，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隔绝感，稍微平复了她狂跳的心脏。
　　羽宫弥自己也穿戴完毕，半覆面头盔下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他再次拿起那两把大口径手枪，检查弹药，上膛，动作一气呵成。“听着，空荼，”他隔着面罩，声音有些失真，但异常清晰，“研究所的主通道肯定已经被封锁或成为交火区。我们必须走备用路线！”
　　他快步走到实验室最内侧，那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装满陈旧资料的金属柜。羽宫弥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其中一个柜子的边缘，肌肉贲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将这个沉重的柜子向旁边挪开了半米！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格栅！
　　“这是……？”空荼惊讶地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第15章 汪汪汪汪汪
　　“紧急维修通道，直通地下深层净水系统和部分未启用的旧研究区。知道的人不多，地图也没更新过。”羽宫弥一边解释，一边用枪托猛砸格栅边缘的卡扣。“咣当”几声，格栅应声脱落。“跟紧我！里面情况不明，随时可能有危险！”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在实验室门外极近的地方响起！坚固的合金大门猛地向内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蓝色的能量屏障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过载嗡鸣！墙壁上的仪器纷纷震落，碎片四溅！
　　“屏障过载！能量降至45%！预计持续时间缩短至10分钟！”电子音急促地报警！
　　“没时间了！走！”羽宫弥低吼一声，率先矮身钻进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气息的黑暗管道。空荼紧随其后，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管道内狭窄、低矮，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护甲传来。身后，实验室方向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能量屏障濒临崩溃的刺耳尖鸣！火光和浓烟似乎已经渗透进来！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羽宫弥头盔上亮起的一束微弱的战术灯光在晃动。空气污浊，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管道壁上布满了冷凝水珠，滴滴答答落下。他们只能依靠羽宫弥的记忆和直觉，在迷宫般的管道中艰难爬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管道壁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闷的爆炸震动。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羽宫弥停下，示意空荼噤声。他小心地推开前方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格栅，战术手电谨慎地向外探照。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空间。巨大的、布满苔藓和水垢的金属管道纵横交错，发出低沉的流水轰鸣。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深层净水处理中心，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钢铁迷宫。
　　“暂时安全，出来吧。”羽宫弥低声道，率先爬出管道，举枪警戒四周。
　　空荼也爬了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匍匐而有些发软。她环顾这个巨大的、被冰冷钢铁和轰鸣水流统治的空间，一股强烈的压抑和孤立感涌上心头。研究所坚固的外壳已经被撕裂，他们如同两只渺小的虫子，在巨兽的肠道里挣扎求生。
　　“我们现在在哪？”空荼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带着一丝颤抖。
　　“净水中心B7层。理论上还算安全区，但……”羽宫弥的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不同于警报的尖锐摩擦声突然从他们头顶上方的一条巨大管道上传来！像是金属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扭曲、撕裂！
　　两人瞬间举枪对准声音来源！
　　只见那条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输水管道表面，坚韧的合金外壳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揉捏，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内凹陷、破裂！浑浊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液体如同瀑布般从破口处倾泻而下！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破口处，在浑浊水流和扭曲金属的缝隙中，一只覆盖着暗绿色粘滑鳞片、末端长着巨大镰刀状骨刃的狰狞肢体，正缓缓地、强行地……挤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一个扭曲的、散发着非人恶意的头颅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该死！是‘破壁者’恶魔！它们找到备用管道了！”羽宫弥脸色剧变，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空荼！准备战斗！瞄准它的关节和能量核心！别让它完全钻出来！”
　　枪口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子弹撞击在恶魔坚硬的鳞片上，溅起刺目的火花！那钻出一半的恶魔发出愤怒的嘶吼，巨大的骨刃狠狠劈砍在管道上，激起更多的碎片和水流！
　　战斗在冰冷、潮湿、充满死亡气息的钢铁迷宫中，瞬间爆发！
　　与此同时，研究所核心区域。
　　玛奇玛小姐站在她那间可以俯瞰大片区域的指挥中心落地窗前。窗外不再是精心修剪的庭院，而是多处燃起的火光、弥漫的硝烟和闪烁的爆炸光芒。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通讯请求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粉橙色的长发依旧柔顺，米白色的套装纤尘不染。面对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她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平静。金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的火光，如同熔化的黄金。
　　“A区主通道失守，守卫小队全灭！”
　　“C区收容失效！多个高危样本突破收容！请求支援！”
　　“能源中心遭受猛烈攻击！备用线路启动，但撑不了多久！”
　　混乱的报告声在她身后响起，参谋人员个个脸色惨白，冷汗淋漓。
　　玛奇玛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墙壁和混乱，投向了研究所某个特定的、幽暗的深层区域。
　　“启动‘蜂巢’协议，区域代号：B7净水中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扫指令：清除所有非识别生命信号。优先级：最高。”
　　“是！”一名参谋立刻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玛奇玛的指尖离开玻璃，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指挥台上某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通讯器上。那上面，一个代表着羽宫弥实验室紧急屏障激活状态的信号灯，刚刚由蓝转红，最终熄灭。
　　她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层旋转的漩涡，仿佛转动得更快了一些。


第16章 汪
　　净水中心B7层的死寂，被一种非人的嗡鸣骤然撕裂！那不是警报，而是无数细小金属翅翼以超越人耳极限的频率疯狂震颤发出的、直刺灵魂深处的噪音！天花板、墙壁、地面的阴影缝隙中，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冰冷的幽蓝色光点！
　　“防御协议激活！找掩体！” 羽宫弥的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猛地将空荼扑向巨型水管后的死角！他认出了那是什么——研究所最高级别的自动化防御阵列，“蜂巢”！
　　就在他们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那些幽蓝光点瞬间喷射出无数道纤细到极致、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苍白光线！光线并非笔直，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急速扭曲、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嗤——！”
　　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浑浊的污水和下方的金属地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啃噬，瞬间消失！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几只被惊扰的、外壳坚硬的深渊甲虫试图飞起，撞上几道随意掠过的苍白光线，瞬间化为最细微的尘埃飘散！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最纯粹的“湮灭”！
　　空荼后背撞在冰冷的管壁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羽宫弥的护甲压在她身上，沉重而冰冷。战术头盔的面罩上，象征身份认证的绿色符文疯狂闪烁，但在苍白光线扫过时，那符文剧烈扭曲、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解！
　　“‘蜂巢’的‘秩序之丝’！它在扫描并湮灭所有未被核心主控授权的‘异常存在’！” 羽宫弥的声音在刺耳的嗡鸣中嘶吼，“我们的认证信号被入侵干扰了！它把我们判定为入侵者或失控样本了！通讯也被全面屏蔽！”
　　空荼透过面罩，染血的金瞳死死盯着那些在阴影中游弋的苍白光线。它们冰冷、高效、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秩序感，每一次扫过，都精确地切割空间，清除“异常”。这绝非恶魔的混乱，而是某种冰冷科技的极致造物！玛奇玛小姐启动了它……是为了清除入侵者？还是……
　　光线组成的死亡之网如同拥有智慧，开始系统地压缩空间。幽蓝的光点如同冷酷的眼眸，锁定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几道苍白的光线如同毒蛇的信子，开始反复探入他们藏身的管道夹角，每一次深入都更近，带来的死亡寒意几乎冻结血液！
　　“不能等！” 空荼嘶哑低吼，强行凝聚因脱力而涣散的精神，目光扫过四周。头顶，先前被炸断的能源管道断面，裸露的线缆缠绕着不安分的幽蓝电弧，噼啪作响。不远处，一根锈蚀的冷凝管阀门上凝结着厚厚的、不祥的黑色冰霜。“羽宫前辈！打爆那个结霜的阀门！”
　　羽宫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利用极寒与能量扰乱“秩序之丝”的稳定！他闪电般探身，手枪喷出火舌！
　　“砰！砰！”
　　子弹精准命中锈蚀的铜阀！
　　“咔嚓——轰！”
　　剧烈的爆炸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尖啸！阀门炸裂！积蓄其中的、混合着多年负能量沉淀的“深寒凝露”，如同来自冰狱的叹息，裹挟着尖锐的冰棱和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朝着下方倾泻而下！水流接触空气的瞬间，竟凝结出无数扭曲、模糊的霜影，发出无声的尖嚎！
　　嗡鸣声瞬间变得狂暴而混乱！那些游弋的苍白光线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射向那片翻腾着极寒霜影的水幕！“秩序之丝”似乎对这种极端的低温与混乱能量场异常排斥！苍白光线穿透水幕，与混乱的霜影和寒气碰撞，炸开团团紊乱的、如同破碎镜面般的能量乱流！整个空间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开刺鼻的臭氧和金属冷淬的气味！
　　“走！” 空荼如离弦之箭冲出！羽宫弥紧随其后！
　　刺骨的深寒凝露混合着碎裂的冰棱劈头浇下，瞬间穿透护甲，带来钻心刺骨的冰冷和无数细碎冰针切割般的痛楚！脚下污水结出薄冰，滑腻致命！头顶，狂乱的苍白光线与紊乱的能量乱流在弥漫的寒雾中疯狂绞杀！一道失控的“秩序之丝”如同烧灼的鞭痕，擦着空荼的护甲小腿掠过，坚固的合金护甲瞬间被熔蚀出一道焦黑的沟壑，冒出青烟！剧痛让她一个踉跄！
　　十米的亡命奔逃！在湮灭光线的追逐下，如同跨越地狱的刀山！
　　空荼几乎是砸进一处由巨大法兰盘和管道扭曲形成的、布满油污的凹陷里！羽宫弥重重撞入，两人滚作一团，蜷缩在这弥漫着铁锈和寒气的狭小空间。头顶，混杂着混乱能量的深寒凝露哗哗流淌，形成一道暂时遮蔽的冰冷水帘。
　　外面，“蜂巢”的狂暴嗡鸣与能量乱流的嘶嘶声仍在交锋。暂时隔开了死亡的凝视。
　　“嘶……” 羽宫弥倒抽着冷气，护甲肩胛处被一道紊乱能量擦过的地方焦黑一片，他看向空荼小腿的伤口，声音因寒冷和疼痛而发颤，“空荼酱……下次……选‘降温’方式……温柔点……这‘冰狱桑拿’……骨头都要冻裂了……”
　　空荼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冰碴感，精神力彻底枯竭，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就在即将被冻僵吞噬时——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星烛火，骤然在她灵魂深处摇曳起来！
　　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感觉——带着篝火噼啪的暖意、热汤氤氲的香气、以及某种……令人眼眶发热的安宁感。是未希！她正竭力穿透某种冰冷、粘稠的屏障！
　　【坚持住！别放弃！我……能感觉到你的冷……】意念碎片带着强烈的干扰杂音，如同隔着厚重的冰墙。【……‘巢穴’……是冰冷的机器……但它的‘丝’……在排斥‘混乱’……找……找‘哀泣的核心’……那里……能量在痛苦尖啸……破坏它……制造更大的‘混乱’……干扰‘秩序’……】
　　【未希？】空荼在精神中呼喊，那缕暖意是她意识冰原上唯一的火种。
　　【……光越是明亮……投下的影子……越是……漆黑冰冷……小心……光的背后……】未希的意念越来越弱，最后如同烛火被寒风吹灭，彻底消失在冰冷的死寂中，只留下那令人心悸的隐喻。
　　“光越是明亮……影子越是漆黑冰冷……”空荼咀嚼着未希破碎的警告，染血的金瞳在黑暗中闪烁。玛奇玛小姐是启动“蜂巢”的光……那这带来湮灭的“秩序之丝”，就是光投下的、冰冷无情的影？她看向羽宫弥，声音因寒冷而嘶哑：“羽宫前辈……这层……有没有什么地方……能量反应极不稳定？像……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疯似的哭嚎？”
　　羽宫弥正用冻僵的手指处理伤口，闻言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疑：“不稳定？哭嚎？”他艰难地回忆着，“主循环泵组后面……靠近旧能源转化区……有一排老式的‘哀鸣变压器组’……当年用来转化不稳定地狱火能源的残次品……里面的能量回路早就濒临崩溃，日夜发出高频噪音，像鬼哭一样……靠近了脑子都要炸开！‘蜂巢’似乎也讨厌那地方的能量污染，扫描密度很低。但那里确实是B7层几个主要的能量节点之一！如果那里被破坏……”
　　“如果那里被破坏，”空荼扶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强撑着仿佛被冻透的身体站起，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这些追求‘绝对秩序’的‘丝’……会不会被混乱的能量狂潮……彻底撕碎？” 她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如同冰锥般尖锐的最后一丝痛苦之力。未希的提示，羽宫弥的知识，指向同一个破局的点。
　　“我们走，”空荼的声音如同冰层碎裂，带着决绝的锋芒，“去给那些‘哀鸣的变压器’……再加一把火！让这冰冷的‘秩序’……” 她看向阴影深处仿佛传来隐隐能量尖啸的方向，“……尝尝‘混乱’的滋味！”
　　管道深处，隐约传来能量过载时如同万千钢针刮擦玻璃的尖利悲鸣，与“蜂巢”冰冷的嗡鸣形成诡异的二重奏。空荼护甲上的冰霜，被体内不屈的意志蒸腾起微弱白雾。


第17章 汪汪
　　深寒凝露形成的冰帘在身后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空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战术靴碾过结霜的金属网格，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B7层净水中心的深处，温度随着他们的前进诡异地升高，仿佛正走向一座看不见的熔炉。
　　"还有三十米……"羽宫弥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他手中的环境探测器数值疯狂跳动，指针不断指向右前方一条被锈蚀管道包围的狭窄通道。"能量读数已经爆表了……这鬼地方真的还能运转？"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尖啸——像是千万根钢针刮擦玻璃，混合着某种非人的、饱含痛苦的哀鸣。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入颅骨，在脑髓深处掀起一阵阵恶心的眩晕。
　　空荼扶住潮湿的管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未希所说的"哀泣核心"就在前方，而蜂巢系统的"秩序之丝"正在他们头顶的通风管道中游弋，苍白的光线偶尔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蚀出细小的孔洞。
　　"变压器组被改装过。"羽宫弥突然蹲下身，战术灯光照亮通道地面——那里散落着几块刻满诡异符文的金属碎片。"看这个蚀刻纹路……是古地狱语里的'痛苦共鸣'符文。有人在故意放大能量过载时的精神污染。"
　　符文碎片在灯光下泛着油污般的色泽。空荼蹲下时，一块碎片边缘突然划破她的手套，暗红的血珠渗入那些扭曲的纹路。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脊髓！
　　剧痛中闪过破碎的画面：漆黑的实验室，戴着鸟嘴面具的身影，变压器组被注入粘稠的黑色液体……还有一双在阴影中缓缓睁开的、如同深渊的金色眼睛。
　　"空荼！"羽宫弥猛地拽回她摇晃的身体。那些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掌心真实的刺痛和耳边愈发清晰的能量尖啸。
　　"这地方不对劲。"空荼甩了甩头，将染血的碎片踢进排水沟。"有人刻意制造了这个'哀泣核心'……就像布置好的陷阱。"
　　通道在此处陡然下沉，形成一个碗状的凹陷区域。中央矗立着三台足有两人高的老旧变压器，外壳布满焦黑的灼痕和可疑的爪痕。缠绕其上的电缆如同活物般蠕动，裸露的线头迸溅着幽蓝色的火花。最骇人的是那些变压器表面——密密麻麻贴满了扭曲变形的金属铭牌，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名字和日期，像是某种……墓碑。
　　"这是'殉职者缓冲装置'。"羽宫弥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二十年前的旧技术……用契约者的□□作为能量过载时的保险丝。"他指向最近一台变压器侧面隐约可见的、被高温熔化的指纹痕迹。"每个铭牌都代表一个被献祭的恶魔猎人。"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三台变压器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铭牌剧烈震颤，那些被永恒禁锢的痛苦意识在电流中苏醒！空荼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某种超越听觉的哀嚎直接灌入大脑——
　　『好痛好痛好痛——』
　　『让我死……求求……』
　　『为什么是我……玛奇玛小姐……』
　　最后一声呼唤让空荼浑身一颤。她突然意识到这些铭牌的排列规律——越靠近变压器顶部，日期越新。而最顶端那块尚未完全氧化的铭牌上，赫然刻着【藤原健太 2023.11.07】。
　　"是上个月失踪的藤原前辈……"羽宫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妻子刚生完孩子……"
　　变压器组的嗡鸣突然转为高亢的尖笑！中央那台机器的观察窗猛地爆裂，喷出浓稠的、散发着腐肉气味的黑烟！一只由纯粹电能构成的、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在烟雾中成型，瞳孔中央跳动着与"秩序之丝"如出一辙的苍白光芒！
　　"跑！"羽宫弥拽着空荼扑向右侧的检修井。下一秒，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被一道足有成年男性腰部粗细的苍白光柱贯穿！金属地板如同融化的黄油般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荼在翻滚中撞上一根支撑柱，肋部传来尖锐的疼痛。蜂巢系统的嗡鸣与变压器组的尖啸在此刻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整个B7层的空气都在震颤。她看到那只电能眼球正在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很快就会有无数道死亡光线封锁所有退路！
　　"必须破坏核心！"空荼咬牙爬起，金色瞳孔锁定变压器组底部那个被电缆缠绕的、不断渗出黑色粘液的阀门。"羽宫前辈！给我争取十秒！"
　　"你疯了？！"羽宫弥边吼边对着分裂的眼球连续射击。子弹在电能体表面激起阵阵涟漪，但至少延缓了分裂速度。"那玩意碰一下就会——"
　　空荼已经冲了出去。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体内残存的痛苦之力被榨取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崩裂的暗红色光膜。这是未希教给她的最后底牌——将自身化为最尖锐的"痛苦之刺"，直插敌人命门！
　　第一道分裂的光线擦过她的左肩，护甲瞬间汽化，皮肤传来烧灼的剧痛。第二道从右侧袭来，她矮身翻滚，发梢被削去一截。第三道直取心脏——羽宫弥的子弹恰好击中眼球本体，光线轨迹微微偏斜，在她腰侧留下一道焦痕。
　　五米。三米。一米。
　　变压器组近在咫尺，黑色粘液散发的腐臭几乎令人窒息。空荼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暗红光芒在指尖凝聚成实体般的尖刺。她瞄准阀门中央那个微微鼓动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凸起——
　　"噗嗤！"
　　暗红尖刺贯穿黑色阀门！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
　　变压器组发出垂死般的痉挛。所有铭牌同时炸裂，无数模糊的灰白人形虚影从裂缝中涌出，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后消散。电能眼球疯狂震颤，迸溅出大量电弧，最终如同坏掉的灯泡般"啪"地熄灭。
　　但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失去束缚的地狱火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从阀门裂口喷涌而出！漆黑的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高温瞬间熔化了周围五米内的金属设施。空荼被冲击波掀飞，后背重重撞在通道尽头的安全门上。
　　"空荼！抓住我！"羽宫弥的声音在能量风暴中支离破碎。他死死抓着一段尚未熔化的管道，另一只手拼命伸向空荼。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安全门因高温变形自动解锁，他们跌入门后通道，被汹涌的气浪推着翻滚了十几米才停下。
　　身后，整个变压器区域已化为一片漆黑的火海。那些火焰诡异地没有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不断旋转的、连接天花板与地面的能量龙卷。蜂巢系统的"秩序之丝"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射向龙卷中心，却在接触黑焰的瞬间被同化、扭曲，变成一条条抽搐的、半熔化的光带。
　　"能量对冲……"羽宫弥咳嗽着撑起身体，"蜂巢系统正在被地狱火反向侵蚀！"他指向远处那些突然变得紊乱的幽蓝光点。"看！扫描模式崩溃了！"
　　确实，原本规律游弋的"秩序之丝"此刻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有些甚至开始自相残杀。整个B7层的照明系统忽明忽暗，通风管道喷出大股蒸汽。这是绝佳的逃生窗口——如果他们还能找到出路的话。
　　空荼的视线因失血和剧痛变得模糊。她隐约看到羽宫弥正在检查安全门旁的电子地图，嘴唇快速开合说着什么，但耳鸣淹没了所有声音。恍惚间，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从灵魂深处泛起。
　　【干得……漂亮……】未希的意念如同风中的烛火，【但……小心……】
　　【什么？】空荼在意识中追问。
　　【蜂巢……不止……一层……】
　　未希的警告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刻，整个B7层突然陷入绝对的黑暗。三秒后，应急照明亮起，投射出诡异的血红色光芒。而所有尚能运转的扬声器中，同时传出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却依然能辨认出温柔底色的女声：
　　"全体人员注意，这里是玛奇玛。B7层即将启动净化协议，请所有幸存者立即前往C-12安全区。重复，这不是演习。"
　　羽宫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净化协议……是液态神经毒气……"他猛地拽起空荼，"走！我知道C-12在哪！"
　　空荼却盯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掌心。那些地狱火能量的残渣在伤口处形成细小的黑色结晶，正随着脉搏微微发光。未希最后的警告与玛奇玛的广播在脑海中交织，形成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启示——
　　蜂巢系统或许会因混乱而暂时瘫痪，但真正致命的"第二层"，从来都是那个下达指令的、温柔的声音本身。


第18章 汪汪汪
　　深寒凝露的冰帘在身后碎裂，空荼的指尖从锈蚀的管道上收回，留下一抹暗红的铁锈痕迹。B7层净水中心的深处，温度诡异地升高，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陈旧血液的腥气。
　　羽宫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充当临时拐杖，每一步都在潮湿的金属地板上留下淡淡的血痕。他的呼吸声透过面罩显得粗重，却仍用一贯轻快的语气调侃道：“空荼酱，再往前走可就是‘哀鸣变压器’的老巢了……听说那地方的噪音能把人逼疯，像一万只指甲刮黑板——”
　　“前辈。”空荼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的腿在流血。”
　　羽宫弥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小腿上那道被触须撕裂的伤口。血液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顺着靴子边缘滴落。他耸耸肩：“小伤啦，当年在京都大学实验室，我被‘尖叫真菌’喷了一脸孢子，高烧四十度还坚持写完了三篇论文……”
　　“坐下。”空荼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按在一截突出的管道上。她从战术腰包里掏出最后的止血凝胶，动作粗暴地撕开他被血黏住的裤腿。伤口狰狞，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羽宫弥倒抽一口冷气：“嘶——温柔点啊！我这腿还要用来追未——”他突然闭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未？”空荼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静。
　　“未、未来老婆嘛！”羽宫弥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空荼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
　　“是未希吗？”
　　空气瞬间凝固。
　　羽宫弥的笑容僵在脸上。远处变压器的哀鸣声忽然变得清晰，像某种无形的存在正竖起耳朵聆听。
　　空荼没有抬头，继续处理伤口：“上次在实验室，你对着那具干尸样本说‘未希会感兴趣’。刚才战斗时，我听见你喊了她的名字。”她的指尖沾着血，在金属管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你认识她……认识那个自称‘幸福恶魔’的未希。”
　　羽宫弥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空荼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她救过我的命。”
　　回忆线·五年前的京都
　　十九岁的羽宫弥还不是研究所的古恶魔病理专家，而是京都大学恶魔生物学系最年轻的助教。他的研究课题是“低语类恶魔的精神污染阈值”，需要频繁接触高危样本。
　　“样本NF-4情绪稳定，第37次声波测试准备——”年轻的羽宫弥对着录音设备说道。实验室的隔离舱内，一团模糊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灰雾静静悬浮，偶尔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声响。
　　他没有注意到，隔离舱的密封阀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缝正在渗出淡淡的黑雾。
　　当夜，京都大学西区宿舍。
　　羽宫弥在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站在宿舍楼顶边缘，半个脚掌悬空。下方是七层楼高的黑暗。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已经抵住了自己的颈动脉。
　　“真是狼狈啊，人类。”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羽宫弥僵硬地转头，看到天台边缘坐着一个栗色短发的女孩，晃荡着双腿，蜜糖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她的指尖缠绕着一缕缕灰雾——正是白天实验室的“低语恶魔”样本。
　　“它在你脑子里种了‘自杀指令’。”少女跳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幸好你意志力够强，撑到了我路过。”
　　羽宫弥的瞳孔紧缩：“你……你是……”
　　“未希（Miki）。”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幸福’的恶魔。不过别担心——”她突然伸手，指尖穿透他的太阳穴，如同插入一滩无形的液体，“我收费很便宜的。”
　　剧痛炸开的瞬间，羽宫弥看到无数记忆碎片翻涌：童年时父亲被台风恶魔卷走的背影、母亲精神崩溃后空洞的眼神、实验室里那些被低语恶魔逼疯的受试者档案……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缕灰雾正缠绕在他的脑干上，如同操纵木偶的丝线。
　　未希的手指捏住那缕灰雾，轻轻一扯。
　　“噗嗤。”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到来。羽宫弥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瘫坐在天台上，美工刀掉在一边。黎明的阳光刺破云层，未希的身影早已消失，只有地上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下次记得检查密封阀。账单日后寄到。】
　　现实·B7层净水中心
　　“后来我才知道，未希专门狩猎那些‘寄生型’恶魔。”羽宫弥苦笑着摸了摸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说……吞噬‘不幸’是她的本能。”
　　空荼沉默地系紧止血绷带。她想起梦境中未希灿烂的笑容和那句“我是幸福的恶魔”，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五年来，我一直在找她。”羽宫弥的声音低下去，“我想问她……为什么选中我？为什么救我？”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空荼，“直到上个月，我在那具未知恶魔的干尸样本上检测到了熟悉的能量残留——和当年未希扯出低语恶魔时一模一样。我才明白……”
　　“她是故意引导你接触那具干尸？”空荼猛地反应过来，“为了让我……梦见她？”
　　变压器的哀鸣声骤然拔高，如同千万人同时尖叫。羽宫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空荼，看向她身后阴影深处：“空荼……我们到了。”
　　在无数管道交错的尽头，三台足有五米高的老旧变压器矗立在血锈色的基座上。它们的金属外壳布满瘤状凸起，像被某种生物寄生的机械内脏，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每一次能量脉冲，都伴随着刺穿鼓膜的尖啸。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变压器周围的阴影里，静静站立着十几个身穿研究所制服的人影。他们低着头，双手无力下垂，皮肤上爬满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
　　“被‘蜂巢’判定为‘异常’的……同事们。”羽宫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秩序之丝’抽干了他们的意识，只留下□□当‘哨兵’。”
　　空荼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躯体中，她看到了竹内修——那位总爱抱怨设备的水生组研究员。他的眼镜碎了一半，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变压器的哀鸣忽然变成了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动。黑色液体从裂缝中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片粘稠的、反射着幽光的“水洼”。
　　水洼中，缓缓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粉橙色的长发，金色的漩涡瞳孔。
　　玛奇玛小姐的脸。


第19章 汪汪汪汪
　　变压器哀鸣的心跳声在潮湿的金属空间中回荡，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锈蚀的网格地板微微震颤。那从粘稠黑液中浮现的脸庞，清晰无误——粉橙色的发丝如同浸染了油污的海藻，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与脸颊，那双金色的、带有漩涡纹路的眼眸，此刻在幽暗的光线下，不再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的温和太阳，而是深渊底部凝视猎物的、冰冷无情的掠食者之瞳。
　　玛奇玛。
　　这张脸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此地，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狰狞的恶魔。空荼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泵入了B7层的深寒凝露，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滞涩了。大脑拒绝处理这荒谬的景象，嗡嗡作响，只剩下羽宫弥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玛……奇玛……小姐？”空荼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到近乎卑微的求证意味。她宁愿相信这是某种擅长精神攻击的恶魔制造的可怖幻象。
　　黑液中的脸庞没有回应。那张完美的嘴唇甚至没有一丝翕动的迹象，只有那双金色的瞳孔，如同高精度传感器，缓缓扫过现场——扫过惊骇欲绝的空荼，扫过脸色惨白如纸、强撑着举枪的羽宫弥，扫过周围那些被“秩序之丝”抽空意识、如同提线木偶般站立的前同僚，最后落在那三台不断渗出黑液、发出痛苦尖啸的变压器组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像是在查看一批出了故障、需要及时处理的实验器材。
　　“净化协议已启动。B7层非核心能量节点‘哀泣之心’发生不可控异变，判定为一级污染源。”一个声音响起，却并非来自黑液中的脸，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之前那个经过失真处理、却依旧能听出玛奇玛声音底色的广播音，此刻却冰冷如机械，“所有残存生命信号标记为‘污染衍生物’，执行最高优先级清除指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原本呆立不动的“人偶”们，猛地抬起了头！他们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与“秩序之丝”如出一辙的幽蓝光芒！
　　“操！”羽宫弥骂了一句脏话，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的轰鸣在封闭空间内炸响，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人偶”——曾经属于后勤部某个总是笑眯眯分发物资的大叔——胸口炸开一团污黑的血花，向后倒去。但更多的“人偶”已经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无视地形，踩着同伴倒下的躯体，如同被统一编程的杀戮机器，蜂拥而来！
　　“他们的弱点不是心脏！打头！或者破坏关节让其失去行动力！”羽宫弥边吼边艰难地移动，拖着伤腿寻找掩体。子弹精准地掀飞了一个“人偶”的天灵盖，那东西晃了晃，果然瘫软下去。
　　空荼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被背叛的刺痛中挣脱出来。求生本能压倒了翻腾的情绪。她手中没有枪械，但她的武器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忍着肋部和肩颈的剧痛，她集中精神，试图调动那冰冷而污秽的力量。
　　然而，就在她的痛苦之力即将触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偶”时，一股更强大、更蛮横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铁壁，轰然撞碎了她的精神连接！
　　“呃！”空荼闷哼一声，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那股意志冰冷、绝对，带着她熟悉的、属于玛奇玛的气息，却剥离了所有温柔的伪装，只剩下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支配力！它不允许她使用力量，或者说，它轻易地“覆盖”并“否决”了她的指令。
　　“没用的……”羽宫弥换弹的间隙嘶声喊道，“‘蜂巢’……或者说玛奇玛小姐……拥有对整个研究所所有契约力量的最高权限！她可以强化、削弱甚至暂时剥夺我们的能力！她现在……显然不想让你用！”
　　这就是支配恶魔的力量？并非直接的暴力，而是这种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权限”压制？空荼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就像被拔掉了爪牙的野兽，被困在这钢铁囚笼中。
　　“人偶”们越来越近，它们徒手拆解着挡路的管道和设备，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异常。羽宫弥的弹药迅速消耗，他的枪法再准，也无法同时应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去变压器后面！”空荼突然喊道，“那黑液和能量乱流或许能干扰它们的信号！”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两人且战且退，狼狈不堪地冲向那三台不断喷涌着地狱火能量和负面情绪的可怕机器。越是靠近，那股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哀嚎和尖啸就越是强烈，空荼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无数破碎的痛苦记忆和绝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羽宫弥的情况更糟，他本就受伤，精神力也不如空荼特异，鼻血已经渗出了呼吸面罩。
　　但他们赌对了！
　　那些“人偶”追到距离变压器组一定范围时，动作明显变得迟滞和混乱起来。它们眼眶中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像是接收不良的信号灯，有的甚至开始无目的地原地打转，或者攻击身边的同伴。地狱火能量的混乱场和无数殉职者的痛苦残响，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蜂巢”的绝对控制。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代价巨大。空荼和羽宫弥被迫置身于能量风暴的边缘，皮肤被灼热的空气烫得生疼，耳边是永无止境的悲鸣，精神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那黑液中的玛奇玛脸庞，依旧静静悬浮着，金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观察实验体在绝境中的最后挣扎。
　　“她到底想干什么？！”空荼背靠着滚烫的变压器外壳，声音因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吸入的热空气而嘶哑，“杀了我们？还是像那些人一样……把我们变成傀儡？”
　　羽宫弥靠着另一边，剧烈地咳嗽着，抹去鼻血：“不知道……但我大概明白……那具‘未知恶魔’干尸……为什么数据库里找不到了……”
　　空荼猛地看向他。
　　“它不是新生的恶魔……也不是什么根源性恐惧……”羽宫弥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嘲弄，“它很可能是……上一个‘不听话’的、被玛奇玛小姐彻底‘支配’并‘处理’掉的契约者……或者恶魔本身！所以她才能第一眼认出来！所以她才会列为最高优先级！她是在检查‘处理’得干不干净！而我们……我们撞破了她的秘密！”
　　这个推测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空荼心头。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玛奇玛异常的力量、从未显现的契约恶魔、对那具干尸的特别关注、羽宫提及的“支配”恶魔的传说、以及此刻这冰冷的清除指令……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残酷得让人无法呼吸。她一直仰望的、依赖的、甚至带着朦胧恋慕的光，其真身竟是吞噬一切的、最深沉的阴影。
　　“为什么……”空荼的声音颤抖着，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信仰崩塌的巨大茫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保护民众……对抗恶魔……难道都是假的？”
　　“真的假的……重要吗？”羽宫弥惨笑一下，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对于支配者来说，过程和理由，或许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编织的‘故事’罢了。我们现在……只是故事里需要被抹去的‘错字’。”
　　就在这时，黑液中的玛奇玛脸庞，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再次聚焦到他们身上。粘稠的黑液开始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中钻出。
　　同时，所有陷入混乱的“人偶”突然停止了躁动，齐刷刷地再次面向他们，眼眶中的蓝光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它们迈开脚步，再次逼近，无视了周围混乱的能量场！
　　“干扰……被适应了？还是她加大了输出功率？”羽宫弥绝望地举起枪。
　　空荼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曾经的同僚的脸，看着黑液中那张冰冷完美的脸，看着羽宫弥决绝却掩不住疲惫颤抖的背影。一股极致的愤怒和不甘，如同被压抑到极点的火山，猛地冲垮了恐惧和茫然。
　　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那具干尸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甚至不被记得！羽宫不能死！他还没去看海！她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答案！
　　强烈的意志催谷着枯竭的精神，甚至无视了那无处不在的权限压制。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对准“人偶”，也不是对准黑液中的脸，而是狠狠地拍在了身后不断渗出黑液、哀嚎声最凄厉的变压器裂缝上！
　　“既然你讨厌混乱——”空荼对着黑液中的脸庞，嘶声尖叫，“那就再混乱一点吧！！！”
　　她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连同内心翻腾的所有痛苦、愤怒、恐惧、背叛感，毫无保留地、粗暴地注入其中！
　　这不是精细的能力运用，而是最原始的情感宣泄，是绝望下的自毁式攻击！
　　“空荼！你疯了！”羽宫弥惊骇欲绝。
　　变压器猛地一滞！随即，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尖啸声爆发出来！无数灰白的怨灵虚影如同实质般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疯狂地扑向四周！地狱火能量彻底失控，黑色的火焰龙卷冲天而起，将整个天花板融化出一个大洞！
　　那些逼近的“人偶”首当其冲，被怨灵穿过身体，动作瞬间僵直，眼中的蓝光剧烈闪烁后纷纷熄灭，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倒地。黑液中的玛奇玛脸庞剧烈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噗”地一声消散开来。
　　强大的能量冲击将空荼和羽宫弥狠狠抛飞出去，砸进一堆散落的管道废墟中。
　　空荼咳出一口带着黑灰的血，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上方被熔穿的天花板外，那更高层区域冰冷的、结构复杂的金属穹顶，以及更远处，似乎传来隐约人声和枪炮交火的方向。
　　蜂巢的嗡鸣声变得极其紊乱，红光疯狂闪烁。
　　羽宫弥挣扎着爬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走……趁现在……上面……好像有别的战斗……也许是机会……”
　　空荼艰难地点头，凭借最后一丝力气，被他拖着，踉跄地冲向那被炸出的、通往未知区域的破口。
　　身后的变压器区域，已彻底化为一片翻腾着怨灵与黑火的人间地狱。而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虽暂时退去，却仿佛依然悬浮在每一寸阴影之中，注视着逃亡的猎物。
　　支配的阴影，从未散去。只是狩猎的方式，或许会改变。


第20章 汪汪汪汪汪
　　地狱火的狂啸与怨灵的尖嚎并未持续太久。
　　那并非因为能量耗尽，而是某种更至高无上的力量强行介入了。就在空荼和羽宫弥挣扎着爬向破口，以为暂时逃离了那金色瞳孔的凝视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世界规则本身的压力骤然降临。
　　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覆盖。
　　翻腾的黑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按压，猛地收缩、坍陷，最终凝固成一滩在地面上微微反光的、沉寂的焦油。那些哀嚎冲出的怨灵虚影，则像是被擦掉的粉笔画，瞬间消散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三台濒临爆炸的变压器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彻底哑火，只剩下焦黑的外壳和袅袅青烟。
　　整个B7层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比之前战斗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只有应急照明灯还在固执地闪烁着红光，以及远处管道滴水的嗒嗒声。
　　蜂巢系统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也消失了，所有幽蓝的光点同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绝对的支配力，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抹平了一切“混乱”。
　　空荼和羽宫弥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这种寂静比之前的疯狂更让人恐惧。他们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只是不再需要借助黑液这种低效的媒介。
　　脚步声。
　　清脆的、不紧不慢的皮鞋叩击金属地面的声音，从上层破口的阴影中传来。
　　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死寂的空间里，也敲打在他们几乎停跳的心脏上。
　　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从破口的边缘走下。粉橙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小事后的慵懒。玛奇玛小姐身上那套米白色的西装套装依旧笔挺洁净，与周围一片狼藉、弥漫着焦臭和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些倒下的、“蜂巢”控制下的前职员尸体，目光直接落在了相互搀扶、狼狈不堪的空荼和羽宫弥身上。
　　羽宫弥几乎是本能地想举起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无法抬起，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念头。
　　空荼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她曾觉得无比温柔、给予她名字和归属感的脸。愤怒和恐惧依旧在胸腔里冲撞，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被彻底看穿、无力挣扎的虚弱感。
　　玛奇玛微微偏头，视线扫过空荼肩膀上被“秩序之丝”擦过的焦痕，以及她嘴角的血迹，最后落在她那双因为用力过度和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真是乱来。”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柔和悦耳，甚至带着一点轻微的责备，就像看到自家调皮的小狗打翻了花盆。“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缓步走近，高跟鞋踩过凝固的焦油和金属碎片，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在空荼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味驱散了空荼鼻尖的血腥和焦臭。
　　空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管道。
　　玛奇玛似乎并不在意她这细微的抗拒，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空荼脸颊上的一道擦伤。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空荼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到。
　　“害怕了吗？”玛奇玛轻声问，金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漩涡，牢牢锁住空荼的视线，“因为看到了不太一样的东西？”
　　空荼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说什么？质问？控诉？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如此平静的态度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研究所的防御系统偶尔会过激，特别是应对这种……古老的、充满怨念的能量泄漏时。”玛奇玛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为刚才的一切下了定论。“‘蜂巢’的判断机制基于最高安全准则，有时会误伤。至于那些同事……很遗憾，他们被异常能量污染过深，系统判定已无法逆转。”
　　完美的解释。将所有血腥和残酷归结于冰冷的系统和必要的牺牲。
　　她的目光转向羽宫弥，羽宫弥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羽宫研究员，你的伤势不轻，需要立刻治疗。而且，你似乎接触了一些……未经授权的信息。”玛奇玛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羽宫弥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回忆一下工作条例，或许对你有好处。”
　　这是命令，也是不容置疑的安排。羽宫弥毫不怀疑，所谓的“休息”和“回忆”，绝不会轻松。
　　说完，玛奇玛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空荼身上。
　　“至于你，空荼，”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对待特殊所有物的纵容，“不听话的孩子，总是要受点惩罚的。”
　　她伸出手，不是要攻击，而是轻轻握住了空荼冰冷僵硬的手。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带着空荼转身，向着通往上层区域的楼梯走去。
　　“走吧，该回去了。你需要清理一下，然后……”玛奇玛侧过头，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更高层的破窗，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她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们得好好谈谈，关于今天你看到的‘噩梦’。”
　　空荼被她牵着，踉跄地跟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羽宫弥，他正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人员无声地搀扶起来，走向另一个方向。
　　反抗？质疑？在绝对的力量和看似温柔的“关怀”下，显得如此徒劳和渺小。
　　玛奇玛的手握得很稳，力道不容挣脱，却又不会弄疼她。就像牵着一只受了惊吓、需要带回家安抚和管教的宠物。
　　支配从未消失，只是换上了更贴近“日常”的、更难以抗拒的形态。而通往“日常”的路，似乎必须经过这场风暴后的、独属于她们二人的“谈话”。
　　战斗结束了。残局自有人处理。而空荼的战争，或许才刚刚以一种更微妙、更深入的方式开始。


第21章 汪
　　玛奇玛并没有带空荼回到她那间充满阳光和绿意的宽敞办公室，而是来到了研究所深处一个更私密、更功能性的地方——一间附属于她私人休息区的医疗处置室。
　　房间不大，以冷色调为主，墙壁是光滑易清洁的合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玛奇玛身上那股独特的、冷冽的香水气息。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药品在玻璃柜中井然有序地陈列着，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里不像救死扶伤的地方，更像一个精密的人体维护车间。
　　“坐下。”
　　玛奇玛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她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垫的处置椅。
　　空荼依言坐下，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处置椅的金属扶手冰凉，透过破损的制服直接接触到皮肤，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她看着玛奇玛转身去准备器械的背影，那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B7层的生死搏杀、能量风暴，都只是一场需要稍后清理的小小混乱。
　　玛奇玛端着一个金属托盘回来，上面放着消毒棉签、药膏、纱布和绷带。她在空荼面前站定，微微倾身，开始处理空荼肩膀和脸颊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异常熟练精准，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彻底清洁了伤口，又没有带来过多的疼痛。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空荼垂着眼，不敢看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只能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紧紧攥起的、沾满污渍和干涸血迹的双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害怕吗？”
　　玛奇玛忽然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边低语。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正仔细地将纱布边缘抚平。
　　空荼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害怕？承认自己的脆弱？说不害怕？那显然是谎言。
　　“……那些……东西……”空荼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同事……他们……”
　　“他们为保护研究所的安全做出了最后的贡献。”玛奇玛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被异常能量深度污染是不可逆的，蜂巢系统的处理虽然看起来直接，但确保了污染不会扩散，这是最有效率的做法。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又是这套说辞。将残酷的清除包装成必要且有价值的牺牲。
　　空荼感到一阵反胃。她猛地抬起头，撞进玛奇玛那片金色的漩涡里：“那羽宫前辈呢？他也会被‘处理’吗？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玛奇玛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空荼，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有趣？
　　“羽宫研究员是宝贵的人才，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重新认识纪律和保密条例的重要性。”她继续手中的工作，将绷带最后打了个结，“他会接受一段时间的‘再教育’，然后或许会被调往一个更……专注研究的岗位。他的专业知识对研究所依然有用。”
　　有用。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空荼的心脏。在玛奇玛的价值体系里，似乎一切都被划分为“有用”和“没用”。有用的，可以留下，可以“再教育”；没用的，就像B7层那些被污染的同事，就像那具不知名的干尸，会被毫不犹豫地“处理”掉。
　　那她自己呢？她属于哪一种？
　　“那我呢？”空荼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看到了……我也‘不听话’了……我还会被允许‘有用’吗？”
　　玛奇玛终于处理完了所有伤口。她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废弃医疗物品回收口，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毛巾，开始仔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空荼手上的污渍和血垢。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藏品。
　　“你不一样，空荼。”玛奇玛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你是我亲手带回来的。你的力量很特别，也很强大。只是还需要正确的引导。”
　　她抬起眼，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着空荼，里面似乎有某种温暖的、近乎“期待”的东西在流淌。
　　“今天的事情，可以看作是一次……意外的压力测试。它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你的潜力和你的……不稳定性。”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空荼刚刚被擦干净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因为之前的战斗和紧张依旧有些发红，“混乱和痛苦是你的力量源泉，但如果不加以控制，也会反噬你自己，甚至破坏你周围的一切。”
　　“那我该怎么办？”空荼喃喃地问，意志在那片金色的漩涡和温柔的触碰下开始变得模糊。愤怒和恐惧似乎被奇异地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想要依赖、想要被“引导”的渴望。
　　“信任我，空荼。”玛奇玛的声音如同最甜蜜的咒语，缓缓渗入她的意识，“把所有的不安和疑问都交给我。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待在我身边，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样对你最好，对所有人都好。”
　　她微微前倾，靠近空荼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做回那个相信我的、听话的‘好孩子’，好吗？”
　　空荼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张美丽又无比危险的脸庞。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情感却像被驯服的野兽，渴望回到那个看似安全温暖的笼子里。巨大的心理冲击和身体疲惫让她的大脑放弃了思考，只想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熟悉的“浮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玛奇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柔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空荼额前凌乱的发丝。
　　“很好。这才是我的空荼。”
　　她牵起空荼的手，带着她离开处置室，走向通往生活区的走廊。
　　“先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服。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了新的制服。然后好好睡一觉。”玛奇玛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和关怀，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压迫感和暗示的对话从未发生，“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我会给你安排一些新的任务，一些更适合你现状的工作。”
　　走廊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将之前的血腥和阴冷彻底隔绝在外。仿佛真的只要听话，只要信任，就能回归那个秩序井然的、安全的“日常”。
　　空荼被她牵着，默默地走着，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受了惊吓的流浪狗，暂时收敛了爪牙，等待着主人的安抚和下一次指令。
　　战争的痕迹被迅速抹去，至少表面上如此。而支配，以最温柔的形态，完成了它的又一次胜利。通往“日常”的门似乎已经打开，只是门后的世界，注定与以往不再相同。


第22章 汪汪
　　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战斗留下的污秽、血腥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带不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苍白的光线、扭曲的“人偶”、黑液中浮现的脸、以及那双金色眼眸里冰冷的评估和之后温柔的蛊惑。
　　空荼站在氤氲的水汽中，久久没有动弹。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伤口接触到热水传来刺痛，但这种清晰的感觉反而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玛奇玛掌控下的“日常”里。
　　换上床边摆放的崭新制服，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尺寸分毫不差。一切都像是被精心计算和安排好的，包括她此刻劫后余生的恍惚和那丝无法言说的、对“正常”的渴望。
　　走出浴室，宿舍里安静得可怕。之前的闹钟残骸已经被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研究所的庭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整洁，模拟阳光系统正常运行，绿意盎然，丝毫看不出昨夜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内部袭击和清理。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敲门声轻轻响起。
　　空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玛奇玛小姐本人，而非任何传话的人员。她换了一身浅咖色的休闲西装裤和米白色丝质衬衫，少了几分办公时的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依旧。
　　“感觉好些了吗？”她微笑着问道，目光自然地扫过空荼清洗干净的脸和换好的新制服，像是在验收一件物品的维护情况。
　　“……好多了，谢谢玛奇玛小姐。”空荼低声回答，侧身让她进来。
　　玛奇玛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在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目光落在空荼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但比在B7层时温和了无数倍。“伤口还疼吗？”
　　“有一点，不碍事。”
　　“嗯，按时换药，很快会好的。”玛奇玛点点头，仿佛只是在进行例行的健康关怀。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像是拉家常般说道：“羽宫研究员已经接受了初步治疗，情况稳定。接下来他会有一段带薪休假期，进行一些心理评估和职业再规划。你不必担心他。”
　　空荼沉默着。她知道这所谓的“休假”和“再规划”意味着什么。羽宫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恐怕很难再回到核心研究岗位，也很难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这是警告，也是展示——看，不听话、窥探秘密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而顺从的、有用的，则会得到“关怀”。
　　“关于昨天的事情，”玛奇玛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研究所的某些老旧系统发生了能量泄漏，引发了连锁反应和防御机制的过激反应。详细的报告会稍后归档，你需要的话可以查看。”
　　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血腥的阴谋和清理定义为“意外事故”和“过激反应”。空荼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知道这就是官方版本，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你受惊了，也辛苦了。”玛奇玛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作为补偿，也是考虑到你目前的状态，这几天你的工作任务会做一些调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电子任务板，递给空荼。
　　“今天下午，你去C区第三温室帮忙。那里培育的一些对恶魔有镇定作用的香草到了采收期，需要人手。工作很简单，跟着那边的研究员做就好。”
　　空荼接过任务板，上面清晰地列着任务详情：C区第三温室，香草采收，下午1点至4点。联系人：早乙女研究员。任务级别：低风险。简单、重复、远离核心区域、接触不到任何机密——典型的“休息调整”式任务。
　　“……是。”空荼应道。
　　“很好。”玛奇玛站起身，走到空荼面前。她比空荼高出一些，需要微微垂眸看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空荼刚刚被热水蒸得微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别想太多，空荼。”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就像以前一样，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这样对你最好。”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却仿佛带着奇异的灼热感，烙印在皮肤上，也烙印在混乱的心绪上。空荼的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躲开。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注视下，在那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话语中，反抗的念头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悄然融化。
　　一种熟悉的、近乎惰性的依赖感慢慢涌了上来。思考太累了，怀疑太痛苦了。不如就这样……交出去。听从安排，完成任务，获得认可。这条路径简单、明确，而且曾经带来过虚幻的安全感。
　　她缓缓地、几乎是顺从地，蹭了蹭玛奇玛的掌心。一个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清晰地表达了臣服与回归。
　　玛奇玛的嘴角满意地向上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她收回手，仿佛奖励般拍了拍空荼的头。
　　“乖孩子。”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宿舍，留下空荼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电子任务板，脸上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下午，空荼准时来到了C区第三温室。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阳光和煦，各种奇异的花卉和香草散发出宁静的香气，与B7层的血腥和冰冷仿佛是兩個世界。一位名叫早乙女的年轻研究员友好地接待了她，耐心地教她如何辨认和采摘那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银叶草。
　　工作确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枯燥的重复劳动。但空荼做得很认真，专注于指尖触碰到的柔软叶片和散发出的宁静香气，试图让大脑放空。
　　偶尔，她的目光会掠过温室透明的穹顶，看到远处其他研究所建筑冰冷的外墙。她会想起羽宫，想起未希，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冰冷的支配力。但每当这些念头浮现，她就强迫自己低下头，更专注地投入到采摘工作中，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安和疑问暂时埋藏起来。
　　就像玛奇玛小姐说的，忘记不愉快的，做回那个“好孩子”。
　　下班时间到了，早乙女研究员笑着感谢她的帮忙，还送了她一小束晒干的、有安神效果的香草。
　　空荼拿着那束干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强行压抑下来的顺从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在此刻，她选择了回到笼子里，舔舐伤口，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下次”。而支配着她的那个人，正站在某扇窗户后面，满意地注视着她乖巧的背影，如同欣赏一件终于回归正轨的、有趣的藏品。
　　日常回来了，以一种更加脆弱、更加虚幻的方式。


