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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博世界开服后被死敌捡回家》作者：唐小海
　　文案：
　　-01-
　　D3区的维修师程棋寡言少语逆来顺受，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曾是雇佣兵中的无冕之王，无数次仰望通天之塔只为一血深仇，杀掉财阀的掌门人谢知。
　　谁知某日刺杀失败，游戏系统凭空降临，竟有异世玩家入侵。
　　被赋予NPC和玩家双重身份的程棋沉思:
　　这群玩家韭菜似乎很好割的样子。
　　于是发布任务、升级进化......躺赢的程棋靠玩家供给的经验一路冲上榜一。
　　只是，为什么她的NPC身份一直是只狗？！
　　-02-
　　变作小狗NPC，程棋不幸地被死敌谢知捡回家中。
　　从此开启二五仔生活。
　　白天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毛绒绒，绕着谢知窃取情报。
　　半夜与反叛军领队默契并肩，在霓虹下杀敌于无形。
　　然而某次程棋遭遇截杀，刚要变回狗狗的她，竟因伤晕了过去。
　　程棋：……完蛋。
　　次日睁眼，她却发现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披着睡衣的慵懒女人正在悠闲处理公务。
　　见她醒来不动如山，只轻笑着喊出那个唯有反叛军领队知道的小名：
　　“早安，小行。”
　　程棋：“？”
　　-03-
　　身份暴露，意识到自己被死敌欺骗的程棋冷笑离去，随手将准备已久的戒指丢进垃圾桶：
　　“从此以后，我们只剩不死不休。”
　　被阴谋覆盖的一生终有不同，但这竟是死敌更深的嘲弄。
　　后来一切水落石出。是夜，大雨滂沱霓虹绚烂。
　　在离地一千八百米的塔顶，程棋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下坠的死仇。
　　她将失神的谢知死死按在怀中，雇佣兵毫不犹豫地吻住仇人的唇齿，直至鲜血淋漓。
　　从来运筹帷幄的掌权者精神紊乱，喃喃自语：
　　“不是恨我恨到不死不休么......”
　　说话间手指被推入一枚戒指，程棋紧握着她的手腕低声：
　　“不死不休——也叫同生共死。“
　　人流如织，霓虹绚烂  或许，在那些并肩而行的黑夜裏，电光火石间，隐藏在弥漫星火中的如擂心跳声中，
　　并不只有一人动心———
　　#读作宿敌写作老婆#
　　#不过是小情侣的情趣罢了#
　　#冷脸杀手姐请速速投降#
　　#明明你也很爱她，不是吗？#
　　开了段评无限制，欢迎留言。
　　【游戏指北】
　　1.互攻，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2.赛博朋克+全息游戏+异世界，借鉴《赛博2077》与《幽灵行者》，但依旧私设如山。
　　3.非传统典型异能，更类似于游戏技能，仍然含打斗元素。
　　4.含有一定占比的玩家戏份与论坛元素。
　　内容标签：强强异能轻松全息赛博朋克第四天灾
　　主角：程棋 谢知（赫尔加）
　　一句话简介：死敌变老婆？
　　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1章 极寒之夜
　　极寒之夜
　　破旧残废的烂尾高楼摇摇欲坠，骤雨袭压，却掩不住追捕的脚步声。
　　“她们就在天臺！快上去！”
　　“不要杀了那个小崽子，注意！小老板还在上面！”
　　“快快快，姓程的有那种能力，别让她们跑了。”
　　怀着恶意的大笑随风狂奔，小孩瑟缩在墙角颤抖出声，迫切地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妈妈、妈妈......”
　　“跑、程棋......藏好、不要.....”
　　母亲半跪在地剧烈咳嗽，鲜血一团团地从她唇边涌出。年幼的孩子慌张开口，眼泪簌簌而落。
　　她摇晃着母亲，急迫又恐惧，恐惧又痛苦：“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女人艰难抬头，下一秒竟狠狠一推，那力度之大像是用尽了她全身所有力气。只有七岁的小孩猛地撞上水泥墙柱，剧烈的疼痛让眼前所有视线都模糊。
　　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促。
　　“小行…程棋......跑......跑得远远的，不要......”女人强撑着笑，面颊苍白如纸，“不要......不要让她找到你，藏——咚！”
　　脚步声忽然停了。
　　下一秒，大门被一脚踹翻，衣角翻飞枪口铁寒，小孩几乎是在绝望地哭喊：
　　“不要！”
　　但已经晚了。
　　天地一瞬寂灭，来者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暴雨声脚步声吼叫声尽数消失在耳边，就在木门粉碎的剎那，她清楚地听见那人扣下扳机的枪声。
　　“砰——”
　　子弹精妙地洞穿心脏，一蓬鲜血凭空绽放。母亲的脊背只轻轻一晃，随即无力跪倒，纯黑的发丝正掠过女儿染血的面颊。
　　于是天翻地覆。
　　丧失掉所有力气，孩子无力地向后倾倒，爆炸声接连四起，烂尾楼在火光中猛然倒塌，哭嚎与尖叫如同骨灰，被寒风倏然吹起，洒向荒凉的大地。
　　她从七十八层的高度急速坠落，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这注定要跟随她永生的彻骨寒夜，便旋转着映入那漆黑的眼瞳。
　　年幼的孩子闭上双眼，浮现在眼前的，是母亲颓然的背影与凶手年轻、却漠然的轮廓。
　　“妈妈......”
　　她轻声呢喃。
　　*
　　“妈妈......”
　　“现在是公历七月二十日，下午四点整。本臺为您播报，前日B2区一场杀人案破获，嫌疑人疑患赛博精神病，警方已申请延迟开庭。阿尔法实验室证明，长时间沉迷于虚拟网络世界会导致人类情绪异常精神障碍......”
　　“喂喂喂醒醒！该交罚款了不知道么？”
　　“人类可持续发展委员会成员、平权卫士安塔贝尔呼吁关注D13区人类心理健康......”
　　“老大，这个人怎么也叫不醒，要不......你看就算了？毕竟以前也没收过她钱，程棋很听话的，她不惹事。”
　　“预计今晚，M5陨石潮的最后一颗火流星降临。”
　　“不行！”被称作老大的黄毛大声呵斥，将腰间的猎枪装作不经意地露出来，“我第一次出来收罚款，这个也不收那个也不收，以后我怎么在D3区混？”
　　瞧见那把枪，小混混瘪瘪嘴没说话了。黄毛得意地挑挑眉，重新去对付程棋，“喂，姓程的，醒一醒，醒一醒。”
　　这时程棋才慢慢地睁开眼，顶上的霓虹灯穿破薄纸映入眼角，几乎是一剎那，这具躯体的脊背立刻绷紧如弓弦，等反应过来这是哪，才无声无息地放松下去。
　　“又梦到你了啊......”程棋低喃，带着一点梦呓，“妈妈......”
　　她完全没理会耳边的吵闹声，许久，躲在报纸下的人才嘆了口气，慢慢起身。
　　一旁的“老大”早就等着急了：“喂喂喂，我说你醒了就起来好么，知道我是来干什——”
　　黄毛的话倏然卡住了。
　　初醒的机械师随手扯下遮眼的报纸，她咳了两声试图咳去宿夜的疲惫，于是就这么一转头，便露出那双沉黑的眉眼。
　　没有多少人敢和这双眼睛对视，冷漠得几乎让人胆寒。清晰凌厉的下颌线接近完美，白皙得简直不可思议。D13区虽然不常见阳光，但姓程的天天在外面搞零件买卖，怎么能干净到这种程度？
　　有那么一瞬息，黄毛寒毛耸立，恍然间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生物苏醒了，但也就只是一瞬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消失殆尽，黄毛心惊胆战地抬眼，看到程棋重新垂下了头。
　　也许是错觉。
　　黄毛把那点恐惧压回去，开口的声音却不怎么稳：“我、我是这小片区新来的头，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过去不交罚款，但现在换我在这裏，规矩就按照我的来，一个月、一个月三百信用点！”
　　D3区是通天塔最大的辖区，也是最出名的混乱之城、最低级的福利带、最着名的......垃圾场。
　　放逐之地无人管辖，这裏被大大小小的帮派统治，普通人靠交保护费维持性命，三百信用点是个很合理的价格。
　　所以程棋点点头，随手从口袋裏抽出一张卡，滴一声做了授权。
　　那是张塞尔伯特银行出品的最低级白卡，四角缺漏，因此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但所幸芯片还完好。
　　“拿去扣好了。”
　　就这么同意了？
　　以为要打一场硬仗的黄毛愣在原地，连背后的官方新闻都快听不见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一刻，舞厅人少得可怜，毕竟距离下一场狂欢没多少时间了，昨夜放肆的人群早已散去，似乎只有贪睡的机械师是最后一位守夜人。
　　这儿只开着几盏晃眼的白炽灯，大屏幕正在抓紧播放新闻——等一会儿它就得承担传阅舞池全景的艰巨任务，现在能播点黄暴之外的东西可真是太好了。
　　程棋就盯着那屏幕发呆，黑色小字像游鱼一样慢慢地飘进来：“塞尔伯特集团董事谢知将于公历七月二十一日凌晨出塔......”
　　紧接着半张侧脸一闪而过，那是程棋无数次梦境中出现的轮廓——就像那个寒夜般永生难忘。
　　今晚居然会露面么？
　　程棋挠了挠后脑勺——舞厅沙发没有枕头睡得她有点痛，并不记得叫K51的那位情报人员有提醒她这件事。目标极少出塔，这是个突发状况。
　　况且距离上次刺杀只过去了半个月，今晚这个机会......在不清楚真实情况前它甚至都不算机会。
　　程棋没选择结束她二十三岁的生命，就是因为她的仇人谢知还没死。作为塞尔伯特的最大老板，谢知这辈子没出过A0区，大概想不到D3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尝试了几百次，试图突破封锁割下她脑袋。
　　毫不夸张地说，谢知遇到的威胁，四分之一来源于那些财阀的老东西，四分之一来源于各路人马和意外，剩下的一半，都和程棋脱不了干系。
　　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五年时间切不下目标的一片衣角，对程棋这个命中率本为百分百的雇佣兵来说是奇耻大辱，但刺杀最大财阀的掌门人毕竟没那么简单，单说从D3区跨到A1，就已经难倒了90%的人。
　　那么今晚.....
　　“铛——”
　　叮当一声轻响，扰乱了程棋的思绪。
　　程棋抬眼，却见黄毛一把将卡片掀翻，正死死地盯着她：“我、我改主意了，我要五百信用点！”
　　五百？
　　跟着的两个小混混脸色猛变：“老大这真的不行，这不合规矩啊——”
　　“起来！”黄毛羞恼成怒，“我说五百就五百！”
　　贪婪的目光流淌过那张银行卡，黄毛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肥膘，假如三百都不能让眼前这个人露出一点名为抗拒的情绪......
　　机械师似乎很赚钱。
　　没人说话，舞厅裏静得闻针可落。程棋静静地看着黄毛，漆黑的眼睛像一口井。
　　“五百？”
　　“五百。”
　　她忽然笑了，程棋伸手够到了桌子上的半瓶残酒——麒麟牌生啤，没冰块也可口，她抓住瓶颈，仰头喝下最后一滴酒液。
　　那笑显得漫不经心，像是洽谈前的某种默许。黄毛眼睛亮起来，旋即得意地向那张卡片伸手：“这才对嘛，你记得授——”
　　哗！
　　酒瓶快准狠地砸碎在黄毛头上，砰砰砰三声巨大的脆响伴随着哀叫声回荡，程棋闪电般出手，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狠，好像根本没把眼前人看作是条命。
　　鲜血四溅，像一颗烂番茄被压强机倏地压爆！血腥味喷鼻，程棋却微笑，一切不过转眼，等两个手下开始尖叫时，程棋正最后一次握住酒瓶，然后狠狠地向下一敲——
　　“轰！”
　　啤酒瓶四分五裂，黄毛凄厉地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紧接着程棋就伸手，修长白皙的两指并拢按住那张卡片。鬓角有一点血污溅落，她却还在笑：“五百——够不够你的医疗费？”
　　没人回答了，黄毛转眼变成红毛，剩下的两个小混混双腿发颤，几乎就要跪下求老天奶放人一命。
　　程棋却眼睛都懒得抬，她招招手随口道：“把你们真老大叫来。”
　　等待间隙，她瞥了眼掌心剩下的半截酒瓶，她从前惯会用这东西当武器，熟练到知道怎么出手怎么发力，能最大限度的保证一个酒瓶不至于四分五裂，坚守使命到最后一刻。
　　但今天这个......它恰好踩中了小概率的黑区。
　　远处传来一阵急切混乱的脚步声，这么大的动静大概都不用人去叫了，况且惹到的人极为罕见，老板不请自来更是正常。
　　“cheng？”脚步声缓缓停住，金发女人似惊似疑，含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于是克莱曼汀顿住了，她伸手，背后十几人都止住脚步。
　　小混混连滚带爬的躲回去，被随从踢了一脚也不敢说话，克莱曼汀是这帮派的真正老大，背地裏干倒卖外骨骼的勾当，极少出现。
　　所以克莱曼汀......怎么会认识D3区出了名沉默寡言的一个机械师！还是用这种带着恐慌的语气？
　　程棋没说话，隐在阴影中的眉峰并不清晰。于是克莱曼汀悄悄地背过手，齿轮咬合机械启动，钨合金锻造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收拢，化作一截锋利的刀刃。
　　“把你那玩意收回去，”就在两人只剩三步时，程棋随手扔掉酒瓶，声音懒散轻松，“我承诺过不会杀你。”
　　被揭穿的克莱曼汀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情绪，但却无比听话地收回了合金刀，她看了看半死不活的红毛，这才皱眉坐在程棋一米外的地方。半晌开口，语气平静：
　　“你想要什么？”
　　但如果有人能和克莱曼汀并肩，就会发现她藏起的右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程棋没跟老朋友废话，她淡淡道：“我需要那部去警局的电梯，以及你的能力破坏系统——送我去A2。”
　　“不可能！”克莱曼汀毫不犹豫，在触及程棋目光的一瞬又马上闭嘴。
　　她这才忍气吞声：“下周可以吗？cheng，我半个月前用了一次我的能力，马上再使用它，我大概会昏迷很......”
　　“久......”
　　最后一个字轻得没人能听见，克莱曼汀手心已经湿透了。因为她看见程棋起身，慢慢地走到她面前。
　　几乎要贴在一起，这是个很危险的距离，任何人都有把握在一秒内将刀刺入这个姓程混账的心脏裏，但克莱曼汀还是没有动，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拔刀，被搅烂的究竟会是谁的心脏。
　　程棋其实没有非常高，但这个角度，克莱曼汀必须仰视，才能看见对方的神情。
　　白炽灯投下一层阴影，像是无声的压迫。曾经无数次充当目击证人，克莱曼汀太清楚眼前人的狠烈，于是咬咬牙略显不甘：“五天，不——四天。”
　　程棋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眨眨眼。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伸手的，像是魔术师的把戏，再抬眼，程棋手裏居然是克莱曼汀口袋裏的半包香烟，那截锋利的虎牙正咬住一根烟的滤嘴，淡红的火焰缓缓燃烧。
　　程棋尝试着吸了一口烟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看了看香烟的牌子，表情遗憾，日本柔和七星——是款曾经让无数人在免税店为之驻足的产品，想来在烟民中有口皆碑，现在真正的香烟很宝贵，B区都很少见。
　　“一直都搞不懂你们对这种东西的热爱，”程棋难得话多一次，“我很多次尝试都没有成功。”
　　巨大的阴影覆盖了太久，心理上的恐惧终于爆发。克莱曼汀忍无可忍：“你成没成功和我有什么关系！cheng，我的能力也是有限度的，两天半，这是我的底线，不然我会在医院睡上整整半个月的！”
　　程棋笑了。
　　“......”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把灼烧的烟头按在克莱曼汀瑟缩的脖颈处——那是没有被改造过的地方，“从不闹事”的机械师轻快道：“所以你要付出多少代价，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烟气熄灭了，克莱曼汀强忍着不出声，终究没有敢动。
　　大厅裏安静得不像话，白炽灯的光从来没有这样刺眼。程棋还在笑，被酒浸润过的唇角微冷。
　　她声音很轻：“带我去电梯，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公路角逐搏斗文：《焚金》，欢迎各位老师收藏，感谢


第2章 死亡序章
　　死亡序章
　　公历七月二十日，晚十点三十七分，A2区。
　　闪电接二连三地照亮了云层，骤雨一瞬倾盆，漆黑的铁幕将世界切割在天光之外，唯有无人机冲破的气流氤氲开来，模糊掉远处广告牌上浮动的霓光幻字——
　　欢迎来到通天之塔。
　　“通天塔啊......”
　　金属囚椅上的罪犯凝望着这深夜，语气感嘆。
　　“啪——”
　　一沓厚厚的检测报告被拍在桌上，罪犯终于惊醒。杀人案的罪魁祸首抬头，却正对上警员冰冷的目光。
　　审讯员居高临下一字一句：“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八野田村，报告不支持你存在精神与情感障碍——换句话说，你根本没有赛博精神病。这不足以作为你的杀人动机！”
　　“我是没有啊，”八野田村双手交握坦然应下，“只有长时间沉溺网络的废物才会患上这种疾病，我是生活在B2区的高等工程师，当然和那些低贱人种不一样。”
　　“......是吗？”
　　警员扯了扯嘴角，很有耐心，“那么请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杀掉一个你素未谋面的人？以及——”
　　“你究竟是如何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炸掉这扇门的？”
　　羁押室内的屏幕啪一声亮起，人工智能Raven弹出一段视频，正是八野田村犯罪的录像，然而画面仿佛异能电影。
　　但见八野田村神色轻松，身前两米外是某研究所的高精度机械防盗门，紧接着，骇人听闻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八野田村隔空伸手一挥，那大门竟轰一声凭空爆炸。
　　机械大门采用最简单最经典的力学结构，夹层内置三重锁芯压根不断电，没人想到它自行爆炸的可能。
　　但眼前这个人做到了。
　　暴雨如注天翻地覆，羁押室内寂静如夜。八野田村盯着那段录像，忽地大笑出声。
　　“长官，”他指着远处大门上的黑盒哈哈大笑，“你都站在这裏了，居然还要明知故问吗？”
　　下一秒笑声戛然而止，含着蔑视的目光直直打来，警员猛然抬头，只见杀人犯表情玩味：“因为那个——你们叫做意志的东西啊。”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十六年前，第一例赛博精神病出现引爆舆论，患者沉溺虚拟世界导致行为障碍，简单说，就是脑子被自己玩坏了。”
　　八野田村嗤笑：“理性荡然无存，情感掌控一切。当时因领创天行者芯片而声名显赫的程听野公开反对自己的研究，声称这是科技使人类退化的表征之一，可惜十六年后她绝对想不到，同样的诱因却使得另一批人类产生了进化——这个消息，你们还能压多久呢？”
　　审讯员皱眉：“请注意你的言辞，塞尔伯特的董事不愿听见这些文字。”
　　“噢？那看看窗外吧，看看这塞尔伯特大厦的玻璃究竟能不能映出D区的铁皮窝棚。这么多年了，资本和金钱试图抹杀上升通道，但生理结构又为我们点亮新的希望。”
　　八野田村咧嘴一笑：“警官，您知道财阀究竟想做什么吗？早在十六年前，意志就该借程听野的手出现在通天之塔，可惜她却被那个姓谢的混蛋一枪抹杀，卸磨杀驴不外乎此呀......”
　　与此同时，羁押室外。
　　幽深走廊骤响脚步，原本在围观审讯的所有警官齐刷刷转身神色凝重，下一秒，竟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恭敬地让出路来。
　　“谢总。”“Boss......”
　　所有人抬头，看见最后一缕夜光穿过漆黑深长的回廊，映出来者清晰苍冷的轮廓。
　　塞尔伯特集团——通天塔最无可睥睨的财阀掌门人，谢知。
　　修长削瘦的身影裹在灰白色的西装裏、隐在若隐若现的阴影中。有初来乍到的见习警员慌张退后，猝不及防地与来者撞上视线。
　　紧接着就呼吸一滞。
　　那几乎就是怔住了。传闻塞尔伯特家族像中了基因彩票，但直到真真正正地对上这双浅琥珀的眼眸，警员才对此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重重光影交迭，映照出眼前人清晰漂亮的轮廓，颌面干净，眉眼合应如剑。如果不笑，大概她平日裏只需一眼，就能让所有人安静如夜。
　　想得太久太多，等寂静足够延长成空白，警员才骤然回神，磕磕绊绊了一句：
　　“......谢、谢总好！”
　　谢知却就此停住了脚步。
　　见习警员紧张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这位警局真正意义上的老板要说什么，这种级别的人，大概一句话就能让她丢掉工作吧？
　　下一秒，她却见到这位传闻中站在金字塔尖的谢总，忽然弯了弯唇。
　　只是这么轻轻一笑，却好似春水乍破，那些藏在凌厉外表下令人恐惧的冰冷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谢知眨眨眼，语气温柔：
　　“衣领翘起来了。”
　　“啊.....”
　　塞尔伯特的背后boss此刻竟十分有耐心，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这裏，衣领乱掉了，勾到了你的头发。”
　　见习警员霎时涨红了脸，磕磕巴巴手舞足蹈地整理领口：“噢噢噢——谢谢、谢谢谢总。”
　　“不客气，”谢知柔声，她望了望见习警员清澈的双眼，在身后助理惊异的眼神中竟主动伸手，亲自为眼前人抚平衣领的褶皱，“很久没见过年轻的新面孔了，今年多少岁？”
　　“二、二十三。”
　　“二十三......”
　　谢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感慨恍如出神，“二十三岁啊——”
　　正当见习警员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却见谢知笑了笑，倏地离去了。
　　助理陈安紧追不舍，她沉默忠实地跟在前行的谢知身后，看见老板伸手，毫不犹豫推开审讯室的大门。
　　“轰——”
　　闪电映出削瘦孤独的身影，雷声凄厉地炸开。陈安垂眸安静地合上大门，这时背后被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才在最后一瞬袭来。
　　“二十三岁——她是想起当年烂尾楼的那个孩子吗？”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这些陈年旧事只有警局才隐约知道，传出去一点就要追责到我们头上了！”
　　“听说谢总当年只有十四，亲手杀掉的第一个人就是......”
　　“就是程听野。”
　　审讯室内，望着原本根本不会出现在这裏的人，八野田村笑起来，目光挑衅，“坊间都有传言，塞尔伯特家族最心狠手辣，当年程听野研发出第一代天行者芯片让集团赚得满盆钵体时，会想到是效忠的老板女儿杀了自己吗？”
　　回答他的是一杆枪口。
　　八野田村的笑容依旧，尽管足以猎杀狮子的460-XVR手枪就正对太阳xue。谢知握着枪柄一句废话也无，她淡淡道：“谁告诉你的这些事？”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一切，”八野田村眯起眼，“我想知道，十六年前的烂尾楼裏——啊！”
　　砰一声巨响，审讯员抬头瞬时冷汗淋漓。谢知毫不犹豫地对着八野田村的肩膀扣动了扳机，血肉烂泥模糊，贯穿伤大如碗口。
　　谢知仍是那副模样：“谁告诉你的这些事？”
　　八野田村面色狰狞：“不对，姓谢的你不是一直在找觉醒的办法吗？我是觉醒了意志的人，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你不能这么对我！”
　　“研究价值......你觉得我缺耗材么？嗯？”
　　谢知重新将子弹填入弹匣，她微笑，“生活在B2区——你还没有认清这个世界？没人是不可代替的。在我眼裏，你和门外的垃圾桶没有区别。”
　　“那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这裏？”
　　“想知道你从何得知的这些事，”谢知把枪口抵在罪犯的太阳xue上，“以及为这把枪做练习，毕竟我快要出塔了——你知道用这种枪弹会死得更痛苦吧？”
　　“等等，等等！”
　　八野田村终于慌了，他以为自己在博弈可对手却根本不屑玩这局游戏。杀人犯绞尽脑汁，平稳的声音开始颤抖：“等等、等等，你不能这么杀了我。这违法，检方没有对我下达死刑！”
　　“违法？”
　　陈安和审讯员沉默地立在谢知的身后，听她漫不经心地整理事实：“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天真和愚蠢。塞尔伯特占据执法和立法机关赞助金额的80%，我现在扣动扳机，马上就有人拖走你的尸体；我想要更改法律，结果甚至都不必经过公示期——这在你所说的人类差异中吗？”
　　她的语调有些残忍，八野田村在审讯椅上呆住了。不可一世的样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恐惧：“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还有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他求助般地看向远处的助理和审讯员，却只能听见寂静房间中自己的喘息声。
　　默许吗？
　　是默许了。
　　不可言说的共识弥漫，绝望如海潮翻涌，固定在长椅上的右脚开始恐惧性地抽搐，就在谢知仿佛要扣下扳机的剎那，八野田村大叫：“我说！”
　　扳机按钮轻轻地弹了回去。
　　真的是死裏逃生，八野田村猛地松一口气，后背大汗淋漓。
　　“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小心观察着谢知的神情，“我真的不认识，是某天我突然收到一封邮件......邮件提到了这些，教我如何觉醒意志，她、她还说，如果我能告诉她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可以给我更多。”
　　“发件人叫什么？”
　　八野田村拼命回忆：“叫，叫Q，英文字母大写的Q，初次之外没有任何信息了，我发誓这次没有瞒你什么，我甚至还——砰！”
　　子弹轰鸣，精准地洞穿了太阳xue。杀人犯软绵绵地倒在椅子上，依旧跳跃的动脉泵出鲜血，溅了谢知半张侧脸，仿佛桃花。
　　“啊哦，”谢知遗憾地收起手枪，“走火失手了。”
　　无人敢应也无需回应。陈安上前一步递上毛巾，目光看也不看远处的尸体，只低声：“谢总，一小时后出塔的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
　　“那么就辛苦警厅处理掉这具尸体了，”谢知点头接过手帕，望向墙角拼死缩小存在感的审讯员，面上重新恢复那副柔和的神情，“死因，就写畏罪自杀吧。”
　　审讯员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谢知摇摇头就要离去，这种时候她又不再多说了，大概是方才那一枪的后座力略大，谢知摸了摸微湿的右手。
　　陈安上前一步刚要开门，但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管道忽然传出一声咔擦轻响。
　　“......”
　　谢知顿在原地。她抬头注视着天花板，半分钟后才缓缓开口：“我记得A2区警局的通风管道，是按周维护的。”
　　“是，谢总记性真好。”
　　审讯员忙不迭地站出来解释：“只是警局很久以前有几部应急准备的电梯，可以直接降落到B区。现在虽然电梯废弃掉了，但通道还保留，像这种极端天气，偶然会有异响。”
　　陈安皱眉：“安全员为什么没有上报风险？这是T1级别的安全故障。”
　　审讯员略有局促：“前任安全员恰好一周前离职，但B区天井的大门严丝合缝，应该没人能冲破这种封......”
　　有的。
　　比如，意志。
　　辩解的话语被生生压下，因为通风井道的风声愈发凌厉。
　　那是多么刺耳的风声，激烈如鼓，惨烈如魂，好似地狱的亡灵再度伸出双手，试图重返人间，血洗曾经冤仇。
　　的确是曾经的冤仇——
　　一秒两秒三秒，就在烈鼓的最后一声响，就在谢知凝视的目光中，审讯室头顶骤然爆炸！烈火熊熊，砰一声巨响钢板粉碎，一个年轻人竟从中倏地闪了出来！
　　“保护谢总！”“是谁？”“紧急申请救援——”
　　谢知瞳孔猛缩。
　　沉在岁月中的往事纷至沓来，时光破碎着沸沸扬扬犹如大雪般下落，她清楚地看见那个二十三岁的陌生年轻人抬头，露出时隔十六年冷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游戏开服
　　游戏开服
　　那是怎样森冷的笑容！
　　谢知猛然抬头，那年轻人单手攀住钢皮，只一垂眸，十六年前的两道目光跨过重重光阴再度交彙。从程棋太阳xue蜿蜒而下的鲜血狰狞，宛如洒落在那个寒夜的星空。
　　程棋忽然笑了，她抬起被切割出无数伤痕的右手，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张开掌心——
　　意志·激涌。
　　超高能能量束爆发！像是沉夜的极光般耀眼，那足以将任何碳基生物烧成焦黑的光束直直冲向谢知！
　　“小心——”
　　陈安失声猛然转头，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独立窗边的那道身影竟不动如山。
　　来不及了，电光火石间能量束在审讯间爆炸，发出巨石般的轰鸣。
　　咚一声震天巨响尘埃漫天，A2区的高楼玻璃啪地碎如齑粉爆裂开来。毫无准备的审讯员被这强劲的震荡波猛地拍在墙上，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下。
　　程棋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她压根就没看身后痛苦的审讯员，像是一只捕食的黑狼般猛地冲进战场，向前毫不犹豫地出拳！
　　“砰——”
　　这一拳被结结实实地接住了。
　　谢知半张脸笼在尘埃裏，肉眼可见的，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挡在了她面前。她咳嗽着接住程棋这拳，那拼死抵住程棋力道的左手摇摇欲坠，于是那截挂在手腕上的电子表链也就要落地。
　　泰坦Ⅱ型防护器，一次性用品，便携小巧可以僞装成任何饰品，弹出的能量盾却足以抵消天行者机甲的爆发性攻击。一枚便价值一百万信用点，价格足以释放四次普通飞机救生梯。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呢。”程棋笑起来，右手却骤然回收然后再度出拳！那力度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完全是纯粹的发洩。
　　审讯员几乎要看呆了，离地一千五百米的高度，远处那两人就这样在摇摇欲坠的高度缠斗。
　　那陌生的年轻人招数狠辣是生死的路数，这种技巧她只在D区见过，于是电光火石间只是一闪——
　　就在谢知趔趄的一个瞬间，能量不足的防护盾轰然碎裂，程棋闪电般前扑，那截深藏的袖剑滑入手心，下一秒，剑刃便快准狠地刺入谢知的肩膀！
　　“唔——”
　　“谢总！”
　　一声痛哼，陈安瞪大眼睛，顾不上什么安全距离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下令：“追捕她，保护谢总！”
　　轰一声引擎破发，救援链接终于连通。三具天行者机甲从遥远的塔尖弹射，以几乎超越声波的速度飞越，降临在暴露的玻璃之外。
　　生死一瞬千钧一发，程棋看也不看，她向前一滚抱住谢知躲过机甲仓促一击，旋即抬起右手——
　　“砰！”
　　激涌再度爆发，为首的天行者机甲首当其冲，能量束其实没能在它陨钢的外壳上留下任何攻击，但激涌摧毁了它的电磁场，这具失去控制的机甲便只能滴滴着陨落。
　　“天行者机甲陨落，重复，天行者机甲陨落。检测到对方拥有意志，取消误判可能，开启一号计划。重复，开启一号计划。”
　　无声的警告开始在网络上流淌，机甲仰天而去，就在它落下的瞬间，更远处塞尔伯特集团的天臺被打开，一列列造价高昂的装甲与无人机鱼贯而出。
　　收到指令的防暴队极速赶来，在最后一刻围困了审讯室，审讯员眼前一亮艰难地对着门口伸手，语气虚弱：
　　“搭把手、救命、搭把手......”
　　紧盯谢知的防暴队长哪有功夫救别人，但见她极其熟练地摇头挥手，于是队尾的一名成员顺势探头，亲切地询问伤者：“你买了防暴急救保险吗？”
　　审讯员：“？”
　　成员很遗憾地把头缩回去：“那不行哦。”
　　审讯员：“噗——”
　　仰天吐出一口血箭，审讯员同志抱着爱咋咋地的心态昏倒过去。
　　审讯室的主战场依旧死寂。天上地下再无逃生之路，但围追堵截的人都没有动手，所有人紧紧地盯着那交迭的两道身影，似乎在揣度谁会是站起来的人。
　　许久许久，但听一阵剧烈的咳嗽，程棋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一瞬间，无数锋刃无数子弹都对准了她的太阳xue，瞄准的红点密密麻麻，像是死亡前的哀悼画面。
　　然而她却哇地向前吐出一口血。
　　在她的胸膛右侧，一枚碗口大的枪弹贯穿伤鲜血淋漓。
　　只是一个犹豫，只是一个瞬间，那渴望了十六年的杀戮便与她擦肩而过。
　　谢知躺在地上咳嗽着呼吸，左肩的袖剑几乎要把她钉死在地上。但尽管如此，她右手仍然紧紧地抓着460-XVR的这把原始手枪。
　　两人都没有装载更换任何义肢，于是看似老派的手枪和袖剑竟也都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嘶喘着沉默对视，身侧即是万丈深渊。虎视眈眈的机甲与载满警员的直升机就在三尺外，鲜血从两人身下徐徐蔓延，顺着一千五百米高度的玻璃流淌。
　　程棋的双手撑在谢知耳边，膝盖则死压着对手的枪柄。她咳出一块内脏的碎片：
　　“如果不是想枪决你......你早死在这把剑、或者机甲的手裏了......”
　　“究竟是谁，”谢知艰声，哪怕是这种时候依旧风度翩翩，“谁、谁告诉你我在这裏——”
　　“都不问问我的名字吗？”程棋舔了舔唇边的鲜血，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伤口，只狠狠地用头骨砸向剑柄。
　　于是袖剑刺得更深更重，她不出所料地听见身下人竭力遏制的低吟。
　　“我给你一条活路，”谢知呼吸声愈发沉重，问人名这种问题于她而言肤浅的可笑，“只要我轻轻地动一下，窗外的天行者机甲就能将钢刃刺入你的身体。我暂时能不那样做，只要告诉我，你是受了谁的指引。”
　　“谢老板，你的生活过得太好了——”
　　程棋咧开满是鲜红的嘴笑起来：“没有谁的指引，是我要杀你，是程听野的女儿要杀你。一百二十七次，这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谢谢谢总又给我一个教训，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执着于枪决了。”
　　程听野的女儿.....
　　再闻故人名竟是此刻，谢知倏然抬眼，紧紧地盯着程棋：“你还活着！？”
　　这种时候猜到也没有用了，程棋哈哈大笑，紧接着就扯住谢知势要向那深渊一倾——
　　一瞬间谢知瞳孔放大无数倍，那是对对手纯粹的困惑与不解：“等等，你要干什么？你的意志是激涌，不是风......”
　　“天行者装甲第一条指令，无论何种境况，优先保护主人；防暴保险员的第一条指令，优先保障责任人安全。”
　　程棋像一只小狐貍一样得意地笑起来：“只有你我一同跳下去，那些人的枪口才不会对准我啊——就算是死，谁会死在机甲手裏？！”
　　再没有更多的反应时间！陈安咆哮：“谢总！”
　　然而就在这一瞬，程棋抓着谢知的肩膀倏地滚向深渊，两道身影从高空跌落，但果真如程棋所说，无数机甲无数警员，都争先恐后地冲向谢知。
　　徒留急速下坠的程棋。
　　一千六百米的高度，可以留给她多长的反应时间？
　　都足够了，她只需要一秒。在地下世界生存的那几年，程棋学会了一个最重要的道理，那就是永远不要让对手猜到你的底牌。
　　程棋咳嗽两声，半空中长风呼啸猎猎作响，鲜血瞬间干涸在脸上，她艰难地调转身形，右手试图去抓自己的衣角。
　　然而就在此刻、就在此刻——
　　“滴！检测到您目前生命值为10，存在死亡风险，开启紧急入侵模式。
　　“模式加载完成，芯片载具改装完毕。已为您添加新身份：NPC-幼年狼犬。”
　　“公测开启中，请等待。”
　　程棋：“？？？”
　　你骂谁呢！
　　通天塔第一雇佣兵何时受过此等侮辱！程棋按着血淋淋的胸膛刚想张口，下一秒，却觉天翻地覆。
　　只是一瞬间，幻灭的光刃、折断的羽翼......步步紧逼的亡鸦无人机群不见了，虎视眈眈的天行者装甲也消失了，程棋艰难地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却再也不是令人迷醉的通天之城。
　　而是白光，只是白光。
　　夜幕如潮水般退去，一千五百六十米纵深的斑驳化为纯粹的虚无，雇佣兵的身影从高塔上跌落，通天之城的一切仿佛都湮灭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塔尖的烈火熊熊，火舌吞吐着轻轻一舔，便轻而易举地烧断最后一根命运女神编织的丝线。
　　虚空中咔嚓一声轻响，无人注视的角落裏深影翻涌，光以三十万千米的恒定时速穿破这永夜，无声无息、永无止境。
　　意识不受控地沉沦，在最后的最后，程棋清楚地听见有人在她耳畔低语：
　　【《四次元之刃》公测开始。】
　　【亲爱的玩家程棋，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
　　数据流铺天盖地，深蓝的幽光席卷全球。有那么一秒钟，这座永不停息的塔，似乎静止了一瞬。
　　“终于开始了啊......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才舍得杀掉你呢？”
　　有人感慨着吟嘆，于是画面就此定格，残存在影幕上的最后一瞬，是程棋陨落半空，紧闭的双眼。
　　屏幕前的女人眼底含笑，她还十分年轻，面部的轮廓漂亮温和，叫人忍不住生出亲近的意味。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程棋，像是打量自己用心设置参数的小白鼠，也许是看得太投入，女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触动了桌面，叫它震颤出极轻的抖动。
　　等意识到一切后已经晚了。静止被打破，斜坡顶端的小球一弹，忽然就开始自由地滚动，沿着既定的轨道、既定的角度，完美准确地滑动到坡底。
　　余力消解，就此停止。
　　“真是......”年轻女人将视线移向小球，摇了摇头神情遗憾，“这次可真是无意了呢。”
　　她从来都觉得人类是太愚昧太无知的生物，小球滚落坡底，人们竟将其意志称之为自由。
　　大脑由粒子构成，粒子遵循物理规律。在这已知的一切前提下，人类仍然天真地相信可以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1983年，神经科学家Libet发现，在人类产生【想法】之前的零点三秒，就已出现一个电信号的波峰，而通过这个电信号，Libet足可以预测人类的下一步行为。”
　　究竟谁，才是那个决定人类行为的主宰呢？
　　咔嚓一声影幕关闭，女人却依旧含笑：
　　“自由的，意志吗？”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徒留窗外的夜色长鸣，预报中的最后一颗火流星如约而至，瞬间明亮了天边。
　　稀薄的火光在遥遥处翻滚席卷，像是赤色的海潮。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被捡回家
　　被捡回家
　　距离游戏公测开始已过去五分钟，戚月抱着头显设备愣在原地，仍然久久不能回神。
　　“这也......太真实了吧！”
　　《四次元之刃》是千秋游戏公司的最新力作，以赛博朋克为主题，号称身临其境全息体感，带领玩家提前进入未来世界。
　　首批公测名额共计三万，戚月有幸抢到第一批。她本想准时准点冲进游戏抢占ID，谁知千秋公司压根不按套路出牌，公测时间完全随机。
　　谁家游戏在凌晨五点二十五分零七秒这种当不当正不正的时间上线啊！
　　还好戚月彼时正在调测设备，几乎是看到开始按钮亮起的瞬间，她就第一时间冲进了游戏。
　　短暂的黑屏之后，霓虹绚丽的通天之塔毫无铺垫地瞬时呈现。火流星熊熊燃烧着划破天际，戚微抬头，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发现哪怕她站在离地三百二十米的高度依旧望不见整片黑天。
　　戚月哇哦一声，紧接着她低头一看——
　　毫无阻拦毫无防护，令人眩晕的高度就这么明晃晃地和她说哈喽。
　　究竟是谁要把玩家出生点设成天臺边缘？？？
　　戚月咦惹一声马上后撤，心说自己又不是精神病怎么出生点如此魔幻，她钻回卧室，这才摸索着找到属性面板。
　　【个人信息】
　　姓名：戚月
　　年龄：21岁
　　意志：待解锁
　　注意-您只有一次生命，请谨慎行事。
　　只有一条命？
　　戚月皱了皱眉没管太多，只以为这句话是游戏bug，人先兴冲冲地凑去给自己改了个昵称。
　　【您确定要修改姓名为，‘想当xxj的狗’吗？】
　　【您确定要修改姓名为，‘xxm的狗也行’吗？】
　　【您确定要修改姓名为，‘想跟女人谈恋爱’吗？】
　　戚月眉头紧锁，只觉这几个名字稳中不带皮，正准备再改一个响亮昵称，然而就在此刻，耳边竟隐约传来几句好似受伤小动物的低声。
　　诶？
　　戚月摸了摸耳朵吓一跳，这才发现那是一对义体，听觉芯片载荷最高时可以听见百米外的声音。
　　她摸索着跑回阳臺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悬浮公路上竟卧着一只白毛小狗。
　　家养猫猫的戚月哪裏看得了这些！她匆匆收拾一番，马上冲出门外。
　　*
　　程棋是被疼醒的。
　　太痛了，全身上下骨骼都好似崩裂。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与十六年前是如此的相似，恍惚间深藏在内心的噩梦就要再度降临了。
　　但那曾经低声为她打破梦魇，捡走她抚养她的人已经消失了，从此不会再有人愿向她伸手。
　　所以只能自救。
　　汽车的电机转动声一圈圈地转过耳边。程棋干咳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明亮起来，但传入耳中的不再是熟悉的声线，而是——
　　小狗的呜咽声？！
　　最后一次挣扎，程棋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伸手迫不及待地想撑起身体，却在这一瞬彻底愣住。
　　她真不是人了。
　　撑起躯干的不是双手而是毛绒绒的爪子。雪白的长毛深深浅浅地藏在爪缝中，淡粉的肉垫随着用力程度而起伏，想来手感相当不错。
　　程棋对这种生物略有几分好感，偶尔也会随便摸一把路边小狗的毛毛头——不过这一切在主角变成自己时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变成了一只狗？！
　　昏迷前的无机质系统语音隐约浮现，NPC异变狼犬......亲爱的玩家程棋......
　　是这个叫《四次元之刃》的游戏系统干的？
　　程棋皱眉，她起身先艰难地把这副‘狗躯’移动到路边，确保暂时性安全后，才开始寻找游戏系统。
　　但应该不必找了，像是随念而动，想法出现的瞬间，淡蓝色的属性面板便倏地在眼前弹开。
　　【个人信息-NPC】
　　姓名：Q
　　年龄：2岁
　　角色：路边流浪狗
　　简介：您目前显然无家可归哦，快摇尾巴给自己找一个主人吧！
　　程棋：......
　　这简介谁写的。
　　她嘁了一声，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游戏面板居然有反转按钮。另一面不出所料，果然是玩家版的个人信息。
　　看来她在这个游戏裏有两个身份。
　　玩家界面相对NPC居然丰富了许多。除去正常的基础信息外，几乎为0的血量和一排技能卡槽尤为亮眼。
　　程棋倒是很想仔细看看这个叫技能的东西，但右上角消息的一串红点叫她紧皱眉头，消息中心由两部分组成，【论坛】和【通讯器】。
　　强迫症使然，程棋先点进有动静的通讯器，不出意料，发消息的还是那几个人。
　　【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我最近都在D区，今天寄了一批物资到你地址，有机会的话，小行，你愿意出来见见我吗？”】
　　【有些人活着是因为还活着：“早上八点开饭，敢浪费我熬了一个小时的白粥你就完了。”】
　　【临时会话-K51：“又失败了？”】
　　程棋：......
　　你们好烦哦。
　　选择性忽略【死了】，胡乱性回复【活着】，程棋冷笑一声对线K51：“警局的天花板差点把我闷死在裏面，我很怀疑你的目标究竟是谁。建议给得很好，下次请你闭嘴。”
　　从来沉闷的K51竟然在凌晨秒回：“当然是谢知——更何况当年是你主动找上门的吧？”
　　K51是个掮客，程棋做雇佣兵那几年主动向她要的活。据说这人生活在A0区，对谢知了解颇多，身份高不可测，唯一的乐趣是看小蚂蚁们自相残杀。
　　合作以来K51关于谢知的刺杀机会信息极少出错，程棋隐约能猜出她的身份。塞尔伯特、天川家、白氏......大概率又是个恨谢知的财阀家小孩。
　　程棋呵了一声：“谢谢你毫无证明的澄清，我死之前一定会把你拉下水的。”
　　K51阴阳怪气：“直接拉我一起下地狱吧，毕竟你不是早就不想活着了么？”
　　程棋翻了个白眼关闭通讯系统，懒得复盘昨夜刺杀经过。她尝试进入论坛看看其他玩家都是什么身份，然而就在此刻，一声大喊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修狗——妈妈来带你回家！！！”
　　？
　　哪的妈妈啊？这游戏还加载了人兽mod吗。
　　程棋迷茫抬眼，却见不远处果真有一个玩家，正无视交通规则穿越车道，满怀深情地的向她跑来。
　　在她的头上，一串游戏昵称尤为瞩目：
　　【想被女人扣】
　　程棋：“......”
　　你要不别带我回家了呢。
　　谁知道回家能看到什么呢。
　　程棋不动声色地往应急车道靠了靠，但却仍然死死地盯着那个跑来的玩家。
　　非常违和，这是个已经穿戴微缩型外骨骼的女人，装置有明显使用痕迹，但她借力跑步的姿势古怪又别扭，像是第一次使用这种工具。
　　而且......通天之塔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跨上这种悬空高速车道，除了赛博精神病和嗑药嗑嗨了的患者，谁都不能保证自己能从时速高达两百公裏的车速下生存。
　　这是连保险公司都拒赔的意外地带，颓靡之人自杀都不会选择在这裏。然而这人冲过来的神情一丝犹豫也无。
　　要么，她就是真有一只可以称之为家人的狗；要么......
