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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复仇剧本崩了
　　作者：叶涩
　　文案:
　　薛莜莜曾为自己写下最完美的复仇剧本。
　　她步步为营，成为杨绯棠身边最乖巧的金丝雀，隐忍蛰伏，只为将那云端之上的豪门千金，拉下神坛。
　　她一直以为，线在自己手中，收放由心。
　　直到杨家一朝倾覆，高高在上的凤凰坠入尘泥。
　　杨绯棠删光所有联系方式，只留下一句：“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而在她彻底消失后的日夜里，薛莜莜才后知后觉。
　　那剥离骨血般的剧痛，几乎让她死了一次。
　　后来，记者发布会上，有人问新贵薛莜莜成功的秘诀。
　　她对着直播镜头，笑得云淡风轻又意味深长：
　　“多亏了杨小姐当年——教得好。”
　　满座皆惊，无人知晓这轻描淡写的“教”字背后，藏的是怎样一段不堪又旖旎的过往。
　　只是这一次，无论薛莜莜如何步步紧逼，杨绯棠都不再迎战。
　　被思念与不甘反复折磨的薛莜莜，终于带着那份曾经的“包养”合同找上门去，打算做一场体面的告别，从此两清。
　　可当她远远看见杨绯棠对别的小姑娘笑得如花灿烂。
　　薛莜莜低头冷笑，手中合同应声而碎。
　　她放不了一点。
　　——这场复仇剧本，早在心动那一刻，就已彻底失控。
　　内容标签： 强强 打脸 复仇虐渣 御姐
　　主角：杨绯棠，薛莜莜 ┃ 配角：素宁，林绾绾
　　其它：追妻火葬场，金丝雀，打脸
　　一句话简介：金丝雀的反杀。
　　立意：失去后才知道后悔，不如趁早珍惜。


第1章 
　　占有她。
　　薛莜莜取到父亲骨灰那一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饶是见惯了生死，在看到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苍白着脸将骨灰盒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不免动了恻隐之心，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妈呢？”
　　薛莜莜将骨灰盒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顺着心脏一路蔓延而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没有感情的尸体一般，“死了。”
　　……
　　是的。
　　她的爸妈都死了。
　　一个死的早一些，一个刚死了没几天，现在就在她的怀里。
　　骨灰盒选用的是最便宜的桦木材质。
　　反正也不用存放太久。
　　她按照父亲薛树临终时的叮嘱，并没有停歇，租了车一路前往了林溪市。
　　行李很少，后备箱足以装下。
　　薛莜莜的驾照刚拿下来不到一个月，车技并不娴熟，好在不是节假日，路上的车辆并不多。
　　薛树曾不仅一次对她说过：“爸如果死了，你就买最便宜的骨灰盒，租一辆车，将我带回林溪市，洒在你妈……她周围的那片湖里。”
　　一共三天的车程。
　　薛莜莜买了一百块钱的面包与矿泉水，除了夜里在服务区的休息与中途上厕所的时间，她没有任何停留。
　　她一手握着方向盘，脸上麻木淡漠，长发盘着，用帽子遮住了。
　　明明她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成了孤儿，可除了胳膊上黑色的臂纱和偶尔被刺眼阳光恍红的眼睛。
　　于她，没有一点伤心的色彩。
　　到了林溪市。
　　薛莜莜辗转找到了薛树口中的郊野湖畔。
　　三天的奔波，让她颜色惨白，脸颊凹陷了进去，形容枯槁。
　　不是十八岁该有的灵动。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暂时的。
　　为免不必要的目光，薛莜莜用一方黑布将怀中的骨灰盒仔细覆上。她循着记忆深处的小径前行，穿过蜿蜒曲折的田埂，眼前豁然漫开一片盛大而寂静的海棠——花开得正烈，秾丽的粉白在暮色里泅成一片云雾，仿佛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
　　再往前，湖畔的点点微光渐次坠入眼帘。细柳垂丝，在晚风中柔婉地飘摇，数只海鸥低低掠过如镜的湖面，翅尖点碎一池浮光，荡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天地静谧，美景如画。
　　岁月如此静好，却让她心口发疼。
　　薛莜莜在那棵柳树下站定了。
　　时间仿佛随之凝固。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只任湖边的风一遍遍掠过，吹起她耳畔的碎发，直至脸颊被寒意浸得麻木、失去知觉。
　　也正是在这片刺骨的麻木中，她不听使唤地，感觉到一颗又一颗的泪，无声地滚落。
　　这是在父亲死后，她第一次落泪。
　　“妈，爸……他也终于如愿的死了。”
　　“你们都如愿了……”
　　“好伟大的爱情。”
　　“呵……”
　　诡谲的话语，薛莜莜在发泄心中的情绪。
　　无用的眼泪是极短暂的。
　　她依照薛树的嘱托，将骨灰洒向那棵柳树旁的湖畔。
　　风起时，白色的尘末被卷起，如一场无声的雪，最后一次刮过薛莜莜的眼眸，将那一点点泛红的脆弱吹散。
　　最终，凝聚起仇恨的气息。
　　送走父亲那天，天地晦暗，电闪雷鸣。
　　而今，当薛莜莜亲手将他的骨灰挥洒一空时，宿命般的雷暴再度撕裂天际。
　　狂风卷着骤雨，仿佛一场轮回的审判。
　　薛莜莜冷笑，整了整衣领，毅然走入风雨。
　　身后，白骨随风呼啸，是为她最后的践行。
　　……
　　狂风撕扯着天空，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可以将所有不好的气息掩埋。
　　素宁站在杨家的廊下，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天地，轻轻摇了摇头。她转身朝屋里那个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女儿说：“绯棠，今天就别出去写生了，雨太大了。”
　　陷在沙发里的杨绯棠瞥了眼窗外混沌的天色，沮丧地叹了口气：“连老天都不肯成全我。”
　　素宁温声问：“你钢琴弹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要画画了？”
　　杨绯棠一把拉过薄被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妈，你不懂……艺术都是相通的。”
　　“是啊，妈不懂这些。”素宁也不争辩，只是含笑催促，“我让宋妈沏了好茶，你快些起来。我们母女，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赏场雨了。”
　　雨幕如帘，廊下的小茶桌已布置妥当，描金瓷杯在阴翳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茶香被水汽一蒸，迎面扑来，暖融融地沁入心脾。
　　杨绯棠小啜了一口，目光悄悄落在身旁沉默饮茶的素宁身上。“妈——”她轻声问，“你眼下怎么青了一片？夜里没睡好吗？”
　　素宁摇了摇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望向天边浓墨般翻涌的云层，“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也许是天气不好，连着好几夜，总是睡不踏实，噩梦缠身。”
　　杨绯棠又抿了口茶，嘴角扬起明快的笑意：“那还不简单？今晚我陪你睡。”
　　素宁侧目望着女儿，心底不由感叹年轻真好。这孩子连日熬夜创作，肌肤却依旧莹润透亮，仿佛有光华在底下流动。
　　“你今晚不画了？”
　　刚才还明朗的杨绯棠，一提起画画，眉眼便低垂了下来。她伸出赤足的脚尖，轻轻探向廊外飞溅的雨丝，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找不到合心意的模特啊。”
　　素宁轻轻吹开杯沿浮动的茶叶，眼含笑意：“你挑的那些模特，个个高挑水灵，随便哪位都够资格上荧屏了，怎还入不了你的眼？”
　　杨绯棠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里透着一丝索然：“都是些俗物罢了。”
　　——终究差得太远了。
　　在杨绯棠的美学准则里，真正的美必须历经三重淬炼：皮相要美，骨相要雅，而最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超脱形骸的神韵。
　　“这次，怎么这么着急？”
　　素宁随口问。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对各样事物都曾热衷过，却总是三分钟热度，从未见过她对什么事如此执着。
　　杨绯棠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妈，你马上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了。”
　　素宁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女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岁月虽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未折损那份从容的美丽。
　　“你要……画——”
　　雨幕之中，她的声音变得干涩，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杨绯棠点了点头，将脑袋轻轻靠在素宁的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低语：“妈，为了你的生日礼物，我可是绞尽脑汁。珠宝太俗气，文玩古画你又不缺。所以，我想着画着试试……”
　　素宁沉默了。
　　簌簌的雨声仿佛直接落进了她的心底。她抬起手，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原本是素宁邀女儿品茶赏雨，可一旦触及心底那个禁忌的名字，她借口说身子不适，匆匆回了房。
　　杨绯棠早已习惯了。
　　只要提及，妈妈总会这样退避。
　　她并不放在心上。
　　雨势渐收，风却更疾，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凉意。
　　看着看着，杨绯棠倏然起身，不撑伞也不披衣，径直走入庭院，任冷雨浇淋。
　　“呀！小姐，这会着凉的！”
　　“快进来呀！”
　　……
　　宋妈一见她这般不管不顾地淋雨，急忙喊道，一旁的佣人也纷纷驻足。
　　可杨绯棠的性子，谁能劝得住？
　　非但劝不住，被宋妈这么一喊，她反而勾起唇角，仰起脸迎向倾泻的雨幕，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她的衣衫、她的长发。
　　后来，她甚至就在这滂沱大雨中旋转起舞。
　　那一身她最爱的淡粉色衣裙，在灰蒙的雨幕中如同一朵被风雨不管不顾肆意绽放的花朵。
　　雨水如锋利的画框，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她雪白的双足踩过积水，步伐从容。那惊心动魄的美，令漫天大雨也为之臣服，在她周身化作温顺柔光。她不经意地轻甩手腕，拂去的水珠便在空中蜕变为耀眼的红色。
　　妖娆而热烈。
　　也只有她，能在磅礴大雨中，像是孩童一样玩耍。
　　在佣人们眼中，杨绯棠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眼前这场面，也不过是她众多难以理解的“艺术行为”中的一桩。她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渐渐被那份恣意的氛围感染，眼底都带上了笑意。
　　杨绯棠跳得兴起，一把拉过正要为她撑伞的宋妈，将这不知所措的人也拽进了雨的狂欢。
　　宋妈那丰硕的身躯在雨中笨拙地扭动，引得围观的佣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每一双眼睛都漾开了笑意。
　　除了远处，那透过层层叠叠的墨色枝桠，正静静望过来的那一双。
　　同样置身雨中，景象却截然不同。
　　杨绯棠是雨中盛放的红玫，明媚、灼眼，每一片花瓣都浸透着被骄纵滋养的鲜活。
　　一身黑衣的薛莜莜却宛若一株被浓墨浸透的玫瑰，墨色被雨水侵染，顺着她的衣角流淌而下。
　　一滴、两滴、三滴……！
　　在脚边蜿蜒绽开，一股近乎阴森的寒意，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薛莜莜望着那个在雨中欢快旋舞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蛰伏已久的戾气在胸腔中翻涌、蒸腾，最终凝成三道无声的誓言。
　　——得到她。
　　——占有她。
　　——最终……摧毁她。
　　【作者有话说】
　　叶子挥小手，我来啦，好久不见（其实这次也没多久）
　　带来新的篇章，不一样的风格，希望大家挥喜欢~
　　来一波红包啦


第2章 
　　蓄谋。
　　无论昨夜曾经历怎样的疾风骤雨，翌日破晓，天地依旧云淡风轻。
　　除了满地的零落的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画室内。
　　一看见杨绯棠蹙眉，萧逸就忍不住扶额，内心几乎要咆哮出声。
　　——不是吧？不是吧！姐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样的绝色，你居然还不满意？！
　　眼前的女孩即便脱了高跟鞋，也依然有一米七六的高挑身段，体态匀称得无可挑剔。更令人心折的是她那一身如玉般莹润的肌肤，仿佛由内而外透着光。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牢牢锁定杨绯棠，多年的模特经验让她太懂得如何将全部目光凝聚于一人之身。
　　若是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萧逸觉得她一定会当场融化。
　　可杨绯棠眼中却不见一丝波澜。她静静地打量着对方，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一件上好的瓷器。
　　眼看着气氛逐渐尴尬，萧逸连忙笑着搭讪，“要不，让她试试旗袍？”
　　杨绯棠要画的人是要穿旗袍的。
　　可这套杨绯棠亲自设计定制的旗袍放在那已经许久未动过了。
　　女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拿，身后的杨绯棠却淡淡的一声：“不必了。”
　　萧逸：……
　　把人送走。
　　“大姐！杨大姐，我知道您家有钱，家财万贯，不在意这一次有一次高昂的费用，可是——可是！！！小的只是凡人，还请您明示，到底要什么样的模特啊！！！！”
　　萧逸搓着头发，简直要崩溃了，这一个月，她前前后后带了不下十个人过来了，没一个能入杨绯棠的眼。
　　“你知道今天这位amy，有多难请吗？！人家已经签约繁星娱乐了，名气不小呢！！！我废了那么大力气请来，你倒好，看一眼就把人撵走了？！”
　　“你说要长发及腰的，要身材好的，要眼睛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都符合了啊，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萧逸还在青蛙似的叨叨个不停，杨绯棠却半低着头，气定神闲地调着墨。她终于抬起头，轻飘飘地瞥了萧逸一眼：“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还要什么原因？”
　　她这一眼漾着几分嗔，几分飘，像春风里藏着的细针，轻轻巧巧扎进萧逸心里，电得她浑身酥麻，一下没声了。
　　萧逸缩了缩脖子，缓了半天才闷闷地说：“杨姐姐，要是按你这样的标准找模特，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按理说她也是阅人无数，可像杨绯棠这样狐狸精似的，一个眼神就能摄魂夺魄的，又能有几个？
　　杨绯棠勾了勾唇角，妩媚一笑，终于肯说句实在话：“她们的表演痕迹，都太重了。”
　　表演痕迹……
　　萧逸的小脑袋瓜转了转，所以说，这位大小姐想要的是稚嫩的一张白纸？
　　那她明白了。
　　直接去大一新生里找不就完了么？
　　她可是听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说了好久了，今年的新生里，可是有不少佼佼者。
　　清云大学开学这一天，非常热闹。
　　熙熙攘攘的校园里，一张张稚嫩的面孔写满好奇与忐忑。他们在父母的陪伴下，拖着行李箱，目光不停地四处张望。
　　学生会和各大社团的招新点沿路排开，学长学姐们卖力地吆喝，热情地招呼着过往的新生。
　　对这些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新生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新鲜，令人期待；而对那些早已熟悉校园生活的“老油条”们来说，学校本身已不再具有吸引力，他们更好奇的，是这些刚刚涌入的、青涩而鲜活的面孔。
　　在这样成群结队、热热闹闹的人群中，独自一人的薛莜莜显得格外不同。
　　她没有父母陪同，也没有拖拽行李，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帆布包，一身休闲打扮，头发依旧利落地盘起，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棒棒糖。
　　那副从容闲适的姿态，不像是来报到的新生，倒像个误入校园的过客，自成一方天地。
　　她的目光并未在任何地方多作停留，一路径直朝迎新大道走去。
　　尽管已经足够低调，但那如雪般清透的肌肤，与眉宇间难以忽略的明亮神采，仍在不经意间吸引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薛莜莜刚办完入学手续，就被一位热情的学长拦住了去路。
　　“学妹你好，是大一新生吧？我是大三的学长萧博，很高兴认识你。”
　　萧博绅士地伸出手，微笑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他刚和前任分手不久，但早已在宿舍夸下海口，要在这一届新生中，找一位出类拔萃的做女朋友。
　　作为学生会副主席，他借着“职务之便”，已经在报到区观察了半天。形形色色的女生不少，但像薛莜莜这样气质与身形都出众的，却是凤毛麟角。
　　他粗略判断，她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
　　趁她办理手续时，萧博早已提前调出她的资料瞥了一眼。在得知她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后，他更加笃定，胸有成竹。
　　伸手的同时，他漫不经心地露出了腕间的劳力士。事实上，他从头到脚，无一不是名牌。
　　薛莜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握。
　　她的目光如一道冷感的测量仪，平静而冰凉地掠过他全身。
　　萧博心头莫名一紧。若是往常，被学妹这般注视他定然暗自得意，此刻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
　　薛莜莜唇角微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她嚼碎了嘴里的糖，轻轻点头，将随身的帆布包递向他：“那就麻烦学长了。”
　　本以为计划落空的萧博顿时欣喜若狂。他连忙接过那个简单的帆布包，兴奋地引着她往宿舍区走去：“刚才看你办手续那么利落，我都没来得及帮忙。现在带你去宿舍，顺便给你介绍介绍咱们学校。”
　　“清云大学历史悠久，占地八千多亩，共有三个校区。瞧，前面那栋就是第一教学楼——”萧博边说边引路，遇到相识的同学对他挤眉弄眼，目光中带着揶揄，分明是看出他这么快就“得手”了。
　　萧博挺直腰板，说得越发兴起。薛莜莜却始终沉默，平静地打量着沿途的建筑，既没有新生常见的雀跃，也不见丝毫好奇发问。
　　“左边是南食堂，”他继续热情地介绍着，“这里可是全校菜品最丰富的食堂，二层还有特色小吃窗口……”
　　萧博故意在校园里绕了个大圈，带着薛莜莜几乎把所有的角落都转变了，到最后，他带着薛莜莜来到了女生宿舍楼前，灿烂的笑着：“学妹，这儿我是进不去了。”
　　薛莜莜点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谢谢学长，辛苦了~”
　　这一路上她都神情疏淡，萧博原本已有些气馁，如今，骤然看着学妹对自己嫣然一笑，他的腿都有些软了。
　　“没事儿没事儿，举手之劳，学妹，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这话本是随口客套，以往的新生听了，多半只会腼腆一笑，不会当真。
　　可薛莜莜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她唇角轻扬，目光径直望进萧博眼中：“学长，学校里有哪些勤工俭学…或者能赚钱的机会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萧博一时怔住。他呆呆地看着薛莜莜，大脑仿佛突然宕机。
　　而薛莜莜仍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温润澄澈，仿佛含着淡淡的水光。
　　“我听说电教楼那边，好像可以帮擦电脑赚钱。”
　　薛莜莜听了，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雪白的手指，似乎带了点委屈：“擦电脑么？”
　　看着学妹这娇滴滴幽怨的模样，萧博的脸突然就红了，他立即低下头，声音有些虚：“啊……对，这个根本不适合你，其他的……我、我平时没关注，我回去给你问问。”
　　他真该死。
　　居然想着让这么一个大美人去干那样的粗活。
　　“那就谢谢学长了。”
　　薛莜莜的话软糯，带着女孩子独有的娇气，萧博像是灌了二两酒，告别后，头昏眼花的傻笑着往回走。
　　薛莜莜的目光久久的凝视着萧博离开的方向，她勾了勾唇角，背着包往外走。
　　她在外面租了房子。
　　根本就不住宿舍。
　　……
　　到了宿舍，萧博想了半天，拨通了手机：“哎，表姐，最近有什么勤工俭学的机会么？”
　　“萧博，你有点正经事儿没？你姐都忙死了，你还给添乱？”
　　他想着薛莜莜的样子，眼神温柔：“我记得姐你这阵子总絮叨要找个漂亮身材好的女孩说当什么模特？这不我今天遇到一个，姐，我跟你说，她超级漂亮，身材超级好。”
　　电话那边的萧逸沉默了一会儿，“是么？有多好，你拍照片发过来我看看。”
　　……
　　到了宿舍，萧博躺在床上，回味刚才的种种。
　　临床的王军看他这样，立即八卦起来：“博哥，听说你得手了？挑中了这批新生里的校花薛莜莜？”
　　漂亮的女孩就是这样，到哪儿都不缺关注度。
　　萧博笑容不减，“这才哪儿到哪儿？”
　　王军笑眯眯地说：“那也差不多了，听哥几个说，这一路上，不少人跟薛莜莜搭讪呢，她理都不理，傲得很，就只有对着博哥不一样。”
　　萧博一听，有点激动，转头看着王军：“真的？”
　　王军立即点头：“骗我哥干嘛？跟她搭讪的，不下这个数——”
　　他的手比划了一下，萧博内心立即烧起了一团火，如果真的那样，是不是代表薛莜莜对他有兴趣？
　　***
　　薛莜莜洗完澡出来时，天已经半黑。
　　这是许多天来，她第一次散开头发。
　　白色绸缎睡裙熨帖地勾勒出身形，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勾勒出说不尽的春色。那一头长发如泼墨般垂至臀际，在夜色中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她这一身装扮，宛若从古画中走出的精魅。
　　明明今日才刚完成新生报到，按理说应该是头一天来的，这间出租屋却早已收拾得纤尘不染，所有东西全都罗列安排整齐。
　　而在卧室的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薛莜莜点燃一支细长的烟，慵懒地倚在床沿。待最后一缕烟丝燃尽，她拈起桌上的飞镖，抬手掷向左右侧照片上的萧博。
　　“嗡”的一声，飞镖稳稳透过照片，扎进墙面。
　　她轻吐烟圈，唇间逸出一声冷笑。
　　“蠢货。”
　　【作者有话说】
　　333，依旧是每天上午十点呀。
　　搓手，这篇是个新尝试。
　　叶子的主角不再真善美了，^0^


第3章 
　　猎物。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辅导员宋洋准备选班干部了。
　　在翻看学生履历的时候，毫无意外的，薛莜莜那精彩纷呈的经历，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反复查阅了几次，不禁感叹：“神了。”
　　薛莜莜在初一休学了一年，这很正常，一般学生生个病，或者家庭有什么变故，都会如此，可怪就怪在，她回来后又跳了一级，直接到了初三；下面的同样如此，她高二休学一年，回来之后，又直接念高三了。
　　这样的折腾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成绩斐然，675的考成绩在清云大学是顶尖的了。
　　足够她选更好的大学了。
　　宋洋想了想，给以前的学生打了电话过去。
　　她一向是注重班干部的选拔的，对于班长和团支书这样的重要岗位，更是要会深思熟虑。
　　她的这位学生，现在在薛莜莜读过的高中任教导主任。
　　“喂？小胡啊。我是宋老师。”
　　……
　　“呵，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跟你打听你们学校毕业的一个孩子。”
　　……
　　“嗨，这不是要选班干部么？我看她成绩不错，想着问问，叫薛莜莜，你认识吗？要是不熟，就帮我——啊，哦哦哦，这么出名呢？”
　　……
　　“是么？”
　　听到电话那边含笑的调侃声，宋洋有些惊讶，随着闲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看着履历上漂亮眼神凌厉的女孩，宋洋身子向后，靠在了长椅上，自言自语：“可惜了。”
　　小胡是她曾经的爱徒，十几年来，一直保持联系。
　　她的话不会错的。
　　想到“怪人”、“天才”、“智商超高”、“格格不入”、“单亲家庭”等话，宋洋陷入了沉思。
　　没多久。
　　宋洋就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
　　原因很简单。
　　当她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着当选班干部对自身的锻炼，对未来的好处的时候，台下的同学们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摩拳擦掌，就只有薛莜莜，她半垂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唇角微微上扬。
　　什么锻炼，什么未来，对她来说，似乎毫不关心。
　　宋洋不禁疑惑又好奇，她到底为什么放弃更好的选择来清云？
　　手机屏幕上，杨绯棠一袭红裙，在空旷的画室里孑然独立。光线穿过窗棂，将她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雕塑。她微微仰着头，双眸轻阖，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影，显然，对于眼前的要画的人，很不满意。
　　时间紧迫，又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杨绯棠一整天的把自己关在画室里。
　　到最后，还是萧逸用“拖”的方式直接给她拖了出来，边拽着她往外走，边回头看杨绯棠的画，不仅毛骨悚然：“快跟我出去晒晒太阳，再这样，你就要走火入魔了。”
　　画的太可怕了。
　　镜头如果从下往上聚焦，那简直是人间尤物。
　　绸衣之下，一双玉足雪白无瑕，双腿修长，线条流畅如月华凝就，泛着温润的微光。纤腰似柳，被一缕绸带松松束着，更显不盈一握。顺着身姿向上，精致的锁骨处微微陷下两弯清浅的弧线，然而，颈项之上空空如也，那里本该有一张绝色的容颜，此刻却唯有虚无。
　　杨绯棠居然画了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被拽进咖啡店的杨绯棠，一手慵懒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整个人像这天气一般，蔫蔫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最近的林溪不知怎么了，雨水格外殷勤。前几日还是骇人的狂风暴雨，这几日却转成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细雨，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气。
　　萧逸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要我说，你也别折腾那幅画了。我让芳子留意了一块公盘下来的翡翠原石，品相极好。你直接送给阿姨，她爱雕什么随她心意，多省事儿。”
　　杨绯棠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要不说你没文化呢。”
　　萧逸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小声嘟囔：“是是是，就你有文化，我们都是俗人。”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杨绯棠面前，“喏，最后一批了。这次要是再不行，我可真没辙了。”
　　挑选了这么久，看来看去总不合意，杨绯棠对此也没抱什么期望。她意兴阑珊地拆开信封，将里面的照片缓缓摊在桌面上，一张张翻阅起来。
　　照片上的女孩，照例都是美的。身材窈窕，面容姣好，随便挑出一个，都够格站在镜头前。
　　可萧逸就是没在杨绯棠的眼睛里看到满意，她蹙着眉：“我这次可是七大姑八大姨都发动了，你怎么还这个表情？大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杨绯棠慢悠悠地说着：“这怎么是用言语能形容的出的呢？”
　　还不是看感觉。
　　照片翻到一半，她就将那一叠影像晾在桌上，一手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与萧逸搭着话，目光却始终流向窗外。
　　雨丝细密，淅淅沥沥，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湿润的静谧里。街道上往来的车辆与行人，轮廓都仿佛被水汽晕开，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彩画。
　　天地间一片烟雨迷蒙。这光景，倒像极了一部文艺电影的开幕——氛围已然铺陈得恰到好处，只待那位命定的主角，缓缓走入这片氤氲的背景之中。
　　萧逸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一直没停：“你说我家那老头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骨子里还那么重男轻女？就萧博那德性，乳臭未干就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司要是交到他手里，能撑几年？”
　　她越说越激动，“我都明里暗里提示过多少次了，老爷子就是装看不见！这要换作是我，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杨绯棠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发丝，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他私下里看不见，你就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说不定会有医学奇迹呢。”
　　说完，她扬手，漫不经心地将整沓照片轻抛过去。
　　照片纷扬散落，那些被精心挑选的美丽面孔，变得无人问津。
　　而最后一张那个被压在所有人下面的薛莜莜，甚至未曾展露。
　　萧逸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呼吸，半晌没作声。她怔怔地看向杨绯棠，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可……这样能行吗？萧家要是真伤了元气，我也讨不到好啊。”
　　杨绯棠的视线垂落，望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乌黑泥泞，淡淡地说：“那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是壮士断腕，还是等着和大厦一起倾覆？”
　　锋利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如此轻描淡写。
　　萧逸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这些年在家族的明争暗斗里，她始终处于下风。“取而代之”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在深夜啃噬过她的心，但也仅仅止步于想想而已，她自认并没有那个实力。
　　杨绯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落向小巷对面那座静默的拱桥。
　　那是林溪有名的古建筑。这些年城市发展迅猛，推倒了不少老地方，它是为数不多被留存下来的记忆。
　　桥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城市的中心，四周是川流不息的车河与摩登涌动的人潮。它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梦，在喧嚣中固守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古韵宛然，与世相违。
　　“我、我……我能吗？”
　　萧逸只觉得四肢滚烫，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杨绯棠的目光掠过桥上往来人影，渐渐凝定，“你去找南洋的二小姐，提我的名字，她会帮你。”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萧逸的心头，她声音发哽：“绯棠，谢谢你，我真的……”
　　话未说完，杨绯棠已轻勾唇角，淡淡瞥她一眼：“最近为我的事奔波，辛苦你了。这就当作是谢礼。”
　　话说得直白，几乎剥掉了温情的外衣，将交往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开，仿佛她们之间，不过是利益往来。
　　这刺耳的真话在萧逸心头翻滚几圈，沉沉坠下。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本来就是事实，再去细细的打量杨绯棠，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萧逸悬着的心落下了半分，她抿了抿唇，正要郑重道谢，却见始终慵懒倚坐的杨绯棠忽然神色一凛，半蜷的身子瞬间绷直，目光如炬地锁住窗外。
　　萧逸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蒙蒙细雨中，古桥头，一个女人执着一把荷叶伞。周围的行人都在躲雨，步履匆匆，只有她一身素白的长裙，静立桥心，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水墨画。
　　长裙的剪裁极尽服帖，清晰地勾勒出她流畅的身形，肩颈纤柔，腰肢如柳，身段颀长而丰秾合度。她静立许久，才缓缓伸出一只素手，任雨丝落于掌心。随后，她蓦然回首，向身后一瞥。
　　那一刻，仿佛漫天烟雨都为她定格，将无尽的清辉与风华，尽数收敛于她眼底。
　　就在那个瞬间，杨绯棠的心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猝然击中，画布上那张空白的面容，与女人的脸庞无声重合。
　　如此契合，仿佛那轮廓本就该由她来填满。
　　杨绯棠猛地站起身，顾不上雨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抱着胳膊：听说当年我的照片你看都没看？
　　杨绯棠讪笑。
　　薛莜莜一挑眉：还看了好多漂亮小姑娘的？
　　杨绯棠：……


第4章 
　　睡了她？
　　雨下得更密了。
　　像是无数冰凉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滚烫的心口，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杨绯棠一口气跑到桥中央，扶着湿漉漉的栏杆大口喘息。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抹了把脸，焦急地环顾四周。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雨雾里，方才瞥见的人影都在，唯独不见了那惊艳的一抹。
　　雾气愈发浓重，桥与人都像浸在梦里，似真似幻。
　　她怔在原地，心底那点灼热的期盼，被这漫天冷雨一寸寸浇熄。难道刚才那一眼，是她的错觉？
　　“祖宗啊，你怎么跑这么快？”
　　萧逸喘着气跟上来，手中的伞匆忙倾过，遮住她湿透的肩头，“到底看见什么了？天这么冷，连伞都不打！要是感冒了，叔叔那儿我可不好交代。”
　　被她这样一说，杨绯棠才后知后觉地冷起来。
　　寒风像一层层冰薄的刃，悄无声息地剥开她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雨水还在下。
　　嘀嗒，嘀嗒……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薛莜莜仰起脸，任由这暖意包裹住冻得发麻的四肢。水珠滑过肌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流。
　　嗡嗡——
　　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那头是萧博刻意压低的声音：“莜莜，我刚听表姐说，她正陪杨家的那位千金在咱们学校附近挑人，这会儿就在街道口。你要不要……过去露个面？”
　　薛莜莜语气平静：“谢了。”
　　没说去见，也没说不去见。
　　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挂了电话的萧博有点懵。
　　温热的水流滑过面颊，薛莜莜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雾气弥漫的玻璃上，仿佛又映出那张面孔。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镜面晕开一小片清明。唇角无声扬起，一个名字从唇齿间溢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杨——绯——棠——”
　　那语调缠绵悱恻，宛若情人最亲昵的低语，却又在尾音里，藏着一丝凉意。
　　***
　　杨天赐从印尼风尘仆仆地归来，航程的疲惫尚未洗去，心中最惦念的便是他的宝贝女儿。
　　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他就靠在办公桌边松了松领带，听手下人汇报。
　　秘书朵兰语速平稳地说：“小姐上周去了三次美术馆，见了两位策展人；周二和萧家千金在Maison Sushi用了午餐；周三……”
　　杨天赐抬手打断，眉梢微挑，“她这周没组局？没叫那群朋友来家里闹？”
　　“没有。”
　　“那购物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Hermès上周不是到了新季单品？她没去挑？连卡佛的VIP预展她不是每年必去？”
　　“小姐这个月...还没去过商场。”
　　杨天赐微微蹙眉，朵兰继续说：“她好像发现了监控。”
　　眉毛瞬间打成死结，杨天赐看向朵兰，“好像？”
　　刀子一样的目光，瞬间让朵兰颤抖一下，不敢再多言一句。
　　……
　　奢华的餐厅里，水晶吊灯将光芒折射于满桌珍馐之上。黑松露与鱼子酱的矜贵气息交织，银质餐具与骨瓷餐盘熠熠生辉。
　　杨绯棠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串通透欲滴的高冰翡翠，在指尖把玩，嘴角轻轻一撇：“爸，你也太夸张了吧？我就随口说了句喜欢翡翠，这都第几串了？又是拍卖会上砸来的？”
　　杨天赐笑眯眯地望着女儿，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温声道：“只要你喜欢，就值得。”
　　一旁的素宁几不可察地蹙起眉头。她向来不赞成这般娇惯女儿，却也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将未出口的话语敛于一片寂静之中。半响，她推开餐具，先行回屋了。
　　杨绯棠偷偷看了看妈妈的背影，压低声音：“爸，妈要过生日了，你怎么没给她带点礼物？”
　　杨天赐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的温情悄然褪去，覆上一层薄冰：“哪年没为她备礼？可有一件能入她的心？”
　　她真正想要的，他终究给不了。
　　二十多年了，既然给不了，又何必强求。
　　杨绯棠轻轻抿了抿唇。杨天赐侧目端详女儿，不过半月未见，她出落得愈发夺目。不同于寻常千金温婉清丽的气质，杨绯棠生就一副秾丽妩媚的骨相：肌肤如玉，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潋滟；唇不点而朱，笑起来时如玫瑰初绽，明艳不可方物。
　　他心底倏地软成一片：“棠棠，爸爸听说……王聪一直在追求你？”
　　这些年来追求女儿的人络绎不绝，杨天赐从未放在心上。唯独王聪不同，不仅是王家与杨家世代交好，产业上互为倚重，那年轻人更是个宽肩长腿、眉目舒朗的俊逸人物，言谈举止也从容得体。论门第、品貌，确是一等一的匹配。
　　纵然在杨天赐心中，世上无人能真正配得上他的珍宝，但若退而求其次，王聪倒也……马马虎虎。
　　杨绯棠闻言，笑盈盈地放下那串翡翠，纤指轻点下颌：“怎么，爸爸也要学那些老古板，搞商业联姻了？”
　　这丫头的一张嘴，向来不饶人。
　　杨天赐无奈低叹：“你明知爸爸从不这样想。我只愿我的棠棠能觅得真心人，不论家世贫富，只要你中意，爸爸绝无二话。”他挑眉轻笑，“再说，爸爸这么奋斗，为的是什么？怎么会舍弃你的幸福追求那些虚无的东西？”
　　杨绯棠嫣然一笑，亲昵地将头靠上爸爸肩头。
　　在外人看来，这是多么亲密的父女。
　　杨天赐满足地抚过女儿柔软的长发，语气温和如初：“听说……你最近在忙着找人？”
　　杨绯棠倏地坐直身子，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答应过慢慢不干涉的。”
　　“爸爸不是在干涉你，是在保护你。”杨天赐无奈摇头。女儿虽然聪慧伶俐，但终究涉世未深。这世上的人戴着什么样的面具，接近她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思，她真的能分辨清楚吗？他只怕掌上明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杨绯棠神色稍缓，语气却仍带着不悦：“爸，我不喜欢时刻被盯着。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我——”
　　她还想争辩，但杨天赐只是淡淡地瞥来一眼，那眼神如同无形的刀锋，瞬间斩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空气骤然凝固。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女儿身上，那长久的、沉默的注视，仿佛一场无声的审判。
　　杨绯棠一点点低下头去。她拿起刀叉，机械地锯割着盘中的牛排，金属与瓷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杨天赐这才展露笑颜，又宠溺地补充着：“棠棠，你要知道，爸爸做的都是为了你好，如果让我发现有人敢伤害你，我绝不会轻饶。”
　　杨绯沉默。
　　这丝毫不影响杨天赐的心情，他轻松地吃着牛排，问：“对了，你要找什么人？需要爸爸帮忙么？”
　　“不用。”
　　……
　　事实证明，杨绯棠想找一个人，并不难。
　　而那天烟雨朦胧中的惊鸿一瞥，也并非幻觉。
　　此刻，与薛莜莜一同前来的，还有另外两位女孩。
　　尽管附近的监控捕捉到了杨绯棠想要寻找的身影，可那日雨势滂沱，画面模糊难辨。凭着那张不甚清晰的影像，贴身保镖阿寻最终找来了这三个人。
　　她们无一不是身姿窈窕，高挑出众，光看背影，好似一人。
　　阿寻分不出她们三人谁是照片里的人，又找了很多人分辨，大家都看不出来，所以才把三人都带了过来。
　　此刻，三人皆按要求身着白色长裙，静立于别墅宽阔的厅堂之中。挑高的空间被水晶吊灯映照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同来的两个女孩既紧张又好奇，趁着等待的间隙低声交谈：“到底为什么找我们来啊？”
　　另一个摇摇头，眼里却闪着光：“不知道……但这地方真的好漂亮。”
　　相较于同伴的兴奋与忐忑，薛莜莜显得过分平静。她的目光从容地掠过厅内每一处陈设，最终定格在壁炉上方那幅一家三口的油画上，当看到上面一手搂着杨绯棠的素宁时，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咚咚咚——”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而富有压迫感。
　　身旁的两个女孩顿时紧张起来，一个深吸一口气，另一个不自觉地攥紧裙摆，慌忙整理着鬓角的碎发。
　　唯有薛莜莜，依然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杨绯棠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客厅仿佛为之一亮。
　　她穿着一袭法式碎花长裙，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宛如携着一阵初夏的花香翩然而至。然而花朵是柔媚的，她却截然不同，眼尾上挑，红唇微勾，不笑时已足够夺目，此刻更添几分逼人的张扬。
　　面对眼前阿寻和许多人都无法分出的三个女孩。
　　杨绯棠没有片刻的犹豫，她径直望向薛莜莜，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这一刻，薛莜莜已在脑海中预演过千万遍。她曾透过照片端详，亦曾在远处窥视，自以为对杨绯棠的每一寸光芒都了如指掌。
　　可当那脚步声渐近，当杨绯棠真正携着一身馨香逼近眼前时，薛莜莜的心跳还是失控了。她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眸，呼吸间萦绕着那股柔软而侵略的香气，分明是来报复的，却在这一刻荒唐地滋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掐住杨绯棠纤细的脖颈，将她重重按在墙上，然后吻上那双上扬的、诱人又刺目的唇。
　　杨绯棠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怔怔地望着薛莜莜，眼底闪过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诧异。
　　这些年来，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不计其数。大胆示爱的、含蓄守候的、男人、女人……她早已见惯不惊。
　　可像眼前这样——毫不掩饰，近乎直白地，将欲.望写进眼神里的，却是头一回见。
　　这位这是……
　　想睡了她？
　　【作者有话说】
　　或许，她们很早就一见钟情了。


第5章 
　　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将来就会摔得越重。
　　薛莜莜眼中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可这一次，并未再让她跑掉，被杨绯棠精准地捕捉到了。
　　她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放在心里。
　　这些年，对她有这样心思的人太多了。
　　杨绯棠并不会因为认为她的未来会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有什么交集。
　　薛莜莜迅速恢复了平静，一边暗自懊恼刚才的失态，一方面同样敏锐地察觉到杨绯棠的漫不经心。
　　她在心底冷笑。
　　也好，现在的杨绯棠越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将来就会摔得越重。
　　千挑万选，终于定下了合适的模特。
　　杨绯棠反而不着急了。
　　她领着薛莜莜去了画室。
　　杨家很大，两人走了好几分钟才到。画室是极简的冷白色调，线条利落，陈设疏朗，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性冷淡气息，这倒和杨绯棠的气场背道而驰。
　　杨绯棠推门而入，随手按下音响开关，古典乐的旋律如水般倾泻满室。她为自己斟了杯威士忌，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慵懒地陷进宽大的沙发里。轻抿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她这才侧首望向薛莜莜：“能喝酒吗？”
　　薛莜莜轻轻摇头，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身前，保持着恭敬的站姿。
　　杨绯棠晃动着杯中荡漾的酒液，对她绽开一个调侃般的笑：“我等你，可是……很久了。”
　　这样的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难免带着几分暧昧的调.情意味。
　　但从她唇齿间流淌而出，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薛莜莜静静地凝视着她。
　　在今日相见之前，她想象中的杨绯棠，始终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爱笑，像一朵被温室呵护的玫瑰，看似天真烂漫，对谁都不设心防。
　　可真正走近才发觉，玫瑰带刺。
　　她看似温柔，却有一股子近乎将人看穿的锐利。
　　薛莜莜的身形极好，不单是高挑纤细，线条更是流畅优美，不是那种脆弱的瘦削，而是肌理分明，丰盈中透着青春的力量感。
　　“平时健身？”杨绯棠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薛莜莜轻轻点头：“偶尔会。”
　　杨绯棠唇角微扬：“怪不得。”她又抿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钟表的滴答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没有得到下一步指示的薛莜莜却不见丝毫局促，平静地回望着杨绯棠。
　　曾几何时，她只能在角落里偷偷窥探这个耀眼的女人。
　　在无数个日夜中，她想象过千百遍她们相遇的场景。
　　这般近距离凝视，她发觉杨绯棠的美不止于迎风招展的明媚，更有一种盛放到极致的恣意。
　　她斜倚在沙发里，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舒展得从容。举杯时睫毛低垂，抬眼时眸中已酿出三分醉意。
　　“还在上学？”话音里带着酒浸过的沙哑，笑意从杨绯棠眼尾轻轻漾开，很明显要比刚才放松了很多。
　　薛莜莜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我可以准时过来，不会耽误您作画。”
　　这样的直接，倒是杨绯棠喜欢的，“以前当过模特么？”
　　她晃着酒杯，目光在薛莜莜身上流转，以这样的条件，按理说早该被经纪公司发掘过才对。
　　薛莜莜摇头，“没有。”
　　杨绯棠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审视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薛莜莜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之前因为家里的一些变故，耽误了学业。后来就一心想着要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认真学习。”
　　这番话，她早已在心底反复打磨过无数遍。
　　连同她的背景、她的经历、她呈现给外界的一切，都经过精心的编排与设计。
　　或早或晚，薛莜莜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调查的。
　　既然如此，不如由她先入为主地揭开这一页。
　　半真半假的过往，往往最令人无从质疑。
　　学习么？
　　这样的话从她那张沉静姣好的面容说出来，本该令人信服的。
　　可杨绯棠听了，却只是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看上去……倒不像是会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的人。”
　　薛莜莜面色一变，浑身绷紧。
　　杨绯棠眼里仍漾着笑，语气轻软得像在安抚：“别紧张，只是随便聊聊。画师总得熟悉她的模特，才能画出更动人的神韵，不是吗？”
　　薛莜莜依言点头，身体却并未因此松懈半分。
　　“今天先到这里吧，费用照常结。”杨绯棠站起身，语调轻快地划破寂静，尾音却曳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戏谑，“好学生，明天可以带上你的书本。”
　　目送着薛莜莜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
　　一旁的阿寻忍不住看向杨绯棠，眼中写满了不解，不是说时间紧迫、任务重要吗？好不容易千挑万选出这个契合的模特，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让人走了？
　　杨绯棠深陷在沙发里，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许久。直到指间的酒杯泛起凉意，她才抬眸望向阿寻，声音低沉而清晰：“去查查她的背景。”
　　阿寻顺从地点头。她自幼跟在杨绯棠身边，深知小姐行事向来谨慎。只是那个女孩不就是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吗？
　　杨绯棠只一眼便读懂了阿寻脸上的困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她单纯不谙世事？”
　　阿寻老实点头。一个大一新生，能有什么城府？
　　“那你是不是还觉得，她看起来乖巧听话？”杨绯棠的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
　　阿寻再次点头，却被这一连串的发问搅得更糊涂了。
　　杨绯棠的目光悠悠投向远处，声音轻得像自语：“也许吧。可我总觉得，那只是她想要展现给外界的样子。”
　　阿寻彻底茫然了。要知道杨家是靠娱乐行业起家的，她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保镖，但是这些年，什么影帝影后的精湛演技没有见过？她在薛莜莜身上看不出半分破绽。
　　“还有——”杨绯棠轻轻托着下巴，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没觉得吗？她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初次见面的人。”她略作停顿，寻找着最精准的形容，声音缓而沉：“倒像是在审视一个蓄谋已久的猎物。”
　　这语气太过沉静锐利，惊得阿寻不自觉地绷直背脊。她望着灯光下杨绯棠凝重的侧影，忍不住轻声叹道：“小姐，您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是么？”
　　杨绯棠顿时眉开眼笑，被哄的嘴咧成了花。
　　阿寻郑重颔首，尽管她其实什么端倪都未曾看破，但不明觉厉。
　　“你不知道——”杨绯棠忽然压低声音，眼角眉梢跳动着雀跃的光，“我前几天找王婆算了一卦，她说我今年命中有劫，须得提防着些…”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尤其是，年纪小的姑娘，那可是要对我催魂夺命的！”
　　阿寻：……
　　***
　　经历了数日的大雨，林溪市终于放晴。雨后的阳光尤为可贵，照在人背上暖意融融。
　　可薛莜莜到家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脱去外衣，只剩下内衣，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腰腹随着轻盈的步履微微起伏。
　　薛莜莜目光投向墙上杨绯棠的照片，这人并非她想象中的绣花枕头，美丽又扎手。
　　她的唇角轻轻扬起。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薛莜莜翘起腿，用与杨绯棠一模一样慵懒的姿态躺在了沙发上。
　　一直以来，那个被她放在内心阴暗角落里无数次遐想的人，终于近距离看到了，薛莜莜忍不住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味着今天见面的细节。
　　杨绯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眼神……
　　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像是电影般印刻在薛莜莜的脑海中。
　　她将画面一寸寸咀嚼。
　　杨绯棠是真的漂亮。
　　连发梢都像在发光，张扬而恣意。
　　只是……薛莜莜微微蹙眉，她从出生开始就处于这样优渥的环境里，怎么还会如此谨慎细腻？她经历过什么？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豪门都有的难言之隐？
　　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头的胡思乱想的想到最后，薛莜莜脑海中的画面不知道怎么就定格在那只握着酒杯的手上，手指是那么的修长、纤细、骨节分明。
　　她的眼眸飘起一丝异样的雾气，不知它是否同样……好用。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我的大脑根本不由我做主。


第6章 
　　杨姐姐挨揍了。
　　薛莜莜这一天的课都心不在焉，各种情绪交织着，一次又一次撞击。
　　对于从小几乎是野生生长的她来说，这样复杂的情绪，少之又少。
　　以至于老师在台上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蹙着眉，一手戳着下巴，手转着笔，满脑子都是杨绯棠。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之前，她得到的信息都是杨绯棠是一个每天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典型纨绔富二代，她虽然善于交际，喜欢笑，在圈子里交际花一样的存在，可大脑空空，曾经完票性质地经营了杨家的几个分支公司，全都是血本无归，从那之后，董事会就看穿了她的本质，不再委以重任，安心在家里做个金丝雀，可昨天她在自己面前，那眼神犀利到让人忍不住心尖颤抖。
　　那接下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她？
　　薛莜莜的专业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大一的入门课程是C语言，老师的教学进度很快，讲解完之后，没有缓冲，直接要求大家上机编写代码，代码的最后要显示一个玫瑰的图案，完成编程后就可以离开。
　　薛莜莜旁边坐着的是新当选学习委员的宋怀，他是个典型的学霸，在别的同学都皱着眉痛苦的四处求救的时候，他轻松地点了回车键，电脑屏幕上成功的生成了老师要求的玫瑰，几乎没有修改。
　　当宋怀看到薛莜莜蹙着眉，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一时间“怜香惜玉”之情上来了，他把头往薛莜莜身边凑了凑，笑着问：“是哪里不会么？”
　　薛莜莜盯着他看，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放松，一只手在转笔，另一只手胡乱的在电脑上打着代码。
　　本来对于接近这个漂亮又冷冰冰的美女，宋怀还有点紧张，在第一天报道的时候，他就有关注到薛莜莜，美女么，到哪儿都是焦点，后来，他也有意无意地听说到了薛莜莜的高冷，大家说她是班里唯一出去租房住的人，开学几天了，没跟几个人说过话，这如果放在一般的人身上，那就肯定要罗列堆积“孤僻”、“不合群”这样的词语了，可放在薛莜莜这样的美人身上，那就激起了男生天然的保护欲，眼看着美女对自己这样蹙眉示弱，他的眼睛兴奋到发光，摩拳擦掌：“要不要我帮你？”
　　薛莜莜一双眼睛把宋怀从试探胆怯地接近到爆发着英雄救美的强烈自信，她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好啊~”
　　宋怀快速的扭头看了看老师的方向，看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蹲在了薛莜莜的旁边，看着她的屏幕，准备修改代码。
　　可只是一眼，他就愣住了，许久之后，宋怀抬头去看薛莜莜，薛莜莜已经拿起了包，对着他微微一笑：“那就都麻烦学委了。”
　　说罢，她便从后门悄然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邻座同学好奇地凑过来，打趣道：“怀哥，发什么呆呢？还在回味美女留下的余香？”
　　宋怀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最终，他未作任何修改，只是按下了回车键。
　　霎时，屏幕上烟花特效绽放，一朵玫瑰图案跃然浮现，后面还有一行一闪一闪的字。
　　——感谢你的回车。
　　旁观的同学不禁惊呼：“卧槽？！”
　　***
　　薛莜莜准时出现在画室。
　　作为正式写生的第一天，由于缺乏相关经验，她的姿态难免透出几分生涩的“稚嫩”。依照杨绯棠的指引，她手持一本书，斜倚在窗台边，目光投向窗外的风景。
　　晨光恰到好处地流淌进来，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白皙的肌肤仿佛氤氲在光晕之中。偶有微风拂过，扬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一种静谧的知性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连中途进来添茶的宋妈，平日里与艺术完全无缘的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这画面令人心旷神怡。好美啊，好像是她那个年代的港星。
　　然而，手持画笔的杨绯棠却伫立在画布前，久久未曾落下第一笔。
　　薛莜莜清晰地感知到了来自画架方向的那道不满视线。
　　她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淑女仪态，娴静地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微笑。然而，平静的外表下，她心里的小人却早已经跳了起来，暴躁地冲到杨绯棠面前，将她的头按在了画板上。
　　——动笔啊，你倒是动笔啊！
　　为了维持固定的姿势，薛莜莜无法随意活动，只能凭借眼角的余光，时刻捕捉着杨绯棠的一举一动。
　　当时针在她心中悄然划过半小时的刻度，杨绯棠终于动了，薛莜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对方只是从容地放下画笔，信步走到桌边，端起咖啡，拈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悠然开始了她的下午茶时光。
　　当然，杨绯棠也不至于太没人性，她冲薛莜莜摆了摆手：“过来吃点东西。”
　　薛莜莜：……
　　从窗台边挪动双腿时，一阵强烈的麻痹感混杂着酸胀骤然涌上，薛莜莜在心底已将杨绯棠腹诽了无数遍。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藏于平静的面容之下，缓步走到对方身旁坐下。
　　“吃些点心吧，我特意请宋妈多准备了几样，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眼前的甜品种类繁多，不少是薛莜莜未曾见过的。她目光轻扫，最终拈起一枚马卡龙，小口品尝起来。
　　杨绯棠却是一副全然放松的姿态，一手闲适地搭在沙发背上，另一手轻举着咖啡杯，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薛莜莜身上，静静地端详着她。
　　照理说马卡龙的味道该是不错的，可薛莜莜的的注意力全部收紧在头顶，迎接着杨绯棠的目光。
　　杨绯棠喝着咖啡，时不时闲聊几句：“这几天天气不错了。”
　　“嗯。”
　　“光线很好。”
　　“嗯。”
　　“你今天这裙子不错。”
　　“谢谢。”
　　薛莜莜被她问得心头一阵烦躁，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因对方夸赞自己的裙子而适时抬起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微笑。
　　那笑容清浅动人，足以令人心旌摇曳。
　　杨绯棠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她随手理了理垂落肩头的长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望向薛莜莜：“说起来还没问你，大学读的是什么专业？”
　　薛莜莜抬起眼眸，脸上仍挂着那抹腼腆的笑意，目光却已无声地聚焦在杨绯棠身上，那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仿佛此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二人，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杨绯棠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让我猜猜看。”
　　见薛莜莜轻轻点头，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脸上，杨绯棠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红唇轻启：“表演系？”
　　饶是薛莜莜训练有素，表情还是有了片刻的凝固，她盯着杨绯棠的眼睛， “杨总说笑了。”
　　杨绯棠并未挪开视线，她将咖啡杯轻置于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尾音微微上扬：“哦？”
　　这一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薛莜莜选择了沉默。
　　杨绯棠漫不经心地卷弄着一缕长发，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望向她：“那你平日有什么爱好？”话音未落，她又径自接了下去，替薛莜莜作答：“瑜伽？钢琴？还是插花？”
　　都是些淑女会做的。
　　很明显的拆穿与讽刺了。
　　薛莜莜身子僵硬。
　　“可惜了。”杨绯棠轻叹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光柱中浮动的尘埃，“还以为，我找到了一颗明珠。”
　　她摇了摇头，咽回了未竟之语。
　　——却没想到，是块木头。
　　薛莜莜的表演或许能骗过旁人，却骗不过她。
　　从小的环境，让她唯一习得的真本事就是洞察人心。她能在瞬息之间，辨明旁人接近自己的真实意图。
　　就像是刚才，薛莜莜看上去那般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可杨绯棠一眼便看穿了那层伪装。
　　这个女孩在演戏。
　　她佯装弱小，企图令自己放松警惕，她表演无助，只为博取怜悯与接纳。
　　而这一切，只让杨绯棠感到索然无味，甚至反感。
　　她摇着头看着薛莜莜，想着她接下来是不是就会像是很多脸皮薄的女孩一样，要眼圈泛红，紧接着，眼含热泪，委屈的看着她之后被自尊心的驱使起身离开。
　　这样也好，省的她再出手打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薛莜莜依旧保持着端雅的坐姿。片刻静默后，她缓缓转向杨绯棠，语气平静无波：“杨总，我的爱好是散打。”
　　她的声音冰冰凉凉的，渗着寒气。
　　“哦？”杨绯棠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重新勾起笑意，“这么巧？我也练过几年，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
　　薛莜莜骤然起身，一记凌厉迅猛的扫腿破风而至，杨绯棠还没来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倒在沙发上。
　　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直接把杨绯棠给摔懵了，脸上那淡定自若调戏猎物的面具也随之被摔了个粉碎。
　　薛莜莜单膝抵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对上杨绯棠怔怔地目光，眸中寒光凛冽：“现在，杨总觉得够真实了么？”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装什么装？
　　一秒钟过后。
　　杨绯棠：呜，还是装一装吧。


第7章 
　　你为什么总爱往我身上坐？
　　杨绯棠整个人被摔得七荤八素，茫然地望向薛莜莜。
　　不是……她这是被打了？
　　从小到大，别说挨打，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人敢碰。
　　薛莜莜唇边凝着一抹冷笑。她反手拉开裙侧拉链，俯身在仍倒在地上的杨绯棠面前，毫不避讳地将裙子褪了下来。
　　这条白色淑女裙，是进画室前阿寻非要她换上的。款式仿照旗袍改良，立领盘扣，腰身收得极紧，下摆却刻意做出蓬松的弧度，明明是端庄的式样，偏要在细节处强装甜美。在薛莜莜看来，这身打扮从头到脚都写着“矫揉造作”四个字。
　　既然杨总口口声声要看她的真性情，那就看个够。
　　薛莜莜随手将裙子扔在杨绯棠面前，从包里抽出自己的黑色夹克利落穿上，极致的黑将她的雪肤衬托得愈发清冷，唯有唇上那抹嫣红傲然绽放，疏离又惊艳。
　　整个换衣过程，她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真的如薛莜莜说的那样，她的爱好是散打，健身锻造出紧致的腰身与清晰的马甲线，线条之上，那一片雪白的丰盈更是强烈地冲击着视野。
　　整个人，又飒又美。
　　而杨绯棠就这么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倒栽葱姿势，眼睁睁看完了全程。大概是因为这难堪的姿势，心跳也连带着跳的“难堪”而莫名其妙。
　　薛莜莜甩了一下长发，最后看了一眼杨绯棠，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
　　十分钟后。
　　阿寻扭着头望着门口的方向进来了，看到杨绯棠后吃了一惊，“小姐，你……”
　　此时此刻的杨绯棠保持着大头朝下姿势，修长的双腿搭在沙发背上，脸上是让人摸不透的表情。
　　她没动，只懒懒一掀眼皮，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阿寻抿了抿唇，说：“薛莜莜的背景调查完了。”
　　杨绯棠依旧保持着倒仰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寻深吸一口气，说：“薛莜莜三岁时，母亲跳湖自杀。父亲因此深受刺激，离家出走。由于没有近亲接济，她被送进孤儿院，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据说过得并不好，很贫苦。”
　　她略作停顿，继续说：“后来她父亲想通，回来将她接走，经营一个小食摊维生，生意尚可，总算将她抚养长大。可惜上个月，她父亲因意外事故去世。”
　　“好在她自己争气，考上了大学，如今在校外租房，一个人生活。”
　　这样坎坷的成长经历，任谁听了都不免唏嘘。
　　阿寻轻声补充：“所以她看起来才会那么安静，不多言不多语。”她想了想，给出评价：“很淑女。”
　　一直沉默倒靠着的杨绯棠，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淑女？”
　　她那带着明显反问的语气让阿寻一愣，呆呆地看向她。
　　杨绯棠瞧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光长力气不长脑子的保镖，抬手指了指自己此刻仍维持着的大头朝下姿势：“我这样——”
　　阿寻认真盯着她，还在琢磨小姐又在试验什么新花样。
　　杨绯棠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她打的。”
　　阿寻张大嘴。
　　杨绯棠突然就笑了，“居然有人敢打我。”
　　她的语气里，除了恼怒之外，更多的居然是惊喜。
　　阿寻：……？？？
　　说完，她的身体像是面条一样，软软地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阿寻嘴大到可以塞鸡蛋了。
　　……
　　今晚吃饭，杨天赐明显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儿。
　　她一会抿唇，一会眉眼弯弯的，好像有什么开心又难过的事儿。
　　当厨师Susan端着精致的甜点摆在她面前时，杨绯棠甚至俏皮地朝对方眨了眨眼。
　　自从女儿长大以后，杨天赐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了。他不自觉地被这份情绪感染，语气温和地问：“棠棠，是有什么事儿么？”
　　杨绯棠笑眯眯地看着杨天赐：“爸爸，把你的柔道教练借我用用。”
　　杨天赐一听放下了手里的刀叉，“好，不过——你怎么突然要学柔道了？”
　　杨绯棠迎上他的目光，“之前不是您说希望我系统学一下防身吗？”
　　一旁一直沉默的素宁也抬眼看向女儿。杨绯棠不紧不慢地用刀切下一小块牛排，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语气随意地说道：“最近遇到一个身手不错的人，想跟她过过招。”
　　杨天赐凝视着女儿，“什么人？”
　　杨绯棠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她微微噘嘴，带着几分娇嗔喊着：“爸爸~”
　　杨天赐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女儿这般模样，只得无奈地笑了笑：“森格出手太重，不适合女孩子。待会儿我叫 Amy 过来吧。”
　　杨绯棠听了之后，眉眼变得弯弯，她伸手刚要去拿一块刚端上来的茶点。
　　杨天赐看了她一眼，“棠棠，太晚了，不要吃甜食。”
　　杨绯棠的手一顿。
　　杨天赐：“要注意身材管理。”
　　杨绯棠沉默了。
　　杨天赐满意地点了点头，“吃蔬菜吧，爸爸发现你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
　　杨绯棠轻描淡写地回道：“不了，我准备减肥。”
　　杨天赐身子向后一靠，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寻，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看来是Susan的手艺不合胃口，换了吧。”
　　素宁看向杨天赐，杨绯棠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
　　Susan在杨家做厨师已经很多年了，和母女二人相处融洽。她每天都会细心询问第二天的餐食喜好，一早采购新鲜食材准备，杨绯棠爱吃的各式小点心更是从未断过。
　　杨天赐不再多言，只是握紧餐刀，从容地切割着盘中牛肉。
　　杨绯棠的声音软了下来，“爸爸……”
　　杨天赐看着杨绯棠笑的冰凉，“怎么？放心，爸爸知道你心软，会安排人一路送她到安徽老家的，确保她——”最后几个字，被他一字一顿地加重：“一路平安。”
　　杨绯棠抿了唇，旁边的素宁握了握她的手，肌肤相触间，她感觉到了妈妈的手一片冰凉。
　　今夜的月光如水，清辉洒落，好看是好看，可照在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Susan收拾好行李，来到素宁面前轻声道别。她将一个包装精致的点心盒递到素宁手中：“夫人，这是小姐最爱吃的蝴蝶酥，麻烦您转交给她。”
　　说话间，她忍不住望向杨绯棠卧室的方向，目光中满是不舍，眼里已经缀满了泪水。
　　素宁接过盒子，眼中带着歉意。
　　Susan在杨家已一年有余，深知杨天赐说一不二的作风。她没再多言，只是默默拉起行李箱，转身离去。
　　素宁低头凝视着手中尚有余温的点心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女儿的房间。她在门前驻足片刻，终于抬手轻叩门扉。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幽暗的灯。
　　床上隆起一个大鼓包，杨绯棠把被子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素宁了解女儿的脾气，将蝴蝶酥轻轻放在床头，伸手掀开了被子。
　　杨绯棠浑身是汗，却仍紧闭双眼不肯睁开。
　　素宁一点一点擦去她脸颊的汗珠。许久，杨绯棠才闷闷出声：“爸爸越来越过分了。”
　　这样的掌控，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只是因为她一个拒绝，就换来这样的惩罚。
　　素宁没有说话，她从进入这个家之后，就一直话不多，有时候安静的像是个哑巴，即使是面对女儿，她也没有过多的言语，或许是沉默了这么多年，她早就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
　　想起这些年和susan相处的点点滴滴，杨绯棠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忍不住问：“妈，你就从没有想过逃离么？”
　　昏暗的灯光下，素宁凝视着女儿泛红的眼眶，静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想过，只是……”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把被子给女儿掖好，关上门出去了。
　　杨绯棠望着素宁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转过头，昏黄的光线凝聚在那盒蝴蝶酥上，渐渐地，眼底一点点漫上朦胧的水光，下唇被她不自觉地紧紧咬住。
　　另一边，薛莜莜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接到阿寻的电话。
　　经历了白天那一场风波，她早已对模特的事不抱希望，准备开始第二套方案了。此刻被突然传唤，她虽感意外，却还是匆匆赶了过去。
　　赶到时，阿寻抬腕看了眼表，语气平淡：“有点晚。”
　　薛莜莜瞥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坐公交来的。下次想让我早点，麻烦报销打车费。”
　　阿寻闻言一怔，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之前还觉得她文静少言，怎么才一天功夫，就像变了个人？
　　白天的事儿，让薛莜莜见识到了杨绯棠的眼里不揉沙子，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勉强自己去装？这样，她舒服，大家也舒服，既然跟杨绯棠不用装，对她身边的保镖，就更没有敷衍的必要了。
　　这一次，阿寻没有带她去画室，而是径直走向长廊深处。
　　阿寻不语，薛莜莜也不多问。瞥见墙上钟表指向十一点，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阿寻脚步微顿，抿了抿唇，继续默默引路。
　　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阿寻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简单道：“请。”
　　薛莜莜信步走入，四处打量着，应该是个休闲室，左侧是简约的茶水区，岛台上摆放着专业咖啡机和各式茶具；右侧则是一片宽敞的运动区域，地面铺着专业的减震垫，沙袋、拳靶等散打训练器材一应俱全。
　　听见声音，穿着一身白色柔道服、满额是汗的杨绯棠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对薛莜莜露出带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过来。”
　　薛莜莜不自觉地打量起她。
　　杨绯棠的身材比她想象中更为柔美流畅。那身宽松的白色柔道服穿在她身上，并未掩去她的身形，反而因汗水的浸润，部分衣料贴合身体，隐约勾勒出柔韧而富有力量的肩背与腰线线条。宽大的衣领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修长的脖颈，汗珠正沿着颈侧滑落。
　　杨绯棠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微微挑眉。
　　薛莜莜倏然回神，双手自然地背到身后，神色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不用言语抱歉。”
　　杨绯棠闻言轻笑，她只是假客气一下。
　　薛莜莜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三倍工资即可。”
　　她这也算是深夜加班了吧？
　　杨绯棠：……
　　杨绯棠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那口闷气挥之不去，索性一个电话把杨天赐提到的教练Amy叫了过来，要求进行强化训练。
　　她一向自诩身手不错，始终认为上次被薛莜莜摔那一下，不过是猝不及防加上久未练习的意外。起初与Amy过招时，她确实接连被放倒好几次，但在Amy几句关键点拨后，她进步神速。两个小时的训练下来，到最后竟已能和Amy打得有来有回。
　　Amy毕竟是国际级的教练，杨绯棠能与她僵持不下，那对付区区一个薛莜莜，自然不在话下。
　　训练结束后，杨绯棠心头的郁结并未消散，她直接派人把薛莜莜叫了过来。
　　今晚，她不仅要一雪前耻。
　　还要在薛莜莜面前露一手，狠狠教训她一番。
　　杨绯棠朝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需要热身吗？”
　　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杨绯棠挑了挑眉：“不需要？我可是刚和白带练完。”
　　薛莜莜听了，勾了勾唇角。
　　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晃晃的鄙视。
　　——白带是什么？
　　能吃么？
　　杨绯棠笑得张扬而肆意，“怎么，你怕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嚣张与挑衅，比上午时还要咄咄逼人。
　　薛莜莜却依旧一派平静，只抬起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
　　她这样的反应到弄得杨绯棠像是“耍猴”般独自演出一场闹剧，杨绯棠沉默了片刻，“三倍工资。”
　　薛莜莜这才点了点头，开始脱去外套。她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件厚重的冲锋衣。随着外衣褪下，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瞬间勾勒出饱满流畅的身体曲线，秾纤有度。
　　杨绯棠原本还坦然地打量着，可当目光扫过胸前起伏的轮廓时，不太自然地偏开了头。
　　薛莜莜连热身都省去，径直走到杨绯棠对面站定。
　　杨绯棠眼底掠过冷意，这一次，她不会再留情。
　　话音未落，她已骤然发力前冲，意图以一记凌厉的大外刈直接将薛莜莜摔倒在地。然而就在她贴近的刹那，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脚踝被巧妙一勾，平衡瞬间溃散，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重重摔落在垫子上。
　　与此同时，薛莜莜迅捷地跨坐上来，双腿牢牢锁住她的腰腹，将她彻底压制。
　　薛莜莜俯下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几缕。她凝视着身下之人惊愕的眼睛，红唇微勾，学着杨绯棠刚才的语气，回答她刚才的问话：“我怕了~”
　　两人的距离太过近了。
　　近到薛莜莜垂落的发丝如羽毛般，一下下轻扫过杨绯棠的脸颊，带来细密绵长的痒。近到她身上那缕清浅的香气，随着呼吸被杨绯棠寸寸吸入肺腑，那香气好像也生了钩子，若有似无地往心里钻，在她心口撩起一阵隐秘而陌生的涟漪。
　　杨绯棠只觉脸颊隐隐发烫，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相互摩挲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声音冷硬：“下去。你为什么总爱往我身上坐？”
　　是她说的要过招，现在反而怨薛莜莜。
　　明明是输了，却赖人家往她身上坐。
　　千金大小姐的脾气就是这么蛮横又不讲道理。
　　这脾气一般人是接不住的，可薛莜莜依言挪开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杨绯棠泛起淡粉的耳尖与脸颊上，淡声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坐”。”
　　这下，淡粉变得红彤彤了。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活动了一下手腕，想了想，是宿命吧？后来，“坐”就变成了“做。”


第8章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窜上来。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坐”。
　　从小到大，只有杨大小姐调戏别人的份儿，哪儿有这样落败过。
　　虽然面前没有镜子，可是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想必已经烧成一片了，偏偏面前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一副正经模样的淡然自若。
　　她心里暗骂了两句，清了清嗓子，克制了下情绪，看着薛莜莜，随口问：“你是跟谁学过么？”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没有，野路子。”
　　杨绯棠：……
　　她以为薛莜莜还在“攻击”她，可事实正是如此，当初，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抛弃，一路辗转流浪到孤儿院，她凭的是什么？杨绯棠所谓的跟谁学过，不过是她刀锋上舔血用命换来的罢了。
　　眼看着杨绯棠投来狐疑的眼神，薛莜莜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问：“你想听故事？”
　　她这次来的状态，跟第一次就判若两人了。
　　薛莜莜看透了，杨绯棠是那么的细腻敏感，最不喜欢人“装”，恰巧，她“装”的十分辛苦，既然“两厢情愿”，她何乐而不为呢？说不定，对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小姐来说，反而就吃她这种野路子呢？虽然没怎么看过霸总剧，但小时候听身边同学闲聊时也听说过，豪门不就偏爱她这种“野鸡”吗？
　　杨绯棠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蜷入沙发里。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薛莜莜，先前的不羁随意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等待故事开场的小朋友，那副好奇又期待的模样，让薛莜莜有些好笑，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了，杨绯棠认真地坐直了身子。
　　“嗯，上次的马卡龙还有吗？”
　　杨绯棠：……
　　她总不能白讲不是么？
　　杨绯棠翻了几圈白眼之后，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还是去厨房拿了马卡龙过来。
　　新的糕点师傅还没有就位，好在还有些存货。
　　看着杨绯棠递过来的马卡龙，薛莜莜眉眼微挑，“怎么感觉你很低沉，不舍得么？”
　　豪门千金也这么抠的么？
　　“我才没有不开心。”杨绯棠嘴硬，同时在心底暗暗惊讶，薛莜莜是怎么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情绪的？她的确是有些失落低沉的，但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susan的离开。
　　故事并没有那么长。
　　薛莜莜也不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人，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孤僻的，朋友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还都遗留在了孤儿院里，也因此的，她不善于表达。只是为了接近杨绯棠，她做足了功课，知道想要和一个人迅速“熟络”起来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分享故事。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住过几年。”
　　通常讲故事的人，开口第一句的语调总会带着当下的情绪。可杨绯棠听着，薛莜莜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波澜。
　　薛莜莜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补充了一句：“你是知道的。”
　　她清楚杨绯棠早已调查过自己的过去。
　　彼此都是聪明人。
　　杨绯棠没有否认，只是倾身从点心盘里拿了块马卡龙，默默在一旁吃了起来。
　　薛莜莜抿了抿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那时候我虽然小，但是被抛弃之前，隐隐还是有感觉的。”
　　也是在三岁那年，薛莜莜身上便显露出了与寻常孩子的不同。
　　那时，薛树在厂子里忙完一天，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家，捎上了同事王蕊家孩子淘汰的旧画册。彼时，莜莜的妈妈已开始总往外跑，经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开始不大正常了。薛树被生活磨得浑浊不堪，实在没有余力看顾女儿，上班的时候，因为没有人照顾，就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怕她乱动电器出事，只好用布带子将她拴在床脚。有时深夜归来，看见女儿不哭不闹，只眨着清亮的大眼睛望他，伸出小胳膊，一口一个“爸爸”叫的亲热，薛树心里便是一阵酸涩。
　　薛树最初带书回来，从不是抱着什么“望女成凤”的奢望，只盼这孩子能有点事儿做，别太寂寞。他原以为女儿看的只是图画里猫猫狗狗，但小莜莜的反馈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随手在旧报纸上划拉过的字，她竟过目不忘；他才教过“上、下、人、口”，她那双大眼睛便紧紧盯着他，小手拽他袖口，发出软糯却清晰的声音催促：“爸爸，还要，再说。”
　　薛树太累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倦，常常只是摇摇头，倒头便睡。
　　第二天，他跟王蕊随口提起这事。王蕊的孩子比莜莜大四岁，她听了直笑：“老薛，你就吹吧！”直到那个周末，薛树带着莜莜来到厂里。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有些脏兮兮的，却掩不住玉雪可爱的模样。王蕊一见就喜欢，蹲下身逗她说话。几句下来，她心里暗暗吃惊，这孩子的应答条理清晰，眼神笃定，完全没有三岁孩童的懵懂。她这才真正信了薛树那天的话。
　　回到家，王蕊翻箱倒柜，找出一套用牛皮纸包好的光盘，郑重递给薛树：“这是我儿子一到三年级的教学光碟，你拿去给莜莜看看。”
　　薛树摆手拒绝，“她一个孩子——”
　　王蕊打断她的话，“莜莜的确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你好好培养。”
　　她一想起家里那每次辅导功课，都得被气的高血压的孩子就叹气，另一方面，王蕊也知道薛家的情况，感慨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真是可惜。
　　薛树想了许久，犹豫再三，还是咬牙去了二手市场，搬回一台半旧的CD机。
　　从此，那台机器便成了莜莜唯一的伙伴。薛树每天回来，都能听见屋里回荡着讲课的声音，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屏幕前，荡着小脚丫，神情专注。
　　薛树并没有在意，直到一个深夜。他正靠着床沿抽烟，烟雾缭绕中，想着不知所踪的妻子，心头像压着块巨石。
　　就在这时，莜莜轻轻走到他身边，小手搭上他膝盖。
　　“爸爸。”她声音很轻，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奶声奶气地说：“看完了。”
　　薛树一愣，回过神。那些光盘的内容涵盖三个学年，怎么可能这么快看完？
　　他皱了皱眉：“小孩子不要撒谎。”
　　小莜莜看着他，委屈的嘟了嘟嘴，“是真的。”
　　甚至数学的光盘，她已经看了两遍了。
　　薛树难以置信地随手测试——汉字、算术、简单的英语单词，莜莜竟对答如流。
　　昏黄的灯光下，女儿仰起小脸，再次抓住他磨破的衣角，勇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望着他，恳求着：“爸爸，还要。”
　　后来，薛莜莜经常回忆起那段时光。
　　她不禁感慨，人的求生欲，竟是如此顽强。
　　那时她才三岁，能懂什么？后来人们所说的对知识的渴望，在她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她那般拼命地想要多学、多看，或许根源在于一种朦胧的恐惧，恐惧于某一天自己会被抛弃。
　　她需要靠自己。
　　后来，薛莜莜的妈妈自杀了。
　　那段日子，薛树买了很多酒，把自己关在小屋里，整日借酒消愁。年幼的薛莜莜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挨着爸爸，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有几次深夜醒来，她都撞见爸爸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不明白那眼神里的挣扎，只是懵懂地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最惊心的是那个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套上了脖子，是爸爸手里的一截麻绳。小莜莜摸着粗糙的绳圈，撇着嘴，泪眼汪汪地望着爸爸：“爸爸，害怕。”
　　这句话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薛树心里。他触电般缩回手，把绳子扔得老远。
　　在彻底离开之前，薛树还做过最后的挣扎。他曾抱着薛莜莜坐上公交车，辗转来到十公里外的一家孤儿院。一路上，小莜莜只顾迎着窗外的风开心地笑，全然没有留意爸爸眉宇间沉甸甸的阴霾。
　　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那座灰墙院子。薛树进去询问，莜莜就乖乖坐在门口的地上，用石子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刚学会的字。等了很久很久，爸爸才出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一言不发地抱起她往回走。
　　后来薛莜莜才明白。有爸爸的孩子，孤儿院是不会收的。
　　而没过多久，她就没了爸爸。
　　薛树突然就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
　　临走前，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是否反锁，到最后，他回头去看薛莜莜，“莜莜，爸爸——”
　　他哽咽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对不起，爸爸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小莜莜正坐在床上，还在看着电视学习，察觉到爸爸的目光，她歪着头看着薛树，挥了挥小手：“爸爸再见，早点回家。”
　　薛树终究是没有反锁，把一线生机留给了女儿。
　　可一个三岁多、不到四岁的孩子，是怎么独自熬过那几天的？
　　太阳都落了两次山了。
　　薛树也没有回来。
　　刚开始薛莜莜饿了，还能翻出些小零食充饥，渴了，就踮起脚拧开水龙头灌一肚子自来水，后来连零食渣也舔干净了，就只能去抠冰箱里的吃的，再后来，那些吃的也都没了，只剩下那半根已经发烂发黏的黄瓜，她和着冷水咽下去。
　　直到第七天，她终于明白，再这样等下去，会死的。
　　爸爸，不会回来了。
　　于是她用力推开了那扇门，摇摇晃晃地，小脸惨白地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是怎么在外面活过一个月的。
　　也没有人知道，小莜莜如何在一个半月后，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孤儿院门口。
　　那些浸满黑暗的岁月里，她如何一寸寸挣扎着长大，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她不会同任何人分享。
　　所以，如今，她还活着还能站在杨绯棠面前，还要问为什么身手非凡么？
　　薛莜莜是笑抬手，往后背指了指：“这里，还有很多伤疤，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的画。”
　　故事讲完了，空气静得只剩下窗外的余音。
　　杨绯棠原本还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咖啡，指尖捏着的银匙刚舀起一勺甜品。不知何时，她的手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目光直直地落在薛莜莜脸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窜上来，热辣辣地堵在喉咙。
　　【作者有话说】
　　怜悯，是很多故事的开始。
　　今天还有一章~[坏笑]
　　人好像很少，挥手，嗨，都谁在呀？


第9章 
　　（二更）
　　细腻的肌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薛莜莜说起背后的伤疤时，唇边是带着笑的。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淡到几乎看不见。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可不笑又能怎样呢？
　　很早以前，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抱怨没有用，眼泪也没有用。它们换不来同情，只会招来厌烦。
　　杨绯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别过脸去。
　　“别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丑死了。”
　　薛莜莜：……
　　杨绯棠忽然敛起神色，目光直直地投向她。那眼神太专注，太具穿透性，仿佛要越过平静的表象，窥见所有秘密。
　　薛莜莜起初还能坦然回望，可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那道目光并未移开，反而像无声的蛛网，慢慢缠紧她的心跳。就在她指尖微蜷，忍不住要打破这片沉默时，杨绯棠开口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以你这样的好身手，考虑来做我的保镖吗？”
　　薛莜莜垂下眼睑，没有回应。
　　像是早有预料，杨绯棠不紧不慢地加码，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三倍工资。”
　　“不要。”
　　“那五倍呢？”
　　薛莜莜彻底无言，别开了脸。
　　***
　　“哗啦——”
　　水声轻响，薛莜莜从浴缸底部浮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周身，仿佛也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并浸透。她靠在浴缸边缘，听着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静谧空间里敲出清脆的回音，她仰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
　　泡澡是她最珍爱的仪式。
　　唯有在这独处的温热包裹中，她才能彻底放松，将一日的疲惫与纷扰思绪细细梳理。
　　这是薛莜莜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她会如同精密的仪器，将一日事务条分缕析，归置得寸寸分明，分毫不差。
　　然而今天，当她试图如常整理思绪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一次又一次地闯入杨绯棠那双含情带笑的狐狸眼。
　　是她在沙发上懒洋洋抱着靠枕，半真半假抱怨的模样：
　　“你不是在找兼职吗？在别人那儿做也是做，在我这儿也是做，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美女老板，可是多少打工人的梦中情司？”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你该不会是在担心阿寻吧？放心，我可以安排她去后厨。”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蛮横，不讲道理，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风闯进来，将一切搅乱。
　　今天对薛莜莜而言，有一定“赌”的性子，她袒露过往，揭开不示人的旧疤，早已预演过杨绯棠的反应，或是怜悯，或是轻蔑。无论哪一种，她都已备好应对的铠甲。
　　可杨绯棠都没有。
　　她打乱了所有预设的棋局。
　　当想起她说“别笑了，丑死了”时的神情，薛莜莜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她侧过头，望向浴室镜中的自己。
　　哪里丑了？
　　分明是好看的。
　　湿润的水汽为她眼底蒙上一层朦胧的纱，灯光下，那双眸子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不自知的媚意。
　　薛树就说过，她这双眼睛最像妈妈，让人过目不忘。
　　妈妈……
　　这个念头让刚刚还包裹着周身的暖意瞬间退潮，水流好似顷刻间凝结成冰，连带着将薛莜莜唇边的笑意冻结。
　　她怔了许久，忽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底，将自己彻底淹没。
　　她在想什么？
　　***
　　果然，千金大小姐就是难伺候。
　　自从那天“亲密接触”之后，画画这事总算是提上了日程。
　　可杨绯棠的进度，实在是慢得令人发指。连续四天，她交上来的画布，干净得跟新的没什么两样。
　　这位画家的“创作仪式”还格外繁琐。动笔前，必要沐浴更衣，点上宁神的檀香，再放上缱绻轻柔的背景音乐，最后还得闭目“感受”十几分钟，才肯勉为其难地拿起画笔。
　　有那么几次，薛莜莜被她这套流程弄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这么一顿操作下来，自己周身都快散发出慈悲的佛光了，下一秒就可以接受善男信女上前顶礼膜拜了。
　　平心而论，雇主画得好坏快慢，对薛莜莜并无影响。甚至，杨绯棠拖得越久，她拿到手的酬劳就越多，但问题在于杨绯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就会像只沉默的大眼乌贼，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
　　没有交流，没有声响，那种长久的、专注到近乎诡异的凝视，对于薛莜莜而言，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第七天，再次踏入画室时，薛莜莜看见的便是杨绯棠像只松鼠般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碟巧克力慕斯，吃得正专注。
　　薛莜莜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沉默片刻，还是例行公事地开口：“今天需要换什么衣服么？”
　　杨绯棠头也不抬，随意摆了摆沾着可可粉的手：“就这身挺好，我先找找感觉。”
　　说罢，她又埋头对付那碟慕斯，手边还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姜撞奶，俨然一副准备长久享受的模样，丝毫没有开始工作的意思。
　　薛莜莜：……
　　又找感觉？
　　她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目光最终还是落回那个沉浸在甜食世界里的人身上。
　　那道注视似乎有了实质的重量，杨绯棠动作一顿，有些警觉地抬起头，对上薛莜莜的视线，含糊不清地问：“你也要吃？”
　　话虽这么问，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眼前的碟子，像护食的小狗。
　　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是不解：“你为什么这么爱吃甜食？”
　　每次看见，她几乎都在吃。
　　“平时吃不上。”杨绯棠答得含糊，薛莜莜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呼风唤雨的千金小姐，会吃不上甜食？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
　　好不容易等到杨绯棠心满意足地吃完，沐浴更衣焚香之后，总算准备开始工作。
　　天已经半黑了。
　　薛莜莜今天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一身淡蓝色长裙，长发松散，打扮十分日常。杨绯棠没对她提任何要求，只让她像平时一样，看看书或者玩玩手机就好。
　　薛莜莜打开了电脑，她最近兼职接了一个外包小游戏。来林溪市时，薛莜莜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虽然又小又旧，并不值钱，但足够支撑她度过整个大学时期，并需要靠打工维持生计。
　　至于以后，薛莜莜从未有过半分期待，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如果不是为了接近杨绯棠，需要维持一个“艰苦朴素好学生”的人设，她大概会选择像烂泥一样瘫在家里，浑噩度日。
　　即便是演戏，像酒店刷盘子、打扫后厨那样的纯体力活，也绝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凭借她的头脑，若真想赚点钱，实在有太多更轻松的法子。
　　薛莜莜虽然消沉，但天生是个干事儿的人，不干则已，一旦投入某件事，就会异常专注，跟杨绯棠简直是两个极端。
　　薛莜莜随手将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架上那副细金边眼镜，整个人便迅速沉入工作状态。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眉眼低垂，神情冷静而锐利，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而在画板旁，吃饱喝足的杨绯棠又开始醉碳水了，眼皮拼命地往一块黏，她全靠毅力勉强支撑着画笔，目光落在薛莜莜的身上。
　　杨绯棠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对自己外貌向来颇为自负。家族公司里那些艺人，无论新出道的还是正当红的，她都没怎么放在眼里，总觉得就算自己素颜出镜也未必输给她们。
　　可眼前的薛莜莜，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不是那种精致常规的美，而是一种清醒又疏离的飒。那副金边眼镜为她平添了几分禁欲的智性气质，随手挽起的发髻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来打扰”的冷感磁场，偶尔蹙眉思索时，不羁与专注交织的神采，让人移不开眼。
　　美得清冷又充满了攻击性。
　　钟表滴答作响，一个小时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当薛莜莜合上电脑抬眼望去时，发现杨绯棠早已像只慵懒的猫，歪在椅子上睡得正沉。
　　薛莜莜：……
　　她的目光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画板上空空如也，除了几道分不清是物体还是人形的凌乱线条。
　　杨绯棠睡得倒是很香。侧脸枕着手臂，呼吸均匀绵长，炽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被枕着的胳膊白皙纤长，姿态优雅得像一幅油画，那么香甜，让人不忍惊扰。
　　已经整整七天了。
　　薛莜莜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忍住，抬起腿踹了过去。
　　“吱呀——”
　　椅子猛地一晃，杨绯棠骤然惊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
　　心跳还未平复，她的眼神在几秒内完成了从迷茫到困惑，再到震惊，最终定格为愤怒的完整转变：“你踢的？”
　　薛莜莜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反问：“你又睡着了？”
　　“才没有！”杨绯棠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声音里带着被惊扰的恼意，“我是在沉思，在感受！”
　　薛莜莜闻言，倒是认真了几分：“感受什么？”
　　“艺术的事儿你懂什么？”杨绯棠抱起胳膊，摆出不容置疑的架势，“我对你的五官还不够熟悉，还没办法将它们准确地转化为线条。”
　　薛莜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七天了，还不熟悉？”
　　“我哪儿知道？”杨绯棠下意识地顶了回去，环抱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垂落身侧。
　　薛莜莜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良久，她缓步逼近，直到两人衣角几乎相触。
　　杨绯棠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警觉地回望，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
　　这个念头刚闪过，薛莜莜忽然抬手，指尖若即若离地掠过她的腕间，而后轻轻扣住。
　　那触碰带着微凉的体温，却烫得杨绯棠呼吸一滞，整个僵住了，大脑停止了思考。
　　薛莜莜直勾勾地盯着杨绯棠的眼睛，牵引着她的手，缓缓贴到脸颊上。
　　细腻的肌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能感受到皮下淡青血管的轻微搏动。
　　薛莜莜偏过头，更紧密地贴合她的掌心，那双清冷的眼睛近在咫尺，眼尾微微上挑：“这样……够熟悉了么？”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我18了。
　　杨绯棠挑眉：那又怎么样？
　　薛莜莜：成年人的世界，要简单很多，对么？
　　杨绯棠：……


第10章 
　　小狐狸vs老狐狸。
　　——这样……够熟悉么？
　　薛莜莜的眼波像带着钩子，轻轻掠过杨绯棠的脸，红唇间溢出的声音又软又柔。
　　杨绯棠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摄了魂，却极快的回神，她嘴角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鼻尖几乎要碰上薛莜莜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骤然逼近，薛莜莜心口一跳，下意识后退，被杨绯棠揽住腰肢一把勾了回来，她贴着薛莜莜，低声问：“你是在勾引我么？”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杨绯棠的呼吸丝丝缕缕拂过薛莜莜的耳畔，一下一下地撩拨着。
　　薛莜莜确实是只小狐狸，却只是只刚满十八岁、皮毛初丰的青涩狐狸，遇到真正的老年狐狸还是太嫩。
　　她迎视着杨绯棠，眼波里漾着一层湿润的光，“杨总——”她的声音微颤，“是这么容易就被勾引的人吗？”
　　她在强装镇定。
　　杨绯棠搂在她腰际的手臂像一道炽热的铁箍，直接勒在她的心脏上。
　　目光略过薛莜莜微微颤抖的腿弯，杨绯棠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松开了手，她转身走向窗边，“有些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哗啦”一声，窗户被推开，夜风瞬间涌入。
　　寒意拂过杨绯棠发热的肌肤，将心底那点陌生的躁动吹散了几分，同样也灌进薛莜莜被薄汗浸湿的衣襟。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程的公交车上，薛莜莜将车窗开到最大，渐渐地，肌肤被吹得冰冷直至麻木。
　　原以为接近杨绯棠是一场由自己精心布局的棋局，她稳占上风、掌控全局，可现在看来，她低估了杨绯棠。
　　她会的那些，不过是查来的、学来的、从书里读来的二手经验，人家千金小姐可是自小的锦绣堆、名利场里滚起来的，什么样的殷勤没见过，什么样的手段没经历过？
　　今晚的一切，让薛莜莜看清了自己的不自量力。
　　还说什么拉她跌入深渊，以现在的境况，她很容易赔了夫人又折兵。
　　***
　　素宁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今早有些反常，她已经对着面前那颗剥了壳的水煮蛋怔怔看了好几分钟。
　　“棠棠？”
　　素宁轻声唤道。杨绯棠倏然回神，抬眼应了一声：“嗯？”
　　素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杨绯棠偏过头，掩饰性地避开注视，“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她顿了顿，迅速转移话题：“对了，爸这次去新加坡要多久？”
　　“大概半个月。”素宁说着，目光仍凝在女儿脸上。
　　“这么久啊……”杨绯棠语气里装出几分不舍，眼底却悄悄漾开一丝压不住的愉悦与松弛。她将那颗光滑的水煮蛋托在掌心，盯着那润白的表面，心神不知不觉飘远。
　　素宁疑惑地看了看那颗平平无奇的鸡蛋，忍不住问：“这蛋有什么特别吗？”
　　杨绯棠笑盈盈地凑近问：“妈，你说这世上真会有人的皮肤比剥了壳的鸡蛋还滑的吗？”
　　素宁被问得一愣，思索片刻，摇头道：“应当没有吧。”
　　“有的。”
　　杨绯棠抿唇一笑，低头轻轻咬了一口蛋白。
　　素宁：？？？
　　很可惜，让杨大小姐口中那个“皮肤比剥壳鸡蛋还滑”的人没来。
　　或许是昨晚吹了太多冷风，又或许是连日搬家、开学适应新环境的节奏太快，薛莜莜病倒了。
　　杨绯棠是在沐浴更衣后，正美滋滋地哼着歌准备去画室时，从阿寻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
　　“听她电话里的声音，这几天怕是都来不了了。”阿寻低声汇报。
　　杨绯棠蹙起眉头：“就这么请假了？”
　　阿寻一时语塞。
　　就……这么请假了？人家都高烧不起了，大小姐什么时候变成黄世仁了？
　　杨绯棠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挥之不去。她随手将画笔丢在一边，“算了。”
　　不画就不画，她也确实很久没出去放松了。
　　……
　　夜幕如天鹅绒般垂落，整座城市的霓虹渐次点亮，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杨绯棠被一众衣着光鲜的友人簇拥着，步入位于顶楼的会员制酒吧“云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私人区域的地面以黑曜石铺就，反射着中央香槟塔流转的浅金色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微香与昂贵香水的后调，慵懒的爵士乐如同耳语般在空间内低回。
　　她陷进意大利定制的墨蓝色丝绒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杯中的威士忌，冰球与杯壁轻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朋友们在一旁高声谈笑、举杯嬉闹，杨绯棠没什么精神地窝着。
　　“棠棠，你看！”新染了银发的萧逸笑着凑近，“这是我特意从米兰给你带回来的限量款，Daniel Lee亲手改的肩带设计！”
　　杨绯棠眼皮都懒得全掀，目光在那只包上一掠而过，潦草地应了声：“谢了。”
　　萧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常收到这类精心挑选的礼物，杨绯棠至少会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想了想，她试探着问：“是画得不顺心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杨绯棠就更烦了，她今儿一直在琢磨，薛莜莜是不是装病啊？前几天才刚把她打趴在地，壮的跟牛犊似的人，说病就病了？说不来就不来了？
　　杨绯棠摆了摆手，“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
　　她的脾气大家是知道的，别看平时笑的跟花似的，要是真心情不好，最好有多远离多远。
　　萧逸当即噤声，麻利地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可杨绯棠都已经表现的这么消极低沉了，还是有不长眼的凑过来。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端着酒杯袅袅走近，她俯身时，卷发落在杨绯棠肩头，带着甜腻的香水味。
　　“一个人吗？”Lara的声音放得又软又媚。
　　杨绯棠瞥了一眼周围明显在看戏的朋友们，“她们都不是人吗？”
　　Lara表情一僵。
　　这显然是个难搞的角色。可杨绯棠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与周身那股矜贵妩媚的气质，实在让人难以放弃。
　　Lara决定搏一搏，她借着迷离的灯光再度凑近，一直观察着杨绯棠的表情，正对上她骤然投来的目光。Lara心头一喜，红唇微扬，以为有戏了，刚要开口，却听见杨绯棠淡淡地说：“你卡粉了。”
　　Lara：？？？
　　她又补了一句，“皮肤底子不太好啊。”
　　周围原本嬉笑的朋友们：……？？？
　　杨绯棠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将酒杯往桌上一搁，瞥了阿寻一眼：“走。”
　　阿寻立即起身跟上。
　　夜色已深，阿寻正想着这个时间点，小姐总该回家休息了。不料杨绯棠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她家地址吧？”
　　阿寻怔了怔：“你是说……薛莜莜？”
　　杨绯棠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啊，这才多久啊，一天不画就手痒痒了，她真是爱岗敬业第一人。
　　阿寻连忙点头：“知道是知道……可她不是病着吗？画不了吗？”
　　杨绯棠轻吐一口气，答得理所当然：“我又没病，她病她的，我画我的。”她咧嘴笑了笑：“我总怀疑她是在装病逃班，正好突击检查一下。”
　　阿寻：……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作者有话说】
　　阿寻：小姐你这真的是没画着手痒吗？……确定不是没见着人心痒痒？


第11章 
　　招惹。
　　薛莜莜几乎每年都要经历这么一场高烧。
　　头痛如同细密的针扎，浑身虚浮无力，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照例服下药，灌了杯热水，便将整个人埋进被窝，在昏沉中睡去。
　　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养成的习惯。在孤儿院那会儿，孩子多，顾不过来。有时她半夜发起烧，默不作声地硬扛，等到第二天被尹姨从被窝里捞出来时，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滚烫得像个小炭盆。
　　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捱过这些。
　　高烧让身上的皮肤阵阵发紧、疼痛。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薛莜莜难受得动弹不得，也懒得回应。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会敲这扇门的不是房东就是来收水电费的，通常敲一阵没人应，自然就会离开。
　　可今天，门外的访客却格外执着。
　　那敲门声持续着，到最后，竟清晰地敲出了一段富有节奏感的打击乐。
　　薛莜莜的眉头打成死结。
　　“咚咚。”
　　“开门。”
　　“咚咚咚。”
　　“开门呀。”
　　“咚咚咚咚咚。”
　　“怎么还不开？”
　　……
　　这下，不仅是打击乐了，改成说唱了。
　　薛莜莜：……？？？
　　杨绯棠怎么会来？
　　阿寻站在楼梯外，看着敲门给自己敲嗨了的杨绯棠一阵阵尴尬，借口要抽烟，下了楼，假装不认识杨绯棠。
　　她家小姐，身上有一股子奇异的细胞，能轻易地让身边的人脚趾抠地，当场社死。
　　当不胜其烦薛莜莜大力一把拉开门的时候，一阵子寒风裹了进来，她披头散发黑着脸对着杨绯棠。
　　薛莜莜烧了一整天，除了几口水，粒米未进。她双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白。
　　而站在她面前的杨绯棠，一身貂绒裹得严实，领口蓬松的绒毛衬得她面若桃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薛莜莜那一股子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卸了大半。
　　杨绯棠：“怎么烧成这个鬼样子？”
　　薛莜莜：……
　　怒火再次燃起。
　　薛莜莜给了她一个后脑勺，转身径直进向卧室，继续掀了被子，躺下了。
　　这下，杨医生断定了，这并不是想逃班。
　　杨绯棠随手带上房门，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薛莜莜租住的这间公寓狭小通彻，一室一厅一厨，总共超不过四十余平米，一眼便能望尽。然而，更令她讶异的是，这里竟寻不见半点女孩子家常有的琐碎装饰——没有玩偶，没有相框，没有零零碎彩的小物件。墙壁、天花板、家具，都是一片毫无生气的雪白，冷寂得像一座雪洞，一片荒原。
　　“多少度啊？”
　　杨绯棠一边洗手一边扭头问，她真的是自来熟，一点都没有一个“客人”的自觉。
　　薛莜莜死人一样，不动不回答。
　　杨绯棠擦干手，把貂皮脱下，扔到了沙发上，她走进了卧室。
　　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幽邃。空气中蒸腾着苦涩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她缓步走到床边，俯身，将自己微凉的手背轻轻贴上了薛莜莜的额头。
　　那刚从室外带来的清凉，触在滚烫的肌肤上，竟带来一阵意外的舒适。薛莜莜在混沌中贪恋这片刻的凉意，便没有挣扎。
　　“妈呀，这么烫，不是天才么？别烧坏了。”
　　薛莜莜：……
　　这人说话是一贯的不中听。
　　用这么大惊小怪的么？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也没有见烧坏。
　　薛莜莜一味地闭着眼睛，不理会，当然，这也不影响杨绯棠的聒噪。
　　“去医院了么？”
　　“我看你烧的脸都凹进去了。”
　　“吃东西了么？怎么就一杯白开水啊？还不热？”
　　……
　　过了一会儿，世界终于清静了。就在薛莜莜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一股凉意蓦地落在额头，将她强行拉回。她倦怠地睁开眼，对上杨绯棠含笑的眸子。
　　“你家里居然没有凉凉贴？”
　　“用毛巾敷一下试试，会不会好受些？”
　　的确好了一些。
　　浸满凉水的毛巾暂时镇压了太阳xue后方的疯狂鼓噪，剧烈的头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让薛莜莜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松弛，她抬眸看向杨绯棠。
　　昏蒙的光线里，杨绯棠是唯一的焦点。她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玲珑有致，垂首探问时，几缕青丝不经意滑落颊边，眸子里流转着细碎的光，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揉碎在了眼底。
　　就连屋子里的药味好像都被驱散了，满满的都是杨绯棠身上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会让人大脑变得迟钝。
　　薛莜莜怔怔地看痴了。
　　杨绯棠将她这副痴痴的模样尽收眼底，目光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不由轻轻一叹：“小可怜。”
　　至此，她心中再无怀疑。
　　薛莜莜是真的病了。
　　病得如此之深，竟连心神，都全然沉溺于自己的美貌之中，难以自拔了。
　　当杨绯棠把温度计递给薛莜莜的时候，薛莜莜这才回过神来，因为发烧，浑身都是烫的，所以她感觉不到脸颊是不是又升温了，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今天不能做模特了。
　　杨绯棠倒是很诚实，“我以为你装病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病了。”
　　薛莜莜：……
　　这人，真的是有能把病人起死的程度。
　　本来，今天于薛莜莜来说，是十分平静空白的一天。
　　她可以躺在床上一整天，什么都不用做的。
　　可杨绯棠打破了这一切。
　　“再测测体温，我看看多少度。”
　　“那个表情干什么？要是不测，我带你去医院，阿寻就在楼下，我俩给你扛下去。”
　　“嗯，这才对了。”
　　“……不是，等等，这都快三十九度了，你吃的什么药？！”
　　薛莜莜搁在床单上的手无声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杨绯棠却浑不在意，只顾皱着眉翻看手里的药盒，小声嘟囔：“这药真的对症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转过头，“对了，你吃过饭没？生病可不能饿着。”
　　薛莜莜抿紧嘴唇，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杨绯棠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的瞬间简直叹为观止，这哪里像个家，简直比酒店的迷你吧还干净。
　　她若有所思地回到床边，一边拨通阿寻的电话，一边打量着床上那人。
　　薛莜莜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已燃起灼灼杀气。
　　杨绯棠笑眯眯地问： “你知道生病的时候，吃什么好的最快么？”
　　薛莜莜盯着她那张明媚的脸，牙根痒痒，想吃了她。
　　“今天你可有口福了。”她语调轻扬，带着几分自豪，“我这技术，一般人可是享受不到的。”
　　说着，她拨通阿寻的电话，干脆利落地吩咐：“去买几包方便面回来。”
　　薛莜莜的视线如冷刃般剜来，几乎要在她身上戳出两个透明的窟窿。
　　电话挂断，杨绯棠坦然迎上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她悠闲地交叠双腿，指尖漫不经心地绕开发丝，笑盈盈地点头：“哎，我也好久没吃泡面了，一会儿也勉为其难地陪陪你吧。”
　　说完，她吞咽了一下口水。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吃。
　　薛莜莜拳头硬了。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在日记里写过。
　　——她就那么霸道嚣张，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然后……燃烧了一切。