第23章 汪汪汪
　　或许是那束安神香草的作用，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这一晚，空荼几乎没有经历任何挣扎，意识便迅速沉入了漆黑的睡眠深渊。
　　没有光怪陆离的碎片，没有血腥战场的回放，只有一片沉重的、温暖的黑暗包裹着她，像一层厚厚的绒毯，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焦灼。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站”在了那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不再是之前那次被强行拉入的抗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抵达”。温馨的房间依旧，柔软的床铺，摇曳的百合，暖黄的灯光，墙上可爱的贴画……一切都和她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仿佛之前的激烈冲突、那些狠戾的撕打和濒死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未希就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对着她，栗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正低头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星光编织成的复杂模型。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空荼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愤怒？有。疑惑？更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仿佛回到某个扭曲“家”中的奇异安心感。
　　“这次倒是来得挺快。”未希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星光模型，“看来那位‘母亲’大人的安抚手段见效了？一顿收拾再加颗甜枣，老套路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讽，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尖锐和疯狂，多了一点无奈的倦怠。
　　空荼沉默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未希摆弄的模型上，那似乎是一个微型的研究所结构图，某些部分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尤其是B7层区域，几乎红得发黑。
　　“看什么看？”未希终于抬起头，蜜糖色的瞳孔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飞快地拨弄着模型中一根代表能源管线的星光细丝，试图将那片刺目的红光引导分散，“还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强行引爆‘哀泣核心’造成的能量逆冲那么好平息？要不是我在这边尽量疏导，你现在还能好好睡觉？早被残余的地狱火烧成灰了！”
　　她的语气凶巴巴的，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关切，或者说，是对自身所有物可能被损坏的心疼。
　　空荼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脖颈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仿佛被撕咬过的痕迹，手腕上也有淤青。那是上次在梦中，自己疯狂攻击留下的。
　　一丝愧疚悄然划过心底，但很快被更大的疑问压下。
　　“你为什么……”空荼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还要帮我？”
　　未希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星光模型，转过身，正对着空荼，蜜糖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复杂得让空荼看不懂。
　　“不然呢？看着你被玛奇玛彻底玩坏？变成一具只知道摇尾巴的空壳？”未希的语气激动起来，但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空荼！契约是双向的！你死了，我也讨不了好！更何况……”
　　她猛地停住，扭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委屈：“……更何况，你是我先找到的。”
　　空荼怔怔地看着她。未希的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巨大。契约双向？玛奇玛的玩坏？还有这种近乎幼稚的占有宣言……
　　“玛奇玛小姐她……到底是什么？”空荼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未希嗤笑一声，笑容里却满是苦涩：“现在知道问了？之前不是被她摸个头、说句‘乖孩子’就找不着北了？”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里的淤青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她是‘支配’的恶魔。顾名思义，她渴望掌控一切，尤其是强大的、能实现她目标的存在。她对你温柔，是因为你的力量‘有用’，她需要你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一旦你失去价值或者试图脱离掌控……”未希指了指周围纯白的空间，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看看我就知道了。我算是比较‘有用’所以还能苟延残喘的，那些没用的，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她的目标是什么？”
　　“谁知道呢？”未希耸耸肩，“创造一个她理想中的‘平等’世界？或许吧。但她的‘平等’，意味着所有人都变成她忠诚的狗，没有自我，没有自由，只有绝对的服从和奉献。她觉得那样就没有饥饿、战争和痛苦了，多‘美好’啊。”她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那你呢？你真的是‘幸福’恶魔？”空荼盯着她。
　　未希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有些炸毛：“不然呢？！你以为我骗你？！害怕幸福的人多了去了！害怕得不到，害怕会失去，害怕幸福的代价！这些恐惧难道不够强大吗？！”
　　她的辩解听起来依旧有些苍白无力，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
　　空荼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她换了个问题：“羽宫前辈……他会有事吗？”
　　“暂时死不了。”未希撇撇嘴，“玛奇玛还需要他的脑子里的知识。不过‘再教育’的滋味可不好受，够他喝一壶的。你也别想着去找他或者救他，现在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谈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纯白的空间里只有星光模型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听着，空荼，”未希再次开口，语气严肃起来，“玛奇玛现在给你安排的‘日常’，是一种更危险的驯化。她用看似温和的方式磨掉你的棱角，让你习惯服从，依赖她的指令，最终彻底失去反抗的念头。你不能被她骗了！”
　　“那我该怎么办？”空荼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反抗过，结果呢？我连你都打不过，更别说她……”
　　“谁让你正面硬刚了？”未希翻了个白眼，“动动脑子！她现在还想‘养’着你，就不会真的把你往死里逼。利用这点空间，假装顺从，暗中积蓄力量，搞清楚她到底想让你做什么，她的弱点又是什么。”
　　未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的力量根源是‘痛苦’，强烈的、真实的情感能让你变得更强大，而不是麻木的服从。记住那种被背叛、被操纵的感觉，记住羽宫可能正在承受的东西，甚至……记住你咬我时的愤怒，”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居然还有点得意，“别让玛奇玛把这些情绪都‘安抚’掉。那是你唯一能对抗她的武器。”
　　空荼看着未希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同于玛奇玛冰冷计算的、带着鲜活甚至有些偏执的急切，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自称“幸福”却似乎总与痛苦为伴的恶魔，到底是敌是友？她的话又能相信多少？
　　但无论如何，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在这片被支配的现实中，给她提供另一条思路的存在。
　　“我……尽量。”空荼低声说。
　　未希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尽量就好。别死了就行。我可不想再费劲找下一个契约者。”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纯白的空间也开始微微晃动。
　　“时间差不多了，你再不醒，那位‘母亲’大人该起疑心了。”未希摆摆手，像是要赶她走，“记住我说的话。下次……别一来就动手动脚的。”
　　她的声音和身影逐渐消散在光芒中。
　　空荼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依旧是模拟的夜空。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束干枯香草的淡淡气息，而脑海里，却回荡着未希那些真假难辨、却足够惊心动魄的话语。
　　梦境散去，现实的枷锁重新落下。但这一次，心底那片被强行压制的怀疑和反抗的火种，似乎因为这次短暂的会面，而悄悄地、顽强地，重新获得了一丝氧气。
　　长夜漫漫，伪装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汪汪汪汪
　　梦境的余波如同潮水般退去，未希那些尖锐的、充满警告的话语在醒来后的阳光下，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和不真实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身上干净柔软的制服，窗外模拟系统带来的明媚“晨光”，以及床头柜上准时送到的、温热的早餐。
　　一种被精心照料、一切重回正轨的安稳感，温柔地包裹着空荼。
　　昨日的惊恐、B7层的惨烈、未希的警告……在这些触手可及的“日常”面前，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逼真而混乱的噩梦。而噩梦醒来，关心她的人依旧在，秩序依旧井然。
　　上午的任务依旧是去C区温室帮忙，这次是记录一些新型花卉的生长数据。工作简单而宁静，早乙女研究员态度友善，甚至和她闲聊了几句研究所里的趣闻。没有压力，没有危险，只有花香和阳光。
　　下午，当空荼结束工作，正准备返回宿舍时，通讯器里传来了玛奇玛小姐的直接讯息。
　　“空荼，来一下我办公室。有点东西给你。”
　　讯息很简短，语气平常。空荼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跳动。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门开着。玛奇玛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观。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了？”她招招手，“过来看看。”
　　空荼走近，发现玛奇玛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
　　“打开看看。”玛奇玛示意道，语气温和。
　　空荼有些疑惑地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柔软光滑的丝巾，颜色是柔和的烟粉色，边缘绣着细小的、不易察觉的金色纹路，触感极佳。
　　“这是……”空荼有些惊讶。
　　“昨天吓坏了吧？”玛奇玛走到她身边，拿起那条丝巾，轻轻比划了一下，“这个颜色很衬你。而且，”她的指尖拂过那些金色的纹路，“里面织入了一些特殊的合金丝，对能量波动有一定的缓和作用，或许能让你感觉更安心一些。”
　　她亲自将丝巾绕过空荼的脖颈，打了个简单又好看的结。微凉的丝绸贴在皮肤上，带着玛奇玛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喜欢吗？”玛奇玛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倒映出空荼有些无措的样子。
　　太近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体贴意味的礼物，以及对方专注的目光，让空荼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也微微发热。
　　“……喜欢。谢谢玛奇玛小姐。”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未希的警告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此刻的受宠若惊和一丝隐秘的喜悦压了下去。看，玛奇玛小姐是关心她的，记得她受了惊吓，还特意送了礼物安抚她。这怎么会是未希口中那个冰冷无情的支配者？
　　“喜欢就好。”玛奇玛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手指轻轻理了理丝巾的褶皱，“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味道很正宗。算是给你压惊。”
　　邀请来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上司对下属的一次寻常关怀。
　　空荼愣住了。一起……吃饭？ outside the institute? （研究所外面？）
　　“我……”她张了张嘴，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警惕，但情感上，那种被特殊对待的、仿佛被纳入某个亲密圈子的感觉，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迅速瓦解着她的心防。
　　看着她犹豫的样子，玛奇玛微微歪头，语气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失落：“不方便吗？也是，刚刚经历了那些，可能更想休息……”
　　“不！方便的！”空荼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有多快，脸更红了。
　　玛奇玛笑了起来，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耀眼几分。
　　“那就这么说定了。半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那顿晚餐确实如玛奇玛所说，味道很好。餐厅环境优雅私密，玛奇玛没有再谈论任何与工作、恶魔相关的事情，只是聊了些轻松的话题，甚至问起了空荼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好。
　　空荼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对方温和的引导和专注的倾听下，渐渐放松下来。她发现自己很难将眼前这个举止优雅、谈吐风趣、甚至会因为她讲的一个笨拙笑话而微微弯起嘴角的女性，与B7层那个冰冷支配、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存在联系起来。
　　是因为角度不同吗？还是未希真的在骗她？或许玛奇玛小姐只是……手段不得不强硬一些？为了更大的目标？而她对自己的温柔和关心，是真实的吧？
　　晚餐结束后，玛奇玛开车送她回研究所。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气氛宁静。
　　“今天开心吗？”玛奇玛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嗯，很开心。谢谢您。”空荼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上的丝巾。
　　“开心就好。”玛奇玛的声音很柔和，“以后不用总是那么紧张。把研究所当成家，把我当成可以依赖的人就好。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些话如同温暖的潮水，一点点淹没那些怀疑的礁石。依赖她，听从她，就能得到安宁、认可甚至……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特殊关怀。
　　回到宿舍，躺在柔软的床上，空荼的心依旧被一种微醺般的暖意包裹着。丝巾的柔软触感和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提醒着今晚的一切。
　　未希的话语变得遥远而刺耳，像是不合时宜的杂音。她为什么要那样说玛奇玛小姐？是嫉妒吗？还是想挑拨离间？
　　或许……自己应该更相信亲眼所见的、亲身感受到的。
　　玛奇玛小姐，或许并不是未希说的那样。她只是……比较严格，比较……有力量。但她对自己，是好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那些怀疑和不安被巧妙地转化为对未希用心的揣测和对玛奇玛的愧疚。
　　带着这种混乱却又偏向分明的心情，空荼沉沉睡去。这一次，她没有再梦到那片纯白的空间和那个栗色短发的恶魔。
　　她梦到了温暖的夕阳，美味的食物，和那双注视着她、带着温柔笑意的金色眼眸。
　　怀疑的种子尚未死去，但它被精心灌溉的名为“温柔”和“特殊”的毒液暂时麻痹，静待着下一次，或许会更加猛烈的萌发。而此刻的空荼，更愿意沉溺在这片看似平静温暖的港湾里。
　　碟，已然微微倾斜。


第25章 汪汪汪汪汪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真的进入了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日常”轨道。
　　空荼的任务依旧被安排得简单而规律，远离核心区域，接触不到任何机密或危险。她按时去温室帮忙，整理资料，甚至被安排去图书馆协助归档一些无关紧要的陈旧文献。工作枯燥，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玛奇玛似乎格外忙碌，但总会抽出时间过问她的情况。有时是通过通讯器简短地问候，有时是让助理送来一些新奇的小点心，甚至有一次，空荼在下班时发现宿舍门口放着一本包装精美的、关于海洋生物的图册——她不确定玛奇玛是如何知道她对这类书籍感兴趣的，或许是某次闲聊时无意中提到的？这种被默默关注、记在心里的细节，让她心头泛起微妙的涟漪。
　　脖颈上的丝巾她几乎一直戴着，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仿佛成了一种无形的慰藉和提醒，提醒着她那份特殊的“关怀”。未希的警告在这些细碎的温柔面前，变得越来越像是一种充满恶意的离间。那个自称“幸福”的恶魔，自己却显得那么痛苦和偏执，她的话真的可信吗？
　　偶尔，在深夜独处时，B7层的惨烈画面和羽宫弥被带走的瞬间还是会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心悸。但很快，玛奇玛温和的话语、夕阳下共进晚餐的记忆、以及丝巾的柔软触感便会覆盖上来，像一双温柔的手，抚平那些不安的褶皱。
　　她开始主动避免去深思。思考会带来痛苦和混乱，而顺从则能获得安宁甚至……快乐。或许玛奇玛小姐的方式是有些强硬，但她所做的一切，应该都是为了更大的善，为了保护更多人吧？自己只要相信她，跟随她，就好了。
　　这种自我说服渐渐成了习惯。
　　这天下午，空荼被派往后勤部的档案分拣处，帮忙处理一批即将过期的旧纸质文件。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按照年份和部门代号，将文件放入不同的碎纸箱即可。
　　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尽量让大脑放空。直到她拿起一份边缘已经卷曲、盖着【恶魔生物学部-样本管理科】印章的旧派送单。
　　派送物品栏写着：【常规血清样本（编号：ES-202310）】。接收人签字栏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感觉异常遥远的签名——【Dr. Eleanor·Shaw】。日期是：【2023.10.26】。
　　空荼的手指猛地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Eleanor·Shaw——她的养母。
　　2023.10.26——这个日期，就在研究所遇袭事件发生前的不久。官方报告说，养母是在外出做学术报告期间遭遇了恶魔袭击身亡，时间点似乎也差不多。
　　但这张普通的派送单，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包裹着她的那层温暖的迷雾。
　　如果养母那时正准备外出做报告，为什么还会签收这种研究所内部的常规样本？这类琐碎的工作，通常不会由一位即将出差的高级研究员处理。
　　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合逻辑的细节。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埋头忙碌，无人注意她。她下意识地将这张派送单对折，塞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本能。
　　接下来的分拣工作，空荼做得心神不宁。养母那张总是显得冷漠严肃的脸，和那天在巷口雨中决绝告别、最后被击毙的身影，不断交替浮现。
　　玛奇玛小姐的解释清晰而肯定：养母是元凶，已被正法。
　　可这张看似无关紧要的纸片，却像一个顽固的噪点，出现在这幅看似完美的图景里。
　　她试图为这个噪点寻找解释：也许是养母临走前顺便签收的？也许是日期登记错了？有无数种合理的理由可以解释这个微小的出入。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接触到哪怕最微小的水分，就会悄然膨胀。
　　她突然想起，羽宫弥似乎也曾无意中提过一句，说肖博士（养母）好像有阵子没出现在实验室了，当时他只当是出差，并未深究。
　　下班后，空荼没有直接回宿舍。她鬼使神差地绕了一点路，经过了养母生前所在的实验室区域。那里已经被清理过，门牌也换了新的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冰冷的金属走廊里，看着那扇陌生的门，感到一阵莫名的空洞和寒意。官方叙述的一切似乎严丝合缝，无可指摘。玛奇玛的温柔和关怀也如此真实可触。
　　可是……口袋里那张硬硬的纸片，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那里，提醒着她，某些被轻易接受的“真相”之下，可能存在着无法看清的裂隙。
　　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她摸了摸脖颈上柔软的丝巾，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捕捉那份被关怀的安心感。
　　不能怀疑。怀疑是危险的，是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日常”的。玛奇玛小姐是对的，她需要的是信任和服从。
　　空荼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派送单，最终却没有把它拿出来扔掉。她只是将它更深地塞进了口袋底部，然后转身，像逃避什么一样，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片温柔的港湾就依然平静如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问号，已经悄无声息地种下了。它暂时被压抑着，却等待着下一次获得养分的机会，破土而出。


第26章 汪
　　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派送单，像一块烧红的炭，藏在空荼制服的内侧口袋里，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热度。它本身证明不了任何事，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努力维持的、顺从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不再能像前几天那样全然放空自己，沉溺于玛奇玛所营造的温柔假象。工作时，她会不由自主地更加留意周围的信息碎片——研究员们零星的闲聊、公告板上过期的通知、甚至是废纸篓里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她知道自己必须万分小心。玛奇玛的眼睛无处不在，蜂巢系统监控着每一个角落，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就像羽宫弥一样。但她无法克制那种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哪怕只是为了说服自己，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巧合。
　　她的调查笨拙而隐蔽，如同在雷区潜行。
　　她去后勤部的频率悄悄增加了，借口总是现成的——帮忙清点、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资流程。她试图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寻找更多2023年10月下旬，尤其是10月26日前后，与养母Eleanor·Shaw或者恶魔生物学部样本管理科相关的流转记录。
　　但收获甚微。大部分关键记录显然已经电子化归档，她能接触到的纸质文件要么无关紧要，要么早已被清理过。那个日期像是一个被刻意抹去的断层。
　　一次，她假装无意间向一位看起来资历颇老的后勤人员打听：“好像很久没看到肖博士来签收特殊样本了，她之前的项目是结束了吗？”
　　那位老研究员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肖博士？哦，你说Eleanor啊……可惜了，出了意外。上面的命令，她负责过的项目都移交了，相关记录也封存了。别瞎打听，做好你的事。”语气里没有多少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早已过去的、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反而让空荼更加确信，养母的“意外”背后，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普通的恶魔袭击殉职，为何要如此急切地封存和移交她的一切工作？仿佛要彻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她又尝试在午餐时间，坐在一些看起来比较资浅、或许更愿意闲聊的研究员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引导话题，提到最近档案整理的工作，抱怨旧文件日期混乱难以分辨。
　　“是啊，特别是去年年底那会儿，”一个年轻研究员接话道，一边搅拌着碗里的汤，“好像系统升级还是什么的，好多纸质流程和电子记录对不上，乱了好一阵子呢。”
　　“去年年底？”空荼的心跳微微加速，“大概什么时候？”
　　“嗯……好像就是深秋那会儿吧？十月底十一月初？记不清了，那段时间忙死了。”
　　十月底十一月初……这个时间范围，再次精准地覆盖了养母“出事”的日期。
　　太多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空荼感到一阵寒意。她越发确信，养母的死亡和袭击事件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而玛奇玛，在这个秘密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是知情者，还是……主导者？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深入打听下去，生怕引起注意。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然而，转机出现在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图书馆。
　　那天她照例去帮忙归档旧期刊，在将一批过期的学术杂志下架时，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恶魔生物学研究季刊（2023年第四季度）》从架子顶层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散开几页。
　　空荼弯腰去捡，目光无意中扫过散开的一页，那是一篇论文的致谢部分。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在那一长串致谢名单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感谢Eleanor·Shaw博士在样本提供与分析方面提供的宝贵支持……】
　　这篇论文的收稿日期，赫然印着【2023年11月15日】。
　　2023年11月15日！
　　那个时候，按照官方说法，她的养母Eleanor·Shaw早已在一个多星期前（10月26日左右）的“恶魔袭击”中殉职了！
　　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怎么可能在近二十天后还被人在论文中致谢？！除非……所谓的殉职日期根本就是假的！或者，她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巨大的冲击让空荼几乎无法呼吸。她飞快地合上期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她强作镇定地将那本期刊归回原处，手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证据！这才是确凿的证据！虽然只是一本普通学术期刊上的致谢，但它直接挑战了官方的死亡时间线！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养母可能没有死在那场所谓的“袭击”里？或者袭击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之后被当众“击毙”的又是谁？玛奇玛为什么要编织这样一个谎言？
　　一个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心中翻滚。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发现太重大，也太危险了。
　　空荼匆匆结束了图书馆的工作，低着头快步走向宿舍。她的心跳如擂鼓，既兴奋于找到了突破口，又恐惧于这个发现可能带来的后果。
　　就在她经过一条连接两栋副楼的空中走廊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了她。
　　“空荼？”
　　空荼浑身一僵，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缓缓转过身。
　　玛奇玛正站在走廊另一端，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她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出来，手里还拿着电子记事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但看到空荼时，依旧露出了熟悉的温和笑容。
　　“这么急，要去哪里？”玛奇玛走上前，目光自然地落在空荼有些苍白的脸上，“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关切，金色的瞳孔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平静。
　　空荼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派送单和刚刚发现的惊人事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被发现了吗？玛奇玛知道她去图书馆了吗？她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吗？
　　“没……没有不舒服，”空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就是刚才整理旧期刊，灰尘有点大，可能有点过敏。”
　　玛奇玛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了肩膀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灰尘。
　　“是吗？那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喝点热水。”她的指尖掠过空荼的脖颈，那里的丝巾结似乎松了一些。玛奇玛的手指灵巧地动了动，重新将它系好，动作轻柔。
　　“好的，谢谢玛奇玛小姐。”空荼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嗯，去吧。”玛奇玛笑了笑，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寻常的偶遇和关怀。
　　空荼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温和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她的背上。
　　回到宿舍，反锁上门，空荼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恐惧和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玛奇玛刚才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的调查，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
　　而她手中这微不足道却又无比致命的“证据”，究竟是她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通往更深地狱的催命符？
　　空荼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丝巾上玛奇玛的冷香幽幽传来，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仿佛站在了悬崖边缘，脚下是迷雾重重的深渊。


第27章 汪汪
　　空荼在宿舍门后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模拟窗外的人造天光彻底暗淡，转为模拟夜空的深蓝，冰冷的金属地板透过薄薄的制服将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骨髓，她才仿佛从一场冰冷的僵梦中苏醒。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着那些刚刚发现的、令人恐惧的碎片——散落的派送单、老研究员淡漠的话语、期刊上那刺眼的致谢日期、还有玛奇玛小姐方才在走廊里那看似寻常却让她如坠冰窖的关怀。
　　她摸了摸脖颈上柔软的丝巾，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玛奇玛指尖微凉的触感和冷冽的香水味。这味道曾经让她感到安心，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形的标记，一种温柔的禁锢，让她呼吸不畅。
　　“不能慌……空荼，不能慌。”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颤抖。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有些发麻。
　　她需要找一个锚点，一个能让这混乱的一切暂时稳定下来的支点。羽宫前辈。
　　对了，羽宫前辈。玛奇玛小姐说过，他已经接受了治疗，情况稳定。尽管那“带薪休假”和“心理评估”背后意味着什么她心知肚明，但至少，他还活着。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理解她经历了什么、甚至可能与她共享某些秘密的人。
　　去看看他。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空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情绪，对着宿舍门旁的金属墙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制服，尤其是那条被玛奇玛重新系好的丝巾。她需要看起来尽量正常。
　　她打开个人终端，权限似乎没有被限制，她查到了羽宫弥的临时休养病房号——位于医疗翼的隔离观察区。这并不意外。
　　医疗翼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清淡气息，与B7层的血腥焦臭、温室的花草香、乃至玛奇玛办公室的冷香都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极轻微的脚步声。
　　隔离观察区的走廊更加安静，每个房间都紧闭着门。空荼找到羽宫弥的房间，门上的指示灯显示着“休息中，请轻声”。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然后是羽宫弥有些虚弱但依旧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声音：“门没锁，是哪位天使姐姐来看望可怜的羽宫博士了？”
　　空荼推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病床、一些基础医疗监测设备和一张椅子。羽宫弥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也显得有些疲惫，但看到进来的是空荼时，那眼睛里立刻亮起了一点熟悉的光彩，只是那光彩背后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审视。
　　他的一条腿打着固定的支架，裸露的胳膊上还能看到一些能量灼烧后的淡粉色新疤。
　　“哟，是空荼酱啊。”他笑了笑，试图坐直一些，却牵动了伤口，轻轻“嘶”了一声，“看来我运气不错，来的不是拿着镇静剂的护士姐姐。”
　　空荼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几本看起来就很高深的恶魔学典籍，显然他的“休养”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前辈，你的伤……”空荼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没事，小意思。”羽宫弥摆摆手，故作轻松，“就是差点被烤成七分熟，外加差点被洗脑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托某人的福，最后关头制造了足够大的混乱，干扰了‘再教育’的强度信号。”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空荼一眼，眼神里带着感激，也有一丝后怕。
　　空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对不起，前辈，都是因为我……”
　　“打住打住！”羽宫弥打断她，“这可不是你的错。真要算账，也得算在……嗯，算在系统故障头上，对吧？”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却在此时显得有些刻意的玩世不恭，仿佛在提醒她隔墙有耳。
　　空荼听懂了他的暗示，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沉重的心情。她坐在那里，眼神有些放空，目光落在羽宫弥打着支架的腿上，又似乎穿透了那支架，看到了别的东西。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声音在滴答作响。


第28章 汪汪汪
　　羽宫弥推了推眼镜，仔细地观察着空荼。她看起来比上次在B7层分别时更加憔悴，虽然衣服整洁，脸色却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致后又强行松弛下来的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心不在焉。她人在这里，魂却好像飘到了某个令人焦虑的地方。
　　“喂，空荼酱，”羽宫弥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声音放低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可不像是单纯来看望伤员的。”
　　空荼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眼神有些慌乱地聚焦：“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担心前辈。”
　　“得了吧，”羽宫弥嗤笑一声，却没什么恶意，“跟我还装？你这副样子，我可见得太多了——当年大学里那些考试前夜通宵复习最后脑子变成一团浆糊的家伙就是你这表情。不，比那还糟，像是……像是撞了鬼，还是被鬼骗了钱的样子？”
　　他的比喻总是这么奇怪却又莫名贴切。空荼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面对羽宫弥，面对这个同样经历了B7层噩梦、可能知晓部分内情、并且刚刚因为“不听话”而付出代价的人，她强装镇定的外壳似乎变得格外脆弱。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脖颈上的丝巾。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羽宫弥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那条质地精良、颜色柔和的丝巾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立刻点破。
　　“是……玛奇玛小姐那边……又有什么‘新指示’了吗？”他试探着问，声音压得更低。
　　空荼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思绪混乱不堪。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那张派送单？说那本期刊？说她对养母死亡时间的怀疑？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她的臆想，尤其是在玛奇玛日复一日的“关怀”和“正常化”处理之下，那些怀疑本身都仿佛变成了一种背叛。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空荼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助的哽咽，“我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对劲。但是……我又怕……怕是我自己想多了……”
　　羽宫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鼓励她说下去。他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前辈，更像是一个可靠的、可以分担秘密的同伴。
　　“我找到一些东西……关于……关于肖博士（Dr. Shaw）的……”空荼终于艰难地开了口，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仪器的滴答声淹没，“时间……时间对不上……她……她好像不应该是那个时候……”
　　她语无伦次，不敢说得太明白，但羽宫弥显然听懂了。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微蹙起。Eleanor·Shaw的“意外”在整个研究所里都被低调处理，他之前忙于自己的研究和之后的“休假”，并未深究，但空荼此刻的话，结合B7层的经历和玛奇玛对空荼异常的关注，立刻在他脑中拉响了警报。
　　“嘘……”羽宫弥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房门的方向，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明白了。别在这里说细节。”
　　空荼立刻闭上了嘴，紧张地点点头。
　　羽宫弥沉吟了片刻，看着空荼那副彷徨无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巨大压力压垮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慰她：“听着，空荼，在这个地方，感到困惑和害怕是正常的。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甚至……感觉到的，都未必是全部真相。系统很大，很复杂，难免会有……信息误差。”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心里有了疑问，一味地害怕和自我怀疑是最没用的。它会把你逼疯。”他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脑袋，“亲身经历。”
　　“那我该怎么办？”空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望向他，眼中充满了迷茫和寻求指引的渴望，“我没有人可以问……没有人可以相信……”
　　“你不是还有我吗？”羽宫弥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虽然现在是个半残废，但脑子还没被完全格式化和重装。而且，我对‘系统误差’和‘信息纠错’向来很有兴趣。”
　　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眼神里的认真不容错辨。
　　空荼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意思是……
　　“前辈……你愿意……帮我？”
　　“不然呢？”羽宫弥挑眉，“看着你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步我的后尘？或者更糟？别忘了，我们现在可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他重复了之前未希说过的话，但含义却有所不同，“有些事，一个人查是找死，两个人互相照应，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但是，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们自己。每一步都要计划，不能冲动。明白吗？”
　　空荼用力地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在这种四面楚歌、真伪难辨的境地里，能找到一个人分担，哪怕前路依旧危险重重，也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支持感。
　　“谢谢……谢谢你，羽宫前辈。”
　　“谢什么，说不定是我拉你下水呢。”羽宫弥笑了笑，随即正色道，“等我这边‘评估’稍微松一点，能有点自由活动空间了，我们再细聊。在这之前，你保持现状，该干什么干什么，尤其在她面前，不要露出任何破绽。那条丝巾……”他瞥了一眼她的脖颈，“挺配你的，戴着吧。”
　　他的话像是双重暗示。空荼下意识地又碰了碰丝巾，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好了，探视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再待下去，该有人怀疑我们在密谋推翻研究所了。”羽宫弥恢复了那种略带夸张的语气，朝着门口努了努嘴，“快回去吧，好好睡一觉。记住，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睡好觉，才有力气查清楚是怎么塌的，以及……到底是不是真的塌了。”
　　空荼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羽宫弥一眼，将他的鼓励和告诫都记在心里。
　　“前辈，你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
　　“放心，为了能继续给你当牛做马，我也会尽快活蹦乱跳的。”羽宫弥挥了挥手。
　　空荼转身离开病房，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羽宫弥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思索，他拿起床头的一本厚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封面，目光投向窗外模拟的夜空，陷入了沉思。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空荼的心依旧被各种情绪填满，但相比来时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立无援，此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需要极度谨慎去守护的约定。
　　调查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或许是远超他们想象的庞然大物。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皱巴巴的派送单，又想起羽宫弥最后的话。
　　保持现状，该干什么干什么。
　　尤其是，在她面前。
　　空荼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医疗翼清冷而干净的空气，努力将眼底的波澜压下，向着那片被精密掌控的“日常”走去。


第29章 汪汪汪汪
　　羽宫弥的“康复”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空荼再次接到医疗翼的通讯许可，距离上次探视仅仅过去了三天。通讯屏上，羽宫弥的脸色依旧算不上红润，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已经重新燃起了惯有的、带着点戏谑和探究的光芒，甚至比受伤前更亮些，像是被某种高压电流强行激活。
　　“哟，空荼酱！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失真感弱了许多，语速也恢复了往日的快节奏，只是偶尔尾音会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空荼看着屏幕上他似乎“完好如初”的脸，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这种恢复速度绝非正常，更像是某种……“处理”完成的标志。
　　“前辈，你的腿……”空荼的目光落在他似乎已经能自由活动的下半身，上次见时还打着厚重的固定支架。
　　“哦，这个啊？”羽宫弥在镜头前夸张地踢了踢腿，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丝毫滞涩，“所里最新款的生物力场骨骼支架，外加一点点‘小恶魔’筋膜组织的活性移植，效果拔群！就是偶尔半夜觉得腿毛好像长得有点过于旺盛了，啧。”他做了个鬼脸，试图用玩笑掩盖背后的非人技术。
　　空荼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恶魔组织移植……这通常是留给那些重伤濒死、且价值极高的战斗人员的极端方案，后遗症未知。玛奇玛为了让他尽快“恢复可用”，或者说，尽快回到可控范围内，显然不惜代价。
　　“看来‘评估’很顺利？”空荼试探着问。
　　“顺利，顺利得不得了。”羽宫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而过，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暗，“我现在思想端正，态度良好，对玛奇玛小姐的崇敬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对研究所的规章制度有了全新层面的、刻骨铭心的理解。评估组的那几位都快被我感动哭了，一致认为我已经充分认识到错误，并且具备了重返岗位、为建设和谐研究所添砖加瓦的资格和能力。”
　　他一口气说完，语调平板得像在背诵早就写好的稿子，只有最后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一丝讽刺。
　　空荼沉默着。她听懂了。所谓的“再教育”恐怕远非心理疏导那么简单。
　　“所以，我亲爱的后辈，”羽宫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尽管知道通讯可能被监控，但他还是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随意语气说道，“为了庆祝我即将刑满释放，并且弥补我受伤的心灵和□□，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陪我进行一点……嗯，有助于身心恢复的‘复健活动’？比如，去一些平时没什么人去的、安静的地方散散步？”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传递着信息。
　　空荼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等不及了，或者说，他判断再等下去风险更大。那股几乎被日常温情和恐惧压下去的探究欲，再次猛地窜起。
　　“当然，前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平静得超出她自己的预料，“你需要多久能……‘出院’？”
　　“流程已经走完了。最晚明天下午，我就能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豪华单间。”羽宫弥打了个响指，“怎么样，有空来接一下你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前辈吗？顺便……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顺便’认认路。”
　　“好。”空荼简短地应下，“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通讯结束。空荼站在原地，手心里渗出薄薄的冷汗。明天。太快了，快得让她措手不及。她甚至还没有想好具体该怎么入手，档案库的权限、守卫的分布、可能遇到的障碍……一切都还是模糊的阴影。
　　但她知道，羽宫弥的决定是对的。在这种地方，犹豫就意味着被动，被动就意味着可能永远失去揭开真相的机会。玛奇玛的温柔是裹着蜜糖的蛛网，停留越久，缠绕越紧，最终窒息。
　　接下来的半天和一个晚上，空荼是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惊涛骇浪的状态中度过的。
　　她依旧按时去温室报道，记录那些散发着宁静微光的银叶草的生长数据。早乙女研究员似乎察觉到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心递给她一杯安神的花草茶。
　　“空荼小姐，你看起来有点疲惫，是没休息好吗？”早乙女关切地问，蜜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空荼接过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的视线。“谢谢，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啜饮了一口，花草的清香抚平了些许胃部的痉挛，却无法安抚灵魂深处的焦灼。她看着早乙女单纯担忧的脸，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也许这里的所有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只有少数人窥见了帷幕的一角，而窥见的人，要么选择沉默，要么……就像即将踏上那条路的她和羽宫弥。
　　下午，她被临时指派去协助整理一批刚从地下冷库转移上来的、年代久远的生物标本。工作地点在B区一个偏僻的储藏室，恰好要经过一条靠近中央档案库辅助通道的走廊。
　　空荼推着装载标本盒的小车，故意放慢了脚步。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的门牌和监控探头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冒险敲响倒计时的鼓点。
　　这条走廊比她想象中更安静，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灰尘和某种制冷剂的味道。档案库的辅助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需要双重权限验证的金属门，安静地矗立在走廊尽头，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门旁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顶部一个幽蓝色的扫描器无声地工作着，冰冷的光线周期性地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男人正站在梯子上，检修着门上方的一段通风管道。他嘴里叼着螺丝刀，动作熟练，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第30章 汪汪汪汪汪
　　空荼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保持匀速前进，目光不敢在那扇门或那个维修工身上过多停留。就在她的推车即将经过那扇门时，小车的一个轮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猛地卡顿了一下，差点让最上面的一个标本盒滑落。
　　空荼手忙脚乱地扶住盒子。
　　梯子上的维修工被声响惊动，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对不起！对不起！”空荼连忙道歉，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手下用力，试图扳正那个不听话的轮子。
　　“那边的，干什么呢？”维修工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这里不能长时间停留，快点过去。”
　　“轮子好像卡住了，马上就好！”空荼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扇权限门旁边的电子锁界面。很复杂，除了常见的ID卡槽和指纹识别区，似乎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类似于视网膜扫描的凹槽。
　　“需要帮忙吗？”维修工从梯子上下来，语气缓和了些，大概是看她一个女孩子摆弄沉重的推车有些吃力。
　　“不用了！谢谢！已经好了！”空荼猛地一用力，轮子似乎被她强行掰正了。她不敢再多看一秒，推着小车，几乎是逃离般地快速离开了那条走廊。
　　直到转过拐角，再也看不到那扇门和那个维修工，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惊险一幕并非全无收获。她至少确认了入口的位置和基本的安保级别。那个维修工……他的制服颜色似乎和普通后勤人员略有不同，领口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银色徽记。那是内部安保部门的标志。
　　档案库的守卫，混在了日常维修人员里。或者说，日常的维修工作，本身就是安保巡逻的一部分。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晚上，空荼躺在宿舍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虚假的星空。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各种可能的情景，又一一否定。权限是个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和羽宫弥的权限等级，根本不足以打开那扇门。
　　除非……有意外发生。或者，找到另一条路。
　　她想起了羽宫弥之前带她走过的、通往B7层的那个隐蔽维修通道。研究所像一座巨大的冰山，他们日常所见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角，水下隐藏着更多错综复杂、不为人知的暗道和废弃区域。那些旧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路径，会不会有通往档案库其他入口的可能？
　　这个想法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但也伴随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废弃区域往往意味着更高的风险——结构不稳定、未知的恶魔污染残留、或者更糟的……其他东西。
　　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空荼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医疗翼隔离区的门口。她今天刻意穿了一件领口稍高的内衬，将那条烟粉色的丝巾系在了里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既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抚，也是一种必要的遮掩——她不想让羽宫弥一眼就看出她的紧张不安。
　　医疗翼的门滑开，羽宫弥自己操控着一个轻便的悬浮轮椅出来了。他果然已经卸掉了沉重的固定支架，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新制服，遮住了下面的生物力场支架。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甚至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只是脸色在医疗翼明亮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苍白透明，像是用力过度就会碎裂的瓷器。
　　“哟！很准时嘛空荼酱！”他笑着打招呼，操控轮椅灵活地转了个圈，“看，新座驾，研究所最新科技，静音悬浮，360度无障碍旋转，就是速度有点慢，跟老大爷遛弯似的。”
　　“前辈。”空荼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他看似无恙的腿，“手续都办完了？”
　　“搞定！从现在起，我又是一条好汉了！”羽宫弥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走吧，先送我回宿舍。这破轮椅好像不能自己爬楼梯。”
　　空荼推起轮椅，两人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穿过医疗翼长长的走廊。羽宫弥兴致勃勃地吐槽着医疗餐的难吃，抱怨着病号服的粗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刚刚伤愈出院的普通研究员。
　　只有当他们进入一条相对僻静、连接生活区和研究区域的过渡走廊时，羽宫弥脸上的笑容才微微收敛，口哨声也停了下来。他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手腕上一个类似健康监测手环的设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干扰波音一闪而过。
　　附近墙角的两个监控探头，红灯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恢复了正常。
　　“好了，”羽宫弥的声音压低到只有空荼能听见，语速快而清晰，“这条线路的监控会有大约十五分钟的‘例行维护’记录空白。我们长话短说。”
　　空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推着轮椅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我昨晚复盘了一下B7层的结构图，结合我以前瞎逛时记下的一些零碎东西，”羽宫弥从轮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飞快地塞到空荼手里，“档案库主体结构像個倒扣的碗，防护最强的是正面和顶部。但它下面，连接着旧时代的纸质档案沉降井和一条早已废弃的、用来输送大型样本的气动管道系统。入口大概在这个区域。”
　　他用指尖在空荼的手心里快速划了一个大概的方位。空荼的手心一阵发痒，心跳如鼓。
　　“但那里现在是二级封锁区，据说有结构风险和高浓度惰性粉尘污染，正常途径根本进不去。”空荼低声回应，想起自己在内部地图上看到的标记。
　　“正常途径进不去，不代表没有‘非正常’途径。”羽宫弥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记得我带你去B7层走的那条‘捷径’吗？那种老旧的维修通道，就像研究所血管里的毛细血管，四通八达，很多都被遗忘或者封死了，但总有一些还能走通。我怀疑有一条支线，可能通往气动管道的中转维护层。”
　　“风险太大了，前辈。你的腿……”空荼看向他的腿，担忧溢于言表。废弃管道里的情况未知，以他现在的状态，一旦遇到危险，逃跑都困难。
　　“腿没问题，这新装备比原装的还好用，跑起来说不定比你快。”羽宫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关键是权限和时机。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进入那片区域附近，然后……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火灾报警或者能源波动，引开可能存在的守卫，然后趁机溜进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空荼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一旦被发现，他们面临的绝不会仅仅是“再教育”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至少要知道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空荼坚持道，手心里的便签纸仿佛变得滚烫。
　　“当然。”羽宫弥点点头，“所以，第一步， reconnaissance（侦察）。我们需要先确认入口的确切位置和 accessibility（可进入性）。今晚，等我回宿舍‘安顿’下来，我会试着用一些……嗯，小玩具，远程探测一下那片区域的能量读数和环境数据。你那边，想办法搞到更详细的、那片区域的原始建筑结构图，越老越好，最好是系统数字化之前的纸质蓝图复印件。图书馆的深层档案区或许有，但这需要权限……”
　　他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或者，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后勤部负责老旧设施维护的那个老田中，他年轻时参与过那片区域的封闭作业。他退休返聘后，就爱喝两口，喝了酒话就多……也许，我能找个机会去‘探望’一下这位老前辈。”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羽宫弥手腕上的设备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滴答声。他脸色微变，立刻恢复了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啊！说到这个，空荼酱，我记得你好像说过食堂今晚有芝士菠萝供应？虽然那玩意儿味道有点惊天地泣鬼神，但不知道为什么，住院这几天突然有点想念那种能杀死味蕾的感觉了！一会儿放下东西我们去尝尝怎么样？”
　　空荼立刻明白，监控的“维护窗口”时间快到了，或者有其他人接近。她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尽量自然：“好啊，只要前辈你受得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谈笑着走了过来。
　　羽宫弥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插科打诨，仿佛刚才那段密谋从未发生过。
　　空荼推着轮椅，沉默地跟在一旁。手心里的便签纸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探险的齿轮，已经悄然咬合，开始转动。而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深藏在研究所钢铁躯壳之下的、未知的黑暗与真相。


第31章 汪
　　将羽宫弥送回他那间乱得颇具艺术感的宿舍后，空荼并没有立刻去食堂实践那个关于“芝士菠萝”的可怕提议。羽宫弥需要时间“安顿”——这个词在他那里意味着连接上那些藏在抽屉深处、外表看起来像废旧零件的自制设备，开始对目标区域进行远程探测。
　　空荼则需要冷静，更需要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和即将展开的行动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她独自一人走在回自己宿舍的路上，感觉研究所冰冷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像一块烧红的炭，即使塞进了口袋最深处，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热度。羽宫弥划下的那个大致方位在她脑海中不断勾勒，与记忆里看过的研究所结构图碎片试图拼凑，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
　　权限，时机，路径。每一个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她想起羽宫弥提到的老田中——后勤部负责老旧设施维护的那位退休返聘的老先生。这似乎是一个更柔和、也更安全的切入点。如果真能从这位老人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或许能让他们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风险。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酒后吐真言不假，但如何不着痕迹地接近、套话，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这本身就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羽宫弥或许擅长此道，但她空荼……除了用能力让目标痛苦地死去，在其他方面简直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贸然行动，只怕会弄巧成拙。
　　至于图书馆深层档案区的原始蓝图……她的权限根本不足以调阅那种级别的资料。强行申请，无异于在玛奇玛面前挥舞红旗。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一点点漫上心头。她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少得可怜，大部分希望都寄托在羽宫弥那些看似不靠谱的“小玩具”和他那过分灵活的头脑上。
　　这种依赖感让她感到不适，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宿舍，空荼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下来。她没有开灯，任由模拟窗外投入的、虚假的黄昏光线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被她拿出来，就着微弱的光线，再次仔细地看着上面羽宫弥仓促画下的、几乎算不上地图的几条线和几个标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握住了脖颈上的丝巾。丝绸冰凉的触感稍稍安抚了她焦躁的神经。玛奇玛小姐……如果此刻向她求助，她会帮忙吗？以她的权限，调阅那些蓝图或者查询一些老旧档案的存放地点，应该轻而易举吧？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像伊甸园里诱人的毒蛇。只要她开口，也许就能轻松得到他们苦苦寻求的东西，绕过所有危险和不确定。
　　但下一秒，未希那双蜜糖色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眼睛，以及养母肖博士在雨中决绝悲哀的眼神，猛地撞入她的脑海。B7层那些被“蜂巢”无情清除的、眼眶泛着蓝光的“前同事”们……还有羽宫弥腿上那非自然的“康复”。
　　信任的壁垒一旦产生了裂缝，怀疑便会无孔不入。她无法确定，向玛奇玛求助，得到的会是通往真相的捷径，还是一个更精致、更无法挣脱的陷阱。
　　她用力攥紧了丝巾，直到指节发白，仿佛要通过这种轻微的窒息感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行，至少现在不行。在获得确凿的、能保护自己的筹码之前，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疑虑和行动。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震动。不是公共通知，而是私人讯息。
　　空荼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打开终端。发信人——羽宫弥。
　　【探测初步结果。环境读数异常稳定，稳定得有点过分了，像被打扫过。能量残留微弱，但频谱分析显示有非标准能源模式（非研究所常规供电）间歇性波动，源点深度疑似在沉降井更下方。结构扫描受阻，有强干扰，怀疑存在主动屏蔽场。结论：那地方绝对有鬼，而且不是小鬼。老狐狸那边我明天找机会去探探口风。你那边如何？搞到‘地图’了吗？】
　　文字飞快地闪过，没有使用任何可能触发敏感词过滤的词汇，但意思表达得清晰无比。羽宫弥的效率高得吓人，而他探测到的结果，既让人心惊，又隐隐带着一丝兴奋——他们的方向很可能是对的。
　　空荼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回复过去：
　　【没有权限。图书馆和后勤部都行不通。我这边……暂无进展。】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立刻变成了已读状态。但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发来回信：
　　【预料之中。没关系，本来也没指望走正规途径。等我消息。早点休息，养精蓄锐，说不定很快就要‘复健’了。】
　　语言的暗示意味十足。
　　空荼看着那句“早点休息”，却知道自己今晚注定无眠。她关掉终端，房间彻底陷入昏暗。羽宫弥探测到的“主动屏蔽场”和“非标准能源模式”像两个巨大的问号，盘旋在她的脑海里。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用如此手段隐藏？
　　还有羽宫弥……他表现得太过急切，太过……亢奋。仿佛B7层的重伤和“再教育”不仅没有磨灭他的意志，反而像某种催化剂，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不顾一切的冒险欲。这正常吗？
　　她想起他描述自己伤势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出现的、金属摩擦般的声线。那种“康复”真的没有代价吗？玛奇玛的手段，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混合着对前路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她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在害怕调查失败，更是在害怕……失去羽宫弥这个唯一能并肩的同伴。在这个冰冷而扭曲的研究所里，他那种看似没心没肺的活力和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正常人的温情，是她仅有的锚点。


第32章 汪汪
　　这一夜，空荼在辗转反侧中度过。半梦半醒之间，尽是扭曲的通道、冰冷的扫描光、羽宫弥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以及玛奇玛小姐那双在光影中流转的、带着一丝悲悯却又无比冰冷的金色漩涡。
　　第二天一早，空荼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出现在食堂。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杯浓缩营养液，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入口，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羽宫弥来得比平时稍晚一些。他依旧坐着那辆悬浮轮椅，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更好，甚至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仿佛真的是来进行一场愉悦的晨间社交。
　　“哟！空荼酱！早啊！”他操控轮椅滑到她对面的位置，餐盘里堆满了高热量的炸物，“昨晚睡得好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医疗翼那张可以自动按摩的床了。”
　　“前辈早。”空荼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睡得很好。你呢？”
　　“好得不能再好！”羽宫弥咬了一大口炸猪排，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半夜腿有点痒，大概是在长新骨头？”他开了个毛骨悚然的玩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下午三点，B区东侧旧货梯附近，‘偶遇’。带上好奇心。”
　　说完，他不等空荼回应，立刻抬高了音量，抱怨起猪排的面衣裹得太厚，影响了酥脆的口感。
　　空荼的心跳再次失控。下午三点。旧货梯。他这么快就要行动？还是只是初步侦察？
　　她低下头，用喝营养液的动作掩饰脸上的波澜。旧货梯那片区域确实靠近他昨天提到的方位，而且因为设备老旧使用频率很低，确实是个适合“偶遇”的地方。
　　一整天，空荼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她例行公事地完成着温室的工作，却频频看时间。每一次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提前向早乙女研究员告假，借口有些头痛，想回宿舍休息一下。早乙女关切地让她多喝水，并没有怀疑。
　　空荼没有回宿舍，而是绕了一条远路，慢慢走向B区东侧。那片区域大多是仓库和一些低使用率的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光似乎都比别处更昏暗一些，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她放慢脚步，假装在研究墙上一块关于研究所历史的光滑铭牌，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研究所深处永恒的低频嗡鸣。
　　三点整。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悬浮引擎的嗡鸣声。空荼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声音靠近。
　　“咦？这不是空荼吗？好巧啊！”羽宫弥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操控着轮椅停在她身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你也来这里……怀旧？”
　　空荼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羽宫前辈。我刚好路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我啊，”羽宫弥拍了拍轮椅扶手，叹了口气，“闲得发慌，出来逛逛，顺便找找回忆。你看这个旧货梯，”他指向走廊尽头那扇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金属大门，“我刚进所的时候，还经常用它来偷运……呃，运送一些不太方便走正门的‘实验样本’呢。可惜后来出了几次小故障，就被限用了，真是时代的眼泪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操控轮椅靠近那扇货梯门。空荼跟在他身后，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货梯门旁边有一个老式的、带着物理按钮的呼叫面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使用过了，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羽宫弥的轮椅状似无意地蹭了一下墙边的一个消防警报器外壳，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音，但空荼敏锐地注意到，货梯门上方那个原本亮着红色“停用”标志的小灯，极其短暂地——也许只有零点几秒——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绿色，随即又立刻恢复红色。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羽宫弥镜片后的眼睛却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唉，看来是真的坏了。”他耸耸肩，语气带着遗憾，转而看向走廊另一侧，“说起来，这旁边好像有个老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我记得以前为了追一只逃跑的荧光跳蚤恶魔，还钻进去过呢，里面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
　　他操控轮椅，向着走廊更深处、光线更暗淡的地方滑去。空荼紧随其后。那里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嵌在墙上的金属盖板，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喷着一个模糊的“禁”字，盖板的螺丝看起来锈迹斑斑，似乎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羽宫弥在盖板前停下，手指看似随意地在轮椅的触摸屏上滑动着。
　　“嗯……”他发出若有所思的鼻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屏蔽场很强，盖板后面也有结构加固。硬来肯定不行，触发警报我们就完蛋了。不过……”
　　他忽然弯下腰，从轮椅侧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像某种精密万用表一样的仪器，探头对准盖板边缘的缝隙扫了一下。仪器的屏幕瞬间跳出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
　　“有意思……”羽宫弥盯着屏幕，眉头微蹙，“能量读数在这里有个极细微的衰减波动……周期性的，大概每十七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不到零点五秒。像是……某种维护系统的自检漏洞？”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空荼，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如果这个漏洞真的存在，并且时间窗口准确的话……理论上，我们或许能卡在那个瞬间，在不触发主警报的情况下，暂时骗过这里的传感器几秒钟！”
　　几秒钟！空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秒钟能做什么？也许只够打开这个锈死的盖板！
　　“但是……”空荼的声音干涩，“就算进去了，里面情况不明，我们怎么出来？”一旦进去后漏洞窗口关闭，他们很可能就会被彻底困死在里面，或者触发更可怕的防御机制。
　　“所以需要精确计时，并且做好万一出不来的……后备方案。”羽宫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收起仪器，目光锐利地扫过盖板和周围的墙壁，“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值不值得冒这个险。老田中的话，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
　　他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差不多了，待久了会引起怀疑。走吧。”
　　他操控轮椅，若无其事地转身，仿佛真的只是来怀旧一番。空荼跟在他身后，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短暂的一刻，他们仿佛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窥见了深渊的一角。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了许多。直到快到生活区，周围人渐渐多起来，羽宫弥才重新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大声嚷嚷着晚上一定要吃到芝士菠萝。
　　空荼配合地点着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检修盖板后面，飞到了那个每十七分钟出现一次的、转瞬即逝的漏洞上，飞到了那位嗜酒的老后勤员田中身上。
　　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似乎即将结束。