　　她就压根不是通天之塔的人。
　　游戏世界开服......一个胆大的猜测出现。程棋眯眼，她原本以为玩家是游戏系统随机挑选的原住民，但现在看来，恐怕接入游戏进入通天塔的，竟是来自异世界的游民？
　　那么自己的玩家身份又是因何而被赋予，有这种能力的游戏系统，又真的是从天而降吗？
　　太阳终于在此刻升起，晨曦的第一缕朝阳划破重重阴影。悬空高速车道上的车流愈发密集，呼啸着向远方奔去。
　　“请勿闯入高速车道！请勿闯入高速车道！”
　　人工智能Raven操控摄像头缓缓旋转，吐出冰冷的无机质警告：“为确保通行安全与效率，一分钟后将对高速移动生命体进行清剿。”
　　戚月翻过静音障烦得要死，她哈了一声表情不屑：“清剿就清剿呗，游戏的规则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玩家无所畏惧，转而就看向对面车道旁“瑟瑟发抖”的小白狗，剎那间哈特软软语气慷慨：“狗狗别怕我来救你了！”
　　等等。
　　程棋尚且不愿让这么一个新玩家马上消失，然而她刚要开口提醒，就见戚月瞅准没车空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前冲——
　　“砰！”
　　漆黑的改装车与脆弱人体轰然相撞，然而就在此刻，车头面前瞬间铺开一张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海绵一样霎时间吸收双方所有能量。
　　黑车的动能瞬间消失，一切都被这无形的光晕包容地接下。司机像是紧急踩了剎车，两百公裏的时速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弭了。
　　然而这光晕因是对内聚拢，所以戚月竟还是那个承载大部分伤害的人，但听啪的一声，被撞飞的戚月落地，身体一歪无声倒地。
　　程棋皱眉，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警惕望向开启的车门，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陈安下车，看了看案发现场表情淡定，她向路边招招手：“Raven，停止这条车路的使用。”
　　监测头咔哒一声开启，小女孩的虚影浮现，被称作渡鸦的人工智能声音活泼：“好的，收到啦。”
　　财阀大概就是这样特例的存在，只需要一个招手，所有的规则都在眼前化为废纸。
　　无论是玩家还是NPC，能挑战规则的，永远是制定规则的人。
　　程棋冷笑一声，喉间滚出粗粝难听的沉声。她几乎已经知道了车上坐着哪位高贵的NPC。
　　又是谢知。
　　不是冤家不聚头，哪来的两次天赐机会！程棋马上调出属性看板，尝试切到玩家版本，毫不犹豫地一拳杀了仇人。
　　然而“程棋”血量过低，切换指令屡次换得系统警告，程棋咬牙切齿，只能看着后车门开启，昨晚刚交锋过的对手再度出现。
　　大概是失血过多，谢知的脸色略显苍白，她披着一件崭新的西装外套，右肩缠绕着层层绷带，隐约有血色渗出。
　　陈安连忙上前：“谢总您何必下车。的确是撞到人了，我叫防暴警员来处理。”
　　谢知瞥了眼远处的玩家：“送去医院。”
　　“啊？”
　　陈安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谢总要顾及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生命，滥发好心也不是这样滥发吧？
　　“我说送去医院，”谢知抬眸，是很亲和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陈安马上摇头，忙不迭地给医疗队发送讯息。
　　但也许是早有准备，也许是鬼使神差，等待的间隙中，陈安垂眸悄悄地望了一眼远处的白毛小狗，语气微妙：“那谢总，你看这只狗——留在这裏似乎也是妨碍交通。”
　　“那，带到家裏吧，”谢知重新缩回车裏，温声道，“养一只狗，也许能防一防家贼。”
　　司机不动声色，陈安却立刻低头称是，只觉手心略有些汗湿了。
　　她赶忙为谢知关上车门，而后赶快向小白狗跑去，听了全程的程棋刚想跑路，却因为不熟悉身体，没两步就被陈安抓住了。
　　奇耻大辱！
　　她嗷呜一口就准备张嘴去咬陈安，谁料此人似乎早有准备，左手一甩，一枚麻醉剂就轻飘飘地扎进程棋的脊背。
　　程棋：......跟你老板一样不是好人。
　　药效扩散，意识消亡。程棋睡意沉沉，于是不到两秒，小白狗就安静地打起呼。
　　陈安垂眸，望着怀中的动物神色不定，许久许久，才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盘旋交错的数十枚车道依旧车影匆匆，天地之间唯有这裏是纯粹的寂静。谢知望着窗外，能清楚地看到陈安正抱着那只流浪动物向汽车方向走来。
　　于是她伸手抹去玻璃的水汽，微冷的温度在指腹蔓延，谢知含笑，神情愉快。
　　这次——总算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当年遗书
　　当年遗书
　　陈安这一针麻醉剂作用相当持久，等谢知推开阔别已久的家门时，从路边随便捡来的小狗还仍在安睡。
　　昨晚意外突然，出塔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不过虽然谢知许久未归家，但好在有Raven充当智能管家，这套居所仍是纤尘不染。陈安站在门口抱着狗，有点不确定怀中这只生物的下一步命运：
　　“谢总，要请宠物医生给它做个检查，或者清——”
　　“我从不向塔外的任何人类做出承诺。”
　　陈安的语调悄无声息地低下去，透过茶几的清楚的玻璃倒影，她能看到谢知正单手按住通讯器处理公务，神色平静却毫不留情地打断对面：
　　“她们开了什么条件都不重要，中午十二点之前，我希望见到你执行清剿命令的回执。”
　　陈安可以想象电话对面惊惧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出塔的事情吧？陈安偷偷地抬头，能清楚地看到面色仍显苍白的老板。
　　这时纱布中藏着的血迹已并不明显，谢知半披着灰白西装，侧身修长。纯黑的内衬袖口微微挽起，却又仅止于腕骨处。
　　塞尔伯特的掌门人从来都风度翩翩，这话当真不假。前夜狼狈的伤口仿佛荡然无存，谢知淡然地立在厅中，略染血痕的脖颈隐在衬衫裏，纽扣照例扣到最上一颗，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
　　却又传闻她是好脾气。
　　陈安在心裏悄悄地嘆口气，这个角度像是遥遥地窥视——但无数次无数人也只能如此，才能得以窥见谢知一面。
　　因为唯有她能俯视这一千八百米的通天之塔，太高了，站得太高，也就难以让人看清楚。有时陈安也很难知晓，那对二十三岁警员温和提醒的柔声，是否来自最真实的谢知。
　　“检查就不必了，A2区不会有流浪动物的存在，这狗大概是从别人家裏跑出来的。”
　　“——好的。”
　　谢知挂断电话随口一答，却根本没有什么要归还宠物的意思。
　　她解下西装，回神的陈安见状刚要伸手，却见有些许洁癖的老板竟从她怀中把小狗抱出来，用西装内衬整个裹住了。
　　陈安愣在原地，谢知抬头看她一眼吩咐道：“去拿湿毛巾和风机，棉签和温水也一并带来吧。”
　　要自己动手？
　　跟在谢知身边六年，难得能和老板废话几句的陈安都迷茫，这回就算是她也有点摸不准老板意欲何为，谢知的时间千金难求，她从来没有见老板对一件与工作无关之事这样兴致勃勃过。
　　但老板的话谁敢不听，陈安在心底摇摇头，怀着不解离去。
　　客厅安静下来，几许薄光隐约穿破天穹，落入屋中。这是套位于A0区的公寓，内外视野都很开阔，面积有D3区的一处棚屋区那么大。
　　谢知半倚在沙发上，膝盖上铺着一层薄毯。枕着西装内衬的小白狗就这么卧在她身上睡觉。
　　大概是身下的布料太柔软太舒适，恍惚间也许能勾起游子对家的眷恋，怀中的小狗也无意识地向温暖处缩了缩，舒服地打起呼。
　　泥尘浸染了薄毯和外套，谢知却毫不在意，面上神情反而更加愉悦，她伸手握住小狗爪子摇晃几下，语气含笑：“唔......睡着时倒也很乖呢。”
　　说得您好像见过它醒着的样子。
　　匆匆赶来的陈安腹诽着将湿毛巾和棉签递过去，谢知接过，手法轻柔娴熟地给它擦耳朵，谁料就是这么轻轻的一抹——
　　“嗷呜——”
　　好快的速度！陈安来不及惊叫，那苏醒的、不知装睡多久的野狗疯了似地咬向谢知的脖颈！
　　然而比这恶犬更快的竟然是谢知，但见她扯住毛巾毫不留情地向身旁一按，小白犬就被毛巾裹住，顺势被压在沙发上。
　　“......一醒了就想咬人。”谢知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看手下的这只生物滚出愤怒的咆哮。
　　陈安被昨晚的事吓得七魂不定，赶忙劝诫：“谢总，您就算真喜欢也犯不着冒险，要不——我去请一位训犬师？”
　　“不用，”谢知否认，“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可是您的安全——”
　　“这狗刚出了幼年期，犯不着担心它能做什么。”
　　谢知松手，果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恶犬已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别说攻击了，甚至都很难让人觉得它能活到明天。
　　“走吧，先让它自己适应一会儿。”
　　也许是恶犬的反抗让谢知丧失了兴趣，她看了看腕表，这才起身走向书房，暗藏讽意：“快到和姑姑约定的时间了，昨晚没有出塔成功——她大概会很担心呢。”
　　书房门咔嚓一声闭合，倒在沙发上的程棋这才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
　　姓谢的果然藏着八百个心眼子，连只狗都防备得这么深，真是亏心事做多了怕鬼敲门。
　　大概是初次适应这具身体的原因，小狗NPC角色的血量也不多和健康状态也相当堪忧，不过随着时间推移，NPC状态也在一点点地变好。
　　等程棋跳下沙发时，她已经恢复基本的行动力了。
　　单凭狼犬形态很难杀了谢知，但现在无法切换到【玩家程棋】状态，她只能先尝试探索这裏，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
　　就算Raven24小时在线又能怎么办呢，谁会怀疑一只狗？
　　程棋胆大包天大摇大摆地出了客厅，书房紧锁没希望，卧室因着谢知刚刚进过的原因，倒是正敞着门缝。
　　虽然十分厌弃给别人当狗，但不得不说小动物的确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然这种程度的窄缝——呃——这种窄缝——咳咳——这种缝隙的确狭窄哈。
　　屡次尝试无果，程棋摇着尾巴试图把门顶开，可惜推门缝对力气要求太高，推门尾处她又够不到，涉世未深的小白狼犬试图用打滚形态强开一局游戏，但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两下先把自己累够呛。
　　来回尝试无果，程棋很羞耻地闭上眼睛，默念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它掉转狗头翘起后腿，以狗刨姿势找准发力点，生生把门蹬开了。
　　程棋：这辈子脸都丢这了。
　　找准时机，程棋唰地冲入谢知卧室，很没公德地专门踩着地毯走，试图给仇人加一点小麻烦。
　　卧室、或者说这套公寓的装潢都稍显冷峻，整洁的黑白灰三色，简单的家具装置，这也就导致程棋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卧室裏最不对的地方。
　　卧室的衣帽间竟另藏玄机，绕开半扇衣物，本应摆满腕表的展示柜上，竟然放着一只做工古朴的木箱！
　　绝对有鬼。
　　天时地利人和，时也运也命也。谢知大概不会想到会有人来到这裏，也绝不会想到给它上锁。
　　程棋眼前一亮试图跳上高柜，然而每次爪爪都只能碰到箱子。
　　跳上去是不可能了，但就这样白白浪费机会也不是程棋的作风。
　　不如就直接将它推下来？
　　程棋跑出衣帽间，挪动狗头估算了一下书房和卧室的距离，不过转眼就有了结论。
　　她关上卧室房门，推好衣帽间隔帘。这样，就算箱子落地的声音惊扰了谢知，她也有将近半分钟的时间看一看这箱子裏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程棋望着箱子，毫不犹豫地助跑、起跳！
　　“咚——”
　　倒计时21秒！
　　木箱轰一声落地，几乎是同一时刻书房被猛地推开：
　　“什么声音？”
　　“那只箱子！”
　　倒计时15秒。
　　程棋拼了命地用牙齿叼开箱盖，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从裏面叼出来一沓纸，与此同时，卧室门却已被推开了。
　　倒计时7秒。
　　两道脚步声匆匆，几乎是目的明确地冲向衣帽间。争分夺秒之间程棋胡乱地伸出前爪，拼命地揭开纸张上的火漆印，打开信纸——
　　倒计时1秒。
　　“呼啦——”
　　衣帽间被忽地打开，陈安眉头紧皱，从一片凌乱中抱出小狗。
　　“怎么这么不老实。”
　　谢知跟着嘆口气，视线触及到地上杂物时也神情依旧不变：“摔什么不好偏摔它，都把好久前的东西翻出来了。”
　　兴许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小狗老老实实地被陈安抱着再无其他动作，十分乖巧地看着谢知将那一沓书页收拾整齐放回木箱，再咔哒一声用黄铜小锁锁住。
　　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从此家中就要有只很具备拆家能力的恶犬，谢知索性打开了防爆柜，将木箱塞了进去，设置好密码。
　　“怎么回事，这么久了一声不吭，是被吓到了？”
　　谢知转头握住小白狗的爪子，晃悠两下像是在玩盖章游戏：“以后卧室不许进哦，不过——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取名字？”
　　陈安把小狗往上抱了抱，开玩笑：“谢总想叫它什么？”
　　“刚刚输的密码，最后一位是7，”谢知摸摸小狗头，“叫你小七好不好？”
　　小七，小棋。
　　无暇顾及这其中的巧合了，程棋僵在陈安手中，浑身血液冰凉，直到自己的仇人把它放进宠物房，仍久久不能回神。
　　因为她看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那是程听野的字迹。
　　“致小行：
　　如果你有幸看见这封信，那时候妈妈已经去世了吧？我想我们大概是被出卖了，有人把信息卖给了谢——”
　　匆匆一瞥不过两行，程棋不知道全信究竟是什么内容，但她再清楚不过地知晓了两件事。
　　一，她的妈妈，她以为只能从梦中再见的妈妈，其实给她留了信。
　　二，程听野死于谢知之手并非突发的意外，有叛徒把她的藏身地点卖给了谢知！
　　程棋凝视着这处公寓的天花板，久久，她才狠狠地咬住后槽牙。
　　她隐约能猜到这信是哪来的，程听野死后，实验室、家中、藏身安全屋都被谢知带人翻了一遍，这信，大概也是从那时候找出来的。
　　她现在有两件事要做了。
　　找到当年的叛徒，以及，撬开谢知的嘴拿到防爆箱的密码。在重启当年妈妈的遗物信件后，再杀了她。
　　杀了她。
　　多么明确的目标，又多么难以成功的目标。
　　程棋呼出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冰凉的可怕，她去看了看玩家信息面板，发现玩家角色的血量恢复速度相当缓慢。
　　如果能回去就好了，昵称【活着】的那位朋友恶劣归恶劣，医术还是相当精湛的。
　　程棋嘆口气，没有这么迫切地想回到D3区过。但坐以待毙不是本性，她必须要想想办法。
　　总不能一直给别人当狗吧？！
　　探索这也许有无限可能的游戏系统倒是个好办法，但唤醒面板太消耗精神力，状态堪称虚弱的程棋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等她准备点开技能面板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恰好谢知不在家中，程棋仗着身体小，硬生生找到一处可以避开监控的角落，重新点开玩家面板，探索起技能卡槽。
　　卡槽共十个，是漆黑粗粝的石槽，有八个都空空荡荡，程棋点击仅有的两张卡牌，紧皱眉头。
　　【技能-蚂蚁的卷筒】
　　简介：恭喜来到游戏世界，作为一只蚂蚁，您要如何爬到纸张的顶点呢？
　　使用说明：当日剩余使用次数1/1。
　　【意志-激涌】
　　等级：Lv1
　　简介：使用时可释放超高能量束，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请您谨慎哦。
　　使用说明：剩余可使用次数1/3，每24H恢复一次。
　　【激涌】这个自己本就有的意志还可以理解，但【蚂蚁的卷筒】......奇怪的名字，极少的次数。
　　这是什么东西？
　　但如果【爬到纸张的顶点】是一个命题......
　　程棋倒是知道那个比喻，一张白纸，蚂蚁如果想沿着白纸边缘爬到另一个顶点，要经过漫长的跋涉。
　　但如果将白纸卷起来，卷成一个圆柱体的卷筒——
　　那么二维空间瞬间升维，起点与终点重合，它只需向前迈出一步，便能抵达目的地。
　　同理，这个技能的作用是什么，似乎也就水落石出了。
　　试一试又何妨？程棋字典裏从来没有畏手畏脚四个字，毫不犹豫地，她按下了第一个卡槽。
　　“滴，恭喜您达成成就：【堪破牢笼】。”
　　“滴，恭喜您获得头衔：【意志探索家】。”
　　“【蚂蚁的卷筒】技能释放完毕，祝您游戏愉快。”
　　系统愉快地送来祝福语，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在令人恶心的眩晕过后，程棋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A0区的辽阔浩大，也没有A2区的警局与超高速悬空车道，更没有所谓的秩序与规则。
　　现在是夜晚十点，属于放逐之地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动感的音乐从路边酒吧中喷发，大笑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帮派成员们交换着劣质糖果，露出仅有彼此知晓的满足。
　　不出意料的，她回到了D3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医生闻鹤
　　医生闻鹤
　　只是一瞬，即从一千八百米的塔顶跨越到最遥远的塔底，这几乎破时空的能力，居然只是这个游戏的初始技能配置吗？
　　为了便于管理，通天之塔分为ABCD四区，塔外的荒芜之地则被暗称为Z区。不过仅有ABCD四区呈扇形楼梯状向上排列，各区管理严格，严禁随意通行。
　　程棋穿越重重阻碍冲到A2区都得花一点功夫，上次她之所以能及时出现在警局，一是沾了情报人员K51的光，二是借用了克莱曼汀的意志，短暂地骗过了区划的看守人员。
　　啧，说起来克莱曼汀是不是应该给这个游戏嗑两个头？
　　程棋颇为遗憾地甩甩尾巴，等意识到此等行为十分狗气后立马把尾巴按下去，大摇大摆地往家走。
　　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巡视D3区，视觉倒是颇为新奇。放逐之地流浪动物嘶吼流血都是很正常的事，没人管一只路边忽然出现的小白狗。
　　“今天舞厅关门了......今晚的零件能去哪进货？”
　　“听说是克莱曼汀生病出事了，也许，人这几天就可能，没了呢。”
　　路边闲聊的人呦了一声：“她能出什么事？人家上面有大人物罩着，全D区死绝了她也出不了事。”
　　“不知道，”坐在路边的红发女刻意压低声音，有一种窥见真相的兴奋，“只是我上午恰巧，看见闻鹤提着箱子去了舞——”
　　“这位朋友。”
　　略有些清泠的含笑声忽现，硬生生叫那该出口的几个字卡在唇边。说话者呃了一声转头，竟正对上一双带着调侃的眼眸。
　　女人身材颀长，棕色的长卷发落在肩头，散漫却并不凌乱。面含笑意却不及眼底，隐带几分讽意，大概一开口就能给人骂个狗血淋头。
　　闻鹤慢条斯理：“所见未必为真、耳听定然是假。这两条D3区的规矩，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叫您没记起来？”
　　红发女呃了一声略有些不好意思，闻鹤右手插在白褂的口袋裏，左手则拎着一只精致的金属箱，袖口卷起直至肘部，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所以显得这话不像是......空口威胁呢。
　　“错了错了，”最好不要惹怒医生，红发女很识趣地举手，“我什么都没看到。”
　　闻鹤嗯一声点点头，懒懒散散：“最好如此。另外，天麻炖猪脑最宜补脑子——谨言慎行总归没坏处，最近风向不对，我希望不要有朝一日把您当药材。”
　　这是很友善的提示了，甚至算是透口风。那人赶紧点点头道了声谢。
　　这回遇到的人还蛮听劝嘛，不像家裏那个姓程的，狗脾气倔得很，三头驴都拉不回来。
　　闻鹤满意地点点头，点到半截想起某人又翻了个白眼。她继续往前走，刚一抬脚，却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绊住了。
　　坏脾气的医生低头马上皱眉，等望见趴在脚边的是只小白狗，立马就眉开眼笑慈祥不已：
　　“嘬嘬嘬——小狗狗你怎么来蹭我呀，是想和我回家吗？”
　　小白狗甩甩尾巴半蹲在地上，乖乖地点了两下头。
　　闻鹤哎呦一声心都要化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伸手把小狗整个抱在怀裏，狠狠地亲了亲脑袋顶的那撮毛：
　　“哎呀，脾气真好真可爱，姐姐带你回家吃饭好不好？有个小混蛋在外面惹是生非，咱们饿着她不管她！”
　　闻医生抱着小狗美滋滋地回家，准备到时候多拍两张照片给程棋看看。闻鹤本人体质特殊，猫不疼狗不爱从来不招小动物喜欢，忽然有一天天上掉小狗，奇幻得还有点像做梦。
　　对一切毫不知情的闻鹤开开心心，回了家就把小狗妥帖小心地放到沙发上，自己则欢欢喜喜地去接水，拿着温热毛巾就往外冲：“嘬嘬嘬狗狗别怕姐姐来了——他爹的我狗呢？？？”
　　没狗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且正是她口中一夜未归连粥都不喝的程小混蛋。
　　程棋捂着胸口咳嗽，指缝间鲜血淋漓：“情况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先救我一下，不然明早我真吃不到你那锅白粥了。”
　　几乎就是一转眼的功夫，原本干净整洁的沙发血流成河。闻鹤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来，半跪在地时动作因为急切而砰一声作响。
　　“你又去找谢知了？”
　　闻鹤面色瞬时苍白，原本散漫的眼瞳却冷静下来，她伸手打开金属箱，手腕稳如沉山。
　　“去了，和计划有点偏差。”
　　大概是回到了家，程棋紧绷的肩膀松弛下去，她深呼一口气扯掉半身衣服，露出旧伤累累而呈现暗色的胸膛。
　　等揭开了遮掩，闻鹤才能清晰地看到这具疲惫的身躯。大大小小的伤疤交错杂乱，那是程棋从血与火间茍生的证明。最触目惊心的是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刀痕，从右腹直切左胸，只需要再斜两个度，就能破开那颗无数人悬赏争夺的心脏。
　　当然，现在更严重的是右胸的贯穿伤。闻鹤低头，却惊奇地发现伤口竟然已痊愈大半，不然早在她愣怔找狗的两秒钟，程棋就可以魂归西天了。
　　“看来你说的情况的确复杂......不过还好，我只需要做个缝合工了，”闻鹤呼出一口气，看向紧闭双眼的程棋，“还是不要麻醉吗？”
　　程棋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咬住了掀起的衣襟下摆，等沾染酒精的棉棒掠过伤口边缘时，有低低的闷哼声被她压在喉中。
　　闻鹤在心裏嘆了一口气，却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分毫未动。
　　*
　　“按照你说的......现在的确不是杀谢知的最好时候。”
　　听完程棋堪称离谱的故事，闻鹤点点头，“十六年前的烂尾楼离奇爆炸，参与者除了你和谢知几乎都死了。如果你要弄清谁是叛徒，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谢知。”
　　程棋换了件白T恤缩在沙发角落，因为闻鹤刚发过火所以现在乖乖的：“总之很遗憾，有了靠近她的机会，却又不能动手了。”
　　“从来都不缺机会，我一直觉得你太心急急呢。”
　　闻鹤叼着根棒棒糖躺摇摇椅说迭迭字，终于轮到程棋理亏一回，她不怀好意地开了嘲讽：“小行同学你行不行呀？”
　　程棋哼了一声把脑袋别过去，闷声转移话题：“你真的没有那游戏系统吗？”
　　“没有，我都全网搜过了，压根没一个叫四次元之刃的游戏，换个人我早给她送塞博精神病就医处了。”
　　程棋挠挠头：“说起来，赛博精神病好像也和这事有关联，你知道有谁在研究这个吗？我记得我妈妈当年也留了手稿，可惜我找不到了。”
　　听到妈妈两个字，闻鹤也安静下来，想了想，她伸手呼噜了一下程棋的毛：“别想那么多过去的事，其他的我帮你问问啊。”
　　程棋嘆口气顺势倒在沙发上喃喃自语，语气奇怪，像是失望又像是记恨：
　　“我其实也不想管那么多，只是谢知，原来她根本就不认识我啊......”
　　原来视为终生之恨的那个人，甚至从来都不曾记起过她。
　　闻鹤好奇：“你和谢知见过吗？”
　　程棋沉默半晌。
　　其实见过的，不止一面。
　　程听野与当时的塞尔伯特老板、谢知的母亲希尔维亚曾是同学。
　　当时她因担任泰坦产品系列工程师而声名雷动，风头大盛。正是程听野的支持，才让希尔维亚从家族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而天行者芯片的诞生，也要归功于希尔维亚十几年如一日的力排众议，持之以恒。
　　当时两人以双子星的名号并肩而行身寄所信，天川家与白氏开出惊人的高价都无法挖走程听野。
　　程听野实验繁忙又是孤身一人，三四岁的程棋很多次被托付给希尔维亚一家。模糊的记忆中，程棋甚至残存着她见到谢知的第一面。
　　那时希尔维亚从程听野手中接过年幼的她，捏着小小程的鼻子哈哈大笑。
　　“这就是你的小孩吗？好可爱，可爱得简直不像你了。”
　　程听野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无奈：“请停止用杂志采访的刻板语言形容我，小知呢？”
　　希尔维亚努嘴：“诺——”
　　十余岁的少年谢知静静地立在远处，听见长辈们的交谈后微微抬头，露出礼貌的笑容。
　　但唯有程棋知晓，在众人的目光凝望之前，在母辈的视线落下之前，那双被称赞为温和知礼的眼眸，是多么的冰冷，又是多么的漠然。
　　就像十六年前那个寒夜，凶手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面容。
　　无数年匆匆过去，深藏梦境中的凶手脸庞终于更清晰地定格在记忆裏。那的确是谢知，世事变迁不过一转眼，她就能将枪口对准自己母亲曾经的挚友。
　　“我必须要杀了她......”程棋阖上眼睛，竟然还能想起初见那日温暖的阳光，没人想到那是她今后人生最深的渴望。
　　如果没有谢知......她本可以。
　　“受伤了就不要想着这种事了，”闻鹤啪一声把程棋敲醒，“睡觉，赶紧睡觉吧你。再不睡人家荣华富贵享也享不尽，你是劳苦没功活干也干不完。”
　　程棋：“......少说两句你会死吗？”
　　“会啊。”
　　闻鹤淡定非常，她摊手：“我这种人不说话就是会死的，搁一块玩没插上嘴，我都得回家躲在被窝裏一边复盘一边痛哭三天三夜狂扇自己耳光问自己怎么没发挥好。”
　　程棋眼神复杂，好像在看脑瘫。
　　“哈哈哈不逗你玩了，这段话也是我听来的，”闻鹤咳咳两声笑嘻嘻的，“上午出门我发现D区多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只是不太守规矩，有些还上了通缉令耶。”
　　也就是这句话话音刚落的剎那——
　　“最终警告，请名为戚月的公民停止逃亡，否则我们将采取激进手段遏制你的行为！”
　　“最终警告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救命啊这个破游戏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屋外传来熟悉的喊声，程棋眼皮一跳。
　　下一秒，激光射线爆发轰地破开半扇窗户，程棋转头，和警示员机甲面面相觑。
　　“等一下？”
　　然而一切制止都已经晚了，剎那间光线扫描过程棋脸庞，警示员机甲滴滴两声警铃大震！
　　“滴！检测到在逃嫌疑犯程棋，检测到在逃极恶嫌疑犯程棋，申请支援申请支援！”
　　程棋：“......”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毫不犹豫地腾空而起，抓住戚月衣领咻地窜了出去。
　　天杀的游戏玩家，究竟谁是谁妈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银面之人
　　银面之人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与戚月向右一个扑闪刚刚掠走，就有一枚巨大的钢臂狠狠地倒锤在地。
　　“砰——”
　　流尘四起，小屋门口的吊床支离破碎，闻鹤暴跳如雷撕心裂肺：“那是我四十信用点淘来的摸鱼宝贝啊！！！”
　　涉世未深单纯善良的戚月闻言愧疚不已，她戳戳极速奔跑的程棋：“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一下那个NPC呀？”
　　程棋面无表情地向后一努嘴，戚月顺势转头，但见前一秒身穿白褂文文雅雅的医生手持电磁炮面色狰狞：“愚蠢的机甲还我钱来！！！”
　　戚月：“......”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呢。
　　警示员机甲悲惨中弹冒着黑烟瘫在地上，戚月刚松口气，却见远处三道引擎喷发，新的警示员机甲极速赶来支援。
　　戚月大惊失色：“等一下！这游戏对玩家怎么赶尽杀绝啊！”
　　“你违抗警局命令，身边又是个极恶通缉犯，她们不追我们追谁？”
　　程棋嘁了一声，很不客气地做了解释。就在身后机甲加速直飞的剎那，程棋竟一弯腰，灵巧地钻进了棚屋区中。
　　D区对于通天塔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寄存垃圾二手回收，与之相对，通天塔亦不会为D区居民付出太多，左右生产力足够，饿不死已经是财阀对这裏的恩赐，难道还期待那群人搞基建优化和人文关怀吗？
　　棚屋区错综复杂层层迭迭，前一家橱窗上的勺柄抵着后一家的墙，但这裏其实很安静，毕竟居民皆以免费营养液为食，成夜沉浸在全息虚拟空间。只有当Raven滴一声切断电源提示游戏余额不足时，能听见因美梦中断的狂怒声。
　　如果数据编造的美梦足够诱人，又何妨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区分得那么清晰？
　　破败的铁皮屋檐无精打采地垂下，一滴蓄积了不知多久的黑水沿着裂缝缓缓向下，终于在重力的牵引下滴答一声落入水洼。
　　下一秒，逃亡者踩入泥潭黑水四溅。星空之下高速追踪的机甲发出冰冷警告：
　　“公民戚月、程棋，请立刻停止逃亡！否则机甲将采取过激手段！重复，请立刻停止逃亡！”
　　戚月在程棋手裏嗷嗷叫：“不是这机甲怎么这么紧追不舍啊，我不就是蹿到D区没和守卫打招呼啊！”
　　“区划间严禁随意流动，你已经违反了通天之塔最底层的条例。”
　　“那它现在怎么不直接抓捕我们啊？”
　　“棚屋区人命多，警示局机甲第一条命令是不得伤害无辜人类。”
　　“都是玩家，怎么你懂得这么多，”戚月眼泪汪汪拽程棋衣角，“姐我怎么叫您啊，直接叫ID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啊！”
　　“程棋。”
　　程棋瞥了一眼天真幼稚的玩家：“以及最好不要对我报以太多的好感，顺手而已。”
　　这话冰冷至极，像是某种悄无声息的拒绝。戚月盯着程棋的侧脸，平静冷白，仿佛寒星，眼前人望来时有种说不出的冷厉，好似拒人千裏之外。
　　可那双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却从未有丝毫的松懈。
　　戚月小小声嘀咕：“怎么您这种人都这么嘴硬啊......”
　　风太大难听清，程棋疑惑：“你说什么？”
　　戚月嘿嘿两下超大声：“说您人好！”
　　“......救你是因为你、你我都是玩家，且我对现在游戏玩家情况了解不清而已。”
　　程棋别过脸去，咳了两声才假扮玩家试图套情报：“说说吧，你怎么敢来D区的？”
　　“说来话长，”戚月嘆口气，“我早上进入游戏后本来想捡一只小狗，结果被车撞飞送进了医院——哎呀说起来我还不知道那只小狗去哪了呢！”
　　程棋心说就在你面前。
　　她换了手拎戚月，带着两人急转弯拐去出口，长风隐约送来遥远处的音乐声：
　　“进医院？悬空高速车道均速两百公裏，你晚上就能活蹦乱跳？更换义体也没有这样快吧。”
　　“哎呀这就更是说来话长了！”
　　戚月兴高采烈：“我是自己从ICU跑出来的呢，晚上醒了以后我就发现我血量居然全满，还觉醒了一个——程棋你要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程棋骤然将戚月狠狠向上一抛，剎那间三道红点锁定戚月躯干，就在这一瞬，躲避追踪的程棋猛地蹬墙直扑最左机甲。
　　脊背弯曲如弓仿佛蓄力，寒月之下冷色茫茫。程棋衣角猎猎临风，露出藏在其下劲瘦的窄腰与流畅的曲线。
　　她好似一匹狼般起跳，竟像扑食一样咬死机甲，旋即伸出右手抓住机甲头颅，狠狠地向右一扭——
　　咔嚓！
　　机甲头颅被生生扭断，露出被绞碎的电线。失去能量供给的低级机甲瞬间报废落地，程棋找准时机倏地一蹬，借着相反的弹力向下俯冲，重新拎起戚月向前疾跑。
　　两秒之后但听身后一声巨响。机甲爆炸惨淡坠落，机身自焚燃起熊熊火焰，在火舌的不远处，被扭断的头颅弹跳两下终于安息，明亮的驱动义眼无声地黯淡下去。
　　戚月：“！！！”
　　“你是退役特种兵来这裏降维打击吗？”
　　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跟八爪鱼一样抱住程棋，眼底亮晶晶：“教练！我想学这个！我要拜你为师！”
　　程棋哼一声没有回答，带着临时大腿挂件向棚屋出口奔去，戚月好奇，人却自来熟地换了称呼：“师傅你不是说要呆在棚屋区吗？”
　　“别叫我师傅。”
　　“以及，在这裏绕个几十分钟倒是能骗走机甲，”程棋很平静，“但我没力气再绕几十分钟了，抓紧去闹市区找机会搞定它们是最优解。D区支援机甲大概只剩这俩臺，我喜欢一次性解决麻烦。”
　　戚月刚想问为什么，便闻见一股隐约的血腥气，她抽抽鼻子：“师傅您闻到什么味了——欸欸欸？！”
　　程棋若无其事地指自己的右胸膛，半小时前刚刚修补的伤口再度裂开，纱布上鲜血狂飙，隐约又要血流成河。
　　“怎么你受这么重的伤？”戚月这次是真被吓到了，“开痛觉屏蔽了吗？师傅你马上开啊！”
　　“那东西我没有，同时我建议你不要频繁使用这种功能，”程棋低声，像是喃喃自语般叫戚月几乎听不清，“在通天塔，有时候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更清醒——抓稳，我们要换地方了！”
　　动感的音乐声越发刺耳，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剎那，程棋带着戚月冲上棚屋区顶，机甲追捕声在身后紧追不舍，但七层足足二十八米的高度，两人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
　　跨过破烂的铁屋顶、越过大笑的喧嚣人群。两人径直落入不远处体育场上拉扯的尼龙格网，程棋向前翻滚抵消阻力，然后便扯住戚月，犹如一尾鱼般滑入人群之中！
　　这裏是D2区一处最大的露天体育场，今晚恰巧是狂欢夜。音频设备解析声波将其挥向更高远处，B类放大器则忠实地在信号正半周中传导电流，过度失真的人声嘶嘶哑哑，吟诵不知名的长歌。
　　无人在意歌曲进行到何方何处，劲爆鼓点愈演愈烈，拥挤人群中普罗大众恍如丢失自我意志般摇摆，丢掉过往、丢掉理智......这无穷的通天之塔中何妨少一个你！
　　鬼魅般的诱声仿佛最大，然而就在此刻，程棋从头顶轰然落下，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警示局机甲的警告：
　　“请公民进行紧急避险，场内混入通缉公民！场内混入通缉公民！”
　　于是鸦雀无声。
　　下一秒，尖锐的恐声腾空而起！全场哗然，原先沉溺在音乐中的D区公民茫然抬头，仿佛沉梦骤醒，不知何处。
　　“通缉犯？哪有通缉犯！我按时交保护费的啊！”
　　“救命！救命！”
　　“让开——我要出去啊——”
　　场内乱作一片，唯有舞臺上的乐队沉浸演出。程棋带着戚月破开人流飞快游走，借着人群一次次躲过机甲扫描，任凭其陷入无穷无尽的计算之中。
　　戚月瑟瑟发抖：“师傅师傅，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悄悄地溜出去了啊？”
　　按理，似乎可以。
　　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程棋望着如梦初醒的D区公民，心跳震如擂鼓，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楚地听见身旁人的心跳声。
　　那大概是每分钟150次的高强度心率，听歌也会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升到在这种地步吗？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比如意志。
　　冥冥之中传来命运女神的吟唱，掌管过去的乌尔德牵扯命运的纺线。像是无数时间空间线中注定的这一眼，层层迭迭重重落落，千万道视线中程棋猛一转头——
　　在众人的目光彙聚处，在音乐爆发的尽头裏。舞臺之上，覆银面的女人静立在角落中。
　　修身得体的灰白西装，纯黑深藏的衣衫内衬，银面人双手交迭，修长的指关节扣住扳机，露出大口径手枪幽深的枪口。
　　她含笑而望，竟与程棋目光径直交彙。在雇佣兵不可思议的眼眸中，女人微微一笑仿佛留言，紧接着便毫不留情地跳入人海中。
　　程棋瞳孔猛缩，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了银面人的唇型，相隔百米，那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她说：“想知道程听野的死因吗？”
　　想的。
　　这十六年没有一瞬不想！
　　无需过多思考无需过多担忧，因为支撑人生继续的目标就这么清晰地摆在眼前。
　　程棋如豹子般闪电冲出去，像是暴怒的小狼被挑衅，她不顾上机甲和胸口的鲜血，直直地去找那银面人。
　　戚月大惊失色：“师傅你又要去干嘛啊！”
　　“完成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程棋死咬后槽牙，“看到那个银面人了吗？我要抓住她！”
　　“别冲动这裏人超多的啊——”
　　戚月的声音湮灭在风中，程棋带着戚月左突狼奔，却依旧被密集人群拦住，程棋抬头望了一眼紧追不舍的机甲，一狠心就要冲上体育场尼龙网。
　　然后被人死死地拽住。
　　“师傅你干嘛啊！你还受伤呢！”戚月扯着程棋死都不放，“冷静，冷静！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真没有了，截至目前【激涌】仍未恢复，她本来从不用尽意志，今晚逃亡许久也只是为了积攒次数。
　　然而却没机会犹豫了，程棋低声：“我的意志只剩一次了，希望虽然渺茫，但仍有翻盘的机会，你要走就走。”
　　谁知戚月扯得刚用力了。
　　“我有啊！我也有意志的师傅！你看看能不能帮你呢！”
　　“你有意志？”
　　“对呀，之前我就想说，可惜被机甲打断了。”
　　戚月手忙搅乱地截图，找到玩家消息渠道给程棋丢过去。
　　程棋点击查收，眼神却微妙。
　　这的确是个意志，准确地说，是个有些奇怪的意志。
　　【意志-再睡五分钟】
　　等级：Lv1
　　简介：早八的课堂九点的班，谁不曾关闭闹钟许诺自己再睡五分钟？
　　祝愿您有朝一日可以睡到自然醒，然而现实时间却只过了五分钟。
　　当前效果：意志最多可覆盖两人，领域内时间流速放缓五倍。
　　当前可使用时间：3S（每24H恢复1S）
　　程棋：......
　　程棋：你们异世界玩家有点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揭开面具
　　揭开面具
　　戚月上蹿下跳略带急切：“所以行不行啊师傅！师傅你说句话啊师傅！”
　　“行行行——”
　　程棋被吵得脑袋瓜疼，她从不和人客气，右手指指那两具仅剩的机甲：“我喊你名字，你就立刻释放意志，一秒足够了！”
　　“师傅你别跟我客气啊，”戚月急切地扯住程棋衣袖，“保险起见要不都用了呢。”
　　“剩下两秒你留着保命，对付两具低级机甲而已！”
　　尾音消融在嘈杂声中，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程棋即如一条鲨鱼般灵巧地冲进人海，掠过一片片翻飞的衣角，极速向两句机甲冲去。
　　那速度简直快得像一只狼，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能在拥挤如沙丁鱼罐头的人流中精准地找到缺口的，遍寻不得的戚月试图寻找那道身影，却觉人海茫茫，尽是人头。
　　下一秒异变突起，密集人群中有一人纵身直跃，竟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那低空飞行机甲的脚踝！
　　“等下——那个人在做什么？”
　　“有人袭警，是有人袭击警察吗？”
　　“是那个通缉犯在这！”
　　好似沸铁入冰，一瞬炸开嘶嘶的烟气。小范围内尖叫声冲天，所有人但见那人单手攀住机甲脚踝，竟仅用臂力就将自己扯了上去。
　　“滴滴滴，检测到极恶通缉犯程棋，检测到极恶通缉犯程棋，开启B型飞行模式。”
　　警示局机甲义眼化为冰冷的无机质幽蓝，但就是机器模块处理数据的两秒钟，程棋一个虎跳已跃至机甲肩膀，像巴西柔术绞杀般死死地扯住了机甲头颅！
　　冷月下两道身影纠缠仿佛撕斗，机甲转动身体无果，索性径直启动隐藏能源，电磁阀开闸，高压的一氧化二氮液态猛地开始燃烧！
　　“唰——”
　　机甲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天际，围观者大呼小叫，也就在其轰然离去的最后一秒，戚月姗姗来迟，却忽觉鼻尖上有东西坠落。
　　她伸手去摸，才发现那是一滴湿漉漉的、程棋的鲜血。
　　戚月抬头，却见夜空沉云渺渺，几乎已捕捉不到程棋的痕迹。
　　实在是太快了，虽然警示局的巡查机甲级别低下，芯片也往往是面临淘汰的最后一批，但血肉之躯如何能与钢筋铁骨相抗？程棋紧紧地锁住机甲，只觉风大得像是要吹散一切。
　　她低头，能看到约有两个足球场大的体育馆渺小如火柴盒。机甲滴滴警告着还在向上攀登，像是开启了自毁程序，程棋知道它的储备仓裏没有多少氮气了，如果再等下去，大概一处机毁人亡就在眼前。
　　那么就——中止指令好了！
　　没有谁再比一个机械师更清楚机甲的装置构件，更没有谁能比一个雇佣兵清楚如何对付这种造物！
　　电光火石之间，就在另一名敌人即将赶到的那一秒，程棋单手撕开了警示员机甲的前罩，她仍然紧闭着双眼，但左手五指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陀螺仪和加速度计。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一把扯下！
　　失去惯性测量单元，机甲失去平衡方向一头栽下，尽管紧急制动程序控制着它的速度，但坠落之势已根本无法抵挡。
　　“警告——警告——将于三秒内启动自毁爆炸程序。”
　　倒计时三秒：
　　机甲没有感情地播报临终感言，程棋眯眼，能看到如果顺着这个方向，爆炸将点燃整片人群。
　　倒计时两秒：
　　程棋驾驭着残破机甲冲向空荡的舞臺远方，离地已不足百米，最后一具机甲也终于赶到，磁力炮蓄积，红点已锁死程棋。
　　倒计时一秒：
　　这是多么精准的一秒，倒计时即将归零，磁力炮即将出膛，机甲即将爆炸——
　　一切结束的瞬间，程棋骤然：“戚月！”
　　【意志】生效。
　　技能卡槽忽然沉寂，戚月的第一张意志从模块中旋转着爆炸。领域无声扩张，直至笼罩程棋。
　　一切都慢了下来，摇动的风铃恍如老僧推钟、呼喊的人群仿佛变做木头，程棋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那点急速燃烧的爆炸火焰，在这惊天动地的“一秒”，她猛地向另一座机甲扑了出去！
　　那几乎是像在刀尖上起舞。
　　程棋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她压根没有在另一个敌人上多做停留，只是狠狠地一点机甲肩膀，借助相反的力量削减冲力，同时收缩身形如球，在接触大地的剎那灵巧地向前翻滚，而后奔向远方。
　　也就是在她落地的剎那，【再睡五分钟】的五秒倒计时结束，犹如蒙上一层布的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
　　紧接着，在戚月耳边炸响的就是雷霆般的巨声。
　　“轰——”
　　磁力炮与自毁程序同时启动，两具亲密接触的机甲湮灭在彼此的爆炸中，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残骸坠落在无人的空地上，戚月兴高采烈地想向程棋挥手，她刚想大喊师傅，却在看见远处一切的剎那脸色瞬变：
　　“师傅小心！”
　　程棋其实比戚月要发现得更早更快，但右胸崩裂的伤口实在太痛，以至于她转向的动作迟钝了一秒，也就是在这一秒，银面人已从背后将她按倒在了地上。
　　清冽的淡香扑鼻，程棋只觉自己被死死地禁锢住了。紧接着耳畔就传来含着笑意的嘲弄：
　　“倒是比我想的有脑子，看到你从A2破窗而落时，我还以为这是条只会冲对手汪汪叫的小尾巴狗呢。”
　　程棋闷哼一声咬牙切齿：“你是谁？杀手、雇佣兵，还是Z区的潜伏者？”
　　究竟是谁，能知道是十六年前的旧事，又能知晓昨夜刺杀之夜的一切细节！
　　“你暂时还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银面人左膝压住程棋脊骨，从容自如，“来做一桩交易吧，我从掮客那听到了你的名姓，有件事情我想你会很感兴趣。”
　　“交易——你想和一个从小生活在Z区的人做交易？”
　　“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不，”程棋趴在地上笑笑，“我只是觉得你把这行想得太简单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棋倏地向上狠狠一撞，失去平衡的银面人刚想防守，便见敌人鹞子翻身般平地起跳，对着她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程棋抹了抹唇角的擦伤，鲜血顺着她的眉骨一直淌到肩膀。她毫不在意地咧嘴一笑，眉眼间是终于能酣畅淋漓的野性：
　　“谈交易之前最好表明身份，我倒很想揭开你的面具，看看这下面是人是鬼！”
　　说话间程棋弓步前滑已经冲到了银面人面前，狠狠地挥出一拳。
　　两人贴着舞臺底墙一路缠斗，交手中尽是生死的路数，没有刀也没有枪，拳拳到肉竟像是双方的发洩。
　　汗水从程棋的鼻梁滚滚而落，她死死地盯着眼前人，能清楚地看见对方因剧烈打斗而浸湿的发丝。
　　四周一切是彻骨的寒寂，喧嚣与推搡怒骂声好像都已经很远很远。除了破风声外，程棋竟只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与呼吸声，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随着时间的推移隐约一致，跳起同样的步调。
　　程棋本以为纵然自己有伤，对付这种阴险之辈也不会太麻烦，况且前两招就能看出来银面人的功底，大概是个学院派，一板一眼的招数极其无聊。
　　谁知愈交手愈觉对方难缠，银面人西装衣角随风翩翩，不急不忙不徐不慢，唇角仿佛一直含笑，隐约温柔。那件藏在西装裏的衬衫领扣却像是要掉落，半遮半掩间，程棋甚至能望见对方白皙流畅的脖颈。
　　真是娇生惯养的家伙啊！
　　程棋在心裏恨恨道，然而她的进攻实在太烈太快，于是缝合好的伤口似乎再度裂开，痛苦牵扯神经迟缓，于是就在程棋迟钝的半秒中，银面人抓住机会，竟反手将其按在墙上。
　　银面人像是调侃：“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意志-激涌】爆发。
　　突如其来的，超高能量束爆破低墙，水泥建筑摇摇晃晃就要倒下。银面人未曾料想程棋竟敢如此突兀地浪费意志，她面色一变刚要向后退去，然而程棋比她更快！
　　像是狮子叼住猎物般得意，程棋单手扯过银面人旋即向后仰去，顶端破碎的建筑垃圾纷纷落下，尘埃漫天立刻叫猝不及防的银面人咳嗽起来。
　　于是等一切落定，银面人透过扬尘望见那双狡黠的眼睛，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程棋逼死在了墙角裏。
　　攻守之势转移太快，程棋左手正死死攥着银面人的手腕将其按在墙上，右膝则抵在她腰间，令其无法动弹分毫。
　　程棋俯在这个陌生女人的耳边，呼吸滚烫炽热。像是要把前几分钟的一切都还回去，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声音裏却仍是遮不住的得意。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她笑，“但是莽撞可以。”
　　胜利者伸手去揭银面人的面罩，程棋声音轻快：“现在我终于可以知道，你究竟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黄铜怀表
　　黄铜怀表
　　程棋的指尖已经扣住了那张纯银的面具，她轻轻地握住面具一角，能清楚地感受到眼前人温热的呼吸，气息一阵阵地打在指腹。
　　那呼吸静极了，又含着一丝隐约的香气，像是......
　　似曾相识。
　　怎么会似曾相识呢
　　程棋心神有剎那的摇荡，她不再犹豫了，揭开这张面具的心思更迫切一分。她向上断然用力，然而就在窥见眼前人下颌线的瞬间，右胸伤口处忽然传来钻心的疼痛！
　　“砰——”
　　银面人闪电般前撞，面具的凸起处精准地砸向程棋伤口，本就要开裂的伤口摇摇欲坠，鲜血哧一声喷溅，几乎染红了半张面具，程棋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全身无力青筋暴起，痛得有瞬间的抽搐。
　　“你......你......”
　　程棋捂住胸口，艰难地吐出几个虚弱的音节。
　　这和昨夜她将袖剑送入谢知肩头的场面是如何相像，果然是一报还一报！
　　“我？我什么？”
　　银面人揩去面具污血，拍拍双手施施然地站起。只不经意间系好了衬衫衣扣，将右肩复裂的伤口藏得更深。
　　程棋咬牙切齿，她咳了两声，哇地向右吐出一口污血，再抬眼，抵住额头的已经是黑洞洞的冰冷枪口。
　　她哂笑一声：“好，是我技不如人，但我猜你不会开枪。千辛万苦把我引到这裏，你总归不是来杀我的。”
　　“我说过，我只是想和你谈一门交易而已。”
　　银面人半跪在地微微一笑，她伸手扯住了程棋的下巴，雇佣兵一动未动，黑如深井的一双眼静静地望着那张银面，竟是难得的安静。
　　陌生女人伸出拇指，用力地擦去程棋唇边的黑血。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脸侧，有含着不知名情绪的目光凝望。
　　恍惚间程棋甚至听见她嘆了口气，呢喃间像是惋惜的可怜。
　　“早知道......就不该......”
　　“什么？”
　　程棋抓住银面人的手腕，仰头望着她。这个角度看桀骜的雇佣兵，竟觉她的神情似乎是纯粹的好奇与顺从：“你说什么？”
　　银面人莞尔一笑，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仿佛那悲哀的嘆惋转瞬而逝从未降临。
　　她挣扎两下从程棋的掌心裏收回左手，轻松道：“没什么，你听错了而已。”
　　“来开诚布公地谈谈吧，”银面人松开扳机，重新退回到本应的位置上，丝毫不担心程棋会反扑，“我需要你找出K51的真实身份，作为回报，我给你十六年前旧事的所有答案。”
　　“K51是谁？”
　　“塞尔伯特、天川家、白氏......总归是个住在A0区的混账。”
　　“我是问K51是谁，确定交易前至少要知道目标。”
　　程棋眨眨眼十分诚恳，像是专心要接了这单。
　　“你还是离开Z区太久了，把谈判都交给闻鹤不太适合你噢，”银面人揶揄道，“向情人装傻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收获，但向对手装傻只会让人觉得你是条只会乱摇尾巴的蠢狗。”
　　真·狗·程棋：“......”
　　银面人继续微笑：“把这种眼神留给你的好医生吧。”
　　程棋嘁了一声，竟然没否认掉这话中对她与闻鹤关系的揣测：“我不太想和你这种人做交易，把别人的老底都倒出来未免欠妥。”
　　银面人顿了顿，似乎没想到程棋和闻鹤似乎真有什么：“......你的老底那还真简单。”
　　“不说无关的话了，我先认可你的报酬。”
　　程棋咬着绷带把崩开的纱布塞回去，她踉跄地站起来，在同样的高度与对手对视：“只是，定金是什么？”
　　话音未落，银面人已晃了晃右手的半块怀表。
　　程棋愣住了，很快便见银面人将那东西随手一抛，她向前一扑马上接住，手掌将那东西死死地握住。
　　“你母亲的遗物。”
　　不出所料的回答，程棋颤着松开合拢的五指，能看到这是枚黄铜吊坠怀表，表身玻璃粉碎，只剩下不在转动的指针，与印着半张照片的怀表盖。
　　照片边缘泛黄，现在很少有人用这种手法清洗照片了。只有程棋知道，程听野生前偏好纯粹的机械造物和化学药剂，闲暇时常抱着几卷黑白胶片冲印。
　　照片上果然是阔别十六年的母亲残影，程听野鼻梁上架着眼镜，抱着年幼的程棋含笑望向镜头，照片右部分则残破，只隐约看出来似乎程听野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对手淡定道：“我想这定金很丰厚。”
　　程棋握着怀表，死死地盯着对手：“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了，它不重要。”
　　电光火石之间，银面人猛地一展右手，剎那间一枚铁索如鹰禽般凭空向上，死死地缠住体育场观众席的顶梁。
　　“等等！”
　　话出口已经晚了，银面人倏地被牵扯向更高远处，寂静的舞臺上空传来她的笑声。
　　“今天谈到这裏已经够了，交易成交，我等你来拿报酬。”
　　“所以你是——”
　　“如你所料，”银面人站在顶梁上居高临下，“赫尔加·塞尔伯特。”
　　“我们会再见的。”
　　果然是塞尔伯特的人！
　　程棋起身，原先的迷茫与迫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淡然。她盯着远处银面人远去的身影，飞快地在脑子裏过了一遍塞尔伯特的族谱。
　　赫尔加......一个根本没听说过的名字。
　　为了对付谢知，程棋几乎将三大财阀中每个成员的脸都刻死在了脑海裏，尤其是塞尔伯特。
　　谢知的妈妈谢聆早亡，希尔维亚亦未久活人世。谢知的姑姑、谢聆的姐姐谢观南趁虚而入，当年暗中清算了不少塞尔伯特家族之人。
　　但程棋记得很清楚，这其中绝没有人叫做赫尔加。
　　K51的目的是杀掉谢知，赫尔加既想找到K51的真实身份......难道她是谢知暗中的拥护者么。
　　那么能拿到这块怀表，就也顺理成章了。
　　程棋望着赫尔加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这时身后才传来格外清澈的大喊。
　　“师傅——师傅——您没事儿吧？”
　　戚月连颠带喘地跑过来，看到程棋胸前的伤口表情惊悚：“不是师傅，你刚才怎么不让我过来帮你啊？”
　　她其实早早到了，腰间有枪，技能槽裏还有两秒【再睡五分钟】，谁知程棋被按在地上时竟然给她发消息，叫戚月不要上前。
　　“她的目的不是杀我，让她一局也无伤大雅。”
　　程棋咳了两下，表情不屑：“况且这是个娇生惯养低头看人的财阀，大概心理也有点问题。对付这种人总得顺着来。”
　　谁说装傻向对手没用的？
　　“把这种眼神留给你的好医生。”
　　程棋心说这不就有用了？看来赫尔加已经盯了她很久，开始观察的时间甚至要比程棋想得更远，以至于会对她和闻鹤的关系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会。
　　不过在她没有否认的瞬间，银面人那似有似无的迟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纯粹的好奇？恨铁不成钢般的感慨？还是说......赫尔加代表的势力背后，也有人对她感兴趣？
　　这的确是个很值得做的交易。
　　戚月呃了一声：“师傅你对她评价这么差吗？你刚刚是不是接到了任务才那么着急？我还以为她是个重要NPC呢。”
　　“重要，但无聊愚蠢且高傲。”
　　程棋强调道。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
　　这时遥遥处传来漫不经心的嘆气，程棋身形一僵，她向高臺上看去，正见几分钟前本该离去的银面人向她露出礼貌的笑意。
　　程棋：“......”