第12章 
　　我是猪。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鲜润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轻轻搔动着鼻腔。
　　“好香啊~”
　　原本打算安稳躺一整天的薛莜莜，不自觉地侧过身来。
　　杨绯棠正专注地盯着锅中咕嘟冒泡的汤汁，刚磕入的鸡蛋在翻滚的面条间渐渐凝固。“这蛋啊，要荷包蛋才好吃。”她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时机把蛋煮老了，“一旦煮出流心，裹上面条一口下去，包你什么病都好了。”
　　明明只是一锅再普通不过的方便面，杨绯棠却馋得什么似的。她盯着面条的眼神发亮，不时吞咽口水，这是薛莜莜认识她以来，见过她目光最“深情”的一次。
　　薛莜莜有些好笑，心底泛起疑惑。
　　杨绯棠是千金大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等到真正开吃时，薛莜莜确定了：杨绯棠是真的馋。她煮了两包面，薛莜莜勉强吃了半碗，杨绯棠自己不但吃完两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生病的明明是薛莜莜，吃到肚子滚圆的却是杨绯棠。她满足地拍了拍肚皮，扭头问：“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薛莜莜静静看着她。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杨绯棠显得格外放松，与在杨家别墅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她眉眼弯弯，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
　　“你怎么这么能吃？”
　　“这还没吃饱呢。要不是分给你一口，两包面我都能吃完。”
　　眼看薛莜莜还要说什么，杨绯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嗯，温度好像降下来了。”
　　她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发烧时迷迷糊糊不觉得，此刻薛莜莜却有些别扭。她咬着唇看向杨绯棠，心里不是没有触动，自从杨绯棠到来，这个死寂的屋子变得“片刻不宁”，而身体的痛苦，竟也在这番折腾中减轻了许多。
　　杨绯棠笑眯眯地说：“别总躺着了，起来活动活动。把锅碗刷了吧。”
　　薛莜莜：……
　　有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杨大小姐有个习惯：饭后十分钟内必被碳水征服，必须睡一觉。她本打算小憩片刻，但躺在床上，感受着温润的阳光，望着水池前薛莜莜洗碗的背影，竟莫名安心，眼皮渐渐粘在了一起。
　　等薛莜莜拖着病体洗完碗筷，发现杨绯棠已在她的床上睡着了。
　　灯光依旧昏暗，却因这个不同的人，让整个空间都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杨绯棠蜷缩成小小一团，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床单，呼吸平稳。这样将自己团成虾米的睡姿，薛莜莜曾在孤儿院的许多孩子身上见过。尹姨说过，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她又是为什么呢？
　　经过这番折腾，薛莜莜确实感觉病好了大半。难不成真是方便面的功效？
　　这份静谧没持续多久，门被敲响了。
　　阿寻来找人，看见躺在薛莜莜床上的杨绯棠，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不是说薛莜莜生病来探望吗？怎么探病的睡在床上，病人反而站在一旁？
　　杨绯棠皱眉揉眼，不情愿地坐起身。
　　阿寻耸了耸鼻子：“小姐，你吃方便面了？那是垃圾食品，老爷不让——”
　　“我吃什么了？”杨绯棠拧着眉头，信誓旦旦地撒谎，“那是煮给病人吃的。”
　　阿寻看看薛莜莜，又瞥瞥垃圾桶里的两个方便面袋：“一个人吃两包？”
　　薛莜莜一直在观察两人的互动。感受到阿寻满眼的怀疑和杨绯棠求救的目光，她平静地与阿寻对视，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转向杨绯棠，幽幽地说着：
　　“我不仅能吃两包，现在再煮一包也吃得下。”
　　“我是猪。”
　　杨绯棠：……
　　阿寻：？？？
　　一句话，今晚的大仇得报。
　　看着杨绯棠吃瘪的绿脸，直到她们离开很久，薛莜莜还在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只觉得心底荡漾着莫名的愉悦。
　　独自在床上回味许久，薛莜莜拿起温度计测了测。
　　37.9度。
　　果然降下来了。
　　想起杨绯棠今晚那副与平时判若两人的模样，还有阿寻欲言又止的神情，薛莜莜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隐隐觉得，杨绯棠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她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束缚着，难以挣脱。
　　回程的车上，杨绯棠心情轻快愉悦，胃里沉淀着暖意，窗外流淌过的灯火，温润而明亮。
　　她一路上都感觉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淡淡的，像是檀香，清冽而沁人心脾。她低头轻轻嗅了嗅自己的衣领，随口问阿寻：“你闻到我身上的香味了吗？”
　　——是不是在薛莜莜的床上，不小心染上了她的气息。
　　阿寻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半晌，她才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向杨绯棠，声音低缓：“小姐，老爷回来了。”
　　杨绯棠眉眼间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冻结。她身体僵硬了片刻，才轻声问：“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很久吗？”
　　阿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垂着头回答：“老爷说想你了，就抽空回来看看。明天一早就走，现在正在家等你一起吃晚饭。”
　　杨绯棠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再没了刚才的愉悦。
　　杨天赐确实是因为想念女儿提前回来的，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只被他豢养在家中那只高贵而漂亮的金丝雀，竟自己啄开了金锁，振翅飞出了笼子。无论他在身后如何呼喊，它都不曾回头，只是义无反顾地朝着远方飞去。天际的尽头，隐约可见另一只鸟的身影，羽毛凋零，看不出品种，却让它奋不顾身。
　　这个梦太过真实，让杨天赐心头笼罩着一层强烈的不安。原本晚上还有几场重要的会议和晚宴邀约，他全都推掉了，私人飞机直接启程，连夜飞了回来。
　　此时，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中央摆着他带回来的高级鱼子酱，铝罐启封，晶莹饱满的鲟鱼卵被细心铺在冰镇上，每一颗都如黑珍珠般圆润，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素宁就静坐在桌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真丝长裙，肩头搭着一条克什米尔羊绒披肩，腕间翡翠镯子水色通透。
　　从杨天赐进门到现在，她始终一言不发，像一尊被华服与珠宝精心装点的沉默塑像。
　　杨天赐又一次看向腕表，眉间的纹路已拧成一个沉郁的结。他今晚头一回将目光投向素宁，声音压着：“女儿怎么还不回来？”
　　素宁身形笔直地端坐着，视线平视前方：“她长大了，总该有自己的空间，现在还不到九点，她也不知道她的爸爸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突然飞回来见她。”
　　杨天赐死死盯住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浸满了冰碴，“我特意带回了她最爱吃的鱼子酱。”
　　素宁终于抬起眼帘，平静地迎向他阴沉的注视：“她十岁那年，就已经不爱吃了。”
　　那时杨绯棠偶然看了一系列海洋纪录片，知道取鱼子酱的过程多么残忍，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肯碰了。
　　杨天赐是知道的。可这些年，他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她吃下去。
　　一如现在。
　　杨绯棠的脚步刚迈进餐厅，杨天赐便立刻站起身，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棠棠，快来，爸爸在等你吃饭。”
　　杨绯棠的脚步顿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涌，却还是坐了过去，“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折腾么？”
　　杨天赐亲手将一勺鱼子酱抹在苏打饼干上，递到她面前。那黑色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你宋叔叔从伊朗特意给你带的 Almas 鱼子酱，你尝尝。”
　　杨绯棠看了眼，笑着说：“爸，我还不饿，咱们爷俩聊聊天，先不吃。”
　　杨天赐脸上的笑意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尝一口，这是爸爸的心意。”
　　空气凝滞了片刻。
　　杨天赐看女儿不动，漫不经心地扫了素宁一眼，“对了，你宋叔今天还提起，说你妈这身体能恢复到现在这样，确实不容易。不过，后续治疗还得继续配合。”
　　素宁的脸色跟死人一个颜色。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片刻后，她扬起一个轻快的笑，身子前倾，就着爸爸的手吃掉了蘸着鱼子酱的饼干。
　　咸腥味如潮水般涌上舌尖，胃部一阵翻搅。她强压下不适，声音平稳：“那还要多麻烦宋叔叔费心了。”
　　杨天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乖。”他指了指盘子：“多吃点。”
　　杨绯棠笑了，本该是璀璨而明亮的，可当她看向杨天赐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被挖掉了一般，只两个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窟窿。
　　【作者有话说】
　　金丝雀后来跟杂牌鸟飞走了。
　　只在杨天赐的头上留下了一坨屎。


第13章 
　　太过明艳动人。
　　杨绯棠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一口一口将那食物往下咽。直到极限再无法压抑，她猛地冲进洗手间，扶着马桶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餐厅里，隐约传来抽水的声音。
　　杨天赐却恍若未闻，依旧优雅地握着刀叉，从容切割着盘中的牛排。
　　素宁沉默了片刻，抬起一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是变/态么？”
　　杨天赐手上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带讥讽：“枕边人是什么模样，你应该最清楚。”
　　素宁握着餐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在极力克制。
　　“别忘了，”杨天赐声音冷了下去，“是谁，把我逼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这时，杨绯棠擦拭着嘴角走出来。尽管脸色苍白，显然极不舒服，她脸上却已迅速挂起了那抹惯有的灿烂的笑。
　　杨天赐凝视着她，眼中漾开近乎满溢的宠溺。
　　他的眼睛盯着女儿，话却是说给素宁听的。
　　“无论如何，棠棠都不能离开我。”
　　哪怕折了她的翅膀，将她困作笼中鸟，也在所不惜。
　　夜渐深。
　　杨天赐离去后，杨绯棠静静地趴在素宁腿上，长发如墨泼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异常乖巧。
　　素宁的手指一下下梳理着女儿的长发。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杨绯棠憔悴的眉眼让她心口发紧，不由喃喃低语：“是妈妈不好。”
　　杨绯棠太累了。每一次这样的折腾，消耗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已失去，却依然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抚：“没事的，妈。只要你好，我就好……这么多年，不是早就习惯了么？”
　　是啊，早就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素宁心上来回切割，她紧紧抱住女儿，心底那片沉积多年的阴影，慢慢凝聚成更深的黑暗。
　　她一直觉得，在情理上，是自己亏欠了杨天赐。
　　杨天赐最初也并非如此。那时，他还是个满心欢喜准备迎接新婚的青年，却在第一次正式约会时，就被素宁冷静地告知：“我心里有人。现在不爱你，以后也永远不会。结合只为完成家族的任务，孩子出生之日，就是我离开之时。”
　　他当场怔住，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此后他消沉了整整一个月，消瘦了十几斤。就在素宁以为这场闹剧即将收场时，他却带着父亲上门提亲了。
　　或许，从那一刻起，错误的种子便已埋下。
　　可忍耐了这么多年的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
　　薛莜莜第二天照常起床上学。身体虽未完全恢复，但四肢总算有了力气。清晨，她盯着桌上剩下的几包方便面看了许久，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平日上课，她从不觉得时间难熬，可今天，每一分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频频看向手机，杨绯棠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她几次试图压下这念头，却如同对抗潮水，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是汹涌。
　　为什么会这样？
　　薛莜莜有些烦躁，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反复戳刺，直到将纸张戳破。下课铃声响起，她终于理出一点头绪——大概，只是因为杨绯棠太过明艳动人了吧。
　　她自幼便比同龄人更理智、也更冷静，习惯用理性分析而感性情绪主导行为。既然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释，她便不再为此烦恼。
　　收拾好书包，薛莜莜如常来到杨家。
　　阿寻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到她时，神色间却有些欲言又止。
　　薛莜莜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怎么了？”
　　阿寻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保镖，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不知为何，在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孩面前，她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制。
　　“小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
　　薛莜莜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仿佛天大的事也难以让她动容。
　　其实无需阿寻提醒，一进画室，薛莜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杨绯棠的异样。她站在那儿，对薛莜莜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身体都好了？”
　　她在笑，身后的阳光恰好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却没有半分暖意。
　　薛莜莜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用昨天杨绯棠对自己说话的样子说了同样的话：“别笑了，丑死了。”
　　杨绯棠微微一怔，一股没由来的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这失控的感觉让她心慌，她慌忙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再抬头时，杨绯棠的脸上已看不出波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当然——”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工资照发。”
　　薛莜莜：“好。”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在说她根本不在乎这几个钱。
　　杨绯棠心里有些不爽，“听说已经有很多公司向你抛出橄榄枝了。”
　　薛莜莜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犀利：“那也不影响我赚快钱。”
　　杨绯棠一时语塞。
　　这人……总能一句话把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薛莜莜打开电脑，继续忙自己的项目。
　　一旁的杨绯棠却明显情绪低落，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将裙摆拢在周身，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小的“蘑菇”。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父母争吵，她就会这样缩在角落。这个姿势，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只是以往，她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而今天，房间里却多了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薛莜莜看似专注地盯着屏幕，实则有些心不在焉。余光里，那个平日里张扬明媚的杨绯棠，缩成那么小小一团，可爱又可怜。
　　敲击声停顿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蘑菇”：“你为什么不开心？”
　　杨绯棠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吐了。”
　　薛莜莜：？？？
　　杨绯棠抬起失神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把你昨天给我煮的方便面，也都吐了。”
　　薛莜莜：……
　　所以……这是馋了？
　　薛莜莜合上笔记本，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杨绯棠身边，半蹲下来，平视着她：“杨总，工作之余外出团建，补不补工资？”
　　从这个角度，杨绯棠能清清楚楚地看清她的眼睛，撇了撇嘴，有气无力地嘟囔：“你这个女孩子，真是掉钱眼里了……说吧，什么团建？我听听。”
　　薛莜莜望着她的眼睛，“带你去夜市。”
　　刚才还蔫蔫的杨绯棠，一下子蹦了起来，跳得老高，把薛莜莜吓了一跳。
　　“去去去去！给给给！”
　　她蹲得太久，骤然起身，双腿一阵酸麻刺痛，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薛莜莜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一把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地跌进一个萦绕着冷香的柔软怀抱，不由得愣住了，睁大眼睛望着薛莜莜。
　　年轻真是好啊，那天去薛莜莜家，也没看着她用什么贵的护肤品，怎么皮肤那么好？连个汗毛孔都看不见？
　　薛莜莜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她：“发什么呆？还不起来？要在我怀里演偶像剧吗？”
　　面对薛莜莜这副钢铁直女的模样，杨绯棠笑了出来，心底的恶作剧小人跳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眸光瞬间变得柔情似水，一手顺势勾住了薛莜莜的脖子，软软地唤了一声：“莜莜啊——”
　　这是杨绯棠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叫她，薛莜莜只觉得一阵电流窜过脊背，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杨绯棠一双桃花眼盈盈地望着她，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钩子：“你谈过恋爱吗？”
　　那眼神太过撩人，薛莜莜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自在地别过脸去，生硬地回答：“没有。”
　　她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带着几分烦躁地补充了一句：“不像杨总，身经百战。”
　　杨绯棠立刻摇头否认：“我可从来没谈过。”
　　薛莜莜倏地转过头，用那种“你骗傻子呢”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没谈过？谁信？
　　杨绯棠确实没说谎。以杨天赐那强大的掌控欲，任何可能萌生的感情小火苗都早已被扼杀在摇篮里。
　　眼看着被薛莜莜用这种看“情场老手”的眼神盯着，杨绯棠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放心，我就算要跟谁谈，也绝对不会跟满嘴谎话的小丫头片子谈。”
　　薛莜莜淡淡一笑，立即回击：“也请杨总放心，我也绝不会跟比我大四岁胡说八道的老女人谈。”
　　杨绯棠：呵。
　　薛莜莜：呵呵。
　　就此谈崩。
　　【作者有话说】
　　门外的阿寻：……不是？这是在抱着吵架还是谈情说爱？


第14章 
　　你们是‘先睡后爱’那种类型吧？
　　“滋啦——”
　　食物与滚烫铁板相触的瞬间，激出一阵热烈而急促的声响，油香随之迸发，像一道无形的钩子，猛地攫住了过路人的嗅觉。
　　摊位后的女孩却始终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冷峻。她翻动食材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在烹调，倒像在与什么对峙。
　　小摊周围空荡荡的，与不远处夜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只有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杨绯棠环顾四周，有些无奈地瞥了薛莜莜一眼，那么多热闹诱人的摊子不去，偏要带她来这个冷冷清清的角落。她摸了摸肚子，“我饿。”
　　言外之意——你就带我来这儿？
　　薛莜莜没理她，蹙眉看向女孩，“降温了，怎么穿这么少？”
　　听了这话，小七脸上那层生人勿近的冷峻明显柔和了很多。她抬起头，嘴唇微抿， “来得急……今天刚出摊。”
　　杨绯棠这才恍然，压低声音凑近薛莜莜：“你们认识？”
　　薛莜莜递给她一个“这还用问”的眼神，用气音提醒：“别一惊一乍的，她胆子小。”
　　杨绯棠：……
　　她明明只说了一句话。
　　小七的目光这时落在杨绯棠身上，带着清晰的审视与警惕。杨绯棠朝她友善地笑了笑，几乎不动嘴唇地轻声问薛莜莜：“孤儿院？”
　　看她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薛莜莜点了点头。
　　其实带杨绯棠来这里，她心里也带着几分犹豫，只是有些情感的推进，总要借一点外力的推动，她们一日一日在画室里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绯棠扬起了惯有的笑，问小七的第一句话简单粗暴：“你这里有科技与狠活么？”
　　薛莜莜闭了闭眼睛。
　　小七没有回答，狐疑地看了薛莜莜一眼，仿佛疑惑姐姐从哪儿带来这么一个大傻子，她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这些菜，都是我自己买、自己洗、自己串。”
　　所以，她才会出摊这么晚。
　　杨绯棠一听放松了，她拿起个盘子，开始往里面捡各样的烤串，嘴里嘟嘟囔囔的：“香菜、蘑菇、魔芋、羊肉……”
　　很快，盘子便像小山一样堆了起来。
　　薛莜莜看了她一眼，“吃那么多？”
　　杨绯棠以为她在关心自己，“没问题的。”
　　薛莜莜：“吃坏肚子，可不能怪小七。”
　　杨绯棠：……
　　真的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啊。
　　一般的摊主，看到这样一个大客户，一定会笑脸相迎，可小七还是那副扑克脸，审视地打量杨绯棠。
　　薛莜莜明显对这里很熟悉，在摊位后拿了两个小马扎，递给杨绯棠一个。
　　杨绯棠接了过去，窥了小七一眼，“她干嘛总跟乌眼鸡似眼睛瞪那么大看着我？”
　　薛莜莜回答的云淡风轻，“她怕你是坏女人，把我拐走。”
　　杨绯棠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盯着薛莜莜看了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我？坏女人？”
　　这世上，长得比她和善的没几个吧？
　　薛莜莜拉着她坐下，压低声音解释：“小七的身世比较坎坷，你小点声，我讲给你听。”
　　杨绯棠顺从地点点头，也压低了嗓门，却带着一丝恳求：“在听故事之前，我能先喝一杯可乐吗？”
　　她已经好久没碰过这“快乐肥宅水”了。
　　薛莜莜：……
　　若不是亲眼所见，薛莜莜几乎要以为，杨绯棠也是她从那个熟悉的孤儿院里带出来的孩子。
　　小七的身世，确实比多数孩子都更坎坷。她是出生后就被遗弃的，不仅漂亮，身体也健康。这样的孩子在孤儿院里向来“抢手”，本该早早被新的家庭接纳。可这份出众的容貌，一次次带给她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创伤——不怀好意的窥伺、假意领养实则心怀不轨的“父母”，以及无休止的、被当作物品般审视与转手的命运。
　　这些遭遇，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残酷情节，却真实地、一桩一件地压在了她稚嫩的肩头。
　　杨绯棠听得异常认真，不言不语。薛莜莜发现，她一旦收敛了笑容，沉静下来，整个人便会透出一种近乎忧郁的低沉。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侧脸的轮廓在夜色与灯影里，美得有些疏离。
　　关于自己与小七的过往，薛莜莜没有细说，杨绯棠也默契地没有追问。当小七将一大盘热气腾腾、滋滋作响的铁板烧端上来时，薛莜莜轻声唤道：“小七，过来吧，一起吃。”
　　小七动作顿了顿，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犹豫。
　　杨绯棠笑着摆了摆手：“来吧，不用不好意思，反正也没人买。”
　　薛莜莜：……
　　小七：……
　　小七依言坐下，目光却立刻转向薛莜莜，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姐姐，她是谁？”
　　自从选择留在孤儿院后，这些年她就成了薛莜莜身后的小尾巴，薛莜莜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童年的创伤让她异常敏感。她很清楚，薛莜莜和自己不同，不是那种用冷漠武装自己的人，而是戴着一层面具，与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小七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对待眼前这个女人的态度很特别。
　　杨绯棠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想看看薛莜莜会如何介绍自己。
　　薛莜莜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香菜，头也不抬：“她啊是我金主。”
　　小七“哦”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戒备如潮水般退去。
　　杨绯棠：……
　　小七看着瘦小，食量却大得惊人。杨绯棠原本点的那一大盆，本足够三五个人分食，可小七吃到后半程竟如风卷残云，逼得杨绯棠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两人你追我赶，筷子几乎要擦出火星，仿佛在无声地较劲。
　　薛莜莜看着她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别抢了。”她起身走到摊位前，随手又取了几串食材，利落地铺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一声，油花欢快地迸溅开来。
　　“我再烤一些，你们慢慢吃。”
　　杨绯棠听了明显速度缓了下来，可小七还是保持着原速度吞食，从小吃不上的饭的经历，让她对事物始终保持着高度的热衷。
　　杨绯棠打量着她纤瘦的身形，忍不住问：“你多大了？”
　　看这模样，也就十四五岁。
　　小七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姐姐没告诉你吗？”
　　杨绯棠眨了眨眼——薛莜莜……应该告诉自己吗？
　　“十四。”小七闷声回答，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让杨绯棠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我应该知道你多大吗？”
　　小七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你是我姐姐第一个带到我面前的金主。”
　　杨绯棠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小七撇了撇嘴，语出惊人：“都睡一个被窝了，姐姐居然没跟你提起过我。”
　　杨绯棠：……
　　不得了，现在的小孩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
　　杨绯棠心底却浮起一丝玩味，故意逗她：“那你跟我说说，你姐姐以前那些‘金主’都什么样？”
　　小七闻言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绯棠：“你既然都跟姐姐在一起了，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多聪明？”
　　杨绯棠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小七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我姐要想赚钱，方法多的是，哪需要什么金主？”她顿了顿，发狠地咬了一口鱿鱼，“以前从来就没有过……就你一个。”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不甘：“我说她怎么那么高的分数，非要卖了房子来这儿，原来是来找你。”
　　这下轮到杨绯棠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小七。
　　有时候，无心的话语，往往最逼近真相。
　　杨绯棠本来就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对于薛莜莜，她是存着疑惑的，如今，听小七这么说，疑惑的缝隙加深，她想了想，笑着夸奖：“你可真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杨总想忽悠一个小孩，必定要把她腿忽悠瘸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小七对薛莜莜那种近乎偶像崇拜的依赖。
　　小七果然很受用，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那姐姐想问问你，”杨绯棠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诱哄般的温柔，“你是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我和你姐姐关系不一般的？”
　　“因为我了解她。”
　　小七迎上杨绯棠的目光，眼神笃定。刚才杨绯棠摸着肚子喊饿，哀怨地望向薛莜莜时，她分明看见姐姐看向杨绯棠的眼里盛满了宠溺与纵容。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像个小大人般老成地看着杨绯棠，压低声音抛出自己的判断：“你们是‘先睡后爱’那种类型吧？”
　　杨绯棠没有回答，只是用更加“崇拜”的眼神专注地望着小七。
　　小七的自信心空前膨胀，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宣布：“我姐姐看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你们在聊什么？
　　小七：没什么，只是帮你按十倍速快进。


第15章 
　　俯身轻轻将杨绯棠拢进了怀里。
　　——姐姐看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这话传入杨绯棠的耳朵里，风一样刮过她的心中，荡起了几丝涟漪，虽然她觉得小七说的并不对，根本不会信，可嘴都快咧耳后根去了。
　　薛莜莜端着烤好的串过来了，“可乐喝几口就好，那都是刷厕所用的。”
　　杨绯棠：……
　　“你还让不让人吃了？”
　　小七的眼神嘀哩咕噜的在俩人之间游走，深深地呼吸着恋爱的酸臭味，“你吃这个就好吃了？你不知道，我姐姐做饭有多好吃。”
　　杨绯棠来了兴趣，“是吗？她吃过我给她做的饭，但是却没有给我做过。”
　　薛莜莜顿了一下，瞥着杨绯棠，她倒是会邀功，煮的方便面也算是饭？一大半都被她吃掉了。
　　小七内心的炫姐狂魔上线，“那是当然的了，我姐姐会的可多了，当年在孤儿院——”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下子捂住了嘴，睁大眼睛看着姐姐和杨绯棠。
　　她知道薛莜莜的性子，从孤儿院回去之后，就很少谈过往，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这段经历，而杨绯棠是她喜欢的人，姐姐在喜欢的人面前，怕是更要保持“颜面”吧。
　　可谁想到，薛莜莜只是抬了抬眼睛，“她知道的。”
　　杨绯棠笑眯眯地看着小七，她其实很想知道关于薛莜莜孤儿院的那段过往，但是毕竟是人家不算是很美好的隐私，不好开口去问。
　　小七没想到杨绯棠会知道，怔怔了片刻，说：“小时候，孤儿院就一个院长，一个阿姨，要照顾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里嗷嗷待哺，人手根本不够用。大多数时候，都是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帮着照顾年纪小的。可大孩子自己也还是孩子，常常手忙脚乱，小的没哄好，自己先急得哭起来。
　　唯独薛莜莜不一样。
　　在小七的记忆里，她学会走路、骑自行车、吃饭、看书……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姐姐一点一点教给她的。
　　甚至有一次，小七想看动画片，却被几个更小的孩子霸占着孤儿院里那台唯一的电视机。她委屈地瘪着嘴快要哭出来，薛莜莜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外走，径直走到隔壁邻居家的围墙外。
　　小七红着眼睛，看姐姐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面镜子，又不知怎么调整角度——镜子里竟真的映出了电视上跳动的动画画面。
　　薛莜莜看着她，“看吧。”
　　小七仰起脸，小声嘟囔：“没有声音呀……”
　　薛莜莜：“正好，锻炼你的想象力。”
　　不知道是不是姐姐的培养，现在的小七文学天赋很好，她很有想象力，自己没事儿的时候诙谐写写小短文什么的，当时在小学，她的作文在学校比赛中获得一等奖，薛莜莜还亲手做了一个相框，把奖状端端正正地裱了起来。
　　对于小七来说，薛莜莜虽然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却像是亲姐姐一般，甚至更像是一位母亲。
　　所以，后来薛莜莜被薛树从孤儿院接走的时候，她不吃不喝的，大病一场。
　　当时她烧的很厉害，院长和阿姨带她去医院了也没有办法，在她烧的第七天，昏昏沉沉地流着泪想念姐姐的时候，感觉她被抱进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小七的脸都烧肿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委屈地“啪嗒”“啪嗒”掉眼泪，“姐姐，你不要我了么？”
　　薛莜莜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抱紧她，那力度之大，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怀里。
　　慢慢的，小七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脸颊上，高烧让她的身体异常滚烫敏感，她抬头去看，薛莜莜已经擦干了眼泪，轻声说：“小七，你要乖乖的。”
　　再后来，姐姐还是被领走了。
　　薛莜莜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小七却在日记本里写着。
　　——姐姐以前对我说过，小小的她被爸爸抛弃时，她像是被杀死了一次。
　　而如今，她又被她的爸爸领走了，她要有家了，本该是幸福的……
　　可我觉得，她像是又死了一次。
　　无人知晓薛莜莜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波澜，但变化却清晰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自那以后，小七便很少再看到姐姐笑了，她的神情总像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即便是此刻这般难得的放松时刻，也是极少的。
　　小七心中还有许多话，自然不会当着杨绯棠的面说尽。她怕自己情绪失控，说完便起身回到摊位前，背对着她们继续忙碌，“你们吃。”
　　杨绯棠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又扭过头看向薛莜莜：“你这妹妹挺爱你的。”
　　薛莜莜没有说话，盯着小七的背影看，时光真是快，当初，她可以轻易张开手臂，抱起小七的，可如今，她成了大孩子了。
　　一般的流程。
　　别人听了这话，该是对她同情心泛滥，开始怜悯了。
　　可杨绯棠很显然不是一般人，她只说了一句：“小七挺聪明，她既然喜欢写作，就去写吧，现在天才作家不少。”
　　薛莜莜看着杨绯棠，杨绯棠垂着头：“我可以叫几个出版社的朋友指点指点。”
　　薛莜莜目光平静，“我不想欠你的。”
　　杨绯棠抬头：“你也可以不欠。”
　　薛莜莜：？？？
　　再次回到薛莜莜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她看着理所当然跟进来的杨绯棠，有些无奈：“你为什么总喜欢往这里跑？”
　　来了一次，真把这里当家了？
　　杨绯棠没有回答，只是熟练地脱掉外套，将自己陷进那张旧沙发里。她仰头望着站在一旁的薛莜莜，灯光流水般倾泻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种不设防的澄澈。
　　对天发誓，杨绯棠本来是想休息一下就回去的，可老毛病犯了，又开始醉碳水了。她半眯着双眼，望着薛莜莜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哝：“你不是很会哄孩子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也哄哄我吧……”
　　薛莜莜身形顿住，像柱子般立在原地没有动。
　　暖色的光晕柔和了空气，此刻的杨绯棠褪去了所有外壳，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目光纯粹。
　　“如果我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哄过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你信吗？”
　　刚刚，她甚至有些羡慕能被薛莜莜那样珍重对待的小七。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终于，薛莜莜迈开脚步，走到沙发边，俯身轻轻将杨绯棠拢进了怀里。
　　杨绯棠真像个孩子般蜷缩起来，脸颊贴着她的衣襟，闭上眼，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开始得寸进尺了：“你会唱摇篮曲吗？”
　　薛莜莜没有作声，只是抿了抿唇，随后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那节奏安稳而绵长，像深夜的海浪轻抚着寂静的沙滩，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她低低地哼唱起来，声音轻得像梦。
　　就在这一刻，薛莜莜忽然感觉到怀中的人轻轻颤抖，攥住她衣襟的手也无声收紧。薛莜莜心头一涩，猛地闭上了眼睛。
　　坏了。
　　居然心疼了。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我当初设计的不是这样的。
　　杨绯棠一甩头发：只怪姐太有魅力。


第16章 
　　还有一个画家，想约我做他的模特。
　　杨大小姐的心是有多大啊？
　　她竟然在人家怀里睡着了，还紧紧抓着人家的胳膊当枕头，枕得那叫一个沉，更离谱的是……还流了口水。
　　薛莜莜全程黑着脸，中途几次试着把胳膊抽回来，却都被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幸福。
　　杨绯棠虽然没说过，但是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能感受到，她并不幸福。
　　薛莜莜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杨绯棠，开始在脑海中一点点对照分析那些疑惑——她说过的话，她那些不易察觉的小习惯。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哄过她。
　　这会是真的吗？
　　薛莜莜明明曾经远远见过杨绯棠的母亲，她看向女儿的眼神里盛满了疼爱。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在那些流浪的日子里，薛莜莜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有些大人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可眼神里的算计藏不住，每到这时，她就会悄悄躲开。后来，她陆续听说过，有的流浪的小伙伴被骗走要弄聋弄哑残疾街头卖艺要钱，有的掏空了内脏被倒卖器.官，从此之后，她更加警觉敏感。
　　薛莜莜本想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下去，可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杨绯棠脸上时，却不自觉地走了神。
　　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整张脸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变得格外柔软，褪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灿烂，睡得倒像是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眉眼弯弯的，鼻梁那么的高挺，还有唇……像是新摘下的荔枝，鲜红欲滴。
　　薛莜莜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抬起，指尖无声地触上了杨绯棠的脸颊。
　　动作快过思绪，等她意识到时，温热细腻的触感已从指尖传来。杨绯棠睡觉很轻，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到最后，薛莜莜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伸手。
　　“几点了？”杨绯棠睡眼朦胧，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了很久吗？”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蹙起眉：“你为什么掐我脸？”
　　薛莜莜：……
　　果然，这个人还是永远睡着比较好，一醒来就开始颠倒黑白。
　　“快一点了。”薛莜莜面不改色地答道。
　　杨绯棠瞬间惊醒，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屏幕亮起，分明显示着九点整，立即怒气冲冲地瞪向薛莜莜。
　　薛莜莜不慌不忙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优雅地伸出一只手：“加班费结一下。”
　　杨绯棠：……
　　杨绯棠收拾的间隙，薛莜莜接到了阿七的电话。她听着手机，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目光却越过空气，无声地落在不远处的杨绯棠身上。
　　换好衣服的杨绯棠并未急着离开，她从爱马仕铂金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丑狐狸玩偶。那玩偶显然岁月已久，绒毛褪了色，边缘还带着粗糙的缝合的线脚。
　　她郑重地将它摆在了床铺正中央，端详片刻，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薛莜莜刚挂断电话，视线便落在了那只丑玩偶上，随即又移向杨绯棠。她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清晰的疑问——这又是什么？
　　杨绯棠迎着她的目光，笑眯眯地解释：“小红，这是我小时候非要抱着才能睡着的小伙伴。”
　　薛莜莜语气平淡却切中要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
　　杨绯棠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视察工作的领导派头，环顾四周：“你看看你这房子，有一点点‘家’的感觉吗？白茫茫一片，跟个雪洞棺材似的，太萧瑟，太空了。”
　　小小年纪，住得这么暮气沉沉。
　　薛莜莜凝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反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睡在棺材里？”
　　杨绯棠被噎得哑口无言。她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刚才是小七吗？她说什么？”
　　薛莜莜抿了抿唇， “她说已经有编辑联系她，想看看她以前写的东西。”
　　杨总出手果然不一样，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杨绯棠做这些时并未表明身份，可小七和薛莜莜一样敏感，怎会不知道这“天上掉馅饼”的背后推手是谁。
　　“你别多想，”杨绯棠看出薛莜莜眼中的复杂解释着：“我和这孩子投缘，看她年纪小，整天出摊太辛苦，怕耽误学业。”
　　薛莜莜沉默片刻，也顺着换了个话题：“你和小七今晚聊得挺开心，都说什么了？”
　　一提这个，杨绯棠顿时来了精神，她直勾勾地望向薛莜莜的眼睛，似笑非笑。
　　“小七问我，我们俩是不是‘先睡后爱’那种类型？”
　　“还问我，睡一个被窝是什么感觉？”
　　“哦对了——”
　　她故意拉长语调，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薛莜莜脸颊上悄然晕开的绯红，勾着唇角：“她说，你看我的时候，眼里有星星。”
　　薛莜莜本就肤色白皙，此刻那抹红晕便愈发明显，眼底惯有的清冷不知何时已悄然消融，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意瞥了杨绯棠一眼。
　　当天晚上。
　　俩人都失眠了。
　　杨绯棠脑海里想的都是薛莜莜在她眼前一点点变红的满是风情的样子，自顾自地傻笑了许久。
　　而浴室里的薛莜莜背靠着冰凉的瓷砖，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却难以平息体内那股陌生的躁动。
　　那感觉像细微的电流在血管里游走，汇聚成一股无处宣泄的热意。她闭上眼，水流被搅动得纷乱四散，直至某个瞬间，身体如同被拉满的弓弦骤然绷紧，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掠过脊椎。
　　身体或许会被一个人更早的察觉出爱。
　　杨绯棠是不懂，那薛莜莜更加的不能懂。
　　画室渐渐地从杨家转移到了薛莜莜的小家。
　　她原本空荡荡的家也变了样子，“小红”是一个入住的。
　　杨绯棠会带来各种匪夷所思的丑娃娃，有的眼睛缝得一高一低，透着憨憨的傻气；有的绒毛颜色搭配得极为大胆，活像打翻了调色盘。每一个都带着手工的笨拙与温度，被杨绯棠郑重其事地“委以重任”：端坐沙发、守卫窗台，或是占据床头一隅。
　　更别提那些花了。
　　杨绯棠似乎对红色情有独钟，热烈奔放的红玫瑰、娇艳欲滴的红掌、簇簇团圆的红绣球，一捧捧、一簇簇，在玻璃瓶中恣意盛放。
　　那明艳的、温暖的、近乎霸道的红，渲染了整个房间。
　　薛莜莜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看着杨绯棠：“杨总还有多少家眷？”
　　杨绯棠霸占着沙发，手里吃着薯片，看了看画布：“放心，我都是付费入住的。哦，对了。”她一抬头，对着沙发上的玩偶们询问：“今晚吃糖醋小排，有意见么？”
　　没有一个回应她的。
　　杨绯棠露出满意的笑，她看着薛莜莜：“好的，糖醋小排，全票通过。”
　　薛莜莜：……
　　杨绯棠贪恋极了这样的时刻。
　　她慵懒地蜷在沙发里，任由阳光将周身晒得暖融融的。一手随意翻着画册，另一手拈着零食，笔尖在纸页上流淌出松弛的线条。在这里，没有如影随形的目光，没有时刻被审视的压迫感，她可以全然放松，耳边传来的是锅铲与铁锅的轻微碰撞，水流冲刷的淅沥，可以嗅到食物香气。
　　那些细碎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像一首不成调的催眠曲，温柔地包裹着她。
　　杨绯棠的心，便在这份安宁与喧嚣交织的奇妙平衡中，一点点地舒展开来，妥帖地安放在了这片人间烟火里。
　　这或许才是家？
　　才叫幸福？
　　薛莜莜做完晚饭之后，看着杨绯棠又像是猫咪一样，舒服地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握着铲子，突然有些气不过了，怎么着，真把她当付费厨娘了？
　　可是望着杨绯棠微微扬起的唇角，那毫不设防的幸福模样，薛莜莜感觉心头最坚硬的角落也不自觉地松动。
　　——不对！！！
　　这个念头如一道冷电划过脑海，瞬间刺穿了方才的温情。理智猛然回笼，将薛莜莜几乎沉溺的心神硬生生拽回现实。
　　她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真入戏太深，连最初的目的都忘了吗？
　　薛莜莜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走到沙发旁，用指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杨绯棠的小腿。
　　“嗯？”杨绯棠慵懒地抬眸，睡眼惺忪地望向她，那妩媚的副模样让薛莜莜心头一颤。她强压下波动， “杨总，你还打算画多久？”
　　杨绯棠浑不在意，“急什么？”又不是不付钱。
　　被她这副资本家的姿态气得牙痒，薛莜莜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总得给我一个明确的截止时间。”
　　她细细端详杨绯棠，试图从她脸上捕捉一丝反应。
　　杨绯棠把怀里的小红摆正，抬头看向薛莜莜：“怎么，打扰你学习了？”
　　薛莜莜摇了摇头，这么久了，她总要知道鱼儿是否咬钩了。
　　她看着杨绯棠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清晰：“还有一个画家，想约我做他的模特。”
　　什么东西？
　　一瞬间，杨绯棠眼中杀气四溢。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在咬钩？


第17章 
　　回头你把美院那几个学妹的电话给我，我就不信找不到更合适的。
　　——还有一个画家，想约我做他的模特。
　　话音落下，一团无声的火骤然在杨绯棠心底燎开，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滚烫。
　　她盯着薛莜莜看，失去了五官的控制能力，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谁？”
　　这句话问得太急，太赤.裸，完全暴露了。
　　她们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但是远没到她去质问薛莜莜的程度。
　　话一脱口，杨绯棠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生硬地别开脸，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你想去么？”
　　薛莜莜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亮，不带犹豫：“我只想赚钱。”
　　Why not？
　　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是杨总该问的问题么？
　　杨绯棠一把捞过沙发上的小红，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嵌进它的脸颊。她本想扯出一个冷笑，甩出一句“那你去啊？”，可心底那股汹涌的情绪却冲垮了所有伪装，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话砸向薛莜莜：“我不希望我的模特分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就算想去，也要等我结束。”
　　眼看小红的眼珠都快被按得凸出来，她猛地起身，抓过外套。
　　薛莜莜看着她一系列动作，轻声问：“去哪儿？不是说要吃饭吗？”
　　不受控制的。
　　她感觉心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一朵小花在心底破土而出。
　　“不吃了。”杨绯棠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没胃口。”
　　那“我不开心”几个字，简直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她像一阵裹着寒气的风冲进车里，重重摔上车门，整个人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压，脸色难看得吓人。
　　前排的阿寻却毫无察觉，正咬着汉堡，含糊地问：“这就走吗？” 她心里还嘀咕，不是说好今晚要留下来吃糖醋小排的？
　　这段时间，她早已习惯杨绯棠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反正没一件“正事”。
　　作为保镖，阿寻定位明确。她们两人去吃饭，她自然不便跟上，于是这辆车就成了她固定的晚餐地点。
　　杨绯棠正满腹邪火无处发泄，阿寻恰好撞了上来。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对方手里的汉堡，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买了一个？”
　　阿寻被那眼神冻得一怔，下意识从旁边摸出另一个，“我——”
　　不等她说完，杨绯棠一把夺过，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即嫌弃地扔到一边。
　　“猪食，难吃！回家！”
　　……
　　杨大小姐不高兴了，正在闹脾气。
　　整整两天，她没再踏足薛莜莜的小屋，也没让阿寻传话叫她过去。
　　就连来这码字的小七都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问了好几回：“杨姐姐呢？她今天不来吗？”
　　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抬眼看向她：“你们才见了一面，就这么惦记？”
　　小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就是很特别，整个人像会发光似的，明亮又温暖。”
　　这一点，薛莜莜再明白不过。
　　她们这样的人，从小在阴湿的角落里长大，见惯了晦暗。杨绯棠那样绚烂夺目的人，对她们而言，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她笑起来那样肆意，像盛夏的阳光，又像怒放的花，怎能不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薛莜莜看她连耳根都红了，忍不住打趣：“怎么，喜欢上了？”
　　“才不是呢！”小七连忙摆手，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我就是觉得……她那样发光发热的人，看着就让人高兴，希望她能多笑笑。”
　　小七对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姐姐，一向口无遮拦。
　　可这句无心的话，却让薛莜莜微微一怔。
　　那样的笑容——难道她自己，就真的不曾沉迷过吗？
　　从前，独自蜗居在这小屋里，薛莜莜从不觉得空。她早已习惯了与孤独为伴，偶尔小七过来码字，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甚至会让觉得她有些吵闹。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房间里四处堆满了杨绯棠带来的那些丑玩偶，它们静静地待在角落，用空洞的眼睛望向门口，好像都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那个人，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真的不来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漫上心头。
　　薛莜莜看着满屋的等待，第一次感到困惑。
　　——她此刻，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小七埋头赶了几天稿，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舒一口气，眉宇间却仍带着一丝忧虑：“编辑说我的小说整体很温馨，但冲突和矛盾不够，怕市场不太喜欢。”
　　薛莜莜勉强收回心神，顺着她的话问：“你这次写的是什么故事？”
　　“姐，我都跟你说过好几回了！”小七略带嗔怪地望了她一眼。她觉得自从杨姐姐不来之后，自己的姐姐也像丢了魂似的，“是个关于复仇的故事。简单说，就是一朵生长在阴影里的玫瑰，为了上一代的恩怨，去摧毁了一颗明亮温暖的太阳。”
　　薛莜莜心头猛地一跳，目光倏地定在小七脸上。
　　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小七心里有些发毛。“哎呀，我知道你希望我写点阳光快乐的。但小说就是小说！而且到最后，那朵阴郁的玫瑰意识到自己错了，上一辈的仇怨不该由下一代来承担，所以她向对方坦白了一切。”
　　这一次，薛莜莜真正听了进去。她凝视着小七，声音低沉而认真：“她为什么错了？错在哪里？”
　　小七被问得一愣。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迟疑地说：“因为……她摧毁了一个真心关怀她、爱护她，却对过往恩怨一无所知的人，这难道不是错吗？”
　　薛莜莜独自默然良久，内心却如沸腾的滚水，没有一刻安宁。她终于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出去一下。”
　　万千思绪在心底撕扯、冲撞，让她不得安生。
　　而在这所有的混乱之上，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要见杨绯棠，她想见她了。
　　……
　　杨绯棠这几日过得实在憋闷。
　　在家吃什么都没滋味，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母亲素宁几次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久未碰面的好友楚心柔找上门来。
　　楚心柔与杨绯棠自幼相识，人生得漂亮，性情也温婉，从小便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她们虽不常相见，却是那种即便隔再久、情谊也丝毫不减的挚友。楚家是深宅大院，背后的豪门纠葛远比杨家复杂，家族产业更是杨天赐难以企及的庞大。
　　也只有在楚心柔面前，杨绯棠才能真正卸下心防，不必思虑过多。
　　楚心柔此行是受素宁所托来看看杨绯棠。她下午还要飞澳洲，两人只能短暂地在车上见一面。
　　眼前的杨绯棠果然如素宁所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脸色甚至有些苍白。
　　楚心柔静静端详她片刻，从身旁取出一只雾霾蓝色的爱马仕手提包，轻轻递过去：“给你带的。”
　　杨绯棠瞥了一眼，接过来放在膝上，“哦，谢谢。”
　　楚心柔纤长的睫毛微垂，又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喏，你最喜欢的钢琴家齐默尔曼下个月在国家大剧院的独奏会，首排座位。”
　　杨绯棠依旧没什么精神，随手将票搁在包上，低声道了句谢。
　　这若是放在平时，她早该扑过来搂住楚心柔的脖子，雀跃地喊着“撒拉嘿呦，你最好啦”。
　　眼下这般模样，实在反常。
　　可对她杨大小姐而言，又能有什么真正烦心的事？
　　楚心柔低头看了眼腕表，轻声试探：“我听说，杨叔叔还没回来？”
　　杨绯棠目光仍望着窗外，淡淡应了声：“嗯。”
　　——也不知道薛莜莜是不是已经背着她，去给那个画家当模特了。
　　呵，去就去罢。
　　她一点也不在乎。
　　楚心柔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他走之前，给你气受了？”
　　杨绯棠懒懒摇头。
　　“逼你做什么不愿意的事了？”
　　依旧摇头。
　　“那是……生理期不舒服？”
　　得到的还是沉默的否认。
　　楚心柔恍然大悟，“你谈恋爱了。”
　　“我没有！”
　　杨绯棠下意识脱口而出，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那副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模样，让楚心柔忍不住弯起眉眼。她细细端详杨绯棠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们可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样我能看不出来？说吧，对方是什么人？”
　　杨绯棠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她降下车窗，让微凉的空气流入几分，嘴硬道：“没有就是没有。”
　　“哦——”
　　楚心柔拖长了尾音，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从小培养到大的默契，让杨绯棠无所遁形。她懊恼地撇了撇嘴，冷冷说道：“就是认识了个小屁孩，被气着了而已。”
　　反光镜里，楚心柔敏锐地瞥见不远处一道纤细身影悄悄躲到了车后的电线杆旁。她素来警觉，不由微微蹙眉。
　　“什么样的小屁孩？”
　　杨绯棠又蔫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就是个……有点古怪，有点小聪明，还有一点点漂亮可爱。”
　　楚心柔的视线始终未离开后视镜，看着那人微微探出头来，心里顿时明了。
　　她放松下来，望着好友，有心推她一把，便故意抬高了声调，确保不远处的“小屁孩”能听见：“所以，你就是因为人家，才这么茶不思饭不想的？”
　　可惜。
　　楚大小姐一片苦心。
　　杨绯棠却偏不争气，死咬着不肯认：“我才没有！我身边漂亮女孩多了去了，她算什么呀？不过就是觉得新鲜而已！”
　　楚心柔平日里挺淡然的，干什么都慢悠悠的，今儿杨绯棠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居然伸出手，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在胡说八道什么？”
　　死嘴，快闭上！
　　杨绯棠不服气地挣脱开，“我才没胡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你把美院那几个学妹的电话给我，我就不信找不到更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我尽力了……
　　薛莜莜：呵。


第18章 
　　不仅技术菜，人也是又懒又馋又磨叽。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锐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向薛莜莜，将她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淡定面具，戳得粉碎。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早早学会了宠辱不惊。虽然才十八岁，薛莜莜的人生起伏却远比许多人更剧烈。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不会再为任何风吹草动而动摇。
　　她喜欢看小七为了未来全力以赴的样子，看她沉浸在自己笔下人物的悲欢里，仅仅因为写作，就能痛快地哭、开怀地笑，这让薛莜莜疑惑，却在心底深深的羡慕着，她觉得自己像一潭沉寂的水，除了既定的轨迹中偶尔划过行舟，远方只剩一片茫茫的空无。
　　可现在，那个能搅动她情绪的人，出现了。
　　尽管薛莜莜清楚，杨绯棠会这样说，很可能只是在朋友面前嘴硬、为了维持面子。
　　可那份揣满了想要见到杨绯棠期待的心被重重摔下，摔得七零八落。
　　当楚心柔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指向后视镜时，杨绯棠迟疑地顺着望去，只看见薛莜莜低着头、一步步缓慢往回走的背影。
　　刚才还信誓旦旦、声称薛莜莜不过是一时新鲜、随时可被替代的杨绯棠，脸上的“毫不在意”瞬间碎掉了。
　　目睹了一切的楚心柔唇角微扬，她侧头看向杨绯棠，玩味一笑：“是她么？”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她洞悉了一切。
　　她的这位死鸭子嘴的朋友，怕是陷了进去。
　　看着杨绯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楚心柔没再继续调侃，轻声建议：“现在下去追，还来得及。”
　　她们离得太远，楚心柔看不清薛莜莜的容貌，但仅凭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纤细、孤寂……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茉莉，她觉得那该是个动人的姑娘。
　　杨绯棠只觉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手无力地垂落在车门把手上，连按下开门的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也没有心情胡说八道了。
　　连续三天，薛莜莜没有出现。
　　杨绯棠也没有让阿寻去叫她，想要装作不在意，像是以前一样将自己投入那片由霓虹、酒精与喧嚣构筑的浮华夜里。流连于私人会所的推杯换盏，或是赛车场边的引擎轰鸣，可那些曾经觉得理所当然、恣意纵情的消遣，如今对杨绯棠来说却像褪了色的糖纸，没什么滋味。
　　当盛宴散场，繁华落尽，她在凌晨三点回到家，看到画板，还空荡荡地摆在原地，杨绯棠就更加辗转难眠了。
　　只要一闭上眼，薛莜莜那失落离开的背影就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撕扯她的神经。
　　她在家向来很少饮酒，今夜却鬼使神差地起身，开了一瓶红酒，将自己陷进沙发里，一口一口地啜饮起来。
　　素宁睡眠很浅，酒瓶开启的轻响将她惊醒。她循声走出卧室，看见沙发上双颊绯红的女儿，不由得一怔：“棠棠？”
　　杨绯棠闻声抬眼，冲着妈妈恍惚一笑。
　　素宁抿了抿唇，走过去轻轻拿过女儿手中的酒杯，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是杨天赐又做什么了吗？
　　“不是爸爸。”杨绯棠摇了摇头，一丝苦涩的讽刺浮上心头。原来当她难过时，无论是最好的朋友还是妈妈，第一反应都是因为爸爸。
　　“那是为什么？”
　　素宁并未因此放松，她的女儿，她再了解不过。从小到大，能让杨绯棠真正在意的事情少之又少。即便是杨天赐那般变态的控制，她也能隐忍不发。这几天的反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在妈妈面前，杨绯棠是最放松的，她轻轻蜷进素宁怀里，闭着眼沉默不语。
　　素宁温柔地环抱着女儿，手指一下下梳理着她的长发，耐心等待着她平复心绪。
　　许久之后，在素宁轻柔的抚慰下，她紧蹙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妈，”她声音有些哑，“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素宁闻言更加惊讶。做错事？女儿从小到大“做错”的事还少么？哪次不是照吃照喝，浑不在意？这得是多严重的“错”？
　　杨绯棠抿了抿唇，声音幽幽的：“就好像……我明明拥有一个很好的布娃娃，非常非常在意它，每天都想看见它，跟它说话。可是……我却当着朋友的面，说它很普通，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罢了，偏偏还让人家听到了。你说这行为，是不是有点恶劣？”
　　素宁点了点头，客观评价：“是十分恶劣。”
　　杨绯棠：……
　　眼看着女儿的嘴角委屈地撇了下去，素宁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这事儿解决起来也简单。只需要你想清楚，到底是那个娃娃重要，还是你的自尊更重要。若是自尊重要，那倒也简单，说了便说了，不必挂怀；但若是娃娃更重要——”她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杨绯棠：“你就需要放下身段，去跟人家娃娃诚心诚意地道个歉。”
　　素宁的心微微揪紧，看棠棠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八成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杨绯棠伏在素宁膝头，素宁的话非但没能让她释怀，反而更加的心烦意乱。
　　她反复告诉自己：当然是自尊更重要。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屁孩低头认错？
　　然而心却有自己的意志，朝着另一个方向沉甸甸地坠去，苦涩而潮湿。
　　为了应和她的心绪，刚放晴没几日的林溪市，天空再度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点。
　　小雨连绵，将天幕染成一片晦暗的灰黑。
　　薛莜莜撑着伞，心不在焉地走向学校门口。雨丝斜斜打来，她却浑然未觉，直到肩头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莜莜。”
　　一把伞忽然从旁侧迎上，稳稳地为她隔断了风雨。
　　薛莜莜抬起头，目光与萧博撞个正着。自他将她引荐给表姐的朋友做模特后，心底便一直暗自期盼，俩人关系能借此更近一步。谁知这么多天过去，她竟连一句客套的感谢都不曾给过他。
　　其间，他也从其他同学口中零星听到关于薛莜莜的种种——说她独来独往，性情疏离。他本已萌生退意，表姐却忽然来电，托他打听薛莜莜的近况，问她为何无缘无故的“翘班”。
　　萧逸在接到杨绯棠的电话时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这位千金大小姐居然会拐弯抹角的打听一个学生的踪迹。
　　“你……”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几天不见，好像瘦了。”
　　薛莜莜只淡淡牵了牵唇角，没有应声，继续往前走。
　　她神情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美人终究是美人，即便这般冷若冰霜，也别有一番清寂风致。
　　萧博立即跟上几步：“这鬼天气，湿漉漉的，弄得人也心烦。你要去哪儿？是去画画吗？我车就停在外面，可以送你——”
　　薛莜莜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如浸寒霜，不带半分情绪，冻得萧博心头一凛。
　　薛莜莜的声音淡得像一缕烟：“我现在要回家，不是去当模特。”
　　她的话简短直接，拒绝的意味已足够分明。
　　萧博自然感觉到了，面色微微一僵，“怎么，是……那边的画已经完成了吗？”
　　薛莜莜语气清冷：“没有。是我不打算再接她的工作，找到了新雇主。”
　　萧博：“为什么？”
　　薛莜莜：“她画得实在平庸，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萧博一时语塞，“……平庸？”
　　薛莜莜静静注视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不仅技术菜，人也是又懒又馋又磨叽。”
　　眼看着萧博直接尬在了原地，薛莜莜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阴郁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她脸上的冷意消融，嘴角又挂起了惯有的笑：“对了，你知道亦如学姐吗？”
　　萧博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位高他们一届、名声在外的风流学姐，性取向为女，在校园里早已不是秘密。
　　薛莜莜：“她请我去做模特，我已经答应了。”
　　萧博满心难以置信：“她会画画？画什么？”
　　薛莜莜抬眼，笑容很甜：“人体。”
　　【作者有话说】
　　互相伤害吧。


第19章 
　　她第一次叫她姐姐。
　　杨绯棠这回可真是被薛莜莜气得不轻。她太清楚薛莜莜那要强的性子，绝不可能真去画什么人体素描，可偏偏对方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噎得她胸口发闷，不上不下，算是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被气得牙痒痒。
　　到了晚上，杨绯棠连饭都没吃几口，就径直去了画室。
　　音乐还是那首音乐，阳光的温度也一如往常，就连她执笔的姿势也分毫未变。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看着光线一寸寸漫进房间，杨绯棠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到底是怎么了？
　　为了一个小姑娘，至于这样魂牵梦萦吗？
　　薛莜莜不就长得好看点，气质特别点，性格倔强点，再加上有点小聪明吗？
　　这样的人，难道天底下就她一个不成？
　　杨绯棠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她抓起外套，决定去大学里走走。
　　她要去看看那些有学识、有样貌的年轻人们，何必为了一个人在这儿纠结难过？
　　萧逸接到杨绯棠的电话，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匆匆从家里赶出来。在杨绯棠的人脉帮助下，她已经逐渐接手萧家企业，每天忙得昏天黑地。但萧逸心里清楚，她能走到今天是为了谁。所以杨大小姐一个电话，她毫不犹豫就推掉所有安排。
　　一路上，萧逸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断琢磨杨绯棠突然找她有什么事。前排的助理见她神色紧绷，忍不住开口：“萧总，我看杨家这位……没什么实权和攻击性啊。”
　　言下之意，不明白萧逸在紧张什么。
　　萧逸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
　　这个助理从前跟她还算合拍，现在看来，已经不配再跟着她了。
　　看人只看表面？杨绯棠表面是个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就真是纨绔？
　　她手里的人脉、身边的圈子，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早些年，杨绯棠也不是现在这样。她也曾涉足多个行业，甚至进入家族企业打拼过。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总被杨天赐搅黄。
　　提起杨天赐，萧逸就忍不住皱眉。她原以为自家老头已经够偏执苛刻了，没想到还有更甚的。学生时代她们一起出去玩，杨绯棠就被定了各种规矩，几点回家、能去哪不能去哪，甚至连身边的朋友都要被杨天赐逐一盘问。
　　也许只有楚心柔那样的家世，作为杨绯棠的朋友才能让杨天赐稍微放心。其他人？他根本瞧不上。可都是轻狂的年纪，哪个孩子受得了一次次被这样审视盘问？
　　渐渐地，杨绯棠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疏远。再后来，她自己也不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终日胡吃海喝，结交的朋友也没几个正经的。
　　就像她自己——萧逸很清楚，杨绯棠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的，可依旧接纳了她。
　　见到杨绯棠，听她轻描淡写地说“无聊，总听你说你弟大学不错，去逛逛”时，萧逸瞠目结舌，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好。”
　　杨绯棠又补了一句：“你等我，我化个淡妆。”
　　萧逸一时语塞：……
　　她现在是真的、真的想见识一下那个叫薛莜莜的小姑娘了。迷倒她那个蠢货表弟也就罢了，如今竟能让杨大小姐也如此魂不守舍？甚至不惜为了一个精心策划的“偶遇”，又特意为了她开始化妆？
　　车子驶入大学校园。
　　前几日的连绵秋雨方才停歇，空气里浸满了湿润的凉意，混杂着泥土与残存桂香的清芬。梧桐大道上，黄绿斑驳的落叶黏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穿梭而过，年轻的谈笑声在潮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雨后特有的、宁静而诗意的滤镜之下。
　　萧逸开的保时捷本就足够高调，此刻停在校园路旁，已然吸引了不少过往学生的目光。
　　然而，当车门缓缓打开，两位风格迥异的美人相继下车时，才真正将这份瞩目推向了高.潮。
　　尤其是杨绯棠。
　　萧逸是被临时拉来的，只一身简约的黑色吊带长裙。而杨绯棠裹着一袭正红色缎面长裙惊艳现身，戴着墨镜艺人出行一般，她周身散发着是那种被金钱与时光精心蕴养出的松弛与骄矜，是那种成熟、锐利且游刃有余的美，与校园里青涩单纯的女学生们截然不同。
　　俩人既然在学校闲逛，肯定是需要导游。
　　萧博接到消息，小跑着赶过来时，目光先是敷衍地扫过自家表姐，随即惊艳地定格在杨绯棠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杨姐姐！我的天，你也太美了吧！”
　　杨绯棠红唇微勾，眼波流转：“小嘴跟抹了蜜一样甜。”
　　萧逸站在一旁，双臂环胸，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她太清楚了，像杨绯棠这样的女人，美则美矣，只能远远欣赏，半分不容觊觎。
　　萧博到底还是个傻白甜大学生，真以为两位姐姐是闲来无事，特意来感受校园氛围的。他兴致勃勃地充当起向导，带着她们一路穿梭，热情介绍着：“这是我们新建的艺体中心，上周刚办了美术展……那边是‘涂鸦墙’，算是我们学校的网红打卡点了，都是学长学姐们的杰作……看！那边湖边经常有社团活动，上周动漫社还在那儿出COS呢……”
　　然而此刻的杨绯棠，却陷入了一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心境。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心底却不由自主地丈量着他们与薛莜莜的距离。
　　这个五官不够精致，那个少了薛莜莜的清冷气质；偶尔遇见一个样貌气质俱佳的，却又缺了薛莜莜身上那股子讨人厌的“劲儿”。
　　看到最后，不知是眼花还是魔怔，杨绯棠竟觉得眼前晃动的年轻面容，都渐渐重叠成了薛莜莜的脸。
　　一张张脸，都是她，又都在……看自己。
　　萧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杨绯棠的神情，随口问弟弟：“对了，你前阵子不是说喜欢一个女孩么，追得怎么样了？”
　　萧博在杨绯棠面前谈及这个，似乎有些挂不住面子，含糊地应道：“嗨，别提了，人家眼光高着呢。”
　　杨绯棠闻言，轻轻摘下墨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却精准：“那就是没追上？”
　　萧博一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杨绯棠心下莫名一哂：看来，在薛莜莜那儿碰钉子的，不止她一个。
　　……不对，她又不喜欢薛莜莜，在这儿跟萧博较什么劲？
　　她重新戴上墨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这么难请？叫出来让姐姐看看。”
　　萧逸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萧博挠了挠头，语气无奈：“我可叫不动。她一天天神出鬼没的，听说最近请假了，回B市去了。”
　　原本步履不停的杨绯棠，脚步猛地顿住。
　　回B市？
　　所以她在这儿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根本就不在学校？
　　萧博全然未觉，还在热情推荐：“两位姐姐，前面就是我们学校有名的南食堂了，手艺特别棒，我带你们去尝尝？”
　　杨绯棠好看的眉毛倏地蹙起，周身气场几乎瞬间冷了下来。“你们逛吧。”
　　她的脾气向来如此，萧逸是知道的。但她那傻弟弟却第一次见识，直接愣在了原地。
　　眼看杨绯棠说完就走，毫不留恋地把他们姐弟晾在原地，萧博目瞪口呆：“不是……姐，杨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玩我呢？”
　　“玩你？”萧逸轻笑一声，话语毫不留情，“你够那个资格吗？行了，我没空跟你解释，也得走了。”
　　萧博满头问号，彻底懵在原地。
　　临上车前，萧逸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傻蛋弟弟，语气严肃地警告：“听着，离那个薛莜莜远一点。”她顿了顿，“她，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
　　萧博僵在原地，一脸错愕，只剩下满脑子的问号在风中凌乱。
　　不是，他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陪着两个闲得无聊的姐姐逛学校，到最后，好没落下，收了一堆白眼和警告？
　　……
　　杨绯棠心头那股无名火实在压不下去，一脚油门直奔薛莜莜家。脾气上来了，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就是一顿敲。
　　敲到隔壁邻居都被惊动，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茫然地问：“你找谁啊？”
　　她这才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满腔的火气稍稍降了些。
　　重新坐回车里，杨绯棠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直到一支烟抽完，她才缓缓吐尽最后一口雾气，静静望向窗外的夜色。
　　纷乱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她该不会……真的去给谁当人体模特了吧？那么晚不回家，又请了假，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故意躲着谁？
　　杨大小姐纵横这些年，还从未被谁弄得如此不上不下，憋闷至此。
　　若将这场误会与冷战比作一场无声的交锋，那她无疑是全线溃败，一塌糊涂。
　　该到此为止了。
　　杨绯棠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她不能真的乱了阵脚。即便是落败，她也该保有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可偏偏就在她准备抽身退场的这一刻，那个搅乱她心绪的“对手”，再次进攻。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薛莜莜的名字跃入眼帘。杨绯棠几乎是下意识地秒接。
　　视频接通的一瞬，那个被她这几天想了无数次，又骂了无数次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薛莜莜穿着一条白色长裙，站在层叠的梯田边，身后是漫天暖橙色的夕晖。山风拂过，扬起她的长发与裙摆，身旁围着几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柔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美得近乎不真实。
　　杨绯棠一时看得怔住，满腹的烦躁与质问瞬间堵在喉间，只是呆呆地望着屏幕。而电话那端，薛莜莜经过这几日的沉淀，气早已散得干净。她对着镜头嫣然一笑，眼眸如浸了星子般明亮，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娇软：“姐姐，听说你去学校找我了。”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生气么？”
　　薛莜莜叫她“姐姐”。
　　她第一次叫她姐姐……
　　那酥软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精准地搔在杨绯棠的心尖上。一股酥麻感瞬间从尾椎骨窜起，流遍四肢百骸。
　　生气？
　　杨绯棠只感觉胸腔里那些积压的怒火、委屈和烦躁，顷刻间融化成水，滴滴答答，淌了满心满地，再也聚拢不起半分。
　　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真想打自己一嘴巴，醒醒啊。
　　叶子改名了~


第20章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挂断电话，薛莜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她垂眸将位置发给杨绯棠，又附上一句。
　　——要来写生么？
　　不远处正蹲着抓蟋蟀的小七抬起头，恰好望见这一幕。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姐姐，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可那光影深处，她眼底却蒙着一层拂不去的、阴郁的灰。
　　小七看得有些发怔。她想起从前，在孤儿院最难熬的日子里，在她们几乎无家可归的关口，她也从未见过姐姐露出这样的神情。
　　“姐姐~”
　　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薛莜莜抬眸看来，眼底那片浓重的阴翳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温温浅浅的光。
　　“嗯？”
　　她穿过麦田缓缓走来。在小七眼中，姐姐美到连那片金黄的麦浪都仿佛在为她让路。
　　小七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她们的生活正在好转，自己已经长大，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姐姐也不再受任何人的控制。可为什么，姐姐反而更不快乐了呢？
　　两人并肩在梯田边坐下，空气中弥漫着麦穗的清香。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
　　小七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问：“姐姐，杨姐姐会来吗？”
　　薛莜莜的心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小七：“你们才见过几面，怎么就这这么喜欢她？是因为——”
　　“不是的。”小七轻轻摇头，打断抬起的话：“不是因为她说要给我介绍编辑。我只是觉得……她的笑容特别好看，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个孩子。”
　　薛莜莜不再说话，只是伸手环抱住双膝。
　　“姐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七随手拔起一根麦草，前几日，她总觉得姐姐像是丢了魂似的。
　　薛莜莜沉默良久，望着远方渐渐沉落的晚霞，喃喃低语：“也不算吧。”
　　“那现在好了？”
　　“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们小时候也常这样依偎着聊天，只是那时谈论的，多是明天能不能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尹姨的咳嗽能不能好些。
　　现在想想，都是些平淡的小幸福。
　　风拂过薛莜莜的脸颊，在她眼底吹起一片模糊的雾气，“人，不能既要还要。”
　　看着小七眼底的疑惑，薛莜莜解释着：“就好像是既然已经选择了演戏，那就好好演。”
　　不要再掺杂个人感情，做个合格的好演员。
　　她本就不配的。
　　终有一天，杨绯棠会发现一切的。
　　小七沉默了许久，学着姐姐的样子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可我们是人啊……”
　　人最难控制的，不就是感情吗？
　　再厉害的演员，也有入戏太深的时刻，不是吗？
　　晚上，天幕尚未被星子完全铺满，杨绯棠就到了。她开着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车身沾着远方的尘土，显然刚经历过一番翻山越岭的跋涉。
　　杨绯棠利落地跳下车，深吸了一口乡野清新的空气，脸上不见丝毫疲惫，反而眸色清亮，神采奕奕。她没有打电话，而是将双手拢在嘴边，“薛莜莜？薛莜莜同学在不在？”
　　屋里，正低头剥着毛豆的薛莜莜手指一顿，眼中倏然掠过一抹光亮，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随即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坐了回去。
　　这突兀的举动让身旁一同剥豆子的尹姨吓了一跳，她扭头望向小七，用眼神无声地问。
　　——谁来了？
　　小七早已喜形于色，一把扔下手中的簸箕，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冲了出去：“杨姐姐！！”
　　杨绯棠正闭眼感受着晚风中麦田的清香，闻声睁开眼，笑着问：“哎，怎么是你这个小不点？你姐呢？”
　　到底是过来人。虽说想不通时难免凄凄惨惨戚戚，可一旦想通了，便是云开月明，整个人都透着豁然开朗的轻快。
　　她抬眼打量眼前的茅草屋，不大，却温馨质朴，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开一团暖光，像从童话书里剪下来的一页。
　　杨绯棠不由笑了：“这是你和你姐的秘密基地？”
　　小七用力点头，回头望去，姐姐正从门里缓缓走出来。
　　薛莜莜完全的素颜，身着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却宛如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
　　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屋檐，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光温柔地流淌过她如缎的黑发，映照在素净的脸庞上，衬的肌肤细腻如初雪。
　　看见杨绯棠的瞬间，薛莜莜的睫毛轻轻颤动，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目光先是飘向远处沉静的麦田，又掠过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最后才缓缓落回杨绯棠的身上。
　　当两道目光终于相汇。
　　杨绯棠咧嘴一笑，大声宣布：“我饿了！饿死了！要吃三包方便面！”
　　薛莜莜：……
　　小七：……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炊烟还在悠悠地飘。
　　还好，这时候，尹姨拄着拐缓缓地走了出来，她咳嗽了一声，看着杨绯棠，眼睛一亮：“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这么俊？”
　　这话简直是太和杨绯棠的心仪了，她笑的嘴巴直接咧到了耳后根，她走上前，直接挽住了尹姨的胳膊：“长了一双慧眼的漂亮阿姨，我是薛莜莜同学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尹姨又惊又喜，转头看向薛莜莜，“莜莜，你交到好朋友了？”
　　她一直惦记着这孩子。明明小时候挺活泼的性子，这些年却越来越沉默清冷，难得见她带朋友回来。
　　薛莜莜在一旁沉默着没有作声。小七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姐姐，那……可以煮四包吗？”
　　她也想吃了。
　　薛莜莜：……
　　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让客人吃方便面？
　　尹姨一边娴熟地翻动着锅里金黄的稻花鱼，一边对着小七和杨绯棠谆谆教导：“那些油炸的东西最伤身子，都是应急才吃的，平日里能不吃就别吃。”
　　杨绯棠早就搬了个小马扎守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咕嘟冒泡的铁锅。乡下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将她期待的脸庞映得发亮。浓郁的鱼香随着蒸腾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让她不自觉地悄悄吞咽着口水。
　　尹姨被她那副馋猫样逗笑了，等鱼炖得差不多了，特意夹起最肥美的一块递到她面前：“小心烫。”
　　杨绯棠迫不及待地吹了吹，轻轻咬下一口。滚烫的鱼肉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裂。那是稻花鱼特有的清甜，带着山泉滋养的纯净，又在柴火灶的慢炖中吸饱了汤汁的醇厚，鱼肉细腻如豆腐，几乎不需咀嚼便温柔地滑过喉间。
　　她被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停下，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忙不叠地点头：“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
　　薛莜莜在一旁冷眼看着，手中擀面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分明是专程来蹭饭的。
　　杨绯棠心满意足地咽下鱼肉，仔细洗净手后，便笑吟吟地凑到她跟前：“我来帮你。”
　　两人已经许多天没见面、没说话了。
　　虽然是自己将人引到这儿来的，可薛莜莜此刻却沉默得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在杨绯棠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挽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拿擀好的面饼学着她往锅边贴。
　　薛莜莜握着擀面杖的手微微一顿，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不着痕迹地将面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她是真怕这一盆面被糟蹋了。
　　杨绯棠却不气馁，反而贴得更近。“让我试试。”她执起一张面饼，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学东西可快了。”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薛莜莜的耳畔，她只觉得身上的汗毛瞬间立起，身子微微一僵，面盆就这样被夺了过去。
　　杨绯棠笑眯眯地开始她的“实验”。可那柔软的面团在她手中忽然变得极不听话，她笨拙地想将饼子贴到锅边，面饼却软软地耷拉下来，一半黏在锅沿，另一半直接垂进了汤汁里，瞬间化作一团深色的“面糊”。
　　“哎？？？！！！！”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挽救，指尖却不慎碰到了滚烫的锅边，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薛莜莜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放下擀面杖，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那泛红的指尖，“都说了让你别沾手。”
　　杨绯棠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轻柔触碰，忽然弯起眼睛，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你不生气了？”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薛莜莜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薛莜莜抿紧嘴唇，避开了她的视线。
　　“那天是我不对，”杨绯棠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心里……其实不是那么想的。”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泛起红晕，仿佛和锅里翻滚的鱼一同被煮了似的，连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绯色。
　　薛莜莜沉默了许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都爆出一个清脆的火星，才低低“嗯”了一声。又过了片刻，她盯着杨绯棠被烫红的指尖，轻声说：“我也没有……答应去做别人的模特。”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却让杨绯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知道。”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盆里剩下的面团。
　　灶火依旧噼啪作响，鱼汤仍在咕嘟冒泡。
　　目睹这一切的尹姨，眼睛瞪得如玻璃球般圆溜溜的，不可思议地看向小七。
　　——这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小七：我也是刚被塞了一嘴狗粮。


第21章 
　　她微微前倾身子，在朦胧的月光里，温柔地吻了上去。
　　面对尹姨震惊的目光，小七只是捧着碗在那儿傻笑。还是杨姐姐来了好，她一来，姐姐这一晚上笑的，比这几天加起来都多。
　　晚饭后，杨绯棠兴致勃勃地要去乡下的庄稼地看看，说是要顺便看星星。农村天黑得早，尹姨担心外面不安全，小七也怕冷想在家睡觉，直接钻被窝了，可一向最有原则的薛莜莜却纵着她。
　　这不仅仅是演戏。
　　那颗原本已经伪装得坚不可摧的心，轻易就被动摇了。
　　看着杨绯棠来到这里后那般放松开心，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薛莜莜就忍不住想去惯着。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小时候照顾弟弟妹妹们养成的习惯罢了。
　　从茅草屋出来，杨绯棠一步三回头：“尹姨做饭真好吃。”
　　“那是自然，”薛莜莜应着，“她以前负责整个孤儿院的一日三餐。”
　　“那……”杨绯棠顿了顿，望向薛莜莜。薛莜莜明白她的未尽之语：“政府改造，东区和北区的孤儿院早就合并了。尹姨身体不太好，退休后就来这里养老。”
　　薛莜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怎么样，杨总，是不是觉得这房子太简陋了？”
　　她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直直落在杨绯棠脸上，不曾移开分毫。
　　童年的经历如同一根深埋的刺，在此刻被悄然牵动。随着年月，或许伤口早已愈合，可伤疤却怎么用力也无法祛除。
　　骨子里的自尊与自卑在反复的交织作祟，薛莜莜一方面觉得这里简陋像是杨总这样身份的人定是会看不起的，一方面又隐隐地渴望着她是不同的。
　　这里于薛莜莜来说，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家”，是她的港湾。
　　杨绯棠却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神往：“我觉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屋。今天看你从里面走出来，特别像一位公主。”
　　这话让薛莜莜一怔，心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浅浅地荡漾开来。
　　杨总的小嘴，是真的太会哄人了。
　　——醒醒，薛莜莜，你不能这样！
　　“莜莜。”
　　薛莜莜刚做好心理建设，杨绯棠就轻声唤她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莜莜”，第一次没有争锋相对，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亲昵。
　　薛莜莜僵在原地。杨绯棠望着她，眼里盛着璀璨的笑意：“感觉来这里好放松。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她的眼睛太明亮，薛莜莜偏过头，不敢直视。
　　杨绯棠笑盈盈地，目光直勾勾地锁住她：“我在这儿最多待两天。这两天，我们都不演戏了，好不好？”
　　她实在是太累了。
　　薛莜莜敏感，杨绯棠又何尝不是？她早已察觉到这个地方对薛莜莜的意义非同一般。在这里，薛莜莜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不再端着那股劲儿，整个人松弛了很多。
　　沉默在夜色中缓缓流淌。许久，薛莜莜抬起眼，望进杨绯棠的眼底，轻轻应了一声：“嗯。”
　　杨绯棠笑了。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薛莜莜凝视片刻，终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牵手。
　　薛莜莜只觉得心跳如夏夜蒸腾的锅，热气一圈圈往上涌，连带着手心也微微湿润。就在这悸动快要淹没呼吸的瞬间，杨绯棠忽然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囔：“有花棉袄么？我想穿，好冷啊。”
　　冻的她都打尿颤了。
　　薛莜莜：……
　　这人是懂得怎么破坏气氛的。
　　来农村赶一次大集，穿一次红绿相间的花棉袄，是杨绯棠一直想做的，其实童年时，她曾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住过一段日子，那段记忆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光晕，无忧无虑。她本可以拥有更多这样的时光，却总被匆匆赶来的杨天赐黑着脸带走。年岁太久，许多细节都已模糊，但是那种感觉还在。
　　赶大集的时辰是错过了，薛莜莜便带她去了镇子上有名的“时尚巴黎一条街”。
　　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便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这条露天的街市仿佛一条流动的河，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两旁店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循环播放着“全场特价，件件三十”的录音，音质粗糙却格外响亮。
　　说是“巴黎”，实则是一条充满了烟火气的露天街市。两侧的铁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式衣物，五彩斑斓，空气里混杂着新布料的味道、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炸香。
　　价格更是便宜得令人咋舌，花衬衫十块，碎花长裙三十。杨绯棠看得直咋舌，眼里却闪着新奇的光。她兴致勃勃地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与层层叠叠的衣架间，专挑那些颜色最扎眼、款式最夸张的“丑”衣服，一件接一件地往身上比划。
　　薛莜莜还给她买了一根烤肠。
　　平日里精致优雅的杨总，一边小口咬着烤肠，一边举着新衣服在身前比来比去，腮帮子鼓鼓的，非常迅速的融入了。
　　薛莜莜在一旁静静看着，终于忍不住，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杨绯棠大包小包地拎着购物袋，没走几步就嚷嚷着勒手，硬是让薛莜莜帮她分担了几个袋子。
　　薛莜莜掂了掂沉甸甸的袋子，挑眉看她：“谁让你买这么多？”
　　刚才在集市上，她看得眼睛都花了，想劝都劝不住。
　　杨绯棠撇了撇嘴，理直气壮：“我这次来得匆忙，总得给尹姨和小七带点礼物吧？”
　　薛莜莜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绯棠已经指着远处的天空嚷了起来：“怎么看不见星星啊？”
　　“是不是不够高啊？一会儿我要爬到山顶的最高处去看！”
　　农村的夜空，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都有星星的。
　　进了家门，杨绯棠就累得直接瘫成了泥，瞬间把爬山看星星的豪言壮语抛到了脑后。她在小院里找了两把藤椅，并排摆好，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慢悠悠地晃着，眼巴巴地望着天空，还美其名曰：“欣赏风景在人，不在地点。”
　　“懒人在哪里都一样。”薛莜莜一边挖苦她，一边怕她着凉，给穿着花棉袄的杨绯棠又裹了一层棉被，沏了壶热茶，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被裹成蚕宝宝的杨绯棠满足地感叹。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想，随时都能来。”
　　“吱嘎”的摇晃声戛然而止。杨绯棠轻轻叹了口气：“哪儿有那么容易啊？”
　　她这次来，说是临时起意，可走之前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把该嘱咐的朋友都嘱咐到了，要不让杨天赐知道了，又有的闹了。
　　薛莜莜扭头看向她。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杨绯棠的侧脸，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连睫毛都染上了淡淡的光晕。
　　杨绯棠依然仰望着漆黑的夜空，执着地寻找着星星的踪迹：“你是不是觉得我吃喝不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觉得我说这种话很可笑，就像是一个看似无拘无束的有钱人在无病呻吟。”
　　薛莜莜沉默。以前，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杨绯棠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夜空中，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过小七那样的生活。”
　　月光流入她的眼底，漾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薛莜莜看着看着突然就心疼了，她不懂如何安慰人，下意识用了杨绯棠最擅长的法子，插科打诨，轻声问，“为什么是小七而不是我？”
　　杨绯棠笑了。她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薛莜莜脸上：“因为从我见你第一眼起，就觉得你并不快乐。”
　　薛莜莜听得心一跳，下意识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杨绯棠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仰头继续望着那片沉寂的夜空。
　　两人安静地并肩坐着，在墨色天幕中寻觅了许久。
　　就在杨绯棠感觉自己都要冻成僵尸的时候，天边倏地划过一道银亮，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杨绯棠惊喜地轻呼出声，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想要去追。她站的太急，被后面放着的小马扎绊了一下，一时失衡，整个人跌进了薛莜莜的怀里。
　　温热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撞入怀中，带着清浅的香气。
　　薛莜莜下意识伸手环住，掌心恰好贴在她腰间，藤椅因为突然加重的力道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薛莜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杨绯棠的唇上，那两片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水色，微微张启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杨绯棠被稳稳接在怀中，她感觉两人贴得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传来的体温，近到每一次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夜色里擂鼓。
　　或许是这月色太过温柔，
　　或许是这怀抱太过让人沉溺，
　　又或许，是薛莜莜往茶里掺了酒，让人醉了。
　　杨绯棠的手轻轻环上薛莜莜的脖颈，指尖擦过颈后的碎发，她微微前倾身子，在朦胧的月光里，温柔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叶子：啊——尖叫，亲了亲了！
　　明天入V，大家来捧场哈，估计要晚上更。


第22章 
　　怕我把她吃了。
　　唇瓣相触的刹那, 薛莜莜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被杨绯棠覆在她后背的手轻轻揽回。
　　情感或许能够伪装, 思绪也可以欺瞒，但身体的悸动却没有办法掩饰一点。
　　薛莜莜只觉得怀中的人柔软如初绽的花瓣, 短暂的退缩之后，只想缠上去，碾碎她的同时一起碎掉。
　　明明只是孤星划过天幕的夜, 此刻, 却仿佛有漫天的星雨簌簌坠落，尽数倾泻于薛莜莜的怀中, 湮灭在杨绯棠的唇间。
　　薛莜莜见过杨绯棠的许多种模样——顽劣的，犀利的，冷酷的，妩媚的。却唯独此刻的温柔, 让她前所未有地心慌。那温柔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无声漫出, 如春水消融冰层，静谧却不容抗拒地向她蔓延。
　　薛莜莜觉得自己成了即将溺毙的旅人，在那片温柔的水色中缓缓沉没, 最终彻底失却力气, 瘫软在她怀里。一声轻吟，自唇畔无意溢出。
　　杨绯棠如梦初醒, 猛地向后退开。
　　她在干什么？！
　　薛莜莜仍陷在那片未散的缱绻里，眼中水光迷蒙, 胸口微微起伏, 心跳还未平息。
　　可从沉溺到清醒, 快得几乎残忍。
　　冰冷的空气迅速横亘在两人之间。
　　杨绯棠大口喘着气, 偏过头不敢看薛莜莜，理智回笼得越快，心跳就越显得荒唐。而薛莜莜的目光却直白地、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直到屋里传来尹姨一声轻咳，伴着一声提醒：“进来吧，今晚没星星，别冻着了。”
　　山里的夜不像城里，是实打实的冷。
　　薛莜莜默然起身，先一步走进屋里。杨绯棠在原地抿了抿唇，也跟了进去。
　　刚洗完澡的小七裹在被窝里，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薛莜莜脸上转了两圈，好奇地问：“姐，你们看星星还喝酒了么？脸怎么都这么红？”
　　杨绯棠迅速偏开了头，看着窗外，薛莜莜瞥她一眼，手边的枕头蠢蠢欲动，很想扔过去砸小七的嘴上。
　　尹姨是过来人，目光在薛莜莜与杨绯棠之间轻轻一转，便开口道：“炕都烧暖了，小七，你跟我去里屋睡。”
　　小七嘴一撅，瞅了瞅宽敞的炕面：“这么大地方，我想和姐姐们一起睡。”
　　尹姨皱眉轻啧：“快点儿。”
　　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杨绯棠却忽然开口：“就让她留这儿吧。”
　　小七立刻欢呼起来。尹姨有些讶异，转头去看薛莜莜，她却始终低着头没有作声，耳廓的红晕尚未褪去，唇间萦绕的都是杨绯棠的气息。
　　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当它真的来临，依旧刺得人心头发疼。
　　夜深了，小七仍兴奋地说个不停，叽叽喳喳地讲着童年趣事、山间见闻，还有她笔下那些未完的故事。
　　杨绯棠与薛莜莜却异常安静，各自怀揣心事。睡前，小七本想睡在薛莜莜那一侧，薛莜莜却忽然开口：“你睡中间。”
　　小七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呀？”
　　薛莜莜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杨绯棠，语气轻飘飘的：“你杨姐姐怕我把她吃了。”
　　小七：？？？
　　杨绯棠听得出那话里的怨气，她心乱如麻，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定是伤了薛莜莜的心。可她不得不多想一步，不是怕去爱，她怕的是杨天赐。
　　小七说到后来声音都迷糊了，仍不肯停，嘟囔着：“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孤儿院多苦吗？那时候过生日，就想着……要是能有一个小小的蛋糕该多好啊。不用奶油，哪怕就是一块烤得金黄的馒头，上面插根蜡烛也好。”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的迷雾里：“可是连这个都没有……我们就偷偷攒了一个月的糖，把糖纸叠成小星星，假装那是蜡烛，可风一吹就跑了。”
　　那时的孤儿院，孩子多，资金紧，能维持下去已是不易。
　　院长和尹姨早已掏空了自己的积蓄，这些，薛莜莜都默默记在心里。作为院里年纪最长的孩子之一，她不仅要照顾弟弟妹妹，更迫切地想为这个家分担更多。可年龄实在太小，没有地方敢用童工，连正规的兼职都成了奢望。
　　她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做些手工活。编箩筐、扎鸡毛毽子、糊火柴盒、串塑料珠花，或是用彩线编手链……薛莜莜手巧，做什么都像样，看一遍就能上手。小七虽然脑袋灵光，写起故事来天马行空，手上却笨笨的，不是竹篾刮破了手指，就是胶水糊了满手，疼了就扁着嘴掉眼泪。薛莜莜一边说她，一边小心地给她包扎，让她坐在旁边看。可小七不肯，眼泪还没干就又凑过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让薛莜莜又好气又心疼。
　　渐渐地，小七也能帮上些忙了，虽然做得慢，但很认真。这些微薄的收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每一分钱交到院长和尹姨手里时，总能换来她们发自内心的夸赞。
　　再长大些，薛莜莜因为成绩出挑，在学校里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家长找上门，请她给孩子补课。
　　她仍记得第一次赚到补课费时的喜悦，紧紧攥着那些钱，一路跑回去塞进尹姨手里。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冬夜，补课回家的路上，她察觉被人尾随。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步步惊心。幸好她早学过些散打防身，在一个拐角猛然转身，厉声喝问，从包里掏出防身的折叠刀，那人才悻悻退去。她强撑着镇定跑回院里，关上门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这件事把大家都吓坏了。从此，她被严格管控，放学必须准时回院，再不准夜间独自外出。
　　那段时间，薛莜莜被憋得厉害，满身的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躁动又无力。
　　后来，她开始在旧电脑上搜索，反复比对什么样的兼职能在方寸之间赚到钱。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编程”这两个字上。
　　“你那么小的人，学这个？”
　　一直沉默的杨绯棠，在今晚第一次开口。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小怎么了？只要肯学，总能学会的。”
　　没有老师，没有系统课程，她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孤儿院那台老旧的电脑运行缓慢，她就趁夜里大家睡下后，一个人对着屏幕，逐字啃着晦涩难懂的教程。
　　代码像一片无边的海，她则是那个埋头造船的人，用逻辑作龙骨，用函数当船帆。
　　她天生对结构和规律有着惊人的直觉，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循环与条件，在她脑中却能自动拼接成清晰的路径。当她亲手写出的第一个小程序在屏幕上亮起，那种创造与掌控的快感，让她几乎战栗。
　　从那以后，薛莜莜更加沉迷。她开始尝试编写一些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小工具：一个能自动整理文档格式的脚本，一个能为小七加密日记本的小程序，甚至还模仿着当时流行的网页游戏，写了一个仅供院里孩子们玩耍的简易版。
　　她开始在技术论坛上默默潜水，看那些悬赏求助的帖子。起初只是试着解答一些基础问题，赚些论坛积分。后来她发现，有些问题看似复杂，核心却只是几行代码的逻辑，那正是她所擅长的。
　　第一个真正赚到钱的单子，是帮一个大学生修改毕业设计的数据处理脚本。对方起初不信她：“你真是高中生？别骗我，这问题我们组搞了一周都没解决。”
　　薛莜莜没多解释，只问：“能先看看代码么？”
　　这笔完全属于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钱，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喜悦。她立刻站起身，第一站直奔眼镜店，为院长换掉了那副用胶带缠了又缠、早已变形的旧眼镜；接着又去商店，给院里的弟弟妹妹们买了一大包五彩缤纷的水果糖。
　　那天，被孩子们围在中央的薛莜莜不知道多开心，而远处织毛衣的尹姨看着她，笑的更幸福。
　　后来，她渐渐摸到了门道。数据处理、网页爬虫、小程序开发……她在各个平台接些零散单子，价格从几百慢慢攀升到上千不等。
　　最惊险的一次，是接了个紧急的网站修复订单。对方公司网站被黑，限期24小时解决。
　　薛莜莜在放学后溜进学校机房，孤儿院的电脑太慢，等不起。从傍晚到凌晨，她逐行排查漏洞，在最后两小时完成了修复。对方打来尾款时特意加了五百：“小姑娘，厉害。以后有活儿还找你。”
　　那一夜，薛莜莜翻墙回院里，被起夜的尹姨抓个正着。尹姨看着她疲惫却发亮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热了碗粥放在她桌上。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和一串钥匙：“我们莜莜，长大了。”
　　她捧着那张字条，在晨光微露的窗前站了很久。
　　杨绯棠听了久久没有说话，小七却说着说着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薛莜莜的目光越过小七，与杨绯棠的视线在夜色中无声相撞。
　　杨绯棠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指尖穿过黑暗，悬在两人之间，像一个等待回应的问号。
　　薛莜莜垂下眼帘，沉默在空气里蔓延。许久，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放在杨绯棠的掌心上。
　　杨绯棠立即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给我一点时间。”
　　薛莜莜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身，心里百感交杂。
　　她们之间，终有一天要撕破那层温情的表象。
　　到那时，被欺骗的杨绯棠，绝不会对她留有半分情面。
　　明明还没得到，却已经在害怕失去。
　　第二天清晨，杨绯棠醒得格外早。天光还未完全透亮，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尹姨正和薛莜莜一起忙碌着。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大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腾的雾气将薛莜莜的侧脸晕染得格外柔和。
　　杨绯棠盯着她看了半天，走了过去，小声说：“我昨天梦见你了。”
　　薛莜莜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尹姨。
　　杨绯棠笑了：“你别多想，是很纯洁的梦，梦见小时候的你。”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你能有什么好梦？”
　　自然是好的。梦里的光线像蒙了一层暖纱，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棒棒糖，独自走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四周朦胧，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路的尽头，小小的薛莜莜安静地站在那里，顶着很可爱很可爱的锅盖头，眨着大眼睛看着她。杨绯棠走上前，弯腰将那颗攥了一路、带着体温的糖递了过去。
　　“喏，你吃吧。”
　　梦里的小莜莜眼睛黑的和水葡萄似的，警觉打量她片刻，才伸手接过。轻轻舔了一下，她随即弯起眼睛：“谢谢怪阿姨。”
　　醒来后，杨绯棠想起这个画面，独自笑了好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份没来由的开心究竟从何而起。
　　此刻，她挽起袖子加入，从薛莜莜手中自然地接过面盆，动作却带了些故意的笨拙，不像和面，倒像在玩闹。
　　薛莜莜看得直皱眉：“哎——水加多了！”
　　她伸手想去补救，两人的手不经意相触，又心虚地同时迅速收回。
　　尹姨看着她们，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往灶里添了把柴火：“你们去打水吧，一会儿我就做好饭了。”
　　尹姨在灶台前忙活着，虽然这些年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但当年一个人张罗整个孤儿院饭菜的底子还在，眼下这几个人的早饭对她来说更是不在话下。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杨绯棠和薛莜莜提着水桶并肩走向村口的古井。石板路上露水未干，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山如黛，一层薄薄的晨曦正缓缓漫过山脊，为整个村庄镀上浅金色的光边。
　　井台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杨绯棠摇动轱辘，薛莜莜在一旁扶着木桶。当清亮的井水被打上来时，杨绯棠突然用手指沾了水，轻轻弹向薛莜莜的脸颊。
　　薛莜莜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顺手从木桶中抄起水舀，舀起满满的井水，手腕一扬，径直朝杨绯棠泼去。
　　杨绯棠：！！！
　　刚睡醒的小七揉着眼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厨房里的尹姨嘟囔：“姐姐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尹姨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望向院子里那两个嬉闹的身影，目光柔软：“是啊。”
　　自从被薛树从孤儿院接走，薛莜莜就像换了个人。再见面时，她沉默寡言，处事周到，可小时候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却再也寻不见了。
　　小七盯着两个姐姐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问了尹姨一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尹姨，你说——”
　　尹姨看了她一眼，“要是不好说就别说了。”
　　自己带大的孩子，憋什么屁她能不知道么？
　　可小七实在按捺不住那份抓心挠肝的好奇，压低声音问：“她们是互相喜欢吗？”
　　尹姨看了她一眼，“你问我干什么？想问直接问你姐去。”
　　她其实也挺好奇的。
　　“我去试试。”
　　她随手抹了把脸就跑了过去，径直来到两人面前，直勾勾地盯着薛莜莜。
　　薛莜莜刚接好水，看妹妹直勾勾的样子，愣住了：“怎么了？”
　　小七抿了抿唇，虽然有些不忍，还是将目光转向杨绯棠，话却是对薛莜莜说的：“崇宁哥哥刚才给我发信息，问是不是你回来了，他很想你，想中午来拜访。”
　　那一刻，杨绯棠的反应极快，薛莜莜还没听完小七的话，人家已经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叶子工作实在太忙了，没写够，明天尽量补上。么么哒，来一波红包~