第33章 汪汪汪
　　与羽宫弥在B区东侧的“偶遇”结束后，空荼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拉满的弓弦，紧绷得几乎要发出嗡鸣。那个每十七分钟出现一次的微小漏洞，像黑暗中的一丝萤火，既带来了微弱的希望，也照亮了前方更加深邃的危险。
　　羽宫弥显然不打算等待。他的行动力在“康复”后变得惊人，甚至有些鲁莽。分别时，他挤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等我消息，我去找老狐狸喝酒。”
　　空荼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找老田中套话，这听起来比硬闯防御漏洞似乎安全些，但同样充满了变数。那位老人虽然嗜酒，但能在研究所工作到退休返聘，绝不可能是个简单的角色。羽宫弥那种跳脱的性子，真的能不着痕迹地套出有价值的信息吗？万一说错了话……
　　她不敢深想下去。
　　剩下的半天，空荼过得浑浑噩噩。她强迫自己待在宿舍里，试图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研究资料，但文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根本无法进入大脑。每一次个人终端的轻微震动都会让她惊跳起来，但发来的都是些系统通知或无关人员的日常通讯。
　　羽宫弥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面恶魔更让人疲惫。夜幕降临，模拟窗外的光线转为深蓝，宿舍里一片寂静。空荼蜷缩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丝巾，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况：羽宫弥成功了？失败了？被发现了？还是……那位老田中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吞噬时，终端终于再次震动。是羽宫弥的加密通讯请求。
　　空荼几乎是秒接。
　　通讯屏亮起，出现的却不是羽宫弥的脸，而是一个对着天花板的、微微晃动的视角，看起来像是他把终端随意放在了桌上。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杯盘碰撞声和模糊的谈笑声，像是在某个居酒屋或者食堂的角落。
　　“……所以说啊，田中老先生，你们那个年代才是真的不容易啊！”羽宫弥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醉意和敬佩，“听说那时候研究所的防御系统还没现在这么智能，全靠人力巡逻和这些老伙计们硬扛？”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酒嗝：“呵……咳咳……小子，你这点酒量就别学人家套话了……不过，你说得对！那时候哪有什么‘蜂巢’？哪有什么‘秩序之丝’？全靠眼睛和耳朵！还有这些——”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是他拍了拍身边的什么东西，“——这些铁疙瘩！别看它们现在锈的锈，废的废，当年可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空荼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羽宫弥真的找到老田中了，而且听起来，气氛似乎还不错？
　　“尤其是B区东边那片老仓库和气动管道系统，”羽宫弥的声音继续传来，听起来更加“醉醺醺”了，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上次去找个旧样本，路过那儿，感觉阴森森的，门都锈死了，是不是早就废了啊？听说以前还挺重要的？”
　　老田中又灌了一口什么东西，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废？哼……小子，你懂什么……有些东西，封起来不是因为没用了，而是因为太有用了，或者说……太烫手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老人的神秘感：“气动管道……那玩意儿当年可是用来紧急输送高危样本的，直通地下好几个深层实验室……后来为什么封了？呵……还不是因为‘净化’事件……”
　　“净化事件？”羽宫弥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
　　“嘘——！”老田中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但又很快被酒意冲淡，“不能说……咳咳……那是最高机密……死了不少人呢……听说是什么能量泄漏，污染了整个管道系统……封存的时候，我可是第一批进去做最终检查的……那里面……啧啧……”
　　老人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含糊起来：“……冷得邪门……像能把人的魂儿都冻住……还有那些残留的……玩意儿……像黑色的冰，粘在管壁上，扫都扫不下来……我们穿着最高级别的防护服都觉得心里发毛……后来上面下了死命令，彻底封死，所有记录归档……谁也不准再提……”
　　黑色的冰？粘在管壁上？空荼立刻想起了在B7层净水中心，羽宫弥打爆的那个凝结着“深寒凝露”的阀门。那种混合着负能量的极寒物质……
　　“这么吓人？”羽宫弥适当地表现出“恐惧”，“那肯定封得死死的吧？估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废话！三重物理锁，外加能量屏障和动态传感器阵列！”老田中似乎被激起了好胜心，语气带着一丝炫耀，“尤其是那个沉降井入口，用的是老式的‘齿轮-压力’机械锁，必须用特定的扭矩钥匙从外面同时转动三个点才能打开，里面根本打不开！电力系统都是独立的深井地热供电，稳得很！想从外面破坏或者干扰？难如登天！”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不过嘛……机器毕竟是机器……那时候的技术，总有点小毛病……我记得……那套传感器阵列好像有个自检周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个极短的……呃……能量波动……像是喘口气……时间嘛……让我想想……老了记性不好了……”
　　空荼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十七分钟！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羽宫弥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哄骗的意味：“哎呀，想不起来就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来，田中老先生，我再敬您一杯！感谢您为研究所付出的一切！”
　　“哦……好，好……”老田中的注意力似乎被酒杯吸引了过去，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含糊的鼾声。
　　通讯那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羽宫弥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之前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清醒而锐利。他对着镜头，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终止了通讯。
　　空荼握着发烫的终端，久久无法平静。
　　成功了！羽宫弥成功了！
　　老田中的话，虽然零碎且充满酒后的夸张，但却提供了极其关键的信息：
　　1. 确认了路径：气动管道系统确实存在，并且通往深层区域。
　　2. 揭示了历史：所谓的“净化事件”和能量泄漏，解释了封存的原因，也与他们探测到的非标准能源和异常寒冷对上了号。
　　3. 印证了漏洞：传感器阵列存在周期性的自检波动（“喘口气”），与羽宫弥探测到的十七分钟周期完美吻合！
　　4. 了解了锁具：入口是特定的机械锁，需要外部专用钥匙同时开启，从内部无法打开。这既是坏消息（他们不可能有钥匙），也暗示了强行突破的难度极高。
　　5. 供电系统：独立的地热供电，意味着常规的断电手段可能无效。
　　最重要的，是老田中提到的“黑色的冰”和“死了不少人”。这极大地增加了那片区域的危险等级，但也让它的重要性陡增——值得用如此手段掩盖的，绝不会是小问题。
　　几分钟后，羽宫弥的加密文字讯息传来：
　　【老狐狸酒品不错，倒头就睡。信息基本核实。钥匙不用想。漏洞窗口确认，每17分03秒一次，持续时间约0.45秒。计划变更：我们必须利用窗口期进入，但在内部找到避开传感器的方法，或者……赌一把在里面找到其他出口。风险极高。给你一晚上考虑。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复健’开始。回复‘收到’即可。】
　　风险极高。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空荼的脑海。
　　这不再是简单的侦察，而是真正的入侵。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路。0.45秒的窗口，需要惊人的精准 timing 和运气。进去之后，面对的是未知的防御、可能存在的致命污染、以及一个从内部无法打开的门。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空荼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微微颤抖。脑海中闪过羽宫弥苍白却亢奋的脸，闪过玛奇玛温柔而深邃的金色眼眸，闪过未希绝望的呼喊和养母冰冷的尸体。
　　她没有退路。真相就像深渊，既然已经窥见了一角，就无法再假装看不见。无论里面是救赎还是毁灭，她都必须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收到。】
　　讯息瞬间变为已读。
　　没有回复。无需回复。
　　计划，已定。


第34章 汪汪汪汪
　　回复了那个沉重的“收到”之后，空荼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被恐惧和不确定性反复煎熬。然而，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一种奇异的平静反而笼罩了她。
　　决定已经做出，退路已被自己斩断。剩下的，唯有向前。
　　她甚至罕见地睡了一个还算沉实的觉，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用于积蓄力量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九点三十分，空荼准时出现在食堂。她强迫自己吃下了一份能量棒和合成蛋白，味同嚼蜡，但身体需要燃料。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用餐的研究员们，他们谈论着实验数据、周末计划、或者抱怨食堂的咖啡，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而她和羽宫弥，即将踏入那片被刻意隐藏起来的、“不真实”的阴影之中。
　　九点五十分，她起身离开食堂，不紧不慢地走向B区东侧。今天的她穿着行动更方便的作战服内衬，外面套着研究所制服，那条烟粉色丝巾被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羽宫弥的轮椅需要的微型能量电池，以及他叮嘱的几样小工具，也都在她制服隐蔽的口袋中。
　　越是接近旧货梯那片区域，走廊里的人迹越是稀少。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剩下她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她再次检查了个人终端——没有任何来自玛奇玛或高权限层的异常讯息。风暴前的宁静，令人窒息。
　　十点整。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旧货梯门。
　　羽宫弥已经到了。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靠墙站着，那辆悬浮轮椅安静地停在一旁。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几乎没有任何标识的工装服，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刀锋。他的左腿裤管下，隐约能看到生物力场支架勾勒出的、非自然的流畅线条。
　　看到空荼，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做了一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空荼快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口袋里的能量电池和小工具递给他。羽宫弥接过，动作麻利地将其安装、收纳到位。
　　“状态如何？”空荼低声问，目光扫过他站立的腿。
　　“好得能踢死一头地狱犬。”羽宫弥压低声音，语气却轻松得像是要去郊游，“老狐狸提供的‘旅游信息’很有用，省了我们不少瞎猜的功夫。记住，窗口期只有0.45秒，我会给你信号。打开盖板后，我先进，你跟上，动作要快，像被恶魔撵着屁股一样快。进去后立刻贴墙，绝对不要乱动，等我指令。”
　　空荼重重地点了下头。
　　羽宫弥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工装服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探测仪，目光紧紧锁定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不断倒计时的界面上。
　　【00:00:17】 【00:00:16】 【00:00:15】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走廊里死寂无声，只有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
　　羽宫弥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右手虚按在腰间一个类似工具钳的装置上。空荼则死死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检修盖板，肌肉紧绷。
　　【00:00:03】 【00:00:02】 【00:00:01】
　　就是现在！
　　羽宫弥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挥出！工具钳的顶端并非钳口，而是一个发出高频振动的、扁平的合金撬片！他精准地将撬片插入盖板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与此同时，探测仪屏幕上的能量读数猛地跌入一个极低的谷值！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如同惊雷！
　　那锈死的盖板，竟然被他借着那0.45秒的屏蔽漏洞，利用高频振动瞬间破坏了内部老化的锁舌，猛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走！”羽宫弥低吼一声，扔掉工具钳，双手抓住缝隙，肌肉贲起，硬生生将沉重的金属盖板向上拉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陈腐气息的风瞬间从黑洞洞的洞口涌出！
　　他毫不犹豫，侧身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
　　空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俯身钻入！
　　就在她双脚刚刚离开地面，落入一片黑暗的瞬间——
　　“嗡——”
　　身后传来令人心悸的能量嗡鸣声！盖板上的红色“禁”字标志瞬间亮得刺眼！强大的能量屏障和传感器阵列恢复了工作，那致命的0.45秒窗口，结束了！
　　沉重的金属盖板失去支撑，带着巨大的势能猛地向下回落！
　　“砰！！！”
　　一声沉闷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炸开，震得空荼耳膜嗡嗡作响！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被彻底切断，整个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
　　他们成功了……也被困住了。


第35章 汪汪汪汪汪
　　空荼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她能听到旁边羽宫弥同样粗重的喘息声。
　　“刺啦——”
　　一道冷白色的光束亮起，是羽宫弥头上的战术灯。光线划破黑暗，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正处于一条直径约一米五的圆形管道内，管壁是冰冷的合金，覆盖着厚厚的、絮状的灰尘和暗红色的锈迹。空气污浊不堪，那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腥甜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更加浓重，直冲鼻腔，令人作呕。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光束无法企及的黑暗深处。
　　羽宫弥迅速用光束扫视了一圈他们落下来的地方。那个检修盖板已经从内部严丝合缝地锁死，看不到任何来自外面的光线。
　　“漂亮！”羽宫弥却低声赞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夸自己 timing 精准，还是在庆幸盖板顺利关闭没有触发二次警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光束投向管道深处。
　　“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清晰，“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了，天知道有什么玩意儿。”
　　他从腰间拔出另一个仪器——一个改良过的环境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温度……零下五度，还在缓慢下降。湿度偏高。氧气含量略低，但还在安全范围。辐射水平……正常。生物信号……暂无。”他报出一串数据，语气冷静得像个机器。
　　空荼也打开了自已的战术灯，两道光束在幽暗的管道中交错，照亮前方未知的道路。脚下是厚厚的积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声音。管道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早已褪色的标记和编号。
　　他们选择向着羽宫弥推测的、沉降井和氣动管道主系统的方向缓慢前进。管道并非一直笔直，时有弯道和岔路口，有些岔路被锈死的闸门封堵，有些则黑洞洞地通向更深的未知。羽宫弥手中的探测器不断调整着方向，追踪着那极其微弱的、间歇性波动的非标准能源信号。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呵出的气息变成白雾，战术灯的光束边缘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冷霜。管壁上的锈迹逐渐被一种诡异的、暗蓝色的矿物结晶取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阴森。
　　“看这个。”羽宫弥忽然停下脚步，光束聚焦在管壁下方的一处。
　　空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暗蓝色结晶中，冻结着一小块扭曲的、焦黑色的金属碎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难以辨认的图案。
　　“像是……制服上的铭牌碎片？”空荼低声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周围的低温更刺骨。
　　羽宫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碎片，没有说话，但眼神更加凝重。老田中提到的“净化事件”和“死了不少人”，似乎正在以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方式，悄然证实。
　　他们继续前行，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管道开始出现向下倾斜的坡度，并且逐渐变得宽敞。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空间正在呼吸。
　　终于，他们走到了管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战术灯的光束向前投射，却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大部分，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他们似乎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边缘是锈迹斑斑的栏杆。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冰冷的气流正是从下方涌上来的，带着更浓郁的陈腐和腥甜气味。
　　而在他们正对面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竖井般的结构内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管道口，像是一个巨蜂巢的内部。许多管道口都被某种暗蓝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状物质堵塞或覆盖了。
　　这里，就是老田中提到的沉降井？氣动管道系统的中枢？
　　“能源信号源……在下面。”羽宫弥将探测器对准下方深渊，屏幕上的读数跳动得更加剧烈，“很强，但非常不稳定。”
　　他移动光束，试图看清平台周围的情况。光线扫过平台边缘的栏杆，忽然定格在一点。
　　那里，栏杆有一处不自然的扭曲和断裂，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过。而在断裂处下方的平台地面上，积尘的图案有些异常——似乎有几个模糊的、拖拽状的痕迹，通向平台边缘的黑暗。
　　羽宫弥和空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处断裂的栏杆，光束向下探去。
　　光线所及之处，可以看到井壁上附着着更多那种暗蓝色的、仿佛具有生命的晶体，它们如同苔藓般蔓延，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凝结成了尖锐的、冰棱般的结构。
　　而在下方大约十几米处，一个从井壁伸出的、较为宽阔的维护平台上，光束捕捉到了某种东西——
　　那不是晶体，也不是机械设备。
　　那是一件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暗蓝色污渍的……研究所旧式制服。制服蜷缩着，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制服的旁边，散落着一个破碎的呼吸面罩，和一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工具钳。
　　仿佛有什么人，曾经在这里进行维护作业，然后……
　　羽宫弥的光束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向上移动。
　　就在那件制服上方不远的井壁上，一大片暗蓝色的晶体格外厚重浓郁。而在那晶簇之中，隐约冻结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空荼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泄漏或者事故。
　　老田中说的“黑色的冰”……以及被冻结的……
　　羽宫弥猛地关掉了战术灯。
　　“嘘……”他在极致的黑暗中，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空荼耳边说道，“别动……也别出声……”
　　“它”……或者“它们”……可能还活着。
　　绝对的黑暗和冰冷中，空荼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从下方无尽的深渊里，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冰晶相互摩擦的……窸窣声。


第36章 汪
　　寒意并非仅仅源于周遭零下十度且仍在缓慢下降的气温，更来自于那深嵌于暗蓝色晶簇之中、若隐若现的模糊人形轮廓。
　　羽宫弥猛地关闭战术灯光的动作，以及那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嘘……”，像是一双冰冷的手骤然扼住了空荼的喉咙，将她所有的惊骇与疑问都冻结在了胸腔里。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视觉的剥夺使得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耳朵里鼓噪着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心脏狂野的撞击声，几乎要掩盖掉那从下方无尽深渊中传来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窸窣声——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相互摩擦，又像是某种多足的生物正用附肢轻叩着冰冷的金属管壁，缓慢而执拗地移动。鼻腔里充斥着混合铁锈、陈年尘埃、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能量泄漏残留的臭氧味的冰冷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切割肺部。
　　她能感觉到身旁羽宫弥身体的紧绷，他极轻微的呼吸声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响起。他没有动，她也不敢动，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怕打破这死寂之下的诡异平衡。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细微的窸窣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绕着巨大的沉降井壁移动，时远时近。它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但这种未知的、潜伏在黑暗中的存在感，比直接扑来的恶魔更令人毛骨悚然。
　　空荼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制服口袋里的那条烟粉色丝巾。丝绸冰凉的触感在此刻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是一种讽刺。玛奇玛小姐温柔的话语、“为了更大利益”的解释、还有B7层那冰冷无情的清除指令，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冲撞。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眼前这被冻结在晶簇中的、曾经的同事，又是为何牺牲？这片被刻意遗忘、封锁的区域，究竟隐藏着什么连“支配”都需要极力掩盖的东西？
　　就在她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刹那，羽宫弥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再次按亮了战术灯。
　　光束没有直接射向下方那个可怕的发现，而是谨慎地扫向他们脚下的金属平台，以及他们来时的管道口，确认近处没有异常。
　　空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平台积尘上除了他们两人的脚印，还有一些非常模糊的、非人类的拖拽痕迹，与之前看到的类似，消失在平台边缘。这些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被新的灰尘 partially 覆盖，但依旧令人不安。
　　羽宫弥用光束对她打了个“跟紧”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着与那处断裂栏杆相反的平台另一端移动。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尽可能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空荼屏息凝神，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跟上。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脚下的深渊，耳朵竖起着捕捉任何异常的声响。
　　那窸窣声似乎并没有靠近他们，依旧在下方某个遥远的层面回响着。
　　平台另一端连接着另一条稍细一些的管道入口，同样被锈蚀的闸门半封堵着，但闸门下方有一个足够人匍匐通过的缝隙，边缘有被暴力撬开后又试图掩饰的旧痕迹。
　　羽宫弥在管道口前蹲下，用光束仔细检查缝隙边缘和内部的管壁。他指了指那些痕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以前可能有人来过”的口型。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探测器，调整了几个参数，对准管道深处。屏幕上的能量读数跳动了一下，非标准能源信号的波动似乎比在主井口时更清晰一些，源头指向这条管道的深处。
　　他回头看了空荼一眼，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空荼看着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管道，又想起下方晶簇中那个冻结的身影，以及老田中提到的“死了不少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但羽宫弥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以及自己心中那份不断滋长的、对真相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退缩的念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
　　羽宫弥扯出一个短促的、几乎没有声音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臂，然后率先俯身，灵巧地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管道。空荼紧随其后。


第37章 汪汪
　　管道内比之前的维修通道更为逼仄，只能完全匍匐前进。冰冷的金属管壁紧贴着身体，压迫感十足。羽宫弥关掉了战术灯，只依靠探测器屏幕微弱的光芒和前方偶尔出现的、镶嵌在管壁上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晶簇来辨认方向。
　　那非标准能源的信号成了他们唯一的向导。羽宫弥时不时停下，调整探测器的接收频率，试图更精确地定位。
　　“奇怪……”在一次停顿时，他忍不住极低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产生微弱的回音，“这能量的波动模式……不完全是地狱火或者已知的任何恶魔能源……倒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
　　“像什么？”空荼压低声音问。
　　“说不清……”羽宫弥皱着眉头，“有点接近……‘门’的波动？但又微弱和混乱得多……而且夹杂着很强的负能量反应和……痛苦残留？”他自己也显得很困惑。
　　“门？”空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玛奇玛小姐提到过，恶魔死后会去往地狱，而强大的恶魔也能从地狱来到人间，这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通道。
　　“只是猜测，而且是很不稳定的、破碎的‘门’的波动，或者说是某种……尝试开启但失败后留下的伤痕？”羽宫弥摇了摇头，“需要更多数据……小心，前面有岔路。”
　　管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水平延伸，另一条则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向下延伸。探测器显示，能量信号从向下的那条管道中传来更强。
　　羽宫弥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向下的路径。
　　坡度很陡，管壁因为低温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变得异常湿滑。两人不得不放慢速度，用手肘和膝盖艰难地支撑和控制着下滑的速度。
　　下滑了大约十几米，管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羽宫弥示意停下，再次打开战术灯，小心地向下探照。
　　下面似乎是一个小型的中转舱室，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板条箱和散落的机械零件，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冰霜。舱室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老旧的仪表和阀门，大多已经损坏，玻璃碎裂，指针锈死。舱室的一侧有一扇严重变形的气密门，似乎是从外部被巨大的力量撞击过，门轴断裂，歪斜地敞开着一条缝，门后是更深的黑暗。
　　而那股非标准能源的波动，以及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正从那扇破门后面清晰地传来。
　　羽宫弥和空荼先后滑落到舱室地面，动作轻缓地站起身。战术灯的光束在舱室内扫过，扬起一片细小的冰晶尘埃。
　　羽宫弥的探测器发出了轻微的蜂鸣声，屏幕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数字在不断攀升。
　　“源头的核心……就在那后面。”他指着那扇破门，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混合着兴奋与紧张。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门。越是接近，空气就越是冰冷，那股甜腻的腥气也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从门缝里透出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芒。
　　羽宫弥深吸一口气，将战术灯对准门缝，然后侧身，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推在那扇沉重变形的金属门上。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了一个更大的缝隙。
　　光芒骤然增强了一些。
　　门后的空间似乎并不大，像是一个设备间或者小型储藏室。战术灯的光束投入其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和墙壁上覆盖着的、更加厚重密集的暗蓝色晶体！这些晶体不再是薄薄的覆盖物，而是凝结成了粗大的、如同树根或血管般的脉络，遍布整个房间，它们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晕在流动，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
　　而在房间的中央，那些晶体脉络最密集、最粗壮的地方，缠绕包裹着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模糊的物体。
　　那物体的轮廓……隐约能看出一点人形，但似乎又有多处不自然的扭曲和断裂，像是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它的表面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或晶体，而是一种……焦黑的、仿佛被雷击过般的木质纹理？又或者是某种化石般的材质？
　　暗蓝色的能量脉络如同寄生藤蔓般深深嵌入那焦黑的“核心”之中，每一次光晕流动，那核心似乎都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极端痛苦和绝望死寂的波动。
　　空荼的呼吸骤然停止。她体内的痛苦之力似乎被那核心散发出的波动引动，自发地躁动起来，一种冰冷的共鸣感顺着她的脊椎爬升，与之前在解剖室触碰那具“干尸”和在格拉基共生体内部感受到的如出一辙，但这一次，强烈了何止百倍！


第38章 汪汪汪
　　那不是恶魔……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某个强大存在死亡后，其核心概念被某种极端的力量（很可能是老田中提到的“净化”事件的能量泄漏）污染、扭曲后，与这片区域的负面情绪和物理环境结合，形成的某种……可怕的“残响”或者“伤疤”！
　　它似乎还保留着一点点残存的、破碎的意识，但那意识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冰冷。
　　羽宫弥也显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他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几乎要溢出范围。
　　“这……这是什么？”空荼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不知道……”羽宫弥的声音干涩，“但我怀疑……这可能就是当年‘净化事件’的一部分真相……或者说，是留下的‘后遗症’……某种……无法被完全清除的‘痕迹’……”
　　他的话音未落，房间中央那个被晶体缠绕的焦黑核心，突然剧烈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嵌入其中的能量脉络瞬间亮得刺眼！一股强大而混乱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海啸，猛地从那核心中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小舱室！
　　“呃啊——！”
　　空荼和羽宫弥同时抱住了头部，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冲击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尖锐的悲鸣、绝望的嘶吼、以及冰冷到极致的黑暗，蛮横地冲撞着他们的精神屏障！
　　空荼的眼前闪过无数幻象：扭曲的实验室、惨白的灯光、惊慌奔跑的身影、某种无法形容的能量的爆发、被瞬间冻结的人体、以及一双……一双在混乱中依旧冰冷平静、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金色眼眸……
　　幻象支离破碎，却带着令人崩溃的情感冲击！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那条陡峭的管道深处，以及上方巨大的沉降井中，那原本细微的窸窣声骤然变得密集和响亮起来！仿佛被这核心的突然爆发所惊醒，无数细碎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汇聚！
　　“不好！”羽宫弥强忍着头痛，脸色惨白地抓住空荼的胳膊，“它醒了！而且它把别的‘东西’也引过来了！快走！”
　　他猛地将空荼推向那扇破门，自己则迅速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圆盘状的装置，看也不看地朝着房间中央那个发光的核心扔了过去！
　　“干扰器！希望能暂时扰乱它的波动！”
　　圆盘装置在空中发出高频振动，吸附在了晶体脉络上，散发出一圈不稳定的能量场。中央核心的抽搐和光芒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但这也像是激怒了它，更强烈的精神冲击和冰冷的恶意弥漫开来！
　　羽宫弥看也不看效果，拉着空荼冲出了小舱室，拼命跑向那个他们滑下来的陡峭管道。
　　窸窣声已经近在咫尺！从上方管道口和下方深渊的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反射着幽蓝光芒的点点正在快速移动！像是被能量吸引而来的昆虫，但在这地狱般的环境下，只会更加可怕！
　　“上去！快！”羽宫弥托着空荼，帮她率先爬进陡峭的管道。
　　空荼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冰冷的管壁湿滑异常，几乎无处着力。下方，羽宫弥也紧随其后爬了进来，他的动作因为腿伤和急促而显得有些踉跄。
　　就在他们爬回水平管道口，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时，只见下方的舱室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覆盖着暗蓝色晶体的多足节肢生物所淹没！它们像是某种变异的水虿或者冰蛛，正疯狂地涌向那个仍在散发紊乱波动的核心和干扰器！
　　而更远处，沉降井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大的阴影在蠕动。
　　“走！走！走！”羽宫弥连声催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在那狭窄冰冷的管道中拼命爬行，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和核心散发出的冰冷恶意，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这一次的探索，他们似乎触碰到了远比预期更恐怖、更危险的秘密。而那被刻意掩埋的真相的一角，已然显露出其狰狞无比的形态。


第39章 汪汪汪汪
　　冰冷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追随着在黑暗管道中亡命攀爬的两人。身后那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以及那从深渊核心爆发出的、混合着极端痛苦与绝望的冰冷精神冲击，构成了一个无形的噩梦，驱赶着他们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向上、向来的方向挣扎。
　　空荼的手肘和膝盖早已在粗糙冰冷的管壁上磨得生疼，汗水混合着管壁的冷凝冰霜浸湿了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不敢停下，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那甜腻腥气的冰冷空气。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刚才在那小型舱室内看到的可怕景象——那被暗蓝色能量脉络缠绕、如同心脏般搏动的焦黑核心，以及最后瞬间涌入的、破碎而绝望的幻象：冻结的人体、混乱的能量爆发、以及……那双在混乱背景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满足感的金色眼眸……
　　是玛奇玛小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咬噬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悸痛。不，不可能！那一定是精神冲击造成的幻觉，是那个邪恶核心扭曲的投射！她拼命否定，试图将那双金色的眼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但它们却像烙印般清晰。
　　“快！就在前面！”身后传来羽宫弥压抑急促的催促，他的声音因剧烈的运动和紧张而嘶哑变形。
　　前方终于出现了那扇被他们撬开后又虚掩着的检修盖板缝隙，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外界渗入，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宛如救赎的灯塔。
　　空荼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扑向那道缝隙，用尽最后力气向外推搡。沉重的金属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她艰难地顶开。
　　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研究所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和循环空气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如同天堂的气息。她狼狈不堪地从缝隙中翻滚而出，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走廊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紧随其后，羽宫弥也猛地钻了出来，动作因为腿上的生物力场支架而显得有些笨拙失衡。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反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检修盖板猛地拉回原位！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盖板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那来自地下深处的、令人窒息的冰冷、窸窣声和绝望波动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羽宫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盖板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金丝眼镜上都蒙上了一层白雾。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强行使用尚未完全适应的新肢体进行了超负荷运动。
　　两人瘫坐在走廊里，久久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紊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后怕。
　　战术灯的光束熄灭了，走廊里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脆弱和孤独。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许久，空荼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她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却无法驱散那从心底弥漫开来的寒意。
　　羽宫弥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拭着镜片，手指微微发抖。重新戴好眼镜后，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底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
　　“……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迷茫，“绝对不是常规的恶魔，甚至不像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异常存在……那更像是一种……‘伤疤’。”
　　“伤疤？”
　　“嗯。”羽宫弥点点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盖板，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下面的恐怖，“能量泄漏、大规模死亡、强烈的负面情绪……这些因素在特定环境下相互作用，污染、扭曲了某个‘核心’，也许是某个强大恶魔死亡后的残留，也许是别的什么……最终形成了那种东西。一个痛苦的、不断散发负面波动的……‘地狱残响’。”他试图用学术术语解释，但语气中却充满了不确定感。
　　“那些蓝色的晶体……和虫子……”
　　“很可能都是被它吸引或转化形成的共生体或衍生物。它们依赖那种能量，守护着它，或者……以它为食？”羽宫弥揉了揉眉心，“老田中说的‘净化事件’死了很多人，恐怕远比报告上写的要惨烈和诡异。那根本不是简单的能量事故，更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污染爆发。而研究所的处理方式就是掩盖和封存，把烂摊子丢在那里任由其发酵。”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和讥讽。
　　“我好像……看到了……”空荼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个幻象。
　　“看到什么？”羽宫弥敏锐地看向她。
　　“……混乱中，好像有玛奇玛小姐……”空荼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着一丝愧疚，仿佛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羽宫弥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猛地盯着空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你确定？看清楚了吗？具体是什么？”
　　“不确定……可能就是幻觉……”空荼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就是一瞬间的感觉，很多破碎的画面，能量爆发，很多人被冻住……然后有一双很平静的……金色的眼睛……”她越说越混乱，自己也无法确定那短暂影像的真实性。


第40章 汪汪汪汪汪
　　羽宫弥沉默了很久，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 probably just PTSD加上精神冲击造成的错乱认知。那种情况下，大脑会胡乱抓取记忆碎片来拼凑解释不了的恐怖景象。玛奇玛小姐当时才多大？不可能在现场。”
　　他的解释合乎逻辑，空荼也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将玛奇玛小姐和那种地狱般的景象联系在一起，本身就会带来一种信仰崩塌般的战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空荼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那个东西……它好像……还‘活’着，而且很痛苦，它在吸引那些怪物……我们就这么把它关在下面吗？会不会有一天……”
　　会不会有一天，那个“伤疤”会扩大？会突破封锁？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个问题同样萦绕在羽宫弥心头。他调查真相的狂热，在直面了那远超想象的、实质性的恐怖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发现了真相的一角，但这真相的沉重和危险，远远超出了他们两个底层研究员能够应对的范畴。他们没有权限，没有资源，没有力量去处理那种级别的异常。甚至连自保都显得如此勉强。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羽宫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颓丧，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蹭掉了脸上的灰尘，却抹不去那份疲惫和挫败，“记录下来了，但也仅此而已。上报？拿什么上报？说我们违规闯入封锁区，发现了疑似‘净化事件’残留的恐怖能量聚合体？等待我们的首先就是严重违反保密条例的处罚，然后呢？那份报告会不会像以前无数份报告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归档、封锁？甚至……我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需要被‘净化’的‘不稳定因素’？”
　　他想起了B7层那些被“蜂巢”无情清除的同事，想起了自己刚刚经历的“再教育”。研究所的阴影，玛奇玛那双看似温柔却深不见底的金色眼眸，比下方那个冰冷的怪物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窒息感。
　　冒险的热血冷却后，现实的重压足以将人压垮。
　　空荼听着他的话，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是啊，他们能做什么呢？揭露真相？他们连自证清白都难。阻止灾难？他们连靠近都几乎丧命。一股巨大的迷茫和颓丧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调查的意义何在？知道了这些无法改变的恐怖真相，除了增加痛苦和恐惧，还有什么用？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丝巾，冰凉的丝绸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就先这样吧。”羽宫弥挣扎着站起身，生物力场支架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向空荼伸出手，“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我们需要……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
　　空荼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后怕、迷茫和深深的无力。来时那点微不足道的默契和勇气，在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和体制性的阴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他们沉默地收拾好散落的装备，仔细检查周围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一前一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两个打了败仗的逃兵，踉跄地离开这条被遗忘的走廊，融入了研究所冰冷庞大的“日常”洪流之中。
　　走廊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扇锈迹斑斑的检修盖板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墓碑，镇压着其下不为人知的、依旧在痛苦搏动的秘密。而那双在幻象中出现的金色眼眸，是否真的只是幻觉，或许连这片黑暗本身，也无法给出答案。
　　空荼只感到无边的寒冷和疲惫，以及一个盘旋在心头、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玛奇玛小姐知道这一切，她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虽然飘忽不定，却悄然种下。


第41章 汪
　　回到宿舍后的几天，空荼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研究所精密运行的齿轮间麻木地随波逐流。
　　那日从地下深渊挣扎逃出的经历，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粘稠感，牢牢附着在她的记忆里，挥之不去。羽宫弥那番充满无力感的话语，更是彻底浇灭了她心中残存的、微不足道的反抗火苗。
　　调查？真相？这些词语变得苍白而可笑。他们拼着性命窥见的，不过是巨大冰山狰狞的一角，而这冰山本身，却深藏在无法撼动的钢铁壁垒和无形的规则之下。他们不仅无法撼动它，甚至连谈论它的资格都没有。
　　一种深切的颓丧和迷茫笼罩了她。她按时完成玛奇玛指派的那份清闲到近乎羞辱的温室工作，机械地记录着植物的生长数据，眼神空洞。早乙女研究员关切地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只是摇摇头，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她不再试图去图书馆，不再留意任何可能与过去调查相关的蛛丝马迹。甚至当她在走廊里偶然听到有研究员低声谈论B区东侧某条走廊临时增加了巡逻频率时，她也只是心脏猛地一缩，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那是什么会灼伤耳朵的禁忌话题。
　　恐惧和无力感，成了她新的牢笼。比研究所冰冷的墙壁更加坚固，更加令人窒息。
　　羽宫弥的情况似乎更糟。空荼在食堂见过他几次，他依旧和相熟的人插科打诨，但那份强装出来的活力显得格外脆弱，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某种……惊弓之鸟般的警惕。他的笑容变得短暂而仓促，常常说着话就突然陷入沉默，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聆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来自地底的窸窣声。两人目光偶尔相遇，也只是飞快地避开，默契地不再提起任何相关话题。那次冒险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深深地刻在了他们各自的心上。
　　他似乎在用更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一头扎进了那些故纸堆和危险系数较低的样本分析里，但眼里的光，却明显黯淡了许多。
　　空荼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下班后就缩回宿舍，拉上窗帘，隔绝外面模拟的天光。她常常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暗蓝色的冰冷光芒和扭曲的核心碎片般闪烁。那条烟粉色的丝巾被她攥在手里，揉搓得起了褶皱，上面残留的冷香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秩序的味道。
　　混乱和未知太可怕了。相比之下，玛奇玛小姐所代表的“秩序”和“掌控”，哪怕背后可能隐藏着冰冷的算计，也显得像是一种可以依赖的“安全”。至少，那是她能够理解，能够勉强应对的。
　　那个在地下产生的、关于玛奇玛的幻象，依旧时不时刺痛她。但她越来越倾向于接受羽宫弥的解释——那只是精神冲击下的错乱。她需要这个解释来维持内心摇摇欲坠的平衡。否定玛奇玛，就等于否定了她过去九年的人生，否定了她存在的意义和唯一的依靠。在经历了地下的绝对恐怖后，她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崩塌。
　　“也许……羽宫前辈是对的……我们只是……太弱小了……”她对着冰冷的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弱小到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弱小到连自保都勉强……”
　　自我否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她开始觉得之前的调查是一种不自量力的愚蠢行为，是对玛奇玛小姐“关怀”的一种背叛。那种强烈的负罪感和寻求宽恕的渴望，混合着对强大力量的依赖心理，开始悄然滋长。
　　就在这种自我厌弃和迷茫达到顶峰时，个人终端响起了一声独特的提示音——来自玛奇玛办公室的直接通讯请求。
　　空荼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一颤，心脏狂跳起来。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才按下了接听键。
　　“玛奇玛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
　　屏幕亮起，玛奇玛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她似乎正在办公，背后是那面巨大的、可以俯瞰庭院的落地窗，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放下手中的电子笔，看向屏幕，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空荼，没有打扰你休息吧？”她的声音温和悦耳。
　　“没有！完全没有！”空荼连忙摇头。
　　“那就好。”玛奇玛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你的气色似乎还是不太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吗？温室的工作会不会太枯燥了？”
　　这看似随意的关怀，却像一把钥匙，瞬间击溃了空荼强装镇定的外壳。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迷茫、自我怀疑和那份隐秘的负罪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了上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子发酸，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摇头。
　　屏幕那头的玛奇玛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包容和理解，仿佛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挣扎。
　　“看来是的。”她的语气更加柔和，“空荼，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了。”
　　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有温和的邀请和一种“我在这里，你可以依赖我”的沉稳气场。
　　这一刻，对于深陷泥沼、冰冷无助的空荼来说，这无疑是唯一能看到的、温暖的光。所有关于怀疑和恐惧的挣扎，在这种看似无条件的接纳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需要被拯救，需要被指引，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而玛奇玛小姐，一直就是扮演这个角色的人。
　　“……是。”空荼哽咽着，用力地点了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我马上过去。”
　　通讯结束。空荼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仿佛只要去到那个人身边，所有的噩梦和迷茫都能被驱散。
　　她起身，走进盥洗室，用冷水仔细地洗了脸，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的女孩。她拿出那条被揉皱的丝巾，仔细地、近乎虔诚地重新系在脖颈上，抚平每一道褶皱，仿佛在佩戴一件具有魔力的护身符。
　　丝绸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那熟悉的冷香，这一次，没有再让她感到寒意，反而像是一种坚定的承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镜中的女孩，眼神虽然还带着残留的脆弱，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那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决心，是放弃独立思考、选择彻底依赖的如释重负。
　　她推开宿舍门，走向玛奇玛的办公室。步伐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虚浮踉跄，虽然依旧不算有力，却有了明确的方向。
　　她要去寻求答案，寻求庇护，寻求一个能让她从这无边噩梦中解脱出来的“解药”。
　　至于这“解药”的成分是什么，服下后又会如何，此刻的她，已经不愿去深思了。
　　迷茫的羔羊，终于选择奔向牧羊人圈定的范围，哪怕那里等待她的，可能是温柔的宰割。


第42章 汪汪
　　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空荼刚刚在宿舍里凝聚起的那点决心，又像是被走廊穿堂风吹过的烛火，开始摇曳不定。手心沁出薄汗，冰凉地贴在裤缝上。脖颈上的丝巾仿佛也突然变得有些勒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地下管道的冰冷气息和那份令人窒息的恐惧从肺叶中彻底驱赶出去，只留下此刻需要的、顺从又带着点脆弱的表情。
　　指节轻轻叩响门扉。
　　“请进。”门内传来玛奇玛一如既往柔和悦耳的声音，像是一剂舒缓针，稍稍平复了空荼狂乱的心跳。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光线充沛，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绿意盎然的庭院，阳光慷慨地洒满每个角落，与地下那幽暗冰冷的绝望世界判若云泥。玛奇玛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两杯热气氤氲的红茶，散发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她今天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卸去了平日办公时的些许锐利，显得更加居家和温柔。粉橙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柔和了她面部轮廓的同时，也让那双金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过来坐，空荼。”她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晚辈。
　　空荼依言走过去，有些拘谨地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僵硬，只敢挨着一点点沙发边缘。浓郁的红茶香和玛奇玛身上那股冷冽又温暖的奇异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包裹着她，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喝点茶，定定神。”玛奇玛将一杯红茶轻轻推到她面前，金色的眼眸关切地在她脸上流转，“脸色还是不太好。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她的声音太温柔，太有包容力，仿佛无论说出多么离奇可怕的事情，都能被她理解和接纳。
　　空荼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些在地下看到的、感受到的恐怖景象在脑海中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但羽宫弥的警告、对处罚的恐惧、以及那份深植心底的、对眼前之人的敬畏，像一道道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破碎：“我……我做了噩梦……很可怕的噩梦……一直醒不过来……”
　　她选择了最安全，也最接近真实感受的说法。眼泪伴随着话语再次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这不是表演，而是情绪积累到极点后的自然宣泄。只是这宣泄，被巧妙地引导向了模糊的方向。
　　玛奇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带着悲悯和理解。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去空荼脸颊上的泪珠。那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可怜的的孩子。”她轻声叹息，仿佛真的感同身受，“是被之前B7层的事情吓到了吧？还有羽宫研究员受伤……接连受到惊吓，精神压力太大，做噩梦是很正常的。”
　　她自然而巧妙地将空荼的异常归因于已知的、已被“处理”好的事件，为她搭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台阶。


第43章 汪汪汪
　　“不仅仅是……”空荼哽咽着，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那地下的秘密，只能混乱地摇头，“就是觉得……很害怕……很冷……好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怎么都爬不出来……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是给您添麻烦……”
　　她语无伦次，将内心的恐惧、迷茫和自我否定混杂在一起，倾泻而出。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她的真实心境，只是隐藏了最核心的诱因。
　　玛奇玛耐心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姿态。她等空荼的抽泣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温暖的溪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空荼混乱的心绪。
　　“空荼，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力量。
　　空荼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撞进那片金色的漩涡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
　　“记住，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玛奇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目光牢牢锁住空荼的视线，“你是我重要的下属，是我亲手带回来的孩子。你的善良和敏感，是你的特质，而不是弱点。”
　　“但是……我太弱小了……”空荼喃喃道，这是她最近最深切的体会。
　　“力量有很多种形式，空荼。”玛奇玛微微摇头，“并非只有毁灭和对抗才叫力量。忠诚是一种力量，信任是一种力量，服从……也是一种力量。它能让你避免不必要的伤害，让你将有限的精力，用在最正确的地方。”
　　她的话语像是最精巧的心理按摩，悄然卸去空荼心中因“无力反抗”而产生的负罪感，并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正确”的选择。
　　“这个世界很复杂，也很危险。有很多黑暗的、混乱的、超出你们现阶段理解范围的东西。”玛奇玛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我所做的一切，制定规则，维持秩序，甚至在某些时候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都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孩子，保护更多的人，免受那些不可控的恐惧和痛苦的侵蚀。”
　　她将自身的支配行为，包装成了某种无奈的、负有责任的“保护”。这个解释，完美地契合了空荼此刻渴望安全和庇护的心理。
　　“有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要幸福。”玛奇玛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空荼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好奇心是驱动研究的动力，但过界的好奇，有时会引来无法承受的后果。我不告诉你，不让你接触，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恰恰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你能明白吗？”
　　空荼怔怔地看着她。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她心中许多纠结的疙瘩。
　　原来是这样吗？玛奇玛小姐的隐瞒，那些被封锁的区域，那些不能触碰的秘密，都是为了保护她？是因为她“弱小”，所以才被排除在危险之外？这是一种……另类的关怀？
　　这个解释，比起“玛奇玛可能心怀叵测”的可怕猜想，实在要令人安心太多，也容易接受太多。它满足了空荼被保护的需求，也维护了她对玛奇玛的信任和依赖。
　　自我怀疑和负罪感，开始迅速被一种“被特殊保护”的感激和“理解苦衷”的释然所取代。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空荼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情绪已经明显平稳了许多。
　　“明白就好。”玛奇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是轻轻握住了空荼放在膝盖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你需要休息，空荼。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不要再被那些噩梦困扰，不要再试图去触碰和理解那些超出你负担能力的东西。”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把一切都交给我。信任我，服从我。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为你遮蔽风雨。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这就是对我，对研究所，最大的帮助和价值体现。好吗？”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劝，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甚至是一丝极难察觉的、需要被满足的掌控欲。
　　空荼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度，听着那充满诱惑力的承诺——承诺安全，承诺秩序，承诺解脱。地下的冰冷恐惧和此刻办公室的温暖安宁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她疲惫不堪的心灵，太需要这样一个港湾了。即使这个港湾可能意味着放弃一部分自我，意味着生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但比起面对那无尽的、不可名状的恐怖，这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下了头。
　　“好的，玛奇玛小姐。”她的声音虽然还轻，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做出抉择后的平静，“我会听话的。我会……信任您。把一切……都交给您。”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所有的迷茫、挣扎、恐惧，都被她打包交了出去，交付给了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保护者”。
　　玛奇玛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真诚和满足。她轻轻拍了拍空荼的手背。
　　“好孩子。”
　　温柔的牢笼，在此刻悄然合拢。而自愿走入其中的鸟儿，甚至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栖木。


第44章 汪汪汪汪
　　离开玛奇玛办公室时，空荼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拼接了起来。虽然眼眶还微微泛红，鼻尖也带着哭过的痕迹，但步伐却不再是来时的虚软踉跄。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她，仿佛暴风雨过后，虽然满地狼藉，但天空已然放晴，尽管这晴朗或许只是暂时的假象。
　　玛奇玛小姐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像暖流一样熨帖着她方才还冰冷抽紧的心脏。
　　“忠诚是一种力量。”
　　“信任是一种力量。”
　　“服从也是一种力量。”
　　“把一切都交给我。”
　　这些话语被她反复咀嚼，每一次回味都带来一种更深层次的释然。原来，她之前的痛苦和迷茫，并非源于自身的无能，而是源于错误的方向——试图以卵击石，去触碰那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负。而现在，她找到了新的“支点”：不再徒劳地对抗无法理解的恐怖，而是将这份信任和忠诚，全心全意地交付给那个看似能掌控一切的人。
　　这并非屈服，她如此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理解”和“选择”。是为了更大的和谐，是为了不被混乱吞噬所必须的“秩序”。
　　她摸了摸脖颈上的丝巾，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绸，这一次，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束缚，而是一种坚定的承诺和归属的象征。这是玛奇玛小姐给予的“保护”和“认可”。
　　回到宿舍，她没有再蜷缩在黑暗中。而是打开了模拟窗，让柔和的“阳光”洒满房间。她仔细地洗了脸，将制服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抚平。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虽然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深处的惶恐和涣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方向后的、略显脆弱的平静。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践行这份“新生”的决心。
　　第二天，她提前来到了温室。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机械劳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她仔细地观察每一株银叶草的状态，记录数据时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向早乙女研究员请教更专业的养护知识。
　　“空荼小姐，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早乙女有些惊喜地注意到她的变化。
　　空荼回以一个浅淡却真诚的微笑：“嗯，想通了一些事情。不能总是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给大家添麻烦。”
　　她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重新拾起的责任感。早乙女欣慰地笑了，只觉得这个安静的女孩终于从之前的惊吓中走出来了。
　　午休时，她在食堂遇到了羽宫弥。他依旧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食物却没什么胃口，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不安。
　　空荼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羽宫弥似乎惊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想扯出那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哟，空荼酱，今天没在温室里对着花草发呆？”
　　若是以前，空荼或许会被他这话刺到，或者陷入更深的沉默。但今天，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羽宫前辈，我们都需要向前看了。”
　　羽宫弥敲打桌面的手指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地打量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些许伪装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种异常的平静，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安抚”过的顺从。
　　“向前看？”他嗤笑一声，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疲惫，“怎么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下面那玩意儿不存在？”
　　“那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情。”空荼的声音依旧平静，她甚至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玛奇玛小姐会处理的。我们有我们的职责，做好分内的事，不添乱，不越界，就是最大的贡献。”
　　她将玛奇玛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像是在复诵某种真理。
　　羽宫弥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惊疑和……深深的失望。
　　“你……见过她了？”他哑声问。
　　“嗯。”空荼点点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玛奇玛小姐说得对，过界的好奇只会带来危险。我们应该相信她的判断和安排。”
　　“相信？”羽宫弥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猛地压下去，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他身体前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空荼！你忘了我们看到什么了？！那东西！那些……你告诉我怎么相信？那根本不是常规能处理的东西！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变成这样？”
　　他的激动反而让空荼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羽宫前辈还被困在那个恐惧和愤怒的漩涡里，无法自拔，而这无疑是危险且痛苦的。
　　“前辈，”空荼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柔和，“正是因为我们无法处理，才更应该相信能处理的人。继续纠结下去，除了让自己痛苦，甚至可能引来更坏的后果，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看着羽宫弥眼中翻腾的挣扎和不甘，轻轻补充道：“玛奇玛小姐……她是为了保护我们。”
　　“保护？”羽宫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却化为了一个无比苦涩的弧度。他看着空荼那近乎“顿悟”后的平静脸庞，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在地下面对那个核心时更甚。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空荼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担忧，有愤怒，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力的灰败。他猛地站起身，餐盘里的食物几乎没动，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
　　空荼看着他离开，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涟漪，但很快就被那份新建立的“信念”抚平了。羽宫前辈需要时间，就像她之前一样。他会想明白的。
　　下午，她接到了一条新的任务指派——不再是温室，而是调往档案部的数字化处理中心，协助进行一些陈旧纸质报告的扫描和录入工作。
　　空荼看着终端上的通知，没有丝毫抵触，反而感到一种踏实。看，玛奇玛小姐正在为她“安排”，引导她走向“正确”的、安全的轨道。这份工作虽然依旧琐碎，但至少离那些危险的未知远了一些。
　　她立刻回复：“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空荼仿佛脱胎换骨。她准时出现在数字化处理中心，坐在工位前，高效而专注地处理着海量的陈旧文件。她不再试图从字里行间寻找任何可能的秘密或矛盾，只是机械地、准确地进行着扫描、校对、录入的流程。她的工作效率甚至得到了部门主管的口头表扬。
　　下班后，她不再将自己关在宿舍，偶尔会去图书馆借阅一些玛奇玛小姐曾经推荐过的、关于恶魔生物学基础理论的书籍，或者只是在生活区的公共休息室里安静地坐一会儿，看着窗外模拟的景色发呆。
　　她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萦绕在她身边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消失了。她变得“正常”了，甚至比以前更加“顺从”和“可靠”。
　　她定期会向玛奇玛提交简单的工作汇报，语气恭敬而顺从。玛奇玛的回复总是及时而简洁，带着鼓励和肯定。
　　【做得很好，保持下去。】 【看到你的进步，我很欣慰。】 【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办公室喝杯茶。】
　　这些简短的讯息，成了空荼新的精神食粮，不断强化着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一信念。
　　她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坚固的壳，心甘情愿地住在了里面。壳的外面，是玛奇玛小姐为她过滤后的、安全的世界。壳的里面，是她主动选择交付出去的、不再需要独立思考的轻松。
　　她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个试图调查、充满疑虑和恐惧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和不成熟。
　　现在的她，才终于找到了在这个冰冷世界里，最“正确”的生存方式。