　　赫尔加立在高臺上，被风吹动的灰白西装一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点着枪口饶有兴趣：“无聊愚蠢且高傲的年轻人，我是不是应该再多给你一点苦头？”
　　程棋呃了一声刚想说不必，下一秒，却见赫尔加已经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向空中猛地开枪！
　　“咻——”
　　那不是什么铅弹鹿弹电磁弹，竟然是一枚火红色的信号弹。
　　而且是一枚代表警示局集合信息的信号弹。
　　程棋仿佛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希望下次见你，你能学会要在背地裏说人坏话。”
　　赫尔加轻松地摆摆手，转身几个跳跃迅速离去。
　　徒留傻眼的戚月和咬牙切齿的程棋。
　　戚月欲哭无泪：“师傅现在怎么办？我们快走吧？”
　　程棋望了一眼时钟——23点51分。
　　她果断道：“你先走，不用管我，我们通讯器联系。”
　　只剩九分钟，【蚂蚁的卷筒】就能刷新一次，她盯着赫尔加消失的方向，在心裏冷笑。
　　我猜你，也是要回A0区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装模做样
　　装模做样
　　如果要用【蚂蚁的卷筒】传送到A0区寻找赫尔加的真实身份，那么如何回到谢知家中重新装成一只小狗就得另耗一番心思了。
　　转念间千百种工具划过程棋脑海，她一跃至舞臺高处，蹲在摇摇欲坠的梁柱上眺望远方。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果然，不久后远处的星空出现一层浮空车，遥遥望时犹如银色的海洋。
　　当然，这不是D区和死了没区别的形式主义警示局，而是专门为大人物保驾护航的A区警队。
　　通天之塔管理严格，高度发达的科技经济水平却只覆盖C区以上人口。警局能为公民行使劳动权提供尽职尽责的保障，但毕竟武器发达因而意外时有发生，哪怕是A区，也会有因充值虚拟游戏太多而一夜暴穷的赛博精神病抱着钢刀义肢乱杀。
　　所以真正的财阀往往会购买防暴保险——这是天川家的产业，这支财阀的血缘关系据说可以上溯到当年日本的江户幕府，彼时足以与德川将军们平起平坐。
　　当今家主天川隼年轻时就十分看好这项产业，她曾经亲自充当防暴员执行任务，据说那次濒死的被保者是与她竞争家主之位的叔叔，公开反对天川隼缩短防暴员救援时效的建议。
　　当时那人以为可以躲过刺杀而兴高采烈，于是摆出架子呵斥防暴员来的太晚。
　　“可我们都是按照您立的规矩办事的啊。”
　　天川隼拉下面罩轻轻嘆气，有如吟诵俳句的诗人，但还未等竞争者露出惊恐的面容她就已轻描淡写地拔刀，剎那间鲜血四溅，犹如樱花。
　　“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后来就无人来做她的对手。
　　如果有机会，她倒也很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家主。
　　程棋碾了碾指腹收回思绪，能望见远处的浮空车愈来愈近了。
　　防暴基地顶尖水平的防暴员可以在十五分钟内抵达任何战场。上次在A区阻拦程棋的就是那支队伍，人均战斗素养极高，当然骗人买保险的话术也极妙。
　　A区警局水平不如防暴员，但毕竟是具备主观能动性的人，比低阶机甲还是难缠不少。
　　但这倒不是程棋静等被抓的原因。
　　她是盯上了警员的浮空车。
　　这种浮空车可以特许任意飞行，跨越一千八百米的通天之塔也不过瞬息，如果要追上赫尔加，它实在是太适合作为交通工具了。
　　程棋沿着梁柱飞速下滑，这时远处的喧嚣仍犹如奔流的海潮。她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中，果然，能看到浮空车降落后有部分警员迅速冲到体育场门口，试图疏散人群。
　　D区的人死就死了，但也不能一次性死太多，不然B1区的人权卫士们早晚要借机发舆论财。
　　程棋抹了把脸，部分干涸的血迹已经可以当作装扮的油彩，她带好兜帽默不作声，任凭人流将她带往出口，路过警戒线时，能隐约听见远处另一批搜寻警察的抱怨声。
　　“爹的怎么又是深红集合弹？这东西只有A区的大人物有，一旦发射就要无条件接近目标。”
　　“鬼知道是谁在这玩无聊游戏，今天深红集合弹爆了四次，整个通天塔都不怎么安稳，像是有搞不懂规矩的人瞎玩。”
　　此时D区警员姗姗来迟，望见这等大阵容也不由得装模做样地正色：“各位辛苦了，今晚响应得居然这么快吗？”
　　警队队长秦思川正正帽檐：“我们半小时前在C区清理一起自杀案件，离这裏恰好不远，对了，听说你辖区今晚损失了三具机甲，是极恶嫌疑犯程棋的手笔？”
　　D区警员呃了一声疯狂翻脑子：“极恶嫌疑犯，我怎么记得通天塔很久没有这个头衔的人了......”
　　“记得及时看警线通报，”秦思川嗤笑，径直将通讯器拍在警员脸上，“昨夜刺杀谢总未果，这还不算极恶吗？”
　　警员手忙脚乱地接住下滑的通讯器，能看到一张略有些冷峻的脸，她抬头看看，又低头瞧瞧，神色犹豫。
　　秦思川皱眉：“怎么了？”
　　警员小心翼翼地举手指向远处：“老大你看那个人，好像就是程棋耶！”
　　秦思川：“？？？”
　　她抬头望去，正见一道疾影倏地扑向最后一臺浮空车！
　　秦思川：“......”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冲天鸣枪咆哮道：“有敌袭——”
　　尖锐的警哨平地而起，气流声在耳边尖啸，说时迟那时快，程棋去抓车门的手急速回收，也就在她离开的剎那，一枚子弹就在车把上猛烈地炸开。
　　本来平缓纾解的人群骤然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程棋刚要向前，便觉身后有子弹上膛的轻响，她转身，正见昨夜才见过一面的见习警员颤抖却坚定地举手，将枪口对准了她的心口。
　　程棋顿住了。
　　见习警员磕磕绊绊：“不、不许动。”
　　程棋没动，因为她的视线沿着年轻警员的袖口向下，能清楚地看见她的领章：
　　见习警员-白竹
　　年龄-23岁
　　姓白，二十三岁能这样站在A级警队的序列裏，大概是有人塞进来镀金的吧？
　　“二十三岁......”
　　程棋忽然笑了，语气像是自嘲。二十三岁真是大好的璀璨年龄，从小就在母辈的伞下依照脉络生长，从不必迟疑下一顿要不要吃那从垃圾桶裏翻出的过期面包——留到下个月或许是更理智的选择。
　　白竹咽了口吐沫重复：“不许动，你、你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的确有活下去的可能，”程棋望向远处因两人太近而不敢开枪的秦思川与狙击手，她笑笑，“可那不是要像你一样等来的！”
　　顷刻间她猛地矮身，而后屈膝狠狠向前一击，白竹痛得松手，程棋抓住电磁枪顺势后撤，下一秒，就有五枚子弹前赴后继地穿过她刚刚的位置。
　　不再多想，程棋马上攀向浮空车车后，右手一摸就确定了大致方位，她开了两下电磁枪然后熟稔地撬开钛合金板，动作快得惊人。
　　一切只在瞬息间，瘫在地上的白竹捂住肩膀：“你打不开——”
　　“砰！”
　　被敲击的浮空车板触发紧急进入程序自动弹开，在秦思川赶来的最后一秒，只能看见嫌疑犯滑入车厢的身影。
　　秦思川转头吼向技术支持：“启动这辆车的自毁程序！”
　　技术支持人员大汗淋漓：“不行秦队，这辆车是供新人使用的，为了保证安全锁死了一切自毁模块！”
　　这也就是为什么程棋要选择这辆车的原因，为防新人有操作上的意外，只有这最后一辆浮空车没有指纹瞳孔认定程序，任何人都可以启动能源将它开走。
　　极其冷静的头脑，极其缜密的思维。
　　秦思川脸色铁青，这次行动没有携带重武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棋将浮空车开走。从她们降落不过几分钟，嫌疑犯居然能临时采取这种行动。
　　这姓程的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再多的思考时间了，浮空车轰一声引擎爆发冲天而起，程棋熟练地拨动操纵板，开启紧急模式和自动巡航，力求在其他人追上来之前完成任务。
　　“唔唔唔——”
　　这时后座却传来呜咽声。
　　程棋嗯一声疑惑转头，然后愣住了。
　　一群头顶“被女通讯录吓晕 ”“海归双学位工科硕”“菜菜求求捞捞”“又幸福了”“我家猫会后空翻”等各色各样ID名称的玩家被五花大绑，眼裏写满渴望地望着她。
　　程棋：“......”
　　你们异界玩家脑子裏究竟都是什么。
　　程棋面无表情地按下释放键钮，终于清楚为什么整整一天都没看到任何玩家的原因了。
　　合着都因为太为所欲为进局子啦？
　　“后空翻”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马上窜上来套近乎：“师傅没想到在这裏看到您了！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程棋惊悚不已：“师傅？”
　　“后空翻”愣住，然后紧张地搓搓手：“对啊师傅，你不知道自己上论坛了吗？大家都等您出一版新手教程呢！”
　　新手教程......我看是极恶嫌疑犯教程差不多。
　　程棋摇摇头：“等等通讯器再和我详细说吧，你们去逃生舱，等等这辆浮空车会报废的。”
　　“后空翻们”全程跟踪今晚的体育场事件，闻言后一点异议都不敢有，马上躲进逃生舱。程棋顺手把隔断门拉上，也就是这么一瞬，车后就传来隔空放狠话的秦思川劝降声。
　　程棋视若罔闻，只在通天之塔的空域中游荡，她放开雷达扫描，却根本找不见任何一辆其他的浮空车。
　　更别说赫尔加了。
　　赫尔加明摆着是个黑户，这种人走正常途径上不去通天之塔，如果不走浮空车，她怎么叩开A0区的大门。
　　程棋皱眉，第一次有事情失去掌握的感觉。
　　这时车身却传来猛烈的震荡。
　　“咳——”
　　程棋猝不及防被撞到了头，从来不系安全带终于遭报应了。她转头，清楚地看到一具天行者机甲正爆出蓝色的幽光。
　　天行者机甲出动一次就要耗费至少十万信用点，这群人还真舍得给她花钱啊！
　　不过，如果能给谢知的银行卡减几位数字，她也乐意至极。
　　程棋冷笑着按下解除逃生舱的按钮，然后进入手动驾驶模式，毫不犹豫让浮空车冲向机甲！
　　下落的玩家瞪大眼睛：“不是！这游戏只有一条生命啊！”
　　秦思川瞳孔紧缩未料嫌疑犯竟不要命了，她咆哮着刚想让机甲闪开，却见那浮空车已经冲了过去——
　　“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通天之塔上空震荡，在火光湮灭的最后一秒，程棋径直按下了技能槽。
　　【技能-蚂蚁的卷筒】生效。
　　骤然间耳畔清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住宅安宁的气息。程棋深呼一口气，感受着空间错乱的眩晕。
　　紧接着，耳畔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七？你去哪了？”
　　剎那间警铃大作，程棋马上切换NPC形态，也就在切换状态生效的剎那，房间灯光被人打开了。
　　小白狗抬头装作刚醒模样，正对上肩披睡袍的女人。
　　它低声哼唧一下，声音微弱：“嗷呜——”
　　装模做样的程棋：“......好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半夜洗狗
　　半夜洗狗
　　时间倒推一年，不，倒推只一天，程棋都不会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堂而皇之地住进谢知的房子并在夜晚与她四目相对。
　　哪怕是以一只动物的身份。
　　人尴尬时总会尝试给自己找事情做，猫尴尬时总会装作舔毛，狗尴尬的时候——
　　那就只有嗷呜嗷呜叫两声了。
　　程棋把耳朵耷拉下来尝试不听自己那略有些稚嫩的叫声，游戏系统给她安排的身份真是恰到好处，也就只有幼年狼犬能发出这种令她厌恶的声音。
　　软绵绵得没有一丝力量，小得随便能让人一脚踢走。她十四岁时最恨自己不够高不够强，没想到生活是个圈，九年后她对新身体发出了同样的不满。
　　的确算得上忍辱负重。
　　程棋嗤笑刚准备滚回被窝，她看了看时间，却发现已是零点一刻。
　　谢知回来得这么晚吗？
　　也许是真的刚结束工作回家，谢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仍是白天那件深黑色的衬衫。只是右肩处明显颜色暗沉，像是伤口有小幅度的崩裂。
　　等等。
　　深黑色的......衬衫？
　　高臺之上的女人侧影再度在脑海中出现，灰白西装深黑内衬，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
　　“如你所料，”银面人居高临下，“赫尔加·塞尔伯特。”
　　谢知如果不跟随另一位母亲姓谢，那么她现在签署文件时的落款也应当是塞尔伯特。
　　但怎么可能呢......向她买这一桩交易的银面人相当潇洒，格斗技术与战斗素养极强，绝不是这个连接她一拳都要用防御盾的花架子谢知。
　　也许是错觉、也许塞尔伯特家的人，都对这套搭配情有独钟。
　　程棋晃了晃脑袋丢掉不切实际的猜想，她瞅瞅谢知没有要走的打算，索性大摇大摆地向毯子走去，摆出一副我要睡觉的样子。
　　不杀你就算了，谁要和你玩。
　　怎料想就是这么一动——
　　她就凌空飘起来了。
　　程棋：？
　　谢知娴熟地将小白狼犬整个抱起：“恢复得不错，看起来比早上多了些力气——嘶。”
　　说时迟那时快，怀中人畜无害的小白狼犬猛然扭头张嘴就咬，谢知猝不及防躲闪不及，手背上留下两条泛红的齿痕。
　　谢知顿在原地，她眯眼看了看怀裏的小白狼犬，正对上一双精神勃勃趾高气昂的眼睛。
　　“的确是挺有精神，”谢知微微一笑，露出最终目的，“大半夜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势给你洗个澡吧。”
　　程棋：“？？？”
　　大半夜给狗洗澡？？？
　　姓谢的你脑袋有毛病吧！
　　毫不迟疑毫无留恋，程棋马上转身跳下撒腿就跑，一路奔向起居室尝试钻进沙发躲过这无妄之灾。
　　但也正是因为她跑得实在太快，因此也就错过了谢知见它跑走后松弛的神情，更错过了这位“娇生惯养”的谢总，是如何呼出一口气回到卧室，轻轻地将一张纯银面具彻底锁进柜子裏。
　　铜芯扭锁咔嚓一声闭合，挂在圆环上的钥匙被主人收进衣袖，金属碰撞发出微弱的响声，很快就在偌大的房间中消弭，仿佛从未出现。
　　*
　　等从浴室裏双目无神地新鲜出炉时，一路念叨着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的程棋还保持着呲牙咧嘴的凶恶状态。
　　但可惜它亮不出獠牙了，因为每当她想张口时，谢知的毛巾就会无情地碾过她的狗头。
　　洗完澡的小白狼犬干净不少，烘干过的毛发散发着沐浴露的香气，暖融融得十分好闻。谢知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伸手拍了拍小狗肚皮：“这下身上就没有虫子了。”
　　你才有虫子，你们全家都有虫子。
　　耻辱感一路冲到额头，直到谢知回卧室关门，程棋在原地抓了十分钟板子也没缓过劲儿来，她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除谢知于后快。
　　留她一命......暂时留她一命，等找到了十六年前那个背叛母亲的帮凶，那么她咬向谢知动脉的动作不会有丝毫的减慢。
　　但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被仇人这么对待是一回事，“被洗澡”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程棋十四岁就在Z区混了，什么时候被人提溜着拿热水烫肚皮？
　　该死的谢知，你以为你在做白切鸡吗？！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想不开，虽然后面的水温十分温热十分合适，但这段不美妙的经历依旧给程棋留下了沉重阴影。
　　忍一时风平浪静。
　　退一步海阔天空。
　　于是“海阔天空”打开通讯器。
　　【程棋：“你说正常人会半夜起来给狗洗澡吗？”】
　　【有些人活着是因为还活着：“......”】
　　【有些人活着是因为还活着：“正常人不会，但谢知可能会。”】
　　程棋烦得不想看这么多字，她把闻鹤的备注改回去。
　　闻鹤：“她给狗洗澡了？”
　　程棋：“猜对了，没有奖励。”
　　闻鹤：“嘶，我也想给狗你洗。”
　　【闻鹤撤回了一条消息。】
　　程棋：“......”
　　什么叫狗你。
　　生怕程棋真生气了，闻鹤重新打了个视频过来，咳两声正色：“说真的，你这种狗——不是，狼犬形态有什么不适感吗？”
　　程棋缩在角落裏用狗爪戳虚拟通讯器：“没有，完全正常，我的确能感受到这是具真的身体。”
　　“那你的原型呢？”
　　“不知道，但我确定随时可用调用它，”程棋盯着玩家面板的状态数值，“而且游戏系统还将我的身体状态拆分成了几个数值，很难不用科学形容它。”
　　匪夷所思但也的确出现了，闻鹤回忆了下小白狼犬的手感，仍不觉得那会是机械造物。
　　“只能将其归结为某种意志了。”
　　“但这个游戏系统能用数值衡量我的【激涌】且能直接触发它，”程棋冷静道，“意志在普遍意义上是没有等级之分的，不可能存在包括与被包括的形式。”
　　这个游戏系统现在看更像是一个母集，简直包罗万象。
　　闻鹤沉默一会儿：“那我觉得，你得问问她。”
　　电话那头果然是彻底的沉默。
　　闻鹤在心裏轻轻嘆气：“问问她吧，她是这方面的专家，整个通天之塔研究意志的团队加起来恐怕都赶不上她。”
　　半晌，对面传来含着彻骨冷意的回答：
　　“我宁愿向那个打了我胸口的混账老板赫尔加求助都不会去找她，跟一个抛弃了我十六年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闻鹤勃然大怒：“等一下赫尔加是谁？你又受伤了？”
　　前一秒威风凛凛的程棋：“......”
　　天不怕地不怕的雇佣兵傲娇转头：“没什么，总之我不会找她的，没事儿先挂了。”
　　“你敢，”闻鹤深知这人就得来硬的，她严厉道，“挂什么挂又想跑，你不找她，有一天这个游戏意志带着你崩盘，你怎么办？”
　　程棋撇嘴低头挠地：“......该怎么办怎么办。”
　　“该死了也就死了吗？”
　　小白狼犬不说话了，重新趴在地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无精打采地垂下来，很不高兴。
　　闻鹤眼底复杂，经历绝无复刻性的程棋有时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有时幼稚得却像个十岁的孩子。她最终还是没舍得说重话：
　　“不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小行。”
　　这次她叫了程听野为程棋取的小名：“我们都知道意志不是上天的馈赠，它伴随着强烈的精神性失控——再这样固执下去，你的病情迟早会复发。”
　　“......只要有足够的情绪锚点我就不会崩溃，”小白狼犬把爪子垫在脑袋下面，甩起郁闷的小尾巴，“我还恨着谢知呢。”
　　“但是......”
　　“好了好了，我保证肯定会去找她。”
　　眼看如往常无数次的长篇劝降词即将上线，程棋先发制人：“挂了挂了噢，我得睡觉了！”
　　“你——咔嚓。”
　　画面滴一声灰暗下来，程棋收起通讯器缩在角落裏打滚，滚过来又滚过去，半晌，果然收到了闻鹤的讯息。
　　【闻鹤：“差点忘了跟你说，关于游戏系统，我建议你可以去‘论坛’逛逛，那些异界来客或许也是突破口。”】
　　【闻鹤：“以及我把这事告诉她了，她很快就做了回复——你知道时间对现在的她有多宝贵，记得把你的系统界面实操视频发过去。”】
　　【闻鹤：“小行，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程棋盯着最后一行文字看了很久，然后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不过闻鹤的建议确实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对于这个凭空而降的游戏系统，那群异世玩家或许会有更深的了解。
　　程棋点开游戏面板的右上角——
　　“欢迎来到论坛，请输入您的游戏ID。”
　　成熟的系统女声温柔提示，程棋把自己的名字敲进去，果然注册成功。
　　下一秒，无数个帖子在眼前飞速掠过，但抓重点能力极强的程棋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请欣赏高端局玩家的高端打法】【HOT】【精】
　　作者：戚月。
　　戚......月？
　　联想到我家猫会后空翻的那句师傅，程棋有所预料。
　　她点进帖子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她带着戚月在棚屋区快速奔逃的画面，没想到她的“好徒儿”还有空鬼鬼祟祟拍视频。
　　十分有站姐潜质的戚月重点截了几张图，其中回复达99+的一张正是她撕碎机甲头颅的画面。
　　照片构图极佳，残月冷照霓虹绚烂，程棋弓身而跃苍劲有力，右手咔嚓一声扭断机甲头骨，衣角一摆被风掀起，隐约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戚月：“请欣赏我师傅的高端操作。”
　　回帖内容不堪入目。
　　“教练！我想学这个！”
　　“手残玩家也能等来带飞春天吗？”
　　“什么你的我的，那是大家的师傅！”
　　“师傅！求您收我为徒！”
　　“师傅！求您收我为徒！”
　　“师傅！求您收我为徒！”
　　“师傅！求您让我看看腹肌！”
　　“歪楼了！楼上的滚出去！”
　　程棋：“......”
　　果然匿名论坛的所有内容，最终都会收敛至鲜艳的黄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捏捏捏捏
　　捏捏捏捏
　　程棋上线扫黄打非审查专员，精准地对每一条回帖都点了举报，身体力行地验证什么叫清朗运动，力求使论坛危而复安，令网络幽而复明。
　　推荐系统很快瞄准了帖子tag，回复和讨论量级以几何倍增长，主题也逐渐从单纯的仰慕变成好奇。
　　游戏开服尚未至24h，为什么在99成玩家都迈不出大门的时候，这个ID叫程棋的玩家能一命速通D3区？
　　同样的困惑存在其它玩家口中，程棋调用分析包爬了遍论坛内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玩家仍处于销声匿迹态了。
　　最引起玩家讨论的是两件事，一，每个人在《四次元之刃》游戏居然只有一次生命；二，玩这个游戏竟然更像穿越，玩家会随机任意被分派到不同的人身上，那么这就代表有些人注定无法平稳地渡过新手局了。
　　“有人教教我怎么防身吗，我在棚屋区，隔壁邻居打游戏打魔怔了要抢劫我啊啊啊啊啊——”
　　“我想知道大家的初始状态都是什么——这游戏原来是直接分配角色的吗？我怎么穿成了天川家家主的跟班啊......完全看不懂天川隼的眼神示意，补药啊我补药被当成间谍拉出去啊。”
　　“为什么我在大马路上抢个破车也有人抓我？这不是赛博朋克罪恶之都吗？？？”
　　“楼上的这位朋友......有没有可能你出生在了富人享受生活的A区且你口中的破车价值四百万信用点？”
　　这群异界玩家无愧第四天灾的名号，存在极度不可控性的操作还是给通天塔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震撼——比如警局同志大概是第一次如此顺利地破获案件，因为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抢劫后要停留在原地连拍十分钟纪念照片。
　　昨天治安指数大概都快突破临界值了，看来警局也人力匮乏战线吃紧，否则不会让那个二十三岁的见习警员仓促入队。
　　对于游戏玩家们的迷茫，开发商千秋游戏公司不置可否，唯有一句敷衍至极的解释：
　　“这也是通天之塔的乐趣之一呀^_^”
　　玩家：“是你都没准备写新手指引吧！！！”
　　在尽是迷茫到不知如何探索新世界的求助声中，通天塔公历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两点，一条尚无任何内容仅有名字的新帖毫无预兆地空降论坛第一。
　　【如何在通天塔活下去】【NEW】【HOT】
　　作者：程棋。
　　“前排插眼......”
　　“师傅您终于愿意让我摸腹肌了吗！”
　　“怎么三分钟过去了还是一片空白，师傅你快写啊，天川隼又叫我了呜呜呜。”
　　不幸成为天川隼身边跟班的玩家【盐焗蟑螂】已经因为连续三次看不懂家主眼神而被短暂放假，下一步等待她的不是调查就是闪亮亮的刀。
　　可惜【盐焗蟑螂】有可能等不来解放了，打断程棋撰写的是戚月，几乎程棋刚发布帖子，顶着真名上网冲浪的戚月就忐忑不安地溜过来了。
　　戚月：“师傅师傅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戚月：“我就是顺手一拍，您没生气吧？”
　　程棋：“没有。”
　　【程棋撤回了一条消息】
　　程棋：“没有捏。”
　　程棋满意地看着那个捏字——刚从论坛裏学来的，程小行同学颇为自己的学习力感到自豪，认为已经找到了和异界来客交谈的窍门。
　　谁知对面反应不太对。
　　戚月：“啊啊啊啊啊啊啊师傅你线上线下怎么两幅样子啊！”
　　程棋：“什么意思？”
　　戚月：“没什么，捏捏。”
　　程棋迟疑片刻，不太懂语气助词捏为什么还能连起来用，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对自己认识的第一个玩家态度稍微好一点。
　　单手劈机甲的铁血雇佣兵面无表情地敲字。
　　程棋：“捏捏。”
　　对面没声了。
　　程棋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这名大学生为何断联，她重新回去写回答，却也隐约知道戚月为什么怕她生气。
　　但不得不说，戚月的帖子帮了她一把。如果不是戚月，她没办法这么快地抓住玩家眼球。
　　【程棋：“在通天之塔活下来的第一条，遵守规矩。”】
　　【程棋：“我知道各位对越界和犯规有多憧憬，但这不是简单的全息游戏，在进入塔的初期，请遵守这裏的一切规则，包括右上角的通天塔法典与不可言说的潜规则。”】
　　【“前排围观，师傅您真好心！”】
　　其实也不是好心。
　　程棋没那么乐于助人，十四岁时她为这四个字付出了沉重代价，从此以后她坚持在做每件事前找出利益点——否则就不做。
　　三万名玩家，哪怕看论坛的只有一万人，看到帖子的只有十分之一，程棋就能与通天之城的一千人共享信息。
　　这是相当可怕的一件事。
　　不懂游戏规则的玩家就像闯入未知世界的好奇绵羊，尽情奔跑时还会摔几个跟头。虽然这群绵羊的结局极有可能是折戟沉沙，但未必不能确定其中没有几只藏进羊皮的老虎。
　　更何况摔下山崖的绵羊也不一定从此销声匿迹，毕竟山崖总有奇迹，而奇迹偏好鲁莽。
　　回帖逐渐翻倍增多，程棋继续撰写生存手册，也许冥冥之中她和这个游戏有些缘分，当初她从Z区回到通天之塔时，面临的处境和这群人相当一致。
　　从基本环境到秩序维持方再到三大财阀与诸多小公司，从如何使用通讯器与人工助手到规避赛博精神病袭击，程棋写得洋洋洒洒，燕国地图太长，最后她才图穷匕现。
　　【程棋：“全息游戏需要自己挖掘主线，依据我目前的经验判断通天塔，十六年来从未被公之于众的意志很可能是主线之一。我知道意志和赛博精神病有某种联系，当然，如果有其他消息，也希望大家可以在这裏交流。”】
　　【“师傅我在头戴设备前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大恩不言谢！”】
　　【“叫师傅太疏远叫朋友太亲切，不如叫老婆，微微的冷漠微微的温暖，一根网线连接你我，hi老婆！”】
　　【程棋：“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师傅你再这样我就叫你宝宝了。”】
　　【程棋：“我二十三岁，不合适吧？”】
　　玩家们的发言过于抽象，程棋拧着眉头尝试理解，发现异界语言果然博大精深。
　　但三万名玩家态度不可能一致，在感谢与试图拜师的回帖楼层中，有个id格外突兀。
　　【明月心：“信息太清楚了，我有点质疑你的身份和发帖目的，你是游戏内测人员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兜兜转转
　　兜兜转转
　　【盐焗蟑螂：“姐你闭嘴吧我求求你了，我这等着活命呢。”】
　　【明月心：“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怀疑而已。刚开服24h不到，她怎么连要去哪裏找D3区的医生NPC闻鹤都这么清楚？”】
　　【戚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人家穿成了D3区的一名普通机械师，且原本的机械师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程棋没有第一时间发言，她能从玩家的言语裏判断异世的科技水平低于通天之塔，却不知道部分玩家对待游戏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
　　在尚未摸清基本事实之前，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明月心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径直追问戚月。
　　【明月心：“那关于A2区的警局呢？‘审讯室黑盒有屏蔽意志的功能，动手前最好去除’，这种细节她怎么知道的？”】
　　【戚月：“难道程棋的原身就不能进局子啦？”】
　　【明月心：“进局子也该进D区的局子：)”】
　　【盐焗蟑螂：“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先帮我活下来好不好了啦~”】
　　【程棋：“以失忆理由辞职。”】
　　【盐焗蟑螂：“真的只有这一条路了吗？说真的我有点放不下天川隼，姐姐简直杀我捏。”】
　　【戚月：“你不辞职，就真的是姐姐杀你了。”】
　　【明月心：“程棋你原来在线？”】
　　【明月心：“你是游戏内部人员悄悄被委派来做新人引导的，还是自发行为？”】
　　程棋依旧没有回复，她隐约觉得明月心的问题不会这么简单，果然，下一条明月心的追问就给了她一些提示。
　　【明月心：“不回答的话，我有理由质疑你帖子的信息正确性，因为就在你发帖的前一秒，针对下午玩家对游戏只有一条命的质疑，千秋游戏公司做了回复，表示从正式开服时间计时，半年后，游戏生存时间榜的前十名玩家都可以获得一千万激励金，只要人还活着。”】
　　“夺少？？？”
　　“啥时候发的公告我请问！”
　　“有bug吧？我缩在棚屋区打半年游戏不也能茍到半年后？”
　　“有没有可能按照游戏设定，这种社会矛盾背景，半年后通天塔也许全完了呢。”
　　“但那是一千万啊！！！”
　　不得不说公告时间和程棋发帖时间卡得相当准确，整整一千万的奖励金几乎砸得每个人晕头转向。
　　【明月心：“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发布动机，我凭什么可以相信你？”】
　　原来是这样。
　　程棋笑笑，她从通讯器上截了张警局的通缉榜照片，直接上传论坛。
　　照片中，深红色的通缉榜仿佛淋满鲜血。其上是一连串目前在逃的极恶通缉犯，排行榜最顶端的名字尤为醒目。
　　“程棋，刺杀谢知未果，赏金：五百万信用点。”
　　【程棋：“凭听我的，你能活下去。”】
　　话说完她就直接登出了论坛，一张通缉榜足以证明“程棋”的实力状况与信息源——自己蹲局子蹲出来的经验，要不怎么说实践出真知呢。
　　至于信不信她，走投无路的玩家只有这一条路了。
　　让这群小绵羊自由地奔跑吧，要获取她们的信任非一朝一夕之功。
　　目前玩家状态下的“人身程棋”血量只剩一半需要养精蓄锐，程棋想不出什么冒险出门的理由，她肚皮朝上懒在地毯上摇尾巴，想自己可以在观察玩家的这段时间裏做点什么。
　　当一只谢知家的无害宠物狗......
　　程棋撇撇嘴，她才不要对谢知摇尾乞怜，但假如谢知对小动物能有几分虚僞的善心，倒也可以利用这点做些什么。
　　不过在明天真正行动前，她得把赫尔加的事情略做一些处理。
　　程棋摇了摇通讯录，把沉底的那群人摇了上来。她随手敲进一个会话，刚准备保持双方语音模式，就见下一秒，通讯器自动投影。
　　懒在轮椅上的女人呦了一声，能听出是句纯粹的阴阳怪气。对面这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最新款全息眼镜一副精英脸，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下一秒我就要困死在床上”的困意，被染成银色的长发无力垂落，好像在打哈欠。
　　如果有警局玩家能多看两眼通缉榜，就会发现眼前这张脸的主人赏金高达三百万信用点，而罪名则是叛逃与杀人。
　　据说天川悠当年炸了天川家一所追赶“天行者芯片”的实验室，躲在大楼裏足足三天三夜，没人想象这个树懒一样的女人是怎么潜在大楼中徒手拧下十七名奉命杀手的头颅，更没人知道她为何能在法庭上冲破电子锁，从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一跃而下从此了无踪影。
　　长着张人畜无害脸的天川悠懒洋洋：“你终于想起我啦？”
　　程棋却马上关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找你有事。”
　　对方迷茫：“有事你说呗你关摄像头干什么，不让我看你——金屋藏娇？”
　　“......”
　　“我%*￥*&！”
　　天川悠拍案而从轮椅起——这厮坐轮椅纯粹是懒，满脸不可思议：“真有啊，难道你跟闻鹤搞在一起了？？？那程——”
　　“瞎想，现在不方便而已。”
　　“我说呢，你俩应该不可能，”看黄色废料看坏脑子的天川悠坐回去喃喃自语，“况且你要跟闻鹤在一块那不就背德乱/.伦了，简直是现实版的嫂子开门我是我姐——哎不对她应该还没得逞吧......”
　　“什么背德乱/.伦？”
　　天真无邪的小白狼犬好奇发问：“你说什么？”
　　联想到程棋和某位的关系，天川悠打了个哈哈没说话：“没事儿没事儿，最近生意忙而已，你说。”
　　程棋却顿了顿：“生意忙？”
　　“嗯呢，YZ-636号药效出乎所料，对【精神茧】的治疗效果不错，最近我们都赶工捏。”
　　天川悠转了转笔超安逸：“前几天刚有大人物下了一笔订单，估计那群财阀想不到有一天要靠Z区的人活着——话说需不需要给你送两瓶啊，我看新闻你这几天使用过意志，精神状态还好吗？”
　　“......还好。”
　　程棋想起那通没回的短信，隐约知道她约见面是为了什么。
　　不再多想，程棋把真实目的抛出来：“我是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天川悠叛逃家族前算技术工种，后来靠这门手艺当雇佣兵接活。程棋跟她是偶然认识，之后机缘巧合下介绍天川悠去了Z区的某个民间研发所。
　　搜寻某个人的信息对天川悠不在话下，谁知这人闻言就撇嘴：“找谁啊，先说好了，K51这个人我是一点也摸不到，量子加密传输暂无解法，上次拿你的通讯器回溯都一无所获。”
　　“不是她。”
　　“那是谁？”
　　“赫尔加·塞尔伯特。”
　　天川悠沉默了。
　　程棋皱眉：“这个人也不行吗？”
　　“不是，”半晌，天川悠才慢慢开口，她神色有点凝重，“是这个人名，我恰好刚遇到。”
　　“前几天那个找我买YZ-636的大人物，就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精神茧房
　　精神茧房
　　YZ-636是抑制【精神茧】的特效药，而精神茧则是使用意志的后遗症，这个词彙对通天塔的普罗大众来说略显陌生，但如果把它换成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大概闻者就会哦呦一声说原来如此了。
　　比如，赛博精神病。
　　赛博精神病正式登录人们的视线，是在十六年前。广义上，它指在虚拟现实计算机系统等高度互动的环境中，个体因信息过载导致一系列心理和行为异常的症状。
　　暴力倾向、情绪失控、混淆自我......底层居民的得病率极高，所以也难怪某位玩家会哭诉邻居玩游戏玩魔怔了要无差别杀戮——其实就是病发。
　　天川悠她们研究了这东西很久才发现一点端倪。她们在患者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处发现了一种微物质，能直接阻止神经元内部信号传递——从而影响人类的认知和情绪调节功能，可以让前一秒还哼歌煮饭的正常人下一秒就饮弹自杀。
　　而这种微物质，就是【精神茧】。
　　意志听起来和这东西没有任何关系，但研究员发现，使用意志与沉溺虚拟网络都会使得精神茧浓度增强，进而导致人类精神溃散。
　　所以八野田村真是一无所知，拥有意志不是进化反而是倒退，如果说赛博精神病是科技为人类设置的陷阱，那么意志就是上帝对世界许下的诅咒。
　　但精神茧和意志与赛博精神病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关系......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天川悠补充道：“她开的条件非常丰厚，承诺会帮研究所配备资源来驱赶Z区流浪者——你走之后那群人不安分到想多次闯入D区，由此的确可以看出她的诚意。”
　　程棋在原地沉默两秒，只能初步判断：“所以赫尔加也有意志且深受其困扰？”
　　“怎么不猜她也沉溺虚拟幻想？”
　　“不会。”程棋矢口否认。
　　她想起体育场的那一夜，立在高臺上的女人从容不迫悠闲适意，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值得用强大两个字形容，这种人不会在虚拟现实中自我放逐。
　　“第一次见你对人有这么高的评价，”天川悠眯眼，“见过几面？”
　　“一面，但足够了。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接了她的单。”
　　“接单？”
　　程棋笑笑：“找出K51的真实身份。”
　　“......”
　　听到这个叫她折戟沉沙的名字天川悠悻悻道：“难搞的人总是能碰到一起。”
　　生怕在程棋这把这辈子的自信心都赔进去，天川悠很快挂了电话。程棋缩在毯子裏浮想联翩，如果说赫尔加有意志，那晚她消失得这么快也就说得通了。
　　不过......
　　她和谢知，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棋想了想，大概能确定自己目前的几件“主线任务”了。
　　一，观察玩家，在获取异界玩家身份的同时看NPC身份能否有其他用处。
　　二，暂且装成谢知家的一只普通小狗，找寻财阀间是否有可以突破的口子，以及可能的更多信息。
　　三，找到K51的真实身份，以及，赫尔加。
　　程棋卷了一圈毯子准备入睡，那双眼裏却没有丝毫的倦意。
　　总得弄清楚这个名义上下单的“老板”的真实身份吧？
　　毕竟——您似乎很久前就盯上我了啊。
　　*
　　次日清晨。
　　六点五十九分整，薄被下伸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修长白皙的指骨散在床边，然后伸手，精准无误地关闭了某个按键。
　　于是下一秒，刚准备在七点中上线的管家Raven委屈地消失了。
　　谢知翻了个身，手背遮住眼睑，依旧默不作声。
　　昨夜僞装成赫尔加的消耗太大，况且对手下手狠厉非常，右肩的伤口恢复速度小于预期，这使得她难得生出一丝烦躁感。
　　谢知第一次想违背自己的工作规划，她闭上眼睛，任凭自由意志做不受控的沉沦。她能感受到白光慢慢地向床沿逼近，像是临终的倒计时，一秒、两秒、三秒——它会照向这裏吗？
　　“小知，小知？别睡啦，今天小行来啦。”
　　“小老板，烂尾楼废墟翻遍了都没找到那个孩子，大概是死了吧。”
　　“boss，昨晚Z区的流浪者首领被杀了。凶手十七岁，叫......程棋。”
　　“......”
　　十六年的往事纷至沓来，潜藏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隐约清晰。那个曾害羞地抱住母亲大腿，和她说一句话就要缩回椅背后的腼腆少年终于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写满冷漠与仇恨的双眼，哪怕濒死也不会向任何人求助，只会孤零零地坐在流浪的废墟上，像一头沉默的小狼舔舐伤口。
　　整整十六年啊。
　　平稳的精神曲线陡然悚起，谢知遽然剧烈地咳嗽，眼前一幕幕地出现那个孩子的面孔，昨晚不该去见她，不该去见她的，那深沉漆黑的瞳眸仿佛要看穿她虚僞的皮肉。
　　咚一声像是重物被打翻在地，过度动用意志的后遗症终于爆发！脑海中濒危的琴弦彻底被切断，无数歇斯底裏的叫喊化作恶鬼的嘶鸣，试图将她拉入无边地狱，再不可重返人间。
　　没有丝毫的犹豫，谢知猛地向床头伸手，她试图拉开柜子却被明显的阻力拦截，碎裂的记忆片段被生生拼凑，她这才想起来，昨晚那张面具正被她锁死在此处。
　　这时身后传来清澈的声响。
　　“嗷呜？”
　　紧接着就有一个份量不小的家伙跳到了她的肩膀上。
　　小白狼犬假装无知地收爪，果然在谢知的胳膊上留下四条抓痕，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年幼的小七就天真无邪地趴向主人的右肩膀。
　　“嘶——”
　　伤口被狠狠碾压的痛苦蔓延，饶是谢知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罪魁祸首眼看计划成功就要摇着得意的小尾巴逃之夭夭，谢知眼疾手快，毫不费力地就把它拽了回来。
　　“嗷呜？”
　　叫声像委屈的呜咽，被按在床单上的小狗可怜巴巴，黑豆一样的双眼眨呀眨，似乎是名被牵连的无辜路“狗”。
　　如果忽略掉它眼底心虚的话。
　　但受害人却没有要追责的意思，一切忽然像是被按下了停止键，谢知静静地看着小七，仿佛通过那无拘无束的双眼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抓住它小爪子的右手紧紧地收拢，于是她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温热在掌心蔓延，迸发着活力与生机。
　　半晌，谢知忽然笑了。
　　于是精神曲线忽地停止继续攀登。
　　“捡你回来原来也有其他用处......”谢知喃喃自语，反应过来后释然一笑，“算了，真的是巧合。”
　　程棋：“？”
　　睡一觉你把脑子睡坏了吧？搞清楚，我刚给了你俩爪子！
　　肉眼可见的，眼前人心情明显好起来。被谢知抱在怀裏的程棋满脑子问号，等感受到有一只手正在摸她的背毛，程棋就如梦初醒，迫不及待地从女人的手臂裏跳了出去。
　　接着就火速向门外冲刺。
　　姓谢的你还想摸我！门都没有！
　　小七如火箭般逃离，徒留站在卧室裏怅然若失的主人。谢知啧一声，仿佛在可惜刚刚一触而逝的毛绒绒。
　　还挺想再捏俩下。
　　谢知碾了碾指腹，一向平静的唇角竟有几分笑意。她翻身下床，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小七，而是耐心地解锁打开床头柜，从裏面取出一枚被撕掉标签的药瓶。
　　哗啦一声胶囊碰撞着倾泻而出，谢知瞥了一眼明显超出规定用量的药片们，毫不在意地一把丢进嘴裏，用水灌了下去。
　　她重新把药瓶与面具一起丢回去，晨曦的第一屡微光终于姗姗来迟，借着最后的机会，照出了药罐上的一行小字。
　　【YZ-636】
　　紧接着那药罐就被人推入彻底的黑暗中，叮一声轻响，柜子被彻底锁死，谢知这才起身换了件睡衣，重新向屋外走去。
　　“Raven？”
　　“我在。”
　　层层虚影投递出小女孩的身影，因为早上被突兀关闭而略显失落，谢知仍然没回头，随口吩咐：“告诉陈安，让她晚十分钟过来，带一套宠物护具。”
　　Raven撅撅嘴消失了，故技重施缩在沙发下的程棋好奇探头。
　　带什么东西？宠物护具？姓谢的不会想把它卖了吧？
　　谁知刚这么一抬眼就看到远处款款走来的谢知，程棋一溜烟马上重新钻回沙发底下，哼哼两声说都是你的阴谋诡计我才不会像昨晚一样继续好奇了！
　　程小狗躲在沙发底下摩拳擦掌虎视眈眈上蹿下跳，就等谢知伸手然后狠狠给她一口，洗澡仇不报非君子，搓毛恨绵绵无绝期！
　　反正本体还在修养，她这只狗闲着也是闲着，不给仇人添堵简直浪费。
　　谁知谢知施施然地往沙发上坐下，竟然听起了新闻。
　　就这么被忽视了？
　　程棋大为不解大受挫折大为震惊，她眉头紧锁，然后用尾巴扫了扫谢知的脚踝，试图增加一点注意力让仇人自投罗网。
　　谢知还是没反应。
　　不对吧，昨晚不还在沙发这跟她玩捉迷藏玩得很高兴吗？
　　程棋犹豫一下，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决心，往外不情不愿地蹭了蹭，然后低头用爪子肉垫，戳了戳仇人的小腿。
　　谢知依然没反应。
　　这厮戒过毒吧？！
　　程棋来劲儿了，她准备玩个大的，她瞄准谢知，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截狗腿。
　　还是没反应。
　　难道是她的动作太不明显了？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程棋决定还是得再大胆一点，她悄悄地准备再往外伸出一些，然而就在此刻——
　　“嗷嗷嗷？”
　　电光火石间她就被谢知拎起来了！程棋试图逃跑，却一把被人抓住了后颈。
　　谢知语气幽幽然，还带着些笑意：“就这点耐心？”
　　真是愿者上鈎。
　　程棋哪能让死仇占她便宜，空荡着晃悠四个腿做无畏的挣扎，但听到谢知的下一句话，她就马上不动了。
　　“今天带你出门，去姑姑家看看。”
　　姑姑？
　　曾在程听野死后迫不及待抢夺天行者芯片、四舍五入也算当年罪魁祸首之一的谢观南？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普通任务
　　普通任务
　　追踪谢知太久，程棋也遥遥见过几眼谢观南，但这还是第一次，能和谢氏与塞尔伯特家族有这么近的接触。
　　好吧，尽管是以一只狗的身份。
　　这趟门相当有必要出，于是程棋晃了晃脑袋，决定暂时原谅谢知昨晚犯下的死罪。它躺在沙发上，任凭谢知给它穿戴出行护具。
　　背甲护住柔软的腹部，头盔保护脆弱的颅骨。程棋望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银白装甲熠熠生辉，四肢矫健有力，简直像要上战场。
　　陈安带来的哪裏是普通护具，这套装甲采用天行者机甲外壳同种材料，是极其珍贵的纳米晶合金钢。
　　这种材料依旧诞生于程听野团队，经过精准的结构控制实现超轻与高强度化，同时具有自修复功能，依照塞尔伯特的顶级财力，也只舍得将其应用在为数不多的机甲上。
　　这些上层社会的有钱人真是骄奢淫逸，要知道现在的D区还在有人用最廉价的弹簧钢做棚屋区屋顶。
　　程棋咬牙切齿，决心找个日子扒了这套小狗装甲拿材料锻刀，专门留着宰谢知。
　　谢知在旁倒是很满意，她俯身拍了拍小七的脑壳，提醒陈安：“记得给这套装甲注射通行芯片。”
　　Raven时时刻刻注视着A1区，一只无名流浪狗出现的三分钟内就会被直接击毙。更何况她不能保证自己每天都有时间陪小七，倒不如给她一点充分的自由。
　　陈安点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您放心，都已经注射过了，我昨晚叫人做过测试，绝对安全。”
　　昨晚？
　　程棋嗯了一声，终于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位永远跟在谢知身后的陈助理。
　　像她的boss一样，陈安身上从来都是标准的工作套装，平平无奇的装扮、平平无奇的相貌，平平无奇的顽强社畜打工人。
　　她从来都只沉默地低着头，做事偶尔滴水不漏，偶尔普普通通。没人知道为什么谢知会选择这样一个平庸的路人甲做助理，所以有人传言，这是谢观南塞给侄女的“助手”。
　　所以谢知赶不走她。
　　更何况，听说谢知和陈安的关系.....貌似也算不上太好。
　　程棋眯眼，想到了通讯录中那位神秘的K51。
　　随时能提前掌握谢知的一切出行记录，哪怕是突然的变动也可以及时响应。
　　她不一定非要归属某个财阀，更大的可能，或许是谢知身边的员工。
　　陈助理，会和K51有关系吗？
　　*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最高点，车身之后，万座高城万座高楼都渺小如尘，沉默的通天塔仿佛僵化的尸体，凝结的血液裏写满死寂。
　　唯有更远处的天光与霞光仍在流动，浓墨重彩犹如油画。
　　浮空车终于停了，防守严密的停机坪安静如夜。
　　谢观南眯眼，五十余岁的眼眸中闪过与年龄不相符的冷厉。
　　这大概是一位老人，静立在原地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她身上是纯黑镀银边的西装外套，小臂处却装载了支撑性外骨骼，左手的腕表有些眼熟——的确是泰坦Ⅱ型防护罩。
　　但已经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实际岁数，权力是世界上最有效的不老药，她没有妻子，也拒绝了体外孤雌繁殖的可能——哪怕程听野当年已亲身证明过这项技术的安全性。
　　当时在世的谢聆也曾感嘆着询问妹妹，你不会感到孤独吗？
　　孤独？
　　谢观南理了理精致裁剪的长款西装，微笑着上前一步同自己的侄女握手，在她们身后，是生活着三千二百万人口的通天之塔，正恭敬地俯身，任凭财阀们做出评判。
　　站在这裏，还会孤独么？
　　谢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露出后辈关心妥帖的笑容：“好久不见了姑姑，最近身体还好吗？”
　　谢观南露出老太太专属の慈祥爽朗，紧紧地握住侄女的双手：“一切都好，你常来就更好啦。”
　　程棋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剧情这语气好熟悉哦，好像小时候抱过我捏。
　　她太想给这群假惺惺的财阀们添点堵了，说时迟那时快，她趁着陈安不注意，唰地跳下浮空车冲向谢观南，狠狠地用脑壳给谢观南的小腿来了一下！
　　“砰——”
　　脑袋晕晕的程棋：“耶耶耶？”
　　远处的陈安心裏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这狗有猫病吧！
　　她拔腿就跑试图捞一下小七，远处的银白狼犬小狗在原地转悠两圈，歪歪扭扭地就要嗷呜一声倒地。
　　谢知忍着笑伸手把它捞回怀裏，安抚般的摸了摸小七鼓包包的脑壳壳：“抱歉姑姑，它有点太活泼了。”
　　“确实太活泼了，”谢观南意味深长，“要不是我前几天刚把左脚踝换成了义体，大概就要被你的机器狗撞倒了。”
　　义体？
　　谢知顿了顿，就连程棋也从晕眩中强行把自己扒拉出来。
　　义体是指那些替代或增强人体功能的机械电子设备，工作过程中人体需要和系统进行交互。
　　塞尔伯特就是最大的义体贩子，很少有通天之塔的居民没和篆刻Selbst烙印的设备打过交道。但据程棋了解，这个家族却极少有人支持自己产品，最多也只停留在外骨骼上，毕竟和义体交互，有概率触发赛博精神病。
　　所以谢观南，竟然在前几天换了义体？
　　怎么不说一声呢，简直比狗都狗。
　　程棋哼了两声趴在谢知怀裏晕乎乎，发出的声音却让谢观南愣了愣。
　　谢观南语气新奇：“真狗？”
　　程棋：你也是真狗。
　　谢知笑笑点头：“是，前几天从A2区路过捡到的，索性就带回家了。”
　　“带回家......”谢观南微妙道，“我竟不知道你喜欢这些小动物。”
　　“也谈不上喜欢，”谢知推了推眼镜，“和这只有缘而已，姑姑要不要猜一猜，我叫她什么？”
　　“什么？”
　　“小七。”
　　尽管控制得很好，但谢观南明显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重复道：“小棋？”
　　“是小七。”
　　谢知再次揉揉小白狼犬的脑袋，把它放回地上：“数字的那个七，姑姑刚刚是想起谁来了？连一个字都能听错。”
　　“......大概是耳朵也需要换一换了。”
　　和侄女争了半辈子的长者低声，半晌，她忽然笑起来：“走吧，先进去，今天我请了不少人。”
　　“陈安。”
　　谢知却突然转身，向助理挥了挥手：“我和姑姑有事要谈，你保护好小七。”
　　“是。”
　　保护。
　　用词相当谨慎啊谢总，在人家的地盘上用保护，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们关系有多差。
　　程棋啧了一声，目送这位姑侄女行向会所远处。
　　估计两人有什么机密要详谈，她对塞尔伯特的家事就算感兴趣也凑不上去，通天塔的高层最怕刺杀，密谈时环境裏大概连根狗毛都不能有。
　　那索性到处转转了。
　　想起论坛裏那位哭天喊地的【盐焗蟑螂】，程棋已迫不及待地想进去，这三万名玩家，究竟有哪几个幸运儿出生在了这裏。
　　程棋转头拽拽陈安的裤腿意思是跟我来。
　　她身上有通行芯片，但众人对它归属谢知这一点仍不明确，贸然出行还是有风险，不如带上保镖陈安刷她的脸。
　　“小七小七，慢点。”
　　“嗯，对，是谢总养的。”
　　“您开玩笑了，小七是只活物，boss兴起收养的而已。”
　　程棋边走边能听见陈安对她人的解释，狼犬形态下的她懒得辩驳，就当占谢知便宜好了。
　　几步间就已闯进宴厅，这裏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程棋一眼扫去——
　　果然。
　　只有玩家和她才能看到的绿色游戏ID，就这么闪亮地漂浮在不远处。
　　玩家ID:盐焗蟑螂。
　　程棋：“......呦，巧了嘛不是。”
　　这是她第二次以NPC的身份接触玩家，第一次时她尚不懂游戏系统，但这次，她倒想看看有没有其它收获。
　　比如，NPC应该是能下发任务的吧？
　　盐焗蟑螂，或者说，张逍白，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纳米晶合金钢——天川隼的馈赠。
　　在搞砸了第九件事后，天川隼终于相信了她的失忆，塞给她一块合晶钢，慈祥地摸摸下属的脑袋。
　　“这几天你就休息吧，四处出席些宴会吃吃喝喝，你之前最喜欢摆弄这种材料了，这个当作你的工资送你吧。”
　　盐焗蟑螂：“......也行。”
　　盐焗蟑螂已经四个小时没有和老板见面了，她相当怀念那张帅到可以建模的脸——人玩游戏图什么！图什么啊！
　　可惜她的确承担不起“张逍白”的责任。
　　正这时耳边汪汪两声，一只穿戴银白装甲的小狗，忽然摇着尾巴跑到了她的身前。
　　盐焗蟑螂：“？”
　　妈呀，这游戏真有狗。
　　小狗仿佛对她十分热情，竟然跳上了她的膝盖，温热的小爪子扑在手掌上，像是打招呼。
　　盐焗蟑螂遗憾地把小狗放下去，礼貌道歉：“原本我应该会哈特软软的。”
　　但现在她的哈特都在漂亮姐姐那，没办法留给小狗软软了。
　　但是......