第23章 
　　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本来对于崇宁, 薛莜莜是光明正大的，那就是小时候孤儿院照顾她们的一个哥哥，可被杨绯棠这么直勾勾地看着, 她莫名的有些脸热，干净利落地拒绝：“中午没时间。”
　　“哦。”小七应了, 眼睛却在看杨绯棠，杨绯棠其实很想表现出无所谓的，可根本控制不住, 笑容跟掺了刀子一样, “崇宁哥哥？”
　　还哥哥？
　　好恶心哦。
　　小七看大功告成，挥一挥衣袖, 潇洒离开了，只留下两个人僵在原地。
　　老远，尹姨看着小七走了回来，问：“怎么样？”
　　小七点头：“妥妥地互相喜欢, 你没看见杨姐姐的脸色, 想假装不在意，却臭的跟吞了死老鼠一样。”
　　尹姨：……
　　她发现自从小七当了作者之后，语言是越来越犀利了。
　　可事实不就是如此么？
　　杨绯棠告诉自己, 根本不必把一个小屁孩的话放在心上, 可偏偏心烦意乱，难以自抑。那是一种陌生的情绪, 难以名状，不同于杨天赐逼迫时的压抑, 也不同于遭遇朋友背叛时的失望, 而是一种强烈的……在意与焦躁, 甚至让她忍不住想伸手推薛莜莜一把。
　　偏偏这时, 薛莜莜还直直望着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嫉妒了？”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
　　嫉妒？嫉妒个大头鬼。
　　眼看着杨绯棠连水也不打了，转身就进了屋，薛莜莜在她身后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的连日来眼底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薛莜莜打好水，路过门口时，看见刚干了坏事却装作若无其事刷牙的小七，轻轻踢了下她的屁股。
　　小七：……
　　房间里，杨绯棠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摆明了“别来烦我”。
　　薛莜莜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开口：“崇宁是以前在孤儿院时，比我们大一些的哥哥。”
　　杨绯棠冷哼一声：“哟，患难之交啊。”
　　薛莜莜没理会她话里的刺，继续平静地说道：“那时候在孤儿院，我们无依无靠，几个孩子相依为命。有吃的就一起分，没有就一起挨饿，即便后来大家各奔东西，这份联系也从未断过，就像亲兄妹一样。”
　　杨绯棠不说话了，可还是老大不乐意。
　　薛莜莜注视着她，目光清亮而温柔：“你会喜欢上自己的亲人吗？”
　　杨绯棠一把掀开草帽，翻身背对她：“我才不在乎你喜欢谁。”
　　真的……不在乎吗？
　　望着床上那个闹脾气的身影，薛莜莜的唇角，悄悄扬了起来。她突然发现，来到这里之后，她看见了杨绯棠的另一面，不是多疑的、审视的、谨慎的，反而是天真无邪、带着孩子气的。
　　她很喜欢这样的杨绯棠。
　　早饭，尹姨为他们张罗了一桌地道的农家风味，金灿灿的土鸡蛋炒得蓬松香软，旁边是一碟淋了香油的脆嫩腌黄瓜。熬得米油稠厚的白粥正冒着热气，配粥的是尹姨自己晒的萝卜干，嚼起来咸香爽脆。还有那刚出笼的馒头，暄软雪白，就着自家酿的黄豆酱，能吃出最朴实的麦香。
　　杨绯棠吃得酣畅淋漓，直到小肚子都微微隆起。薛薛莜莜眼见她喝完两碗粥还要再拿馒头，终于忍不住伸手拦了拦：“差不多了。”
　　杨绯棠立刻扭头看向尹姨，眼神里写满了委屈——你看，你闺女连饭都不让我吃饱。
　　尹姨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对薛莜莜温和地说：“让孩子吃饱。”
　　都多大了，还孩子呢？
　　到底是拗不过，又放纵杨绯棠吃了一个馒头，结果是最后，杨绯棠撑得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嚷嚷：“哎呀，真是没良心，看我吃这么多也不拦着。”
　　薛莜莜直翻白眼，伸手去拉她：“起来，别躺着了，我带你去地里看看，你不是要写生么？”
　　杨绯棠闹着不肯起来，薛莜莜拽也拽不动，还被她反手给扯到床上去了。
　　软玉温香跌了满怀，薛莜莜的发丝间散发着花朵与晨露般的清香。杨绯棠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她颈间深深一嗅，“好香啊……”
　　薛莜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杨绯棠的触碰特别敏感，她只是这么一说话，一呼一吸间，就让她脖颈泛起细小的疙瘩，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她强自镇定：“快松开。”
　　尹姨和小七就在对面，一会儿看见了怎么办？
　　杨绯棠笑了，笑的酥酥的，热气喷在薛莜莜的耳朵上，眼看着那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上绯色，“你求我，求我我就放开你。”
　　求她？
　　薛莜莜忽然也笑了。她撑起身子，双手抵在杨绯棠颈侧，乌黑长发如瀑垂落，轻扫过身下人的肌肤。她俯身逼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姐姐……你想让我怎么求？”
　　终究是杨绯棠先败下阵来。她一个翻身滚到一旁，逃开了那片令她心跳加速的气息范围。
　　杨绯棠脸上的红晕许久未散，反倒惹得薛莜莜轻声笑了。她望着缩成一团的杨绯棠，语气里带着几分宠：“别闹了，快起来吧。”
　　她们明明相识不久，可相处时的自然亲昵，却像是早已相伴多年。
　　当两人并肩走出院子时，望着她们默契的背影，尹姨忍不住低声问小七：“你姐姐和她认识多久了？怎么从前没听提起过？”
　　小七茫然摇头：“我也说不清。就前阵子，姐姐才突然带她来见了我一面。”
　　这确实是实话。
　　当她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时，连杨绯棠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忍不住偏过头去看薛莜莜。晨光正好，轻柔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将肌肤映得几乎透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整个晨曦，漾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莜莜转过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杨绯棠静静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恍惚：“总觉得……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薛莜莜的心，蓦地轻轻一跳。
　　她的确是“认识”杨绯棠很久了，不过一直是暗处的窥探。
　　清晨的乡间，空气里浸满了泥土与青草的清新。薄雾如纱，在林间田埂上悠悠浮动，远处山峦含翠，近处稻浪翻波，一切都像是被露水洗过般澄澈明亮。
　　杨绯棠的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可她身边的那个人，却有些神思不属。
　　薛莜莜不喜欢此刻的自己，这般犹豫反复，一时明朗，一时阴郁。她始终不曾忘记最初接近杨绯棠的目的，可每当那念头浮起，心就像被无形的蛛网缠住，一只黑色的蜘蛛在其中悄然爬行，留下阴冷而黏腻的痕迹，让她喘不过气。
　　村道旁，不少老人正在麦田里忙碌，见到薛莜莜都会熟络地招呼两声。
　　杨绯棠看在眼里，轻声问：“以前的孤儿院，就在这附近吗？”
　　“嗯，”薛莜莜抬手指向前方，“旧址就在那边。”
　　“带我去看看吧。”
　　“已经拆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杨绯棠却执拗地望着她，“我想去。”
　　她渴望走近薛莜莜的过去。曾经，那些关于她的信息只停留在冰冷的资料上，当时的自己漠然翻过，并未上心。可如今，她却想真切地靠近薛莜莜，走进她真实的生活。
　　杨绯棠生来敏感，又怎会察觉不到薛莜莜的隐瞒？但她明白，人人都有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她们相识尚浅，她并不心急，她愿意给薛莜莜些时间，就像是她给了自己时间一样。
　　薛莜莜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虽然这些年回来得少了，但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甚至路边的每一棵树，都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
　　“我刚来的时候，就是被从这条路送进来的。”她轻声说，目光飘向远方，“那时候我很害怕，以为自己被卖了。”
　　那时的薛莜莜终日流浪，食不果腹。即便被穿着制服的民警和民政工作人员带走，她依然充满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蜷缩在车座角落。同车的人无不怜悯：“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流浪多久，经历了什么。”
　　车子驶进孤儿院，还没停稳，就有许多孩子好奇地围了上来。小莜莜见状更加害怕，死死抓着座椅不肯下车。工作人员劝了半天无果，最后是尹姨上了车。
　　“我到现在都记得，尹姨对我伸出手时，脸上的笑容。”
　　人都是有第六感的。
　　流浪太久的小莜莜经历过太多欺骗，好几次都险些被人拐走，她早已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她选择了相信。而尹姨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温柔地将她抱下了车。
　　“这里……”薛莜莜低下头，示意杨绯棠看她的发际，“当初尹姨给我剪头发时费了好大劲。头发都打结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全部剃掉。”
　　那段时间，小伙伴们还戏称她为“小和尚”。
　　在尹姨的悉心照料下，她剃了头，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裳。当小脸洗净后，站在那里的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刚才还在起哄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杨绯棠听得出神，甚至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要把那个小小的莜莜带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小莜莜始终缺乏安全感。遇到事情就躲在尹姨身后，晚上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很轻。有时听到其他孩子磨牙的声音，她会立刻惊醒。
　　这些心事小莜莜从不说出口。好在尹姨细心，很快发现了异常。她没有急着询问，而是默默观察了一段时间，又带小莜莜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这才松了口气。
　　尹姨的担心并非多余。在流浪的日子里，不是没有见过变.态与恋童癖的，他们拿好吃的东西诱惑勾薛莜莜，也有胆大包天的想要直接将她绑走的，正因为如此，她后来才会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任凭谁要求都不肯清洗。这在外人看来或许难以接近，对她而言却是最好的保护色。
　　“到了。”
　　薛莜莜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尘土飞扬的废墟，有些低落：“已经拆了有几年了。”
　　这里曾是她年少时的家，是她梦里无数次重返的地方。
　　如今，这里只剩断壁残垣，被拆得七零八落。碎砖瓦砾散落一地，一面尚未完全倒塌的破败墙面上，还依稀可见一行斑驳的字迹 “为祖国分忧而读书”。
　　“回去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薛莜莜轻声劝阻，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砖乱石，她怕弄脏了杨绯棠的衣服。
　　可杨绯棠没有停下。她迈开步子，径直走进那片废墟，鞋底踩过碎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断墙边驻足，转身望向薛莜莜，眼神清澈而坚定：“带我看看。”
　　薛莜莜抿了抿唇，缓步跟上，指尖轻抚过斑驳的墙皮，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响：“这里曾经是饭堂。每次开饭，我们都像小饿狼一样往这儿跑。”
　　那时虽然桌上多是青菜白水，一大锅汤里难得见着油腥，可每一餐都干净、温热，比起流浪时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尤其难忘的是尹姨的手艺，她总有办法把最寻常的豆制品，烹出近乎肉香的滋味。
　　杨绯棠笑了：“你现在的身手，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吧？”
　　怪不得那么厉害。
　　薛莜莜嗔了她一眼，被她这么一打岔，心情放松了不少，脚步在荒草间踏出一条小径，“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我们总爱在树荫下乘凉，尹姨就在这儿给我们讲故事。”
　　或许，小七的文学天赋就是在那里启蒙的。
　　那时孤儿院虽不富裕，工作也繁重，但院长和尹姨总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在黄昏的槐树下，或是冬日的炉火边，带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着书。
　　“那边是宿舍的窗口。很多个夜晚，我就趴在那个窗口看星星，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当时的小莜莜以为一辈子会留在孤儿院，像是之前从那里走出的哥哥姐姐们一样，虽然组建了家庭，有了新生活，可过年过节的，还是会“回家”来团聚在一起，对于新加入的弟弟妹妹们也会很关心。
　　她们当时的生活应了那句——虽然贫贱，但是幸福。
　　可后来她还是被迫离开了。
　　哪怕是薛莜莜不愿意，哪怕是她扒着墙角也不肯离开，哪怕是她明明已经看见院长和尹姨眼角的泪了，她还是被薛树用一张“亲子鉴定”光明正大的带走了。
　　薛莜莜情绪崩溃时，曾泪流满面地对薛树嘶喊：“爸爸，你知道吗？你杀了我两次。”
　　当时薛树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女儿。
　　一次，是他不告而别，将三岁的她留在家里；
　　一次，是她明明已经有了家，可十年后，却依旧被他强硬的带走。
　　每一次，都让她生不如死。
　　最终，她们停在了那个早已褪色的秋千旁。薛莜莜望着微微晃动的绳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它还在……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可以选择……我多想永远留在这里。”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童年的自己，被尹姨轻轻推着，一次次荡向天空。那时的她笑得那样纯粹，眼里盛满星光，对世界毫无保留地敞开着怀抱。
　　而不像现在的自己，眉间总凝着散不去的阴翳，连她自己都觉得反感。
　　杨绯棠安静地听她说完脱下外套，仔细拂去秋千座上的灰尘，转身对她伸出手：“来。”
　　薛莜莜眼里的泪光还未褪去，怔怔地望着她。
　　“我推你。”
　　杨绯棠的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阳光，明亮而温暖。薛莜莜抿了抿唇，小声抗拒：“我才不要。”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像孩子一样荡秋千？
　　“来吧~”
　　杨绯棠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薛莜莜终究拗不过，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重量会压垮这承载着回忆的秋千。可当杨绯棠从身后轻轻推动她的那一刻，时光仿佛真的开始倒流——
　　她又看见了那个缺了门牙却笑得灿烂的小莜莜，辫子在风中飞扬，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点。每一次荡起，都像是把幸福的瞬间，一粒一粒地抛向了湛蓝的天空。
　　本该是开心的，可薛莜莜不知道怎么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淌了满脸。
　　秋千缓缓停下，站在她身后的杨绯棠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力，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感觉杨姐姐是小天使。[求你了]


第24章 
　　爱一个人。
　　晚上, 在温柔的星空下，杨绯棠支起画架，第一次纯粹为自己而画。她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 眉眼柔和，整个人如同定格在夜色中的剪影, 久久不动。
　　尹姨几次心疼地想去喊她吃饭，都被小七拦下：“搞艺术创作，最怕灵感被打断。”同为创作者, 小七深知这种沉浸状态的可贵, 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心流，一旦被打扰, 就很难再找回了。
　　房间里，薛莜莜正借着温暖的灯光，细致地将各色丝线一一捋顺，又按照颜色深浅将整理好的丝线收进右边的红木箱里。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她想在离开前为尹姨多分担一些。
　　“尹姨, ”她将一张存折轻轻放在箱边，“这两万块钱您收好。丝线都整理妥当了，全按色系归置在箱子里。”
　　她太了解尹姨了, 即便退休多年, 尹姨那颗心始终牵挂着她的“孩子们”，总是不声不响地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接济她们。
　　走到冰箱前, 薛莜莜又细细叮嘱：“冷冻层我包了些饺子和馄饨，早上起来煮几个, 方便又暖和。保鲜层里是切好的卤味, 真空包装的, 能放三天。”
　　尹姨看她这样心里难受, “你次次回来都把钱给我，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用不了。”
　　薛莜莜：“我也不用。”
　　“那你就存起来，以后用。”
　　薛莜莜淡淡一笑，没有辩驳。
　　以后？她从未敢对自己的“以后”怀有太多奢望。对她而言，人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算一天，未来太远，她只看得见眼前这片夜色。
　　尹姨看着她这副神情，心头一酸，连忙从炕上起身：“晚上我给你们做点疙瘩汤吃。”
　　薛莜莜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窗外：“等她画完吧。”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院中那个身影。此刻的杨绯棠全神贯注，当褪去平日的随性，那份投入竟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独特的光晕里。
　　薛莜莜静静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垂下了眼帘。
　　曾经，她还能欺骗自己。
　　可今天，当泪流满面的自己被杨绯棠紧紧拥入怀中时，那份悸动，真的不曾掠过心底吗？
　　只是，心动又如何？
　　越是贪恋这份温暖，未来的自己就越是难堪。
　　回程的小径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幽深，薛莜莜一路沉默。杨绯棠没有多问，却在经过那段最昏暗的路段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掌心很暖，对常年手脚冰凉的薛莜莜而言，甚至有些发烫。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小时候的。”杨绯棠侧过头，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那么多弟弟妹妹陪着，多热闹。”
　　薛莜莜抿了抿唇：“你是千金大小姐。”
　　“那又怎样呢？”杨绯棠轻轻叹了口气，“说来你可能不信，从小到大，但凡是陪在我身边久一点的人，最后都会离开。”
　　薛莜莜抬眼望向她，欲言又止。杨绯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在那片朦胧的夜色里，悄悄收紧了掌心。
　　——可是对你，我多希望会是个例外。
　　心里有了念想，是什么感觉，杨绯棠算是明白了。
　　当她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捧着热腾腾的疙瘩汤小口啜饮时，尹姨笑呵呵地问：“画什么呢这么专注？连饭都顾不上吃，不给我们瞧瞧？”
　　小七也好奇地凑过来。杨绯棠的手冻得还有些发抖，却不忘竖起大拇指：“尹姨，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家大厨做的还好喝。”
　　话题很丝滑地被杨绯棠引开了，薛莜莜心底又一次泛起波澜。她愈发觉得这位大小姐深藏不漏了，无论是小七还是尹姨，杨绯棠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融入她们，并用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让她们都真心实意地围着她转。
　　返程的路上，杨绯棠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家，对多数漂泊的旅人而言，是温暖的港湾；可于她，却仿佛是一场必须只身奔赴的风暴。
　　薛莜莜的目光掠过她微凉的手，指尖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无声地蜷紧。
　　“明天……还画吗？”她轻声问。
　　杨绯棠转过头，望见她眼底未曾言明的宽慰，唇边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当然。”
　　她先开车将小七和薛莜莜送回住处，才独自返回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车刚停稳，阿寻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不安：“小姐，杨总回来没见到您，发了好大的脾气。”
　　杨绯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知道了。”
　　她早已不是需要监护的孩童，可这些年来，父亲杨天赐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推开厚重的客厅大门，杨天赐正端坐在沙发上对素宁交代着什么。素宁低垂着眼，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见女儿回来，杨天赐立即起身，脸上堆起过分用力的慈爱笑容：“乖女儿，这是去哪儿了？”
　　杨绯棠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声音娇软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爸，不就是去见朋友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那个“又”字被她有意加重，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杨天赐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爸爸只是担心你。下次出去，一定要有人在身边跟着，知道吗？”
　　话音未落，他温和的目光骤然转向阿寻，瞬间变得冰冷锐利：“阿寻，我是不是说过，小姐出门，你必须寸步不离？”
　　阿寻脸色一白，杨天赐已挥了挥手，“自己去领罚。”
　　杨天赐的声音轻描淡写，阿寻咬紧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迅速离开客厅。
　　杨绯棠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阿寻消失的方向，“爸爸，是我不让阿寻跟着的，我们朋友见面，怕约束，你不要生气。”
　　杨天赐平静地整理着手腕的表，淡淡地说：“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不会生你的气。”
　　可这怒火总要有人承受。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这次和朋友玩得可还尽兴？都去了哪些地方？”
　　杨绯棠沉默地走到扶手椅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纹。
　　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怎么不说话？”
　　半晌，杨绯棠抬起眼，对上杨天赐深不见底的注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我只是累了，爸爸。”她轻声说着，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
　　杨天赐凝视她片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让娇蕊接替阿寻，她更稳重些。”
　　杨绯棠猛地抬眼：“爸爸，阿寻从小跟着我。”
　　就因为这一次疏忽，就要把她调走？
　　杨天赐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的牛肉：“棠棠，爸爸说过很多次，无用之人不必留着，妇人之仁更要不得。”
　　他将切好的牛肉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声音依然温和：“再说了，阿寻不是一直惦记着她那年迈的奶奶么？前阵子我派人带老人家去做了全面体检。医生说除了有些应激反应，不能受刺激外，其他都很好。”
　　他抬眼看向女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上次老太太出门摔的那一跤，确实是个意外。你说是不是？”
　　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急速窜升，杨绯棠的指尖瞬间冰凉。她垂下头，长发掩住侧脸，许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生硬的字：“好。”
　　杨天赐公务繁忙，又简单交代几句后，他深深望了素宁一眼，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棠棠，你上次提过喜欢的那位法国的画家，爸爸把她的代表作拍下来了。”
　　杨绯棠顺从地点头。杨天赐凝视着她，她适时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谢谢爸爸。”
　　那笑容明媚温顺，心底却翻涌着作呕的冲动。
　　杨天赐满意地颔首，临出门前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记得提醒你妈妈按时吃药。她的身子，还需要好好调理。”
　　……
　　曾几何时，这一切她都能默默承受。
　　可此刻，当目光落在画板上那幅昨夜完成的画作时，一阵汹涌的孤寂与委屈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让杨绯棠眼眶发热。
　　画面上，一个女孩正荡着秋千。大胆鲜明的色块堆叠出午后的阳光，笔触热烈奔放，即便不看具体内容，单是那色彩的流淌就让人感到融融暖意。画中的女孩顶着一头可爱的锅盖短发，一只手紧紧抓着秋千绳，另一只手举着棒棒糖，姿态天真又洒脱。
　　而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光芒。
　　那分明是她梦里无忧无虑的小莜莜。
　　门被轻轻推开，素宁端着果汁走进来。看见躺在地板上的女儿，她脚步微顿，唇轻轻抿起。
　　杨绯棠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妈，你怎么来了？”
　　素宁没有回答，只是将果汁放在一旁，走到女儿身边坐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躺在这儿？地板这么凉。”
　　杨绯棠轻轻摇头，将脸埋进素宁的怀里：“妈，我有些累了。”
　　她声音里的疲惫那么深，好像连最后一丝与杨天赐周旋的力气都已耗尽。
　　素宁轻抚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我知道。”
　　她也在忍耐，等一个时机。
　　“妈……你以前，就没想过要逃离么？”
　　杨绯棠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这样暗无天日压抑的气氛，她难以想象，妈妈是怎么忍受那么久的。
　　“想过的。”素宁轻声回答，眼帘低垂。杨绯棠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后来呢？”
　　素宁怔怔地，眼里闪过一丝：“后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痛失所爱。
　　杨绯棠看着素宁眉眼间深藏的痛楚，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那道最深的伤疤，不禁放轻了声音：“妈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她懂事起，素宁就从未隐瞒过，她心中所爱并非杨天赐，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素宁至今记得第一次对女儿提起时的忐忑，她原以为年幼的杨绯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这背离世俗常理的感情。可当时的小绯棠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她确实早就知道。在这个看似完美却令人窒息的家庭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只是从前的杨绯棠还太小，对感情懵懂无知，便不曾深究。但如今，有什么在她心底悄然改变了。
　　素宁想起心底的那个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声音都带着暖意：“她啊……非常聪明，还有点霸道。”
　　聪明……
　　杨绯棠微微一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薛莜莜沉静专注的侧脸。
　　在这点上，她跟妈妈的审美倒是挺像。
　　素宁看出女儿今日情绪低落，便也耐着性子，与她聊起了尘封的往事：“她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与我恰恰相反。那时我们在女校读书，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再也忘不掉了。”
　　像一束猝不及防照进生命的光，不自觉地将所有的目光与向往都吸引过去。
　　“她很聪明，过目不忘。虽然家境清贫，课余时间大多要打工谋生，但再艰涩的文言文，她读一遍就能背诵。她还特别有正义感，遇到不公之事从不退缩……”
　　杨绯棠静静听着母亲诉说那段过往，听着那个素未谋面却早已熟悉的名字。可奇怪的是，素宁每说一句，她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薛莜莜的模样。
　　杨绯棠听得很认真，凝视着素宁眼中罕见的温柔。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妈，你说什么是爱？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素宁早已察觉到女儿的不同。她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声音轻柔：“什么是爱？或许千万人就有千万种答案。但爱一个人的感觉……”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概是，明明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想要和她并肩走下去的冲动。”
　　“是想起她时，胸口泛起的那种又酸又甜的暖意。”
　　“是哪怕知道会受伤，也舍不得放手。”
　　素宁收回目光，深深望进杨绯棠的眼里：“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焚身，却还是贪恋那片刻的光和热。”
　　此时此刻，杨绯棠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薛莜莜那句轻软的“明天还画吗”。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正中央的画板上，看着秋千上蘑菇头小女孩，浅浅的笑了。
　　素宁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画中女孩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猛地站起身子。
　　【作者有话说】
　　素宁：故人之子，当有故人之姿


第25章 
　　转过去，别看。
　　“她是谁？”
　　素宁的话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心脏仿佛骤然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 连杨绯棠都被吓了一跳。她放下手中的画，有些不解地问：“我随手画的啊。”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 杨绯棠很少见到妈妈如此失态。她低头仔细端详着画纸，又抬眼望向素宁。
　　此时，素宁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比你小时候好看太多了。”
　　杨绯棠：……？？？
　　无人知晓, 素宁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认得这个女孩——哪怕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她也绝不会认错。
　　这些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未有过秘密。就连那些尘封的往事，素宁也从未对女儿隐瞒。杨绯棠仔细端详着素宁的神色, 终究没往深处想, “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点去休息。”
　　“好。”
　　素宁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画，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从画室到卧室, 不过短短一程, 素宁却感觉每一步都踩在飘忽的云絮里，绵软无力。
　　她还活着……那孩子还活着！
　　一向端庄持重的她, 此刻再也支撑不住，任由自己倒进床榻, 泪水无声滚落。
　　……
　　薛莜莜到家后, 第一时间给尹姨报了平安。她握着手机,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旁边的小七看着姐姐，笑嘻嘻地凑过来：“是在想杨姐姐么？又不好意思给她发信息？”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小七笑意不减，“爱情啊，就这时候最美好。”
　　薛莜莜皱眉：“你懂个屁。”
　　她还是个屁孩子，懂什么爱情。
　　小七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箱，拉上拉链，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薛莜莜身体微微一僵，扭过头看她。
　　小七把下巴放在姐姐的肩膀上，眨眼看着她：“姐，我虽然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可是……可是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年，你过得什么生活，我都看见了，叔叔他——”
　　到底是姐姐的亲生爸爸，哪怕是在小七看来，让人不屑不齿，还是把难听的话咽回了肚中：“你现在自由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把了吧。”
　　薛莜莜目光软了下来，喃喃低语：“为自己活……”
　　小七点了点头，满眼的心疼，搂着姐姐的手收紧。
　　她记得，姐姐被从孤儿院接走之后，她找了她许久许久，才找到。
　　薛莜莜当时正下楼倒垃圾，看到对着她挥手笑的灿烂的小七愣了好久，红了眼圈，立即低下了头。
　　小七记得，自己当时被姐姐带到一家小面馆。饿了好几天的她狼吞虎咽，几乎将脸埋进面碗里。薛莜莜默默递过一瓶水，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她仔细打量着小七，小七头发蓬乱打结，脸上沾着灰，身上的衣服也脏极了，一看就是偷溜出来的。
　　薛莜莜缓缓地说：“你这么出来，院长和尹姨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
　　小七用力摇了摇头：“我有写了纸条留给她们的，告诉她们我去找你了。”
　　说着，她风卷残云般吃完，从随身那个脏兮兮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有些压扁的棒棒糖，递给姐姐。这是姐姐以前最爱吃的口味，从孤儿院，跟着她一路辗转带过来的。
　　薛莜莜接了过去，沉默片刻，将糖放在了一边。
　　小七愣住了。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偷偷地观察着姐姐。姐姐的穿着确实比在孤儿院时体面了不少，可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里蒙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暮气。
　　“姐姐，他对你好吗？”
　　小七在孤儿院见到了太多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有些甚至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一直觉得血缘并不靠谱。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好。”
　　她想起薛树刚接她走时，在火车上一直紧紧抱着她，连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守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和“爸爸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等到家时，薛树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他带着薛莜莜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薛莜莜百感交集，她三岁时就是被留在这栋楼里的，之后辗转漂泊十年。如今楼宇在风霜侵蚀下更显破败，可在薛莜莜看来，时光在她被抛弃的那一刻，好似被冻结了般，从未走动。
　　“爸爸当初……真的不是故意的，”薛树又开始碎碎念，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翻出一沓泛黄的诊断书塞给薛莜莜，“你看，爸爸只是……只是生病了。”
　　那是一张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解离性漫游”的证明。当年，妻子林绾绾的骤然离世，将他的人生彻底击碎。在排山倒海的痛苦中，他的精神时常会坠入一种恍惚，固执地坚信妻子还在人世，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去寻找。
　　他就这样在外漫无目的地漂泊、寻找了整整三年。直到被政府救助机构发现，神志恢复清醒，他才狂奔回家。可推开门，女儿早已不知所踪。
　　过去，薛树发狂地寻找妻子；如今，他又开始疯狂地寻找女儿。
　　在这中途中，薛树陆陆续续犯病，断续治疗，找女儿也就耗费了许久。
　　等把莜莜找回来后，对于女儿的变化，他不是毫无察觉。可他又能怪谁？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通常情况下，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总会得到父母加倍的怜爱。然而薛莜莜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神经质。她总觉得，他的病根本没有治好。
　　在清醒的时候，他对她极尽温柔，甚至在她年仅十三岁时，就将房产证、存款单和所有密码都交到她手中。“莜莜……如果哪天爸爸这里又不正常了，或者你太难受，就拿着这些东西，自己走。”
　　薛树指着自己的头，神情无比认真而哀伤：“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
　　可当他发病时，则会变成另一个人：他将家里的一切砸得粉碎，然后瘫坐在废墟中，泪流满面地对女儿哭喊：“我们一家原本、原本是那么幸福的！你妈妈……你妈妈原本都已经好了！就是在接到那个疯女人的一个电话之后，才自杀的！是她害死了她！你妈妈那么单纯，她被骗了……她被他们一家人给骗死了啊！”
　　薛莜莜会一言不发的躲进房间。
　　无休无止的哭闹。
　　这样反复哭闹道歉拉锯之后，薛莜莜会冷酷地看着他说：“不用说对不起，比起你又哭又砸的场景，我流浪的时候见过更黑暗的。”
　　这句话如同利剑，瞬间点中了薛树的死xue。他猛地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狠狠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了自己。
　　起初，薛莜莜并不相信薛树的话。直到她翻出林绾绾生前的日记，一页页读下去，最终陷入了长久的、失魂落魄的沉默。
　　“我们约好了，给家族一个交代，就一起远走高飞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说还爱着我。”
　　“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
　　“她……又骗了我。”
　　往后的五年，薛莜莜便在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度过。
　　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一次，她都会想到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抛弃”的时候，是怎么样至暗窒息的感觉。
　　她最清楚不过的。
　　薛莜莜十八岁生日那天，恰逢高考结束。薛树喝得酩酊大醉。起初，她以为爸爸只是为她成年和毕业感到高兴，直到那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她的身体与心，在那一刻一同凉透。
　　薛树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死死盯住女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宁愿选择一个女人，过那种不伦不类的日子，也要离开我？！”
　　脖颈上的剧痛清晰传来，薛莜莜的眼神却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望着薛树，这么多年漫无目的的折磨，早已让她心如死灰。如果可以，就这样被他掐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是狠不下心离开他么？
　　那死在他手里，便不算她抛弃他了。
　　“为什么？！”
　　他的嘶吼震耳欲聋。而她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他这歇斯底里的根源。
　　纵然是林绾绾曾经那般怨恨过那个叫素素的爱人，恨她不守承诺，恨她在感情里拖泥带水，更恨她自己对此始终无法忘怀。
　　可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当林绾绾决定赴死时，心里念着的，依然是她。
　　“素素，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到后来，薛树没有杀死她。
　　他杀死了自己。
　　薛莜莜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
　　在她离家上大学前的最后半个月，薛树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像世间许多最普通的父亲一样，为她炒上几道拿手菜，等她回家，在饭桌上聊聊学校的趣事。有时饭后，父女俩还会对坐下一盘棋。落子间隙，他总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恍惚的温柔，轻声说：“莜莜，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真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那些短暂却安稳的日常，几乎让薛莜莜生出一种错觉，爸爸终于走出来了，她们父女，也终于熬过来了。
　　直到母亲十周年忌日的那天。
　　她抱着一束纯净的白玫瑰，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房梁上的父亲。
　　他踩倒的椅子孤零零地歪在一边。
　　而他，正睁大了双眼，直直地、凝固地望向她。
　　他死不瞑目。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黄昏，来了又走。
　　在反复取证与调查后，薛树的死被最终认定：排除他杀，系自杀。
　　周围的邻居们无不唏嘘，看向薛莜莜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刚满十八岁女孩的同情。然而，令他们不解的是，薛莜莜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处理后事、签写文件、应答询问，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脸上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崩溃与泪水。
　　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成了邻人窃窃私语的话题。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感情不深。”
　　“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孩子，心硬，跟她亲不起来。”
　　“到底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哎，让人看着太寒心了。”
　　……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冷静的外表之下，是她被年复一年的精神折磨消耗殆尽的情感，以及一种混合着解脱、悲悯与巨大空洞的平静。
　　薛莜莜何尝不想抛弃过往，开启崭新的人生。
　　只是，深植于心的创伤，牢牢禁锢了她的脚步，甚至掀开了过往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一直记得孤儿院院长和尹姨说过，孩子五岁前的记忆大多是一片空白。她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那些太过久远的事，她的确什么都想不起。即便在孤儿院里无数次努力回忆，林绾绾的面容也始终模糊不清。
　　可她开始被夜复一夜的梦魇纠缠。
　　梦里，薛树上吊时圆睁的双眼，与那些仿佛蒙着厚重面纱的陈旧往事交织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年幼的她正在阳台上拍着皮球。那天的阳光好得刺眼，她看见妈妈独自坐在高高的天台边缘，轻轻晃荡着双腿，仰头望着天空，哼着一支听不清旋律的歌。妈妈穿了一条特别漂亮的白色连衣裙，风掠过时，裙摆如透明的羽翼般扬起，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好漂亮。
　　小莜莜仰起头，望着妈妈，她从来没有看妈妈这么打扮过。
　　明明是很美的场景，可是她就是感觉到很悲伤很难过。
　　林绾绾也正凝视着她，目光里盛满了难以承受的哀伤。许久，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调轻轻说道：“妈妈……对不起你。”
　　小莜莜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她听见林绾绾仿佛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我想过就这么算了的……可还是忘不了呢。”
　　“莜莜，” 林绾绾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过去，别看。”
　　小莜莜被林绾绾话语里那种陌生的决绝吓住了，她抱着皮球，下意识地想要听话转过身，却又挪不动脚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台上的白色身影。
　　然后，她看见林绾绾回头对她极轻、极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刺眼的阳光中显得无比虚幻，仿佛一朵迅速消融的雪花。
　　紧接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一只真正挣脱了束缚的飞鸟，朝着湛蓝的天空与广阔的城市背景，纵身一跃。
　　小莜莜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看着那道下坠的白，看着它在风中展开的姿态，看着它最终消失在阳台视野尽头的楼下。
　　世界在她耳边陷入一片死寂，连同妈妈最后哼唱的歌谣，一起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她送走了爸妈。


第26章 
　　她的指尖便轻盈地向下滑去，“我会的很多呢。”
　　夜幕初降, 天色半阴。薛莜莜抽空去了趟超市。
　　想到小七过两天就要开学，往后大概没什么时间过来，她每样菜都只挑了一点, 没敢多买。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那感觉若有若无, 像是影子一样纠缠，始终挥之不去。她不由地警觉起来，走走停停, 频频侧目回望。
　　行至又一个路口, 薛莜莜猛地借路边停靠车辆的反光镜向后瞥去，视野所及, 空无一人。她蹙紧眉头，一把将连帽衫拉起，罩住了头。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多年流浪生涯所烙印下的本能, 让她无比信赖自己的第六感。一旦警铃响起, 即便只是疑神疑鬼，也决不能掉以轻心。
　　“她很谨慎呢。”
　　坐在车里的素宁幽幽开口，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薛莜莜身上。身旁, 头发已半白的徐鹰也凝视薛莜莜许久,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她真的还活着。”
　　徐鹰是素家从小安排保护她的人, 只是自从她嫁给杨天赐后，对方以种种理由将他遣回老家养老。如今, 他是唯一一个完整知晓素宁过去的人。
　　“是啊, 她还活着……”
　　素宁低声呢喃,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些年来, 她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毫无滋味。而今，薛莜莜像是甘霖落在了她的身体里，那颗沉寂的心，又活了过来。
　　徐鹰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如此动情，一时也不由得心绪起伏。“薛树骗了我们，可——”他抿了抿唇，“我当年确实亲自去找过她。”
　　素宁不愿再追问那些过往，目光仍固执地追随着薛莜莜的身影，“她们长得真像。”
　　徐鹰看着她，沉默不语。
　　不知凝望了多久，素宁终于转过头，看向徐鹰：“她不能受到任何伤害。”她的眼神不再柔软，语气坚决：“任何人都不行。”
　　徐鹰低声回应：“我问过阿寻，说她身手了得，聪明伶俐远胜常人。”
　　素宁听了，眼圈又是一红。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徐鹰已经有些不适应这样情绪外露的素宁了，不知道说什么。她低声问：“杨天赐那边，有动静吗？”
　　徐鹰摇头：“他并没有过多关注绯棠的朋友圈。”他沉吟片刻，望向素宁：“小姐，如果……如果真的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就像阿寻，他们安插得已经足够隐蔽，多年蛰伏，却仍被杨天赐以微不足道的借口轻易拔除。
　　窗外的月色落进素宁眼中，她的目光渐渐冰冷：“我不会再忍。”
　　***
　　薛莜莜第二天准时抵达画室。
　　一进来，她便细细打量杨绯棠的神情。杨绯棠挑了挑眉：“怎么，今天换你想画我了？”
　　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薛莜莜暗自松了口气。
　　杨绯棠却笑着凑近，狭长的眼眸含着笑意直视她：“你在担心我？”
　　薛莜莜别开视线没有回答，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确实在担心杨绯棠。想起那日分别时对方消沉的模样，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薛莜莜整夜辗转反侧，生怕她回家后会遭受什么委屈。可当她意识到自己竟在为一个本该疏远的人如此牵挂，薛莜莜又觉得可笑，她凭什么关心杨绯棠？又以什么立场关心她？有资格关心她么？
　　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薛莜莜还是忍不住手机里调出了在麦地里偷拍杨绯棠的照片看了许久许久。
　　画面中，杨绯棠正站在麦田里写生，午后的阳光温柔地包裹着她，在她微垂的眼睫和扬起的嘴角跳跃。那一刻的她，美好得不像话。薛莜莜隔着屏幕轻轻用指尖划过那束光，一股暖意却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让她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她该是动心了吧。
　　薛莜莜不否定，可是人对美好的事物都有向往不是么？就像是看到漂亮的小猫小狗，甚至美景都会动容一样，那又如何？过了这山还有那海，这样肤浅的喜欢，并不会长久。
　　轻柔的音乐在画室里流淌。杨绯棠照例给薛莜莜递了本书，便专注地开始作画。
　　素宁的生日将至，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懒散度日，反而像临近期末赶作业的学生，格外认真投入。
　　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薛莜莜的心思渐渐飘远。从前她总嫌杨绯棠画画时不够专心，总是磨磨蹭蹭。可如今画作即将完成，她心里却莫名烦躁，往后该找什么理由继续接近杨绯棠？
　　画了一会儿，杨绯棠伸展了下手臂，轻声抱怨：“有点累了。”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头也有些昏沉沉的。”
　　说完，她便径直走到沙发前，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般躺了下去。如今她和薛莜莜已经足够熟稔，早就不必再端着什么大小姐的架子了。
　　薛莜莜见状，缓步走到沙发边，垂眸看着这个拧着眉、满脸写着“消极怠工”的人，沉默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上她的太阳xue。
　　她的动作极其专业，指腹温热，力道由轻渐重，舒缓地打着圈，精准地揉散着紧绷与酸胀。
　　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温柔地熨平，杨绯棠舒服得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个被顺毛的孩子，甚至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她语调轻快，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要我说，等画完成了，你也别去找别的工作了，就留在我身边，没事帮我按按摩就挺好。”
　　薛莜莜瞧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千金做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低沉：“好啊，难得杨总赏识，我自然得好好露两手。”话音未落，她的指尖便轻盈地向下滑去，“我会的很多呢。”
　　杨绯棠猛地一个激灵，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小姐病被薛大夫光速治好，她讪讪地笑了笑，立刻坐直了身子：“……那个，我突然觉得，我们还是出去看星星吧。”
　　还是整点纯洁的吧。
　　薛莜莜瞥她一眼：“看星星做什么？”
　　杨绯棠一时语塞。
　　这人真是越来越咄咄逼人了，不过就是那晚亲了她一下。
　　“而且这种天气，哪来的星星？”
　　薛莜莜忍不住腹诽，这位大小姐真是缺乏常识。
　　“那就吃点水果。”杨绯棠顿了顿，“算工时的。”
　　她此刻心情同样复杂。一方面理不清自己的心绪，另一方面又贪恋与薛莜莜相处的每分每秒，总想找借口让她多留片刻。
　　两人并肩走出画室，恰遇素宁端着茶盏从客厅出来。
　　骤然相遇，杨绯棠神色微僵，低声唤了句：“妈。”
　　却没有介绍薛莜莜的意思。
　　薛莜莜全身绷紧，屏住呼吸，目光直直落在素宁身上。
　　她曾在远处无数次窥视过素宁，这个与妈妈纠缠半生，给她希望又让她最终绝望，最终选择结束一切的女人。
　　素宁有一张极为温柔的脸庞。眉毛弯而细软，颜色不深，像蒙着一层薄雾。眼睛是她脸上最动人的部分，眼型偏长，眼尾微垂，睫毛并不浓密，却显得很柔软。当她静静看人时，那双眼眸里仿佛总是漾着一层浅淡的、湿润的光，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与信任，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嘴角天然地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弱化了她的年龄，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
　　薛莜莜看着看着眼底一片潮湿，这些天，逐渐变得模糊的恨意，再一次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妈妈就是这样被诱惑的吧。
　　果然是楚楚可怜。
　　素宁神色平静，对两人微微颔首：“是要用些茶点吗？”
　　杨绯棠点头，反手轻轻拉住薛莜莜想要离开。
　　指尖相触的刹那，薛莜莜明显感觉到杨绯棠掌心冰凉，惊讶地看向她。
　　素宁温柔提议：“我刚烤了些点心，要一起尝尝吗？”
　　杨绯棠抿唇想要拒绝，她回头望向薛莜莜，等着她开口拒绝，可薛莜莜却沉默不语。
　　客厅里，茶点已静静摆好。
　　薛莜莜端坐着，姿态近乎一种刻板的端正，安静地听着杨绯棠与素宁之间流于表面的对话。
　　“画进展得如何了？”
　　“快好了。”
　　“嗯，天色不早了，回头让司机送她回去吧，我看她年纪还很小。”
　　“是不大。”
　　……
　　杨绯棠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面对这个从小到大她最信任的妈妈，此刻她却下意识地，不想透露任何关于薛莜莜的信息。
　　她生于此，长于此，这个家看似光鲜，内里却缠绕着无数爱恨与算计的藤蔓。她不希望那些藤蔓沾染上薛莜莜分毫，一丝一毫也不行。
　　知女莫若母。
　　素宁如何感觉不到女儿那不动声色的防备？她视线轻轻一转，落定在薛莜莜身上。
　　与杨绯棠隐隐的紧绷不同，薛莜莜坐在一旁，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旁观者看戏般的疏离。
　　她今年十八岁了，这是素宁知道的信息。薛莜莜长得极美，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只是唇形更薄，眼神也更冷硬，少了那份她记忆中的温软，多了几分锐利的倔强。
　　当素宁的目光望过来，薛莜莜没有闪躲，而是平静地回视。然而在那看似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她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她曾无数次想象，素宁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能让妈妈那样义无反顾，乃至生死相随。她想象过对方是高傲的千金，或是精明的知性女子……却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温柔无害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冷酷。
　　两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茶香，静静地注视着彼此，无声的波涛在目光交汇处汹涌。
　　一旁的杨绯棠：？？？
　　不是，这俩人搁这儿深情凝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吃起醋来很可怕的，就是亲妈也不行。


第27章 
　　薛莜莜踮起脚尖，在漫天初雪中，将一个轻如雪落的吻印上她的唇。
　　眼看着两个人的眼神都快缠在一起了, 杨绯棠在一边咳嗽一声，弯腰，拿了茶几上的苹果, 一口咬下去，她能把这苹果啃出鞭炮声。
　　“咔嚓——”
　　薛莜莜盯着素宁, 脑海里是沸腾的粥一样，一直以来，她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了, 可这一次, 颠覆了她的认知，在素宁身上, 她看到的只有柔弱与干净的气息。
　　“咔嚓——”
　　素宁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不会错，她绝不会看错，那双眼睛，和绾绾的一模一样。
　　杨绯棠牙都要啃掉了, 忍无可忍, 她看了一眼素宁：“妈，好看吗？”
　　薛莜莜最先回过神，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鬓发。
　　素宁也恍然惊醒, 她强自定了定心神：“她就是你画的那个小女孩？”
　　什么小姑娘？
　　薛莜莜倏地转头看向杨绯棠。杨绯棠顿时有些不自在, 使劲瞪了素宁一眼，又低头看表, 看了看表：“时候不早了，你回学校吧。”
　　眼下的情景在她们之间本是寻常, 薛莜莜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点了点头。
　　素宁却望向杨绯棠, 眼中带着不赞同, 哪有这样对女孩子的？夜都深了，也不说送一送？
　　杨绯棠被她看得一怔，随手抓起外套，迟疑地看向素宁：“要不……我送送她？”
　　素宁立即颔首，神色缓和许多：“好。”
　　杨绯棠：……
　　她提出开车相送，却被薛莜莜婉拒了：“我不坐你的车。”那辆兰博基尼太过惹眼，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瞩目。
　　杨绯棠正要点头，一回头，却见素宁不知何时已站在她们身后。
　　静默如影。
　　杨绯棠：……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杨绯棠识趣地改了主意，决定陪薛莜莜“走走”。
　　夜色正好，月光清浅，只是晚风凛冽，刮在身上如同冰刃。昼夜温差让只穿着单薄的薛莜莜不禁抱紧双臂，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杨绯棠，她裹着一件白色貂绒外套，毛尖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既矜贵又雍容。
　　见薛莜莜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杨绯棠立刻将外套裹得更紧：“别看了，我也冷，不会让给你的。”
　　薛莜莜：……
　　杨绯棠这样的人，她是第一次看见，既狡猾又坦诚，既浪漫又讨厌的。
　　看着薛莜莜眼中明显的不满，杨绯棠挑眉一笑，带着几分戏谑凑近：“要不，你跟我穿一件？”
　　薛莜莜闻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杨绯棠嘴角的笑意愈深，正自得意满时，薛莜莜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
　　杨绯棠身子一僵，干什么？这眼神，太过勾人。
　　以至于当薛莜莜一步步逼近时，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大小姐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方才那点得意，此刻全转移到了薛莜莜微微勾起的唇角。
　　“干嘛？”
　　眼看薛莜莜几乎要贴进自己怀里，杨绯棠忍不住出声。明明刚才还冷得发抖，此刻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薛莜莜身上传来好闻的气息，是洗发水、沐浴乳与少女独有清甜的融合。
　　她唇角轻扬，凝视着杨绯棠微微睁大的眼睛，双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杨绯棠：“！！！”
　　整个人瞬间绷紧。
　　感受到她的僵硬，薛莜莜笑得更甜了，嗓音轻柔如月辉：“姐姐，你考虑好了吗？”
　　什、什么？考虑什么？不是说好给她时间的吗？
　　就在杨绯棠僵如石像之际，薛莜莜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件雪白的貂皮外套上，“真的不给我吗？”
　　杨绯棠：……
　　***
　　“阿嚏！”
　　刚回到家，杨绯棠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一边在心里暗骂薛莜莜那只小坏狐狸，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她刚把擦鼻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一转头，就看见素宁端着一杯热茶，在她身边无声地坐下了。
　　杨绯棠：……
　　她妈今天实在反常，总像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旁边。
　　等了好一会儿，见素宁始终不说话，杨绯棠便伸手想去拿那杯看似是为自己准备的热茶。谁知素宁竟自然地端起来，轻轻啜了一口。
　　杨绯棠：……
　　“你最近这么反常……就是因为她？”
　　素宁终于幽幽开口，目光沉静地落在女儿脸上。
　　这一问，直击要害。
　　杨绯棠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你表现得并不明显，但我是你妈，自然能看出不同。”
　　素宁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声音缓慢却笃定。杨绯棠沉默片刻，歪过头，轻轻靠在了妈妈肩上。
　　“嗯……其实，我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这份感情。”
　　这些年，她们母女之间从无秘密。素宁与寻常母亲不同，什么话题都能敞开了谈，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代沟。
　　更重要的是，无论杨绯棠作何选择，素宁总会默默站在她身后。
　　听女儿这么说，素宁微微颔首，轻声问：“她还很小吧？”
　　“还好，刚满十八。”
　　“嗯，比你小四岁呢。”
　　杨绯棠沉默片刻，缓缓从母亲肩上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素宁抬手轻抚女儿的脸颊，“别多想，我不是不喜欢她。只是那孩子的眉眼，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就多问两句。”
　　杨绯棠敏锐地追问：“什么故人？”
　　素宁没有回答，又抿了一口茶，转而问道：“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这话让杨绯棠耳根微微发热，眼神飘忽了一瞬，垂下头又悄悄抬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前几天……亲了一下。”
　　素宁立即看向女儿：“还没理清感情，就先亲了人家？”
　　杨绯棠眯了眯眼睛，“妈，你想说什么？”
　　素宁对上她的眼睛：“有点渣。”
　　莜莜那孩子，居然也能接受。
　　杨绯棠：……
　　别人要是说这话，肯定是不中听的，但是来自亲妈的吐槽，让杨绯棠心烦意乱，她何尝不知道这样对薛莜莜不公平，只是……只是……
　　“你是在担心会伤害到她？”
　　一语被道破心事，杨绯棠垂下眼眸，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素宁伸手将女儿拥入怀中，先前纷乱的思绪此刻已凝成一块寒冰，沉在心底。她绝不会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这一点无比清晰。然而，一个更深的疑虑随之浮现，莜莜为什么能接近女儿？一切真的如徐鹰所说，仅仅是巧合吗？
　　她的手轻柔地抚过女儿的长发，声音低沉而平稳：“棠棠，妈妈小时候，你姥姥曾经跟我说，越是重要的事，越要沉得住气。要像猎人布网，不露痕迹；静待时机，谋定而后动，才能一击即中。”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沉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在这过程中，无论多难，都要学会隐忍。否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素宁半垂下眼帘。她就是当年没能忍住，才付出了那样惨痛的代价。
　　杨绯棠侧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妈妈。知道素宁眼里的痛是为了什么，许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素宁微凉的脸颊：“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过要忘记吗？”
　　素宁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若能忘，她早就忘了。
　　杨绯棠捕捉到素宁情绪的波动，她没有多言，只是直起身来，反手轻轻将素宁拥入怀中。
　　***
　　杨绯棠鲜少在公司露面，员工们也都清楚，这位大小姐若是大驾光临，多半只是来随意逛逛。
　　这天一早，她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丝质衬衫领口微敞，手中拎着的爱马仕Birkin被她随意地搭在臂弯，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踏入办公室。
　　杨天赐正叼着雪茄与一位生意伙伴洽谈，见女儿推门而入，眼中瞬间漾开惊喜，当即起身：“棠棠，你怎么来了？”
　　合作伙伴苏耀是位年约四十来岁的男人。他的目光落在杨绯棠身上时明显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哟，棠棠都长这么大了？”
　　那目光中的赞叹太过直白，杨天赐不动声色地将雪茄按进水晶烟灰缸。
　　杨绯棠却恍若未觉，只对苏耀展颜一笑：“苏叔叔好。”
　　这一声“苏叔叔”叫得苏耀面露讪色，他轻咳一声，转向杨天赐：“那……老杨，我先告辞。合作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条件都好商量。”
　　杨天赐沉着脸微微颔首，直至苏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紧锁的眉峰仍未舒展。
　　直到女儿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棠棠，今天怎么想到来公司了？”
　　杨绯棠仰起脸，笑眼弯弯地望着父亲：“爸，我看中了一辆跑车。”
　　杨天赐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出来，“你哦，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多少钱爸爸都给你买。”
　　在物质方面，杨天赐对女儿可谓极尽富养之能事。他从不让她沾染公司事务，生活上也约束颇多，唯独在消费上几乎有求必应。然而，这份慷慨却有着清晰的边界：钱只能用于即时享乐。他既不允许女儿名下有大额存款，也严禁她涉足股票基金，宛如饲养一只华贵的金丝雀，他为她打造镀金的笼子，用锦衣玉食.精心投喂，却唯独不许她生出能翺翔于天的硬朗翅膀。
　　杨绯棠贴着父亲坐下，随手拈了颗葡萄送入口中，慢悠悠地说：“还是爸爸最疼我。”
　　杨天赐笑得眉眼舒展，仔细端详着女儿：“怎么好像瘦了？最近还在画画吗？是不是太累了？”
　　这看似寻常的关怀却让杨绯棠心头一跳。她面上笑容不改：“快画完了。爸爸，最近好多朋友过生日，我要准备的礼物可多了。”
　　杨天赐盯着女儿，“好好好，需要什么就跟许秘书说。”
　　……
　　她从公司出来，脸上的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坐进车里，杨绯棠反复回想着杨天赐那句看似随意的“最近还在画画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她已经足够小心，应当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对。
　　她摇了摇头，将这份不安甩开。当务之急是进行下一步计划，好在这件事要简单得多。
　　尽管杨天赐对她管束严密，但杨绯棠仍有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当她联系上姚若提出需要套现时，电话那头的语气满是惊诧：“棠棠，你缺钱了？该不会是……沾上什么不该碰的了吧？”
　　杨绯棠懒得与她周旋：“我自有安排。”
　　姚若仍不放心：“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啊，你——”
　　“按我说的做就好，”杨绯棠打断她，“东西我会给你，钱转到指定账户。”
　　不能在她的名下，杨天赐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
　　姚若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遇到电信诈骗了？”
　　杨绯棠：……
　　***
　　对于杨绯棠的突然出现，薛莜莜显然十分意外。她抱紧怀里的书，一路小跑着穿过校园的林荫道，朝门口而来，满心的惊喜。
　　杨绯棠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搭着方向盘，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好，慷慨地倾泻在薛莜莜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发丝被映成浅金色，随着跑动轻盈飞扬，光点在她周身跳跃，她像是从这片光里诞生，纯粹不染尘埃。
　　薛莜莜微微喘着气停在了车窗外，眼眸清亮，“你怎么来了？现在要画么？”
　　杨绯棠牙疼，“你这人，能不能别张口闭口的都是工作。”
　　薛莜莜：嗯？？？
　　不是画画，怎么会突然过来。
　　杨绯棠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过来，脑袋发热一般，就是想要见薛莜莜，所以说来就来了。
　　她带着薛莜莜去了一家西餐厅。
　　踏进餐厅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柔和的烛光在精致的银制烛台上摇曳，深色胡桃木墙面散发着沉稳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雪松香氛与现磨咖啡交织的气息，远处传来钢琴师弹奏的德彪西《月光》，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落在静谧的空气里。
　　侍者身着熨帖的黑色制服，无声地穿梭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间。水晶杯折射出温暖的光晕，银质餐具在指尖触碰时发出清脆的微响。
　　薛莜莜低头翻开菜单，烫金字体标注的价格让她微微一怔，一道前菜的价格，几乎抵得上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从菜单上方悄悄打量杨绯棠，对方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着桌面。
　　“点你的，”杨绯棠挑眉，“我请客，不会把你卖了。”
　　薛莜莜合上菜单，保持着当代优秀大学生特有的警惕：“为什么突然请客？是有什么事吗？”
　　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吧。
　　难不成，她想通了？
　　心跳，瞬间乱了几拍。
　　这话把杨绯棠气笑了：“我能让你做什么啊？”
　　薛莜莜轻哼一声，抬眼时眼波流转，眸光在烛光下漾着细碎的金：“我会的很多呢。”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尾音轻轻一挑，便能在人心尖上挠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
　　杨绯棠强作镇定地别开视线，丢给她一个白眼：“快点菜，我饿死了。”
　　她有时真的怀疑，眼前这人当真只有十八岁么？那眼波流转间的欲说还休，那唇角微扬时恰到好处的弧度，分明是只修炼成精的小狐狸，偏又裹着层不谙世事的纯真外壳，这种不自知的风情，最是致命。
　　用餐时，薛莜莜生疏地摆弄着刀叉，目光不时飘向邻桌，又悄悄落回杨绯棠身上。只见她优雅地执起银叉，指尖轻抵刀背，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漾出细碎流光。
　　“不必学别人，”杨绯棠忽然放下餐巾，眉眼间漾着洒脱的笑，“怎么舒服怎么来。”说着便将切好的牛排自然地推到薛莜莜面前，“吃吧。”
　　薛莜莜怔怔望着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唇角不自觉扬起清浅的弧度，低头享用起来。
　　味道确实很好。
　　柔和的灯光下，杨绯棠凝视着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一股陌生的暖流忽然涌遍全身。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光是看着一个人，看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她满足地抿起嘴角，心底就软成一片澄澈的春水。
　　“课业忙吗？”
　　杨绯棠状似随意地问。薛莜莜正小口吃着牛排，闻言摇了摇头：“不忙。”
　　大学里那些课程，她早在高中时期就已自学掌握了。
　　杨绯棠轻轻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沿：“我有个朋友，最近在找人合伙开一家互联网公司，主打手游方向，听说市场前景不错。你不是计算机天才么？有兴趣了解吗？”
　　薛莜莜手中的银叉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杨绯棠，而对方也坦然回视，眼神平静无波。
　　杨绯棠：“我想了一下，你这个年龄，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学业上，其他的，会让你太过分心。”
　　片刻的沉默在餐桌间蔓延。
　　薛莜莜缓缓放下刀叉，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分心？杨总指的那种分心？”
　　杨绯棠片开目光，不看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呵，所以，杨总这是要玩养成系？”
　　她太聪明，聪明到能看穿所有精心包装的谎言。
　　杨绯棠多希望薛莜莜能笨一些，像很多人一样，被利益蒙蔽双眼，心甘情愿跳进陷阱。
　　可那样的话，她就不再是薛莜莜了。
　　“可以吗？”杨绯棠托着腮，目光直白地迎上她的注视。
　　薛莜莜沉默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如今终于等到，计划顺利推进，心口却泛起细密的刺痛。她轻轻点头，重新拿起刀叉，只是刚刚还美味多汁的牛排入口却莫名发苦。
　　欺骗一个单纯的人或许容易，但要瞒过一个聪明人，注定要在心里留下疙瘩。
　　这顿饭，一下子变得无滋无味，满是沉默。
　　吃完饭，她们出来才发现下起了雪。
　　“是初雪。”薛莜莜轻声说道，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宛如刹那的眼泪。
　　杨绯棠静静凝视着她被雪光映亮的侧脸，许久，才将一张卡片递过去：“不是以员工的身份，是合伙人。我相信你是最合适的人。”
　　薛莜莜捏着那张微凉的卡片，在雪中伫立良久。雪花落满她的发梢与肩头，她也浑然不觉。忽然，她轻轻拽住了杨绯棠的衣角。
　　杨绯棠回过头，撞进她湿润的眼眸里，那里面有雪的光，也有她的影。
　　“让杨总费心了。”
　　薛莜莜踮起脚尖，在漫天初雪中，将一个轻如雪落的吻印上她的唇。
　　这就是杨绯棠考虑好的答案么？
　　那么，她也要开始偿还了。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两手叉腰：我设定的剧本不是这样的。
　　薛莜莜挑眉：我也不是，但无论什么样，你都是手下败将。


第28章 
　　你们今天是做了吗？
　　杨绯棠把一切都想的挺好, 也认为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筹谋的进行，可唯一忽略的变数就是薛莜莜。
　　人家根本不听她指挥。
　　雪絮飘零，纷纷扬扬地自天际洒落, 像是一场无声的预兆。
　　薛莜莜的唇瓣贴上来时，带着一丝沁凉的柔软。杨绯棠浑身一僵, 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脊椎一路麻至头顶。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腿都软了, 惊愕间睁大眼, 看见了薛莜莜轻颤的睫毛。
　　薛莜莜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变化，唇角得逞地上扬, 转了个圈，略带顽劣的一勾。
　　杨绯棠猛地将薛莜莜推开，脸颊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语不成句：“你、你……”
　　薛莜莜却依旧俏生生立在原地, 笑盈盈地望着她：“我什么？”
　　——是不是，很受用？
　　杨绯棠几乎气急败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迸发出来。可薛莜莜却在她发作之前, 抢先一步上前, 搂住了她的腰，轻轻将头靠进她怀里。
　　杨绯棠浑身一僵：“你干什么？”
　　薛莜莜的声音软绵绵、暖腻腻的, 像融化的糖：“都听你的。”
　　杨绯棠依旧气鼓鼓地撇着嘴。
　　“我会去工作室好好工作，也会好好给你当模特。”
　　这几句连环甜蜜的话, 直接把杨绯棠哄成翘嘴了。她盯着薛莜莜, 故意板着脸追问：“还会什么？”
　　薛莜莜攥紧她的衣角, 声音轻得像雪落进领口：“还会抓紧练习, 下一次，让姐姐更加……欲罢不能。”
　　杨绯棠一把将她推开，面无表情地看着：“薛莜莜。”
　　薛莜莜笑了，那笑容在纷飞的雪中明亮得晃眼。她根本不给杨绯棠反应的机会，像从学校一路小跑奔来时那样，又转身跑进风雪里，身影渐渐模糊。
　　她悄悄地来，留下了一个吻；
　　她匆匆的走，留下了一个呆瓜。
　　杨绯棠一个人在原地，又气又甜蜜的，摸着唇，笑成了傻子。
　　这一晚，杨绯棠像个失控的暖炉，坐立难安。
　　素宁在客厅看电视，就见女儿东走西逛，一会儿开冰箱，一会儿关柜门，魂不守舍。她是过来人，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牛奶，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杨绯棠坐在高脚椅上，给薛莜莜发了条信息。
　　——你很会啊？
　　那个吻，明显不像初吻。它更缠绵，更勾人，像被精心练习过。
　　只是稍一回味，杨绯棠就感觉脸颊发烫。她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支冰淇淋，撕开包装，试图用冰凉压住心头的燥热。
　　薛莜莜回得很快。
　　——看姐姐上次那么无动于衷，我有认真学习。
　　刚送进嘴的一口冰淇淋差点呛出来。杨绯棠盯着屏幕，气得牙痒。想她杨绯棠也算情场一枚亮眼的花，怎么如今，反被一个小屁孩撩得方寸大乱？
　　她不信邪，又挖了一勺冰淇淋，指望这冰凉能灭掉心头那团火。可当那甜丝丝、凉沁沁的触感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蹙起眉，连这冰淇淋也欺负她？
　　这味道，太像薛莜莜的唇。
　　杨绯棠愤怒地又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素宁看她这样，端着杯子走了过来。
　　看见妈妈坐在了自己对面，杨绯棠把手机按灭，挺直了身板。
　　其实她多少有些心虚的。
　　昨天，才接受素宁的思想教育，今儿她就滑坡了，可实在是不赖她，薛莜莜狡猾的像是一个小狐狸，不按套路出牌，可这样的话，她又没办法说出口。
　　素宁若有所思地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就在杨绯棠舒了一口气，以为妈妈不会问什么的时候，素宁不咸不淡地开口了，“你们今天是做了吗？”
　　杨绯棠：……！！！
　　杨绯棠再一次落荒而逃。
　　她几乎是冲进房间的，一头扎进柔软的床铺，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像个密不透风的茧。素色的棉被下，只露出一缕凌乱的发丝，和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她连指尖都羞得发烫，恨不得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里。
　　素宁跟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即说话。她静静地望着床上那团微微颤抖的蚕宝宝，目光温柔而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轻轻落在那个“蚕宝宝”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被子，能感受到杨绯棠身体的温热和细微的僵硬。
　　“开心吗？”素宁的声音很轻，想起了过往的回忆。
　　被子里的人猛地一颤，裹得更紧了。杨绯棠的脚趾在被子底下尴尬地蜷缩又松开，几乎要在床单上抠出洞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许久，就在素宁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哝，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别扭：“……开心。”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
　　素宁抚摸着被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抹极淡、却了然的微笑在她唇角绽开，如同水中缓缓漾开的墨。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开心就好。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窗外月色静谧，素宁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悠远而坚定。
　　当素宁轻轻带上杨绯棠的房门，她并没有开灯，而是选择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将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杨天赐回来时已是后半夜。推开门，他意外地发现素宁还在等他，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各自的生活节奏。
　　“棠棠呢？”他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素宁的语气平静：“在屋里睡了。”
　　杨天赐点点头，目光在她手中的酒杯上停留了一瞬。这时宋妈端来温水和他每日必服的降压药，他接过药片，“你今天一直在家？”
　　素宁一如既往的平淡，“是。”
　　他仰头将药服下，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的素宁有些不同往常。也许是太累了，他想着，很快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比往常更沉、更浓。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如温柔的笔触，一点点描摹出城市的轮廓。
　　薛莜莜向来言出必行。
　　她很快便通过名片上的联系方式与林萧建立了联络。起初，对于杨绯棠要推荐“人才”这件事，林萧内心是存疑的，毕竟这位大小姐身边围绕着的大多是些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她答应杨绯棠，也是卖她个人情，实在不行就当个闲人养在工作室也是值的。
　　然而，薛莜莜用实力彻底扭转了她的印象。不过短短数日，林萧便在电话里对杨绯棠赞不绝口。
　　“你从哪儿找到这样的宝藏？”林萧忍不住感叹，“是我小瞧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称赞，杨绯棠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比夸自己还开心。
　　最近，杨天赐忙着生意，所以要常在家住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杨绯棠跟薛莜莜提出这几天先不画了，电话那边的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这话简直是像是一朵百转千回的小花，开在了杨绯棠的心尖上，她忍不住唇角上扬，身子靠在椅子上，拧啊拧，声音一片平静：“你好好工作，我会去看你。”
　　薛莜莜：“好。”
　　挂了电话，杨绯棠自己起身扭了一段，释放了一下欢快的情绪，这才去梳洗打扮准备出门。
　　薛莜莜在忙，杨绯棠也没有闲着，她开始频繁地陪杨天赐喝下午茶，在阳光正好的露台上听他谈论红茶与雪茄，周末更是主动邀他去打高尔夫。
　　这些正是杨天赐期盼多年的父女温情时光。看着女儿难得乖巧的模样，他冷硬多年的眉眼也柔和下来，对杨绯棠越发宠溺，限量版包包、最新款跑车、各种珠宝首饰，只要女儿喜欢的，第二天便会送到她面前。
　　最让杨绯棠意外的是，周四的午后阳光正好，在她亲手泡完一壶凤凰单丛后，杨天赐竟破天荒地松口“多出去交交朋友也好。”
　　杨绯棠执壶的手微微一滞，抬眸，眼中难掩讶异。
　　杨天赐神色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淡然：“爸爸只希望你开心。若是有合眼缘的，谈谈恋爱也无妨。”他轻呷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深意，“只是记住，别动真心。感情这东西，伤人太深。”
　　那根掌控多年的缰绳，此刻仿佛真的松动了几分。
　　杨天赐一直盯着杨绯棠看，看女儿不说话，低下头，又说：“大学生也可以。”
　　杨绯棠一下子抬起头，看向杨天赐，杨天赐注视着她，俩人对视了片刻，杨绯棠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说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爸，您这是嫌我烦了，想赶紧把我打发出去？”
　　杨天赐笑笑不再多多说，可杨绯棠却一阵阵发冷，那几天愈发的谨慎，很少出门。
　　直到杨天赐动身前往成都洽谈生意，杨绯棠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这些天，她虽能通过林萧的电话了解薛莜莜的日常，她解决了哪个技术难题，又提出了什么绝妙的点子，可电话线传来的只言词组，终究隔着一层，无法填补见不到本人的空白。
　　杨绯棠从未这样想过一个人。
　　这种想念并非清风明月般的怅然，而更像是一种具象的、磨人的焦灼。
　　尤其是夜里。
　　当白日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孤独与寂静被无限放大，那磨人的感觉会疯狂地滋长缠绕。
　　杨绯棠会熄了灯，独自靠在床头，放纵自己的思念。她想薛莜莜，想她专注学习时微蹙的眉尖，想她被点破心思时瞬间绯红的耳廓，还有她扑进自己怀里时发间传来的、清浅而独特的香气。
　　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都被寂静的夜反复擦拭，放大，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映，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陌生的、抓心挠肝般的酸软。
　　杨绯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这样。
　　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清晨，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位间洒下斑驳光影。薛莜莜正凝神对付一段棘手的代码，完全没留意到悄然到来的人影。
　　杨绯棠一袭烟灰色丝绒长裙勾勒出窈窕曲线，外套搭在臂弯，新做的琥珀色猫眼指甲在晨光下流转着细腻光泽。她手中提着的那盒点心，一眼看见了薛莜莜。
　　薛莜莜正俯身在同事的电脑前，指尖点着屏幕，神情专注地探讨着一个技术难点。周遭嘈杂的键盘声与讨论声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完全沉浸在那个待解决的问题里。
　　这时，一阵轻快而有节奏的“叩叩”声在她身后的桌面上响起，薛莜莜微微蹙起眉头，被打断思路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她正要回头，一股清浅而熟悉的冷冽花香却先一步萦绕而至，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牵动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猛地转过头，杨绯棠正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眼底漾着得逞的狡黠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薛莜莜先是愣住，瞳孔因惊喜而微微放大，随即，身体的动作快过了所有思考。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姿态，一下子扑进了杨绯棠的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让杨绯棠也怔了一瞬。但下一刻，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便冲垮了心防。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紧紧地、稳稳地回抱住了怀里的人。
　　隔着衣料，杨绯棠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失序的、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
　　如此响亮。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人生没这么开心过。


第29章 
　　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骗你吗？
　　两人深深相拥, 用尽力气仿佛要将彼此揉进生命里。
　　——咚、咚、咚。
　　心跳在咫尺间交织，当那节奏渐渐重合，灵魂也仿佛在同频共振。周遭的一切都在此刻温柔虚化, 褪色成朦胧的背景。
　　直到林萧一声戏谑的口哨划破这片宁静：“wow，需要我帮你俩开房么？”
　　薛莜莜如梦初醒, 慌乱地从杨绯棠的怀抱中挣脱。微凉的空气贴上滚烫的脸颊，细嫩的肌肤瞬间晕开一片绯红，杨绯棠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 目光却依然温柔地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来视察一下工作。”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慵懒, 目光越过薛莜莜，轻快地扫过她身旁的同事, 最终与林萧会心一笑，唇角满意地上扬。
　　林萧何等通透，当即笑着摆了摆手：“莜莜，给你半天假, 去忙吧。”
　　她向来不是那种无尽挤压员工的老板, 始终坚信好心情才是高效工作的源泉。更何况，她心知肚明，杨绯棠送薛莜莜来这里, 本就不是为了让她长久待下去, 这是在为她镀金。
　　从工作室出来，薛莜莜脸上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冰了冰脸颊, 杨绯棠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觉得可爱极了, 忍不住抬手, 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发烫的脸蛋：“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才抱我的时候, 不是挺勇敢的么？”
　　薛莜莜嗔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之前也不说一声？”
　　“那还叫什么惊喜？”杨绯棠笑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我们莜莜真是出息了，才来几天就收获这么多迷弟迷妹。”
　　薛莜莜轻掐她手臂，“又胡说。”
　　走到停车场，薛莜莜脚步一顿，望着眼前这辆黑色帕萨特怔了怔，“怎么换车了？”
　　往常杨绯棠来接她总是开着惹眼的豪车，让她如坐针毡。眼前这辆低调的轿车，倒让她松了口气。
　　“你不是不喜欢太张扬么？”杨绯棠将车钥匙放进她手心，“今天你来开。”
　　薛莜莜打开车门，纯白内饰映是她钟爱的极简风格。座椅还带着新车的质感，坐进去时，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杨绯棠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薛莜莜的侧脸上。
　　“在工作室这些天还适应吗？”
　　薛莜莜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挺好的，大家都很好相处。”
　　“林萧没有为难你吧？”杨绯棠不放心地追问，“她那个人工作起来很较真，要是给你太大压力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薛莜莜趁着红灯转头看她，“她虽然要求严格，但教得很用心。”
　　杨绯棠这才稍稍安心，“工作室空间是不是小了点？连个像样的会客区都没有。”
　　“是小了些，”薛莜莜熟练地变道，“不过氛围很好，大家都很有干劲。今天还接了个新项目，在讨论方案。”
　　杨绯棠还在嘀嘀咕咕地问着工作上的事儿，薛莜莜始终轻声应着，直到路口红灯亮起，她忽然打了一把方向，转头看向杨绯棠：“杨总真是来视察工作的？”
　　那双眼睛里漾着细碎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在杨绯棠心上。
　　杨绯棠强压下想吻她的冲动，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饿了吗？”
　　她看这段时间是真给薛莜莜累着了，人瘦了不少，但好在精神不错。
　　薛莜莜唇角一翘，“吃什么？”
　　“还是上次那家？”
　　见她摇头，杨绯棠眼里泛起温柔：“那回家吧，想吃你做的饭。”
　　返程途中，薛莜莜敏锐察觉有车尾随，不禁蹙眉。杨绯棠立即倾身查看后视镜，冷静指引她转弯变道。
　　薛莜莜车技娴熟，几个路口后便将对方甩开，她抬眼看了看杨绯棠，杨绯棠唇角紧抿，眸光沉沉。
　　到家后，两人照常去超市采购。杨绯棠神色如常地挑选食材，甚至还笑着问她要不要买条鱼做。可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薛莜莜心头就越发酸软，她不知道，杨绯棠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不是都是这样隐忍下来的。
　　在生鲜区明亮的灯光下，薛莜莜从身后轻轻环住杨绯棠的腰，将下巴温柔地搁在她肩头。她握住杨绯棠的手，一起放在购物车扶手上，轻声说：“累了我们就回去，不开心就不要勉强笑，嗯？”
　　杨绯棠闻声转过头来。顶灯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细腻的轮廓，连眼睫都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望着薛莜莜，薛莜莜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是一种被全然理解和珍视，鼻尖蓦地一酸，杨绯棠软软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这一声带着鼻音的回应，也在薛莜莜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泛起阵阵悸动的涟漪，各种情绪涌了上来，让她想要狠狠地掐住杨绯棠的腰，去咬她的唇。
　　忍了半天，薛莜莜忍不住在心底轻唤了一声。
　　——撒娇怪。
　　杨绯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一进屋，她便踢掉高跟鞋，像只慵懒的猫陷进沙发里，怀里抱着那只被薛莜莜吐槽过无数次的丑玩具，一只眼睛缝歪了的毛绒兔子，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它的长耳朵打转。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生活声响。水流哗哗，是薛莜莜在清洗蔬菜；瓷碗轻碰，是她调配酱料的节奏。这些声音织成一张令人安心的网，将杨绯棠轻轻包裹。
　　“莜莜——”她拖着长音，“我想喝橙汁，要冰的。”
　　不一会儿，一杯沁着水珠的橙汁便送到了她手边。
　　杨绯棠刚抿了几口，心思又活络起来，探头朝厨房方向喊：“我想尝尝你买的那个香草冰淇淋了，就一小勺。”
　　脚步声传来，薛莜莜拿着小碗和勺子过来，“先垫一下，马上吃饭了。”
　　杨绯棠一边满足地吃着冰淇淋，脚一边在沙发边缘轻轻晃着。没过多久，她又老佛爷一样开始呼唤人了，“困了，想喝咖啡。”
　　薛莜莜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身，看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这个点喝咖啡，晚上还睡不睡了？困了就睡一会儿，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总算是安静了一会儿。
　　当薛莜莜端着炖好的鱼走出厨房时，发现杨绯棠不知何时已在沙发里侧卧着睡着了。
　　长发如墨色瀑布般散落在靠垫间，一只手还虚握着手机，指尖松驰地搭在屏幕之上，像是只睡得炸毛的可爱猫咪。
　　薛莜莜轻轻放下手中的碗，不自觉地蹲在沙发前。目光掠过她随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落在她无意识微抿的唇角。
　　她的心软的冒泡泡。
　　那些关于复仇的执念、关于过往的不甘，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姐姐，”她柔声唤着，指尖轻轻抚过杨绯棠的肩膀，“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杨绯棠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自然地伸出手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进她肩头深深呼吸。
　　“饿了。”她带着睡意咕哝，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
　　餐桌上，那道炖鱼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乳白色的鱼汤咕嘟着细小的气泡，鲜嫩的鱼肉在琥珀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点缀着翠绿的葱段与艳红的枸杞。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鱼鲜与酱香，在暖黄的灯光下织成一片令人食指大动的氤氲。
　　杨绯棠满足地坐在桌前，眼巴巴地望着薛莜莜。
　　薛莜莜会意地拿起筷子，细心地将鱼刺一根根剔去，当她把剔好的鱼肉放进杨绯棠碗里时，杨绯棠立即露出得逞的笑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她含糊地说着，理直气壮地要求，“还要。”
　　薛莜莜细致地剔着鱼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杨绯棠满足的吃相上。越是相处的久，她发现杨绯棠越是单纯，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很容易满足。
　　“你小时候，”薛莜莜忍不住轻声问，“是不是就是这样被喂着吃饭？”
　　杨绯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搁，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那时杨绯棠还太小，小到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素宁想要抱她，都会被杨天赐冷声制止。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能在妈妈怀里撒娇，她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要避开爸爸的眼线。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原来，杨天赐一直做好了素宁随时会离开的准备。
　　一方面，不允许女儿太过依赖她，另一方面，也在制约束缚着素宁。
　　“我小时候，身体不大好。”杨绯棠的声音很轻，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此刻却在温暖的灯光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我自己印象不深，都是后来听宋妈说的。那时候总往医院跑。”
　　或许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那段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只剩模糊的片段。素宁后来很少提及，直到某天翻看旧相册，杨绯棠才从一张泛黄的照片上发现自己头上缠着纱布的模样。
　　“应该是免疫系统缺陷。”她平静地说。
　　虽然记不清了，但是杨绯棠梦见过很多次。
　　梦里，到处都是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小小的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从输液瓶落入软管。护士在她手臂上寻找血管时，她总是咬着嘴唇不哭出声，因为知道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哄。
　　最难受的是骨髓穿刺。她要蜷缩成一只虾米，感受冰冷的针头刺进脊椎的剧痛。那时她总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头数起，直到冷汗浸透病号服。
　　治疗室的窗户很高，她只能看见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飞鸟掠过，她就想象自己是其中一只，可以自由地飞向远方。
　　“三年——”
　　薛莜莜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指尖骤然冰凉。一个模糊的线索在脑海中骤然清晰，她妈日记里第一次提到素宁的欺骗，正是从那个“三年之约”开始的。
　　杨绯棠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声音低沉地继续：“后来恢复期很长，那段时间，我爸妈总是吵架。”
　　年幼的她并不知道争吵的具体原因，却隐约感觉到与自己有关。夜深人静时，杨天赐零星的怒喝总会穿透墙壁：“都是因为你，女儿才会这样！”、“你要走就走，她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愧为一个母亲！”
　　小绯棠不喜欢这些尖锐的声音，却又无处可逃，只能用力捂住耳朵，把自己蜷缩在被子深处。
　　有时素宁会推门进来，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默默垂泪。小绯棠看着妈妈颤抖的肩膀，总会爬起来抱住她：“妈妈别哭了，我不疼的。”
　　那段记忆在杨绯棠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记。那时她大约五岁半，病情刚有好转。某个午后，家里异常安静，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
　　她正专心地吃着小熊饼干，动画片里的音乐在客厅里欢快地回荡。而素宁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身边放着一个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小绯棠不时抬头看妈妈一眼，发现妈妈始终那样久久地望着自己，眼里蓄满了泪水。她爬过去，将咬了一半的饼干递到素宁唇边：“妈妈，你吃。”
　　素宁的眼泪瞬间滚落。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这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已经抚上她的脸颊，笨拙地擦拭着泪水：“妈妈，别哭。”
　　接下来的几天，妈妈再也没有回家。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小绯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找妈妈，找不到就哭闹不休。
　　直到杨天赐回来。他阴沉着脸抱起女儿，喂她吃下药片，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温柔：“棠棠乖，吃下去，妈妈就回来了。”
　　那天夜里，小绯棠开始发烧，身体难受得又哭又闹。宋妈急得团团转，而杨天赐始终冷眼旁观。直到她哭得快要抽搐，他才缓缓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将电话放在她的枕边。
　　后来，妈妈确实回来了。
　　只是从此以后，她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
　　而小绯棠看到的最多的在无数个深夜里，素宁独自坐在窗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看着看着，泪水便无声地滑落。
　　还有些时候，妈妈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房间里，她时而痴痴地笑着，时而突然用力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绯棠总是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更不敢上前阻止，只能咬着嘴唇偷偷地哭。
　　多年后，已经长大的杨绯棠曾认真地问过素宁：“妈，当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错过了她？”
　　素宁只是轻轻看她一眼，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跟你没有关系，是妈妈不好。”
　　……
　　这一晚，薛莜莜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杨绯棠以为是自己低落的情绪影响了她，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久久沉默。
　　薛莜莜反手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别多想，我只是有点累了。”
　　杨绯棠仰起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端详她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很深，良久，她才重新将脸埋进薛莜莜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直到这一刻，杨绯棠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对薛莜莜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一时兴起。她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过往，都毫无保留地袒露给了怀中的这个人。
　　“车钥匙留给你日常用。”她轻声说，声音闷在衣料里，“你每天从学校到工作室，还要来找我，太多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薛莜莜睫毛轻颤，垂眸看着依偎在胸前的杨绯棠。杨绯棠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她很喜欢听薛莜莜的心跳声。
　　“多学点经验，等以后，可以自己开工作室，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被任何人约束。”
　　这都是杨绯棠曾经幻想的生活，她目光飘向窗外流动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在洒满阳光的画架前调色的女孩；那个不必算计利益得失，只为去做自己喜欢就可以义无反顾去做的开心的人；那个可以不用永远活在别人的窥视下，自由自在生活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能拥有的，就全都给薛莜莜。
　　就像把二十岁那年的自己，重新小心翼翼地种进另一片土壤。
　　薛莜莜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她终于轻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格外艰难：“你对我这么好，就不怕我骗你吗？”
　　杨绯棠的耳朵仍贴在她心口，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声透过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的暖意。
　　她的声音柔软得让人心酸：“那就骗吧。”
　　【作者有话说】
　　回头番外写写妈妈们的故事。


第30章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薛莜莜失眠了。
　　在月光下辗转难眠。
　　清辉洒满窗棂, 却照不进她纷乱的心绪。
　　那些悸动的瞬间与沉重的过往在脑海中反复撕扯，薛树的一句句锥心刻骨的话犹在耳边，依旧让人心里闷痛, 却无法挡住杨绯棠宠溺笑靥。
　　薛莜莜总是忍不住去想想起那人揉她发顶时指尖的温柔，想起那句“骗就骗吧”里藏着的纵容。
　　她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一半贪恋着从未有过的温暖, 另一半却沉沦于未竟的仇恨。这两种情绪在胸中来回撕扯，让她无处可逃。
　　最终，薛莜莜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 却猝不及防地被熟悉的香气包围, 那是杨绯棠常用的香水味，清冽中带着温柔。
　　无孔不入。
　　无处可逃。
　　而此时的杨绯棠正借着月色轻轻推开门。她原本忐忑地以为会看见父亲杨天赐端坐在客厅里等她, 却意外地发现只有素宁独自看着电视。
　　“回来了？”素宁转过头，轻声问道。
　　杨绯棠悬着心往屋里扫了一眼，“我爸呢？”
　　素宁用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他睡了。”
　　这么早？
　　杨绯棠有些意外, 悬着的心却悄悄落了下来。她弯下腰, 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轻声说：“他最近好像精力不如从前了。”
　　杨天赐一向是精力过人的，生意场上纵横捭阖，国内外来回飞, 竟还能分神将她盯得那样紧。
　　素宁语气平淡：“他岁数大了, 总该是这样的。”
　　听到这话，杨绯棠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抬头看向妈妈, 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没多想, 只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一进房间, 她就忍不住给薛莜莜发了条信息。
　　——我到了。
　　从小到大, 她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过。这样像给恋人报备的信息, 对她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连忙点了撤回。
　　可薛莜莜回得更快。
　　——已经看到了，撤回也没用。
　　姐姐，我想你了。
　　杨绯棠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久。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该回什么。
　　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心口蔓延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像是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溪流，又像是夏夜骤然炸开的烟花。
　　杨绯棠下意识地把手机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最后，她猛地将脸埋进被子里，双腿不自觉地轻轻蹬了一下被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俩人都是握着手机睡着的。
　　只是杨绯棠的手机页面停留在与薛莜莜的微信对话上。
　　而薛莜莜的手机页面则是停留在搜索——怎么做才能让她舒服上。
　　第二天清晨，杨绯棠走进客厅时，杨天赐已端坐在沙发上品茶。见到女儿，他唇角扬起惯常的笑意：“醒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掩口打了个哈欠，“爸，您今天不是还要飞澳洲？我看您脸色不如平时。”
　　杨天赐徐徐啜了口茶，“我们棠棠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爸爸了，连我的行程都这么清楚。”
　　这话让杨绯棠神色微微一凝。杨天赐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转，语气温和依旧：“棠棠，最近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整个人瞧着容光焕发的。”
　　素宁正在一旁浇花。她背对着父女俩，手持铜壶，水流匀匀地淋在草叶上，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毫不相干。
　　杨绯棠立即扬起一个甜笑：“爸爸，我要是谈恋爱了，您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呀。”
　　杨天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道：“是啊，爸爸肯定是第一个知道。”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耳里，杨绯棠眼底的笑意不觉淡了几分，默然走到餐桌前坐下。
　　杨天赐如常嘱咐：“鱼子酱，多吃。”
　　胃里一阵翻涌，杨绯棠还是拿起银匙，送了一口。
　　素宁这时走了过来，在女儿身旁坐下，轻轻推过一碗清粥：“吃点清淡的，养胃。”
　　杨绯棠有些诧异地看向素宁。杨天赐的目光从报纸上方抬起，在素宁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抖了抖手中的报纸，一语不发。
　　素宁神色平静，继续对女儿说：“你姥姥转了素襟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给你，手续都办妥了。”
　　杨天赐的眉头骤然蹙紧。他一向不愿女儿掌控任何实质资产，这些年，为了这个，她们也没少争吵。
　　素宁的余光早已察觉到杨天赐的注视。她转过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女儿拿到股份，你不高兴？总好过全部落进她几个堂哥手里。”
　　杨天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随你。”说完他撂下报纸，起身离去，还是不悦。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杨绯棠转向素宁，低声问：“妈，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股份了？”
　　素宁深深望着杨绯棠，声音轻幽却坚定：“这本来就是你的。拖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交到你手上了。你也大了，该有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这一早上的饭，杨绯棠吃的无滋无味的，总是感觉妈妈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儿。
　　薛莜莜那边的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绘画也被正式提上日程。
　　下午，当薛莜莜放学一路小跑奔向杨家时，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份从心底溢出的雀跃，将她整个人映得光彩照人。
　　开门的竟是素宁。
　　薛莜莜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素宁身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身形纤柔。她生得极为温婉，眉眼似江南烟雨，清淡而悠远，与杨绯棠那种灼灼耀眼的明媚，是两种极致。此刻，她正静静地望着薛莜莜，目光悠长，仿佛透过她在端详一段遥远的时光。
　　“哎哎，妈，我来接待就行。”
　　杨绯棠从后方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薛莜莜拉进了画室。
　　关上门，薛莜莜觉得有些好笑：“阿姨对我温和些，你倒不乐意了？”
　　杨绯棠撇了撇嘴：“你不懂。这些年来，我从没见妈妈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谁。”
　　在她的记忆里，从很小的时候起，妈妈就像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对周遭一切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麻木。可刚才她看薛莜莜的眼神，分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这太不寻常了。
　　音乐在画室里静静流淌。
　　薛莜莜依旧是老样子，寻了个舒适的角落，蜷缩在那里安静地看书。杨绯棠则支起画架，画笔在纸上游走，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
　　时光在音符与书页的翻动间悄然滑过。
　　从薛莜莜第一次踏入这间画室至今，窗外的景致已悄然流转，曾经的满树秋黄，化作了静静飘落的雪花。
　　而她们之间，那些初遇时的针锋相对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早已在朝夕相处的笔触与目光中，悄然融化成此刻无言的默契与流淌的温柔。
　　在薛莜莜的生命里，很少拥有这样全然沉静的时光。
　　童年时，她忙于流浪，为一口温饱辗转街头；稍大些进了孤儿院，又总是不自觉地替院长和尹姨操心分担；后来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更是被无尽的灰暗与窒息笼罩。
　　唯有在这里，在这间流淌着音乐的画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可以安心地蜷在沙发里，偶尔累了，便放任自己沉入短暂的睡眠。醒来时，常能看见杨绯棠仍坐在画架前，画笔轻响，侧影专注，心中会泛起一种陌生的安稳。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杨绯棠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完成一部分就兴致勃勃地拉她来看。到后来，她几乎将画板全然挡在身后，不再让她窥见分毫。
　　薛莜莜终于忍不住好奇，轻声问：“你之前不是说，这是要送给你妈妈的生日礼物吗？”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杨绯棠遮住的画板上，“需要画这么多张……无关的练习吗？”
　　杨绯棠却摆出一副“你不懂艺术”的模样，懒洋洋地不予解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转而问道：“过年你去哪儿过？”
　　“尹姨那。”
　　这些年，春节她都是去那里。不然，天地之大，似乎也没有别的去处可容身。
　　薛莜莜其实不喜欢过年。越是这种万家灯火、合家团圆的日子，她就越像是个局外人，周身被一种无声的清冷包裹。
　　“你呢？”她轻声反问。
　　杨绯棠放下画笔，轻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在家过呗，老样子。”
　　薛莜莜想起素宁那份不凡的气度，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姥姥、爷爷他们呢？”
　　“我爸是个孤儿，爷爷奶奶去世很早。至于我姥姥——”杨绯棠的笔尖顿了顿，唇瓣微抿，“早年的时候，我妈就和家族决裂了。这些年来，过年她从不回去。”
　　素宁，可算得上是那个年代真正的名门闺秀。要说杨家当时虽然条件不错，但跟姥姥家相比，还是差出了一个阶层。
　　薛莜莜心头一跳：“为什么？”
　　若在从前，这样刨根问底的打听，定会激起杨绯棠的警觉与不悦。
　　可不知不觉间，那份警惕早已化作一片柔情。她放下画笔，走到薛莜莜所在的沙发旁坐下，侧头看她：“想听故事？”
　　薛莜莜静静回望。
　　“那就给我揉揉头，”杨绯棠唇角一勾，“天底下哪有免费的故事听。”
　　薛莜莜无奈，只得伸手。
　　杨绯棠倒是会享受，身子一缩，自然而然地枕上薛莜莜的腿，慵懒地开口：“我妈当年，喜欢上了一个所谓的不该喜欢的人。”
　　薛莜莜指尖轻抚她的太阳xue，心跳却悄悄加快。
　　“现在看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个年代，简直是道惊天雷。”杨绯棠忽然睁开眼，望向薛莜莜，“你绝对猜不到。”
　　薛莜莜屏息凝神。
　　杨绯棠一字一句，轻声说道：“她是一个女人。”
　　就如同素宁从不曾对女儿隐瞒这段过往，杨绯棠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她心底早已认定了薛莜莜，这些事不过是早晚要让她知晓的。她也看得出来，素宁与薛莜莜颇为投缘，或许日后……婆媳之间会相处得格外融洽。
　　“很多细节，我也是听我妈说的。”
　　杨绯棠悠闲地晃着腿，“我听说，她们是一见钟情。”
　　薛莜莜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样的话，她曾在母亲的日记里读到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林绾绾用笔墨描绘的素宁，字字句句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这颗心就再没有属于过别人。
　　那时的林绾绾，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家里父母虽是清贫，思想却开明，硬是咬着牙，节衣缩食地将女儿送进了那时并非人人都能上的学。
　　彼时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尾声，社会风气虽已松动，但城乡界限依然分明。林绾绾深知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她满心想着的唯有“争气”二字，一心要通过学习改变命运，将来出人头地，好为家里减轻负担。她每日的生活轨迹极为单纯：不是在学校埋头苦读，便是回到生产大队忙着挣工分。那双本该执笔的手，因常年劳作已磨出薄茧，身上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她自然是听说过素宁大名的。
　　那位素家小姐，是校园里无人不晓的风云人物。传闻她出身名门，祖上颇有来历，说她教养极好，高贵却不傲慢，待人接物平和有礼；更难得的是，她学业优异，门门功课拔尖。同学们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仰慕与距离感。
　　林绾绾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瞥见过那道被簇拥的身影，心里也曾掠过一丝欣赏，却从未有过别的念头。她很清楚，自己与那样的天之骄女，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就像田埂里的秧苗与温室里的兰花，本就不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而素宁，真的是那个世界最完美的代表。她是名门千金，出入都有家里的汽车与司机接送，一身剪裁精致的洋装，衬得她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儿，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春末的午后。
　　学堂的走廊里光影斑驳，抱着书本的林绾绾因惦记着晚些时候大队的活计，步履匆匆。转过拐角时，不期然间，与正从对面走来的素宁撞了个满怀。
　　书本散落一地。
　　“对不住！”林绾绾慌忙蹲下收拾，内心懊恼自己的莽撞。抬起头时，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里。
　　素宁并没有责怪，反而微微弯下腰，帮她拾起散落的书。她的指尖纤细白皙，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林绾绾从未接触过的优雅与从容。
　　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素宁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林绾绾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敲在了命运悄然转折的节点上。
　　素宁将书本理好，递还给她，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下次小心些。”
　　那声音清泠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林绾绾怔怔地接过，直到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恍然回神，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不经意掠过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其实，素宁也早就见过林绾绾的。
　　在那个蓝灰制服仍是主流的年代，素宁乘坐的黑色红旗轿车每次停在校门口都会引来注目。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微微低着头步履匆匆的女孩。她知道她叫林绾绾，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品学兼优，更是许多男生私下里传抄诗歌时会偷偷写进句子的对象。
　　素宁记得，有好几次，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林绾绾总是抱着一摞书，微垂着头，脚步匆忙得像一阵风，仿佛永远在追赶时间。而就在那短暂的错身瞬间，素宁总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雅的茉莉花香。
　　四百米跑道的煤渣操场上，素宁也留意过她。当别的女生还在为八百米达标发愁时，林绾绾挽起打了补丁的袖管，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跑起来马尾飞扬，眼神专注得像在冲锋。更让素宁印象深刻的是，她看到林绾绾在同学摔倒磨破裤子时，会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作业本纸为对方止血；在课后学雷锋小组里，她总是抢着把工厂捐赠的废旧零件搬去校办工厂。
　　这个女孩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苦楝树，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活得格外坚韧。
　　素宁透过轿车的纱帘远远望着那个蹲在试验田里记录数据的背影，看她纯真灿烂的笑容，也会不自觉地跟着笑。
　　……
　　“这些，都是听我妈跟我讲的。她们那个年代的感情，很简单，也很纯粹。”
　　杨绯棠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柔和的光晕。可以想见，素宁在向女儿讲述这段往事时，眉宇间一定也洋溢着同样的温柔与怀念。
　　可这番话落在薛莜莜耳中，却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她从未在薛树口中听过这样的妈妈。
　　薛树用得最多的词是“鬼迷心窍”、“放着好日子不过”、“被千金小姐玩弄了感情”、“天真得信以为真”。日复一日的诋毁与灌输，早已让薛莜莜在翻阅林绾绾的日记时，根本感受不到初见时的悸动与甜蜜，反而觉得那是将她拖入无尽痛苦的开始。
　　薛莜莜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声问：“你……爸爸他知道吗？”
　　提到杨天赐，杨绯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我妈说过，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无需隐瞒。”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薛莜莜心中轰然炸开，她的指尖倏地发凉。
　　杨绯棠并未察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家族的束缚，如果不是生在那个尚不能理解她们的时代……如果没有那些阻碍，我妈她，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萦绕不止一次。即便不是素宁的女儿，她也由衷地希望，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能够真正拥有属于她的圆满。
　　这一晚，薛莜莜都有些心不在焉。
　　素宁与林绾绾的往事，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以至于杨绯棠连着唤了她两声，让她帮忙递一下画笔，她都怔怔地没有反应。
　　直到杨绯棠疑惑地转过头，提高了音量：“莜莜，画笔——”
　　她这才恍然回神，仓促地应了一声，伸手去拿。却因心神不属，指尖一滑，那支蘸满了靛蓝色颜料的画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蓝。
　　杨绯棠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不烫啊，是累着了么？”
　　薛莜莜顺势点了点头。杨绯棠看了眼腕表，“时候确实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一同朝外走去。
　　穿过庭院时，薛莜莜不经意地转身，望见了小菜园里的素宁。
　　最后一缕天光正悄然隐去，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暗淡。素宁独自蹲在那一小片茉莉花圃前，手持水壶，正细致地为每一株花苗浇水。那单薄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寂。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触及她们，脸上便漾开了一贯的温柔笑意：“要回去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妈，差不多得了，别老摆弄您这些花了。天都这么冷了。”
　　薛莜莜的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些洁白的花朵上。
　　茉莉。
　　是妈妈最爱的茉莉。
　　她记忆里关于林绾绾最清晰的印记，便是萦绕在鼻尖那抹若有若无的、清甜的茉莉香。
　　素宁又在看薛莜莜。
　　她明明是那么克制的一个人，可每一次，对着薛莜莜，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薛莜莜的心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翻涌不休。
　　她隐约觉得，真相或许并非薛树多年来描绘的那般不堪。可那些日复一日被灌输的情感烙印，又岂是轻易能够磨灭的？她不敢轻易相信，甚至生出几分猜疑，万一这一切，只是素宁母女精心编排的一场戏呢？
　　可转念间，另一个念头又如野草般疯长：会不会……一切只是薛树的一厢情愿？年轻恋人之间，又怎会没有争执与误会？妈妈的日记里，那被撕去的关键几页，会记录了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藤蔓缠绕，直到车子停稳，薛莜莜仍深陷其中。她推门下车，朝杨绯棠摆手道别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恍惚的心神不宁。
　　杨绯棠蹙着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才离开，总是感觉哪儿不对劲儿，怪怪的。
　　薛莜莜没有立刻上楼，一个人在清冷的楼下踱步。晚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迷雾。她反复咀嚼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
　　——我听说，她们是一见钟情。
　　她们那个年代的人，感情很单纯。
　　他自然知道。我妈说过，她的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无需隐瞒。
　　早年的时候，我妈就和家族决裂了。这些年来，她从不回去。
　　……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薛莜莜迫切地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告诉杨绯棠那些隐秘的关联，与素宁面对面，开诚布公地问清所有往事。
　　她甚至已经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悬在拨号键上方，却终究还是缓缓放下。
　　下唇被咬得发白，薛莜莜泄愤似的踢开脚边的石子。终究是缺乏勇气。即便把真相全盘托出，杨绯棠会相信吗？对于她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的，又会怎么认为？
　　冬夜的寒气如影随形，无声地渗进衣襟，就在薛莜莜茫然望向远处时，一道刺目的强光照了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只见一辆黑色摩托车如鬼魅般迎面疾驰而来。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差一点，就知道了真相。