第45章 汪汪汪汪汪
　　数字化处理中心的日子，像设定好程序的机械钟摆，稳定、重复、近乎无声地流逝。巨大的扫描仪发出恒定的低鸣，与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单调的背景音交响乐。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霉味和油墨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压缩、脱水，凝固在了这些泛黄脆弱的纸页之间。
　　空荼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她分到的区域是处理大约二十年前至十五年前的一部分非核心实验记录和后勤保障文件。内容枯燥乏味，大多是物资清单、设备维护日志、低风险样本观察笔记之类。这正合她意。
　　她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工作流程：上午专注扫描，确保每份文件都平整放置，图像清晰无歪斜；下午进行录入和基础校对，目光只停留在需要键入的文字和数字上，绝不试图去理解其背后的含义。她甚至学会了在长时间注视屏幕后，如何通过眺望窗外远处模拟的绿化带来放松眼部肌肉，而不让思绪飘向任何危险的领域。
　　这种机械般的专注，成了一种新型的麻醉剂。当大脑被繁琐但明确的指令填满时，确实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那些冰冷的黑暗、扭曲的核心和令人不安的窸窣声。下班时，她常常感到一种疲惫的充实，仿佛通过完成这些确定无疑的任务，确证了自己存在的微小价值。
　　偶尔，在扫描一些特别陈旧、边缘有些卷曲破碎的文件时，她的指尖会感受到纸张的脆弱，心头会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仿佛触摸到了时光流逝的痕迹。但她会立刻收敛心神，更加小心地操作设备，将这点无用的感伤摒除在外。
　　玛奇玛小姐偶尔会发来简短的讯息，通常是傍晚时分。
　　【工作还适应吗？】
　　【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这些讯息如同精准投放的安慰剂，总能让她感到一种被注视、被关怀的温暖。她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事，认真而简短地回复，字斟句酌，确保语气恭敬而感激。这几乎成了她一天中除了工作之外，唯一需要投入些许情感的时刻。
　　她也在食堂遇到过羽宫弥几次。他看起来更加消瘦了些，总是独来独往，匆匆吃完就走，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愈发显得沉郁，像是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灰霾。有两次，他似乎想朝她这边走来，但最终都只是脚步顿了顿，便转身离开。
　　空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片被“正确选择”夯实的地基会微微松动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但她很快会告诉自己，每个人调整的方式不同，羽宫前辈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她不能被他拉回那个痛苦的漩涡。
　　她开始尝试接受玛奇玛小姐“周末喝茶”的邀请。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将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反复练习着可能用到的对话。但真正坐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捧着玛奇玛亲手递过来的、香气醇厚的红茶时，预想的紧张却慢慢化开了。
　　玛奇玛绝口不提任何与工作、恶魔、研究所秘密相关的话题。她聊庭院里新移栽的植物的习性，聊某种红茶的最佳冲泡水温，甚至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京都古老街区的传闻轶事。她的知识渊博得令人惊叹，语气总是那么舒缓从容，带着一种能将人牢牢吸附的、温和的掌控力。
　　空荼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一两个简单的问题。在这种氛围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全。仿佛外面世界的所有危险和混乱，都被这扇红木门彻底隔绝了。
　　几次下来，她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这些短暂的茶会。这是对她“听话”和“良好表现”的一种奖励，是她灰色调生活中一抹珍贵的、带着温度的亮色。
　　然而，绝对的平静似乎总是一种奢望。那份被刻意压抑的过去，如同水底的暗礁，总会在人放松警惕时，悄然显露其棱角。


第46章 汪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空荼像往常一样，处理着一批标记为【后勤保障部-物料消耗年报】的陈旧文件。大部分内容都是枯燥的数字和物品编码。她机械地扫描、录入，大脑几乎进入待机状态。
　　直到一份标注着【████年度-第四季度】的报告出现。（注：年度被涂黑）
　　这份报告的纸张似乎比其他的更显脆弱，边缘有不少缺损。前面的内容依旧是各类常规物资的列表，但在翻到某一页时，空荼录入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标题是【特殊实验物资申请及批复记录（高保密权限）】。
　　列表中的大部分条目内容都被粗黑的墨水条彻底覆盖了，无法辨认。这是常见的信息屏蔽手段，空荼早已习惯，目光正准备滑向下一行。
　　但就在那一片狼藉的黑色墨迹下方，批复人签名栏那里，由于当年盖章或签字时用力过猛，印痕甚至透过了后来覆盖的墨迹，留下了一个极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签名痕迹。
　　那是一个空荼从未见过的签名式样，飞扬而凌厉，与玛奇玛小姐如今使用的、优雅克制的签名完全不同。
　　然而，真正让空荼指尖发凉的是，在签名栏旁边，用非常非常细的、几乎快要褪色的蓝色墨水笔，有人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单词。
　　那个单词是：“批准 - M”
　　M。
　　一个简单的字母。可以是很多单词的缩写。
　　但在空荼几乎停滞的思维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却是那个她无比熟悉、又在此刻感到一丝莫名寒意名字——
　　Makima.
　　玛奇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扫描仪的嗡鸣声、远处同事的咳嗽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骤然远去。空荼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蓝色笔迹上。
　　这是……玛奇玛小姐很多年前的签名习惯？这个“M”是她留下的？
　　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份被高度屏蔽的特殊物资申请上？
　　████年度……那是什么时候？她试图回想玛奇玛小姐是在何时成为研究所高层的，却发现自己的了解其实如此贫乏。
　　一系列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猛烈撞击着她这段时间以来精心构筑的心理堤坝。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要下意识地将这份文件扔进已处理箱。不行！不能看！不要想！
　　玛奇玛小姐是为了保护！知道太多没有好处！
　　她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些早已植入脑中的信条，试图压下那瞬间涌起的惊疑。
　　但那个蓝色的“M”，像一根细如发丝的冰针，精准地刺入了她看似愈合的伤疤之下。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指颤抖着，快速将这份文件扫描完毕，然后几乎是将其扔进了已完成批次的箱子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它彻底埋葬。
　　然而，那份文件所带来的扰动，却无法如此轻易地被平息。
　　接下来的工作时间，空荼第一次出现了效率下降。她敲错了好几个数字，甚至需要返工重新扫描一份文件，因为她刚才走了神，忘了按开始键。
　　那个模糊的签名和那个蓝色的“M”，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它和地下那个核心带来的幻象中，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眸，隐隐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关联性。
　　不——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谁的恶作剧！玛奇玛小姐怎么可能……
　　她拼命否定，但怀疑的种子，一旦有了最细微的裂缝，就会顽强地开始汲取养分。
　　下班铃声响起时，空荼几乎是逃离了数字化处理中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生活区那个小小的内部便利店，买了一包羽宫弥以前常抽的、味道很冲的烟（她记得牌子），然后走向研究所屋顶的露天平台——那是员工们偶尔偷偷放松、喘口气的地方，虽然明文规定禁止。
　　夜晚的冷风立刻包裹了她，吹散了办公区沉闷的空气。模拟星空在天幕上闪烁，虚假却璀璨。她靠着冰冷的栏杆，点燃了一根烟，笨拙地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看着指间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远处研究所如同巨大蜂巢般灯火通明的建筑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可笑。
　　所谓的“想通”，所谓的“支点”，所谓的“安全”，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无法考证的细节，就足以让那看似坚固的壳裂开细密的纹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呆了多久，直到一包烟都快抽完（虽然大部分只是燃尽），喉咙和肺部都充斥着辛辣不适的感觉。
　　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玛奇玛小姐发来的讯息。
　　【明天下午茶时间方便吗？新到了一批不错的曲奇。】
　　空荼看着那条讯息，手指僵硬冰冷。往常会让她心生暖意和期待的文字，此刻却像是一道无法回避的审视目光。
　　她该如何面对她？
　　那份被深埋的恐惧和怀疑，与这段时间建立的依赖和信任，在胸腔里剧烈地撕扯着。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用冻得发麻的手指，缓慢地敲下回复：
　　【方便的。谢谢玛奇玛小姐。】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破罐破摔般的平静。
　　壳已经裂了。无论愿不愿意，她都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那片她自愿走入的、温柔的牢笼。
　　而明天下午的茶会，或许将不再如同以往那般令人放松了。


第47章 汪汪
　　第二天，空荼几乎是数着秒针度过了一个上午。扫描文件时，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终端上的时间；录入数据时，手指会因为心底莫名的紧绷而偶尔敲错按键。那个蓝色的“M”和模糊的签名，如同烙印在她视网膜上，无论她看向哪里，都会在背景中隐隐浮现。
　　她试图用更严格的工作纪律来束缚自己躁动的心神，将注意力强行聚焦在纸页上那些毫无生气的数字和编码上。但思绪却像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断奔向危险的领域。
　　那份被涂黑的年度，那些被彻底掩盖的特殊物资，那个凌厉的旧签名……它们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图景，却足以在她心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这份阴影，与地下深处那冰冷的、搏动着的痛苦核心，以及幻象中那双平静的金色眼眸，隐隐约约地串联起来，形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
　　午休时，她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营养液。羽宫弥没有出现在食堂，这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或许，他是对的？怀疑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向主管请了假。走进盥洗室，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她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直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试图驱散那份不安。她仔细地整理好制服，将领口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仿佛这能给她带来一些勇气，或者……仅仅是伪装。
　　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强行压到心底最深处，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往日那种带着些许依赖和感激的平静。
　　敲门，进入。
　　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馥郁。玛奇玛坐在老位置上，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扰乱她的方寸。看到空荼，她脸上露出了惯常的温和笑容。
　　“来了，空荼。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她示意空荼坐下，亲手为她斟茶，动作流畅而优美。
　　“谢谢玛奇玛小姐。”空荼低声道谢，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她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润，却无法像以前那样立刻放松下来。
　　茶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曲奇，散发着黄油和糖分的香甜气息。玛奇玛随意地聊着天，话题依旧围绕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比如新曲奇的配方，或是庭院里某株罕见的兰花似乎要开花了。
　　空荼努力地听着，试图跟上玛奇玛的节奏，给出适当的回应。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玛奇玛的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话，此刻在她听来，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玛奇玛那双放在膝上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想象着它们写下那个凌厉签名的样子；或是凝视着对方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漩涡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地下幻象中重叠的冰冷。
　　她表现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怎么了，空荼？”玛奇玛忽然停下了关于兰花的话题，微微偏头，关切地看向她，“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工作太累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目光却像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空荼勉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空荼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温热的茶水几乎要漾出来。她垂下眼睫，避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
　　“没……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缺乏说服力，“只是……昨晚可能没睡好。”
　　“是吗？”玛奇玛轻轻啜了一口红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让你感到困惑的事情。比如……在工作上，看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内容？”
　　空荼的呼吸骤然一窒。她猛地抬起头，撞上玛奇玛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那份文件……那个签名……难道……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空荼，比在地下面对那些怪物时更甚。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无所遁形的恐惧。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空荼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的犯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玛奇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重压，让空荼几乎要瘫软下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茶香依旧，阳光依旧，但空气却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空荼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否认？狡辩？还是……坦白？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击垮时，玛奇玛却忽然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压迫感只是空荼的错觉。
　　“有时候，一些陈年的旧文件，因为当时的记录方式或保存不当，会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甚至相互矛盾的地方。”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尤其是在涉及一些早期、不太规范的实验申请流程时，出现一些难以辨认的签名或者标记，是很常见的事情。”
　　空荼的心脏依旧在狂跳，她怔怔地看着玛奇玛的侧脸，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换了话题。
　　“毕竟，研究所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发展，系统在不断完善，人员在不断更迭。”玛奇玛转过头，重新看向空荼，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执着于那些早已被修正、被取代的过去，或者试图从一些残缺的碎片中去拼凑不完整的图景，不仅没有意义，反而容易让人走入歧途，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和……困扰。”
　　她的话语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轻柔地覆盖下来。既解释了那个签名可能存在的“合理性”，又暗示了追究下去是“徒劳”且“危险”的，最后再次指向了那个核心的规劝——不要被“不必要的困扰”所纠缠。
　　“重要的是现在，空荼。”玛奇玛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重要的是我们所维护的秩序，所保护的生命，以及……你在我身边，所拥有的这份安全和稳定。不是吗？”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空荼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的手上。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她话语中的“安全”承诺相互呼应。
　　空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暖意，看着玛奇玛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解决一切的金色眼眸，心中那片因恐惧和怀疑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
　　是啊……玛奇玛小姐说得对。
　　那些都是过去的、不规范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追究它们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自己陷入恐惧和痛苦，还能得到什么？
　　相信玛奇玛小姐，服从现在的安排，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怀疑的冰棱，在这样温柔的“解释”和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再次开始融化。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茶杯的手指，任由那份暖意从手背蔓延至全身。
　　“……您说得对，玛奇玛小姐。”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重新归附的软弱，“是我……又想太多了。”
　　玛奇玛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如同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空荼的手背。
　　“明白就好，好孩子。”
　　茶杯里的风暴，似乎尚未真正掀起，便已悄然平息。
　　但空荼没有看到，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玛奇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深邃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丝对猎物最终放弃挣扎的……愉悦。
　　温柔的牢笼，栅栏再次无声地合拢，并且，似乎更加坚固了。


第48章 汪汪汪
　　茶会之后，空荼的生活似乎真的回到了那个被精心规划好的“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完美”。
　　她成了数字化处理中心的模范员工。每天最早到岗，最晚离开，工作效率高得出奇，错误率几乎为零。她不再需要刻意去屏蔽那些文件上的信息，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学会了自动过滤，大脑如同设置了精密程序，只处理扫描和录入指令，不再进行任何多余的联想或分析。那份带有诡异签名的文件，连同那个蓝色的“M”，被她如同处理 corrupted data（损坏数据）一般，彻底从记忆缓存中强行删除、清空。
　　她与玛奇玛的定期茶会依旧进行。只是空荼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她不再试图去理解玛奇玛话语背后的深意，只是单纯地接收那些温和的、带着安抚力量的信息，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那份被赐予的“正常”与“安全”。她甚至会主动汇报一些工作上的琐碎进展，用这种毫无威胁的、近乎孩童邀功般的方式，来确认自己依旧处于“被保护”的范围内。
　　脖颈上的丝巾成了她最忠实的伙伴，几乎从不离身。那冰冷的丝绸触感和淡淡的冷香，是她与那个“安全世界”连接的象征，是她对抗内心偶尔还会泛起的、莫名空洞感的护身符。
　　她甚至开始尝试融入一些更“正常”的同事社交。在食堂里，她会主动和早乙女研究员以及其他几个面熟的同事故意坐在一起，听着他们抱怨食堂的饭菜、八卦某个部门主管的恋情，或者讨论最新的娱乐节目。她很少插话，只是适时地点头，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普通的、有些内向的年轻女孩，而非一个曾窥见过地狱、内心藏着巨大秘密和创伤的异类。
　　这种刻意的“正常化”努力，某种程度上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表面的社交互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闲聊，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覆盖了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然而，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麻木的僵直。她的眼神，在偶尔独处或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种空洞，仿佛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悄然沉睡，或者被放逐到了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触及的角落。她的笑容变得标准而短暂，像是精心练习过的面具，缺乏真正的温度。
　　羽宫弥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她不再在食堂看到他，也没有在任何走廊里“偶遇”。有人说他被调去了一个封闭性很强的长期研究项目，也有人说他申请了长时间的野外考察。空荼没有去打听，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知道，羽宫弥代表着那条她不敢再踏足的、充满荆棘和未知的道路。远离他，就是远离危险，就是对自己“正确选择”的维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直到这天下午，数字化处理中心接到了一项临时增派的紧急任务——协助整理和初步筛选一批刚从某个已废弃的旧实验楼转移过来的、年代极为久远的档案。这些档案据说是在清理地下室时被意外发现的，大多保存状况不佳，混杂着各种零散的报告、手稿、甚至是一些私人笔记。
　　主管在分配任务时，特意强调：“这批资料年代久远，很多记录方式与现在不同，内容也可能涉及一些早期不成熟甚至被证伪的研究方向。大家扫描录入时，重点关注文本的清晰度和完整性，对于内容本身，不必深究，遇到无法辨认或觉得奇怪的，标记出来，统一处理即可。”
　　这番话，几乎是玛奇玛那套“不要深究过去”理论的翻版。空荼和其他同事一样，点头表示明白。
　　她分到的是几个标记着【观测记录-非标准能量反应】的箱子。里面的文件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多是手写，有些是钢笔，有些甚至是铅笔，很多已经模糊褪色。
　　空荼戴上薄棉手套，开始了工作。起初，一切如常。她机械地扫描着那些潦草的笔迹，内容多是关于一些能量波动的地点、强度、持续时间的记录，夹杂着一些当时研究员的推测和困惑。这些记录显得原始而粗糙，与现在精密的数据采集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她快要处理完第一个箱子时，一份夹在几份常规记录之间的、对折了很多次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张，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张纸的质地与其他文件略有不同，更厚，也更粗糙些。展开后，上面没有官方报告的格式，更像是一页私人的实验日志，或者……日记？
　　字迹是一种略显急促和神经质的钢笔字，墨水是深褐色的，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上面的内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胡乱划掉，有些句子则写得异常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空荼的目光本能地开始扫描文字，大脑却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开始了信息处理：
　　【……又失败了。‘门’的稳定性根本无法维持，哪怕是理论上最微小的裂隙……反馈回来的能量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恶意和痛苦……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哀嚎……】
　　【……今天观测到‘残响’效应在加强。那些被‘门’的能量污染过的区域，开始自发地凝聚负面情绪，形成类似……低语？还是幻象？有助手报告看到了已故的亲人，情绪崩溃……必须加强隔离……】
　　【……M. 今天又来视察了。她似乎对‘门’的失败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她到底想从这些失控的实验中得到什么？只是数据吗？她的眼神……让我感到寒冷。我们是不是在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
　　【……记录必须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但……我忍不住写下这些。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请记住，‘门’的计划是个错误。M. 她……她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的……】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迹格外潦草混乱，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和紧迫的状态下仓促收笔。在纸张的最下端，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几乎看不清的编号：【Gate-Proj. Log - 7】。
　　“门”的计划？
　　残响效应？
　　M.？
　　不是我们想象中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空荼那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的心防上。
　　地下那冰冷的、搏动着的核心，老田中提到的“净化事件”，那份被涂黑的特殊物资申请，那个蓝色的“M”，还有眼前这页日记里提到的“门”、“残响”、“M.”以及那未尽的、充满恐惧的揣测……
　　所有这些碎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在她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捏着那页薄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能深究……标记出来……统一处理……”主管的话在耳边响起。
　　“执着于过去没有意义……容易产生不必要的困扰……”玛奇玛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也同时浮现。
　　她应该立刻将这页纸放入“待审查”的箱子，然后继续她模范员工的工作。
　　但是……
　　那个未尽的“她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汩汩地流淌出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疑问。
　　不是想象中的什么？
　　保护者？
　　引领者？
　　还是……其他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空荼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仿佛要撞碎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
　　她该怎么办？


第49章 汪汪汪汪
　　时间在数字化处理中心仿佛凝固了。空荼维持着拿着那页日记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石化的雕像。周围扫描仪的嗡鸣、同事偶尔的低语、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都变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杂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页脆弱发黄的纸，和上面那些用深褐色墨水书写的、仿佛带着血泪的控诉。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烙进她的脑海里。
　　【‘门’的稳定性根本无法维持……】
　　【反馈回来的能量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恶意和痛苦……】
　　【‘残响’效应在加强……自发地凝聚负面情绪……】
　　【M.今天又来视察了……她似乎对‘门’的失败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她到底想从这些失控的实验中得到什么？】
　　【她的眼神……让我感到寒冷。】
　　【她可能不是我们想象中的……】
　　不是我们想象中的……
　　想象中的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她用尽全力堵在思维的门口，不敢让其涌入。那会导致彻底的崩塌。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凉地贴在制服上。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部翻搅着，几乎要呕吐出来。戴着薄棉手套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纸张在她指尖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化作历史的尘埃，也带走这令人绝望的证词。
　　“不能深究……”
　　“标记出来……”
　　“统一处理……”
　　“相信玛奇玛小姐……”
　　“服从就是力量……”
　　“安全……稳定……秩序……”
　　她试图在心中疯狂地重复这些 mantra（咒语），像过去几次一样，用它们构筑堤坝，阻挡怀疑的洪流。但这一次，堤坝显得如此脆弱不堪。这页日记不是模糊的签名，不是间接的暗示，它是来自过去的、带着血泪的、直接的呐喊！它几乎指名道姓地将那个缩写“M.”与一个危险、失败、甚至可能蕴含恶意的实验联系在一起！
　　那个地下冰冷的、搏动着的核心，难道就是日记里提到的“门”的失败产物？那个凝聚了无数痛苦和绝望的“残响”？老田中提到的“净化事件”，就是为了掩盖这个？
　　而玛奇玛小姐……她不仅知情，她甚至是主导者？她对失败“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超地下那些实体的怪物。那是一种信仰崩塌、世界根基动摇的彻骨寒意。如果连她唯一赖以生存的“光”都是虚假的，甚至可能是更深沉的“阴影”本身，那她还能相信什么？她还能依靠什么？
　　“空荼？你没事吧？”旁边工位一位年长的女研究员注意到她长时间的不动和苍白的脸色，关切地探过头来。
　　空荼猛地一颤，像被从噩梦中惊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将手中的那页日记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藏到了身后。动作快得近乎粗鲁。
　　“没……没事！”她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尖细得不像是自己的，“就是……就是有点头晕，可能低血糖……”
　　她不敢看那位同事的眼睛，生怕对方从自己眼中看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混乱。
　　“哎呀，那快休息一下，喝点水。”女研究员好心地说道。
　　空荼胡乱地点着头，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同事都抬头看了过来。她顾不上这些，低着头，紧紧攥着那个纸团，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砰！”
　　隔间的门被她用力关上，落锁。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刚逃离了猎杀的猎物。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她摊开手掌，那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躺在掌心，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交给主管？按照流程，“统一处理”？那这页日记最终的命运，大概率是被销毁，如同从未存在过。而她也将继续活在那个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做一个幸福的傻瓜，直到某一天，或许成为下一个“净化事件”的牺牲品，或者地下那个“残响”彻底失控……
　　告诉玛奇玛？不！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日记里指向的就是她！去告诉她，无异于自投罗网，承认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她会怎么对待自己？像对待羽宫弥一样“再教育”？还是……更彻底地“处理”掉？
　　去找羽宫弥？他现在在哪里？就算找到他，又能怎样？他们两个微不足道的小研究员，能对抗得了玛奇玛和整个研究所的体制吗？除了多一个人陷入恐惧和绝望，还有什么意义？
　　毁灭它。就在这里，现在，把这个纸团冲进下水道。让这个危险的秘密彻底消失。然后回去，继续做她的模范员工，继续在玛奇玛的茶会上扮演那个听话的、感激的“好孩子”。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也是她一直以来被教导的、“正确”的选择。
　　她颤抖着手，伸向了冲水按钮。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塑料时，却猛地停住了。
　　她仿佛看到了日记里那潦草、绝望的字迹：【如果……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请记住……】
　　她仿佛听到了地下那个核心传来的、无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哀嚎。
　　她仿佛看到了羽宫弥离开时，那失望、灰败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背影。
　　如果……如果就这样让真相湮灭，那书写者的恐惧和警告，那些可能因此而牺牲的人，他们的痛苦，又算什么？她自己的恐惧和迷茫，又该如何安放？继续活在虚假的安宁里，直到毁灭降临？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绝望、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积聚、翻涌。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恐惧！受够了这种需要不断自我欺骗才能获得的、脆弱的平静！受够了将命运完全交托给一个可能极度危险的存在！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看清楚，自己到底站在什么样的悬崖边上！
　　她猛地缩回手，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尽管手指依旧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她仔细地将纸张抚平（尽管无法完全消除褶皱），然后将其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尽可能小的方块。
　　她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制服内侧一个带有按扣的、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那里通常用来放置最重要的身份识别卡或微型应急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将那个承载着可怕真相的纸方块，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那个口袋深处，然后用力按上了按扣。
　　纸张坚硬的边缘隔着布料，硌在她的胸口皮肤上，带来一种清晰的、带着痛感的存在感。
　　这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消除的麻烦。
　　这是一个证据。
　　一个她与过去那个盲目服从的、懦弱的自己决裂的宣言。
　　一个她必须独自背负起来的、沉重的秘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的女孩。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没有计划，没有盟友，只有一颗被真相刺痛、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心，和一个藏在胸口、如同烙印般的秘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能再回到那个温柔的牢笼里去了。
　　无声的惊雷，已在她心底炸响。
　　风暴，即将来临。


第50章 汪汪汪汪汪
　　胸口那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像一块烧红的炭，无时无刻不在灼烫着空荼的皮肤，提醒着她那不容置疑的、危险的存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折叠的纸张边缘带来的细微摩擦感，如同一个无声的、持续不断的警告。
　　回到工位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那短暂的决绝已经被一层更深的、小心翼翼的警惕所取代。她知道，从她决定藏起那页日记开始，她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钢丝。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她强迫自己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机械、更加精准，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融入这庞大机构的运行齿轮之中，不留下任何个人情绪的痕迹。她扫描、录入，处理着后续那些无关痛痒的文件，大脑却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高效地执行指令，另一半则在疯狂地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评估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那位年长的女研究员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空荼回以一个勉强算是镇定的、带着歉意的微笑：“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她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
　　主管过来巡视时，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半秒。空荼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低下头，更加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稳定而规律的节奏，直到主管的脚步渐渐远去，她才敢偷偷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过度敏感，是“做贼心虚”的心理在作祟。但在这个地方，过度敏感总比麻木不仁要好。玛奇玛的眼睛，或者说，研究所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可能正以她无法察觉的方式运作着。
　　下午茶时间快到了。终端上收到了玛奇玛惯例的邀请讯息。
　　空荼看着那条简短的文字，手指冰凉。放在以前，这会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但现在，这邀请函却像是一张通往审判席的传票。
　　去，还是不去？
　　不去，需要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突然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去……她该如何面对玛奇玛？如何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眸注视下，隐藏好胸口那个滚烫的秘密？如何维持住那个“听话好孩子”的假象？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即将登上一座灯光刺眼的舞台，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早已看穿了她的剧本。
　　最终，她还是回复了：【好的，玛奇玛小姐。】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暴露弱点。她必须去，必须学会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维持表面的平静。这是生存下去必须掌握的技能。
　　她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阳光依旧，茶香依旧，玛奇玛的笑容也依旧温和。
　　“来了，空荼。今天工作还顺利吗？”玛奇玛如同往常一样，为她斟茶，语气随意自然。
　　空荼接过茶杯，指尖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很顺利，谢谢玛奇玛小姐关心。”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往常的依赖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表象之下，是如同冰面般脆弱紧绷的神经。
　　她小口啜饮着红茶，味同嚼蜡。玛奇玛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空荼努力地倾听，点头，微笑，给出简短的回应。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笑容也僵硬得像是用线强行扯起来的。
　　她不敢长时间与玛奇玛对视，总是适时地垂下眼睫，或者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仿佛被景色吸引。但即使如此，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你看起来还是有些疲惫，”玛奇玛忽然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是不是最近工作量太大了？或者……还有什么心事没有放下？”
　　又来了！这种精准的、仿佛能直抵人心的“关切”。
　　空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带着一丝被看穿的赧然：“可能是……昨晚确实没睡好，加上今天扫描那些旧文件，灰尘有点大……”她将之前对同事的借口再次搬了出来，并巧妙地加入了“旧文件”这个元素，试图将任何可能的异常都归因于此。
　　玛奇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将一碟曲奇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补充能量。那些陈年档案确实处理起来要格外小心，不仅是灰尘，有时候一些陈旧的信息也容易让人……产生困扰。”
　　空荼的呼吸一滞。“陈旧的信息”、“产生困扰”……这仅仅是随口的提醒，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她不敢细想，只能低下头，拿起一块曲奇，小口地吃着，味蕾却完全尝不出任何香甜，只有一片麻木。
　　接下来的茶会时间，在空荼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竭力维持着镇定，大脑高速运转，斟酌着每一句说出口的话，控制着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直到离开办公室，重新站在走廊上，空荼才感觉自己几乎虚脱，后背的衣物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冷风一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成功了？暂时蒙混过关了？
　　还是说……玛奇玛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如同猫捉老鼠般，享受着猎物在爪下徒劳挣扎的过程？
　　她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回到宿舍，反锁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剧烈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纸方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它能给予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下去。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那个“门”的计划，需要知道玛奇玛的真正目的。她需要……找到羽宫弥。他是唯一可能理解她处境，并且拥有相关知识的人。
　　可是，他在哪里？
　　她尝试用个人终端联系羽宫弥，但发出的讯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他的通讯状态显示为【任务中，暂无法接通】。
　　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向她涌来。
　　她看着手中那皱巴巴的纸方块，又看了看窗外研究所冰冷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建筑群。
　　她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箱里。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而她，却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也找不到打破这层玻璃的方法。
　　胸口那灼热的秘密，是唯一的武器，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如同在黑暗的雷区中潜行，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第51章 汪
　　空荼像一具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数字化处理中心、宿舍、以及偶尔令人窒息的下午茶会之间麻木地运转着。胸口那页日记的存在感与日俱增，不再仅仅是灼烫，更像是一块不断汲取她生命力的冰冷铅块，沉重地坠在她的心上。她睡眠极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坐而起，冷汗涔涔。镜中的自己，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警惕。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和心理压力，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她必须做点什么，在彻底崩溃或被发现之前。
　　转机出现在一次例行公事的茶会上。玛奇玛似乎心情不错，谈论起研究所早期创业时的艰辛，提到了一些元老级的人物，其中就包括一位名叫“岸本”的、脾气古怪但才华横溢的早期能量系统架构师。
　　“……岸本博士是个真正的天才，可惜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很早就离开了。”玛奇玛用略带惋惜的语气说道，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他负责设计了研究所最初几代独立能源系统和部分核心区域的物理锁结构。很多设计思路至今仍在沿用，只是后人不断优化罢了。”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物理锁结构。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空荼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老田中说过，沉降井入口用的是老式的‘齿轮-压力’机械锁，必须用特定的扭矩钥匙从外面同时转动三个点才能打开！
　　岸本博士！早期能量系统！物理锁结构！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岸本博士当年离开时，会不会留下了什么？比如……备份钥匙？或者设计图纸？毕竟，那种级别的工程师，往往会有自己的习惯和保留。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几乎战栗，又恐惧得浑身发冷。这意味着她可能要主动去触碰另一个被尘封的禁区。
　　接下来的几天，空荼利用一切可能的空隙，像幽灵一样徘徊在图书馆最深处的档案区。她不敢直接查询“岸本”或“钥匙”，而是以研究“早期研究所建筑结构演变”为借口，调阅了大量无关紧要的旧蓝图和技术文档。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堆积如山的、几乎无人问津的早期技术备忘录微缩胶片中，她终于找到了一份标记为【岸本 - 个人技术笔记备份（非官方）】的索引号。索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存放于特殊藏品区 - S-7架 - 需三级权限】。
　　三级权限！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访问级别。特殊藏品区更是守卫森严，需要单独申请和审核。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却又被一道更高的壁垒挡住。
　　就在她盯着终端屏幕上那行令人绝望的权限要求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看来你对研究所的历史很感兴趣，空荼。”
　　空荼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玛奇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面前的终端屏幕，以及屏幕上那行清晰的【需三级权限】的字样。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看到了多少？
　　空荼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奇玛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空荼苍白如纸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三级权限……是想查找一些比较特别的资料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帮忙？空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玛奇玛的“帮忙”，无异于最直接的审判。
　　“不……不用了，玛奇玛小姐。”空荼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只是……只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没想到需要这么高的权限，那就算了……”
　　她试图轻描淡写，试图蒙混过关。
　　但玛奇玛显然不打算让她轻易离开。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空荼更近，那股冷冽的香水味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随便看看？”玛奇玛微微偏头，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从早期建筑结构，一路查到已离职的岸本博士的非官方技术笔记……空荼，你的‘随便看看’，似乎很有针对性。”
　　空荼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她一直在监视她！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站立。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无所遁形。
　　“我……我只是好奇……”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好奇是很好的品质。”玛奇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荼的心里，“但过度的好奇心，尤其是针对一些早已被封存、被证明是错误甚至危险的过去，就不仅仅是好奇了，而是一种……很不明智的举动。”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空荼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她下意识用手护住的、胸口的位置——那个藏着日记的口袋。
　　空荼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她知道了！她连日记的事情都知道？！
　　“有些门，之所以被锁上，是因为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你应该看到的。”玛奇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绝对的、冰冷的掌控，“试图去寻找钥匙，打开那些门，只会让你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她微微俯身，靠近空荼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如同最终宣判般说道：
　　“忘记岸本博士，忘记那些旧纸堆，忘记所有不该你想的事情。回到你的工作岗位，回到我的身边，继续做那个让我省心的好孩子。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空荼。”
　　说完，她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警告从未发生过。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替空荼捋了捋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亲昵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
　　“回去吧。今天的茶会取消了。”
　　空荼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直到玛奇玛的身影消失在档案区的门口，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恐惧、愤怒、屈辱、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后一次警告……
　　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后，是那个看似温柔、实则冰冷的牢笼，以及可能随时到来的、更彻底的“处理”。前进，则是万丈深渊，是直接与玛奇玛和整个研究所为敌。
　　她看着眼前屏幕上那行【需三级权限】的字样，又摸了摸胸口那灼热的日记。
　　钥匙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而持鞭的牧羊人，已经向她举起了鞭子。
　　她该怎么办？


第52章 汪汪
　　图书馆档案区那冰冷、充满尘埃的空气，仿佛在玛奇玛离开后彻底凝固了。空荼背靠着坚硬的书架，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制服传来，却远不及她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最后一次警告……”
　　玛奇玛的话语，如同丧钟，在她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那双金色眼眸里毫无温度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威胁更令人绝望。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从那份日记，到她对岸本博士的追查，一切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她就像一只在猫爪下被反复拨弄的老鼠，所有的挣扎和隐藏，在对方看来都不过是无聊戏耍的一部分。而现在，猫已经玩腻了。
　　退回去？
　　回到那个被监视的工位，继续扮演那个麻木的、顺从的“好孩子”？在玛奇玛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每一天都活在等待最终审判的恐惧中？直到某一天，像一份过期的文件一样被“统一处理”掉？
　　不。她做不到。那种虚假的平静，比直面深渊更需要勇气。胸口那页日记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拷问着她的灵魂。
　　前进？
　　去寻找那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钥匙”，打开那扇被明令禁止的“门”？这意味着直接挑战玛奇玛的权威，与整个研究所庞大的体制为敌。失败的下场，不言而喻。
　　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退是温柔屠宰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口鼻。但在这极致的窒息感中，一种反常的、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亮起，随即燎原。
　　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更痛快的方式？
　　就算死，她也要死个明白！她要知道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要知道玛奇玛究竟在隐藏什么！要知道自己这浑浑噩噩的十九年，到底活在怎样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支撑着她几乎瘫软的身体重新站直。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陈旧纸张和尘埃的空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丝自由的、危险的气息。
　　她快速操作终端，清除了刚才所有的浏览记录，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再顾忌后果的决绝。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图书馆，步伐不再虚浮，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没有回数字化处理中心，也没有回宿舍。她走向了生活区边缘，那个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懈的内部酒吧——“坩埚”。这里是研究所底层职员和部分外聘人员放松的地方，信息流通快，也是各种非正式交易和灰色地带的温床。
　　她需要权限，三级权限。正规途径她绝对无法获得，只能寻求“特殊”手段。
　　酒吧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充斥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空荼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她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苍白的脸，紧绷的制服，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与周遭颓废氛围不同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她直接走向吧台，对那个正在擦拭酒杯、脸上带着刀疤的调酒师（据说他这里什么都“能搞到”），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我需要权限，三级，临时性的，访问特殊藏品区S架。代价好说。”
　　调酒师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小姑娘，口气不小。三级权限？那可是个烫手山芋。代价嘛……恐怕你付不起。”
　　“我可以付。”空荼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羽宫弥之前给她的、刻有古恶魔语符文、价值不菲的恶魔齿币，这是她身上唯一可能值钱的东西，“这个，够吗？”
　　调酒师的目光在齿币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摇了摇头：“东西不错，但不够。三级权限的风险太大，一旦出事，我也得跟着完蛋。”
　　空荼的心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穿着后勤维修工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忽然低声开口：“岸本博士的笔记？”
　　空荼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角落。阴影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空荼的心脏狂跳起来。
　　“别问我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你想看岸本的东西，是为了那个‘老地方’？”
　　空荼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确认。
　　阴影中的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意味。“胆子不小。权限我可以‘借’给你用十分钟。但代价不是钱。”
　　“你要什么？”空荼紧张地问。
　　“一个承诺。”男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真的在里面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并且决定做点什么……算我一份。”
　　空荼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这个人……他知道什么？他又是谁？
　　没有时间细想。十分钟，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好。”空荼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从阴影中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芯片。“贴在终端读取器上，十分钟后会自动失效并清除记录。记住，你只有十分钟。还有，小心‘眼睛’。”
　　空荼接过芯片，触手冰凉。她紧紧攥住，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她低声道，然后迅速转身离开了酒吧，没有回头。
　　她没有直接去特殊藏品区，而是先回了一趟宿舍，换上了一套深色的、不起眼的便服，将头发扎起，戴上了一顶普通的帽子。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决绝、仿佛要去进行一场自杀式任务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将那个黑色芯片小心地藏好，她再次出门，融入了研究所傍晚时分往来的人流中，向着那个守卫森严的特殊藏品区走去。
　　十分钟。
　　她只有十分钟。
　　去揭开那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
　　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疯狂地加速转动起来。


第53章 汪汪汪
　　特殊藏品区位于研究所建筑群最古老的B栋地下二层，入口是一扇需要双重验证的厚重合金门，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安保人员值守。空荼压低帽檐，混在一队进行例行设备检修的后勤人员身后，利用他们刷卡进入的瞬间间隙，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内。
　　与外面现代化的区域不同，这里的光线昏暗，空气带着陈年累月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味道，温度也明显更低。高大的金属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得密密麻麻，上面堆满了各种贴着泛黄标签的箱子、卷宗和奇形怪状的标本罐。只有偶尔闪烁的红色监控探头，证明这里并非被彻底遗忘。
　　空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她按照记忆中的索引号，快速在如同迷宫般的书架间穿行，S-7架在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找到了！
　　S-7架上堆放着不少落满灰尘的盒子。她迅速找到了标记着【岸本 - 个人技术笔记备份】的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盒，上面甚至还有一道老式的物理锁。但这难不倒她，羽宫弥以前教过她一些开锁的小技巧，她用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用特殊耐腐蚀材料装订的笔记本，以及一些零散的图纸和数据卡带。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看，快速翻动着，寻找与“物理锁”、“沉降井”或“气动管道”相关的信息。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笔记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柴，骤然在她灵魂深处摇曳起来。
　　【……空……荼……？】
　　是未希！她的意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和……虚弱感？
　　空荼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要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未希？】她在心中急切地回应，【是你吗？你在哪里？】
　　【……时间……不多了……】未希的意念如同风中的残烛，【‘她’……‘她’的‘网’……正在收紧……我……我快要撑不住了……】
　　‘她’？玛奇玛？未希果然知道玛奇玛的事情！而且听她的意思，她似乎正在遭受玛奇玛的压制？
　　【未希！你到底是谁？你和玛奇玛……】空荼在心中疯狂地追问。
　　【没……时间解释……】未希的意念带着痛苦的波动，【听我说……岸本的笔记……关键不在锁……在……‘共鸣’……】
　　共鸣？空荼一愣。
　　【……那个‘残响’……它……它认识我……也认识……你……】未希的意念越来越弱，仿佛在抵抗着某种巨大的力量，【用你的力量……痛苦……去‘共鸣’……那是……唯一的‘钥匙’……小心……‘眼睛’……无处不在……】
　　话音未落，那股微弱的暖意如同被狂风吹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荼心中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未希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地下的核心认识她和未希？用痛苦的力量去共鸣？那是钥匙？
　　她低头看向手中岸本的笔记，快速翻到关于锁具设计的部分。果然，在描述那种老式机械锁的页面边缘，用极细的笔迹备注着一行小字：【注：能量场极端紊乱环境下，特定频率精神波动或可引发锁芯内部应力结构共振，原理待验证。（参见‘Gate-Proj. 异常能量反馈记录’）】
　　特定频率精神波动……痛苦的力量……
　　岸本的理论，和未希的提示，竟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难道打开那扇门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物理钥匙，而是……她自身的力量？是那个地下的“残响”与她的痛苦之力之间的某种联系？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
　　“嗡——”
　　就在这时，她贴在终端上的黑色芯片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代表时间即将耗尽的警告震动。
　　十分钟快到了！
　　空荼来不及细想，她迅速用微型相机拍下了笔记中关于锁具共振理论的关键几页，以及那份提到的“Gate-Proj. 异常能量反馈记录”的索引号。然后她将一切恢复原状，锁上盒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
　　在她离开特殊藏品区，重新融入走廊的人流后不到三十秒，她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个黑色芯片微微一热，随即彻底失去了活性。十分钟，分秒不差。
　　她成功了，她拿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她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未希那虚弱而焦急的警告言犹在耳。玛奇玛的“网”正在收紧。未希似乎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她，空荼，似乎成为了某个更大棋局中的关键一环，连接着未希、地下的“残响”，以及那个神秘的“门”的计划。
　　用痛苦去共鸣……
　　那是唯一的“钥匙”……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日记，也藏着她自身那冰冷而污秽的力量。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却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在脚下缓缓展开。
　　而路的尽头，等待着她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彻底的毁灭。


第54章 汪汪汪汪
　　离开特殊藏品区，空荼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短暂而惊险的梦境中挣脱出来，重新落入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真实的噩梦。胸口那页日记和刚刚获取的信息，如同两块沉重的烙铁，交替灼烫着她的神经。
　　未希虚弱而焦急的警告，像警铃一样在她脑海中长鸣不止。
　　“‘她’的‘网’正在收紧……”
　　“我快要撑不住了……”
　　“用你的力量……痛苦……去‘共鸣’……”
　　“那是唯一的‘钥匙’……”
　　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未希在为她争取时间，而时间，似乎已经不站在她这一边了。
　　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监控的公共区域。她像一抹游魂，在研究所错综复杂的走廊和少有人知的连接通道间穿行，最终来到了B区东侧那片被遗忘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铁锈和尘埃味，与地下深处的气息隐隐呼应。
　　那扇锈迹斑斑、印着红色“禁”字的检修盖板，如同昨日一般，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通往地狱的入口。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被羽宫弥半推半就，带着对未知的好奇和一丝被认可的渴望。而这一次，她是独自一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个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使命。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最后一次在脑海中回顾岸本笔记中的理论和未希的提示。能量场极端紊乱环境下，特定频率精神波动引发结构共振……用痛苦去共鸣……
　　她不知道这具体该如何操作，也不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大。更不知道，当她再次面对那个冰冷的、搏动着的痛苦核心时，会发生什么。是打开封锁，还是……被那无尽的痛苦彻底吞噬？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那套深色的便服和简易的防护装备换上。她没有羽宫弥那些精良的装备，只有一腔孤勇和胸口那个滚烫的秘密。
　　她再次检查了那个藏在贴身口袋里的纸方块，仿佛它能给予她最后的力量。然后，她走到那个检修盖板前，戴上了增摩擦的手套。
　　不需要等待十七分钟的漏洞了。未希说过，那是“钥匙”。
　　她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所有的杂念和恐惧，将意识沉入体内那片冰冷、污秽的力量源泉——那属于“痛苦”的力量。她回忆着地下核心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崩溃的绝望波动，回忆着未希话语中的焦急，回忆着玛奇玛那双冰冷金色眼眸带来的压迫感，回忆着自己这十九年来空洞的记忆和被支配的人生……
　　所有的恐惧、愤怒、迷茫、不甘……这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此刻被她主动引导、汇聚，如同拧紧的发条，在她体内积聚、压缩，最终化作一股尖锐、冰冷、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痛苦意念。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她将凝聚了全部精神力和负面情绪的右手，狠狠按在了那冰冷的、锈死的检修盖板上！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但在空荼的感知中，一股无形的、尖锐如锥的波动，以她的手掌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波动穿透了厚重的金属盖板，穿透了后面复杂的机械锁结构，穿透了层层能量屏障的干扰，精准地、蛮横地，朝着下方深处那个冰冷的、搏动着的核心——那个巨大的“残响”——直刺而去！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觉范围、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从地底深处隐隐传来！
　　紧接着，空荼手下那扇沉重无比的检修盖板，内部传来了数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咔嚓”声！仿佛是内部老化的锁舌和应力结构，在这股特定频率的“共鸣”冲击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断裂和位移！
　　盖板，松动了一线！
　　成功了？！岸本的理论和未希的提示是真的！
　　空荼心中刚升起一丝狂喜，异变陡生！
　　那股她释放出去的痛苦意念，在触及到地下那个核心的瞬间，仿佛不是打开了一把锁，而是……唤醒了一个沉睡的怪物！
　　“轰！！！”
　　一股远比上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痛苦的精神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共鸣”的通道，反向朝着空荼猛扑而来！
　　“呃啊——！”
　　空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住头颅，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管道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无数更加清晰、更加恐怖的幻象如同病毒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人影和混乱的能量爆发，她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
　　一个巨大、不稳定、闪烁着混乱能量的“门”在实验室中扭曲张开！
　　无数扭曲的、非人的肢体和哀嚎的灵魂从门后试图挤出！
　　玛奇玛（年轻许多，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一模一样）就站在不远处，冷静地观察着，记录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弧度？
　　能量失控了！“门”崩塌了！恐怖的污染性能量瞬间席卷了一切，将整个区域化作了冰冻地狱！
　　而她……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栗色短发的少女身影，在混乱中尖叫着，被一股力量强行拉扯着，投向那个崩塌的“门”……那是……未希？！
　　幻象支离破碎，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真实感！
　　与此同时，整个B7层，不，甚至是更广阔的区域，所有依附于那个核心的暗蓝色晶体和变异生物，都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嘶鸣和窸窣声！无数幽蓝的光点在下方黑暗中疯狂亮起，如同苏醒的兽瞳，带着滔天的恶意，朝着空荼所在的位置蜂拥而来！
　　她不仅打开了物理的封锁，她似乎还彻底激怒了那个地下的“残响”，以及它的所有衍生物！
　　空荼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剧痛而无力地瘫软在地。她看着那松动了一线的盖板，听着下方越来越近、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声响，眼中充满了绝望。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却没想到，这条路直接通往了更快的灭亡！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却带着更深的虚弱和痛苦：
　　【空荼！快！进来！把盖板关上！快！它彻底醒了！‘她’也一定察觉了！】
　　是未希！她在用最后的力量试图保护她！
　　空荼猛地一咬牙，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扑到盖板前，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被“共鸣”震开的缝隙猛地拉开，然后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在她身体落入黑暗的瞬间，她反手用力将盖板往回一拉！
　　“砰！”
　　盖板重重合拢，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声响和冰冷恶意暂时隔绝。
　　然而，空荼知道，她只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已经被彻底激怒的绝境。
　　地下深渊，已然苏醒。
　　而她，无处可逃。


第55章 汪汪汪汪汪

　　“砰！”
　　盖板合拢的巨响在狭窄的维修管道内回荡，如同丧钟敲响。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被彻底切断，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空荼。
　　但这黑暗并不寂静。
　　下方深处，那原本只是细微窸窣和低沉嗡鸣的声音，此刻已然演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来自深渊的交响乐！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嘶声、无数节肢动物敲击金属管壁的密集咔嗒声、以及那种仿佛来自极寒地狱的、混合着痛苦与怨毒的无声尖啸，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击着空荼脆弱的耳膜和更加脆弱的神经。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金属管道在轻微震动，仿佛有无数东西正沿着管壁，从各个方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汇聚！
　　被激怒了。
　　那个地下的核心，以及它所掌控的一切，被她那鲁莽的“共鸣”彻底激怒了！
　　空荼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壁，蜷缩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和那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寒气。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剧痛尚未平息，幻象中那些清晰的、恐怖的画面——崩塌的“门”、玛奇玛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还有未希被拉扯向毁灭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
　　未希！未希怎么样了？
　　【未希！】她在心中疯狂地呼喊，【你还在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
　　只有那来自深渊的、越来越近的疯狂声响。
　　未希最后那声焦急的警告，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她现在是否正在承受玛奇玛更严厉的压制？还是说……
　　空荼不敢想下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淹没她的脚踝，向上蔓延。
　　不能待在这里！这里太狭窄，一旦那些东西涌上来，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摸索着打开头上的战术灯——这是她仅有的装备之一。冷白色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湿滑、锈蚀、布满冷凝水的管壁，也照亮了管道下方那深不见底、传来无数恐怖声响的黑暗。
　　她必须移动！向上？通往平台的路径可能已经被那些苏醒的怪物占据。向下？那更是直接投入核心的怀抱。
　　只有一个方向——水平移动，寻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或者至少是一个更容易防守的位置！
　　她手脚并用，不顾身体各处的疼痛，沿着水平管道向前艰难地爬行。战术灯的光束在颠簸中剧烈晃动，在管壁上投下她扭曲颤抖的影子，如同一个仓皇逃窜的幽灵。
　　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那密集的咔嗒声和嘶嘶声，仿佛就在几米之外！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腐臭和臭氧的冰冷气息从后方涌来！
　　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爬。汗水、血水（不知哪里擦破了）和冰冷的冷凝水混合在一起，让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就在她感觉那冰冷的恶意几乎要贴上她后颈的瞬间，前方管道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分支，旁边还有一个类似检修舱口的结构，舱门虚掩着，似乎曾经被人暴力打开过。
　　没有时间犹豫！空荼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窜去，钻进了那个分支管道，然后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了那扇沉重的、锈蚀的金属舱门！
　　“咚！咚！咚！”
　　几乎就在她顶住舱门的下一秒，沉重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仿佛有无数坚硬的东西正在疯狂地冲击和抓挠着金属门板！
　　空荼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门。门板在巨大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锈屑和灰尘簌簌落下。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撕成碎片。
　　门外的撞击和嘶鸣声持续不断，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空荼靠在门后，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几乎要炸开。战术灯的光束照亮了这个狭小的避难所——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小型气压调节舱，空间仅能容纳两三人，布满了废弃的管线和损坏的仪表。
　　暂时……安全了？
　　但这个安全能持续多久？门外的怪物似乎无穷无尽。而她，被困在了这个绝地。
　　就在她精神稍微松懈的刹那——
　　【……左边……第三根……红色管道……】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意念，如同游丝般飘入她的脑海。
　　是未希！她还活着！
　　空荼心中猛地一揪，立刻按照提示看向左边。那里确实有一排颜色各异的管道，其中第三根是暗红色的，比其他的更粗一些，上面似乎有一个手动阀门。
　　【……拧开……它后面……有……路……快……】未希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虚弱，【‘她’……来了……我能……感觉到……】
　　玛奇玛来了？！
　　空荼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比门外那些怪物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不再犹豫，扑到那根红色管道前，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拧动那个锈死的巨大阀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拧动一分都异常艰难。
　　门外的撞击声更加疯狂了！仿佛外面的怪物也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嘎吱——哐！”
　　阀门终于被拧到了底！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括声，红色管道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金属壁板，突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霉味和未知气息的冷风从洞内吹出。
　　是路！未希指的路！
　　空荼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毫不犹豫地就要向里钻。
　　就在这时——
　　“嗡……”
　　一种迥异于门外怪物嘶鸣的、低沉而充满绝对威压的嗡鸣声，仿佛从研究所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管道中同时响起！整个地下空间的气压仿佛都为之改变！
　　门外的撞击声和嘶鸣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比疯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空荼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知道了。
　　她来了。
　　玛奇玛。