　　等一下！
　　盐焗蟑螂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这狗装甲帅气，但是这材料......
　　怎么这么像自己手裏这块啊！
　　“张助理，”陈安姗姗来迟，看小七颇为亲近她赶忙解释，“抱歉，这是谢总最近收养的狗。”
　　盐焗蟑螂颤颤巍巍：“等等，所以它身上的纳米晶合金钢——”
　　陈安露出资本家的微笑：“都是真的。”
　　盐焗蟑螂：“......可恶的资本家！”
　　原身勤勤恳恳一个月的薪水估计都买不起这么一小块合金钢，怎么谢知给自己家狗都能装一套啊！
　　太不公平了吧！
　　盐焗蟑螂誓要歌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她的脸色冷淡下来，违背本心地傲娇哼哼：“抱歉，我不太喜欢狗。”
　　下一秒，来自系统的提示在耳畔响起。
　　【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人类の馈赠
　　任务简介：可怜而又无依无靠的幼犬小七对您手中的合金钢似乎十分感兴趣，请将它送给这只小狗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信用点x150，意志值x10
　　任务人数：1人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
　　下一秒，陈安就见这位冷淡的张助理唰地伸出手死死抱住小七，将手中珍贵无比的合金钢送给了它。
　　狂暴蟑螂：“我最爱小狗了捏。”
　　陈安：“？”
　　在，有狂犬病？
　　作者有话说:
　　结尾打个补丁，小程就一个妈妈啦


第16章 全息管家
　　全息管家
　　盐焗蟑螂马上化身狂暴蟑螂，她抱起小七嘬嘬嘬欣喜若狂：“我要亲死你！”
　　程棋：“变态......”
　　陈安：“神经？”
　　无暇顾及身旁陈助理投来的诡异目光，因为马上系统的提示音就在耳边响起。
　　【恭喜，任务-人类の馈赠已完成，任务奖励，信用点+150，意志值+10。】
　　150个信用点能干什么？
　　150个信用点，连D区帮派的月保护费都交不上。盐焗蟑螂的原身【张逍白】作为天川隼的助理，随便一个账户裏都存放着大几百万信用点。
　　盐焗蟑螂压根看不上这点钱，她是为这个任务本身，以及那十个意志值来的！
　　游戏公测之后，有些玩家先天拥有意志，比如一觉睡醒解锁【再睡五分钟】技能的戚月，有些玩家的意志技能槽则先天处于封锁态，无法动用任何超能力。
　　游戏官方对此并无解释，而是默默无闻地在系统中给了玩家答案。
　　获取意志只有两种渠道，一，意志值每满一百即可解锁一个意志技能。
　　什么，你说意志值100太多，又不知能从何获得，这么搞下去要等多久？
　　那就选择二，静等机缘吧。
　　游戏玩家：“......”
　　想骂官方，但想想那一千万又忍住了。
　　赛博世界本就带有强科技属性，指不定哪天一醒自己就被什么新武器噶了。既然这游戏还携带奇幻元素，那么拥有【意志】一定能大大提升自己的存活概率，顺利地活过半年，拿到游戏奖励的一千万。
　　但几乎整整24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任何玩家从NPC手裏收到过任务——
　　这游戏好冷漠，就好像我爱的NPC从没爱过我。
　　盐焗蟑螂不在乎一百五十块信用点，可能稍微在乎一点这十个信用值。
　　比这两个都重要的，是眼前这只小狗NPC啊！
　　《四次元之刃》截至目前，唯一一个能发任务，能发奖励的NPC啊！！！
　　一分钟后，游戏论坛上一个帖子悄无声息被顶到前列。
　　【朋友们我收到NPC任务拿到意志值啦】
　　“？”
　　“？”
　　“你说你收到的NPC任务......”
　　“来自于一只狗？”
　　“啊啊啊我开价悬赏这只叫小七的NPC，绝不是因为我贪图它会发任务会发意志值，而是我纯粹喜欢小狗！”
　　“不是，这狗是谢知的？各位知道谢知是谁吗......三大财阀之一的塞尔伯特掌门人，以各位的身份看，99%的玩家一辈子都也许见不到。”
　　“能偷狗吗？请求高玩支援。”
　　“呼叫师傅，呼叫程棋，能不能看看这只狗到底怎么个事儿啊，是只能跟着它才能触发任务，还是说其他NPC也可以啊？”
　　在论坛试图摇人摇到程棋的玩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她们心心念念的无害小狗NPC，就是她们口中杀伤力爆表降维打击的高玩程棋。
　　但至少此刻的程棋无暇查看论坛了，因为作为NPC，她竟然也收到了系统给予的奖励。
　　【恭喜与玩家首次交互成功，短暂获得对方意志。】
　　【意志·影遁，有效期：7天】
　　【检测到当前NPC面板无技能槽，是否转交至玩家面板？】
　　程棋：？
　　没听说哪个游戏，NPC还有奖励的啊。
　　不都是收了任务就跑吗？
　　她以为不出一分钱给玩家发任务已经血赚，谁知系统反过来还能给她一点好处。
　　甚至，还能转赠给玩家身份。
　　难道这一套系统是打通的？
　　也许只是首次与玩家交互的奖励、也许是狼犬形态天生无法使用意志——程棋犹豫着，先点击了确认。
　　【意志·影遁，已收录至玩家面板。】
　　程棋看了眼自己的技能槽，蚂蚁的卷筒、激涌，以及忽然多出的一个【影遁】。
　　看来是真的有效了，但是这张意志卡与其它两张略有区别，边缘隐约虚无，大概就是因为它是一张七天限定卡。
　　【意志-影遁】
　　等级：Lv1
　　简介：如题
　　使用次数：1/1（每24h恢复一次）
　　程棋：......好冷漠的简介，像写不出文案的游戏策划一样冷漠。
　　不过影遁，顾名思义，大概和隐身有关系。
　　程棋摇摇头把意志技能槽关掉，盯着NPC面板和玩家面板来回巡查。
　　如果在通天之塔只有她能发放任务，且她能将NPC收益转给玩家身份，那么她可不可以认为，这游戏系统，有一半的可能就是冲她来的？
　　刺杀谢知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这个游戏系统的诞生。
　　程棋隐约觉得，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幕后之人，也许别有所求。
　　她把疑惑暂时压在心裏，先毫不犹豫地从盐焗蟑螂身上跳下来——再停留下去，这位蟑螂就真的要亲上来了！
　　小七踩了一圈眼前人的衣服，而后华丽转身，叼着那块贵重合金钢就踩着盐焗蟑螂的膝盖，毫不留情地跳了下去。
　　哪还有几分钟前的热情。
　　盐焗蟑螂：“？”
　　“怎么就走了，”盐焗蟑螂不甘示弱暗自神伤，伸手试图来一场霸道助理强制爱，“小七小七？”
　　小七摇摇尾巴意思是离我远点，它叼住陈安裤脚往上够了两下，意思是请速速带朕离开冷宫。
　　陈安忍笑把它从地上抱起来，礼貌地冲张助理点头：“可能小七现在情绪不佳，您见谅。”
　　盐焗蟑螂：你让它把合金钢还回来，它情绪马上就佳了你信不信。
　　盐焗蟑螂又气又笑，心说居然还能被一只小狗给摆了一道，不过看在那十个意志点的份上，她也没计较太多，靠在椅子上招招手：“行，咱下次见。”
　　陈安颔首致意，心说张助理好像比之前开朗了不少，不像前几天，还有人传闻她得了赛博精神病要自杀。
　　她抱着小七和张逍白作别，刚想准备带它出去找谢总，就在这时，整个宴会厅裏却忽然黑了下来。
　　“怎么回事？”
　　“电呢？该死的下等人，是不是把电路接错了！”
　　“注意注意马上分散！也许有杀手——”
　　大厅裏乱成一团，说时迟那时快，陈安眼中寒光一闪就摸向后腰，剎那间，却凭空响起了一道女声。
　　“抱歉，惊扰了各位。”
　　全息投影设备聚拢，幽幽荧光重新照亮世界。千万条光线彙聚出一名年轻女人柔和的脸庞。
　　女人轻声致意，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道歉，众人疑惑纷纷，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程棋循声望去，宴厅二楼的栏杆旁正立着两人，谢知面带微笑，谢观南亦心情不错，她挥手：“向大家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她微笑：“诸位中午好，无意惊扰各位，我是人工AI，Raven。”
　　Raven？
　　那个暂时只覆盖A1区的全息管家渡鸦。
　　可它的全息投影表征，不是一名小女孩吗？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直贯靶心
　　直贯靶心
　　Raven是整个A区的电子管家，毕竟与具有丰富“主观能动性”的人类相比，还是24h值守的人工智能更让权贵们放心。
　　通天塔是个极具高风险的城邦，底层随时死于暴力犯罪、中层一觉醒来也许就会破产。高层则倾轧严重，暗杀成风，与其把命交给不知是谁买通的交通警察，不如相信可爱的小女孩AI管家——至少后者在你濒死之前还能致以一个甜甜的微笑。
　　Raven本是天行者机甲的统一中枢控制系统，程听野死后团队四分五裂，这个小女孩也就重新落回了塞尔伯特手中。
　　但塞尔伯特对Raven的兴致不大，毕竟在科技树井喷式爆发后，AI发展却进入停滞期，人们对人工通用智能是否可以模拟出人脑算法报以怀疑，毕竟没人相信，自己的大脑每天都在进行海量的傅裏叶变换，只为处理视觉与声音数据。
　　旧事重提，谢观南难道要把Raven这盘菜重新端上来？
　　所有人带着怀疑抬头，看向二楼正中间的老者，谢观南微笑：“从今天起，升级后的Raven会全面接管A区，她会在熟悉一切后逐渐向下接管其他区域，到那时，通天之塔的一切都尽在诸位眼中了。”
　　“想法很好。”远处果然有人质疑。
　　程棋转眼望去，那人穿着T恤衫短裤，与满堂正装格格不入，长相甚至略带稚嫩，叫人辨不出年纪。
　　白兰陷在松软的沙发裏，悠悠转头喝了口加冰可乐，像个小孩子一样：
　　“谢董不是曾说Raven算力不够么，更何况——”
　　她望了望周边情绪莫辩的众人，忽然笑起来：“更何况Raven是塞尔伯特的造物，如果覆盖了整个通天之塔，我们的一切行踪，似乎也在谢董的掌控中了。”
　　谢观南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话语中的挑衅：“升级后的Raven算力足以覆盖两个通天塔，光是涌现能力就是原来的四百倍。这点还请白小姐放心。至于第二点......”
　　“也许由我解释会更合适，毕竟十六年前，是我亲眼见证了Raven的诞生。”
　　谢知柔和一笑，站在谢观南半个身位后的她好像真的是一位后辈了。
　　“Raven诞生的初衷即是可控与安全，除了超级指令和白名单，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或者操纵它的变动——现在的Raven当然也是如此，我们难道不都希望，在通天塔能出现一位最公正的裁判么？”
　　久久没有答语，白兰眯着眼睛望向神情一如既往的谢知，两道目光层层交彙却又无声，水晶灯安静地旋转，犹如见证。
　　半晌，白兰点点头：“好吧，那我们静待这位Raven的表现，如果真如两位所言，我们法案庭上再见。”
　　Raven如果要覆盖全塔，程序上至少要走走法案表决——虽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会是个确定答案。
　　谢观南惯例又说了些场面话——与谢知相比，老年人对于表面上的和气氛围看得还是相当重要，而后塞尔伯特的两位就与在场宾客作别，唯升级后的Raven依旧在场。
　　但厅内的私语声并未停止，反而又被推上了新的浪潮。一个人工智能的推广不至于让谢观南与谢知难得并肩，要明了这其中关窍......恐怕并不简单。
　　有人捧着酒杯悄悄地在白兰身边坐下，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点判断，但白兰只哈哈大笑：“我一个吃基金的家族闲人，哪能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她想起与谢知那短短几秒的对视，唇角却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过......姓谢的这两位，似乎并没有谈妥吧？
　　*
　　的确是尚未谈妥。
　　程棋窝在谢知怀裏，心说这对姑侄到底卖的什么关子，在外面一唱一和看起来颇为和谐，独自走在一起，原来都压根没说好这事怎么办啊？
　　陈安跟在这三人——准确说是两人一狗身后不远，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上前的距离，试图将所有空间都留给谢知与谢观南。
　　几人在会馆二楼散步，谢观南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从塞尔伯特的角度考量，如果Raven能尽快覆盖全塔，届时收集到的海量数据完全可以用于精准投放与全息游戏制作——白家吃了这块饼太久了，你难道不想么？”
　　谢知点头，尽力出演合格后辈，声音温润：“但她们未必允许塞尔伯特能独吞这份数据，在找到如何躲过数据监察的办法前，我仍然觉得放缓脚步为妙，先覆盖A区已经足够了。”
　　谢观南望了望谢知，知道自己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Raven的后续推进计划，再坚持下去，恐怕会被怀疑......
　　“这样吧，你能赞同对Raven的安排我已经很意外，在这件事上我们两个也没有继续争执的必要了。”
　　谢观南忽然笑笑，指着不远处的室外射击场，“我们不如把这个决定交给运气，你我各射十支，看累计的环数来决定？”
　　“我怎么好意思拖姑姑后腿？”
　　谢知靠在椅旁，略显出几分削瘦来。在外人眼裏，除了基本的健身，谢知对任何运动都敬谢不敏，箭术恐怕都略输谢观南一筹。
　　所以她想了想，道：“不劳烦姑姑动手了，不如就我来？我没有尝试过射箭，准头相当不佳。如果十只箭中有九只都能正中十环，那么就请姑姑将它交给我来安排。如果是其它结果，就听姑姑的。”
　　谢观南诧异道：“不公平吧？”
　　自己这好侄女是出了名的文弱，怎么忽然要给自己设必输的结局了？
　　谢知只笑：“姑姑，有时候也要给后辈一点臺阶下。”
　　谢观南挑挑眉仿佛第一天认识谢知，她摇摇头，唇角却难得含笑：“那好罢。”
　　“陈安——”
　　“boss？”
　　谢知摸摸小七的头，把她递给助理：“带小七去二楼的休息室，免得散箭伤到她。”
　　陈安温声应下，带着小七先上了楼。这裏是室内一处宽敞的休息室露臺，不设任何监控，有沙发与密封空间，从窗户向外望去，恰好能够看到靶场。
　　程棋心说姓谢的倒是很会照顾狗。
　　不过以谢知的性格，真的要的只是一个臺阶吗？
　　坦白讲，无论是谢观南和谢知她都没什么好感，但一定要选出来最讨厌的，那她还是看谢观南这个表面慈祥和善实则阴暗爬行的老登更不顺眼。
　　这时陈安已经回到了楼下，有侍者引谢知去拿弓箭。程棋把脑袋从露臺的缝隙裏艰难地伸出去，好奇地看着场下。
　　谢观南坐在靶场的安全区休息沙发上，见陈安刚回来，便招招手：“陈安，帮我叫杯白开水来。”
　　陈安点头出去了，程棋皱眉觉得不对，谢观南吩咐陈安的语气也太自然了吧？就算她和谢知是姑侄女，关系也没好到这地步。
　　谁知就在这时，通讯器震动两声。
　　【临时通话-K51：A1区神经链接俱乐部，十分钟后谢知会出现在三层户外射击场。】
　　程棋：“？”
　　程棋：“哇哦。”
　　不会这么巧吧。
　　她打量了周围一圈，小狗身形太矮不能确定是否还有别人在注视这裏，但这个时机，她很难不怀疑陈安或谢观南。
　　没说话，程棋按兵不动，只如往常般回了个收到。
　　不出所料的话，K51会在一个小时后询问她进展或为什么没来。
　　不如到时候再观察一下。
　　说话间十分钟很快过去，谢知拎着复合弓姗姗来迟。
　　不得不说，她还是长了一副好皮囊，单手拎弓而已，偏偏一眼望过去便显得谢知与众不同。
　　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程棋趴在露臺上，皱着眉看谢知搭弓射箭，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和标准规范不沾边。
　　完了，这混蛋还真没谦虚。
　　谢知瞄准、松手：
　　“咻——”
　　滴一声判定器亮起红灯，意思是脱靶。
　　程棋：“......”
　　她真是对谢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以为她要悄悄给谢观南一个惊喜。
　　远处的谢观南含笑不语，惬意犹如望见终点的胜利者。程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终于忍不住了。
　　还得是她。
　　【意志-影遁，生效】
　　意志技能槽第三张卡应声而碎，说时迟那时快，程棋躲到一处隐蔽之地迅速切换玩家形态，影遁生效，剎那间，“程棋”的身形就化作纯粹的虚无。
　　系统温馨提示：
　　【影遁状态倒计时：10min】
　　这具身躯一天没动用过，伤势恢复大半，程棋冷笑着看向远方的靶场，心说我今天就让你们塞尔伯特知道什么叫闹鬼。
　　她单手翻过栏杆纵身而下，径直奔向远处箭靶。
　　与此同时，谢知再度松手，第二支箭瞄准亲爱的大地母亲气势汹汹！
　　程棋哼笑，谢知不愧人设不倒，等箭抵达靶前时几乎已绵软无力，于是她轻轻松松一伸手——
　　而后径直将长箭贯入靶心！
　　“滴，十环。”
　　判定器温馨播报，在场几人都僵住了。
　　谢知：“诶？”
　　谢观南：“嗯？”
　　陈安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招手：“有动作轨迹录像么？”
　　工作人员鞠躬道歉：“抱歉，这处靶场是新改装的，动轨捕捉摄像头要到今晚才能装上。”
　　谢知嘶一声，眉眼尽是不解，她转头：“姑姑你看？”
　　谢观南满头雾水，但总不能如此小气地说出个不字，她摇摇头假装爽朗：“没事儿，不妨碍，我相信你和判定器。”
　　闻言谢知作罢，只好再搭一弓。
　　“咻——”
　　“滴，十环。”
　　谢观南强撑微笑：“好箭，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天赋。”
　　于是又一箭。
　　又一个十环。
　　谢观南简直要坐不住了，但修养又无法允许她凑到靶前。只能看着自己的侄女如有神助，射箭轻松写意。
　　十环、十环、又是十环......
　　谢知潇洒拉弓仿佛一击得手，因为健身而十分明显的小臂肌肉流畅自然，遥遥望去，简直赏心悦目。
　　但只有施展影遁悄悄打活靶的程棋知道，从谢知手中射出的箭头，是多么的自由，又是多么的具备个人思想。
　　程棋：呵。
　　别看有些人表面风风光光，背后不还是要家裏小狗卖力养。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再见银面
　　再见银面
　　最后一根长箭精准地击中靶心，判定器瞬时播报出那个近乎离奇的答案：
　　“十环。”
　　十只箭，恰好有九只正中十环。
　　谢知缓缓松开复合弓，望向箭靶的眼裏却写满兴味，好像在看什么一样。但再转身，面上却只有歉意了：
　　“姑姑，您看我们不如改日再来一局？新修的靶场，难免设施不全有些偏差。”
　　谢观南犯不上为这点小事计较，但坦白说她的面色实在很难让人用轻松二字来形容——声称箭术不佳的侄女打出九个十环，实在是面子上挂不住。
　　这时以辈分欺人的弊处就显出来了，谢观南呵呵一笑给自己砌臺阶：“没关心没关心，也许是天意如此呢。”
　　谢知谦虚地乘胜追击适时补刀：“那您看Raven的后续计划......”
　　“先在A区做测试，后续听你的，”谢观南起身拍了拍侄女肩膀，“走吧，回去了。”
　　“好呢。”谢知笑眯眯的，“不过姑姑得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把小七接下来。”
　　“小七......”
　　谢观南再次咀嚼了一边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哂笑：“你倒是真喜欢它。”
　　“只是看它可怜而已。”
　　“不要玩物丧志，”谢观南挑眉提醒，“谢知，塔外的事情，你承诺会解决的。”
　　“答应姑姑的事情，不会做不到。”
　　谢知的话轻飘飘的，也正是因此，显得那句“只是可怜”更不可靠。大概是真的喜欢吧？从观景臺上下来后，谢知竟亲手抱着这只名为小七的年幼狼犬，直至离开俱乐部。
　　望着不远处起飞的浮空车，盐焗蟑螂嘆口气，表情忧愁：
　　“也不知道等我被开除后......什么时候有机会见到小七了。”
　　那么大一个意志值发放点就没了！
　　坐在她身边，声称与张助理一见如故的白兰却顿了顿：“小七？”
　　“就是谢知家裏的那只小狗呀。”
　　“原来如此......”
　　此刻已过正午，略有些灼眼的阳光从塔顶几经反射，仍然刺目。苍黑的浮空车渐渐消失在云层裏，徒留碧蓝色的青空。
　　白兰喝了一口冰镇可乐，抬头笑起来意味深长：“原来是只小狗......”
　　不过小狗自有小狗的乐趣，这点程棋也是今天才有所领悟。
　　虽然说手刃仇人的确是她心中执念，但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给谢知来几爪子也的确别有乐趣。
　　在浮空车上作威作福了一会儿，很快程棋就顺利归家。也就是进门的剎那，K51的消息如约而至。
　　【临时会话-K51：俱乐部风平浪静，你没去？】
　　程棋没理她，先躺在沙发上任由陈安为自己卸去背甲——被挠了几下的谢知本想自己来，可惜临时有关于塔外Z区的电话会议，叫她错过了和小七培养感情的关键时刻。
　　脱下合金钢外甲、舒舒服服地钻进自己的小毯子，程棋伸伸爪子伸伸腰，这才摇了摇尾巴趴下，回复这位线人：
　　“去了，我进不去，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多么诚实的回答，她的确是去了，程棋的身份也的确进不去，小七也的确是从露臺上看了一会儿。
　　K51显然不信：“户外射击场刚刚新建，基础保障武器不齐全，难得算个好机会。”
　　“我进不去啊，”程棋很坦然，“神经链接俱乐部外围可都是无形电子墙，没有特定的通行芯片真就是白白送死。”
　　“以你的能力可以僞造。况且我记得四个月前俱乐部刚开业时，我给你了一张不记名电子通行证。”
　　“丢了。”
　　K51沉默片刻：“所以？”
　　“再办一张。”
　　程棋注视着屏幕，神经链接俱乐部的通行证绝非轻易可得。谢观南设置的门槛略高，并且，办理记录数据可都会在塞尔伯特家族这儿存檔啊。
　　届时就算查不出K51的真实身份，也能按照办理人员的名单顺藤摸瓜，找到一丝线索。
　　办理人员名单程棋之前查不到，但现在......不是有赫尔加么？
　　程棋眯眼，想知道K51是否会答应这个也许会暴露她身份的请求。
　　半晌，对面给来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好。”
　　“大概多久？谢观南与谢知这对姑侄的关系似乎略有缓和，我猜她未来会经常出入俱乐部。”
　　K51：“一个月内。”
　　程棋：“可以，依旧寄送到D区。”
　　她猜的不错，这个叫K51的情报贩子与谢知似乎亦有血海深仇，在涉及到刺杀的问题上都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一个月的时间尺度虽然长了一些，但还在程棋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空手套白狼，套一次不如套两次。趁热打铁的道理程棋还是懂的，于是她敲了敲通讯录中新增的会话框：
　　【程棋：关于K51的身份有线索了。七天后晚十点，D区面谈，地点你定。】
　　【赫尔加：好。】
　　*
　　七天后，傍晚十点，D1区角斗场。
　　大如足球场的角斗场密不透光，唯有最前方的白炽灯亮得明晃晃。超大的实时转播屏幕现在还是沉默的黑色，只能映照出场内成千上万名观众激愤充血的脸庞。
　　地面以青铜与钢铁而打造，蛇一般纠缠的血槽仿佛蚀刻在角斗臺上。生青色的铁与暗红色的血撕咬着，露出这角斗场狰狞的一角。
　　主持人慷慨激昂：“让我们有请今天的擂主，九连冠：老虎！”
　　“上啊老虎！杀了对面那个新人！我押了你一万！”
　　“对面那个新人就是来送死的吧。”
　　“哈哈哈管她送不送死，老虎加油！十连冠我就能回本了！”
　　透过包厢的玻璃，赫尔加能清楚地看见这群癫狂的观众。
　　旁观者高声咆哮如同助阵，是如此地希望那名叫老虎的冠军能把对手砸死在擂臺上。被精神鸦片荼毒的神经已经麻木，唯有颅骨与钢铁碰撞出的鲜血才能释放这群人的肾上腺素。
　　静音棉与消声降噪器却将喧嚣隔绝在窗外，赫尔加俯身望着角斗馆，眼裏竟能望出名为怜悯的情绪。
　　“约在打拳的地方......老板，我会以为你是在对那晚的交手念念不忘。”
　　一道低声幽幽，程棋无声地从赫尔加的身后步出，落地时轻得像猫一样，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那扇门明明五分钟前明明上了锁。
　　程棋望着赫尔加的背影——依旧是灰白西装与深黑内衬，她看不清赫尔加的正脸，却隐约能望见玻璃上反射出的那张模糊面容。
　　仍然是银色面罩。
　　“念念不忘？”银面人笑笑，她转身，“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危险又安静的场合。”
　　“我以为你会向任何人隐瞒我们见面的事实。”
　　“噢，这个我倒不介意。”
　　程棋眼神一闪刚要开口，却见赫尔加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包厢：
　　“以及，如果你介意的话也来不及了，那边是你的朋友？”
　　程棋刚皱眉说我哪来的朋友，就听通讯器震动两下。
　　【戚月：师傅师傅，你快抬头呀！】
　　程棋听话地抬头，顺着赫尔加指的方向望去，能看到远处的玻璃包厢裏是两张不陌生的面孔。
　　戚月和我家猫会后空翻挤在一起，正向她挤眉弄眼，顺带配合着比了个拙劣的爱心。
　　程棋：“......啧。”
　　好吧，朋友。
　　她咳嗽两声挥挥手算作打招呼，旋即很不熟练地转过身，蹑手蹑脚做贼似地躲在窗帘后面，没再动了。
　　赫尔加眼底滑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她率先开口：“今天约我见面，想来你是有什么进展了？”
　　“K51的身份。”
　　程棋倚在墙角，唇角的笑容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往常般淡漠的面容：“我怀疑陈安和K51有关系。”
　　“你的证据？”
　　“七天前在神经链接俱乐部，谢知离开去取箭，陈安去茶水间倒热水，她转头背着我，但我却看见了她拿出通讯器。”
　　程棋望向赫尔加：“她在通讯器上敲了两下，紧接着，我就收到了K51的情报。”
　　“噢——”
　　赫尔加噢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她起身，这时角斗场内的另一名选手终于上臺了。
　　“除了三大财阀，也确实还有谢知的助理可以知道这些信息，你的猜测也许是正确的。”
　　程棋看了眼走动的赫尔加：“是，更何况陈安是谢观南塞给谢知的助理，她有什么二心，恐怕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陈安是谢观南悄悄塞给谢知的吗？”赫尔加惊诧，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好，我会顺着这条线去查陈安。”
　　程棋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赫尔加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望着还停留在原地的程棋：“如果没有，那么我就把时间留给你和你的朋友了。”
　　说着赫尔加就似乎要转动门把手走出去，但就在她握住扶手的剎那——
　　“老板。”
　　“......”
　　“你知道我也上过角斗臺吧？”
　　“......”
　　依旧是沉默，但程棋没有关注太多，像是自顾自地要叙说某段过去——明明她对外鲜少愿提起自己。
　　“那年我十四岁，还生活在Z区，我被流浪者抓住被迫送上擂臺，是地下角斗场裏的新人，或者说，废料。”
　　程棋望着窗外，清晰地看到老虎的对手，是个快二十岁的孩子，在铺天盖地的喧嚣中还在发抖，弱不禁风。
　　“废料是对我们这种人的形容，脆弱得随时可以杀掉，所以往往来给四连胜或者九连胜的选手凑整——凑一个十连冠，顺便给一个脑袋开瓢放血，好听又好看，也能让庄家在下一场的赔率上做些小动作。”
　　赫尔加沉默了，她没有推门，但也没有回头。
　　程棋背对着赫尔加像是不在乎：“我当时的对手也是一个九连冠，那么凶悍，那么强壮，几乎一拳就能把我砸死在地上，但可惜，这场战斗竟然是我赢了，就在第一回合。”
　　“对手当然看轻了我，”程棋低头，能看到远处的老虎仿佛在哈哈大笑，轻蔑得一如九年前的对手，“但也的确怪庄家太自大，不了解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要怎么在Z区生存——所以我拧断了对手的颈椎作为证明。”
　　“那是我第一次不借用任何武器杀掉一个人。拧断颈椎后，人是不会立刻死的，还会在地上抽搐，我静静地看着那人抽搐着捂着自己的喉咙，最终死于窒息，尸体然后就被悬挂起来放血，血淋淋的，腥气很大。”
　　赫尔加垂眸，能看到昏黄的灯光在门上投下自己模糊的影子，难得开口：“......不容易。”
　　“是，不容易，”程棋也点头，“所以所有知道我过去的人都以为我会厌恶这种地方，哪怕是闻鹤也觉得我早厌倦了角斗场，但只有我知道——”
　　砰一声响，没人看到她是怎么发力的，电光火石间，她就已经将赫尔加逼死在了门板旁的角落裏，井井有条一丝不茍的西装终于凌乱了，她居高临下，审视般望着自己的“老板”：
　　“但只有我知道，角斗场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安心的地方，哪怕咆哮欢呼声如雷我依旧能入眠，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裏，唯有在这裏，我能靠自己来决定我的命运。”
　　她盯着赫尔加：“所以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赫尔加平静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恰好约在这裏。”
　　“第一次见面选择在混乱的体育场只为不被摄像头拍到的人，会恰好选择在这种信息能做到完全暴露的角斗场？”
　　程棋嗤笑：“你不仅知道这些，也知道我约你出来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K51的身份。你我都知道，要摸清楚一点关于她的线索是多么的困难，而依照我的做事风格，又绝不会给雇主含糊的答案。”
　　“你知道我约你出来只是想看你，只是好奇你究竟是谁，所以我说陈安这两个字时你就站起来，因为你猜到我要做什么、知道我后面全是废话——但尽管如此，你还是来了，也最后没走。”
　　赫尔加第一次无话可说，她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但没用，因为程棋已经问出了那个问题。
　　一柄雪亮的匕首逼在她的脖颈处，只听程棋轻声：
　　“老板......你究竟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交易达成
　　交易达成
　　长久的死寂，寂寞如同黑夜中焚烧的火。
　　半晌，赫尔加终于抬头了，她的身高和程棋其实很接近，所以能轻而易举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瞳眸，冷得像亘古雪原上的刀锋，贴着她的脊背滑过。
　　如果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对手会将刀刃逼进她的喉咙么？
　　赫尔加忽然笑了，她倏地发力，主动迎上那枚匕首，然后重重一抹——
　　刀锋割破轻薄皮肉，沸腾热血一涌而出！
　　程棋猛地一惊竟下意识后退！她手腕一抖匕首下弯，流淌在血槽中的鲜红彙聚至刀尖，滴答一声溅落在地，四分五裂，滚在涂了松油的地板上。
　　赫尔加微微一笑不惧不退，她起身向前，丝毫不在意那离自己喉咙只剩两指宽的匕首，像是要主动送了这条命。
　　程棋咬死了后槽牙，赫尔加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可明明握着刀的人是她。
　　雪白修长的侧颈上徒留一道伤口，鲜血汩汩，顺着赫尔加的锁骨蜿蜒向下，有种惊人的瑰丽。于是一步、两步、三步——
　　程棋被重新逼回了窗边，赫尔加俯身凑到对手耳边，含着愉悦开口：“你看......这就是答案。”
　　颈侧血珠晃动着滚在程棋肩膀上，微乎其微的湿润荡开，程棋别开头，冷峻的眉峰隐在窗帘遮下的阴影中。
　　“你如果真想规避掉我这桩麻烦，刚才就是杀了我的最好时机。可惜你没有。”
　　赫尔加轻声：“正如六年前你十七岁，孤身一人，却还是收留了那个得罪流浪者首领的闻鹤——你明知道她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但你还是没杀她。有些人在我这裏值得更高的容忍度，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
　　没人打断难得的安静，直到铮一声轻响。收回皮鞘中的匕首发出轻微的振鸣，程棋伸手抖掉刀鞘裏溢出的鲜血，抬头：
　　“但你好像对我的过去太清楚了。”
　　“机缘巧合，很多双眼睛都曾盯着你。你得知道Z区流浪者的不可控性，这批人离D区太近了。通天塔的稳定性就像一只随时倒地的骆驼，假如流浪者冲进来一切就完了——一个十七岁的流浪者首领......没人能确保她不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这就是你姓塞尔伯特的好处吗？”
　　赫尔加忍俊不禁：“塞尔伯特当然会查这些，但更多的细节就要依靠我自己，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就已经预料到，要在今天和你做这桩交易吧？所以对你好点也没什么，放轻松，我能图你什么，嗯？程小穷鬼？”
　　程棋撇嘴：“我的黑市账户裏还躺着三千万......”
　　“我的零头都不止这个数。”
　　赫尔加说话真让人心寒，程棋啧一声没说话，她倚在落地玻璃旁，能看到角斗场上的两个人已经站在了擂臺的两侧，主持人正在宣判最后的规则。
　　“交易达成前的最后一点提醒，”程棋望着窗外，突然又开口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时收留闻鹤是因为我缺一个医生，我不比其他雇佣兵手上干净。”
　　“你防备心一直都这么重吗？”
　　赫尔加嘆气，捕捉到了程棋话裏的另一层意思，她像是很不愿意说起这些：“最后的答案，真没有其他理由了。这么对你，大概是因为还有些可怜你吧。”
　　“可怜？”
　　“嗯，”赫尔加低声，“因为我也没有妈妈了。”
　　“......”
　　忽然一切都凝固住，隐约间只能听见场内的喝彩声。十六年前的寒风仿佛再度在耳畔长啸，很久很久以后，程棋抿了抿唇，说：“好吧。”
　　这桩交易到现在才算协商一致。
　　然后她转身，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了一卷绷带。程棋用犬齿叼住装刀的皮鞘，干净利落地撕了一长条下来。
　　赫尔加领悟到对手别扭的本质于是挑挑眉。她起身准备伸手接过：“其实伤也没什么......”
　　“别动。”
　　程棋不容置疑地打断她，只是因为嘴裏咬着东西，所以声音含糊到有些好笑。
　　但问题是赫尔加听到后真就没动了，她低头眨了眨眼，看着表情冷淡的雇佣兵伸手，用干净的纱布缠住她脖颈上快要凝固的伤口。
　　一圈、两圈......很认真地打了个蝴蝶结，程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她退后一步：“当作赔礼了。”
　　赫尔加没说话。
　　程棋哼笑，试图在对手身上找到一点波动的情绪：“不至于吧老板，这点小恩小惠就感动了？”
　　“不......”赫尔加忍着笑，语气却艰难，“是你缠的有点太紧了。”
　　程棋：“......”
　　那怎么还没勒死你呢。
　　程棋的笑容马上消失，她烦死了，干脆伸手把绷带从赫尔加脖子上拆下来，然后恶狠狠地向伤口那拍上一枚创口贴。
　　赫尔加松开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以便让程棋贴得能更顺手点，她调侃：“我有点理解为什么你缺医生了。”
　　“闭嘴，”程棋没好气道，“不要让我后悔三分钟前没杀了你。”
　　赫尔加耸耸肩，意思是好的呢。
　　撕掉创口贴上的最后一层冷封纸，这才算大功告成。程棋随手用废纸抹去赫尔加脖颈上的血印：“记得把衬衫扣上，着凉了不要怪我，我穷。”
　　还记着呢？
　　赫尔加失笑点头，表示绝对会为自己雇来的雇佣兵省钱的。
　　程棋不高兴道：“最后一件事——”
　　“原来真有正事啊。”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程棋瞥她一眼，“K51承诺，会在未来的一个月内帮我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一张电子通行证，到时候你记得拉取俱乐部的等级名单，发我一份。”
　　赫尔加挑眉：“你倒是挺相信我。”
　　“一个翻遍族谱都找不到的塞尔伯特，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
　　赫尔加伸手把衬衫扣好：“不过得提前一声告诉你，我抽出来的名单有几率不全，塞尔伯特为了数据安全性有时会做加密保护，我不保证我的捞取方法是全面的。”
　　“没关系，毕竟我们查这份名单也是碰几率。”
　　程棋摇头，明显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好了，没了，你可以——”
　　“轰——”
　　这时窗外却陡然震出成百上千的嘘声！那是连消声棉也遏制不住的暴动，程棋皱眉，她抬眼去看房间裏的屏幕，这才发现擂臺上竟然有人认输了。
　　角斗场规则裏，攻擂者是不允许认输的，那么现在认输的是......
　　玩家ID：老虎。
　　与她ID同名的这具身体相当强壮，刚开玩游戏时，玩家老虎还哇塞了一下，摸着带伤痕的手腕kuku拍照，感慨自己的运气之好。
　　原身老虎是个在角斗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真正强者，卡裏存着一百五十万信用点。因为凶悍到近乎冷漠的地步，所以她没有任何朋友，每天的生活除了接入全息游戏就剩下打架赚钱，然后把赚来的信用点转到C2区的医院去——老虎的妹妹在那做治疗。
　　如果是原身老虎大概会犹豫一瞬，然后仍然选择撕碎眼前这个孱弱少年，但现在这具躯体裏是个异世灵魂。
　　异世灵魂天真单纯，她向臺下的裁判招招手：“姐姐，咱说个事儿呗。”
　　裁判：“？”
　　老虎诚恳道：“是个嘛事儿捏，今晚介比赛我认输，别让我打她了奥。我捏，也早点下班，想找个地方喝酒吃肉切——
　　裁判：“？”
　　裁判：“你疯啦？”
　　老虎摸摸后脑勺：“害，瞧您这口气还挺关心咱，没事儿，没事儿，我没疯。”
　　裁判压低声音：“你知道你认输要赔多违约金吗？”
　　“一百万啊，”老虎坦然道，“赔就赔呗。”
　　反正原身账户裏有一百万呢，留五十万给妹妹治病正好呀。
　　老虎心说你们高科技世界还这么违背人愿啊？她干脆伸手，从裁判的怀裏抽出话筒：“来来来大家静一下，说个事儿哈。”
　　全场群众安静下去。
　　“今晚我认输——”
　　“轰——”
　　谩骂声瞬间冲天，藏着恨意的大吼声如海浪般层层前扑仿佛要将两人吞没。老虎愣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她看向远处瑟瑟发抖的对手：“形式好像不太对，咱俩先撤？”
　　以为要死了的少年没敢说话，她傻在原地，看着眼前满身伤痕据说能徒手杀人的凶巴巴对手忽然一捏嗓子柔情似水，说宝宝，你叫什么呀？
　　啊？
　　老虎心说这孩子准是被吓着了，她上前一步把人抓起来，刚想冲进后场，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却猛地一震——
　　“砰！”
　　一枚子弹贴着她的脖颈倏地穿过去，被击穿的发丝飘摇着，慢慢下落。
　　老虎瞬间冷汗淋漓。
　　她转身，这才看见远处冲出十几个人，无数个枪口就正对着她的胸膛！
　　为首那人冷笑：“你知道你弃赛，东家要赔多少钱吗？”
　　维持秩序的保安已经拦不住观众了，老虎凝滞在舞臺上，意识到这个高科技世界并不比现实高尚多少。
　　她把发抖的少年往身后一塞：“多少钱？”
　　“拿人头赔！”
　　上膛声齐刷刷作响，然而就在那小队之人要开枪的瞬间，凭空裏但听一声爆炸！
　　“轰！”
　　无视电子封禁的TNT炸弹猛地在穹顶炸开，无数粉尘瞬间弥漫全场，咆哮与尖叫中砰一声玻璃破碎，鈎锁前搭，戚月宛如神兵般从天而降！
　　原来今晚她们就是为老虎而来的，这群异世者也并不天真，如果不能和平解决，那么她们也不惧怕要动用武力。
　　【意志：再睡五分钟】
　　时缓技能生效！无形的领域一瞬翕张，戚月沿着鈎锁猛地降落，砰砰两枪就干掉了为首保镖。
　　老虎大惊失色：“我%^%，姐姐您已经进化到杀人不眨眼了吗！”
　　“你个天津人少说两句！”戚月冷酷指路，“这边——”
　　我家猫会后空翻姗姗来迟，她抓起老虎身后茫然的少年：“都是麻醉弹，我们暂时没途径搞到真的。”
　　不再犹豫，说时迟那时快，四人向后臺处奔逃，然而就在戚月打头莽出去的剎那，一层淡金色的薄膜平地而起，将半个舞臺死死地禁锢住。
　　戚月脸色变了。
　　【意志·三维牢笼】
　　Lv1级意志，可瞬时制造二十立方米的三维空间牢笼，指定生物无法进出，持续时间，5min。
　　为首的保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冷笑着撕碎左臂衣袖，露出机械义肢中的麻醉弹：
　　“真的以为，只有你们才有意志吗？”
　　戚月咬牙没说话，她还有两次时缓没用。四人在角斗臺上聚拢在一起，犹如困兽做最后挣扎。
　　保镖挥挥手，十几名黑衣人端着枪管步步前逼，幽深的枪口再一次对准了四人。
　　这次枪口裏是实弹。
　　三维囚笼只允许活物进出，所以双方都没有动，都在等候最后的倒计时，5分钟、3分钟、1分钟、三十秒。
　　近了，解禁时间更近了。保镖得意一笑仿佛能看到迸溅的血花。
　　十秒、五秒、三、二、一：
　　保镖大喊：“开枪！”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声轻飘飘的嘆息。
　　“交朋友就是麻烦啊......”
　　【意志·激涌，生效。】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是生是死
　　是生是死
　　超高能量束瞬时爆发！
　　像是流星一般从天而降，耀眼的能量束像弹幕般倾斜，极高的光和热几乎在出现的一瞬间就吞没了世界，上千度的高温炼化了子弹和枪支。
　　保镖们马上就丧失了武器，惊慌失措地向后倒退。地面震动，被破坏的混凝土结构摇摇欲坠，观众们吼叫着，已有人准备逃亡。
　　然而这时在领域内流转的钢水已经开始凝结了！熔化的金属屑瞬间附着在粗糙的钢刃上，也就是在【激涌】结束的最后一秒，程棋临空倒挂脚尖一踢，那钝形的飞刃一闪而过，精准地锁进了保镖的喉咙。
　　一蓬血雾猛地在空中爆出。
　　老虎简直要泪目了，何止是天降救兵啊，简直是三体水滴武器空降美丽地球。
　　躲在角落裏的主持人脑袋疯掉，只能握住通讯器大吼呼叫支援，已经没有人在乎观众是否会被流弹误伤，收到调令的保安齐刷刷打开保险，清一色乌兹冲锋枪，膛口裏填满鲁格弹——这种弹药也许在通天之塔相当落伍，但既然可以穿透软质防弹衣，那么就也足以杀了眼前这几个杂碎！
　　已有人迫不及待地预备开枪，但几乎是转眼，另一道身影贴地极速滑行，就在子弹即将横扫的一秒钟，那道白色闪电已经出现在了对手眼前。
　　银面人单手扯下领带向上一提，被勾住的冲锋枪枪口被迫冲天：
　　“砰砰砰——”
　　十枚鲁格弹仰天倾洩形成半扇型的弹幕，对手大惊失色刚要弃枪逃跑，然而那银面人却早有预料，说时迟那时快，她抓住对手衣领猛地一横，瞬时魁梧高大的保安就自成肉盾，已经瞄准对手的持枪者都不可避免地惊愕一瞬，扣住扳机的手有一秒的停滞。
　　就这一秒已经足够！银面人毫不犹豫地将“肉盾”斜扔出去，然后凭空起跳，抓住那支横飞的冲锋枪，断然扣住扳机：
　　“咔哒——”
　　肉盾压倒无数同事，众人呻吟着刚想爬起，但紧接着就是迎头一阵暴雨梨花般的弹雨！
　　半分钟后所有抗议的声音全消失了。鲜血四溅，凶手随手把打空的冲锋枪扔在脚下，她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灰白西装分毫未皱，却已染上刺目的鲜红。
　　赫尔加低头打着领结嘆气：“......哪有让老板干活的道理？”
　　戚月震惊地筷子都掉了：“我嘞个去师傅你从哪搬来的救兵？！”
　　“师傅？”
　　赫尔加好奇转头脸上兴味愈重：“你管程棋叫师傅？”
　　然而下一秒银面人脸色骤然变了，凭空裏戚月只能听到遥远处程棋一声暴喝——
　　“闪开！”
　　唯一一名幸存者保镖遽然从地上跃起，死死抓住步□□刀，发了狠地向戚月冲去：
　　“去死吧——”
　　电光火石间，赫尔加单手抓住戚月向后陡然倒去，两人离开的下一瞬，那枚雪亮的刺刀就穿了过来，贴着赫尔加的胸膛切割掉她一缕长发。
　　千钧一发之际，程棋手腕一抖，藏在衣袖裏的匕首滑入掌心，然后她向前唰地一推：
　　匕首旋转着向前怒吼，犹如银弦般割断保镖的喉咙，但余力至此却仍然未消，“夺——”的一声，它没入远处的隔间木墙整整十寸，铁制的刀把犹如黑鹰的尾翼，发出急促的振动。
　　戚月躺在地上几乎软了下去，她惊魂未定喃喃自语：“我**”
　　再晚点这条命真就完了。
　　她低头，然后马上像踩了火的猴子一样蹦起来，伸手去扶救了她一命的银面人。
　　赫尔加咳了一声摇摇头，这点小事儿还不至于要一个孩子扶她。但戚月马上就瞪大了眼睛：“前辈你右肩受伤了！”
　　赫尔加心裏咯噔一声。
　　她转头，这才看见右肩膀的西装已沁出一层血色——程棋那夜刺杀留下的伤口的确已近痊愈，但刚刚戚月所有重量都压在肩膀上，那伤口还是被蹭开了。
　　受伤的位置，与一个礼拜前程棋为谢知留下的贯穿伤是多么一致。
　　赫尔加这个名字根本不在塞尔伯特的族谱裏，可有这种手段且同时知晓十六前旧事的人不可能藉藉无名，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她在外的社会身份是另一个名字。
　　如果有人细细地拉一遍族谱，就会发现这个财阀裏的确是有一个人，流淌着家族的血液，却不姓塞尔伯特的。
　　那就是随另一位母亲姓的谢知。
　　因为杀了程听野所以知晓十六年前旧事、因为身居高位所以几乎无所不可的谢知。
　　旧事、金钱、地位、右肩一模一样位置的伤口......