第31章 
　　薛莜莜便轻轻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杨绯棠的脖颈。
　　夜色浓稠如墨, 那辆黑色摩托车如同鬼魅般从暗处窜出。最骇人的是车前那两盏大灯，惨白刺目的光芒如利剑般撕裂夜幕，直直刺向薛莜莜的双眼。
　　强光在瞬间吞噬了她的视野, 眼前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茫。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魂飞魄散, 僵立原地。
　　然而，多年漂泊生涯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救了薛莜莜。几乎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 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急撤, 就是这堪堪一步，让她躲开了正面的撞击。
　　“砰！”
　　沉重的机车擦着她的身侧呼啸而过, 巨大的冲击力仍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倒地瞬间，她的左手本能的撑了一下身体，“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从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左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弯曲着,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剧痛如浪潮般阵阵袭来，薛莜莜却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试图辨认车牌, 却发现车尾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骑手戴着全黑头盔，似乎没料到她能在强光下做出反应, 车速明显一滞，竟犹豫着是否要调头。显然, 接到的指令并非取她性命, 但身份绝不能暴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小区保安拎着手电筒从拐角处奔来, 光束在夜色中慌乱晃动：“干什么的？！”
　　那人见状不再迟疑，猛地拧动油门，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保安冲到薛莜莜身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声音发颤：“怎么回事？撞到哪儿了？要不要紧？刚才那人看着不对劲啊！”
　　薛莜莜冷汗涔涔，下唇已被咬得发白，却强撑着摇头：“不用……别报警。”
　　暗处，三楼某扇始终虚掩的窗后，在听到这话之后，一道身影静静收回目光，将指间刚点燃的烟蒂摁灭在窗台，悄无声息地离开。
　　***
　　薛莜莜从医院出来时，已是凌晨。
　　惨白的路灯照在她脸上，左臂被厚重的石膏固定，僵硬地悬在胸前，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钝痛。
　　刚才在医院里，连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正骨时的剧痛足以让常人失声喊叫，她却只是猛地绷紧了脊背，指节死死抠住身下的垫子，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痕。自始至终，紧咬的牙关间没有泄出一丝声响，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
　　医生低声对护士感叹：“从没见过这么能忍的姑娘。”
　　夜风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一阵寒意。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模糊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
　　保安后来又反复询问了几次是否需要报警，薛莜莜都坚定地摇头拒绝了。
　　其实在接近杨绯棠之初，她就预料到可能会面临这样的风险，早早购买了几份意外保险。如今看来，竟算是未卜先知了。
　　薛莜莜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眼神复杂。从前受伤，她从不需顾虑任何人的感受，独自熬过恢复期就好。可现在，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该如何向杨绯棠解释。
　　以她对杨绯棠的了解，对方知道后一定会瞬间炸毛，暴跳如雷。
　　至于这件事是谁指使的，根本无需明说，她们都心知肚明。
　　她一个学生来林溪市才多久，与人无冤无仇。会做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人，不会有第二个。
　　想到这里，薛莜莜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看来在那人眼中，她已经在杨绯棠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重要到需要动用这种手段了。
　　尽管打了封闭针，也服用了止痛药，但夜深人静时，薛莜莜还是被一阵阵钝痛折磨得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向杨绯棠开口，就先收到了对方的信息：
　　“今早去你那儿吃早饭？”
　　薛莜莜看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回复：
　　“姐姐，我受伤了。”
　　此刻刚过七点，想来杨绯棠是被馋虫闹醒的。信息发出去后，半天没有回音，薛莜莜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正想再服一片止痛药睡个回笼觉，门却被急促地敲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开门，只见杨绯棠站在门外，气息微乱，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她吊在胸前的胳膊，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么回事？”
　　“不小心弄的……”薛莜莜小声答道。
　　杨绯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生起气来，眉眼间再不见往日的温柔与妩媚，只剩下冰封般的凛冽，格外慑人：“到底怎么弄的？”
　　薛莜莜被她看得缩了缩，声音更低了：“……被车撞到了。”
　　杨绯棠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明显。
　　薛莜莜从未见过她气成这样，心里发软，只好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姐姐，我疼……”
　　这句软软的撒娇，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杨绯棠强撑的怒气。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败下阵来，抬手小心翼翼地环住薛莜莜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杨绯棠扶着薛莜莜进屋后，始终抿着唇不发一语。她先是将人小心安置在沙发上，用靠垫仔细垫好伤臂，转身便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磕磕碰碰的声响。这位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对着锅碗瓢盆较上了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碗里盛着稠乎乎的面疙瘩，几处焦黄的痕迹格外显眼。
　　薛莜莜安静地靠在沙发里，虽然左臂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明明杨绯棠的动作那样生疏笨拙，连照顾人都显得磕磕绊绊，可只要她在身边，薛莜莜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份安心，是任何人不曾给过她的，就连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院长和尹姨，也没让她有过这般全然放松的依赖。
　　“吃吧。”她把碗往茶几上一放，语气生硬，视线却紧紧锁在薛莜莜受伤的胳膊上。
　　薛莜莜的左臂被石膏固定着，稍一动弹就传来刺痛。她试着用右手去拿勺子，却因牵动伤处而轻轻抽气。
　　杨绯棠立即俯身，强势地从她手中接过了碗勺。她舀起一勺面糊，先是习惯性地想直接递过去，却又在半途顿住，收回手，她低下头，对着勺子轻轻吹了几下。
　　薛莜莜一直盯着杨绯棠看，看她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认真的阴影，直到确认温度适宜，才喂了过来。
　　薛莜莜顺从地张口，温热的食物滑入喉间，味道其实算不上好。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杨绯棠脸上移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胀、发软。
　　“好好吃饭。”杨绯棠察觉到她那愈发缠绕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低声提醒。薛莜莜便很乖很乖地“嗯”了一声，顺从地垂下眼帘，唯有唇角那抹若隐若现的弧度。
　　喂了几口，杨绯棠的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将碗勺往旁边一搁：“不行，我们得再去一趟医院。”
　　她还是不放心。
　　这次去的是杨家持股的私立医院。穿过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内部环境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汽味，却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灯柔和的光晕，候诊区的沙发是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角落里甚至摆放着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这里没有公立医院的喧嚣，只有护士轻柔的低语和偶尔响起的叫号提示音，一切秩序井然，透着一种疏离而高效的专业感。
　　相熟的医生Sara迎了上来，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善意的探究：“杨总，这位是……？”
　　杨绯棠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径直将带来的片子递过去，“不是带来让你八卦的，认真看病，医生。”
　　杨绯棠开始询问，她问得极其认真，从夜间疼痛的缓解到康复后的理疗计划，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Sara一边耐心解答，一边忍不住又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薛莜莜，眼里的笑意更深。
　　薛莜莜全程没有说话。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柔软地落在杨绯棠紧绷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抿的唇线，听着她事无巨细地追问每一个关乎自己未来的细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伤受的很值当。
　　从医院回来已近正午。
　　杨绯棠将人仔细安顿在沙发里，又垫好靠枕，目光始终锁在薛莜莜苍白的脸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莜莜知道瞒不过，垂下眼帘，将昨夜那辆无牌摩托车、刺目的强光、以及自己被撞倒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随着她的叙述，杨绯棠的眉头越蹙越紧。她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拳，指节微微发白，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但她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呼吸渐渐沉重，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后怕。
　　直到薛莜莜说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薛莜莜轻轻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我不想你担心……”
　　“不想我担心？”杨绯棠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她转身凝视着薛莜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怕了吗？”
　　薛莜莜抬眼望进她深邃的眸子，“我怕什么？”
　　杨绯棠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一定是他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笃定，“从小到大，我爸从不允许任何人跟我靠得太近。”
　　她的情绪明显波动着，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薛莜莜悄然起身，从身后用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将脸颊贴在她微微僵直的背脊上，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害怕。”
　　杨绯棠的身子明显一僵。
　　薛莜莜点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洒在杨绯棠的耳边，“姐姐，看你这么在意，说实话，我还挺开心的。”
　　话音未落，薛莜莜便轻轻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杨绯棠的脖颈。那一触像是带着细微的电流，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
　　杨绯棠猛地转过身，手臂下意识环住她的腰肢，却在触碰到她受伤的左臂时骤然放轻了力道。“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不许乱动。”
　　薛莜莜仰起脸望她，眼波流转间漾着狡黠的光，嗓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那……等好了可以继续么？”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着薛莜莜，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得知她受伤的瞬间，灵魂仿佛被抽离躯壳，不顾一切地飞奔而来。当亲眼看见那刺眼的石膏与苍白的脸色，只觉那伤痛仿佛落在自己身上。
　　这眼神让薛莜莜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杨绯棠的双眼，嗓音微哑：“别这么看我……”
　　杨绯棠长长的睫在她掌心轻颤。她将薛莜莜小心揽入怀中，避开伤处，“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有她守在身边，薛莜莜终于沉沉睡去。
　　然而疼痛并未远去，即便在睡梦中，那纤细的眉仍不时紧蹙，受伤的左臂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牵扯着杨绯棠的心。
　　杨绯棠就那样静静守在床边，看着她连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的模样，杨绯棠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酸涩难言。齿关不自觉地咬紧，那份无处宣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薛莜莜沉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
　　阳光正好，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草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一个白色的秋千上，指尖轻轻攥着绳索，秋千随着身后的力道温柔地晃动。
　　“再高一点——”她笑着回头，看见杨绯棠就站在她身后。
　　眼前的杨绯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温柔得不像话，“好，抓紧了。”
　　她轻声应着，手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加重。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仿佛要触到树梢。风掠过薛莜莜的发梢，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她忍不住张开手臂，感受着这份无拘无束的自由，笑声清脆地洒了一路。
　　“姐姐，”她在风中轻声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身后传来温柔而坚定的回应：“会的。”
　　可是渐渐地，秋千慢了下来。那阵温暖的风消失了，阳光也不知何时隐去。
　　薛莜莜若有所觉地攥紧绳索，缓缓回过头。
　　杨绯棠还站在那里，可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半分温度。她看着薛莜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薛莜莜的心口，“你一直在骗我？”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薛莜莜微微发颤的手上，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弧度：“薛莜莜，你有心吗？”
　　有的。
　　一股子抽筋剥骨一样的痛，从心底涌了起来，鲜血淋淋间，薛莜莜一下子疼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杨绯棠就在身边，她看了看表，轻声问：“还疼么？”
　　薛莜莜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不离她的脸：“好多了。”
　　杨绯棠点点头，站起身。薛莜莜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以为她要离开。谁知她却说：“你等我一下，我得回家拿些东西过来。”
　　薛莜莜愣住了，惊讶地望着她。
　　杨绯棠扭过头，“你都半残了，我不来，谁照顾你？”
　　薛莜莜抿了抿唇，“没事的……以前流浪的时候也经常受伤，忍过第一个星期就好了。”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杨绯棠打断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长大了，还有我在。”
　　这话说得薛莜莜心头一颤，刚才梦里残留的刺痛与现实中的温柔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发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回一趟家。”
　　杨绯棠走过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你乖乖等着我。”
　　她心底自始至终都憋着一团火。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要回去问杨天赐，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一定要让她恨他才肯罢休。
　　一路疾驰回家，她迎面撞见阿寻，不等她开口便急声问：“他在哪儿？”阿寻见她脸色不对，低声答：“在书房。”
　　杨绯棠片刻未停，径直走向书房，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杨天赐正悠闲地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与他指间雪茄的醇厚气息缠绕在一起。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串温润的翡翠珠子上，仿佛早已预料到女儿的归来。
　　杨绯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想再跟杨天赐玩那些弯弯绕的把戏了。
　　杨天赐这才缓缓抬眸，将手中的翡翠珠子朝她递去，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棠棠来的正好，这是爸爸特意从拍卖会给你带回来的。”
　　杨绯棠看都不看那珠子，死死盯着他。
　　见她不为所动，杨天赐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珠串在他指间发出温润的轻响。“这串珠子，是明朝的物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不是正需要钱吗？”
　　杨绯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用钱周转的事儿，是瞒不了杨天赐太久的。
　　杨天赐轻轻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杨绯棠，似笑非笑：“棠棠，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翻白眼，她是谁，关你屁事？


第32章 
　　杨绯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得绵长，她看着薛莜莜，眼神湿漉漉的。
　　——棠棠, 你该不会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吧？
　　杨天赐说这话时，杨绯棠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似笑非笑的眼角, 看他唇角戏谑的弧度，看了许久许久, 久到心底关于“父亲”的最后一点幻想，终于彻底粉碎。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无法忍受严格管教的夜晚，她一次次想要逃离, 甚至策划过离家出走。而在只有他们父女独处时, 杨天赐总会用力抱住她，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棠棠, 你不能走，不能留下爸爸一个人。”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集团总裁，只是个害怕被抛弃的普通父亲。
　　她想要挣脱, 他却抱得更紧。很多时候, 他甚至会流下泪来，声音哽咽：“棠棠，爸爸就只有你了……爸爸就只有你了……如果没有你, 现在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这句话, 像最温柔的锁链，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她僵直地站着, 既无法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也无法回应那份过于沉重的需要。
　　在这份扭曲的爱里, 她一边难受, 一边窒息, 却还是一次次选择留下。杨天赐如春蚕吐丝, 用父爱一层一层将她包裹，密不透风，温暖而窒息。她成了茧中的蛹，在黑暗里渐渐习惯了他的温度，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可以飞翔。
　　袅袅檀香在书房里飘荡。
　　看着女儿久久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杨天赐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这时，杨绯棠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爸爸，经过你这么多年的训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
　　她微微停顿，目光里沉淀着这些年来所有的磨砺与成长。
　　“或许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最终会被你养成一个精致的废物。很小的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杨天赐：“可慢慢的……你真以为，一直用我妈就能束缚住我么？”
　　书房里，原本袅袅升腾的檀香似乎骤然凝滞。杨天赐的目光随之冻结。
　　“我妈妈她活得……生不如死。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最深的隐痛。
　　杨天赐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她既然嫁给了我，又生下了你，就该恪守妇道。”
　　杨绯棠几乎要笑出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她是为了什么嫁给你的，你最清楚。爸爸，你已经毁了我妈妈的一辈子，现在，是打定主意要接着毁掉我的，是吗？”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吞没，沉重的阴影漫进室内，将杨天赐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座压抑的山。他盯着杨绯棠，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没想到，你会这样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他重重撚灭手中的雪茄，“我只是在保护你。那个女孩，绝非善类。”
　　“我从来没认为她是什么好人。”杨绯棠笑了，泛红的眼底竟闪烁起一种奇异的光彩，“可我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了。”
　　她早就知道的啊。
　　是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分析着每一寸心动，然后，心甘情愿地坠落。
　　爱情，原来真如素宁当年喃喃低语的那样——它蛮横得不讲半分道理，也从未给过任何人回头的余地。
　　杨天赐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从小到大，杨绯棠从未用如此忤逆、如此决绝的姿态对他宣告过什么。
　　“所以，爸爸，不要再伤害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地钉在凝滞的空气里，“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
　　她唇角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早已冷却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骨子里有多偏执、多疯狂，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绯棠微微偏过头，窗外的天光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无论她最初是为何接近我……我都认了。”
　　话音在此处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献祭。
　　杨天赐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危险：“爸爸要是不听呢？你能怎么样？”
　　杨绯棠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利落地取下束发的金属发簪，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尖锐的簪尖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颈侧动脉上，压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么，我就亲手毁掉你最想要的。”
　　她不是被他折断了翅膀，身无长物么？
　　那她就杀了自己。
　　杨天赐猛地站起身，檀木座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棠棠，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微用力，簪尖又往肌肤里陷进半分。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
　　那抹红，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杨天赐整个人僵在原地，所有从容与威压在这一刻崩塌。他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
　　杨绯棠从书房走出来时，脖子上随意系着一条丝巾。她看见等在外面的素宁，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笑：“妈，我去莜莜那边住一阵子。”
　　素宁的目光在她颈间短暂停留，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杨天赐踉跄着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夜间生了一场大病。他眼神涣散地看向素宁，声音嘶哑得厉害：“你生的……好女儿。”
　　素宁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情绪几经流转，从最初的恍惚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本来很好，”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淬毒的银针，精准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是被你，一步一步逼成这样的。”
　　杨天赐后背的虚汗尚未干透，听到这话呼吸一窒。
　　素宁缓缓站起身，平视着杨天赐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是你，亲手把我抓回来的。”
　　她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可每个音节里都裹挟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杨天赐惯于掌控她们母女多年，此刻却眼睁睁看着一切同时失控。震惊与挫败瞬间烧成暴怒，他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发作，素宁却已转过身，只留给一个他一个漠视的背影。
　　素宁平静地走回了茶室，徐鹰正静立在阴影处。
　　“查清了，”他低声道，“是森杰手下的一个小兄弟做的，杨总授意，他们还没有查的太深。”
　　素宁微微颔表示了然，“总是会查深的。”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那就做吧。”
　　徐鹰微微一怔。这些年，素宁始终是沉静而克制的，从未有过如此决绝的指令。
　　“有难度？”她抬眼看来。
　　“不难。”徐鹰摇头，“他们这样的人，本就在刀尖上行走，身上的案子太多，就算真是的出了点什么事儿，也不敢——”
　　他刚要说不敢去报警，却突然意识到了，这可能就是素宁要的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
　　“嗯。”素宁放下茶盏，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另外，通知林医生，药量要加大。”
　　徐鹰抿了抿唇：“只怕杨天赐会起疑。”
　　“那就去找他身边的医生。”素宁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惜代价。”
　　她已经忍了太多年。
　　“那是绾绾留在人间最后的念想了，”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温柔的身影，“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素宁本来想要以温和的方式解决一切的，是杨天赐先动的手。
　　这些年，她已经隐忍了太久了，杨天赐既然去查了薛莜莜，将来也必将会查到她到底是谁，也该知道，那是她的底线，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的。
　　***
　　杨绯棠颈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情却像窗外透进的阳光般轻盈。她驱车穿行在夜色里，车载音响正放着一首《私奔》，旋律恣意飞扬，她跟着哼唱：“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啦啦啦。”
　　她什么行李都没带，径直将车开到薛莜莜家楼下。车轮停稳的瞬间，那扇门便从里面被拉开，薛莜莜早已站在那儿。
　　杨绯棠倚在车门边，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笑意：“怎么，一直在这儿等我？是怕我不来……”她尾音轻轻扬起，“还是怕我反悔？”
　　薛莜莜心头一热，却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杨绯棠转身离开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这份悬心的煎熬，竟让她连手上的疼痛都几乎忘却。
　　她移开视线，刻意转开话题：“你的行李呢？”
　　杨绯棠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
　　“什么都没带？”薛莜莜蹙起眉头，“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来蹭吃蹭喝了？”
　　“年轻人嘛，”杨绯棠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往前凑近半步，“总需要点激励才能好好工作。现在让你养我，应该不费劲吧？我吃的很少的。”
　　薛莜莜本想反驳几句，可看着她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怔住。
　　她见过杨绯棠许多次笑——礼貌的、疏离的、带着面具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那笑意从她眼底漾出来，像初春破冰的溪流，那么的清爽灿烂。
　　一直到杨绯棠在她面前晃了晃手，薛莜莜才回过神，嗔了她一眼，往回走，杨绯棠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感慨，真是美丽无敌啊，都能让人家小姑娘看直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薛莜莜刚开口问她想吃什么，杨绯棠却轻轻抱住了她。“不忙，”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先让我看看你。”
　　她拉着薛莜莜坐在自己腿上。薛莜莜脸颊微热，却没有拒绝。坐稳后，杨绯棠小心翼翼地托起她打着石膏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抚过石膏边缘，她难以想象，当时该有多疼。
　　“还疼吗？”她问，又想起什么，“当时怎么没报警？”
　　薛莜莜望进她关切的眼睛里，扯出个淡淡的笑：“这种情况要是报警，下次也许就不只是骨折，可能是要命的。”
　　杨绯棠抱着她的手收紧。
　　薛莜莜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声音很低：“我住的这个小区，楼下虽然有监控，可他的车灯打得特别亮，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车牌被提前摘了，人还带着偷窥口罩，看身形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就算是高清探头也拍不清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报警也只能立个案，挂在系统里。而且像他们这种人，远处一定有人放风。如果真被他们知道我报了警……”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杨绯棠听懂了。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薛莜莜八成是知道是杨天赐安排人做的。看着她如此“熟练”地分析着危险，杨绯棠心里一阵刺痛，“这也是小时候的经验么？”
　　薛莜莜的目光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拽回了某个昏暗的巷口。
　　“嗯。”她声音很轻，“大概六岁的时候吧。街角修车铺的王叔，是个好人，看我流浪可怜，总塞给我包子。他人很仗义，有次他看不惯那一片收‘保护费’的欺负新来摊贩，偷偷报了警。”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杨绯棠的衣角。
　　“第二天，铺子就被砸了。王叔人躺在医院，断了两根肋骨。”她顿了顿，声音干涩，“那些人……就在对面街上笑着抽烟。从那时候我就明白，有些阴影，是光透不进去的。”
　　后来，她听说，那些人最终也都被抓了，那一片街区各个商铺张灯结彩，可迟来的正义……终究是迟到的，王叔叔折了肋骨之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甚至不能干重体力活，这一切都被小莜莜看到了，刻在了心底。
　　杨绯棠抱紧她，“不会有下次了。”
　　薛莜莜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杨绯棠也低下头，轻嗅她发间的气息。
　　过了许久，薛莜莜才抬起头，轻声问：“这次……能陪我多久？”
　　杨绯棠弯起眼睛：“很久很久。”
　　薛莜莜心底涌起一阵甜，却又带着不安。她想问“家里怎么会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幸福就像一颗包装可疑的糖，明知外面可能裹着毒，却还是贪恋那一口的甜蜜。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杨绯棠，最后落在她颈间的丝巾上：“怎么进屋了还系着这个？”
　　说着便伸手去解。杨绯棠下意识抬手想拦，却在触到薛莜莜的目光时停住了。
　　薛莜莜就那么看着她，一眨不眨。
　　杨绯棠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了手，毕竟要朝夕相处那么久的，她也知道障眼法是瞒不过的。
　　丝巾滑落，露出颈上那道新鲜的伤痕。薛莜莜的指尖轻轻抚过伤口边缘，杨绯棠屏住呼吸，生怕她追问这伤的来历。
　　但薛莜莜什么也没问。
　　她轻轻地摩挲了许久，低下头，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了那道伤痕上。
　　起初只是带着怜惜与抚慰。可渐渐地，那柔软的唇瓣开始游移，变了味道，如春蚕食叶般细致地舔舐过伤痕的轮廓。
　　湿润的触感在肌肤上蔓延，带着细微的痒意。杨绯棠不自觉地仰起头，呼吸变得绵长，她看着薛莜莜，眼神湿漉漉的：“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你。


第33章 
　　薛莜莜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被放过，却冷不防被她温柔地转过身去。
　　——干什么？
　　杨绯棠这一声像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 千回百转，将那股子柔媚揉碎了，直往薛莜莜心尖里钻。薛莜莜没有回答, 只是再一次低下头去。
　　她轻轻吻上那道伤口，闭着眼, 不带情.欲，全是心疼。
　　聪明如薛莜莜，虽看不清具体, 却也隐约能猜到这伤是怎么来的。
　　都是为了她, 才会如此。
　　杨绯棠自然感受到了那份疼惜，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薛莜莜闭着眼, 声音哽咽：“疼么？”
　　换了旁人，大概会轻声安慰一句“不疼”。可杨绯棠又怎会是旁人？她蹙着眉，嗓音娇软：“疼。”
　　很疼，很疼。
　　刚刺下去的时候并不觉得。
　　那时她甚至想过, 若杨天赐没有反应, 她还可以扎得更深，直接扎到动脉也没事儿。
　　可此刻被薛莜莜这么一问，杨绯棠却觉得疼得受不住了, 疼得心都揪了起来。
　　薛莜莜眼角湿润, 仍轻柔地安抚着那处伤。可渐渐地，杨绯棠察觉出几分不对, 身子微微发颤，伸手去推她：“内个……差不多好了, 不用了。”
　　她向后缩了缩, 想逃, 薛莜莜却不让, 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仍贴着伤处辗转。
　　杨绯棠被吻的身体软了下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感受薛莜莜极轻地描摹，痒从伤口蔓延至心口，细密而汹涌。杨绯棠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薛莜莜哪儿受得了这样的勾引，手掐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折断。
　　杨绯棠浑身发软，原本撑在沙发上的手不知不觉攀上薛莜莜的肩背，将那层薄薄衣料攥得发皱。
　　薛莜莜左手有伤，动作间难免牵扯，偶尔碰触仍会疼，可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痛，还是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在作祟。
　　杨绯棠察觉到了，微微向后想推开，薛莜莜却不允，指节仍牢牢扣在她腰间，纹丝不让。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杨绯棠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眼前泛起模糊的黑影，薛莜莜才稍稍退开。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轻蹭，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重。
　　杨绯棠被她吻得眼角泛红，浑身无力，慵懒地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薛莜莜的唇：“妹妹，挺厉害啊。”
　　薛莜莜胸口仍在起伏，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是姐姐勾引得好。”
　　杨绯棠：……
　　这人，如今真是愈发伶牙俐齿。
　　杨绯棠低低笑了，将她搂进怀里，轻声说：“我没照顾过人。”
　　薛莜莜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我照顾你。”
　　杨绯棠又说：“也从来没有这样离开过家。”
　　薛莜莜：“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杨绯棠抬起脚，轻轻顺着薛莜莜的腿侧蹭了蹭，媚眼如丝：“也没被人这样亲过。”
　　薛莜莜毫不犹豫：“我负责。”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抬眼望向杨绯棠，脸杨绯棠笑了，那笑声酥酥麻麻的，在薛莜莜心尖儿上绽开一朵小花。
　　一瞬的，阳光灿烂。
　　杨绯棠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放松自在。明明是来照顾病人的她，却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横着竖着变换姿势，怎么都觉得惬意，像只餍足的猫在毛毯上蹭来蹭去。
　　她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客厅正中：“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性冷淡了，我要在这儿挂一张我亲手画的咱俩的画像。”
　　薛莜莜弯腰将水杯轻放在她面前，眼尾微挑：“你画我一张都磨蹭了几个月，画双人像怕是等到猴年马月？”
　　杨绯棠撇了撇嘴：“真扫兴。”
　　薛莜莜转头看她，眼里带着浅浅笑意：“回头我画给你。”
　　“你会画？”杨绯棠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学的？”
　　“总看你画，慢慢也摸到些门道。”
　　杨绯棠愤怒咆哮：“偷师的不算！”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炫耀，“我会弹钢琴的，大师级水准。”
　　杨姐姐也不知道什么心理，一定要把她比下去一点。
　　这点薛莜莜当然清楚，她从容应对：“我不会钢琴，但会口风琴、马头琴，还有萨克斯。”
　　杨绯棠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吹牛！”
　　“没骗你。”薛莜莜语气平和，“在孤儿院时，孩子们常互相教，自己摸索着学。”
　　外人或许以为，孤儿院的孩子连温饱都勉强，哪谈得上什么兴趣爱好。其实不是，她们的时间很多，伙伴也多，除了正常接受学校教育，只是缺少课外班，无论是课余自学，还是跟着院里的朋友一起琢磨，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能学到些东西。以薛莜莜的聪慧，自然学得比旁人更多。
　　杨绯棠看着薛莜莜的神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地盯住薛莜莜，十分认真地问：“你处处都要跟我比，该不会是想当T吧？”
　　薛莜莜闻言轻笑，眼里闪过一丝玩味：“T是什么？”她朝厨房偏了偏头，“过来帮忙做饭。要是表现好，你想让我当F也行。”
　　杨绯棠：……
　　她可真是宇宙无敌大直女。
　　什么都不懂。
　　杨绯棠摇头无奈的笑，就这样，功课都不预备好了，还来勾引她？
　　想到杨天赐的话，杨绯棠的心底有几分暗淡，她的确不怕被利用，不怕欺骗，可她害怕谎言被撕裂后的难堪。
　　厨房里飘起淡淡的油烟香，薛莜莜左手的石膏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可她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滞涩。洋葱在她指间滚动，菜刀起落间便化作均匀的细丝，砧板发出轻快的笃笃声。
　　“帮我递一下青椒。”她冲客厅愣神的杨绯棠喊了一声，杨绯棠应了，走了过去在流理台上翻找，因为心不在焉，她一不小心碰倒了装蒜的篮子，圆滚滚的蒜瓣散落一地。
　　薛莜莜停下手中的刀，静静望着她。
　　杨绯棠知道，自己虽然手脚不利落，但是在喜欢的人眼里，一定是千金大小姐为了爱人下厨，她收起其他情绪，特意将碎发掖到了耳后，等待夸奖。
　　薛莜莜：“你是猪吗？”
　　杨绯棠一个踉跄，差点坐地上，她抬头，怒视薛莜莜。
　　薛莜莜撇了撇嘴，“你这样，在孤儿院，是要挨揍的。”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立即回击：“不是我说你，就你这样，在孤儿院也好不了哪儿去，你那些弟弟妹妹肯定贼怕你。”
　　薛莜莜听了轻笑：“那倒是，我是孩子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杨绯棠面前能卸下一丝防备，能很自然地谈起那些过往。
　　杨绯棠在一旁递着调料，随口问：“我看你和小七很亲近，我还以为……”她欲言又止。原本以为孤儿院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年幼的孩子总会受欺负。
　　“其实也有过，”薛莜莜翻炒着锅里的菜，“但院长和尹姨立下的规矩很严，绝不允许欺负弱小。再加上……”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身手好，慢慢地就成了大姐大。”
　　她说得云淡风轻，杨绯棠心里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当大姐大受过伤吗？”
　　“嗯。”
　　薛莜莜轻轻放下锅铲，指尖勾开衣领。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清瘦的肩胛骨蜿蜒而下，像月光在雪地上留下的浅浅痕迹。
　　“那天放学，”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抚过疤痕，“看见小七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他们非要抢她手里的糖人，那是我攒了许久的零花钱才买给她的生日礼物。”锅里的油开始微微作响，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黄昏，“起初只是起哄，可因为是我买的，小七死活不肯给，两边就都动了真火。”
　　火苗蹿起，映亮她沉静的侧脸。
　　“带头的男孩比我高一个头，手里攥着削尖的树枝。我冲过去护住小七时，后背一凉。”她轻轻摇头，“那时才知道，小说里写的是真的，人在拼命时，激素急剧变化，真的感觉不到疼。”
　　杨绯棠的呼吸凝滞在胸口，“后来呢？”
　　“后来啊，”薛莜莜唇角泛起浅浅的涟漪，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画面，“我就那样站着，看着血顺着校服往下淌。还没等我动手，他们一个个吓得落荒而逃。”她将切好的菜滑入锅中，滋啦声中，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晚小七趴在我床边哭了整宿，抽抽搭搭地说，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所以，薛莜莜第一次自己真正意义上赚钱后，“报复性”的给小七买了一大兜子吃不完的糖。
　　油锅的轻响与窗外渐密的雨声交织，将那段往事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本来觉得挺难受的过往，说给杨绯棠听，薛莜莜倒觉得没有什么了。
　　杨绯棠从身后环住薛莜莜的腰，将脸轻轻贴在她清瘦的背脊上。
　　薛莜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干什么？”
　　“要是那时候我在，”杨绯棠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薛莜莜缓缓转过身来，灯光在她眼底流转。她注视着杨绯棠泛红的眼眶，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轻声说：“嗯，我相信。”
　　这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在杨绯棠的心上漾开了圈圈涟漪。她情不自禁地倾身上前，轻轻吻住了薛莜莜的唇。
　　身后的炖锅里，蒸汽正噗噗地顶着锅盖，白茫茫的水雾在厨房里缭绕升腾，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可她们相贴的身子，比滚沸的汤汁还要热。
　　杨绯棠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环过薛莜莜的腰侧，刻意避开了她包扎着的左臂。顺着衣摆探入，轻轻抚上那段紧实的腰线。掌下的肌肤微凉，却在触碰的瞬间激起细小的战栗。
　　薛莜莜倒吸一口气，身子倏地绷紧。她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盯着杨绯棠，声音里带着轻颤：“干什么？”
　　她还惦记着饭菜。
　　“别动。”杨绯棠的唇辗转至她耳际，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让我好好检查，看看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伤疤。”
　　这亲人和被人亲完全是两种感觉。
　　一直以来薛莜莜最怕的就是失控。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可杨绯棠柔软的身子却像藤蔓般缠绕着她，让她无处可逃。情急之下，她只能轻声求饶：“手疼……”
　　杨绯棠听了顿了顿，轻轻点头。薛莜莜刚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被放过，却冷不防被她温柔地转过身去。
　　“这样——”杨绯棠从身后重新环住她，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后颈的碎发，“就不疼了。”
　　疼是不疼了。
　　可对薛莜莜而言，这比疼痛更让她心慌。
　　她在失控。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你才来半天，就几次了……你是来干嘛的？


第34章 
　　我爱你，小坏蛋。
　　杨绯棠真的是要把所有的怜惜与疼爱都揉进薛莜莜的身子里, 指尖一寸寸抚过肌肤，唇细腻而认真的检查。
　　那种感觉……薛莜莜没办法形容，像被温热的潮水包裹, 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中苏醒，理智被一点点抽离, 只剩下指尖和唇烙下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
　　偏偏她还是背对着杨绯棠，被控制的那一个，看不到一切, 更让她没有安全感。
　　每当杨绯棠发现一道疤痕, 动作便会微微一顿，而后, 是更加绵长而轻柔的抚慰。
　　起初，薛莜莜还能绷紧身体，强自忍耐。可渐渐地，她的额头被细汗濡湿, 腿抖的几乎要站不稳了, 不得不用右手撑住了墙壁。
　　一旁，锅里的汤汩汩沸腾着。
　　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无声的暧昧。
　　吻真是奇妙, 透过它, 薛莜莜清晰地感受到了，杨绯棠那几乎满溢出来的疼惜。
　　一直到糊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时, 薛莜莜才猛地回过神。她逃离开，慌乱地关掉火, 可锅里的菜已经焦黑一片, 彻底不能吃了。
　　“都怪你。”薛莜莜瞪了杨绯棠一眼, 耳根还染着未褪尽的绯红。
　　杨绯棠慵懒地靠在流理台边, 她非但不恼，反而慢悠悠地数着：“肩胛骨一道，后腰一道，左边肋骨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莜莜的右膝上，“一共三个伤疤。”
　　她要心疼死了。
　　薛莜莜怔了怔，脸一下子烧得更厉害了。
　　“我要找最好的医生，”杨绯棠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给你把这些疤都去掉。祛掉之后，”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薛莜莜的脸颊，眼神带着点执拗，“以后再也不准留疤了。”
　　薛莜莜望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心疼。
　　一股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头，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珍视过她。
　　很小的时候，从她有记忆开始，不像是别人家的父母，会把孩子捧在手心，妈妈几乎就不抱她，总是远远地看着她，有时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爸爸虽然丢弃了她，可是对她是有爱的，但还是被怨恨折磨的很少顾忌她的感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命运的不公，将仇恨灌输给她。
　　这样温柔细腻的呵护，让薛莜莜眼眶发热，她慌忙别开视线，故意板起脸转移话题：“你说得倒轻巧，杨大小姐。你现在身无分文，还得靠我养呢。最好的医生？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杨绯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薛莜莜许久，然后伸出手，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发间，一声近似誓言的轻喃落入耳中：“我会做到的。”
　　薛莜莜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将脸悄悄埋进她的肩窝，趁她不注意，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湿润。
　　晚餐最终还是变成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窄小的餐桌前，两人正为碗里最后一个荷包蛋争抢得不亦乐乎。
　　“这个必须归我！”薛莜莜筷子灵巧地压住蛋边，理直气壮，“我可是伤员。”
　　“明明是我先夹到的！”杨绯棠毫不相让，筷子一横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要端走她的面碗。
　　薛莜莜忙不叠用打着石膏的左臂护住碗沿，杨绯棠却趁机偷袭，眼疾手快地瞄准她碗里那片火腿肠。
　　一时间，两双筷子在氤氲的热气间轻巧穿梭，闹到最后，薛莜莜把荷包蛋一分为二了。
　　杨绯棠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一半，眼睛却还不住地往薛莜莜碗里瞟，被她没好气地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手背，这才弯着眼睛安分下来，唇边却漾开笑。
　　都是没有怎么感受过童年的两个人。
　　明明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幼稚的像是孩子。
　　饭后，杨绯棠先去洗了澡。等薛莜莜准备洗时，她却抱着胳膊倚在浴室门口，笑眯眯地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薛莜莜想也不想就拒绝，眼睛不敢看她。
　　“你手不方便嘛，”杨绯棠理由充分，非常的真挚，“我保证，只是帮忙，绝对不动手动脚。”
　　帮忙个大头鬼。
　　薛莜莜自然不会上她的当，仔仔细细用保鲜膜将石膏一层层缠紧，这才进去匆匆冲了个澡。
　　这个晚上，当真算得上是“兵荒马乱”了。家里从未如此喧闹过，按说她该觉得烦躁的，可回想刚才的种种，唇角却不自觉地一次次扬起。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忽然停下动作，望着氤氲的水雾发起呆来。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若是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
　　这念头来得太突然，太柔软，让她一时怔住，几乎被这份温暖蛊惑。
　　随即，一阵心慌猛地攫住了她。
　　她怎么能这么想？怎么可以这么想？怎么敢……这么想？
　　薛莜莜用力摇头，仿佛要将这不切实际的奢望从脑海里甩出去。醒醒吧，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杨绯棠绝不会留下半分情面。
　　她匆匆洗完澡出来，杨绯棠却早已守在门外，手里拿着吹风机，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引她在床边坐下。
　　温热的风徐徐拂过湿润的发丝，她的指尖轻柔地穿梭在发间，带来恰到好处的按摩。薛莜莜望着镜中那个专注为自己吹发的人，水汽氤氲的镜面模糊了轮廓，却让那份温柔更加分明，她又一次失了神。
　　杨绯棠一抬头，恰巧捕捉到镜中那道怔怔的目光。她唇角轻扬，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知道我漂亮，可你也不用总是盯着我发呆吧？”
　　薛莜莜像被看穿了心事般立即低下头，耳根微热，小声反驳：“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杨绯棠的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语气温柔却笃定，“明明最近总是这样。”
　　薛莜莜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一切收拾妥当，杨绯棠拉开窗帘，拉着薛莜莜并肩躺在窗边的地毯上。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柔和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
　　“好幸福啊。”杨绯棠侧过身，看着身边的薛莜莜，轻声感叹，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满足。
　　薛莜莜偏头看她。明明是个锦衣玉食、见过世间繁华的千金大小姐，此刻却因为这样一顿糊掉的饭、一碗简单的方便面、一个并肩看星的夜晚，就觉得无比幸福。
　　这让薛莜莜心里泛起一阵酸软的心疼。
　　“莜莜，”杨绯棠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了。”
　　薛莜莜看着杨绯棠，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喜悦。
　　“你小时候没看见过星星么？”
　　“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而且那个年龄的孩子，哪儿懂什么欣赏美景。”
　　“你爸妈没有带你出去玩？”
　　“她们很少同行，就是出去，也只是我爸出差带着我，能玩什么？我现在想想，也许还不如你在孤儿院潇洒自在。”
　　“孤儿院的确很好，可后来，就不那么好了。”
　　杨绯棠顿了顿，看着她：“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过你爸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一次，之后被从孤儿院领回去的事儿，薛莜莜都会用一片空白隐去。
　　薛莜莜的身体骤然一僵，仿佛所有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刚刚还萦绕在周身的温情与热气，霎时褪去了大半，让她感到一丝寒意。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杨绯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杨绯棠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目光依旧温柔，带着纯粹的探寻，看不出任何别的意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薛莜莜率先移开视线，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刻意压平的疲惫：“突然有点困了，我去床上睡。”
　　她起身，走向床边，背对着杨绯棠躺下。
　　薛莜莜知道也该预料到的，聪明如杨绯棠，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可比起谎言被拆穿的慌张，她心底的另一种混乱更甚。
　　杨绯棠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跟了过去，在她身边轻轻躺下。黑暗中，她感觉到薛莜莜似乎因为手臂的疼痛微微蹙眉，伸出手，一下下极轻极缓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薛莜莜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过了许久，就在这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呼吸声的时刻，杨绯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发信人是阿寻。
　　——小姐，查到了一些，只是我有些不敢确认了……薛莜莜她似乎跟夫人有关。
　　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一般，如果有人查素宁，杨天赐那边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这些年，都是如此。
　　阿寻不得不谨慎。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杨绯棠脸上。她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每多看一遍，心跳便沉重一分。
　　素宁初次见到薛莜莜时那反常的神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令人不安。
　　她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敲下一个冰冷的字。
　　——查。
　　就在信息即将发出的瞬间，身旁的薛莜莜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在梦中被伤口的抽痛侵袭。杨绯棠下意识地侧过身去，借着微光看见她睡梦中紧蹙的眉头，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底是骨折，薛莜莜那么要强的性子，清醒的时候是不会说疼的，也只有睡着了，才会透出脆弱吧。
　　也不知道她这样隐忍了多久了。
　　杨绯棠静静盯着薛莜莜看了很久，伸出手，极轻地擦去那些汗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抱在了怀里，长发发过她的脖颈，杨绯棠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包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薛莜莜的眉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杨绯棠收回手，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个尚未发出的“查”字。她在寂静中悬停良久，终于缓缓按下删除键。
　　——不了。
　　她闭上眼，眉头微蹙，在黑暗里静默了许久，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疑虑都沉淀下去。
　　当她再度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
　　杨绯棠凝视着薛莜莜熟睡中苍白的脸庞，低下头，将一个温柔的吻印在她的唇上，“我爱你，小坏蛋。”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先记账，以后肉偿。


第35章 
　　她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
　　薛莜莜在杨绯棠的怀里睡得格外沉, 这是她这两天里，唯一一次真正安稳的睡眠。
　　手上的伤仍断断续续地疼，但已是可以忍受的程度。最难得的是,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一觉醒来，睁开眼, 便迎上杨绯棠凝视着她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深，不知道已经这样静静看了她多久了。
　　薛莜莜还有些迷糊, 轻声问道：“嗯？你没睡好吗？”
　　杨绯棠微微一笑, 低头看向她的左手，“还疼吗？”
　　“好多了。”
　　确实, 好多了。
　　这两天，手疼的薛莜莜有时候也会感慨，身体那么难受之下，似乎很多复杂纠结成疙瘩的想法, 都被解开了。
　　“你怎么一早盯着我？认床没睡好么？”
　　薛莜莜盯着杨绯棠问, 杨绯棠翻了个身，起床，穿上了拖鞋, “没有, 就是起来看一眼。”
　　薛莜莜盯着她的背影，总感觉她在骗人。
　　一早上, 杨绯棠自告奋勇的要给薛莜莜煮面，薛莜莜怕她煮成面疙瘩, 干脆想要点外卖, 可最后, 杨绯棠对着她可怜巴巴地搓了搓手：“你教我嘛。”
　　薛莜莜有点无奈, “你学做饭干什么？”
　　她是千金大小姐，摆摆手都有多少人伺候。
　　杨绯棠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以后，我总要给你做饭的。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忙。”
　　“以后……”薛莜莜喃喃重复，心头刚漫上些许沉重，杨绯棠笑着蹭了蹭她：“不许一早就不开心。”
　　薛莜莜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望向杨绯棠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眼眸里找出些端倪，她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等她深究，杨绯棠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摩拳擦掌道：“我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你。”
　　薛莜莜有些无奈：“我又不是不能动了。”
　　“哎呀，”杨绯棠嗔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总是这么要强？你不知道吗，相爱的人，本来就是应该互相依赖的。”
　　薛莜莜轻轻抿住了唇。这一早上，杨绯棠的甜言蜜语就像裹了蜜糖的风，一阵阵地，吹得她几乎快要迷失方向。
　　看她愣神，杨绯棠又在催了，“快来吧，本小姐第一次伺候人，一定给你弄的舒舒服服的。”
　　真的是让人没办法拒绝。
　　杨绯棠也的确说到做到了，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她先取来那件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指尖捏着衣领，示意薛莜莜微微抬手。当薛莜莜因左手的刺痛而迟疑时，她便立刻放缓动作，将衣袖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套过伤手。
　　轮到穿袜子时，薛莜莜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杨绯棠却已自然地蹲下身，仰头看她。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映在她侧脸上，给那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她微微歪头，长发如瀑般从肩头滑落，似笑非笑：“你脸红了。”
　　薛莜莜嗔了她一眼，想要不理杨绯棠，可目光又忍不住追逐着她。
　　此刻的杨绯棠美极了，她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贴身的剪裁勾勒出纤细优雅的颈部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针织衫的袖口被随意地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随着她的动作，能看见那柔和的肌肉线条微微牵动。
　　她微微倾身时，布料自然地贴合腰线，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挺秀的鼻梁下，唇瓣自然微扬，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褪去了平日所有的锋芒，像被晨曦浸透的暖玉，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温柔。
　　薛莜莜的心“怦怦”地跳，忍不住问：“你……伺候过人吗？动作这么熟练。”
　　杨绯棠摇了摇头，解释着：“小时候没人跟我玩，”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整天给洋娃娃换衣服，特别熟练。”
　　“为什么，你这么漂亮又好看，会没有人跟你玩？”
　　薛莜莜甚至能想象到有很多小男孩在屁股后面跟着杨绯棠的场景，杨绯棠对着赞扬的词很享受，挑了挑眉，“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从小，我爸就对我交朋友管控得极严。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嘲弄，“哪怕只是个玩伴，他也要调查对方的家庭背景。哪个小孩子会愿意和一个永远被大人远远盯着、不断盘问的人做朋友呢？”
　　“就算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渐渐地，也就没有朋友了。后来，我就买了许多布娃娃作伴。”
　　薛莜莜望向沙发上那些摆放整齐的丑娃娃，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一软：“所以，这些都是你曾经的伙伴？”
　　杨绯棠抬起头，眸光温润如水：“是啊，它们陪我度过了很多个孤单的日子，不过现在好了。”她握住薛莜莜的手，浅浅一笑，“我有你了。”
　　……
　　薛莜莜这一早上，心绪如同在阳光与阴影间徘徊。
　　杨绯棠确实如她自己所言，聪明极了。在薛莜莜的指点下，她很快掌握了煮面的诀窍：水温要滚未滚时下面，调料要依次放入，葱花最后撒上。她学得专注，甚至摸出手机认真记下步骤，那副严谨的模样不像在学煮面，倒像是在攻克什么精密实验。
　　当面煮好，杨绯棠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留念，然后兴冲冲地想要直接喂薛莜莜吃。
　　薛莜莜还是不让，杨绯棠轻轻摇头，接过筷子，另取了一个碗，细心地将面夹出，轻轻拨散晾凉。
　　看着杨绯棠专注的模样，薛莜莜忽然觉得，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浸透了蜜糖，在晨光中流转着金色的光晕。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即便得到了院长和尹姨的妥善照料，但在那么多孩子中，那份关爱终究是被均分稀释的。从未有人像此刻的杨绯棠这样，目光始终追随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将她的舒适与喜好置于一切之上。
　　这种被全心全意珍视、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感觉，陌生得让她鼻尖发酸，又温暖得让她想要落泪。
　　当杨绯棠满意地将那碗晾好的面轻轻推到她面前，笑着说“好了”时，薛莜莜却突然伸手抱住了她，眼圈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烫，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杨绯棠的肩窝。从前她最厌恶流泪，总觉得那是软弱的象征，一旦被人看穿，就会成为被拿捏的软肋。可如今，这陌生的湿润却一次次冲破她筑起的堤防。
　　杨绯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一怔，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是手又疼了吗？”
　　薛莜莜在她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过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手臂却收得更紧。
　　杨绯棠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抱住怀里微微颤抖的身体，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薛莜莜的额头。
　　那个吻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带着温热的安抚力量，缓缓渗入薛莜莜不安的心底。她闭上眼睛，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
　　杨绯棠轻轻回抱住薛莜莜，学着电视剧里那般拖长了语调，故作正经地说：“薛贵妃，这就觉得好了？”她的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薛莜莜背后的长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别急，你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杨绯棠的确说到做到。她若真心想宠一个人，便会倾其所有，将那份好毫无保留地给予。
　　在薛莜莜左手骨折康复的日子里，杨绯棠的陪伴细致入微。起初，她连煮面都需要薛莜莜在一旁轻声指点，后来她不再满足于只是煮面。
　　薛莜莜常常在深夜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视频播放声，那是杨绯棠戴着耳机，对着平板一遍遍研究食疗食谱。她学会了辨认黑豆与赤小豆的区别，知道山药要选铁棍的，莲子要去芯。
　　餐桌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今天是一盅当归乌鸡汤，明天是一碗核桃猪骨汤，后天又换成飘着枸杞的红枣鲫鱼汤。每一道都冒着温热的气息，盛在白瓷碗里，被杨绯棠端到薛莜莜面前。
　　她还将客厅那面空荡的墙换上了一幅双人画。那画风抽象，色彩大胆，薛莜莜第一眼望去，忍不住问：“这是画的猫和老鼠在拥抱吗？”
　　杨绯棠生气地戳她的额头，“你懂不懂艺术？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我和你，在春天的风里。”
　　薛莜莜看了好几遍，的确在那猫狡黠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杨绯棠的身影，而那老鼠端着的小爪，也看出了骨折的她的影子。
　　她立即面无表情地去看杨绯棠，杨绯棠抱着双臂，沉浸在自我欣赏里，“就这画，拍卖得上百万。”
　　为了将“珍品”保存的久一点，她还特意把“抽象派双人像”郑重其事地裱起来，挂在最中央。底下还装了一盏小小的射灯，每晚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将那狂放的色块照得无比神圣。
　　薛莜莜：……
　　从前薛莜莜租住的屋子，总是一派克制的灰白。墙壁是灰的，沙发是白的，连窗帘都是浅灰色，干净得像一间样品房，却也冷清得听不见生活的回响。
　　杨绯棠开始了一场温柔而坚定的“改革”。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了那幅遮天蔽日的灰窗帘。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暖米色的亚麻衬帘，和一层轻飘飘的白纱。阳光再无阻隔地漫进来，整个客厅瞬间像被擦亮了一般。
　　“家里要有光，”她叉着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回头对薛莜莜笑道，“尤其是你写代码的时候，不能总闷在暗处。”
　　这仅仅是个开始。她陆陆续续往家里搬进各种各样的绿意，玄关处立起一人高的幸福树，电视柜旁摆上姿态舒展的龟背竹，连薛莜莜的书桌一角，也多了一盆毛茸茸、绿汪汪的碧玉
　　起初，薛莜莜看着这个被一点点“侵占”的家，还有些不适应。
　　可当半个月后，薛莜莜起来上厕所，看到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影子，看到射灯下那幅被杨绯棠称之为“我们”的画，闻到空气中隐隐飘散的植物清香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个空间，不再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容器。它有了温度，有了呼吸。
　　她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里，是家了。
　　薛莜莜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无比贪恋此刻的温暖，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这美好如水中映月，指尖一触便会破碎。
　　这大半个月，杨绯棠始终陪在她身边，事无巨细地照料着。去医院复查时，Sara医生看着片子，欣慰地说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甚至建议可以开始尝试某项运动了。
　　杨绯棠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医生，你做个人吧，她才刚好一点。”
　　回家的路上，薛莜莜一直低着头。这段时间，杨绯棠几乎每天都会吻她，额头、脸颊、唇边，温柔又克制，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道线。她敏感的失落，一定都被杨绯棠看在眼里，她会不会因此觉得疲惫，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回到家，看她依然闷闷不乐，杨绯棠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柔声问：“恢复得这么好，怎么反而不开心了？”
　　薛莜莜抬起眼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了，你会立刻就走吗？”
　　杨绯棠笑了，那笑容妩媚生姿，眼波流转间带着酥麻的暖意：“怎么？你想让我一辈子陪着你啊？”
　　薛莜莜抿紧唇，没有回答。
　　杨绯棠却收起玩笑的神色，抬手轻轻按在薛莜莜的心口。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
　　“你的心事，都藏在这里。”她的目光深邃如潭，“现在如果我要你，你只会更纠结，更痛苦，不是吗？”
　　薛莜莜怔怔地望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一刻，她几乎想要将深埋心底的一切和盘托出，那些不安、那些过往、那些她不敢言说的恐惧。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冲动。她比谁都清楚，一旦那些话说出口，杨绯棠绝不会再给她半点笑脸。
　　正当她内心天人交战时，杨绯棠却忽然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那我们……想想办法？”她轻声说着，随即俏皮地歪过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要不你包养我吧？”
　　薛莜莜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啊？”
　　杨绯棠的唇角依然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眼神却清亮而笃定，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她看进了薛莜莜的眼底，也看穿了她所有无声的惶恐。
　　如果这段日益加深的羁绊、这种纯粹建立在情感上的关系，总会让薛莜莜在最幸福的时刻感到最深的恐惧；如果她的爱，反而成了沉重负担的来源。
　　那么，她愿意亲手为这份感情换一种形式。
　　她可以将自己炽热的心意，包装成一场看似冷静的交易；可以将不求回报的付出，解释为各取所需的契约。
　　她杨绯棠就是这样的人，除非不爱，一旦爱了，她可以飞蛾扑火，不惜一切。
　　薛莜莜的鼻尖猛地一酸，积攒多日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顾不得那些日夜撕扯她的顾虑与恐惧，左手用力环住杨绯棠的脖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深深地吻了上去。
　　去他的明天。
　　去他的恩怨纠葛。
　　去他的一切后果。
　　她现在只想要眼前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是你先受不了的。
　　薛莜莜：还不是你勾引？


第36章 
　　你和我曾经的爱人，很像。
　　夜深了, 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
　　薛莜莜翻了个身，面对杨绯棠的睡颜。月光透过纱帘，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那份毫无防备的宁静像一根刺，扎进她矛盾的心口。复仇的执念与沉溺的温情在胸腔里剧烈撕扯, 最终，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突然凑上前，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像亲吻, 更像一种惩罚，惩罚自己的动摇, 也惩罚对方的温柔。唇间是蛮横的力道，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某些东西碾碎。
　　杨绯棠在短暂的错愕后，只是怔了片刻，便温柔地接纳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侵袭。她的手轻轻抬起, 缓而坚定地插入薛莜莜的发间, 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下揉着，用指尖的温柔, 不着痕迹地引导着, 放缓了那个过于急促的节奏。
　　薛莜莜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份近乎纵容的宠溺，像温水流过紧绷的神经。她狂躁的心跳渐渐平复, 被引领着，从那近乎决绝的亲密中脱离出来。
　　攻势减缓, 变得绵长, 转为一种试探的、轻柔的撩拨, 她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 一下又一下。
　　杨绯棠在这细腻的缠绵里彻底软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到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吟。
　　两人微微分开，额头相抵，鼻息交融。
　　薛莜莜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染着绯色的脸颊，她故意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低低地问：“那么，姐姐打算怎么被我包养？”
　　杨绯棠气喘吁吁地还没缓过来，她嗔怪地瞪了薛莜莜一眼，那眼神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薛莜莜低笑一声，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侧耳贴在她心口。那里，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下敲击着鼓点。
　　起码。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此时此刻，它是真的。
　　养伤的日子里，学业对薛莜莜来说倒是小菜一碟，工作还是她的重心，最重要的是杨绯棠对此很是关注，时常在她对着电脑时凑过来，不是简单地询问进度，而是会指着一些沟通环节，耐心地给她剖析背后的利害关系、人情世故。
　　薛莜莜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项目推进里，藏着那么多她未曾留意的弯弯绕绕，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沟通，都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薛莜莜盯着屏幕上那条看似热情洋溢，实则处处埋坑的合作方消息，耳边是杨绯棠条分缕析的低语。她精准地剥开对方“共赢”话术下包裹的推诿与算计，每一个点拨都落在薛莜莜未曾留意的关窍上。
　　分析完毕，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杨绯棠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薛莜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轻声问：“会有遗憾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杨绯棠却在一瞬间就听懂了，她知道薛莜莜是在为为她那份被刻意埋没、无处施展的敏锐与才华，感到不平，她的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她反手轻轻握住薛莜莜的手，指尖带着温凉的暖意。
　　“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好。”
　　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薛莜莜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某个遥远的可能：“不过，如果是你，我希望你能拥有掌控自己的明天。”
　　那样，如果有一天她们分开了，她也能放心。
　　薛莜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明天么？
　　或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活着对她而言，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像随波逐流的浮萍，从不敢奢望扎根。
　　可最近，一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她开始想象一个属于她们的家。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明亮的落地窗，让阳光能肆无忌惮地洒进来。客厅里要铺柔软的地毯，让杨绯棠可以随意赤脚走动。厨房要足够宽敞，因为她发现杨绯棠真的要成为厨娘了，痴迷于做饭。
　　她甚至想到了阳台要种满茉莉，不是因为她的母亲，是因为杨绯棠说过喜欢那股清冽的香气。
　　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虽然一时半会成不了富翁，但买个小房子的首付绰绰有余。这些年接私活攒下的钱，加上工作室的分红，足够在林溪市不错的片区付个首付。
　　她会……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会把主卧留给杨绯棠，因为知道她认床，需要足够大的空间翻身。书房要做成双人位的，这样她们可以各自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还要养只猫，杨绯棠说过想养。
　　这些念头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心惊，又忍不住沉溺。
　　原来，当心里住进一个人，连最平凡的日常都会变得值得期待。
　　“明天”这两个字，竟能如此让人心动。
　　越是相处的浓，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薛莜莜最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几乎要将她扯碎。
　　夜深人静，白日的温情褪去，噩梦如期而至。
　　梦里，薛树又变回了那个被酒精和痛苦吞噬的男人。他喝得烂醉，通红着眼睛，用力抓着幼小的薛莜莜，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膀，一遍遍嘶吼。
　　“莜莜！你妈妈她是被害死的！你不信爸爸吗？！”
　　“你看着的啊！你是亲眼看着她从那里跳下去的！”
　　“那该有多恨……多绝望……她才会跳下去啊？！”
　　那绝望的咆哮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薛莜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黑暗中，她大口喘息，梦里薛树扭曲的面容和母亲下坠时模糊的白色身影交织重叠。
　　她抬手捂住脸，指尖冰凉。
　　是啊……那该是怎样的决绝，才会义无反顾地，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
　　清晨，薛莜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杨绯棠起来之后，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薛莜莜都要以为自己露馅了，可杨绯棠最后只是把她抱在了怀里，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问：“作噩梦了？”
　　薛莜莜的身子一紧，她发现杨绯棠越来越了解她了，了解到，她隐隐的有那么一种感觉，或许，杨绯棠已经知道了什么。
　　“没有。”薛莜莜掩饰地掀开被子，迈开腿：“你昨天不是说要买年货么？不去了？”
　　杨绯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小骗子。
　　年关将近，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充满了喧闹的节日气息。
　　杨绯棠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东瞧瞧西看看，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孩子。
　　薛莜莜看着她难得外露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么喜欢过年？”
　　杨绯棠正拿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打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不是喜欢。”她转过头，看向薛莜莜，“只是想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年。”
　　本来，杨家就没有什么生气，过年的时候，佣人们都走了，更加清清冷冷。
　　对于杨绯棠来说，不像是家，更像是巨大的牢笼。
　　薛莜莜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伸手接过杨绯棠手里的兔子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立即握住。
　　“那我们今年就好好过。”她的声音笃定，“贴春联，包饺子，守岁，一个都不少。”
　　杨绯棠的眼睛倏地亮了，比街边所有的灯笼还要亮。她往前凑近一步，几乎要贴在薛莜莜身上：“你会包饺子？”
　　“嗯。”薛莜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不熟练，以前在孤儿院，每年除夕尹姨都会带着我们一起包。我还会在饺子里藏硬币，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
　　“那我要吃很多很多个。”杨绯棠挽住她的手臂，“把所有的好运都吃出来。”
　　俩人边走边说，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门口，素宁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颈间随意搭着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将她大半张脸掩在其中，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正望着她们。
　　杨绯棠显然没料到妈妈会来，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妈？”
　　素宁的目光却率先落在薛莜莜吊在胸前的胳膊上，语气温和：“莜莜，胳膊好点了吗？”
　　杨绯棠：……
　　好吧，原来不是来看她的。
　　薛莜莜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好多了，谢谢关心。”
　　素宁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杨绯棠，一动不动。
　　杨绯棠：……
　　沉默了片刻，她打开了房门，“进来吧。”
　　又把她当工具人用。
　　进了屋，素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客厅中央那幅色彩奔放的画上，她端详片刻，转向薛莜莜温和地说：“画得不错。”
　　薛莜莜还没来得及回应，杨绯棠已经美滋滋地接话：“是吧，英雄所见略同。”
　　素宁微微蹙眉，看向女儿：“你画的？”
　　杨绯棠：……
　　不是吧，薛莜莜画的就值得夸奖，她画的就要皱眉？
　　素宁没有接话，视线转向沙发，那里端坐着一排形态各异的丑娃娃，每个都穿着手工编织的精致小毛衣，既古怪又温馨。
　　感受到素宁询问的目光，杨绯棠耸了耸肩：“这都是莜莜织的。”
　　自从上次听杨绯棠说起这些娃娃是她幼年时唯一的陪伴，这些丑萌的小家伙们就集体“升咖”了。薛莜莜再也不提要把它们扔出去，反而格外上心，甚至体贴地随着季节变化，给它们都换上了亲手织就的毛衣。
　　瘸着一个胳膊织毛衣。
　　多么的让人感动。
　　这还不叫爱么？
　　素宁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只娃娃身上的枣红色毛衣，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还精心编织了一圈雪花图案。她抬眼看了看正在泡茶的薛莜莜，她的石膏上都是杨绯棠画的各种笑脸，花花绿绿的涂满了。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相爱的证据。
　　这曾经，都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的生活。
　　素宁的目光落在她们拎回来的大包小包上，她轻声问：“这是要包饺子？”
　　杨绯棠点头：“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露一手。”
　　素宁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你包的……能吃吗？”
　　“妈！”杨绯棠顿时气鼓鼓地撸起袖子，“要是不信，就留下来一起吃！”
　　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素宁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样正好，她也想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一下俩人，她发现自从素宁进门后，薛莜莜就异常沉默。
　　阿寻上次不说了么？薛莜莜是因为妈妈才接近她的。
　　小小的厨房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包饺子。
　　素宁洗净手，自然地接过杨绯棠手里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面团，指尖轻巧地一揉一按，一个圆润均匀的剂子就成型了。她擀皮的动作行云流水，中间厚边缘薄，每一张都像用模子刻出来般标准。包馅时，她拇指轻轻一推，食指顺势一捏，一个饱满如元宝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
　　这娴熟利落的手法，全然不似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薛莜莜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素宁低垂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专注于手中的面团时，平静而温柔，这个样子的素宁，与她记忆中薛树描述的、那个“玩弄感情”的千金小姐，实在没有办法联系在一起。
　　杨绯棠看着素宁熟练的动作，忍不住嘟囔：“妈，你怎么这么熟练？”
　　她在家里没看见妈妈包过饺子，甚至厨房都没下过。
　　素宁的手一顿，看着她：“你又不吃，我包给谁？”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杨绯棠一时语塞。她想起家里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年夜饭，想起杨天赐定下的种种规矩，想起素宁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桌另一端，几乎不动筷子。
　　薛莜莜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无法从素宁身上移开。她看着素宁切韭菜时习惯性地将根部对齐，看着她调馅时先放油锁住水分，看着她包饺子时总要在收口处捏出十二道细褶，每一个细节，都和林绾绾本里记录的一模一样。
　　就连素宁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的角度，伸手拂开发丝时微翘的小指，都和记忆中妈妈的影子很像。
　　“要试试吗？”
　　素宁不知何时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望向薛莜莜。
　　“这样，”素宁的手轻轻覆上薛莜莜的手背，带着她将馅料放在皮中央，“拇指推，食指捏，慢慢收口。”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却极其耐心，薛莜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素宁夸奖：“对，就是这样，一个手也学得很快。”
　　捏着饺子皮站在一边的杨绯棠：？？？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蒸腾的白雾弥漫了整个厨房，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餐桌上，几碟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气，配着简单的醋碟和蒜泥，简直人间绝美搭配。
　　窗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温暖如春。
　　这样寻常却温馨的家庭画面，别说是杨绯棠，就连薛莜莜也极少经历。
　　杨绯棠兴致勃勃地取来一瓶红酒，给素宁倒了一杯，当她转向薛莜莜时，素宁却忽然开口：“你能喝么？”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薛莜莜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她妈妈酒精过敏，沾酒便会长红疹。
　　“不喝了。”薛莜莜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三人围坐用餐时，窗外悄然飘起了雪花。
　　杨绯棠一见便欣喜地放下筷子，小跑到阳台，伸手去接那晶莹的雪花。
　　餐桌旁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素宁和薛莜莜相对而坐。
　　素宁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薛莜莜脸上，那眼神太过深邃，她知道薛莜莜的手不方便，很自然地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个饺子。
　　“小心烫。”素宁轻声说着，却并未收回目光，一直盯着她看，灯光流淌在薛莜莜年轻的脸庞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她继承了林绾绾那双独特的眼睛，眼尾微挑，眼眸在光线下会泛起琥珀般的光泽。
　　素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雪花落地般几不可闻：“你和我曾经的爱人，很像。”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在薛莜莜耳边炸开，她猛地抬起头，一下子看向素宁。
　　【作者有话说】
　　素宁：我找你好久了。


第37章 
　　我的爱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她是个女人。
　　那一侧, 杨绯棠对于她们的对话置若罔闻。
　　她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吻上睫毛，像是一个小孩, 眼里都是灿烂的笑。
　　雪幕在灯光的映射下，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仿佛漫天飞舞的星屑。
　　她伸出掌心，看着一片完整的雪花轻轻落下, 在触及肌肤的瞬间化作一滴微凉。
　　空气清冽干净,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雪的清新。
　　有美食、美酒，有爱人, 有妈妈在旁边的日子，她曾经想都不敢想过，别提多幸福了，甚至心底已经开始自己哼上了小曲。
　　许许多多心中的疑团, 在这一刻, 对于杨绯棠来说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是故意过来的。
　　她知道素宁有话跟薛莜莜说。
　　薛莜莜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怔怔地望着素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素宁抬手，在眉眼处轻轻比划：“尤其是这里, 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是曾经夜夜入梦的身影，是她刻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轮廓。
　　她的眼神痴痴的, 一点遮掩都没有。
　　林绾绾和薛莜莜的眉眼简直是一模一样, 当初, 她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 素宁不是没有挣扎没有想要推开过，可每当林绾绾的眼睛望过来时，她便觉得所有的理智都土崩瓦解。那目光像温柔的网，哪怕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地沉沦。
　　薛莜莜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您的爱人，可够秀气了。”
　　她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故意以为素宁说的是男人。
　　素宁听了后，淡淡一笑，她摇了摇头：“我的爱人，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她是女人。”
　　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尤其是对薛莜莜。
　　薛莜莜感觉身体里已经不过血了。
　　素宁静静地看着薛莜莜，那种温柔宠溺的眼神，像是知道了所有。
　　她恍惚忆起多年前那个午后，她靠在林绾绾怀中，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若是我们有了孩子，她会不会恨我们？”
　　林绾绾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间，沉默片刻才低语：“你知道的，我一向自私。”她的指尖缠绕着素宁的发丝，“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别的……都顾不上了。”
　　或许从那时起，素宁的犹豫与动摇，就已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种子。林绾绾忽然抬起头，眼底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可我多希望能有一个眉眼像你的孩子。”
　　林绾绾心酸，将她的头抱住：“我有你就够了。”
　　一句谶语，穿越二十余年的光阴，此刻在薛莜莜的脸上得到了应验。
　　素宁直勾勾地看着薛莜莜，之前，她失去了很多很多，一直以为余生就会这样活死人一样默默地赎罪，等到死了那一天……死了那一天，绾绾也不一定会要她。
　　她像是一块苍白的虚无，飘飘渺渺。
　　可如今，她有了落点，会拼劲一切去维护。
　　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候杨绯棠走了过来，她看着俩人笑了笑：“聊什么呢？这么认真，都不吃了？”
　　素宁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薛莜莜说，“你们过年，要在这里么？”
　　这一点，杨绯棠早就想过了，“莜莜的石膏，再有一个星期就能拆了，到时候她还要做一些康复性训练，我不放心，是要陪着的。”
　　素宁点了点头，“嗯，那莜莜呢？”
　　杨绯棠：……
　　好吧，她妈关注的重点就不在她身上。
　　“她回去跟孤儿院一起的一位亲人一起，在农村，我们一块去。”
　　言外之意，她是不会回家过年的，反正已经跟杨天赐撕逼了不是么？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但那样，家里就只剩下她妈一个人了。
　　杨绯棠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素宁听了，倒是很平静，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过个正经年。”
　　就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杨绯棠就感觉她妈有了变化，似乎“活”了起来，比以前生动，比以前的话多了，甚至连脸上的表情似乎都比以前多了。
　　三人静静用着餐，碗筷轻碰间，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胶着的安静。
　　杨绯棠不时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对面的薛莜莜。薛莜莜垂着眼，努力维持着用餐的仪态，试图将一切紊乱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晚饭后，素宁没有立即离开。她挽起袖子，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拾这间不大的出租屋。
　　杨绯棠的变化虽大，但家务活到底生疏，而薛莜莜胳膊不便，许多事心有余力不足。
　　她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娴熟有效。擦拭灶台，归置杂物，清扫角落，每一个动作都透一股子利落劲儿。
　　暖黄的灯光下，看着素宁微微弯着腰拖地的身影，杨绯棠在一旁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惊掉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妈……你、你这么会做家务？”
　　素宁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瞥了杨绯棠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怎么，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薛莜莜安静地窝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丑娃娃，默默注视着这对母女之间自然的互动。
　　“不过老了。”素宁摇头，“现在做这么一会儿就腰酸了，以前天天做，都没事儿。”
　　“那得是多久以前？”杨绯棠笑着把她手里的墩布接了过来，“还是我来吧。”
　　素宁直起身子，看着杨绯棠：“就是之前离家出走的时候，练出来的，跟你现在的场景差不多。”
　　杨绯棠听了，乐了：“还是不一样，我没你们那会那么可怜，我现在有人包养。”
　　素宁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莜莜。薛莜莜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怀里丑娃娃的线缝，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虚空里。
　　房间彻底收拾整洁，窗外的天色已染上墨蓝，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素宁没有多作停留。临出门前，她细细嘱咐杨绯棠要照顾好薛莜莜的身体，起初说的都是伤处调理、饮食忌口之类的正事，语气认真。可话至尾声，她声音微顿，视线在女儿与沙发上的薛莜莜之间轻轻一转，话锋便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我看莜莜近来清减了些，气色也弱。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情热，只是……”她话语含蓄，尾音里藏着不言而喻的关切与提醒，“凡事总须懂得节制，身体最要紧。”
　　杨绯棠听了，立马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的靠谱：“我们纯洁着呢，放心吧。”
　　现在莜莜这手根本就不方便，早晚得事儿，干嘛要急于这一时冒险？
　　素宁听了后不仅没有表示出放心，反而更加惊讶地看了看女儿，目光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圈：“那你也调理一下吧。”
　　杨绯棠：……？？？
　　眼看着素宁匆匆地走了，杨绯棠又气又笑的，她一屁股做到了薛莜莜的身边，头一歪，枕在了她的腿上，“哎呀，累死了。”
　　不得不说，干家务还的确是非常耗费精力的。
　　薛莜莜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右手已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梳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最后温存地抚上她的额际。这是杨绯棠最喜欢的姿势，她像只被顺毛的猫咪，立刻受用地眯起了眼睛，连腿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沙发上团成了一团。
　　每天的这个时候，枕靠在薛莜莜怀里的杨绯棠，总是最放松、最乖巧、也最百依百顺的。
　　“你想说什么？”杨绯棠依旧闭着眼，声音因慵懒而显得含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她太了解薛莜莜了，这人心里揣着事儿时，指尖的节奏都会变乱。
　　薛莜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最终，她还是轻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姨刚才……告诉我，她最爱的人，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时，几乎是屏着呼吸的，每一个字都斟酌着落下，怕触碰杨绯棠的雷区。
　　谁知，杨绯棠听了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脸颊在她腿上蹭了蹭，“她果然和你投缘，这事儿都告诉你了。”
　　薛莜莜抚摸她额角的手蓦地停住，听杨绯棠这语气，像是一直都知道。
　　“哎哎——”杨绯棠立刻不满地蹙起眉头，拖长了声音抗议，“别停呀……揉舒服了，我才告诉你。”
　　窗外，雪花簌簌落下，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杨绯棠枕在薛莜莜腿上，感受着她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自己的发丝，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她们那个年代，如果这种事儿传出去，是会吃人的。”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影：“别说现在社会对同性之爱都未必完全接纳，在那个年代，更是……”
　　声音顿了顿，带着说不出的沉重：“我小时候，还能在我妈手腕上看见很多伤疤，深深浅浅的。后来哪怕是医疗水平再发达，但有些痕迹，终究是去不掉的。”
　　薛莜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据说我妈妈和那位抗争了很久，绝食、离家出走……能试的都试过了。”杨绯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后来年纪大了，家里也怕真的逼出人命。姥姥家是名门，总要留个后，留个面子。于是就跟她谈条件，说留下一个孩子，维持一段婚姻，之后就不再管她们了。”
　　“她答应了。”杨绯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候她和那位都太累了。据说对方家里条件不好，可是也不能接受，家里老人眼睛都要哭瞎了。”
　　“可那时候，她们又被威胁，天地那么大，却没有容身之处，不得不低头。”
　　“后来她们约定好……”杨绯棠把脸埋进薛莜莜的衣料里，许久才闷闷地说：“约定好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就一起离开。”
　　薛莜莜的心咚咚直跳。这些往事，都与她读过的林绾绾日记碎片隐隐重合，被杨绯棠的话语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而刺痛。
　　她轻声问：“然后呢？”
　　杨绯棠的声音低沉下去：“没有然后。因为什么没能离开，我妈始终没有细说。她只告诉我，她对不起她。”
　　“她对不起她……”
　　薛莜莜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字字如针，深深扎进心底最柔软处。
　　在她没有尝过爱的滋味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恨着素宁。恨她辜负了妈妈的深情，恨她背弃了生死相随的约定，恨她转身做了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却让妈妈独自走向冰冷的结局，让自己成了无人问津的野草。
　　这份恨意曾如此纯粹而坚硬，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本是带着决绝的复仇之心而来，接近她的女儿，搅乱她的人生，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尽失去所有的滋味。
　　可如今……
　　薛莜莜低头望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杨绯棠。她像只全然信赖主人的猫儿，舒服地眯着眼睛，将最柔软的肚皮毫无保留地袒露。明明她自己也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连前方的光亮都看不真切，却依然扑棱着翅膀，把能攫取的温暖都渡给她。
　　而素宁，那个她曾以为薄情寡义的女人，那看似优渥雍容的生活，更像一座精心修饰却冰冷彻骨的牢笼。她的眼睛总是空的，像蒙了尘的琉璃珠子，也唯有在提及爱人时，才会倏然闪过一点光。
　　她还总是望着自己出神，那目光既遥远又专注，仿佛在透过自己的眉眼，拼凑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恨意之墙上，撬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缝。
　　从裂缝中渗出的，是薛莜莜从未预料过的悲悯，与一片空茫的惘然。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好可惜，原本我们可以四个人，两对，那么幸福。


第38章 
　　什么姐姐？
　　漫天的雪花在飘舞, 路灯之下，纷纷扬扬，像是时光中散落的旧信笺。
　　素宁站在俩人家的楼下, 久久未曾离去。她仰起头，望着那扇被橘黄色灯光点亮的窗户, 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也穿透了岁月。
　　她看见的不仅是女儿们伏案的身影，更像是在那温暖的光晕里, 望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与林绾绾。
　　雪, 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身上，却并不觉得冷, 甚至是暖的。
　　她也曾年轻过，也曾像每一个陷入爱情的人那样，不顾一切。在那个连牵手都要小心翼翼的年代，两个女人的相爱, 注定要比常人走过更长的荆棘路。素宁还记得, 当年为了和林绾绾在一起，她在家中绝食抗争了整整三天。就在她意识涣散、浑身无力，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母亲颜薇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着蜷缩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儿,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如果你执意要走这条路，”颜薇的声音冰冰冷冷, “那就当我从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素家在那个年代, 是真正的名门。当大多数人还在为温饱挣扎、将教育视作奢侈时, 素宁已活在精心铺排的人生轨道上, 几岁学古筝，几岁习书法，几岁读诗，几岁进入社交圈……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颜薇和素城给了素宁所能给予的一切娇惯。只要是她想要的、不过分出格的，他们总会满足。而素宁也从小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早早学会了自律，在父母创业最艰难的时期，她一个人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家业渐成，父母担心富足会宠坏女儿，她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清醒与克制，上学、放学、完成父母交代的每一项任务，她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直到她遇见了林绾绾。
　　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从小到大从未顶撞过父母一句的乖顺女儿，如今却为了另一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反抗着全世界。
　　当时的素宁明明已经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可就在妈妈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支撑着她从床上挣扎起来，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家。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孑然一身，只带走了自己。
　　那时的林绾绾刚从报社下班。在那个通讯还不发达的年代，三天联系不上素宁，早已让她心乱如麻。她一次次在素家楼下徘徊张望，却次次无功而返，心头的不安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大。
　　又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林绾绾蹲在街边，茫然地仰起头，任雪花沾湿睫毛。那一刻，对自己的质疑与怨恨如潮水般涌来。
　　爱，总让人忍不住去想“如果”。
　　如果素宁没有遇见她，就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千金小姐，沿着铺好的锦绣人生安稳前行；
　　如果素宁没有爱上她，便不必承受这惊世骇俗的磨难与压力；
　　如果她们真的被现实拆散，那她的心上，将永远留下一道自己亲手划下的伤痕，永生难以愈合……
　　就在林绾绾的杂念如同漫天雪花般纷乱飞舞时，一个轻得像雪落、又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绾绾。”
　　林绾绾身子猛地一僵，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地转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任何电影中精心设计的重逢画面，在此刻真实的素宁面前，都弱爆了。
　　素宁就站在那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衫，雪花几乎要将她淹没。短短几日，她的脸颊已清瘦得脱了形，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望向她的眼睛，像是落进了世间所有的星光与烛火，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无比璀璨的光彩。
　　林绾绾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画面。
　　她怎么能忘呢？
　　后来，她们搬进了一个小小的家。
　　那真是个很小的房子，小到两个人同时转身都需要错开身子。客厅只能算是个过道，放下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就再没有多余空间。卧室里仅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床脚紧挨着衣柜门，每次取衣服都要侧身才能打开。厨房是狭长的一条，一个人在里面转身都嫌局促，卫生间则更需要侧身才能进入。
　　可她们却在这里，一砖一瓦地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巢。素宁在窗台上养了一排绿萝，翠绿的藤蔓垂落下来，给这个逼仄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机。林绾绾用第一个月的稿费买了一块淡雅的窗帘，阳光透过时，整个屋子都变得温柔起来。
　　日子被简单的快乐填满，小小的屋里时常漾着笑声。可不知从何时起，林绾绾的心底被压上了什么东西。
　　她望着素宁那双手——那双曾在琴弦上抚出清音、在宣纸上晕开墨痕的手，如今却在市井间沾染了烟火尘息。她看着它们熟练地在菜贩秤前拈起零钱，在松动的桌角轻轻敲入楔子，在刺骨的冷水中拧出厚重床单的水痕……每一个新的技能，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林绾绾的心口。
　　她心疼，可强烈的自尊心却说不出口。她只能在深夜，趁素宁熟睡时，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一遍遍抚过那双手上新添的薄茧与细痕。她以沉默的方式偿还，在天未亮时悄悄起身，将满盆待洗的衣物尽数搓净；在下班后多绕半座城，只为带回一包还温热的桂花糕。
　　她以为这份心事藏得很好，直到那个猝不及防的黄昏。
　　林绾绾从报社回来，推开门，就看见素宁正蹲在阳台的光影里，低头搓洗着盆中的衣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温柔地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
　　她的手指在肥皂水里浸泡得微微发红，正细致地揉搓着衣领、袖口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她是那样专注，连身后的开门声都未察觉。
　　“素素。”林绾绾轻声唤她。
　　素宁闻声抬头，脸上立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在接触到林绾绾目光的瞬间，微微凝住了。
　　林绾绾的眼睛红了，还咬着唇，凝视着她。
　　素宁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那样自然，那样坚定。
　　看林绾绾僵着身子没动，素宁故意把刚从洗衣盆里拿出来冰凉的手，从后面钻进了她的衣服。
　　林绾绾被冻得一哆嗦，脸涨红着抓住她的手，素宁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林绾绾这时候倒是不敢跟她对视了，嘴硬地回答：“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素宁戳着她的嘴角，“你一不开心，就会咬嘴唇，哼哼，我告诉你。”
　　她难得的娇嗔，都用在了林绾绾身上。
　　“这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你不许胡思乱想，让它打折扣。”
　　林绾绾鼻子一酸，反手抱紧了素宁，哽咽地说：“我会好好工作，让你过上好生活的。”
　　素宁顺从地依偎在她怀中，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唇角弯起一抹安然的浅笑。
　　“好啊，”她轻声应着，“我等着呢。”
　　她们在狭小的阳台上相拥，夕阳为彼此镀上金色的轮廓。这一刻，洗了一半的衣物、清贫的岁月、世俗的目光，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微小而确切的勇气。
　　……
　　素宁推开门时，客厅里一片沉寂，浓重的黑暗几乎要将人吞噬。
　　她微微蹙眉，伸手按下开关。灯光骤然亮起，刺破了这片压抑的漆黑。杨天赐就坐在沙发深处，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不知已在那里枯坐了多久。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
　　看见她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眼睛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素宁只轻轻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便要往房间走。
　　“看见她了，”杨天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开心吧？”
　　素宁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的老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沉重的摆锤，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最终，素宁缓缓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像碎冰落入玉盘，清晰得不容置疑：“很开心。”
　　确实，仅仅用“开心”来形容，太过单薄了。
　　自从失去林绾绾后，素宁的生命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像一具行走的躯壳，除了两个女儿的身影还能在她眼中激起一丝微澜，这世间已鲜少有什么能牵动她的心绪。
　　直到薛莜莜的出现。
　　那是她此生挚爱留下的骨血。
　　那一刻从心底迸发的狂喜与悸动，几乎冲破了她沉寂多年的胸腔，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天赐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一时怔在原地。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些年来，她看他的眼神从来空洞无光，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不，不止是对他，她对这世间万物，几乎都是这般死气沉沉。
　　可此刻，那双眸子里竟重新燃起了光芒。
　　杨天赐感到一阵心如刀割，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不安与惶恐。女儿，妻子……这个他多年来用尽心血维系的家，此刻仿佛在脚下剧烈摇晃，摇摇欲坠。
　　他们之间的对话，向来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多言。
　　可此刻，素宁却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你既然知道她是谁，就该明白，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分毫。”
　　时间的流逝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杨天赐久久地凝视着她的双眼，像是要从中找出些许转圜的余地。最终，他只是颓然地垂下肩，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一定要毁了这个家吗？别忘了——”他重重按熄了指间的雪茄，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着熄灭，“我做的这一切，最终都是要留给女儿的。”
　　他是靠着素家起家的。
　　这些年来，杨天赐的生意版图不断扩张，风光无限，俨然已是商界一方人物。他自己最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地基始终牢牢扎在素家留下的根基之上。
　　而素宁，正在一寸一寸地，亲手拆解这座大厦的基石。
　　她做得悄无声息，却招招致命。先是说服了两位与素家世交多年的元老撤资退股，动摇了市场信心；接着又收回了三处关键物业的使用权，直接影响了生产线的运转。
　　最让杨天赐心惊的是——她已经开始联系颜薇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素宁是如何做到的。当年，正是他与颜薇联手断了素宁的后路，逼她回归“正轨”。自那以后，素宁与母亲形同陌路，十几年未曾说过一句话。
　　她步子迈的太快太大，猝不及防地闪到了杨天赐。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经营的心血开始晃动，如何不急？他清楚明白，这些看似属于他的商业版图，从一开始，就刻着素家的烙印。
　　素宁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声轻得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留给女儿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那声若有似无的反问与冷笑，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重重扇在杨天赐的脸上。
　　素宁虽然没有多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曾经，她不在意的东西。
　　她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意？
　　她早已在这世俗的洪流中被迫妥协，痛失挚爱，赔上了半生欢愉。
　　她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会让她退步？
　　***
　　之后的几天，薛莜莜几乎夜夜无眠。
　　每一个辗转的深夜，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清醒与回忆的缝隙里。每次都要等到天快亮时，她才勉强合眼片刻。
　　她开始仔细地遮掩眼底的乌青，怕杨绯棠看见难受。
　　好不容易等到拆石膏的日子，杨绯棠早早便陪在她身边。去医院的路上，薛莜莜倒还算平静，反而是杨绯棠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别紧张，”薛莜莜轻声安慰她，“很快就好。”
　　杨绯棠却只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医生手中的工具，连呼吸都屏住了。当石膏被缓缓卸下的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后背的汗都湿了。
　　杨绯棠认真地听着医生说后续的康复治疗，比她自己生病还认真。
　　薛莜莜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望着那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猛然攥紧，泛起细密而真切的疼痛。
　　这一刻，连日来纠缠不休的仇恨尚未理清，她却先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后悔了。
　　在那些无眠的夜里，她没有想通如何面对过去的恩怨，却终于明白：她正在伤害一个最无辜、也最真心待她的人。
　　她想要把一切都告诉杨绯棠。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能接受。
　　石膏卸下，左臂的束缚终于解除，薛莜莜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许久未动的手肘关节，动作还有些僵硬迟缓，杨绯棠在旁边美滋滋地说：“劳动人民终于要解放啦，地主家的小手又康复了。”
　　薛莜莜瞥了她一眼，“这些天，辛苦你了。”
　　杨绯棠笑着凑了过来，眉眼弯弯地问：“有什么奖励么？”
　　薛莜莜身子一滞，她抬眸，似笑非笑：“医生说，还不能剧烈运动。”
　　杨绯棠：……
　　这真是不一样啊，一拆石膏，都敢跟她挑衅了。
　　“晚上，我们看看星星吧。”薛莜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话说得有些艰难，杨绯棠却浑然未觉，依旧笑盈盈地应着：“好啊，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
　　薛莜莜没有回答。明明手臂才刚轻松些许，心底却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她不想再犹豫了。
　　连日来的辗转反侧，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必须把一切告诉杨绯棠。
　　如果……她接受不了……那这样的失去，也是她应得的。
　　就在薛莜莜刚刚下定决心的刹那，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轻俏丽的护士笑着迎上前来，她穿着合身的护士服，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径直落在杨绯棠身上。
　　“杨总，一切都顺利吗？”涂颖的声音甜得发腻，刻意放软的语调里带着过分亲昵的关切，“后续的康复理疗就由我来负责吧，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她说着便将名片递过来，指尖状若无意地擦过杨绯棠的手背。
　　杨绯棠的注意力全在薛莜莜身上，头也没回地柔声问：“感觉怎么样？胳膊能使上力吗？”
　　涂颖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绯棠的侧脸。
　　薛莜莜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与涂颖灼热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诊室外的走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却掩不住两人之间微妙的对峙。
　　涂颖的指尖还捏着那张未被接过的名片，她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已闪过一丝明显的挑衅与打量。
　　薛莜莜的视线淡淡扫过涂颖精心修饰的指甲，又落回她闪烁的眼睛，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涂护士很热心呢。”
　　杨绯棠这才留意到涂颖，刚要伸手去接，薛莜莜突然用刚刚拆掉石膏的左手掐住她的胳膊，用力全部力气一掐，学着涂颖的语调，“杨总~你觉得能用上力吗？”
　　杨绯棠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涂颖僵怔在原地看着俩人，视线来回间，问了一句：“这位是——”
　　以前，俩人私下里说过，因为薛莜莜还是学生，所以要低调点。
　　杨绯棠揉着自己的胳膊，“她是我妹妹。”
　　妹妹啊。
　　涂颖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明媚起来，连带着对薛莜莜的语气都亲切了许多：“康复训练确实急不得，要循序渐进。可以多做一些精细动作练习，比如去康复师那里领一些不同阻力的握力圈或者康复泥，对恢复手部功能很有帮助。”
　　杨绯棠一听对薛莜莜康复有益，立即转身就往康复师办公室走去。
　　涂颖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看得出了神。
　　薛莜莜在一旁冷眼旁观了片刻，轻声开口：“好看吗？”
　　涂颖猛地回神，脸颊顿时飞起两片红晕。她既有些窘迫，却又不想错过这个打探的机会，便厚着脸皮试探：“妹妹，冒昧问一下，杨总是你什么姐姐？”
　　如果关系近，她可以借机套一下近乎。
　　薛莜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是可以上床的那种姐姐。”
　　涂颖：……？！
　　【作者有话说】
　　薛莜莜：真行，刚想通放了你。
　　现在没门了。


第39章 
　　她想放下仇恨，真真正正的跟着杨绯棠，活一次。
　　嫉妒这种情绪, 于薛莜莜而言，是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或许更准确地说，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有, 甚至不配拥有。
　　自出生起，妈妈给她的温暖就少得可怜。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她, 连嫉妒是什么滋味都来不及体会，满心只想着如何分担。
　　而现在，薛莜莜看着涂颖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像瓷器一样在自己面前片片碎裂, 却仍觉得不够痛快。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为什么杨绯棠要在别人面前说她是妹妹？
　　这火气来得如此不讲道理, 也完全记不起来是谁和杨绯棠说要低调的。
　　当杨绯棠领完东西折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时，薛莜莜立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 甚至故意抬高了几分。
　　这种幼儿园小朋友的幼稚做法, 在薛莜莜眼里一直是小七那种小崽子才会做的，可如今，她就是做了, 还做的那么趾高气昂。
　　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涂颖最后一丝幻想。她抿紧双唇, 将那张没能送出的名片死死攥在掌心。
　　杨绯棠的注意力全在薛莜莜的手臂上。
　　走出门后，她反复打量着两人交握的手, 别说薛莜莜拆了石膏不适应，她更不适应, 甚至一点都不敢用力。
　　薛莜莜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这么喜欢？”
　　杨绯棠僵了一下, 抬头看着她。
　　薛莜莜云淡风轻地整理一下衣角, “这些日子, 辛苦姐姐了。”
　　这一声“姐姐”把杨绯棠叫的哆嗦了一下，总觉得她没憋好屁。
　　薛莜莜看着她，笑盈盈地说：“回去妹妹好好伺候你。”
　　又来了。
　　相处久了，杨绯棠太知道薛莜莜这种笑背后隐藏的含义了，上了车，她习惯性地去给薛莜莜系安全带，侧身的一刻，她看着薛莜莜，轻轻地叹了口气：“为什么生气？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涂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缠。
　　杨绯棠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薛莜莜定定地看进她的眼里：“你知道她对你图谋不轨。”
　　“我和你说过，”杨绯棠语气淡然，神情坦荡得仿佛日月临空，万邪不侵，“我是从小被人追到大的，这点心思会看不出来么？”
　　她就一点都没把她放在心上。
　　薛莜莜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目光转向窗外。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杨绯棠一边平稳地驾驶，一边轻声补充：“我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对于涂颖的刻意“热情”，她一直都是冷淡的。
　　薛莜莜看着窗外，街景开始流动，行道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斑驳掠过，远处的高楼与天边的云絮一同缓缓后退，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场无声的电影里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始终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直到车辆转过一个弯，夕阳的光晕洒入车内，她才极轻地开口：“我知道。”
　　杨绯棠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她。
　　薛莜莜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光中显得安静而朦胧。
　　“可我还是会不舒服。”
　　她缓缓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
　　她的确不知道。
　　从跟杨绯棠在一起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从小，薛莜莜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她那近乎冷酷的自控力。
　　当同龄的孩子还在为一颗糖、一个玩具而哭闹不休时，她的世界早已被最原始的生存命题填满——温饱。在流浪的岁月里，她见过太多同伴，那些比她年长、比她强壮的孩子，最终都未能抵挡住路途中面包与温床的诱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而她不同。
　　即便饿得眼冒金星，胃里像有火在灼烧，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她也依旧能挺直那瘦削的脊背，用清冷的目光，沉默地拒绝那些看似善意的“馈赠”。
　　这种刻入骨髓的克制，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铠甲。
　　可如今，都没了。
　　薛莜莜心乱如麻。
　　她知道这样不好，也不对，可自己却没有对抗的办法。
　　一路心事重重地到了家，杨绯棠透过反光镜悄悄看了她好几次，却始终没有作声。
　　车辆停稳，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房门，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就在踏进家门的瞬间，杨绯棠倏然转身，一把将薛莜莜紧紧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先前那般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薛莜莜雪白的脖颈一路蔓延而上。薛莜莜被迫仰起头，大口喘息，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点燃。
　　她被牢牢抵在门板上，在炽热的唇齿交缠间，后背传来门板的冰凉，冷与热交织，让她微微轻颤。
　　就在薛莜莜抬手要将杨绯棠推开的时候，她却抢先一步扣住薛莜莜的手腕，高举过头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唇被染得绯红，像浸过胭脂的玫瑰花瓣，湿润而饱满。
　　薛莜莜被迫仰望着她，眼眸中水光流转，漾开迷离的涟漪。
　　“我说过——”杨绯棠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目光灼灼如星火，“我爱你。”
　　一股热意猝然从心底升腾，薛莜莜不自觉地抿紧双唇，试图压抑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杨绯棠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珍重：“我的爱，很珍贵。从不轻给人，给了就不后悔。”
　　薛莜莜被迫仰望着她，眼眸中水光流转，漾开迷离的涟漪。
　　杨绯棠松开她的手，却拨开了薛莜莜耳边的碎发，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爱着的人。”
　　杨绯棠微微张合的双唇近在咫尺，吐息间带着滚烫的温度，让薛莜莜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地向下跌坠。
　　要是以前，杨绯棠早已心疼地将她扶稳。可此刻，杨绯棠却只是更紧地箍住她的腰肢，滚烫的唇碾过她的耳垂，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记住了么？”
　　一声呜咽从薛莜莜喉间逸出，破碎而娇柔：“……嗯。”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角带起一片湿润。
　　那晚的灯光晕黄而温存，像融化的蜜糖，流淌在薛莜莜光滑的脊背上。
　　杨绯棠的吻细密而绵长，从颈后一路向下，每一寸肌肤都未曾遗漏。
　　薛莜莜被牢牢圈在身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空气里浮动着彼此交错的呼吸，还有唇与肌肤分离时，那若有若无的声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杨绯棠在后腰轻轻打着圈，所到之处燃起细小的战栗。这种感觉，竟比伤口愈合时的麻痒更加磨人，像是一场温柔的凌迟，让她无处可逃，却又甘愿沉沦。
　　自从选择踏上复仇之路，薛莜莜便不再对情爱抱有任何幻想。
　　她早已认定自己与爱情无缘，世间一切温情，不过都是阴谋之上的伪装，甚至，薛莜莜也想过，电视上不都是说有钱人有很多种癖好么，杨绯棠没准会怎么折磨她。
　　可预想中的折磨、玩弄，都没有。
　　杨绯棠给予她的，是望不到边际的温柔。
　　那份温柔如春水般将她包裹，细细缠绕，直至最后完全占有的那一刻，杨绯棠的手轻轻托住她的腰际，低哑的耳语似叹似怜：“你好敏.感……”
　　薛莜莜没有感到一丝痛楚，只在温热中蜷起身子，每一寸肌肤都如浸透晨露的花瓣，润泽而舒展。
　　杨绯棠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汹涌的喜悦淹没。她查阅了诸多资料，做足了万全准备，就怕薛莜莜会疼，会难受。
　　她开始从容地施展那些精心习得的技巧。她曾告诉过薛莜莜，绘画于她不过是闲暇消遣，她真正的归宿是钢琴。
　　她本就是一位钢琴家。
　　而今夜，薛莜莜成了她专属的琴键。杨绯棠的指尖游走间，便能主导一切韵律，让她吟唱便吟唱，令她颤栗便颤栗，将她作最敏感的乐器，奏出只属于她们的私密乐章。
　　第二天一早。
　　晨光透过薄纱帘幕，流淌一室温柔。
　　薛莜莜纤腰还泛着隐隐的酸软，却已悄然起身。她取出一件白色旗袍，真丝面料如水般滑过肌肤，立领妥帖地环住修长颈项，两侧开衩处隐约透出晨光勾勒的腿部线条。
　　阳光为薛莜莜周身镀上一层浅金，旗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脖颈上，全都是杨绯棠留下的痕迹。
　　杨绯棠醒来时，还有些朦胧。她揉了揉眼睛，望着立在晨光中那道身影，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昨夜她们折腾到后半夜，杨绯棠几乎是沾到枕头便沉入了睡乡。
　　即便疲惫至此，她依然做了一个极甜的梦。
　　梦里没有现实中那个心事重重的薛莜莜，在梦里清澈明亮，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杨绯棠，我爱你。”
　　梦里的薛莜莜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声音轻柔却笃定。杨绯棠在梦里笑得那样开心，直接自己给笑醒了。
　　她呆呆地看着薛莜莜：“你……”
　　薛莜莜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窗纱，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身白色旗袍勾勒出清雅的轮廓，整个人宛若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在晨曦中静静生辉。
　　她轻声问：“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穿旗袍么？”
　　杨绯棠屏住呼吸，唇不自觉地抿紧，心却跳得厉害。
　　她确实一直想画穿旗袍的薛莜莜，但是不愿意勉强她。
　　此刻的薛莜莜望着她，眼神早已不复最初的疏离与防备，那双眼眸里漾着温柔的光，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我愿意。
　　她已经想好了。
　　等过了这个年，她就把一切都告诉杨绯棠。
　　她相信杨绯棠。
　　相信她，就算是再生气，再痛苦，也不会不要她。
　　她不想再这样了。
　　她想放下仇恨，真真正正的跟着杨绯棠，活一次。
　　【作者有话说】
　　快啦。