第56章 汪
　　那低沉而充满绝对威压的嗡鸣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它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宣告，一种规则的改写。原本充斥着疯狂嘶鸣和撞击声的管道内外，此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连门外那些疯狂暴戾的衍生物，都在这绝对的威压之下噤若寒蝉，停止了所有动作。这是一种刻入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恐惧。
　　空荼维持着半个身子探入新发现洞口的姿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声地撞击，带来一阵阵濒死般的悸痛。
　　她来了。
　　甚至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空荼就能百分之百地确定——玛奇玛，就在附近。或者说，她的意志，已经笼罩了这片区域。
　　冰冷的绝望，比门外那些怪物的恶意更加刺骨，瞬间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逃？在支配恶魔面前，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逃跑都显得如此可笑。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身体从那个代表着“生路”的洞口缩了回来。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道壁，她转过身，面向那扇依旧紧闭、但门外已是一片死寂的舱门。
　　战术灯的光束因为她的颤抖而在舱门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在这极致的寂静中，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门外，而是来自舱门内部的锁栓。它……自己滑开了。
　　沉重的金属舱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地、自行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并非想象中密密麻麻的恐怖怪物。
　　只有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以及，站在那片黑暗边缘的一个高挑身影。
　　粉橙色的长发在战术灯的光束边缘泛着微妙的光泽，一丝不苟。米白色的西装套装纤尘不染，与周围锈蚀、肮脏、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玛奇玛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空荼苍白惊恐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空荼，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自家宠物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的、无奈的纵容。
　　但这种“纵容”，比任何狰狞的怒容都更令人胆寒。
　　空荼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决绝，在这绝对的、实质般的威压面前，都土崩瓦解。她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空荼。”
　　玛奇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柔和悦耳，甚至比平时更加舒缓，但在死寂的环境中，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金属上，清晰而冰冷。
　　“这个地方，真的很不适合你。”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这狭小、肮脏的调节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
　　空荼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玛奇玛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积满污垢的金属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踏入调节舱，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那股冷冽的香水味，驱散了周围的腐臭，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我给过你机会，空荼。”玛奇玛停在空荼面前，微微俯身，金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那漩涡般的瞳孔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摄进去，“我告诉过你，忘记过去，回到我身边。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空荼脸颊上的一道擦伤，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但空荼却感觉像是被冰冷的刀锋划过，浑身剧烈地一颤。
　　“是因为……未希吗？”玛奇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个自称‘幸福’的小恶魔……她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奋不顾身？”
　　空荼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连未希的存在都知道！
　　“还是说，”玛奇玛的指尖下滑，轻轻点在了空荼紧捂着的、藏着日记的胸口位置，那里的布料下，纸张坚硬的轮廓清晰可辨，“是因为这些……来自过去的、无用的悲鸣？”
　　空荼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在玛奇玛面前，她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她就像一个被彻底打开的玩偶，所有的零件和线路都暴露在造物主的眼中。
　　“我……”空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玛奇玛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真相往往丑陋而残酷，知道它，并不会让你变得幸福，空荼。它只会带来痛苦和毁灭，就像你现在感受到的一样。”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空荼狼狈不堪的样子，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看看真相把你变成了什么？恐惧、痛苦、迷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那‘门’的计划呢？！”空荼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那些死去的人呢？！未希呢？！你……你当时就在那里！你……你甚至……在笑！”
　　这句话喊出来，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死死地盯着玛奇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愧疚。
　　然而，没有。
　　玛奇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嘴角那丝悲悯的弧度都没有消失。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空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无理取闹。
　　“任何伟大的进步，都伴随着牺牲和尝试，空荼。”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门’的计划是为了探寻更深层次的力量本质，它的失败，固然遗憾，但也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数据。至于那些牺牲……”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愧疚，而更像是一种……衡量。
　　“他们的牺牲，确保了污染的局部化，避免了更大范围的灾难。他们的价值，体现在了这里。”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未希呢？！”空荼尖声问道，幻象中未希被拉扯向崩塌的“门”的画面再次刺痛了她，“她也是‘数据’吗？！也是‘有价值的牺牲’吗？！”
　　听到未希的名字，玛奇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并非愧疚，而是一种……冰冷的兴趣。
　　“未希……她是个特别的案例。”玛奇玛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课题，“她与‘门’的残响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深层联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融合了。这让她变得不稳定，但也更具研究价值。至于她对你说的那些话……”
　　玛奇玛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空荼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不过是一个被困在痛苦循环中的残响，试图拉拢另一个灵魂共同沉沦的呓语。你相信她，空荼？相信一个恶魔的谎言，而不相信一直保护着你的我？”
　　保护？
　　空荼看着玛奇玛那完美无瑕的、充满了“理性”与“关怀”的脸庞，再看看周围这如同地狱般的环境，以及胸口那页血泪控诉的日记……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撕裂感，几乎要让她的脑袋炸开。
　　“跟我回去，空荼。”玛奇玛向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而充满诱惑，仿佛在邀请迷途的羔羊回归羊圈，“忘记这一切。忘记未希，忘记日记，忘记地下的这些……不愉快。我会帮你处理好所有事情。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信任我，服从我。”
　　她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缓缓渗入空荼濒临崩溃的意志。
　　“回到那个安全、稳定的世界。这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安全？稳定？
　　空荼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曾经，这只手为她系上丝巾，为她斟茶，轻抚她的头发，给予她虚假的温暖和安全感。
　　而现在，这只手代表的，是让她放弃思考，放弃真相，放弃未希，回到那个被精心编织的、幸福的牢笼里，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或者像那些“有价值牺牲”一样，被无情地抛弃。
　　她缓缓地抬起自己沾满污渍、冰冷颤抖的手。
　　是握住它，回到“安全”的谎言？
　　还是……


第57章 汪汪
　　那只手，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骨节分明，肤色白皙，曾经给予过空荼无数虚假的慰藉和看似温暖的指引。它代表着秩序，代表着“安全”，代表着无需思考的顺从，代表着回到那个她熟悉了九年的、虽然空洞却至少可以麻痹自己的牢笼。
　　只要握住它，所有的痛苦、恐惧、挣扎似乎都会在瞬间被抚平。玛奇玛小姐会处理好一切，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她可以继续做那个被保护着的、不需要知道太多的“好孩子”。
　　诱惑是如此巨大，对于一個饱受惊吓、濒临崩溃的灵魂来说，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空荼颤抖的、沾满污秽和冰冷汗水的手，缓缓抬起，向着那只优雅伸出的手靠近。她的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意志都已经被抽干，只剩下本能地寻求庇护。
　　玛奇玛金色的眼眸中，那丝掌控一切的、近乎愉悦的平静更加深了。看，最终还是这样。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疑惑，在绝对的力量和“理性”面前，都是如此不堪一击。迷途的羔羊，终究会回到牧羊人圈定的范围。
　　就在空荼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玛奇玛掌心的前一刻——
　　【空荼！！！】
　　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燃烧着灵魂发出的呐喊，如同最后的警钟，在她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是未希！这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它不像之前那样微弱，反而像是一颗濒死星辰最后的爆燃，瞬间照亮了空荼被恐惧和诱惑蒙蔽的心智！
　　伴随着这声呐喊，一段更加清晰、更加残酷的画面，如同强行植入般，猛地撞入空荼的意识！
　　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她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一刻！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狂暴的能量撕扯！
　　她看到年轻的玛奇玛就站在不远处，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救援的意思，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观察和记录！
　　她听到玛奇玛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对旁边的人说：“记录数据，‘载体’与‘残响’的融合反应……很有意思。”
　　而她（或者说未希）在极致的痛苦中，看向玛奇玛，发出最后的质问：“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
　　玛奇玛的回应，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颔首。以及一句低语：“为了更伟大的……理解。”
　　“轰——！”
　　幻象炸裂！但那瞬间的共鸣和未希燃烧灵魂传递来的最后信息，如同炽热的岩浆，灌入了空荼冰冷的四肢百骸！
　　利用！
　　观察！
　　数据！
　　更伟大的理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起来！日记的警告、岸本笔记的暗示、地下核心的痛苦、未希的挣扎……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冰冷残酷的真相！
　　玛奇玛，从来不是什么保护者！她是导演，是观察者，是……为了她的“理解”和“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任何人，包括她空荼，当作实验品和消耗品的……支配恶魔！
　　那所谓的“安全”，不过是圈养实验动物的舒适牢笼！
　　那所谓的“关怀”，不过是确保实验体保持稳定状态的操控手段！
　　那所谓的“秩序”，不过是为了她实验顺利进行而建立的规则！
　　“呃……啊……！！！”
　　空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愤怒和醒悟的嘶吼！她那即将触碰到玛奇玛的手，猛地握紧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被一种燃烧般的、混杂着血泪的决绝所取代！她死死地盯住玛奇玛那双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诧异的金色眼眸。
　　“我……”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用尽一生力气吼出的力量：
　　“拒绝！”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炸响！
　　空荼猛地向后退去，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管道壁上，但她毫不在意。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幼兽，尽管浑身颤抖，眼神却充满了不再回头的决绝。
　　“我不会……再回到那个谎言里去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污迹肆意流淌，“我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服从你！你不是保护者……你是……你是……”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她终于认清的称谓：
　　“支配的恶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调节舱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门外那死寂的黑暗似乎也波动了一下。
　　玛奇玛脸上的那丝“悲悯”和“纵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如同万丈深海般的压迫感。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一直伸出的手。金色的眼眸中，再无丝毫人类的情绪，只剩下如同看待一件故障的、需要被处理的工具般的审视目光。
　　“是吗……”玛奇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如同冰冷的金属碰撞，“这就是你的最终选择吗，空荼？”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聆听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驯化’协议，对你已经失效了。”
　　她看着空荼，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她的□□，看到了她灵魂深处那点微弱却顽固的反抗之火。
　　“那么，根据最高安全条例，对于‘不可控’、‘具有潜在危险性’且‘拒绝服从’的异常个体……”
　　玛奇玛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毫无笑意的弧度。
　　“执行……清除指令。”


第58章 汪汪汪
　　“清除指令”。
　　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带着冰封万物的寒意，从玛奇玛那毫无感情的唇间吐出。这不是威胁，而是宣告。宣告着空荼在她眼中的价值，已经从“有待驯化的工具”彻底降格为“需要被抹除的异常”。
　　调节舱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此刻仿佛变成了凝固的冰。门外那片被玛奇玛威压震慑的死寂黑暗，似乎也因为这道指令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恐惧的噤声，而是一种被更高意志驱动、蓄势待发的锁定。
　　空荼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以疯狂的速度撞击胸腔，带来一阵阵缺氧般的眩晕。恐惧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死亡的明确逼近而变得更加尖锐。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上，一种更加炽烈的、名为“求生”的本能，如同爆发的火山，瞬间压倒了所有软弱的情绪！
　　逃！
　　必须逃！
　　在玛奇玛真正动手，或者那些受她支配的怪物扑上来之前！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左侧——那个未希用最后力量指引出的、隐藏在红色管道后面的洞口！那是唯一的生机！
　　几乎在玛奇玛话音落下的同时，空荼动了！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不再去看玛奇玛那双冰冷无情的金色眼眸，将全身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全部灌注到双腿和手臂上！她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猛地朝着那个洞口扑去！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玛奇玛似乎并没有立刻采取物理上的阻拦。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眸追随着空荼亡命的身影，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仿佛在看一只在玻璃缸里做最后挣扎的虫子。
　　然而，无形的攻击已经降临！
　　就在空荼的手即将触及洞口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纯粹意志层面的重压，如同无形的万吨水压，猛地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而来！
　　“呃——！”
　　空荼发出一声闷哼，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钢铁模具中，剧痛和眩晕让她眼前发黑，扑向洞口的动作瞬间变形、迟滞！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试图瓦解她的意志，剥夺她的行动能力！
　　支配恶魔的力量！直接的精神操控和压制！
　　空荼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的血味让她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她疯狂地调动起体内那股冰冷污秽的痛苦之力，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用来对抗外来的精神支配！
　　用痛苦，对抗支配！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是她唯一拥有的、源自自身的力量！
　　“啊啊啊——！”
　　她嘶吼着，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以及未希传递来的最后画面所带来的刺痛，全部转化为更加尖锐、更加狂暴的痛苦意念，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向那试图入侵她意识、挤压她精神的庞大意志！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脆弱的意识层面激烈冲撞！
　　空荼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要炸开，七窍似乎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可能是血），但她死死撑住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被轻易地“安抚”或“覆盖”，而是在这极致的对抗中，短暂地维持住了自我意识的边界！
　　就是这短暂的一瞬！
　　她的身体冲破了那无形重压带来的迟滞，半个身子猛地扎进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有趣。”
　　身后，传来玛奇玛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一丝真正“兴趣”的赞叹。但随即，那赞叹便化为了更加冰冷的指令。
　　“蜂巢，锁定目标。物理清除模式。”
　　“嗡————！”
　　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刺耳的嗡鸣声，陡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来自玛奇玛，而是来自这片地下空间的墙壁、管道、甚至空气本身！无数幽蓝色的光点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亮起，如同苏醒的蜂群之眼！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响！数道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苍白光线——“秩序之丝”，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黑暗的角落、从管道的缝隙中激射而出，交错成一张死亡之网，朝着空荼尚未完全进入洞口的后半边身体切割而来！
　　速度比在B7层时更快！更精准！更致命！
　　空荼甚至能感觉到那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的焦糊味和空间被轻微湮灭的奇异波动！
　　来不及完全躲进去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空荼蜷缩身体，将最重要的头颅和躯干拼命向洞内缩去，同时右脚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蹬！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的声音响起！
　　空荼感到右腿小腿外侧传来一阵灼热到极致的剧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条瞬间烙了上去！坚固的防护服和血肉在那苍白光线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熔穿、气化！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因为剧痛和蹬踏的反作用力，彻底滚入了洞口深处，脱离了“秩序之丝”的直接射击范围。
　　她瘫倒在洞口内的冰冷地面上，右小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那里肯定是一片焦黑的、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浸湿了裤腿和地面。
　　但此刻，她顾不上疼痛！
　　因为，她看到洞口外，那些被“蜂巢”系统驱动的苍白光线，如同有生命般，开始尝试向洞内延伸、探入！而更远处，黑暗中那无数幽蓝的光点，以及重新响起的、带着疯狂恶意的窸窣声，正如同潮水般向着这个小小的洞口涌来！
　　玛奇玛没有亲自动手，但她启动了这片区域最致命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并且解除了对那些衍生物的压制！
　　前有“蜂巢”光线封堵洞口，后有无数苏醒的怪物合围！
　　空荼瘫在血泊中，右腿剧痛钻心，意识因为失血和精神对抗而阵阵模糊。
　　绝境……依然是绝境。
　　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弃。
　　她看了一眼身后深邃未知、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通道，又看了一眼洞口外那闪烁的、代表死亡的光线和幽蓝兽瞳。
　　然后，她用还能动的手臂，拖着自己重伤的右腿，咬着牙，带着满身的血污和决绝，一寸一寸地，向着通道更深处的、更加浓郁的黑暗爬去。
　　哪怕只有一寸，她也要远离那个支配者。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狱，她也要死在自己的路上。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第59章 汪汪汪汪
　　冰冷，疼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空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通道中每一次艰难的爬行。右腿的伤口每一次摩擦地面，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散发着铁锈甜腥的痕迹。这痕迹，如同为猎手指明了方向的信号。
　　通道并不宽敞，仅容一人匍匐，四壁是粗糙冰冷的岩石和锈蚀的金属混合结构，不知通向何方。空气污浊，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阴冷和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地下核心散发的甜腥腐败气息，只是更加微弱。
　　身后，洞口方向传来的“秩序之丝”那种独特的湮灭嗡鸣已经变得遥远，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无数细密尖锐的刮擦声和嘶嘶声，如同潮水般，正顺着通道向她涌来！那些被玛奇玛解除了压制的衍生物，追进来了！
　　它们适应黑暗，速度极快！
　　空荼的心脏在绝望中狂跳。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失血和体力消耗正在迅速带走她的体温和意识。前方是未知，后方是致命的追兵。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条肮脏、冰冷、无人知晓的地下甬道里？像一份被彻底清除的失败实验数据？
　　不甘心……她不甘心！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再次如同风中残烛般，在她灵魂深处极其艰难地摇曳起来。
　　【……左边……岔路……向下……】未希的意念比之前更加飘忽，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快……它们……太多了……】
　　未希！她还活着！还在试图帮她！
　　空荼精神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痛苦。她拼尽全力加快爬行的速度，左臂和完好的左腿疯狂地向前扒拉、蹬踹。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她摸索到了一个向下倾斜的岔路口。
　　没有犹豫，她立刻拐了进去。向下的坡度让移动变得更加艰难，也加剧了腿部的疼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向下挪动。
　　这个向下的通道似乎更加古老，岩石的成分更多，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因为岔路而暂时变得杂乱了一些，但并没有被甩掉，那些东西似乎能追踪她的气息。
　　爬了不知道多久，就在空荼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幽蓝色光芒。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艰难地爬到光芒附近。发现这里是一个较大的天然岩洞，洞壁上附着着许多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或真菌，提供了微弱的光源。岩洞中央有一小滩不知深浅的、散发着寒气的暗色积水。而岩洞的另一端，似乎还有几个黑黢黢的洞口，不知通向哪里。
　　暂时安全？不，身后的刮擦声越来越近了！
　　空荼拖着重伤的身体，躲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她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颤抖着想要捆扎腿上的伤口，但伤口太深，灼伤严重，简单的包扎根本止不住血。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就算暂时躲过了追兵，她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水……】未希的意念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微弱，几乎难以捕捉，【下去……】
　　下去？下到那滩冰冷、不知底细的积水里？
　　空荼看着那滩在幽蓝光芒下反射着诡异光泽的暗色水面，心里充满了抗拒。但未希不会害她，至少现在不会。
　　身后的通道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一些反射着幽蓝光芒的、快速移动的细小身影了！
　　没有时间了！
　　空荼一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剧痛的右腿，猛地滚入了那滩冰冷的积水之中！
　　“噗通！”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窒息！伤口接触到冰冷的水，更是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这水似乎比想象的深，而且有一股奇怪的浮力。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就在这时，她震惊地看到，那些追到岩洞边缘的、形似覆盖着蓝色晶体的多足怪物，竟然停在了水边，焦躁地嘶鸣、徘徊，却不敢下水！仿佛这滩水对它们有着某种克制或威慑。
　　暂时……安全了？
　　空荼扒着水边一块岩石，冻得瑟瑟发抖，伤口在冷水中似乎暂时减缓了流血，但寒意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正在迅速吞噬她。
　　【……空荼……】未希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诀别的意味。
　　空荼心中猛地一沉。
　　【听着……我没时间了……】未希的声音仿佛直接在空荼心中响起，带着虚幻的回音，【‘她’……玛奇玛……正在强行剥离我与这个‘残响’的联系……她要……回收我……】
　　“未希！不要！”空荼在心中疯狂呐喊。
　　【这个水潭……连接着一条古老的地下暗河……流向研究所外围……是你……唯一的机会……】未希的语速加快，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争夺时间，【顺着水流……活下去……】
　　“那你呢？！”空荼在心中泣血般追问。
　　【我……】未希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痛苦，【我的大部分……已经和这个‘残响’……和这片痛苦……融合了……我逃不掉了……】
　　【但是，空荼……】她的意念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我可以用最后的力量……引爆这个连接点……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干扰‘蜂巢’和玛奇玛的感知……为你争取……时间……】
　　“不！未希！不要！”空荼在心中疯狂地拒绝，泪水混合着冰冷的积水滑落，“一定有别的办法！我们一起走！”
　　【没有……时间了……】未希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空荼……你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你是……你自己……】
　　【别被支配……别放弃……】
　　【还有……对不起……没能……更早……找到你……保护好……你……】
　　未希的意念，如同燃尽的星辰，骤然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却悲伤至极的光芒，然后——
　　彻底归于寂静。
　　“未希——！！！”
　　空荼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与此同时，
　　“轰隆！！！！！！！”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发生了剧烈的地震！岩壁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那滩积水疯狂翻涌！连接着地下核心区域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却惊天动地的爆炸轰鸣！一股混乱而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携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一丝未希最后的、温柔的意志，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
　　上方研究所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嗡鸣！玛奇玛精心布置的“蜂巢”系统和感知网络，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巨大能量混乱严重干扰了！
　　岩洞边缘那些怪物也被这股爆炸的余波冲击得东倒西歪，嘶鸣不已。
　　机会！
　　未希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她炸出了一条生路！
　　空荼看着手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希最后暖意的水面，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不能浪费未希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岩洞，看了一眼未希意识消散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忍着腿部的剧痛和彻骨的寒冷，顺着水潭下方那涌动的暗流，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更深、更黑暗的地下水流之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带着未希的牺牲，和她自己无尽的悲伤与决绝，冲向未知的、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外界。
　　而在地下深处，那场由未希引爆的“混乱”核心，一个栗色短发少女的虚影，在爆发的光芒中，对着空荼离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最后的、释然却又充满遗憾的微笑，随即，如同泡沫般，彻底消散在无尽的痛苦残响之中。


第60章 汪汪汪汪汪
　　黑暗，无边的黑暗。冰冷，刺穿骨髓的冰冷。还有那几乎要将耳膜压碎的、湍急水流沉闷的轰鸣。
　　空荼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激流的枯叶，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右腿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冲刷下已经麻木，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和低温正在迅速侵蚀她所剩无几的意识。她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憋住一口气，蜷缩身体，尽量减少水流的冲击，任由那股强大的暗流裹挟着她，在漆黑一片的地下河道中横冲直撞。
　　岩石的棱角偶尔会刮擦过她的身体，带来新的伤痛。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眼前开始出现缺氧导致的幻影——有时是玛奇玛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有时是未希最后消散时那悲伤而温柔的笑容，有时是羽宫弥带着戏谑又担忧的眼神，有时……是养母肖博士在雨巷中决绝转身的背影。
　　她就要死了吗？死在这条无人知晓的地下暗河里，和未希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
　　未希用最后的存在为她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强烈的求生欲再次迸发！她拼命划动还能动的左臂，双腿也尽量配合着蹬水，试图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寻找可能呼吸的空隙。
　　“哗啦！”
　　不知被冲了多久，就在她肺叶即将炸开的瞬间，头顶的压力陡然一轻！她猛地向上挣扎，脑袋竟然冲破了一层薄薄的水障，接触到了一大片冰冷却充满新鲜（相对而言）空气的空间！
　　她贪婪地、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呼吸。这里似乎是一个较大的地下洞穴，暗河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幽深的水潭。洞顶很高，有些许不知来源的微光（可能是某种发光矿物或渗透的微弱天光）照亮了部分区域，能看到钟乳石垂下的模糊轮廓。
　　空荼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游向水潭边缘，抓住一块湿滑的岩石，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几乎冻僵的身体拖了上去。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意和腿上的剧痛立刻加倍袭来，她瘫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她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在幽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狰狞，焦黑和翻卷的皮肉混合着被水泡得发白的边缘，鲜血已经流得不多，但伤势极重。她撕下身上仅存的、还算干燥的布料，用颤抖的手重新进行了尽可能紧的捆扎，暂时止住了明显的出血。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岩石上，望着洞穴顶部模糊的光晕，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疼痛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荡荡的茫然。
　　未希……真的不在了。
　　那个会在她梦中出现，带着点小脾气却又真心关怀她，最后为她点燃了生命最后光华的存在，彻底消散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水渍。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悲伤和孤独如同这洞穴的寒意，一点点渗透进心里。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这里依然不安全。玛奇玛的触角可能还会伸过来。她需要离开，需要找到真正的出路。
　　她休息了片刻，积蓄了一点可怜的力气，开始打量这个洞穴。除了她进来的那条汹涌的暗河水道，洞穴另一端似乎还有几个较小的、不知深浅的通道，空气有些微的流动。
　　她必须选择一个。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走不了多远。
　　就在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靠近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微干燥些的通道口时，她的指尖无意中碰触到了岩石地面上一处不寻常的凹陷。
　　借着微光，她看到那凹陷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浮土和苔藓，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质感的物体。
　　她将它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式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氧化的防水怀表。表壳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不是研究所的，而是……某种私人标记？她隐约觉得有点眼熟。
　　她用力扳开已经锈蚀的卡扣。
　　怀表内部，机械早已停摆。但在表盖的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严重褪色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便服，笑容温和，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栗色头发、笑得有些腼腆的小女孩。背景是阳光下的草坪，远处有模糊的建筑物轮廓。
　　空荼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栗色头发的小女孩脸上。
　　尽管照片模糊，尽管年幼，但那眉眼，那笑起来微微眯起的样子……
　　是未希。
　　年幼的未希。
　　而抱着她的那个年轻女人……空荼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气质完全不同，穿着也迥异，但那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眼神中透露出的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神采……
　　是她的养母。
　　艾琳诺·肖（Eleanor Shaw）博士。
　　照片的背面，用极其细小的、已经褪色的钢笔字写着：
　　【给未来的希望——Miki & Eleanor. 永远爱你。】
　　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空荼捏着这块冰冷的怀表，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未希……和养母……她们认识？而且是如此亲密的关系？在二十一年前？
　　养母从未提起过！研究所的记录里也从未有过任何关于“未希”这个恶魔与肖博士相关的记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养母的“背叛”和死亡，未希的出现和牺牲，玛奇玛的秘密实验，她自己空白的过去……所有这些破碎的线索，仿佛因为这张照片，被一条隐形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谜团核心。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边缘，刚刚窥见了水下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整座冰山所隐藏的真相，足以将她的世界彻底颠覆。
　　寒冷和伤痛暂时被巨大的震惊和疑惑所取代。
　　她紧紧握住那块怀表，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这条暗河，这个洞穴，这块怀表……似乎并非偶然。
　　难道是……养母或者未希，在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了什么？留下的线索？
　　她抬起头，看向那几个幽深的通道口。哪一个，才是她们希望她走的路？
　　就在她凝视着通道口，试图做出决定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水声和风声的动静，从其中一个通道深处传来。
　　像是……压抑的咳嗽声？还是……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
　　在这地下深处？
　　空荼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怀表，目光警惕地投向那个传来声响的黑暗通道。


第61章 汪
　　那声音极其微弱，混杂在洞穴永恒的水滴声和远处暗流的呜咽中，几乎难以分辨。但空荼现在的神经如同绷紧的琴弦，任何一点异常都能引起她最强烈的警觉。
　　是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蜷缩回岩石的阴影里，将呼吸压到最低，右手摸索着地面，捡起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紧紧攥在手中。冰冷的触感和粗糙的棱角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腿部的剧痛提醒着她现在的虚弱，任何正面冲突都可能是致命的。
　　声音没有再响起，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然而，空荼没有放松警惕。她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受伤小兽，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错了，准备再次尝试移动时——
　　“咳……咳咳……”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这次更加清晰了一些，确实是从那个最靠右的、看起来最狭窄低矮的通道深处传来。咳嗽声中还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部件松动的“咔哒”声。
　　这声音……似乎带着一种熟悉感？
　　空荼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在她脑海中闪现。
　　不……不可能……他应该在某个封闭研究项目里，或者……
　　她咬咬牙，强忍着腿上的疼痛，扶着湿滑的岩壁，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那个通道口挪去。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
　　通道比看起来更加狭窄低矮，她不得不半蹲着，甚至偶尔需要爬行。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浑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之前在地下管道里闻到过的、属于“那个地方”的甜腥寒气？只是非常淡。
　　通道并非笔直，拐过一个急弯后，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时明时灭的幽蓝色光芒——不是自然光，更像是某种即将耗尽能量的便携照明设备发出的。
　　借着那点微光，空荼看到通道尽头似乎是一个被落石部分掩埋的、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小型设备间或者避难所。
　　而就在那堆落石的边缘，靠着冰冷墙壁坐着的那个身影，让空荼的呼吸瞬间停滞！
　　尽管那人低着头，栗色的短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满是污迹和疲惫，身上那件原本合体的研究制服现在又脏又破，多处撕裂，露出下面泛着不正常金属光泽的生物力场支架和带着灼伤痕迹的皮肤……
　　但空荼绝不会认错！
　　“羽……羽宫前辈？！”
　　空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扭曲沙哑。
　　那个身影猛地一震，抬起了头。
　　金丝眼镜只剩下一个镜片，镜框歪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但在看到空荼的瞬间，那麻木如同冰面般裂开，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如同看到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空……荼？”羽宫弥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扯出一个惯有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而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扭曲表情，“哈……真是……见了鬼了……还是说……我已经开始出现……濒死幻觉了？”
　　他抬起一只手，那手上也带着伤痕和污迹，手臂上裸露的生物力场支架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掐我一下？如果是幻觉，应该不会疼……”
　　空荼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震惊如同浪潮般翻涌。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地下深处，距离研究所核心区域如此遥远，看起来还受了伤，被困住了？
　　“不是幻觉，前辈。”空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拖着伤腿，艰难地向他靠近了几步，“是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羽宫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自嘲和苦涩的情绪取代。他放下手，靠在墙上，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第62章 汪汪
　　“说来……话长。”他咳嗽了两声，指了指身边地上一个已经快要耗尽能量、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便携式环境稳定器（正是那微光的来源），又指了指自己被落石压住、明显变形且支架受损的左腿，“如你所见，‘休假’结束后的第一次‘野外考察’，就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的语气试图保持轻松，但那深重的疲惫和隐约的痛苦出卖了他。
　　“考察？”空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考察会深入到这种地方？还有……你的腿……”她看着那明显是被重物砸压导致的变形和支架破损，这绝不是简单的“小麻烦”。
　　羽宫弥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空荼同样狼狈不堪、尤其是那条明显遭受了严重能量灼伤的小腿上扫过，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看来……你那边的‘麻烦’，也不小。”他避开了第一个问题，声音低了下去，“玛奇玛小姐……终于对你动手了？”
　　空荼的身体微微一僵。羽宫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玛奇玛的危险性！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因为调查‘那个地方’……才被困在这里的？”
　　羽宫弥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不止是调查……我还想找点……‘证据’。能真正撼动她的东西。”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尽管疲惫，但那股属于研究者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并未熄灭，“我查到了一些关于旧能源系统和早期‘净化事件’封存点的线索，顺着一条废弃的维护通道摸到了附近……结果，遇到了结构坍塌，还有……”他看了一眼通道外，“一些‘不太友好’的原住民。好不容易躲到这里，设备也快耗尽了。”
　　他看向空荼，语气变得严肃：“你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你的腿……这是‘秩序之丝’的伤？”
　　空荼点了点头，简略地将自己如何发现日记、如何与玛奇玛对峙、如何被迫使用力量共鸣打开封锁、如何激怒地下核心、如何在未希最后帮助下逃入暗河的经历说了一遍。她省略了一些过于细节的幻象和自己的情绪波动，但关键信息都说了出来。
　　当听到未希为了制造混乱、掩护她逃离而选择自我消散时，羽宫弥闭上了眼睛，脸上掠过深切的痛苦和一丝了然。
　　“果然……她也……”他喃喃道，没有说下去。
　　“前辈，你刚才说……证据？”空荼急切地问道，“你找到了什么吗？关于玛奇玛，关于‘门’的计划，关于……我养母和未希？”她拿出了那块怀表。
　　羽宫弥看到怀表，尤其是看到里面的照片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伸手（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接过怀表，仔细端详，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肖博士的东西？她和未希……”他的声音充满了震惊，“我……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这样的联系。但这或许能解释……”他欲言又止，眼神变幻不定。
　　“解释什么？”空荼追问。
　　羽宫弥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也像是在积攒力气。“空荼，我找到的‘证据’……不在这里。在一次塌方中，和我的一部分装备一起，被埋在了更深处的一条岔路里。”他指了指被落石堵死的另一个方向，“但我知道它大概的位置。而且……我怀疑，那里可能不仅仅是‘证据’的埋藏点。”
　　他看向空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那里……很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早期‘门’计划的小型备用实验室，或者……是肖博士当年私下进行研究的地方。如果里面还有能运转的记录设备……”
　　备用实验室？养母的研究地点？
　　空荼的心脏狂跳起来。那里可能有关于过去最直接的记录！可能有关于未希，关于她自己，关于一切谜团的答案！
　　但是……
　　她看了看羽宫弥被压住的、明显无法移动的左腿，又看了看自己重伤流血、行动艰难的右腿。
　　两个伤员，被困在这地下深处，前路被堵，后有隐忧（那些衍生物可能还在附近徘徊），设备即将耗尽。
　　去探索那个可能存在的实验室，无疑是冒险，甚至可能是送死。
　　可是，留在这里，等待他们的也只有能量耗尽、伤重不治，或者被可能搜寻过来的衍生物（甚至玛奇玛）发现。
　　绝境，再一次将他们逼到了选择的路口。
　　羽宫弥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怎么样，空荼酱？要不要陪你这个不靠谱的前辈……再赌最后一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去把那该死的‘证据’挖出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你一直想要的‘真相’。”
　　空荼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腿上的伤口还在抽痛，未希消散的悲伤仍在胸口萦绕，前路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但羽宫弥眼中的那簇火焰，和她自己心中那份燃烧着的、不甘被谎言和支配吞噬的意志，在黑暗的洞穴中，产生了共鸣。
　　她看向羽宫弥，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63章 汪汪汪
　　决定做出，但现实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岩石，横亘在眼前。两个重伤员，一个被落石压住左腿，支架损毁；一个右腿被“秩序之丝”熔穿，失血严重，仅凭简单的捆扎勉强维持。想要挪开堵住另一个通道的落石，深入未知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实验室，无异于痴人说梦。
　　“先处理伤口。”羽宫弥打破了沉默，尽管他自己也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但语气恢复了部分研究员特有的冷静，“我的急救包还在，虽然不多了。”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个同样沾满灰尘的腰包。
　　空荼爬过去，翻找出所剩无几的消毒凝胶、止血纱布和能量胶。她先帮羽宫弥检查被压住的左腿。情况很糟，生物力场支架的几处关键节点明显变形断裂，尖锐的金属边缘甚至刺破了皮肉，鲜血混着一种淡蓝色的冷却液渗出。更麻烦的是，落石卡得很死，凭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搬动。
　　“别管石头，先固定支架，防止二次伤害。”羽宫弥咬着牙，从腰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巧的、带有微型激光焊点的多功能工具笔，“用这个，把断裂的支架节点临时焊接加固一下……别碰到神经束和主要血管位置……”
　　空荼接过工具笔，手有些抖。她不是医学生，更不懂机械工程，但此刻没有选择。她按照羽宫弥忍着剧痛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支架边缘对准，按下焊接按钮。微弱的蓝光闪烁，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混合着金属熔化的气息传来。羽宫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忍住了。
　　临时加固完成，虽然粗糙，但至少让支架不再晃动，减少了对伤处的进一步切割。然后是用掉最后一点消毒凝胶和纱布进行包扎。
　　轮到空荼自己。她腿上的伤口更加棘手。“秩序之丝”造成的灼伤边缘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量残留，普通消毒剂效果有限。她只能忍痛清洗掉表面的污物，用剩下的止血纱布紧紧压迫包扎。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眼前发黑。
　　两人分食了最后一根高浓缩能量胶，干涸的喉咙勉强吞咽下去，一股暖流在冰冷的胃里化开，带来些许虚假的力量感。
　　“现在……怎么办？”空荼靠坐在岩壁边，喘息着问。落石堵死了那个疑似通往实验室的通道，他们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
　　羽宫弥摘下只剩一片镜片的眼镜，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堆落石的结构。
　　“落石不算特别巨大，主要是卡住了关键位置。”他低声分析，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梳理思路，“如果有工具，或者……有足够的外力从正确的角度施加……”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荼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怀表，眼神闪烁。
　　“空荼，”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试探，“你刚才说……你是用你的‘痛苦’力量，引发了‘共鸣’，才打开了地下那个封锁？”
　　空荼点了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
　　“那种‘共鸣’……你能控制吗？哪怕是一点点？不是用来打开东西，而是……制造一种定向的、轻微的振动或冲击？”羽宫弥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空荼愣了一下，尝试理解他的意思。“我……我不确定。那种力量很难控制，更像是情绪爆发的结果……而且，它似乎很容易连接到……那些负面的东西。”比如地下那个充满痛苦的核心。
　　“不需要连接！或者说，不需要深层次连接！”羽宫弥急切地说，甚至试图坐直身体，牵动了伤腿，疼得龇牙咧嘴，“你只需要调动那股力量，把它‘想象’成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波动’，然后‘推’向那堆落石最脆弱的受力点！就像……用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击最关键的那块石头！”
　　他指着落石堆中一块看起来形状相对规整、卡在几块大石之间的中型岩石。“就是那块！它是整个结构的‘楔子’！只要让它松动哪怕几厘米，整个受力结构就可能改变，我们就有机会！”
　　空荼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腿和空空如也的双手。用无形的“痛苦”力量当锤子？这想法太疯狂了。她从未尝试过如此精细地操控这股力量，它向来与极端的情绪和毁灭相伴。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感到一阵茫然和无力。
　　“你必须试试，空荼。”羽宫弥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的设备能量最多还能支撑这个环境稳定器运行两小时。两小时后，这里的温度会降到致命程度，空气成分也可能变化。而且……谁也不知道玛奇玛什么时候会重新理顺下面的混乱，把注意力投向更外围的区域。”
　　他顿了顿，看着空荼的眼睛：“未希用自己换来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未希的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空荼心中的犹豫。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之前“共鸣”时的感觉。那种将全部负面情绪压缩、凝聚、然后如同尖刺般释放出去的感觉……
　　痛苦……波动……锤子……
　　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对准那块被羽宫弥指出的“楔子”石。她不再试图去连接地下的核心，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那片冰冷的力量之源，小心翼翼地抽离出一丝，努力摒弃其中狂暴的情绪成分，只保留其最本源的、“振动”或“冲击”的意向。
　　这比想象中更加困难。那股力量仿佛有自身的意志，总是试图滑向更深的黑暗和痛苦回忆。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力量的微妙操控而微微颤抖。
　　羽宫弥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块石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环境稳定器发出的幽蓝光芒似乎都暗淡了一分。
　　就在空荼感觉精神即将透□□股被强行约束的力量快要失控反噬的刹那——
　　她猛地睁开眼睛，低喝一声，将掌心凝聚的那团无形无质、却带着尖锐“存在感”的波动，朝着目标石头狠狠“推”了过去！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但羽宫弥和空荼都清晰地看到，那块“楔子”石表面覆盖的尘埃和苔藓，突然无声地、均匀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咔……咔啦……”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石头内部传来！
　　那块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并且，它相对于周围岩石的位置，极其轻微地……松动了！
　　成功了？！
　　还不等他们欣喜，更大的连锁反应发生了！
　　“轰隆隆——！！”
　　失去了关键“楔子”的支撑，整个落石堆的力学平衡被打破！大小石块在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摩擦和滚动声中，开始发生位移和塌陷！
　　“小心！”羽宫弥大喊！
　　空荼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但落石崩塌的范围并不大，主要是朝着原本被堵塞的通道方向滑落、散开。尘土弥漫，碎石飞溅。
　　几秒钟后，崩塌停止。
　　尘埃缓缓落下。
　　只见那原本被彻底堵死的通道口，此刻虽然依旧堆满碎石，但中央部分，竟然被刚才的连锁塌陷，掏出了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匍匐爬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明显的、混合着陈旧机油、电子元件和某种……淡淡化学试剂残留的气味。
　　羽宫弥和空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通道，打开了。
　　但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期盼已久的“真相”，还是另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第64章 汪汪汪汪
　　尘土的气息尚未完全沉降，混合着从新露出的缝隙后涌出的那股陈旧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那条刚刚被“炸”开的缝隙，黑黢黢的，如同怪兽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环境中稳定器愈发微弱的嗡鸣。
　　“走。”羽宫弥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疼痛和紧张而沙哑。他尝试移动身体，被临时加固的左腿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咬牙撑着岩壁，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原来的位置挪开，向那个缝隙蹭去。
　　空荼也挣扎着起身，右腿每动一下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跟在羽宫弥后面，看着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拖着左腿，一点点爬进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碎石摩擦着他的身体和破损的支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中途停顿了好几次，压抑着痛苦的闷哼，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制服。
　　空荼的心揪紧了，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在后面，同样忍受着伤口的折磨，爬进缝隙。
　　缝隙很短，只有两三米，但爬行过程无比漫长。当空荼终于从另一端探出头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与之前天然洞穴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显然是一个人造空间。虽然同样昏暗，布满灰尘和岁月痕迹，但能看到规则的墙壁轮廓、嵌入墙体的金属管线、以及天花板上早已熄灭的旧式照明灯盘。空气更加沉闷，那股化学试剂和电子元件的味道更加明显，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有些不同的刺鼻气息。
　　羽宫弥已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移动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他手中握着那个便携式环境稳定器，幽蓝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空荼爬出来，靠在另一面墙上喘息。她的目光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一边摆放着几个老式的、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金属操作台，上面散落着一些烧杯、导管和看不出用途的小型仪器，大多已经损坏。墙角堆着几个印有危险生物标志的密封箱，箱体也有破损。另一边，则立着几个高大的、带有观察窗的圆柱形玻璃舱——像是旧式的培养槽或隔离舱，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央。那里有一个相对较新的（相比于周围其他设备）、体积不小的方形设备，覆盖着厚厚的防尘布。防尘布的一角滑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眼睛与齿轮组合的徽记——空荼从未在研究所见过这个标志。
　　“这里……不是官方的实验室。”羽宫弥的声音带着一丝确定，他指着那个徽记，“至少不是玛奇玛掌控下的官方项目。这个标志……我好像在肖博士早年的一些私人研究笔记影印件角落见过，非常不起眼。”
　　肖博士的私人实验室？
　　空荼的心跳加快了。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个操作台上，那里散落着几页被灰尘覆盖的纸张。
　　她忍着痛挪过去，小心地吹开灰尘。纸张是某种实验记录表格，字迹是手写的，清晰而严谨——是养母肖博士的笔迹！空荼在档案部见过她的签名和少量手写批注，绝不会认错。
　　记录的内容断断续续，日期标注大约是十七到十八年前。涉及一些关于“非标准精神能量频率的捕捉与缓冲”、“契约稳定性的人为干预”、“恶魔本体意识与人间载体联系的强化实验”等晦涩难懂的项目。
　　其中一页的末尾，用红笔重重地写着一行字：【‘锚点’理论初步验证有效，但‘载体’的排异反应远超预期，痛苦指数激增。必须寻找更稳定的‘共鸣源’或调整‘锚点’设置。风险极高。】
　　“锚点”？“载体”？“共鸣源”？
　　这些词让空荼联想到了未希，联想到了她自己模糊的过去，联想到了地下那个痛苦的“残响”。
　　她继续翻看，在另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幅简单的素描。画的是一个蜷缩在透明容器中的、栗色短发的小小身影，周围连接着许多发光的管线。旁边标注着：【实验体Miki - 第七次‘锚定’尝试，初步观测到与‘源’的微弱共鸣，但伴随剧烈精神痛楚及记忆紊乱。】
　　Miki！未希！
　　空荼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脆响。养母果然在用未希做实验！就在这个秘密实验室里！所谓的“锚点”、“载体”、“共鸣源”……难道未希就是那个“载体”？那“源”是什么？地下的核心？还是别的？


第65章 汪汪汪汪汪
　　“这里……有终端。”羽宫弥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他指向角落一个相对完好的操作台下，那里露出一截老式的数据接口线和半截嵌入桌面的屏幕。
　　空荼连忙挪过去。屏幕是黑的，但下面的指示灯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可能还有极其微弱的待机电源？
　　羽宫弥从自己破烂的工具包里，艰难地掏出一个多功能接口转接器和一根细细的数据线。“试试看……这种老古董，说不定有独立的应急电源系统……如果能启动，哪怕只能读取本地存储的片段……”
　　他将转接器连上数据接口，另一端连上自己手腕上一个同样伤痕累累、但似乎还能勉强运作的个人终端。手指在终端触摸屏上快速而吃力地滑动，输入着指令。
　　屏幕闪烁了几下，出乎意料地，竟然真的亮起了一丝黯淡的、带着大量雪花纹的绿光！老式的字符界面艰难地显现出来。
　　“有门！”羽宫弥眼中爆发出光彩，手指更加飞快地操作起来，尽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痛。“绕过身份验证……直接尝试访问本地日志文件夹……这种老系统，安全协议可能没那么复杂……”
　　空荼紧张地注视着屏幕。一阵令人焦急的读取和破解进度条滚动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文件夹列表。
　　【实验日志 - 主目录】
　　【‘锚点’计划- 原始数据】
　　【‘载体’观察记录- Miki】
　　【‘源’能量波动档案- 绝密】
　　【应急预案及封存指令】
　　每一个文件夹名称，都像重锤敲在空荼心上。
　　羽宫弥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实验日志 - 主目录】。里面按照日期排列着大量文件。他快速滑动，找到了日期最新（也意味着是这个实验室最后阶段）的几份。
　　点开其中一份。
　　屏幕上滚动出大段大段的专业术语和观测数据，许多地方被加密符号替代。但中间夹杂着肖博士手写（扫描录入）的总结和备注，用的是相对平实的语言。
　　【……‘锚点’与‘载体’（Miki）的强制绑定已进入不可逆阶段。‘源’（指代某个被反复提及的‘Gate-初始残响’）的痛苦波动通过‘锚点’持续污染‘载体’，导致‘载体’意识产生分裂倾向，开始出现独立的、自称‘幸福’的防御性人格……此人格虽不稳定，但似乎对‘源’的痛苦有一定中和作用，并能微弱影响其他相近频率个体……】
　　【警告：玛奇玛监察官已注意到此非计划内现象。她表现出过度兴趣，要求提交全部原始数据，并暗示可能将‘载体’列为更高优先级‘观察样本’……必须加快‘备用共鸣源’的寻找与准备工作……】
　　【最新发现：通过比对‘源’的污染频率与历年异常契约者记录，发现高度疑似匹配个体——编号K-09，十岁左右女性，契约恶魔未知，能力表现为‘痛苦操控’，于‘净化事件’前后失踪，记忆严重缺失……特征吻合度87%。拟定为‘备用共鸣源’候选，代号‘空容器’……】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空荼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成冰。
　　K-09……十岁左右女性……契约恶魔未知……痛苦操控……‘净化事件’前后失踪……记忆严重缺失……
　　‘空容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那扇一直紧锁的、关于她自身过去的门！
　　她就是那个“备用共鸣源”？“空容器”？养母一直在寻找的……用来替代或者分担未希承受的痛苦的……另一个“载体”？！
　　那未希呢？未希保护她，接近她，难道不仅仅是因为契约或同情，而是因为……她们从一开始，就是被这个实验联系在一起的“同类”？是养母实验棋盘上的两枚棋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寒意，如同深渊的冷风，将她席卷。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空荼！”羽宫弥的声音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了一丝。他的脸色也极其难看，显然也被日志内容震撼，但他指着屏幕下方，“还有……看这个！”
　　在日志的末尾，有一行用最大字号、红色标记的紧急备注：
　　【玛奇玛介入加速！计划可能暴露！执行最终预案：销毁核心数据，转移‘载体’Miki至预设安全点（坐标附后），植入部分记忆引导及保护性暗示。‘备用共鸣源’信息已加密独立存储于（物理坐标指向房间中央那个方形设备）。若我遭遇不测，后来者，请务必阻止玛奇玛获得‘源’的完全控制权！钥匙在‘共鸣’本身！——Eleanor Shaw】
　　坐标……安全点……记忆引导……保护性暗示……
　　独立存储的设备……
　　阻止玛奇玛……
　　养母……她早就预料到了危险？她试图保护未希？甚至……留下了关于“备用共鸣源”（也就是空荼自己）的信息和警告？
　　那她后来的“背叛”和“死亡”……
　　一个更加可怕、却更加合理的推测，在空荼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那个设备！”羽宫弥猛地转头，看向房间中央那个盖着防尘布的方形机器，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热切，“肖博士说的独立存储设备！里面可能有关于你，关于未希，关于‘门’的计划，关于玛奇玛目的的一切！”
　　空荼也看向那个设备。那会是最后的答案吗？
　　然而，就在他们目光聚焦于那台设备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房间入口处，那个他们刚刚爬过来的缝隙阴影里，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环境稳定器蓝光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苏醒的眼睛，悄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再次从缝隙外的黑暗中，隐隐传来。