　　程棋的确不会下定论，但她也许会怀疑——毕竟她已经对赫尔加的身份怀疑了整整一周，谢知没办法确定，她这一周是一无所获的，而今晚自己右肩的旧伤，也许就是证据链裏恰好缺少的一环。
　　对于目前的赫尔加与程棋来说，这道怀疑的念头足以让她们今晚试探后达成的共识四分五裂。
　　好在谢知对外的人设......是不会任何格斗技术的。
　　赫尔加马上拍拍右肩故作没事儿，她摇头：“我没事，是刚才保镖的鲜血而已。”
　　戚月啊了一声：“是吗？”
　　“是的呢。”赫尔加微笑，心说是的没错就是这样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别说啦这位“清澈可爱”的玩家：）
　　戚月挠头：“好哦！”
　　接着她眼睛一转小心翼翼：“那这位前辈，你看我怎么称呼你呀？”
　　看看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NPC，白西装黑内衬，银色面具超强杀人技。
　　小全息游戏课堂开课啦，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装的，从被窝裏拖出来打一顿......错频了重来！
　　全息游戏课堂正式开课！请问，当一名NPC覆面能打来去神秘，偶尔一伸手便救玩家于水火，挽剧情之狂倾时。
　　我们该叫她什么？
　　NPC吗？
　　不！！！
　　那明明是超超超重要的剧情主要NPC!
　　戚月眼神亮晶晶：“或者说，这位NPC同志，您和我师傅是怎么认识的啊？”
　　赫尔加笑笑，故作平常般望向远处的程棋——也许她刚刚没有听见那声受伤：“你还收徒了？”
　　程棋啧一声看不出异样：“这群人喊着玩的而已。”
　　赫尔加心裏微松一口气，她转头，能看到程棋已经扶起老虎和那个少年：“这边，马上撤退，角斗场的人还在集合。”
　　她点头，等发现身后人没跟上便自然转头：“戚月？”
　　忙着捡枪弹的戚月欸了一声：“这就这就！”
　　穷鬼是这样的，只能靠捡枪活着了。
　　戚月把第十二把冲锋枪塞进包裹然后艰难地跟上队伍，不过......
　　她想起赫尔加那声戚月，挠挠头。
　　银面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游戏ID现在改叫戚月的呢？
　　也许是程棋告诉她的吧。
　　没有多想，大脑CPU自动结束过于复杂的任务进程，戚月.exe马上忘掉这茬，重新跟了上去。
　　*
　　一行人躲躲藏藏，程棋打头，反而将众人带进了角斗场的更高层。
　　这是条幽深曲折的小路。远处有警笛声蜂鸣，戚月害怕地缩缩脑袋，刻意压低声音：“师傅我们去哪啊？”
　　黑暗中程棋的回答依旧镇定冷静：“去顶层的办公室，角斗场的老板在那裏存放着一臺浮空车用于逃跑。”
　　赫尔加挑眉：“这你都知道？”
　　“我读过D区所有大型建筑的图纸，”程棋淡淡道，“有时候看电路图与布局就可以知道这些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D区的老板们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找到了。”
　　话说着她就忽然停住，黑暗甬道裏突然亮起一点光，程棋咬着战术手电筒，在她的面前是一块微微凸起的白色弧形板，如果她不说，大概戚月以为这是做工不佳的墙壁。
　　程棋的手迅速摸到了开关，她有规律地按了两下，一块大概A4纸张大小的盖板忽然弹开，露出裏面错综复杂的电路。
　　窗外的警铃与追捕声愈发刺耳，程棋却不动如山。戚月瞪大眼睛，看她在颜色不同的电线中摸到一根黄线。
　　程棋动作迅速，像一位精于此业的电工，她把橡胶外皮拆掉，将露出的铜线插入结合模块，然后重新按下右侧的开关——
　　“咔哒。”
　　这扇隐藏的大门忽然就开了，门缝裏洩出明亮的灯光。
　　戚月：“！！！”
　　老虎：“？？？”
　　后空翻：“哇——”
　　戚月有点崇拜：“师傅你还会开锁啊。”
　　“紧急启动装置而已，D区的门基本都是这个构造。”
　　程棋起身把大门拉开，冲赫尔加一扬下巴：“老板先进。”
　　赫尔加惊诧道：“我还有这种待遇？”
　　程棋懒洋洋的：“......哪有让老板干活的道理，对吧？”
　　跟狗一样记仇。
　　赫尔加失笑却也没多说，率先迈进大门。一行人纷纷涌进这裏，发出感慨的哇塞声。
　　这的确是个隐形的基地，宽敞又明亮。左边靠墙是一对桌椅，堆放着成箱的纸质材料。右面则挂着一个箭靶，上面扎着两支箭。
　　更远处贴近窗户的部分则是一辆巨大的豪华浮空车，足以坐下六个人。
　　戚月哇一声刚想说师傅这东西怎么启动啊，就见程棋已经从车头处钻了出来，身后引擎轰鸣。
　　程棋点头示意：“可以了，我定制了路线回D3区。”
　　“师傅你好厉害啊，”戚月星星眼，“怎么又会撬门又会开车啊，你学东西也太快了——难道你是清北毕业生？！”
　　程棋不知道清北是什么，但也知道戚月指什么，她揉揉鼻子低头，很不好意思：“......我没上过学，这些都是我在修理厂学到的。”
　　戚月顿了下，然后马上超大声：“哎呀师傅！没事儿！都21世纪了谁还看学历啊！”
　　老虎挠挠头：“钕铜？”
　　戚月：“......你快少说两句吧！！！”
　　她看向程棋：“师傅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程棋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再有两分钟传送技能就刷新了。她摇头：“我另有办法，你们先走。”
　　赫尔加也点头：“我一样。”
　　老虎试探道：“那，那我们把这小孩带走了？”
　　程棋嗯一声看向那个怯懦的孩子：“忘记问了，你叫什么？”
　　过于瘦弱的少年抿抿唇：“古筝......”
　　挺清秀的名字，倒是和人挺像。程棋想了想，给戚月的账户转了一百万。
　　戚月：“？？？”
　　程棋砰一声甩上车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生活费，一百万够吗？”
　　戚月痛哭流涕恨不得给程棋卖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够了！谢谢师傅！”
　　这时窗外的警笛声愈发刺耳，大概经过上次袭击，D区的警察局也不准备吃白饭了。没太多时间道别，程棋挥挥手，难得道：“下次见。”
　　“下次见——”
　　“师傅师傅下次见！谢谢你的小钱钱~”
　　浮空车撞碎玻璃，载着四人砰一声向远处飞去，瞬间了无踪影。
　　程棋踩在玻璃碎渣上，她向外望去，夜幕下人群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的保镖正持枪奔向这裏，大概是要来一场地毯式扫荡了。
　　“呜哇呜哇——”
　　“快快快，她们一定躲在房顶！”
　　“往前冲往前冲，抓到嫌疑犯的奖励十万信用点。”
　　程棋嗤笑，那大概是对这群人不屑一顾的意思。
　　已经零点了，【蚂蚁的卷筒】技能卡又亮了起来，她扭头看向赫尔加：“你不走？”
　　赫尔加微笑：“你走我再走，身为老板怎么能弃你于不顾？”
　　程棋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她想了想，还是走到文件堆那边翻了起来，试图找到硬盘之类的东西。
　　有获取外部信息的机会，就最好不要错过。
　　程棋随手翻了两页文件——纸质稿在D区相当流行，这东西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对手手中作为投名状。
　　不过......角斗场换老板了？
　　程棋皱眉，能看见克莱曼汀这个签名。
　　“克莱曼汀——你认识？”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的赫尔加开口。
　　“舞厅的老板，D区的小头目，做贩卖外骨骼和义体的生意，卖给D区的人，也卖给外面的流浪者。”
　　“她找过你麻烦？”
　　“我找她麻烦还差不多，”程棋啪一声把文件合上，右手悄无声息地把桌上的U盘拢进口袋，“只是好奇，她一个商人怎么会买这裏。”
　　角斗场偶尔会带几个拳脚好的流浪者进来更名换姓，因为数量不多所以上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这裏成为D区和Z区无形电子墙的唯一一处梯子。
　　“你认为克莱曼汀和流浪者有勾结？”
　　“不排除这种可能，最近Z区的人都不安分，也许会有冲关的情况吧。”
　　程棋漫不经心地从办公桌上找出几柄箭：“不过都和我无关，这是你们该头疼的事儿。”
　　赫尔加失笑：“一个合格的雇佣兵，应该是要为老板分忧的。”
　　“分别之际就不说这些了。”
　　程棋咻地一声把手中飞箭扔出去——正中靶心。
　　“不过......”
　　她转头，像是一只野兽终于张开了獠牙，程棋盯着赫尔加忽然笑起来：“老板......”
　　“你会射箭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更万字章，感谢朋友们的支持，每次看到熟悉的ID就会很高兴。
　　这本应该会努力更新，还是想尽快在工作再度忙起来之前完结掉的，拖上四五个月那就没完了。
　　以及顺便推下预收，公路文《焚金》，环游世界枪战角逐类型，感谢各位老师


第21章 雨日劫杀
　　雨日劫杀[VIP]
　　漆黑夜幕下红蓝警灯愈发刺眼, 无数辆黑车飞驰冲刺，在轮胎与地面的尖锐鸣叫中戛然而止。斥责催促声中，上百名黑衣保镖砰地推开车门, 闯入混乱的角斗场。
　　“快走——这边没人！”
　　“利索点利索点，头儿说她们还在角斗场裏！”
　　“三楼三楼, 第五组上去。”
　　一墙之隔荡起嘈杂密集的追捕交谈, 房间裏静极了，隐约能听见保镖的低骂。
　　没有人再开口, 空气如胶水般停滞，程棋眼神沉沉，极不礼貌地凝视名义上的老板。
　　半晌, 赫尔加笑了一声。
　　“程棋。”
　　银面人悠悠道：“有些人的确在我这儿值得更高的容忍度, 但也只是更高而已——你真的太久没做生意了。”
　　程棋抓着箭矢的手有剎那的停顿：“......但一个雇佣兵总有那么几条底线, 我从没和姓塞尔伯特的人做过交易。臭名昭着的公司如果想招人, 总得开出更高的价码。”
　　“你怀疑我的身份, 我可以理解。毕竟你只能靠耳朵捕捉信息。事实是一座冰山, 很多东西都藏在水下——”
　　也就是尾音刚落下的剎那，赫尔加遽然一动！剎那间程棋手中的箭矢消失了，旋即化作一道雪白的闪电划过眼前：
　　“咻——”
　　长箭精准地没入箭靶的红心，颤抖的尾羽犹如蝉翼。
　　赫尔加淡声：“这是最后一次，回答你莫名其妙的问题。”
　　完美的投掷，有这种位置把控与力度的人不会射出像谢知那样绵软的箭。
　　程棋自嘲, 大概这几天当狗当得脑袋不清楚, 看谁都像谢知。半小时前在场内来去自如的赫尔加, 怎么可能会是连挡她一拳都要动用防御罩的谢知？
　　她深吸一口气：“抱歉......”
　　“不必道歉, ”赫尔加轻松一笑，仿佛前几分钟的交谈是程棋的错觉, “只是作为交换，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K51明显想杀谢知，我要她的身份——你会担心我是想保护谢知，断掉你的情报来源么？”
　　程棋挑眉：“老板，你不会真以为少了K51，我就杀不了谢知吧？”
　　“我比较担心等你知道了一切，会对谢知报以不必要的犹豫。”
　　赫尔加转头微笑，藏在面具下的脸神情莫辩：“我不太希望看到那一幕。”
　　程棋想了想：“十六年前烂尾楼的真相，会推翻这点吗？”
　　“很难界定，”赫尔加皱眉，半晌后笃定点头，“但无论如何，向程听野开枪的人的确是谢知，这是事实。”
　　“那么老板，你这个问题没有开口的必要，”程棋笑笑，“甚至不如我送你一个答案。”
　　“拥有意志的人往往精神茧浓度过高，具有情绪紊乱精神崩溃的风险，对吧？”
　　赫尔加嗯哼一声。
　　程棋从办公桌上跳下来，重新走向窗边，这扇落地窗已彻底碎裂，夏夜的长风奔涌着掀起她的衣摆，隐约露出密集的伤痕。
　　“我十四岁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意志，那时Z区的研究所还没有抑制精神茧的药物——但我还是能顺利地活到二十三岁，老板，你知道为什么吧？”
　　“精神锚点。”
　　买过YZ-636的赫尔加对答如流。
　　“是，精神茧作用下的精神系统孤立而无序，像熵增一样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就像是失去导航的帆船，起起伏伏。唯一的解法，是给这艘船一个足够牢靠的精神锚点。”
　　“足够强烈的情绪也好，足够坚定的目标也罢，只要有锚点，精神就不至于崩溃。而幸好我从觉醒意志时就已无比确定这点，那就是我这一生只为一个目标而活。”
　　程棋转身，在她身后是整个通天之塔，她低声：“杀了谢知。”
　　“你恨她。”
　　“当然，”程棋点头，“我完全可以说她毁了我的家，所以老板，如果你对姓谢的也抱有相当不满的情绪，那我们的雇佣关系还可以存留很久。”
　　“......好啊。”
　　赫尔加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毕竟我也比较偏好雇佣优秀员工，不过我希望你别忘了眼前的重要目标，先把K51找出来吧？”
　　她招手：“合作愉快？”
　　程棋笑笑，露出尖锐的虎牙。只有这一刻她活得像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合作愉快。”
　　话罢，她干脆利落地捏碎了技能卡。无形能量聚集，形成旋转黑洞。程棋向赫尔加挥挥手，而后便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赫尔加始终在微笑，哪怕听到杀了谢知四个字，唇边的笑意也仍旧没有消失。她目送着程棋消失，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说了个拜拜。
　　黑洞尖啸着倏地消失，一切骤然回归死寂。风从残破的玻璃旁闯入，卷起无数张白纸，任其飘飘扬扬。
　　赫尔加缓缓走到窗前，像是眺望这座空荡的城市，沉默半晌，她忽然伸手，解开了这张银色的面具。
　　纳米晶合金钢打造，内部甚至无需抛光即明亮如镜，可以清晰地映出主人的脸庞。
　　谢知。
　　很多情况下程棋的直觉都相当精准，只是欠缺了一些运气。
　　谢知垂眸，静静地望着面具中的自己。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有闲暇时间来审视自己，大概是太放松了，所以浅茶色的瞳孔像琥珀般剔透，难得从重压下解脱，竟也显出几分疲惫的柔弱。
　　既不像八面玲珑风度翩翩的谢总，也不像来去神秘游刃有余的赫尔加。
　　但的确是她自己。
　　谢知摩挲着面具，右手拇指抚过银色金属的边缘，忽然笑了一下。
　　恨我？
　　真好。
　　她抬头，慨嘆的低喃便消逝在风中。
　　那么就永远不要忘记十六年前的夜晚，也永远不要忘记今天满是痛苦与仇恨的内心。
　　一直恨下去吧。
　　直至你我死亡的尽头。
　　*
　　四次元之刃-玩家论坛
　　“唉。”
　　“唉。”
　　“唉+10086。
　　“唉+1008611，话费查询直通车，我们已将您的......”
　　“哎呀哎呀楼上的滚出去，队形乱了！”
　　戚月实名上网冲浪，她哀嚎一声：“我说各位就真的，一点意志值没拿到啊？”
　　“有意志的人不要来这裏说话。”
　　“有生活费的人也不要来这裏说话。”
　　“有程棋罩着的人更不要来这裏说话！！！”
　　“@管理员，我举报有人制造玩家阶级矛盾。”
　　“@程棋，师傅以后你的世界可以多一个我吗？没关系，师傅你幸福就好——师傅！师傅没有你我怎么活啊师傅！！！师傅你带我走吧～～～～～~”
　　戚月躺在床上嘿嘿一笑，惬意地望了一眼宽敞干净的屋子——已经超越D区99%的NPC，秒杀99.99%的玩家了。
　　感谢榜一程师傅的一百万生活费，养一个小可怜NPC够吗？够啦，再养俩都行！
　　但话说回来，游戏已经开服两周了，绝大多数玩家甚至都没见过意志值是什么东西，戚月急的也是这点。
　　每人有九个意志技能槽，玩家们本来以为这是生存在通天之塔的下限，没想到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上限。
　　赛博社会不稳定，底层随时死于可能的暴力犯罪。更别提这还不是个纯粹的科技世界，还有意志这等玄乎东西。
　　大多数玩家都不可避免地生活在D区和C区，成为公司狗甚至已是不错的开局。如果要对抗意外情况，最好还是身上带几个意志。
　　而且那可是超能力啊！谁不想在全息游戏裏感受一下何谓呼风唤雨？
　　但问题来了：
　　“这鬼游戏连个正经NPC都找不到，我去哪接任务涨意志值啊？？？”
　　“更何况除了意志值，等级经验条、装备熔炼条统统不存在，狗策划是想开发全息游戏还是全息真实世界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千秋游戏说等过几天正式开服会有一次大更新，而且为了道歉，开服后我们老玩家不会数据清零。”
　　“我这个意志值清不清零有什么必要吗？”
　　盐焗蟑螂矜持一笑，露出自己的六十个意志值。作为唯一的意志值来源，小七在论坛已经成为新一代论坛置顶。
　　盐焗蟑螂：“办法总比困难多。图片.JPG”
　　“......混蛋啊你在炫耀什么？！小七都没你狗。”
　　“哇我真的要给策划寄刀片，为什么全世界唯一一个能发任务的NPC是谢知家的小狗啊？几个人能上到A区？”
　　“@戚月，有没有办法让你师傅把小狗抢下来。”
　　戚月嘆气：“我师傅说她最讨厌狗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去找小七。”
　　盐焗蟑螂也嘆气：“我为了报答师傅的救命之恩，还想分个小七的任务给她呢，也被她拒绝了。”
　　“正常，瞅瞅程师傅那样子，就不像喜欢毛茸茸的。”
　　“别说瞎话啊，万一人家就是毛茸茸呢x”
　　“嘶——等等！细思极恐啊家人们，我怀疑程棋就是小七！”
　　“我知道我知道！首先，两人都是论坛顶流；其次，小七和程棋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天吶我打这段话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程棋从来没有否认过她是小七！”
　　窥屏的程棋：“......”
　　你们异界玩家的直觉好准噢。
　　语言系统也好复杂噢。
　　自从那晚送走戚月，程棋这整周都规规矩矩地呆在谢知家裏，一边为谢知的生活增加不一样的色彩，一遍观察玩家动向，试图了解对面的语言系统。
　　但玩家们的行为过于抽象，程棋最终还是放弃掉辨认她们的精神状态——因为根本辨认不出来。
　　程棋拿爪子挠脑袋，心说多一个玩家变量也不错，至少给这座死寂的城市增加了点乐趣。
　　她看了一眼表，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夏天的通天之塔总是要苏醒的比较早——哪怕是末夏。
　　透过细密的窗帘，已经可以嗅到来自阳光的气息。程棋的耳朵动了动，能听到远处房间细碎的响声，不出预料......
　　“小七？”
　　远处传来女人的温声，含着晨起的沙哑，大概是还没彻底清醒，但仍想看一看自己养的小狗。
　　大门吱呀一声开合，随即是慢吞吞的脚步声。程棋对这种脉脉温情的关怀极度不感冒，响应速度甚至还没有对陈助理快。
　　白毛狼犬滚了一圈，咬着球懒洋洋地躺在地上，尾巴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地面，惬意到装聋作哑。
　　谢知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只假装听不见的小狗，见她进来报以极其轻蔑的一眼，那意思太明显了，简直像说你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在我家？
　　够翻脸不认人的。
　　谢知倚在门口失笑：“怎么？不是带你去办公室那样了？”
　　昨晚这只白眼狼一听能出门去塞尔伯特公司，尾巴都快转成螺旋桨了，一反常态地往她腿上扑，虽然因为动作不熟练留下了几道抓痕——也可能是故意的，但态度至少还是有的嘛。
　　小七狗狗祟祟地试探抬头，好像在确定是不是今天还有出游大礼包。
　　等它发现谢知手裏没有护甲后马上坦白了不装了不演了，往自己的毛毯窝裏缩了缩，嗷呜一声表示莫要烦我。
　　那截摇来摇去的尾巴还打着旋，谢知看得好笑：“过来，让我摸两下。”
　　尾巴摇过来，尾巴摇过去。
　　谢知威胁：“再不过来，以后就不带你去公司了。”
　　尾巴摇过来，尾巴摇过去。
　　“好吧，”谢知故作失望地嘆口气，她转身离开，“本来今天还想带你去工厂的。”
　　“嗷呜——”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白色闪电凭空而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谢知的裤脚，纯黑的眼睛裏写满走呀走呀。
　　谢知伸手把小七抱进怀裏，语气含笑：“只有吃肉的时候听话。”
　　程棋闭眼假装听不到，嘿，为出门机会牺牲一点狗德怎么了？上次去塞尔伯特办公室她可是看到了谢知工厂的推进计划。
　　到时候给玩家发两个任务，足够让谢知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利诱相当有用，整个早餐过程，小七都趴在谢知的腿上提供情绪价值，相当尽职尽责，当然，如果它的尾巴没有故意搅乱谢知的牛奶，那就更靠谱了。
　　帮老板丢掉混杂狗毛的牛奶杯，陈安看着餐桌旁的一人一狗幽幽嘆气，预备交上一份提薪报告，慰藉自己脆弱的心灵。
　　“不过老板，今天还要出塔，如果您想带小七出门，我建议最好现在就走。”
　　谢知抿了口牛奶：“我没有说我带它呀。”
　　小七秒速跑走。
　　谢知悠悠补充：“它自己去玩吧。”
　　小七秒速跑回来。
　　小白狼犬试图重新跳上谢知膝盖装作无事发生，但狗的弹跳力还是稍微有些欠缺，它只能把两只前爪伸进谢知的口袋裏，意思是我不小心滑下来啦但在下对您还是一片忠心耿耿的！
　　【蚂蚁的卷筒】每24小时刷新一次，程棋只能半夜偷偷走半夜偷偷回。如果谢知愿意散养它，那么狼犬小七的活动范围足以扩大十倍。
　　辐射到的玩家，也就相当可观了。
　　谢知哼一声把小狗整个举起来，伸手捏捏它的脸：“真是一点也不吃亏。”
　　陈安却疑惑：“您的意思是，让小七自己随意出门吗？”
　　“嗯，这么久了，我也带着它去了A1区不少地方，不必太过担心。”
　　“一只狗自己在路上还是相当有风险的。”
　　陈安蹙眉，她倒不是担心小七，是担心如果这只狗出了意外会影响老板。
　　谢知把小七放回地上：“打狗也要看主人，全套合金钢也足以保护它，更何况——小七你没那么傻吧？”
　　小白狼犬瞥一眼谢知，拒绝回答如此白痴的问题。
　　谢知想了想：“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今天先另外安排两人跟随小七吧，有什么意外尽快照料到。”
　　陈安点头应下了。
　　程棋呜呼一声心说终于再也不用出门还要看这厮脸色了，小尾巴转得像风车，倒是很高兴。
　　处理完这桩不要紧的事，两人一齐向书房走去，程棋变身狗狗虫蹭过去，悄悄竖耳朵。
　　陈安低声：“谢总，不出意外下午两点乘直升机出塔，大约六点可以到达Z区，对面已经回传了停机坪位置。”
　　“嗯，毕竟是她们先发起的和谈，主动一些是情理之中。”
　　Z区是对塔外世界的统称，但也符合其代表的含义——整个世界最低级最低等的区域。
　　如果D区是通天之塔的垃圾场，那么Z区就是连垃圾都不如的废料——毕竟有些垃圾还能二次回收利用。D区的居民虽然只能在棚屋区裏养家糊口，但至少还偶尔有免费的营养液和全息游戏。
　　Z区流浪者则一无所有，没有身份ID没有公民权限，也就更不可能有最低等的保险。如果说在塔内还能安稳度日，那么在塔外就像荒野求生了。
　　当然，塔外也是Raven不可覆盖触及的地区，也正因如此，通天塔对流浪者很少关注——更没必要关注。
　　流浪者最近不安分，几次冲关试图闯进D区，今晚则是流浪者首领Qin发起的谈判邀请，试图找到和平解决此事的可能。
　　谢知点点头：“有查到Z区研究所的具体情况吗？我听说流浪者最近在试图进攻。”
　　“研究所风平浪静，但数据现实她们的防守严密许多，有很多具崭新的机甲和无人机守护，大概是有人悄悄和她们做了交易吧。只是明面上，对于我们的态度依旧是拒绝，未来三十年都不准备搬入塔内。”
　　程棋心说那就是你们塞尔伯特干的，还不赶紧查查工厂库存丢了哪批货。
　　Z区研究所也算是流浪者和谈的筹码之一，通天塔愿意对她们开恩那么流浪者就愿意让研究所活得安稳点。
　　毕竟这家研究所据说收留了程听野团队的幸存者，所以在情绪与精神镇定研究方向相当突出，很多A区的大人物都要靠她们的药活着。
　　程棋蹭蹭脑袋嗤笑，想起自己的通讯器裏已经堆了上百条那个人的信息。
　　你们财阀也真够没用的，活下去还要仰仗那么一个虚僞的人。
　　谢知理了理衬衫内夹很无所谓：“研究所还在就好，其他人的死活都不重要，希望今天流浪者的开价会是合理的——走吧。”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走之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房间裏很快重新安静下来，程棋趴在门口竟觉得有些无聊，心说姓谢的怎么就不能带她也去谈判啊？
　　Z区也算山遥路远，就算其它两家财阀因着流浪者的事儿愿意停手，但不代表像她一样的雇佣兵会停下刺杀的步伐。
　　就在这时通讯器滴滴两声：
　　【临时通话-K51：下午两点，A1区塞尔伯特大厦天臺停机坪，谢知要出塔。】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是已知信息，但程棋也不会说我知道，更不会直接告诉K51说因为我要找出当年事故的帮凶，所以最近不会对谢知下手。
　　毕竟她这个二五仔还接了另一个雇主的单。
　　程棋假装试探：“你知道她出塔要去做什么吗？”
　　K51：“我没有注意，但出塔就一定和流浪者有关。”
　　没有注意，而不是不知道。
　　也就是说K51有权知晓这些，只是不想了解而已。
　　程棋心说又可以圈出一批目标了。
　　她决定暂时留谢知一命，随手给K51敲过去一个好就出了门。
　　不出意料，已经有两个塞尔伯特的人在等候了。小七眼不斜心不乱，大摇大摆地出了门，预备去玩家那裏刷刷好感度，为以后发任务做基础。
　　只是......
　　路过塞尔伯特大厦时，程棋不自主地还是顿住了脚步，它抬头望向无垠的青空，心裏却愈发不安了。
　　*
　　八月六日下午，一点五十分整。
　　“每次出塔，天气都相当差啊。”
　　已是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黑云袭压，犹如雨夜。
　　谢知嘆口气，登上了Aeolus-3型直升机。
　　Aeolus是希腊神话中的风神，以它命名的直升机具有高度的机动性，灵活度甚至不亚于部分中级机甲。
　　而这次出发的机队共有十二架，清一色风神Ⅲ型，外部配置甚至都完全一致，没人知道谢知究竟在哪架直升机上。如果有任何意外，机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返航。
　　日头已经被完全遮掩了，唯有几缕稀薄的火光在遥远处翻滚席卷，像是奔涌的暗色海潮。
　　海潮翻涌于是狂风也翻涌，世界仿佛寂静下来，但绝对的死寂与空旷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引擎的破发声，天边停滞的风云骤地被搅散了。
　　“轰——”
　　像是抽刀断水，高速旋转的桨叶片将一切都打得粉碎，人影像水一样涌出停机坪，十二架直升机模仿自然界中群蜂的模式，同步向遥远的天边行去。
　　等机组跨过D区时一切还风平浪静，有中控成员呼出一口气，到了这个位置，基本就不会有异动和刺杀了。
　　谢知膝上披着一件薄毯，她平静地坐在后座，神色如常。
　　忽然机身颠簸了两下。
　　陈安马上望向驾驶座：“怎么回事？”
　　驾驶员没有说话仿佛在颤抖，反而是副驾转头一笑：
　　“没什么，乱流而已，怎么能阻碍您两位到Z区呢？”
　　剎那间陈安察觉不对：“等等，你在说什么？”
　　她马上起身想要按响警报，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副驾驶先一步按住了陈安的手腕，而后毫不犹豫地一拳砸碎了意志屏蔽装置！
　　“警告！警告！直升机遇袭！直升机遇袭！”
　　警报声剎那间响起，谢知闪电般拔枪猛地扣动扳机，砰砰砰几声枪响把副驾的头打得粉碎，紧接着她一把拉开机门竟要跳下：“陈安！”
　　但有人比陈安先到。
　　意志屏蔽装置失效，直升机侧门竟出现一个黑洞，转眼间一名陌生女人便凭空出现，谢知刚要跳机，却觉身后一凉。
　　一柄幽深冰冷的枪口，抵住了她的心脏。
　　女人微笑：“初次见面，谢总。”
　　谢知不动了，她没有转头：“流浪者的人？”
　　“真聪明。”
　　女人哂笑，反手抓住谢知的肩膀，带她退后一步重新钻进黑洞：“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担待，我们头，只是想和您换个沟通的方式。”
　　陈安又惊又恐刚要上前，便见两人彻底消失在了空中，仿佛一切如梦。
　　“......”
　　警报声愈发响亮，陈安的通讯器马上响起急促的铃声。她颤抖着接电话：“谢董......出意外了......boss被流浪者劫走了！”
　　“我还在，机组会仍然根据既定航线前往Z区！防爆队马上会追上来，但距离太远了，不能保证流浪者不会拿谢总作为要挟。”
　　“是，我不在塞尔伯特大厦无法指挥天行者机甲，向您申请调用。”
　　不知谢观南说了什么，陈安的脸马上惨无血色：
　　“什么？天行者机甲系统故障，需要两个小时才能修复？”
　　“谢董！两个小时太久了！”
　　“但目前只能等待！”
　　半晌，谢观南的声音低下去：“你照常前往Z区，如果对方提出谈判条件，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陈安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了电话，她焦急地在后座上徘徊，心裏闪过无数个念头。
　　流浪者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掠夺谢总？她们究竟想要什么？如果做最坏最坏的打算......杀了谢知究竟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十分钟后，通讯器又响了。
　　陌生电话？
　　陈安试探着按了接听，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把谢知的定位共享给我。”
　　“你是？”
　　“你前两周亲手发布的通缉令，程棋。”
　　对面低声，仿佛冷寒：
　　“在我知晓当年真相之前，没有人可以杀了谢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正式开服
　　正式开服[VIP]
　　二十分钟前：
　　A2区, 中心公园。
　　这裏是A区唯一一处对外开放的公园绿地，纯粹的自然绿色在当前年代是要按分钟来计费的。
　　大片大片的绿荫仿佛林海，穿过垂落的树枝时隐约可以听见涛声。能躲开拥挤的车流人群, 躲过狭小困顿的工位已尤为幸运，如果在这种时候能躺在草地上自由地呼吸, 大概就像做梦一样吧？
　　白毛狼犬小七同学懒洋洋地趴在长椅上, 任凭盐焗蟑螂同学喋喋不休，很像聆听军机大臣彙奏的君王, 偶尔冷飕飕地瞥一眼意思是行了可以了就说到这吧，今天赏不了你意志值了哦。
　　臣下咔嚓一声就掀袍子跪下，恳切地扯住吾皇的衣袖, 求求您惹~再赏点吧~再接四个任务陛下我就可以谋逆——不是, 是就能拥有意志啦。
　　盐焗蟑螂, 或者说, 辞职成功的张逍白助理相当逍遥。虽然游戏世界没有N+1也没有严令早九晚五的劳动法, 但明显打工人能否生存和法令没多大关系, 全赖顶头老板的一颗良心——哦不对，是有没有心。
　　索性她的老板还良知未泯，大概是听说了原身自杀未遂的悲惨经历，批准了她的辞职申请顺带打了一笔足够十个人生活的巨款，数不清的零打到银行卡裏时盐焗蟑螂还有点茫然，心说自杀也算工伤吗？
　　游戏是一方面, 真现实又是另一方面。盐焗蟑螂方面军决定靠倒卖信用点牟利, 天天在论坛上发布违禁交易信息, 程棋看到时这厮已经混得风生水起, 甚至还通过贿赂买到了A区和D区之间的通行证。
　　程棋就是因为这个才没继续给盐焗蟑螂发任务，准备让她多攒点通行证, 带一批新玩家来割韭菜——不是，发任务。
　　但今天小七陛下明显兴致不佳，蟑螂大臣捉摸不着头脑，只能拍拍它的脑袋：“怎么回事小七？今天不是难得能自己出来玩吗？你怎么还不高兴呀。”
　　确实有些不高兴，程棋瞥了眼通讯器，看那个人孜孜不倦地又往自己这塞了两条信息。
　　【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流浪者在向研究所进攻，不太清楚原因，但烈度较大。”】
　　【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也许是要拿研究所来威胁谢知，但她们动静闹得确实太大了，你在D区多小心。”】
　　程棋依旧是往常的对待态度，一句话也没有回复。几年前她在Z区时曾勒令流浪者不许向研究所进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上任的那个Qin怎么想的她就不知道了。
　　只是.......要拿研究所要挟谢知，作为谈判筹码吗？
　　在这种关口行为简直像挑衅，程棋皱眉，不觉得流浪者会没脑子到这种地步。虽然研究所也依赖她们的存活而可以不被拆解掠夺进塔内，但真要细究起来，流浪者是这三方博弈中第一个会被舍弃的存在。
　　因为价值太低了。
　　谢观南推出的新型Raven、与Z区勾结的克莱曼汀、忽然暴动的流浪者与被进攻的研究所......
　　动机、利益、博弈.......冥冥之中总觉得缺少了哪一环。程棋皱眉，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对通天之塔了解太少。
　　这时盐焗蟑螂猛地起身：
　　“我%￥&￥！”
　　那简直就像从地上凭空而跳，盐焗蟑螂向前一步险些站不稳身形，极大的震惊从尾椎骨开始蔓延，好像有冷水流过她的脊梁骨。
　　张逍白喃喃自语：“谢知被抓走了？”
　　谁!
　　像是悬梁骤然落地，那一角残缺的空白仿佛要被补齐。狼犬小七倏然睁开双眼，毫不犹豫地跳下了长椅。
　　几乎是转眼，程棋立刻打开了论坛，果不其然看到了首页上崭新的沸腾热帖。
　　【疑似主线剧情开始：谢知被流浪者抓走了！】
　　主楼是一张图片，模糊到像是上古KTV视频，可以料想拍摄者的双手颤抖到了何种境界。
　　画面正中心是一架Aeolus-3型直升机，但简直违背物理规律，一个女人凭空而现，正扯住谢知的肩膀，试图将其带入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渊。
　　程棋瞳孔猛缩。
　　因为这个女人她认识。
　　克莱曼汀。
　　她的意志也的的确确是空间系异能，有可以跨越空间的能力。上次刺杀谢知，程棋就是借用了她的能力从D1区横跨到B5区——这几乎就是克莱曼汀的极限了。
　　所以在离地几千米的高空......克莱曼汀是怎么做到让意志延展到此等距离的？
　　难道她的意志，发生了二次进化？
　　程棋不敢多想，马上继续看帖。
　　发帖人语无伦次：“真绝了我丢，不会今天主线剧情就开始了吧？我在风神直升机上当副驾，本来以为这次护送谢知到流浪者区是个相当平稳的任务，谁知谢总直接被抓走了！”
　　底下众说纷纭，说什么都有。怀疑谢知是自导自演苦肉计要夺权的、怀疑是Z区流浪者准备反叛要拿谢知祭旗的.......程棋视线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终于拿到了她想要的。
　　“不是自导自演啊啊啊，我就是流浪者亲身证明！Z区的大家好像都疯了，尚存理智的都去研究所那边了。”
　　“楼上的你在哪，速来流浪者灯塔找我，我比你级别高一点能保护你一下。今晚这群人好像真的要杀了谢知！”
　　程棋的心瞬时凉了。
　　无论是哪条信息，都相当不容乐观。
　　后者说明谢知今晚也许是真会死的！前者则说明Z区的情况绝对不简单。
　　在【精神茧】的理论中，如果个人精神崩溃的情况批量出现，那么精神茧有可能会影响辐射到周边其它人，产生大范围集体精神紊乱的情况。
　　就像是古代行军的营啸，当所有人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下，哪怕只是一个兵士做噩梦的尖叫，就可能引发歇斯底裏的疯狂，导致所有人彻底摆脱理智的束缚，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
　　最好这两者不要碰到一起......否则无论是局与否，谢知的命都保不住了！
　　她还暂时不能死。
　　盐焗蟑螂刚犹豫着要不要抛下小七去D区凑凑热闹，就听平地裏一声啸叫。一道雪白闪电与她擦肩而过，再转眼，盐焗蟑螂就只能看到盘旋在空中的狗毛了。
　　“......跑这么快。”
　　盐焗蟑螂喃喃自语：“不会你也找谢知去了吧？”
　　张逍白助理哪知自己一语成真，跑回家的小七灵巧地躲进地毯，熟练地掐碎【蚂蚁的卷筒】
　　一瞬掠过重重，程棋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屋裏：“闻鹤！闻鹤！”
　　闻鹤翘着脚躺在沙发上含笑，看到程棋冲进来先打了个激灵，马上把通讯器关机了。
　　闻鹤：“......你怎么来了？”
　　程棋一头钻进房间，很快提出来臺微型主机，她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压根没注意闻鹤脸上慌乱的神情。
　　“帮我准备套应急包，谢知被Z区的人抓走了，我得去救她。”
　　“你去救谢知？？？”
　　闻鹤惊愕道，“老天奶你疯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死就死了你还要救她？十六年前的旧事什么时候能查，手刃仇敌的机会可就这一个！”
　　“流浪者在大批量进攻研究所，太巧了，我怀疑裏面一定有我没注意到的蹊跷，谢知也许就是那个关键。”
　　程棋头也不抬，马上翻出陈安的波频字段打了过去。
　　闻鹤一边给程棋收拾战备包一边听通缉犯自报家门，向陈安要谢知的定位信号。
　　这混蛋天天想一出是一出，老天保佑，最好她到之前姓谢的就死了，真照程棋的打法，到时候又得给她收尸。
　　匆忙中身后却掀起一层热浪，闻鹤疑惑回头，傻在原地。
　　程棋旁若无人般高强度动用【激涌】，正将那段合金钢锻造成一把长刀的模样。
　　闻鹤：“......”
　　闻鹤扑过去表情狰狞：“姓程的你要死在Z区啊！”
　　程棋灵活闪过：“没事儿研究所就在隔壁，控制不住我找她去——”
　　“就这种时候你记得她是你姐姐！”
　　闻鹤气急败坏却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往程棋包裹裏扔了两瓶特效药：“YZ-636，发现不对马上吃，知道了吗！”
　　这时主机已捕捉到了信号，程棋瞄了两眼屏幕马上跳起来，她接过闻鹤抛来的包裹，顺便把口袋裏两只针剂塞了进去。
　　程棋大喊：“知道了——”
　　闻鹤也跟着喊：“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
　　程棋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论坛，一则公告空降首页。
　　【游戏官方：今晚八点，四次元之刃正式开服。通天之塔，欢迎您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VIP]
　　下午四点三十分, Z区。
　　一道黑墙将世界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很像现在地摊上一个信用点都没人买的太极图，黑白分明, 当然也泾渭分明。
　　黑墙不高，仅有两米。常有断裂所以并不连续。乍一看和破烂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生活在墙外的流浪者知道, 只要她们敢向那墙迈出一步，万级伏特的高压电足以告诉她们为什么人类被称为碳基生物。
　　地面是纯粹的黑色。砾石相当坚固, 宛如几百年风蚀雨侵都无法融化，因此这裏不可能催生土壤，更无法开荒耕地, 允许生物们自给自足。
　　荒漠无穷无尽, 但乍一眺望还是能望见属于人类的生活气息。远处的建筑群稀松散乱, 唯有最中心一座高塔值得多留一眼, 手砌的砖瓦与水泥钢筋混杂着浇灌, 竟也能颤颤巍巍地堆出几乎百米的高度。
　　这被称之为流浪者灯塔, 深夜时荒野裏一片死寂，唯独它会为部分人点亮一盏昏黄色的残灯，以示指引之意。
　　如果所谓的文明之光无法照耀此地，那么我们即为彼此唯一的灯塔。
　　“真是不错的寓意。”
　　空荡的塔顶仓库灯光忽明忽暗——Z区发电厂此刻留守人员相当不充分因此供电失败也在情理之中，谢知靠着背椅悠悠感嘆，如果忽略掉她手腕上的电子镣铐, 大概旁观者还会以为她在塞尔伯特的办公室喝咖啡, 惬意舒服。
　　紧接着响起的就是脚步声。
　　谢知漫不经心地抬眼, 对上金发女人那双碧色的眼睛。
　　克莱曼汀居高临下, 原来她这种所谓的无名小人物也有能直视A区财阀的机会，她乐于这样低头俯瞰对手, 谈判手册裏有这么一条，当罪犯必须要仰视你时，心理就会处于自然的劣势。
　　“谢总看起来相当镇定，希望等等看到合约条件时也能这么冷静。”
　　但心理学知识的半径辐射不到这裏，谢知无动于衷，她轻轻一瞥像是视察公司产品的老板，眼前人右手的金属义体当然是塞尔伯特出品——Cyberion-X7，三年前的经典款手臂，拥有增强型肌肉纤维和感官增强模块，允许这只手能在任何极端条件都能灵活使用，当然也能随机切换成钻头电锯什么的形态。
　　但紧接着一张电子契约就阻挡了她的视线，谢知哂笑一声，看到第一行的基础网络保障即移开了眼神：
　　“真是格外幼稚的条件，你们的首领Qin呢？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个连超高速相机都无法抓拍的人类。”
　　“谢总不需要再读一读么？”
　　“没什么必要，”谢知淡淡道，“允许所有流浪者搬入通天之塔，提供网络设施......单是塞尔伯特要为此付出四百亿的信用点，朋友，我是个商人，你凭什么希望我从自己的口袋裏拿钱？”
　　“我拟合同时留出了充分的砍价空间。”
　　“没必要。”
　　“连假装答应都不愿意演一演？”
　　“没必要。”
　　“你知道电子契约哪怕生效，假如你不履约，这裏的人也拿你没办法吧？”
　　“没必要。”
　　谢知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态度，语气像在应付小孩。
　　于是被彻底激怒了！仿佛摔杯为号般砰一声巨响，克莱曼汀猛地抓住了椅背，眼中的碧蓝色浓得像蛇，她直视谢知：“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谢知忽然笑了。
　　她抬头，优越流畅的下颌线竟因为唇边这抹笑意而显得分外柔和，这张脸上所有的攻击性都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温润，恍惚间克莱曼汀以为对手真的要认输。
　　但没有，因为谢知粲然一笑，仰头的角度仍带着上位者的轻松与从容。
　　她说：“那你就杀了我啊。”
　　简直是狠狠的一个巴掌甩在脸上，于是机械齿轮咬合解锁感官模块，Cyberion-X7义体像钢水一样化成一柄回击的匕首。
　　克莱曼汀冷冷地盯着谢知：“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你当然不敢了。”
　　谢知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手持枪械的流浪者触及她的视线时竟下意识畏惧地低头。这裏是流浪者灯塔的最顶层，看守森严，但正中心却只有她和克莱曼汀，传说中的Qin与她的心腹似乎都消失了。
　　“这群流浪者像恶狼渴望血肉一样渴望着回到通天塔，如果真有那个迫使我答应契约的机会，怎么会是你——D区倒卖外骨骼的头目站在我的面前？”
　　谢知倚在椅背上，那是个完全放松的姿态：“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要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会由一个D区公民把我抓到这裏。”
　　克莱曼汀咬牙，她不是羞恼自己被看穿了，是忽然发现自己连哪怕三分钟都瞒不过眼前这个人，藏在最不可言说处的那点得意马上就分崩离析。
　　她冷笑：“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只能被意志禁锢在这裏？空间作用方向的意志......谢总大概还没见过吧？”
　　有时她的确感谢意志，暴力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往往是暴力尚且不足。意志面前也能人人平等......这何尝不是让这座塔分崩离析的最快手段。
　　旧的打碎，新的重建。财阀合该死在混乱的纪元裏，拥有意志的新人类才能重建新文明。
　　“我的确没有见过，”谢知平静道，“你也是第一次使用它吧，Qin承诺了什么？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甚至愿意接受意志的二次进阶。”
　　克莱曼汀僵住了。
　　谢知饶有兴致：“噢，看起来你甚至都不知道什么叫进阶。那么让我猜一猜，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明早就会因精神崩溃从这裏一跃而下啊——”
　　“闭嘴，”克莱曼汀毫不犹豫地打断这个人的话，她死死地盯着谢知，“我会不会死于精神崩溃不知道，但等过了今晚八点，你能不能活到明早就不确定了！”
　　她冷笑：“我知道你愿意和流浪者谈判是为了那座研究所，但Qin的目标也是它，谢知的命和研究所的药剂如果摆在一架天平上，我非常好奇那些人会怎么取舍。”
　　取舍。
　　谢知顿了顿，她的命不无足轻重，但能够对抗谢观南的谢知相当重要。与一个所谓可以长期作用精神茧的药剂相比，天川家与白氏都会选择下一秒的落袋为安。
　　但是取舍......这两个字谢知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她转头，能清楚地望见窗外的血红色。夕阳偏沉一角，刺目的火光潜藏在深不见底的黑云中，偶尔抹一笔血般的油彩。
　　十六年前的傍晚她在茫然中睁眼，望见的也是这颜色的夜。
　　于是低低地嘆口气。
　　“我其实很想在这裏静静地坐下去，也非常愿意做一个优秀的倾听者，来听听你背后那些可能的故事。”
　　“砰——”
　　咔嚓一声电子镣铐陡然粉碎！蜂鸣警报器从碎屑中滚落，发出尖锐的鸣叫。
　　克莱曼汀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从椅子上起身，霎时间所有流浪者脸色都变了，无数枚枪口对准叛逆的嫌犯。
　　滴答、滴答......
　　破碎的金属残片割断了血管，鲜血从谢知的腕骨处开始蜿蜒，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谢知随手将扎在腕上的残片握在掌心，像是握住一枚没有柄的刀刃。
　　克莱曼汀惊疑不定地退后两步：“你、你有意志？”
　　“可能算意志吧。”
　　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谢知一抖手腕，剎那间飞刃精准地没入远处流浪者的喉咙，那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谢知竟已出现在了克莱曼汀的眼前。
　　冰冷枪口抵住眼前人的额头，谢知轻描淡写：“不过都没关系了，感谢你善意的提醒，让我不准备重蹈覆辙。”
　　“现在，带我去找你的首领。”
　　*
　　引擎破发，液态氢燃料烧出淡蓝的火焰。动力系统精准地操控着燃烧方向，以便浮空车能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悬停。
　　特制系统提供隐身功能，让浮空车足以悄无声息地越过黑墙。天阴得像要下雨，但恰好像这辆车的涂色。
　　浮空车缓缓降落在黑色的砾石地裏，程棋翻身下车，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流浪者基地。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再回到这片土地的机会，某些命运却又把她带到了这裏。
　　现在是下午的四点一刻，程棋擦去战术腕表上的浮尘，敲敲耳机：
　　“能听见吗？”
　　“能，”天川悠抱着本不可言说の漫画靠在玻璃窗边，时不时瞥一眼作战地图，确定无人机能最高效率地抵御进攻，“感谢赫尔加老板，现在研究所一切安好，你随便做自己的事儿咯，我也很好奇流浪者想做什么。”
　　出发的瞬间程棋就找上了天川悠，太久没来Z区她的确需要一个向导。天川悠当时正在调配无人机，听完后没什么犹豫说你等下，我找程教授换个工作。
　　紧接着对面就传来一个不陌生的嗓音，一如记忆中低沉。程棋没出声，等天川悠说好了的时候她才开口，但一张嘴她就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是多么干涩。
　　天川悠的战术操作足以节省下至少十余架无人机，记忆中的某位程教授自搬到研究所后就相当节约，大概是今晚忽然想通了，准备大手大脚一次吧？
　　程棋晃晃脑袋把那张脸晃出去，她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轻盈地像一只猫。
　　她得深入流浪者基地确定谢知身在何处——定位器到这裏精度就以百米计算了，更何况流浪者对研究所的袭击相当突兀，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导者都不会选择双线作战，除非这背后有猫腻。
　　如果流浪者真准备干票大的......