第40章 
　　我终于尝过，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杨绯棠这画, 历经了许久，才终于送到了素宁的面前。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咖啡, 笑眯眯地看着素宁。
　　刚开始，她的神色还很放松, 想着让妈妈夸奖她的手艺，但是到最后，杨绯棠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看着素宁, 眼里都是心疼。
　　起初，素宁只是用指腹最轻的地方, 若有若无地擦过油彩的纹理，仿佛那上面还带着未散的温度，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什么。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只手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触碰, 开始沿着轮廓游走, 用力描摹。
　　到最后，她前倾着身子，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画布里。
　　杨绯棠怔怔地望着,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 在素宁颤抖的指尖与发红的眼眶里，逐渐确定。
　　原来, 真的是这样。
　　素宁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转过身, 眼圈泛红, 对杨绯棠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谢谢棠棠。妈妈……很喜欢。”
　　杨绯棠微微抿唇, 这么多年了, 她没有在妈妈嘴里听过“喜欢”这样热烈的词语。
　　她正要说话，门被推开了，森杰穿着西装进来：“夫人，小姐，宴会开始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宛若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落，千万颗切面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浮华的金色之中。
　　衣香鬓影间，身着定制礼服的宾客们举杯浅笑，低声交谈。角落里的弦乐队正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音符如丝绸般流淌。
　　哪怕是杨家，也许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了。
　　杨绯棠举着酒杯，低头给薛莜莜发了信息。
　　——吃饭了么？
　　薛莜莜可真是工作狂了，手才刚好一点，就要出去工作，非要说年前把该安排的安排好了。
　　杨绯棠本来要拦着她，不让她那么累的，可薛莜莜满嘴的理由：“我能累到哪儿？与其在家做这么无聊的恢复运动，不如去敲键盘。”
　　她现在对成功也有着强烈的渴望，不用杨绯棠催了。
　　的确，这是薛莜莜人生中，未曾体验过的情绪。
　　以前，未来是一望无际还是死气沉沉的，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多的区别，可当她确定了自己的心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那样的渴望自己强大一些。
　　薛莜莜的信息回得很快，看来是的确恢复得不错。
　　——吃了，中餐，你呢？生日宴怎么样？
　　杨绯棠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着奢华，但如果我说，气氛像是葬礼，你信么？
　　薛莜莜：别瞎说，不吉利。
　　什么吉利不吉利。
　　这是杨绯棠的第一想法，她只想尽早结束，不想和任何人有一点交流，尤其是杨天赐。
　　偏偏杨天赐站在宴会厅中央，缓缓走向她，他抬手示意侍者为杨绯棠斟酒，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当年我和你妈妈的婚礼，也是这样。你姥姥家坚持要办得风光体面，光是鲜花就空运了三大车。”
　　他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自得：“素家要脸面，我们杨家，自然也不能失了气度。”
　　时光真快啊。
　　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那个躲在他身后要糖果吃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不管他再怎么害怕，她终究是要飞走了。
　　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冰雕在灯光下缓缓融化，滴落的水珠像是无声的秒针。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与雪茄的混合气息，甜腻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杨绯棠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清冷：“你喜欢就好。”
　　她现在真的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杨天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俯身靠近，雪茄的余味随之逼近：“你和那个她，怎么样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她手臂的伤好了？”
　　杨绯棠侧过头，对上杨天赐深沉的眼眸。
　　关切之下，是冰冷的审视与掌控。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可也奇怪，以前，杨绯棠怎么难受，都能忍得了，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气息一逼近就让她作呕。
　　“她很好。” 杨绯棠答得轻描淡写，“不劳爸爸费心。”
　　杨天赐笑了笑：“不用我费心？这么说你知道她是谁了？”
　　乐队恰在此时换了一支曲子，欢快的华尔兹舞曲响彻大厅，与这暗流涌动的氛围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杨绯棠微微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气泡在舌尖炸开，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底，她目光望着站在人群正中的素宁，素宁脸上一片空白，本应该是人群簇拥的主角，可她却像是提线玩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她皱了皱眉，突然就烦了，不想演了：“爸，你觉得总这么话里有话的这么多年，有意思么？”
　　杨天赐盯着她，静静片刻，说：“这么多年你都忍了，为什么现在忍不了了？”
　　周围的音乐与喧嚣潮水一样褪去。
　　仿佛整个大厅里，站着的就只有她们父女。
　　杨绯棠迎上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忽然笑了。
　　“因为我终于尝过，不用猜、不用忍、不用演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她向前半步，声音轻得像叹息：“爸，你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从不知道真正活着是什么感觉。”
　　杨天赐浑身冰冷，死死地盯着杨绯棠，杨绯棠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胆怯，有的只是静静的悲伤：“收手吧，爸爸。”
　　这一声爸爸，叫得让人心碎。
　　杨绯棠：“你什么都有了，放开她，放了你自己，不好么？”
　　就杨天赐现在拥有的财富，他跟素宁离婚之后，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可杨天赐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她望着杨天赐僵硬的面容，最后补上一句：“还是说，你宁愿我们都活在坟墓里，陪你一起腐烂？”
　　“腐烂……”
　　杨天赐的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素宁身上。
　　这么多年，他用尽手段将她禁锢在身边，期盼能从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温度，哪怕是恨，也好过这无动于衷的漠然。可她没有，留给他的始终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如今这场博弈早已不是夫妻间的暗流。公司上下人尽皆知，董事会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素宁的出手精准而迅猛，初期凭借对集团底层架构的深刻理解，连续截断了三条核心业务线的资金流。
　　但杨天赐二十年的经营早已根深蒂固。随着他启动反制措施，俩人在人事任免、项目审批等环节展开拉锯，导致集团内部决策机制几近瘫痪。最直接的代价反映在资本市场上，受内部斗争及未来经营不确定性的影响，公司股价在短短一个月内重挫 8%，市值蒸发近上千万。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不断跳水的股价曲线。
　　杨天赐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缓缓取出一张白色门卡，推到杨绯棠面前。
　　当那张印着 “清澜苑 B 栋” 的门卡映入眼帘时，杨绯棠脸上的表情骤然变了，那是薛莜莜租住的小区的门卡。
　　杨天赐凝视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爸爸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心底。
　　“棠棠，你要记住，这世上真正爱你的只有爸爸。”
　　“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
　　他刻意停顿，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指尖上。“才是让你彻底腐烂的根源。”
　　——
　　这段时间，薛莜莜和杨绯棠天天腻在一起，骤一分开，她浑身不自在。
　　但是也好，在她的劝说下，杨绯棠才同意回去陪素宁几天。
　　素宁的生日……
　　薛莜莜靠在车窗上，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又响起她们分别前的对话。
　　“为什么选择送一幅画？”
　　“不然呢？你觉得我妈那样的人，会在意珠宝首饰这些俗物吗？”
　　“你画的是……”
　　“是她的爱人。为了这幅画折腾了好久，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你最合适诠释那个形象。”
　　杨绯棠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望着她：“我从没有见过那个人，连一张照片都没有。可握着画笔时，就是觉得她该是你这个样子。”
　　薛莜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分明感觉到，杨绯棠在等待，等待她开口。
　　薛莜莜只是别过脸去，轻声说：“那你今天早点回去，好好陪陪她。”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越往山里走，路越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最后成了黄土小道。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细密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
　　当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边的云彩正燃烧着最后的热烈。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闲聊。
　　薛莜莜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特有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辨别着方向，四周人烟稀少，偶尔遇见村民，她便上前询问：“请问您知道林家在哪儿吗？林染的家。”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也多亏工作室的原因，搭上了很多关系，通过内部的手段才查到的。
　　说到底，这也是杨绯棠的人脉。
　　薛莜莜能查到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杨绯棠。
　　大多人只是茫然摇头。偶有热心村民用浓重的乡音回应，她努力侧耳倾听，却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边也沉入山脊，暮色如墨汁般在村落间晕染开来。
　　薛莜莜低头看了眼手机，正思忖着是否该先寻个住处，一道沙哑如磨砂的嗓音试探性地响起：“莜……莜？”
　　她猛地抬头。
　　暮色中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妇人，银白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昏花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她。见薛莜莜回头，老人拄着拐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薛莜莜？”
　　薛莜莜的呼吸骤然停滞，视线牢牢锁在老人脸上。她张了张嘴，迟疑着该怎么开口。
　　颜瑛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莜莜的眉眼，枯瘦如柴的手向前伸着：“是俺绾绾的娃儿不？”
　　这一句话，把薛莜莜说得微微一怔，她看着眼前的老人：“姥姥？”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握得那样用力：“娃啊……”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哽咽，“真是你啊……”
　　自从林绾绾当年跟着素宁离开，就几乎再没踏进过这个家门。
　　后来，她只收到一封薄薄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妈，如你所愿，我结婚了。”
　　再后来，又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却透着初为人母的欢喜：“妈，我生孩子了。”随信附着的几张照片里，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最后，是薛树寄来的信。那封信格外沉重，纸上只有几个字。
　　“妈，她没了。”
　　“跳楼。”
　　她到最后，连女儿最后一面，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她曾经出去找过，可刚到乡里就迷路了，还是被警察送回来的。
　　薛莜莜看着她，正要说话，颜瑛却打断了她：“回家说。”
　　说着，她就牵着薛莜莜往家走，步子又急又快。
　　薛莜莜望着颜瑛佝偻的背影，那句 “不用那么麻烦，我问完就走” 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咽下去了。
　　小院隐在几棵老槐树后，土坯墙上的裂缝里探出几株倔强的青草。院子里收拾得极干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一只花猫慵懒地趴在石磨上，见人来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一进院子，颜瑛就给薛莜莜拿了个板凳：“娃儿，你坐。”
　　薛莜莜四处看了看，小院空荡荡的。
　　“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 颜瑛四处看了看，搓了搓手，“都走啦，都走啦……”
　　薛莜莜正要开口，颜瑛已经颤巍巍地转身往灶房走：“姥姥给你做饭去。” 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就像是知道薛莜莜要立刻就走一般。
　　薛莜莜抿住了唇。
　　说实在的，她看着颜瑛并没有什么感情。毕竟，连林绾绾都没有给她留下过什么关于母爱的记忆，更别提姥姥了。只是，看到过这样的照片，隐隐听林绾绾和薛树念叨过。
　　灶房里飘出熟悉的柴火香，颜瑛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添柴、舀水、切菜。她虽然年迈，身子也佝偻，但是手脚利落。
　　“娃想吃点啥？” 她回头问，眼睛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都行。” 薛莜莜轻声答。
　　颜瑛想了想，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顺着碗壁滑落。她抓了一把小葱，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你妈小时候啊，最爱吃这个……”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颜瑛满脸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很快，米饭的香气从木制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薛莜莜沉默地看着忙碌的颜瑛，许久之后，轻声问：“姥姥，你怎么认出我的？”
　　颜瑛听了挺了挺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这里，和绾绾一模一样。还有……还有……” 她半天也没说出来。
　　薛莜莜打断她：“姥姥，我这次来——”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
　　饭菜上桌时，颜瑛就坐在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莜莜吃饭。
　　她几乎没有停过询问：“在城里过得好不好？”“念书累不累？”“工作辛苦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问到最后，颜瑛迟疑着开口：“你爸……他还好不？”
　　“死了。”
　　颜瑛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怎么没的？”
　　“自杀。”
　　长久的沉默在俩人之间蔓延。忽然，一滴浑浊的泪砸在陈旧的木桌上，颜瑛摇头：“苦了你了，我的娃娃……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薛莜莜刚要开口询问，颜瑛却颤巍巍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先吃，先吃，吃完再说……”
　　薛莜莜吃的很快，鸡蛋炒得很好，她平时食量不大，这一次却全都吃下去了，胃很撑。
　　一直到她吃完，颜瑛端来一碗糖水，澄黄的冰糖在碗底缓缓融化。她凝视着薛莜莜的脸，轻声说：“姥姥知道你要问什么。”
　　薛莜莜一怔，看向她。
　　颜瑛蹒跚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小心翼翼地递到薛莜莜面前。
　　“就半个月前，” 颜瑛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有个城里人来过，把这个交给了姥姥。”
　　薛莜莜接过打开一看，抿唇，眼里透出一丝寒意。
　　里面，红彤彤的都是钱。
　　颜瑛看着薛莜莜：“我老婆子头昏眼花，快要入土的人了，可是活了半辈子，也知道，有些钱该收，有些钱不该收。”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薛莜莜：“娃，你都知道了？”
　　薛莜莜沉默着，夜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知道什么？”
　　她下意识竖起了防备。
　　颜瑛怎会察觉不到外孙女的戒备？心头又是酸楚又是疼惜：“你找到……你妈的爱人了？”
　　只这一句，薛莜莜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爱人……
　　她千里迢迢来寻的答案，不用问，已然明了。
　　看着薛莜莜泛红的眼眶，颜瑛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拦着……你妈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薛莜莜静默良久，山风穿过老屋，带着往事的回响。
　　“我爸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玻璃扎进夜色，“我妈是被那个女人逼死的。”


第41章 
　　姨。
　　山风穿过窗棂, 带着夜露的湿凉，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颜瑛佝偻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她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你妈跟那姑娘……唉, 在那个年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颜瑛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的暮色, 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孤独却又倔强的女儿。
　　“你姥爷走得早，家里就剩我拉扯她。她打小聪明, 性子却烈, 认准的事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好在, 她争气又懂事儿，学习好，还能帮家里分担活，就是孤僻了一些, 朋友什么的几乎没见她提过。所以, 后来你妈突然告诉我，她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时，我还挺开心的。只是……”
　　颜瑛抿了抿嘴, 皱纹更深了, “听她说对方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时，我怕她瞧不起咱们庄稼地人, 你妈自尊心又那么强，会受到伤害。”
　　可并没有。
　　那段时间的林绾绾, 眼中有光, 连跟着她下地的时候, 都说个不停。锄头挥得慢了, 话却多了。她说那姑娘叫素宁，名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说素宁看书多，知道好些她没听过的事儿，但从不觉得她懂得少。她说素宁会悄悄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包在干净的手帕里，甜丝丝的。她说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念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颜瑛看着女儿说起朋友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担忧也慢慢散了。女儿难得这么开心，像个真正的十几岁姑娘了。
　　“我只当她是跟城里来的同学走得近些。”颜瑛摇摇头，“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漂亮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说话温声细语，一看就是好人家娇养出来的。她来家里找绾绾，站在这院子里，周身的气度跟咱们这土墙瓦房格格不入。可她看着绾绾的眼神……亮得灼人，一点嫌弃都没有，倒像是……倒像是把这破屋子都看成了宝贝地方。”
　　“后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苦涩，“说她们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抱着……不清不楚。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慌了，去问你妈，她居然连否认都没有，梗着脖子就承认了。她说：‘妈，我就是喜欢她，像书里写的，像戏里唱的，一辈子就认这一个人。’”
　　颜瑛当时简直要炸了，喜欢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闻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我怕了，想着法子拦。骂也骂过，锁也锁过，求也求过……没用。绾绾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犟得很。她跪在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妈，我没办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没有她，我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最后一次，闹得最凶。”颜瑛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我以死相逼，站在村口的老井边上，说她要再跟那姑娘来往，我就跳下去。绾绾当时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姑娘也在，就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看着，一动不动，眼泪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痛又倔。”
　　“后来……她们还是跑了。”颜瑛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悄没声儿的，一天夜里，绾绾留了张字条，跟她走了。字条上就几个字：‘妈，对不起，我不孝。可没有她，我也活不了。给我一点时间，保重。’”
　　这一走，就是很久没音讯。颜瑛又气又心疼，心像被剜掉一块。没多久，她就断断续续收到女儿寄来的生活费，钱不多，但每个月都有。汇款单上的地址换来换去，字迹是女儿的。
　　可素家那边，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了。是个穿着体面、眼神却刻薄的中年女人，自称是素家的管事。话说的很难听，说她们小姐是被“乡下野丫头”勾引了，迷了心窍，说林绾绾不知廉耻，拖累她家小姐大好前程。话里话外，全是鄙夷和威胁，说要是再纠缠，就让她们娘俩在村里彻底待不下去，让她女儿“身败名裂”。颜瑛又怕又怒，却只能挺直了脊梁骨听着，等人走了，才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终究是放心不下，颜瑛后来偷偷去城里找过一回。费了老大的劲儿，按着模糊的地址，找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区。她远远看见女儿和那个叫素宁的姑娘，正从公共水池边抬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往回走。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素宁那双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却紧紧帮着抬盆沿。她们低声说着什么，绾绾忽然笑了起来，侧过头去看素宁，那笑容……是颜瑛在家里许久没见过的，那么灿烂。素宁也看着她笑，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落发别到耳后。那一刻，她们俩不像是在这杂乱拥挤的巷子里讨生活，幸福的让人心酸。
　　颜瑛的心，猛地被什么击中了，酸涩难言。
　　她没忍住，走了过去。林绾绾一看到她，脸上的笑瞬间冻结，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步挡在了素宁身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颜瑛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这还是她的女儿么？
　　素宁轻轻拉住了绾绾的手臂，从她身后走出来，对着颜瑛柔柔地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温软，“阿姨，您来了。”她扭头，看着林绾绾：“没事儿的，不要这样对妈妈。”
　　林绾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颜瑛也忍不住，娘俩对着哭。到最后，颜瑛颤抖着问：“女儿，你是不要妈了吗？”
　　林绾绾抬起泪眼，看着颜瑛，又看看紧紧握着自己手的素宁，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妈，对不起，她是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妈，我真的没办法……”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颜瑛最终什么也没说，抹着泪走了。
　　“再收到信的时候，她说她结婚了。”颜瑛苦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信很短，就一行字：‘妈，我结婚了，对方叫薛树，人很好。勿念。’ 我知道，她心里怨我，恨大家拆散她们。可那时候……我真是怕啊，怕那流言蜚语，怕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也怕她跟着素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没有尽头。想着，嫁了人，生了孩子，或许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至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灶膛里的余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映着颜瑛沟壑纵横的脸。
　　“你爸……薛树，是个老实人。”颜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头一次上门，他是自己来的，话不多，闷头干活，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房顶漏雨的瓦片也换了。他带来好些实用的东西，米面油，还有一块厚实的棉布。他好像……好像也知道绾绾过去的事儿，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提到绾绾的时候，眼神很温和，说会好好待她。绾绾嫁给他，日子过得平静，后来有了你。我以为……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总算有了着落，能把心定下来了。”
　　“可是你妈她不快乐。”颜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你爸爸说，她总是人坐在那儿，眼睛却是空的，看着远处山坳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爸说话也客气，客气得不像夫妻。生了孩子，居然连碰也不碰。我偷偷给她写过信，问她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她给我回的信里只有一个字“是”，信纸上都是泪痕……”
　　“后来，大概是……你三岁的时候吧。”颜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那记忆太沉，沉得她不敢用力去提，“我实在放心不下，攒了点路费，偷偷进城去看你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颜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她……她住在你们后来那个家里，却不像个家。屋子里冷清得吓人，你爸不在，大概是出去了。她自己坐在床边，对着窗户，一动不动。我推门进去，喊她‘绾绾’，她像是没听见。我走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摇她，她这才慢慢、慢慢地转过头来看我……”
　　颜瑛眼睛泛红一片，“可那眼神……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一点活气儿都没有。我叫她，跟她说话，问她吃饭没，孩子呢，她只是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我，又转回去看那扇窗，嘴唇动都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我吓坏了，真吓坏了。”颜瑛用手背胡乱抹着泪，母女连心，她觉得女儿这样下去要出事儿的，“我不敢走，就在那儿守着她。给她做饭，喂她吃，她倒是张嘴，可嚼得没滋没味，跟嚼木头似的。晚上，我就搂着她睡，像她小时候那样。”
　　“守了大概三四天吧……”颜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我搂着她，以为她又像前几天一样，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可是……可是她突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我。”颜瑛的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前几天那种空茫的眼神了，那里面有了一点东西，像是痛苦终于凝结成了实体，沉甸甸的，压得她眼睛都发暗。她看了我很久，像是才认出我是她妈。”
　　然后，林绾绾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沙砾在磨，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颜瑛的耳朵里，扎进她往后几十年的每一个梦里。
　　“妈妈，”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孩子般的不解，却让听的人心碎，“为什么……会这样呢？”
　　颜瑛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绾绾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困惑里，眼神更加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清醒。她喃喃地，更像是在问这无声的夜，问那惨白的月光，问这弄人的命运。
　　“我们明明……坦坦荡荡。”
　　“我们没偷，没抢，没害过谁。”
　　“我们只是……想在一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平静的假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无处可去的痛苦与质问。
　　“我们只是……相爱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一遍遍地问，问颜瑛，问自己，问这不容她们的世界。
　　“为什么会这么难……这么痛……这么……没有路可以走？”
　　“妈，你告诉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颜瑛听着，心如刀绞，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能说什么？说世俗不容？说人言可畏？说家门不幸？说为了她好？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而这份爱，在这个世界里，成了她无法承受的原罪。
　　颜瑛走了没多久，就……就传来了死讯。薛树来信，只说她跳楼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知道……我知道她最后那点念想，怕是又碎了。她熬不下去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颜瑛压抑的啜泣声在山风里飘散。
　　油灯的光，将薛莜莜惨白惨白的。
　　颜瑛抬起泪眼，望向薛莜莜，“娃啊……是姥姥错了……是姥姥糊涂啊……我要是……我要是当年没拦着，没逼她，没听信那些威胁，是不是……她就能跟心里头那个人，哪怕颠沛流离，也能互相搀扶着，好好活下去？哪怕苦点，难点，至少……人还在啊，心还是活的啊……”
　　薛莜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瑛擦了把泪，手指颤抖地指向桌上那个泛黄的信封：“这……这是上个月，城里的人来的，穿着打扮很讲究，说话也客气，但眼神……跟当年那个来威胁我的人有点像。他给了我这个，说如果你回来问起当年的事，就让我把当年‘不堪’的实情告诉你，还说……会再给我一笔钱。”
　　颜瑛枯瘦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泛白：“如果是以前，我或许……或许会因为怕，因为糊涂，因为觉得绾绾走了歪路丢人，就照他说的做了。但是如今我不能再糊涂了！我不能再踏着绾绾的尸骨，往她心里最后那点干净的地方泼脏水啊。”
　　她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看着薛莜莜：“她们……她们很不容易。”
　　在那之后，大概又过了大半年的光景。
　　也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颜瑛正佝偻着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剥着筐里的豆子。豆荚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带着虚浮的踉跄。抬起头时，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几乎让她认不出来的人。
　　是素宁。
　　可那哪里还是颜瑛记忆中，那个安安静静、笑容温婉、周身带着城里小姐气度的姑娘，她穿的是林绾绾的一件旧衣服，头发没有梳理，几缕枯草般的发丝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乌青。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清澈明亮，会发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是散的，空茫的，却又燃烧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的火焰，她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颜瑛。
　　颜瑛张了张嘴。
　　然后，她看见素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的泥土地上。那声音沉闷，砸在颜瑛心口。
　　素宁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却像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微微低垂着。她开口，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渗着血丝：“阿……阿姨……”
　　她唤了一声，又停住，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求求您……”她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颜瑛，里面翻滚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疯狂，“告诉我……绾绾……绾绾她最后……埋在哪儿了？”
　　泪水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污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执拗地、破碎地追问：“还有莜莜……她的孩子……在哪儿？求您……告诉我……”
　　她跪在那里，像一尊骤然破碎的玉像，不停地磕头。
　　素宁所有的体面、从容、曾经的娇养，都被碾成了粉末，只剩下这最原始、最卑微、也是最绝望的祈求。
　　求求了……她生不如死。
　　颜瑛看着，眼泪唰唰的流，她知道女儿的心愿，也想要告诉素宁。
　　可她什么也不知道。
　　薛树谁也不告诉。
　　她问了很久，都无果。
　　素宁眼中的那点光，随着她的摇头，一点一点寂灭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灰。她没有再哭闹，只是跪在那里，呆呆的，仿佛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试了几次，才摇摇晃晃地站稳。她没有再看颜瑛，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院子，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在那之后，颜瑛没有再见到过素宁。
　　只是每个月，每年，都会有生活费从女儿的卡里打过来。
　　就像是林绾绾活着的时候一样。
　　薛莜莜满脸的泪，她紧紧地拥抱了颜瑛，然后，她转身，直接离开。
　　这一路，走了多久，她便流了多久的泪，山风灌满她的衣袖。
　　回到城里时，天际已泛白。
　　她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到了湖边。
　　光尚未完全刺破云层，湖面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素宁接到薛莜莜电话时，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赶来，远远便看见薛莜莜独自坐在湖畔的长椅上。
　　晨光熹微中，那背影单薄得惊人，一动不动。
　　素宁快速走近才看清薛莜莜的憔悴，她眼眶红肿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失了血色。
　　素宁在她身旁坐下，即使克制，声音里也不免是着急，“莜莜？怎么这么早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湖面移开，转向素宁。她的眼神聚焦了一些，落在素宁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素宁也看着她，看着孩子憔悴的模样，让她心疼极了。
　　然后，薛莜莜轻轻开口，叫了一声：“姨。”
　　素宁的身子猛地一颤，死死盯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薛莜莜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雾气氤氲的湖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问：“这是什么地方？”
　　素宁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薛莜莜异常的平静，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抖，“是我和我爱人初吻的地方。”
　　到底怎么了？
　　薛莜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原来……如此。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素宁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湖边的雾气渐渐散去，天光彻底亮了起来，湖水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碧色。
　　然后，薛莜莜缓缓地，再次转过头，看向素宁。她的眼神异常清明，不再空洞，也不再涣散，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悟。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
　　“我妈的骨灰，就洒在这片湖里。”
　　【作者有话说】
　　泪目，[求你了]


第42章 
　　惩罚。
　　素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瞬间贯穿。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惊愕、关切、温柔都像是被打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空白里，是二十多年寻觅无果的空洞回声。
　　素宁曾经找遍了记忆里她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巷, 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一丝线索的故人，甚至去过所有她们提过、想象过的、或许会去的远方，都没有找到。
　　而如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深处逸出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窒息的气音。
　　她死死地盯着薛莜莜，视线却又好像穿过了她, 落在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上。
　　就是这里？这她日复一日徘徊凭吊、汲取着虚幻慰藉的地方？
　　湖风拂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湿意，吹动了素宁额前的几缕发丝，那风仿佛忽然有了形状, 轻柔地、缠绕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 像极了记忆中那人调皮又温柔的触碰，像一个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无声的拥抱。
　　这幻觉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几乎碎裂。
　　她的脸色在晨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变得像湖面曾笼罩过的那种青灰, 冰冷而了无生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 素宁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轻摇晃，她猛地弯下腰,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 另一只手撑住了长椅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在……这里……”
　　“绾绾……你在这里……”
　　她没有发出痛哭的声音, 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蜷缩起来。
　　然后，素宁缓缓地、几乎是瘫软地跪了下去。米白色羊绒大衣下摆瞬间浸入湖畔潮湿的泥土和草屑中，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措地、急切地摸索着。
　　她摸到了粗糙的砂砾，摸到了湿滑的青苔，摸到了枯草的断茎。她的手指痉挛般地抠挖着泥土，想从这承载了爱人骨灰的土地里，捞出一点点往昔的温度。
　　什么半生维持的从容与优雅，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剥去，碾落成泥。
　　她不再属于那个精致的、冰冷的贵妇人。
　　她只是林绾绾的爱人。
　　素宁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整个趴在了地上，用力地抱着，她想要用尽一切去抱一抱爱人。
　　回应她的，只有硬邦邦的冰冷。
　　***
　　车子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一片被高楼大厦包围、却奇迹般尚未被开发的旧城区。街道狭窄，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织，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平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空气里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混杂着煤烟、油烟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素宁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铁门上的红漆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门楣低矮。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早已过时的丝绒手袋里，摸出一把同样生了铜锈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薛莜莜跟着走进去。
　　外面世界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而这个小院，这个小屋，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凝固在了二十多年前。
　　院子极小，只有方寸之地，墙角还顽强地长着几丛野草。正对着的是一间平房，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门也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素宁推开门，光线昏暗。她熟稔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洗得发白的旧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满室飞舞的尘埃。
　　房间一览无余。总共也就十几平米，一眼望得到头。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双人木床，铺着素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床对面是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漆色暗淡。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早已干枯、却依旧保持着洁白形态的茉莉花，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也都码放得整齐。
　　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现代化的电器，一切都保持着最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原貌。
　　空气里，除了灰尘的味道，还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冽的茉莉花香。
　　素宁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白瓷花瓶，指尖轻轻拂过干枯的花瓣。她转身，很自然地去烧水。
　　薛莜莜在背后看着素宁，隐隐地猜到了这是哪里。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漾开浅碧的色泽，一股熟悉的、清甜的茉莉花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你妈妈，”素宁的声音很轻，有些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茉莉花茶。便宜，但香气正。我们那时……只买得起这个。”
　　薛莜莜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茉莉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直抵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角落。是的，是这个味道……童年某个朦胧的午后，或许曾萦绕在鼻尖，伴随着母亲沉默侧影的味道。
　　她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抬眼看向素宁。
　　素宁也正望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从饱满的额头，到微挑的眼尾，再到挺秀的鼻梁。
　　没有说话，光是被素宁这样悲伤的注视着，薛莜莜的心就会跟着难过。
　　素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
　　“莜莜，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浸满了岁月的风霜与绝望。
　　素宁先去了薛树的住处，什么也没找到，连邻居都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甚至去找了她没有接触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门路”，但始终杳无音信。
　　最后，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薛树，不奢望他不能告诉自己绾绾埋在哪儿了，只想找到薛莜莜，甚至不顾尊严，苦苦哀求。
　　那时的薛树，已经因为林绾绾的死而彻底扭曲。他看着素宁，这个他心中认定“害死”妻子的女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
　　“孩子？”薛树当时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空酒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死了。病死的，没救过来。跟她妈一样，命不好。”
　　素宁当时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她踉跄了一下，死死盯着薛树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说谎的痕迹，哪怕一丝也好。
　　但薛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嘲弄，仿佛在欣赏她的崩溃。“你不信？”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屋角一个盖着黑布的、简陋的小木盒，“喏，在那儿呢。你要看吗？看一个化成灰的小东西？”
　　薛莜莜想不到，当时的素宁行走在怎样的人间地狱中。
　　她怔怔许久，看着素宁：“你为什么说……对不起我妈。”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当年，素宁和林绾绾逃过了世俗，却逃不过家里的，素家找到了两个人。
　　那个夜晚，至今都是素宁的梦魇。
　　湿冷的废弃仓库，昏黄摇晃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和绾绾的手被强行分开，她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冰冷的墙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有人敢动素宁，所有的“惩戒”都落在了林绾绾身上。皮带抽在□□上的闷响，拳头砸在骨节上的碎裂声。
　　林绾绾挣扎着，唇都咬破了，却还是一声不吭。
　　素宁只能看着她的绾绾被一次又一次击打，蜷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
　　最后，绾绾被揪着头发提起来，强迫素宁看。那张清丽的脸肿得变了形，鲜血从额头、嘴角不断淌下，糊满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透过血污和肿胀的眼睑，依旧执拗地、温柔地看向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别怕，素素。”
　　那一刻，素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宁为玉碎”都被碾得粉碎，她太高估自己的力量。
　　林绾绾是她的心尖肉，是她的命门。
　　“离开她，乖乖回来，结婚，生子。”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否则，下次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你知道，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不是难事。或者……让她生不如死的方法，也有很多。”
　　满脸血的林绾绾还在摇头，可素宁看着她，浑身在颤抖。
　　她屈服了。
　　钳制松开，素宁几乎是扑跪到林绾绾身边，想去碰她脸上的血，又不敢真的落下。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
　　林绾绾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用满是血的指尖，去擦她脸上的泪。
　　那一刻，她是想俩人就这样死在一起的，可素宁的泪，却让她动摇了。
　　紧接着，她们一起屈服了。
　　只是那时她们还太年轻，以为暂时的屈服能换来长久的相守，以为“生下孩子就离开”是一个清晰可见的终点。
　　她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在炼狱中的承受力。
　　看着素宁穿上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听着素宁怀孕的消息；想象着素宁的腹中孕育着另一个人的孩子……每一刻，对林绾绾而言都是凌迟。而对素宁来说，每一次与不爱之人的亲密接触，都让她在自我厌恶的深渊里下坠。
　　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
　　压抑太久的痛苦、嫉妒、委屈和绝望。
　　她们用最刻薄的语言刺向对方最痛的伤口，仿佛伤害对方就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素宁尖叫：“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躺在他身边的时候不想死吗？！”
　　林绾绾则脸色惨白，眼神空洞：“那你现在享受做母亲的感觉了吗？杨太太？”
　　剧烈的争吵后，往往是死寂，以及更深的绝望。
　　林绾绾开始伤害自己。起初是用力掐自己，看着那青紫的痕迹，后来她不再满足，是破碎的瓷片、生锈的钉子……她在用□□的痛楚，来对抗心里的痛。
　　素宁发现她手腕上的伤口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跪下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绾绾，我错了，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你……”
　　她们在这场无望的拉锯战中筋疲力尽。
　　而最终，孩子，那个被视为“交换自由”的筹码，出生了。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林绾绾眼中只有恐惧。她不敢看，不敢碰，生怕一看就陷进去。
　　可素宁却没有忍住。
　　之后，也真的陷进去了。
　　杨绯棠的先天性疾病让这个“等等”变成了无期徒刑。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成了常态，女儿身上插满管子的模样让素宁痛心疾首。
　　当高烧滚烫的小绯棠在病床上迷糊地哭喊“妈妈……妈妈抱……”时，素宁最后的防线溃不成军。
　　她找到林绾绾，脸上还带着从医院出来的疲惫与泪痕，声音沙哑：“绾绾……再给我三年，三年时间……棠棠……她可能活不下去……我不能现在丢下她……求你再等等我……”
　　林绾绾当时正在擦拭那个白瓷花瓶，闻言，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干枯的茉莉花。
　　然后，她轻轻放下花瓶，转过身，从素宁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
　　那是一种比任何爆发都更令人心死的沉默。
　　她知道，她们逃不掉了。
　　自残的行为变本加厉。刀口越来越深，位置越来越危险。
　　只有在疼痛和鲜血中，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才能短暂地逃离那无边的、令人发疯的无力感。
　　她疲于应付。
　　薛树，她可以视而不见。
　　可是更深的煎熬，来自内部，来自那个她拼命想推开、却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当初说好的，孩子生下，便与她无关。她甚至希望自己对这个孩子毫无感觉，冷漠以对，可人性与母性，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彻底掌控的洪流。
　　薛莜莜太像她了。不仅仅是眉眼，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才一两岁，别的孩子还在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莜莜却已经对书本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薛树没什么文化，却视女儿如珍宝，捡到半本破烂的连环画，都能兴奋地举到林绾绾面前，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绾绾，你看！咱莜莜！这么小就会‘看’书了！多聪明！像你！”
　　那一刻，林绾绾正对着窗外出神。她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树手中那本破旧的小人书上，再移到被薛树抱在怀里、正用黑葡萄般清澈眼睛望着她的小女儿脸上。
　　小莜莜似乎感应到妈妈的目光，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她的方向凭空抓挠，奶声奶气地呼唤：“妈……妈妈……抱……”
　　林绾绾猛地扭回头，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抱，不能回应，不能有丝毫的温情流露。一旦开始，便是堤坝的溃决。
　　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也开始萦绕于耳。
　　“瞧见没？薛家那个媳妇，对自己闺女都冷冰冰的，哪有当妈的样子？”
　　“听说心气高着呢，看不上老薛呗。”
　　“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呢？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看啊，心思就没在这个家里，指不定想着谁呢……”
　　“就算是那样，也太没人性了，十月怀胎，虎毒还不食子呢。”
　　这些窃窃私语，嗡嗡地萦绕在林绾绾的生活周围。
　　她走在巷子里，能感受到背后探究的、鄙夷的目光；她去菜市场，摊主的热络招呼在她听来也别有深意。
　　她成了一个“异类”，一个不称职的妻子，一个“坏妈妈”。这些标签加重了她的自我厌弃，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冷的表面，来对抗这个无法融入的世界。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数着日子过，像囚徒等待刑满释放，也是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薛莜莜看着已经眼睛赤红一片的素宁，干涩的唇翕动，明白了：“你没有去……”
　　素宁点头，擦掉脸上的泪，“是，我没有去成。”
　　她并非没有赴约。
　　约定的三年之期将满时，素宁已暗自准备好一切。车票、少量现金，被她仔细藏在衣柜深处一件大衣口袋里。
　　期限到来的那天傍晚，家中异常安静。杨天赐难得没有应酬，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素宁早年爱吃的菜。
　　餐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壁灯，两人对坐用餐时，杨天赐取出了一瓶红酒，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少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素宁，”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们结婚……快四年了吧。”
　　素宁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杨天赐晃了晃杯中暗红色的酒液，继续缓缓说道：“这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心里……也一直有愧。当初用那样的方式留下你，是我自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着素宁，眼底竟有隐约的水光闪动。“棠棠的病，多亏了你悉心照顾，如今总算稳定下来了。孩子也大了些，慢慢懂事了。”
　　素宁的心微微提起，不安于他突然说这些。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杨天赐的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恳切，“或许是我错了。强留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该早点明白。”
　　他举起酒杯，向素宁示意：“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这几年的付出，谢谢你把棠棠照顾得这么好。也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感伤，全然不似平日的强势与控制。
　　素宁却满是谨慎与怀疑。
　　“喝了这杯酒，”杨天赐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就当是……给我们这段错误的婚姻，一个体面的结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祝我们的棠棠健康快乐的长大。”
　　素宁沉默片刻，终究是没有喝，甚至连饭菜都没有动一口。
　　杨天赐没有强求，独自吃完了。
　　离开前，素宁悄悄走到杨绯棠的房间。她刚从医院回来，脸上还带着病容，眼睛却亮亮的，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动画片。
　　见妈妈来了，小绯棠立刻笑起来，伸出小手要她抱。
　　素宁在她身边坐下，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小绯棠拿起床头放着的棒棒糖，含进嘴里，小腮帮微微鼓着。直到素宁起身要走，才弯下腰，轻轻把孩子搂进怀里——用力地、长长地拥抱了一下。
　　小绯棠仰着脸笑起来，忽然把手中的棒棒糖举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素宁低下头，在糖上轻轻碰了碰。
　　只尝到一丝很淡的甜。
　　……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阳光刺眼，头痛欲裂。素宁猛地从床上坐起，叫了一声“绾绾！”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她踉跄着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去摸那旧大衣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车票、现金，全都不翼而飞，只剩几张无用的废纸。
　　她冲出房间，家中只有保姆宋妈。宋妈告诉她，先生出差了，小姐被送到外婆家小住。当被问及自己睡了多久时，宋妈小心翼翼地说：“夫人，您睡了好久……先生守了您好久呢，说您是累着了。”
　　三天。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天。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素宁。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去湖边！绾绾一定还在等！
　　她衣衫不整地冲上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语无伦次地报出那个湖边地址。
　　可湖边，长椅空空，湖水依旧平静，偶有水鸟掠过。没有林绾绾的身影。
　　林绾绾等了她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每一秒都是凌迟。
　　可她从未真正放手。
　　没有将她们分开。
　　可那最后的、短暂的三天，却隔开了生死。
　　她用最简单的方式，惩罚了素宁。
　　而曾经的誓言，也全都随风消散了。
　　“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找个靠水的小镇住下。”
　　“要临河的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晚上听着水声睡觉。院子里得种满茉莉，夏天风一吹，到处都是香的。”
　　“还要有棵大树，在下面放把躺椅。你就在那儿看书，我在旁边煮茶。”
　　“然后太阳落山了，就回家。我给你做饭，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没关系，只要是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好。”
　　“绾绾，你说……那样的日子，真的会有吗？”
　　“会有的。我保证。”
　　【作者有话说】
　　造化弄人。


第43章 
　　复仇剧本。
　　薛莜莜许久没有作声。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 从晨雾中的灰白，逐渐染上正午的金黄。
　　她想起那个曾被她反复翻阅、字迹都已模糊的日记本。上面那些破碎的句子，此刻在脑海里一字一句重新浮现, 被素宁的话语填补上了血肉，拼凑出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我们约好了, 给家族一个交代，就一起远走高飞的。
　　——她失言了。
　　——快三年了……
　　——她找到了我，说还爱着我。
　　——我们再一次做了约定。
　　——她……又骗了我。
　　最后那几页被泪水洇开的字迹, 那些含糊的、近乎梦呓的句子：
　　——素素,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 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每一个字，都曾是扎进薛莜莜心口的刺。她曾用这些句子来喂养自己的仇恨，认定素宁是个背信弃义、玩弄感情的骗子。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素宁脸上。
　　素宁也正看着薛莜莜, 克制隐忍习惯了，她连悲伤是安静的，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薛莜莜忽然想起薛树。
　　想起他醉酒后通红的眼睛, 想起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癫狂的嘶吼, 想起他一次次把对素宁的恨意，像毒.药一样灌进自己耳朵里。
　　那些恨, 那些怨，那些“她害死了你妈妈”的指控, 此刻在素宁无声的眼泪面前, 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悲。
　　薛树需要一个人来承担他失去妻子的痛苦。素宁, 这个“抢走”他妻子心的人, 这个最终“失信”导致妻子绝望的人，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他把所有无法消化的悲伤和愤怒，都投射到了素宁身上，并以此来解释林绾绾的离去，不是这个世界容不下她们，不是命运的捉弄，不是她们自己也无能为力，而是因为一个“坏女人”的欺骗。
　　这样，他的痛苦好像就有了明确的归处，他的余生好像就有了“复仇”的意义。
　　可素宁呢？
　　这二十多年，她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薛莜莜无法想象。
　　她是怎么样日复一日回到这个承载着她们最后温存的小屋，守着干枯的茉莉，对着空气说话，活在记忆的囚笼里。
　　“姨。”薛莜莜又轻轻叫了一声。
　　她走到素宁面前，然后，慢慢地、迟疑地，伸出了手。
　　她抱住了素宁，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最后日记里写的是——‘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素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她还写，”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素宁心上，“‘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素宁一直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手抵在薛莜莜的胸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的呜咽。
　　薛莜莜用力地抱紧她。
　　泪流满面。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寂。引擎的低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素宁转过头，眼眶还红肿着，她看着薛莜莜，声音带着微哑，“莜莜，关于我和你妈的过去，”她顿了顿，目光与薛莜莜在后视镜中短暂交汇，“暂时不必让棠棠知晓全部。”
　　薛莜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棠棠并不是表现的那样大大咧咧，她重情，容易背负过多。”素宁的声音很轻，“真相有时过于锋利，我怕她知道当年的阴差阳错，源头竟系于她幼时那场大病……会钻进去出不来。认为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有关。”
　　“我们既然已经相认了，她那边，慢一点。”
　　她和绾绾已经错过了。
　　如今，能找到薛莜莜，素宁无比的庆幸。
　　余生，怕是没有什么比这还重要的事情了。
　　素宁希望棠棠和莜莜能有她们奢望却一直没有等到的幸福。
　　薛莜莜沉默片刻，“好。”
　　素宁看着薛莜莜，轻轻地说：“你工作室那边的工作，尽快做个稳妥的收尾。交接清楚，人情往来上也要周到。”
　　薛莜莜侧目看了素宁一眼，心里跳了一下。
　　总感觉素宁像是再抢时间一样。
　　素宁迎着她的目光，“林萧那边，是个很好的起点和跳板，但终究是别人的平台。我以你个人的名义，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架构和资质都已经搭好了，就在你名下。初期方向可以延续你熟悉的领域，资源和人脉，我会让人陆续对接给你。”
　　这话信息量巨大，能安排得如此周密、直接，恐怕不是一两天能筹谋的。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轮胎轧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素宁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虚空，声音里浸入了悠远的怅惘。
　　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这样……你就能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人和东西了。”
　　话音落下，她又沉默了，侧影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清晰而寂寥。
　　如果当初……也有人能这样为她和绾绾铺一点路，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也不会这样阴阳相隔。
　　沉默了许久，薛莜莜缓缓地说：“姨，如果我妈还活着，看见你我相逢，该是很开心吧。”
　　话音落下，素宁猝然别过脸去，望向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可薛莜莜还是从后视镜的余光里，清晰地捕捉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尾，和那骤然抿紧、微微颤抖的嘴唇。
　　是啊。
　　如果绾绾还在，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绵长的针，轻轻一碰，就扎进素宁心脏最软处，带来一阵汹涌的酸楚。
　　薛莜莜握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却更低沉：“我已经……失去太多，错过太多了。”她顿了顿，用尽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所以现在，就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恳求与恐惧。
　　知晓了素宁独自吞咽的苦楚，看清了她二十多年如何守着记忆的灰烬活成一座孤岛，薛莜莜心底便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她知道这些年素宁就像是一根已经绷到极致的弦，沉默地承受着超乎想象的张力。
　　她怕她会蹦坏。
　　素宁转过头，目光落在薛莜莜紧绷的侧脸上，那眼神里的温柔像沉淀了许久的月光，温润而包容。
　　“会的，”她声音很轻，“姨会好好的。不止为自己，更为了……”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柔软而坚定的光，“还要好好看着你和棠棠，好好守护你们。”
　　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薛莜莜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自家楼下的黑色帕萨特，车身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旁，杨绯棠倚着车门站着。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脚尖在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碾着地面，仿佛要将某种焦躁或不安碾进尘土里。微弱的街灯照出脚边散落的一小片阴影，是好些个被踩扁的烟蒂，凌乱地围着她。
　　夜风掠过，卷起一丝未散尽的烟草气息。
　　听到车声，她猛地抬起头。
　　当看见薛莜莜和素宁一起从车上下来时，杨绯棠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她的目光在薛莜莜红肿的眼睛和素宁憔悴的脸上来回扫视，眉头紧蹙：“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了？”
　　素宁温和的笑了笑：“和莜莜逛了逛公园。”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素宁：“我和这孩子投缘，好了，累一天了，你们去休息吧。”
　　薛莜莜一直半垂着头，她现在很想扑进杨绯棠的怀里，把一切都释放出来。
　　可她不能。
　　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被搬开了，她感到一种近乎虚浮的释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更绵密的担忧。
　　有些真相，过于锋利。
　　她觉得很疲倦，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倦意。
　　薛莜莜几乎是被杨绯棠半扶半抱地带上楼，直接躺到了床上，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杨绯棠在床边坐下，盯着着薛莜莜苍白的脸和微蹙的眉头。
　　薛莜莜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抱抱我。”
　　杨绯棠立刻俯身，小心地避开她的左手，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拢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薛莜莜忍不住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颈窝。
　　静默在黑暗中流淌。过了许久，薛莜莜才又呢喃着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阿姨的性子真的很温柔。”
　　杨绯棠勾了勾唇角：“是呢，从小，大家都说我不像她。”
　　都说她更像杨天赐多一些。
　　可她自己却不觉得。
　　他们有本质的区别。
　　薛莜莜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如果素宁阿姨……当初能和她爱的人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好。”
　　杨绯棠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同样很低，“是啊。”
　　从她成年后，素宁就开始断断续续对她讲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她没有一般人的惊讶或难以接受，第一反应是错愕，随即是为了妈妈深切的痛惜。
　　这些年，她妈该有多难受啊。
　　对于俩人错过的原因，每次素宁都含糊的一句“造化弄人”糊弄过去。
　　以杨绯棠的性子，不是没有多想过，当年的阴差阳错，那个导致两人最终分离的致命转折点，是否……与自己幼时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大病有关？这个念头让她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可她从不敢向素宁求证。
　　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薛莜莜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杨绯棠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杨绯棠却久久没有动。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着薛莜莜沉睡的侧脸。这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或伪装，只剩下孩子般的脆弱。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挪动了寸许。
　　然后，杨绯棠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松开手，让薛莜莜躺好，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又静坐了片刻。
　　许久，她低下头，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汗水濡湿，静静地躺着一张薄薄的门禁卡，金属边缘在昏暗里泛着冷冽的光。
　　那是杨天赐白天给她的。
　　她盯着那张卡看，眼神复杂。整整一天，这个冰冷的物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去看。爸爸的手段她太了解了，这极有可能是个试探，是个离间的陷阱。
　　她该相信莜莜。
　　可是……
　　最终，杨绯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彻底地吐出。
　　无论门后是什么——是杨天赐卑劣的算计，是莜莜不堪的过往，还是更残酷的真相，她都能接受，也必须去面对。
　　她们是要走一辈子的。
　　她想知道。
　　门禁卡对应的地址，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单元。杨绯棠脚步很轻地下了楼，找到那个门牌号。
　　金属卡片贴近感应区。
　　“咔哒。”
　　一声轻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刺耳。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淡淡的、属于薛莜莜的冷香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足足犹豫了几分钟，杨绯棠按亮门口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盈满房间。
　　房间整洁得过分，一切都井然有序，纤尘不染，物品的摆放带着一种强迫症的规整。
　　那是薛莜莜的风格。
　　杨绯棠脚步缓缓移动，走向虚掩着门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的刹那，她的呼吸停滞了。
　　卧室的整整一面墙，被照片和纸片覆盖得密不透风，像一幅用偏执与秘密拼贴成的巨幅图腾。
　　照片种类驳杂，无一不透着刻意的窥探。
　　偷拍的远景、模糊的侧影、打印出的社交媒体截图上、还有一些日常抓拍。
　　杨天赐、阿寻、萧逸、萧博、宋妈……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在这些或清晰或模糊的人像周围，贴着更多细碎的纸片：打印出的聊天记录片段、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车牌号码、餐厅预约记录、甚至物业缴费单的复印件。
　　每一张纸上都布满了凌厉的红色线条、箭头、问号和惊叹号，狂乱如梦呓。不同人物、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被这些红线强行连接、比对、推导，构建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逻辑闭环。
　　而所有的红色箭头，像一张精心编织、正缓缓收拢的巨网，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势，汇聚向墙面最中心、也是最上方的那一点。
　　那里，贴着一张她和素宁同框的照片。
　　【作者有话说】
　　素宁：慢一点，缓一点，棠棠能接受。
　　杨绯棠抱着胳膊：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了。


第44章 
　　她的爱是真的。
　　那张照片像是整个漩涡的中心, 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和空气。
　　杨绯棠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
　　照片里的她光着脚在积水的庭院里踩着水花，张开双臂仰面迎接倾泻而下的雨水。粉色裙摆已经完全湿透, 紧贴在小腿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可她的脸上却绽放着灿烂到近乎放肆的笑容。
　　而角落里，廊檐下站着素宁。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松松披着一条薄羊绒披肩,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打伞, 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微微侧着头, 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那种凝视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镜头，依然清晰可辨，全然的纵容与宠溺。
　　而现在，这张本该温馨的照片, 被粗暴地钉在墙上最中央, 周围用鲜红的箭头标记着，连向下方密密麻麻的红字。
　　“第一阶段：建立信任。”
　　“第二阶段：情感渗透。”
　　“第三阶段：摧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杨绯棠的视网膜。
　　“摧毁”两个字被反复圈画, 几乎将纸张戳破。
　　右侧则是关于她自己的、更为详尽的记录。
　　从她小学时就读的私立学校, 到中学时获得的第一幅画作奖项；从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到二十岁生日时杨天赐送的跑车车牌号；从她喜欢喝的咖啡牌子……甚至还有她在晚会上演奏钢琴的模样……
　　她就是猎物一样, 不知道被窥探了多久。
　　更让杨绯棠背脊发凉的是那些情感分析：
　　“性格分析：表面张扬，内心敏感缺爱, 对亲密关系有强烈渴望。”
　　“可利用点：童年情感缺失, 被变.态养大。”
　　“突破口：激发保护与控制欲。”
　　杨绯棠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的书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电脑, 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是她和薛莜莜的微.信对话截图。
　　从最初的客套寒暄, 到后来的日常分享，再到那些暧昧不清的试探……每一段对话旁都有红色批注：
　　“回应冷淡，需调整策略。”
　　“试探成功，目标已产生兴趣。”
　　“情感升温，可进行肢体接触试探。”
　　“初步信任建立。”
　　杨绯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起第一次在画室见到薛莜莜时，她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近乎侵略性的目光；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依赖”；想起她一次次看似无意地提到素宁，又迅速转移话题的样子；想起她昨晚红肿着眼睛、疲惫地躺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杨绯棠从最开始就知道，薛莜莜接触自己，是别有用心的。
　　可这一些，是她从没有想到过的。
　　***
　　薛莜莜是被一阵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惊醒的。
　　迷迷糊糊中，她先是感觉到臂弯里那份温软变得僵硬，紧接着，一股湿冷的潮意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渗透过来，怀里的人正在无法控制地打着寒颤，一阵紧过一阵。
　　薛莜莜睡意瞬间消散，她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亮低头看去。
　　杨绯棠蜷缩在她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裸露在被子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后背的丝绸睡衣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她的肌肤，随着那阵急促的颤抖起伏着。
　　她显然在做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薛莜莜立刻伸出手，把杨绯棠搂得更紧一些，“姐姐？醒醒。”
　　可她的手指刚触碰到杨绯棠冰凉的后颈，杨绯棠的身体就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别这样……不要……”
　　太过含糊，薛莜莜听不清她说什么。
　　杨绯棠的心跳快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胸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手臂。
　　她的确做噩梦了。
　　梦里，她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周围高大的家具轮廓。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印着小兔子的粉色睡裙，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周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不是她熟悉的杨家别墅走廊，而是一条更长、更幽深、墙壁斑驳剥落的陌生通道。
　　她害怕极了，想喊妈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迈开小小的腿，想往有光的地方跑，可脚下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东西。
　　不是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一团浓郁粘稠的、冰冷的“注视”。那目光像实质的阴影，从走廊深处蔓延出来，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她的后背，缠绕上她的脖颈，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她不敢回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发疼。
　　阴影越来越近，带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几乎要贴上她后颈皮肤的那一刻……
　　一双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温柔而坚定地环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是薛莜莜。
　　梦里的薛莜莜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垂眸看着她，眼神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温柔与疼惜。“别怕，”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我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小绯棠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猛地扑进了薛莜莜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那温暖的颈窝。
　　薛莜莜也抱紧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暖和安全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渐渐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可就在小绯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瞬间，她的眼睛，无意间看向了薛莜莜的身后。
　　然后，她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
　　薛莜莜的背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生长”出了一把刀。
　　那不是握在谁手里的刀，而是从薛莜莜后背心口的位置，凭空刺穿皮肉延伸出来的一截冰冷的金属。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冷光，锋利无比，尖端正对着出现在那里的另一个人的心口。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披着薄羊绒披肩，面容温柔而哀伤，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是妈妈。
　　小绯棠的瞳孔骤缩，她想尖叫，想推开薛莜莜，想扑过去挡住妈妈，可她的身体像被梦魇死死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从薛莜莜背后“长出”的刀，没有丝毫犹豫，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叫从杨绯棠喉间迸发，她猛地从薛莜莜怀里弹坐起来，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滚落，瞬间浸透了睡衣。
　　“怎么了？做噩梦了？”薛莜莜将浑身冰冷颤抖的杨绯棠重新拥入怀中，“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醒了，嗯？已经醒了。”
　　她一只手紧紧环着杨绯棠的腰，另一只拍抚着她汗湿的后背，试图用驱散惊惧。杨绯棠平时睡眠其实很浅，但极少做噩梦，今天是怎么了？
　　怀里的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份脆弱与惊惶，与她平日里张扬明媚的模样判若两人。
　　“梦见什么了？”薛莜莜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再触动她敏感的神经。
　　杨绯棠没有立刻回答，缓和了一会儿，喘息渐渐平复了一些，但身体依然紧绷。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薛莜莜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还沉溺在那场荒诞又骇人的梦境碎片里。
　　冷汗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薛莜莜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缓缓聚焦，落在薛莜莜满是担忧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像被雨水洗过湿漉漉的。
　　杨绯棠就用那样的目光，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仿佛要从她脸上确认什么。
　　薛莜莜心疼地看着她。
　　蓦地，杨绯棠微微倾身向前，仰起脸，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薛莜莜的唇上。
　　吻很轻，很短暂。
　　然而，薛莜莜却感觉被烫了一下。
　　吻过之后，杨绯棠并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依旧直勾勾地看着薛莜莜。
　　她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一颗，又一颗，沾湿了睫毛，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莜莜，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
　　“有人……伤了我妈。”
　　杨绯棠靠在薛莜莜的脖颈上，“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唯一真实的温暖。
　　薛莜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求求了……
　　无论怎么样对她都好，可不要伤害妈妈。
　　杨绯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素宁在杨家像一尊被供奉在华美神龛里的没有灵魂的玉像。她的美丽是精致的，仪态是无可挑剔的，微笑是恰到好处的，可那双总是望向远方的眼睛，里面是空的。
　　她也知道，妈妈对爸爸杨天赐，没有爱意。那不是寻常夫妻间可能存在的冷淡或疏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本能的隔绝。
　　杨天赐只要一回家时，素宁就会起身，找借口离开，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她的身体语言是僵硬的，眼神是回避的，连递过去一杯茶的动作，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们很少交流，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距离感，连孩童都无法忽略。
　　小小的杨绯棠，曾躲在楼梯转角，偷看过无数次。她看见爸爸试图去握妈妈的手，妈妈会立即将手移开，去整理鬓角，她听见爸爸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妈妈说话时，妈妈会垂下眼帘，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所有的回应都简短到只有一个“嗯”字。
　　偶尔在深夜，她醒来，赤着脚悄悄走向妈妈的卧室门口时，窥见的景象。
　　素宁就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不开灯，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有时，素宁会轻轻哼唱一首旋律很老的、带着江南水乡温软调子的歌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哼着哼着，就会停下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小绯棠知道，妈妈不开心，很不开心。这个家对妈妈而言，是牢笼。
　　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连孩子都忍不住会去想的问题就出现了：妈妈为什么不离开？
　　小时候的小绯棠想不明白，等慢慢长大了，她就不敢再去想了。
　　……
　　薛莜莜感受着杨绯棠的颤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吻住了她。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薛莜莜的吻从唇瓣蔓延到下巴、脖颈，再回到耳畔，留下湿热的痕迹。杨绯棠仰起头，任由她在自己最脆弱的颈侧流连，喉间溢出破碎的轻吟。
　　那些冰冷的恐惧似乎真的被这具温热身体的紧密拥抱和缠绵亲吻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实在的、由肌肤相亲带来的颤抖与充实。
　　她们倒在柔软的床褥间，薛莜莜小心翼翼地覆在杨绯棠身上，始终用手臂撑着自己大部分的重量，生怕压到她。她的吻充满了怜惜与克制，而杨绯棠则紧紧攀附着她，将自己完全敞开，交付。
　　到最后，薛莜莜有些控制不好力度，她想要把杨绯棠彻彻底底地从噩梦中救出来。
　　可今天的杨绯棠，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哪怕是身子蜷缩起来了，还那么含着泪看着她。
　　那目光，让人心碎。
　　最后，薛莜莜侧躺着，将杨绯棠圈在怀中，手指有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心跳。
　　就在薛莜莜以为她已经睡着时，杨绯棠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身，面对薛莜莜，抬起手臂勾住了薛莜莜的脖子，将脸埋进她的肩窝。下一秒，薛莜莜感觉到肩胛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杨绯棠咬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发泄的狠咬，更像是一种带着情绪、却又克制着力道的啮咬。
　　薛莜莜隐忍着没有动，更温柔地抱紧了她。
　　几秒钟后，杨绯棠松开了，然后，她用很轻很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薛莜莜耳边低语，“薛莜莜，我爱你。”
　　她的爱是真的。


第45章 
　　那一晚之后，薛莜莜总觉得杨绯棠有些不对劲。
　　那一晚之后, 薛莜莜总觉得杨绯棠有些不对劲。
　　她依然陪着自己，细心地做着康复，也会对自己笑, 可那笑容里总像掺了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开始一夜一夜地失眠。
　　在以前, 杨绯棠的睡眠质量那叫一个好，沾枕头就能睡着。可现在，好几个深夜, 薛莜莜迷迷糊糊醒来, 都能感觉到身边人清醒的存在，身体是僵硬的, 呼吸是刻意的平稳，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天花板。
　　起初，薛莜莜并没有深想。
　　直到那一天。
　　薛莜莜莫名地清醒, 凌晨三点多就睁开了眼。她习惯性地向身边伸手, 却摸了个空。
　　怀里被塞了个枕头。
　　“姐姐？”
　　她轻声唤，没有回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薛莜莜起身, 赤脚走出卧室。客厅、厨房、阳台都没有杨绯棠的影子。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最后, 她推开通往天台的玻璃门。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如水, 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杨绯棠就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
　　她只穿了薛莜莜的一件白色衬衫, 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 下摆堪堪遮住大腿。夜风扬起她如瀑的长发, 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那一瞬间，薛莜莜几乎忘了呼吸。
　　月光勾勒出她单薄而优美的背影轮廓，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她微微仰着头，朝着夜空吐出一缕薄薄的烟雾，那姿态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和颓靡的美。
　　薛莜莜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她把脸贴在杨绯棠微凉的后颈上，“有心事么？”
　　杨绯棠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薛莜莜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烟草熏过的微糙，“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薛莜莜更紧地抱住她，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杨绯棠抬手，将指间的烟在栏杆上撚灭。
　　“莜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薛莜莜的手臂一紧：“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杨绯棠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直直地望着薛莜莜，“楚心柔，记得么？我跟你说过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薛莜莜当然记得。那个雨天，在车里，她躲在电线杆后听见的对话。那是个声音温柔、说话慢条斯理的女人。
　　“她怎么了？”
　　“跟家里闹翻了。”杨绯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跑去一个山沟里了，说是要寻找‘人生的意义’。那地方鸟不拉屎，人烟稀少，连信号都可能时有时无。”
　　薛莜莜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要去多久？”
　　“说不准。”杨绯棠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找到她，看看她，劝劝她……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星期。”
　　“要完全消失么？”薛莜莜的声音有些轻颤。
　　杨绯棠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不会。”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薛莜莜的脸颊，声音放柔了，“只要有信号，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薛莜莜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那目光太深，太静，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杨绯棠几乎要在这样的注视下溃败，就在她快要撑不住要移开视线的那一刻，薛莜莜忽然伸出手，用力将她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紧，紧得杨绯棠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薛莜莜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将脸深深埋进自己肩窝时，那温热的呼吸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好。”薛莜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我等你。”
　　杨绯棠闭了闭眼睛。
　　……
　　第二天一早，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就准备出发。薛莜莜要送她去机场，她拒绝了。
　　“我自己去就行。”她站在玄关，回头对薛莜莜笑了笑，“你手还没好利索，别折腾了。好好在家，按时做康复，等我回来。”
　　薛莜莜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她，“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杨绯棠点头，转身要走。
　　“姐姐。”薛莜莜忽然又叫住她。
　　杨绯棠回头。
　　薛莜莜走上前，踮起脚尖，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早点回来。”她说。
　　杨绯棠的喉咙发紧，她用力点头，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薛莜莜站的身影。
　　杨绯棠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被彻底掏空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面对，可以克制地处理，可事实上，每一天、每一夜，只要闭上眼睛，那面墙就会在她脑海里浮现。照片上自己天真的笑脸，被红笔粗暴圈画的“缺口”，那些冷冰冰的分析字句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
　　杨绯棠生气、愤恨，想要抓住薛莜莜的肩膀狠狠摇晃，质问她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算计，质问那些情话和拥抱里，究竟有几分真心。
　　甚至有好几个瞬间，在黑暗中看着薛莜莜安静的睡颜，杨绯棠的手指蜷缩起来，想象着掐住那纤细脖颈的感觉。
　　可她又贪恋。
　　贪恋那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时细微的痒，贪恋那唇瓣相贴时的辗转厮磨，贪恋那双总是盛着狡黠或温柔的眼睛，贪恋那些晨起睡意朦胧时下意识的环抱，贪恋那些指尖无意识缠绕她发丝的亲昵……
　　恨意与眷恋在她胸腔里剧烈地拔河。
　　她要疯了。
　　……
　　下午，素宁来到薛莜莜的住处时，发现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
　　薛莜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文件，眼神却没有焦点。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也更明显了。
　　“怎么了？”素宁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轻柔，“脸色这么难看。”
　　薛莜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素宁脸上，瞳孔却没有聚焦，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感觉……她好像知道了。”
　　素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感觉？”
　　薛莜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姨，你该知道的……爱人之间的那种感觉。”
　　一种无形的、超越言语的直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个拥抱时几不可察的僵硬，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甚至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心慌的疏离感。
　　爱会让人变得无比敏感，像一根最纤细的弦，对方任何一丝心绪的波动，都能引发共振。
　　素宁沉默了。
　　她太懂了。
　　当年，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音讯断绝，她也能在某些毫无征兆的时刻，心口骤然绞痛，感应到爱人巨大的痛苦。
　　“所有事情已经在加快。”素宁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薛莜莜说，更像是说服自己，“很快了。”
　　她已经在着手了。
　　最近杨天赐那边动作频频，甚至一反常态地去“拜访”了素家，试图拉拢颜薇。这反常的举动让素宁心中警铃大作。她太了解杨天赐了，他从不做无用功。
　　薛莜莜看着素宁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轻轻点了点头。
　　道理她都懂。隐忍，等待，谋定而后动。这是她从小在无数困境中学会的生存法则。
　　可是……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她得到了从未奢望过的爱，也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素宁伸出手，轻轻覆在薛莜莜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
　　远处，隔着单向玻璃与精心挑选的角度，一支长焦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这一幕，将一切拍了下来。
　　***
　　楚心柔所在的村庄，坐落在连绵群山的褶皱深处，盘山路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蜿蜒着探入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与外界不同，晨起鸡鸣，日落炊烟，空气里常年飘着柴火、泥土和草木汁液混合的质朴气息。
　　杨绯棠已经在这儿待了四天。
　　说是来陪“跟家里闹翻、躲进山沟寻找人生意义”的楚心柔，但具体是谁陪谁，楚心柔觉得有待商榷。
　　“杨大小姐，”楚心柔背着画板，踩着田埂上湿润的泥土，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个穿着限量版徒步鞋依旧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人说，“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我要听溪水的声音，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不是听你在这儿唉声叹气。”
　　杨绯棠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水和一点干粮。她撇撇嘴，声音有气无力：“这地方……信号时有时无，鸟叫得比车喇叭还响，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到底是怎么待得住的？”
　　楚心柔终于在一处溪流转弯的巨石边停下，利落地支起画架，她瞥了杨绯棠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是你要跟来的。我说了，我这里很好，不需要人‘陪’。尤其是你这种心都不在自己身上的人。”
　　杨绯棠被她一语戳破，也不反驳，蔫蔫地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望着汩汩流动的溪水发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楚心柔刚进入创作的氛围，杨绯棠缕了一下额头的碎发，感慨：“我真的好美啊，你画那山水，还不如画我。”
　　楚心柔：……
　　这四天，杨绯棠过得浑浑噩噩。
　　手机信号在山里时断时续，她恪守着承诺，早晚会给薛莜莜发一条简短的报平安信息。
　　“到了，安顿好了。”
　　“山里空气不错。”
　　“今天走了很多路，有点累，先睡了。”
　　“这边信号不好，勿念。”
　　每条信息都短得不能再短，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而薛莜莜的回复也总是很快，同样简短。
　　“好，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按时吃饭。”
　　没有追问，没有撒娇，没有她熟悉的、带着钩子般的亲昵话语。
　　这个死女人，好像在拿捏她。
　　俩人像是在无声的开始了一场较量，就看谁先扛不住。
　　楚心柔蘸着颜料，笔触在画布上铺开一片青黛的远山轮廓。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浓得化不开的低气压。
　　杨绯棠一甩头发，感慨：“哎……人生啊……如此的沧桑辛苦。”
　　楚心柔放下画笔，转身面对杨绯棠，“杨绯棠，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的？”
　　来折磨她的么？
　　杨绯棠的声音轻得散在风里：“我想试试，能不能离开她。”
　　楚心柔侧头看她：“然后呢？”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她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不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认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的苦涩。
　　别说是离开了，短短的四天，思念就像无声滋长的藤蔓，穿透皮肉，缠绕骨骼，深深勒进了心脏。
　　楚心柔唇角微微上扬，“既然不能，那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这四天，杨绯棠就像是一个翠鸟，要把她耳朵磨出茧子了。
　　杨绯棠猛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楚心柔！我可是你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你就这么对我？”
　　楚心柔将洗净的画笔搁好，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杨绯棠脸上：“行，那你说说。我那‘唯一的好朋友’，是怎么被骗的？”
　　杨绯棠张了张嘴，想控诉薛莜莜那面墙，那些照片，那些冰冷的计划和“摧毁”的目标。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地哽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了下去，言简意赅：“她是林绾绾的女儿。”
　　楚心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关于素宁阿姨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往，她并非一无所知。虽时隔多年，但当年那场牵扯两个家族、闹得满城风雨的“惊世之恋”，以及后来林绾绾的惨烈结局，依然偶尔会被她们这个圈层长辈们提起。
　　“所以，”楚心柔的声音放得更缓，“她是来复仇的？为了她妈妈？”
　　杨绯棠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我开始是这么想的，觉得她恨我妈，所以接近我，想要通过伤害我来伤害我妈。但是……”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是我又觉得，如果只是纯粹的恨，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那些相处，太真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样……”
　　毕竟，素宁不仅一次亲口说对不起人家。
　　“如果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会恨，也会想要报复。”
　　“可是我妈她……”
　　楚心柔沉默地看着纠结的杨绯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那她得手了吗？”
　　“什么？”杨绯棠愣了一下。
　　“我说，她报复成功了吗？她伤害到阿姨了吗？”
　　杨绯棠被问的有点懵。
　　“阿姨是吃素的吗？”楚心柔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杨绯棠，你清醒一点。素宁阿姨能在杨家隐忍这么多年，能在你那个变.态爸眼皮底下开始动作，你觉得她是那种需要你瞎操心、会被一个小姑娘轻易伤害到的人吗？她比你想象中能保护自己得多。”
　　楚心柔语重心长的说出实话，“与其担心你妈，不如好好担心一下你自己。”
　　杨绯棠被怼的哑口无言。
　　楚心柔看着她那委屈又茫然的样子，还是有点心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再说了，化解仇恨的方法，又不是简单粗暴的只有一种。”
　　杨绯棠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楚心柔见过那薛莜莜一次，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但感觉她不像是个心里只有冰冷算计的人。她们之间，或许有误会。她不说，可能有其他什么原因。
　　杨绯棠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艰涩地转动着。
　　这几日被愤怒、恐惧、思念搅得一团混沌的思绪，似乎被这几句平缓的话，拨开了一丝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溪水兀自流淌，重归安静的楚心柔重新执起画笔，终于可以投入到色彩世界里了。
　　蓦地，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混沌了很多天的眼睛突然冒出了灼灼的光彩，“心柔，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去肉.偿？”
　　楚心柔：……
　　她是那么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杨绯棠的性格很好的。


第46章 
　　play的一环。
　　杨绯棠站在山间的阳台上, 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夜风很凉，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楚心柔给她泡了杯热茶，放在手边的木桌上。
　　楚心柔没有立刻走过去, 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的这位“唯一的好朋友”。不说话的时候杨绯棠真的很美，长发被山风吹得微乱, 侧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一种沉静的愁绪，比电视上那些精心雕琢的明星还要动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 楚心柔才轻声开口：“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日子不长不短, 已经过去七天了。
　　她不是在撵杨绯棠，只是怕那个等她的女孩会心碎。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但她总觉得薛莜莜是个敏感细腻的女孩，跟杨绯棠一点不同。
　　杨绯棠收回目光，落在楚心柔脸上，眼底带着些许倦怠, “怎么, 烦我了？”
　　楚心柔：“是有点。”
　　杨绯棠：……
　　“你这几天，人虽然在这儿，”楚心柔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可魂儿早就飘走了。”
　　杨绯棠微微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心柔，我从来没这样过。”她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声音低了下去, “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整天整天都是。”
　　楚心柔没有谈过恋爱，不是很懂这种感觉，温声问：“那你想明白了么？”
　　杨绯棠：“只想明白两件事儿。”
　　第一，她爱薛莜莜，而且很深，不过是离开短短几天，思念像是扒皮抽筋般难熬。
　　第二，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妈妈。
　　这两件事，像是两根系在她心上的绳索，各自向反方向拉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矛盾中，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念头，悄悄在杨绯棠心底探出了头。
　　她妈素宁，那样温柔隐忍的人，当年那样深爱着林绾绾，怎么会轻易辜负？会不会……当年那场悲剧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又或许，是两个深爱的人之间产生了什么天大的误会，才让她们阴差阳错地错过，最终酿成了一生的遗憾？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想到这里，杨绯棠几乎要自嘲地笑出来。她竟然开始为这段扑朔迷离的过往，在心底编织起各种可能的剧本了。
　　楚心柔盯着杨绯棠又是蹙眉又是撇嘴笑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杨绯棠：……
　　第八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山间的光线染上了一层薄暮的灰蓝。
　　杨绯棠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在旁边的木桌上骤然响起，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猛地一缩。
　　是莜莜！
　　这些天，她们靠着断断续续的信息维持着脆弱的联系，每一次屏幕亮起都牵动神经，却又不敢真正触碰。直接打来的电话，这是第一次。
　　杨绯棠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有些发凉地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贴近耳朵的瞬间，首先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底噪，和另一端压抑的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杨绯棠心上。
　　薛莜莜的状态，其实比杨绯棠想象中要糟糕得多。
　　这七天，她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疯狂地扑在公司新项目的架构设计上，键盘敲击声几乎没停过；晚上回到住处，又强迫自己啃那些艰涩的专业书籍，用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把每一分每一秒填满。
　　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思念和不安。
　　食不知味，寝不安席。
　　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瘦了一圈。
　　素宁过来送汤时，桌上摊开的笔记字迹凌乱，旁边放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看向薛莜莜。
　　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对着电脑屏幕，眼神却是空的。
　　“莜莜。”素宁放下保温桶，“怎么还这样？”
　　薛莜莜恍惚地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姨，我没事，就是有点忙。”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素宁走过去，“把她叫回来。”
　　薛莜莜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助：“姨，她是你生的，你最明白。”
　　杨绯棠的性子，骄傲又敏感，整个人倔的跟牛似的，她要是不是自己想回来，是没人能叫回来。
　　素宁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俩啊，还是太年轻。”
　　薛莜莜怔了一下，不解地看向素宁。
　　素宁低头，把汤给她盛好。
　　电光石火间，薛莜莜仿佛明白了什么，黯淡的眼睛倏地亮起了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直直地望着素宁。
　　素宁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把汤喝了。”
　　薛莜莜立即把汤一口气干了，烫的眼圈都红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像太像年轻时的林绾绾了。
　　素宁根本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开始了教学：“你给她打个电话。”
　　薛莜莜屏住呼吸。
　　就这样？
　　素宁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软一点。装作要哭、又强忍着的样子。”
　　“她只要爱你，就一定定受不了。”
　　“记住，话不要说太多，点到为止，勾着她。”
　　这些都是素宁当初用在林绾绾身上的“小把戏”，每一次，无论林绾绾气得多么厉害，心里有多么纠结，只要素宁放软了声音，眼圈微红地看着她，哽咽地说一句“不要不要我”时，林绾绾总是会先败下阵来，所有的原则和怒气，都会缴械投降。
　　于是，就有了这通电话。
　　沉默在两端蔓延，长得几乎让杨绯棠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想念，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
　　“……姐姐。”
　　停顿了一下，那声音里的哽咽再也藏不住，破碎地漫上来：“你怎么……还不回来？”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挂完了电话，薛莜莜看着素宁，问：“行吗？”
　　素宁点了点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等着吧，超不过三天。”
　　***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七个字，简直是把杨绯棠的魂儿给勾走了，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直接用洗笔筒当漱口杯，把糖当做盐时，楚心柔脸都绿了。
　　晚上，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簌簌和偶尔的虫鸣。
　　杨绯棠又飘了出来。
　　这段日子，她都这样。
　　忧郁让女神变成了女鬼。
　　她再不好，下一个忧郁的就是楚心柔了。
　　楚心柔已经洗漱完，准备回屋看会儿书就休息了。她刚走到自己房门口，就被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出神的杨绯棠。
　　楚心柔倒吸一口凉气，迈着小碎步，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走。
　　“心柔。”
　　还是晚了一步。
　　杨绯棠开口了。
　　楚心柔假装没听见，继续走，速度快到几乎变成了小跑。
　　“我知道你听见了，心柔，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就这么狠心么？”
　　……
　　楚心柔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预感今晚的清净怕是要泡汤。
　　“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儿，非要现在说么？”
　　杨绯棠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睛亮晶晶地转过来：“你说，莜莜现在是不是还没睡？她肯定想死我了。”
　　楚心柔：……
　　再这样下去，她要把杨绯棠打睡着了。
　　看楚心柔不说话，杨绯棠咬着唇看着她，那目光幽怨的，活脱脱在看负心汉。
　　楚心柔：“……大概吧。”
　　“不是大概，是肯定！”杨绯棠语气笃定，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她手刚好一点，我就跑出来了，留她一个人。她那个性子，表面看着独立，其实可黏人了，就是嘴上不说。这几天，她肯定天天抱着我那个丑娃娃睡觉，吃饭也不香，写代码都没心思……”
　　楚心柔：“哦。”
　　杨绯棠不满了，“你怎么总顺着我说？真正的朋友是敢于说不的！”
　　楚心柔：“……她是个成年人，还是学霸，自控力没那么差。”
　　“你不懂！”杨绯棠反驳，带着一种“我的人我最了解”的莫名骄傲，“她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厉害，内里可软了。而且她最近事情那么多，我不在身边，她肯定手忙脚乱，说不定又不好好吃饭，随便糊弄。”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眉头都皱起来了：“她胃不好，以前在孤儿院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毛病。我不盯着，她肯定又瞎对付。还有她那个康复训练，医生说要坚持做，我不在，她肯定偷懒……”
　　楚心柔：……
　　杨绯棠又去看她。
　　楚心柔：“你这么重要呢？”
　　从没想到，她已经躲到山沟沟里了，还要成为她们play的一环。
　　杨绯棠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担忧里了，“她学校是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她虽然聪明，但前段时间受伤耽误了那么多课，现在又忙公司的事……会不会压力太大？有没有人帮她划重点？唉，早知道我该把她笔记整理好再走的……”
　　“人家学的是计算机，”楚心柔冷静提醒，“你学的是艺术。你确定能帮她划重点？”
　　杨绯棠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担忧点：“那……那生活上呢？她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黑？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其实挺怕一个人待着的，尤其是晚上。以前我要是晚回去，她都会亮着客厅的灯等我。”
　　楚心柔看着在沙发上扭成qu的杨绯棠，沉默了片刻，说：“走，你今晚就给我走，我亲自给你买车票！”
　　杨绯棠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楚心柔以为她会找出怎么样的借口，再拿点架子的时候，她泛着泪光看着楚心柔：“真的吗？那就……太感谢你了。虽然……”
　　她吸了吸鼻子，真情实感地补充：“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可你要是坚持，我也没办法。”
　　楚心柔：……
　　楚心柔买票的时候，杨绯棠在旁边聒噪的也没听过。
　　“八点？有点晚？还有再早点的么？”
　　“中转？中转也没事儿？只要是最快速度就行。”
　　“哎呀，要不看看今晚？晚上的票有没有？”
　　……
　　楚心柔忍无可忍了，放下手机，看着她：“你到底是怎么着，非要立刻回去的？”
　　看她那没出息不值钱的样儿，不是让人家小姑娘下套了吧？
　　杨绯棠有点害羞，捂着脸：“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楚心柔：……
　　然后呢？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就这”？
　　杨绯棠把头发掖到了耳后，“她跟我说了一个多小时，舍不得我，想我，我再不回去，她就要受不了了。”
　　“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楚心柔炫耀：“就那架势，我要是再不回去，她就要从手机里爬出来，跪在我面前扯我的衣角了。”
　　楚心柔听了抿了抿唇。
　　杨绯棠竖起手指：“我对天发誓，没有丝毫吹牛的成分，都是真的。你放心，你的好朋友回去后也不会给你丢脸，挽救她的性命之后，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你一定要相信我！”
　　楚心柔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门口：“说曹操曹操到，莜莜？”
　　杨绯棠浑身一哆嗦，激动地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猛地转身，眼里惊喜迸发。
　　啊啊啊啊！！！
　　门口，空荡荡的，吹来了一阵过堂风。
　　鬼影都没有。
　　楚心柔笑了，抬起手，拍了拍杨绯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信。”
　　杨绯棠：……
　　【作者有话说】
　　如果她们都好好的，一起来这里生活也不错[坏笑]


第47章 
　　我要你……要我……
　　凌晨四点的山间,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楚心柔裹着厚厚的棉服，提一盏老式马灯站在院门口，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 照亮她沉静的面容。
　　杨绯棠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从屋里出来，看到这身影时脚步顿了顿, “都说不用送了。”
　　她本来想自己走的。
　　“怕你走丢在山里。”楚心柔语气平平，转身往山下走，“上次是谁在岔路口转了三圈？”
　　“那是雾太大了！”杨绯棠跟上去, 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磕磕绊绊, “而且你还手画了村里的地图给我。”
　　村里的路不好走，楚心柔就是这样, 冷漠都是假象，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画了你也没看懂，别废话，快走。”
　　山路蜿蜒, 两侧竹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其实……”杨绯棠看着楚心柔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楚心柔没回头, “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啊。”杨绯棠加快几步与她并肩, “画画，喝茶, 逛街，气死那些老古董,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
　　楚家的情况很复杂, 她听杨天赐提过, 是真的那种家族间分崩离析到刀刀见血的程度, 楚心柔这些年承受的，是她根本不敢想也想不到的痛苦。
　　楚心柔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杨绯棠。马灯昏黄的光只照亮她半边脸庞，清冷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美。
　　“绯棠，”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穿透山间的风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杨绯棠没有说话，行李箱的轮子停在碎石路上，一动不动。
　　她听到的那些，不足以回答。
　　楚心柔目光已飘向远处。群山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天边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安静到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多时候，楚心柔都觉得自己已经走进了画里，和它融为一体。
　　山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而回去，那些霓虹、车流、没完没了的饭局和算计，会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楚心柔侧过脸，目光终于落回杨绯棠脸上。马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漾开着温柔。
　　“你不一样。”她轻声说，“你找到了能让你听见心跳的人，所以你要回去。”
　　人这一辈子，活着都是艰难的，更何况能拥有真心爱的人，她替杨绯棠开心。
　　杨绯棠眼圈红红的，还是舍不得。
　　楚心柔静静看着她，晨光未至，山风凛冽，良久，她伸手抱了抱杨绯棠。
　　“一定要幸福啊。”
　　在她耳边轻声说。
　　杨绯棠用力点头，哽咽道：“你也要幸福。”
　　楚心柔笑了，她退开一步，拍了拍杨绯棠的肩膀，像多年前她们还是少时候时那样。
　　“有什么委屈再过来，”她说，“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
　　杨绯棠感动极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真的么？”
　　楚心柔认真地看了她三秒。
　　“假的。”
　　杨绯棠：……
　　到了飞机上，杨绯棠闭着眼睛休息，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她想起薛莜莜蜷在沙发里织围巾的样子，想起她煮面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睡着时无意识拽自己衣角的手指。
　　心跳在胸腔里清晰有力。
　　咚，咚，咚。
　　像在说：回家，回家，回家。
　　杨绯棠摸出手机，终究是忍不住给薛莜莜发了条信息：
　　“等我。”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很快。”
　　***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早班旅客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电子屏上红色航班号跳动，薛莜莜站在接机口最前排，后背绷得笔直，满眼的期待。
　　人流开始涌动。
　　她一眼就看见了杨绯棠。
　　墨绿丝绒长裙外罩着驼色大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露出修长脖颈。明明该是倦极的模样，那双眼睛却在人群里逡巡，亮得灼人。
　　然后目光撞上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杨绯棠脚步顿住，行李箱的滚轮声戛然而止。隔着涌动的人潮，她们静静对视。薛莜莜看见她眼下的淡青，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唇，看见她攥着拉杆的手指节泛白。
　　八天的距离在这一眼里坍缩成咫尺。
　　杨绯棠先动了。她松开行李箱，大步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像鼓点砸在薛莜莜心口。
　　距离还有三步时，薛莜莜忽然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退缩让杨绯棠停住了。她站在一步之外，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薛莜莜低垂的睫毛上。大衣下摆扫过彼此的小腿，带起一阵极轻的颤.栗。
　　“躲什么？”杨绯棠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薛莜莜不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羊绒大衣的领口。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托起她的下巴。
　　杨绯棠的指尖有些粗糙，是这些天在山里留下的痕迹。她迫使薛莜莜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咬出齿痕的下唇。
　　“瘦了。”她低声说，拇指抚过薛莜莜眼下，“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
　　语气平静，可托着下巴的手在微微发抖。
　　薛莜莜终于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哽咽地说：“你回来了。”
　　声音软软绵绵，委屈地像是被欺负的小猫。
　　这谁受得了？
　　杨绯棠猛地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薛莜莜踉跄一步，额头撞上她肩膀。
　　“薛莜莜。”杨绯棠的声音闷在发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见面你就勾引我，你安的什么心？”
　　薛莜莜被禁锢在这个近乎窒息的拥抱里，动弹不得。耳边是她狂乱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如密集的鼓点砸在耳膜上，震得心也跟着发颤。
　　她没回答，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双手慢慢环上杨绯棠的腰，指尖陷进柔软的羊绒。
　　时间在机场喧嚣的背景音里被无限拉长。
　　行李转盘的滚动声、广播里航班信息的播报、远处孩童的嬉闹……所有的嘈杂都模糊成遥远的背景。
　　良久，杨绯棠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回家。”她最后说，牵起薛莜莜的手。
　　十指相扣。
　　行李箱的滚轮声重新响起，混杂在机场广播里。薛莜莜任由她牵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杨绯棠的指甲剪得很短，该是修剪过，薛莜莜看着看着脸红了，咬着唇偏开了头。
　　杨绯棠察觉了，笑着故意把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喜欢么？特意为你准备的。”
　　薛莜莜：……
　　呸，一回来就欺负人。
　　到了停车场，杨绯棠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侧过身，手指还扣在方向盘上，骨节微微发白，目光牢牢锁在薛莜莜脸上。
　　八天。
　　一百九十二小时。
　　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分钟。
　　六十九万一千二百秒。
　　每一秒都在思念里被拉得漫长如年。
　　“薛莜莜。”杨绯棠的声音哑得厉害，薛莜莜抬起眼。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杨绯棠猛地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清脆声响还未落定，她已经倾身压了过来。
　　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的滚烫。
　　不是吻。
　　是掠夺。
　　她的唇狠狠撞上薛莜莜的，带着烟草的苦和晨露的凉，薛莜莜的后脑勺重重撞上椅背，闷哼被尽数吞没。她没有抵抗，反而抬起手，颤抖着抓住杨绯棠大衣的前襟，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够。
　　杨绯棠的手离开方向盘，插入薛莜莜脑后的发丝，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摸索到座椅侧面的调节杆，猛地往后一拉。
　　“咔。”
　　椅背向后倾倒。
　　狭小的空间里，暖气呼呼吹着，温度却节节攀升，玻璃窗上的白雾越来越厚。
　　杨绯棠的吻从嘴唇移开，沿着下巴一路向下，在薛莜莜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流连。轻轻咬着那截白皙，留下一个又一个浅红的印记。她的呼吸滚烫急促，喷在皮肤上，激起细细的疙瘩。
　　“想死我了……”她含糊地低语，声音破碎不堪，唇齿贴着薛莜莜跳动的脉搏。
　　薛莜莜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抱住她，指尖陷进她背后的衣料。羊绒大衣早被揉皱，丝绒长裙的肩带滑落一半。
　　“你都没好好吃饭。”她指控，掌心却贪恋地摩挲那细腻的肌肤。
　　薛莜莜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带着哭腔的破碎：“你不在……吃不下……”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杨绯棠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盯着薛莜莜湿润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影子。
　　……
　　车子晃了足足一个小时。
　　杨绯棠的拇指抚过薛莜莜红肿的唇瓣，那里被吻得嫣红水润，微微肿胀。
　　“疼吗？”她哑声问。
　　薛莜莜摇头，反而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杨绯棠差点又崩溃，她埋首在薛莜莜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几天不见，你怎么变得跟个小狐狸似的？”
　　薛莜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柔软的身子蹭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依恋，带着控诉与委屈，“不许再走了。”
　　杨绯棠在她颈间闭上眼。
　　“好。”
　　到底是年轻。
　　从电梯到房门的短短几步，两人已经吻得难舍难分。
　　钥匙插进锁孔时，薛莜莜的手在抖，门刚打开一道缝，杨绯棠就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薛莜莜的腰，将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上，唇沿着颈侧一路向下。
　　“杨绯棠……”薛莜莜喘息着去推她，却被她扣住手腕按在门上。
　　杨绯棠的吻落在她耳后，声音又哑又沉，“开个门还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故意的？”
　　薛莜莜被她困在身体与门板之间，几乎喘不过气，羊绒大衣已经滑落在地，“去卧室……”她偏过头，躲开她灼热的呼吸。
　　这段时间，她状态不好，素宁担心她，几乎每天上午都过来送煲汤。
　　薛莜莜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
　　杨绯棠却根本不放开她，一路吻进客厅，跌跌撞撞，撞倒了玄关的花瓶。
　　杨绯棠将薛莜莜压在沙发上，丝绒裙摆与棉质睡裙纠缠在一起。她的手探进衣摆，掌心贴上腰际细腻的肌肤。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纠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吱呀作响，混着细碎的呜咽与喘息，还带着哭腔的低语。
　　“薛莜莜，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想我。”
　　“我想你。”
　　“说你要我要你……”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被撞碎，死死抓着她的手，睫毛上挂着泪，“我要你……要我……”
　　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转为浅金，又渐渐染上午后的暖黄。
　　思念是彻底的燃烧，需要用肌肤的温度、交缠的呼吸、和一遍遍的确认来缓解。
　　直到正午的阳光斜斜洒进卧室，薛莜莜才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蜷在凌乱的被褥里，额发被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呼吸均匀绵长，眼睫下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杨绯棠却异常清醒。
　　她侧躺着，支着下巴，盯着薛莜莜的睡颜看了许久。阳光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跳跃，那些新鲜的、淡红色的印记，都是她留下的。
　　看不够似的。
　　十分有满足感。
　　有点渴了。
　　丝被从身上滑落，微凉的空气抚过赤裸的肌肤。反正家里也没人了，杨绯棠懒得穿衣服，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客厅里一片狼藉，昨晚的行李箱还敞开着，几件衣物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杨绯棠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矿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有几滴水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胸前。
　　就在这时——
　　“醒了？”
　　极轻的声音从客厅传了出来。
　　杨绯棠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脱口而出：“啊——！！！”
　　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汹涌而入，在客厅中央投下大片刺眼的光斑。逆着那光，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人影。
　　身形优雅，端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鬼叫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素宁。
　　杨绯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她慌忙抓起搭在餐椅靠背上的一条小毯子，胡乱裹住身子，脸涨得通红：“妈？！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干嘛躲在暗处吓人？
　　素宁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从凌乱的长发，到布满吻痕的脖颈和锁骨，再到光.裸的小腿和脚踝，每一处细节都没放过。
　　杨绯棠：……！！！
　　素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抬起手腕，目光掠过表盘，动作从容。
　　“十一点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按了门铃，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杯沿在唇边停顿片刻。视线重新落回杨绯棠那张因羞赧和慌乱而涨红的脸上，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去山里一趟是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村里人，是有劲儿。”
　　杨绯棠：……
　　她裹着那条聊胜于无的小毯子，惊魂未定地看着素宁，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你……你怎么有钥匙？”
　　素宁抬眼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莜莜给我的。”
　　杨绯棠抿了抿唇，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她把钥匙……都给你了？”这发展跟她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素宁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瓷杯底与玻璃茶几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侧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女儿脸上，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出去这一趟，想通了？”
　　知女莫若母。杨绯棠刚走的时候，素宁还没完全理清她突然离开的缘由。但这几天，看着薛莜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再联想起一些蛛丝马迹，脉络便渐渐清晰了。
　　杨绯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走过去，在素宁身边的沙发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了妈妈的肩膀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想通了。”
　　她会努力化解仇恨的，做一名新时代优秀调解员。
　　素宁听着杨绯棠的话，唇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漾开，化为一个无奈又认命的浅笑。
　　八天啊。
　　才短短八天时间。
　　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宝贝女儿，就为了爱情把老妈的生死抛之脑后了。
　　呵……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从心底窜起。
　　素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某个角落，然后重新落回杨绯棠脸上，语气淡淡地问：“玄关那个青釉缠枝莲纹瓶，是你碰碎的吗？”
　　杨绯棠还沉浸在刚才的羞窘和温情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抬起头：“啊？”
　　那是她昨晚和薛莜莜激动时碰倒的，谁都没在意。
　　素宁耐心地重复，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那个花瓶，是我去年秋拍上拿下的。”
　　杨绯棠眨了眨眼，“……啊？”
　　素宁字字清晰地补充：“元朝龙泉窑。”
　　“啊？！”
　　“落槌价，八百万。”
　　杨绯棠：“………………啊？？？”
　　空气安静了几秒。
　　素宁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着这个离家出走身无分文的女儿，语气轻松地说：“你要赔。”
　　【作者有话说】
　　素宁日记：
　　绾绾，看着女儿们的笑容，那是自你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幸福。