第66章 汪
　　暗红色的光点在缝隙后的黑暗中幽幽闪烁，如同鬼火，带着一种不祥的、与这尘封实验室格格不入的活性。那细微却密集的刮擦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爪牙正在岩石和金属上爬行，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令人头皮发麻。
　　是它们！那些地下核心的衍生物！它们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空荼和羽宫弥同时色变。他们本以为已经逃得足够远，脱离了那些怪物的主要活动范围，却没想到它们对“痛苦”或“异常能量”的感知如此敏锐，竟然顺着暗河、洞穴，一路追到了这个隐藏的实验室！
　　“该死！”羽宫弥低骂一声，试图移动身体，但左腿的剧痛和破损的支架让他只能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他看向中央那台覆盖着防尘布的方形设备，眼中充满了不甘。“就差一点……”
　　空荼的心脏也在狂跳，恐惧混合着腿上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未希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养母留下的线索，近在咫尺的“答案”，绝不能在这里被那些怪物打断，或者更糟——被它们破坏掉！
　　她看了一眼羽宫弥，又看了一眼那个设备。设备看起来相当沉重，靠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在怪物涌进来之前将其移动或打开。
　　“前辈，”空荼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却带着一种决绝，“你能操作终端，继续尝试解密，或者找到打开那个设备的方法吗？”
　　羽宫弥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瞳孔一缩：“你想做什么？你的腿……”
　　“我去挡住它们！”空荼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投向那传来声响的缝隙，“至少争取一点时间！”
　　“你疯了！就凭你现在——”羽宫弥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空荼眼中燃烧着的那种光芒，和当初在地下管道中，她决定反击时一模一样。那不是盲目的勇敢，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意。
　　他知道劝不住。而且，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个设备……”羽宫弥咬了咬牙，目光快速扫过操作台和老旧终端，“我需要时间破解可能的物理锁或者能源接口！而且肖博士提到了‘钥匙在共鸣本身’……可能还需要你的力量！”
　　“需要多久？”空荼已经拖着伤腿，艰难地挪向缝隙方向，顺手从旁边一个倾倒的工具架上，抓起一根锈蚀但还算结实的金属管作为武器。
　　“不知道！尽量快！”羽宫弥不再废话，强忍着剧痛，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身前的终端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击、滑动，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在与时间赛跑，与逼近的死亡赛跑。
　　空荼来到缝隙前。那狭窄的通道口，此刻如同地狱的入口。暗红色的光点已经逼近到几乎能看清其后方扭曲多足轮廓的距离，刮擦声刺耳密集，冰冷的恶意如同实质般涌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冰冷污秽的力量再次凝聚。这一次，目标明确——不是精细的操控，而是最简单、最粗暴的释放与威慑！
　　她将金属管横在身前，将凝聚的痛苦意念如同无形的刺猬尖刺，从周身毛孔中散发出去！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带着她自身痛苦、愤怒和绝望气息的“领域”展开！
　　“滚开！”她对着缝隙嘶吼道，声音在狭小的实验室内回荡。
　　涌在最前面的几只暗红色晶体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痛苦波动震慑了一下，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发出焦躁的嘶鸣。它们习惯了吞噬痛苦和负面能量，但空荼此刻主动释放出的、混杂着强烈意志的痛苦波动，与地下核心那种纯粹被动的、绝望的哀嚎不同，带着一种攻击性，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威胁和……困惑？
　　然而，这种震慑是短暂的。更多的怪物从后面涌上，数量优势很快压倒了那点威慑。一只较为强壮的、甲壳上暗红色晶体格外鲜艳的怪物，猛地加速，尖锐的附肢扒拉着岩石，就要从缝隙中强行挤进来！
　　“休想！”
　　空荼眼中寒光一闪，双手握紧金属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试图钻入的怪物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锈蚀的金属管砸在坚硬的晶体甲壳上，火星四溅！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脑袋被砸得一偏，但甲壳异常坚硬，并未碎裂，反而激起了它更大的凶性！它更加疯狂地向内挤来，其他怪物也紧随其后！
　　空荼右腿剧痛，站立不稳，被那怪物冲撞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咬着牙，不顾手臂被反震得发麻，再次挥动金属管，横扫向挤进来的几只怪物的附肢！
　　“铛！铛！”
　　金属交击声和怪物的嘶鸣混杂在一起。空荼如同暴风雨中守护最后堤岸的孤石，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拼命阻止着怪物涌入的势头。每一次挥击都牵动着腿上的伤口，鲜血重新渗出，染红了简陋的包扎。汗水、血水混合着灰尘，糊满了她的脸。


第67章 汪汪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怪物的数量太多，力量也不弱。她的手臂越来越沉，视线因为失血和剧痛开始模糊。
　　“前辈……快点……”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身后，羽宫弥的终端屏幕光芒剧烈闪烁，他嘴唇紧抿，手指几乎要在触摸屏上擦出火花，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老旧的系统和复杂的加密协议。
　　“找到了！物理锁解除协议……需要能量脉冲触发……妈的，接口不对……需要转接……”
　　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几乎空了的工具包里翻找，找出几个可能用得上的微型转接头，颤抖着手尝试连接设备底部一个隐蔽的接口和终端。
　　“嗡……”
　　就在这时，那台方形设备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表面亮起了几排黯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幽绿色指示灯！防尘布无风自动了一下。
　　“启动了！它还有残存能源！”羽宫弥精神一振，但随即脸色更加难看，“但是……需要身份验证！生物特征或特定能量频率密匙！肖博士说的‘钥匙在共鸣本身’……空荼！”
　　空荼刚刚用金属管格开一只怪物喷射出的、带着腐蚀性的暗蓝色粘液（粘液溅在墙上，发出“滋滋”声响），闻言心头一紧。共鸣？又是共鸣？
　　她瞥了一眼那台正在启动、似乎等待着“钥匙”的设备，又看了一眼眼前越来越多的、几乎要挤破缝隙的暗红怪物群。
　　没有时间犹豫了！
　　“告诉我怎么做！”她头也不回地喊道，同时狠狠一脚（用没受伤的左腿）踹在一只怪物的口器上，将其暂时逼退。
　　“把你的力量……想象成一把‘钥匙’……对准设备正面那个最大的指示灯区域！频率……频率要模拟‘源’的波动，但又必须包含你自身的‘标记’！就像你之前打开地下封锁那样，但要更……更精确！更‘个人化’！”羽宫弥语速极快，他自己也只知道理论，毫无把握。
　　模拟“源”（地下核心）的痛苦波动？还要加上自己的“标记”？在这样生死搏杀的关头？
　　空荼感到一阵荒谬和无力。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拼命回忆着与地下核心“共鸣”时的感觉，回忆着未希消散时传递来的、与“源”连接的那份痛苦，同时，努力将自己此刻的意志、记忆（哪怕是破碎的）、以及那份“不想就此结束”的强烈渴望，融入到那股被调动的力量之中。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的精神在剧烈的战斗消耗和重伤之下，早已濒临透支！
　　“快点！它们要进来了！”羽宫弥看着又有两只怪物几乎将半个身子挤进了缝隙，焦急地大吼。
　　空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不再试图精细控制，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精神力和那冰冷的力量，如同压缩到极点的炸弹，混合着她对未希的悲伤、对养母复杂的情感、对玛奇玛的愤怒、以及对羽宫弥和自身生存的渴望——全部凝聚在掌心，然后，朝着那台设备的方向，孤注一掷地“推”了出去！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无息。
　　一道极其黯淡、却仿佛蕴含着复杂色彩（暗红、幽蓝、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她自身的淡金色）的微弱光束，从她掌心射出，划过短暂的空气，击中了设备正面那块最大的指示灯区域！
　　“嘀——！”
　　设备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高亢的电子音！
　　紧接着，覆盖其上的防尘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掀开！露出了下面完整的银灰色金属机身。正面，一个类似于老式投影仪的镜头亮了起来，射出一片扇形的、微微闪烁的光幕！
　　光幕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然后定格，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仓促录制的、画面有些晃动和模糊的影像。
　　影像中，正是年轻许多的艾琳诺·肖博士。她穿着白大褂，脸色疲惫而紧张，背景似乎就是这个实验室，但更加整洁明亮。她语速很快：
　　“无论你是谁，能打开这段记录，说明你找到了这里，并且可能已经知晓部分真相。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玛奇玛，支配恶魔，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维持现状或保护人类。她追求的是对‘概念’本身的绝对掌控。‘门’计划是她试图主动打开通道，接触并支配‘地狱’中某些根源性恐惧概念的尝试。但实验失控了，制造了那个痛苦的‘残响’，也意外将未希（Miki）——一个与‘幸福’概念有微弱联系的特殊恶魔——卷入了与‘残响’的强制融合。”
　　“我试图挽救未希，研究分离或缓解的方法，提出了‘锚点’理论，并发现了空荼——她与‘残响’及未希存在潜在共鸣，是极佳的‘备用载体’或‘调节器’。但我错了，这反而引起了玛奇玛更深厚的兴趣。她视未希和空荼为理解并最终控制‘痛苦’与‘幸福’这对矛盾概念的关键‘钥匙’。”
　　“我的时间不多了。玛奇玛已经怀疑我，这个实验室很快会被发现。我会设法送走未希（利用预设的安全通道），并尽可能掩盖空荼的存在。这段记录存储了‘门’计划的核心数据、玛奇玛的部分真实目的分析、以及……如何彻底摧毁那个‘残响’核心的理论方法——唯有彻底消除‘源’，才能解放未希（如果她还有残存意识），也才能切断玛奇玛通过控制‘残响’来间接影响空荼的可能。”
　　“方法的关键，在于引发一场超越‘残响’承受极限的、纯粹的、反向的‘幸福’或‘安宁’的共鸣冲击。这需要极其强大的、正向的情感力量，或者……一个能够承载并转化这种力量的媒介。理论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
　　“后来者，选择在你。是带着这些真相逃离，隐藏起来？还是……回去，进行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决战？”
　　影像到这里，开始剧烈闪烁，肖博士的身影变得扭曲。
　　“记住……玛奇玛的力量建立在‘支配’与‘契约’之上。她对完全‘自愿’的奉献或‘平等’的情感共鸣……缺乏绝对的控制力……这可能……是唯一的……弱点……”
　　话音未落，影像戛然而止，光幕熄灭。设备发出一阵过载的嗡鸣，指示灯接连熄灭，似乎这段记录的播放耗尽了它最后的能量。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缝隙外，怪物们越发疯狂的嘶鸣和撞击声，将两人拉回残酷的现实。
　　摧毁“残响”的方法……反向的“幸福”共鸣……
　　肖博士留下的，不是轻易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加艰难、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抉择，和一条通往终极对抗的道路。
　　空荼握着金属管的手，微微颤抖。
　　羽宫弥看着黯淡下去的屏幕，脸上血色尽失。
　　而缝隙，在那持续的撞击下，边缘的岩石，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第68章 汪汪汪
　　光幕熄灭，最后一点能源耗尽，设备彻底陷入沉寂，只留下金属外壳上残留的、迅速冷却的微温。肖博士急促的话语和那令人绝望的“不足百分之十”的成功率，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但现实没有给他们消化或犹豫的时间。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从缝隙处传来！在怪物们不知疲倦的撞击和撕扯下，那本就因之前崩塌而变得脆弱的岩石边缘，终于崩开了一道更大的裂口！一只覆盖着暗红晶体的狰狞前肢，猛地从扩大的缺口处探了进来，疯狂地挥舞、抓挠，试图将洞口撕扯得更大！
　　更多的嘶鸣和撞击声从裂口后涌来，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涌动的岩浆。
　　“它们要进来了！”羽宫弥低吼一声，挣扎着想站起，但左腿的剧痛和破损的支架让他根本无法做到。他看了一眼空荼鲜血淋漓的右腿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那台已经沉默的设备，和散落在地上的、记录着可怕真相的实验纸张。
　　一个清晰的、残酷的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逃？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拖着这样的重伤，在这样复杂未知的地下环境中，面对无穷无尽的追击，根本不可能。
　　战？同样没有胜算。这间实验室没有第二个出口（至少他们没有发现），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那么……
　　羽宫弥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猛地看向空荼，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子弹：“空荼！听着！肖博士留下的信息是关键！但我们需要有人把信息带出去！需要有人去尝试那个方法！需要有人……去对付玛奇玛！”
　　空荼的心脏猛地一抽，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前辈，你……”
　　“我留在这里。”羽宫弥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异常坚定的笑容，“我这破腿，走不了了。正好，可以给这些追兵……还有可能后面来的‘大人物’……留点‘惊喜’。”
　　他指了指散落在操作台和地上的那些陈旧化学试剂瓶、破损的能量电池、以及这个实验室可能还残留的某些不稳定能源线路。“我可是研究古恶魔病理和异常能量的……临时做个大点的‘烟花’，还是有点理论的。”
　　空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血液仿佛都凉了：“不行！我们一起……”
　　“一起死在这里吗？！”羽宫弥猛地提高音量，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神却更加灼人，“空荼！用用脑子！未希死了！肖博士死了！现在能拿着这些真相，有机会去做点什么的人，只有你！你必须出去！”
　　他指向房间另一端，一个他们之前没太注意的、被杂物半掩的通风管道口，管道口有气流微微流动，通往上方。“那里！肖博士提到的‘预设安全通道’之一？还是别的什么通风系统？我不知道，但那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趁我还能吸引它们注意力的时候，走！”
　　“可是你……”
　　“别废话了！”羽宫弥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因用力而嘶哑，“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寿终正寝’是奢望！但至少……让我选个自己觉得有点价值的死法！为了真相，为了……让你有机会，去看海。”
　　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遗憾。
　　空荼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她知道，羽宫弥说的是对的。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创造出一线生机的方法。用他的牺牲，为她争取逃跑和传递信息的时间。
　　可是……可是……
　　“快走！”羽宫弥不再看她，开始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将那些可能具有危险性的化学瓶、破损的能量单元拖到自己身边，同时用那根多功能工具笔，快速而颤抖地在裸露的线路上做着危险的连接和短路操作。他的动作因为疼痛而变形，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缝隙处的裂口更大了，已经能同时挤进两只较小的怪物，它们嘶鸣着，暗红色的复眼锁定了实验室内的活物。
　　空荼看着羽宫弥决绝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扩大的裂缝和涌入的怪物，又看了看那个唯一的、狭窄的通风口。
　　痛苦、悲伤、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炸开。但最终，一种更加沉重的、仿佛背负了未希、养母、以及此刻羽宫弥全部期望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软弱的念头。
　　她抹了一把脸，将泪水、血水和灰尘糊成一团。然后，她深深地、最后地看了羽宫弥一眼，仿佛要将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关键时刻却比谁都可靠的前辈，刻进灵魂深处。
　　“前辈……”她的声音哽咽，“……谢谢。”
　　羽宫弥背对着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还能动的那只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空荼不再犹豫。她拖着重伤的右腿，用尽最后的力量，扑向那个通风管道口，扒开挡路的杂物。管道很窄，布满灰尘和锈迹，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她回头最后一眼。
　　看到羽宫弥已经将几个冒着不稳定气泡的化学瓶用导线连在了一起，放在了那台沉寂的设备旁边。他背靠着操作台，面对着即将被彻底冲破的缝隙，手中握着那个即将耗尽的便携式环境稳定器，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戏谑或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迎接结局的释然。
　　他甚至还来得及，对着空荼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活下去。”
　　然后，他按下了稳定器上一个被改装过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按钮。
　　“滋啦——轰！！！”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连串刺耳的电流短路声、化学试剂剧烈反应的嘶嘶声、以及小型能量单元过载的爆鸣！耀眼的电光和不稳定的能量火焰瞬间在实验室一角炸开！浓烟和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混乱的能量火焰波及，发出凄厉的嘶鸣，甲壳上的暗红晶体都出现了裂痕！
　　更多的怪物被这爆炸和混乱暂时阻挡、吸引了注意力，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空荼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完全塞进了那个狭窄、黑暗、布满未知的通风管道，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身后，爆炸声、怪物的嘶鸣声、以及羽宫弥可能发出的最后声音，都被厚重的金属管壁和急剧拉远的距离迅速隔绝、模糊，最终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血液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孤独的跳动。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向上。
　　只能向上。
　　带着未希的牺牲，养母的真相，羽宫弥的嘱托，和她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
　　黑暗的管道，如同通往救赎或毁灭的脐带，吞噬了她渺小而决绝的身影。
　　而在她下方，那间尘封的实验室里，火焰与混乱中，羽宫弥靠在冰冷的金属上，感受着生命随着血液和能量一同流逝。他望着那些被爆炸暂时阻隔、但很快又会涌上来的暗红光影，听着远处可能正在逼近的、更加恐怖的寂静（那意味着玛奇玛的意志或许正在重新梳理这片区域的混乱），嘴角最后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下……总该够热闹了吧……”
　　他的低语，最终淹没在愈发微弱的意识，和重新响起的、更加狂暴的怪物嘶鸣之中。


第69章 汪汪汪汪
　　黑暗。无边的、厚重的、带着铁锈和积尘气味的黑暗。
　　通风管道内壁冰冷粗糙，每一次移动，身体与金属的摩擦都带来新的刺痛，尤其是右腿的伤口，每一次弯曲或蹬踏都如同被烧红的刀子反复切割。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低温导致的颤抖如同两个恶魔，不断啃噬着空荼残存的意识和体力。
　　她只能依靠触觉和一点模糊的方向感，在仅容身躯通过的狭窄管道中，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膝盖和手肘早就磨破了，混合着腿上的血，在管道内壁上留下黏腻湿滑的痕迹。
　　脑海中，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反复闪现，切割着她的神经：
　　未希最后那温柔而悲伤的笑容，在爆发的光芒中如泡沫般消散。
　　养母肖博士在影像中疲惫而急切的警告，那“不足百分之十”的成功率如同诅咒。
　　羽宫弥背对着她，平静地布置着最后的“烟花”，无声说出的“活下去”……
　　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痛和喉咙里堵着的一团硬块。悲伤、愤怒、恐惧、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沉重的淤泥，拖拽着她，让她每一次抬起手臂，每一次蹬踏腿脚，都感觉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她不能停下。
　　停下就意味着辜负。辜负未希用存在换来的时间，辜负养母冒死留下的信息，辜负羽宫弥用生命炸开的通路。
　　停下来，就意味着被这黑暗彻底吞噬，意味着玛奇玛不费吹灰之力就抹除了所有反抗的痕迹，意味着那个冰冷的、将一切视为实验和工具的支配恶魔，将继续她的计划，而真相将永远埋藏。
　　“向上……必须向上……”
　　她像念咒一样，在心中反复默念。不知道这条管道究竟通向哪里，是研究所的某个偏僻角落，还是直接通往外界？不知道外面是否依然在玛奇玛的严密监控之下？不知道自己的伤势还能支撑多久……
　　所有这些都是未知，都是恐惧的源泉。
　　但她只能向上。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世纪。她的意识开始飘忽，眼前的黑暗似乎出现了扭曲的波纹和光斑。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末端向躯干蔓延，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快要抓不住冰冷的管壁，身体即将滑落的瞬间——
　　“咔。”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微的、不同于管道回声的异响。
　　是栅格？还是出口？
　　这细微的声音如同强心剂，让空荼几乎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上摸索。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带有格栅状凸起的金属板！
　　是通风口的出口栅格！
　　希望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即将熄灭的求生欲。她用力推了推，栅格似乎被从外面固定住了，纹丝不动。
　　不能在这里放弃！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肩膀抵在栅格下方，用尚能发力的左腿蹬住管壁，深吸一口气（尽管空气污浊），然后——
　　“呃啊——！！”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她将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那无尽的悲伤和愤怒，全部灌注到肩膀和背脊！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响起！固定栅格的螺丝或卡扣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呻吟！
　　“砰！”
　　一声闷响，栅格被她硬生生从内侧顶开，翻落出去，发出“哐当”的落地声。
　　一股相对清新、却依旧带着研究所特有消毒水和循环空气味道的气流，涌入管道口。外面有光！虽然昏暗，但确实是光！
　　空荼几乎虚脱，她艰难地将头探出通风口，向外望去。
　　这里似乎是某个大型设备间的上层维护通道，位置很高，下方是排列整齐的、发出低沉嗡鸣的大型空气循环机组。光线来自墙壁上间隔很远的应急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空旷而充满机械感的空间。
　　看起来……像是研究所比较边缘的辅助功能区域？守卫应该不会像核心区那么严密。
　　她必须下去，离开这条通风管道，找个地方暂时藏身，处理伤口，思考下一步。
　　然而，从这近四米高的维护通道下去，对她现在的状态来说，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没有梯子，管道口边缘光滑。
　　她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颤抖无力的双手，又看了看下方冰冷的金属地面。
　　没有退路。
　　她一咬牙，忍着右腿钻心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从通风口完全挪出，坐在边缘，然后闭上眼睛，向着下方，纵身一跃！
　　“咚！”
　　身体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右腿的伤口受到二次撞击，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她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一个大型机组的基座，撕下身上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料，颤抖着重新加固腿上的包扎，鲜血很快又渗了出来。
　　必须离开这里。通风口被破坏，很快可能引来巡查。
　　她观察着这个设备间。有两个出口，一个标着“主通道”，另一个标着“废料处理通道”。后者听起来更偏僻，更可能无人问津。
　　她选择了“废料处理通道”。
　　通道更加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化学清洁剂的味道。地面偶尔有散落的零件或污渍。她拖着伤腿，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向前走，警惕地倾听着任何可能的声响。
　　走了不知多久，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清洁工具储藏室，门虚掩着。
　　这里或许可以暂时躲藏。
　　她轻轻推开门，里面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清洁设备和满是灰尘的杂物，空间狭小，但足够隐蔽。她挪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自己隐藏在阴影和杂物之后。
　　紧绷的神经和剧烈的疼痛，在暂时获得安全（哪怕是虚假的）的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虚弱。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右腿已经痛到麻木。怀中，那块养母的怀表还紧紧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肖博士影像中的话语，羽宫弥最后的眼神，未希消散的光芒……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翻腾、冲撞。
　　她拿出怀表，借着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再次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养母温柔的笑容，年幼未希腼腆的脸。
　　眼泪无声地再次涌出。
　　她现在该怎么办？
　　肖博士留下的信息指向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返回地下，用“幸福”或“安宁”的共鸣，去摧毁那个痛苦的“残响”核心。且不说如何产生那样的共鸣，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如何返回那被怪物和玛奇玛意志笼罩的地狱？
　　将信息带出去？告诉谁？研究所里还有谁可以信任？外面世界的恶魔猎人或官方机构，会相信她这个“失控实验体”的话吗？还是会把她连同信息一起“处理”掉？
　　巨大的迷茫和无助，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抱着疼痛的腿和更疼的心，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徘徊。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通道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
　　不是巡逻机械那种规律的嗡鸣，也不是怪物那种悉索的爬行声。
　　是人的脚步声。
　　而且，这脚步声……正朝着这个岔路口，朝着这个小小的清洁工具储藏室而来！
　　空荼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睁大，透过门板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昏暗的通道。
　　是谁？
　　后勤人员？
　　安保？
　　还是……
　　脚步声停在了储藏室门外。
　　一片死寂。
　　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


第70章 汪汪汪汪汪
　　门把手转动的“咔哒”声，在死寂的通道和空荼紧绷的神经上，如同惊雷炸响。她蜷缩在杂物后的阴影里，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旁边地上半截锈蚀的金属管，冰冷的触感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的寒意。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废弃的、偏僻的废料处理通道旁的清洁工具室？
　　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生涩的摩擦声。一道狭长的、比通道内稍亮一些的光线（可能是远处某个出口的微光）投射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适应室内的黑暗，或者……在观察。
　　空荼的心跳如同擂鼓，撞击着肋骨，她拼命压制住喉咙里几乎要溢出的惊呼和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她能感觉到汗水正沿着脊背冰冷地滑落。
　　来人似乎没有立刻发现她。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刻意收敛了所有多余声响的谨慎，走进了储藏室。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空荼勉强能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工装服的身影，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对方手里似乎没拿什么明显的武器或工具，只是很自然地垂在身侧。
　　那人在不大的储藏室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堆放的杂物，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似乎没有特定的目标。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空荼藏身的那堆破损清洁设备前，距离她只有不到两米。
　　空荼的呼吸几乎停止，握紧金属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就用这最后的力气做最后一搏。
　　然而，那人并没有进一步靠近或翻找。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奇特金属质感的沙哑嗓音，轻轻开口：
　　“K-09。”
　　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空荼的耳膜！
　　K-09！养母实验日志里提到的编号！她的编号！
　　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空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尽管她立刻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但那细微的动静，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依旧被捕捉到了。
　　门口的身影似乎微微偏了下头，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朝她藏身的方向投来一瞥。但对方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艾琳诺·肖博士的‘备用共鸣源’。与‘残响’及实验体Miki存在潜在深度联系。目前状态：重伤，失血，精神受创，被玛奇玛监察官列为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空荼竭力隐藏的一切。对方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是谁？”空荼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敌意和恐惧。她握紧了金属管，随时准备暴起。
　　“一个……不希望玛奇玛得到完全控制权的人。”那人回答得很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也可以说，是肖博士……留给你的另一重保险。”
　　养母的保险？空荼心中惊疑不定。养母还安排了其他人？
　　“证明。”空荼不敢轻易相信。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都可能是玛奇玛的棋子。
　　门口的身影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材质不明的薄手套。只见他从工装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金属物件，约莫硬币大小，表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槽。
　　他将那金属物件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让门口的光线能照到它。
　　“肖博士私人实验室，主操作台左下角抽屉夹层，机械密码锁的第三重密钥。”那人说道，“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她的怀表，并且知道‘K-09’和‘Miki’的联系，出现在这条废弃通道附近……就把这个交给他。”
　　空荼的心脏狂跳起来。怀表就在她身上！对方说的细节，与实验室的情况吻合！这确实是只有极其了解肖博士和那个实验室的人才会知道的信息！
　　她犹豫着，极度警惕，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另一重保险”的微弱希望，驱使她慢慢从阴影中挪出一点，伸出左手（右手仍紧握金属管），极其缓慢地，捡起了地上那枚冰凉的金属片。
　　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光滑。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金属片表面那个凹槽的形状……竟然和她怀中那块怀表背面的一个极其隐秘的、类似装饰性凸起的花纹，完全吻合！
　　她颤抖着手，拿出怀表，将金属片小心翼翼地嵌入那个凸起花纹的凹陷处。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起。
　　怀表的表壳，竟然从侧面弹开了一个更小的、隐藏的夹层！里面不是机械，而是嵌着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数据晶片！晶片在微光下，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七彩的数据光晕。
　　“这是肖博士留下的最后备份，”门口的人看着那晶片，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包含了她对‘门’计划、玛奇玛真实目的、‘残响’本质的所有研究总结，以及……如何安全离开研究所，并联系到外界可能……愿意相信你的人的加密路线和联络方式。”
　　离开研究所？联系外界？
　　空荼怔住了。这是她之前完全没敢奢望的选项。带着真相逃出去，寻求外界的帮助？
　　“但是……摧毁‘残响’的方法……”她下意识地问。
　　“晶片里也有更详细的理论推演和数据模拟。”那人答道，“但肖博士也明确标注，那需要特定的条件和媒介，成功率……你已知晓。离开，保存火种，或许是更现实的选择。”
　　现实的选择……逃离吗？
　　空荼看着手中那承载着希望与绝望的数据晶片，又看了看自己重伤的腿，脑海中闪过未希、羽宫弥的脸，闪过玛奇玛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眸。
　　逃离，意味着暂时安全，意味着可能有机会集结力量，从长计议。
　　但同时也意味着，地下的痛苦核心仍在，未希可能存在的残存意识仍被束缚，玛奇玛的计划仍在继续，而羽宫弥和许多人的牺牲……似乎暂时失去了即刻的意义。
　　“你……为什么要帮我？”空荼抬起头，紧紧盯着门口那笼罩在帽檐阴影下的脸，“你不怕玛奇玛吗？”
　　“怕。”那人回答得异常干脆，“所以我只能做到这里。给你指条路，给你一点东西。剩下的，要靠你自己选择，自己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废料处理通道尽头，有一个早已停用、但结构完好的旧式货物升降井。升降井的维护面板后面，有手动控制的备用齿轮。用它，可以下降到最底层的废弃水道，那里连接着一条未登记在公共系统里的、通往研究所外墙之外的排水涵洞。路线图和避开监控死角的方法，晶片里有。”
　　他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逃生路线！
　　“你为什么……”空荼还是无法完全相信。
　　“我说了，我不希望玛奇玛赢。”那人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近乎刻骨的冷意，“她想要的‘完美世界’，对很多人来说，会是另一种地狱。肖博士……她曾经相信过别的可能，虽然失败了，但至少……她试图留下反抗的种子。”
　　他后退了一步，身影重新没入门口的微光中，变得更加模糊。
　　“升降井的备用齿轮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转动，以你现在的状态……祝你好运。另外，玛奇玛对地下区域的干扰清理即将完成，她的注意力很快会重新覆盖外围。你时间不多。”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而轻巧地远离，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储藏室内，重新只剩下空荼一个人，和她手中那枚冰冷的数据晶片，以及一个突如其来的、关乎生死的重大抉择。
　　是拖着残躯，顺着这条未知的逃生路线，奔向可能存在的自由和未来？
　　还是带着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责任，返回地狱般的深渊，去进行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决战？
　　数据晶片在指尖微微发热，仿佛承载着养母最后的期望和未尽的遗憾。
　　通道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加清晰的、研究所内部警报解除后系统自检的规律嗡鸣。
　　玛奇玛的“网”，正在重新收紧。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71章 汪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仿佛一场来去匆匆的幻梦。只有指尖数据晶片冰冷却真实的触感，和脑海中那清晰得可怕的逃生路线，证明着刚才那神秘的访客并非幻觉。
　　空荼瘫坐在冰冷的阴影里，背靠着满是灰尘的杂物，右腿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像在倒数着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两个选择，如同岔路口两块截然不同的路标，冰冷地矗立在思绪的荒原上。
　　逃离。
　　顺着旧货梯升降井，潜入废弃水道，钻出那条未登记的涵洞，离开这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囚禁了她九年、吞噬了未希和羽宫弥、由支配恶魔统治的研究所。外面，或许有阳光、有海风（像羽宫弥描述的那样）、有“寿终正寝”的可能，也有机会将晶片中的真相带给外界，寻求理解、帮助，甚至……复仇的机会。
　　这是理智的、求生的选择。带着未竟的使命活下去，远比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更有价值。羽宫弥最后的话不也是“活下去”吗？
　　返回。
　　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沿着来时的路（如果还能找到），再次潜入那冰冷、黑暗、充满怪物和玛奇玛意志的地狱深渊。去寻找那个理论上存在的、用“幸福”共鸣摧毁“残响”的方法，去尝试解放未希可能残存的意识，去直面那个将她视为工具和钥匙的支配恶魔。
　　这是疯狂的、近乎自杀的选择。成功率渺茫，甚至可能连靠近核心都做不到，就会死在半路，或者被玛奇玛轻易抹除。未希、羽宫弥、养母的牺牲，似乎也无法为这样鲁莽的行动增加哪怕百分之一的胜算。
　　恐惧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选择前者。逃离！活下去！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更加微弱、却异常顽固的东西，在拉扯着她。
　　那是未希最后看向她时，眼中那丝释然与遗憾。是羽宫弥背对她布置“烟花”时，那份平静的决绝。是养母在影像中提及“钥匙在共鸣本身”时，那疲惫却不肯放弃的眼神。
　　他们都没有选择“安全”的路。未希选择了自我消散来制造混乱，羽宫弥选择了牺牲来断后，养母选择了留下危险的真相并最终可能因此丧命。
　　而她，空荼，这个被卷入一切的“备用共鸣源”、“空容器”，这个承载了他们所有人最后期望的个体……真的可以独自转身，逃向看似安全的未知吗？
　　如果她就此离开，地下的痛苦核心是否会继续增长，最终酿成更大的灾难？玛奇玛是否会在无人阻止的情况下，彻底掌控“痛苦”与“幸福”的概念，实现她那种可怕的“完美世界”？未希的存在是否将永远困在那片冰冷的残响中，不得解脱？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能从此安宁吗？在每一个夜晚，是否会梦见未希消散的光芒，梦见羽宫弥最后的笑容，梦见养母未尽的警告？那份因为“安全”而背弃的沉重，是否会成为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我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你是……你自己……”
　　未希最后的话语，再次在心底响起。
　　是的，她是她自己。不是玛奇玛的实验品，不是养母的备用载体，不是羽宫弥需要照顾的后辈。她是空荼。一个拥有痛苦力量，经历过背叛与失去，也承受过保护与牺牲的……人。
　　她的选择，应该由她自己决定。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责任，而是为了……她无法忍受就这样转身离开，让一切在此终结。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闪烁着微弱数据光晕的晶片。这里面有逃生的路线，也有摧毁核心的理论。
　　养母给了她两个选择，也给了她两个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埃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她将晶片小心地贴收好，放回怀表隐藏的夹层，再将怀表紧紧按在胸口。然后，她抓起了那半截锈蚀的金属管，撑着它，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地上站了起来。
　　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再次倒下。但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了。
　　她看向储藏室门口，看向通道深处那神秘访客所指的、通往旧货梯升降井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
　　没有走向那个代表“逃离”的通道深处。
　　而是拖着沉重、剧痛、一步一踉跄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那个通往通风管道、通往更深层地下区域、通往绝望与可能并存的深渊的方向——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她没有回头。
　　既然无法带着安宁的心逃离，那就带着决绝的心返回。
　　去面对那不足百分之十的可能性。
　　去尝试成为那把“钥匙”。
　　去完成未希、羽宫弥、养母，以及她自己，都未能完成的……抗争。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每一步都仿佛在消耗着最后的生命力。但她眼神中的迷茫和软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的坚定。
　　她知道，这条路很可能通向死亡。
　　但那又如何？
　　至少，她选择了自己的路。
　　通道昏暗，前路未知。只有她沉重的呼吸、金属管杵地的声音，和那微小却坚定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如同孤独却不肯停歇的鼓点，敲响在通往最终战场的征途上。


第72章 汪汪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也更加漫长。
　　每向前挪动一步，右腿的伤口都像是被再次撕裂，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浸透了一次又一次加固的布料，在地面留下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失血带来的冰冷感已经从四肢蔓延到躯干，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持续的黑斑和扭曲的光晕。她不得不频繁停下，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喘息，等待那一阵阵袭来的眩晕过去。
　　手中的金属管成了她唯一的支撑，也是她对抗这片死寂与自身极限的唯一武器。每一次将它杵在地面，发出的“咚”声都显得异常空洞，仿佛在敲打着地狱之门。
　　她避开了主通道，依靠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气流、气味的本能感知，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年久失修的废弃管道和维护通道中穿行。空气越来越浑浊，那股属于地下深处的、甜腥腐败的气息再次隐约可辨，如同无形的触手，提醒着她正在重新靠近那个恐怖的核心区域。
　　沿途，她看到了更多战斗和灾难的痕迹——焦黑的灼痕、破损的管道、散落的、覆盖着暗蓝色或暗红色晶体的不明生物残骸。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秩序之丝”切割过的光滑断面。显然，未希最后引发的能量混乱，以及羽宫弥制造的爆炸，在这片区域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也引来了“蜂巢”系统的清理。
　　她变得更加小心，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痛苦之力不再外放，而是内敛于体内，如同一层冰冷的薄膜，覆盖着她残破的身躯和微弱的生命之火，尽可能地隔绝自身气息，避免引来那些可能还在附近游荡的衍生物，或者……更可怕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再次来到了那片相对熟悉的区域——靠近B7层沉降井上方的、布满管道的复杂空间。这里曾是她和羽宫弥上次探索的起点，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环境变得更加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后的、不稳定的平静。暗蓝色的晶体似乎失去了部分活性，光芒黯淡了许多，但那种冰冷的、痛苦的本质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能量场的紊乱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如同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活火山。随处可见战斗和清理的痕迹，有些管道被彻底熔断，有些地方堆积着被“秩序之丝”或能量爆炸摧毁的怪物残骸。
　　寂静。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压抑感的寂静。之前那些无处不在的窸窣声和嘶鸣声消失了，仿佛所有的活性存在都在那场混乱中被清除或蛰伏。
　　但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空荼感到不安。这意味着玛奇玛的力量已经重新梳理并掌控了这片区域。“蜂巢”系统可能处于待命状态，那些衍生物要么被消灭，要么被重新纳入支配。而她，一个闯入的“异常”，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随时可能被无形的丝线捕获。
　　她必须尽快。在玛奇玛完全修复监控网，或者亲自将目光投注于此之前。
　　根据养母晶片中的理论（她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揣摩），要引发反向的“幸福”或“安宁”共鸣来冲击“残响”核心，需要一个强大的、纯净的、正向的情感“源头”，以及一个能与“残响”建立深度连接的“媒介”。
　　她自己，作为“备用共鸣源”，天然就是那个“媒介”。她与未希的联系，她自身痛苦之力的本质，都让她能够“理解”并“接触”到核心的痛苦频率。
　　但“源头”在哪里？
　　幸福？安宁？这些情感对她来说，如此陌生而遥远。她的人生充斥着空白、训练、服从、以及最近的背叛、恐惧和失去。羽宫弥描述的看海的自由？那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未希带来的短暂温暖？那已随着她的消散而化为更深的悲伤。
　　她有什么？除了痛苦、愤怒、不甘和这具残破的身体……
　　等等。
　　她停下了脚步，背靠着一根冰冷的巨大管道，喘息着。
　　她有的，不只是那些。
　　她还有未希最后保护她时的温柔目光。
　　有羽宫弥牺牲前说“活下去”时的平静嘱托。
　　有养母留下真相、试图为她铺设生路时那份复杂却真实的关切。
　　甚至……还有玛奇玛那令人窒息的支配背后，所折射出的、一种扭曲的、对某种“完美”或“理解”的偏执渴望（尽管那令人恐惧）。
　　这些情感，并非纯粹的“幸福”或“安宁”，它们混杂着痛苦、悲伤、遗憾，甚至恐惧。但……它们是否也包含着某种“保护”、“希望”、“牺牲”或“抗争”的正面内核？
　　养母的理论中提到，“共鸣”的关键在于“频率”的匹配与“强度”的超越。纯粹的“幸福”或许是最佳选择，但一种强烈到足以压倒痛苦的、混杂着复杂正面意愿的执念或情感爆发，是否也有可能引发共振？
　　她不知道。这完全是理论上的赌博，是她绝境中抓住的、一根虚幻的稻草。
　　但她必须试一试。
　　她需要靠近核心，越近越好。需要在一个不会被轻易干扰、能让她集中全部精神、甚至可能需要献上全部力量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了记忆中的方向——那个巨大的沉降井，那个所有管道的汇聚点，那个痛苦核心所在深渊的正上方。
　　那里，也是风险最高的地方。可能是“蜂巢”防御最严密之处，也可能是玛奇玛意志直接笼罩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开始朝着那个方向，如同朝圣者走向祭坛，又如同飞蛾扑向火焰，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行走。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她再次来到了那个环形的金属平台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冷寒意的黑暗深渊。之前断裂的栏杆依旧扭曲着，诉说着不详的过往。平台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爆炸残留的黑色污迹。
　　这里，静得可怕。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停滞了。
　　她走到平台边缘，低头望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在这里，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下方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冰冷而搏动着的痛苦波动。虽然比之前狂暴状态时平稳了许多，但本质未变，甚至因为能量场的“梳理”而变得更加凝练、更具渗透性。
　　就是这里了。
　　她松开一直支撑着身体的金属管，任由它“哐当”一声倒在脚边。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平台边缘坐了下来，将重伤的右腿尽量伸直，左腿蜷起。
　　她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冰冷的力量，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而是如同触角般，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向着下方的深渊探去。
　　她不再抵抗核心的痛苦波动，反而尝试去“理解”它，去“感受”它那无尽的绝望和哀嚎，就像未希曾经做过的那样。这过程本身就如同将灵魂浸泡在冰与毒的混合液中，带来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和晕眩。
　　同时，她在心中，开始努力回忆、凝聚那些微弱的“正面”碎片：
　　未希消散时，那最后看向她的、带着温柔与释然的眼神……
　　羽宫弥说“去看海”时，眼中闪过的、对自由的向往……
　　养母在影像末尾，那疲惫却坚持发出警告的执着……
　　甚至……她自己，此刻坐在这里，选择不逃而返的、这份近乎愚蠢的勇气……
　　这些碎片是如此微弱，如此稀薄，与下方那浩瀚如海的痛苦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但她没有放弃。她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投入到了这场不对等的“共鸣”准备之中。试图将那些萤火般的情感碎片，强行压缩、凝聚，试图点燃一丝可能存在的、不同的“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与痛苦波动的接触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腿上的伤口似乎已经痛到麻木。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痛苦同化、吞噬的刹那——
　　“果然，在这里。”
　　一个温和、平静、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清晰地响起。
　　空荼的身体猛地一僵，凝聚的精神瞬间溃散！她倏地睁开眼睛，却没有立刻回头。
　　冰冷的绝望，如同终于落下的铡刀，悬在了她的头顶。
　　玛奇玛。
　　她还是来了。


第73章 汪汪汪
　　空荼没有回头。她依旧坐在平台边缘，背对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望着下方无垠的黑暗深渊。寒风卷起平台上的微尘，掠过她血迹斑驳的衣角和凌乱的发丝。
　　脚步声轻柔而稳定，如同踏在人心最脆弱的那根弦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后大约三步之遥的地方。那股冷冽的、独特的香水味，混合着地下空间固有的冰冷与尘埃气息，再次包裹了她。
　　“我给了你机会，空荼。”玛奇玛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不止一次。回到我身边，忘记那些不必要的痛苦和疑惑，你本可以继续拥有安稳，甚至……在我的庇护下，看到更广阔的、被净化的世界。”
　　空荼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的清明和对抗那声音中无形的、令人昏沉的魔力。她没有说话。
　　“可你选择了最艰难，也是最愚蠢的道路。”玛奇玛微微叹息，“追寻真相，背负逝者的遗愿，挑战不可战胜的存在……多么典型的人类式浪漫，又多么……无谓的消耗。”
　　空荼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玛奇玛就站在那里，与这肮脏、破败、充满死亡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粉橙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米白色的西装套装纤尘不染，金色的眼眸在平台应急灯幽绿的光芒下，流转着非人般冷静而深邃的光泽。她脸上没有任何恼怒或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对迷途羔羊最终走向悬崖的，淡淡的悲悯。
　　“为什么？”空荼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门’的计划，那些牺牲，未希，我养母，羽宫前辈……还有那些无数被你支配、利用、然后抛弃的人……对你来说，他们到底是什么？数据？工具？还是……蝼蚁？”
　　玛奇玛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很欣赏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空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他们，都是必要的组成部分，空荼。”玛奇玛开口，声音如同平静的湖面，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深度，“就像一片森林需要阳光、雨水、土壤、乃至腐烂的枝叶和弱小的生物，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稳定、不断演进的生态系统。”
　　“我是‘支配’的恶魔。但支配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我渴望的，是一个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无谓痛苦和恐惧的世界。一个秩序井然，每个存在都位于其最合适位置，发挥其最大价值，最终达至整体和谐与安宁的世界。”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起一个无形的愿景。
　　“人类的历史，充满了混乱、短视、自私和相互倾轧。他们恐惧恶魔，却又依赖与恶魔的契约获得力量，陷入更深的争斗循环。恶魔依靠人类的恐惧而存，彼此吞噬，带来灾难。这是一个低效、痛苦、永无休止的恶性循环。”
　　“我目睹了太多。地狱中永恒的厮杀，人间无休的恐惧与悲剧。我思考，如何才能打破这个循环？”玛奇玛的目光投向深渊，又似乎穿透了岩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仅仅消灭恶魔？人类的恐惧会催生新的。消灭人类？那非我所愿，也过于……粗糙。”
　　“我需要的是‘理解’，是‘掌控’，是‘重塑’。”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理性，“‘门’的计划，是为了主动接触那些根源性的恐惧概念——黑暗、死亡、饥饿……当然，还有‘痛苦’。理解它们的本质，找到干涉、引导，甚至最终……‘支配’它们的方法。”
　　“未希，‘幸福’的恶魔，一个意外而有趣的变量。她与‘痛苦残响’的融合，揭示了矛盾概念之间相互转化、制约的可能性。你的养母，艾琳诺·肖，她看到了危险，但也看到了潜力。她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研究，甚至想利用你来作为‘调节器’……她的方向有可取之处，但格局太小，太拘泥于个体的存续。”玛奇玛摇了摇头，仿佛在点评一个不够优秀的学生。
　　“至于羽宫弥，还有其他那些牺牲者……”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他们是探索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耗。就像外科手术会流血，建筑工地会有工伤。他们的死亡，为数据的完善、方案的优化、以及最终目标的实现，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参考。他们的价值，在于此。”
　　“所以，”空荼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干了血液，烧僵了四肢，“在你眼里，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挣扎和牺牲……都只是你那个宏大‘实验’里的一个数据点？一个可以随意调整、舍弃的变量？”
　　“不是随意，空荼。”玛奇玛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是经过计算和权衡的‘最优选择’。个体的痛苦，在整体福祉和终极秩序面前，是可以被接受、甚至必要的代价。当我成功支配了所有根源性的恐惧，将其纳入一个稳定的、受控的框架内，当人类不再因为无谓的恐惧而互相伤害，当恶魔不再需要依靠散播恐惧而存在……那时，将是一个真正的、永恒的和平时代。饥饿、战争、以及你所承受的这种无意义的痛苦，都将成为历史。”
　　她的眼中，那金色的漩涡仿佛在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极具蛊惑力的、近乎神圣的光辉。
　　“想象一下，空荼。一个孩子不用在黑夜中恐惧恶魔，一个母亲不用担忧战争夺走她的孩子，像羽宫弥那样的人，不用为了探寻危险的真相而死去，像未希那样的存在，不用在矛盾的痛苦中挣扎消亡……所有人都能在一个清晰的、安全的、各司其职的秩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没有浪费，没有冲突，只有……和谐。”
　　“而那，需要绝对的支配。需要清除所有不稳定的、可能破坏这一愿景的因素。需要像修剪枝叶一样，果断地去除‘错误’和‘冗余’。”玛奇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空荼身上，那目光中的“悲悯”变得更加清晰，“你，空荼，你拥有独特的力量，与‘痛苦’和‘幸福’都有着深刻的联系。你本可以成为新世界构建中，一个非常关键的‘组件’。一个帮助稳定、调节这些核心概念的‘枢纽’。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崇高的意义，一个永远不会再迷茫和痛苦的位置。”
　　她向空荼伸出了手，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邀请，而像是一种赐予，一种救赎的承诺。
　　“放下那些微不足道的个人情感，放下对逝者的执念，放下对这混乱旧世界的无谓眷恋。加入我。将你的力量，你的存在，完全奉献给这个更伟大、更美好的未来。这不是奴役，空荼，这是……升华。是让你渺小的生命，融入永恒秩序的荣光。”
　　玛奇玛的话语，如同最精密的心理手术，一层层剥开恐惧、愤怒、悲伤的表象，直接触及人类内心最深层的渴望——对意义的追寻，对痛苦的逃避，对永恒安宁的向往。她将残酷的支配包装成崇高的使命，将个体的牺牲粉饰为整体的福祉，将她那冰冷的实验逻辑，披上了救世主般温暖光辉的外衣。
　　空荼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着玛奇玛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和终极答案的金色眼眸。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是的，混乱和痛苦太可怕了。
　　未希死了，羽宫弥死了，养母也死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似乎只是一个更加绝望的真相和一条几乎不可能的路。
　　而玛奇玛描绘的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没有无谓的恐惧和痛苦……听起来，不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乌托邦吗？
　　如果个体的牺牲真的能换来那样的世界……
　　如果她的服从和奉献真的能有如此宏大的意义……
　　如果挣扎和反抗注定徒劳，而顺从却能获得“永恒秩序”中的一席之地……
　　那么，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未希和羽宫弥那注定无法实现的遗愿？为了养母那可能也只是另一种偏执的“保护”？还是仅仅为了她自己那点可怜的、不肯被完全掌控的“自我”？
　　在玛奇玛那庞大、理性、充满“说服力”的愿景面前，她那些基于个人情感和记忆的反抗，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情绪化、如此……毫无意义。
　　动摇。
　　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意志。
　　也许……羽宫弥他们，并不希望她毫无意义地死去。
　　也许……养母留下生路，也是希望她活下去，无论以何种方式。
　　也许……接受玛奇玛的“升华”，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才是对未希所代表的“幸福”概念的另一种诠释？一种扭曲的、被支配的……安宁？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的力气似乎在一点点被抽空。那一直支撑着她的、名为“反抗”的脊梁，在玛奇玛这番宏大叙事的重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看着那只手，代表着秩序、安全、意义和“终结痛苦”的手。
　　缓缓地，她抬起了自己沾满血污、冰冷颤抖的右手。
　　仿佛只要握住它，一切挣扎都可以结束，一切痛苦都可以被赋予“价值”，一切迷茫都可以被“秩序”的光辉驱散。
　　玛奇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满足的弧度。