　　程棋瞥一眼NPC面板，心说那我也不介意带玩家干票大的。
　　有天川悠做向导，这一路堪称畅通无阻，熟悉的瓦砾唤醒曾经的记忆，程棋看了看通讯器显示的位置，心说原来在流浪者灯塔。
　　她抬头，这座百米高的小塔对她并不陌生，也许是傍晚天然昏暗，塔尖那盏小灯已经被点亮，闪着一种昏黄的光明。
　　程棋久久未动，想上一次立在悄悄地立在这裏是什么时候？她摸了摸包裹裏的针剂，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十七岁时她恨这座塔，真下定决心后就将感官增强调到最大，一刀杀掉当初的首领后就从那蓬血雾中穿过去，有种复仇的酣畅淋漓。
　　程棋把手中的合金钢刀塞回刀鞘，周遭一片杂乱，喊声人影沸腾，Z区本就可视范围极低，没人会注意这裏有只偷偷溜进来的老鼠，于是她攀住塔底的石墙，准备直接翻入二楼。
　　爬窗户对程棋相当熟练，她扯住窗框双脚并拢，砰一声踢飞玻璃钻了进去，然而也就是钻进塔的剎那——
　　“砰！”
　　金属长刀反手出鞘！两枚刃口在空中做了瞬间的切割，刺耳的刀啸声绵长，犹如奔涌的海潮。
　　但一触即分。
　　程棋把急救包卸下，看见了在这裏驻守的那个人。
　　单看相貌实在称得上恐怖，毕竟没人丢失了一只眼睛后还能笑得出来——所以大家都叫她空眼，意思是视力经常走空。况且在Z区拥有自己的名字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前一秒你刚记住了伙伴的姓氏，后一秒你就要忘掉她，毕竟死人不是人，只是一件事。
　　程棋环顾四周，才发现这裏空荡荡，没有枪和电子装置，只有空眼一个人。
　　马上就了然。
　　空眼裹着一层黑衣，她转着这把电子刀把它立在地上，声音很沙哑：“好久不见了啊，小行。”
　　“好久不见。”
　　程棋的轮廓难得有些微的柔和，她指了指上面：“有人让你守在这裏？”
　　空眼点点头。
　　“猜到来的是我？”
　　空眼点点头。
　　程棋很快就笑了，能猜到热武器应该都在一层布防，空眼是专门在这裏等她的。
　　她当初进塔时不走正门，就沿着石墙攀上二楼的窗户，空眼住在二楼的房间，常被她一脚吵醒，然后就冷飕飕地盯着她看，直到程棋拿出点什么吃的，空眼才咬一口说行，走吧。
　　程棋这时就悄悄地从她床边溜过去，借着月光偶尔能看到日记本上那段凌乱的字迹，有时写前天从小行那裏骗到一块面包很高兴。
　　再见空眼她也很高兴。
　　于是程棋自然而然地提着包往楼梯走：“好，那我们下次见。”
　　“铮——”
　　旋即就是挡在面前的刀。
　　程棋的面色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当年往事
　　当年往事[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李涛, 要不要去Z区凑热闹】
　　“外面好黑啊，这就是传说中的风雨欲来吗？”
　　“黑着就黑着吧......谢知都在流浪者区了，防暴队和机甲肯定都在路上, 这谁敢去送死？”
　　“欸欸欸别啊，什么叫富贵险中求？这明显是主线剧情开端, 千秋游戏又说今晚八点正式开服, 我盲猜有一波大的。”
　　“说实在的，我有点好奇这个正式开服的模式, 狗官方说是对外无限开放注册名额，但因为服务器内存不够所以不能保证玩家立刻上线，我说一个游戏名额还得排队等, 这真的叫正式开服吗？”
　　“鬼知道。”
　　“换个角度理解呗, 你想想那一千万, 把这当成生存比赛是不是就能理解了。”
　　“难你天？正好这破游戏就是生存模式一条命！”
　　“一条命就一条命呗, 玩个游戏死就死啦, 今晚指定要天降NPC发任务, 招募队友直通Z区！”
　　“不去不去，一条命茍到半年后拿一千万奖金多爽。”
　　“隔壁倒卖论坛一个信用点都能卖三块钱，有老板拿十万块钱买有意志的号玩......真要今晚拿到点什么东西卖了，这不比那一千万踏实？”
　　“所以这么多楼，有人下定决心了吗？我在A区有辆浮空车，准备开过去看看, 速来, 载几个人。”
　　“盐焗蟑螂你是真发达了！等我, 马上到。”
　　“@程棋, 尊敬的榜一程师傅，您去不去啊。”
　　“@戚月, 你师傅呢？”
　　“我师傅不回我啊，不过我在去Z区的路上啦。”
　　“程师傅早进流浪者灯塔了，前方记者为您带来一线访谈-附件：图片.jpg”
　　“这是，程棋？！”
　　“当然！我在流浪者灯塔二楼茍着睡觉，一睁眼就看见这两位拿着刀要互砍了。”
　　“谁能和程棋师傅互砍啊？？？”
　　“流浪者这边一个巨巨巨能打的姐，不说了我要被发现了！”
　　幸存者玩家悄悄地把头缩回去，小心翼翼地闭上一只眼，从门缝裏观察二层大厅裏那仿佛一对故友的动向。
　　其实暂时没有任何异样，只有长久地像是对峙般的沉默。来者怀着必将向上的决心，但问题是她暂时做不到将刀尖对准曾经的朋友。
　　哪怕只是曾经。
　　程棋背着刀鞘一言不发，她第一次不清楚对手的真正打算。
　　如果是要阻拦，那为什么空眼要舍弃掉所有热武器？如果是要放水，那她又为什么横刀而前？
　　程棋抿了抿唇，终于选择主动打破这死寂，她低声：“你拦不住我。”
　　“我拦不住你。”
　　“哪怕是你死在这裏。”
　　“哪怕是我死在这裏。”
　　像是和镜子对话，对手的每个语调都平静得无可挑剔。
　　场面诡异极了。程棋握住刀柄，能感受到因为匆忙而未磨尽的毛刺划过指腹，带来隐约的阵痛。
　　程棋凝视着对手：“我不理解。”
　　“我做了交换，”空眼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就像当年我拿了你的面包就答应要给你留一扇窗户一样。”
　　说话间她慢慢地握住刀把，停滞的风竟也忽然跟着旋转，转速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程棋嗅到了并不陌生的气息，因为她清楚地看见当风被制止的瞬间，站在她对面的是两个空眼。
　　【意志-鬼奋】
　　简介：睡间恍惚，似梦非梦，得见鬼神。
　　效果：以原身意志制造【影魂】，拥有二重分身，持续时间10min。
　　“你有意志......”
　　程棋喃喃自语却紧皱眉头，在意志目前的理论体系中，没有足够的强烈情绪或外部刺激，是很难诞生出意志的。她离开了Z区却也常从天川悠那得到流浪者的情报，空眼地位稳固，生活分明风平浪静！
　　两个空眼同时一笑，沙哑着前后开口犹如回声：“这就是我做交换拿到的条件，Qin承诺给我意志，让我拿到自由，代价就是听她的话。”
　　“意志怎么能人为给予！”
　　程棋与天川悠异口同声，精神茧的两个刺激方向分别为赛博精神病和意志，这两条路在某种程度上是互斥甚至互相对抗的，
　　前者源于外界，主因被迫输入的大量情绪感知，试想当你更换义耳听到百米内的所有风吹草动、更换义肢一跃跳上二十五米的层高，无论是一分钟泵血五百次的心脏还是高强度刺激的全息游戏漫游......外界信息过载会让一个人彻底崩溃。
　　而后者则来自内心，意志被认为源于个人极端的情绪偏激。赛博精神病还能被说是强行灌予，但一个人内心藏得最深的情绪又怎么能被陌生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天川悠唰地冲出去喊人，耳机裏一片寂静，徒留不可思议的程棋，只能立在原地看对手望向她，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空眼握住刀柄垂眸，她缓缓地拔刀，做开战前最后的叙旧：“小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因为第一次见面时程棋相当狼狈，她被人打断了两条肋骨才得到可以离开灯塔的允许，于是一瘸一拐地咬着牙往外走，黑夜裏一片死寂，所有人盯着她削瘦孤落的背影，想首领什么时候开枪让她死在路上。
　　篝火通明，照亮程棋半张混着血的面容，远处就是一整排因为叛逃发现而要被处置的流浪者，就在这个关口，跪着的闻鹤猛地往前，她扯住程棋的衣角，说求你、求你救救我。
　　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两个空眼终于都拔出了刀：
　　“那么久了，你是唯一一个能从首领手下活着走出来的人，所以闻鹤才寄希望于你，她说自己是医生但连肺病也治不好，没人相信她。”
　　但程棋相信了，她低头看了闻鹤很久，没有扶起她，只是伸手，用满是血的拇指擦去闻鹤脸上凝结的黑血又留下一道新的鲜红，说你也没地方可去了吗？
　　闻鹤拼命点头，泪水一滴滴地砸在程棋的手背上。然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转身抬起头，向站在灯塔最顶层的首领说我要带她一起走。
　　而后空眼就怔怔地看着这两个人走出了灯塔——十分钟后她跪在地上，被毁了一只眼睛。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忍受当一只公司狗，是不是就不会抛弃B2区的生活来到这裏？我无数次都被自由这两个字欺骗，意识到无论在哪个塔，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都不足以撼动命运。”
　　话音刚落空眼就猛地扑了上去！两柄长刀在空中割出完美的弧度，程棋悚然一惊倏地抬手，一刀切在这对十字的正中间。
　　空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双手全力推出，但那低声还在继续，咔嚓一声又一次交击，冥冥中仿佛有最后的遗言倾诉：“后来我亲眼看着你杀了首领和她的簇拥，那时我就明白，原来不是我不能决定我自己的命运，是我还不够强，不够推翻这座塔。”
　　“听着空眼......”程棋横刀，用血槽锁住了那两柄一模一样的刃口，“放下刀等在这裏，我马上带你去研究所做检查，我不想杀你，你也可以好好活着！”
　　“不一样的......有时候活着不是活着，”两个空眼低声，而后同时回撤，下一秒瞬间向前旋身，带着半个周的力量横砍出去，“当你知道这世界有人活得不一样，那么你就也想活得不一样！”
　　完全走投无路完全被逼梁山，程棋一咬牙不再留手，她猛地用力前推——
　　“哧！”
　　合金钢刀划出一条长痕，浓郁的血腥气立时溢满了整个二楼。
　　“空眼——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程棋咆哮，“但是你先冷静下来好吗？Qin也许是个像首领一样的骗子，我们谈谈，谈一谈。”
　　“她是骗子。”
　　“什么？”
　　空眼笑了：“我说Qin是骗子，她给我的自由是虚构的、谁要活成一团数据啊——但小行，我不想分辨了。”
　　她退后两步慢慢地回刀，意志【鬼奋】生效，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像是平分生命：“我只是时常在想那天晚上，如果也有人像你对闻鹤一样，愿意对我伸手就好了，那样我也可以多一个精神锚点——”
　　空眼拔刀前扑：“而现在就算知道精神锚点是错的，我也没办法回头了！”
　　程棋根本无法闪过这一刀，两个空眼几乎封死了她所有出路，剎那间不再犹豫，程棋一个滑铲飞速急掠，左手提刀而挡，右手瞬间摸出一柄枪，毫不犹豫地向空眼射击！
　　“砰砰！”
　　两枚子弹咆哮着旋转，精准地没入了这两个空眼的身体，电子麻痹弹秒速生效，空眼身体一僵一抖，彻底瘫痪在地。
　　“还好带了电子弹......”程棋擦擦汗呼出一口气，心说战术的多样性果然带来结果的多样性啊。
　　空眼磕磕绊绊，拿刀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程棋：“你、你违反规矩。”
　　程棋干咳两声极其不好意思，空眼都把热武器藏起来了她还想搞暗算，于是她伸手拍了拍空眼的肩膀，却又含着一点得意：
　　“没事儿，睡一觉、睡一觉就都好了——等你醒了我就带你去研究所。”
　　她重新背上急救包向塔上冲去，木板被程棋踩出轻盈的回声，然而就在此刻——
　　“嗤。”
　　那声音静极了，像是悄悄地撕破一张纸，程棋僵在原地，缓缓回头。
　　空眼已经将刀刃插进了胸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七点十五
　　七点十五[VIP]
　　刃口中猛地爆出一团鲜血, 空眼闷哼一声青筋暴起，【意志·鬼奋】瞬间失效，场内徒留粗重的喘息。
　　巨痛几乎报废了她的核心肌群, 空眼艰难地伸出五指倏然用力，将身上那柄长刀插得更深。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 程棋一蹬臺阶如豹子般直直扑了上去, 她死死抓住空眼的手背，拼了命地想把这人按回去。
　　“你疯了自己杀自己！？”
　　没碰到预料之中粗糙的掌心, 入手即是一团温热的粘腻，极静的灯塔二楼甚至能听见血管跳动的声音，无数鲜血顺着心脏跃动的规律向外喷发。
　　程棋眼眶倏然一红, 十多年尚未哭过一次, 这次竟险些要落下泪来。她没敢拔刀, 只快速地从翻找出急救用品, 尽可能快速地帮空眼止血。
　　“......”
　　“说话啊！”
　　空眼仰着头, 血沫不断地从她的嘴角往外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像管弦乐的终幕曲。
　　“我其实......小行......我就想再见你一面。”
　　程棋咬着牙给空眼打神经再生凝胶，语气硬冷：“为什么不去找我？”
　　“我、我的精神很紊乱......”空眼磕磕绊绊，径直抓住程棋的手腕阻止她，“有时候我会、会很想杀了自己，我不能忍受这种......失控感。”
　　所以她压根不是来阻止程棋的，只是为了履约。空眼一开始就没想活着从这裏出去, 如果程棋不能狠下心挥刀, 那么自杀就是她最好的选择。
　　“别废话, 你不清楚什么叫精神茧, 有解药的，都有办法的的, ”程棋试图把空眼的手拨弄开，她强忍着催促，“快点，马上！再晚一分钟你就要死了！”
　　成滩的鲜血从这具身躯之下涌出，霎时便浸染掉程棋的膝盖与裤脚，这种巨大的失血量，没人能解释为什么空眼还紧紧地握住程棋的手。
　　微弱的灯盏剧烈地摇动，空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那个Qin......她能无限制地赋予别人意志......她自己甚至能以数据的形式游走在网络裏。”
　　“这些话等你醒了再和我讲！”程棋抓住机会砰一声把空眼的手压在膝下，向这具躯体注射药剂。
　　然而已经晚了。
　　“来不及了，”空眼猛烈地咳嗽，而后声音骤然一轻：“让我死吧......小行......”
　　“......空眼？”
　　“......”
　　“空眼！”
　　程棋瞬时慌了，她颤抖地去摸空眼的颈侧动脉，却只能触及到尚且温热的平静，平静到已经丢失了任何生物讯息。
　　“心脏骤停，要么就是短期休克，”程棋磕磕绊绊，“天川悠，天川悠！我给她打什么药剂啊！神经凝胶和生物电刺激药怎么都不管用啊！”
　　怕死了天川悠就要说那两个字抱歉，程棋猛地把急救包倒了个底朝天，劈裏啪啦掉出来几十支针剂，各色金属管像陀螺一样滚落在地，碰撞出极轻的脆响。
　　“等等......”沉默半晌的天川悠眼前一亮遽然起身，她一拍桌子，“让你说准了！还真有办法！程教授给你的那几支针剂在不在？!”
　　“在，可那不是精神茧解封药吗？”
　　天川悠语气飞快：“所以那东西能促进精神茧生长，也足以再度释放意志——意志这东西太他爹玄了，没准就能救回来！”
　　“你确定不会有问题吗？”
　　“你确定还有其他选择吗？”
　　没时间了，程棋咬牙，飞身一握就将一只雪白色的针剂捞到怀裏，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空眼的颈动脉——
　　幽蓝色的药水被一齐泵入血管，犹如具备自己的生命力般开始流动。
　　一秒、两秒、三秒。
　　脉搏忽然开始微小的跃动。
　　程棋哗一声彻底躺在地板上喘粗气，仿佛压在心上几吨重的石头碎了。几个呼吸后她又赶紧爬起来，忙不迭地去看空眼的状况。
　　空眼还是没有醒——那针药剂只是延缓了她的死亡时间，程棋咬着战术手电，在强光的刺激下，那只仅存眼睛的瞳孔依然涣散。
　　也的确像精神崩溃的前兆。
　　天川悠催促：“能确定精神状态超级美丽了，赶紧把人送来研究所，再晚一会儿就真完蛋了！”
　　送到研究所......浮空车......
　　程棋骤然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座房间：“出来。”
　　“......”
　　“再不出来我就要动手了。”
　　“朋友你有话好好说嘛，”玩家momo小心翼翼，嘀嘀咕咕，“我就拍了两张照片，别的真的啥都没干！”
　　程棋点点头：“愿意跟我做一笔交易吗？”
　　momo疑惑抬头：“什么？”
　　“保护这个人到研究所，用我的浮空车，报酬是三百万信用点。”
　　momo：“......夺少？！”
　　程棋以为开价太低了，她伸手补充：“再加我的一个承诺，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答应你。”
　　momo：“！！！”
　　什么叫运气到了挡也挡不住啊！
　　momo生怕程棋反悔，啪一声先跟程棋击了个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言为定啊！”
　　程棋呃了一声：“我的意思是这是浮空车的机械钥匙，你不用拍我也行。”
　　“哈哈哈哈是吗，”momo小心翼翼地把手背过去，干笑，“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那程师傅我先带她走了哈。”
　　“浮空车有设定好的自动程序，到了后会有人找你的。”
　　momo远远地比了个OK。
　　程棋深呼一口气，重新把刚刚因为过度紧张而倾倒的药剂塞回去，她单手握住合金钢刀的长柄，一言不发地沿着旋转楼梯冲了上去！
　　送走了空眼，这次流浪者灯塔裏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为止停下了。
　　但这座灯塔似乎防守太不严密，三层，空；四层，空；十层——还是空！
　　每一层都空空如也，仅有几个房间还能望见瑟缩的流浪者。程棋越爬越诡异，就好像自己被困进了无人之地，所有的奔跑与反抗都没有意义。
　　但流浪者灯塔明明是Z区的核心，如果那个叫Qin的首领意图绑架谢知，并以此为筹码要挟通天塔答应她们的条件......
　　那么这群人不在这裏还能在哪裏？
　　除非，她们今晚根本不是为了谈判来的，Qin也根本不在乎Z区所有流浪者的生死。
　　程棋越想越不对，眼前就是塔的最后一层了，她不再犹豫，刀柄一弹反身向最后的目标跃去！
　　“嗡——”
　　无人机亮起刺目的红光，激光目标指示器精准地锁住了程棋的心脏，只在那不足半秒的时间中，但听一声巨响:
　　火舌一闪而过，发射管遽然喷吐弹雨，那本该用在重型狙击枪的大口径子弹恍如扇形般向目标覆盖。
　　电光火石间程棋仿佛早有预料，她收腰一弹竟直接在顶层站稳了身，那几乎是在和死神共舞，因为就在程棋拔刀的瞬间，子弹距离她只剩十公分了！
　　“嗤——”
　　如同切玉般行云流水，程棋猛地将手中纳米晶长刀甩了出去，旋转的刃口像是流动的岩浆，爆出炽热的一团光熔断所有子弹，但它的动能还没有耗尽，刀刃前劈，精准地没入了无人机的身体。
　　咔嚓一声，机桨缓缓裂开，无人机如枯叶般落地，程棋伸手重新将刀塞回刀鞘裏，顺便拿起了那架无人机。
　　SE-5型侦察用无人机，全称Sky-eye，高机动小机型，是通天之塔作广域监控的常见品类。
　　但这是架新出厂的无编号无人机，没有编号就代表它不会出现在警局采购或者个人购买的清单中，只用于地下交易，或者......某些更离奇的用途。
　　程棋把无人机的背板熟练撬开，无人机没编号不要紧。这种小型机的机身模块有标准生存尺码，往往是由上游厂商向组装地输送，而它，往往会露出蛛丝马迹。
　　果然——
　　“天川精密机械配件工厂监造。”
　　程棋轻声，这次不是塞尔伯特出品了，是天川家为流浪者提供了这批机型。
　　她随手把无人机扔到一边，开始打量眼前的大厅。从前流浪者的许多首领都喜欢将灯塔的最顶端打造的富丽堂皇，以彰显与众不同的身份，但现在，这裏只剩下残骸与鲜血——无论人的还是无人机的。
　　正中间，倒是有一副被撕碎的电子镣铐。
　　程棋直觉这东西和谢知脱不了关系，她往前一步刚要细看，却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呼吸。
　　还有人活着？！
　　程棋倏然转头，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流浪者艰难伸手仿佛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她毫不犹豫地抓住唯一的幸运观众：“告诉我答案，我给你急救针。谢知呢？”
　　“谢知......”
　　流浪者的瞳孔倏然收缩，十几分钟前的一幕幕在脑海裏山呼海啸般翻滚。
　　凭空爆裂的电子镣铐、陡然爆发的克莱曼汀、失控暴走的无差别意志毁天灭地，无情地吞噬掉同类的心脏。
　　“住手——”“克莱曼汀你会精神崩溃的。”“死了就死了，你永远别想找到Qin！”
　　是了！和克莱曼汀对峙的那个人的确是传闻中的谢知！
　　流浪者胸膛上下猛烈起伏：“克莱曼汀暴走杀了所有人，谢知去、去......”
　　程棋摇晃着催促：“去哪了？！”
　　时间飞快回溯，流浪者失神犹如陷入梦境，隐约记起紧接着溅在脸上的就是滚烫鲜血，她无力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克莱曼汀逃走，谢知翻窗刚要纵身跃下，身影却在追逐的前一秒戛然而至，最终望向她的双眼。
　　“险些忘了你还活着......”
　　谢知轻声，间隔十余米的距离，她仍慢慢地抬手，无形的淡蓝色光晕如风暴般在掌心聚集，有如冥冥之中的低语。
　　“从今以后，你将永远忘记这段真实的记忆。”
　　“......”
　　流浪者猝然睁眼，混沌的意识到此刻才算彻底清醒！而程棋已迫不及待，强硬地抓住她衣领追问：“谢知呢？”
　　“谢知......被救走了！”
　　“被谁？”
　　流浪者嘶哑出声：“不知道，只是记得、记得那人转眼就去追赶克莱曼汀了。”
　　究竟被谁救走了？！
　　除了拥有【蚂蚁的卷筒】，能快速从A区跨至D区的她，谁还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流浪者灯塔并救走谢知？
　　程棋刚想再度追问，却发现手中人一歪头，彻底昏死过去。
　　她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径直往她嘴裏塞了一颗应急药物，程棋这才缓缓起身。
　　灯塔内空空荡荡，站在这裏只需一抬头，便能望见辽阔死寂的荒野，程棋慢慢伸手，握住了那扇被风吹散的窗户。
　　已经是下午五点，头顶的黑云尚未散去，逐渐阴冷的天气逼人骨髓。距离灯塔几十千米的正东方则隐约闪着几盏灯，偶尔能望见爆出的火星与燃烧的巨焰。
　　那是研究所的位置。
　　天川悠温馨提醒：“还好只有几十千米的距离......我们已经接到空眼了，但她情况很差，你做好心理准备。”
　　程棋无声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她垂眸，能看见塔下尚有无数奔走的流浪者，遥遥望去渺小如蚁，恍如尘埃。
　　而尘埃漫天。
　　掠走谢知、煽动流浪者进攻研究所、悄无声息地消失......
　　Qin如果真在这个节点躲起来，很大概率是在等待东西或拖延时间。但既如此，她又为什么选择提前劫杀谢知，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除非她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吸引通天塔的注意力。
　　“那个Qin......她自己甚至能以数据的形式游走在网络裏。”
　　空眼的低语在耳边回荡，程棋冷笑。
　　既然你想玩躲猫猫，那不如猜猜，有多少人可以配合你玩这个游戏。
　　程棋伸手，径直切换到NPC界面。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Z区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谢知突遭劫掠，Qin行踪未知。被进攻的研究所、沉默的财阀、矗立的灯塔......请探索流浪者的土地，找到解开一切的关窍。
　　任务奖励：意志值+30
　　“？？？”
　　“！！！”
　　“发多少意志值？？？”
　　“三十个！整整三十个啊我的妈！”
　　“啊啊啊啊啊盐焗蟑螂你出发了吗求带啊——”
　　“求助高玩求助高玩，有人知道这个任务是什么意思吗，是不是找到谢知和Qin就可以了？！”
　　论坛沸反盈天嘈杂一片，这是第一次群体性发放任务！任务奖励甚至是整整三十个意志值，直接填满了意志槽的三分之一。
　　只要想长久生存的玩家，没有几个不会心动。
　　A2区公园，躺在长椅上无所事事的某位闲散小姐骤然起身；B2区无人机外壳模块工厂，值守机器的工程师脚步匆忙，D2区体育馆，后臺场控师悄然离去......
　　如果有人能俯瞰通天之塔，那么就能看到无数红点骤然从固定生活轨迹中脱离，奔向黑墙之外！
　　*
　　傍晚七点一十五分整。
　　谢知，或者说，赫尔加，正在飞驰。
　　第一次应对空间系意志准备不足，棋差一招还是让克莱曼汀逃过一劫，但庆幸的是她终于知道对手想要做什么了。
　　“不是......这个也不是。”
　　“不对，没有意志。”
　　“缺少精神茧不能充当链接点。”
　　谢知悄无声息地检索过一名名流浪者，喃喃自语。
　　一连十几个人都没找到，还要每半小时提防随时出现的克莱曼汀，谢知呼出一口浊气，重新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这次为了装模做样扮演什么都不会的小废柴，装备都没带齐全。虽然这次她不会碰到程棋，但做戏做全套，好歹把上半张脸都遮住，万一那群神通广大的玩家传出去两张影像，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促地翻找着路途上的每个流浪者，按照理论推算，链接点应在以研究所正门为中心，半径约一点二千米的范畴内。
　　已经快到八点了，再找不到对手......
　　额头上有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赫尔加深吸一口气略有些燥热，准备把碍事的西装丢远，她解下尚算干净的灰白外套，低头刚一松手：
　　像油画被倏然割破，一道深黑色的空间裂缝在赫尔加身后无声而现！紧接着从那裂缝中闪出的就是一柄匕首，狠狠地斩向赫尔加的头颅！
　　生死关头赫尔加仿佛已来不及反手抵抗，克莱曼汀露出得意的残笑，然而赫尔加不避不让，她冷笑一声，手心竟凝聚出一团淡蓝色的光晕，就在这光晕爆炸的千分之一秒内——
　　意志·再睡五分钟，生效。
　　时间恍如被按下了暂停键，领域瞬时覆盖，无形的力量攥住时间的指针，勒令其慢些、再慢些，直至让不可逾越的它退让。
　　破空声尖啸，被刻意拉长的时间让那啸声爆出成倍的裂音，程棋向前抛掷长刀，离鞘时她手腕狠狠一抖，合金钢无风自动凭空而转，席卷无数烟尘向克莱曼汀咆哮！
　　“砰——”
　　长刀与匕首撞出沉重般的轰鸣，下一秒，刀锋如裁纸般切割掉了匕首！与此同时再睡五分钟失效，克莱曼汀愕然地盯着碎裂的武器，毫不犹豫地退向空间裂缝中。
　　赫尔加手中无机质般的幽光彻底消失了，她遽然转头，神色瞬变。
　　程棋朝她挥挥手：“又见面了。”
　　赫尔加不敢置信：“你怎么在这裏！”
　　你不是正在A2区的公园裏快乐地做狗吗！！！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小狗脾气
　　小狗脾气[VIP]
　　程棋在原地微怔, 不曾料到再度见面，赫尔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坦白说，她还没有看到过老板失态的样子, 这种情绪......怎么乍一看很像心虚？
　　程棋眯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毫无准备地情况下和赫尔加打照面, 效果相当不错, 得以让她望见这位老板不同的一面，譬如, 消失的灰白西装外套，与并不能遮住全脸的面具。
　　这使她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位老板的作风，半张金属银面只覆盖到鼻梁, 薄唇略显苍白, 乍一望去也许会心生怜惜, 但只需望见那截锐利漂亮的下颌线, 就可以料想其无视一切的冷厉与漠然。
　　只是这副相貌......
　　程棋皱眉, 那初见时似曾相识的直觉又不可抑制地翻涌而来。
　　她与脱下面具的赫尔加, 从前真的没有见过面吗？
　　两人间竟是罕见的沉默，清澈愚蠢的玩家们却丝毫不知空气中的风起云涌。
　　于是戚月从一群玩家裏神情自若地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和人打招呼：“赫尔加老板下午好啊。”
　　赫尔加深呼一口气，心说我一点都不好。
　　因为寻找Qin而超负荷的大脑鲜少的嗡一声宕机，她今早之所以用谢知的身份允许小七出门，就是不想在Z区看见程棋的身影——挖两个塞尔伯特的工厂位置出来交给玩家毁灭, 这不比流浪者这一摊子事儿更有意思吗？！
　　赫尔加揉了揉太阳xue, 根本揣测不到程棋的动机, 研究所有她送的无人机和机甲保护无需挂念, 是什么支撑着程棋放弃无忧无虑的快乐小狗生活，翻山越水马不停蹄只为闯进这么个荒郊野岭？
　　所以第一次疑惑开口：“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程棋自然摊手：“为了找谢知啊。”
　　假·赫尔加-真·谢知：“？？？”
　　赫尔加不可思议：“那天晚上在角斗场你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恨她一辈子吗！她死在这裏难道不是遂了你的心？”
　　为什么提起谢知, 赫尔加就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程棋心裏暗生怀疑，面上却不显，重回无情铁血杀手人设：“我怕流浪者动手不干脆，杀不死她。”
　　“......”
　　赫尔加礼貌微笑：“我替她谢谢你。”
　　“不客气，”程棋报之以一样的微笑，“所以她现在在哪？”
　　赫尔加心裏咯噔一声，开口却淡定非常：“.......你问我？”
　　“因为谢知是你——”
　　赫尔加屏息凝神。
　　“救走的吧？”
　　赫尔加心说这孩子跟谁学的大喘气。
　　程棋却笃定道：“除了你，没有人再有这种能力了。你把谢知送回去了？你是她的追随者？”
　　“这些都和你无关了，”赫尔加语气轻快，恍如又回到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我只能确定地告诉你谢知还没死，今晚你也许还有给她补刀的机会。当然，更高概率是你日后的生活绝不会因为丢失了刺杀对象而格外空虚。”
　　那倒是再好不过。
　　程棋却没放过赫尔加，她凝视着对手依旧没动：“所以老板，你送走了谢知但还留在这裏，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Qin，”赫尔加快速道，“她身上有我必须要得到的东西，克莱曼汀的空间意志经由她手，甚至能得到成百上千幅度的提升。”
　　“她是不是也能凭空赋予她人意志？”
　　“对，你倒是很清楚，但是——小心！”
　　赫尔加的尾调陡然一扬，但压根不用提醒，程棋的速度比那袭击者更快！雇佣兵向左矮身躲过身后扑来的流浪者，旋即借着半身回弹的力量猛地出肘，一击打翻了那人的下巴。
　　程棋翻身，眼疾手快地把袭击者按在地上，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那流浪者竟如同失去自我意识般，疯了一样地冲着程棋呲牙咧嘴，被误伤的口腔鲜血淋淋，像极了想要噬咬人类的野兽。
　　“这什么东西？”
　　“有概率是精神崩溃，失去了理智认知，”赫尔加飞快蹲下观察，神色凝重，“还有一种可能是......Qin已经发现我们了！”
　　“啊——有人疯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怎么全息游戏秒变丧尸大战啊——”
　　“救命帮我踢开这个流浪者，等等！盐焗蟑螂我不要你帮，我害怕蟑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话间情况立时天翻地覆，原本散乱奔逃的流浪者竟像是被掌控，从四面八方中扑了出来直击玩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但只要仔细看她们的神情，就会发现这些人统一瞳孔涣散，像是精神崩溃一般。
　　战斗经验不足的戚月被猛地扑倒在地，一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肩膀，老虎一边跟流浪者战斗一边大声提醒：“你使劲啊！用力！”
　　戚月秒懂，用尽全身力气——
　　“师傅救我！”
　　老虎：“......没让你用力求助！”
　　程棋却没让戚月失望，对抗流浪者的间隙她猛然转身，脚尖啪一声挑飞一块黑石，她回旋一踢，黑石精准地打在那流浪者的太阳xue上，流浪者一顿，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戚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对手相当可怕所以不敢回击，带着一串追她的流浪者兜风：“这到底是个啥啊！”
　　“Qin有赋予她人意志的能力，当然自己也有操控意志的力量，”赫尔加抓住咬自己的流浪者，咔嚓一声干脆利落，拧断头骨，“这有可能是一种群体性精神类意志，但也有可能，是Qin直接侵入了她们的意识。”
　　“可人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戚月看着远处把自己咬的血淋淋的流浪者害怕不已，躲在老虎身后战战兢兢：“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种意志.....”
　　“所以也有可能，Qin根本不是人！”
　　程棋反手把扑上来的流浪者过肩一摔，她猛一回头冲玩家大喊：“不能这么下去了，迟早我们被这群人耗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的各位单打不行但好歹都是游戏高手身经百战，程棋赫尔加带着几个有意志的玩家进进出出，给了其他人喘息空余，等一转头，这群团战丰富的玩家已娴熟地找到各自位置。
　　“电子麻醉枪！给我这裏补一把电子麻醉枪——”
　　“啊啊啊谁再给我递冷兵器我就杀了你！我又没有程师傅的功力，都赛博世界了能不能让我用武器弥补下技术空白！”
　　“我了个去老虎你干什么呢！你悄悄捡流浪者装备不上交组织——”
　　“我这是为了战斗......”
　　玩家们吵吵闹闹但相当有效，程棋肩上一轻，心说回去给这群玩家加点意志值吧，再不加钱她都要心头有愧秒变资本家了。
　　赫尔加单手惯倒一名流浪者，探头一看果见这人依旧是眼底涣散，她心裏咯噔一声直觉今晚躲不开了，向前一滚躲过身后袭击，她转头放声：“程棋！让研究所的人往这裏投放大面积YZ-636的气雾剂！”
　　天川悠在耳机裏一怔：“赫尔加知道我和你有联系？”
　　“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天川悠你马上申请，”程棋险些被身后袭击者扑倒，“如果YZ-636有效那就再好不过了，总不能让流浪者都不明不白地死于互相撕咬。”
　　说话间，被击倒的流浪者竟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程棋，速度太快以至于已经躲闪不及了，程棋被扑到地上，马上抓住对手的后颈，刚要伸手一拧，视线却在触及这人样貌的瞬间愣住了。
　　这个人，也只有一只眼睛。
　　然而就这一瞬的迟疑已经可以决定许多事情！失去理智的流浪者拿头骨用力一撞，程棋肩膀咔嚓一声脱臼，紧急着这人就要咬碎程棋的气管，千钧一发之际，赫尔加闪身而来，反手一刀割断了袭击者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
　　赫尔加把程棋整个从地上拎起来：“你在发呆吗！”
　　“......”
　　程棋捂住胳膊一声不吭，死咬着下唇将痛都咽进喉咙，赫尔加直视着程棋语气讽然：
　　“我以为你能当个帮手，怎么，你是来给我添麻烦的吗？”
　　“她......”
　　“不用解释。”
　　赫尔加唇角勾起冷讽的弧度：“无非就是那几样理由。程棋，我看你真是D区的自在日子过多了，忘记过去为了那没用的善心吃了多少苦头——收起你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不要让我主动终止这段交易！”
　　程棋死咬到下唇都发白，赫尔加却丝毫没放过她：“说话，你还想报仇吗！”
　　“我当然——”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程棋开口的瞬间，赫尔加眼疾手快用力一扯，咔嚓一声清响，程棋肩关节重新复位，刚要咬牙闷哼，声音就被捂在了赫尔加的掌心中。
　　“你这装模做样的狗脾气......”赫尔加低声，先前冷厉的斥责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嗤笑，“维持对外风范也犯不着咬自己。”
　　唇齿抵上柔软的掌心，温热在受伤的唇角一抚而过。
　　朦胧中仿佛一切如梦，程棋恍惚了，只觉自己被人困在了怀中，生平第一次，竟与人有如此贴近的接触。
　　刚刚那个人......真的是赫尔加吗？
　　她怎么愿意出手帮我？
　　意识恍惚间程棋咬唇的力度终于松开了，旋即就察觉到有呼吸打在耳侧，呢喃了几句低语。
　　但下一瞬就全然不一样！赫尔加的手下滑，紧接着就一把掐住她衣领，程棋被迫抬头直视对手，只见赫尔加冷冷地望着她：“所以能不能现在告诉我答案，你确定还能继续这桩交易吗！”
　　程棋不惧不让：“你说呢？！”
　　赫尔加松手放开她皱皱巴巴的衣领，转身就是一句警告：“我以为论身手我不会是你的对手——言尽于此，程棋，别让我瞧不起你。”
　　失去了支撑，程棋猛地摔倒在地，她剧烈地喘息着，一双眼睛死死地注视着赫尔加的背影：
　　“......看不起？”
　　程棋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她擦了擦嘴角血迹，露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下一秒，她像被激怒的小狼般倏地冲了上去，一拳毫不犹豫地打向赫尔加肩头！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赫尔加左跳径直闪过，转而旋身屈膝就要一顶。
　　就这么打起来了？！
　　戚月在一旁看傻了，她猛地从防御阵容裏跳出来，疯狂挥手：“喂！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没人理她，场内那两道黑色身影正在缠斗，每个招数都是冲要害去的，仿佛你死我活，今天只能有一个人从Z区活下去。
　　戚月是上前不敢退后不能，她像是看着家裏两只打起来的猫一样无能无力：“两位我求求了，咱们任务结束了再打行吗，有话好好说啊！”
　　与此同时，就在两人缠斗之际，无人看见赫尔加的背后又出现一道熟悉的空间裂缝，克莱曼汀握着匕首就要出击，而赫尔加仿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程棋身上，对此一无所知。
　　电光火石间，就在克莱曼汀前扑的那千分之一秒内，程棋陡然向前一扑仿佛逃跑！赫尔加就势向右一闪——
　　程棋单手咔嚓一声掰断克莱曼汀小臂，顺势挑飞匕首，紧接着赫尔加伸手抓住克莱曼汀的手腕，将一个纯黑色的机械装置毫不犹豫地扣了上去。
　　再睁眼，克莱曼汀已经被两人按在地上了。
　　程棋膝盖抵着敌人的脊骨，赫尔加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枚匕首，顺便敲了敲克莱曼汀手腕上的黑色装置：“意志屏蔽器，放弃你使用空间系意志逃跑的希望，听话点，留你一命。”
　　戚月：“？？？”
　　被欺骗的大学生嗷呜一声惨痛不已：“你俩演的啊？！”
　　原来只有我是真正的受害者！
　　赫尔加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是，但也不是。”
　　程棋冷笑，没有说话。
　　“别不服气啊，”赫尔加却旁若无人，自然而然地拍拍雇佣兵的肩膀，咬字很轻，“我也期待你说服我，让我心悦诚服、甘愿低头的那天。”
　　被迫在场的克莱曼汀恼羞成怒：“非要在这裏调情吗！你俩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程棋：“？”
　　程棋：“你脑袋坏了吧？”
　　的确不太聪明，大概是个恋爱脑吧。
　　赫尔加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七，她抬头不耐烦道：“你还有十三分钟时间交代Qin在哪。”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她了！”
　　“真嘴硬，”赫尔加一松匕首，“你压根都不知道你所效忠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告诉我也可以，杀了你，她自然会出现吧？”
　　克莱曼汀却笑起来：“你真以为，你还有十三分钟的剩余时间用来翻盘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顿住了，赫尔加眯眼：“什么意思。”
　　“你最好别忘记，这份力量究竟掌握在谁的手裏。”
　　克莱曼汀像是用尽力气般大喊，仿佛某种行动的开启指令，赫尔加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将匕首送入克莱曼汀心脏。
　　鲜血四溅，她瞬间后退：“不对，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也就是在这一秒，淡蓝色的光晕从克莱曼汀的身上倏然爆出，恍如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整个世界，所有人都被那光晕包裹住，朦朦胧胧中意识仿佛被从身体中撕扯出来，卷入彻底的虚无。
　　程棋眼前一白，犹如跌入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论坛上，一个新帖子飘了起来。
　　【新手玩家第一次发言！】【New】
　　“发现可以提前注册进入游戏了耶！但现在才七点五十一，是提前开服了吗？”
　　但已无人理会。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数据虚空
　　数据虚空[VIP]
　　也许过了一天, 也许过了一秒。在足以让时间流速混沌的迷茫中，程棋终于睁开了眼。
　　然后怔在原地。
　　这裏是......A2警察局？
　　的确是A2区，甚至正是她刺杀谢知那日的警局画面, 只是摊在她眼前的仿佛是一张定格的照片，一切都静止了。
　　审讯室外是训练有素虎视眈眈的防暴员和昏迷的可怜警厅成员, 一墙之隔, 屋内则鲜血飞溅，一把染血的袖剑斜插在瓷砖缝隙中。剑柄上的义体碎片随风而摇, 飘向空空荡荡的窗外。
　　那一整面落地玻璃已经在天行者机甲的摧毁下粉身碎骨，露出其外一千五百米的深渊。在铺天盖地的机甲目光下，程棋与谢知两人的身影定格在半空中。
　　程棋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左胸的枪伤, 残留血珠就滚在审讯室半空中, 她伸手轻轻一握, 好似捏碎了一枚鲁伯特之泪的尾巴, 瞬间细小的血滴就分散消失在空间中了。
　　又试探着踩了踩地面——结结实实, 无半点虚假, 程棋这才踢开玻璃碎片走到窗前，发现一丝异样。
　　这是火流星陨落的最后一夜，遥遥远空鲜红如血。而就在这无边血色中，竟悬空而立一间水泥浇筑的毛坯小屋，仿佛是这诡异空间中唯一的出口。
　　“哇师傅，你这具身体的原身份相当厉害啊, ”戚月不知从哪冒出来, 探头望望窗外神色崇拜, “这么早就玩跳楼啦？不过师傅你是怎么在这种高度存活下来的？”
　　当然是因为变成了一只狗......
　　程棋心说, 还是你试图嘬嘬嘬带回家的小白狗。
　　想到这程棋不禁瞟了一眼戚月的ID，确认这个不聪明的徒儿已经实名上网, 头顶再无伤风败俗不堪入目难以直视の名字出现。
　　尚不知真相的戚月相当单纯：“不过师傅，这裏是哪啊？”
　　“意识虚空，或者，数据虚空。”
　　赫尔加捡起一片玻璃碎片，眼神冰冷地从窗外走进审讯室，“我们被耍了......Qin一开始就是想和我们玩这局游戏。”
　　“数据虚空？”
　　戚月诶一声：“这是通天之塔的哪个部分？还是说独立于字母区的数字领域？”
　　“哪个部分都不是，是我们的意识被抽离成数据，而后被投放进了这片空间。”
　　“意识......抽离成数据？”戚月愕然，心说这算不算另一种超级加倍的全息游戏。
　　“是，”赫尔加点头，“人脑其实和计算机芯片相当一致，大脑皮层上的沟回就如同物理电路，计算机能执行01的机器语言，我们的意识自然也能以这种方式输出——人脑是模拟信号，但人类早就能将这种模拟信号转化为数字信号了，当然可以用二进制编码来代表。”
　　戚月不可思议地发问，“那我们不就是传说中的数字生命了！”
　　立在半空中，正在试探这片世界的程棋闻言眯了眯眼。
　　赫尔加却摇摇头：“现在看还是不一样的，数字生命的本质其实可以理解为人类造物，我们只是意志被寄存在了这片空间而已，如果你能出去，就可以看到我们所有人的碳水化合物身体都还在流浪者荒原上一动不动。”
　　“听起来我们跟个大馒头似的......”
　　赫尔加微笑应对，心说你们全息玩家早就进入馒头状态了。
　　戚月咦惹一声，程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现在看还是不一样”。
　　那如果出不去呢？
　　程棋慢慢蹲下去，她向自己的鞋子下伸手，能清楚地感受到握住了一片虚无——然而她正踩在虚无上。
　　好像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她。
　　她干脆伸手让掌心对准脚下，然后：
　　“轰——”
　　意志·激涌爆发，能量束却仿佛被无限虚空所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之中。
　　“这裏也能使用意志？”
　　“你包裏的药剂还能起死回生呢，”赫尔加淡淡道，“你完全可以把这裏当作真实世界看待，毕竟意识是物质的投射，热武器、械斗、意志......都能在我们彼此身上留下同现实一样的伤口，只是数据虚空拥有理论上的造物主。”
　　“造物主？”
　　“掌管数据虚空的人、或者说，系统。”
　　赫尔加随手把玻璃碎片丢出去，像开玩笑：“所以等系统的安排吧，玩家们。”
　　程棋额角却猛地一跳，这句话就像是打开门的钥匙，直觉告诉她眼前的数据虚空和《四次元之刃》绝对脱不了干系。
　　甚至，眼前这个系统就是游戏本身！
　　她向前一步：“其它玩——人呢？”
　　“你总得给每个人角色加载的时间，”赫尔加把手放回口袋，“但载荷有可能过大，没准等大家都出现，眼前这副场景就要翻页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能帮到你吗？”
　　“......”
　　赫尔加转身，戴着半张银质面具的脸藏在阴影下，她微微一笑：“有用就行，问多错多哦。”
　　程棋看了看远处坠楼的谢知，抬头居然也笑：“不问了，只是忽然发现你和谢知长得也很像，老板，你真是她身后的人吧。”
　　“都姓塞尔伯特而已。”赫尔加闻言风轻云淡。
　　然而数据虚空没能让她们能闲聊多久，正如赫尔加所说，就在她尾音刚落的剎那，整个世界轰然碎裂，无数光影破幻成纷飞的碎片，一齐消失在纯粹的白光中。
　　那光太刺眼了，程棋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等眼皮上浮动的光影弱下来，她才重新望向这片所谓的数据虚空。
　　“我嘞个去这是哪啊？”
　　“诶我的系统界面好像失灵卡顿了，怎么报错说暂时无法使用啊？”
　　“几点了几点了，我还想八点的时候去捉弄新手玩家来着！”
　　无限虚空世界内盈满彻底的白光，刚刚在流浪者荒原上的所有人都挤在了这裏。原先的通天之塔不见了，目之所及均是无尽空间，然而程棋的视线仍死死地黏在不远处。
　　那间水泥浇筑的小屋，并没有消失。
　　她和赫尔加对视一眼，两人一齐向小屋走去，这座毛坯房相当简陋，矗立在此十分突兀。
　　小屋木门半遮半掩，程棋谨慎地用刀柄顶开它，伴随吱呀一声，门就这么开了。
　　这次进门打头的是赫尔加了，她往前丢了枚玻璃碎片试探了一番：无事发生，相当安全。
　　赫尔加松口气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踏了进去，程棋紧随其后。
　　毛坯房显然还没装修过，布置十分简单，一扇影幕、一把椅子、一张木桌。
　　唯一奇怪的是木桌上居然摆着几个积木。斜坡积木顶端放置一枚小球，程棋没敢轻举妄动，伸手都屏息凝神。因为小球正好卡在了斜坡顶端，仿佛只要有人对它轻轻地吹一口气，球就会骨碌碌地落下去。
　　“这是什么启动装置吗？”
　　赫尔加摇摇头：“不清楚，试试吧，试试又不会少块肉。”
　　程棋怀疑凝视：“意识死在这裏，是不是人就脑死亡了？”
　　“意识困在这裏，和脑死亡有区别吗？”
　　程棋抿抿唇哼了一声，心说这个老板怎么这么会抬杠，她难道加载了不说反问句就会死亡的系统？
　　加载了不问问题就会死亡系统的程棋同学想了想，刚要伸手又缩回来：“不同的小球启动方式会开启不同的模式吗？”
　　赫尔加：“......要不我来？”
　　等看到赫尔加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程棋才像只小狐貍一样得意一笑，她伸手猛地一抖桌子，果不其然！受到外力的小球倏然滚落，流畅自然地滚下了坡面！
　　“咻——”
　　极轻的摩擦声荡起，世界仿佛突然静止了。
　　赫尔加明白过来瞥了眼程棋：“非要堵我一句？”
　　“老板总得宽容仁厚地对下属。”
　　两句话的间隙小球终于滑下了斜坡，像是触动了什么不可视的按钮，滴一声轻响，仿佛数据虚空中真正的主人被唤醒了。
　　随机响起的就是清澈温柔的电子女声：
　　“欢迎来到数据虚空，副本【0111】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剎那，所有玩家眼前都跳出了信息框！
　　【触发-突发副本】
　　副本名称：0111
　　副本级别：极危
　　奖励：成功通关后，贡献值前十名玩家将随机得到一枚【意志】技能卡、剩余存活玩家将被赋予三十点意志值。
　　通关条件：杀死副本发起人-Qin
　　注1：如通关失败，您的意识将被数据虚空彻底抹杀，成为通天之塔又一个崩溃的赛博精神病。
　　注2：如在数据虚空中死亡，您也将被视为失败。
　　现在您的选择是：
　　【接受副本】
　　玩家：“？？？”
　　这给了我拒绝的可能吗？！
　　“大买卖啊！贡献值前十就有意志了！”
　　“只要活下来就有三十个意志值，算上外面任务的那个，我的意志值就六十了！”
　　“妈妈我在游戏裏及格了......”
　　程棋却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信息提示牌，没有像其它玩家一样按下那唯一的确认键，而是看向了身边的赫尔加。
　　唯一的非玩家，唯一的原住民。
　　“朋友，”程棋微微一笑，“你知道四次元之刃吗？”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全知领域
　　全知领域[VIP]
　　已经很明显了, 眼前的数据虚空无论是出自何者之手，但既然系统本身都能将虚空当作副本玩，那么数据虚空与这个名为《四次元之刃》的游戏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以说, 数据虚空就是全息游戏的附加副本空间。
　　那么问题来了。
　　程棋环顾了一圈被卷进来的两百多号玩家，视线最终定格在赫尔加身上。
　　这个非玩家的通天之塔NPC, 是怎么闯进来的？
　　但凡场内还有另一个原住民, 程棋都不会这么怀疑，副本裏也毕竟要有指路NPC嘛, 只是这位老板简直对数据虚空的一切都信手拈来，没道理NPC人手一份四次元之刃操作手册说明，但就小七没有吧？
　　除非, 她也和这游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赫尔加却在心裏嘆口气顺便骂了一声Qin, 按计划今晚程棋根本就不会在Z区出现, 届时就算有玩家加入, 她也能连哄带骗地给这群异世玩家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她根本没想到, Qin对系统的掌控已经恢复到了这种程度, 能直接开启数据虚空抓取意识。
　　这种时候不给程棋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眼前人不会放过她，但真给了解释......
　　思考只在转瞬间，赫尔加马上准备好了胡编乱造，她脸上摊开一张含着三分疑惑三分惆怅和四分不解的完美扇形图：“什么？”
　　程棋很有耐心：“别装了老板，你真没收到系统派发的副本任务？”
　　“真没收到，”这次不是瞎说了, 赫尔加耸耸肩干脆利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数据虚空和游戏可不沾边。”
　　程棋眯了眯眼表情危险, 眼前这个女人明显在胡说八道，但她又总不能把人绑了严刑逼问——咦, 倒也是个办法......
　　尝试走上非法道路的程棋还在考虑计划可行性，这时耳边却叮咚一声响起系统的温馨提示：
　　【恭喜您选择接受副本，做出了正确决定。】
　　【距离副本开始仅剩十秒钟，请安静等候，10、9、8......】
　　“等出去了再和你算总账。”
　　程棋不甘心地磨磨后槽牙，随手把包裏的白色针剂揣到口袋裏，在场所有人都谨慎地聚集在一处，静候此等副本裏究竟会派出哪个BOSS。
　　【3、2、1——】
　　【0111号高危副本已开启，祝您好运。】
　　也就是系统女声落下的最后一秒，世界再度崩裂！如同电视画面般，真实的黑夜与土地迅速在脚下蔓延，所有人抬头然后一怔：
　　Z区的流浪者荒原？
　　回来了？
　　副本出bug结束了？
　　玩家大脑中立刻浮现出一长串的疑问，程棋却马上低头，两秒后高声提醒：“不对！我们还在数据虚空——”
　　因为地上没有克莱曼汀的尸体。
　　提醒刚出口就被一刀斩断了！半小时前的画面再度重演，荒原上凭空出现一道裂缝，死而复生的克莱曼汀手起刀落，剎那间被击中的三名玩家便幻灭为彻底的虚无。
　　【当前已淘汰玩家：3人】
　　系统温声提醒，声线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程棋猛地一抬手横飞金属刀，却见“克莱曼汀”已如涟漪般忽然消失了。
　　戚月惊悚不已：“克莱曼汀不是死了吗！”
　　“那只是幻化出的一串数据而已！”赫尔加高声提醒，“能是克莱曼汀也能是你！”
　　无论是谁出现在眼前，只要对你出刀的，那就永远是对手。
　　程棋倏地不动了，她检视四周抬起掌心，试图用意志·激涌扫视全场，将冥冥之中的潜在敌人逼出来，然而还没等她碾碎技能卡，下一秒，眼前世界陡然一黑。
　　紧接着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鬼脸。
　　“啊！！！”
　　玩家们嗷呜一声几乎要喊破嗓子，对鬼的本质惧怕几乎刻进了每个人的内心，一瞬间，二百余名玩家急速开始奔逃，没来得及跟上速度的玩家艰难地在人流裏冲撞，落入恶鬼手中。
　　【当前已淘汰玩家：32人】
　　这次傻眼的不止是戚月了，被迫夹进逃生部队的程棋大吼：“这副本为什么还能变场景——”
　　“整个数据虚空都在Qin的掌控下，”赫尔加高声而回，“她作为发起人有设计副本的权利，想玩什么，虚空就要变化成什么。”
　　“她怎么玩这么花啊？！”
　　“大概是抽离了每个人意识深处存在的那点恐惧。”
　　赫尔加冷笑：“毕竟在数据虚空裏死了就是真死了，要杀掉我们这一群人，分而破之的方法当然更有效。”
　　话说着说着，眼前画面又陡然一转，鸟语花香天清气朗，灿烂的阳光照着校园的操场，成群结队的小情侣偷偷地牵起手......