第48章 
　　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将之前命运给她们的一切刁难都掩埋。
　　——落槌价, 八百万。
　　你要陪。
　　……
　　杨绯棠裹着小毯子，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像只被突如其来的“横祸”吓懵了。
　　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比刚才被妈妈撞见时还要让她头晕目眩。
　　她哪有八百万？她现在连八万块都掏不出来！
　　“妈……”杨绯棠试图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那个……那个瓶子……它……它怎么就碎了？是不是本来就有点不结实？”
　　素宁放下茶杯, 瓷杯底与玻璃茶几再次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女儿：“昨晚我进门时，它还好端端摆在玄关那个黑檀木花几上。”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素宁幽幽地喝着茶, 看着杨绯棠那低着头装可怜的模样扬了扬眉, 正要说话，薛莜莜从卧室出来, 身上套了件杨绯棠的宽大衬衫，长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脖颈上斑斓一片。
　　杨绯棠拼命冲她使眼色。
　　——快看啊, 我被敲.诈了！
　　薛莜莜很自然地坐到杨绯棠身边, 先是对着素宁乖巧地笑了笑：“姨，您来了。”然后才顺着杨绯棠的目光，也看向了玄关那片狼藉。
　　“哦？”薛莜莜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这是……怎么了？”
　　说完,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杨绯棠脸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你干的？
　　杨绯棠：……
　　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这两个女人, 是想一人一铁锹将她活埋。
　　好在，素宁终究还是心疼女儿。她放下茶杯，目光在杨绯棠那张写满“我错了但我穷”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缓慢，“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一声不吭就跑出去那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会让人担心的。”
　　不仅仅是薛莜莜担心，她同样如此。
　　这些年，女儿是她存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杨绯棠垂下眼帘，她没再辩解，将身子往妈妈那边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带着点依赖地，靠在了素宁的肩膀上。
　　……
　　杨绯棠发现，她不在的这八天，素宁和薛莜莜似乎“熟络”了不少。
　　午饭时间，素宁自然而然地起身进了厨房，薛莜莜也跟着进去帮忙。
　　杨绯棠给朋友回了信息之后，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站到厨房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有点愣。
　　厨房里，素宁正利落地处理着一条鱼，她动作娴熟，刮鳞去鳃，行云流水。
　　这是在杨家，杨绯棠从未看见的场景，薛莜莜在一旁洗菜择菜，水流哗哗，她侧着头，正低声和素宁说着什么，素宁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氛围。
　　她们之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默契。素宁说“盐”，薛莜莜的手已经伸向了调料架；薛莜莜刚把蒜瓣剥好放在案板上，素宁的刀便落了下去。
　　杨绯棠抿了抿唇，挽起袖子：“要我帮忙吗？”
　　素宁头也没抬：“把那边洗好的青菜沥干水。”
　　“哦哦，好。”杨绯棠连忙过去，拿起装了青菜的沥水篮，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甩干。她看准了洗碗池旁边一块空档，用力一甩。
　　“哗啦！”
　　水珠四溅，不仅甩了自己一脸，还溅了旁边正在切姜丝的薛莜莜一身，连素宁的衣袖都没能幸免。
　　素宁：……
　　她这没用的女儿。
　　薛莜莜：……
　　她这笨手笨脚的姐姐。
　　俩人齐刷刷地看向杨绯棠。
　　杨绯棠小声辩解：“……我是想帮忙的。”
　　素宁轻轻叹了口气，“出去吧，”她语气温和，“别在这儿添乱了。”
　　薛莜莜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抽出纸巾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珠，对杨绯棠做了个“快出去”的手势。
　　杨绯棠被无情地赶出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重新恢复和谐忙碌的两人，心里那点被“嫌弃”的小郁闷，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盖过了。
　　素宁和莜莜……她们相处得这么好。
　　妈妈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不再是那个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仿佛与周遭一切都隔绝的木偶人，眉眼间有着真实的、温软的光。
　　这个认知，让杨绯棠心底的阴霾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了一点微光。
　　也许……也许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么糟糕？也许莜莜接近她，并不仅仅是出于恨意和算计？也许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妈妈和莜莜独处的时光里，发生过什么，让她们之间有了某种理解，甚至是怜惜？
　　那个几乎被她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奢望，再次悄悄探出头。
　　或许，仇恨真的可以化解？或许，她们之间，真的存在着一条可以通往和解的路？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简单的三菜一汤，摆上那张不大的餐桌，却充满了家的温馨气息。
　　素宁坐在主位，杨绯棠和薛莜莜分坐两旁。素宁先给薛莜莜盛了一碗汤，又给杨绯棠盛了一碗，动作自然。薛莜莜轻声说“谢谢姨”，低头喝汤时，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杨绯棠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以后三个人能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将之前命运给她们的一切刁难都掩埋。
　　饭桌上，素宁问起薛莜莜公司架构和初期项目推进的情况，薛莜莜条理清晰地回答着，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微微蹙眉思索。素宁便适时提点几句，话语精炼。杨绯棠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薛莜莜也不恼，反而会侧过头看着她笑，眼神里带着纵容的光。她剥了几只虾，仔细剔掉虾线，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杨绯棠的碗里。
　　素宁抬眼，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副被投喂得眉开眼笑、甚至有点“小人得志”模样的脸，轻轻放下筷子，语气平缓地问：“你回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做点事情么？”
　　既然已经公开与杨天赐撕破了脸，许多表面的顾忌便不必再维持。她希望女儿能真正走出那个精致而压抑的牢笼，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杨绯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刻意放松的懒散：“莜莜现在正忙得脚不沾地，我呀，就做好后方支援工作呗。再说了……”她拖长了语调，半开玩笑地说，“我这些年散漫惯了，真要让我正儿八经去做什么，怕是也做不来。”
　　素宁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她听懂了女儿话语里未曾明言的退缩。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忌惮，是对杨天赐多年掌控留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阴影。这阴影，并非一朝一夕的勇气就能驱散。以前的杨绯棠，或许还能凭着年轻气盛和心底对自由的那点渴望去莽撞试探，她最大的软肋就是素宁。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她心里装着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这份沉甸甸的牵绊，让那份本就沉重的恐惧，变得更加如影随形，让她在想要迈步时，脚下仿佛拴着无形的锁链。
　　杨绯棠的语气很轻松，“再说了，我能做什么啊？我感觉我这张脸，倒是挺适合进娱乐圈的，前一阵子，sam还给我抛橄榄枝来着。”
　　薛莜莜听了立即捏了捏她的脸，“不行。”
　　就她这张脸，如果真的进圈了，还不得沾花惹草。
　　杨绯棠一挑眉，“那你可得对我好点，要不我才不安分。”
　　薛莜莜听了，捏了捏她的小嘴，“帮你赔那八百万么？”
　　杨绯棠立即闭嘴。
　　素宁嘴角含笑地看着眼前腻歪的两个人，眼底却悄然漫开一片遥远的雾气。时光仿佛被这一瞬的光景轻轻拨动，将她带回了九十年代，那个属于她和绾绾被烟火气包裹的小小世界。
　　她们也曾经这样恩爱啊。
　　那时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纱。她们挤在筒子楼的狭窄厨房里，蜂窝煤炉子散着呛人的烟，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成一片生活的底色。日子是紧巴巴的，可心却被一种简单的幸福填得满满当当。
　　素宁常常蹲在自家那个小小的炉灶前熬汤，绾绾的胃是年轻时三餐不继落下的病根，总是不大舒服。素宁便上了心，偷偷观察邻里那些手脚麻利的阿姨们如何操持，暗自记下步骤，笨拙而又执着地尝试着各种温补的汤水。
　　那天，她守着那锅鲫鱼豆腐汤，看着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哟，小素，又给绾绾开小灶呢？”隔壁王婶探进头来，笑眯眯的，“这汤熬得可真好，闻着就鲜！”
　　素宁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她不善言谈，可光是笑容和气质就让人想要亲近。
　　门框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身影带着外面的风尘走了进来。
　　是林绾绾。她穿着一件肩头甚至磨出毛边的工装外套，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发梢似乎还沾着外面的凉意，可当她看见蹲在炉火前那个纤柔专注的背影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素素。”
　　素宁立刻回过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笑意便不受控制地漾开，“回来啦？正好，汤好了，快去洗洗。”
　　林绾绾洗了手，走过去，挨着素宁蹲下，肩膀轻轻碰着肩膀。锅里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两人靠得很近的脸。她深深吸了口气，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好香。”
　　素宁抿嘴笑，没说话，拿起碗，仔细地盛了大半碗，小心地吹了又吹，才递过去。
　　“小心烫。”
　　林绾绾接过来，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碗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温热的汤汁滑过干涩的咽喉，一路暖进胃里，所有的倦意都被这暖流温柔地化开了。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素宁：“你喝了吗？”
　　“锅里还有呢，等你喝完。”素宁答得自然，拿起一旁半干的抹布，转身去擦拭本就干净的灶台边缘。
　　林绾绾安静地喝着汤，厨房里只剩下汤勺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和炉火偶尔的噼啪。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随意地开口：“单位今天来了个新同事。”
　　素宁擦着灶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动作却没停，“哦？”
　　“姓陈，叫陈瑜，办事挺利索的一个人。”林绾绾的语气寻常，“聊起来才发现，她老家跟我是一个地方的，口音听着……怪亲切的。”自从和家里闹僵，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那熟悉的乡音像一根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心底某个角落。
　　素宁没应声，只是手里的抹布在那一小块瓷砖上来回擦拭的幅度，明显大了些。
　　林绾绾又喝了一口汤，似乎有些感慨，“她说这次过节回老家，要带些山里的笋干过来。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笋干炒肉的？等拿到了，我做给你尝尝。”
　　素宁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把抹布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拿起林绾绾手里快空了的碗，径直走向灶台去添汤，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我不喜欢吃。”
　　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林绾绾先是一愣，随即，一丝笑意从她眼底快速掠过。她放下汤碗，站起身，走到素宁身后。素宁背对着她，正专注地盯着锅里，脖颈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林绾绾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素宁的腰，将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带着鲫鱼汤淡淡的鲜香，拂过素宁敏感的耳廓。
　　素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绾绾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几乎严丝合缝。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素宁的耳垂，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气声，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她没有我家素素好看……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温热的气息和低哑的嗓音交织，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素宁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林绾绾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那滚烫的肌肤，声音更轻，更柔，搔在心尖最痒的地方。
　　“她更不会……大清早就去菜市场，一条一条地挑最新鲜的鲫鱼。”
　　“不会蹲在这呛人的煤炉子前，守着一锅汤，一守就是大半天。”
　　“不会因为我随口说一句胃不舒服，就放在心上，变着法子想做点又好吃又养胃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缓，带着温柔质地，每一个字都敲在素宁心上。
　　“我的素素，是全世界最好的。”她终于轻轻吻了吻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叹息般低语，“独一无二。谁都比不上。”
　　素宁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来，脸颊早已红透，还没说话，就被吻住了。
　　……
　　素宁眼圈莫名就红了，杨绯棠抿了唇，把头从薛莜莜的肩膀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的。
　　妈妈又想起林姨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便是如此。
　　素宁总是会在最热闹的时刻——家宴喧哗，宾客满堂，或是窗外烟花炸响的瞬间，忽然静下来，目光飘向某个遥远的虚空，眼底便悄无声息地漫上这样一层薄红。
　　那抹红藏在热闹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薛莜莜没有说话。她只是垂下眼，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饭后，倦意与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杨绯棠靠在薛莜莜怀里，眼皮渐渐沉重。
　　山里的日子到底不习惯，这八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生生熬成了两眼发青的大眼鹰。薛莜莜手指轻轻撚着她柔软的耳垂，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就绵长起来。
　　素宁望着女儿沉静的睡颜，声音放得很轻：“她应该……猜到一些了。”
　　薛莜莜点了点头：“嗯。”
　　她也有同感。
　　素宁不是没想过把一切都摊开在女儿面前。可她知道，杨天赐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旦察觉她们的动作，必会反扑。她布了这么久的局，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而功亏一篑。
　　“过了年，”薛莜莜看着素宁眼中隐忍的担忧，低声说，“我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
　　素宁颔首，起身准备离开。薛莜莜想送，可腰间那双手臂搂得紧，睡梦中的杨绯棠含糊地嘟囔：“别走……”
　　薛莜莜不禁莞尔，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素宁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起身。
　　楼下，夜风带着寒意。
　　徐鹰撚灭了指间的烟，从阴影里走上前来，声音压得低而稳：“小姐，和您预料的一样。杨天赐去见了老夫人，多半是提了绯棠和莜莜的事。”
　　素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又来了。
　　他永远只会用这一招——搬出颜薇，搬出素家，搬出那些陈年的伤疤与世俗的眼光，来压她，来逼她，来提醒她“错”在何处。
　　可想而知，颜薇听到这一切时会是怎样的震怒与失望。当年那场惊世骇俗的恋情，已经用一条人命和半生孤寂买了单。如今，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下一代重蹈覆辙？
　　“老夫人那边，”徐鹰语气谨慎，“暂时没有直接表态，只是收回了部分撤资。”
　　素宁睁开眼，眸色在夜色中沉静如水。
　　收回撤资，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一种留有回旋余地的施压。
　　颜薇在等，等她回头，等她“拨乱反正”。
　　只是，颜薇真的还以为她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不谙世事的女孩么？
　　这一次，宁愿鱼死网破，素宁也绝不会再回头。
　　***
　　夜半的手机震动把杨绯棠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屏幕上“爸爸”两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盯着看了几秒，才划开接听，传来的却不是杨天赐的声音。
　　“小姐，杨总在医院。您最好来一趟。”
　　是森杰。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薛莜莜揉着眼睛跟着她坐了起来，“怎么了？”
　　杨绯棠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爸，应该是病了，我去看看。”
　　薛莜莜一下子清醒了，“我跟你一起去。”
　　杨绯棠：“不用，他要是没什么事儿，看见你得当场气嗝屁。”
　　她就知道杨天赐不会永远这么“静悄悄”的，自己在的一切，都被他在暗处尽收眼底。
　　那个房卡没有起到效果，杨绯棠都能想到他的暴跳如雷。
　　来了也好，反而让她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薛莜莜：……
　　杨绯棠赶到医院时，VIP病房外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森杰站在门口，身形隐在阴影里，见她来了，才微微侧身让开。
　　“怎么回事？”杨绯棠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投向病房内。杨天赐躺在病床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不舒服有一段时间了。”森杰跟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头晕，乏力，今天早上突然说腿麻，站不稳。送过来检查，初步判断是腔隙性脑梗塞，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杨绯棠侧脸上。
　　杨绯棠心头一跳，转过脸看他：“但是什么？”
　　森杰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医生在进一步检查血液和代谢指标。有些……不太寻常的迹象。”
　　“什么意思？”
　　“像是……慢性中毒。”森杰抬起眼，“非常隐蔽，利用食物之间的相生相克，长期微量摄入，破坏神经系统和血液循环，症状很像普通的老年病或心脑血管问题，很难被察觉，他现在腿上一点感觉没有。”
　　杨绯棠想起了前一段时间，杨天赐总是嗜睡的情况。
　　正说着，病床上的杨天赐似乎被惊动了，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虚弱，几乎是有些费力地，才聚焦在杨绯棠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神里混杂着痛苦、虚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杨绯棠怔怔地与他对视了两秒。
　　杨天赐在等，等从女儿眼里看到一丝哪怕最微小的疼惜或慌乱。
　　杨绯棠到底还是心软了，在他的注视下，径直走到病床尾。
　　见她靠近，杨天赐的眼圈倏地红了。人在病中总是最脆弱，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他的女儿，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杨绯棠没看他发红的眼眶，只是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他小腿上的薄被。被下的皮肤有些苍白，透着病态的松弛。她想起森杰那句“几乎没有知觉”，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犹豫片刻，她伸出指尖，用指甲，在他小腿皮肤上刮了一下。
　　不是轻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力道，狠狠刮过。
　　一道清晰的红痕立刻浮现在皮肤上。
　　“这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森杰：……
　　杨天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叶子烧了好几天，总算是好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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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喜欢她。
　　杨天赐脸上的虚弱与期盼, 在女儿那声冰冷的询问和验证般的动作中彻底冻结。
　　那道鲜明的红痕，如同一记无声的嘲弄，刻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了指甲刮过肌肤时，那瞬间的微凉与刺痛。
　　杨绯棠收回手, 静静注视着他。
　　“爸，”她的声音像结了冰，“你安排这一出, 究竟想要什么？”
　　“是想看我痛哭流涕, 扑在你床边发誓回头，然后彻底离开薛莜莜？”
　　“还是想逼我和我妈决裂, 从此完完全全站在你这一边？”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
　　“这样演戏，不累么？”
　　杨天赐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过往二十多年, 父女之间的对话, 从来都是他掌控节奏，设定剧本，而她只需按照他的预期做出反应。可如今, 一切都失控了。
　　杨天赐挣扎着, 用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断续的字句：“那……那张卡……”
　　他指的是那张门禁卡。
　　杨绯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我用了。也去看了。”
　　杨天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着他这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杨绯棠反而缓缓地摇了摇头, 眼神里带着了然：“爸, ”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你总说你多么深情，多么爱妈妈。”
　　她微微俯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可你回头看看，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有一件，能称得上是‘爱’么？”
　　杨天赐的嘴唇剧烈颤抖，几乎被气死。
　　杨绯棠直起身，声音低了下去，揭开了那层名为“深情”的遮羞布：“你爱的，或许从来不是妈妈这个人。你爱的，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深爱着妻子却被辜负’的悲情角色，是你为自己精心书写的独角戏剧本。”
　　“你演得太久，演得太投入，骗过了所有人……”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判决，“也骗过了你自己。”
　　可怜。可叹。更可悲。
　　她不再看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森杰说，你可能是慢性中毒。”她背对着病床，声音平静无波，“症状很像普通的老年病。利用食物相生相克，长期微量摄入，破坏神经系统和血液循环，很难察觉。”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杨天赐脸上。
　　“爸，你觉得……会是谁呢？”
　　杨天赐的瞳孔猛然收缩。她居然敢问？！她怎么敢问！！！
　　“你觉得，谁有这个本事，能在你身边无声无息地做这种事？”杨绯棠向前走近一步，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带着耳语般的亲昵，却字字如刀，“又是谁，这些年一直活在地狱里，有最充分的理由，恨你入骨？”
　　这样戏谑的语气，这样把对方当猎物玩弄的姿态，是以前杨天赐惯有的，如今，杨绯棠都还给他了。
　　眼看着杨天赐的脸色由灰白转为死气的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几欲疯狂。
　　杨绯棠缓缓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放手吧，爸。”
　　“趁现在……一切还能回头。”
　　她能感觉到素宁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那不是虚张声势。妈妈像一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已经到了极限，再施压一分，便是玉石俱焚。这句话，是她给杨天赐，也是给自己和这个家，最后的机会。
　　杨天赐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滚。”
　　杨绯棠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此，她不会再抱任何希望了。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冰凉。森杰并没有离开，站在不远处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杨绯棠脸上。
　　见杨绯棠要走，他几步上前，拦在了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艰涩：“小姐，您真的半点不顾父女情分了？”
　　杨绯棠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森杰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种彻底的平静刺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您就不……关心他一分一毫了么？哪怕只是现在，只是他躺在那儿的时候？”
　　杨绯棠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近乎嘲讽的洞悉。
　　“森杰。”
　　“自然是要关心的。”
　　“毕竟还有遗产要继承不是么？”
　　“这不是一个外人该担心的，倒是你，我爸他病成了这样，也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一下了。”
　　森杰猛地后退了半步，满眼的不可思议。
　　杨绯棠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森杰僵立在原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电梯方向，他才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竟有些冰凉。
　　电梯缓缓下行。
　　走出住院部大楼，深夜的寒意骤然袭来。杨绯棠拢了拢外套，正要走向路边打车，视线却在不远处定住了。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宾利静静地停在路灯照射范围的边缘，车门敞开，后排座位上，端坐着一位老人。
　　颜薇。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在昏黄光线下泛着银白的光泽，面容保养得宜，只有眼角的纹路和紧抿的嘴角镌刻着岁月的风霜与威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颈间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整个人坐在那里，气场沉静而强大。
　　杨绯棠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走到车门边，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恭谨：“姥姥。”
　　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
　　“上来。”
　　杨绯棠顺从地坐进车里，关上门。
　　她们之间，向来不亲近。
　　杨绯棠的童年记忆里，去姥姥家是件颇为复杂的事。那是一个比杨家更庞大、更讲究规矩、人际关系也更错综复杂的家族。她能敏感地察觉到妈妈踏进那个家门时，周身弥漫着的那种僵硬与黯淡。小小的她，便也本能地学会了审时度势，在那些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中，尽量安静减少存在感。
　　颜薇在圈内是出了名的宠爱子女。可那份宠爱，似乎在女儿素宁做出那个“惊世骇俗”的选择后，便戛然而止，化作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冰冷隔阂与无声对峙。
　　母女陌路，形同路人。
　　此刻，这位血缘上的外祖母，正用一种审视的、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杨绯棠的面容继承了素宁的精致，眉眼间却比她母亲更多了几分秾丽的带着攻击性的美。
　　在颜薇记忆里更多的是那个小小的绯棠，总是苍白着一张小脸，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精神。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医院的走廊，刚抽完血的小人儿，手臂上还按着棉花，眼圈分明红透了，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却硬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看见颜薇走过来，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除了对疼痛的委屈，还有一丝对这位“姥姥”怯生生的打量。
　　颜薇的心，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时，骤然地软了一下。她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从精致的手袋里摸出一根带给孙子的水果味棒棒糖，弯下腰，递到杨绯棠面前。
　　小绯棠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笨拙地剥开糖纸，然后暂时忘记了手臂的刺痛，就那样专注地、小口小口地舔了起来
　　颜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小绯棠茸茸的睫毛和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让人想要掐一下，她舔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颜薇：“……谢谢姥姥。”
　　她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软绵绵奶呼呼的。
　　那声音，那眼神，像一滴温热却带着细微重量的水珠，“嗒”一声，轻轻落在颜薇心里某个干燥冷硬了许久的角落。
　　然而，这短暂而柔软的瞬间，被一声急促的高跟鞋声骤然打破。
　　素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转角，寻女儿而来。
　　看见颜薇和女儿在一起，素宁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将还懵懂的小绯棠用力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抗拒的姿态，将女儿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锐利而冰冷地射向颜薇。
　　就好像，颜薇不是孩子的亲姥姥，而是随时会夺走她女儿的洪水猛兽。
　　那一瞬间，颜薇站在原地，心底刚刚因那声“谢谢姥姥”而泛起的暖意，瞬间被焚毁，如同浓硫酸流过心口，滋滋作响，留下一片荒芜焦黑的废墟。
　　……
　　颜薇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久到杨绯棠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表象下加速的心跳。
　　她骨子里还是怕姥姥了，怕这个大家族里，永远高高在上，不茍言笑的老人。
　　颜薇的目光何其锐利，轻易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她轻轻地闭了闭眼睛，将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下去。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淡然，缓缓地说：“你喜欢上了林绾绾的女儿。”
　　杨绯棠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点了一下头。
　　比起杨天赐的百般手段，她倒是喜欢颜薇的直接。
　　颜薇感觉到，就在杨绯棠那一点头之间，她身上刚才那种畏惧瑟缩的气场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坦荡的平静。
　　杨绯棠抬起眼，这一次，不待颜薇说话。她的目光清亮，直直地望进颜薇眼底，“我喜欢她。”
　　颜薇猛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流光影。
　　杨绯棠能看见颜薇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在微微颤动。
　　“……可以么？”
　　颜薇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二十多年前。
　　她想起了女儿。
　　那时的素宁，也是这样，褪去了所有往日的温顺与怯懦，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她说：“妈，我喜欢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没有一点羞耻感，就好像身为女人的她，喜欢上一个女孩，是天经地义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血脉如同一条蜿蜒却宿命般的河，兜兜转转，竟在下一代身上，惊心动魄地重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与抉择。
　　上一次，她用了最激烈的方式去阻截、去斩断，以为那是“为你好”，是拨乱反正，是悬崖勒马。
　　结果呢？
　　换来的是母女二十多年的形同陌路，是女儿心如死灰的囚徒生涯，是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是另一个孩子二十余年流离失所的苦难，是两代人至今未曾愈合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地狼藉，满目疮痍。
　　杨绯棠固执地又问：“可以么？”
　　颜薇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回答“可以”，也没有说“不行”。
　　她只是看着杨绯棠，看了很久很久。
　　车厢内寂静无声，车窗外，却是另一番临近岁末的人间烟火。
　　路边尚未打烊的小店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出采购年货的人影憧憧，玻璃窗上贴着倒挂的福字和大红的窗花。空气里，仿佛隔着玻璃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杂着硝烟、食物香气和冬日寒气的“年味”。
　　那是一种属于团聚的温暖气息。
　　曾几何时，她们的家也曾张灯结彩，笑语喧阗。可自从素宁决绝地离开，又以一种近乎“囚徒”的姿态被锁进杨家，那座大宅里，就再也没有热闹过。
　　最终，颜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把那个女孩带来给我看看。”
　　杨绯棠猛地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真的么？”
　　颜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片刻后，淡然地问：“需要准备多久？”
　　颜家规矩大，一般小辈要正式见她，尤其是带“特殊”的人来见，往往需要提前很久打招呼，备礼，甚至学习礼仪，做好心理建设。
　　杨绯棠听懂了，不但没有怕，眼睛反而倏地亮了起来，“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颜薇：？？？
　　老太太被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快速回答弄得一时语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听不出情绪：“好。”
　　颜薇根本不相信杨绯棠有这个胆子，也不相信薛莜莜敢来。
　　然后，她就看见杨绯棠真的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似乎很快被接起，杨绯棠对着听筒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颜薇能清晰地看见，杨绯棠在说话时，眼角眉梢是如何一点点弯起，最后几乎笑眯成了一条缝。
　　挂了电话，杨绯棠转回脸，眼眸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她说……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医院，本来就在附近等着。很快就能到。”
　　颜薇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还想要骗她？
　　之前，素宁带着林绾绾来见她，俩人吓得腿都在抖。
　　仅仅几分钟后，当颜薇的视线再次落向医院门口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自动门内走出来，快步朝着这边而来。
　　薛莜莜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长发没有刻意打理，只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脂粉未施，肤色是天然的瓷白，眉眼清晰如画，气质沉静，行走间自带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从容的气度，与颜薇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杨绯棠已经笑着推开车门迎了上去。
　　两人在车前几步远的地方相遇，没有丝毫犹豫，十指紧扣，一起回头去看颜薇。
　　颜薇坐在车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前排一直装死保持沉默的司机偷偷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卧槽？
　　他没看错吧？
　　有生之年，他还能看见老夫人紧张？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醒醒吧，姥姥，时代变了。


第50章 
　　她是鲜活的、放肆的，甚至是会耍赖、会闹小脾气被宠坏了的孩子。
　　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 薛莜莜与杨绯棠交握的掌心却暖意融融。
　　“来。”杨绯棠指尖微微用力，牵着薛莜莜向前。她不动声色地侧目观察。莜莜神色自若，不见半分紧张, 连指尖的温度都与平日一般，她悬着的心, 放松了几分。
　　薛莜莜还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儿。
　　尽管不合时宜，可杨绯棠还是忍不住犯花痴, 她发现, 她家莜莜是越来越处变不惊，越来越“御”了, 迷死个人。
　　车门虚掩着，薛莜莜目光触及车内端坐的老人。颜薇衣着考究，仪态端凝，保养得宜的面容上, 眼尾深刻的纹路与紧抿的唇线, 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那双眼睛与素宁有几分神似，却又截然不同。
　　素宁的眼眸盛着温柔而遥远的忧郁，而颜薇的视线, 是审度, 是衡量，是穿透人心的锐利。
　　“姥姥, ”杨绯棠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清亮, 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这是薛莜莜。莜莜, 这是我姥姥。”
　　薛莜莜微微欠身, 语调平稳，不卑不亢：“颜老夫人，您好，我是薛莜莜。”
　　颜薇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几不可察地颔首。她开口，声线不高，带着惯居上位的从容：“上车说话。”
　　她刚发号施令，杨绯棠就语气轻快地说：“姥姥，要不您也下来走走？老年人嘛，时常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
　　她是怕车上会有监控或者监听器什么的。
　　已经许久无人敢这般忤逆颜薇了。前排的司机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
　　最终，老太太真的下了车，在冬夜的街头缓缓踱步。
　　她们三个真的是在街头闲逛。
　　街上年味很浓。不远处的店铺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玻璃窗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福字和生肖剪纸，虽已夜深，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空气中隐约飘来炒货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颜薇步履平稳，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仪态无可挑剔，但毕竟年事已高，走得并不快。颜薇已她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走路”了。商场上的步步为营，家族事务中的运筹帷幄，更多时候是在会议室、书房、或特定的社交场合。像这样，毫无目的地走在寻常的街道上，感受着脚下坚实的路面和拂面的夜风，记忆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薛莜莜和杨绯棠就那样依偎着跟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杨绯棠的手臂松松地环着薛莜莜的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她们随意聊着。
　　“你今天没去公司？”
　　“嗯。”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
　　薛莜莜嗔着杨绯棠，眼波流动，看的杨绯棠心神荡漾，目光焦灼在她的唇上，要不是颜薇在，她都要吻上去了，被薛莜莜又狠狠地剜了一眼。
　　颜薇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她们。杨绯棠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薛莜莜唇角微弯，抬手轻拍了她一下，是只有恋人之间才有的“打情骂俏”。她的视线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霓虹，或是近处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年货上。
　　颜薇想起家族里的那些子女，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最终似乎都走上了既定的轨道。门当户对的联姻，强强结合的婚姻。他们在人前永远是得体的、般配的，是利益共同体最完美的象征。至于关起门来是相敬如宾还是相敬如“冰”，是各有洞天还是冷暖自知，无人知晓。
　　像眼前这样，毫无顾忌、纯粹因“情”而起的依偎与亲昵，在颜薇漫长的岁月里，已经是很遥远了。
　　薛莜莜察觉到了颜薇的关注，她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杨绯棠，下巴朝颜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扶一下姥姥。”
　　杨绯棠愣了一下，尴尬一笑，看着薛莜莜。
　　她不敢。
　　不是她怂，杨绯棠敢说，她们家小辈没人敢。
　　薛莜莜挑了挑眉，用眼神挤兑她。
　　——你是怂包还是怂蛋？
　　杨绯棠哪儿受的了这样的“侮辱”？她立刻松开环着薛莜莜的手，快走两步，来到颜薇身边，伸出手，挽住了颜薇的手臂，还不忘冲薛莜莜挑了挑眉。
　　几乎是立刻，颜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在这个由她掌控了几十年的体系中，她早已习惯了被敬畏、被仰望、被当做决策的核心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是“老夫人”，是“董事长”，是需要被小心对待和谨慎揣摩的对象。晚辈们的接近，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或小心翼翼的讨好。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会像对待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对待她了。
　　杨绯棠清晰地感觉到了手臂下那瞬间的僵硬，甚至能察觉到颜薇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她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松手，反而稍稍用了点力，让颜薇的手臂稳稳地搭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侧过头，对着颜薇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姥姥，您别紧张啊，我不绑架。”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带着杨绯棠一贯在亲近之人面前才有的几分娇憨和俏皮。
　　颜薇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转过头，对上外孙女那双笑得弯弯的像盛着星子的眼睛，她僵硬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颜薇感受着手臂传来的温暖和支撑力，目光平视着前方闪烁的霓虹，嘴角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
　　三人在街头又走了一小段路。薛莜莜注意到颜薇的步伐虽稳，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略沉了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冬夜寒凉，不宜久行。
　　她停下脚步，转向杨绯棠，“走了有一会儿了，姥姥该累了。要不去家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
　　“去家里？”杨绯棠嘴角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那个“乱糟糟”的小家，颜薇会嫌弃。
　　颜薇将她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犹豫尽收眼底。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瞥了杨绯棠一眼，语气平静，“你那住处，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杨绯棠：……”
　　她被噎得死死的。
　　一旁的薛莜莜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威严古板高不可攀的老人，骨子里或许藏着一种近乎“耿直”的可爱。只是这念头刚起，心底又不禁泛起一丝黯然：这样一个人，当年为何就不能给妈妈和素宁阿姨一个机会呢？
　　薛莜莜接过话头，“地方小，怕您不习惯。不过茶是有的，也很暖和。”
　　颜薇不置可否，但脚步已经转向了她们来时的方向。
　　往回走的路上，颜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透过听筒隐隐传来，听不真切。颜薇只听了两句，便冷冷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我去哪儿，还需要向你报备、由你决定么？”
　　简短，强势，不容置疑。说完这句，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是二伯。杨绯棠听出来了，心头微微一沉。看似姥姥是一家之主，说一不二，可家族庞大，枝繁叶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她这个位置，又何尝不是被无数的责任算计所裹挟？
　　很快到了楼下。杨绯棠带着几分忐忑，用门禁卡开了单元门，引着颜薇上楼。楼道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打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淡淡花香和生活气息的温暖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兼餐厅，连着开放式的小厨房，卧室的门虚掩着。家具简洁，但被薛莜莜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杨绯棠那幅抽象的“大作”，沙发上散落着几个丑萌的玩偶，窗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整体风格是年轻人喜欢的舒适随意，与颜薇习惯的规整奢华截然不同。
　　杨绯棠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悄悄观察着姥姥的表情。
　　颜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空间，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恶，她盯着那画看了看，用眼神瞥了杨绯棠一眼。
　　——画成这样，你也好意思挂？
　　杨绯棠：……
　　那可是她家莜莜钦点的将来的“传家宝”。
　　紧接着，颜薇的视线在阳台稍作停留，那里用简易的架子晾晒着一些东西，最显眼的是一串串翠绿修长、已经半干的豆角，还有一小簸箕红艳艳的干辣椒。
　　薛莜莜已经径自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了，声音从那边传来：“姥姥，您随便坐，沙发上舒服些。茶几下面有毯子，冷的话可以盖上。”
　　她表现得自然又周到，对她而言，这是她和绯棠的“家”，虽然小，但温暖真实。
　　颜薇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和她惯坐的硬木椅或真皮座椅感受不同。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那些晾晒的干菜。
　　薛莜莜端着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白瓷杯，一杯放在颜薇面前，一杯递给刚脱了外套的杨绯棠。她察觉到颜薇的目光，很自然地走到阳台，开始收那些已经晾得差不多的豆角。
　　颜薇看着她动作娴熟地将豆角从架子上取下来，挽成整齐的小把，放进旁边的竹篮里。那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年轻女孩。
　　颜薇忽然站起身，朝阳台走去。
　　杨绯棠正捧着热茶暖手，见状心里一跳，差点呛着：“姥姥？”
　　颜薇没理会她，径自走到薛莜莜身边，目光落在篮子里那些翠绿修长的豆角上。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豆角的表面，检查着干燥的程度，然后很自然地拿起一小把。
　　“笨手笨脚的，”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用词精准，“照你这样收拢，松散易断，也占地方。”
　　说着，她手指动了起来。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老派从容不迫的节奏，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灵巧地翻转、缠绕，几下之后，原本散乱的豆角便服服帖帖地被她挽成了一个紧凑又漂亮的小结，整齐地码放进篮子里，远比薛莜莜刚才挽的那些要规整。
　　薛莜莜有些惊讶，抬起头看向颜薇。
　　颜薇眼皮都没抬，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淡淡道：“晾晒前，若用淡盐水快速焯一下，色泽能保持得更翠绿，日后储存也不易生虫。晒到七八分干即可，过干了，口感发柴，风味也损了。”
　　薛莜莜还愣着，颜薇看着她，“怎么，你以为我是杨绯棠，含着金钥匙出生？”
　　她年轻的时候，吃了无数的苦，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突然被call的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记住了。”
　　有了颜薇的加入和指导，那些豆角很快便被收拾得妥妥当当。
　　当薛莜莜很自然地询问“姥姥，要不要尝尝我们自己晒的豆角？简单做点吃的？”时，颜薇没有拒绝。
　　杨绯棠在旁边僵硬成一团了。
　　干嘛？为什么要留人吃饭！她害怕！
　　厨房很小，但灶火一开，热气升腾，烟火气便弥散开来。
　　颜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冰箱门上用磁铁吸着的、记录了琐碎日常和购物清单的小卡片，沙发上相依偎的玩偶，阳台上并肩晾晒的衣物，茶几上并排放着的自制情侣水杯……点点滴滴，都是相爱的细节。
　　她看着薛莜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女孩动作麻利，洗、切、炒，有条不紊。偶尔杨绯棠会凑过去，想偷吃一块刚炒好的肉，被薛莜莜用锅铲轻轻拍开。
　　没一会儿，杨绯棠就被赶出去买调料去了，厨房里只剩下薛莜莜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颜薇看着她埋头认真翻炒的样子，走了过去，忽然开口问：“你没有恨么？”
　　薛莜莜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与锅沿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颜薇是什么人？半生风雨，阅人无数。她敏锐地察觉到，杨绯棠和薛莜莜之间，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她们该是没有全盘坦白。
　　灶火的轻响和食材在热油中发出的滋滋声，过了好一会儿，薛莜莜才关了火，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她转过身，面对着颜薇，眼神清澈见底。
　　“恨的。”她轻声说，承认得坦率而平静。
　　颜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
　　比起温柔的假话，她更想听实话。
　　这些年，恨她的人多了。
　　带着恨，薛莜莜还能这样对她，颜薇清楚明了的知道是为了什么。
　　三个人的晚餐很简单，一盘腊肉炒豆角，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米饭冒着热气。菜色寻常，却因为食材的新鲜和用心，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暖。
　　颜薇吃饭的仪态无可挑剔，细嚼慢咽，无声无息。杨绯棠饿极了，她起初还注意着，吃了几口就原形毕露，尤其是那豆角晒干后更有嚼劲，她简直是血盆大口吃个不停，被薛莜莜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颜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吃差不多了，杨绯棠去客厅，在袋子里翻出一把细长的、包装鲜艳的“仙女棒”，用眼神示意。
　　——我们去阳台放吧？
　　薛莜莜看了一眼颜薇。
　　——姥姥还在吃饭。
　　杨绯棠压低声音，“姥姥吃饭一直慢，她带着假牙且嚼呢。”
　　以前，每一次家族聚会吃饭，都要这样吃几个小时。
　　颜薇：……
　　真的是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底下“说坏话”。
　　颜薇发现了，杨绯棠在薛莜莜面前，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
　　不是那个在家族里需要谨慎察言观色的样子，也不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明媚却总隔着一层距离的杨大小姐。她是鲜活的、放肆的，甚至是会耍赖、会闹小脾气被宠坏了的孩子。
　　薛莜莜略带歉意地看了颜薇一眼，终究还是拗不过她，纵容地跟着去了阳台。
　　颜薇独自坐在温暖的室内，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静静地看着外面。
　　阳台上空间狭窄，两个高挑的身影几乎要贴在一起。薛莜莜点燃了仙女棒，嗤嗤作响的金色火花迸射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小团朦胧的光晕。
　　她们的头挨得很近，杨绯棠将下巴虚虚搁在薛莜莜的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花，薛莜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满满的纵容与温柔。
　　夜风凛冽，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角。杨绯棠大概是觉得冷，又往薛莜莜身边缩了缩，薛莜莜便很自然地侧了侧身，为她挡住一些风，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拢了拢杨绯棠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不过是几块钱一根、再廉价不过的小玩意儿，燃烧的时间短暂得只有十几秒。
　　可她们却那么幸福。
　　颜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晰的“咔嚓”一声。
　　是门禁卡刷开电子锁的声音。
　　声音不大，颜薇挺直了原本放松倚靠的背脊，瞬间恢复了惯常的警觉，看向玄关处。
　　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拎着东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低头走了进来，温和含笑的唠叨：“莜莜，姨给你炖了排骨海带汤，你不是说想喝了么？”
　　话，戛然而止。
　　素宁抬起头，在看到颜薇那一刻，笑容僵住了。
　　空气瞬间凝固。
　　素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作者有话说】
　　素宁：ptsd了。


第51章 
　　这一次我一定听话，准时到……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素宁与颜薇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空气瞬间冻结。
　　客厅里死寂无声, 唯有阳台外隐约传来薛莜莜和杨绯棠的笑声。
　　素宁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直到听见声音，她的肩膀才松懈半分, 后知后觉，素宁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颜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明明早已习惯女儿这副模样, 可心口那块陈年的淤青，还是被碾得一片晦暗。
　　自从林绾绾离开，二十余载光阴, 她们母女相见寥寥。素宁能出现的, 多是颜家为维系“体面”而不得不设的场合。颜薇不是没尝试过修补，可素宁用沉默与疏离筑起了一道她无法逾越的墙。
　　气氛僵硬着, 素宁几次试图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颜薇便也沉默着。
　　“咔嚓——”
　　阳台门被拉开。杨绯棠探进头来，脸颊还带着嬉闹后的红晕：“姥姥, 你要不要也——”话音在看清客厅凝固场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妈？你来了？”
　　薛莜莜紧随其后，目光飞快地在颜薇与素宁之间掠过。她不着痕迹地轻碰杨绯棠的手臂，示意她回神, 自己则快步走向玄关, 伸手去接素宁紧攥的保温桶，“姨, 汤给我吧，我去热一下。”
　　保温桶被接走, 素宁僵直的手指才微微松开。她垂下眼帘, 避开了颜薇的视线, 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嗯。”
　　颜薇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静静看着她。
　　米白羊绒大衣，素雅丝巾，仪容无可挑剔，是外界熟知的“杨太太”。可颜薇知道，这不是她的素宁，不是那个曾会拉着她手撒娇、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女儿了。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杨绯棠知晓母亲与姥姥的心结，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从何说起。素宁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将杨绯棠挡在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杨绯棠心底掀起无尽的心酸，也让颜薇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暗淡下去。
　　最终还是薛莜莜打破了僵局。她将重新热好的汤端上桌，又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声音清晰自然，“汤热好了，您也喝一点暖暖身子吧？天冷。”
　　她朝杨绯棠递了个眼色。杨绯棠会意，连忙走到颜薇身边，“是啊姥姥，我妈炖汤手艺可好了，特别是海带排骨汤，火候一绝，您尝尝？”
　　素宁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她走到餐桌旁，在颜薇对面坐下，目光却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妈。”
　　这一声称呼，隔了万水千山。
　　颜薇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她拿起薛莜莜递来的汤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排骨炖得酥烂脱骨，海带吸饱了汤汁，软糯鲜香，汤底浓郁醇厚。
　　颜薇慢慢咽下，放下勺子，眼底一片湿热。
　　她已经许多年，未曾尝过女儿做的饭菜了。
　　上一次，或许要追溯到素宁还是个少女的时候。
　　颜薇从小是将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的。素宁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乖巧文静，是她和丈夫心尖上的珍宝。素宁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或许摘不下来，但只要是人世间能找到的，颜薇总会尽力满足。
　　即便后来家族重担压在她一人肩上，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会尽力挤出时间陪女儿。陪她读书习字，看她抚琴作画，听她讲学校的趣事。她记得素宁小时候最爱吃城东老字号的水晶糕，她便常常绕路去买；记得素宁学古筝时手指磨得通红，她心疼得不行，一边为她涂药，一边鼓励她。
　　素宁第一次下厨，也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她染了风寒，胃口不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素宁偷偷溜进厨房，想为她熬一碗白粥。结果手忙脚乱，米放多了，水加少了，火又烧得太旺，最后粥没熬成，锅底倒是糊了一大片，厨房里浓烟滚滚。是她循着焦味找去，看着女儿被烟熏得眼泪汪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片狼藉中，她又好气又好笑，哪里舍得斥责半句？只是默默挽起袖子，示意女儿站到旁边看着，然后亲手清理了糊锅，重新取米、淘洗、加水，一边操作，一边轻声细语地讲解着要点，米和水的比例，火候的掌控，何时需要搅拌。
　　素宁就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看得无比认真。
　　那一碗最终熬成的、或许并不算顶顶美味的白粥，颜薇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熨帖。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生气，难过，痛苦……纠结，后悔……
　　可是，都已经晚了。
　　素宁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颜薇的目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她知道这样问不好，可还是要问。眼前的人，是她的母亲，也是当年亲手斩断她所有希望的裁决者之一。
　　二十多年的隔阂与伤痛，不是一碗汤、一次意外的碰面就能轻易抹平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与杨天赐之间的战争，已进入了白热化、近乎你死我活的阶段。
　　这段时间，在薛莜莜和杨绯棠都不知道的背后，素宁出手的力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她利用早年对素家遗留资源和人脉的深刻了解，精准地截断了杨天赐几条关键的资金链和供应链。杨天赐的反击同样凶狠，双方在董事会、人事任免、核心项目上激烈拉锯，导致集团内部决策几乎瘫痪，人心惶惶。
　　最糟糕的是，这场夫妻内斗的硝烟，已经引来了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杨天赐那几个早就对家族产业虎视眈眈的弟弟，他们不再满足于隔岸观火，已经开始暗中下场，趁着杨天赐被素宁牵制、焦头烂额之际，以各种名义蚕食、侵吞集团边缘业务和优质资产，动作越来越明目张胆。整个杨家，乃至与杨家利益相关的圈子，都已风声鹤唳。
　　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素宁也知道自己几乎是在悬崖边上行走。她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仅仅是为了自由，更是为了为了给女儿，也给那个她亏欠了太多的莜莜，拼出一个相对干净自由的未来。
　　她疲惫，压力巨大，神经时刻紧绷。
　　在这个节骨眼上，颜薇的突然出现，实在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和疑虑。
　　颜薇是来警告她收手？还是……与杨天赐那边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联系或交易？
　　这些，素宁早已心理准备的，她都能接受，她接受不了的是颜薇伤害薛莜莜和杨绯棠，一丝一毫也不行。
　　颜薇定定地看着素宁，像是能看透她心中一切所想，“来看看你们。”她顿了顿，语气直接得近乎锋利，“也看看，这丫头选了个什么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
　　女儿把她想的太过卑鄙了。
　　她如果想动手，早就动了，还会大费周章的来这里？
　　之前的教训太惨痛，颜薇怕了，更何况，她已经这个岁数了，难道真的要折腾到死么？家族再纷杂，她已经把属于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一份，都留好了，别人不能沾染半分。
　　在杨绯棠和薛莜莜看来今天的种种，气氛虽微妙，但颜薇并无刁难，甚至堪称平和。可这话听在素宁耳中，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敏感的旧伤。
　　颜薇的话，她是一句也不信。
　　素宁抿紧唇，语气也带上防御，“儿孙自有儿孙福，时代也不同了，我们不用管太多。”
　　颜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她凝视着素宁。
　　她是在教育自己么？
　　杨绯棠有点紧张，她小时候就经常经历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是大气不敢出。
　　薛莜莜握了握她的手，又走到素宁身边，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低声说：“姨，喝口茶。”
　　素宁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的冰凉似乎蔓延到了心里。
　　就是热茶，也没有办法把心捂暖。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还不肯放过她么？
　　薛莜莜读懂了素宁的不安，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姨，没事的。
　　颜薇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襟，恢复了惯有的权威姿态。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杨绯棠连忙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颜薇抬手制止，目光转向素宁，停顿片刻，“素宁，你送我下楼。”
　　素宁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好。”她低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素宁拿起大衣的动作有些迟缓。颜薇在玄关驻足，回首，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在薛莜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素宁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杨绯棠扯着脖子往外望，满眼的担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明明灭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素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颜薇了。灯光在她脸上断续掠过，那些白发，那略显佝偻的腰背，都让素宁心里蓦地一酸，眼眶跟着便热了。
　　电梯门滑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混合着机油与灰尘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
　　颜薇走向角落那辆静候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素宁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就在颜薇即将俯身入内的前一秒，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颜薇扶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素宁望着颜薇的背影，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您今天来，”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很沉重，“真的是想看看棠棠，还是……想看看‘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颜薇沉默着。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衬得此刻的寂静无边无际。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似要穿透素宁所有强撑的平静，直抵那层层包裹下的怀疑。
　　“素宁，”颜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积淀的沉重，“你以为，我今天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棒打鸳鸯的？”
　　素宁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倔强地迎视着。
　　颜薇看着她眼中根深蒂固的戒备与疏离，心再次泛起苦涩的涟漪。
　　“我今天来，”颜薇声音里那份惯有的锋利褪去，竟然露出了几分老太，“只是想看看，我的外孙女，还有她放在心上的人，过得好不好。”
　　她已经是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人了。
　　怕再不看，会看不到。
　　话音落下，颜薇不再多言，转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黑色轿车无声滑出，汇入停车场深处更浓的黑暗，最终消失不见。
　　素宁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杨绯棠担心的信息：“妈，你还好吗？怎么还没上来？”
　　素宁猛地回神，深吸几口冰冷浑浊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楼上的小家里，气氛微妙而沉闷。
　　杨绯棠坐立不安，频频走到窗边张望，窗外只有零星车灯和沉沉夜色。
　　“莜莜，”她咬着下唇，眉头紧锁，“你说……姥姥和我妈，会不会又闹得不愉快？我妈每次见到姥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薛莜莜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她想起素宁方才瞬间苍白的脸和僵硬的背影，心头也像压了块石头。但看到杨绯棠满眼的忧虑，她还是走过去，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别太担心，”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颜老夫人……不像是完全不讲情理的人。”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而且，她今天过来，我总觉得……更多的是一种‘确认’。”
　　“确认？”杨绯棠不解。
　　“嗯，”薛莜莜点头，目光温柔，“确认你过得是否安好，确认你选择的人，是否值得托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去。
　　门被推开，素宁走了进来。她已重新整理过仪容，表面看去并无异样，唯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深重的疲惫感。
　　她沉默地坐下，对杨绯棠关切的询问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神飘忽，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杨绯棠看得心头发酸：“妈，你去里面躺一会儿，休息下吧。”
　　素宁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头，起身走向里屋。陷进床铺的那一刻，她仍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一丝力气也使不上。
　　床头只亮着一盏灯，昏暗的光晕中，她仿佛睡了，又仿佛醒着。
　　中途杨绯棠放心不下，推门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见她紧紧拧着眉躺在那儿。
　　后来，薛莜莜也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门开时，一阵清淡的茉莉香气跟着飘入。
　　床上的素宁忽然睁开双眼，吓了薛莜莜一跳。她刚要开口，却见素宁痴痴地望着自己，泪已经落了下来，声音又轻又碎：“绾绾……绾绾，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好不好？”
　　薛莜莜怔了怔，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失态的素宁，将水杯放在桌上，摇了摇头，“姨，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素宁以为她要走，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抱住她的腰，哭出声来：“求你了……绾绾，这一次我一定听话，准时到……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素宁：她走后。
　　每一天于我，都是生不如死。
　　我只是还有一些不放心。


第52章 
　　我在等你。
　　素宁哭得撕心裂肺, 浑身抖得厉害，她死死抱着薛莜莜，力气大得惊人, 指甲都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一般用力，滚烫的眼泪浸透了薛莜莜的衣襟。
　　薛莜莜僵在那里,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轻轻落在素宁颤抖的背上, 一下一下，笨拙却尽力地抚着。
　　她没有再开口纠正。
　　也许片刻的温柔幻觉, 也是一种难得的喘息。
　　素宁仰起脸，痴痴地望着她，那种带着泪光的、近乎虔诚的依赖，是薛莜莜从未见过的, 让人心酸心疼。
　　许久, 薛莜莜才轻轻退出来，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薛莜莜坐在沙发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头像蒙着一层雾。
　　杨绯棠洗完澡出来，正拿着毛巾擦头发。薛莜莜接过吹风机, 让她坐到自己身前，一边慢慢替她吹着长发, 一边低声说：“姨……她有点不对劲。”
　　杨绯棠微微侧过头,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颈间, 她沉默了片刻, 声音有些轻：“她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薛莜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杨绯棠闭上眼，往后靠了靠，“从我记事起，她就这样……有时候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会突然掉眼泪。”
　　小小的杨绯棠，曾经在角落里看到过很多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家族规矩多，事情也是繁琐复杂。我小时候不懂，只知道我妈总是不开心。后来才慢慢明白，她心里一直压着太多东西。”
　　薛莜莜的手指蜷了蜷，吹风机的暖风扫过杨绯棠的耳廓。
　　“杨家、颜家……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捆了她大半辈子。”
　　“有一次，大概是我十岁生日宴，来了很多人。我妈穿着一身特别漂亮的旗袍，站在那儿跟客人说话，笑得温温柔柔的。可是我知道她一整晚都没怎么吃东西，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宴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偷偷跟着她去了洗手间，听到她在里面压抑的呕吐声，还有水龙头开到最大也盖不住的啜泣。”
　　杨绯棠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我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她刚才夸‘好看’的那块生日蛋糕，动都不敢动。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个家，这场宴，她身上这件昂贵的旗袍，都是她的囚服。”
　　薛莜莜关掉吹风机，放下。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她轻轻将杨绯棠转过来，面对自己。杨绯棠的眼圈泛着红，但没哭，只是眼神里藏着一种薛莜莜熟悉的疲惫，是那种经年累月看着至亲在痛苦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后，被迫学会的麻木与隐忍。
　　薛莜莜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你看着，是不是也很难受？”
　　杨绯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习惯了。”她叹了口气，“从小就是这样。家里永远安静得像个坟墓，妈妈永远在强撑着，爸爸永远在掌控一切。”
　　她就像个无能为力的观众，看着这场永远演不完的默剧。
　　杨绯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薛莜莜的脸颊，目光柔软下来：“直到你出现。”
　　薛莜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不一样。”杨绯棠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光，“你会生气，会闹别扭，会真的开心，也会真的难过。你是活的。”
　　薛莜莜的心像是浸在一汪温水中，又酸又胀。她倾身向前，轻轻吻了吻杨绯棠的唇角。
　　聪明的人，在哪儿都聪明。
　　几次亲密，已让薛莜莜从生涩中脱胎换骨。此刻她不再有初时的慌乱，动作缓而深，像在触碰最真实的存在。
　　杨绯棠的身体在她掌下完全舒展，没有抗拒，没有保留，那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包容，让薛莜莜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纳。
　　“这里……”薛莜莜的声音低了下去，温热的呼吸落在杨绯棠耳畔，“是热的，在跳。”
　　掌心传来的每一寸温度、每一丝轻颤，都让她的眼神更深。
　　“你看，”她的声音轻似叹息，又沉如誓言，“你会因为我而湿润……会颤栗，会喘息。”
　　杨绯棠咬住下唇，眼角渗出细细的湿意。她伸手勾住薛莜莜的颈，将人拉近，直至彼此之间再无缝隙。
　　薛莜莜没有退开，反而更深了，另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姐姐，”她望进她眼底，声音微哑，“也是你，让我感觉自己活着。”
　　她知道，杨绯棠一直在包容她，纵容她的所有。
　　她不能失去。
　　……
　　两人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
　　薛莜莜忽然开口：“我们带姨离开这里吧。”
　　杨绯棠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惊讶。
　　“反正也要过年了，手里的一切都要暂停。”薛莜莜抚着她的背，“我们带她离开这个城市，去我姥姥那里好么？”
　　杨绯棠的心一抖，“你姥姥那？”
　　她看着薛莜莜，心一下一下的跳。
　　不知道关于过去的那些，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仇恨是不是还那么浓烈。
　　薛莜莜也看着她，心底的话几乎要吐口而出，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素宁走了出来，她已经整理好了仪态，“有些晚了，妈先回去了。”
　　杨绯棠抿着唇，本来还犹豫，看素宁那强颜欢笑活死人的模样，直接说：“妈，莜莜说想带你和我一起去她姥姥家过年，你去吗？”
　　薛莜莜：……
　　她倒是会说。
　　素宁愣了一下，明显的慌乱，杨绯棠发现她肉眼可见的紧张了，唇角有笑，她立即做了决定，看着薛莜莜：“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们自驾吧，这样慢慢的，有山有水，一边玩一边回去。”她冲薛莜莜挑了挑眉：“薛总的档期能排开么？”
　　……
　　回去的路上，素宁感觉自己的血是热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情绪了，连风都吹不凉。
　　素宁一进家门，脚步就顿住了。
　　客厅的灯光不算明亮，杨天赐坐在轮椅上，身影隐在落地窗前那片模糊的光影交界处。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勾勒出突兀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他从医院回来没多久，整个人瘦脱了形，那股掌控一切的锐气似乎也随着血肉一同被削去，只剩下一种沉郁的暮气，像个放弃挣扎等待终局的老人。
　　他的目光扫过她，在她眉梢眼角那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轻松柔软上停留了一瞬。
　　素宁没说话，径直走向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她的动作很快，带的东西极少，仿佛只是去度个短假，又仿佛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客厅里，杨天赐静静地等着，轮椅上瘦削的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尊逐渐冷却的雕塑。
　　时钟的指针慢慢爬向十点多，素宁拎着一个轻便的小行李箱走出来。她换了身居家的棉质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这么多年了，好似岁月匆匆也对她格外优待，素宁依旧那么美。
　　只是眼里那让他着迷的光亮，再也没有了。
　　“要去旅游？”杨天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素宁点了点头，她并不愿意与他过多的交谈，任何纠缠于她来说，都无比的恶心。
　　“开心么？”杨天赐又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开心么？素宁的心一片麻木。
　　绾绾走后，于她而言，这世间早已无所谓开不开心。
　　如今这点微澜，不过是因为莜莜和棠棠还在努力将她往有光的地方拽，才勉力迈动脚步。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杨天赐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缓慢而疲惫：“我们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公司股价跌了多少，你我都清楚。董事会上那些人的嘴脸，你也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无边夜色里：“损失最大的是棠棠。她名下的股份，她以后能继承的东西，都在缩水。”
　　素宁默默听着，一点回应都没给他。
　　眼前的男人始终不明白，女儿想要的是什么。
　　她早就放弃与他说任何道理了。
　　他不配。
　　“也过年了，”杨天赐转动轮椅，侧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暂时停战吧。年后再……再说。”
　　素宁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杨天赐操控轮椅缓缓滑向门口，快要出去时，他停了停，没回头，只是低声说：“Sara把你的检查报告拿来了，让你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说完，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素宁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走到茶几旁。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静静放在那里，标签上是熟悉的、来自那家私立医院的标记，医生Sara的名字清晰可见。
　　回到卧室，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她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就着床头柜上半杯凉掉的水吞了下去。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
　　药效似乎来得很快，又或许是她身心俱疲。意识迅速模糊，沉入一片混沌。
　　梦里，又见到了绾绾。
　　这次不是在昏暗的客厅，也不是在冰冷的湖边。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草地上，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绾绾穿着一身轻盈的白色纱衣，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大把色彩斑斓的野花，正回头对她笑，眉眼弯弯，是她记忆里最初、最鲜活的模样。
　　“素素——”她笑着喊她，声音清脆，“来啊！快来追我！”
　　素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身影追去。
　　风吹起绾绾的长发和衣袂，她在前面轻盈地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素宁在后面拼命地追，视线被泪水模糊，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尽全力地奔跑。
　　草地好软，阳光好暖，绾绾的笑声那么近，却又好像怎么也追不上。
　　素宁终于跑不动了，踉跄着停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远处的绾绾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隔着那片晃动的阳光和花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
　　“素素，别哭。”她轻声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里啊。”
　　素宁用力抹去眼泪，想看清她，想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可就在这时，梦境如被掷入石子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光线开始扭曲，色彩渐渐淡去，绾绾的身影也慢慢变得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缕空旷的回音。
　　“素素，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快破产了。


第53章 
　　说什么日理万机，我只想日你。
　　车子一路向北, 驶离了林溪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高速公路上车流稀少，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下暖融融的光斑, 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
　　车窗外，年味正浓。
　　沿途经过的人家, 门前多已贴上崭新的春联，鲜红的纸张衬着冬日略显灰白的墙，格外醒目。偶尔能瞥见院落里晾晒的腊肉香肠, 红白相间, 泛着油润的光。远处村镇上空，虽未入夜, 孩子们已经零星点燃鞭炮，“噼啪”声远远传来，炸开一团团青白的烟雾，空气里隐隐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薛莜莜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车开得平稳。杨绯棠脱了鞋, 舒舒服服蜷在副驾座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她手里慢悠悠剥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剥好一瓣, 便自然递到薛莜莜嘴边。薛莜莜目不斜视地张口含住, 嫣红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杨绯棠眸色深了深，眼波潋滟地在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上流转, 带着娇嗔。
　　——妈还在后座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撩她？
　　薛总近来真是进步神速, 不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越来越有模有样, 连这撩人的“功夫”也突飞猛进, 简直像无师自通的练武奇才, 假以时日，怕是要把她杨绯棠都“斩于马下”。
　　素宁安静坐在后座，身体习惯性的紧绷，脊背笔直。
　　杨绯棠笑眯眯回头：“妈，你这是要给我俩开会吗？”
　　被女儿一说，素宁才恍然回神。她唇角微弯，放松肩膀，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柔软的后座里，轻轻闭上了眼。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滤去刺眼，只剩毛茸茸的暖晕，温柔覆盖在她眼皮上，带来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薛莜莜透过后视镜，轻声问：“姨，你们年轻的时候常出去玩吗？”
　　她现在很喜欢跟素宁聊过去，听她说“她们”的故事。
　　素宁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柔和。“嗯。”
　　那时候，她和林绾绾离家出走后，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车。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就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林绾绾总穿着那件领口有些磨损的衬衫，背脊挺直，用力蹬车。素宁坐在后座，双手环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温热而微汗的背脊上，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后混合皂角的清爽气息。
　　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风里摇曳。
　　遇上陡坡，林绾绾会深吸一口气，偏头喊一声“素素，坐稳了！”，然后更卖力地俯身蹬踏，链条发出吃力的“嘎吱”声。素宁便在后座将脸埋得更深些，轻声在她耳畔鼓劲：“我们绾绾可真棒。”
　　就这一句，能把林绾绾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再骑十公里也不成问题。
　　最畅快的莫过于下坡。
　　林绾绾会松开一点车闸，让车子顺着坡度滑下去。风瞬间猛烈起来，“呼呼”灌满她们单薄的衣衫，鼓起宽大的袖口和裤腿，将两人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交织在一起。那种失重般的速度感，能把所有现实的沉重暂时抛在脑后。
　　有一回，她们漫无目的地骑啊骑，一直骑到城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水库边。那里的水出乎意料地清澈，一眼能望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缓缓游动的小鱼。她们把自行车往草丛里一靠，并肩坐在水库边斑驳的水泥台上。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做，就看云卷云舒，听微风掠过水面的细微涛声，说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傻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后来，再也不曾有了。
　　杨绯棠听得入神，橘子都忘了吃。薛莜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口涌起一阵温柔的酸涩。
　　开了两小时，杨绯棠心疼薛莜莜：“累不累？换我开会儿？”
　　薛莜莜侧过头，一手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耳后，眼波流转，带点戏谑的挑衅：“你开车技术能有我好？”
　　一语双关。
　　杨绯棠：……
　　她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小声嘀咕，“得意什么，我开得也很稳。还……持久。”
　　素宁在后座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上扬。
　　按照计划，她们先绕路去尹姨和小七所在的村镇。
　　车子开进熟悉的乡道，路两旁杨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枝头却系了些不知谁家孩子绑的褪色红布条，随风轻摆。远远地，那间熟悉的茅草屋顶跃入眼帘，烟囱正吐出袅袅的、笔直的炊烟，在清冷空气中缓缓升腾，像一根温柔的灰色丝带。
　　尹姨正和小七在院子里晒萝卜干。长长的竹篾席上铺满切成条的萝卜，白生生、水润润的。上次杨绯棠吃了一次就赞不绝口的萝卜干咸菜，尹姨记得清楚，这次特意要做一缸给她带回去。她系着围裙，头发一丝不茍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弯腰翻动萝卜条，动作利落。
　　小七蹲在旁边，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正讲着自己下一篇小说的构思。
　　听到由远及近的车声，尹姨直起身，眉眼间带着期待。看清是薛莜莜和杨绯棠下车，她立即迎上来，“莜莜！绯棠！”
　　声音满是惊喜。尹姨手上还沾着萝卜的水汽，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近。
　　小七更是“腾”地站起来，眼睛亮了起来，“姐姐！杨姐姐！”
　　她一把抱住薛莜莜的胳膊，仰起小脸亲昵地蹭了蹭。
　　她想死姐姐了。
　　杨绯棠笑着，自然揽过小七的肩膀，侧身向素宁介绍：“妈，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尹姨，从小照顾莜莜，就像亲妈妈一样。”
　　素宁早知道尹姨，对她十分尊重。
　　尹姨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甚至忘了擦手，喃喃道：“素宁妹子……你、你可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朴实而由衷地赞叹，“可真俊啊。”
　　那不仅是容貌的精致，更是一种气质，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杨绯棠没多客气，回身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给尹姨的是包装考究的燕窝、阿胶，还有厚实柔软的羊毛围巾和手套；给小七的则是鲜亮的新羽绒服、最新款电子书阅读器，以及一大袋五花八门、足够开个小卖部的零食。
　　薛莜莜笑吟吟在旁边看着。对目前是“穷光蛋”的杨绯棠来说，为了从她这儿拿钱买东西，简直是脱光了“勾引”她。
　　小七迫不及待拆开一包糖，先塞一颗到薛莜莜嘴里，又给杨绯棠递一颗，最后才自己含一颗，甜得眯起眼。
　　中午，尹姨使出了浑身解数。小小的灶房热气蒸腾，叮当作响。没多久，炕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自家腌的咸肉炒蒜苗，油亮喷香；秋天晒的豆角干炖五花肉，滋味醇厚；黄澄澄的土鸡蛋炒得蓬松；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撒着翠绿葱花，鲜气扑鼻。最中间是一盘尹姨拿手的、用石磨慢慢磨浆后蒸制的米粉肉，软糯入味，是薛莜莜小时候的最爱。
　　尹姨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顾忙活。她给素宁盛了满满一碗汤，“素宁妹子，尝尝这汤，乡下土灶慢火煨的，养人。”
　　素宁笑的温柔，漂亮的尹姨都不好意思直视。
　　尹姨把米粉肉最软烂的部分夹到薛莜莜碗里，“莜莜，你最爱吃的，多吃点。看你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都瘦了。”
　　说着，目光又慈爱地扫过杨绯棠，“绯棠也是，都多吃些，很瘦了，不用减肥。”
　　“外头要是不容易，累了，就回来，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尹姨一直是絮絮叨叨的，这么多年，薛莜莜和小七都习惯了，对于从小家庭淡漠的杨绯棠来说，也是咧着嘴边听边享受。
　　素宁看得出来，尹姨对薛莜莜的爱是真实厚重的，有她在，自己也更能放心些。
　　吃完饭，尹姨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利是封，硬塞到薛莜莜和杨绯棠手里。“拿着，压岁钱，图个吉利。”
　　薛莜莜笑了：“我都这么大了。”
　　尹姨瞪眼睛：“再大也是孩子，收好了！”
　　薛莜莜看着红包，抿了唇，握住了尹姨粗糙的手，心里都是不舍，杨绯棠盯着红包笑了一会儿说：“要过年了，开开心心的，别哭鼻子，你要是想尹姨，我随时带你回来。”
　　薛莜莜看她：“你油费都没有。”
　　杨绯棠：“祖宗，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
　　几个人都笑了，素宁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包，温和地递给小七。“新年快乐，学业进步。”
　　小七不好意思地推拒了一下，在尹姨含笑的目光下，还是红着脸收下了，脆生生地道谢：“谢谢素宁阿姨！”
　　她忍不住想，素宁阿姨真的是杨姐姐的妈妈么？
　　她好温柔啊！怎么感觉差别那么大？
　　临出发前，尹姨忽然轻轻拉住了薛莜莜，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莜莜，”尹姨的目光朝素宁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素宁妹子……我见过的。”
　　薛莜莜一怔，有些讶异地看向尹姨。
　　尹姨的声音更轻了，“就在不久前，她去过你们孤儿院那片老地方，她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被村民发现了，告诉我的。后来，还特意寻到了老院长那儿，说是要定期资助院里的孩子，也不肯留名字，什么都不多说，只反复讲‘谢谢’。”
　　薛莜莜抬眼望向不远处已经坐进车后座的素宁。冬日的微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眉眼温柔。
　　一股强烈的热意冲上薛莜莜的眼眶，她迅速眨了眨眼，将湿意逼退，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尹姨时，眼神柔软而明亮。“姨，我知道了，你保重身体。”
　　“哎，”尹姨拍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路上慢点开。常回来。”
　　“嗯，一定。”
　　薛莜莜转身上了车，关好车门。她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用力挥手的尹姨和小七，又透过后视镜，深深望了素宁一眼。她不知道，当年，素宁为了找她，付出了多少的辛苦，可如今，她切实感受到了沉甸甸的爱。
　　素宁察到了她目光里的颤动，也抬起眼，望向镜中的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漾开的是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慈爱。
　　或许，薛莜莜不会相信。
　　为了她，素宁可以付出所有。
　　杨绯棠古怪地看了俩人一眼，横在了她们之间，“走了走了，出发了！”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又吃薛莜莜的醋，又吃素宁的醋。
　　尹姨和小七一直送到村口，依依不舍。车子重新驶上公路，渐渐远离了那片温暖的烟火气。
　　下午路程中，薛莜莜手机响了。她正专注看路，示意杨绯棠帮忙接。杨绯棠拿过手机，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薛总！”一个干练的男声传来，语速很快，“关于A轮融资的初步尽调报告框架我发您邮箱了，有几个关键数据需要您最后确认，尤其是用户增长模型那块，投资方问得比较细……”
　　“新版本的内测反馈汇总好了，崩溃率比预期低，但有几个交互逻辑上的建议，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开个短会？”
　　“薛总……”
　　一连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对方一口一个“薛总”，叫得恭敬又急切。杨绯棠举着手机，听着那些她不太熟悉却显然重要的业务汇报，再看看身边专注开车、偶尔简练回复几句、侧脸线条冷静清晰的薛莜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啧。
　　电话终于告一段落。杨绯棠把手机放回去，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薛莜莜察觉她的安静，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趁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她：“怎么了？”
　　杨绯棠哼了一声，还是不回头。
　　薛莜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点好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杨绯棠的脸颊，“吃醋了？”
　　“谁吃醋了？”杨绯棠拍开她的手，声音闷闷的，“薛总日理万机，我哪敢。”
　　后排的素宁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没有想到，女儿居然是这样一幅受里受气的模样……
　　她当年，在绾绾面前虽然柔弱，但是俩人都是有来有回的。
　　唉，她在心中轻轻摇头，一代不如一代啊。
　　薛莜莜低笑，指尖在她掌心挠了挠。她看了看路标，前面有段休息区，“累了，我们去休息区停一下。”
　　车子驶入空旷的休息区停车场。薛莜莜停好车，看了杨绯棠一眼。杨绯棠立即透过反光镜去看素宁，“妈，我看你累坏了，要不自己先去服务区休息会儿？我们马上过去。”
　　素宁：……
　　沉默半晌，素宁打开车门走下去，缓缓地说：“好，那我就去休息二十分钟。”
　　这时间留给小情侣，该够用了吧。
　　人一下去。
　　薛莜莜立即解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地倾身过去，吻住了杨绯棠还在微微噘着的唇。
　　“唔……”杨绯棠猝不及防，象征性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脖子。
　　俩人正处于热恋期，一个对视都带着电光火花的，要不是妈妈在后面，她这一路得把薛莜莜的嘴给亲肿了。
　　狭窄的车厢内，气息交缠。
　　杨绯棠挑眉：“你干嘛？”
　　薛莜莜摩挲着她腰间细腻的肌肤，唇顺着她下巴流连到颈侧，“说什么日理万机，我只想日你。”
　　杨绯棠仰起头，呼吸微乱，忍不住轻哼出声。
　　“薛总现在太糙了。”
　　……
　　有些快乐的事，真是没法控制时间。
　　“咳。”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两人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
　　薛莜莜飞快坐直身体，杨绯棠手忙脚乱拉好被蹭乱的衣服，捋了捋头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过了几秒，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从后座递了过来，平稳悬在两人座位之间。
　　素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天冷，喝点水。”
　　她在服务区待了一会儿，在下面站了二十分钟，见车还微微晃动，连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才不得已上来。
　　杨绯棠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她僵硬地接过水，试图解释：“妈，那个……刚才莜莜背上有点痒，我帮着挠了挠……”
　　素宁抬眼，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女儿一眼。
　　“不用解释。”她语气依旧平淡，“都理解。”
　　这些都是她们当年玩剩下的。
　　“以后，你俩就当我瞎就行。”
　　薛莜莜：……
　　杨绯棠：……
　　【作者有话说】
　　素宁：跟我们当年比，这就是俩菜鸟。


第54章 
　　新年好！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走走停停, 像一只慵懒的甲虫，缓缓爬行在冬日的画卷里。
　　每当路过风景好的地方，薛莜莜便轻点刹车, 将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放松。
　　山间的空气凛冽而纯净, 夹杂着松针和冻土的清冽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这干净的气息彻底洗涤。
　　杨绯棠很幼稚地采一朵小野花别到薛莜莜耳边，眼睛亮闪闪的。
　　薛莜莜也总是纵容着她, 顺从地摆出各种姿势让她拍照。
　　有时两人甚至就在河边蹲下, 随手捡起石子玩起来。
　　“你会打水漂吗？”
　　“开玩笑，我小时候玩得可好了。在孤儿院里, 我都是第一呢。你呢？”
　　“我那技术，更是一顶一的好！”
　　……
　　其实，杨绯棠小时候身体并不好，不是在医院里, 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几乎没什么玩伴。唯一的好友楚心柔那时就早熟得很，被安排了满满的课程，根本没时间陪她。她的童年是空缺的, 可是骄傲如杨绯棠, 是不会承认的。
　　玩两把，薛莜莜就感觉到她的“菜”了, 杨绯棠弹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跳不了几下就沉下去。
　　“这样，”薛莜莜不紧不嫌弃, 还很有耐心, 她靠过去, 从背后轻轻握住杨绯棠的手腕, “手腕要这样发力，石子要选扁平的……”
　　她的声音很低，气息拂过杨绯棠的耳畔，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杨绯棠整个人僵了一下，这真是“热恋期”，她几乎受不了薛莜莜离着太近，要不是刚被强行要当“盲人”的妈妈警告过，她真要把薛莜莜压在这儿大战一场了。
　　杨绯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薛莜莜的讲解上，可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温柔，让她整条手臂都跟着酥麻起来。
　　“懂了吗？”薛莜莜松开手，侧过头看她。
　　“……嗯。”杨绯棠含糊地应了一声，薛莜莜看她那样就忍不住笑了，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声音低低的：“你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杨绯棠忍着酥麻，她重新捡起一块石子，学着薛莜莜教的样子，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连跳了五下，才“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看到了吗？五下！”
　　“嗯，看到了。我们杨总天赋异禀。”
　　俩人笑着抱着扭成了一团，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笑的都是眉眼弯弯。
　　素宁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水光潋滟。
　　她们的笑声、说话声，被风送到耳边，清清脆脆。
　　杨绯棠那张扬明媚的笑容，是素宁许久未见的真实。不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面具，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快活。薛莜莜望向她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宠溺。
　　风吹过，带来她们身上年轻的气息，还有河水清冽的味道。
　　素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着，那是一种久违的、温热的酸软。
　　她懂这种感觉。
　　曾经，她也拥有的。
　　她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看见了。
　　可如今，却在女儿和莜莜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重现。
　　那么明亮，那么温暖。
　　素宁微微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她却没躲。
　　她想，绾绾如果能看到，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她的女儿，还有她们的女儿，正携着手，走在一条她们当年拼尽全力也未能走通的路上。
　　她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下了。
　　远处的杨绯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朝素宁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妈——！快来看！莜莜刚才打了个七连漂！可厉害了！”
　　薛莜莜也转过头，朝她弯着眼睛笑。
　　素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来了。”
　　***
　　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车子缓缓驶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小村落。夕阳正西沉，余晖给错落的灰瓦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干虬结，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这辆陌生的车子。
　　杨绯棠时不时地透过反光镜往后面看一看，从进入这个村子开始，妈妈的身体就微微绷紧了，她不停地整理着头发，甚至是深呼吸，明显很紧张。
　　土坯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低矮。
　　车子缓缓停稳，薛莜莜第一个推开车门。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抬手轻轻推开。
　　院子里一如上次来时那般干净整洁，只是冬日的萧瑟让墙角那几株枯草更显寂寥。听到车轮声和脚步声，正屋里传来缓慢而略显迟疑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颜瑛扶着门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比薛莜莜上次回来时更清瘦了，深蓝色的旧棉袄裹着单薄的身躯，银白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打头的薛莜莜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莜莜？”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向薛莜莜身旁那个明媚得与这灰扑扑院落格格不入的杨绯棠的脸上。
　　最后，那目光终于定格在最后下车，正静静立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素宁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山间的风穿过破旧的院墙，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欢声和零星的爆竹声。
　　颜瑛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素宁。
　　素宁站在那儿，冬日的寒风拂动她米白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迎视着颜瑛的目光，那里面，再也没有恨，没有怨。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飘雪的黄昏，这个憔悴不堪、跪在泥地里疯狂追问绾绾下落的年轻女人离开这个小院开始，颜瑛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断断续续听到的，都是“杨太太”如何如何，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阶层模糊而遥远的传闻。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再见到素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身份——作为外孙女薛莜莜带来的，“朋友”的母亲。
　　还是杨绯棠打破沉默：“姥姥您好！我是杨绯棠，是莜莜的……好朋友。”她顿了顿，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依旧僵立的素宁，“这是我妈妈。”
　　颜瑛像是被“姥姥”这个称呼和杨绯棠的笑容烫了一下，目光终于从素宁脸上移开，落在杨绯棠身上。眼前的女孩子美丽得耀眼，笑容真诚，眼神清澈，花一样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颜瑛的喉咙哽了哽，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好……都进来吧，外头冷。”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蹒跚。
　　之前薛莜莜给她打过电话，说会回来看她，但是颜瑛并没有相信，毕竟，这些年了，她一直是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
　　杨绯棠轻轻挽住素宁冰凉的手臂，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用力握了握，低声唤道：“妈？”
　　素宁像是猛然惊醒，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对女儿点了点头。
　　屋里比外面更加昏暗，老旧的木质窗户透光有限，空气中漂浮着尘土、旧木头和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淡淡的气味。家具简陋，但擦拭得很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摆着几把老式木椅。
　　颜瑛在桌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声音依旧干涩：“坐。”
　　薛莜莜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挨着她旁边坐了。杨绯棠则拉着素宁，坐在了对面。狭小的堂屋里，四个人相对而坐，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
　　颜瑛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素宁脸上。
　　二十多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眼前的素宁，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质地精良的大衣，容颜依旧美丽，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风韵，可那种美丽是沉寂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闷痛猝不及防。
　　颜瑛想起很多年前，林绾绾最后一次回家，跪在她面前，仰着苍白的脸，眼泪流了满脸，却执拗地说：“妈，我只有她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她用最冰冷的话，斩断了女儿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然后，女儿就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然后，就是林绾绾的死讯。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动声，不紧不慢，碾过每一秒难捱的时光。
　　薛莜莜看了看外面，“姐姐，我们去村子里转转，你不是一直说开车累，要溜溜么？”
　　杨绯棠点了点头，跟着起身，离开前，她不放心地看了看素宁。
　　素宁一直端坐在那，静静的，像是没了灵魂一样。
　　人都走了。
　　过了许久，颜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直白得残忍。
　　素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帘，终于看向了颜瑛。
　　“还好……衣食无忧，女儿也长大了。”
　　这不就是长辈们当时说的为她们的“好”么？
　　颜瑛的嘴唇哆嗦起来，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低下头，抬起枯瘦如柴的手，用力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对不起你……素宁……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绾绾……”
　　她的哭声并不大，却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格外凄楚，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痛苦内疚后悔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
　　想不到，有一天，她们还会相见。
　　素宁静静地看着痛哭失声的颜瑛，垂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糊涂啊……我当年怎么就那么糊涂……我要是……我要是没拦着……没逼她……绾绾是不是就不会……你们是不是就能……”
　　是不是就能幸福地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是不是素宁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她当年的“为你好”，成了刺向女儿和爱人最锋利的刀。
　　这代价，太沉重了。
　　沉重的，让她余生都无法解脱。
　　素宁的眼泪无声淌过脸颊，“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绾绾的白骨，当年散入湖中，如今怕也随风散尽了。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往。
　　就让它静静沉在时间里吧。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一定是绾绾最愿看到的。
　　***
　　大年三十那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别样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清晨开始就冒着格外浓白的炊烟，空气里除了惯有的柴火味，还多了炸丸子、炖肉的浓香。孩子们换上了崭新的、多半不太合身的花棉袄，早早地就在村巷里追逐打闹，口袋里塞满了糖果，零星的炮仗声此起彼伏，炸开一团团青烟和欢快的惊叫。
　　颜瑛的小院，也头一次显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颜瑛就穿着那件薛莜莜给她买的深蓝色暗纹棉袄起来了，她反复看了摸了好几次。
　　素宁也起得很早，她走进灶房时，颜瑛正往陶盆里舀面粉，动作顿了顿。
　　素宁的声音很轻，“我来和面吧。”
　　颜瑛抬起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将盐罐子和温水往素宁那边推了推。素宁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的指尖探入温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缓缓倒入面粉中，另一只手开始匀速搅拌。
　　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格子窗透进来，照亮了灶台上方漂浮的细微面粉尘埃。
　　颜瑛别过头，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院子里传来杨绯棠清脆的笑声和薛莜莜低声的回应。杨绯棠对农村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正缠着薛莜莜教她辨认屋檐下挂着的、不同种类的干菜。薛莜莜好脾气地指着那些黑木耳、干豆角、萝卜干，一样样解释。
　　“这是什么？”杨绯棠指着角落里一小串红得发亮、皱巴巴的东西。
　　“一种当地的辣椒，很辣的。”薛莜莜警告。
　　“哦——”
　　“哎，别碰！”
　　“嘶——”指尖刚碰到，一股辛辣感就窜了上来，杨绯棠倒吸一口凉气，薛莜莜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拉着她去井边冲洗。
　　俩人进去帮忙的时候，面已经和好了，醒在盆里。
　　素宁洗净手，开始准备馅料。颜瑛拿出了秋天就晒好、珍藏着的山野干香菇，用温水泡发，香气很快就弥漫开来。薛莜莜从集市上买来了一块肥瘦相宜的土猪肉，和杨绯棠一起，一个剁肉，一个切泡发好的香菇和木耳。
　　剁肉声“笃笃笃”地响着，混合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轻快节奏，灶房里热气氤氲，各种食材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是属于“年”的味道。
　　“莜莜，盐是不是少了点？”素宁尝了尝拌好的馅料，微微蹙眉。
　　薛莜莜凑过去，就着素宁手里的筷子尖尝了一点，“嗯，是有点淡，再加一点点酱油吧，姨。”
　　“好。”素宁转身去拿酱油瓶，动作自然。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甚至隐隐的感觉到，她们应该是已经说开了？
　　不管是不是奢望，杨绯棠看她们现在的相处程度，都对以后充满了信心。
　　盖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排，一列列，白白胖胖，透着家常的喜庆。
　　这是颜瑛几十年来，第一次不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灶台和空旷的房间准备年夜饭。
　　这也是素宁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了过年的感觉，她来到了存有绾绾气息的地方，与她的妈妈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她会觉得绾绾还在，她们在一起迎接新春。
　　对杨绯棠和薛莜莜来说，这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个从未有过如此温馨团聚的家庭记忆，一个早已习惯了孤儿院或独自一人的冷清年节。
　　饺子包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子里远远近近响起了更加密集的鞭炮声，空气中硝烟味浓烈起来，夹杂着年夜饭的香气，年的气息达到了顶峰。
　　颜瑛在院子里用砖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灶，架上铁锅，烧上满满一锅水。水沸后，白白胖胖的饺子被小心地推入翻滚的热水中。
　　薛莜莜拿着一挂长长的红鞭炮，走到院门口。杨绯棠捂着耳朵，又兴奋又害怕地躲在她身后。
　　“点啦！”薛莜莜回头对她笑了笑，用香头凑近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在暮色中仿佛炸开了一团团热烈的火花。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驱邪迎新的、令人振奋的气息。
　　杨绯棠在震天的响动中大声笑着，虽然捂着耳朵，却能感受到声浪带来的微微震动，和心底那份澎湃的快乐。
　　鞭炮放完，饺子也正好出锅。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被盛在粗瓷大碗里，端上了桌。颜瑛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小菜：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凉拌自家种的萝卜丝，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
　　桌子正中，摆着那碗象征“团圆”的饺子。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繁琐礼节，只有简简单单的饭菜，和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
　　颜瑛：“吃吧，趁热。”
　　杨绯棠早就饿坏了，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眼睛：“唔！好吃！姥姥，您调的馅太香了！”
　　薛莜莜看着她笑，将自己碗里一个吹凉些的饺子夹给她。
　　饭后，收拾完碗筷，堂屋里的老式电视机被打开了。信号不太好，屏幕上有雪花闪烁，但中央台春节联欢晚会熟悉的开场音乐还是传了出来，喜庆热闹，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颜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和自家晒的地瓜干，放在桌上。
　　四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围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杨绯棠紧挨着薛莜莜坐着，脑袋靠在她肩上。素宁和颜瑛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目光都落在闪烁的屏幕上，但心思似乎都不全然在节目上。
　　她们都在想念着林绾绾。
　　想着，如果她在，该有多好。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时，电视里的欢呼声达到高潮。
　　窗外，整个村子的鞭炮和烟花在同一时刻被点燃，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天空中交织着无数道璀璨的光痕，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也是辞旧迎新的热烈希望。
　　“新年好！”
　　“姥姥新年好！新年好！”
　　“新年好……”
　　不远处的山坳上。
　　杨天赐坐在轮椅上，森杰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寒风卷着硝烟味和刺骨的冷意，扑打在杨天赐消瘦凹陷的脸上。他裹着厚实的毛毯，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那冰冷的金属之中。
　　他看了很久，直到又一波密集的烟花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院子里每一个幸福的细节放大，钉入眼底。
　　杨天赐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嘶哑干涩，在呼啸的山风和远处的喧闹衬托下，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节快乐~
　　下一章，开撕。


第55章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离开前, 杨绯棠和薛莜莜为颜瑛添置了许多东西。大到早已陈旧的家电，小到冬日保暖的衣被与各种贴心的生活用品，把老屋都填满了。
　　“姥姥, 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城里吗？”杨绯棠拉着颜瑛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城里冬天暖和，看病也方便，您一个人在这儿, 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薛莜莜也温声劝道：“是啊, 我们可以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小区，离得不远, 随时都能去看您。”
　　颜瑛只是笑着摇头，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杨绯棠的手背：“姥姥在这片土里扎了大半辈子的根，挪不动啦。你们有这份心，姥姥就知足了, 常回来看看, 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院门外那片熟悉的田野山峦，“这儿清静, 挺好。”
　　杨绯棠一抬眼, 看见素宁静静立在院门口，望着她们的方向怔怔出神,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临上车时，颜瑛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旧棉袄内袋里, 摸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一层层揭开, 最终露出一块温润剔透的凤凰玉佩。那玉质莹白中沁着淡淡的翠色, 凤凰的雕工古朴流畅, 羽翼纹理清晰，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是老物件。
　　“这个，给你。”颜瑛将玉佩轻轻放进杨绯棠掌心，杨绯棠吃了一惊，连忙推拒：“姥姥，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颜瑛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攥住她的，“这东西，原就该是你的。”
　　颜瑛眼里的泪光根本让人没办法推辞。
　　杨绯棠抿了抿唇，她郑重地点头：“谢谢姥姥，我一定好好收着。”
　　颜瑛这才松开手，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发哽：“好，好孩子……路上当心。”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颜瑛的身影立在村口那棵虬结的老槐树下，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吞没，只余一片苍茫的灰绿色。
　　薛莜莜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了，杨绯棠摸了摸她的手，“姥姥在这儿待习惯了，你想她，我们随时都能回来，嗯？”
　　薛莜莜点了点头，握紧她的手。
　　路上，杨绯棠将那块玉佩举在眼前，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在莹白的玉身上流转，凤凰的轮廓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莜莜，你说姥姥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她侧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薛莜莜，“看着不像寻常物件。”
　　薛莜莜瞥了一眼那玉佩，目光又落回前方道路，轻轻摇头：“不清楚。”
　　她和颜瑛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很多过往都不清楚。
　　两人不约而同地，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望向坐在后排的素宁。
　　素宁始终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一只浴火展翅的凤凰。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它承载的，不仅是玉石的温润，更是林家一代代人最深切的寄望：盼着子孙无论遭遇何等磋磨，都能如凤凰般，积蓄力量，终有振翅重生的一日。
　　这玉，曾戴在林绾绾的颈间。可后来，因着那段“惊世骇俗”的恋情，被视为“辱没家门”，被收了回去。
　　而今……
　　素宁闭上眼，心底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酸涩与苍凉。
　　兜兜转转，经年颠沛，它竟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这或许，便是命运最曲折，却也最慈悲的归处。
　　回到林溪市后，杨绯棠明显心情轻松了不少，她现在对未来是越来越有信心，只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薛莜莜把一切讲清楚。
　　薛莜莜也想着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弄完了和杨绯棠摊牌，几乎将全部心力投注于新成立的公司。素宁以她个人名义注册的科技公司已步入正轨，初期项目在素宁暗中铺设的资源网络支持下稳步推进。而来自素家本部的阻力，因着颜薇某种默许般的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再有人敢刻意刁难。
　　至于杨家，素宁与杨天赐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内部争斗，让集团股价在激烈的拉锯战中持续下探，市值蒸发严重，多条核心业务线因决策瘫痪和资源内耗而停滞或萎缩，杨天赐几个堂弟为首的旁支，大肆蚕食边缘优质资产，内部离心离德，人心涣散。
　　尽管素宁后期手段趋于缓和，试图止损，但裂痕已然深种。
　　素宁并不是很在乎，在意的更多的是薛莜莜这边，可是有些东西，因为杨天赐的身体，她不得不出来应对。她常常早出晚归，案头堆积着厚厚的报表与法律文件，电话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可无论多晚，她总会坚持陪着两个孩子说说话，或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们笑闹。
　　杨绯棠也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中，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未来”。她不再终日惶惑于杨天赐的阴影，而是捡起了荒废许久的瑜伽与晨跑，仔细调理着被童年病痛和多年压抑拖垮的身体。
　　岁月静好，却不缺情.趣。
　　这天薛莜莜加班回来，刚推开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杨绯棠蜷在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眼睛缝歪了的丑兔子，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没什么神采地盯着虚空，连她进门都没像往常那样立刻黏上来。
　　“怎么了？”薛莜莜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她身边坐下，指尖很自然地捋了捋她颊边的碎发。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个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孩发了张自拍，背景是会议室的一角。配文是：“今天跟薛总开项目会受益匪浅！天才少女的名号果然不是吹的，逻辑清晰到可怕，还超级体贴地给大家点了奶茶！【爱心】”
　　下面评论区颇为热闹：
　　“哇！薛总本人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好看？”
　　女孩回复：“何止好看！气质清冷挂，但说话做事又特别稳，有种反差魅力！”
　　“慕了慕了，我也想喝薛总请的奶茶！”
　　“薛总还缺端茶送水的吗？我报名！”
　　杨绯棠撇了撇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浸着陈年老醋的味儿：“哟，我们薛总如今是越来越风光了哈？开个会还得附赠奶茶福利，我这‘正牌家属’怎么从来没享受过这待遇？”
　　薛莜莜看着那屏幕，又看看杨绯棠绷紧的侧脸，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过去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就为这个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杨绯棠瞪她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兔子扭过头，“我这是客观评价薛总平易近人以及关爱下属。”
　　酸味浓得几乎能呛人。
　　薛莜莜笑着去搂她的腰，软声哄了好一会儿，杨绯棠虽然身体软了下来，靠进她怀里，但嘴角还是微微耷拉着，显然没完全顺气。
　　到了晚上，两人洗漱完躺下，杨绯棠竟背过身去，只留给薛莜莜一个裹紧被子写着“勿扰”的背影。
　　薛莜莜看着那团身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然后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薛莜莜坐在书桌前，握起笔。她垂眸思索片刻，然后俯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姿态，一笔一划地写下标题：
　　《关于杨绯棠女士的专属包养协议》
　　甲方（养护方）：薛莜莜
　　乙方（被养护方）：杨绯棠
　　第一条总则
　　1.1 基于甲方对乙方深厚且不可替代的情感，及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养护的事实，特订立本协议。
　　1.2 本协议旨在明确甲方对乙方的唯一性养护责任，并保障乙方享有被充分宠爱、时刻关注及优先满足一切合理需求的权利。
　　第二条甲方义务
　　2.1 甲方承诺，其一切物质与情感资源，均优先且主要用于乙方。
　　2.2 甲方需时刻关注乙方情绪状态，乙方出现任何形式的不悦（包括但不限于因甲方与他人正常社交而产生疑似醋意），甲方需第一时间进行有效安抚与疏解。
　　2.3 甲方不得对乙方以外的任何个人，进行可能引起乙方误解的、超出必要社交礼仪的关怀行为。
　　2.4 甲方应确保每日有专属时间陪伴乙方，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聊天、散步、共同进餐、或乙方指定的其他活动。
　　2.5 甲方负有定期赠送乙方礼物（金额与频率由乙方暗示或明示决定）及经常性表达爱意的义务。
　　2.6 甲方要随时提供优质服务让乙方“身心愉悦”。
　　……
　　第三条乙方权利
　　3.1 乙方享有对甲方行程、社交（工作必要除外）的知情权与适度建议权。
　　3.2 乙方有权在任何时候，因任何理由（无需解释），要求甲方提供拥抱、亲吻或其他形式的亲密接触作为安抚。
　　3.3 乙方有权不定期、不提前通知地查验甲方通讯记录。
　　3.4 乙方享有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及随时添加补充条款的权利。
　　……
　　第四条协议的生效与期限
　　4.1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4.2 协议期限：直至生命终结。
　　第五条其他
　　5.1 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效力。
　　5.2 未尽事宜，由乙方根据心情随时补充，甲方不得异议。
　　她在“甲方”后面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拿着这份协议，回到了卧室。
　　杨绯棠是被晃醒的。
　　刚开始，她还带着点起床气，绷着脸，可当她看清协议内容后，唇直接咧到了耳后根。
　　协议签的那叫个迅速。
　　薛莜莜看着她认真开心的模样，忍不住跟着傻笑。
　　这就是爱的感觉吧，只要是看着她开心，就会跟着开心，心就会柔软的一塌糊涂。
　　杨绯棠才刚将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放，手臂便如水蛇般缠上了薛莜莜的脖颈，将她拉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勾人的媚意：“好了，现在你是我的正式金主了……是不是该履行一下，嗯，最基本的义务？”
　　薛莜莜顺着她的力道俯身，鼻尖几乎相碰，“什么义务？”
　　“比如……”杨绯棠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角，呵气如兰，“好好‘伺候’一下你这只娇贵又难哄的金丝雀？”
　　薛莜莜没有回答，直接用吻封住了她的唇。
　　杨绯棠毫不示弱地回应，手指插入薛莜莜顺滑的发间，将她按向自己。
　　寂静的卧室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偶尔难以抑制的细微声响。
　　薛莜莜今天有点失控。
　　“……协议里，”杨绯棠在喘息的间隙，声音破碎而软糯，“可、可没写这一项……”
　　薛莜莜微微抬头，在朦胧的光线里凝视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现在补充。甲方享有……随时以任何方式‘慰藉’其专属金丝雀的权利。”
　　……
　　正月十五过后，年味渐散。
　　杨绯棠觉得总避着也不是办法，便挑了个日子，独自回了杨家别墅。
　　佣人告知，素宁一早便去了颜家老宅，似有些旧务需要处理。
　　杨绯棠点头，正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佣人又迟疑地补充道：“小姐，老爷……老爷在书房，说如果您回来，想请您一起用晚餐。”
　　杨绯棠脚步顿住，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书房走去。
　　敲开门，杨天赐坐在轮椅上，面向着窗外。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轮椅。比起年前在医院时的灰败枯槁，他脸色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只是那双曾经锐利逼人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暮气。
　　“爸。”杨绯棠走进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杨天赐微微颔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扶手椅：“坐吧。”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晚上我们去你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松鹤楼’吃饭，可以么？”
　　他的语气近乎卑微。
　　从未有过的。
　　杨绯棠眸光微动，“松鹤楼”是家老字号，她小时候，杨天赐偶尔会带她去，那里的糖醋排骨和蟹粉小笼是她彼时最爱。
　　“……好。”她应了下来。无论如何，一顿饭的体面，她还能维持。
　　晚餐时，父女俩相对而坐。包厢是旧式装修，红木桌椅，屏风绣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香气。
　　杨天赐点的都是她儿时喜欢的菜式。
　　杨绯棠却很少动筷子，表情淡淡的。
　　“你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每次来，这道糖醋排骨必定要点两份。人还没桌子高，急得直拽我袖子，我就把你抱到腿上，一块块剔了骨头，吹凉了喂你。”
　　杨绯棠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杨天赐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咯咯笑的小女孩，“时间真是残酷。”
　　杨绯棠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慢擦拭嘴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爸，您特意叫我来吃饭，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她的警惕如同一层无形的铠甲，刀枪不入。
　　杨天赐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棠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爸爸这些年……对你，对你妈妈，做了很多错事。”
　　杨绯棠没有接话。
　　“我太自私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女儿审视的目光，“我只想着把你们留在身边，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们，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快不快乐……我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大半生，也把你们……拖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牢笼里。”
　　杨绯棠的心脏微微一紧，但理智让她按捺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忏悔？这真是杨天赐会说出口的话吗？
　　“爸，”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杨天赐抬起头，这一次，他直视着杨绯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令人动容的疲惫与痛楚，仿佛真的被无尽悔恨灼烧着。
　　“我想向你忏悔，棠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为我当年……利用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妈妈强留在身边的那些事。”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什么？
　　“你小时候那场大病……我故意让医生把情况说得更严重，反复告诉你妈妈，你离不开她，她要是走了，你可能就……活不下来。”杨天赐的语速加快，嘴上说着忏悔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杨绯棠：“后来你那次手术，我……”
　　“我明知道……明知道那天，你妈妈和绾绾约好了要见面。我提前给你吃了剂量很轻的安眠药，让你一直昏睡不醒。你妈妈守在床边，摸着你的额头，以为你病情突然反复，高烧不退……她吓得魂都没了，怎么可能敢离开半步？就那么……错过了。”
　　杨绯棠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还有那次……我说我想通了，同意放手，让她去赴约。”杨天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狠狠凿进杨绯棠的耳膜，“我在你给她的那根棒棒糖上……动了手脚。我知道，我给的任何东西，她绝不会碰。但你给的……她不会怀疑。”
　　他抬起头，看起来悲痛欲绝：“她就那么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时，一切都晚了。棠棠，爸爸对不起你……我是罪人……”
　　杨绯棠呆呆地坐在那里，四肢冰凉，指尖却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餐厅里温暖的灯光，精致的菜肴，杨天赐近在咫尺的的脸，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无声地扭曲、旋转、塌陷。


第56章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包厢的。
　　杨天赐所说的每一个字, 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颅骨，搅得脑浆都在沸腾。
　　猩红的地毯在脚下绵软如同沼泽，每一步都深陷难拔。墙壁上浮夸的金色雕花扭曲旋转, 刺得眼球生疼。空气中残留的昂贵香水混合着油腻的菜味，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 死死堵在喉咙口。
　　她几乎是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外侍应生训练有素的脸在她眼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她想喊“滚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挥开可能存在的阻拦, 跌跌撞撞冲向出口。
　　冷风像一记耳光, 狠狠掴在脸上。
　　正月末的夜，寒意未消, 刮在皮肤上如同细小的冰刃。可这点冷，比起心底那片瞬间冰封的荒原，根本不值一提。
　　周围的霓虹、车灯、商铺透出的暖光，原本鲜活跳跃的颜色, 此刻全都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街上的行人, 笑语喧哗，全都失去了声音，像一幕幕荒诞的默剧在她眼前无声滑过。
　　她站在路边,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 像一条离水的鱼。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幼小的自己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素宁守在床边, 脸色比她还要苍白，眼睛熬得通红, 一遍遍用冰凉的手抚摸她的额头, 嘴唇翕动, 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 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湿痕。那时她不懂妈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是自己病得太重。现在她知道了，那眼泪里除了对女儿病痛的恐惧，是不是还藏着对另一个失约之人锥心的思念，和……被生生掐断希望的绝望？
　　——稍微长大一点的自己，举着那根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努力递到憔悴疲惫的妈妈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吃。” 妈妈愣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舔了一下。她记得妈妈当时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茫的死寂里，似乎有了一点光。那时候，她就应该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还那样紧紧地抱了自己。可即将到来的、长达三天的昏睡，是醒来后与爱人永恒的生死相隔。那根糖……那根她亲手递过去的……
　　——还有薛莜莜。初见时她眼中的凌厉与戒备；相处中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心事；提及父母时瞬间的沉默与回避；醉酒后无意识的呢喃“对不起”；她看着素宁时，眼底那复杂难辨的、交织着恨意……以及，爱上自己时那份纠结的煎熬……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竟然都是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杨绯棠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扶着冰冷的灯柱，指甲几乎要掐进金属表面。
　　原来如此。
　　这才是杨天赐真正的目的。告诉她一部分“真相”，让她承受这滔天的罪孽感，让她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是害了妈妈一生、也间接害了薛莜莜母女的元凶。
　　然后呢？
　　然后她会崩溃，会自我厌弃，会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幸福，不配拥有薛莜莜的爱。她会主动离开，将自己放逐到痛苦的深渊里，以此“赎罪”。
　　而杨天赐，他失去了对妻子情感的控制，失去了对女儿绝对的影响力，但他还可以用这种方式，亲手毁掉女儿刚刚触手可及的、他无法容忍的幸福。
　　好狠。
　　好毒。
　　真可恶啊……
　　可那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到底为什么存在？
　　***
　　薛莜莜今天项目收尾格外顺利。走出公司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她特意绕路去杨绯棠最近心心念念的那家湘菜馆，打包了一份剁椒炒肉。她家姐姐最近不知怎么，突然迷上了吃辣，人菜瘾大，每次吃完都辣得嘴唇红肿、眼角泛泪，然后像只委屈的猫咪一样蹭过来，让她帮忙“舔舔降温”。
　　平时薛莜莜总板着脸控制着不让她多吃，今天高兴，就当破例奖励了。
　　拎着还温热的打包盒，薛莜莜脚步轻快地回到出租屋。自己开公司和给别人打工终究是不同的。其实以她现在的经济水平，换个大一点的房子绰绰有余，但杨绯棠说什么也不同意，就要在这儿住。
　　不过薛莜莜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在南区看中了一套房子，一楼带个小菜园，明年差不多就能拿下。到时候可以和杨绯棠一起种种菜、养养猫，她一定会喜欢的。
　　钥匙转动，推门而入，暖气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可屋里静悄悄的。
　　“姐姐？”她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薛莜莜微微蹙眉，放下打包盒和公文包，挨个房间找了一遍。卧室、厨房、阳台……空无一人。
　　不对。
　　她掏出手机，拨通杨绯棠的号码。平时姐姐出去，都会提前跟她说的。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不安，一瞬间缠上了她的心脏。自从和杨绯棠在一起，被她的爱意妥帖包裹着，薛莜莜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这样心慌意乱，似乎还是在童年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与不确定。
　　又在小区里找了一圈，平时常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还是没看见人。薛莜莜的汗下来了。明知素宁最近为了公司和家族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她还是没忍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隐约有严肃的讨论声。
　　“喂，莜莜？”素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匆忙，但依旧温和。
　　“姨，”薛莜莜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姐姐……去你那儿了么？”
　　“棠棠？”素宁明显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今天一天都在开会。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薛莜莜的心沉了沉，“哦，那……我再找找。”
　　素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心头莫名一紧，“莜莜，出什么事了？她电话打不通？”
　　“嗯……可能没电了吧。”薛莜莜不想让她太担心，“没事的姨，你先忙，我再联系她看看。”
　　挂断电话，素宁心神不宁。勉强又坚持了几分钟，终究还是草草结束了会议。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后续方案发我邮箱。”她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不顾助理和几位高层面上的讶异，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没打通电话的素宁心乱如麻。她咬着唇反复思索杨绯棠能去哪儿，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
　　公司大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一个蜷缩的、几乎被积雪覆盖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雪花纷纷扬扬，那人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弃的雪人。
　　可那身影……那轮廓……
　　素宁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狂跳起来。
　　她扔下手中的一切，随手抓了件外套，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凛冽的风夹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那个身影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离她只有十几米。
　　真的是女儿！
　　杨绯棠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全都落满了雪花，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有些雪已经融化，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的身体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冻得发紫。
　　“棠棠？！”素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脱下羊绒大衣裹在杨绯棠身上，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身子搂进怀里，“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啊？”
　　触手所及，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素宁心疼得不行，用手搓揉女儿的手臂，想要传递一点温暖，声音里满是焦急：“快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杨绯棠被她搂着，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空洞极了。
　　眼神湿漉漉的，却没有聚焦。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像冰冷的泪。
　　然后，她轻轻地、梦呓般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
　　素宁用力点头，“我在！”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杨绯棠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是——因——为——我——吗？”
　　素宁愣住了，没明白她在问什么。
　　杨绯棠执拗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痛苦凝成实质。
　　“是因为我……”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颤抖，“你才没有去赴约吗？”
　　“是因为我生了病……因为我一直昏睡……因为我……我给你的那根糖吗？”
　　她每说一句，素宁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和剜心刺骨的痛！
　　杨天赐！那个畜生！那个魔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些肮脏的算计、这些滔天的罪孽，全都推到女儿身上？！他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摧毁女儿刚刚建立起来对幸福和未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信心？！
　　他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杨绯棠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是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又问了一遍，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绝望，“是因为我才……才……”
　　素宁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怒火焚烧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和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不是……棠棠，不是的……”素宁用力抱紧她，声音哽咽，“当年的事很复杂，是妈妈不好，是妈妈自己犹豫了，是……”
　　“是因为我才没有离开吗？”杨绯棠打断了她，固执地、绝望地，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知道，是不是。
　　在女儿的咄咄追问之下，素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杨绯棠闭了闭眼睛，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脸上的雪水，狼狈不堪。
　　是她。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作者有话说】
　　素宁：我要弄死他。