第74章 汪汪汪汪
　　指尖，距离那只优雅伸出的、代表着“秩序”与“终结”的手，只有寸许之遥。
　　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泥沼，拖拽着空荼的意识向下沉沦。玛奇玛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没有饥饿、战争、无谓痛苦的“和谐世界”，像一幅过于完美、因而显得虚假的画卷，却恰恰击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对一切混乱、失去和痛苦的终结。
　　是的，终结。
　　只要握住这只手，所有的挣扎都可以停止。羽宫弥的牺牲可以被赋予“数据”的价值，未希的消散可以成为“概念融合”的注脚，养母的死亡可以是“格局不足”的必然。而她自己的痛苦、迷茫、愤怒……所有这些折磨着她的情绪，都可以在宏大的“秩序”蓝图前，被重新定义、被收纳、被合理化。
　　她不必再思考，不必再选择，不必再背负。
　　只需要……交出去。
　　将一切都交出去。
　　指尖微微向前探去。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触及的刹那——
　　那股一直潜伏在她心底深处、几乎要被宏大叙事淹没的、微弱的愤怒火苗，如同被最后一滴油点燃，猛地窜起！
　　“数据点”？！
　　“最优选择”？！
　　“必要的代价”？！
　　未希最后看向她时，眼中那并非数据能衡量的温柔与悲伤！
　　羽宫弥在爆炸火光前，那无声说出的“活下去”，绝不是为了成为某个实验报告上的一个注脚！
　　养母留下生路和警告，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成为另一个“稳定组件”？！
　　玛奇玛那看似完美、理性的说辞之下，掩盖的是何等冰冷、何等傲慢的漠视！她将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独特性，都简化为可计算、可调整、可舍弃的变量！她所追求的“和谐世界”，不过是按照她单一意志塑造的、失去所有意外、所有色彩、所有真正“生命”感的寂静荒漠！
　　空荼抬起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悲愤和恶心感的颤抖。
　　她抬起头，不再是涣散迷茫，而是死死盯住玛奇玛那双金色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这一次，她试图穿透那层平静完美的表象，看向更深的地方。
　　“你……”空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燃烧般的力量，“你说你目睹了太多地狱的厮杀和人间的悲剧……你说你想要终结这一切……”
　　玛奇玛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反应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可是，”空荼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用尽了肺部最后一点空气来质问，“当你把所有人都变成你棋盘上的棋子，当你用‘支配’抹杀所有不同的声音和可能性，当你用‘最优选择’来为每一次牺牲开脱的时候……”
　　“你自己呢，玛奇玛小姐？”
　　空荼的眼中，倒映着对方那完美无瑕、却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面容。
　　“在这个你规划的、完美的、没有‘无谓痛苦’的世界里，”她一字一顿，如同将冰锥刺向对方可能存在的、最隐秘的伤口，“你会感受到什么？”
　　“当所有恐惧都被你支配，所有选择都被你安排，所有‘错误’都被你修剪干净……当整个世界都按照你的意志，像一台精密却死寂的机器般运转时……”
　　“作为这台机器的‘支配者’和‘观测者’……”
　　“你会感到‘幸福’吗？还是说……”空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残酷，“你只是将自己，囚禁在了一个更大、更永恒、也更……孤独的地狱里？”
　　玛奇玛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那金色眼眸深处的漩涡，似乎微不可察地减缓了旋转的速度。
　　空荼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渺小，却似乎真的触及了某种深藏水下的、连玛奇玛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审视的角落。
　　是啊，支配一切，意味着再无意外，再无未知，再无……能与之平等对话、甚至挑战的存在。那将是何等的……寂寞。
　　但这一丝的凝滞，转瞬即逝。玛奇玛的嘴角重新弯起那完美的弧度，只是这一次，那弧度似乎少了一丝神性的悲悯，多了一丝……属于恶魔本身的、冰冷的玩味。
　　“孤独？”她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很有趣的视角，空荼。你认为，我会像人类一样，渴求那种脆弱、易变、且往往带来麻烦的‘联系’和‘理解’吗？”
　　她向前又迈了一小步，距离空荼更近，近到空荼能清晰看到她眼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我所追求的‘秩序’和‘和谐’，本身就是我最深的渴望和满足。观察系统的完善，见证愿景的逐步实现，这其中的‘愉悦’，远非你所能理解的人类情感可以比拟。”她的声音低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至于你所说的‘孤独’……那不过是低等生命无法摆脱群体依赖而产生的、多余的感伤罢了。”
　　然而，空荼却从她那过于完美的否认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刻意的痕迹。就像一个早已习惯孤独的人，下意识地否认孤独的存在，却反而暴露了其如影随形。
　　这一刻，空荼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了为什么玛奇玛会对未希和她的联系如此“感兴趣”。
　　明白了为什么玛奇玛会不厌其烦地“引导”她，甚至在此刻依然试图“说服”她。
　　明白了那份看似绝对掌控的背后，或许隐藏着一种连支配恶魔自身都无法完全摆脱的、对于“不同存在”和“未知变量”的……病态好奇，甚至是某种扭曲的、试图通过“理解”和“支配”来对抗永恒虚无的挣扎。
　　她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猎人与猎物。
　　而是观测者与被观测的异数。
　　是试图将一切纳入秩序的支配者，与一个不断溢出框架的“错误”。
　　是同样被困在各自地狱里的、孤独的灵魂，在进行着一场扭曲的、互相消耗、互相试探的共舞。
　　从她开始试图理解玛奇玛的那一刻起，从她被玛奇玛的“理想”和“孤独”所触动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的界限就已经模糊了。愤怒与好奇，恐惧与吸引，反抗与依赖……这些矛盾的情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交织，将她紧紧束缚在这张由支配和反支配编织的、病态的关系网中。
　　她无法再像最初那样，纯粹地憎恨或恐惧玛奇玛。
　　但也绝不可能接受她那冰冷的“升华”。
　　她被困在了中间。
　　被困在了对逝者的愧疚与对“意义”的渴求之间。
　　被困在了对自由的向往与对“安宁”诱惑的动摇之间。
　　被困在了对玛奇玛冰冷逻辑的愤怒，与对她那深不见底的孤独的一丝可悲理解之间。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远比身体的伤痛更加尖锐，更加无处可逃。它撕扯着她的灵魂，让她既无法彻底屈服，也无法决绝反抗。
　　她看着玛奇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金色眼眸，看着那只依然等待着她去握住的、象征着“终结”与“开始”的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僵在半空的、颤抖的右手。
　　不是拒绝。
　　也不是接受。
　　而是一种精疲力竭的、充满痛苦的停滞。
　　她无力地垂下手臂，身体因为脱力和内心的剧烈冲突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倒下。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玛奇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剧烈翻腾的冲突、痛苦和动摇。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抹玩味和兴趣更加浓厚了。眼前的这个“实验体”，这个“错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依旧伸着手，仿佛拥有无限的时间和耐心，等待着一个她早已预知、却依然想亲眼见证的答案。
　　在这深不见底的地狱边缘，在这弥漫着痛苦与冰冷秩序的空气中，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扭曲、同样被各自执念所困的存在，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一个等待着“错误”的最终归位或彻底抹除。
　　另一个则在无尽的痛苦漩涡中，挣扎着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第三条路。


第75章 汪汪汪汪汪
　　空荼的退缩与迷茫，似乎并未让玛奇玛感到意外或恼怒。她依旧维持着那伸出的手，金色的眼眸如同两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空荼灵魂深处每一丝挣扎的涟漪。在这死寂的对峙中，她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地像是提及一个早已列入日程的计划事项。
　　“你知道吗，空荼。在我规划的终极秩序里，有一个必须被清除，或者说，必须被征服的最大障碍。”玛奇玛的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投向了一个连空荼都无法想象的层面，“不是人类政府的无能，也不是其他恶魔领主的野心，而是……一个概念本身。”
　　空荼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她。
　　“电锯。”玛奇玛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敬畏与渴望混合的复杂情绪，“‘电锯恶魔’，或者说，它所代表的那个最原始、最混沌、也最强大的恐惧概念——对被吞噬、被彻底抹除存在的终极恐惧。”
　　“它强大到近乎无解，混沌到无法预测，它吞噬其他恶魔，甚至吞噬概念本身，是现有轮回体系中最不稳定的破坏因子。它的存在，是我构建永恒秩序的最大威胁。”玛奇玛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模拟抓握某种无形之物，“但同样，它也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支配它，吞噬它，就意味着掌握了‘终结’与‘湮灭’的权柄。那时，我将能真正地、彻底地，重塑一切法则。”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空荼身上，那其中的热度让空荼不寒而栗。
　　“而你，空荼，你的力量，‘痛苦’，是理解并触及‘电锯’本质的关键之一。”
　　空荼的心脏猛地一缩。
　　“极致的痛苦，可以消磨意志，可以软化灵魂，可以让人放弃抵抗，甚至……渴望终结。”玛奇玛缓缓说道，像是在阐述一个冷酷的真理，“电锯代表的是暴力的、瞬间的、物理性的终结恐惧。而‘痛苦’，代表的是漫长的、精神性的、对存在本身的折磨与否定。它们是恐惧的一体两面。”
　　“我的计划，是利用‘门’的残响，以及你——这个与残响深度共鸣的‘痛苦’载体——作为媒介和放大器，将足够纯粹、足够强烈的‘痛苦’概念，注入到‘电锯’的存在核心之中。”玛奇玛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密的狂热，“不是击败它，而是腐蚀它，软化它，让它那混沌的、不可控的破坏性，被无尽的痛苦所浸染、所拖累，最终……变得可以被‘支配’。”
　　“当我支配了‘电锯’，吞噬了它的力量，我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恶魔。我将成为凌驾于所有恐惧概念之上的、规则的制定者与执行者。饥饿、战争、黑暗、死亡……所有这些，都将在我统一的意志下，被重新定义、排列、安置。甚至……”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再仅仅是冰冷和理性，而是混杂了一丝近乎……殉道者般的决绝。
　　“甚至包括‘支配’这个概念本身。”
　　空荼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我完成最终的融合与掌控，当永恒秩序得以确立，那时，‘支配’也将成为秩序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一个独立的、可能带来‘不稳定’的意志来执行。”玛奇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意志，我的存在，将彻底融入那个完美的系统之中，成为其永恒运转的基石和逻辑本身。个体性的‘玛奇玛’将会消失，但‘秩序’将永存。”
　　为了支配一切，最终连自己也支配、消融掉？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关于牺牲和数据的冷酷言论，都更加震撼空荼。
　　她终于窥见了玛奇玛那庞大计划最核心、也最疯狂的一隅。这不仅仅是一个征服世界的蓝图，更是一个旨在彻底湮灭所有不确定性（包括自身）、将整个存在层面固化为永恒静态的……终极仪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深深的寒意席卷了空荼。她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强大、理性到极致的女性，这个口口声声要建立“和谐世界”的支配者，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
　　“你……”空荼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异常清晰，“你说你厌恶混乱和痛苦，渴望和谐与秩序……但你做的每一件事，你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在制造更多的混乱，施加更深的痛苦，包括对你自己！”
　　“你说个体的牺牲是为了整体……但你最终连‘个体’本身都要彻底消灭，包括你自己的‘个体’！”
　　“你说你追求的是没有恐惧的世界……但你却要主动去接触、腐蚀、支配那个代表终极恐惧的‘电锯’，甚至不惜将自己也作为祭品！”
　　空荼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腿上的剧痛，直视着玛奇玛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双金色的漩涡，看到其灵魂最深处那被层层理性包裹的、扭曲的核心。
　　“这根本不是‘和谐’！也不是‘秩序’！这只是一个……一个无法忍受任何不确定性、无法忍受任何平等关系、无法忍受自身存在也可能只是无限可能性中渺小一环这个事实的……孤独灵魂的终极逃避！”
　　玛奇玛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空荼的话语，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锉刀，狠狠刮擦着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逻辑外壳。
　　“你支配一切，是因为你恐惧‘不被支配’带来的未知和挑战。”
　　“你计划消融自我，是因为你恐惧作为‘个体’的渺小和终将逝去。”
　　“你追求那个死寂的‘完美秩序’，是因为你恐惧真实世界中永远存在的、无法被完全掌控的生命、变化和……平等！”
　　“平等……”玛奇玛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它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毒素的词汇。
　　“是的，平等！”空荼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你无法忍受平等！无法忍受有另一个存在，不需要你的‘支配’也能存在和思考！无法忍受有另一种意志，可以与你并行甚至对抗！所以你才要消灭所有‘不同’，消灭所有‘意外’，消灭所有可能让你感到‘孤独’或‘无力’的东西，直到最后，连你自己这个‘支配者’的孤独和无力也一并消灭掉！”
　　“你看似强大，无所不能，但你的内心，你的‘理想’，建筑在最深的恐惧和孤独之上！你渴望的不是世界的和谐，你渴望的是……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孤独、永远不会出现‘另一个’的、绝对安全的牢笼！而你自己，将是这个牢笼唯一的囚徒和……看守！”
　　话音落下，空荼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灵魂所有的力气。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下方深渊隐约传来的、永恒的痛苦波动，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着。
　　玛奇玛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完美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复杂难明。空荼的话，像一面粗暴的镜子，照出了她理性外壳下，那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冰冷而荒芜的内在真相。
　　孤独。
　　对平等的恐惧。
　　对不确定性的绝对排斥。
　　以及，为了消除这些恐惧，不惜将自己也献祭掉的、终极的疯狂。
　　良久，玛奇玛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迅速消散。
　　“很有趣的剖析，空荼。”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许，你说中了一部分。作为‘支配’的化身，平等……确实是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的概念。它意味着混乱，意味着竞争，意味着不可控。”
　　她微微抬眸，看向空荼：“但这就是我的本质，我的道路。即使它建立在恐惧和孤独之上，即使它最终通向自我消融，这也是我选择并践行的‘意义’。你，空荼，你理解了，然后呢？”
　　玛奇玛再次向前一步，这一次，她几乎与空荼面对面，近在咫尺。她伸出手，不是去握空荼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了空荼额前被汗水和血污粘住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颤。
　　“你看到了我的孤独，我的恐惧，我道路的尽头可能是虚无。”玛奇玛的声音低柔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诱惑，“那么，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向那个尽头吗？不是作为被支配的工具，而是作为……唯一一个理解这份孤独和恐惧的……‘同伴’？”
　　“将你的痛苦，你的力量，你的存在，与我融合。我们可以一起去腐蚀电锯，一起去构建那个秩序，然后……一起消融在那永恒的寂静之中。那将不再是孤独的终结，而是……共享的永恒。”
　　“这，难道不比你独自背负着逝者的遗愿，在无望的现实中挣扎，最终可能依然什么也改变不了，孤独地死去……更好吗？”
　　共享的永恒……
　　一起走向终结……
　　空荼看着玛奇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般复杂光芒的金色眼眸，听着那温柔却通往绝对虚无的邀请。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其苍白，带着泪痕和血污，却有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的清澈。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玛奇玛的路，是一条从恐惧出发，以消灭所有恐惧（包括自身）为终点，最终导向绝对静止和虚无的单行道。那或许是她作为“支配恶魔”无法摆脱的宿命，一种极致的、悲剧性的强迫症。
　　但那不是她空荼的路。
　　她的路，不是消灭痛苦，而是承载痛苦，理解痛苦，并在这痛苦中，找到那些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未希的保护，羽宫弥的祝福，养母的关切，甚至……此刻她对玛奇玛这份扭曲孤独的一丝理解与悲悯。
　　她的路，不是追求绝对的秩序和安宁，而是在混乱和不确定中，依然选择去爱，去记忆，去抗争，去成为自己。
　　她的路，不是与孤独者共赴永恒的虚无，而是背负着逝者的记忆和生者的期盼，在布满荆棘的现实中，蹒跚前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绝不放弃对‘可能性’的信仰。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尽管右腿痛得让她眼前发黑，尽管身体虚弱得随时会倒下。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如同风暴过后，洗净尘埃的星辰。
　　她看着玛奇玛，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玛奇玛小姐。”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不再有迷茫和动摇，“你的路，是你的选择。但我的路，不在那里。”
　　“我不会陪你走向虚无。”
　　“我也不会接受你的支配。”
　　“我会带着未希、羽宫前辈、养母，还有我自己所有的痛苦和记忆……继续走下去。走我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充满痛苦，没有终点，甚至可能很快就在你面前终结……”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所有情绪——悲伤、愤怒、理解、悲悯，以及最终这份坚定的拒绝——凝聚成最后的话语：
　　“但至少，直到最后一刻，我都是作为‘空荼’，而不是任何人的‘组件’或‘同伴’，而存在。”
　　说完，她不再看玛奇玛的反应，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意志，转过身，背对着那个代表着终极诱惑与终极虚无的存在，拖着残破的身躯，面向下方无尽的、痛苦的黑暗深渊，以及那深渊中微弱搏动着的核心。
　　她选择了自己的战场。
　　她选择了自己的终结（或开始）方式。
　　不是逃离，不是屈服，而是……面对。


第76章 汪
　　决绝的转身，是用尽了空荼最后的气力与意志。背对着玛奇玛，面向深渊，她不再有退路，也不再有彷徨。残破的身体里，痛苦的力量与那些微弱却顽强的正面碎片——未希的温柔、羽宫弥的祝福、养母的关切、以及她自己不甘的灵魂——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决绝的、指向明确的意念。
　　她不再试图精细操控，不再追求“共鸣”的频率。而是将这一切——所有的爱、恨、悲伤、愤怒、理解与悲悯——化作一枚投向深渊、投向那痛苦核心的、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精神炸弹。
　　目标：不是摧毁，而是引爆，引爆那被玛奇玛视为工具和媒介的“残响”，用一场超越其承受极限的、混乱的、不可控的能量和精神风暴，去干扰、去破坏玛奇玛精心布置的、通往支配“电锯”的路径！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片黑暗，口中发出一声嘶哑却贯穿灵魂的呐喊，将凝聚的全部，狠狠“推”向深渊！
　　下方，那冰冷的、搏动着的痛苦核心，仿佛感受到了这决绝的、混杂着“异质”的冲击，骤然剧烈震颤起来！暗蓝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混乱的哀嚎和尖啸如同实质般从深渊中喷涌而出，与空荼投下的精神炸弹猛烈对撞！
　　“轰——！！！！！”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精神与能量层面的恐怖海啸！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岩石崩裂，管道扭曲！以核心为中心，一股狂暴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却又诡异地夹杂着一丝未希残留的温柔与空荼自身不甘意志的混乱风暴，骤然爆发，向上席卷！
　　平台在崩塌，空气在尖啸！
　　空荼站在风暴的边缘，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鲜血从她的口鼻耳中渗出，右腿的伤口彻底崩裂，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的疯狂。她做到了！她引爆了核心！不管后果如何，至少，她破坏了玛奇玛的计划！
　　然而，她低估了支配恶魔的绝对力量，也低估了玛奇玛对她这份“不可控性”的容忍底线。
　　就在那混乱风暴即将彻底撕碎这片空间，甚至可能向上冲击研究所结构的关键时刻——
　　一切，忽然静止了。
　　崩塌的碎石悬浮在半空。
　　狂暴的能量乱流凝固如琥珀。
　　喷涌的黑暗与哀嚎定格成扭曲的画卷。
　　连空荼自己倾泻而出的精神与力量，也被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星海般的意志，强行按住，凝固在她身前寸许之地。
　　时间、空间、能量、甚至思绪……在这一刻，被绝对地支配了。
　　空荼僵在原地，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有意识，还在那凝固的恐怖中，绝望地运转。
　　玛奇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依旧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没有乱。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空荼，看着周围这被强行定格的一切惨烈景象，仿佛在看一幅略显出格的抽象画。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玛奇玛的声音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你的不可控性和爆发力，确实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也难怪肖博士会将你列为‘备用共鸣源’。”
　　她轻轻抬手，指尖对着空荼身前那团被凝固的、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精神力量虚虚一点。
　　“但，到此为止了。”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那团凝聚了空荼一切的情感、记忆、意志和力量，甚至引爆了地下核心的混乱风暴，就在玛奇玛这轻轻一点之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荼的心，随着那团力量的消失，也仿佛骤然被掏空了。所有支撑她的东西——未希的回忆、羽宫弥的笑容、养母的期望、她自己的抗争——都在这一指之下，被蛮横地、彻底地否定和抹除了其外在的影响。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冰冷，比死亡更甚。
　　然后，那股浩瀚的、无法抗拒的意志，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温柔而坚定地，开始涌入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她存在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攻击，不是摧毁。
　　而是覆盖。
　　是改写。
　　是最极致的支配。
　　她感觉自己像一本被强行摊开的书，一支被握住笔杆的笔。玛奇玛的意志如同最高权限的指令，开始一行行覆盖她原有的“代码”，开始引导她的“笔尖”写下全新的、符合“秩序”的篇章。
　　抵抗？
　　在那绝对的、概念层面的力量面前，她的抵抗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就被碾碎、抚平。
　　痛苦、愤怒、悲伤、不甘……这些激烈的情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被一种温和的、宁静的、空洞的顺从所取代。
　　未希的脸庞变得模糊。
　　羽宫弥的声音逐渐远去。
　　养母的影像消散无形。
　　连她自己“空荼”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过去、记忆和意义，都在被轻柔而彻底地擦除。
　　她的眼眸，开始失去焦距，失去神采，失去所有属于“空荼”的鲜活光芒。一层温和却死寂的薄雾，缓缓覆盖了瞳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接管，力量正在被导流，甚至连呼吸和心跳的节奏，都在被调整到最符合“组件”标准的频率。
　　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一切都在被重新定义。
　　就在最后一点属于“自我”的意识，如同风中之烛即将熄灭的刹那——
　　那被覆盖、被擦除的灵魂最深处，一点微弱到极致、却顽固得不可思议的余烬，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不是反抗的火焰，而是一滴泪。
　　一滴清澈的、冰冷的泪，顺着空荼逐渐失去表情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已经无法控制面部肌肉，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但这滴泪，却仿佛是从那未被完全抹除的、灵魂的废墟最深处，渗出的最后一点湿意。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如同临终的叹息，在她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海洋底層，轻轻漾开：
　　“玛奇玛……”
　　“你……真可悲啊……”
　　“你看上去……那么美好……那么强大……那么温柔……”
　　“但里面……是空的啊……”
　　“你能支配我的能力……我的身体……甚至我的记忆……”
　　“但这里……”意念指向那滴泪的源头，那灵魂最后的余烬，“……你永远……支配不了……”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可怜你的……这一点点……湿意……”
　　“你这个……完美的……空壳……”
　　意念彻底消散。
　　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空荼的眼眸，彻底失去了所有高光，变得温顺、平静、空洞，如同两颗打磨光滑的、映照着玛奇玛身影的琉璃珠子。
　　她缓缓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准而优雅的姿态（完全不符合她重伤的身体状态），对着玛奇玛，微微躬身。
　　嘴唇翕动，吐出清晰、恭敬、却毫无生命温度的词语：
　　“玛奇玛大人。”
　　声音平稳，再无一丝颤抖、痛苦或情绪。
　　玛奇玛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被完全“修正”、变得“完美”顺从的“组件”。空荼的泪水，空荼最后那微弱的意念，如同细微的尘埃，落在她绝对掌控的领域里，本应毫无痕迹。
　　但不知为何，那双金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听到了那声叹息？
　　感受到了那滴泪水的冰冷？
　　理解了“空壳”这个词所指的……那种深入骨髓的荒芜？
　　她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那并非愤怒或挫败，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迷茫的东西。
　　她构建的这个世界——这个用来测试、引导、最终支配空荼的精密“实验场”和“梦境”，随着空荼意识的彻底沉寂和那滴泪的落下，仿佛也失去了某种核心的张力。
　　周围被强行凝固的崩塌景象，那些悬浮的碎石、定格的能量、扭曲的哀嚎……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如同接触不良的影像般闪烁、模糊。
　　这个为了“对付”她而精心编织的、包含了真相、谎言、牺牲、诱惑与绝望的庞大梦境，在“猎物”终于停止挣扎、归于“秩序”的这一刻，其存在的意义，似乎也随之开始……崩塌。
　　玛奇玛看着逐渐变得虚幻、破碎的周围景象，又看了看眼前恭敬垂首、眼眸空洞的空荼。
　　完美的空壳……
　　支配不了的……湿意……
　　她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永恒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似乎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停滞的瞬间。
　　一丝无人能懂的、极淡的茫然，掠过她的眼底，又迅速淹没在恢复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
　　世界，在无声地碎裂。
　　而新的“秩序”组件，已静静立于身前。
　　只是，那滴泪的冰冷，似乎还残留在地面，残留在这片开始消散的梦境里，残留在那双刚刚失去所有光芒的眼眸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上。


第77章 汪汪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片虚无的、被彻底抚平的宁静。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垂落，轻轻钩住了那沉寂的核心，向上一提——
　　“哗……”
　　是水声。
　　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生命力的水流，冲刷过她的感知。
　　空荼（她还记得这个名字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研究所冰冷的金属天花板，也不是地下深渊的绝对黑暗，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着暗沉雾气的灰色天空。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变的、死寂的灰。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布满黑色砂砾的滩涂。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海水，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舔舐着海岸线，发出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哗哗”声。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灰烬和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无数灵魂沉淀后的腐朽气息。
　　这里……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搁浅的贝壳，杂乱地散落在意识的沙滩上。未希……羽宫弥……养母……玛奇玛……痛苦……支配……泪水……
　　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没有伤口，没有疼痛，但同样，也感觉不到任何力量，无论是痛苦之力，还是其他。就像一团最纯净、也最空洞的黏土，被随意塑形后丢在这里。
　　“哟，醒啦？”
　　一个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空荼猛地转头。
　　就在不远处的一块黑色礁石上，坐着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女。她晃荡着双腿，蜜糖色的眼眸望着那暗红色的海，侧脸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感，但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小脾气的弧度，却无比清晰。
　　“未……希？”空荼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
　　未希转过头，看向她，脸上的笑容灿烂依旧，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份历经劫波后的沧桑与温柔。“还能认出我，看来没被那家伙洗得太彻底嘛。”她跳下礁石，赤脚踩在黑色的砂砾上，走到空荼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
　　空荼也看着她，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茫然和委屈。“我……我失败了……未希……我还是……被她……”
　　“支配了。我知道。”未希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我都看到了。最后那一刻……你很努力了，空荼。真的。”
　　“可是……”
　　“可是玛奇玛太强了，对吧？”未希替她说了出来，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那片死寂的暗红之海，“没办法，那可是‘支配’本身啊。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释然和……幸灾乐祸？
　　“她的计划也彻底完蛋了哦。”
　　空荼怔住。
　　“你最后引爆核心的混乱，虽然被她强行按住了对你的支配，但对‘门’残响和那片区域能量结构的破坏是实实在在的。”未希解释道，眼睛微微发亮，“更关键的是，你最后那一下，还有……那滴眼泪，似乎让她的‘支配’出现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偏差’或者‘迟疑’？总之，她精心准备的、用来腐蚀‘电锯’的通道和媒介，全毁了。而且动静太大，好像还引起了‘电锯’本能的反噬和某些更高层面的‘注视’。”
　　未希摊了摊手：“所以咯，根据地狱这边最新流传的、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小道消息——支配恶魔玛奇玛，在她的宏伟计划即将踏入最关键一步的时候，翻车了。被她觊觎的‘电锯’，反过来，‘哐哐’几刀，给砍没了。死得挺彻底的，据说。”
　　玛奇玛……死了？
　　被电锯恶魔杀了？
　　空荼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如同梦魇般笼罩她、支配她、最终将她拖入虚无的绝对存在……就这么……死了？因为她的反抗，因为那滴泪带来的微小“偏差”？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释然，交织在一起。
　　“那……这里是？”她环顾这片灰暗死寂的天地。
　　“地狱啊。不然还能是哪？”未希理所当然地说，“恶魔死后会回到地狱，意识消散，概念重组。你嘛……情况有点特殊。你的契约和存在和‘残响’还有我联系太深，加上玛奇玛最后那下支配虽然成功了，但也某种程度‘固定’了你某种状态……所以你没完全消散，也没立刻重组，掉到这‘边缘’来了。我也是感应到你，才找过来的。”
　　地狱……原来地狱是这样的。
　　“那你……”空荼看向未希，心中涌起愧疚，“你一直在这里？因为我……”
　　“别自作多情。”未希撇撇嘴，但眼神柔和，“我本来就和那‘残响’融合了大半，意识早该散了。能留下一缕在这里晃荡，大概也是托了某人不肯放弃的福。”她指的是空荼最后的努力和那滴泪中蕴含的、对她的执念。
　　两人沉默了片刻，望着那永恒涌动的暗红海水。
　　“玛奇玛……她也在这里吗？”空荼忽然问。那个支配恶魔，死后也会回到地狱吧？她的“概念”会重组吗？
　　未希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按说，应该是。但是……”她皱了皱眉，“很奇怪。有消息说，支配恶魔的‘概念’确实回到了地狱，但好像……没有立刻进入轮回重组。更奇怪的是，人间那边，似乎很快又出现了‘支配’的力量迹象，虽然很微弱，而且感觉……不太一样。有人说，玛奇玛的‘个体意识’可能真的在死前就彻底消散或转变了，但‘支配’这个概念本身，或许以某种新的、更原始的形态，又回到了人间，附在了某个转生的个体上？谁知道呢，地狱的流言总是乱七八糟的。”
　　新的个体？转生？
　　空荼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玛奇玛最后那丝迷茫的眼神，想起她所说的“消融自我于秩序”。如果她的个体意识真的在追求终极支配的过程中先行消散，那么回到地狱的“支配”，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失去了“玛奇玛”这个特定人格的、纯粹的概念？
　　但是……
　　空荼捂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力量都没有，但却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牵引感。不是来自契约，不是来自力量，更像是……灵魂深处某种共鸣的余韵，指向地狱的某个方向。
　　她猛地站起身。
　　“怎么了？”未希疑惑地看着她。
　　“她……可能还在这里。”空荼喃喃道，目光投向灰暗天际的深处，那股微弱牵引感传来的方向，“不是那个回到人间的‘支配’概念……是别的什么……玛奇玛留下的……或者，没能完全带走的……”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是那一丝迷茫的残影？是那滴泪水曾触碰到的、冰冷空壳深处的一点回响？还是……支配者最终未能完全支配的、那点“可怜你的湿意”所锚定的某个坐标？
　　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那里。
　　“未希，我要去那边看看。”空荼转身，看向未希，眼神里是未希从未见过的、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坚决。
　　未希看着她，看了很久，蜜糖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理解，还有一丝了然的悲伤。她最终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地狱灰色天光下，悄然绽放的、脆弱却坚韧的小花。
　　“去吧。”她轻声说，“顺着你的感觉走。不用担心我，我就在这里，看着这片……还算‘熟悉’的海。”
　　空荼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未希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尽管她的灵魂似乎已空无一物。然后，她转过身，赤脚踏上冰冷的黑色砂砾，朝着那股微弱牵引感指引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变得稳定，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奔向地狱深处那未知的灰暗。
　　未希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远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与永恒的低沉天光之中。
　　海风带着硫磺味，吹起她栗色的短发。
　　她低下头，看着空荼刚才坐过的地方，黑色的砂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虚幻的湿痕。
　　“空荼（Kong Tu）……”未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品味它的音节，“空……荼……”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无比温柔、却充满无尽悲伤的弧度。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痛苦（Tong Ku）’啊……”
　　“把‘痛苦’的名字，给予承载痛苦的人……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幸福（Miki）和痛苦（Kong Tu）……”
　　“永远的双生花啊……”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空荼消失的方向，蜜糖色的眼眸里，映照着暗红的海与灰色的天，轻声送出了最后的祝福，如同祈祷，又如同叹息：
　　“这一次……”
　　“一定要找到啊……”
　　“属于你的……”
　　“那片海……”
　　声音消散在永恒的地狱之风中。
　　暗红色的海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海岸。


第78章 汪汪汪
　　地狱没有路标，没有地图，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芜、灰雾，以及脚下那冰冷坚硬、时而化为焦土时而变为黑色砂砾的地面。那股微弱的牵引感，如同风中残烛的光，忽明忽灭，却始终固执地在前方指引。
　　空荼赤着脚，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永不疲倦的跋涉和灵魂深处那空荡荡的回响。没有疲惫，没有饥饿，甚至没有清晰的思维，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朝向那牵引源头的移动。
　　周围的景色在单调中变化。灰色的天空压得更低，雾气时而稀薄，露出远处扭曲如黑色獠牙的山峦轮廓；时而浓稠得化不开，将她完全吞没，只能依靠那一点牵引感辨认方向。暗红色的冥河支流如同大地的血管，偶尔横亘在前，河水粘稠死寂，她涉水而过，冰冷的河水没及腰际，带走最后一丝虚幻的体温。
　　她不再去想未希，不再去想羽宫弥，不再去想养母，甚至不再去想“空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她的意识如同被反复淘洗的砂砾，只剩下最核心的、那点指向牵引感的执着。
　　终于，在穿越一片弥漫着淡紫色磷光、如同巨大蘑菇林般诡异寂静的区域后，牵引感骤然变得清晰而强烈。
　　前方，雾气散开了一角。
　　一片格外开阔的、黑色鹅卵石铺就的滩涂延伸出去，与一片浩瀚无垠的、颜色比之前所见更加深沉、近乎暗哑朱砂色的血海相接。海水在这里异常平静，没有浪花，只有极其缓慢的、仿佛沉重呼吸般的起伏。
　　而在那海水与滩涂交界之处，站着一个身影。
　　空荼的脚步，停了下来。
　　灰暗的天光，淡紫的磷火微光，以及那暗朱色海水本身散发的、不祥却瑰丽的微红，共同勾勒出那个身影的轮廓。
　　她背对着空荼，面向无边血海。不再是那身标志性的、干练而充满距离感的西装套裙，而是换成了一袭样式简单、却异常合体的黑色长裙。裙摆被平静的海水轻轻浸湿，贴在纤细的脚踝处。粉橙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失去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束缚，在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中，轻柔地飘拂着，发梢仿佛沾染了海水的微光，流淌着暗红的色泽。
　　她的身姿依旧挺拔优雅，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周遭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虚幻的朦胧与温柔。仿佛不再是那个执掌权柄、冰冷理性的支配恶魔，而是一抹即将融入这片永恒景色的、忧伤而美丽的幻影。
　　空荼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袭黑裙，看着那飘拂的长发。胸腔里，那空荡荡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到来，那个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是玛奇玛。
　　又不是空荼记忆中的那个玛奇玛。
　　那张脸依旧美丽得无可挑剔，却失去了一切锋芒和掌控感。金色的眼眸依旧，但其中那令人窒息的漩涡与绝对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仿佛蒙着一层水雾的柔和，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也不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空荼，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的、熟悉的陌生人。
　　“你……”玛奇玛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沙砾，失去了所有命令式的语调，只剩下平和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来了。”
　　空荼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控诉？哀悼？似乎都没有意义。
　　“这里……是哪里？”玛奇玛微微偏头，环顾四周的血海与灰空，眼神中的迷茫更甚，“我记得……我应该消失了。计划失败了。电锯……很痛。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海水中的裙摆和双手，那双手白皙修长，却仿佛透明了一般，边缘在磷光和海光中微微模糊。
　　“是我……又好像……不完全是。”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认知，“‘支配’……好像去了别的地方。留下了……这个。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一些……‘错误’？还是……‘残留’？”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空荼，金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似乎更浓了。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天气。
　　空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恨过。很恨。但现在……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恨意随着意识的被覆盖和此刻的虚无感，早已模糊不清。
　　“你最后……哭了。”玛奇玛的目光落在空荼的脸上，仿佛在寻找那滴早已不存在的泪痕，“你说……我可悲。是空壳。”
　　“嗯。”空荼轻轻应了一声。
　　“空壳……”玛奇玛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也许吧。‘支配’不需要内在。只需要……逻辑，和力量。内在……是弱点，是‘错误’的来源。”
　　她的身影似乎又透明了一分，边缘的轮廓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这片昏暗的光线里。
　　“可是……”空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缓慢的海浪声，“‘支配’……真的只能是那样吗？”
　　玛奇玛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
　　“人类学会的第一份‘支配’，”空荼向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是来自暴力，不是来自恐惧。是母亲孕育孩子时，那根连接彼此、供给养分的脐带。”
　　她看着玛奇玛，眼神平静，不再有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悲悯的清澈。
　　“那也是一种支配。绝对的、生命维系的支配。但它同时，也意味着最原始的连接，最无私的给予，和最深刻的羁绊。它在支配的同时，也孕育了平等独立生命的可能。”
　　“你渴望的‘秩序’，你恐惧的‘混乱’，也许并不在于‘支配’本身的对错。”空荼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轻轻回荡，“而在于……支配者心中，除了‘支配’的逻辑之外，是否还留有……容纳‘平等’与‘不同’的一点点空间。”
　　“如果‘支配’的尽头，只能是消灭所有‘不同’，包括消灭自己，那么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通向绝对寂静的死路。”空荼又向前一步，距离玛奇玛只有几步之遥，“但如果，‘支配’可以学会与‘被支配者’对话，可以学会理解‘不同’的价值，甚至可以学会……在支配的关系中，依然保持对另一个独立灵魂的尊重与悲悯……”
　　她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地狱冰冷而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那么，‘支配恶魔’……为什么不能，也感受到‘平等’呢？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理解，哪怕只是在彻底消散前，感受到那么一点点……不再是孤独一人的温度。”
　　玛奇玛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中，那层水雾仿佛在缓缓流动。她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到后方暗红色的海水。但她脸上的迷茫，似乎渐渐被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触动所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空荼，看着这个曾经是她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最终破坏她计划的“错误”，此刻站在她面前，说着这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甚至违背她本质的话语。
　　空荼看着她即将消散的模样，心中那片空荡的废墟里，最后一点属于“空荼”的柔软，悄然苏醒。不是爱，不是恨，甚至不是原谅。只是一种……理解了对方的孤独与扭曲后，产生的、最深沉的共情与悲悯。
　　她再次向前，走到了玛奇玛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同样模糊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那种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冰冷气息。
　　然后，在玛奇玛微微睁大的、带着一丝讶异的金色眼眸注视下——
　　空荼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坚定地，拥抱住了这具即将消散的、美丽而空茫的幻影。
　　没有力量，没有契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一个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带着体温（尽管这体温在地狱如此微不足道）的拥抱。
　　玛奇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作为支配恶魔，她从未体验过被“平等”地拥抱。支配者居高临下，被支配者俯首帖耳。拥抱？那是属于平等生命之间的、脆弱的连接。
　　但此刻，这具残留的意识体，在这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拥抱中，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截然不同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逻辑覆盖。
　　不是炙热的恐惧献祭。
　　也不是扭曲的依存共生。
　　而是……一种简单的、温暖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接纳与连接。
　　仿佛她那永恒孤独的、冰冷坚硬的空壳，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撬开了一条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裂缝。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平等”概念的光，悄然渗入。
　　在那光芒渗入的瞬间，玛奇玛残留的意识核心，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她一直追求的“秩序”，她一直恐惧的“混乱”，她一直无法理解的“平等”……在这一刻，在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拥抱里，以一种扭曲而意外的方式，同时降临。
　　她感受到了。
　　不是作为支配者。
　　而是作为一个即将消逝的、孤獨的存在。
　　被另一个同样伤痕累累、却依然选择拥抱的存在，所平等地……接纳了。
　　“啊……”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玛奇玛的唇间逸出。
　　她那早已模糊透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神情的东西。那不再是平静、悲悯或迷茫，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愕然、一丝了悟、以及更深沉的、近乎解脱的……温柔。
　　金色的眼眸中，最后一层水雾散去，却并未露出往日的冰冷漩涡，而是映照出空荼近在咫尺的、平静的面容，以及她身后那片永恒灰暗的地狱天空。
　　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色，如同晨曦破晓前最微弱的那缕光，在她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
　　平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再是不平等的、令人窒息的孤独与痛苦……
　　而是……一种轻盈的、连接着的……暖意……
　　原来，这就是……幸福吗？
　　她的身影，在这最后的了悟与感受中，加速了消散的过程。从边缘开始，化为无数细碎晶莹的、带着暗金色微光的尘埃，如同逆飞的星屑，缓缓飘散，融入周围昏暗的光线与血海的微芒之中。
　　但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那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对着空荼的耳边，送出了一缕比呼吸更轻的、承载着最终讯息的意念：
　　“……谢谢……”
　　“……再见……”
　　话音落尽，幻影彻底消散。
　　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微光尘埃，如同被海风吹散的萤火，摇曳着，上升，最终消失在低垂的灰色云层深处，仿佛去往了某个更高的、未知的维度。
　　空荼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环住的，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气，和地狱永恒的冰冷。
　　她缓缓放下手臂，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暗朱色的海水依旧缓慢起伏。
　　灰色的天空亘古不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个名为“玛奇玛”的、孤独而偏执的支配意识，在彻底消逝前，于“平等”的拥抱中，品尝到了一丝“幸福”的滋味，得到了最终的解脱。
　　而“支配”的概念，或许正如未希所说，已经以新的、更原始的形态，回到了人间，开始了它新的、未知的轮回。
　　空荼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血海。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拥抱过后的、虚幻的暖意，以及一滴早已流干、却仿佛永恒存在的泪水的冰冷。
　　她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方向，开始往回走。
　　步伐依旧稳定，眼神依旧平静。
　　只是这一次，那空荡荡的灵魂废墟之上，仿佛有极其微弱的、新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不是痛苦，不是幸福，不是支配，也不是自由。
　　或许，只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承载着一切过往、并继续向前的……存在本身。
　　地狱的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扬起她散乱的长发。
　　她走向来路，走向未希等待的那片海岸，走向这片永恒死寂之地中，属于她的、尚未结束的旅程。


第79章 番外：恶魔家庭日志
　　地狱的暗红海岸线旁，未希托着腮，看着空荼一步步走回。栗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微动，蜜糖色的眼眸里映着对方平静却焕然不同神采的脸。
　　“见到了？”未希问。
　　空荼在她身边坐下，黑色砂砾冰冷。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见到了，也送走了。”
　　未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歪着头看她：“接下来呢？在这里发呆，还是……”
　　“回人间。”空荼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回去。不是复仇，不是赎罪，只是……好好看看。”
　　她转过头，看向未希：“看羽宫前辈说过的海，看养母留下的世界里那些我没见过的风景，也去找……也许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玛奇玛。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下来：“去认识更多像羽宫前辈一样，即使在混乱世界里，也依然努力活出自己样子的人。”
　　未希静静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灿烂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好啊。”她伸出手，“那我也去。反正我这一缕意识，留在这儿也是发呆。”
　　空荼看着她伸出的手，也笑了。那是未希记忆中，空荼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真切——尽管眼角依然带着地狱风沙的痕迹。
　　两只手在空中相握。
　　没有契约的束缚，没有力量的交换。只是一个简单的、平等的约定。
　　而就在她们的手握紧的瞬间，异变陡生。
　　并非爆炸或强光，而是更本质的、存在层面的“涟漪”。以她们相握的手为中心，地狱永恒不变的灰暗空气开始无声地震颤。暗红色的海水泛起从未有过的、细密而规律的波纹，像是有什么庞大的存在正在呼吸。
　　她们的存在本身——空荼那被支配后残留的空洞灵魂，未希那与“残响”融合又剥离的破碎意识——在这共振中开始消解。
　　不是死亡，不是湮灭。
　　而是像两块不同颜色的黏土被重新揉合，像两段不同的旋律交织成新的乐章。
　　个体性的“空荼”和“未希”在消散，但某种更本源、更紧密的“联系”正在诞生。
　　未希看着自己的手在光芒（并非肉眼可见的光，而是存在性的“显现”）中变得透明，却笑得更开心了：“看，我们真的要‘消失’了哦。”
　　空荼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嗯。然后，以新的方式‘出现’。”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未希用尽最后的“自我”，对那即将诞生的新存在，送出了最后的、属于“未希”的祝福：
　　“这一次……一定要幸福啊……”
　　光芒收束。
　　海岸边，空无一人。
　　只有暗红色的海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黑色的砂砾。
　　---
　　人间。某座东方大都市的深巷。
　　凌晨三点，垃圾处理站旁的阴影里，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瞬。
　　紧接着，两个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痛痛痛……”其中一个身影发出清亮的、带着点稚气的抱怨声。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模样，一头蓬松柔软的棕色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脏兮兮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不合身的牛仔裤，光着脚。她揉着摔疼的屁股坐起来，露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蜜糖色眼眸圆睁的脸——正是未希的轮廓，却更加稚嫩鲜活，眼神里充满了初生般的纯粹好奇与一点点莽撞。
　　“闭嘴，未已。”另一个身影已经利落地站了起来，声音冷静，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她看起来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纤瘦。一头如瀑的漆黑直发垂至腰际，发质好得在昏暗路灯下也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袖T恤和修身长裤，同样赤着脚，但站姿笔挺。她的面容精致却缺乏表情，一双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赤红色眼眸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余烬，正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被叫做“未已”的卷发少女撇撇嘴，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凑到黑发少女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就是人间？味道好奇怪……有垃圾的臭味，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好多好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波动……”
　　黑发少女——幸生（她们“诞生”时自然而然知晓的名字）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眉。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痛苦。焦虑、孤独、压力、失落……无数细微而持续的负面情绪如同背景噪音，充斥在钢铁森林的每一个角落。这对她而言，如同回到了力量的源泉，但却不再有被其吞噬或利用的冲动，只是平静地“接收”着。
　　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微弱的、分散的，但确实存在的幸福的波动。一顿饱餐后的满足，一次成功后的喜悦，一个拥抱带来的温暖……这些波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渺小，却顽强地闪烁。
　　两种截然相反的“滋味”同时在她们新生的感知中流淌。
　　“我们是……”未已眨巴着蜜糖色的眼睛，似乎也在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她恍然大悟般一拍手（虽然手上沾了泥），“啊！我是‘幸福’！你是‘痛苦’！对吧对吧？”
　　幸生瞥了她一眼，默认了。她们的本质确实如此。但不知为何，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完全对立的恶魔。她们的力量根源相对，却彼此紧密联结，如同硬币的两面。她能感觉到未已的存在如同一个温暖的锚点，中和着周围痛苦浪潮对她的本能吸引；而未已似乎也依赖着她的某种“稳定”，来对抗人间过于泛滥、有时甚至显得廉价的“幸福”噪音。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未已兴致勃勃地问，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摔疼的屁股，“去找点乐子？听说人间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幸生想了想，赤红的眼眸望向巷口外灯火阑珊的街道：“先熟悉环境，获取必要信息。然后……”
　　她顿了顿，感受到未已那跃跃欲试的、纯粹好奇的期待情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随你。”
　　“好耶！”未已欢呼一声，也不管脚脏，蹦跳着就往巷口跑，“那我们先去找点吃的！我闻到那边有很香的味道！”
　　幸生摇摇头，却迈步跟了上去。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两个刚刚诞生、赤着脚、衣着古怪的少女，就这样突兀地融入了这座不夜城的边缘阴影之中。
　　她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是自由的。
　　而且，她们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
　　接下来的几天，这对新生的恶魔姐妹（尽管外貌年龄差了不少）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能力——或者说，破坏常规的能力。
　　她们很快搞清楚了货币、交通、基本社会规则（虽然未必遵守）。幸生利用对“痛苦”的敏锐感知，轻易找到了几个藏匿现金的倒霉罪犯，用最低限度的“痛苦暗示”让他们主动交出了部分不义之财（并顺便去警局自首）。未已则凭着“幸福”带来的天然亲和力（以及一点小小的、无恶意的迷惑能力），轻松从便利店店员那里“换”来了合身的衣物和鞋子。
　　她们租下了一间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带小天台的便宜公寓。房间里空空荡荡，但视野开阔。
　　“接下来呢？”未已盘腿坐在地板上，啃着从楼下面包店“半买半送”来的菠萝包，含混不清地问，“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幸生站在天台上，俯瞰着下方蚁群般流动的街景。赤红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颜色稍淡，却依然深邃。“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她转身看向未已，“尤其是‘恶魔’和‘猎人’的现状。”
　　通过报纸、电视新闻（她们很快学会了使用这些设备）、以及偶尔“聆听”周围人的恐惧与议论，她们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恶魔灾害频发，恶魔猎人是官方认可的职业，民间对恶魔的态度恐惧与依赖并存……以及，一些关于“根源性恶魔”和“支配恶魔陨落”的模糊传闻。
　　“支配……”幸生低声念着这个词，胸口那空荡荡的地方似乎又传来了拥抱的幻影和消散的微光。她摇摇头，将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下。
　　“听起来好麻烦。”未已舔掉手指上的糖粒，“我们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啦！又不害人！”
　　确实，她们诞生至今，除了弄点钱和衣服，没干过任何“坏事”。幸生对引发痛苦毫无兴趣（那对她而言如同呼吸空气般自然且无趣），未已则热衷于收集和放大那些微小的幸福瞬间，比如让吵架的情侣忽然想起彼此的好，或者让疲惫的上班族偶然看到一片美丽的晚霞。
　　她们更像两个拥有超凡力量的、好奇心过剩的旁观者和乐子人。
　　直到某天下午，未已哼着歌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蜜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幸生幸生！我听说附近镇上有个超——级有意思的小孩！”她兴奋地说，“好像叫……电次？据说穷得快要饿死了，但养着个小狗一样的恶魔？最重要的是——”
　　她凑到幸生面前，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他看起来超好玩的！ 我们去找他玩吧！”
　　幸生从手中的旧书上抬起眼（她在试图理解人类的文学），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但看着未已那闪闪发光的、充满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你。”她合上书，站起身，“但别惹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未已一把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快走快走！去晚了说不定他就饿死啦！”
　　幸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看着未已那无忧无虑的侧脸，赤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也许，这样也不错。
　　在这混乱的世界里，和这个聒噪的“妹妹”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看看风景，找点乐子。
　　至于未来，至于寻找，至于那些深埋在灵魂源头的名字与约定……
　　时间还长。
　　她们慢慢走。