　　高三级部教导主任怒发冲冠：“不许早恋啊！！！”
　　程棋这辈子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老师追赶的一天，这下是真下不去手了。所有玩家仿佛被唤醒遥远的十七岁回忆，马不停蹄一路狂奔，老虎泪洒橡胶跑道：“不儿，谁最最最害怕的是高中老师啊？？？”
　　戚月拼尽所有力气：“就不允许设世未深的大学生有点早恋遗憾吗！！！”
　　【当前已淘汰玩家：65人】
　　“不行——”
　　程棋猛地剎住脚步：“每个场景死亡规则都不一样，被克莱曼汀杀掉、被鬼追上、被教导主任发现.......我们早晚要被那个Qin玩死！”
　　这简直跟被要求一条命速通无限流所有副本没任何区别！
　　戚月秒懂程棋意思：“先把场景固定锁住再找那个Qin？”
　　但问题来了，怎么在她是系统掌管者的同时反制她？
　　“交给我——”
　　赫尔加低声而应，一跃跳向人群的反方向，她视线掠过程棋，摇头笑了两声：“我得说这次幸好有你在了。”
　　程棋挑眉：“您这是给员工发口头奖励还是画大饼？”
　　“我不是那么吝啬的老板，”赫尔加冲了出去，“帮我争取十分钟——等出去了随你要什么。”
　　嘁。
　　要你摘下面具也行吗？
　　程棋生生把这句话咽回去。紧接着世界又骤然一黑，再抬眼，两山间百兽狂奔，高崖悬桥摇摇晃晃，一只猛虎咀嚼着活人肉，正咆哮如雷。
　　“马上过桥——”
　　程棋高声喊向玩家，同时能看见赫尔加正跃向山那边的一栋木屋。
　　思绪千回百转，程棋瞬间明白了，那间水泥毛坯小屋原来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Qin刻意遮掩了起来，既然那间小屋可以开启副本，也自然可以让数据虚空在其中的一帧停下来。
　　程棋不再犹豫，径直拔刀向猛虎冲了过去。
　　【当前已淘汰玩家：78人】
　　玩家被淘汰的速度终于降了下来，数据虚空中的这批人总算摆脱了最开始的迷茫状态。
　　戚月和老虎带着一众落后的玩家向吊桥狂奔，甚至还聪明地虚晃一枪抛出去两件衣服。猛虎捕捉到障碍物的瞬间就起跳而咬，然而却没有出现预料之中的血肉口感，猎食者相当暴躁，它对天长啸一声，急速冲向了吊桥的入口！
　　“快快快再快点......”戚月催得脸色发白，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踩上吊桥，戚月不住地回望，百米、五十米、二十米......越来越近了，戚月一咬牙刚要准备发动再睡五分钟，然而就在猛虎前咬的这一瞬——
　　“砰！”
　　长刀骤横瞬间劈在了猛虎的牙上，程棋翻身越过戚月，手腕一抖，径直将合金钢卡在了猛虎的牙缝裏，猛一转头催促：“快走！”
　　戚月一个谢字都不敢说，生怕浪费时间，往前一扑马上和同行人颤颤巍巍地踩上悬桥。
　　猛兽可比之前教导主任好对付多了，程棋压根就不害怕这种动物——通天塔也不乏饲养野兽的大人物，她孤身横刀挡住猛虎，瞥了眼表。
　　就剩三分钟。
　　眼看所有玩家都要过桥，这一局游戏能平安结束，程棋死守不动如山，眼前这只猛虎像是急了眼，不管不顾地向对手发起进攻。
　　程棋错身一闪刚要反击，却见猛虎毫不留情径直奔向吊桥木桩，张开血盆大口用力一咬：
　　“戚月！”
　　来不及了！程棋大吼着警告，然而猛兽的牙转眼就嚼碎了麻绳，一瞬间整座吊桥坍塌下去，唯剩没过桥的戚月死死攀住了吊桥。
　　有玩家艰难地扯住吊桥试图把人拉上来——但无奈戚月已经抓不住顶上的木板了！
　　“赫尔加——”
　　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冲到木屋门前的赫尔加毫不犹豫地一脚踢飞大门闯了进去，果然，哪怕外面如何装饰变化，这间小屋最中心的桌椅和积木也未曾变过。
　　电光火石间赫尔加向前一抓找到了那枚乱蹿的小球，犹如打通了和数据虚空的联系，赫尔加右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旋即她五指并拢狠狠一捏——
　　“砰！”
　　山峰、高崖、吊桥......所有的一切都瞬间破裂。戚月脚下终于不是空荡的深渊了，她大汗淋漓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次意识到脚下的土地是多么真实。死裏逃生的庆幸让她大口地喘着粗气。
　　数据流呼啸着编造崭新的世界，沉黑的穹苍覆在头顶，破旧的街道延申脚下。霓虹闪烁、大雨倾盆，远处传来浮空车引擎轰鸣的咆哮声。
　　就在她们眼前，塞尔伯特大厦从头到尾被构建出来了，开放式的底部遍布打手与支援无人机，在玻璃覆盖遮掩的更顶端，仿佛尚且潜藏不为人知的罪恶。
　　程棋抬头，四百七十二米的大厦高耸如塔，在这座建筑最顶端正立着一组烫金字灯，仿佛整个通天之塔的烙印。
　　塞尔伯特。
　　但是......
　　程棋抹去脸上的雨水，她随手拿出战术望远镜，果然，在大厦灯牌的后方，一个年轻女人仿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柔柔一笑，好似温柔。
　　女人把眺望整座通天之塔的目光收回来，视线在远处破碎水泥房上一掠而过，微笑如同赞扬：
　　“真是像从前一样聪明呢。”
　　Qin？！
　　程棋却骤然一惊，不知何处来的直觉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赫尔加望向高处，冷笑一声面色沉沉：“当然是Qin，我们暂停了数据虚空，她的状态也相当于被锁定了，自然要出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系统适时提醒：
　　【检测到正向时间球已被打破，数据虚空时间暂停，系统锁死，双方均不可再度进行操纵。】
　　【检测到正向时间球已被打破，数据虚空时间暂停，受规则限制，当前副本将在半小时后坍缩。】
　　【警告！当前副本将在半小时后坍缩！】
　　“只剩半个小时了？”戚月茫然，“我们怎么上去啊？一层层地打上去吗？”
　　“Qin在楼顶，她不会那么轻松地让我们到达顶层，”赫尔加摇头，“表面上看这座大厦被塞满了打手和无人机，但实质上，恐怕还有更多隐形的阻碍。”
　　程棋却依旧直视着楼顶，仿佛视线锁死了那个Qin。
　　她好像明白，空眼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还是要一层层爬上去？”
　　戚月皱眉头：“理论上按照目前Qin设定的副本规则，是这样的吧？”
　　程棋的视线扫过约有一百层的塞尔伯特大厦，忽然嗤笑一声。
　　“我之前有段时间，还挺喜欢玩游戏的，毕竟很自由。”
　　程棋反手扯出一枚白色针剂，拇指一挑挑飞针盖，空眼濒死的那张脸在眼前一幕幕地回放。
　　赫尔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愕然伸手：“等等，你要——”
　　已经晚了，程棋偏头，针剂一针扎入颈动脉，淡蓝色的药液欢呼雀跃着冲进血管。
　　她随手扔掉针管冷冷一笑：“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要在别人的游戏裏按照规则做事。”
　　药液狂吼着冲入动脉，这只药剂全名精神茧释放剂，相当于精神茧的肾上腺素，能释放出某些被强行锁定的精神茧、以及，意志。
　　意志某种程度上说是个好东西，目前看，研究所将其分为两大类，普通与极危。
　　后者由于存在不可控状态因而被赋予此名，如果说使用普通意志后人还能勉强生存，那么如果要动用极危意志，下场恐怕就不止精神紊乱那么简单了。
　　所以很有必要对一些连YZ-636都无法治愈的意志进行封锁，确保使用者还能安安稳稳地活在世界上。
　　但偶尔，意志的主人也会选择短暂地释放它。
　　比如现在。
　　药剂冲入大脑血管，淡蓝色的光晕逐渐蔓延。无形的冲击力倏地爆发出去，在游戏系统的技能卡槽界面，一张深红色仿佛如血的意志牌缓缓从第八张卡槽上浮现。
　　【极危意志·全知领域】
　　等级：Lv2
　　简介：感官全幅度增强，时间敏锐性大幅提升，具体倍数可手动调控。
　　使用说明：无使用限制。
　　使用效果：当前效果剩余10min
　　负面影响：使用本意志后，使用者将有50%的概率触发精神混乱态，包括但不限于自杀、无差别进攻等极端行为。有90%概率陷入精神恍惚态。两种状态可迭加。
　　注1：义体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吗？
　　几乎是意志技能牌破碎的剎那程棋就已经冲了出去，她徒手攀住楼体一跃而上，没人能看清她的动作，加速度大概还要比猎豹快上两秒，当今的通天之塔的下肢义体也完全达到不了这种程度！
　　哗啦一声玻璃尽碎，程棋双脚蹬破玻璃倏地闯了进去，防御这裏的打手还没做好准备出击，然而眼前刀光一闪，一条血线就沿着打手的喉咙爆开，下一秒动脉被割破，喷出三米高的血雾。
　　程棋反手一刀削裂试图支援的无人机，紧接着她伸出掌心，意志·激涌转眼生效，能量束从三层砰一声爆破十余层钢筋混凝土，程棋扯住耷拉下来的钢筋纵身一跃。
　　无数打手向她开枪却都追不上她的速度，那简直就像踩着子弹跳舞。
　　三层、五层、七层，转眼间程棋已抵达十层的高度！她反手一撑跳过矮墙跃至露臺，然后抬头。
　　三十分钟？
　　程棋对着最高处的年轻女人冷冷一笑。
　　三分钟，我就要砍下你的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蚂蚁蜜糖
　　蚂蚁蜜糖[VIP]
　　程棋的身影几乎是瞬时消失又瞬时出现, 戚月刚在十楼的露臺上捕捉到她的背影，下一秒便见她单手攀住大厦露臺的石砖，如一匹小狼般冲向更高处。
　　“愣着干什么啊？”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老虎拍拍戚月的肩膀兴奋道：“走啊！”
　　说话间一道黑影闪过，赫尔加紧步伐消失在了众人眼前。硬生生杀出一条新路的程棋已吸取了所有打手和无人机的注意力。塞尔伯特大厦无暇顾及其他人, 正是玩家们冲锋的最好时机。
　　【全知领域】剩余时间：9分钟。
　　从露臺极速冲刺到十六层, 程棋只略抬一眼便不再犹豫，从十七层开始, 塞尔伯特大厦外立面皆是纯粹的高强度钢化玻璃，要想更快，还要另寻它路。
　　大雨倾盆模糊视线, 程棋随手一转长刀, 刀槽鲜血顿时一洗而净滚滚空落。她转身翻进大楼内部, 远处两名打手举枪便射, 砰砰砰子弹如雨, 钢弹以三百米每秒的速度飞向程棋胸膛。
　　加载【全知视角】的程棋却毫无惧色, 太慢了、对手还是太慢了......时间敏锐度的提升足以让她抢占所有先机，咔嚓一声长刀出鞘，无与伦比的圆弧刀光将所有子弹切割为整齐的两半，打手们一惊刚要卸装弹匣，两人齐唰唰低头，看到的却不再是手中的枪支, 而是从咽喉裏喷射的鲜血。
　　一刀斩杀！程棋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试图射杀她的打手都无法瞄准, 但已有人心生疑惑，为什么这个目标在远离楼梯。
　　一千六百斤的电梯对重缓缓下落, 得到命令的曳引绳缓缓将电梯轿厢上拉，一层、二层、三层......刚刚启动的电梯力求稳健平缓，原来程棋的目标是它吗？
　　电梯的确能直通天臺，但这种装置的速度似乎还不够。
　　回答打手疑问的是同样的刀光。
　　“轰——”
　　如果冷兵器有情绪，那么这柄无名的金属刀此刻合该暴怒！精钢打造的电梯门被活生生地劈开了，在拥有绝对硬度的纳米晶合金钢面前它甚至没能活过一个回合。
　　深不见底的电梯井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四百九十二米的深渊就这样在眼前摊开，然而程棋一丝犹豫也无，她抓住上截的钢丝绳，而后一刀割断了连接电梯的绳索。
　　绞盘疯了似的转动，失去轿厢，系统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混凝土配重丢失牵引，在重力的作用下疯狂坠落，程棋反手一刀刺向墙壁，合金钢刀和混凝土墙面啪啪啪切出一连串的电火花，在深黑的电梯井裏仿佛指引的明灯。
　　被指引到的戚月简直傻了，单手抓钢丝——这跟跳楼有什么区别？那个破开电梯井直通四百米高空的程棋，此时此刻真的还在人可以定义的范畴内么？
　　也许不在了，因为如果有接口能扫描程棋的大脑，戚月就会发现一张像是微缩的三维地图。风速、角度、涌来的呼吸声、远处的骤雨......感知增强与时间敏锐的双重迭加，足以让程棋在秒速内对周身一切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快，她只觉得这个世界太慢了！
　　剩余时间：8分12秒。
　　程棋眯眼倒计时，她的眉骨被爆破的铁屑切割出无数条伤痕——全知领域并不负责防御，甚至加强后的感官会让她对痛的敏锐感受度提升几百倍。
　　但正是如此。
　　她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舌尖接触到温热的血腥味。其实赫尔加说的对，她在D区闲了太久，以至于只有在此刻，正是这种酣畅淋漓才能让她回想起过往的生活，才能让她是如此真切地察觉到自己还活着。
　　曳引绳哗啦啦无节制地向上飞奔，眼看就要撞顶，程棋毫不犹豫地张开手心，意志·激涌再度爆发，能量束轰开天井，露出大厦仅剩的两层，在牵引绳失去固定点的瞬间程棋松手！借助惯性冲上了大楼。
　　激涌的蓄力次数只有三次，程棋本该将最后一次机会留给那个Qin，但无所谓了，因为目前【激涌】意志卡上的次数是个代表无限大的符号！
　　一针精神茧唤醒的不止是【全知意志】，更是打开所有阀门的钥匙。动用意志本来就像是做交易，一方拿到想要的力量，却也要因此付出隐形的精神代价。
　　而精神茧的飞快复苏就像是将背地的肮脏交易搬上了臺前，原本笑眯眯做生意的慈祥奶奶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从地狱复生的魔鬼，她咧开鲜血淋漓的嘴巴热情四溢，说你要什么呢？你想杀了谁呢？亲爱的朋友，只要你愿意支付等量的报酬，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啊。
　　而现在程棋想杀的，就是那个Qin。
　　暴雨如注仿佛葬礼序曲，程棋徒手攀住塞尔伯特的墙外，在她脚下就是四百九十二米的恐怖高度，只要一失手，一切就没了。
　　程棋用力——小臂上流畅的肌肉把她整个人提上了窗臺，两名打手刚要上前就被一刀抹杀了生命，这次的刀太锋利，雨线也被切断了，尚未来得及收手的刀尖划过塞尔伯特的标志，偌大的霓虹灯牌拦腰被斩，缓缓滑落。
　　没有什么能阻碍程棋了，她抓住大楼的边缘跃上顶层天臺，在她身后，半扇塞尔伯特灯牌旋转着坠入无边地狱，轰然落地溅起万丈涟漪。
　　【全知领域】剩余时间：7分钟
　　雨太大了，程棋能察觉到自己的伤口正在被冲刷，雨水带来微小又密集的刺痛，她抹去脸上的水渍，向着远处已看不清的面容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三分钟，”程棋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的喘息，三分钟纵横四百九十二米，这种难度像是对她没有一点挑战，“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Qin？”
　　雨花在两人眼前炸开，炸出雾一般的模糊。隔着水汽，一切都静极了，隐约间只能听见楼下的打杀声。
　　“啪——啪——”
　　紧接着响起几点稀疏的掌声，Qin像是在微笑，她鼓掌：“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像是打量自己的实验品，她绕着程棋如同审视与打量，语气间涌上欣慰：“真是伟大又美妙......十六年前舍不得踩死一只蚂蚁的腼腆孩子，如今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地割掉别人的咽喉了。”
　　“庆幸吧，这会是你最后一次窥探别人的记忆。”
　　“这可不是窥探记忆得来的信——嗯？”
　　Qin立刻不说话了，因为程棋提刀猛地冲了过来！但她不躲不闪，只是在长刀落下的瞬间轻轻一退——
　　剎那间人影如梦般飘摇流转融入风雨，两秒后再度成形，毫发无损。
　　程棋顿住了。
　　紧接着逼上去的就是暴雨梨花般的进攻！一下、两下，程棋的身影快到模糊，雨线也只能描摹出她的半身轮廓，那速度简直像是在时间裏穿梭。
　　太快了，但一切进攻都无效，消失、重组——消失、重组——像是猫和老鼠的游戏，Qin一直游离在世界中。
　　又一次切割失效，程棋像是骂了句脏话，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一抬手：
　　“轰！”
　　意志·激涌爆发，然而被击中的Qin依旧消弭在了雨丝中，两秒后缓缓重现，对着程棋露出完美的微笑。
　　“......”
　　程棋横刀冷笑，她反手把长刀扎入地面，刀尖翻出两尺深的残痕。她右手摸到口袋裏，一言不发地扯出一枚药剂就要再打——
　　“你疯了？！”
　　终于赶到的赫尔加伸手按住程棋，试图从她那扯下针剂：“再打第二针，进入精神崩溃态的概率是95%，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那5%的幸运儿？”
　　“第一针带来50%的失败率，第二针不是100%——这不就值了吗？”程棋转头不松手：“我不信没办法伤到她！”
　　“你不要留着命杀谢知吗？”
　　“你管我要干什么？”
　　“你再这样无休止地玩下去会把自己玩死的，松手！”
　　“是你松手！我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凭什么阻止我啊——”
　　“你不在乎我在乎！”
　　像是咆哮，程棋忽然就愣住了，就在这个当口赫尔加反手抢过了针剂。
　　她顿了顿：“具体等出去说，等等离我远点。”
　　程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感谢你今晚的付出，”赫尔加拍拍她的肩膀，“没有你我还真见不到这混蛋，谢谢你拖住了她，现在，把这一切交给我。”
　　Qin全程只作旁观者，直到赫尔加直视她才微微一动。
　　一道明亮的淡蓝色光晕在赫尔加的掌心彙聚，她转头望向远处，只冷笑：“原本你有机会逃走的。”
　　世界仿佛寂静了，就在这团蓝光出现的剎那大雨骤停，所有打手和无人机亦戛然而止，水汽漫散，露出远处Qin高挺削瘦、文质彬彬的身影。
　　Qin其实非常文弱，这个距离不能看清她的面目，但隐约能捕捉到她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与修长的棕色呢子大衣。
　　这种人仿佛从来都淡笑不语，但Qin在接触到那团蓝光的时候，脸色还是微微变了。
　　“原来如此......”
　　【技能·蚂蚁的蜜糖】
　　简介：弱小的蝼蚁不知生死只知追逐，将蜜糖拿走吧，这不是甜美的馈赠。
　　使用说明：剩余使用次数1/0
　　“原来如此......原来她在你的手裏，”Qin笑了，“我曾好奇你为什么明明拥有可以脱离数据虚空的钥匙，却依旧选择留在这裏，我计算有98%的概率源于你的复仇之心，余下2%的概率，是你拥有它。”
　　赫尔加面色不变。
　　对手踩中了那个低概率，Qin的双手却仍在大衣口袋中，她轻声：“可惜你不知道它的力量——尽管这是程听野的遗产。”
　　程棋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到我这边来吧，小行，”Qin的声音喟嘆，“蚂蚁的蜜糖能无差别抹杀所有精神茧，有很大的概率它会带走你的生命，只有我能保护你。”
　　Qin终于动了，她从朦胧的雾气中走出，露出完整的面容。
　　程棋僵住了。
　　那是程听野的脸。
　　女人微微一笑：
　　“小行，我的确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副本坍缩
　　副本坍缩[VIP]
　　那的确是程听野的模样。
　　跨越十六年的光阴, 当年噩梦般的一幕幕再度于脑海中重演。母亲颤抖的双手、横飞致命的子弹、漫天温热的鲜血......程棋瞳孔猛缩，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几乎要撞入心脏，将过往忍受的所有一齐冲出眼眶。
　　“你为什么......”程棋颤声, 那一向桀骜的身躯现在看竟然单薄得摇摇欲坠，“你为什么会认识我妈妈？”
　　Qin微笑, 对程棋这副反应似乎非常满意, 她张口，换了一副长辈般循循善诱的语气：“对此最不应感到意外的是你, 小行，当年我看着你出生——”
　　话出口就被横刀斩断！合金钢带着冲天的杀意冲向Qin，程棋凭空而跃, 言语裏写满暴怒：“但谁允许你这个混蛋, 用我妈妈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的！”
　　“轰——”
　　一刀横空斩下, 那力度简直是人类能达到的极限, Qin躲闪不及只得故技重施化为透明的虚影, 刀刃从她的身侧斩落, 竟生生将天臺顶层的花岗岩地面一分为二。
　　咯噔一声细碎的轻响，切面上岩石的碎屑簌簌而落，程棋踩着碎石落地，她反手将长刀插入地面减缓冲力，几乎在天臺上蹬出一道十米长的残痕。
　　半只脚滑出了天臺，程棋才堪堪停住, 被裹挟的岩石碎屑落入近乎五百米的深渊, 程棋却头也不回, 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身影。
　　“太冲动了, ”Qin眼神微凝，她摇头, “小行，你归根结底还是没有长大，冲动和暴力在这裏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这些话难道程听野难道没和你说过吗？”
　　“......你还不配提起这个名字。”
　　这次开口的是赫尔加，她冷冷哂笑：“程教授在天有灵，此生最后悔的事一定是曾与你同行。”
　　“那么又谁允许你替她妄下定论？”
　　Qin轻蔑一笑，重新看向程棋：“不要听旁人蛊惑，小行，我是你母亲在这世上仅存的挚友，我看着你出生、长大......某种程度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骗子，”程棋抬眼死死地盯着远处女人，“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骗子？”
　　Qin挑眉饶有兴致：“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可以率先证明我的诚意。”
　　“什么？”
　　“全知视角领域，还剩不到五分钟吧？”
　　Qin打了个响指，瞬间凭空出现一团淡蓝色的光球，只是在空中停顿两秒，便直直向程棋冲了过去。
　　程棋眼皮一跳翻身躲过，谁料想光球好像有意识般，竟随着她在空中猛一拐弯，然后自然而然地撞入程棋胸膛。
　　“轰！”
　　光团荡出一层水般的涟漪，层层迭迭地平铺出去。程棋下意识去摸胸膛，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她愣住了，再低头，一种不得不慢下来的无力感倏地涨满心头。
　　其实并不是真的无力，也不是程棋的动作忽然变慢，只像是敏锐的五感如蝴蝶般远去，徒留像是负重沙包后迟钝的身体。
　　全知视角......消失了。
　　与此同时，随着这个意志一同消失的还有它的负面影响。无论是精神崩溃还是精神紊乱都没有出现，程棋如同踩中了那个10%的幸存概率。
　　几分钟前那天降神兵般的能力......就真的无需任何代价，只是命运随手的单纯馈赠。
　　程棋怔住：“你？”
　　Qin面色不改：“消除了你的负面影响而已，一点见面礼。”
　　“你能操控别人的意志？”程棋不可思议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但那些都可以慢慢说，”Qin比了个嘘的手势，像长辈一样露出和缓的笑容，“站到我这边，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慷慨地为你解答。”
　　Qin随手一点，陨落的塞尔伯特灯牌倏地再度翻上大厦顶层，那被程棋劈开的裂缝逐渐被抹去了，完好如初的灯牌严丝合缝，宛如时空倒流。
　　“只要你站到我这边，数据虚空将是我的领域，我完全可以在这裏为你复活程听野，”Qin的声音像是蛊惑，“你已经有十六年没有见过她了，对吗？所幸当年她的意识也曾拜访此处，你们可以再度重逢——哪怕她曾死去。”
　　程棋愣愣地望着那块灯牌，像是心智被这堪称造物的手段所掠去。一个七岁便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孩子，人生中不曾有一瞬停止过对温暖的追逐。
　　所以动摇......也顺理成章。
　　合金钢锻刀倏地落地，程棋紧握刀柄低声：“真的吗？”
　　“我从不欺骗她人。”Qin眉眼弯弯，一步步向程棋走去。
　　她柔声循循善诱：“来我这裏，小行，把十六年前那个夜晚你看见的一切告诉我......”
　　赫尔加凝视着远处两人，闻言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浑身一震，她紧紧盯着仿佛着了魔的程棋，却始终没有开口。
　　程棋终于动了，她拖着长刀向前步步行去，刀刃和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切出刺耳的噪音。
　　“真的吗？”
　　“当然......我既然能为你解除全知视角的负面影响，那么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了，Qin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也就是在程棋抬头的瞬间：
　　像是孤狼般暴起，程棋单手握住长刀猛地向前冲了出去！惊变只在一瞬，Qin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来不及收回，程棋已双手交握刀柄向前狠狠劈去，那声音含着怒意如同被逼至死境的咆哮：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我的母亲——”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20分钟。】
　　“不知死活。”Qin低骂一句，这些攻击的确对她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每次闪避都要消耗能量。
　　Qin向前一滚像是要躲开这无法接下的一击，关键之时只听程棋放声高喊：
　　“赫尔加——动手！”
　　“你动手程棋也会跟着死！”
　　两道声音前后响起，赫尔加刚要抬起的右手有瞬间的停滞，程棋恨铁不成钢：“你在犹豫什么！？”
　　Qin连连躲闪，视线却完全锁住了赫尔加——看得出来这东西对她威慑相当大，投鼠忌器，她终于撕开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蚂蚁的蜜糖】会葬送所有精神茧......别的不论，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初始精神茧】在程棋的身上！只要你动手，给我陪葬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什么初始不初始......”程棋闻言更怒，“别听她胡言乱语，先杀了这个混蛋再说！”
　　“杀了我这个混蛋，你们就没有再说两个字了。”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催促声愈发急促，赫尔加眼神一沉终于下定决心，她抬手，淡蓝光团开始成倍旋转，如碎冰般透亮的光晕层层荡开——
　　然而就在那光雾愈发盛大之时，程棋只觉自己大脑要随着光雾的节奏震颤，一种像是刻在骨子裏的哀鸣与惧怕骤然醒来。她竟然握不住刀柄了，砰一声长刀坠落在地，程棋仰头哇地喷出一道血箭！
　　“程棋——”
　　赫尔加心中一惊倏地掐断了释放进程，也就是她停止的剎那，程棋陷落的胸膛就重新有了起伏。
　　她急急起身，果见程棋已艰难撑着起身，然而她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两股鲜血从她的耳朵中汩汩外流，转眼间就沁湿了肩膀。
　　赫尔加咬牙，谁料竟真如Qin所说，只要【蚂蚁的蜜糖】释放，给Qin陪葬的，第一个就是程棋！
　　程棋一把抹去额前混着血的雨水，抬眼恨恨地望向Qin，不相信那是赫尔加的原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Qin重新淡定下来，像是拿到了一张安全牌，她森然一笑令人生寒，“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原来那东西真的在你身上......怪不得十六年前连塞尔伯特也找不到它......”
　　“故弄玄虚——”程棋猛地咳嗽起来，她盯住赫尔加，“杀了她别管我！我不信刚才不是她做的手脚！”
　　Qin向后一跳和两人扯开距离：“我劝你三思......没人计算过精神茧消失的后果，程棋会死、这座研究所会消失、天川家、D区、流浪者......也许会死成千上万的人，你们敢赌吗？”
　　赫尔加冷笑：“我不是程听野，整个通天之塔死干净也和我没关系。”
　　“那么你猜猜在这个时间点上，拥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是谁？”Qin冷笑，空气像是凝滞，“通天之塔已经立不住了，你杀了我也无非是让它崩塌的时间再晚上几年，程听野的遗志就只是遗志。”
　　这句话像是命中了赫尔加的关窍，远处程棋看得心头一急。
　　“没时间管那么多了——”程棋嘶哑着催促，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涌出，“赫尔加！她说的鬼东西不一定有几成真，先杀了她！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冒用我母亲的名头！”
　　催促、顾虑、权衡取舍......Qin的阐述中一定有夸张的成分，但究竟是几成真？几成假？
　　天臺上一时死寂，三个人各有顾虑犹如锁死。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0分钟。】
　　“副本坍缩后，一切就暂时结束了，”Qin淡声，她看向赫尔加，“坦白讲，我今晚是为了杀你而来，你今晚的目标也是我。但既然程棋在场，就注定我们双方都要为彼此目标付出一笔不能承受的代价，那么，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
　　长久的寂静后是略带怀疑的问声，赫尔加立在天臺边缘直视对手，犹如真的要进入这场和谈。
　　Qin陡然向更远处退去，阴沉的雨雾还没有彻底散去，所以她的面目再度模糊了，隐约只能望见脸庞最真实的轮廓——那甚至看上去有些温和：“到此为止吧，就当今夜是失败的和谈。哪怕有朝一日，我们都会后悔自己今日的选择。”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5分钟。】
　　快要结束了。
　　程棋最后一次握住刀柄，远处的Qin双手放在大衣的口袋中不动声色，赫尔加慢慢地抬头，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滴答滴答，已至倒计时。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3分钟。】
　　“再试一次吧，”程棋忽然起身，主动打破这无边寂静，她盯着赫尔加像是催促，“再试一次吧，我不相信我会给她陪葬。”
　　“......”
　　长久的寂寞后，赫尔加掌心终于再度凝结出一团淡蓝色的光雾。
　　“那么我对所有有概率死于精神茧的人微表遗憾，”赫尔加低声含着杀意，“无论值不值得。”
　　Qin微微色变，仿佛不相信对手真的要舍弃已知的所有来杀她，但那道光球的确在愈发壮大，【蚂蚁的蜜糖】技能卡仿佛随时都在碎裂的边缘！
　　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我去......爬个楼累死我了。”戚月艰难地抓住天臺边缘翻身而上，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等注意到远处投来的三道目光才怔住了。
　　鲜血、刀痕，要爆发的光球......戚月沉默两秒，意识到自己貌似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哈哈哈哈，”戚月干笑两声小心翼翼：“我打扰你们了吗？”
　　就在这一刻！Qin猛地一点脚尖奔向程棋，那速度简直形如鬼魅，快得已经没时间拦住她了！
　　戚月失声：“师傅闪开啊——”
　　已经躲不开了，大量失血下程棋视线模糊，她一咬舌尖巨痛袭来，试图用清醒换回片刻的反击之力，然而与此同时Qin已经冲到了眼前！
　　千分之一秒内同时闪来的是赫尔加！她抱住程棋就势一滚，躲过Qin不假，但冲力太甚，两人甚至要摔下天臺。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0 秒钟。】
　　Qin一击得手不成刚要再度转身，戚月啊啊啊啊啊地举着石头扑了过去，Qin被迫截停，眼看程棋和赫尔加就要爬起来，她气极反笑，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挥：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3秒钟。】
　　就在Qin挥手瞬间，整个塞尔伯特大厦毫无预兆地崩塌了。
　　程棋和赫尔加双双摔下天臺，从四百九十二米的高空急速坠落。
　　“赫尔加！！！”
　　程棋迎着风大吼，与此同时赫尔加掌心淡蓝光晕已至最盛，像是刀一般扑出去，直直冲向Qin的胸膛！
　　【警告！距离副本坍缩，剩余1秒钟。】
　　蓝光呼啸而过，Qin胸骨骤然塌陷，她那难以捕捉到的虚影终于无法消失了，Qin哇地一口向前喷出一团鲜血。
　　“当初就该杀了你们......”
　　她咬牙，心知今晚还是略输一筹，【蚂蚁的蜜糖】就要生效，但所幸，一切已来不及了。
　　【警告！副本已坍缩！】
　　耀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席卷全场，如果有人此时能在Z区眺望此处，就会发现一层淡蓝色的冲击波无形地咆哮出去，遍历整个通天之塔。
　　毫无预兆的，所有链接齐刷刷断开，从通天塔到流浪荒原，从D3区到A0区，无论身份无论定位无论年龄无论生老病......
　　这一刻，《四次元之刃》在线的两万三千名玩家同时被迫下线。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生物病毒
　　生物病毒[VIP]
　　又做梦了。
　　难以抑制的睡意将她整个人扯入昏迷的梦境, 因精神茧刺激剂而格外疲惫的身体沉重如铅。世界是没有出口的沼泽，没有解脱没有自由，只有试图与她共同沉沦的灰色。
　　“血氧饱和度降到85%了——别慌别慌, 应该是刺激剂的使用后遗症。”
　　“身体多处复合伤......左前臂中段内侧切割伤，长约6厘米, 有活动性出血。”
　　“喂喂喂这边, 搭几个人手帮一下。”
　　“哇这熟悉的数据，难道程棋又打了一针刺激剂？真感谢她为我们研究所做出的样本奉——呃, 程、程教授好。”
　　“......”
　　咆哮声呼喊声私语声......所有的所有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寂静。
　　随后响起的就是车轮的吱呀声，许久之后房门被轻轻合上了。心跳检测仪滴答滴答跳着略有些平缓的曲线, 有熟悉的人声刻意压低了嗓音交谈。
　　在谈论什么？
　　程棋艰难地弓起脊背, 试图抓到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一点信息, 她急促地呼吸试图清醒。检测仪上的曲线陡然抛高, 但紧接着就是一只手按住了程棋的肩膀, 像是要将她压回梦境。
　　“睡吧......”有人小心地拨开她汗湿的发尾,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病人满是血痕的眉眼，那一瞬仿佛有千万种言语藏在其中，但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
　　“睡吧......妹妹。”
　　妹妹？
　　“小行——”
　　身后骤起呼声，年幼的小孩反而加快了脚步，哈哈大笑着冲向远方的草地。
　　远处那喊她的年轻女人只有二十岁，黑发浓密、身材挺拔, 健康开朗的面容像此刻的晴天, 那双湛蓝的双眸相当耀眼, 明亮得如同黑曜石。
　　越跑越快的小孩已经控制不住速度了, 跌跌撞撞就在摔倒的边缘。女人诶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赶快捞住小孩, 哗地将她整个举了起来，顺手捞到肩头。
　　小孩咯咯地笑个不停，显然对坐在姐姐肩膀上的这件事抱有十二分的高兴。
　　“不听话......”西格伦·西古拉多蒂尔，或者说，程弈摇摇头，对自己这个妹妹十分头疼。
　　她抬手拍拍小孩的屁股，言语揶揄：“就不该叫你小行，跑得比谁都快——欸欸欸别扯我头发啊！！！”
　　一大一小大笑，在草地上慢悠悠地往家走。只有几岁的孩子说话还磕磕绊绊，叫姐姐也叫不利索。
　　没捞到好处反被薅乱了头发。真是无可奈何，程弈拿妹妹没办法，只好抱着小孩走进休息室，但在看见正坐在其中，十余岁的少年时，她还是微微一顿。
　　小孩好奇探头，能听见自己的姐姐嘆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想出来看看而已。”
　　“把偷跑出来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程弈摇头，“老板也来了吗，我听说意志的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那和我没有关系了。”
　　“别这么垂头丧气，能活下去的，老师已经在寻找初始精神茧了。”
　　像是抗拒不了这种关心，少年的面色终于没有那么冷漠了，她低头：“......借你吉言。”
　　“不过既然你在这儿，”程弈想了想，把小孩重新抱下来，“帮我看会儿小行？我回实验室一趟拿她的水瓶，很快。”
　　不能让机器人拿吗？
　　所以是无声的沉默，像是抗议和拒绝，但程弈挑挑眉，毕竟最终目的当然不止是个水杯。所以还是不由分说地，把人递了过去。
　　被送出去的小孩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仿佛好奇，她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少年不情不愿的神情，但意料之外的，她还是被这人接住了。
　　“小行？”
　　“小行。”
　　像是交接仪式最后确认信息，少年得到了来自家长的肯定答复，于是她低头，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那一下触碰就像是某个东西的开关，怀裏的孩子突然就咯咯笑了起来。
　　少年翕动嘴唇，再度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小、行？”
　　“轰——”
　　“小行？”
　　雷电在窗外轰然在荒野上炸响，这场蓄谋已久的雨终于酣畅淋漓地洒下。
　　“嗯，好像是要醒了，我在她这儿。”
　　“没关系，你扮演得足够到位。”
　　“不急，至少要到后天。”
　　大雨倾盆，闪电一而再再而三地照亮了夜空。半扇电动窗帘悄无声息地闭合，像是怕惊扰谁的美梦。
　　房间裏如水的月光像是被收走了。程棋艰难地睁开眼睛，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那句小行也被消散的梦境带走了，也许是幻觉。
　　真的是幻觉吧，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开心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这时感官才恢复了些许敏锐度，能捕捉到远处的电话声。
　　谁在这裏？
　　她再度睁开眼睛，意识已经回笼，程棋微微偏头，能看到玻璃上骤袭的雨滴，哒哒哒地像子弹接连不断，最后彙聚成一条雨线流走，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病房干净整洁，除了必要的医疗设备外还配有精神茧浓度监控仪。身上是干爽舒适的睡衣，薄被轻柔透气，舒服的不得了。
　　这种安静的地方只能是研究所了，程棋显然对自己从这裏醒来这件事驾轻就熟，对病房天花板上迭了几个摄像头这种事都如数家珍，但问题是......
　　“你怎么在这儿”
　　程棋沙哑开口，含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干燥，但她紧紧地盯着立在床头的那个人，锋利的眼神在黑夜裏冷寒如星。
　　那是充满戒备的眼神。
　　“没有良心的白眼狼是这样的。”
　　窗前女人哂笑一声，“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流浪者荒原离研究所五公裏，你自己爬回来的？”
　　女人俯身，上身越过程棋打开了那盏床头灯，黑色的发尾擦过程棋的眼皮，也许是太痒也许是灯太亮，程棋下意识闭上眼，往被子裏缩了一下。
　　薄灯晕开一角昏黄，轻而易举地隔绝了窗外的狂风骤雨。
　　戴着半张面具的赫尔加随手递过来一杯温水。
　　程棋顿了顿，还是支起身接过了，温水润过口腔，再开口，声音正常不少：
　　“......谢谢。”
　　赫尔加拉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毫不留情：“精神茧刺激剂是程弈给你的？”
　　“你认识她？”
　　“特殊顾客总要特殊待遇，”赫尔加懒在椅背上，“别演戏了朋友，我不信你没有向天川悠打听过我。”
　　程棋半躺在病床上没出声，任凭赫尔加弯腰凑得更近。赫尔加伸手，好心地为程棋抻了抻那张薄被，将要离开时却被人倏地抓住了手腕。
　　冰冷的触感在蔓延，那力度大得不可抗拒，赫尔加低头，清楚地看见程棋苍白的手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盖在了她的掌心上，像是不允许她的离开。
　　雨似乎变大了，寂静的房间裏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半晌，赫尔加忽地笑了。
　　“手冷就缩回被子裏，”她微笑，“老板对员工没有这种看孩子的责任。”
　　程棋固执地没有松手，她缓慢开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颤在赫尔加的掌心：“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为什么......你会在数据虚空中顾忌我的命......”
　　没有回答，唯有雨声。
　　“其实我不想说实话，”半晌，赫尔加难得停止了反抗，她凑得更近了，修长的眼睫垂下细密的阴影，光影就浮动在程棋的眼睛上，“可惜我好像答应了你。”
　　程棋笑了，声音还藏着一丝疲惫：“老板，你得言而有信啊。”
　　“放开手，我就满足你那超出交易外的好奇心。”
　　赫尔加微笑着下令，于是床上的病人听话地松手。她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白雾在杯壁上漫散，冲淡了夜晚那令人不安的寒冷。
　　“程听野当年想要开发的确实是机甲，但是在研发中控AI系统的过程中，她们发现了一种病毒。”
　　“哪种定义上的病毒。”
　　“两种定义上的病毒，”赫尔加淡淡道，“起初它以计算机病毒的形式传播，通过网络迅速传染了一批终端用户，导致义体瘫痪、脑机崩溃，出现批量赛博精神病。”
　　通天之塔发展到如今阶段的所有科技依仗都成为了病毒传播的介质，研究人员试图进行攻防，却惊奇发现这种病毒衍生出了生物体。
　　“那就是精神茧。”
　　窗外闪电落在了赫尔加的面具上，能照出她平静的双眼，旋即雷声轰然炸响。
　　“计算机病毒通过数字信号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令其分泌出一种介质能阻碍神经元内部信号的传递，从而达到干扰人类认知情绪的目的——这种介质就是生物意义上的病毒，被命名为精神茧。”
　　程棋哦了一声，好似恍然大悟。
　　“太捧场了，”赫尔加挑眉：“你早就知道这些吧？钓鱼大师，不要每天在匿名网站上询问精神茧的信息了，当年惨案的幸存者都在研究所。也停止对我身份的揣测，我不是研究团队成员。”
　　程棋耸耸肩：“我真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和研究所的人心平气和说话了，老板，你不能这样想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有多不可信，”赫尔加轻声，“好好听着，接下来我告诉你的，是她们也不曾知晓的事实。”
　　精神茧作为一种生物病毒，在浓度到达某个程度后也具有自我传播性，但与此同时，通天塔中出现了一种叫做【意志】的能力，而拥有精神茧的人，拥有意志的概率相当高，两者成显着正相关。
　　这是种超自然的能力，十分奇妙。精神茧病毒自然要销毁，但如果它能为人带来【意志】......
　　“那么就得留下它了，”赫尔加淡淡道，“因为所有人都不确定，是否能有一种意志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那才是无数通天塔财阀，绞尽脑汁想要得到的东西。
　　切分精神茧与意志的研究悄无声息地进行，但事实从不以财阀的意志为转移。研究停滞，而在希尔维亚死去后，塞尔伯特陷入内乱，已经没人能护住这支研发团队了。
　　各方势力伸手，精神茧存在失控致死风险的彙报被刻意忽视。走投无路之际，已经控制不住病毒的程听野毅然决定销毁所有精神茧。
　　赫尔加喝掉玻璃杯中最后一滴水，向程棋微微一笑：“然后就是烂尾楼事故。”
　　仅有十四岁的谢知根本无法对抗谢观南，但如果能拿到精神茧的关键研究资料，她就能得到其他财阀的支持，那么这场内乱，尚不知鹿死谁手。
　　“如你所料，”赫尔加倚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眸中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她顿了顿，随即平静道，“谢知杀了程听野灭口，她隐瞒了精神茧作为病毒的负面影响，从而获取了其他财阀的信任，在塞尔伯特站稳了脚跟。”
　　程棋在床上一言不发。
　　暴雨依旧，接连不断地冲刷着世界，仿佛要清洗掉今夜所有的血腥。
　　赫尔加起身，声音似乎眷恋：“我是塞尔伯特家族的人，十几年前机缘巧合下受过你母亲的恩惠，所以对你有一些额外的关心。”
　　“我不太希望你死去，但是从近些日的相处来看......”
　　她伸手，轻而易举地挑开程棋的衣领，苍白脆弱的脖颈完全露出来了，也露出颈侧那枚细小的针孔。
　　“程听野的女儿......竟然会这么冲动。”
　　赫尔加俯身，拇指摩挲过针孔，她轻声：“冲动到像上赶着找死，连自己的生命都这么不关心。”
　　冰凉的空气侵蚀着颈侧，这是个极近的距离，只要赫尔加微微一用力，程棋的这条命就随她做主了。
　　像是因为气管被压迫，程棋微微地喘息着，赫尔加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姿势，程棋必须抬起眼，才能看见对方的神情。
　　于是她真的抬头了。
　　两人直视着彼此，赫尔加忽然笑了，似乎很满意身下人无声的顺从。
　　所以她伸手拍了拍程棋的脸，一下、又一下，微弱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房间裏也格外刺耳：“所以好好活着，别让我觉得我的关心是没必要的，嗯？”
　　“......”
　　半晌，程棋伸手握住赫尔加的手腕，让她被迫停止动作。病床上的年轻人像是还很虚弱，声音并不明亮：
　　“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要说的就这些。”
　　赫尔加起身似乎想要抽走手掌，但就是这一刻！雇佣兵遽然从床上跃了起来，紧接着猝不及防地扯住赫尔加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在了墙上——
　　“嘶......”
　　被压在墙边，赫尔加不可避免地嘶了一声，紧接着，被迫经受摧残的床头灯摇晃两下终于一头栽倒，那点微弱的昏黄也咚一声消失了。
　　房间重新陷入子夜的黑暗。
　　半条薄被落地，程棋的眼神亮得惊人，她就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狼，随时爆发的肌肉线条藏在单薄的衣摆下，含着难以抗拒的威慑，如同随时能发起进攻。
　　局势瞬间颠倒，赫尔加两手手腕被程棋一掌掐住，现在不是反抗的时机，但一丝失控心惊感还是蔓上了赫尔加的心头。
　　真能演啊......
　　“真的没有要说的吗？老板？”
　　程棋俯身靠在赫尔加的耳边：“真的已经把所有原因说出来了吗？”
　　“这就是所有，”赫尔加冷笑，“现在松手，否则你此后将在我这裏没有丝毫信誉。”
　　“数据虚空、Qin、四次元之刃、玩家、游戏......”程棋笑起来，“还有这么多没有说呢。”
　　赫尔加双手试图挣脱却无果，在意识到这点后，她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
　　眼前这只翻脸的白眼狼根本不需要休息，那点虚弱和顺从全是装出来的！
　　这从小到大都让人厌烦的混蛋。
　　她呵了一声：“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Qin就是那个病毒，至于游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雨终于有了减弱的痕迹，雨声潺潺，落出微声。房间裏的温度却没有上升，程棋审视着赫尔加，她眯眼，试图从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骗子身上得到点什么。
　　“最后一次警告，放开我。”
　　赫尔加偏头冷厉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警告：“闻鹤就在门外随时有可能进来，如果不想让她误会就松手，我压根不想卷入任何麻烦的感情漩涡中。”
　　程棋愣住了。
　　片刻，在赫尔加奇怪的眼神裏，她第一次笑出声。
　　“老板你......”程棋忍着笑，“你有点太关心我了吧？都关心到感情生活上了？”
　　这个反应明显超出预料，几秒后赫尔加迟疑道：“你和闻鹤......”
　　“谁告诉你我和闻鹤有关系的？”
　　“你从救下闻鹤后一直与其生活，情报上显示你们感情很好，难道——”
　　“噢——”
　　程棋饶有兴致道：“原来你还查我的感情生活，都能追溯到那个时候了......您的关怀太超标了吧？”
　　“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而已，”赫尔加不耐烦道，“顺便确认你是否品德烂得彻底，毕竟有概率委托你事情。”
　　“品德？”
　　赫尔加自嘲：“是，品德。不过我明显判断失误，你这背信弃义的混蛋。”
　　程棋啧一声，露出了最终目的：“既然你都说我混蛋了，不做的彻底点，似乎说不过去了。”
　　她伸手，像是要试图揭开这人的面具，赫尔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严格算我是你的长辈，程棋，你想干什么！？”
　　“长辈？”程棋哼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她伸手拍了拍赫尔加的侧脸，“老板，我得教教你什么叫不能仗着辈分为所欲为——你真不知道游戏吗？”
　　“四次元之刃，”赫尔加低声仿佛终于屈服，“是这个吧。”
　　程棋一顿刚要点头，谁知就在这个空挡，赫尔加倏地一记膝顶，程棋哪料到真要下死手？她心中一惊，千百次战斗中磨练出的下意识让她松手闪避，然而对手竟是虚晃一枪，直接顺势把她怼在了墙上！
　　“还反了你了......”
　　得逞的赫尔加冷笑，她看向被反制住一声不吭的程棋，最后一次警告：“保持尊敬，否则我会亲手教你什么是尊重长辈。你也永远别想从我这得到任何信息，这是最后一次，我希望再没有——”
　　门忽地被推开了。
　　“师傅师傅你醒了吧！闻鹤说要给你做检——”
　　戚月的话戛然而止。
　　“......查。”
　　啪嗒一声，感应灯自动亮起，房间裏亮如白昼。远处的墙角，两个成年人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程棋被解开的病号服松松垮垮，露出脖颈上暧昧的红痕。赫尔加衬衫凌乱，左手强控着程棋的手腕，右手则按在病人脆弱的肩头，好像下一秒就要进行什么威胁和强迫的戏码。
　　戚月：“......”
　　程棋：“......”
　　赫尔加：“......”
　　“打扰你们了真是对不起！”
　　戚月反应果断啪地把房门合上，“下次我一定先敲门！！！”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暗通款曲
　　暗通款曲[VIP]
　　“来, 放松，慢慢回想，就在你推开门的时候, 就在灯咔哒亮起的时候......”