第57章 
　　没有再回头。
　　薛莜莜接到电话匆匆赶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杨绯棠缩在长椅上，整个人被素宁用大衣裹着，却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她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薛莜莜瞬间明白了, 紧接着，心一下子坠入了无边的谷底。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想去抱杨绯棠。指尖刚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臂, 杨绯棠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盛满光与狡黠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和绝望冲刷得一片灰败。她望着薛莜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眼泪却更加汹涌地往下流, 一滴一滴，滚烫地砸在薛莜莜的手背上。
　　薛莜莜的心疼得要窒息，她不管不顾地将杨绯棠用力拥进怀里, 手臂收紧,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姐姐，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发哽，一遍遍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语。
　　杨绯棠却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没有回应, 也没有推开, 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
　　……
　　接下来的日子,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杨绯棠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那些从杨天赐口中吐出的“真相”，日夜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明明知道杨天赐的意思，也知道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可还是忍不住将他话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将她牢牢囚.禁。
　　是她幼时那场被刻意渲染的“大病”，拴住了妈妈迈向自由的双脚；
　　是她递出的那根看似甜蜜的棒棒糖，成了阻断妈妈与爱人最后相见的毒药；
　　是她……她这个“错误”的存在本身，就是所有悲剧的根源，是捆缚住素宁二十多年幸福的枷锁，是导致林绾绾绝望离世的间接推手，也是让薛莜莜自幼流离失所、心怀仇恨的……起点。
　　这个认知太沉重，太锋利，将灵魂劈碎。
　　杨绯棠无法接受，巨大的负罪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喘不过气，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沉。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那些被“拼接”起来的画面，妈妈守在病床前绝望的泪眼，薛莜莜幼时可能遭遇的苦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闷痛，窒息。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也总是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
　　她拒绝沟通。
　　素宁和薛莜莜一遍遍试图和她谈心，告诉她真相不是那样，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可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起眼睛，那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比激烈的反驳更让人心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受了委屈会扑进薛莜莜怀里撒娇，会对着素宁倾诉。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惩罚着自己。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身体。曾经为了保持身材费尽心机的杨绯棠，如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迅速凹陷，锁骨清晰得硌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睡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轮廓。
　　她吃得很少，每次都是强迫自己吞咽几口，然后就放下筷子，眼神飘向别处。
　　她看着薛莜莜的眼神，总是充满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媚张扬、带着几分骄纵和占有欲的杨绯棠了。
　　她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薛莜莜看着这一切，心如刀割。她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公司的事务暂时交给信任的副总打理。
　　她只想陪着她。
　　可杨绯棠在躲着她。不是那种激烈的抗拒，而是一种无声的退缩。薛莜莜靠近，她会不自觉地往后挪一点；薛莜莜想牵她的手，她会下意识地蜷起手指；薛莜莜夜里想抱着她睡，她会背过身去，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接受任何温暖和触碰。
　　素宁来看她时，她也是如此。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妈妈对视，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夜幕降临，城市各处开始零星亮起花灯，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汤圆香气，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广场上热闹的喧哗。这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出租屋里却一片冷清寂静。
　　薛莜莜在厨房默默煮好了汤圆，晶莹剔透的糯米圆子在糖水里浮沉。她盛出一碗，端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交给了同样神色憔悴的素宁。
　　素宁接过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
　　杨绯棠正坐在窗边的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却没有落笔。画布上一片空白，只有几道凌乱的炭笔线条，不成形状。她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寂寥得像一幅剪影。
　　听到动静，她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素宁走过去，把温热的汤圆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棠棠，吃点东西吧，今天是元宵节。”
　　杨绯棠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
　　长久的寂静在母女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鞭炮声。
　　素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女儿消瘦的侧脸，心口一阵阵地揪痛。“棠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当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更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孩子。”
　　杨绯棠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人的选择，大人的过错。”素宁的眼圈红了，“是妈妈……是妈妈自己不够勇敢，是命运弄人，是……是有些人太恶毒。这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把别人的罪背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
　　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她面前的画布上，在炭笔线条旁边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而汹涌，很快就在画布上洇开一片。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那哭声很轻，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和自我鞭挞的绝望。
　　素宁看着女儿这样，心脏像被生生撕裂。她伸出手，想去拥抱杨绯棠，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膀时，颓然落下。
　　她的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杨绯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素宁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一些外面的微光。薛莜莜正站在阳台的阴影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她背对着客厅，肩背的线条紧绷着，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沉气压。
　　工作上的压力，对杨绯棠现状的焦虑，以及心底深处深深的自责……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难过的，不仅是杨绯棠。
　　这些年，薛莜莜无数次在想，如果不是她接近，如果不是她靠近，杨绯棠……也不会如此。
　　素宁走到阳台门边，静静地看着薛莜莜的背影，心冰冷如灰。
　　好不容易才幸福的，又这样被撕碎了。
　　薛莜莜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迅速将手里的烟按灭在旁边的花盆里。夜色中，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姨。”她哑声唤道。
　　素宁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写满疲惫的脸上。她还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
　　“莜莜，”素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时间久了，会好的。棠棠她……只是一时钻进了牛角尖。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敏感。”
　　薛莜莜看着她，眼圈在眼眶里打转。
　　素宁语气平缓地叙述着：“小时候，她没什么朋友。杨天赐管得严，别的孩子也不敢轻易接近她。可她其实……心很软。我记得有一次，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玩，看到隔壁家保姆带来的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哭，因为不小心打翻了主人家的一个花瓶，吓得不行。棠棠自己其实也怕那些大人，但她看了半天，还是悄悄走过去，把自己口袋里仅有的几颗漂亮糖果全塞给了那个小女孩，还笨拙地拍了拍人家的背，小声说‘别哭了，我爸爸有很多花瓶，我偷一个给你’。后来，她告诉杨天赐，花瓶是她打碎的。”
　　素宁说着，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眼神却更加哀伤。
　　“她就是这样……自己明明也处在那样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明明自己也缺乏安全感，可看到别人的无助，还是会忍不住伸出小手，想要去帮一把，哪怕方式笨拙又天真。”
　　“所以现在，”素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薛莜莜脸上，带着恳切与托付，“莜莜，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照顾棠棠。她不是故意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你。”
　　“她是被那份突如其来的‘罪责’压垮了，她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耐心地把她拉出来。”
　　薛莜莜听素宁说这些，不知道怎么了，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姨……”薛莜莜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知道的，她不仅需要我，也需要你。”
　　素宁伸出手，像对待孩子一样，轻轻摸了摸薛莜莜的头发。
　　“好孩子，”她喃喃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
　　素宁离开后，并没有回她现在临时落脚的公寓，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向了颜家老宅。
　　夜已深，老宅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佛堂和书房还亮着。檀香的气息悠悠飘散在清冷的夜色里。
　　当管家通报素宁小姐来访时，正在念经的颜薇明显怔了一下。自从上次在薛莜莜住处不欢而散后，她们母女没有再联系。在这个时间点，素宁突然来访，实在反常。
　　她放下佛珠，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吧。”
　　素宁走进书房时，颜薇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坐姿，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茍，面前的紫檀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
　　“坐。”颜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无波。她猜测，素宁突然来访，或许是杨家的烂摊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来求援的，毕竟，最近传出的风声越来越不好，杨天赐那几个兄弟动作频频，集团资产被大肆侵吞，核心业务几乎停摆，破产清算的传闻甚嚣尘上。杨天赐本人似乎也无力回天。
　　暗中观察的颜薇其实也是奇怪的，她明明已经有意识的帮着素宁了，可杨家的那几个兄弟，还是屡次得手。
　　素宁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颜薇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妈，您最近身体还好吗？膝盖的老毛病，入冬了有没有再犯？”
　　这还让颜薇有些意外，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素宁。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些许憔悴，眼神很平静。
　　“老样子，吃着药，还能撑。”颜薇简短地回答，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然而，素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书房的寂静，“就是……突然想来看看您。”
　　颜薇抿紧了唇，这太不像素宁了。
　　接下来的时间，素宁真的没有提任何关于杨家、关于公司、关于困境的话题。她只是问了一些琐事，老宅的修缮，颜薇的日常起居，语气平和得像一个寻常归家的女儿。可越是如此，颜薇越是觉得不对劲。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让她坐立难安。
　　大约坐了半个小时，素宁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您休息了。”她微微欠身，动作依旧优雅得体。
　　颜薇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素宁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了上来，颜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素素！”
　　素宁的脚步停住，缓缓回过头，平静地看着妈妈。
　　颜薇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想问“你到底怎么了”，想让她“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稳了稳自己同样有些发颤的声音，干涩地说：“如果累了……你就回来吧。”
　　她想说“回家”，可最终还是换成了更生硬的“回来”。
　　素宁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起了红。她望着颜薇，那一刻，没了之前的敌视警惕，她对着妈妈笑了，还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颜薇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脏那种慌乱的下坠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她快步走回书桌后，按下内线电话，“安排两个人，跟着小姐，看看她去哪儿，做什么。她很谨慎，离得远一点，别被发现了，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
　　素宁离开颜家老宅，并没有直接去任何地方。她让司机在市内绕了一圈，最后在一个临江的公园附近下了车，说自己想走走，让司机先回去。
　　她确实在江边慢慢走了一段。冬夜的江风寒意刺骨，吹动她的大衣下摆和发丝。江对岸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江水中，晃晃悠悠，像是另一个虚幻的世界。她看了很久，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她和林绾绾曾经租住过的、后来被她一直保留着的那个老破小的筒子楼。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味，旧木头味，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从未消散的茉莉淡香。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映进来的微弱天光，缓缓走到房间中央。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巴掌大的磁带播放器。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噪音后，一首旋律悠扬舒缓、带着明显时代印记的老歌流淌出来，女歌手的声音温柔而略带沧桑，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这是林绾绾最喜欢的歌。她们挤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时，常常一起听。林绾绾会跟着哼唱，有时还会拉着她笨拙地跳舞，两人笑作一团。
　　素宁站在昏暗中，安静地听着。歌词一句句飘进耳中，她仿佛又看到了绾绾哼歌时微微晃动的身影，看到她望向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看到她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屋子时，回头那深深的一瞥……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半生的压抑、痛苦、思念、不甘，连同最后一丝眷恋，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磁带走到了尽头，“咔哒”一声自动停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素宁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她走到那个小小的简易衣柜前，打开，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用防尘袋小心包裹着的衣物。
　　是一件裙子。
　　月白色的真丝旗袍，样式简洁大方，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茉莉花纹。这是林绾绾当年用第一笔像样的工资，偷偷给她定做的生日礼物。她只穿过一次，就是收到礼物的那天晚上，在家里穿给绾绾看。后来，再也没有机会穿过。
　　素宁缓缓脱下身上的羊绒套装，换上这件旗袍。料子因为年久而有些发脆，触感微凉。她走到墙角那块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身姿依旧窈窕，旗袍妥帖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颈项线条。月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却也别有一种柔和的美。长发被她重新梳理，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仔细地戴上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那是绾绾攒钱买的，很便宜，却是她最珍视的饰品。
　　穿戴整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此生最短暂也最真实快乐的小屋。目光掠过那张旧床，那张小方桌，那个插着干枯茉莉的白瓷花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回头。
　　……
　　回到杨家别墅时，已经接近午夜。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佣人似乎都被支开了，安静得可怕。
　　素宁径直走向客厅。杨天赐果然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茍，脸上甚至上了点妆以掩盖病容。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向着壁炉里跳跃的虚假火焰，听到脚步声，缓缓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看到素宁的瞬间，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素宁，美得不真实。那身月白旗袍，将她身上那股沉寂多年的气质彻底激发了出来，清冷，柔韧，决绝。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让他第一眼就沉沦、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子。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像是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进骨髓。
　　“你来了。”杨天赐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平静。接到素宁那条约他今晚在此见面、共度“结婚纪念日”的信息时，他几乎一夜未眠。
　　明知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可他还是无法抗拒。
　　“嗯。”素宁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刻意打扮过的模样，眼中无波无澜，“推你出去走走吧。”
　　杨天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58章 
　　我来了。
　　素宁静静走到杨天赐身后, 双手轻轻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这是自杨天赐无法站立以来，她第一次推他。随着她的靠近，那一缕熟悉的、清冽的茉莉香气悄然漫来, 杨天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竟生出几分紧张。他微微侧首, 目光悄然落向身旁的她。
　　可映入他眼帘的，却只是一片沉沉的寂然。
　　杨天赐唇瓣微动，似有话想说, 可最终, 只是无声地合上了嘴。
　　夜色浓稠如墨，几乎要将天地间最后的光亮吞噬殆尽。只有一弯残月, 挣扎着悬在天际，散发惨白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力竭，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素宁推着他, 穿过别墅的庭院, 走向停在门口的轿车。
　　杨天赐已经丧失了自理能力，只能任她推着。
　　大半辈子强势的他，如今甚至不能决定前方是哪儿。
　　没有叫别人, 素宁亲自开车, 后视镜里，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她神色不变, 方向盘在手中沉稳转动，来来回回的兜圈之后,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老旧的大厦前。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繁华, 在周围霓虹的映衬下, 像一块被遗忘的灰色补丁。
　　素宁推着杨天赐的轮椅下车了。
　　其实这个时候, 如果杨天赐想要逃，完全还是有机会的。
　　可他没有。
　　他们就这样行走在寂寥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尽管已是深夜，偶有路过的行人，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他们两个虽然不再年轻，可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场，都像是在拍中年偶像剧一样。
　　只是……一个眼里满是热忱，另一个如死灰一样寂静。
　　素宁推着杨天赐的轮椅进了电梯，电梯的指示灯跳跃着，数字最终定格在“18”。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穿堂风呼啸而来。
　　天台的门被推开，更高处、更猛烈风瞬间灌满杨天赐的口鼻。
　　城市的璀璨灯火在脚下铺展开冰冷的画卷，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烟花爆鸣。
　　素宁将轮椅推到护栏边，固定好。然后，她走到旁边，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眺望着远处被黑暗与光污染分割的天际线。
　　“还记得这是哪里么？”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杨天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当然记得。”
　　素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
　　是啊，他当然记得。这是他经常会带她来过“纪念日”的地方，他明知林绾绾就是从这里纵身一跃，结束了一切，却偏偏选择了这里，一次又一次碾压她的伤口，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夜风愈烈，最后一丝微薄的天光也彻底没入黑暗，四下只剩足下飘摇的灯火与头顶一弯将坠未坠的残月。
　　杨天赐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清了清喉咙，声音里刻意染上几分追忆的温和：“这里……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年我就说过，这里站得高，看得远，这里的天空最开阔。”
　　“那时我们还年轻啊。”
　　彼时的他意气风发，一心要攀上权势的顶峰，想将最爱的人永远留在身旁。
　　“如今……”杨天赐摇了摇头，“忙忙碌碌一辈子，争来抢去，总算是……都熬出来了。”
　　他们也算人上之人，无限风光了。
　　“是么？”素宁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可我这些年，在你们杨家，在你身边——”她一字一字，清晰如刀，划开所有虚饰，“生不如死。”
　　不装了。
　　终于，再无需伪装。
　　即便早有预料，即便心知肚明，亲耳听见“生不如死”四字从她唇间吐出，杨天赐还是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隐隐发颤。
　　素宁微微偏头，眼中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探究，“杨天赐，把所有人都拖进你的地狱里……你真觉得自己无限风光么？”
　　这二十余年，杨天赐像个走火入魔的守财奴，拼尽一切想要守住一件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珍宝。他用尽手段，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素宁与女儿牢牢锁在身旁，日复一日看着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看她变成一具美丽而无魂的空壳，感受着她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抗拒与冰冷的恨意……他早已身心俱疲。可那份扭曲的执念早已融进骨血，成了支撑他活下去、证明自己“没有错”的唯一凭据。他放不开，也不敢放开，仿佛一松手，他整个人生构建的意义就会轰然倒塌。
　　素宁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远的虚空，“棠棠终于长大了。”
　　有了真心爱她、她也真心爱着的人。
　　该见的人见了，该了的事，也该了了。
　　这人间……于她，已无可留恋。
　　杨天赐慌忙开口：“棠棠虽然长大了，可她——”
　　“我，”素宁截断他的话，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杨天赐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声音因极致的惊惧而剧烈颤抖：“你……你想做什么？！你冷静点！想想棠棠！要是让她知道……她会疯的！她这辈子就毁了！”
　　素宁看着他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只觉无比荒谬。她轻轻冷笑：“这时候，你想起女儿了？想起她会崩溃了？”
　　“杨天赐，你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肮脏、最虚伪的人。”
　　“这些年，是谁一次又一次，亲手把女儿推到崩溃的边缘？是谁像个病态的看客，看她心口的伤刚结出一层薄痂，就迫不及待地用最残忍的方式重新撕开，让她一次次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杨天赐被这凌厉的诘问刺得面目狰狞。他想反驳，想怒吼，却在她冰冷的注视下哑口无言。
　　她一再退让，他却步步紧逼。
　　素宁的目光落在他无知无觉的腿上，忽然问：“你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杨天赐呼吸骤然一滞。他当然知道！那种缓慢的、隐蔽的、如.蛆附骨般侵蚀他神经、剥夺他生机的感觉，他太熟悉了！是慢性中.毒！他早就怀疑是素宁！只有她，有动机也有能力，在他身边布下如此漫长而恶毒的局！
　　他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浸满刻骨的恨。
　　素宁迎着他震怒的目光，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玩味：“你早就察觉不对了。以你的性子、你的控制欲，若早早确定是我，怎会容忍至今，让自己沦落至此，像个废人一样坐在这里？”
　　杨天赐看着她，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头顶。
　　素宁轻轻笑了，“你最信任的、从小跟着你、连你饮食起居都一手打理的那个老佣人，李妈。她儿子在外欠了天文数字的赌债，债主——是你那个表面恭顺、实则早觊觎家主之位的好三弟，杨天耀的人。”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杨天赐脑中“嗡”的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他耳聋目眩。
　　巨大的背叛与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攥着扶手，却因极致的震骇与愤怒，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哦，还有，”素宁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神情，慢条斯理地，给予最后一击，“你最引以为傲的杨氏产业，你最防备、也最厌恶你那几个兄弟染指的东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心，“等你死后，大概率，会完好无损地，落到他们手里。”
　　“你疯了！！！”
　　杨天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咆哮，极致的愤怒与毁灭性的打击让他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竟猛地从轮椅上挣起，双手胡乱向前抓去，想要扑向素宁，想要扼死她。
　　怪不得！
　　明明已在颜薇那里收网，他们却仍能无孔不入！
　　素宁她疯了！
　　她竟将一切拱手送给仇敌！！！
　　然而他早已萎缩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整个人重重向前栽倒，狼狈地趴伏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趴在那里，双眼赤红，眼球几乎瞪裂，目光里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恨意。
　　她每说一句话，于他来说都是狠狠一刀。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他痛上千百倍。
　　看着杨天赐状若疯狂彻底崩溃失态的模样，素宁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有一种漫长的折磨终于走到尽头的虚无与疲惫。
　　她不再看他，仿佛地上那团蠕动的歇斯底里的东西，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她留给杨绯棠的一切，筹谋的一切，足够她一生无忧。
　　她带走棠棠最恐惧，以后，希望她和莜莜岁岁无忧。
　　她的女儿，她最了解，也最了解她，会懂得。
　　死亡，于她，早就是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了。
　　素宁重新转过身，面向护栏外那片浩瀚的、闪烁着虚假星火的、令人厌倦的夜空。夜风更疾，呼啸着卷起她旗袍的衣角和已然斑白的发丝，月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而寂寥的光晕，为她披上了最后的羽衣。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搭在冰凉栏杆上的手。指尖掠过金属粗糙的表面，没有一丝留恋。
　　楼下，隐约传来了急促尖锐的刹车声，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疯狂地撞击楼梯间的门，似乎有人正冲破别墅的防卫，不顾一切地狂奔上来。是颜薇派来的人终于赶到？还是杨天赐那个“好弟弟”察觉不对前来“收网”？抑或是……棠棠和莜莜？
　　都不重要了。
　　时间到了。
　　素宁仰起脸，最后望了一眼墨蓝天幕上那一弯清冷的残月。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恍惚间，她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尘埃，看到了那个站在月光下对她温柔浅笑的倩影。
　　她的眉宇彻底舒展开来，唇边漾开一个极轻的微笑，眼底终于映出了一点真实的光亮。
　　她抬起脚，狠狠踢向地上那具早已丧失尊严的躯壳。
　　鞋尖撞上肋骨的声音闷而钝，混着一声短促的、扭曲的尖叫与含糊不清的哀求。素宁垂眸，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男人，他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抠抓着地面，想爬向她，又想逃离她。
　　夜风撕扯着他们的头发与衣角。
　　她踩在了他的手指上。
　　脚底传来硬物碎裂般的触感……
　　那缠绕了她半生的、冰冷的鬼魅终于远离了。
　　此时此刻……
　　足下是虚空。
　　身后是人间。
　　风声骤然灌满双耳，猎猎如最后的送别。她闭上眼，没有惊呼，没有回顾，任由失重感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她。
　　那缕清冽的茉莉香，终于散入无边夜色里。
　　——绾绾……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呀[坏笑]来一波红包


第59章 
　　薛莜莜，这下你满意了？
　　杨天赐与素宁的遗体是在那栋老旧大厦后方一条僻静的巷道内被发现的, 落在散落的碎石与扭曲裸露的钢筋之间，周围溅开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洇渍。素宁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被鲜血和污渍浸染得斑驳不堪，唯有领口处精心绣制的茉莉花纹, 在惨淡的晨光中依稀可辨。杨天赐的西装残破不堪，面容因极致的撞击与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双眼圆睁，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写满了不甘与惊骇。
　　杨绯棠接到颜薇电话的那一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她握着手机, 茫然地静止了几秒，随后,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薛莜莜匆忙赶到医院病房，杨绯棠正躺在纯白的病床上，手臂连着冰冷的点滴，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乎无法察觉。
　　医生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神经性休克——身体机能因极度悲恸与长期紧绷而濒临崩溃, 必须绝对静养。
　　她们都无法接受。
　　明明昨天还对着她们温柔微笑的人，怎么就以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杨绯棠而言, 这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一夜之间, 天地倾覆，她成了孤儿。
　　医生说杨绯棠需要立即休息, 可“休息”二字，对此刻的杨绯棠而言已成奢望。
　　作为杨天赐与素宁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和继承人, 她被毫无缓冲地推向了风暴的中心。警方需要反复问询, 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亟待处理, 失去主心骨的庞大家业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在明处施压，试图从这个骤然出现的权力真空里分一杯羹。
　　几乎在坠楼事件发生后的几小时内，各种模糊的血腥现场照片和骇人听闻的猜测，便开始在网络中疯传，几家嗅觉最为灵敏的网络媒体便以“豪门夫妻深夜双双坠亡，疑为商战内斗终极代价”等耸动标题抢发了快讯。
　　杨家别墅与那座出事的老旧大厦楼下，已挤满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的记者。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将警戒线照得一片惨白，记者们亢奋的现场播报声、围观者兴奋又恐惧的窃窃私语、警方维持秩序的厉声呵斥……所有声音交织成一片荒诞而冷酷的喧嚣背景音，无情地切割着生者最后的体面与悲伤。
　　“据悉，杨氏集团内部早已千疮百孔，资金链断裂，夫妻二人为争夺控制权反目成仇。”
　　“有内部人士爆料，杨天赐先生近期健康状况急剧恶化，或与长期精神压力及不当用药有关。”
　　“杨氏旗下核心资产已被冻结，债权人联合行动，昔日商业巨擘一夜倾覆。”
　　“他们唯一的继承人，目前因精神压力巨大，无法承受，已经住院。”
　　新闻标题越来越惊悚，细节描绘越来越“栩栩如生”，甚至开始有人“深度剖析”这段“充斥着控制、背叛与绝望的畸形婚姻”。杨家曾经的辉煌与光鲜，此刻成了公众舆论餐桌上最富刺激性的谈资，被毫无怜悯地消费。而身处这漩涡最中心的杨绯棠，在失去至亲的同时，也彻底失去了所有隐私与平静。她的每一分痛苦，似乎都成了外界贪婪观赏的剧目。
　　无论杨绯棠走到哪里……医院走廊的拐角、前往律师楼的途中、甚至只是站在自家窗边，都可能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闪光灯猝不及防地捕捉。
　　那些冰冷刺眼的光，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躯壳，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尚未冻结的脆弱也曝晒殆尽。
　　本可以出面斡旋的颜薇，到底是岁数大了，在得知女儿惨死的瞬间，眼前一黑，高血压的老毛病猛烈发作，险些随素宁一同而去。
　　而素家的枝蔓盘根错节，子嗣繁多。在他们眼中，素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分枝。
　　血缘与亲情在这样的家族里，向来被置于利害之后，轻如尘埃。
　　他们才不愿意去触碰舆论的漩涡，一切，以家族利益至上。
　　薛莜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帮着接听部分电话，筛选信息，与律师进行初步沟通，处理一些紧急的非核心事务。然而，涉及亲属直接权益确认、关键文件签署、家族内部决策等核心环节，她终究是“外人”，法律与血缘的壁垒让她有心无力。
　　比起外界的滔天压力，薛莜莜更揪心的，是杨绯棠的内心。
　　自接到父母双亡的噩耗那一刻起，杨绯棠的精神就如同被生生从土壤中拔离，无依无根，悬浮于虚无的混沌。
　　震惊、剧痛、麻木、自责……种种情绪如漆黑的潮汐，反复冲刷着她。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形同幽魂般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她总会蜷缩在素宁卧房的地毯上，仿佛那样就能靠近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无数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上。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被可怕的梦魇惊醒，吓得浑身发抖，赤着脚跑出冰冷的房间，在昏暗走廊里无助地哭泣。是素宁披着睡袍走出来，蹲下身，将小小的她整个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的脸颊贴着妈妈柔软馨香的颈窝，在那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摇晃中，所有恐惧都渐渐远去，世界重新变得安全。
　　那样的怀抱，那样的安全感，再也没有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绝望。
　　葬礼那日，天色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殡仪馆最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前来吊唁者形形色色，真情与假意、哀悼与探究的目光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杨绯棠站在亲属列的最前端，一身纯黑丧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面容苍白憔悴。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父母的骨灰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稳稳抱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自始至终，她没有落下一滴泪，只是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刻的齿印，隐隐渗着血丝。
　　杨绯棠坚持将两人分开安葬。
　　哪怕这一决定会加剧舆论的漩涡，会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哪怕家族内部反对声四起，她依然固执己见。
　　杨天赐的骨灰被安置进杨家祖坟那奢华而冰冷的汉白玉墓xue，仪式繁复而沉闷。全程，她的灵魂都仿佛抽离了躯壳，眼神空洞地履行着程序。
　　而此刻的杨家，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人人盯着的都是那些溃散的利益，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杨天赐的离开。
　　紧接着，是素宁那边。
　　春寒料峭，湖面泛着钢铁般的灰蓝色光泽。
　　杨绯棠独自站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下，一动不动。薛莜莜站在不远处的车旁，不敢靠近。她看见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打开骨灰盒，将素宁的骨灰轻轻倾洒向湖面。细密的尘末随风扬起，一部分融入沉静的湖水，一部分如同冬日最后的细雪，沾湿了她漆黑的衣襟和发梢。
　　良久，杨绯棠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回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来了。她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时更加苍老衰败，望着外孙女的眼神充满了痛惜与懊悔。她总觉得，当时是她不够谨慎，明明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了，为什么为了尊严，不把她留下来多说几句，或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或许。
　　她挣脱搀扶，走上前，抱住了杨绯棠，想要给她一点支撑，一点来自血脉迟来的暖意。
　　然而，杨绯棠的身体僵硬如铁，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那颤抖的手臂环住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棠棠……跟姥姥回家吧……”颜薇的声音嘶哑破碎，她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早已将所谓的家族颜面抛诸脑后，此刻她只想把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紧紧护在羽翼之下，用余生去弥补。
　　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我想一个人……待着。”
　　纷乱如麻的后事，从正月一直拖沓处理到立春，才勉强理出一个苍凉的轮廓。
　　杨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曾经的商业帝国沦为财经报道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而那个曾经鲜活明媚、恣意飞扬的杨绯棠，似乎也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一并沉寂了下去，变成了一抹游荡在巨大宅邸里的影子。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可又有一种更沉重的、悬而未决的东西，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尤其是薛莜莜。
　　杨绯棠拒绝沟通。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对所有人，包括匆匆赶回的楚心柔，都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沉默。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医生警告说，长期的应激与压抑若得不到宣泄，人的精神终会彻底崩溃。可大家都束手无策，任何关切的触碰，似乎都只会让她缩回壳中更深。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个傍晚，薛莜莜终于在杨家空寂无人的别墅客厅里找到了她。
　　杨绯棠没有开灯，就那样独自坐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背靠着同样毫无温度的沙发，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怔怔地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黑暗彻底吞噬。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
　　孤零零的，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薛莜莜心口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放轻脚步走到杨绯棠面前，缓缓蹲下身。
　　“姐姐。”她低声唤道，嗓音里浸满了小心翼翼的哀求。
　　杨绯棠像是隔了很久才听见这声呼唤，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了薛莜莜脸上。
　　那双曾经盛满星河、总是温柔凝视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望不见底的漆黑。
　　“姐姐……”薛莜莜声音已带哭腔，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杨绯棠冰凉苍白的脸，却被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了。
　　眼泪终于无声滚落，薛莜莜咬住嘴唇。她多么希望杨绯棠能说些什么，哪怕是恨意滔天的责骂……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都好过这样死一般的沉默。
　　寂静在空气里凝成胶质，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薛莜莜几乎要放弃所有期望时，杨绯棠才终于动了动嘴唇。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干涩得没有一丝波澜。
　　“薛莜莜，这下你满意了？”
　　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猝然扎进薛莜莜的心口，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她睁大眼睛望着杨绯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复仇成功了吧。


第60章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薛莜莜, 这下你满意了？
　　薛莜莜大脑嗡嗡作响，怔怔望着杨绯棠，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满意？
　　姐姐怎么能这么说她？
　　这几日，被消耗被撕扯到濒临崩溃的, 何止杨绯棠一人。薛莜莜同样在炼狱里煎熬，甚至更甚。她不仅要马不停蹄地处理那些冰冷繁琐的事务，心底更始终笼罩着一层更深、更暗的恐惧……
　　薛莜莜眼圈迅速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以前如果看薛莜莜露出这般神情，杨绯棠总会心软, 第一时间抱住她，可现在，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里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巨大的悲伤如黑洞，吞噬了杨绯棠所有感知, 连带着也吞没了靠近她的人。
　　黑暗的痛苦, 最先灼伤的，永远是离得最近的那一个。
　　偏偏薛莜莜依旧倔强的不肯离开，红着眼看着她。
　　毁灭吧。
　　杨绯棠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猛地伸手, 用力掐住薛莜莜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拉近。指尖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 眼神却直勾勾钉在薛莜莜脸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
　　哪怕是发现了她接近的目的，杨绯棠也从来没有这样过。
　　每个字, 都像是在薛莜莜的心脏上摩擦。
　　“从你接近我的第一秒开始……不就是为了今天？”
　　如今, 杨家散了, 爸妈都死了, 她也垮了。
　　薛莜莜，还不满意么？
　　薛莜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望着杨绯棠，望了很久很久，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杨绯棠死死掐着她的那只手背上。
　　温热的，却烫得杨绯棠手指蜷缩了一下。
　　薛莜莜猛地挣开她的手，踉跄起身，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客厅。
　　脚步声仓皇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空间重新陷入死寂。
　　月光惨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杨绯棠蜷缩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也好。
　　她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
　　薛莜莜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到住处。
　　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这才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知道杨绯棠在气头上，知道她失去了所有至亲，知道她正被滔天的自责和痛苦吞噬……可是，她的话太狠了，直接否定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真实，将全部因为心动的真情都钉在了“算计”的耻辱柱上。
　　她蜷缩在玄关的阴影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白色药瓶。
　　那是之前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杨绯棠一直控制着，不让吃。
　　拧开瓶盖，也懒得数，倒了一把在手心，就着床头半杯凉掉的水，一股脑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
　　也好。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仿佛走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脚下是松软类似湖边湿地的触感。四周一片苍白，寂静无声。
　　薛莜莜茫然走了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淡去，一片熟悉的湖面轮廓浮现出来。依旧是那棵柳树，在无风的环境里，枝条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动，轻轻摇曳。
　　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她熟悉的、清瘦而优雅的轮廓。
　　是素宁。
　　她背对着薛莜莜，静静望着湖水的方向，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化作了风景的一部分。
　　薛莜莜：“姨！”
　　素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褪去了所有岁月的风霜和沉重的哀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看着薛莜莜满脸的泪，素宁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释然，有慈爱……却再也没有了痛苦。
　　然后，薛莜莜看到素宁极其轻微地，对着她淡淡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寂静的湖水。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开始向前移动，渐渐融入更浓的雾气里，轮廓变得越来越淡。
　　“姨！别走！求你……”薛莜莜想追，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铅。
　　就在素宁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在雾中的那一刻，薛莜莜泪眼朦胧地看见，在素宁前方不远处的湖畔，雾气缭绕间，隐约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素宁更模糊，只是一个纤细的轮廓，穿着一身样式简单早已过时的衣裙，长发及肩。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
　　即使看不真切面容，薛莜莜的心却猛地一颤，一股源自血脉深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席卷了她。
　　那个身影向着素宁伸出了一只手。
　　走向她的素宁，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丝，也抬起了手。
　　两只手在雾气中即将触碰到一起。
　　然后，她们的身影，连同那片湖、那棵柳树，都像被水洗去的淡墨画，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茫茫白雾之中。
　　最后留在薛莜莜感知里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尽慈爱与暖意的气息。
　　薛莜莜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火。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工作信息。
　　没有杨绯棠的。
　　最新一条是助理发来的：“薛总，今天上午的季度汇报会议，您还参加吗？大家已经等了一小时了。”
　　薛莜莜又把所有信息和来电话都重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杨绯棠的之后，她垂下头。
　　默默许久。
　　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要再去找她了。
　　薛莜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诫自己：她那样想你，不值得。
　　可是……
　　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那是杨绯棠啊，是用尽一切呵护她温暖她的姐姐啊。
　　是失去了所有、正独自在深渊里挣扎的姐姐。
　　她如何能说服自己真的放手？
　　浑浑噩噩地洗漱，换上一身勉强还算得体的职业装，薛莜莜强撑着去了公司。
　　这是姨留给她的……是让她能保护姐姐的资本，哪怕是身体已经透支，灵魂已经被痛到缥缈，她也不能轻易放弃。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所有下属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与无声的同情。杨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薛莜莜与杨绯棠的关系在圈内也并非秘密。同事们大概都清楚她此刻的处境，就连汇报工作时也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触及她一丝痛处。
　　这家公司是素宁帮着她一手组建起来的，许多骨干都是当初从校园里寻来的有志青年，彼此志同道合，感情深厚。因此，众人眼中更多的是关切与担忧，并不像外界那样带着冷嘲热讽。
　　薛莜莜曾向素宁提议过：“要不要让猎头再挖一些经验丰富的人来？”
　　素宁只是微笑着看她：“对你而言，忠诚更重要。”
　　而薛莜莜的能力，足以弥补许多不足。
　　对于初创公司来说，员工的忠诚度，终究是第一位的。
　　“薛总，这是上季度的项目营收报表和下一阶段的预算草案。”祝雪将一沓文件放在薛莜莜桌上，声音平稳，“另外，关于南城科技园的那个标，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我也整理好了，您过目。”
　　薛莜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开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祝雪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薛总？”
　　祝雪唤了她一声。
　　薛莜莜猛地回神，抬起有些茫然的眼睛。
　　祝雪静静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汇报工作，而是轻声问：“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薛莜莜望着祝雪冷静而关切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当初她刚接手这个公司，手忙脚乱，是素宁将祝雪派到她身边，说是“从总部调来的得力干将，业务能力强，人也可靠”。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工作安排。
　　如今想来……
　　“祝雪，”薛莜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当初……是姨安排你在我身边的，对么？”
　　祝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素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当初，她因为年轻，被人算计着，当做棋子从公司剔除，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素宁接纳了她，力排众议，给了她施展的舞台，这恩情，祝雪一辈子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着薛莜莜瞬间泛红的眼圈，声音放得更缓，“我回老宅正式报到那天，素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好跟着莜莜，护着她，帮着她。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薛莜莜苦苦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素宁早就料到了。
　　她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所以，”祝雪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我会一直跟着您。无论外面风暴如何，无论未来怎样。”
　　薛莜莜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量。
　　她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拉锯，撕扯得薛莜莜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哪怕杨绯棠不理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就好。
　　车子驶向杨家老宅的方向。越是靠近，心跳就越发失控。
　　然而，当那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时，薛莜莜愣住了。
　　老宅门口停着好几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工人们正进进出出，将屋内的家具、箱笼一件件搬出来，装上车。昔日气派肃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拦住一个正扛着箱子的工人：“等等！你们在干什么？这里……这里怎么回事？”
　　工人看了她一眼，擦了把汗，语气寻常：“搬家啊。房主把房子卖了，我们负责清空。”
　　“卖了？”薛莜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什么时候的事？谁卖的？”
　　工人有些不耐烦，“我们只管干活，具体不清楚。听说房主急着用钱，价格压得很低，买家捡了个大便宜……”
　　后面的话，薛莜莜已经听不见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件被一件件搬出……
　　杨绯棠把老宅卖了。
　　她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不要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薛莜莜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发件人正是杨绯棠。内容只有八个字。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精准地刺穿薛莜莜的心脏。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凉得彻底，整个人僵在原地，周遭搬运工人忙碌的嘈杂声、家具挪动的摩擦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小姑娘，麻烦让一让。”一个搬运工扛着沉重的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带起一阵灰尘。
　　薛莜莜踉跄着退后两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每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她视网膜上。
　　爱恨两清……再也不见……
　　所以，这就是姐姐给她们这段关系下的最后判决？
　　所以，那晚杨绯棠说的“这下你满意了”，不是气话，不是情绪失控下的口不择言，而是她心底真正认定的事实？
　　所以，她真的认为，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她薛莜莜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结果？
　　“呵……”
　　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嗤笑从薛莜莜喉咙里逸出，带着自嘲，带着绝望，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多么干净利落，多么决绝彻底。
　　可杨绯棠有错么？
　　没错啊。这一切，本就是自己亲手铺排的剧本……走向崩塌，身为始作俑者的她，又能怨得了谁？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栋正在被搬空的别墅。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紧张又忐忑地踏入杨绯棠的世界。
　　那时的她，就那样慵懒地倚在光影里，眼神放肆而明亮。像一束不容回避的光，不容分说地照进了薛莜莜此后所有的注视里。
　　而现在，这一切都在被粗暴地搬离……抹去痕迹。
　　薛莜莜这一辈子，怕是也没有这样脆弱过。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薛莜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把眼泪，解锁屏幕。
　　不是杨绯棠。
　　是一条银行转账的短信提示。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人民币50，000，000.00元。
　　后面附着一行简短的备注：
　　“协议终止。”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走了，不演了。


第61章 
　　黑化。
　　起初的几天, 薛莜莜并不相信杨绯棠真的会一走了之，心全都被愤怒和不甘充斥着。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被呕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恨不得将手机狠狠摔碎。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次和好之后, 她一定不会轻易就“放过”杨绯棠的，必须要狠狠地教训，让她以后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做出这样绝情的事儿吓唬她。
　　然而, 当杨绯棠真的如石沉大海，怎么都联系不上时, 愤怒迅速被恐慌取代。
　　薛莜莜开始疯狂地找人，可杨绯棠离开得彻彻底底。
　　不仅薛莜莜联系不上她，她删光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电话打到自动关机, 耳膜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薛莜莜跑遍所有留有她们记忆的地方……画室、湖畔、出租屋、连郊外荒芜的孤儿院旧址都不放过。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晓点滴线索的人, 从杨家昔日的老佣人到修剪过花园的花匠，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
　　就连颜薇那里，薛莜莜也硬着头皮去问了。颜薇刚从失去女儿的打击中勉强缓过一口气, 容颜更添憔悴。看到薛莜莜眼底深重的焦急和绝望, 她只是疲惫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她没联系过我……”
　　杨绯棠跟她妈一样, 决定的事儿，没有人能改变。
　　她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出去找了, 音信全无。
　　薛莜莜彻底慌了, 动用手头所有资源, 甚至辗转联系上素宁早年留下的一些隐秘关系。可杨绯棠仿佛从世界上被精心抹去, 所有身份轨迹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查询结果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再后来……
　　最初那股支撑着薛莜莜的震惊与愤怒，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杳无音信一点点磨蚀风乾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恐惧于……那个曾用全部光亮温暖她的人，真的下定决心，永远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又三个月在寻觅与等待中流逝。
　　薛莜莜此刻唯一的愿望，是杨绯棠能平安回来。哪怕只是回来，站在她面前，把所有的怨恨、误解、痛苦都摊开来说清楚。
　　打她骂她都可以……只要别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依旧是希望落空。
　　大半年过去了。
　　薛莜莜的期望再度降低。她不再奢求面对面，只卑微地祈求能有一丝征兆，证明杨绯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呼吸着，存在着。
　　可是，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杨绯棠的离开，如同她这个人曾经的存在感一样，鲜明时夺目逼人，退场时也干脆利落，斩断所有藕断丝连的可能，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一年的时光，就这样在内心的荒芜与外在的忙碌中，被拉扯着度过。
　　薛莜莜没有办法，只能疯狂地工作，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伤痛，公司发展的蓬勃迅速，可她的心，却从未有过的空洞荒芜。
　　甚至很多次，她晃晃悠悠的走到了素宁和妈妈离开的那个楼前，看着眼前的蓝天，阵阵放空。
　　可把祝雪吓坏了，恨不得一天天的跟着她。
　　素宁为薛莜莜铺设的基石扎实而稳固，颜薇在找不到杨绯棠之后，也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愧疚，同样给薛莜莜了大量的人脉与资源，公司成立不到两年，便在强手林立的互联网领域崭露头角。加上公司推出的数款针对年轻用户的手游，精准捕捉了市场脉搏与情感需求，其中一款巧妙融合国风美学与创新社交模式的产品，更是意外引爆市场，上线数月便横扫各大榜单，日活跃用户数突破千万量级，带来了令人瞠目的现金流。
　　财富累积的速度快得令人恍惚。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些跳跃增长、几乎失去真实感的数字，薛莜莜才迟钝地意识到，她好像像是杨绯棠曾经说的那样“成功了，可以养她了”
　　可曾经口口声声要她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现在的薛莜莜可以轻易买下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投资看好的领域，可这一切，都失去了鲜活的色彩和温度，变得索然无味。
　　思念是无孔不入的钝刀，在每一个闲暇的缝隙里悄然切割。
　　她想念杨绯棠。
　　想念她眼波流转间不自知的妩媚，想念她撒娇时拖长糯软的尾音，想念她指尖的温热和发梢萦绕的香气。
　　她也想素宁。
　　她这一辈子，从小漂泊，薛树把她当做了复仇的工具，林绾绾怕产生感情，从来不敢太多的关注她，除了孤儿院的一切，她没有感受过什么温度。
　　可素宁对她母亲一般的温柔与庇护，无孔不入。
　　她常常独自驾车去那片湖畔，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湖水千年如一日的沉静，柳枝岁岁枯荣，绿了又黄，唯有物是人非。
　　而年末，当年素宁与林绾绾短暂栖身的老城区，被推倒重建，矗立起崭新的商业大厦，往昔的痕迹被时代的推土机碾得粉碎，无处凭吊。
　　思想折磨的薛莜莜几乎要发疯。
　　她已经开始使用“非常规”的手段，想要逼着杨绯棠现身了。
　　她躲在暗处不肯见自己，那薛莜莜就逼着她看到自己。
　　一场年度科技峰会的圆桌论坛上，作为最年轻话题度也最高的女性创始人，薛莜莜被特邀出席。她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茍地挽成低髻，聚光灯下，她从容不迫地与几位行业巨头对谈，思路清晰，观点犀利，引得台下阵阵掌声。
　　论坛进行到自由问答环节，气氛热烈。一位以提问尖锐著称的财经记者拿到了话筒，他没有问行业趋势或技术难题，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个人化的领域：“薛总，我们都知道您的公司‘莜糖’在短短几年内创造了惊人的增长奇迹。但业界更好奇的是您本人，如此年轻，却拥有超越年龄的战略定力和执行力。我们查阅过您的早期资料，发现您在刚入大学期间，为已故的杨氏集团千金杨绯棠小姐担任过私人模特。那段经历，对您后来的创业之路，是否有某种特别的启发或影响？”
　　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莜莜身上。直播镜头也适时推近，捕捉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薛莜莜握着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视线似乎在某个虚无处停留了半秒，随即，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并不热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与追忆，却在高清镜头的特写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她开口，声音通过高品质的音响清晰传遍全场，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启发和影响……当然有。”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复又抬起，直视着提问的记者，也仿佛透过镜头看向某个看不见的人，“杨小姐她……教会了我很多。”
　　她的话音微妙地停顿在这里，没有具体说明“很多”是什么。是洞察人心的敏锐？是面对奢华时的淡然？是身处逆境的不屈？还是什么隐瞒不可诉说的情愫？
　　这语焉不详的回答，比任何具体的解释都更引人遐想。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记者们兴奋地交换着眼色，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薛总，能具体谈谈吗？杨小姐教会了您什么？”
　　“薛总，您是否在借此机会，向消失已久的杨小姐传递某种信息？”
　　“薛总，外界一直对您二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您今日的发言是否是一种回应？”
　　……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尖锐而直接。杨家旧事、那场轰动全城的悲剧、两位年轻女子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所有这些被时间冲淡却未曾被遗忘的公众好奇，似乎都在薛莜莜这句看似平淡却蕴含无限深意的“教会了我很多”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台上，薛莜莜却已然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冷静模样。她没有再回答任何具体问题，只是对着镜头，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深深地、长久地凝视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怀念，有痛楚，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然后，她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示意提问环节结束。
　　这场论坛在这诡异而充满张力的氛围中匆匆进入下一议题。薛莜莜在助理和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提前离场，留下身后一片哗然与无数亟待挖掘的“故事”。
　　这条新闻连同薛莜莜那几句语焉不详却引人无限遐想的话，迅速冲上热搜，引爆舆论。
　　“莜糖科技女总裁首度公开回应与杨绯棠旧事：‘她教会了我很多’！”
　　“隔空喊话？薛莜莜公开场合提及消失的豪门千金意欲何为？”
　　“起底薛莜莜与杨绯棠：从相遇到决裂，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各种猜测、分析、甚至杜撰的“知情人爆料”层出不穷。有人猜测薛莜莜是在公开向杨绯棠隔空喊话，试图唤起她的回应；有人则认为这是胜利者对过往隐秘情感的一种复杂祭奠；更有人将之解读为对杨绯棠在其人生低谷时期给予“教导”的冷酷承认。
　　薛莜莜将自己置于舆论的漩涡中心。她想要的，无非是那个渺茫的希望，如果杨绯棠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如果她还关注着与她相关的哪怕一丝消息，就不可能看不到这些。
　　她在赌。
　　赌杨绯棠看到这些话会生气，会不屑，会觉得她在利用她们之间的一切进行炒作。赌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哪怕恨她入骨，也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暧昧不明的“教导者”。
　　生气也好，鄙夷也罢，只要她有反应，只要她因此出现一丝痕迹。
　　可是，依旧是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逐渐被新的热点取代，薛莜莜的手机依旧沉寂。
　　祝雪已经暗示过薛莜莜很多次了，她现在今非昔比，是公司的掌舵人，不能总是被个人情绪左右，任性行事。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手下这一众跟着她辛苦打江山的伙伴，也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可薛莜莜根本没有办法。
　　思念早已如附骨之疽，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薛莜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把手里的工作都停摆了，跋山涉水，找到了深山中楚心柔的居所。
　　楚心柔开门见到薛莜莜的刹那，几乎愣住。不过一年光景，眼前的人形销骨立，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嶙峋，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和睡眠的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连妆容也无力掩盖。
　　“心柔姐，”薛莜莜开口，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好不好？”
　　这是杨绯棠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她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力气再用掩盖什么了。
　　楚心柔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情字与时间折磨得几乎变了形的女孩，想起杨绯棠曾经谈起她时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中涌起复杂的唏嘘。
　　“我不知道。”楚心柔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平静而坦诚，“她没有联系过我。至少，没有用我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她说的是实话。
　　杨绯棠那个混蛋，真的连她都没有联系，楚心柔给她发的信息也都石沉大海了。
　　薛莜莜眼底最后一丝微光骤然熄灭。她垂下头，肩膀塌陷下去。
　　楚心柔于心不忍，放软了声音：“莜莜，绯棠的性子，你该比谁都清楚。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她自己想通，愿意走出来，就算你此刻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呢？你能把她绑回来吗？”
　　薛莜莜沉默了更久。山间的晚风带着沁骨的凉意穿过庭院。她极轻地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楚心柔：“心柔姐……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
　　这话说的楚心柔心尖一哆嗦，她看着薛莜莜，薛莜莜平静地看着她，眼眸深处，一片阴郁于黑暗：“我只想找到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说着摇了摇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楚心柔站在门廊下，目送那身影消失，心中五味杂陈。她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对着薛莜莜离开的方向拍下一张模糊的夜景，想要发给杨绯棠，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同样心疼杨绯棠。
　　一夜之间，双亲身亡，家破人散，从云端直坠地狱，那样的重击，换作是谁都难以承受。或许这种彻底的“消失”，是她当下唯一能为自己构筑的脆弱的保护壳。
　　……
　　又一年春节临近，城市张灯结彩。
　　公司的年终庆功宴办得盛大而奢华。祝雪能力出众，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包下了市中心顶级酒店最大的宴会厅，美酒佳肴，灯火璀璨。员工们脸上洋溢着奋斗后的丰收喜悦，过去一年的汗水凝结成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薛莜莜罕见地饮了不少酒。她端着酒杯，穿梭于各桌之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甚至堪称完美的微笑，说着鼓励与感谢的场面话。然而，所有熟悉她的人都隐约感觉到，BOSS和从前不一样了。话变少了，那种属于年轻创业者的鲜活和真性情不见了，笑容像是精心调整过的面具，总停留在表面，无法抵达眼底。
　　团队凝聚力依旧，氛围也算热络，但总有淡淡的疏离感如影随形地笼罩。
　　宴席接近尾声，薛莜莜示意祝雪端出早就备好的年终红包，厚度惊人的信封引得年轻员工阵阵低呼，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祝雪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微笑颔首的薛莜莜，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钱是越赚越多了，可薛总眼底的空洞，似乎也越来越深。
　　……
　　初一，薛莜莜驱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年货和礼物，去探望尹姨和小七。尹姨所在的养老院环境改善了许多，小七也如愿考入理想的大学，正醉心于她钟爱的文学世界。看到薛莜莜带来的最新款顶配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小七兴奋得眼睛发亮，抱着她的胳膊雀跃：“姐姐！你真的成了超厉害的大老板了！”
　　薛莜莜揉了揉她的头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头望向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和冬季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那个人在身边分享，再辉煌的成就也填补不了心底那个日渐扩大的空洞。
　　她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等待中，正缓慢地失去所有张力。
　　初三，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慵懒氛围中。薛莜莜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她和杨绯棠曾共同构筑的那个小家。
　　辗转了这么久，以薛莜莜现在的财力，完全不需要这里了。
　　可她还是买下来了。
　　只是姐姐走后，她已经许久没来了。
　　不是不想来，而是害怕“睹目思人”，不敢来。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切陈设似乎都停留在她离开时的模样，却又无处不在散发着久无人居的冷清寂寥。墙上那幅杨绯棠画的抽象得被戏称为“猫鼠相拥”的“大作”依然占据着视觉中心；沙发上，几个穿着手织毛衣的丑娃娃排排坐好，仍在等待；连阳台的晾架上，都还有几把当年未及收完、早已干枯脆硬的豆角，成了时光凝固的标本。
　　记忆猝不及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一年前，就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她们几人围坐一起，包着形状各异的饺子，点燃细小的烟花，对着吵闹的春晚节目说笑……素宁温柔含笑的眉眼，杨绯棠赖在她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触手可及。
　　薛莜莜缓缓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里层，挂着几件杨绯棠未曾带走的衣物。她取出一件杨绯棠常穿的丝质衬衫，轻轻抱入怀中，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
　　上面早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温暖馨香。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怀中的衣衫。
　　“姐姐……”她对着满室空寂哽咽低语，声音破碎不堪，“你是想让我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对不对？”
　　她知道了。
　　真真切切，痛入骨髓。
　　当希望一次又一次破灭，当绝望一次又一次的将她吞没。
　　薛莜莜的心境已经变了。
　　痛到极处，便成了淬火的铁。冷却后，是沉甸甸带着寒意的硬。
　　薛莜莜伸出手指，幻想着杨绯棠就在她眼前，冰凉的指尖在空中描摹过思念了千万遍的人，从眉梢，到唇角，她喃喃低语：“姐姐，你如果走，就走的彻底，千万不要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不是在思念中成长，就是在思念中黑化。


第62章 
　　再相见。
　　千里之外, 同一轮明月下。
　　楚心柔独自站在小院门口，仰头望着被群山框出一小片的深邃夜空。
　　远处山脚的村镇方向，偶尔有几簇烟花孤零零地升起, 在夜幕中炸开短暂而绚烂的光，随即迅速凋零, 留下一缕青烟和更深的寂寞。
　　她拿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指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收件人是那个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号码。
　　“还活着么？要不要过来陪我过年？”
　　指尖轻点, 发送。
　　她并没有怀抱多少期待。毕竟, 那边的人已经高冷“装死”很久了。
　　然而，“尸体”也有乍暖还寒时。
　　……
　　“叩、叩叩。”
　　大半夜的,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在山野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清晰而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阴森。
　　楚心柔在这深山老林住的作息很“健康”, 不到十点就躺下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她心下骤紧，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起身, 摸到床边的棒球棍, 赤足踮脚走到门后，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再无动静, 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屏住呼吸，问：“谁？”
　　没有人回应。
　　楚心柔眯了眯眼睛, 又问：“谁？”
　　依旧没有回应。
　　她垫着脚, 透过猫眼一看, 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虽然丑了, 黑了，难看了，但是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是谁。
　　深吸一口气，楚心柔猛地用力拉开门，手中的棍子随着开门的动作挥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随着一声短促的“哎呀”，楚心柔看着眼前抱头蹲下的人影，握着棒球棍，淡淡地说了一声：
　　“怎么是你？”
　　“不好意思，打疼了吧？”
　　“呵呵，新年快乐。”
　　……
　　杨绯棠简直是饿鬼上身。
　　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干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从进屋之后，就跟刚从饥荒年逃出来似的，把脸埋进碗里，风卷残云。
　　楚心柔过年囤的腊肉、熏鱼、炸丸子、冻饺子……几乎被她扫荡了一遍。她吃东西的样子并不粗鲁，速度极快，腮帮子微微鼓动，眼睛盯着食物，第二碗饺子囫囵吞下时，楚心柔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跟非洲难民似的，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杨绯棠不吭声，筷子不停，专注地夹起最后一块腊肉。
　　楚心柔的眉头跳了跳，心底升起一股火儿。可眼前的人衣衫单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虚弱，看着可怜兮兮，破落不堪。她深吸一口气，又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足足吃了二十分钟，风卷残云。
　　杨绯棠抹了抹嘴角，然后说：“困了，先睡。”
　　楚心柔：……？？？
　　把她这当酒店宾馆了么？
　　说完，她也不管楚心柔的反应，径直走向里屋，连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很快，那边就传来平稳带着些许鼻息的呼吸声。
　　？？？
　　楚心柔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走过去，本想替杨绯棠盖好被子，目光却落在了杨绯棠垂在床边的手上。那原本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指节粗粝，掌心覆着一层不均匀的薄茧，还有几处细小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被粗糙物体磨破的。
　　她……这一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杨绯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要不是被腹中饥饿唤醒，她或许还能继续睡下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楚心柔已经不用她开口了，看她一睁眼，就说：“隔壁的邻居给我送了大肘子，还有冻饺子，我去给你热。”
　　杨绯棠“嗯”了一声，走过去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楚心柔一边在灶前忙活，一边偷偷打量她。
　　冷不丁的，对上了杨绯棠抬起的目光。
　　“别总盯着我看，”杨绯棠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饺子都快煮烂了。”
　　楚心柔：……
　　热气腾腾的饺子和重新炖煮入味的肘子端上桌。杨绯棠又开始埋头苦吃，但这一次，速度慢了些。她一口一口，缓慢而专注地咀嚼，直到碗底和盘子都见了底，她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楚心柔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口热气，从她紧绷的身体里被释放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松散下来，眼底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光。
　　“看什么看？”杨绯棠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板起脸，声音里带着防御性的冷硬，“我现在不想说话，更不想沟通。”
　　楚心柔语气平静无波：“杨绯棠，你现在是真的很黑很丑。”
　　杨绯棠：……
　　虽然皮肤的状态还能养回来，可这话对于曾经爱美的她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把刀插.进了心窝里。
　　楚心柔冷笑，“还有，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牌吗？”
　　大半夜的敲门，进来就混吃混喝，让她当个祖宗似的伺候，现在还跟她这儿耍脾气？
　　杨绯棠撇了撇嘴，一言不发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楚心柔也没拦着她，就在一边观察。她是了解杨绯棠的，以前这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家务都不干，后来跟薛莜莜在一起之后多少干了点，但也多是玩闹性质。可如今，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归置厨房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规律性。
　　楚心柔看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她这一年到底去哪儿了？看着像是吃了不少苦，不会是被人卖到深山里……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杨绯棠余光看见楚心柔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
　　楚心柔抿了抿唇，“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大家都很担心你。”
　　大家？
　　杨绯棠听了这话只想冷笑。除了楚心柔，还有谁会真正担心她？杨家已经倒了，她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富二代了。父母双亡的丑闻出来那一刻，那些曾经的酒肉朋友，恨不得立刻跟她划清界限，撇清关系，谁会担心她？
　　楚心柔看她这样，知道她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生怕刺激着她，不敢再多说。
　　整整三天时间，杨绯棠的生活轨迹简单到极致：吃了睡，睡了吃。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昏睡没有知觉的状态。楚心柔就是想跟她沟通，也无从下手。
　　年后，陆陆续续有村里的孩子来楚心柔这儿学画画。看到房间里突然多出一个漂亮却神色恹恹的姐姐，孩子们都充满了好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偷偷打量。
　　有些人，真是天生丽质，让人愤怒。
　　杨绯棠才睡了几天，就不再那么灰头土脸的了，整个人“水灵”了起来。
　　只是她一直怏怏的，一副“生人勿近”丧丧的模样。
　　有孩子偷偷向楚心柔打听，楚心柔就用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抬起手指，在自己太阳xue附近轻轻绕了两圈。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聪明的小孩们立马“明白”了，看向杨绯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看傻子”的同情。
　　杨绯棠：……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杨绯棠似乎有些明白了，楚心柔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画画教孩子了。
　　这里的风景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宁静。春天尚未完全到来，山峦是深浅不一的黛青色，薄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山腰。清晨，鸟鸣声清脆婉转，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炊烟从散落的村舍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质朴香气。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怕是这世间最为纯真的声音了。
　　“老师，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呀？”
　　“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黑色的瀑布！”
　　“我妈说，山那边有神仙，是真的吗？”
　　……
　　这些简单、直接、充满想象力的话语，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算计，最为纯粹。
　　到了第十天傍晚。
　　杨绯棠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瘫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天空渐渐浮现的星星。楚心柔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能谈谈了么？”
　　杨绯棠不吭声。
　　“你去哪儿了？”楚心柔直勾勾地盯着她。杨绯棠虽然瘦了不少，脸颊都有些凹陷了，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比刚来时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要好一些。
　　杨绯棠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心柔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走了走……我妈以前走过的路。”
　　“去了她们当初私奔时住过的那个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高楼。去了她们常去的小公园，湖还在，树老了。去了我妈日记里提到的、她们一起吃过饭的、早就关张的小面馆原址……还去了……我妈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夜色，看到了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场景。
　　“我没上楼，就在下面站着。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我就想，当年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这么小的一个点，该有多绝望。”
　　后来，杨绯棠像是流浪汉一样，去了西南边陲，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傈僳族寨子。
　　她不是去散心，也不是去隐居。
　　选择那里没有任何浪漫的理由，像是蒲公英一般，漫无目的地飘落在了那里。
　　寨子在半山腰，租住的小屋是木板搭的，下雨时漏雨，刮风时漏风。她睡在小隔间里，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冬天得烧炭盆才不至于冻醒。
　　杨绯棠在自虐，只有肉.体上的折磨与刺痛，才能证明自己才活着。
　　最初的日子是崩溃的。
　　她不会生火，被烟呛得眼泪直流；不会挑水，摔倒在泥泞的山路上；更不会对付那些窜进房间的老鼠和虫子。夜里，她蜷在冰冷的被子里，听着山谷里呼啸的风声。
　　很想妈妈。
　　也想她……
　　每天清晨，她会去爬山，有时候，路上会偶尔会遇到一群小朋友，他们的小手黑乎乎的，却会小心翼翼地把捂在怀里的烤洋芋分给她一半，用生硬的汉语说：“给你，吃。”
　　那么的淳朴，善良。
　　她渐渐学会了辨认山里的草药，知道哪种叶子能止血；学会了用柴火灶煮出勉强能吃的饭菜；学会了在漆黑的夜里，仅凭记忆和手感走完那段险峻的山路。
　　变化是无声发生的。
　　她的手粗糙了，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当她坐在星空下，听老人们用傈僳语吟唱古老的歌谣时……那些噬骨的往事，仿佛被这沉重而具体的生活，暂时压到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治愈了，而是被另一种更大、更原始的生存现实包裹了。
　　在这里，生老病死、温饱劳作，都是赤裸而直白的，没有都市里那些精致而扭曲的爱恨情仇容身的缝隙。
　　杨绯棠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可当夜深人静，炭火将熄未熄，往事还是会像幽灵般浮上来。
　　但她学会了不去深究。她把那心悸，连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入“必须忽略”的一类，就像忽略脚底磨出的水泡，继续往前走。
　　……
　　楚心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她试探性地说：“这一年，外面发生了好多事儿，你想听听么？”
　　“不想。”杨绯棠回答得斩钉截铁。楚心柔跟这深山老林能发生什么事儿？她想说什么，杨绯棠心知肚明，无非是关于“她”。
　　楚心柔心底叹了口气。
　　杨绯棠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心柔，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心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在这儿，我立刻就走。”
　　听到威胁，楚心柔反而笑了，声音里透着丝丝冷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一声不响消失一年半，音讯全无，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在山里给你立个无名坟。”
　　“走？你现在就走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你的身份证、手机，我都给你扣下了。没有这些，你出了这深山，寸步难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被人绑了。”
　　杨绯棠被她的话刺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和身份证分明都还在。她看着楚心柔冰冷而认真的表情，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气，也是真的在担心她。沉默了片刻，她抿了抿唇，那股强撑的硬气泄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拽了拽楚心柔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示弱的轻软：“心柔……”
　　楚心柔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松了下来。
　　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怎么能不担心在意杨绯棠？
　　山风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
　　过了许久，楚心柔才缓缓开口，声音像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你离开，也这么久了。照你说的，什么都该放下了，不再想了。”
　　“既然什么都放下了，那也应该能像是一个成年人一样，平静对待一切了吧？”
　　杨绯棠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又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杨绯棠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说：“……你说吧。”
　　楚心柔看着她的侧影，慢慢说道：“她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厉害。公司做得很大，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做得比你我当年可能做到的……都要强。也不知道，这一路，她独自扛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
　　杨绯棠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她来找过我一次。”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光，没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孤零零的，看着就让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杨绯棠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一年，她经历了挫骨扬灰一般的疼痛。最初是狂怒，是崩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自责与恨意交织，像野火焚烧理智，让她恨不得毁灭一切，包括自己。她恨杨天赐的残忍算计，痛素宁的放手，更恨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恨薛莜莜……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一切变得如此复杂难解，为什么在给了她极致的温暖后，又让她坠入冰窟。
　　然后，在漫长的近乎自虐的漂泊与行走中，狂怒渐渐冷却，痛苦沉淀下来。
　　理智开始回归。
　　这一切，真的是薛莜莜想要的么？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谁是谁非了。
　　太累了。
　　爱恨纠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逃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一切。她甚至真的去过山里的寺庙，在佛前跪了许久，听着钟磬清音，看着香火缭绕，想着是否就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最终，杨绯棠想明白了，往后余生，她只是想要平静。
　　斩断所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像山里的石头，像路边的野草，不用再感知那么浓烈的情感，不用再背负那么沉重的过往。
　　爱，太累，太伤人。她付不起，也收不回了。
　　楚心柔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出那张大半年前偷拍的薛莜莜离开时孤寂萧索的背影，递到杨绯棠眼前。
　　月光和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照片上那个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轮廓。她微微佝偻着背，独自走入孤独的夜色，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背影，那深深得沉寂与孤独，依旧穿透像素，狠狠撞进杨绯棠的眼底。
　　她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动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而滞涩。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刺痛。
　　“人家现在，也不一定还愿意理你了。”楚心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但就算为了过去那些日子……发个信息，报个平安，总行吧？让她知道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行尸走肉一样找你。”
　　长久的静默。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杨绯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她接过楚心柔递来的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编辑，删除，再编辑。
　　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安好，勿念。”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绯棠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仿佛那简单的四个字，耗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心力。她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夜深了，楚心柔回房休息。杨绯棠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陈旧的天花板。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那片荒原上呼啸不止的风。
　　她翻来覆去，睡意全无。那些被刻意尘封和强行掩埋的画面，因为一张照片，再次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薛莜莜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生气时抿紧的嘴唇，撒娇时软糯的语调，还有最后时刻，那双盛满震惊与伤痛、望着自己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无尽漫长时，院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敲门声很是急切。
　　刚刚入睡不久的楚心柔再次被吵醒，心头火起，以为是杨绯棠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把自己锁外面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门后，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冷风一吹，让楚心柔瞬间精神了，她瞪大眼睛，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莜莜？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哎，可真让人操心啊，莜莜，能不能赶紧把你的人带走。


第63章 
　　薛莜莜向前一步，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薛莜莜太想杨绯棠了, 所以当楚心柔打开门，她失了礼仪，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打, 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轻，整个人已经沸腾了。
　　她只想看杨绯棠。
　　只要看她。
　　杨绯棠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在听到楚心柔那一声“莜莜”时，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手立即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被子, 又猛地松开, 去拉扯自己有些皱的衣角。
　　薛莜莜来的太快，不等她有任何反应, 已经站在了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一个高挑却清瘦得惊人的轮廓。西裙笔挺，长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变了许多, 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圆润, 下颌线凌厉如刀削，周身笼罩着一种的冷冽气场。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翻涌的, 却是与这身装扮截然相反决堤而出的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被拉长, 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薛莜莜想过无数次她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很多次她会怎么做。她会掐住杨绯棠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会一字一句控诉她的无情……
　　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眼前, 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轰然溃散。
　　薛莜莜的眼眶蓦地一热，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杨绯棠脑中空白一片, 所有事先准备好的冷静、疏离、乃至冰冷的对峙,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 蒸腾得无影无踪。
　　薛莜莜向前一步, 又一步。杨绯棠向后，再向后。
　　直至退到床边，无处可退。
　　薛莜莜猛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紧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碎，生生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杨绯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箍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属于薛莜莜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山间的寒凉，与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香气，凛冽地纠缠在一起。
　　她能清晰地感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以及肩颈处迅速蔓延的滚烫湿意。
　　那温度像要灼伤皮肤。
　　杨绯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指尖蜷起，最终却没有抬起。她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膛深处。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杨绯棠刚克制住情绪、几乎要抬起手的瞬间，薛莜莜已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崩溃的拥抱从未发生过。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冷却下来，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
　　她没有再看杨绯棠一眼，转身就走向门外。
　　留下杨绯棠一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更深的茫然，慢半拍地涌了上来。
　　……就这样？
　　薛莜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视都没有。那个拥抱激烈却短暂，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然后便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杨绯棠缓缓放下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撚了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薛莜莜的体温，心口那股刚刚被拥抱捂热的角落，迅速被更大的空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吞噬。
　　很快的，她听见外面传来薛莜莜和楚心柔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薛莜莜的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泪流满面抱住她的人判若两人。
　　杨绯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怎么会……这么“掉价”？
　　她用漂泊、用汗水、用近乎自虐的劳作，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古井无波”的心，被薛莜莜轻而易举地刺穿。
　　这会儿，正没出息的一下一下，疯狂地跳动。
　　薛莜莜没有在理她。
　　晚上，她到底留没留下来，杨绯棠也不知道，她给楚心柔发的信息，人家压根不回。
　　杨绯棠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天花板失眠了一宿。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楚心柔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就看见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灯。
　　薛莜莜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昨天她明明在隔壁很晚才睡，楚心柔看她的灯一晚上没有关，杨绯棠的信息，她都收到了，可是她懒得回也不想回，杨绯棠消失了那么久，生死不明，谁也不联系，总要让她长长教训的才好。
　　而且，人家主角已经登场了，还有她什么事儿？
　　薛莜莜换下了昨日的西装裙，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正在灶台前忙碌。
　　动作利落，她握着菜刀，切起腊肉来又快又稳，厚薄均匀。灶膛里的火被她拨弄得旺而稳，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她手腕一颠，切好的姜蒜末滑入锅中，瞬间爆出勾人的香气。
　　楚心柔凑过去，她本人做饭极难吃，极能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一点豆腐乳就够了，过年吃的好一点，还都靠周边村民，以及她帮过的那些孩子家里救济，小屋的角落里堆满的、村民们送来的年货——冻得硬邦邦的猪肘、风干的香肠、成捆的干豆角、腌好的酸菜……这些在她手里最多变成“能熟就行”的充饥之物，被薛莜莜赋予了食物该有的新生。
　　薛莜莜挽着袖子，露出清瘦的一截手腕。她先是将猪肘仔细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另起油锅，放入冰糖炒出漂亮的糖色，再将肘子放入，均匀裹上焦糖。加入热水、酱油、料酒、以及几颗八角桂皮，大火烧开，便转入砂锅，架在灶膛边用文火慢慢煨着。
　　另一边，她利落地泡发干豆角，清洗酸菜，切好香肠。腊肉和蒜苗同炒，咸香扑鼻；干豆角用煨肘子的汤汁红烧，吸饱了肉汁，油润诱人；酸菜切丝，与一点肉末和辣椒简单快炒，酸辣开胃；香肠切片，上锅蒸熟，油亮亮的透着年味。
　　她还和了一小块面，手法娴熟地擀成薄皮，将剩下的肉馅和切碎的木耳拌在一起，包了数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水沸下锅，饺子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很快便膨胀起来，像一只只饱满的小元宝。
　　很快，浓郁的肉香、清爽的菜香、还有粮食最本真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充盈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驱散了山间晨雾带来的清寒。
　　当所有菜被一一端上那张老旧的方桌时，远处村落里，又零星地炸响了几串鞭炮，“噼啪”声隐约传来，混着这满桌的饭菜热气，恍惚给楚心柔一种刚刚步入年节的错觉。她去把那个没出息鸵鸟一样躲着的杨绯棠“拎”了出来。
　　失眠了一宿的杨绯棠，已经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无爱则刚。
　　她想的清楚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沉沦了。
　　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杨绯棠抿紧唇，脸上覆着一层冷硬的壳，沉默地坐到了离薛莜莜最远的那个位置。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楚心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言语，她虽然没有经历过感情，但也知道有些事儿，再亲密的朋友也没办法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
　　薛莜莜似乎很忙，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发出沉闷的震动。她没去看，专注地吃饭，但楚心柔敏锐地发现，她的余光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对面一脸高冷的杨绯棠。
　　刚开始，那目光还带着“不经意”的意味。
　　可慢慢的，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直接。
　　杨绯棠被这目光盯得如坐针毡，那视线仿佛有实质，在她皮肤上烧灼。她终于忍无可忍，“啪”地放下筷子，抬起眼，冷冷地迎上去，声音像结了冰：“你看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御和挑衅。若是从前，薛莜莜被她这样一呛，多半会垂下眼，抿唇不语，或是眼圈悄悄泛红。
　　可这一次，薛莜莜没有躲闪。
　　她同样放下筷子，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杨绯棠的眼底。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回答：“我看你黑，看你丑，看你胖了有多少。”
　　旁边的楚心柔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忙低下头，忍住了。
　　杨绯棠则是彻底僵住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缓和了很久，她才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里的米饭里。
　　这么久没见。
　　薛莜莜变得十分讨厌了。
　　薛莜莜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她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楚心柔麻利地收拾碗筷，准备出门。她今天约了村里的孩子们去山涧边写生，眼看楚心柔要走，杨绯棠一下子慌了。
　　“心柔，我跟你一起去吧？”她立刻站起来，语速有点快。
　　楚心柔头也不回地收拾画具：“不行，这次人满了，没你的地方。”
　　“没事，我瘦，挤挤就行。”杨绯棠紧跟两步，楚心柔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慢悠悠地开口：“杨绯棠，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在害怕吧？”
　　杨绯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害怕了？！我害怕什么？！”
　　声音拔得老高，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
　　楚心柔也不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背起画板，冲她挥挥手：“不怕就好。那你好好‘看家’。”
　　门“吱呀”一声关上，楚心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小的院落里，霎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山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彼此呼吸可闻的寂静。
　　杨绯棠顿时觉得整个空间都逼仄起来。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飘向院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飘向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肯将视线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如影随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胶质，黏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杨绯棠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的冲动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薛莜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绷到极致的弦，在断裂边缘轻轻颤动。
　　“姐姐。”
　　她唤她，用的是旧日里最滚烫的称呼。
　　见杨绯棠没回回应。
　　薛莜莜停顿很久，久到呼吸都凝滞，久到委屈和控诉在喉咙里酿成一片潮湿的雾。
　　然后那句话终于落下，带着哽咽地问：“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得支棱起来。


第64章 
　　你欺负我……
　　——你都不回头看看我吗？
　　杨绯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山风穿过院子, 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那点竭力压抑的哽咽, 像细小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过杨绯棠的心口。
　　看？
　　她怎么敢看？
　　这一年多，她耗尽力气把自己砌进“平静”的墙里, 不敢想, 不敢碰，甚至不敢梦。可薛莜莜只用了一个拥抱, 一句带着哭腔的问话，就让那堵墙摇摇欲坠。
　　回头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功亏一篑。
　　杨绯棠抿紧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她挺直脊背, 目光固执地胶着在远处起伏的山线上, 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板的冷硬：“我说过，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薛莜莜摇头，声音颤抖：“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
　　杨绯棠打断了她的话, “以后, 我们就是陌生人。”
　　往后余生，她只想要平淡的活着。
　　这样的话, 足以伤透薛莜莜的心。杨绯棠最是了解她，也正因如此, 心底才如同漫过无声的潮水, 冰凉而黏腻, 沉甸甸地淤塞着。
　　时间在紧绷的沉默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终于,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轻轻挪动的声音。
　　薛莜莜……终究是被气走了吧。
　　杨绯棠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坠落感。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粗糙的土地上，心口那块地方，骤然掏空，只余一片荒芜的寂静。
　　她独自站在那儿，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好，就此了断，对彼此都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年的光阴，发生了太多的事儿，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太深的沟壑。
　　许多东西都已悄然改变，她们也早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杨绯棠在心底百转千回的时候，薛莜莜压根就没离开，只是转身去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做起了家务。她抓起沾着油渍的盘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陶瓷表面冰凉坚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餐具，而是杨绯棠的心肠。
　　——去你妈的陌生人。
　　谁跟你是陌生人！！！
　　等杨绯棠发现的时候，薛莜莜正背对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微微低着头，羸弱而柔和，水流冲过修长的手指，溅起细小的水珠。
　　那背影，陌生又熟悉。
　　杨绯棠怔住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自己一样被痛苦煎熬得形销骨立，而不是在这里……如此平静地洗着碗。
　　接下来的半天，薛莜莜依旧“平静”得让杨绯棠无所适从。
　　她打扫了院子，把角落里堆积的枯枝落叶归拢到一处；她翻出楚心柔囤积的、几乎要放过期的杂粮，仔细挑拣；她甚至从随身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远处的山峦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度假写生。
　　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跑过篱笆外，好奇地探头张望，薛莜莜会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孩子们便嬉笑着跑开。她的亲和力与杨绯棠那拒人千里的冷淡截然不同，短短一下午，便收获了一大把孩子们塞来的大白兔奶糖。
　　薛莜莜不再试图与杨绯棠交谈，甚至连目光都不再过多地投向她。那份从容，那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反倒衬得杨绯棠像个局外人。
　　杨绯棠抱着手臂，冷着脸，在屋里屋外踱步。
　　压根没人鸟她。
　　薛莜莜悠然自得，她甚至从带来的行李中，找出几包花种，自顾自地在院墙边松了一小片土，将种子仔细地撒了下去。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瑰丽的火烧云。
　　楚心柔背着画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薛莜莜挽着袖子在灶前准备晚饭，炊烟袅袅；杨绯棠则抱着膝盖，蜷在屋檐下的藤椅里，望着天边变幻的云彩发呆，侧脸被霞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茫然。
　　楚心柔挑了挑眉，在心底暗暗吐槽她那无用的好朋友，将采回来的几枝野山茶插进门口的瓦罐里。
　　晚饭依旧是薛莜莜张罗的，简单却可口。
　　吃饭时，她会自然地与楚心柔聊几句山里的见闻，公司的近况也避重就轻地带过几句，语气平和，比起从前的青涩，如今举手投足间都沉淀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杨绯棠闷头吃着，心里那点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越积越厚。
　　直到临睡前。
　　山里夜间寒凉，楚心柔只有两间卧房，她自然地把薛莜莜安排在了杨绯棠的房间。理由冠冕堂皇：“你俩以前不总睡一起么？挤挤暖和。我那屋堆满了画具，没地方。”
　　杨绯棠瞪大眼睛看着她。
　　——做个人吧楚心柔！
　　楚心柔微笑地回视她。
　　——出息点把杨绯棠！
　　不想再理她，楚心柔径自回房关门，落锁声清晰可闻。
　　杨绯棠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门口，看着屋里唯一一张不算宽的木床，浑身僵硬。
　　薛莜莜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不方便的话，我打地铺。”
　　她的语气太坦然，眼神太清澈，反而让杨绯棠那句哽在喉咙里的“当然不方便”说不出口。拒绝，倒显得她心虚，显得她还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随你。”
　　她先一步进了屋，快速洗漱，然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竖起全身的感官，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薛莜莜很快也洗漱完毕，窸窸窣窣地上了床。她没有靠近，甚至刻意保持了距离，躺在床的另一侧边缘。
　　灯熄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房间填满。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杨绯棠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她能清晰地闻到薛莜莜身上传来混合了山泉清冽与淡淡皂角的干净气息，那味道曾经让她无比安心，此刻却像无声的催化剂，搅得她心绪翻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薛莜莜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她似乎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在这陌生的床上安然入眠。
　　相反，杨绯棠却彻夜难眠。
　　身边的人存在感异常强烈，哪怕对方一动不动，那熟悉的气息，都成了扰她清明的魔障。
　　这都什么事儿啊！！！
　　接下来的几天，薛莜莜依然淡定从容，她睡了这一年都没有睡过的好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光亮了起来。
　　白天，她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晚上，她会和楚心柔在院子里泡一壶花茶，对着月色山影闲聊，姿态闲适。
　　杨绯棠像个无处安放的影子，在自己的暂居地里格格不入。
　　第八天，薛莜莜因为工作堆积的太多，需要尽快回去处理一趟。
　　她“无意”和楚心柔说的时候，被“无意”路过的杨绯棠听见了。
　　夜晚再次同榻而眠，气氛比第一晚更加微妙而紧绷。
　　就在杨绯棠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身侧的床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薛莜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又清晰得直抵耳膜。
　　“姐姐。”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睫毛颤动，没有应声。
　　薛莜莜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用那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轻轻地说：
　　“你走了三百九十四天。”
　　杨绯棠沉默。
　　薛莜莜喃喃低语，“我学会了做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第一次做，醋放多了，酸得掉牙。”
　　“我买下了我们之前住的那个小房子。阳台上的绿萝，我养得很好，已经垂到地板了。”
　　“你留下的那幅画，我请人重新裱了，挂在办公室。”
　　“我还去了你小时候治病的那家医院……站在走廊里，想象你那么小，一个人躺在里面，该有多害怕。”
　　“我总是梦到你。有时候是在画室里对我笑，有时候是站在那片湖边的背影，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薛莜莜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像细密的针，扎进杨绯棠刻意封闭的心房。
　　杨绯棠咬住下唇，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黑暗里，薛莜莜似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杨绯棠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姐姐的味道，是她最好的药。
　　哪怕是杨绯棠一直绷着脸不理她，只要看着她，感受她在自己身边，薛莜莜就满足了。
　　过了片刻，杨绯棠听见她极轻几乎是气音般地问：“姐姐，这一年多……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过我吗？”
　　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叙述往事时的平静，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哽咽。
　　杨绯棠的心脏骤然收缩，疼得她瞬间蜷起了身体。
　　——想。
　　怎么会不想？
　　在西南边陲漏雨的木板房里冻醒的深夜，在山路上累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在寨子里孩子们递来烤土豆的瞬间……薛莜莜的样子，最初心动的模样，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以为自己走得很远，远到可以把过去甩在身后。她用体力透支来麻痹神经，用陌生环境的艰辛来覆盖记忆，一遍遍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不必想，也不该想。
　　可薛莜莜来了，用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就撬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这几天，杨绯棠无数次想要把薛莜莜当做陌生人对待。
　　可是怎么样？
　　她的眼睛，她的心，根本就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
　　她太没用了。
　　黑暗里，杨绯棠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呼吸滞涩。
　　理智与情感撕扯。
　　克制与真心博弈。
　　最后，杨绯棠只是很轻、很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说完，她猛地翻过身，背对着薛莜莜的方向，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高，盖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山风拂过树梢，发出叹息般的声响。
　　杨绯棠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久到杨绯棠几乎以为薛莜莜已经睡着了，却听到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
　　那压抑的哭声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杨绯棠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她终于忍不住，扭过头去。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见薛莜莜蜷缩在床的另一边，肩膀微微颤抖着。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和枕畔，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紧紧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双泛红的眼睛此刻正水光潋滟地望着她。
　　“你……”薛莜莜开口，浓重的鼻音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糯，还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你欺负我……”
　　杨绯棠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漏了一拍。
　　薛莜莜湿漉漉的眼睛，像被雨水浸透的黑琉璃，蒙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固执地望进她眼底。那柔软的指控被再次重复，带着更深的委屈：“你欺负我……”
　　一瞬间，复杂的感受狠狠攥住了杨绯棠，心尖泛起的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微麻，还有清晰尖锐的疼，夹杂着一丝猝不及防近乎荒唐的悸动，击溃了她所有预设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杨绯棠听见自己干涩而生硬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如此无力，“我怎么欺负你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可薛莜莜的眼泪却因为这一句话流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逻辑却异常清晰，细数罪状：“你…你丢下我就走，一年多不联系……我说想你，你说不想……现在还不理我，背对着我……还想要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你对陌生人都比这热情吧！”
　　薛莜莜的委屈似乎达到了顶点，她抽噎着，猛地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坐起身来，睡衣太薄，根本什么都兜不住，那两处抖了抖。
　　杨绯棠看着她，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作者有话说】
　　“姐姐离开了三百九十四天。”
　　“从第一天开始……我就想，找到姐姐之后，该怎么‘惩罚’她。”


第65章 
　　我不跟你睡了！
　　薛莜莜的眼泪无声滚落, 濡湿了脸颊，在昏昧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哭得肩膀轻颤，却倔强地咬着下唇, 没有发出太大声音。那双平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雾氤氲，眼尾晕开一抹胭脂般的红, 望向杨绯棠的目光里盛满了控诉与委屈。
　　杨绯棠僵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她看着薛莜莜梨花带雨的模样，喉咙发紧, 舌尖泛苦。半晌才微微张口, “别”字还没有出口——
　　薛莜莜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跳下床, 踉跄着就往门外跑。
　　长发在黑暗中划出凌乱的弧线，睡衣肩带滑落，露出半边白皙的肩。
　　“我、我不跟你睡了！”她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糯, “我去找楚姐姐……你最坏了！你是没心肝的坏人……”
　　没心肝的坏人杨：……
　　她眼睁睁看着薛莜莜拉开门, 身影没入走廊阴影。山风灌进来，裹着夜露的凉，激得杨绯棠打了个寒颤。
　　坐在床上, 她竖耳听着外面动静, 楚心柔定然不会开门的，这都几点了。
　　然而下一秒——
　　“吱嘎。”
　　隔壁房门开了, 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楚心柔睡意朦胧的低语：“莜莜？怎么了？”
　　薛莜莜鼻音浓重：“楚姐姐……她欺负我……”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重归死寂。
　　杨绯棠：……
　　很快，那头隐约传来楚心柔低低的安慰, 模糊难辨。可薛莜莜压抑的啜泣却断断续续飘来, 一下下扎在杨绯棠心上。
　　她躺回床上, 辗转难眠。
　　山里的夜格外漫长。
　　窗外虫鸣已歇, 唯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衬得夜更空旷寂寥。杨绯棠睁眼望着天花板，思绪纷乱，满脑子都是薛莜莜哭红的眼、赤足跑出去的单薄背影、那句委屈的“欺负她”……
　　心底那片好容易砌起的冰墙，又裂开细密碎纹。
　　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山间笼着薄薄晨雾。
　　杨绯棠几乎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便起身。她立在窗前，看院子里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
　　没多久，隔壁房门响了。
　　杨绯棠下意识缩回身子，只留一道缝隙偷望。
　　薛莜莜从楚心柔房中走出，手里拎着小小行李包。她憔悴极了，眼睛肿如桃核，眼下青黑浓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随意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倒。
　　楚心柔跟在后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两人在门前站定。
　　晨光熹微，映在薛莜莜脸上，更添脆弱。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红肿的眼，对楚心柔浅浅一笑。
　　那笑很淡，淡如晨雾将散的水汽，却异常坚定。
　　“楚姐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你放心，我不会放弃她。”
　　楚心柔沉默片刻，终是轻轻舒了口气。她懂杨绯棠，那人看似张扬洒脱，实则细腻敏感，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怕杨绯棠在痛苦中迷失自我，怕她推开所有关心的人，最后真活成一座孤岛。
　　更怕……等她终于想通从牛角尖里钻出时，那个曾深爱她的人，早已心灰意冷，转身离去。
　　可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孩，楚心柔又心生疼惜。薛莜莜背负得太多，父母恩怨、公司重担、学业压力，还有这份沉重到几乎压垮人的感情。
　　她怕这纤瘦的肩膀，扛不住这么多。
　　薛莜莜目光越过楚心柔的肩，往小屋那扇窗深深看了一眼。
　　窗后，杨绯棠的身影一闪而过。
　　薛莜莜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如自语，又似承诺：“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让我害怕了。”
　　她要快点回来这里，看笑容再次爬上姐姐的脸颊。
　　说完，她拎起行李往外走。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拐角。
　　楚心柔立在门前，久久未动。
　　屋里，杨绯棠靠在窗边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墙皮。
　　整个上午她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楚心柔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默默为她煮了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撒上一把翠绿葱花。
　　这已是她厨艺的“巅峰”。
　　杨绯棠拿起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她撇撇嘴，评价：“猪食。”
　　楚心柔也不恼，只挑眉放下画笔：“那出去走走？爬山？”
　　杨绯棠没应声，却站了起来。
　　两人沿山路向上。清晨山林空气清新，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路边野花星点开着，花瓣缀着晶莹露珠。
　　杨绯棠起初走得很慢，心事重重。可山路渐陡，体力消耗愈大，她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
　　楚心柔也不催，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终抵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整个山谷。远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间雾气正慢慢散开，露出底下蜿蜒溪流与散落村舍。
　　杨绯棠站在崖边，山风呼啸，扬起她的长发与衣角。望着眼前壮阔景色，胸口那股憋闷许久的浊气，忽然寻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仰头，对着空旷山谷嘶声喊出：
　　“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鸟。
　　喊完一声，又一声。直到嗓子沙哑，眼眶发热。
　　楚心柔站在她身后几步外，安静看着。不劝阻，不安慰，只是静静陪伴。
　　待杨绯棠喊累了，瘫坐在地喘息，楚心柔才走上前，递过一瓶水。
　　“好些了么？”她轻声问。
　　杨绯棠接过水咕咚喝了几口，点点头。心头巨石仍在，却似乎……轻松了一点。
　　她看向楚心柔：“刚才我大吼那幕，是不是特有感觉？像电视剧画面。”
　　简直是偶像剧里女主角的标配。
　　见她都有心情说笑了，楚心柔也一本正经点头：“嗯，像《人猿泰山》经典片段，人猿乱吼。”
　　杨绯棠：……
　　两人又在山顶坐了片刻，看太阳渐渐升高，驱散最后一丝雾气。
　　下山时，楚心柔提议去山腰的寺庙转转。那是座很小很旧的庙，红墙斑驳，香火不旺，却格外清净。
　　杨绯棠没反对。
　　庙里果然安静，唯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她们进来，老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清扫。
　　杨绯棠在佛前站了很久。香案上供着几盏长明灯，烛火跳跃，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望着佛像慈悲的眼眸，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求。
　　最后，她在寺中小铺买了串佛珠。深褐色的木珠，每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自那日起，杨绯棠开始了一种近乎“清心寡欲”的生活。
　　每日早早起身，坐在院中蒲团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撚动佛珠。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闭着眼，神色宁和，仿佛真将一切放下了。
　　楚心柔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薛莜莜。
　　照片里，杨绯棠穿着简素棉布衣裳，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安宁。撚着佛珠的手指修长白皙，腕骨凸起好看的弧度。
　　收到照片时，薛莜莜正在开会。
　　会议室气氛肃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映出复杂的数据图表。几位高管争论激烈，言辞尖锐。
　　薛莜莜坐在主位，微微蹙眉。她脸色不佳，眼下有淡淡青黑，唇色也苍白。会议已持续两小时，她中途咳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拳抵唇，压抑声响。
　　手机轻震，她垂眸点开微信。
　　那张照片跳了出来——阳光，蒲团，佛珠，杨绯棠平静的侧脸。
　　那么悠然自得。
　　薛莜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久到会议室渐渐安静，所有人都察觉她的走神。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意很淡，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光。
　　周围高管面面相觑，皆露讶色。
　　薛莜莜放下手机，抬起头，笑容已敛，恢复平日淡漠疏离的神情。
　　“继续。”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李经理方才提的西南市场，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要具体的用户增长曲线与竞品分析，明早放我桌上。”
　　……
　　薛莜莜原计划处理完紧急事务，一周便回山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连日奔波劳累，加上心事积压，回去第三日便病倒了。
　　高烧，咳嗽，胸闷。
　　医生诊断为肺炎，要求住院治疗。
　　薛莜莜躺在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面色苍白如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投下浅影，呼吸微促。
　　祝雪立在床边，眉头紧锁：“薛总，公司那边我会盯着，您好好休息。医生说这病不能拖，必须彻底治好。”
　　薛莜莜摇头：“不行，处理完，我还要——”
　　“薛总！”祝雪打断她，神情严肃，不愧是素宁钦点的人，关键时刻杀伐果决，“需要我发信息给大小姐么？”
　　薛莜莜：……
　　山里，日子一天天流过。
　　春暖花开时，山间景色愈发明媚。桃花、梨花、杏花次第绽放，粉白粉白的，如云霞落满山腰。
　　楚心柔的画室也日渐热闹。
　　起初只是村里几个爱画的孩子来，后来消息传开，附近村子的孩子也跑来了。她那间小屋很快便不够用。
　　村长找她商量，说镇上有一处空置的老宅，可免费给她用，问她是否愿搬去镇上，开间正式些的画室，教更多孩子。
　　这里的孩子多是留守儿童。学业本就比城里孩子落后，更谈不上艺术熏陶。
　　楚心柔这几年帮了周边村子许多忙，大家都很感激她。一来二去，村长与她熟稔了，这次开口前反复琢磨了好几天，怕她拒绝，毕竟以前，也很多次提过相关的念头，可是楚心柔都没答应。可让他没想到，楚心柔这一次痛快地答应了。
　　镇子不大，却比山里热闹些。老宅收拾出来颇为宽敞，前屋作画室，后屋可住人。院里有棵老槐树，春日发新芽，绿意葱茏。
　　楚心柔去教孩子，将杨绯棠这“丢了魂儿”的娃独自留在家里也不放心，便一起带了过去。
　　孩子们不懂大人烦忧，只知新来的“杨姐姐”生得好看，虽不太爱笑，但教唱歌弹琴时极有耐心。
　　“杨老师，这个音符怎么弹呀？”
　　“杨老师，你唱的歌真好听！”
　　“杨老师，我妈妈说你会弹好多曲子，真的吗？”
　　杨绯棠起初仍是那副丧气模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每日被一群孩子围着，看他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他们叽叽喳喳的童言，渐渐也松缓下来。她开始教简单儿歌，教认五线谱，教他们用稚嫩手指在琴键上敲出清脆音符。
　　楚心柔瞧着她的变化，暗松口气。
　　后来，楚心柔问杨绯棠：“你要不要也开间琴房？反正屋子够大，可隔一间出来。孩子们喜欢，你也有事做。”
　　杨绯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琴房很快布置妥当。楚心柔托人从城里运来一架立式钢琴，那是杨绯棠中意的款式，一台雅马哈U1，音色清亮如泉。搬运过程颇费周折，山路崎岖，工人们抬得汗流浃背。楚心柔前后跟了好几趟，小心护着琴角，生怕磕碰。
　　杨绯棠都看在眼里，也明白，楚心柔答应村长那么痛快，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好几次想要说“谢”，却都咽下去了。
　　对于她们来说，太过见外。
　　人在受伤时，友情的支撑如此珍贵。
　　它不必多言，却总在需要时悄然托住你下坠的身影。
　　杨绯棠细细擦拭每一枚琴键，调准音律，又在墙上贴了些音乐家画像与五线谱挂图。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琴盖上，泛着温暖光泽。
　　她望着窗外树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谁。
　　日子一天天过，一切渐渐地往好的方向行驶。
　　大自然能治愈人，艺术也能，孩子的童真亦能。杨绯棠被这三重温柔包围，那一刻破碎的心，正一点点被浸润修复。
　　渐渐地，她也有了笑容，会与孩子们玩笑。偶尔有旧友来看她，都觉她恢复得挺好。
　　可楚心柔却透过那层伪装，看破杨绯棠。
　　她根本没好。
　　她的心是空的。
　　……
　　薛莜莜的病反反复复，拖了大半个月才好个七七八八。医生再三叮嘱需静养，不能劳累，可她一出院，便定了回山里的车票。
　　祝雪送她去车站，一路欲言又止。
　　“薛总，您的身体……”
　　“我知道。”薛莜莜打断她，声音仍虚弱，却坚定，“我会当心。公司那边，你费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盒尚带余温的糖炒栗子，杨绯棠最爱吃新出锅的，她说那样才够香软甜糯。一路颠簸，薛莜莜将它护在胸口。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许久。
　　薛莜莜很累，可是心却是热的。
　　她想要见姐姐。
　　都要想疯了。
　　哪怕她依旧板着脸不理自己，看看她也好啊。
　　到了地方，薛莜莜按楚心柔给的地址找了过去，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然后，怔住。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排刚发芽的不知名花草。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坐成圈，中间摆着一架钢琴。
　　杨绯棠坐在琴前，侧对院门。她穿着一袭浅蓝棉布长裙，长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跃动光斑。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起舞，弹着一支简单童谣。唇角噙着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围坐的孩子们身上。
　　孩子们跟着琴声，用稚嫩嗓音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清脆，琴声悠扬，阳光温暖。
　　一切美好得不似真实。
　　薛莜莜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明媚”的杨绯棠了。
　　许久了……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杨绯棠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薛莜莜的刹那，一点点褪去。她抿了抿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慌乱，有一闪而过的柔软，最终却归于平静。
　　孩子们也注意到门口的陌生人，纷纷扭头，好奇打量这个突然出现面色苍白的漂亮姐姐。
　　院子里静得可怕。
　　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与老槐树上偶尔的鸟鸣。
　　杨绯棠缓缓走过来，打量她一番，真的用那种对待陌生人的口吻说道：“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她很平静。
　　真的就像是没有了爱恨，只是对一个“陌生人”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薛莜莜心上。
　　一种混杂着酸楚、失落、以及一丝荒诞可笑的自嘲，狠狠刺穿她的胸腔。
　　没有她……
　　姐姐好像，真的也可以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叶子感觉莜莜也是很不容易。
　　从小到大，从未顺心快乐过。
　　哪怕是当初跟杨绯棠在一起的时候，每天心底笼罩的也都是“失去”“谎言被拆穿”的阴影。