第80章 第二章：电次与波奇塔
　　小镇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破旧的街道上。电次蹲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着面前同样饿得没什么精神的波奇塔。
　　“波奇塔……我饿。”他嘟囔着，声音有气无力。
　　“汪。”波奇塔的锯柄脑袋动了动，小眼睛里也满是无奈。它只是一只小恶魔，变不出食物。
　　电次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膝盖里。他的生活一直是这样——欠债、躲债、挨饿、干活，偶尔从垃圾堆里翻出点能吃的。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没什么意思的苦差事。但波奇塔还在，所以他得活着。
　　“喂——！那边那个蹲着的！”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突然炸开，吓得电次一个激灵跳起来，差点摔倒。他惊恐地转头，看见两个人正站在仓库门口，逆着光，像两个突然降临的神祇（或者妖怪）。
　　说话的那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蓬松的棕色卷发在阳光下乱糟糟地闪着光，蜜糖色的大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笑容。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印着不明图案的彩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整个人充满了不协调的鲜活感。
　　站在她身后稍远的那个，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质好得发亮，身材高挑纤细，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眼珠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深邃的赤红色，如同余烬中未熄的火。她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和波奇塔，那目光让电次莫名地背后发凉。
　　“你、你们是谁？！”电次下意识地把波奇塔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债主派来的？我没钱！真的没有！”
　　卷发少女（未已）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拍了拍大腿：“哈哈哈哈！债主？我们看起来像要债的吗？幸生幸生，你听到没有？他说我们是债主！哈哈哈哈！”
　　黑发少女（幸生）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赤红的眼眸似乎更加无奈了一分。
　　未已笑够了，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蹦跳到电次面前，弯腰盯着他和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波奇塔。近距离下，电次能看清她眼中那纯粹的好奇与……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趣味”。
　　“你就是电次？”未已歪着头，“你看起来……真的好好玩哦！又瘦又脏，像只被雨淋过的流浪狗，但是眼睛里还有光诶！好玩好玩！”
　　“好、好玩？”电次完全跟不上这个奇怪女孩的思路。
　　“对啊！我们刚来人间，正无聊呢，就听说附近有个穷得快饿死但还活着的小孩，还养着个锯子恶魔！”未已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们就来看看呀！”
　　一直沉默的幸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平静：“你饿了多久？”
　　电次一愣，下意识回答：“两……两天？”
　　幸生没说话，只是侧头看了未已一眼。未已立刻会意，变魔术般从背后（其实是从那个巨大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塞到电次手里。
　　“喏！路上买的果酱面包！还热着呢！”
　　电次呆呆地捧着纸袋，感受着透过纸传递过来的温度，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香甜的气息。他的肚子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波奇塔也从电次身后探出小脑袋，盯着纸袋，小眼睛里满是渴望。
　　“吃呀！愣着干嘛！”未已催促道，“还是说你想先洗个澡再吃？也对，你好脏哦……”
　　电次不再犹豫，手忙脚乱地打开纸袋，拿出还带着余温的、夹着鲜艳草莓果酱的松软面包，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那一刻，阳光似乎更亮了些。
　　面包的甜软，果酱的酸甜，在味蕾上炸开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正常”的食物了。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但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地咀嚼、吞咽。
　　“汪！汪！”波奇塔急了，用小爪子扒拉他的腿。
　　电次连忙撕下一小块，递到波奇塔嘴边。小家伙立刻叼住，满足地嚼了起来。
　　未已蹲在旁边，双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人一锯子狼吞虎咽，蜜糖色的眼睛里满是喜悦的光。她收集到了——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幸福”瞬间，源自一块面包，和一个愿意分享的穷小子。
　　幸生则依旧站在稍远处，赤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能感知到电次身上那股混杂的情绪——对食物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怀里那只小锯子恶魔深深的、唯一的依恋。那是他苦难生活中唯一的光源，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一种微弱的、但真实的痛苦，带着一丝温暖的颜色。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破败的街道。人间果然很复杂。
　　等电次终于停下来，抱着纸袋里最后半块面包（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用袖子胡乱抹着嘴，看向这两个古怪的“施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解。
　　“谢……谢谢。”他小声说，但随即又挺了挺胸，“但是我没钱还你们！而且你们到底想干嘛？不说清楚我就——我就带着波奇塔跑！”
　　“跑？”未已眨眨眼，然后再次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你跑得掉吗？你跑两步就喘了吧！”
　　幸生没理她们的对话，只是看着电次，平静地问：“你多大了？”
　　“十二。”电次梗着脖子回答。
　　十二岁。瘦成这副样子。靠自己和一只锯子恶魔勉强度日。幸生没有继续问他的父母或者身世，那不重要。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警惕和饥饿，还有一种尚未被磨灭的、顽固的……活着的光。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幸生忽然开口。
　　电次和未已都愣住了。
　　“诶？！”未已跳起来，“幸生你想收他当小弟吗？！好主意！我同意！”
　　“不是小弟。”幸生依旧平静，“算是……家庭成员。”
　　“啊？”电次完全懵了，“家、家庭成员？你们是——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叫未已！”未已立刻举手报名，“‘幸福’的恶魔！她是幸生，‘痛苦’的恶魔！我们是从地狱新生的！”她毫不避讳地公布了身份，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恶、恶魔？！”电次的脸瞬间白了，抱着波奇塔后退了好几步，“恶魔？！你们是恶魔？！”
　　波奇塔也发出警惕的低鸣，小锯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幸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电次，赤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威胁或恶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观察。
　　未已则撅起了嘴，不满地跺脚：“喂！干嘛这副表情！我们要是坏蛋，刚才就不给你面包，直接吃了你！而且我们要是真想干嘛，你以为你跑得掉？”
　　好像……很有道理？
　　电次停住了后退的脚步，脑子混乱地运转着。恶魔……恶魔不是都很可怕吗？会吃人，会带来灾难。可是……可是这两个，一个笑得像个傻子，一个冷得像个冰块，但确实……确实给了他面包。而且波奇塔也没有特别害怕（虽然警惕），作为恶魔的波奇塔都没跑……
　　“你、你们真的不会吃我？”他怯怯地问。
　　“吃你干嘛？全是骨头。”未已翻了个白眼，“而且吃了你我上哪找这么好玩的小孩？”
　　幸生则说：“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向导。”虽然这个向导看起来比她们更需要向导。
　　电次看看她们，又看看波奇塔。波奇塔的小眼睛和他对视，发出轻微的“汪汪”声，似乎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感觉不坏”。
　　他咬咬牙，抱紧波奇塔，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跟你们走，能每天有早饭吃吗？有果酱面包那种？”
　　未已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幸生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那一瞬的弧度，如同冰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有！”未已一把抓住他的手，不顾他手里的油和波奇塔的挣扎，“天天有！管饱！”
　　就这样，在某个破旧仓库的门口，十二岁的电次，和他怀里的小锯子恶魔波奇塔，稀里糊涂地，被两个来自地狱的、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恶魔姐妹，“捡”回了家。
　　---
　　老旧公寓的天台，从此多了两个常客。
　　电次抱着波奇塔，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更远处连绵的山影，嘴巴半天合不拢。他从小到大，最远只去过隔壁镇的垃圾场。
　　“这……这是我们的家？”他声音发飘。
　　“租的！暂时！”未已蹦跳着回答，“不过我们很快就能买更大的！”
　　幸生靠在门框边，淡淡地补充：“不违法的情况下。”
　　电次低头看看怀里已经放松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波奇塔，又看看这两个奇怪的“新家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却暖烘烘的感觉，在胸口那片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开始微微跳动。
　　早饭。温暖的床。有人说话。有人……在意？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你们说……我是家庭成员？那……那我算什么？小弟？跟班？还是……”
　　“弟弟！”未已斩钉截铁地说，“最小那个！我和幸生最大，你第三！”
　　电次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俩谁大？”
　　气氛瞬间凝固。
　　未已的笑容僵在脸上。
　　幸生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站得更直了一些。
　　“当然是我大！”未已跳起来，“我比她先开口说话！我先醒的！”
　　“外表年龄不代表实际。”幸生平静地陈述。
　　“那、那我也比她活泼！活泼的肯定年纪小！”
　　“无逻辑关联。”
　　“啊啊啊幸生你欺负我！”
　　波奇塔看着忽然吵起来的两个恶魔，发出疑惑的“汪汪”声。电次则默默后退一步，觉得自己好像踩进了什么了不得的陷阱里。
　　但奇怪的是，看着她们毫无意义地拌嘴，看着未已张牙舞爪，看着幸生面无表情地“反击”，看着波奇塔懵懂地左顾右盼……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傻乎乎的笑容。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
　　接下来的日子，电次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早饭真的是每天都有。有时候是果酱面包，有时候是热腾腾的包子，有时候是未已心血来潮从便利店“换”来的饭团。幸生负责分配食物，确保电次摄入足够营养。她似乎对“人类幼崽需要什么”有着莫名的了解（虽然她也是新生的）。
　　其次，上学？不存在的。
　　电次某天鼓起勇气问起这个问题时，未已正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电视里的动画片，闻言翻了个白眼：“上学干嘛？浪费生命！你跟着我们，环游世界不比上学有意思？”
　　幸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补充：“我们两个加起来，知识水平可能不如一个小学毕业生。送你去上学，回来还要给你辅导功课？麻烦。”
　　“可是……”电次弱弱地举手，“那我以后不是没文化了吗？”
　　“没事！”未已丢给他一包薯片，“这个世界，重要的是活着，和开心！文化什么的，你看得懂路牌，会算钱不就行啦！”
　　电次想了想，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开始了“不上学”的幸福生活。白天跟着未已在城市里乱窜，见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晚上听幸生念书（她看书是为了“理解人类”），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波奇塔很喜欢趴在他肚子上一起睡。
　　直到某天，未已突发奇想：“电次，你想不想出去玩？真正地玩？去看大海，看高山，看不同的地方？”
　　电次的眼睛瞬间亮了。
　　波奇塔也“汪汪”叫着，显然很赞同。
　　幸生看着兴奋的两人一恶魔，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叹气的冲动。
　　“随你们。”她说，“准备一下，下周出发。”
　　---
　　于是，一场说走就走的、由两个不靠谱恶魔和一个十二岁男孩（加一只锯子恶魔）组成的“环游世界家庭旅行”，正式开始了。
　　他们坐火车穿过漫长的田野，在终点站下车，然后完全凭感觉漫游。未已负责“幸福”地制造各种奇遇，比如在乡间偶遇节日庆典，被热情村民拉着一起跳舞；比如在山里迷路，却意外发现一个绝美的瀑布。幸生则负责确保没人真的饿死或冻死，偶尔用一点“痛苦暗示”解决过于麻烦的麻烦（比如遇到坏人，她会让对方莫名头疼欲裂，直到他们落荒而逃）。
　　电次负责什么？负责吃，负责惊叹，负责被波奇塔拖着到处跑，以及在未已和幸生偶尔的拌嘴中瑟瑟发抖并偷笑。
　　三个月后，他们飘洋过海，来到了一个标记为“台湾”的岛屿。
　　这里的一切都和大陆不太一样。温暖潮湿的空气，陌生的口音，满大街的夜市小吃和繁体字招牌。电次幸福得快要晕过去，每天被未已拖着从街头吃到街尾，波奇塔也圆润了一圈。
　　幸生依旧是那个冷静的观察者，赤红的眼眸记录着这座岛屿独特的情绪波动——热闹表象下淡淡的乡愁，忙碌生活中的微小确幸，以及……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牵引感。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她们三个（加一只）走在一条古老街巷里，两侧是红砖老屋和挂着灯笼的店铺。
　　电次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蹲在墙角的瘦小身影：“咦？那也有个捡垃圾的小孩？”
　　波奇塔歪着脑袋，发出疑惑的“汪汪”。
　　未已好奇地凑过去。那确实是一个小孩，看起来比电次还小些，四五岁模样？瘦瘦小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当她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时，那双眼睛让未已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眸。
　　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如同融化黄金般纯粹、却又在深处仿佛有着层层叠叠细微漩涡的、近乎神性的金。
　　与未已记忆中某个早已消散的存在，一模一样。
　　“幸生！”未已立刻大喊。
　　幸生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赤红的眼眸和那金色的、带着迷茫与警惕的童稚眼眸，静静地对视。
　　电次抱着波奇塔，紧张地小声问：“怎、怎么了？她有问题吗？”
　　幸生没有回答。她缓缓蹲下身，与那个小小的女孩平视。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玛奇玛的绝对冷静与掌控，只有婴儿般纯净的好奇，一丝对陌生人的警惕，以及……难以忽视的、空洞的饥饿。不是胃的饥饿，而是灵魂的、对“连接”的渴望。
　　幸生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乱糟糟的发丝。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盯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映出幸生同样倒映着夕阳余晖的赤红眼瞳。
　　“你叫什么名字？”幸生轻声问。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不成词语。她似乎不会说话，或者还没学会。
　　“她看起来……和你有点像？”未已凑过来，小声对幸生说，然后又补充，“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和我看到你时有点像。”
　　幸生知道未已在说什么。那种感觉，源自灵魂本质的某种“共鸣”。只不过，她和未已是痛苦与幸福的对立共生，而眼前这个小小的金色眼眸……
　　是支配。
　　失去了绝大部分意识、仅剩下最原始本能和存在核心的、刚刚新生（或者被遗弃？）的支配恶魔。
　　“那由多。”幸生忽然开口，给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取了一个名字。
　　女孩眨了眨金色的眼眸，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被声音吸引。
　　“从今以后，”幸生站起身，看着那由多，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平静，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责任”感，“你是我们家族中最小的妹妹。”
　　“诶？！”电次惊叫，“又、又来一个？！最小的？那我呢？！”
　　“你第二小。”未已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眉开眼笑地蹲下，对那由多伸出手，“我是未已！这个是幸生！那边那个傻乎乎的是电次，他怀里的是波奇塔！以后我们罩着你！”
　　那由多看着未已伸出的手，又看看周围这一圈奇奇怪怪的“人”和“恶魔”，小小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眼眸里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新的光在闪烁。
　　她缓缓地、有些笨拙地，伸出自己瘦小的、脏兮兮的手，握住了未已的指尖。
　　那一刻，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穿透云层，将整条老街染成温暖的金色。
　　电次抱着波奇塔，看着新加入的、沉默的小妹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奇奇怪怪的“家庭”，正在变得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像“家”了。
　　而幸生站在人群边缘，赤红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幕，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支配恶魔的新生，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遇。
　　是命运，还是偶然？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现在起，她们是家人。
　　未已已经拉着那由多的手，开始兴奋地规划晚饭要去吃什么：“带你去吃最最最好吃的蚵仔煎！还有大肠包小肠！还有珍珠奶茶！你肯定没喝过！”
　　那由多被她拽得踉跄几步，金色的眼眸里却似乎有了一丝好奇的微光。
　　电次抱着波奇塔追上去：“等等我！我也要吃！”
　　幸生最后看了那条老街一眼，感受着远处海风带来的微咸气息，以及这座岛屿特有的、混杂着温暖与淡淡忧伤的氛围。
　　然后，她迈步跟上。
　　三个“恶魔”和一个男孩，外加一只锯子恶魔，就这样踏着满街的夕阳与灯笼的红光，走向未知的、注定热闹非凡的晚餐。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81章 第三章：酒、烟与熟悉的陌生人
　　时间在流浪中流淌，如同永远不会干涸的溪水。那由多加入后，“家庭”的构成变得更加奇妙——外表二十岁的痛苦恶魔幸生，外表十四、五岁的幸福恶魔未已，十二岁的人类男孩电次，四岁左右（看起来）的支配恶魔那由多，以及永远趴在电次头上或怀里的锯子恶魔波奇塔。
　　他们继续着漫无目的的旅行，从台湾出发，飘洋过海去了冲绳，又从冲绳搭货轮（未已用“一点点”幸福迷惑说服了船长）到了本州。一路走走停停，见过北海道的雪，也看过富士山的雾。
　　那由多渐渐学会了说话。起初只是单个词，“饿”、“抱”、“未已”，后来是短句，再到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她的金色眼眸依旧深邃，却比初遇时多了许多属于孩童的光彩——好奇、依赖、偶尔的小脾气，以及对着电次和波奇塔时那种“姐姐（虽然实际上她最小）想欺负但又舍不得”的复杂情绪。
　　只有面对幸生时，那由多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神情。金色的眼眸会盯着幸生的赤红瞳孔，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幸生从不回避这样的注视，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直到那由多自己移开目光，跑去缠着未已要零食。
　　电次对此的评价是：“那由多看幸生姐的眼神，有点像波奇塔看肉骨头——想吃又不敢吃。”
　　然后他被那由多用小拳头捶了一顿，波奇塔在旁边无辜地“汪汪”叫。
　　---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们回到了日本，在一个叫“仙台”的城市落脚。
　　未已坚持要体验“日本的居酒屋文化”，幸生觉得“喝酒对那由多和电次不好”，于是达成妥协：未已和幸生去居酒屋“体验”，电次带着那由多和波奇塔在旅馆看动画片吃外卖。
　　“不公平！”电次抗议，“我也想喝酒！”
　　“你十二岁。”幸生面无表情。
　　“那那由多比我还小！”
　　“她是恶魔。”幸生依旧面无表情，“你是人类。你想三十岁就肝硬化吗？”
　　电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反驳。那由多则坐在旅馆床上，抱着波奇塔，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次吃瘪，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是学自幸生的）幸灾乐祸的微光。
　　于是，夜幕降临后，两个外表年龄差距颇大、实则本质同源的恶魔姐妹，踏入了旅馆附近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小居酒屋。
　　掀开暖帘的瞬间，喧嚣的人声和温暖的酒气扑面而来。木质柜台后，老板正在熟练地烤着串烧；角落里几桌客人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谈笑。
　　未已兴奋地拉着幸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被菜单上五花八门的名词迷住了眼。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她对老板挥手，蜜糖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幸生则更冷静些，只是点了一壶清酒，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衣物，黑直发在昏黄灯光下流动着幽光，赤红的眼眸静静打量着店内的人群。
　　一个收集“幸福”，一个感受“痛苦”。这间小小的居酒屋，在她们感知中，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人间浮世绘——有人因工作压力而焦虑（幸生微微蹙眉），有人因朋友相聚而开怀（未已嘴角上扬），有人因失恋而借酒消愁（幸生看向角落那个独自喝闷酒的男人），有人因终于鼓起勇气告白而心跳加速（未已顺着波动看过去，发现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孩脸红得像苹果）。
　　“人间真有意思。”未已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到处都是故事。”
　　幸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清酒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微辣，微甜，带着米的香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喝酒。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中带着点沙哑的女声在她们旁边响起：
　　“哎呀，两个小美人自己喝酒？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未已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们桌边。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微乱的黑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沾在微红的颊边。她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黑色夹克和短裙，手里拎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烧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帅气、颓废和莫名可靠感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带着醉意的朦胧，却异常明亮，里面有种“什么都无所谓但又什么都在乎”的复杂光芒。
　　“我叫姬野！”女人自来熟地在她们旁边坐下（未已往幸生那边挤了挤，给她腾出位置），“看你们面生，第一次来仙台？这家的烤鸡皮可是一绝，老板是我朋友，我请你们吃！”
　　未已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好呀好呀！谢谢你姬野！”
　　幸生则平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加入的女人，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她能感知到对方身上那种混杂的情绪——快乐表象下的孤独，洒脱掩盖下的迷茫，以及……一股并不弱小的、属于“恶魔猎人”的力量波动。
　　姬野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眸，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醉意的真诚：“哎呀，你这小姑娘，眼睛可真漂亮。红的，像宝石一样。美瞳？还是天生的？”
　　“天生的。”幸生淡淡回答。
　　“酷！”姬野竖起大拇指，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瓶，“来，初次见面，干一杯？”
　　未已立刻举杯响应。幸生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
　　三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
　　那晚的居酒屋时光，在姬野的插科打诨和未已的捧场中，过得飞快。
　　姬野是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她讲自己当恶魔猎人的经历，讲那些不靠谱的队友，讲某次差点被恶魔吃掉时如何靠装死逃过一劫，讲她养的猫如何比她会照顾人。她的故事总是带着自嘲和夸张，逗得未已笑得前仰后合，连幸生的嘴角都微微弯了几次。
　　“那你呢？”姬野醉眼朦胧地看着未已和幸生，“你们是做什么的？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啊。”
　　“我们是……”未已刚要开口，幸生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未已立刻改口，“我们是……自由职业者！到处旅行，看看世界！”
　　“自由职业者？”姬野眨眨眼，然后哈哈大笑，“懂了懂了，就是没正经工作对吧？我也是！恶魔猎人听起来正经，其实就是个卖命的活儿，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那种。”
　　她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不过啊，最近倒是有点变化。”她忽然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奇怪的温柔，“队里新来了个小屁孩，家里开和服店的，叫早川秋。啧，一本正经得要死，动不动就‘这样不符合规定’、‘那样太危险’……明明才十六七岁，活像个老头子。”
　　未已眨眨眼：“听起来你挺在意他？”
　　“在意个屁！”姬野立刻反驳，但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酒还是别的）出卖了她，“就是觉得好玩而已！那种认真过头的家伙，看着就想逗他，看他脸红的样子可有意思了！”
　　幸生看着她，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又是一个，用洒脱和玩世不恭，掩盖内心深处柔软的存在。
　　“那改天带我们见见？”未已立刻顺着杆子爬，“能被你说‘有意思’的人，肯定很有趣！”
　　姬野愣了愣，然后摆摆手：“行行行，有机会再说！不过那小子最近忙得很，又要训练又要照顾家里，他爸妈好像身体不太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变得温柔。
　　幸生静静地看着她。那一刻，她感知到了姬野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波动——那不是醉话，不是玩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对那个“一本正经的小屁孩”的在意。
　　一种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幸福，混杂着同样微小的、害怕失去的痛苦。
　　未已显然也感知到了，她朝幸生眨了眨眼，蜜糖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我们要不要掺和一下”的顽皮光芒。
　　幸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用眼神回答：“随你，别太过分。”
　　---
　　离开居酒屋时，已是深夜。姬野脚步虚浮地坚持要送她们回旅馆，结果反而需要未已扶着。幸生走在前面，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穿过一条小巷时，一个身影忽然从拐角处匆匆走来，差点和幸生撞上。
　　“抱歉！”对方立刻停下，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紧张。
　　幸生抬起头，对上一双墨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头黑色短发修剪得整齐，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和服（虽然外面套了件夹克），站姿笔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家教良好”的气息。
　　而在幸生看向他的瞬间，那双墨色的眼眸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
　　幸生的心脏——那颗早已空洞、却似乎从未真正停止跳动的核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力量的共鸣。
　　不是契约的联系。
　　更不是恶魔对恶魔的感知。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源头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早已破碎的梦境里，她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的、带着倔强和温柔的眼眸。那时，这双眼眸的主人，会用带着调侃却温暖的声音喊她“空荼酱”，会揉乱她的头发说“小孩就是小孩”，会用疲惫却坚定的目光看着她，说“活下去”……
　　羽宫……
　　那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无法言喻的空茫。
　　不对。不是他。
　　眼前这个少年，面容不同，年龄更小，眼神里没有羽宫弥那惯有的玩世不恭，只有一份过于早熟的沉稳。他只是个陌生的、偶然相遇的路人。
　　但那种感觉……
　　幸生站在原地，赤红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火焰，怔怔地看着那双墨色的眼睛。
　　对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偏头，礼貌地避开对视，目光却又不自觉地扫过幸生的脸庞、那头黑发、那双红眸……然后，他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也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秋——！！！”
　　一声带着醉意的喊叫打破了这短暂的对峙。姬野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未已的搀扶，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勾住那少年的脖子。
　　“哈哈！正说你呢！你就来啦！”姬野醉醺醺地笑着，“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呃……你们叫什么来着？”
　　“未已！她是幸生！”未已在旁边补充。
　　“对对对！幸生，未已！这是早川秋！我家的小……不对，我们队里的小屁孩！”姬野把少年搂得更紧，脸颊蹭着他的头发，“怎么样？帅吧？一本正经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好玩？”
　　“姬野前辈！”少年——早川秋涨红了脸，试图挣脱姬野的纠缠，又顾忌她喝醉不敢用力，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您又喝多了！快放开！”
　　未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幸生则依旧站在原地，赤红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终于挣脱了姬野的魔爪，微微喘着气，整理被弄乱的衣服。他再次看向幸生，似乎想为姬野的失态道歉，但对上那双红眸时，话语又卡住了。
　　“……抱歉。”他最终只是简短地说，声音低沉而礼貌，“她喝多了，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请别介意。”
　　幸生看着他，看着那双墨色眼眸深处那隐约的、属于“早川秋”这个个体的独立光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没关系。”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
　　“她很在意你。”
　　早川秋愣了一下，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再次浮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局促地移开目光，低声嘟囔：“……她只是爱闹。”
　　未已在旁边已经笑疯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姬野则晃晃悠悠地又凑过来，口齿不清地说：“秋～送我回家～走不动了～”
　　早川秋叹了口气，对幸生和未已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姬野，慢慢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再次看向幸生。
　　月光下，黑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赤红的眼眸遥遥望着他，平静而深邃。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个身影，那双眼睛，以及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可能会让他今晚失眠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带着姬野消失在夜色中。
　　幸生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两个背影远去。
　　未已凑过来，难得地安静，只是用蜜糖色的眼睛看着她。
　　良久，幸生低声说：
　　“不是他。”
　　未已没问“他是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有些东西……”幸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很像。”
　　未已伸出手，握住了幸生微凉的手。
　　“走吧，回去睡觉啦。”她用一如既往的轻快语气说，“电次和那由多肯定等急了，说不定还在打架呢。”
　　幸生任由她拉着，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巷口，然后转身，向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夜风依旧吹拂。
　　人间依旧热闹又孤独。
　　但至少此刻，她们握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
　　回到旅馆，果不其然，电次和那由多正在为了最后一盒章鱼小丸子（未已出门前给他们买的）进行激烈而幼稚的争夺战。波奇塔在旁边“汪汪”叫着，似乎是在劝架，又似乎是在给电次加油。
　　“我的！我先拿到的！”
　　“我的……小……”那由多声音稚嫩但坚决，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盒小丸子。
　　“你都吃了三个了！”
　　“还要……吃……”
　　“你个小恶魔胃是无底洞吗？！”
　　“你才……无底洞……”
　　幸生和未已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毫无营养的对峙。
　　未已：“噗。”
　　幸生：“……随他们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房间。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如同无数微小的、正在发生的故事。
　　不知道姬野到家了没有。
　　不知道那个叫早川秋的少年，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那个有着羽宫般眼神的人间少年，未来会经历什么。
　　但幸生知道，明天醒来，她依旧会是“幸生”——痛苦的恶魔。未已依旧是那个聒噪的“妹妹”，电次和那由多依旧会为零食打架，波奇塔依旧会“汪汪”叫着看热闹。
　　他们会继续旅行，继续看这个世界，继续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收集各种各样的情绪。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再次遇见姬野和早川秋。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人间很大，时间很长。
　　而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由多终于抢到了小丸子，抱着盒子躲在幸生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金色的眼眸里满是胜利的光芒。电次在旁边跳脚控诉，波奇塔叼着空盒子试图安慰他。
　　未已已经笑倒在床上，差点滚下来。
　　幸生轻轻关上了窗，隔绝了夜风，却隔绝不了满屋的喧闹与温暖。
　　她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却真实。
　　人间，果然很有意思。


第82章 第四章：幸福与痛苦的日常辩证法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波奇塔是第一个醒来的。它从电次枕头边爬起来，抖了抖锯柄似的小身体，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然后跳下床，用鼻子拱开纸拉门，摇摇晃晃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厨房。
　　厨房里，幸生已经站在灶台前，黑色的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赤红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锅里翻滚的味噌汤。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系着一条不知从哪个便利店顺手拿的、印着卡通熊图案的围裙——那围裙是未已坚持要买的，理由是“做饭也要有仪式感”。
　　波奇塔蹲在厨房门口，小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幸生头也不回，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小块准备好的鱼肉，弯腰递到波奇塔嘴边。波奇塔欢快地“汪”了一声，叼着鱼肉跑回房间，大概是去找电次炫耀了。
　　“幸生——味噌汤里放豆腐了没——”
　　未已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
　　“放了。”
　　“海带呢——”
　　“放了。”
　　“那我要加七味粉——”
　　“自己加。”
　　未已裹着被子，像只毛毛虫一样从楼梯上滚下来（那由多曾经面无表情地评价“未已姐下楼梯的方式很独特”），头发乱成一团，蜜糖色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蠕动到餐桌旁，一屁股坐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那由多比她有出息一点。小姑娘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金色的眼眸还带着睡意，却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直直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准确地说，盯着灶台上正在滋滋作响的煎蛋。
　　“早。”幸生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几碗味噌汤、一盘煎蛋、一碟腌菜、一锅米饭，还有一壶热茶。她把东西一一摆好，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那由多立刻伸出小手，试图去够煎蛋。
　　“洗手了吗？”
　　小手停在半空。
　　那由多金色的眼眸和幸生赤红的眼眸对视了三秒。那由多败下阵来，滑下椅子，默默走向洗手间。
　　“电次——”未已抬起头，朝楼上喊，“吃饭了——再不起来煎蛋要被那由多吃完了——”
　　楼上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紧接着是电次慌乱的脚步声和波奇塔兴奋的“汪汪”声。几秒后，电次抱着波奇塔冲下楼，头发炸得像鸟窝，T恤前后穿反了，一只脚的袜子还套在手上。
　　“煎蛋呢煎蛋呢！”他冲到桌边，看到盘子里完好的煎蛋，松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幸生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呃……”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里的袜子，“我、我去洗手！”
　　“顺便把衣服穿好。”幸生淡淡地说。
　　电次一溜烟跑了。
　　未已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
　　早餐在热闹中进行。
　　那由多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动作优雅得不像个四岁小孩（幸生怀疑这是支配恶魔天生的某种“仪态记忆”）。但她吃饭的速度并不慢，而且目光始终在煎蛋和电次之间游移，仿佛随时准备在电次下筷之前抢走最后一块。
　　电次护食地用自己的筷子指着她：“你敢！”
　　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眨了眨。
　　“汪！”波奇塔在电次腿上叫了一声，似乎在给主人助威。
　　“波奇塔你到底是哪边的！”
　　“汪！”
　　未已一边喝味噌汤一边看戏，偶尔给战况添把火：“电次你让让她嘛，她最小。”
　　“她昨天抢了我三个章鱼烧！”
　　“那是你抢不过她。”
　　“我——”
　　“而且你昨天晚饭吃了两碗。”幸生平静地加入战局，“那由多只吃了一碗。”
　　电次噎住。
　　那由多趁机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最后一块煎蛋。
　　“啊——！！！”
　　波奇塔从电次腿上跳起来，试图去追那块煎蛋，被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脑袋。波奇塔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只好可怜巴巴地“汪”了一声，认命地趴下。
　　“波奇塔你这个叛徒！”电次哀嚎。
　　未已笑出了眼泪。
　　幸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
　　吃完早饭，轮到分配“家务”。
　　这是幸生制定的规矩。既然要一起生活，就得各司其职。未已负责采购（因为她喜欢逛各种店，而且能用“幸福”迷惑商贩拿到折扣），幸生负责做饭和管钱（因为她最靠谱），电次负责打扫和跑腿（因为他最小……哦不对，那由多来了之后他不再是“最小”了，但体力活还是得干），那由多负责……监督。
　　“我不要监督。”那由多第一次听到这个分配时，面无表情地抗议，“我要做有意义的事。”
　　“监督就是有意义的事。”幸生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你看着他们干活，确保没人偷懒。”
　　那由多想了想，觉得这个定位似乎不错，于是欣然接受。从此以后，每次电次打扫卫生时，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默默注视，让他浑身不自在，干活效率奇高。
　　今天也不例外。
　　电次拿着吸尘器吸地毯，那由多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波奇塔，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电次往左，她视线往左；电次往右，她视线往右。波奇塔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对这种日常监督已经习以为常。
　　“你……你能不能别看！”电次终于受不了了。
　　“我在监督。”那由多面无表情。
　　“监督也不用这么盯着看吧！”
　　“要盯着，才能看到偷懒。”
　　“我没偷懒！”
　　那由多没说话，只是目光往下一移，看向吸尘器旁边一块还没吸到的区域。
　　电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僵。
　　“那、那是准备最后吸的！”
　　那由多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哼”的光芒。
　　电次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把那一块也吸干净。
　　未已在旁边削苹果，看到这一幕，笑得更欢了。
　　“电次啊电次，你也有今天。”
　　“未已姐你还笑！你昨天买菜的时候明明忘了买酱油，幸生姐还没说你呢！”
　　未已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买酱油是因为那家店的酱油不新鲜，我特意换了一家店买的更好的，只是回来晚了而已！”她立刻辩解。
　　“哦——”电次拖长音调，“是吗——”
　　“当然！”
　　“那酱油呢？”
　　“在……在厨房。”
　　“昨晚做饭的时候用的那瓶，我记得标签不一样。”
　　未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昨天确实忘了买酱油，回来的路上发现后，只好在便利店随便买了一瓶，然后连夜把标签换了——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幸生——！”未已立刻转移矛盾，“你看电次欺负我！”
　　幸生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头也不抬：“你换标签的时候，我在厨房。”
　　未已：“……”
　　电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波奇塔被笑声感染，也跟着“汪汪”叫起来。那由多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们——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未已跳起来，脸都红了。
　　“没有人联合。”幸生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只是事实。”
　　未已气鼓鼓地坐下，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但那苹果是幸生刚买的，又脆又甜，她的气立刻消了一半，嚼着嚼着，眼睛又眯了起来。
　　“这个苹果好吃。”
　　“嗯。”
　　“下次多买点？”
　　“随你。”
　　“那我下午再去买！电次要不要一起去？”
　　电次看了看那由多，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我得打扫卫生……”
　　“监督可以一起去。”那由多忽然说。
　　电次的脸垮了。
　　未已哈哈大笑。
　　---
　　下午的阳光很好，未已带着电次和那由多去市场，幸生留在家里继续看书。
　　波奇塔本来想跟电次去，但被那由多看了一眼，立刻乖巧地留下来陪幸生。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小眼睛眯起来，发出舒服的“嗡嗡”声。
　　幸生翻着书页，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街道上偶尔传来行人的说笑声和车辆的鸣笛声。这一切都如此平常，如此普通，却又如此……真实。
　　她想起那些在研究所的日子。冰冷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没有阳光，没有笑声，没有争夺煎蛋的吵闹，没有“监督”的日常。
　　现在的生活，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但这是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上写的是某个诗人的集子，有一页被折了角——那是未已折的，因为她喜欢那首诗。
　　“痛苦是短暂的，
　　幸福也是短暂的，
　　但它们在交替的瞬间，
　　会有光。”
　　幸生看着那几行字，赤红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涟漪漾开。
　　门被推开，三个声音同时涌入：
　　“幸生幸生！你看我买了什么！超——大的苹果！”
　　“她买太多了，我拿不动。”
　　“你……你监督了一路，什么都没拿，当然拿不动。”
　　“监督是意义。”
　　“那由多你学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波奇塔从窗台上跳下来，兴奋地冲向电次，小尾巴（如果有的话）摇得飞快。
　　幸生合上书，站起身。
　　“晚上想吃什么？”
　　“咖喱！”未已立刻举手。
　　“我要吃汉堡肉。”那由多说。
　　“汉堡肉！汉堡肉！”电次跟着起哄。
　　“你们刚才还说想吃咖喱……”
　　“可以两个都做。”幸生平静地说，走向厨房，“反正你们吃得完。”
　　三个声音同时欢呼起来。
　　波奇塔也跟着“汪汪”叫。
　　幸生系上那条印着卡通熊的围裙，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那惯常没有表情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未已凑过来帮忙洗菜，虽然洗着洗着就开始玩水，弄得满台子都是。电次负责切洋葱，切得泪流满面，被那由多面无表情地递来一盒纸巾。波奇塔在厨房门口守着，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下来的食材。
　　那由多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金色的眼眸看着这一室忙碌与喧闹。她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眼底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安心”的光。
　　这，就是日常。
　　不需要惊心动魄的冒险，不需要生死攸关的抉择。
　　只需要——
　　一顿早餐的争夺。
　　一次家务的分配。
　　一场采购的吵闹。
　　一室夕阳下的烟火气。
　　和那些，愿意一起浪费时间的人。
　　夜幕降临，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波奇塔趴在电次腿上，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份。
　　“开动啦——！”未已第一个举起筷子。
　　那由多依旧默默地、精准地抢走第一块汉堡肉。
　　电次哀嚎。
　　波奇塔“汪汪”叫着讨食。
　　幸生端起饭碗，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外，万家灯火。
　　屋内，一片温暖。
　　人间日常，不过如此。


第83章 第五章：雨夜、故事与失眠的支配者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未已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嘟囔了一句“要下雨了”，然后继续啃她的苹果。
　　半小时后，雨势骤然变大。密集的雨线如同无数根透明的针，斜斜地刺向大地，在街道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雾。窗玻璃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地跑过。
　　“哇——”电次也凑到窗边，脸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形成一片白雾，“下得好大！我们还能出去吃晚饭吗？”
　　“你饿了？”未已问。
　　“有点……”
　　“这才五点！”
　　“五点就不能饿吗？”
　　那由多坐在沙发上，抱着波奇塔，金色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冰箱里有早上剩的饭团。”
　　“饭团是早饭！晚饭要吃热的！”
　　“麻烦。”
　　“你说什么？！”
　　幸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却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今晚在家吃。我煮火锅。”
　　“好耶——！”未已和电次同时欢呼。那由多虽然没出声，但抱着波奇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火锅的准备是件大事。
　　幸生从冰箱里拿出各种食材——白菜、豆腐、金针菇、牛肉片、鱼丸、年糕……一样一样地摆在料理台上。未已主动请缨切菜（虽然切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但幸生决定不打击她的积极性），电次负责摆碗筷和调蘸料，那由多负责……还是监督。
　　“蘸料要加很多很多芝麻酱！”未已一边切菜一边回头喊。
　　“知道了。”
　　“我还要加醋！多多的醋！”
　　“知道了。”
　　“电次要加辣吗？”
　　“要！超级辣那种！”
　　“那由多呢？”
　　那由多想了想，小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吐出两个字：“不辣。”
　　“那给你单独调一碗不辣的。”幸生说。
　　窗外大雨滂沱，屋内热气腾腾。
　　锅子端上桌，电磁炉“嗡嗡”地工作着，锅里的汤底开始冒泡，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牛肉片下锅，瞬间变色；豆腐在汤里翻滚，吸饱了汤汁的鲜味；金针菇散开，像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开动啦——！”
　　未已第一个伸出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在碗里蘸了厚厚的芝麻酱，然后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含糊不清地说“好次好次”。
　　电次不甘示弱，夹起一大筷子金针菇，吹了吹就塞进嘴里，同样被烫得龇牙咧嘴。
　　那由多吃相文雅得多。她用小碗盛了一点汤，夹了几片白菜和豆腐，小口小口地吃着，金色的眼眸偶尔扫过电次和未已的“惨状”，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属于“看你们出丑真有趣”的弧度。
　　波奇塔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时不时用小脑袋蹭蹭电次的小腿，发出期待的“嗡嗡”声。电次偷偷给它丢了一片年糕，被幸生看到，但幸生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了。
　　---
　　火锅吃到一半，电次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未已姐，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最幸福的一天’，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未已正埋头和一块年糕搏斗，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年糕，含糊不清地问：“唔？”
　　“就是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说什么‘我经历过最幸福的一天是什么时候来着’——你后来想起来了没？”
　　未已嚼了嚼，咽下年糕，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啊……那个啊……”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白菜，“其实……不太记得了。就觉得好像有过那么一天，阳光很好，有人陪我玩，有人给我做好吃的……但具体是谁，在哪里，都想不起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的没心没肺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淡淡的恍惚。
　　“可能是做梦吧。我们不是从地狱新生的吗？也许那些记忆是前一个‘我’留下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幸生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电次挠了挠头：“这样啊……那幸生姐呢？你有那种记忆吗？”
　　幸生沉默了几秒，筷子停在半空。
　　“有。”她最终说，声音平静，“也记不清了。但有些画面……很清晰。”
　　“什么画面？”
　　“有个人……喜欢开玩笑，看起来很不可靠，但关键时刻比谁都可靠。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海。”幸生的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雨幕，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还有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总是笑，总是说‘要幸福啊’。她最后……保护了我。”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那由多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幸生。未已也放下了筷子，蜜糖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听起来……”未已轻声说，“都是很好的人啊。”
　　“嗯。”幸生点点头，收回目光，“都是很好的人。”
　　电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大声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海不就行了吗！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对吧，波奇塔？”
　　“汪！”波奇塔立刻响应。
　　未已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对对对！看海！我们去看海！那由多也去！”
　　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但轻轻点了点头。
　　幸生看着这一桌吵吵闹闹的“家人”，赤红的眼眸里泛起极淡的笑意。
　　“好。”她说，“等天气好了，我们去看海。”
　　---
　　雨，下了一整夜。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
　　电次抱着波奇塔蜷缩在被窝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未已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早被踢到一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年糕别跑”。幸生给她盖好被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由多的小床——小姑娘缩成小小的一团，金色的眼眸紧闭，睡得安稳。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雨声变得清晰，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睡不着。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作为痛苦的恶魔，睡眠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可选功能”，而非必需。但大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和未已她们一起入睡，享受那种“在一起”的感觉。
　　但今晚，那些被火锅、笑声和日常温暖暂时压住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羽宫前辈说“要活下去”时，背后的爆炸火光。
　　未希最后看向她时，那温柔而悲伤的笑容。
　　养母影像中，疲惫却坚持的脸。
　　玛奇玛消散前，那一瞬间的迷茫与了悟。
　　还有那个拥抱。那滴泪。那句“再见”。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落在手上，什么都握不住。
　　“睡不着？”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幸生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怎么也没睡？”
　　那由多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光着小脚走到她身边，仰起头，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醒了。”她简洁地回答，然后也学着幸生，看向窗外，“下雨。”
　　“嗯，下雨。”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雨。
　　过了一会儿，那由多忽然说：“你难过。”
　　不是疑问，是陈述。
　　幸生低头看她。小姑娘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敏锐与洞察。
　　“有一点。”幸生没有否认。
　　那由多想了想，伸出小手，握住了幸生垂在身侧的几根手指。她的手很小，很软，带着被窝里的余温。
　　“不难过。”那由多说，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却莫名认真，“我在。”
　　幸生怔了怔。
　　然后她弯下腰，轻轻抱起那由多。小姑娘没有挣扎，只是顺势靠在她怀里，金色的眼眸半眯起来，似乎又要睡着。
　　“知道了。”幸生轻声说，“不难过。”
　　她把那由多抱回小床，重新盖好被子。那由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安心地闭上。
　　幸生回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雨似乎小了一些。
　　远处，隐约可见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闪烁，像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她关上窗，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
　　闭上眼睛时，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由多稚嫩的声音：
　　“我在。”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睡了。
　　---
　　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电次是第一个醒的——被波奇塔舔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那由多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被窝，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旁边，金色的眼眸闭着，睡得正香。
　　“喂！那由多你什么时候——”
　　“嘘。”
　　幸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穿戴整齐，系着那条卡通熊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
　　“让她睡。昨晚她醒了一次。”
　　电次只好闭嘴，小心翼翼地挪下床，生怕吵醒那由多。波奇塔也跟着他跳下来，一人一锯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未已还四仰八叉地睡着，嘴角挂着可疑的透明液体。
　　“早饭吃什么？”电次揉着眼睛问。
　　“煎饼。去叫未已起床。”
　　“她睡得那么死……”
　　“用筷子夹一片年糕放在她鼻子前面。”
　　电次照做。三秒后，未已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电次的手腕：“年糕在哪里？！”
　　“噗——”电次笑得差点把年糕掉地上。
　　幸生转身回厨房，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84章 最终章：通往未来的家之路
　　又是一年春天。
　　樱花落满了山坡。
　　---
　　搬家这件事，是未已突然提议的。
　　“我们总是在旅行，但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啊！”某天早上，她咬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租的房子永远是别人的，我想有一个自己的院子，种花，晒太阳，看樱花！”
　　电次举手：“那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不用再和波奇塔挤一张床！”
　　波奇塔在他怀里“汪”了一声，似乎对“挤”这个字有不同意见。
　　那由多面无表情地吃着饭，等他们都说完，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要有秋千。”
　　幸生放下筷子，赤红的眼眸扫过一圈期待的目光。
　　“好。”她说，“找房子。”
　　---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四个人加一只锯子恶魔，开启了漫长的找房之旅。
　　他们看了十几处房子。有的太贵，有的太远，有的房东一听“四个年轻人带一只宠物”就摇头（波奇塔抗议地“汪汪”叫，被误认为是狗）。未已差点用“幸福”迷惑一个房东，被幸生及时制止。
　　“不能用能力做这种事。”幸生说。
　　“为什么？”
　　“因为……那样得到的，不是真正的‘家’。”
　　未已愣了愣，然后点点头，难得地没有反驳。
　　终于，在樱花快谢完的时候，他们找到了。
　　一座带小院子的独栋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结构结实。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虽然花期将尽，但依然有稀疏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后院还有一小块空地，足够种花，也足够架一座秋千。
　　那由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就这里。”她说，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于是，就这么定了。
　　---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未已负责整理她那堆永远整理不完的杂物——从各地收集的奇怪摆件、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碰过的衣服、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各种零食包装袋（她坚持说是“收藏”）。
　　电次负责搬重物，一边搬一边抱怨“为什么我最小却要干最累的活”，那由多就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递一杯水，然后继续“监督”。
　　波奇塔最忙，在各个房间之间跑来跑去，兴奋得停不下来。
　　幸生统筹全局。她负责打包、分类、指挥、以及防止未已把不该扔的东西扔掉、不该留的东西留下。
　　“这个留着！”未已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这是我们在冲绳的时候买的！”
　　“你已经三年没穿过了。”
　　“但这是纪念！”
　　“那这件呢？”幸生拎起另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
　　“也是纪念！”
　　“你有多少纪念？”
　　未已数了数，自己也数不清，最后讪讪地放下两件，只留了一件。
　　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小声说：“人类真复杂。”
　　电次在旁边听见了，立刻反驳：“你又不是人类！”
　　“但我住人类房子，穿人类衣服，吃人类食物。”那由多慢悠悠地说，“所以我有资格评论。”
　　电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
　　新家一点点成型。
　　未已的“收藏”终于在二楼有了专门的陈列架。电次得到了一个带小阳台的房间，波奇塔有了自己的小窝（虽然它晚上还是会钻到电次被窝里）。那由多的房间里多了一个飘窗，可以坐在上面看院子的樱花树。
　　幸生的房间最小，但窗户正对着后院。她说够了。
　　院子里，未已种下的花种子开始发芽。那由多的秋千架好了，虽然她很少荡，但偶尔会坐在上面，抱着波奇塔，面无表情地看天空。
　　电次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骑车去镇上的便利店打工。未已说他长大了，他反驳说“我只是想自己赚零花钱买零食”。那由多评价：“真实。”
　　幸生依旧负责做饭，偶尔会坐在樱花树下看书。风吹过时，会有花瓣落在书页上，她也不拂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日子就这样流淌。
　　---
　　某个周末，未已突发奇想：“我们开个‘家庭聚会’吧！庆祝搬新家！”
　　“什么叫家庭聚会？”电次问。
　　“就是大家一起吃饭、聊天、玩游戏！我好久没玩游戏了！”
　　“你每天都在玩。”
　　“那不一样！那是自己玩，这是大家一起玩！”
　　于是，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玩起了未已从某个二手店淘来的桌游。
　　规则很复杂，未已讲了三遍，电次还是一脸茫然。那由多听完一遍就懂了，面无表情地帮电次解释，但电次越听越糊涂。
　　波奇塔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卡牌，偶尔伸出爪子拨一下，然后被未已轻轻拍开。
　　“波奇塔别捣乱！”
　　“汪！”
　　幸生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参与，偶尔提醒大家轮到谁了。
　　玩到一半，未已忽然说：“诶，我们拍张照吧！”
　　“现在？”
　　“对啊！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家庭聚会！”
　　于是，未已从房间里翻出一台落灰的拍立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调整了半天，终于设置好自拍模式。
　　四个人挤在沙发上。未已笑得最灿烂，露出八颗牙齿。电次傻乎乎地比了个V字，波奇塔被他举在头顶，小眼睛亮晶晶的。那由多依旧面无表情，但仔细看，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幸生坐在最边上，黑发垂落，赤红的眼眸看向镜头，嘴角微微弯着。
　　“咔嚓——”
　　照片缓缓吐出。
　　未已拿着照片，等它慢慢显影，然后满意地点头：“完美！”
　　她翻过照片，在背面写下日期和一句话：
　　“第一个家，第一张全家福。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然后她把照片递给幸生。
　　幸生接过来，看着照片上那四张脸，看着那句话。
　　赤红的眼眸里，有极淡的光在流转。
　　她把照片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贴纸、便签、未已画的涂鸦放在一起。
　　那里，是“家”最显眼的地方。
　　---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
　　院子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未已种的花长成一片小小的花圃，每年夏天开得热闹。那由多的秋千架换了新的绳子，因为旧的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旧了。
　　电次长高了，下巴上开始冒出细软的胡茬。波奇塔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圆圆的，“汪汪”叫着追蝴蝶。
　　那由多也“长高”了，虽然恶魔的外貌变化很慢，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沉稳，金色眼眸里的漩涡偶尔会转得深一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依旧喜欢监督电次干活，依旧面无表情，依旧会在幸生看书时默默坐到旁边。
　　未已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样子，爱笑爱闹，喜欢收集奇怪的东西，喜欢在厨房里捣乱，喜欢拉着大家玩游戏。但偶尔，她也会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蜜糖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属于“未已”的温柔。
　　幸生还是幸生。黑直发，红眼眸，话不多，做饭好吃。她依旧能感知周围的痛苦，但那些痛苦不再能侵扰她，只是如同一阵风，吹过就散。她依旧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是未已闯祸后的靠山，是电次诉苦的对象，是那由多无声的依赖。
　　他们偶尔会提起过去。
　　未已会说：“我好像记得有个人，对我很好，但我记不清是谁了。”
　　幸生会说：“嗯。我也记得。”
　　电次会问：“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些人吗？”
　　那由多会说：“不重要。”
　　幸生看她一眼。
　　那由多补充：“重要的是现在。”
　　幸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嗯。”她说，“重要的是现在。”
　　---
　　又一个春天。
　　樱花又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
　　那由多坐在秋千上，抱着波奇塔，金色的眼眸望着飘落的花瓣。电次在旁边试图用手机拍下这一幕，被波奇塔一个喷嚏吓得手抖，照片糊了。
　　“哎呀波奇塔！”
　　“汪！”
　　未已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试图用裙子接住飘落的花瓣，边跑边喊：“幸生幸生！你看我接到好多！”
　　幸生坐在走廊上，手里捧着一杯茶，闻言抬起头，看着未已那傻乎乎的笑容，看着电次手忙脚乱地擦手机，看着那由多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柔和地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樱花落在她的茶杯里。
　　她没有捞出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苦中带一点甜。
　　像这些年的日子。
　　像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像未来还将继续的无数个日常。
　　---
　　傍晚的时候，未已忽然说：“我们给读者道个别吧！”
　　“什么读者？”电次一头雾水。
　　“就是看着我们故事的人啊！”未已理所当然地说，“从我们诞生，到捡到电次，到遇到那由多，到姬野和早川秋，再到搬进这个家——一直看着我们的人啊！”
　　那由多想了想，问：“他们还在吗？”
　　“肯定在！”未已用力点头，“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幸福’和‘痛苦’嘛。”
　　幸生放下茶杯，站起身。
　　“那就道个别吧。”
　　四个人站成一排。
　　未已在最左边，笑得最灿烂，蜜糖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棕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毫不在意。她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谢谢你们陪我们走到这里！我们以后也会好好生活的！如果哪天你们想起我们，就抬头看看天空——说不定我们正好也在看同一片云呢！”
　　电次站在未已旁边，怀里抱着波奇塔。他比刚来时高了不少，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但笑容还是傻乎乎的真诚。他也挥了挥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声说：
　　“谢谢你们！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未已姐说要谢，那就谢！我会努力赚钱养家的！波奇塔也会努力的！”
　　“汪！”波奇塔配合地叫了一声，小锯子脑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由多站在电次旁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她金色的眼眸看着前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些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是属于那由多的、最高规格的告别礼仪。
　　然后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谢谢。”
　　最后是幸生。
　　她站在最右边，黑直发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赤红的眼眸平静而深邃。她看着面前虚无的空气，看着那些或许存在的、或许不在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承载了所有——那些逝去的，那些留下的，那些痛苦的，那些幸福的。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我们会好好的。每一天，都会好好的。”
　　风吹过，樱花又落了一地。
　　---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四个人转身，慢慢走向那栋有樱花树的小房子。
　　未已跑在最前面，回头喊：“今晚吃寿喜烧！电次去买肉！”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最小！”
　　“那由多比我还小！”
　　那由多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我在监督。”
　　波奇塔从电次怀里探出脑袋，幸灾乐祸地“汪汪”叫。
　　幸生走在最后，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上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四张脸挤在一起，笑得乱七八糟。
　　门后，传来未已的大呼小叫、电次的抗议、波奇塔的叫声，以及那由多偶尔插入的一句稚嫩却一针见血的点评。
　　还有幸生那淡淡的、包容一切的声音：
　　“别吵了，都进来帮忙。”
　　门，轻轻关上了。
　　烟火气，从窗户里飘了出来。
　　飘向渐暗的天空，飘向远处初亮的灯火，飘向所有正在注视着他们的、温柔的眼睛。
　　——
　　（番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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