第66章 
　　姐姐……我疼……
　　杨绯棠：“累了么？先在旁边沙发上歇歇吧。”
　　薛莜莜立在门口, 手里那盒糖炒栗子还温热着，隔着纸袋传递着熟悉的甜香。风拂过院子，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也吹散了胸口那点微弱的热意。
　　她看着杨绯棠。
　　那个曾经会搂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自己……会因她一句情话就脸红……会拉着她的手走过长街短巷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
　　平静, 疏离，没有波澜。
　　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薛莜莜心慌。
　　院子里孩子们好奇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稚嫩的童音尚未完全散去。阳光很好, 琴声很美, 这一切都该是温暖的，可薛莜莜只觉得冷。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谢谢。”
　　她抱着那盒栗子，走到院墙边那把旧藤椅旁坐下。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杨绯棠已经转过身, 重新面对钢琴。她没有再看薛莜莜, 只是对孩子们笑了笑，声音温和：“我们继续吧。”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支简单的童谣。孩子们跟着唱, 歌声比刚才稍微小了些, 目光却不时偷偷瞟向墙边那个陌生的漂亮姐姐。
　　薛莜莜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她没有打开那盒栗子, 只是将它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着。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映出眼底一片疲惫的青黑。
　　她看着杨绯棠的背影。
　　浅蓝棉布长裙, 松松的麻花辫, 侧脸在光线下柔和安宁。指尖在琴键上跳跃的样子, 和从前在她画室里弹琴时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
　　那时杨绯棠弹琴，总会时不时抬眼看她，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唇角的笑是甜的，是只给她一个人的。而现在，她的目光只落在琴键和孩子身上。
　　那笑容，不再给她了。
　　一曲终了。
　　孩子们拍手欢呼：“杨老师弹得真好！”
　　杨绯棠笑着摸了摸一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的头：“是你们唱得好。”她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好不好？”
　　“好——”孩子们拖长声音应着，收拾自己的小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经过薛莜莜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个胆大的男孩甚至停下来，仰着头问：“姐姐，你也是来跟杨老师学琴的吗？”
　　薛莜莜怔了怔，还没回答，杨绯棠已经走了过来。
　　“小豆子，快回家吧，你妈妈该等急了。”她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肩，声音依旧温和。
　　男孩“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跑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镇上的车马人声，衬得这小院愈发安静。
　　杨绯棠走到薛莜莜面前，垂眸看着她膝上那盒糖炒栗子。纸袋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皱了。
　　“病好了？”
　　她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寻常熟人。
　　薛莜莜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杨绯棠的眼神很平静，一点不见关心，曾经，她哪怕只是咳嗽两声，杨绯棠都会眉头紧蹙，着急担心。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差不多了。”
　　杨绯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口老井边，拿起搁在井沿的木桶，开始打水。
　　薛莜莜看着她打水、提桶、将清澈的井水倒进旁边的石臼里。
　　很熟练。
　　水花溅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心柔去镇上买东西了，晚点回来。”杨绯棠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有些模糊，“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也生分。
　　薛莜莜握着那盒栗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纸袋。
　　“……好。”
　　她听见自己说。
　　杨绯棠没再说什么，洗好手，用搭在旁边的粗布巾擦了擦，便转身进了厨房。
　　薛莜莜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吹叶动的声音，和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盒已经不再滚烫的栗子。那是她特意绕路去买的，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可现在……
　　薛莜莜轻轻撕开纸袋。栗子的甜香飘出来，混合着糖炒过后特有的焦香。她拈起一颗，壳已经有些凉了，但剥开后，栗肉依旧金黄软糯。
　　她将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甜。
　　甜得发苦。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不紧不慢。薛莜莜一颗接一颗地剥着栗子，动作机械。她剥得很仔细，连栗肉上那层薄薄的褐衣都去得干干净净，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在纸袋上摊开的一片油纸上。
　　剥到第十颗的时候，杨绯棠端着一盘洗好的青菜从厨房走出来。她瞥了一眼薛莜莜膝上那一小堆金黄的栗肉，脚步微微一顿，她端着菜盆走到院子另一边的水槽旁，开始摘菜。
　　薛莜莜剥栗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杨绯棠蹲在水槽边的背影。棉布长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湿漉漉的水渍。她低头摘菜的样子很认真，一缕碎发从辫子里滑出来，垂在颊边。
　　曾经，杨绯棠是最怕沾上这些“烟火气”的。她喜欢一切精致美好的东西，讨厌油污，讨厌劳作，讨厌一切会弄脏她漂亮手指的琐事。
　　可现在……
　　她真的变了。
　　薛莜莜忽然觉得嘴里那颗栗子咽不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给灰瓦白墙的小镇镀上一层暖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楚心柔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见薛莜莜，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莜莜来了？身体都好了？”
　　“嗯，心柔姐。”薛莜莜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一部分东西。
　　楚心柔打量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不多休息几天？山里晚上凉，你刚好，别又折腾病了。”
　　“没事。”薛莜莜摇摇头，眼神暗淡，她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回来的太晚了，才让姐姐对她如此淡漠。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时蔬，腊肉炒蒜苗，一盘蒸腊肠，还有一盆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味道，摆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冒着热气。
　　三人围坐吃饭。楚心柔努力找着话题，说说镇上的趣闻，说说画室的孩子。薛莜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杨绯棠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慢吞吞地喝着汤。
　　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饭后，楚心柔主动收拾碗筷，把薛莜莜按在椅子上：“你病刚好，别动，我去洗。”
　　薛莜莜没有坚持。她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杨绯棠的脸上。
　　杨绯棠正拿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撚着。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深褐色的木珠上，神情宁和，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串佛珠……
　　薛莜莜记得楚心柔发来的照片。阳光，蒲团，杨绯棠撚着佛珠的侧脸。那么平静，那么……遥远。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杨绯棠撚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
　　薛莜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口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堵得她呼吸困难。
　　“那串佛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在庙里求的么？”
　　杨绯棠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像深夜无波的湖。
　　“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补充道，“求个心安。”
　　心安。
　　薛莜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所以，离开她，姐姐才能心安，是么？
　　楚心柔在厨房里弄出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沉默对坐的两人，心里叹了口气。
　　“莜莜，晚上你睡我屋吧。”她说着，指了指西边那间房，“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薛莜莜还没说话，杨绯棠已经站起身。
　　“她睡我那儿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那儿堆了太多画，转不开身。”
　　楚心柔愣了一下，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杨绯棠，对方却已经转身往东屋走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好。”
　　东屋比楚心柔那间宽敞些，但依旧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给这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杨绯棠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薄被，放在床上。
　　“山里晚上冷，这被子厚些。”她说着，又拿出一个枕头，并排放好。
　　两张枕头，并排放在一起。
　　薛莜莜看着那并排的枕头，喉咙发紧。曾经她们无数次这样并肩而眠，杨绯棠总喜欢挤进她怀里，手脚并用地缠着她，说那样暖和。
　　而现在……
　　杨绯棠已经转身去整理书桌。桌上散落着一些乐谱，还有孩子们画的稚拙的画。她将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进抽屉。
　　“你先洗漱吧。”她背对着薛莜莜说，“热水在厨房，蓝色暖壶里是刚烧的。”
　　“……好。”
　　薛莜莜抱着楚心柔给她的干净毛巾和牙刷，去了院子里的简易洗漱间。山里夜晚果然凉，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疲惫和茫然的眼睛。
　　这样纠缠，到底是对是错？
　　她可以承受争吵，甚至可以承受杨绯棠尖锐的冷语，那至少证明还有情绪，还在乎。可眼下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却像一堵无声的墙，把她隔在了千里之外。更让她心慌的是，杨绯棠不再流泪了，不再为任何事动容了，她看起来……像是一寸一寸地从那片泥泞里走了出来，独自愈合，悄无声息。
　　洗漱完回到屋里时，杨绯棠已坐在了床边。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长发松散地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手里仍是那串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撚过一颗又一颗，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半空，没有焦点。
　　听见薛莜莜进来的动静，她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了眸子。
　　“睡吧。”声音平坦得像深夜的湖面。
　　薛莜莜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灯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棂间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被子下的身体都绷得笔直，谁也没有动。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浓得化不开。
　　薛莜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也能听见杨绯棠轻浅的呼吸，就在身侧，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楚心柔山里的那个小屋。那时杨绯棠背对着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不想”。
　　而现在，她们连话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薛莜莜终于忍不住，极轻地侧过身，面向杨绯棠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棂，在杨绯棠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可薛莜莜知道她没有。
　　那呼吸的节奏，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都显示着她醒着。
　　薛莜莜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张脸褪去了曾经的明媚张扬，多了几分沉静的消瘦。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起，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这一年多，姐姐也过得不好。
　　这个认知让薛莜莜的心揪痛起来。她想起杨绯棠独自走过的那些路，住过的漏雨木屋，做过的粗活，还有那串被她撚得光滑的佛珠。
　　她到底……经历了多少？
　　“姐姐。”薛莜莜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杨绯棠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应。
　　薛莜莜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那张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好了么？”
　　黑暗中，杨绯棠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想，自己应该是好了的吧。
　　很少有噩梦了，也不会整宿整宿地失眠。思绪像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了，也只会泛起浅浅的涟漪。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也会跟着弯一弯嘴角，心里是静的，没有太多翻涌的情绪。这大概就是好了吧？
　　她好像忽然看透了许多事。曾经困住她的，如今想来不过一层薄雾。因爱生忧，因爱生怖，那么若无爱，便也无痛无怖了吧。
　　就这样清清静静地活着，没什么不好。
　　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再爱一个人的力气，都耗尽了。
　　薛莜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黑暗中，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留下两道微凉的湿痕。
　　***
　　楚心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莜莜的不对劲。她变得很低沉，像一株被连日阴雨浇透了的植物，蔫蔫的，失了精气神。
　　她的目光依旧时时刻刻追随着杨绯棠。看她耐心地纠正孩子弹琴的指法，看她蹲在井边清洗菜叶，看她午后靠在老槐树下闭目小憩……可那眼神不再是充满侵略性的占有或试图靠近的热切，而是一种空茫的……悲痛的……
　　薛莜莜甚至独自去了一趟杨绯棠提过的那座小庙。
　　山寺清幽，香火寂寥。她跪在佛前，额头抵着冰冷的蒲团，深深叩首。檀香袅袅，木鱼声声，佛垂目慈悲，俯视众生。那一刻，她心头万般杂念翻涌，最后却凝结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问题：自己这样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纠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不是她所谓的不放弃，其实只是在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反复撕开杨绯棠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是不是……放手，让她守着这片好不容易觅得的平静，才是自己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回来后，她显得更加恍惚。
　　下午，她心不在焉地准备晚饭，思绪飘忽，刀锋一偏，重重切在了左手食指上。
　　“嘶——”皮肉翻开，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案板。
　　楚心柔正好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莜莜！”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薛莜莜的手腕，拉到水龙头下用凉水冲洗。伤口有点深，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血混着水流了满池。
　　楚心柔手忙脚乱地找出药箱，用碘伏消毒，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薛莜莜却异常安静。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冲洗、被擦拭、被白色的纱布一层层包裹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血流了那么多，伤口又那么深，该是很疼的，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莜莜？”楚心柔包扎好，抬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疼吗？”
　　薛莜莜像是被这声呼唤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楚心柔脸上。她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被裹成小粽子的手指，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疼的。”
　　不疼？
　　楚心柔显然不信，眼神紧紧锁着她。
　　薛莜莜很乖地看着她，轻声说：“真的不疼。”
　　楚心柔的心猛地一沉。
　　薛莜莜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东屋。
　　杨绯棠在睡觉，这段时间，她总是容易犯困，常常一睡就是很久。
　　楚心柔推门进去时，她正侧卧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棠棠。”楚心柔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醒醒。”
　　杨绯棠蹙了蹙眉，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怎么了？”
　　楚心柔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莜莜受伤了。切菜时，伤到了手指，流了很多血。”
　　杨绯棠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几乎是弹坐起来，声音绷紧了：“伤得重吗？在哪里？”
　　楚心柔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那情绪很快被掩盖了，可楚心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在外面。”楚心柔侧身让开。
　　杨绯棠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堂屋里，薛莜莜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身影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显得单薄而孤寂。
　　杨绯棠脚步顿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走到薛莜莜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楚心柔包扎得很仔细，纱布裹了好几层，但此刻，还是有暗红色的血渍从里面隐隐渗了出来，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伤口显然不浅。
　　杨绯棠抬起眼，看向薛莜莜低垂的脸。
　　“疼么？”
　　薛莜莜缓缓抬起头，看着杨绯棠，泪珠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重重砸在杨绯棠握着她的手上，温热一片。
　　“疼……”
　　薛莜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破碎不成调，“姐姐……我疼……”
　　“姐姐……我好疼……”
　　【作者有话说】
　　楚心柔：……


第67章 
　　我们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还是心疼了。
　　当薛莜莜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上, 一声声喊“疼”的时候，那颗被反复告诫要平静的心，还是狠狠揪了起来。
　　她伸出手, 将那具颤抖的身体揽进怀中。薛莜莜立刻用尽力气回抱住她，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压抑许久的啜泣终于溃堤，变成破碎而潮湿的呜咽。颈侧的皮肤被泪水浸透，温热一片, 烫得杨绯棠眼眶发酸, 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杨绯棠骗不了自己。
　　这个拥抱时失控的心跳，还有此刻漫过胸腔的酸软都再清楚不过地证明：她在意, 很在意。哪怕她用了一年的时间跋山涉水、撚动佛珠、说服自己放下，那份在意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小院，在老槐树下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楚心柔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了出去，将这片安静留给她们。
　　时光仿佛被这静谧的光晕拉长、放缓, 甚至依稀倒流。
　　她们回到了旧日的光景里。
　　指尖在碧绿的菜叶间偶然相碰, 杨绯棠能清晰感觉到薛莜莜手背传来的微凉。灶台前油烟袅袅升起，在噼啪细响中漫开久违的、只属于“家”的琐碎与温暖。两人对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 咀嚼着简单却足以抚慰身心的滋味。
　　杨绯棠不再刻意绷直肩背, 眉宇间凝结多时的疏离，也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这曾经, 都是她们心心念念，最想要的。
　　可越是如此, 薛莜莜的心越是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惶恐占据。
　　她恍如行走在云端, 眼前的一切越是真切可触, 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
　　这一切美得像阳光下流转的泡沫, 绚烂却脆弱得令人不敢呼吸。
　　碗筷洗净，水滴顺着杨绯棠的指尖滑落。她用粗布巾一下下擦着手，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远处如黛的层叠青山。
　　长久的静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风穿过庭树的微响在轻轻延续。
　　等一切收拾妥当，杨绯棠洗净手，她静默片刻，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影，终于轻声开口：“莜莜……”
　　薛莜莜正在擦拭桌面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红肿未消的眼睛，看向杨绯棠，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却满是小心翼翼。
　　“这一年多，我走了很多地方。”杨绯棠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遥远的故事，“我去过妈妈们私奔时住过的城中村，早就拆了，现在是看不到顶的玻璃大厦。我去过我妈日记里提到的每一个角落，公园的湖，关张的面馆旧址……也去了……她最后离开的那栋楼。”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我那时想，她当年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心里该有多绝望。”
　　薛莜莜的手指悄悄蜷起，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
　　“我恨过很多人。”杨绯棠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恨我爸的算计和掌控，恨我妈最终的放手和决绝，恨命运翻云覆雨的手……也恨过你。”
　　薛莜莜呼吸屏住了。
　　她们一直小心翼翼的避讳谈论曾经，可如今，终究是被杨绯棠说出来了。
　　不过才一年的光景，那一切，却都变得如此遥远。
　　“恨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让一切都变得那么复杂……”杨绯棠转过头，看向她，“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疲惫得让人心疼。
　　“这大概就是命吧。一环扣着一环，我爸的偏执让他自始至终都一无所有，我妈的隐忍游离让她痛失所爱，你的出现、我的沉沦都是注定的……谁也逃不掉，挣不脱。”
　　谁是谁非。
　　说不清的。
　　她的妈妈因为她才没有离开……
　　又因为保护她，选择了离开……
　　她失去了爸妈难过，但莜莜好过么？
　　被最初的疼痛挤压的杨绯棠大脑空白，口不择言间深深地伤害了薛莜莜，等理智归位，回望一切时，杨绯棠比谁都后悔难过。
　　她更加的没办法原谅自己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呢。
　　“我累了，莜莜。”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像沉重的叹息，落在薛莜莜心上，“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再去爱一个人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薛莜莜心口那片潮湿的荒原迅速蔓延开冰冷的寒意。
　　“爱太沉重了。”杨绯棠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它让人尝过云霄之上的极乐，也捱过粉身碎骨的痛楚。我爸妈用一辈子证明了，而我……不想，也不敢再经历第二遍了。”
　　她停了很久。
　　久到薛莜莜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潺潺流过的微响，能数清心脏一次次钝重而缓慢的撞击，像深井里落下的石子，每一声回音都敲在骨头上。
　　她当然是恨杨天赐的。
　　恨他如锈蚀铁链般捆在素宁身上的束缚，恨他那份密不透风的控制欲——那不能称之为爱，更像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囚禁。恨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令人齿冷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恨得彻骨，她也从未想过让他死。
　　更不曾预料，他会和母亲一道，以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撤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上的黑洞。
　　那些记忆从此化作漆黑黏腻的影子，无声缠绕上来，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夜里蔓延，将她困进一页页无法翻篇的梦魇，挣脱不得。
　　“我想翻篇了。”杨绯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卸下千斤重量，“所有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不甘也好，我都想放下了。”
　　“就像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背那么浓的感情，那么沉的过去。”
　　这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要了。
　　薛莜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最后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
　　她望着杨绯棠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为那张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睛的深处。那里不再有从前恣意飞扬的光，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宁静。
　　像深秋的湖，不起涟漪，也映不出云。
　　可薛莜莜知道，自己无法以爱为名，再用所谓的深情织成囚笼，将杨绯棠困在里面。
　　那跟杨天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薛莜莜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杨绯棠。
　　她想要她笑，想要她眼里重新落满细碎的星光，想要她活得张扬而明亮，像从前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颗糖、一片云就笑弯了眼睛的杨绯棠。
　　哪怕从此以后，那份快乐与光芒，再与自己无关。
　　这也是在杨绯棠消失的一年多时间里，薛莜莜告诉自己该接受的，她只想要看看杨绯棠，看到姐姐平安幸福就好。
　　而且这一切的结局，不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么？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那开端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薛莜莜决定走向杨绯棠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来晚的一些罢了。
　　自食其果。
　　是她该付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灰暗里。
　　终于，薛莜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走到杨绯棠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深深地凝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杨绯棠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也很短，短到薛莜莜刚刚来得及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退后一步。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望。
　　“姐姐，”薛莜莜看着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她。
　　“一定要……开心地活着。”薛莜莜一字一句地说完。
　　杨绯棠红着眼看着她，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薛莜莜哽住了，泪光涌上，却仍努力对她笑，“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眼中泪光摇曳，那声“嗯”悬在喉头，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薛莜莜的泪终于滑落，却没再出声，她控制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与不舍，上前一步，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以近乎告别的姿态，再次轻轻拥住杨绯棠。
　　手臂环得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留恋。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侧脸，将温软的唇，印在杨绯棠唇角。
　　杨绯棠睫羽一颤，闭上了眼。
　　然后，薛莜莜慢慢松开了怀抱，却没有退开。她抬起手，冰凉指尖带着细微颤意，抚上杨绯棠脸颊。她缓慢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如梦呓，碎在暮色里：“以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尖极轻地点过杨绯棠的眉心、眼角、唇角，每落一处，都像在无声地道别。
　　“都不再属于我了。”
　　从此以后，她只能退回到自己的阴影里，远远地，偷偷地看着她了。


第68章 
　　你好，陌生人。
　　杨绯棠的心跳, 在薛莜莜指尖划过她唇角的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薛莜莜仰着脸，泪水无声滚落。她固执地睁大双眼, 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最深处。
　　许久之后。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
　　脚步很轻, 却像踏在杨绯棠心口上。滴滴答答，血流了出来。
　　杨绯棠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 她才感到有什么正从生命最深处被生生剥离, 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有些告别，是无法预演的。
　　最终, 薛莜莜转过身。
　　夕阳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地压在青石地上。
　　她没有再回头。
　　山风掠过，带着春特有的凉意与草木香。老槐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杨绯棠缓缓仰起头, 望向被暮色浸透的天空。
　　往后的日子, 再无牵绊。大约就要被这漫长的寂静，一点一点，填满了。
　　***
　　薛莜莜没有回林溪。那座城市满载回忆, 她无力面对。她直接飞往海市, 接手了公司在那里的新项目。
　　工作成了她唯一的麻醉剂，也是隔绝痛苦的硬壳。
　　她把自己彻底埋进数据、报表和无休止的会议里, 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像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高速运转。只有累到极限, 身体发出尖锐抗议时, 她才能在被疲惫放倒的瞬间, 陷入短暂的昏睡。
　　祝雪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原本合身的西装显得空荡，眼下是连粉底都遮不住的浓重青黑。心里焦急，却也无能为力。她试着劝薛莜莜休息，哪怕半天，换来的总是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摇头，和一句轻飘飘的“没事”。
　　可怎么会没事？
　　薛莜莜的手机屏保，依旧是杨绯棠在老槐树下低头弹琴的侧影。深夜，当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常对着那小小的屏幕长久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过屏幕上模糊的轮廓，眼神空茫。
　　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明明还有爱。
　　却不得不离开。
　　或许，真如杨绯棠所说，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
　　如果当初，她不是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接近，而是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她身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同？
　　两个月后的深夜，祝雪因一份紧急文件折返公司。推开薛莜莜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孤灯。薛莜莜趴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睡着了，手里松松握着一支笔，电脑屏幕的幽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祝雪走近，想替她关掉电脑，却赫然发现她紧闭的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
　　祝雪心口一紧，默默许久，她取过薄毯，轻轻盖在薛莜莜单薄的肩上。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薛莜莜在睡梦中极轻地、含糊地呢喃：
　　“姐姐……”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
　　祝雪脚步顿住。她知道，薛莜莜从未真正放下。
　　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祝雪始终记着素宁的恩情。踌躇良久，她决定冒昧登门，拜访颜薇一趟。
　　***
　　远在西南群山环抱的小镇，日子依旧缓慢而宁静地流淌。
　　杨绯棠的琴房渐渐有了名气。她收费低廉，对家境困难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们都喜欢这位温柔耐心的“杨老师”。她会用生动的语言讲述音乐家的故事，指尖流出的旋律时而轻快如溪，时而悠远似风。
　　表面看来，杨绯棠似乎过得很好，甚至比初来时更“好”。
　　她脸上常有浅淡温和的笑，会和楚心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帮邻居阿婆修理漏水的瓦罐，会在清晨或黄昏，独自耐心侍弄院里日益茂盛的花草。
　　她看起来宁静，平和，仿佛过往种种，都已交付给山间的清风流水。
　　只有日夜相处的楚心柔知道，这份“好”之下，是怎样无声的消耗。
　　杨绯棠睡得越来越早，却总在夜深时毫无征兆地惊醒，然后睁眼到天明。她吃得很少，人像一株失去滋养的植物，越发清瘦，棉布长裙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不再弹奏那些深情的曲目，指尖流出的永远是简单的童谣和基础练习曲。她绝口不提“过去”，不提“林溪市”，更不提那个名字——薛莜莜。
　　就像真把那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但楚心柔不止一次看见，杨绯棠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天际，一动不动地出神。
　　那双曾流转风情的眼睛，只剩一片空旷的沉寂。
　　所有光，都没了。
　　***
　　分开的第三个月。
　　颜薇来电，让她去一趟海市，说有些文件需要她签字。
　　因为是去海市，薛莜莜不在那里。杨绯棠没有多想，应了下来。
　　从西南小镇到海市的距离不短，需要飞机高铁各种交通工具来回倒。杨绯棠折腾了大半天。
　　当她再次站在高楼林立的都市街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车流的喧嚣、霓虹的刺眼、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与尾气味道……这些曾习以为常的背景，如今却让她感到微微的不适。
　　她遵照颜薇给的地址，来到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服务生引她穿过静谧的回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颜薇端坐在临窗的茶席主位，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珍珠温润。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苍老了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但目光依旧锐利清明。
　　杨绯棠脚步微顿，“姥姥。”
　　“坐。”颜薇示意她坐在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累不累？”
　　“还好。”杨绯棠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垂下眼，看着碧绿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
　　茶室一时陷入安静，只有煮水声咕嘟轻响。
　　颜薇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杨绯棠清瘦的脸上，缓缓开口：“这次叫你回来，确实有些文件需要你过目签字。主要是你妈妈早年以你名义设立的一些信托和基金，这些年一直由专人打理，现在需要做一些手续上的更新和确认。”
　　她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杨绯棠面前。
　　杨绯棠拿起最上面那份，是素宁在她刚出生时设立的成长基金，条款清晰，金额不菲。她一页页翻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条文背后，是一个母亲在身不由己的囚笼里，能为女儿谋划的最长远的庇护。
　　指尖抚过纸页上“受益人：杨绯棠”那几个字，她的眼圈微微发烫。
　　“这些……我之前并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妈做事，向来周到，也惯于沉默。”颜薇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总想把最好的留给你，又怕给你太多，反而成了束缚。”
　　杨绯棠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看其他文件。有房产，有股权，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海外资产。素宁几乎为她铺好了所有世俗意义上的“退路”，无论她将来选择怎样的人生，都有足够的底气。
　　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声明，日期是素宁去世前三个月。声明很简单，却字字清晰——她名下所有私产，包括早年从素家带出的部分，以及婚后自己的一些投资所得，在她身故后，全部无条件赠与薛莜莜。
　　赠与人处，是素宁娟秀而坚定的签名。
　　受益人处，空白。
　　除了安排女儿，素宁也考虑了薛莜莜的以后。
　　杨绯棠盯着那份声明，许久没有动。
　　“这份声明，你妈妈生前没有公开，只交给了信托律师。”颜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棠棠，姥姥还没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怎么一而再叫，你也不回来看看姥姥？”
　　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都市灯火渐次亮起，斑斓光影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迷离的光斑。
　　良久，杨绯棠才抬起眼，看向颜薇。她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挺好的，姥姥。一切对我来说，都翻篇了。”
　　她甚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意加深：“您看，我晒黑的皮肤都养回来了，不是么？”
　　那笑容明媚，眼底却平静无波。
　　颜薇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直接剖开那层薄薄的笑。
　　“真的好了么？”颜薇缓缓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杨绯棠点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嗯。”
　　“还难过么？”
　　杨绯棠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让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佛系的平静，“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在山里教孩子们弹琴，日子简单，心也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颜薇，眼神坦荡：“人这一生，总要往前看，是不是，姥姥？”
　　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颜薇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太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水面浮叶，却不喝，只是垂眸看着那碧绿茶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那……见到那孩子也无所谓了？”
　　杨绯棠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得体，声音平稳如常。
　　“那是当然的。只是陌生人。”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回视着颜薇。
　　颜薇终于点了点头，唇角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越过杨绯棠，看向茶室虚掩的门扉，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门外的人听清：“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杨绯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冰封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刚刚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极快地，她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外泄的情绪。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浅灰色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岁月的雕琢，已隐隐透出几分成熟的女人韵味。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杨绯棠。
　　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整张皮都拨下来。
　　杨绯棠：……
　　颜薇仿佛没看见那生吞活剥的目光，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道：“莜莜也到了。坐吧，有些事情，需要你们一起处理。”
　　薛莜莜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茶席的另一侧，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好，姥姥。”
　　杨绯棠的身子僵了一下，不可置疑地看向薛莜莜。
　　她叫颜薇什么？
　　薛莜莜深深地凝视着她。
　　杨绯棠的目光对上之后，很快地躲开了，她求助似的看向颜薇。
　　颜薇微微一笑，“既然是陌生人，那我就介绍一下吧。”
　　“莜莜，这是我外孙女，杨绯棠。”
　　“棠棠，这是我认的孙女，薛莜莜。”
　　杨绯棠：……？？？！！！
　　薛莜莜点了点头，唇边牵起一丝礼貌却疏离的微笑，伸出手：“你好。”
　　空气凝滞了片刻。
　　在颜薇“慈爱”目光无声的注视下，杨绯棠终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半空有轻微的颤抖。
　　“……你好。”
　　一触即分，更显局促。
　　室内陷入微妙的寂静，只有煮水器持续的轻响。
　　颜薇的目光转向薛莜莜，语气自然：“莜莜最近怎么样？听祝雪说，你忙得脚不沾地。”
　　薛莜莜收回手，温顺地笑了笑：“还好，姥姥。刚从一个项目评审会下来。”
　　颜薇点头：“再忙也要顾着身体。”
　　两人又闲话几句，谈及公司近况与海市天气。薛莜莜一一应着，言辞妥帖，态度恭敬。
　　杨绯棠坐在一旁，如同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背景板。
　　那些关于“海市”、“项目”、“身体”的字眼飘入耳中，她看似不在意，却竖着耳朵听得认真，在字句间捕捉着分开这三个月来薛莜莜生活的轨迹——她在哪里，在忙些什么。
　　薛莜莜微笑着面向颜薇，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杨绯棠。
　　那视线并不停留，却让杨绯棠如坐针毡，她开始抠手。
　　“这个点，都还没用晚饭吧。”颜薇看了看窗外渐浓的夜色，按了按手边的服务铃，“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您得注意血糖，太甜腻的不能碰。”
　　“知道，就点些清淡的。”
　　一老一小开始低声商议茶点。
　　杨绯棠要把手抠破了。
　　点单完毕。
　　颜薇随即起身，示意要去接一个重要电话，留下两人独处。
　　空间仿佛骤然收缩。
　　杨绯棠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抬头。
　　她知道，薛莜莜在看她。
　　她没有抬头，却从那沉默的注视中，敏锐地感知到一种变化：短短几个月，薛莜莜似乎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间沉淀下一种内敛的强势。
　　过了许久，抠完左手的杨绯棠觉得呼吸终于平复些许，才缓缓抬起头。
　　视线相撞。
　　薛莜莜的目光并未移开，人家就这么一直就这么静静地看她了半天手。
　　杨绯棠：……
　　她正犹豫着说点什么开口。
　　“那么，”薛莜莜的嗓音平静无波，先发制人：“这位陌生人，你想点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有最初不堪的接近。


第69章 
　　扭曲的快意。
　　眼前的薛莜莜, 与记忆中那个会扑进杨绯棠怀里撒娇、会委屈地咬她耳垂、会因一句冷言便红透眼眶的女孩，已然判若两人。她坐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沉淀着一种经事后的冷然与距离感。那双曾盛满对她全然的依赖与滚烫眷恋的眼睛, 此刻平静得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们果然成了“陌生人”。
　　杨绯棠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桌布上细密的织纹, 她抬起眼，迎上薛莜莜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随便就好。”
　　“随便？”薛莜莜微微偏头, 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是什么菜系？粤菜？淮扬？川菜？还是——”她刻意顿了顿，眸光清凌凌地扫过杨绯棠的脸, “山里的野菜？”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
　　杨绯棠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山里……挺好。”
　　“空气好，人也静。”
　　“是啊。”薛莜莜点点头，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杯，送至唇边, 小口啜饮。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 只余茶汤的清苦。“适合修身养性，适合……”她抬眼，“彻底翻篇。”
　　杨绯棠抿了抿唇。
　　“你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薛莜莜放下茶杯, 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是一个同冷静的评估者，“脸色比之前红润, 人也显得精神。看来青山绿水，确实养人。”
　　她的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旧日的亲昵。
　　“嗯。”杨绯棠低低应了一声, 喉间仿佛堵着棉絮, 不知还能接什么。
　　“还习惯么？”薛莜莜又问, “孩子们淘气么？”
　　杨绯棠的语速很慢，“还好。孩子们心思单纯，教他们弹琴，看他们一点点进步，心里挺踏实的。”
　　“那就好。”薛莜莜微微颔首，目光却已飘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灯海，“做自己喜欢的事，过上平静的生活，这大概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状态了。”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嘲，“不像我们这些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终日算计权衡，身心俱疲，到头来还要时刻谨记分寸，生怕惹了‘陌生人’的不快。”
　　杨绯棠：……
　　许久不见，薛莜莜这小嘴跟含着刀子似的。
　　不过……杨绯棠看着薛莜莜略显苍白的侧脸，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还有比记忆中更清瘦的下颌线。
　　这三个多月，她很明显过得并不好。
　　杨绯棠很想问问薛莜莜“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有什么资格问？
　　是她先放的手，是她先选择“平静”，是她把薛莜莜一个人留在那片狼藉里。
　　现在又假惺惺地关心，未免太可笑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
　　茶点适时地送了进来。
　　精致的瓷碟里盛着几样清淡的小食：水晶虾饺、豉汁蒸凤爪、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碧绿的清炒时蔬。
　　薛莜莜指了指面前的一块糖藕，没有动筷，那是杨绯棠喜欢吃的，以前，她总会第一时间夹给她，可是如今她们是“陌生人”了，她不能那么亲密。
　　杨绯棠盯着碟子里那块浸满桂花糖汁的藕片。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藕片，小口吃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桂花的香气。
　　薛莜莜也沉默地吃着，却食不知味。
　　“你和姥姥……”杨绯棠终究没忍住，低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薛莜莜抬眼看她，眸光平静无波：“你离开后不久。姨走后，她大受打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间，她总是去湖边，一坐就是半天，我好几次遇见她。”
　　——其实最早是颜薇先看见她的。
　　颜薇最开始在暗处观察的，以为她的出现是有所图。
　　老太太是什么人。一辈子风霜雨雪，人情世故早炼成了火眼金睛。
　　薛莜莜要是真有什么心思，藏不了她。
　　可后来颜薇看到的，只有她一次又一次安静地坐在湖边长椅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那样望着水面。
　　有时候，湖水把光揉碎了又铺开，亮晶晶的一片晃进人眼里。颜薇会看见薛莜莜微微偏过脸，眼角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快得像掠过湖面的风。分不清那是泪光，还是湖水的倒影在她眼底轻轻颤了一下。
　　但那种颤，是真实的。
　　“后来，她叫我去陪她说说话。”
　　一来二去，她们就真的熟悉了起来。
　　“她对你很好。”杨绯棠哑声道。
　　“嗯。”薛莜莜点点头，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情绪，“她很孤独。我们算是互相取暖吧。”
　　她本来不是一个愿意与长辈接触的人。
　　可是，杨绯棠不要她了。
　　她留在薛莜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少。
　　颜薇的眼睛与杨绯棠很像。
　　所以……
　　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
　　良久，杨绯棠再度开口，语气迟疑：“那笔钱……我妈留给你的，你不用有负担。那是她的心意。”
　　薛莜莜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放下，抬起眼，目光清澈，“我知道。我不会动用那笔钱。它应该被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什么？”杨绯棠微微一怔。
　　“我打算成立一个基金会。”薛莜莜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与时光，看到了更辽远的存在，“主要资助那些身处困境的女性，尤其是像她们当年那样，因为性向、出身或其他原因，被世俗排斥、孤立无援的女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这大概是她们会希望看到的另一种延续。”
　　杨绯棠怔怔地望着她，胸腔里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骤然漾开一片酸胀的暖意。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坚韧，也更耀眼。
　　“很好的想法。”
　　薛莜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还在筹备，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就在这时，颜薇接完电话回来了。她扫了一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茶点，又看了看两人。
　　“怎么，菜不合胃口？”她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如常。
　　“没有，姥姥，挺好吃的。”薛莜莜立刻换上温顺的神情，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刚才和杨小姐聊了聊基金会的事，一时忘了动筷。”
　　她又用了“杨小姐”这个称呼，礼貌，周全，也将距离拉得泾渭分明。
　　杨绯棠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基金会是好事。”颜薇赞许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掠过，“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能力，是该做些有意义的事。”她话音微顿，将未尽之语掩于一声轻叹之下，转而问道：“莜莜，你接下来要在海市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目前还不确定。”薛莜莜回答得模糊。
　　“棠棠呢？”颜薇转向杨绯棠。
　　杨绯棠下意识想说明日便返程，她刚要开口，颜薇一口截断：“要不也在海市多留几天？正好，有些文件需要你们两人共同签字确认。而且基金会初创，很多章程事务，你们一起商量着办，也稳妥些。”
　　杨绯棠：……
　　她下意识地看向薛莜莜。
　　薛莜莜正垂着眼，用瓷勺缓缓搅动碗里已凉透的汤羹，侧脸平静无波，仿佛颜薇的提议与她毫无干系，全然一副听凭安排的姿态。
　　而颜薇的目光已牢牢锁定了杨绯棠，狠狠地剜着她。
　　僵持数秒，杨绯棠终究在那无声的压迫下败下阵来，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颜薇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我让徐鹰给你们在会所里安排住处，就我常包的那个小院吧，清静，也方便你们商量事情。”
　　杨绯棠的呼吸一滞。
　　“不用麻烦了，姥姥。”薛莜莜终于抬起眼帘，语气平静无波，“我公司在附近有长期协议酒店，我住那边就好，上下班也方便。”
　　“这叫什么话？”颜薇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却不容反驳，“都是自家人，来了海市还住外头酒店，像什么样子？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俩正好住进去，也算陪陪我，添点人气。”
　　她眉眼间又浮起那种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度。
　　“就这么定了。徐鹰——”
　　一直静候在门廊阴影处的徐鹰应声而入，躬身道：“老夫人。”
　　“带她们去枕霞院。”
　　“是。”
　　杨绯棠：……
　　路程并不远。
　　穿过两条梧桐荫蔽的街道，再转个弯就到了，步行便能抵达的距离。
　　薛莜莜抱着胳膊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杨绯棠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被黄昏拉得细长。
　　海市与林溪终究是不同的。这里的气息更厚重，更稠密，繁华像一层看不见的釉，涂在每一寸空气里。可颜薇却在这样一座城的深处，寻得了这样一小片咸淡安静之处，闹中取静，像被世界遗忘的温柔褶皱。
　　她曾经是想把这里留给女儿的。
　　只是……终究没能来得及亲手交给她。
　　竹影婆娑，灯影昏黄，最终停在一处月亮门前。门内自成天地，青砖墁地，墙角数丛翠竹，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遒劲如画。
　　正房是间套房。徐鹰推开雕花木门，内里陈设清雅，一应俱全：客厅宽敞，两侧各有一间卧室，共享浴室与一间小巧的书房。
　　“大小姐，薛小姐，有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徐鹰将两张房卡置于客厅茶几上，躬身退出，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
　　薛莜莜走向沙发，将手包放下，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扶手处。然后，她径自走到窗边，背对着杨绯棠，沉默地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单薄的背影。
　　杨绯棠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薛莜莜的背影。
　　“你……”她声音低微，“你睡哪间？”
　　薛莜莜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寂静飘来，平淡无波：“随便。你先挑。”
　　杨绯棠的目光掠过那两扇紧闭的卧室门扉。她走向靠东的一间，推开。一张宽大的床，被褥洁白，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就这间吧。”她低声说。
　　“好。”薛莜莜的回答简短依旧，仍未转身。
　　杨绯棠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门板合拢的刹那，她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累。
　　这短短几个小时的“重逢”，比她在西南山间跋涉所有时日加起来，还要沉重百倍。
　　门外，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薛莜莜的脚步声，走向了另一间卧室。
　　接着，一切重归死寂。
　　这寂静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填充着整个空间。
　　杨绯棠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发麻，才挣扎着起身，踉跄挪到床边，和衣躺下。
　　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睡意杳无踪迹。
　　一墙之隔。
　　薛莜莜同样未曾入睡。
　　她立在卧室的窗前，窗外是都市永不眠的璀璨灯河，流光溢彩，光点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如同她这三个月来混乱不堪的心绪。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粗糙的触感，倏然将她拉回她们的小出租房里，那扇总是关不严夜风会咿呀作响的木窗前。
　　这三个月，她将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寸清醒的时间，将杨绯棠的身影、气息、还有那些甜蜜与刺痛的记忆，从脑海里蛮横地驱逐出去。
　　某种程度上，她成功了。
　　忙碌令她麻木。
　　但夜深人静时，她又是失败的。
　　……
　　今天再见，杨绯棠看起来确实“好”了许多。那份刻意维持的宁和，几乎让她相信，对方是真的踏过了那道坎，将过往种种，包括她薛莜莜，都真正地“翻篇”了。
　　然而，当她刻意吐出“陌生人”三个字，当她用全然疏离的态度应对时，她没有错过杨绯棠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一刻，薛莜莜的心剧痛难当，可在这痛意之中，竟荒谬地滋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你看，你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约莫一小时后，颜薇处理完事务，再次来到小院。她先去了杨绯棠的房间，闲话几句家常，见杨绯棠神思不属、唇间数次嗫嚅，知道她想问什么。
　　“莜莜这孩子，”颜薇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怜惜，“很不容易。肩上扛的东西太多，心里压的事也太重。没人分担，看着都让人心疼。”
　　杨绯棠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颜薇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叹了口气，语气却平静无澜：“很辛苦，该找个人帮忙分担。”
　　杨绯棠心跳加速，觉得姥姥在点她的名，舔了舔唇。
　　“你回来的正好。”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颜薇：“我正好要给她介绍个年轻有为的，你帮忙参考一下。”
　　杨绯棠倏然抬头，瞳孔微缩。
　　？？？
　　颜薇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震动，不紧不慢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颇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杨绯棠面前的床头柜上。
　　“看看这些。”颜薇语气寻常，“全都是我让人初步留意的一些人选资料，家世、品貌、能力样样出挑，你也帮我看看，瞧瞧哪个比较合适莜莜。”
　　杨绯棠盯着那厚厚的信封，沉默了许久，等她再抬起头时，对着颜薇淡淡一笑：“好。”
　　颜薇看着杨绯棠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心底吹了声欢快的口哨。
　　——该。
　　【作者有话说】
　　颜薇：你眼光好，好好帮着挑挑。


第70章 
　　占有欲。
　　夜深了, 窗外霓虹的光晕透过纱帘，在床头柜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斑斓。
　　颜薇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杨绯棠面前，老太太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得稳稳当当, 甚至还优雅地理了理旗袍下摆。
　　“这都是我让底下人帮忙物色的，费了不少心思。一个个家世, 模样周正，能力也配得上莜莜那孩子。”
　　杨绯棠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动。
　　“喏, 你看这个。”颜薇抽出一张, 递到杨绯棠眼前，“沈家的小儿子, 沈彦知。剑桥毕业，学金融的，现在在自己家的投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你看看这照片，是不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的。”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笔挺, 站在摩天大楼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 眉眼确实英挺。
　　杨绯棠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 便淡淡滑开。
　　——演给谁看呢？以为自己拍霸总短剧么？瞧瞧那端着的模样。
　　庸俗。
　　颜薇又抽出另一张，“这个也不错, 陈家的。自己创业搞科技公司，听说势头很猛, 去年还拿了什么风投的大笔钱。年轻人有闯劲, 跟莜莜那个行业也沾边, 说不定有共同语言。”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休闲衬衫, 站在一个看起来像实验室或工作室的地方，背景是些看不懂的机器，笑容比前一个显得随意些，眼里有光。
　　杨绯棠轻轻牵了牵嘴角。
　　书呆子。
　　“这个嘛，家世稍微平常些，”颜薇点评道，目光掠过杨绯棠的脸，“但能力够，人也踏实。”她顿了顿，“你觉得呢？”
　　杨绯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被面的手上，声音轻得几乎化在空气里：“姥姥觉得好，就好。”
　　颜薇像是没听见，兴致不减地继续翻动纸页，“还有这个，秦家的长孙，秦屿。年纪稍长两岁，但稳重，在体制内，前途光明。家世没得挑，教养也好。”
　　一张，又一张。
　　年轻，英俊，家世显赫或自身卓越，前途似锦。每个人都像是从精修过的偶像剧或财经期刊里走出来，完美得近乎虚幻。
　　颜薇如数家珍，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欣赏，仿佛只是在为疼爱的晚辈寻觅一桩最妥当的姻缘。
　　杨绯棠的背脊越来越僵。她看着颜薇翻动纸页的手指，看着那些陌生而优秀的面孔一次次在眼前晃过，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耳畔嗡嗡作响。
　　直到颜薇翻到某一页，动作微微一顿。
　　“哦，对了。”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杨绯棠，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贴心的意味，“瞧我这记性，光想着男的了。现在时代不同了，选择也多。”
　　她将手里那沓“男士资料”暂时放到一边，又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小叠。
　　“女的这边，我也让人留意了几个。”颜薇的语气自然，“虽然圈子更窄些，但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你看看这个，苏家的女儿，苏蔓，自己开画廊的，搞艺术的，气质也好，跟莜莜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头微卷的长发，穿着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眼神有些疏离，却有种独特的美感。
　　杨绯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如果说刚才还有缓，现在老太太真的往她心口最软处扎了下去。
　　颜薇还在继续：“还有这位，林博士，搞科研的，性子静，但很有想法。家世简单，人纯粹。”
　　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专注。
　　“这个年纪稍小点，但活泼，自己经营连锁咖啡店，挺有生活情趣的……”
　　照片一张张呈现，风格各异，或知性，或清冷，或明媚。颜薇介绍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开放包容的态度，尽一个长辈最大的努力，为薛莜莜寻觅任何意义上的“良配”。
　　杨绯棠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对着颜薇皮笑肉不笑：“姥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体贴？”
　　颜薇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你没发现的还有很多。”她打了个哈气，迅速结束话题，“我先睡了。”
　　杨绯棠：……
　　姜还是老的辣。
　　人家睡得挺好，杨绯棠是一晚上都没睡。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基金会初创事宜，杨绯棠和薛莜莜不可避免地需要共同商议。
　　第一次正式碰头，约在会所一间僻静的会议室。杨绯棠到得早些，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颜薇给她的那些“人选资料”。她没细看，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划过那些光滑的铜版纸，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
　　门被推开。
　　薛莜莜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配着黑色高腰西裤，外套搭在臂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而专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又飒又御。
　　“久等。”她声音平淡，在杨绯棠对面坐下。
　　杨绯棠有些怔然。
　　这样的薛莜莜，是她很少见到的。
　　记忆里的薛莜莜，更多是柔软的、依赖的、会撒娇会红眼的模样。哪怕后来在她的小公司里历练，也总带着几分属于学生的青涩和在她面前的放松。
　　而眼前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薛莜莜翻开文件，手指划过条款，语速平稳清晰，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给出的意见简洁有力。偶尔有助理进来送资料或低声询问，她三言两语便能交代清楚，决策果断。
　　会议中途，就某个资助条款的细节，薛莜莜与聘请的法律顾问产生了分歧。她并未高声争辩，只是微微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锁住对方，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的观点，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
　　明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最终让律师不得不重新斟酌。
　　窗外天光明澈，穿过玻璃，恰好在她侧脸分割出清晰的光影界线。她微蹙着眉凝神思索时，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弧影，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纸页边缘，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杨绯棠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薛莜莜似乎察觉，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杨绯棠立即转移开了目光，薛莜莜的眼神平静，又落回文件上，继续刚才的讨论，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旁边参与会议的一位基金会筹备组成员，一位四十来岁颇为干练的女士，顺着薛莜莜刚才的视线，看到了怔怔出神的杨绯棠。女士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嘴角弯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杨绯棠的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假装认真看手里的资料。
　　会议继续进行。
　　杨绯棠却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的薛莜莜。
　　她发现，薛莜莜思考时，会用笔尾无意识地轻点下颌；遇到棘手问题时，左手的食指会微微蜷起，扣在桌沿；被人说服或赞同某个观点时，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边眉梢会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这些小动作，有些是她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很迷人。
　　杨绯棠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股自从重逢后就弥漫在心间的空洞麻木，似乎被这意外的“撞击”震开了一道缝隙，有陌生而滚烫的情绪，悄然渗了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薛莜莜曾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姐姐，等我以后能独当一面了，换我养你啊。”
　　那时她只当是情话，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如今看来，薛莜莜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雏鸟。她已然成长为能翺翔风雨的鹰。
　　---
　　几天后，颜薇果然组了个“局”。
　　地点就在枕霞院的小花厅，说是家宴，但来的除了颜薇、杨绯棠、薛莜莜，还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周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
　　另一位是位年轻女士，叫苏砚，约莫二十七八岁，利落的短发，穿着剪裁独特的深蓝色西装套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清冷与敏锐。她是海市新锐画廊的合伙人，本人也是小有名气的策展人。
　　颜薇的介绍言简意赅：“周聿，你们见过了。这是苏砚，我很欣赏的一位年轻人，在艺术圈很有想法。今天没什么事，就叫来一起聚聚，吃顿便饭，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薛莜莜对着两人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周先生，苏小姐。”
　　杨绯棠也打了招呼，目光在苏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砚的气质很特别，有点高傲清冷。
　　薛莜莜瞥了杨绯棠一眼。
　　席间，颜薇自然是主导话题的人。她巧妙地将话头引向薛莜莜的基金会，周聿立刻接上，从商业和公益结合的角度提出了几个颇有见地的建议，言辞恳切，态度积极。
　　苏砚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直指艺术与人文关怀的核心，她提到可以通过艺术项目为基金会发声为受助群体赋能，想法新颖独特，与薛莜莜规划中的某些方向不谋而合。
　　薛莜莜虽然依旧话少，但能看得出，她对两人的话题都有所回应，尤其是和苏砚谈到艺术介入公益的可能性时，两人你来我往，有了几分知己相逢的意味。
　　杨绯棠坐在一旁，沉默地吃着东西。
　　面前的菜肴精致可口，她却味同嚼蜡。
　　偶尔大家会将话题抛给她，问她觉得建议如何，或是提到的某个艺术案例好不好。
　　杨绯棠只能勉强笑笑，嘴上说着“挺好的”、“很有道理”之类的场面话，心里却在骂着二十多年都没骂过的脏话。
　　——好你mb。
　　【作者有话说】
　　杨绯棠：我一般不骂人。


第71章 
　　杨小姐在这里招蜂引蝶。
　　夜色像一块渐渐浸透的蓝丝绒, 缓缓覆盖了枕霞院。花厅里的笑语声隔着雕花木门和蜿蜒的回廊，变得朦胧而遥远。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
　　她只记得周聿那滴水不漏的谈吐，苏砚看向薛莜莜时那带着欣赏与探究的专注眼神, 还有颜薇不动声色间将话题引向“未来”与“合作”的意味深长。
　　她沿着被月光洗得泛白的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敞轩。这里离主院稍远，只悬着几盏光线昏朦的宫灯，映着下方一池幽暗的睡莲。
　　水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默伫立, 琴盖半开。
　　指尖触上微凉的琴键, 杨绯棠坐了下来。
　　没有特定的曲目，只是任由手指在黑白键上无意识地游走, 敲出一串串破碎的、不成调的音符。
　　红酒被杨绯棠随意搁在琴盖上，深红的液体在杯中随着她偶尔加重的指法轻轻晃动。
　　一下，又一下。
　　琴声不成曲调，却意外地贴合她此刻的心情。
　　混乱、滞涩、无处安放。
　　敞轩的另一端, 苏砚不知何时倚在了月亮门的阴影里。
　　她手里也拿着一杯酒, 目光越过庭院里疏朗的花木，落在那个弹琴的背影上。
　　杨绯棠穿着傍晚那身珍珠白的丝质长裙，肩颈线条流畅优美, 长发如瀑般散落, 随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弹奏时身体的些微晃动，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那不是一个专业演奏者的姿态, 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凌乱。可偏偏是这份凌乱，衬着那张即便在暗处也难掩秾丽的面容, 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郁色,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像一幅笔触狂放却情感浓烈的油画, 又像一首戛然而止的悲怆诗篇。
　　苏砚的心, 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她在艺术圈见惯了各种精心修饰的美，或张扬，或冷艳，或空灵，却很少见到这样……仿佛从内里被某种巨大情感灼烧过、呈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美丽。
　　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直到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压迫感的气息笼罩过来，苏砚才蓦然回神，侧过头。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和她刚才一样，落在弹琴的杨绯棠身上。只是那眼神，远比苏砚的欣赏要复杂深沉得多。
　　苏砚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杨绯棠，电光石火间，某些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轻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艺术从业者特有的敏锐与直白，“曾经是你的爱人，对么？”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笃定的陈述。
　　怪不得，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薛莜莜哪怕是笑着，目光也一直没有落点。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她终于将目光从杨绯棠身上移开，转向苏砚。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种警告的意味，冰冷，直接，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砚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自嘲。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间滑过冰凉的液体。
　　“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却又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如果只是‘曾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薛莜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苏小姐，有些界限，最好不要试探。”
　　苏砚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薛莜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水边的钢琴。
　　杨绯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短暂交锋。她的琴声依旧零落，红酒又下去了一小半，脸颊在灯光和酒意的熏染下，泛起了浅淡的桃花色。
　　薛莜莜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杨绯棠还是听到了。琴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灯光，显得氤氲而迷离。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聚焦在薛莜莜脸上，“你怎么来了？”
　　薛莜莜走到琴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在相邻的高音区随意点按了两下。清脆的单音跳出，打破了沉默。
　　“不来，”薛莜莜的视线落在她因为酒精而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瓣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知道杨小姐在这里招蜂引蝶？”
　　杨绯棠：？？？
　　这是跟人家笑多了，脑袋被驴踢了？这是什么霸总宣言？
　　薛莜莜忽然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就挨在杨绯棠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杨绯棠身上混合了红酒与淡淡香气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琴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幽暗的池塘，听着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海市的春季，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绵密起来，打在荷叶上、水面上、敞轩的屋檐上，奏响一片淅淅沥沥的交响。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下雨了。”杨绯棠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薛莜莜应了一声，没有动。
　　雨幕将小小的敞轩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形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你说得对，”薛莜莜忽然开口，打破了雨声中的寂静，“山里……确实很好。安静，简单。”
　　杨绯棠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我回去看过姥姥了。”薛莜莜继续说，目光落在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池面上，“她很想你。总是念叨，说棠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头，看向另一边。
　　“小七也很想你。”薛莜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了，总是嚷嚷着要给你读她的小说。”
　　杨绯棠还是没有说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许久。
　　“基金会的事，”薛莜莜顿了顿，“苏砚的一些想法，确实很有启发性。艺术不止是装饰，也可以是一种力量，去表达，去疗愈，去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被忽视的角落。”
　　她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杨绯棠听得出，她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并且认可苏砚的才华。
　　心里那点刚被雨水平息的酸涩，又隐隐冒了头。
　　杨绯棠拿起琴盖上的酒杯，将最后一点红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她挺好的。”杨绯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有想法，人也干脆。”
　　薛莜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杨绯棠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是挺好的。”薛莜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所以，你喜欢她吗？”
　　杨绯棠：？？？
　　她用关爱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薛莜莜，薛莜莜浅浅的笑了，那笑容，让人心醉。
　　杨绯棠生硬地转过头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敞轩里只有檐角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冰凉的地面上。
　　时间在雨声中静静流淌。
　　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过往、伤害、决绝的话语，此刻都被这绵密的雨声暂时包裹、软化。她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躲进同一屋檐下的旅人，暂时卸下了防备和行囊，只是安静地共存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蒙蒙的雨雾。
　　杨绯棠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转头。
　　薛莜莜不知何时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似乎没觉得冷，只是目光依然看着外面的雨。
　　“谢谢。”杨绯棠低声说，将外套拢紧了些。上面还残留着薛莜莜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让她一阵恍惚。
　　“不用。”薛莜莜的声音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杨绯棠感觉到身侧的薛莜莜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见薛莜莜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雨雾氤氲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倒映着一点微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很深，很深，仿佛穿透了此刻的雨夜，穿透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和伪装，直直地望进了她心底那片荒芜之地。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然后，她看见薛莜莜极慢、极慢地凑了过来。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她能清晰地看到薛莜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上面似乎也沾染了细微的水汽。能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凉。
　　杨绯棠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如雷。
　　明明分开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结痂痊愈，不会再为这个人泛起半点涟漪。
　　可是、可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近到唇上几乎能感受到那温热湿润的吐息拂过皮肤的战.栗。
　　就在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杨绯棠以为那个吻终究要落下、指尖都无意识蜷紧的刹那——
　　薛莜莜却忽然退了回去。
　　她利落地坐直身体，转开脸，望向亭外渐歇的雨丝。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的紧绷，唯有耳根处，泄露般地染着一抹极淡的红。
　　“雨停了。”她轻声说，嗓音里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杨绯棠怔在原地，仿佛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刚才绷紧的弦猛地松弛，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她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只见薛莜莜自然地从她身侧探过手，拿起了那只被遗忘许久的酒杯。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将酒杯举到眼前，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浅淡，却带着某种得逞般的意味。
　　杨绯棠：……
　　她缓缓吸进一口潮湿微凉的空气。
　　这个讨人厌的死崽子，居然耍她！
　　薛莜莜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她仰头喝了一口，几缕碎发黏在微湿的颊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喝完，她放下酒瓶，唇上还沾染着一点酒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杨绯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喉头动了动，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别开脸，闷声道：“那是我喝过的。”
　　“所以呢？”薛莜莜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你！”杨绯棠伸手想去夺酒瓶，却被薛莜莜轻松避开。
　　“小气。”薛莜莜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然后将酒瓶递还给她，“还你。”
　　杨绯棠接过酒瓶，瓶身还残留着薛莜莜掌心的温度。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微妙而暧昧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沥，和彼此并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你以后……”杨绯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打算一直留在海市吗？”
　　薛莜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基金会总部可能会设在这里，方便运作。但我大部分时间，应该还是会回林溪。”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回林溪……那里有她们太多的回忆。
　　“公司呢？”她问。
　　“祝雪能力很强，可以独当一面。”薛莜莜语气平静，“我可能会慢慢退到幕后，只把握大方向。累了，不想再那么拼了。”
　　她说“累了”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杨绯棠的心沉了一下，她才多大啊，正是灼灼年华，最美好的时光啊。
　　杨绯棠的声音低沉，“多休息。”
　　薛莜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杨绯棠的指尖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流连，散落的音符像被风吹乱的雨滴。薛莜莜凝视着她侧脸的轮廓，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片刻的沉寂后，薛莜莜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杨绯棠手边的琴键上方。
　　“刚才那段，”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轻，“后半拍进入的旋律，是这样么？”
　　指尖落下，一个清亮的单音跳出，与杨绯棠还未完全消散的余音奇异地契合。杨绯棠手指微顿，没有抬头，却在下一秒，配合着那个音，在低音区按下一组缓慢的和弦。
　　薛莜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将手完全放在了琴键上，就着杨绯棠那组和弦的走向，即兴弹奏出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她的指法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很久没有正经练琴了，但乐感极好，每个音符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杨绯棠怔了怔。这段旋律很陌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曲目，却莫名地……揪心。她下意识地，左手跟上，在低音区铺开更浑厚的底音，右手则试探性地，在高音区点缀了几个清越的装饰音。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眼神确认。一个弹着主旋律，一个编织着和声与华彩。起初还有些磕绊，薛莜莜偶尔会弹错一个音，杨绯棠便不着痕迹地用变奏将那个“错误”融入进去，变成新的色彩。慢慢地，她们的呼吸仿佛也调整到了一处，指尖起落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雨声是背景，钢琴是唯一的语言。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纠葛、痛楚、思念、犹疑，都被碾碎、糅合，化入这即兴流淌的音符里。薛莜莜的旋律逐渐变得激越，带着一种不甘的叩问；杨绯棠的和声则时而温柔包容，时而晦暗阻滞，像内心的挣扎。
　　琴声在小小的敞轩里回荡、碰撞、交融。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们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横亘在中间的所有不堪，只剩下指尖下这片由两人共同构筑的短暂而真实的声音世界。
　　最后一个和弦，是薛莜莜落下的。一个不完全终止式，悬在半空，余音袅袅，带着未尽的意味。
　　两人的手都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音乐消散后的真空感，以及比之前更浓的情愫。
　　檐角滴落着最后的雨水，嗒，嗒，清晰得刺耳。
　　薛莜莜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她没有看杨绯棠，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水面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姐姐，如果……我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她顿了顿。
　　“那么——”她终于侧过头，看向杨绯棠，眼神在昏光下幽深难辨，“我们可不可以……忘掉所有过往。忘掉怎么相识，忘掉为什么分开，忘掉那些好的、坏的、甜的、痛的所有一切。”
　　“就当是今夜，在这雨后的院子里，我们是两个偶然相遇……一起弹了首曲子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然后，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


第72章 
　　正文完。
　　杨绯棠没有回答。
　　她侧身拿起薛莜莜喝过的红酒杯, 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片灼烧感, 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浪潮。
　　她握着空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薛莜莜脸上。
　　俩人独有的默契让薛莜莜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后天边转瞬即逝的微光。可杨绯棠分明看见, 她微弯的眼角处, 晕开了一圈薄红。
　　雨后的庭院，空气里漂浮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润。钢琴静静地立在敞轩中央, 方才那些即兴流淌的音符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化作无声的回响，缠绕在两人之间。
　　后来，杨绯棠真的没有再刻意躲着她。
　　基金会的事务繁琐而具体, 需要她们共同商议、决策、甚至一起出差考察。杨绯棠不再像最初那样, 用“陌生人”的冰冷外壳武装自己。她会平和地听取薛莜莜的意见，也会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看法。她们之间的交流，渐渐有了某种工作伙伴般的默契, 甚至偶尔, 在讨论到某个棘手问题时，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方向, 然后相视一笑。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她们在用另一种方式, 重新认识彼此。
　　没有过往的沉重包袱, 没有爱恨的尖锐棱角。
　　她们像两个初识的人, 从工作开始, 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
　　薛莜莜会发现，杨绯棠在认真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点下唇；而杨绯棠则注意到，薛莜莜在疲惫时，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蜷起，抵在眉心。
　　渐渐的，她们开始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很浅，很日常。
　　比如海市哪家餐厅的早点最地道，比如林溪湖畔那棵老柳树是不是又抽了新芽，比如山里的孩子们最近又画了什么有趣的画。
　　有一次，两人一起加班到深夜，核对基金会第一批受助者的资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
　　薛莜莜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回来时，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杨绯棠手边。
　　杨绯棠从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加了一颗糖，半份奶。”薛莜莜语气平淡，“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这样喝的。”
　　杨绯棠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传来妥帖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她轻声说。
　　薛莜莜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文件，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又过了些日子，她们需要一起去邻市考察一个可能的合作艺术机构。行程是颜薇“无意”中促成的，美其名曰“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开阔眼界”。
　　高铁上，两人并排而坐。薛莜莜靠窗，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邮件。
　　杨绯棠则戴着眼罩和降噪耳机，似乎在小憩。
　　车厢平稳，阳光透过车窗，在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杨绯棠其实没睡着。
　　她悄悄将眼罩拉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薛莜莜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色泽偏淡的唇。她的手指很长，敲击键盘的动作利落而好看。
　　看着看着，杨绯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猛地拉下眼罩，盖住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漏掉的一拍，却在胸腔里留下了清晰而绵长的回音。
　　杨绯棠不得不承认，哪怕一切重新开始，哪怕所有的所有都归零，她们真的从陌生人开始认识，自己的一颗心，依旧会为了薛莜莜疯狂跳动。
　　时光慢慢的在治愈内心的伤口，唯一让杨绯棠担心的是颜薇的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了。
　　一场不算严重的感冒，也能拖上小半个月。咳嗽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令人揪心的虚弱。
　　杨绯棠开始长时间地留在海市，留在枕霞院。她陪着颜薇晒太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年轻时的事，说家族的风雨，说商场上的沉浮，也说一些……关于素宁的，零碎而温柔的片段。
　　“你妈妈小时候，最怕打雷。”颜薇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目光望着庭院里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一听见雷声，就往我怀里钻，小脑袋拱啊拱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杨绯棠安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仔细地撕去。
　　“她性子看着柔，其实骨子里犟。”颜薇的声音有些飘忽，“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时候……太有主意，也未必是福。”
　　杨绯棠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颜薇接过，慢慢吃着，没再说话。
　　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杨绯棠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姥姥，你后悔过么？”
　　颜薇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那些激烈的争吵，决绝的转身，漫长的沉默，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噬骨的悔痛……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绯棠。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有痛，有憾，有释然，最终沉淀成一片深沉的平静。
　　“后悔？”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抬起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覆在杨绯棠的手背上。
　　“重要的是珍惜眼前，棠棠。”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别等失去了，再对着空荡荡的‘如果’和‘当初’流泪。那太傻了，也太晚了。”
　　杨绯棠低下头，看着姥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淡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曾经强势地推开过女儿，也曾颤抖着，在失去后无数次伸向虚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珍惜眼前。
　　这四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她空旷的心房里反复震荡。
　　有时候，人的豁然开朗，不一定是悲痛欲绝，或许只是某个平静的午后。
　　几天后，杨绯棠决定去一趟林溪。
　　她想去看看那片湖，看看妈妈。逃避了那么久，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那个地方凭吊。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了。
　　她准备和颜薇一起去。姥姥的身体需要调养，医生建议换个环境，林溪的气候温和，或许更适合。颜薇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前夜，杨绯棠失眠了。
　　她独自坐在枕霞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珍惜眼前”这四个字，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却又被即将面对的场景搅得更加纷乱。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颜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当那片熟悉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映入眼帘时，杨绯棠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车子在湖边的停车场停下，颜薇示意徐鹰扶她下车，她想去湖边走走，让杨绯棠自己先过去。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跳跃。垂柳依依，在水面投下温柔的影子。空气里是湖水清新的气息。
　　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走向那棵柳树。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柳树下，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薛莜莜。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侧对着杨绯棠的方向。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神情专注而沉静，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脖颈的线条优美。
　　她没有动，似乎没有察觉到杨绯棠的到来。
　　杨绯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她看着薛莜莜的背影，看着那片承载了太多悲伤与思念的湖水，心口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了然，心酸，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她看到薛莜莜，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打扰，只是示意徐鹰扶她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湖面。
　　杨绯棠终于迈开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薛莜莜身边，坐下。
　　薛莜莜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当看清是杨绯棠时，她怔了怔，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湖水轻轻拍岸的细微哗啦声。
　　良久，杨绯棠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这里。”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薛莜莜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同一片湖水，在无声中分享着同一份沉重而私密的哀思。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远处有孩童嬉闹的笑语隐隐传来。
　　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伤痛与平静，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天光都在湖面上变换了颜色，薛莜莜才转过头，看着杨绯棠，轻轻地问：“姐姐，你好了么？”
　　杨绯棠望着湖面上细碎跳跃的阳光，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之前，我太痛了，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做过很过分的事。”
　　薛莜莜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你一定很恨我吧。”杨绯棠转过脸看着她，“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但没能陪着你，还那样伤你。”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绯棠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移开视线时，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怨恨过。”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
　　“我也想要放开的，甚至拿着合同去找了你。”
　　杨绯棠怔住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公司刚上轨道，我每天忙到凌晨，睡三四个小时就又要爬起来。”薛莜莜顿了顿，“可无论多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梦见我们的小房子，梦见你弹琴的样子，梦见你笑着喊我‘莜莜’。”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想，总要有个了断。就带着那份……你签过字的包养协议，做最后的告别。”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得挺简单。”薛莜莜继续说，“就当是去办个交接，把这份可笑的协议当面撕了，然后告诉你——‘杨绯棠，我不要你了，我们两清了’。”
　　“我一路开车进山，路很难走。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薛莜莜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就在离小院不远的那条坡道上，我看见了你。”
　　杨绯棠的呼吸屏住了。
　　“你穿着件浅蓝色的旧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正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膝盖上有一道新擦伤的口子。”
　　薛莜莜的声音很轻，“你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动作很轻地给她消毒。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对着她笑。”
　　“然后你低下头，轻轻对着她的伤口吹气。”
　　“那小姑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薛莜莜说到这里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杨绯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笑得特别好看，特别温柔。”
　　“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杨绯棠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我当时就站在坡下那棵老槐树后面。”薛莜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想着自己这一路颠簸，想着这几个月的夜不能寐，想着要做的‘了断’……”
　　“然后我就笑了。”
　　薛莜莜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纸张碎裂的触感。
　　“我就那样，一点一点，把它撕得粉碎。”
　　“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薛莜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还有什么比失去你更难的呢？”
　　她转过头，深深望进杨绯棠含泪的眼睛：“没有了。”
　　“所以怨恨也好，不甘也罢，都抵不过——”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
　　“抵不过还想再看你那样笑一次。”
　　杨绯棠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对不起。”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薛莜莜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薛莜莜却主动向前倾身，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交织在一起。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对不起，只要你爱我。”
　　杨绯棠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传来的温暖触感，感受着薛莜莜近在咫尺的呼吸。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伪装、刻意维持的距离，都在这一句轻语中冰雪消融。
　　她缓缓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了薛莜莜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历经千帆后依然澄澈的坚定，一种甘愿等待也甘愿付出的深情。
　　“我……”杨绯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一直都……”
　　“嘘。”薛莜莜用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唇，“不用说，我知道。”
　　远处，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湖面倒映着晚霞，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风轻轻吹过，柳枝摇曳。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缓慢。
　　正文完 2026年1月20日叶涩著
　　【作者有话说】
　　磕磕绊绊的，总算是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怅然若失。中途好几次坚持不下去了，还好有你们。
　　再次谢谢大家。
　　ps：莜莜没有那么平静，番外会一点点“算账”。
　　还有谁坚持到最后，挥挥手，大家再见啦。


第73章 番外一算账
　　海市飞往西南的末班机总是摇晃。
　　舷窗外云层碎成棉絮, 薛莜莜合上电脑，指尖抵着眉心。连续三场融资谈判，唇枪舌剑里浸出的疲惫, 她又开始想杨绯棠了。
　　想那天色渐暗的山坳, 老宅琴房的暖黄灯光。
　　还有灯光里，姐姐微弓的背脊，看着她时，桃花一样灼灼燃烧的眼眸。
　　高跟鞋踏上乡镇粗粝的水泥路时, 夕阳正卡在西山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锋利。薛莜莜没叫车, 拎着那只硬挺的公文包, 一步一步往镇子深处走。
　　路旁蹲着剥豆子的老人抬眼觑她, 眼神里带着谨慎，太亮了，这姑娘，和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
　　她不在乎。
　　琴声是顺着风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孩童稚嫩的手指总是卡在同一个颤音上。薛莜莜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外停住, 摘了墨镜。
　　琴房里, 杨绯棠正俯身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带着她的食指去按那个顽固的升fa。侧脸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两块, 垂落的碎发扫在颊边，随着她低声讲解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开合得很慢, 耐心得像在融化一块糖。
　　薛莜莜静静地看着她。
　　生命里有些所谓的“劫”, 正经历时, 只觉得天崩地裂，狼狈不堪。
　　可真的跨过来了，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珍惜”。
　　此刻她对杨绯棠的心情, 便是如此，像找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捧在手里，连呼吸都变得轻柔。
　　等那孩子终于弹顺了那段，杨绯棠直起身，揉着后颈转身去拿水杯。然后，毫无预兆地，撞进篱笆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啪。”
　　节拍器从琴盖上滚落，砸出一声惊惶的脆响。
　　薛莜莜这才动了。她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高跟鞋踩过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唇角的笑已经忍不住了。她停在琴房门口，手肘懒洋洋支着门框，从杨绯棠微张的唇，滑到她因为惊愕而忘记合拢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昨晚视频时她抱怨被蚊子叮了的红痕……再慢悠悠荡回她眼底。
　　“杨老师，”她开口，嗓音被长途飞行和空调风烘得微哑，又揉进一丝黏稠的柔软，“教琴呢？”
　　杨绯棠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薄的红。
　　旁边的小孩都感觉出他们杨老师不对劲儿了，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
　　楚心柔在隔壁画室调色，听见动静，笔尖一顿，钴蓝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突兀的湖。她摇头，起身关窗，动作熟练得像在躲避一场既定到来的雷雨。
　　没有公德心的两个人，又开始了。
　　雷雨中心，琴房里。
　　其实，刚开始，俩人也不是那么的全然没有“良心”。
　　薛莜莜反手掩上门，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让杨绯棠心头一跳。没等她开口，薛莜莜已经利落地踢掉高跟鞋，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脚踝纤细雪白。接着是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琴凳上；再是腕表，轻轻搁在琴盖。
　　这一套动作，特别的霸总。
　　“累死了。”她抱怨，声音软得往下坠，手指插进梳得一丝不茍的发髻，三两下揉散，黑瀑般的长发披泻下来，她的眼波从发丝缝隙里递出来，湿漉漉的。
　　这几年分开，薛莜莜成长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那风情万种的妩媚。
　　一眨眼，她家小姑娘就变成了小女人。
　　杨绯棠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怎么突然就来了？”
　　她看着薛莜莜从自己放杂物的小藤筐里，翻出碎花头绳。浅蓝底子，小白花，土得掉渣，是镇上集市五块钱三根买的。薛莜莜却特别钟爱，每次来都要戴，对着墙上一小块破镜子，把长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松垮垮的麻花辫。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气质。
　　脱去“薛总”的壳，洗净铅华，邻家清纯少女的模样。
　　她转过身，歪着头，指尖勾起胸前的一缕碎发，绕着玩。
　　“还问我为什么来？飞了三个小时，”她踱过来，步子很轻，像猫，“就为了看某个没良心的一眼。”停在她面前，仰起脸，“杨老师想我没？”
　　杨绯棠想后退，背脊却抵上冰凉的墙。
　　“谁让你来了？基金会你不忙了，你……”
　　“忙啊。”薛莜莜打断她，上前半步，膝盖不由分说挤进她双腿之间，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传递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食指伸出来，轻轻点在她心口，隔着衣衫，感受底下骤然加速的搏动。
　　“可再忙，也得来查岗。”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脖颈，“万一我不在，杨老师又被哪个‘热心’的家长送了土特产，或者被镇上哪位‘有品位’的老板请去‘鉴赏音乐’，嗯？”
　　杨绯棠心脏猛地一缩。
　　薛莜莜的“记仇”，不是狂风暴雨，是江南梅雨。
　　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绵密地浸润生活的每一个褶皱，等杨绯棠察觉时，早已从里到外湿透了，拧都拧不干。
　　账本一：腊肉事件。
　　上周三，学生小宇的奶奶，那位嗓门洪亮笑容淳朴的张婶，扛着半扇自家熏的腊肉上门，感谢杨老师把自家孙儿从音痴教得能弹完整首《小星星》，顺便介绍了自己“英俊潇洒”的大孙子给杨绯棠认识。
　　杨绯棠推辞不过，收下，转头就塞进了厨房柜子里，想着等薛莜莜下次来，可以炒个蒜苗。
　　周六下午，张婶来接小宇，薛莜莜正巧“散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笑盈盈迎上去。
　　“张阿姨，吃块苹果。”她声音甜脆，眼神清澈见底，“小宇最近进步真大，杨老师总夸他用心。对了，您上次送的那腊肉真好，肥瘦相宜，香气醇厚，杨老师用蒜苗炒了，我尝着比城里那些名牌货强多了。”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薛莜莜“纯善”的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婶受宠若惊地接过苹果，连声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完全没注意身后杨绯棠僵直的背脊，那腊肉明明还原封不动藏在柜子里！蒜苗炒腊肉？哪来的？
　　老人本来就爱聊天，更何况是对着薛莜莜这种人美嘴甜的小姑娘。
　　不一会儿，薛莜莜就直奔主题，聊上了她那英俊潇洒的大孙子。
　　“我家大孙子，就是小宇他哥，在省城搞IT的，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对象！你说愁人不愁人？”
　　薛莜莜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又关切的表情：“二十八？正是好时候呀！长得肯定也精神吧？”
　　杨绯棠瞬间后背发凉。
　　“那是！”张婶一拍大腿，掏出手机就开始翻相册，“你看你看，这是去年过年拍的——一米八的个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在大公司当什么……哦对，架构师！一个月这个数！”她比划了个手势，脸上满是骄傲。
　　薛莜莜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屏幕上穿着格子衬衫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嘴里发出“真诚”的赞叹：“真是一表人才！工作也好。那没谈女朋友？”
　　张婶叹了口气：“说是忙，天天加班。我和他爸妈急啊！你说这么好条件，怎么就……”她偷偷看了杨绯棠一眼，薛莜莜抿唇一笑，把手机递回去，目光也似有若无地往琴房门口瞟了一眼，笑吟吟的。
　　杨绯棠脸都绿了，立马低头，假装打扫家务，忙碌了起来。
　　等张婶牵着孙子走远，薛莜莜转身，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杨绯棠。
　　“你心虚啊？”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你找茬啊？”
　　没看见她在擦桌子么？
　　薛莜莜勾了勾唇角，“好好擦擦，顺便把柜子也擦了。”
　　杨绯棠：……
　　“柜子第三层，左边角落，用旧报纸包着。”她咽下苹果，“杨老师藏东西的水平，十年如一日。”
　　杨绯棠耿直脖子，“我那是特意留着咱们吃的！”
　　薛莜莜笑着点头，“我信。”
　　杨绯棠：……
　　她信个鬼。
　　然后，杨老师就被薛莜莜一步步逼近，堵在了琴房冰凉的木头门板上。
　　最后一点余晖被屋檐彻底吞没，屋内还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薛莜莜眼底那点冷冽的笑意，像暗夜里浮动的碎冰。
　　“我……”杨绯棠试图开口，“那腊肉……我只是……”
　　“只是什么？”薛莜莜打断她，又往前压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薛莜莜身上那固执香气，不容抗拒地将杨绯棠包裹。她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杨绯棠滚烫的耳廓，“只是觉得张婶热情难却，先收下，等我来了，再炒给我吃？”
　　她说着，伸出手指，不是碰触，而是用指尖的背面，极其缓慢地，从杨绯棠的眉心，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轻轻滑下，停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还是说……”薛莜莜的指尖在那柔软的唇上点了点，力道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杨老师其实挺期待，见见张婶那位‘一表人才’、‘在大公司当架构师’的大孙子？”
　　杨绯棠猛地摇头，“我没有！”
　　薛总是在欺负她这单纯村姑吗？
　　“没有？”薛莜莜低声重复，指尖从唇上移开，转而轻轻捏住了杨绯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那为什么藏起来？嗯？”她的拇指摩挲着杨绯棠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加速流动的血液，“怕我看见？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怕我‘误会’？”
　　杨绯棠被她捏着下巴，挣脱不了，只得任由她目光审度。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崽子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薛莜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杨绯棠微微蹙起眉，也凝眸回视，周身气场无声地浮起。
　　终于，薛莜莜松开了手。
　　可下一秒，杨绯棠整个人就被她猛地拽入怀中，紧紧箍住。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紧得杨绯棠几乎喘不过气。薛莜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肌肤。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娇滴滴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我坐三个小时飞机过来，不是来查你收了几块腊肉，也不是来听你给学生家长介绍什么‘大孙子’的。”
　　杨绯棠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迟疑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薛莜莜。
　　“你是不是觉得我强势了？”
　　杨绯棠：……
　　她有读心术。
　　“你不喜欢么？”
　　……
　　“我可以改，你不要……不要我。”
　　薛莜莜的眼圈红了，杨绯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反手抱住了她。
　　薛莜莜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只是你要记住，姐姐。”她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过去到现在到我看得见的未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
　　“别人送的东西，你不想收，就扔回去。推不掉，就告诉我，我来扔。”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杨绯棠的眼角，“别人说的话，你不想听，就别听。听了不舒服，就告诉我，我让他闭嘴。”
　　她的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紧紧锁着杨绯棠，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只用看着我，只对我笑，只收我的东西，只听我的话。”薛莜莜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这个要求，过分吗？”
　　杨绯棠看着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她知道这要求何止是过分，简直是病态，是独占欲爆表的疯子逻辑。
　　可是……
　　“不过分。”杨绯棠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主动凑上去，吻了吻薛莜莜同样有些冰凉的唇角，“一点也不过分。”
　　薛莜莜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厮磨……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薛莜莜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杨绯棠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那腊肉，”她哑着嗓子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杨绯棠散落的碎发，“明天炒了。”
　　“嗯。”杨绯棠应着，脸颊还烧得厉害。
　　“蒜苗我去买。”
　　“好。”
　　“只许炒给我一个人吃。”
　　“……嗯。”
　　薛莜莜终于满意了，嘴角勾起一抹小小得逞般的弧度。她松开杨绯棠，转身，啪嗒一声按灭了琴房的灯。
　　那么现在，她要先爆炒姐姐了。
　　账本二：书店偶遇。
　　镇上新开了家小书店，老板姓周，戴眼镜，说话温吞，据说年轻时在省城乐团待过。杨绯棠去买琴谱，偶然聊起地方民歌，周老板眼睛一亮，从里间翻出几本泛黄的民乐手抄本。两人在柜台前站了半个多小时，一个说，一个听，窗外蝉鸣都成了背景音。
　　她回来时心情颇好，甚至哼了几句刚记下的山歌调子。
　　当晚视频，薛莜莜穿着丝质睡袍，靠在海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背景是璀璨冰凉的城市灯火。她听着杨绯棠略带兴奋地讲那几本珍贵的手抄本，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睡袍带子，脸上挂着笑。
　　“周老板人真不错，”她等杨绯棠说完，才轻轻开口，“懂音乐，有沉淀，还慷慨。”顿了顿，补充，“四十七岁，离异，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书店是祖产，去年重新装修的。”
　　杨绯棠所有的话都冻在舌尖。
　　？？？
　　薛莜莜微笑地看着她说：“我的姐姐真有魅力，到哪儿都能吸引人。拜拜。”
　　视频挂断后，杨绯棠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夏夜闷热，她却觉得有细小的冰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敢情全镇子的人，薛总都做过背调了。
　　……
　　她不会又碰瓷报复吧？
　　报复是必然的，且形式多样，充满薛莜莜式的冰冷算计与滚烫独占欲的“创意”。
　　有时是语言上的缠绵绞杀。
　　周六日，薛莜莜果真来了。
　　晚饭后，楚心柔端起茶盏，目光在她俩之间轻轻一转，唇角便浮起温婉了然的笑意。
　　无论对杨绯棠怎样“不讲道理”，薛莜莜在楚心柔面前始终是恭敬有礼的。这次来，她还特意备了上好的毛笔与茶叶。
　　楚心柔自然也看得明白。饭后不久，她便借口要去附近采风，将院子与清静一并留给了她们。
　　画室的门轻轻合拢，外头便彻底静了下来。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薛莜莜挨近身，膝盖不由分说地抵入杨绯棠腿间。她伸手撚起那棉布裙的边角，慢悠悠地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姐姐，”她声音浸了夜露，又凉又软，“那书，”薛莜莜的吻落在杨绯棠微颤的眼睑上，带着薄汗的湿意，“第三章第二节，讲的是‘情歌对唱’的调式转换。”
　　杨绯棠：？？？
　　什么书？
　　夏夜的微风拂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叶片沙沙作响，却盖不住耳边那又轻又缠人的声音。她想偏开头，下颌却被薛莜莜的手指轻轻捏住，转了回来。
　　薛莜莜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嘴唇若即若离，“书上说，对唱时，男女声部的交替，就像山涧和云……”话音未落，又是一个深入而绵长的吻，直到杨绯棠快要缺氧，薛莜莜才稍稍退开，拇指抚过她被吮得嫣红发亮的唇瓣，眼神暗沉，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学术论文。
　　杨绯棠：……
　　她明白了。
　　“山涧清亮，但调子高，容易飘；云层厚重，能托得住，但太沉了，就少了灵性。”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杨绯棠衬衫最上面那颗早已松动的纽扣，一边继续，“所以好的对唱，是你进我退，你扬我抑，彼此填补，才能绕梁三日。”
　　“你……”杨绯棠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尖都在抖，“你从哪儿……看的这些……”她记得那本书艰深得很，全是学术用语。
　　“想知道？”薛莜莜低笑，顺势将她那只手也扣住，按在竹椅扶手上，十指相缠，不容挣脱。她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杨绯棠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因自己而失控，“你夸那本书的第二天，我就让人把能找到的所有版本，包括电子版、复印本、甚至相关论文，都发到我邮箱了。”
　　她轻轻吮咬着那一小块皮肤，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飞过来的航班上，看了四十七页。”舔过那个印记，带来一阵战.栗，“比想象中有趣。尤其是……”
　　薛莜莜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廊下暖黄的灯光，藏着燎原的火。
　　“尤其是想到，我的姐姐，曾经和别人那么投入地讨论过它。”她的膝盖恶意地往上顶了顶，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的僵硬和更急促的呼吸，满意地眯起眼，“我就看得更仔细了。每一个注解，每一个引用的例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阻碍她的纽扣，微凉的夜风拂过骤然暴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又被薛莜莜滚烫的掌心覆盖。“我来考考你，杨老师。”
　　她的吻再次落下，这次不再局限于唇瓣和脖颈，“书上说清水河上游的情歌，多用几度转调来着？……五度？还是六度？”
　　杨绯棠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什么民歌调式，什么转调度数，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薛莜莜的气息，薛莜莜的触碰，她徒劳地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词句。
　　“不记得了？”薛莜莜停下来，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看她。杨绯棠双眼迷蒙，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嘴唇微肿，一副被欺负得彻底的模样。
　　薛莜莜眼神更暗，俯身在她耳边，含着耳垂，用气声说：“那我帮你复习。”
　　“明天，我带你去清水河上游。”她的手指抚过杨绯棠汗湿的鬓角，“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你唱给我听。唱对了……”指尖暗示性地滑过柔软的腰侧，“有奖励。唱错了……”
　　她没说完，只是低低地笑，那笑声搔刮着杨绯棠最敏感的神经。
　　“或者，”薛莜莜又换了个提议，指尖绕着杨绯棠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我们现在就去琴房。你把《西南民歌源流考》里提到的代表性曲目，都给我弹一遍。弹错一个音……”她凑得更近，呼吸交融，“我就亲你一下。弹漏一段……”
　　杨绯棠终于找回了些许神智，又羞又恼，挣扎着去捂她的嘴：“薛莜莜！你……你简直……！”
　　“简直什么？”薛莜莜轻易捉住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的掌心，“不讲道理？公私不分？滥用学术资源调情？”她一连串的反问，理直气壮，眼底却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冲淡了那份故意的恶劣。“可是姐姐，你明明知道，”她拉着杨绯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同样剧烈，“我这里，早就没有‘公’和‘私’的界限了。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我最紧要的‘私事’，值得我用尽一切手段去独占。”
　　或许吧，薛莜莜刚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可失去杨绯棠那段日子，她早就疯了。
　　……
　　夜更深了，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画室里，楚心柔早已收拾好画具，默默拉上了窗帘，阻隔了院子里那片腻死人的春色。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琢磨着还是把杨绯棠撵走吧，饶是她心如止水，她这个年龄，也受不了她们这样一而再的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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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杨绯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薛真诚：你走之后，我早就变.态了。


第74章 番外二曾经
　　1978年春末。
　　林绾绾抱着书本匆匆走过, 额角沁着薄汗，刚从校办工厂交了工件，心里还盘算着生产队傍晚的活计。
　　拐过转角时, 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身影。
　　书本“哗啦”散落一地。
　　“对不住！”她慌忙蹲身去捡, 手忙脚乱间，先触到了一只伸来的手。
　　指节纤长，指甲齐整干净。林绾绾怔了怔，顺着那手抬起头, 猝然落进了一双眼里。
　　那是双沉静的、秋水般的眼睛。
　　对方也正微微弯着腰，月白色学生装领口一丝不茍, 乌黑长发柔顺垂肩。她没说话, 只安静将书一本本叠好。阳光自高窗斜切而下, 恰好落上她的侧脸——光线为细腻的肌肤镀了层柔晕，颊边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空气里浮着旧书纸页与干净皂角的气息。
　　林绾绾忘了动作，心跳在那一瞬漏了一拍。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不必开口，存在本身已诠释优雅。
　　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素宁将理齐的书本递还, 唇角带着淡笑：“下次小心些。”
　　林绾绾怔怔接过, 说了声“谢谢”，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才恍然回神。手心里, 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后来她才知，这并非真正的“初见”。
　　素宁早在她怀里笑着坦承，自己早就“认识”她了。
　　早在那次指尖相触之前, 早在那句轻如耳语的“小心些”之前，早在林绾绾第一次抱着书本低头匆匆穿过这条洒满光斑的走廊之前。
　　在那个蓝灰制服填满视野的校园里，素宁是格格不入的异色。
　　身为素家大小姐，出入有黑色轿车，衣饰得体，眉目间凝着静气。功课永远拔尖，是老师赞不绝口的典范，也是同窗们自觉隔着一层距离仰望的存在。
　　她的目光，最近总无声落向另一个方向。
　　她看见那个总穿着领口打补丁衣裳的女孩。知道她叫林绾绾，家境清寒，却以不错的成绩考进来。她总微低着头，抱着书匆匆走过长廊。有好几次，她们在转角几乎擦肩。就在那一刹，素宁总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不是脂粉，而是清冽的茉莉香，混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干干净净。
　　素宁见过她在煤渣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别的女生还为八百米发愁时，林绾绾已挽起袖口，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她跑起来马尾飞扬，眼神亮得灼人。也见过她蹲在地上，毫不犹豫撕下作业本纸为同学按住流血的膝盖。课后学雷锋，她总是第一个扛起沉重的零件箱，汗水滑进衣领也只随意一抹。
　　明媚而恣意，莫名牵住了素宁的目光。
　　有时，坐在轿车后座，素宁也会不自觉的找寻，偶尔，她远远能望见试验田里那个蹲着记录数据的背影，有时候，林绾绾直起身，不知听到什么趣事，会忽然笑起来，笑容干净灿烂。
　　这时，素宁的唇角也会不自觉跟着弯起一个弧度。
　　那场走廊里的“意外”相撞，是素宁漫长无声注视的终点，也是另一段心跳故事的开端。
　　自那以后，林绾绾的生活看似未变，却开始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搜寻那个安静的身影。在食堂窗口排队时，她会瞥见素宁独自坐在靠窗角落小口吃饭，姿态依然是旁人学不来的优雅。林绾绾低头看看自己饭盒里的窝头咸菜，悄悄把打了补丁的袖口往里掖了掖。
　　一周后劳动课，班级分组清理校图书馆旧仓库。积灰的书架背后，林绾绾吃力地搬着一摞旧报纸，不小心碰倒了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竹编书箱。泛黄的书页杂物散落一地，她连忙蹲下收拾。在一堆旧教材中，她忽然看见一本深蓝色布面笔记本。
　　以为是哪位老师遗落的教案，她下意识翻开。扉页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写着“《欧洲古典诗选抄》”，下面是另一个名字——“素宁”。
　　林绾绾的心猛地一跳。她认得这字迹，和表彰栏上一模一样。她迟疑了一下，往后翻了几页。
　　里面用工整的钢笔抄录着许多外文诗歌，每页空白处还有细细的铅笔批注。有的页面，还夹着压干的茉莉花瓣。那些花瓣早已失却色泽，但当她轻轻拂过书页，竟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茉莉香。
　　直到远处传来同学的呼喊，她才恍然回神。犹豫再三，她将笔记本小心拂去灰尘，合上，悄悄藏进了自己旧布袋最里面。
　　第二天午后，林绾绾揣着那本笔记本，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找到了素宁。她正低头看书，阳光在她柔软的发梢跳跃。
　　林绾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笔记本轻轻放在她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素宁同学，”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这个……昨天清理仓库时发现的，我想，应该是你的。”
　　素宁抬起头，目光落在深蓝色封面上，停顿几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起眼看她，目光柔和下来：“我找了很久，还以为弄丢了。谢谢你。”
　　“不客气。”林绾绾脸颊微红，转身想走，又停住脚步，回头小声道，“里面的诗……还有批注，写得真好。”
　　素宁指尖抚过笔记本边缘，声音很轻：“你也喜欢读诗吗？”
　　“我……”林绾绾有些窘迫，“看得不多，也不太懂。但觉得……你抄的那些句子，很美。”
　　“喜欢的话，下次可以借你些容易入门的诗集。”素宁的语气自然，“这周末放学后，如果有空。”
　　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穿过图书馆高大的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光柱，微尘在光里飞舞。
　　后来，俩人谈论过这次经历，林绾绾感慨：“我当时看到你紧张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倒是你，大大方方的。”
　　素宁笑着蹭了蹭她的脖颈，“胡说，我明明也紧张的不行，只是隐藏的好。”
　　……
　　交集一旦开始，便如藤蔓悄无声息蔓延。
　　她们开始在图书馆“碰巧”坐在一起。林绾绾请教数学题，素宁讲解得清晰透彻；素宁说起西方文学片段，林绾绾听得入迷，会提出些质朴却直指核心的问题，让素宁也觉新鲜。
　　素宁发现，林绾绾格外聪慧，艰涩的文言文看一遍就能理解背诵；复杂数学公式总能找到最简解法。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种纯粹的求知欲和正义感。
　　一次，班上一个家境优渥的女生污蔑贫寒同学偷了钢笔，言辞刻薄。林绾绾站了出来，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分析，最后在对方课桌夹层里找到了“遗失”的笔。她没有得理不饶人，只平静看着那面红耳赤的女生说：“东西找到就好，下次别冤枉人了。”
　　素宁站在人群外，看着林绾绾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口涌起一阵陌生的温热。那是欣赏，是认同，或许，还有更多。
　　她们开始分享秘密。林绾绾给素宁带自家晒的茉莉花茶，用干净玻璃瓶装着，虽廉价却香气清甜。素宁则会“多带”些城里点心，用干净手帕包好，悄悄塞给她，说是“家里吃不完”。
　　一个周末午后，素宁借口去书店，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林绾绾家巷口很远的地方。她步行穿过嘈杂市井，按林绾绾模糊的描述，找到了那个简陋却整洁的小院。
　　林绾绾正蹲在院里洗衣服，木盆里满是肥皂泡。看到素宁出现在门口，她惊得一下子站起，手忙脚乱在围裙上擦手，脸上又是惊喜又是窘迫：“你、你怎么来了？这里……”
　　“这里很好。”素宁走进来，目光掠过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香浓郁。“很安静，花也很香。”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院里石凳上，晒着太阳，喝着茉莉花茶，说了许多话。林绾绾说起乡下趣事，说起对未来的憧憬，她想多学知识，看看外面的世界。素宁则说起深宅大院里的规矩，说起那些看似精致却冰冷的生活。她说得很少，但林绾绾从她偶尔飘远的眼神里，读出了深深的寂寞。
　　夕阳西下时，素宁该走了。林绾绾送她到巷口，犹豫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用糖纸小心包好的水果糖，那是她攒了很久舍不得吃的。
　　“给你。”她塞到素宁手里，脸有点红，“甜的。”
　　素宁握紧那两颗带着体温的糖，看着林绾绾在夕阳下泛着柔光的脸庞，心底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被这简单炙热的善意，轻轻融化了一角。
　　感情在无数细微瞬间里悄然滋长，最终变得无法忽视。
　　图书馆里，指尖无意相触时，两人同时缩回手，又同时抬头望向对方，然后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红。
　　运动会上，林绾绾拼尽全力奔跑，冲过终点线差点摔倒时，素宁下意识从观众席上站起，向前迈了一步。虽然很快又坐下，但那份失态的关切，被一直偷偷注意着她的林绾绾捕捉到了，明明摔疼了，却列着嘴傻笑不停。
　　素宁生病请假两天后返校，课间休息时，发现抽屉里多了一小包晒干的茉莉花和一张字条，上面是林绾绾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泡水喝，清肺。早日康复。”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字迹。她把花包紧紧攥在手心，一整天都觉胸口暖洋洋的。
　　某个黄昏，她们并肩走在校园后偏僻的小路上，讨论刚学的课文。风轻轻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素宁的长发被风吹起，拂过林绾绾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林绾绾的心跳陡然失序，慌忙低头假装看路，却差点被石子绊倒。素宁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衣袖传来，两人都僵住了。
　　那一刻，四目相对。夕阳余晖在彼此眼中跳跃，映出对方清晰的身影。空气仿佛凝固，周遭声音褪去，只剩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和呼吸间交缠的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她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早已超越了友谊的专注与温柔。
　　也看到了同样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林绾绾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颊红得要滴血。“我、我该去工厂了！”她语无伦次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素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手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晚风吹过带来凉意，她却觉脸颊耳根都在发烫。心底那片沉寂了十八年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好奇或怜惜。
　　那是一种更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带着甜蜜悸动和隐隐恐惧，如同旷野上悄然燃起的星火，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回头。
　　她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自那个夕阳下的触碰之后，一种微妙难言的气氛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们依旧在图书馆“偶遇”，依旧交换笔记，依旧分享清甜的茉莉花茶。但一切似乎都覆上了一层颤动的薄冰。目光相接时会像受惊般迅速弹开；指尖传递书本时会格外小心避开接触；对话间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停顿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疏远，反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惊涛骇浪前小心翼翼试探彼此心意的共鸣。她们在对方的闪躲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慌乱，这慌乱本身就成了最隐秘的安慰和最甜蜜的煎熬。
　　林绾绾变得格外勤奋，几乎把图书馆当成第二个家。只有在这里，在飘着墨香的寂静里，在偶尔抬眼就能望见那个月白色身影的余光里，她才能短暂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她开始读一些以前不会碰的诗集，那些婉约的、炽烈的、关于月光、关于相思、关于不可言说之情的句子，以前只觉朦胧，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像在描述她自己。
　　她在一个午后，读到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她骤然收缩又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片小小的、压得平整的茉莉花瓣，被夹着一页素白信笺，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书页上。
　　林绾绾猛地抬头。
　　素宁就坐在她对面，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大半张脸。她手里握着钢笔，笔尖在空白的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耳廓却红得透明，连纤细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信笺上只有一行字，是素宁清隽秀逸的字迹：
　　——今晚七点，老地方，茉莉花开的正好。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的话。
　　林绾绾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她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指尖微微发抖。老地方，是她们周末常去的那片城郊废弃的水库边，那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望无际的水与摇曳的芦苇。
　　整个下午，林绾绾魂不守舍。书上的字迹成了浮动的蝌蚪，老师的讲解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行字，想象着素宁写下它们时低垂的眉眼和发红的耳尖，心跳就没正常过。
　　傍晚，林绾绾向家里撒了个笨拙的谎，说是学校有额外的学习小组。她换上了最整洁的一件衬衫，仔细洗了脸，把头发梳了又梳。出门前，她对着院子里那丛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令人安心的香气储存在肺腑里，给自己勇气。
　　她几乎是跑着去的。穿过最后一段崎岖的田埂，跃过那道低矮的土坡，那片熟悉的、在暮色中泛着银灰色波光的水库便映入眼帘。
　　然后，她看到了素宁。
　　素宁没有坐车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独自站在水库边那块凸出的水泥台上。晚风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勾勒出清瘦优美的轮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为她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而她静静望着水面，侧影沉静。
　　听到脚步声，素宁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没有图书馆的桌椅阻隔，没有同学老师的目光，只有旷野的风、粼粼的水声和逐渐清晰的漫天星斗。
　　她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淡淡的茉莉花香。
　　林绾绾这才发现，素宁的脚边真的放着一小束用草茎捆扎好的新鲜茉莉花。
　　“你来了。”素宁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却清晰地落在林绾绾耳中。
　　“嗯。”林绾绾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距离很近，“你说……茉莉开得好。”
　　“是水库管理处老伯种的，在那边墙角。”素宁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窝棚，“我去要的。”她说这话时，眼睫微微颤动。
　　这话让林绾绾心旌摇荡。
　　她蹲下身拿起那束茉莉，深深嗅了一下，仰起脸对素宁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很香，比我家那棵还香。”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清辉洒满湖面，也落在素宁脸上。她看着林绾绾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眼底的紧张和孤注一掷慢慢融化，漾开一片温柔波光。
　　她们并肩坐在水泥台上，脚悬在空中，下面是深沉的湖水。起初只是沉默，听着风声、虫鸣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然后林绾绾开始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今天读到的诗，说起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素宁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撚着一朵茉莉花瓣。
　　“素宁，”林绾绾忽然停下，转过头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你……知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后面是什么吗？”
　　素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那首诗她读过无数遍。在无数个深宅寂寞的夜晚，那些诗句曾像无声的呐喊回荡在她心底。
　　她没有回答知道或不知道，只是静静看着林绾绾。月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碎成万千星辰，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林绾绾紧张又期待的脸庞。
　　无声，却震耳欲聋。
　　林绾绾在那片星光里看到了默许，看到了同样炙热的挣扎，看到了与她共鸣的破土而出的勇气。所有的犹豫、恐惧、对世俗的忌惮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力量冲垮。
　　她极其缓慢地倾身过去。
　　素宁没有动，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在月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呼吸变得轻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距离在缩短。林绾绾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冷香，混合着手中茉莉的甜香，交织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她能感受到素宁身上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终于，她的唇轻轻地落在了素宁微凉的唇瓣上。
　　触碰的瞬间，时间凝固了。
　　世界骤然安静。风声、水声、虫鸣全部退去化为一片空白背景音。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无比清晰的柔软微凉的触感，瞬间击穿了所有理智防线。
　　初吻毫无技术可言。
　　那是生涩到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紧张而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磕碰，可素宁的身体在林绾绾压过来那一刻就软了下去，她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抓住了林绾绾的衣袖。
　　这细微的回应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林绾绾的胆子大了一些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轻触，而是遵循着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素宁起初仍是被动承受呼吸凌乱。但渐渐地她开始生涩地回应。那回应很轻像蝴蝶点水却带着千金之重落在林绾绾心上。她抓着林绾绾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向上移动犹豫着最终轻轻环住了林绾绾的脖颈。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水库的波光在远处温柔荡漾夜风带来茉莉愈发浓郁的甜香萦绕在交缠的呼吸间。
　　这个吻并不长。当她们因缺氧而不得不稍稍分开时两人的脸颊都染上了滚烫的红晕气息交织急促而灼热。
　　世界重新回归。风声水声再次入耳却都带上了全新的美妙韵律。
　　林绾绾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素宁微肿的水润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素宁……”
　　指尖下的温热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在瞬间的极乐后，骤然被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晚风一吹，方才沸腾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来。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月光下，素宁的脸庞还染着薄红，眼眸水润，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可林绾绾看着，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冷发疼。
　　她做了什么？
　　她……她害了她。
　　这不是简单的男女同学之间朦胧的好感，甚至连早恋都算不上。在这个牵手都需极大勇气的年代，在多数人依旧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轨迹的生活里，她们刚才的行为，简直是……惊世骇俗，是大逆不道。她们是两个女孩子啊！
　　素宁是谁？是素家的大小姐，是前程似锦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她应该有门当户对的婚姻，应该有世俗眼光中完美无缺令人艳羡的未来。而自己呢？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学生，能给得起什么？除了这一腔孤勇和满腔可能带来灾祸的“喜欢”，还有什么？
　　冲动褪去，现实如同水库深不见底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林绾绾脸色渐渐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水泥台边缘，指尖传来刺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干涩发紧，眼眶却先热了起来。懊悔、后怕、恐惧，还有对素宁未来可能因她而蒙尘的巨大愧疚。
　　“绾绾？”素宁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急剧变化，眼中的迷蒙水光褪去，换上了清晰的担忧。她伸出手，想去碰触林绾绾冰凉的手指。
　　林绾绾却像受惊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
　　空气瞬间凝滞。晚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等待亲吻时更加难熬。
　　良久，是素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你……害怕吗？”
　　林绾绾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不敢回答。
　　素宁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她看着林绾绾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底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又异常坚定地，挪动身体，靠近了林绾绾。
　　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地从侧面环抱住了林绾绾僵硬的身体。
　　林绾绾浑身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抱得更紧。素宁将脸轻轻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坦诚的脆弱：“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林绾绾强撑的硬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可是……”素宁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决，手臂又收紧了些，想从林绾绾身上汲取力量，也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对方冰冷的心，“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离你远一点，不去看你，不去想你。”
　　林绾绾的眼泪流得更凶，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但我做不到。”素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每一次躲开你之后，我心里更难受。看见你对我笑，我的心跳就不听使唤；看见你和别人说话，我就会不开心。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以后的路……可能更难走。”
　　她抬起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林绾绾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绾绾的耳畔。
　　“绾绾，”她唤她的名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我只求你，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行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绾绾心上，却重逾千斤。
　　林绾绾猛地转过身，反手紧紧抱住了素宁，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眼泪蹭在素宁的颈窝，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我不离开。”
　　“素素，我不走。”
　　“要怕一起怕，要难一起难。”
　　“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一直在。”
　　可后来，她们都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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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结束啦，不多写了。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大家再重逢了。
　　叶子愿大家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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