　　闻鹤循循善诱：“戚月同志，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
　　戚月忍着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她喉咙动了两下，最终一咬牙英勇就义：“我什么也没看到！”
　　闻鹤噫惹一声拍案而起：“我不信！”
　　戚月哪敢跟她说实话, 说你好我看到了，看到了小行衣衫不整地被人按在墙上亲？
　　好吧，其实没亲眼看到亲上去了, 但那氛围那环境那病床, 戚月打死也不觉得会是个误会。
　　天呢。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师傅你平时看着凶狠还冷漠, 怎么在床上就变得弱小可怜又脆弱？
　　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再度开了, “弱小可怜又脆弱”的程棋干咳两声, 摸了摸耳朵才走出来。
　　依旧是那套白底的蓝条病号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程棋的身上，衣领欲盖弥彰地翘起，遮住那截脖颈掩去所有遐想。
　　程棋窝在沙发一角，静悄悄地也不说话。两只躲开视线的眼睛垂下去，一米七的个子缩起来活像一只大猫, 微湿的黑发还贴着鬓角, 毛都乱成一团。
　　闻鹤看了心软软, 很熟练地往她那边凑了两下, 刚一伸手准备摸摸小行，却唰地落了个空。
　　闻鹤：“？”
　　躲在角落裏的程棋别过头去, 想起赫尔加那几句话心裏怪别扭的，难得头一次反思自己，心想真的是和闻鹤接触有点超标吗？
　　于是迟疑半刻还是摇摇头：“不要。”
　　闻鹤：“！”
　　这跟养大了女儿结果跟黄毛跑了有什么区别！难道这就是小行迟来的叛逆期？
　　陷入怀疑的闻鹤怒发冲冠，想不通为什么小行忽然就不让她摸脑袋了，这时嘎吱一声房门再度开启，赫尔加干咳两声，也摸了摸耳朵才走出来。
　　闻鹤：“......”
　　好像找到“黄毛”了。
　　闻鹤没见过赫尔加，她眯眼，审视着打量眼前这个陌生人，谁料对方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随意地坐在她和程棋中间。
　　呦？
　　闻鹤相当警惕，能看出赫尔加的身体动作是略微偏向程棋的，她沉思片刻，发言试探：
　　“刚刚怎么回事啊。”
　　程棋眼神飘忽。
　　赫尔加眼神飘忽。
　　戚月眼神飘忽......好吧不敢飘了。
　　“没什么，一点意外而已，”戚月强撑着出来打圆场，“不过大半夜一点半，还要给师傅做检查吗？”
　　闻鹤点头：“精神茧刺激剂一开始就是给你师傅定做的，后来才衍生出别的功能。她每次喝完都要来这边做检查，顺便抽两管血贡献研究样本。”
　　说到这儿闻鹤就来气，笑得阴恻恻：“程弈也真舍得......这混蛋活该一辈子呆在这儿。”
　　戚月被这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搞乱了，又有新人物登场，她哇哦一声看向程棋，超小声崇拜：“师傅您这角色太精彩了吧！不仅有NPC感情线，还附赠一套家庭伦理剧？”
　　程棋诚恳道：“你要玩我的号吗？”
　　戚月摇头如拨浪鼓：“那还是算了！”
　　她没那个上天下海的能力！
　　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少了起来，赫尔加和闻鹤正在进行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初次寒暄。程棋看了一眼她俩，重新躲到戚月边上低声：
　　“你刚刚下线......也被迫下线了吗？”
　　“对啊，官方说是线路问题造成大批量影响，不过也就一两分钟，”戚月天真地全盘托出，“只是时间太巧了，数据虚空副本一崩塌就断了。”
　　“大家都断线了？”
　　“看论坛应该是没有幸存者，全掉线了。”
　　程棋眼神微暗，数据虚空目前看可以说是四次元之刃的副本空间，但作为Qin这个病毒的寄生地，它是怎么和游戏产生联系的？
　　一串计算机病毒，又是怎么能生出自己的意识，还信誓旦旦地说见过她的母亲？
　　赫尔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说能抹杀精神茧？
　　围绕游戏产生的疑问太多，但无论如何赫尔加一定知道的比她清楚。
　　但她明显不愿意告诉自己。
　　程棋嘁一声有点烦，她趁着灯光昏暗，顺势踢了赫尔加一脚，以示不满。
　　赫尔加：“？”
　　怎么做到这么狗的。
　　这跟随便咬人有什么区别
　　必须得好好教导，但赫尔加面上不显，一边笑吟吟地继续和闻鹤聊天，一边却悄无声息地伸出右手，快准狠地抓住程棋试图收回的脚踝，稍微一用力——
　　“嘶！”
　　程棋凭空从沙发上跳起来。
　　闻鹤抬头神色迷茫：“怎么了。”
　　赫尔加关切望来，语气温柔令人感动：“是伤到哪了吗？”
　　程棋从牙缝裏往外挤字：“......没事儿。”
　　目睹一切的戚月：“......”
　　我看我这个打酱油的电灯泡迟早要被灭口。
　　这时远处响起脚步声。
　　天川悠把从不离手の漫画塞回兜裏，相当惬意：“几位晚上好啊。”
　　程棋愣了一下，这下顾不伤追责了，她迫不及待地跳下沙发，光脚在地上乱跑：“空眼还好吗？”
　　赫尔加皱皱眉，不动声色地把鞋给人踢过去。
　　“命是稳住了，但脑部精神茧浓度太高致使她进入了昏迷状态，被我送进休眠仓了。”
　　天川悠挨着戚月坐下，随手就捏了捏她的脸：“哪来的小妹妹啊，这么可爱。”
　　戚月压根不害羞，眼睛亮晶晶，语气超甜：“谢谢姐姐捏。”
　　这狗游戏就这点好，好多姐姐噢！
　　女大学生戚月躺在沙发上相当幸福，程棋却没第一时间问下去，她看了看远处的楼梯，确定没人后才重新缩回沙发。
　　天川悠瞥她一眼，心裏门清：“找你姐呢？”
　　程棋嗤笑：“我是孤儿，没姐姐。”
　　“程教授正忙着样本清洗呢。”
　　天川悠不在意眼前人的语气，“你被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程教授在你伤口那搞了点血液做样本，虽然不太干净，要花多些时间做分离，但至少不用重新祸害你了。”
　　程棋飞了个眼刀过来，意思是懒得听。
　　还是赫尔加先开口：“正好有事问你，研究所有进行关于初始精神茧的研究吗？”
　　“你们从哪知道的这个名词？”
　　赫尔加如此这般地把数据虚空中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隐瞒了自己手中的技能和程棋吐血的反应。
　　天川悠摩挲下巴：“有点意思，Qin居然也这样说，那恐怕它是真存在了。”
　　“什么意思？”
　　“这东西其实是老师提出的设想，”天川悠解释道，研究所内部默认称呼程听野老师，她也沿袭了这叫法，“具体的推论分析已经丢失了，大概是说，初始精神茧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母本，有概率能提供给人类破解这种病毒的办法。”
　　程棋追问道：“那怎么区分一个人有没有携带初始精神茧？”
　　“不知道，”天川悠耸肩，“这项研究当年收效甚微所以被迫停止，因为资料的缺乏，我们也没有再重启的计划。”
　　赫尔加适时补充：“但如果连病毒本人Qin都这么说了......”
　　“那就当然有探讨的必要了。”
　　天川悠笑起来：“放心，信息我会带回的，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数据虚空，”程棋补充道，“Qin似乎寄生在数字虚空裏，这是个什么东西，网络？”
　　“坦白说我们不太清楚。”
　　天川悠沉吟片刻：“因为通天塔的缘故，研究所目前推进的大多是与抗精神茧的研究，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病毒成为了一个虚拟的人。不过，塔内倒有研究者。”
　　说到这她从上衣口袋裏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程棋：“这个人是专门研究意识数据化和虚拟空间的，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她，到时候自报家门说是程教授的人就好啦。”
　　程棋面无表情地把名片接过来，语气却冷淡：“我才不会用她的名头。”
　　天川悠只笑：“知道啦知道啦，走吧，做个全身检查？”
　　程棋熟练地跟着往外走，客厅裏安静下来，赫尔加躺在沙发上闭眼小憩，没人注意到，闻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天气原因，今夜稍冷。但幸好雨还是停了，闻鹤慢慢地走上天臺，果然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人影。
　　她低声：“你怎么不去看看小行。”
　　湿漉漉的空气中，闪动的一点火星忽然灭了。身披挡风长衣的女人转身，摇了摇头。
　　也许是因为没有在研究室，程弈全身上下是一水儿的黑衣，像是要和黑夜融为一体，静静望来时有一种难言的沉默，像是凝视。
　　十几年前那意气风发的眉眼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愈发深邃的五官与沉下去的肩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褪去了清澈与明亮，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岁月带来的深沉与内敛。
　　“她不会愿意见我的。”
　　闻鹤走过去与她并肩。轻声：“小行只是嘴硬，她其实、其实也很想你。”
　　程弈依旧摇头：“暂时不去打扰她的心情了，看得出，她和赫尔加与戚月待在一起很开心。”
　　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但程弈还是精准地念出了妹妹身边朋友的名字。
　　闻鹤沉默半晌：“你真的尝试和她解释过吗？”
　　“......没有，”程弈顿了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吧，那晚消息传来时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放弃了烂尾楼选择了实验室，本就是我没有做出合适的判断。”
　　“那种境况下没人能将一切都考虑进去。”
　　“但如果我再快一点......”程弈转身，撑在天臺的栏杆上，“正如小行所说。她在流浪挨饿的时候我没有出现，她在被人打断骨头的时候我也没有出现，那么我的存在有什么用呢——她不原谅我，是理所应当。”
　　所以你也没有原谅那晚的自己。
　　闻鹤把这句话咽回去，她嘆口气，能看到程弈手上还捏着一枚针筒：
　　“精神茧刺激剂？”
　　“嗯，最新型。”
　　“其实我有件事也很好奇，”闻鹤低头，“研究所对精神茧已经有了一定的控制，你为什么不通过注射它来刺激脑神经？也许就有概率唤醒意志，精神方向的天赋能让你的研究更快吧？”
　　程弈：“害怕吧。”
　　闻鹤：“害怕？”
　　程弈笑笑：“在目前的理论框架下，意志其实代表的是人的上限——我很害怕知道自己研究的上限在哪。”
　　她向对面的研究小楼望去，这个高度，能隐约望见程棋立在窗边的身影：“精神茧最大的问题，是它的不可根除性。但无论是为了小行还是老师——”
　　程弈低声：“我都一定要做到这种不可能。”
　　闻鹤凝视着寒风中的女人，难免想起曾经那个单枪匹马带她走出流浪者灯塔的少年，她忽然笑了：“你们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希望有一天小行也会这么想。”
　　程弈微笑，转头看向闻鹤：“要留在这边过夜吗？”
　　闻鹤挑眉、抬头。程弈闻弦歌而知雅意，顺从地低头，和闻鹤接了个吻。
　　几分钟后刚要分开，程弈的衣领却被猝不及防地扯住了，紧接着扑在她耳边的就是温热的吐息：“我亲爱的程教授——”
　　“你少做点梦吧。”
　　马上就被丢在一边，真是被抛弃得毫无留恋。程教授却依然保持着风度，她低头轻笑：“闻医生，这种行为很显得你当初主动来找我是为了......”
　　“闭嘴。”
　　程弈无辜眨眼，伸手投降：“好的宝贝。”
　　闻鹤瞥她一眼：“在小行原谅你之前，你就自己一个人睡在这个荒郊野岭吧。”
　　“好的，”程弈无奈点头，“但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流浪者灯塔。”
　　闻鹤神色郑重：“这是最好的机会，你我一直疑惑当年只有7岁的小行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Z区，她自己明显不可能从A区跋涉至此，一定是有人把她带到了这裏、甚至，还瞒过了你之后的搜查。”
　　“你还怀疑是这座塔？”
　　“是，”闻鹤点头，“小行说她记不得过去了，那反应像是被人消除了记忆，和我当年的经历非常相似。”
　　程弈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你和小杨她们一起去吧，注意安全。”
　　这次闻鹤没有回头，她背对着程弈招招手，意思是知道了。
　　程弈失笑，声调罕见地高了些，只有这一刻，真正的程弈像是活了过来：
　　“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晚安。”
　　天臺重新静下来，研究所的灯只剩几盏还在亮着，程弈清楚地知道，她的妹妹就在对面。
　　但她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天此刻已经彻底黑了，程弈始终静静地望着对面，直至那盏灯也暗下去。
　　她把针剂放回口袋，转身回了研究室，只留离去时的最后一句低喃：
　　“晚安，小行。”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养狗心得
　　养狗心得[VIP]
　　做完检查已经很晚了。
　　天川悠比了个OK手势：“老规矩, 检查结果72H内发你通讯器上，有特殊问题需要你配合的，我会直接联络你。”
　　围观的赫尔加不动声色：“要等这么久？”
　　“毕竟是针对精神茧的检查, ”天川悠打个哈欠把人往外赶，“72小时已经够快了好不好？行了, 您几位快去休息吧。”
　　检查室砰一声合上, 被赶出来的赫尔加与程棋面面相觑，“电灯泡”戚月很快意识到自己有多闪亮, 跟两人打了个招呼就下线了。
　　四周安静下来，唯有不休眠的机器仍在工作，复古老式钟表滴答滴答, 走廊内显出一种独特的幽静。
　　程棋清清嗓子假装不在意：“你要回哪去？”
　　“A1区, 流浪者和谢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家族大概要召回我们。”
　　“哦, 路上小心。”
　　赫尔加新奇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作为雇佣兵关心一下老板不行吗？”程棋双手环肩倚在门口, 她眯眼, “你可不能出事儿啊，别忘了在数据虚空，您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赫尔加顿时了然，她瞥了眼程棋，心说果然不能指望白眼狼一夜变物种：“言出必行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你有什么想要的？”
　　想摘了你的面具。
　　可惜赫尔加估计不会答应。
　　但越遮掩越好奇, 程棋瞥了眼赫尔加的银色面罩, 盘算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人打晕试试看有没有机会。
　　思忖片刻她重新换了个要求：“通天塔A区所有日均人流量超过五千的建筑地图,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可以, ”赫尔加几乎没有犹豫，“不过为了数据安全, 我大概只能给你手抄版，一周吧，一周后送到你家。”
　　“不要。”
　　“嗯？”
　　程棋漫不经心：“这么重要的资料当然得面交啊，只有老板你亲手给我才放心。”
　　赫尔加忽然笑了：“没有员工想频繁地见到老板吧？”
　　“所以说像我这样忠心耿耿的雇佣兵不多了，”程棋反手拍拍赫尔加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得珍惜人才啊。”
　　当然都是谎话都是骗鬼的，频繁见面有利于程棋采集到赫尔加的面部信息，届时入侵塞尔伯特的数据库，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端倪。
　　赫尔加压根不关心程棋的小九九，只瞥她一眼：“那亲爱的人才，我有幸送您一程么？”
　　“不麻烦你了，我得回家当——不是，养狗。”
　　程棋干咳两下险些说漏嘴，索性给可能以狼犬形态出现在D区的自己打补丁：“闻鹤捡了一只小白狗，我回去和它玩会儿。”
　　赫尔加的脚步声倏然停住，她转头看来语气古怪：“小白狗？”
　　“对啊，脾气略犟，我得抓紧时间和它培养感情。”
　　“真巧啊，”赫尔加微笑，“我家也养了一只小白狗呢。”
　　程棋诶一声回头，没料到事情会有这等走向：“你喜欢狗？”
　　“嗯呢。”
　　“就养了一只？”
　　“对于不听话的狗来说，一只就够了。”
　　程棋来兴趣了，心说还去哪学装狗啊，这面前不就有个活生生的案例：“它很不乖吗？”
　　赫尔加意味深长：“嗯，不乖又傻还犟，成天想着怎么咬人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摇尾巴看。”
　　原来真狗反应也是这样，那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是很到位的。
　　程棋若有所思，因为一丝奇异的愧疚反过来宽慰赫尔加：“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只要好好教，小狗都很乖的，到时候别说摇尾巴，有可能天天黏着你不走。”
　　赫尔加憋着笑：“你说的对，借你吉言，我先走了。”
　　她真得走了，再不跑路她怕她下一秒就在这只一本正经的傻狗面前笑出来。
　　老板唰地溜走了，程棋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将此归结为赫尔加归家心切。
　　啧，大概是太想念家了吧。
　　毕竟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程棋晃晃脑袋，回家当狗刷论坛去了。
　　【四次元之刃论坛】
　　“哇，这游戏感觉NPC鲜活度又上一个臺阶诶。”
　　“有人在B区的边检这裏吗？今天站岗的姐姐好漂亮啊！”
　　“楼上的我在我在！那个姐姐超级可爱，你送她礼物她会害羞耶。”
　　“什么！会害羞的NPC！你们全息游戏都吃这么好？？？”
　　“能不能放过勤勤恳恳的边检员啊——道德在哪裏、法律在哪裏，地址又在哪裏！！！”
　　“爹的正式开服还是开晚了，昨晚没赶上Z区的副本任务。那可是三十意志值！”
　　“赶上了也很着急啊，任务奖励还在结算中，我搞定了好几个流浪者，不知道能不能算进贡献榜前十。”
　　“话说回来只有我觉得这游戏有点坑吗？正式开服后一小时就把全体玩家卡掉线了，任务奖励迟迟不发，我说千秋游戏公司不会裁员裁到大动脉了吧。”
　　“慢慢等，系统总不会贪污你的意志，贪污了更好，找官方补两倍呗。”
　　“找官方？这游戏又没有氪金入口，我十分怀疑它能不能正常运营下去，靠啥吃饭啊官方。”
　　“别操心她们了，有人知道全息游戏能重复刷副本吗？”
　　“蹲个昨天【0111】副本的介绍攻略，有人出吗？好歹是全服第一个副本呢。”
　　“这狗游戏副本名也奇奇怪怪，0111——啥意思啊。那个Qin是游戏大BOSS吗？”
　　“不知道，蹲攻略。”
　　“+1”
　　“拜托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诶，不过估计有佬在肝攻略了。”
　　“肝什么攻略啊，系统升级了！终于能看到自己的意志熟练度了。谢天谢地，再不出数值系统我就要以为我是穿越了。”
　　系统升级了？
　　程棋有点好奇，巡视一圈没找到正经消息，她索性关闭论坛，点开系统界面。
　　的确不一样了。
　　【个人信息-玩家】
　　姓名：程棋
　　年龄：23岁
　　生命值：92/100（旧伤未愈）
　　精力值：76/100（彻夜未眠）
　　特殊-精神茧浓度：34%（警告）
　　从前个人信息界面只有生命值，现在多了精力不说，还能直观地看到精神茧浓度。
　　天川悠曾经向她介绍过，精神茧浓度低于30%可以视为正常，30%到50%就需要人工干预了。
　　一旦浓度超过百分之五十，那么这颗脑袋就有概率不正常，如果浓度抵达百分之九十......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精神崩溃。
　　游戏裏的这东西相当好用快捷，毕竟研究所也要通过血液或大脑扫描才能得出关于精神茧的浓度结论。
　　程棋把界面截了个图，丢给【有些人死了但她早死了】，对方很快回了句收到。
　　凌晨三点半还不睡......你们搞研究的真不怕猝死。
　　她盯着满屏信息沉默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把这条联系人的备注改了。
　　【您已修改联系人备注为：程弈】
　　才没有原谅她，也没有想和好，只是觉得不吉利而已。
　　程棋哼一声说服自己，重新往下看。
　　技能卡牌中，【蚂蚁的卷筒】她刚刚用过所以还在读CD，第八张意志卡槽的位置上是被铁链封锁的【全知视角】，大概是因为她重新打了意志封闭剂，这张卡片不能正常使用。
　　问题则在于第九张意志卡槽位。
　　原本空荡的卡槽上呈现一片浓郁的阴影，像是有一张深色牌在若隐若现的浮动。
　　自己只有【全知视角】这一个被封锁的意志吧？
　　程棋放弃思考，决定继续观察，转而点开【激涌】，试图找到玩家所说的熟练度。
　　【意志-激涌】
　　等级：Lv1
　　熟练度：82/100（熟练度100时可升级）
　　简介：使用时可释放超高能量束，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请您谨慎哦。
　　使用说明：剩余可使用次数0/3，每24H恢复一次。
　　意志也可以被量化了！
　　程棋精神一振，尝试点击了一下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程棋嘶了一声，觉得这次系统声音似乎和以前的不太一样，索性又按一下：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程棋好奇，再次点了一下。
　　【......】
　　没有系统提示了？
　　程棋刚想说这东西难道还遵循事不过三的原则，下一秒，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的熟练度不足，继续努力。”
　　“大半夜瞎按什么，睡觉去。”
　　程棋：“？？？”
　　程棋：“！！！”
　　这谁啊！
　　会不会说话啊？
　　这两句让程棋听出些端倪来，她很确定，系统的语音包也更新了。
　　以前的系统提示是个温柔的无机质女声，现在这个声音......
　　相当有毛病啊！
　　程棋再度按了下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系统音色的确改了，但是这次怎么没按出来那句睡觉去？
　　程棋第N次按升级按钮：
　　“您的熟练度不足，请继续努力哦。”
　　好吧，也许刚才那一声只是特定时间的特定触发彩蛋。
　　程棋嘆口气放弃祸害系统，重新变狗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奇这个游戏系统究竟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它能做到量化意志，甚至，升级它？
　　这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窗外的沉黑褪去了，渐渐泛起铁灰的青色，再有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程棋打个哈欠摇摇尾巴，缩回毛毯裏准备补个觉，谁知躺下来没一会儿，敏锐的耳朵就捕捉到一阵声响。
　　是谁？
　　这个时间，谢知恐怕在医院接受紧急诊断，陈安理应在她身边。这套公寓只录入了她们两个人的身份信息，所以现在进来的......
　　遭贼了？
　　小七兴致盎然，鬼鬼祟祟地踩着肉垫出门。
　　翻动的细细簌簌声越来越响，能听见是从谢知的卧室中传出去的，程棋悄悄地蹭到卧房门口，然后探头：
　　“是，谢知在医院，还在昏迷。”
　　“我已经叮嘱过医生了。”
　　“嗯，您放心，这次一定能拿到精神茧的资料。”
　　程棋看了一眼迅速把头收回来，心中一惊。
　　竟然是陈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结算完成
　　结算完成[VIP]
　　陈安究竟在和谁沟通？
　　程棋把狗躯贴近墙壁, 尽可能不被卧室裏的人发现。
　　房间内的翻动声更加急促，时不时传来磕碰的撞击声，程棋竖着耳朵, 能明显捕捉到陈安的急躁。
　　电话对面的大人物像是发起了又一轮催促。
　　陈安忙不迭地开口：“是的，您放心, 精神茧的所有资料一定都在这间卧室。谢知对此很警惕, 每次都亲手更换密钥。”
　　自十六年前烂尾楼事故后，程听野团队的残留人员都逃向Z区, 组成了以程弈为首的研究所，专注于研发生产消除抵抗精神茧的药物。
　　通天之塔的财阀们自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裏，除了偶尔从研究所采购药物, 白氏和塞尔伯特均资助建造了一批实验室, 用于探索精神茧和意志的关系, 试图开发出长生不老的意志, 但综合来看, 进度终归落后于程弈。
　　房间裏又传来重物落地声, 陈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解释：
　　“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翻找，塞尔伯特资助的阿尔法实验室直接与谢知进行沟通，所有相关资料均以DNA形式进行储存，形成一枚物理密钥——是的，我亲眼看见谢知将密钥锁进卧室。”
　　程棋的尾巴摇上去又摇下来，DNA存储方式密度极高, 能将数字数据根据对应编码合成DNA序列。使用者只需将其封装入二氧化硅, 再结合热塑性聚酯进行3D打印, 就能制造出实体秘钥, 从而实现超长时间的保存。
　　如果定期更新定期销毁......足见谢知对精神茧研究进度的关注程度。看来她是被十六年前的事故吓破了胆，生怕出现第二个程听野销毁实验。
　　但是......
　　陈安为什么要向对面解释塞尔伯特和阿尔法实验室的关系？除非, 这个收买陈安的人根本不是谢观南。
　　程棋哇哦一声，心说究竟是陈安上演谍中谍，还是谢知对身边人的掌控力度太弱？
　　翻动声愈来愈肆无忌惮，紧接着卧室内就传来卡顿声，片刻后陈安才开口：“找到了老板......衣柜裏有一件保险箱，密码恐怕得您来告诉我。”
　　衣柜裏的保险箱？
　　程棋眼神一亮，那枚放着她母亲遗物的木盒仿佛就被谢知丢了进去！
　　小七趴在地上缓缓蹭向衣帽间，尝试听见那串至关重要的密码。
　　感谢小狗的听力，程棋躲在衣橱门口，能看到陈安跪在地上拨弄密码柜，一旁的通讯器中传来陌生的女音，极度沉稳，稍显冷锐：
　　“密码只能使用一次，你确定？”
　　“是，我确定物理密钥就在裏面。”
　　女人顿了顿，再次追问：“Z区研究所的资料呢？”
　　陈安迟疑了：“抱歉，和Z区研究所交流的这条线在塞尔伯特家族是由赫尔加负责，我不清楚她彙报给谢知的材料在不在此处。”
　　呦，老板原来你没说谎啊。
　　程棋却终于舒了一口气，在这裏听到赫尔加的名字叫她安心不少，不得不承认赫尔加是个还不错的老板，那银色面具之下是谁她都无所谓。
　　只要不是谢知。
　　还好，陈安既然这样说，那么就代表赫尔加与谢知是两个人。
　　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程棋甚至生出些对赫尔加怀疑的愧疚来，小白狼犬舔舔爪子摸摸毛，心说准备下次对老板好一点。
　　衣帽间安静了片刻，对面女人终于松口了：“好，密码是0、1、1——”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程棋甚至都听不清了，小白狼犬悄悄地钻进衣柜底层，尝试更接近些。
　　然而就在此刻：
　　“谁在那裏！”
　　陈安倏然回头，女声戛然而止。
　　程棋心中一惊，没料到陈安听觉这样敏锐，一点摩擦声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还是粗心大意了一回......眼看陈安就要走过来，程棋赶快从衣柜下钻出，随便嗷呜了两声以示无辜。
　　陌生女人再度开口了：“......什么东西？”
　　陈安舒一口气，明显放松下来。她恭敬道：“是谢知捡回家的一只狗。”
　　“狗......”
　　对面陷入沉思，半晌开口，语气却急转直下：“叫小七的那只狗？”
　　“是。”
　　程棋呦一声趴在衣柜边上装傻，心说自己还够出名的。
　　对面却低笑两声，语调轻快如蝴蝶：“小七，真是令人厌恶的名字啊——杀了它。”
　　陈安顿住了：“您说什么？”
　　“我说杀了这只狗，”女人微笑，“就现在。”
　　那是极其寻常的语气，漫不经心，就像随手下发的号令，尾调上扬，含着明晃晃的恶意。
　　“老板，谢总非常喜欢它，杀了它，我恐怕会遭到怀疑。”
　　“密钥今天不用拿了，杀了它。”
　　“但是老板——”
　　“陈安。”
　　陈安的辩解被倏然打断了，女人平静道：“毒死、摔死、砍死，随你便，三分钟内我要一个结果。”
　　“......是。”
　　陈安轻轻地嘆了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她把通讯器别在领口，转身低唤：“小七过来。”
　　程棋：“......”
　　程棋：“我多无辜。”
　　对面的人是神经病吗？这名字招谁惹谁了。
　　小七微微一笑摇摇尾巴，像是乖顺地要扯陈安的裤脚，然而就在这个当口，小白狼犬倏然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
　　她还暂时不想失去谢知家小狗的身份，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身后传来追逐的匆匆脚步声，程棋瞄准大门试图外逃，谁知陈安早有准备，连门都是反锁的。
　　不要逼我现原型啊喂——
　　陈安已经追过来了，程棋心脏砰砰直跳，转而放弃大门逃向小狗房，然而一向平平无奇的陈助理竟身手矫健，一个弓步险些捞到小七的尾巴毛！
　　往哪跑往哪跑？
　　程棋现在极其后悔不熟悉这个家了，她脑子疯狂转动试图找到逃生之地，这个时间点能救她的只有谢知，可是她还在医院昏迷。
　　马上快凌晨五点了，晨曦的残光渐渐从帘脚洩出，如水一般荡漾在地板上，窗帘慢慢摇动仿佛带来一丝初醒的平静。
　　下一秒没有平静了，小白狼犬嗷嗷嗷着跳上窗臺，劈裏啪啦撞碎成堆成堆的艺术品，玻璃碎片如瀑布般倾斜一地，陈安眉头紧缩却依旧紧追不舍。
　　陈安你这种二五仔不应该爱护小动物给自己积功德吗？
　　程棋跑得要绝望了，恨不得跳上房顶，她在书架上和陈安“生死搏斗”，陈安使用抓捕术小七就打出一套狗狗拳，陈安试图狗赃俱获小七立刻摇着尾巴换地点。
　　阳光愈发炽热，天空边缘滚出一线白。Raven忠诚报时：“两位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五点，需要为两位预定咖啡和狗罐头吗？”
　　Raven！
　　程棋眼前一亮，没记错的话Raven有紧急链接功能，她不清楚谢知是否清醒，更不清楚病房内是否有Raven帮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眼看陈安的手就要扫到顶层，小七瞄准时机往前一蹬，半空中像一只球般伸缩——场内观众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好的，非常漂亮的三分球，它得分了！
　　“砰！”
　　小七的狗爪狠狠地拍向Raven底座，滴答一声果然开启紧急呼叫模式，小白狼犬狼狈落地变成瘸腿狗，但索性，Raven的电话是呼出去了。
　　陈安脸色一变，马上合上衣帽间大门。
　　电话滴滴两声，然后是一个略带沙哑的低声。
　　“小七？”
　　谢天谢地谢谢知，终于醒了。
　　再不醒你就被偷家了好吗？程棋哼一声跳上大床，嗷呜两声以示可怜。
　　全息投影逐渐接入，躺在病床上的谢知看着乱七八糟东横西倒人飞狗跳的家裏愣住了——程棋敢保证，这是她第一次在谢知脸上看见此等迷惑表情。
　　谢知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语气甚至听起来还有几分可怜，谢知闭眼，试图让噩梦结束。
　　陈安低眉顺眼：“小七今早有些亢奋，不小心碰到了紧急呼叫，也许是Raven检测到您醒了，自动连接了病房。”
　　谢知吸了一口气，重新躺回枕头上心如死灰：“算了，人......狗没事儿就行。”
　　还蛮好说话。
　　程棋盯着全息投影裏的谢知嗷了两声以示关怀，谢知此刻正躺在病床上，房间空无一人，但检测身体状态的设备却是一个没少。
　　身穿白色病号服的谢知半倚床头，脸色极度苍白，低垂的眉眼无端显出柔意，咳声甚至都透着一丝虚弱。
　　些许是咳得太厉害，女人颤着眼睫轻轻闭眼，手腕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纱布，隐约渗血。
　　这什么身体素质啊。
　　程棋心说赫尔加不早就把您救出来了，都是塞尔伯特，怎么你就这么惨。
　　估计一百个谢知都不够她打的。
　　程棋想起赫尔加，皱着眉头在原地团团转，心说自己怎么会以为这俩是一个人的。
　　小七怜悯地看了一眼谢知，心说菜就多练吧。
　　装过头的谢知丝毫不知自己在程棋眼裏已经进化到何等地步，她抿了口温水：
　　“既然醒了，叮嘱你两件事。”
　　陈安诶了一声，十分尽职尽责。
　　“流浪者灯塔目前群龙无首，叫希尔德多派几个人潜入灯塔，看是否能将Z区控制在我们手裏，进度让她第一时间同步我。”
　　“是，那Qin的事......”
　　“咳咳，”在程棋不忍直视的目光中谢知咳得愈发厉害，“我们还不清楚Qin是如何成为流浪者首领的，她的信息我已经交给了阿尔法实验室，这几天我需要回家族，有进展你注意。”
　　陈安恭敬应下。
　　程棋嘆口气，心说好菜的对手，实在不行这位置让赫尔加来吧。
　　也就是这个时候。
　　【滴，极危副本0111号完成结算】
　　【检测到玩家程棋贡献值排名第一，自动分发一枚意志牌】
　　【恭喜您获得意志·空间裂隙，请在三个工作日内查收使用。】
　　【《四次元之刃》祝您游戏愉快。】
　　来自系统的提示声无比亲切，不得不说游戏系统升级了就是有模有样，程棋眼前一亮，赶快钻入小狗房看技能。
　　【意志·空间裂隙】
　　等级：Lv1
　　熟练度：0/100（熟练度100时可升级）
　　简介：使用时可制造空间裂隙，实现任意方向上的短距离位移。
　　目前最高移动距离：10米
　　使用说明：每次使用增加1%精神茧浓度
　　位移技能？
　　程棋相当满意，1%的精神茧浓度无伤大雅，有了这张意志牌，她在近面战场几乎能应对任何场面了。
　　这时房间裏的交谈已经结束，谢知要住院两天而后回家族，陈安作为助手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回家。
　　那么小七可就相当自由了。
　　程棋想起那张天川悠递来的名片。
　　黎明，A3区阿尔法实验室。
　　联系到谢知说的Qin的信息，程棋眯了眯眼。
　　赶早不如赶巧，不如就今晚，看看大名鼎鼎的阿尔法实验室的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趁机灭口
　　趁机灭口[VIP]
　　【四次元之刃论坛-新手指南区】
　　“我要被这游戏干碎了, 这个鬼通天塔怎么那么多闪亮的灯球，我以为自己在蹦迪。”
　　“十分钟前刚被物理干碎的我无话可说......”
　　“敢问楼上这位朋友怎么死的，抓紧时间给我们留点教训, 人物死亡后只有半小时论坛发言时间，晚一会儿账户就被注销了。”
　　“回楼上, 破产死了。因为违反公司条例, 我一小时内就被天川家开除了，大数据判定我还不起贷款付不起保险, 直接禁止了我的消费行为和信用账户。”
　　“这是能被禁止的吗？！”
　　“信用账户归塞尔伯特掌管，刷不出去就是刷不出去咯。”
　　“等下没懂，这跟被物理干碎有什么关系？”
　　“我被开除了, 智能助手推荐我如果想活下去就去垃圾处理厂, 所以我替换了一个故障的机器人, 因为疲劳驾驶被货车干碎了——谁敢想昨天我还是B2区名下有浮空车的工程师。”
　　“......方便说违反哪条公司条例的吗？”
　　“送一个串区的可怜C区工人喝了杯公司的水。”
　　“我知道！根据Raven判定, 水有可能含有微型数据储存器, 工人有可能是隐藏的对手公司间谍。楼主涉嫌违反数据安全规定传递保密数据, 这题秒了。”
　　“我……%&*，这概率小得离谱吧！”
　　“谁叫白氏公司曾经有份基因数据就是这么丢了的呢~”
　　“私密马赛楼上酱瓦达西要疯了，难道只有被投放到高层身上才能安稳存活吗......”
　　“五分钟前被杀手射杀的塞尔伯特高层助理告诉你，不是。”
　　“这么看缩在棚屋区打游戏的朋友们茍住可能性更大啊！”
　　“一分钟前死于帮派混战流弹的我告诉你，不是。”
　　“dbq两位，当我没说过捏。”
　　“我服了这个游戏了, 干脆改名叫死亡之塔吧！新手生存率不到60%, 我终于明白为啥千秋游戏公司要设那一千万大奖了, 不然日活创史低。”
　　“我说谁有那个【副本0111】的详解吗, 想去碰碰运气解锁意志增加生存率。”
　　“【0111号副本全流程通关解析——Qin到底是什么！】链接在这儿，顺带丢你一个新手必读, 程师傅牌攻略【在通天之塔活下来】”
　　“等你看完就会感慨，程师傅恐怖如斯。”
　　“程师傅恐怖如斯+1”
　　......
　　“这游戏活下去我看就俩选项，像程师傅一样恐怖，或者像她徒儿戚月一样能茍TAT”
　　“等下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穿成谢知或者天川隼家裏的小狗小猫！！！NPC小七活得时间都秒了80%的人了好不好。”
　　小七在屏幕前心虚地眨眨眼。
　　正式开服后批量玩家涌入，但由于千秋游戏公司所谓卡名额的举动，玩家人数虽然增长但也没有太多，得益于公测玩家的慷慨解囊，难看的存活率才上涨了一点点。
　　开服时间还是太短，除了少数极特别人，玩家们暂时不能给程棋提供更多情报，要从论坛处组建一张信息网恐怕还要些时间。
　　但也不是没有玩家给程棋惊喜，在副本全流程通关的热帖下，ID明月心的玩家表示自己曾在阿尔法实验室听过Qin的名字，而时间是两个星期前。
　　那时还没有发生数据虚空等一系列的事情，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尔法实验室早已注意到这个Qin。
　　程棋本计划当晚去拜访黎明，谁知出师未捷泪满襟。
　　低于80的精力值无声抗议，彬彬有礼地进行提醒，表示亲爱的玩家您最好睡个觉。也许是心理作用，NPC小七切换到玩家状态后程棋相当疲惫，资本主义的毛茸茸陷阱又相当诱人——于是钻入毯子小窝裏一睡不起。
　　等小七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小白狼犬摊开四肢抻抻腰，决定为了保住身份还是减少出门频次，干脆再等四天，顺便去见赫尔加好了。
　　于是直到谢知出院的前一天——也就是今晚，程棋才和赫尔加约下了地点。
　　赫尔加：“十二点十分，A5区施工住宅楼见，位置稍后发你。”
　　程棋：“施工楼半夜也有机器人工作吧？”
　　赫尔加：“我让它们停工了一天。”
　　程棋：“啧。”
　　程棋：“为了见我，您还真是损失惨重啊。”
　　赫尔加：“......那别见了？”
　　程棋：“才不要。”
　　不再理会奇奇怪怪的老板，关闭对话框程棋就开始比对地图，今晚要干的事情挺多，十点约了黎明，十二点约了赫尔加，忙碌の小七伸个拦腰关闭论坛，摇着小尾巴从门口溜走了。
　　如果忽视掉时不时绽放的枪弹烟花，通天之塔的夜景还是相当漂亮，尤其是最安全的A区。
　　通天塔对每个区的数字分配也有对应规划，无论ABCD，1区往往是最安全的，以A区为例，大部分财阀都生活在A1区，2区和3区则遍布尖端实验室、娱乐会所与高级住宅。剩下两个区域则保留了极少部分的工厂。
　　BC区就以大片的工业园区与住宅楼为主，也会向A区输送部分产品。
　　有传言说A区其实能完全封闭起来自给自足，接受其余区的产品完全是为了让居民放心——嗯，有钱人们和诸位也买的是同一件产品，怎么不算一种共进退？
　　躲过Raven监控，悄悄变化成人形的程棋从卫生间裏溜出来，倚在一处大厦的栏杆上眺望远处。
　　几百米外，被巡视机器人与电子围栏保护的那栋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尔法实验室了。外壳采用合成金属，在月光的渲染下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冷酷。
　　也蛮漂亮的。
　　程棋摇摇头转身，现在是九点四十七分，只要她这张极恶嫌疑犯的脸不暴露在巡查机器人的面前，那就一切——
　　“滴滴滴，检测到极恶嫌疑犯程棋，请求开启安全-追捕模式！请求开启安全-追捕模式！”
　　......都好说。
　　程棋抬眼，和头顶的SE-5型无人机面面相觑。
　　“真点背啊......”
　　极恶嫌疑犯喃喃自语，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从两百米高的大厦一跃而下！
　　风声呼啸，垂直落体速度几乎比无人机还快，今晚是个晴天，高天无云，夜光璀璨。水一般的月影仿佛在地面荡漾。
　　下一秒这寂静就被打破了，砰一声巨响，没剎住车的无人机轰然坠地爆出一串两米高的电火花，人群惊呼声中，烟雾中凭空闯出来一个黑衣人，像一条野狼般极速奔向远方！
　　紧接着三臺前来支援的SE型号无人机冲破烟雾，低空极速掠去，宛如追捕。
　　【意志·空间裂隙】，二次生效。
　　感谢系统下发的位移技能，只要在坠地前半秒内击碎意志卡，程棋就能安稳完成跳楼计划，顺带借速冲出去几百米。
　　既然暴露那就更不用畏手畏脚，程棋游荡在街道中，遇到电子围栏时她连一丝停留也无，直接再度激活【空间裂隙】，虚影般的身体一瞬穿过电网，顺带随手甩出去一枚匕首。
　　“轰——”
　　爆炸声在窗外轰然响起，在实验室内悠哉悠哉打游戏的黎明吓了一哆嗦。
　　难道是杀手打过来了？
　　她马上揣起麻醉枪躲在窗后，刚要探头看看外面的情况，却听咔嚓一声！
　　硬度高达莫氏五级的防爆安全玻璃轰然碎裂，细小的玻璃碎片飞溅，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闯了进来！她以标准姿势翻滚落地起身，电光火石间黎明刚要说话，却见那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抬手——
　　“轰！”
　　超高能量束爆发，窗外紧追不舍的无人机粉身碎骨，宣布Game over.
　　危机解除，程棋呼出一口气，拍掉身上的玻璃渣子，她把冒起来的衣领按下去，向目瞪口呆的女人伸手，露出“核善”笑容：
　　“晚上好？”
　　黎明：“......晚上坏。”
　　惴惴不安的黎教授掏出通讯器放大照片，反复抬头对比眼前的年轻人，最终迟疑道：“程棋？”
　　“是我。”
　　“果然你们姓程的都是暴力分子......程弈还说你是个乖巧妹妹，我险些以为是杀手追过来了。”
　　“杀手？”
　　“嗯，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哎，活着真难。”
　　黎明嘆口气，颤颤巍巍地想坐下，程棋善意地把椅子推过去，这才借月光看清眼前人的相貌。
　　与其他研究人员相比，黎明不太符合知识分子的标准形象，没有眼镜，身材矮小，她可以盘腿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摇摇晃晃快快乐乐地像只动画片企鹅。
　　“企鹅”鼓捣着从口袋裏掏出半包烟，一秒从儿童频道切到烟酒宣传片：“来一根？”
　　程棋摇摇头：“我不抽烟。”
　　“不介意吧？”
　　“不介意。”
　　火机咔哒亮起，黑暗中火星闪过。黎明深呼一口气，吐出烟圈后明显镇定下来。
　　她抬眼打量了一下程棋，语气舒缓地笑笑：“在通天塔，不抽烟不打游戏可就剩抽大/麻了，多注意点精神健康，患上赛博精神病很麻烦噢。”
　　程棋挠挠头不太会说话：“好的。”
　　黎明在椅子上晃过去又晃回来，话痨遇上i人无处可走，她最终只能浓浓嘆气，开门见山：“不耽误时间了，监控只能被我做的小玩意屏蔽三十分钟——短时间内无人机也找不到咱们，你是想知道Qin的事，是吧？”
　　程棋眼前一亮点点头。
　　“正好你也可以帮我把话带给程弈，最近上头勒令我们减少和Z区研究所的交流。”
　　黎明呼出一口烟：“我们其实两个月前就注意到了Qin，她频繁从Z区发起网络入侵，有针对性地向B区用户发送邮件——她选的每个人都有赛博精神病。”
　　“赛博精神病？”
　　“是，所以当上头跟我们说Qin有可能是精神茧病毒时，一切就都说的通了，”黎明比划了一下，“她可能是数字生命，或者，失控的人工智能。在现有科技条件下，计算机病毒也未尝不能是个有意识的‘人’。”
　　程棋皱眉：“可Qin说她认识我妈妈。”
　　黎明抖去烟灰：“正常，十六年前老师的研究跨度太大，也许当时Qin就已经盯上她了。”
　　“老师？”
　　“我也是程教授曾经的学生，”黎明波澜不惊，“不过我没抱过你。”
　　程棋：“......”
　　黎明见冷笑话未能奏效有点悻悻，她清清嗓子假装无所谓：“总归Qin存活的时间超过了十六年，这段时间我推测她可能就在数据虚空休息。”
　　“数据虚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怎么能进入？”
　　“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它类似于全息游戏，但还是有区别的。”
　　黎明指了指远处的一套头显设备：“全息游戏需要接口且能使得玩家在现实和虚拟游戏交互，但你们所描述的数据虚空是纯粹的意识数据化领域，现实中人体会陷入静默状态，那么进入风险就很大了。”
　　“死亡，还是赛博精神病？”
　　“按理是死亡。毕竟数据虚空不能读檔，意识没了就是彻底没了。”
　　程棋敏锐地捕捉到黎明话裏的犹豫：“按理？”
　　“其实，是还有第三种可能的——”黎明顿了顿，“被掌控。”
　　程棋毛骨悚然：“被Qin？”
　　“是，毕竟精神茧长在神经元上，如果一个人的自主意识被销毁，那么Qin完全有可能通过精神茧来操控这个人——行尸走肉，我只能这么说。”
　　“有什么杀了她的办法吗？”
　　黎明摇摇头，继续吸烟：“杀掉她太难了，理论上，只能摧毁整个数据虚空或者根除精神茧——目前哪个都做不到，当然不排除出现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意志，也许到时候我们摸一摸阿拉丁神灯危机就解除了。”
　　但谁都知道，那是真正的天方奇谭。
　　空气陷入持久的沉默，程棋垂眸仿佛在消化信息。黎明抽烟抽得有点不好意思，怕程弈说她带坏小孩，索性起身，在那扇空荡的窗前停住了。
　　她望向远处的塞尔伯特大厦，那后面曾是程听野搭建的研究院，现在却也灰飞烟灭了。
　　一晃十六年匆匆。
　　黎明咬咬唇像是在做取舍，半晌，她吸了一口烟还是选择开口：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十六年前关于老师的死，我发现了一点端——轰！”
　　“小心！”
　　电光火石间，程棋瞳孔猛缩往前扑倒黎教授，剎那一枚子弹贴着她的后脑飞过，在远处的头显设备上砰一声爆炸！
　　黎明脸色瞬间惨白：“是杀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VIP]
　　说话间子弹声连续不断像是扫射, 程棋死死地将黎明压在身下，能清楚听见弹道掠过空气的啸音。
　　黎明白着脸叼着烟——人都倒了烟没掉也算奇迹：“上周我拒了天川家海川实验室的邀请函，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暗网上的雇佣单倒是有这种任务, ”程棋分出心安慰黎明，却仍然试图捕捉到对手的脚步, “您刚才要说什么？”
　　“我怀疑老师的死和Qin有关, ”黎明惊魂未定，摸着心口快速陈述, “你知道老师最后想摧毁精神茧吧？如果Qin在十六年前就有自主意识，也许出卖老师位置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程棋倏然顿住，两周前在谢知家中发现的那张纸条字迹重现脑海：
　　“我想我们大概是被出卖了。”
　　舍去所有不可能, 仅剩的就是真相。程棋豁然开朗, 一股凉意顺着脊骨猛地冲入脑海。
　　某个想法一闪而过, 程棋顿时急声：“黎教授, 您什么时候察觉到有杀手的？”
　　黎明缩在墙角毫不犹豫：“至少有三天！”
　　正是探索数据虚空命令被下达到实验室, 分配到黎明小组的那天。
　　黎明霎时间明白过来, 她死死扯住程棋衣角：“我马上呼叫防暴队，你也趴下！你不能一个人去！”
　　“如果对手是高价雇佣兵，防暴队恐怕找不到对手。”
　　“那你也不能——”
　　程棋视若罔闻，她毫不犹豫地将电磁弹手枪塞给黎明，转身拍下紧急求救按钮：“再会了，黎教授！”
　　年轻的雇佣兵手一撑玻璃凭空跃了出去, 黎明艰难抬头却只能望见飘去的一角黑衣。
　　警报声铺天盖地实验室啪啪啪灯火通明, 一片彻骨的寒寂中, 香烟已悄无声息地烧到尾部。
　　黎明吐掉烟头瘫在角落, 她闭上眼，嘴唇嗫喏几下：“......就不该告诉你。”
　　*
　　蜂鸣警报器震天, 程棋肆无忌惮地向前狂奔，对手是个无论成败一击即走的标准狙击手，机会稍转即逝，她不会再回来。
　　一切巡查机器人都在向研究所收拢，黎教授安全了，她也暂时可以不用担心来自身后的危机。
　　程棋擅长冷兵器近战，但这不代表枪械是她的短板。做雇佣兵太久，某些意识已成为她的本能，在大厦眺望实验室时，她就已下意识锁定了三个最好的狙击点。
　　听声辩位，就在窗户正前方；能够远距离做到精确扫射，携带的必定是重型改装狙击枪；靠近得悄无声息，一定没有大型运输设备做支撑。
　　因此就算加装义体，这名狙击手也跑不了多远，四下裏没有无人机出现，追踪对手最好的机会就是现在！
　　只有一个位置符合所有条件，程棋仿佛融入黑夜，她的速度太快了，身上那件深黑的风衣被气压振动，流出水般的波纹。
　　昏黄街道中传来绳索的摩擦声，程棋倏然抬头，远处一道白影正从大厦顶端极速迫降，那人原来就躲在这座大厦中，程棋引走所有巡逻无人机后她就撑起了狙击枪，像鬼影一样的枪口紧紧锁住程棋的背影，直至准星中出现黎教授手中的一点烟光。
　　毫不知情的大厦充当了一回帮凶，顶楼钟表发出沉厚的低响，时针转动指向数字十一，所有投影筒一瞬指向正中心，虚拟偶像伴着欢呼声登场，歌声悠长。
　　有年轻人聚集在广场上声嘶力竭，哪怕她们脚下仍然泛着恐怖的焦黑色——半小时前分明有一架无人机于此坠毁。
　　太乱了太多了，拥挤人流将程棋与目标推向相反的方向。隔的太远，那几乎有两百米的距离，狙击手落地时程棋就明晃晃地暴露在街道正中央，她刚要咬牙翻上接到二层，千万次与死神擦肩的下意识就让她猛地松手！
　　“咻——”
　　加装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无声咆哮，一枚子弹擦着程棋的手背掠去，飙出一串血线。
　　“啊！！！”
　　被流弹击中的年轻人抱着手臂翻滚，露出狰狞痛苦的面庞。沉浸在狂欢中的游人熟视无睹，只偶尔有人投来可怜的眼神。
　　“啧，又疯了一个。”
　　“别管了快走快走，十二点前要到家呢。”
　　“……”
　　一片嘈杂声中程棋猛然抬头，远处那名狙击手仿佛露出嘲讽的笑容，紧接着对手纵身一跃融入人流，变色衣自动从大厦的雪白切换成低调的迷彩。
　　程棋暗骂一声糟糕，这就是对地势不熟悉的后果，如果她手中有这裏的地图，足能在最短的时间中找出最快的路线！
　　今晚的约见顺序本应颠倒。
　　但没时间懊悔，程棋扯住灯牌伸手一拉把自己送上二楼，她沿着街道商铺的立牌飞奔，像试图将风筝扯回来的追风人。
　　风筝线已然紧绷到快断裂的程度，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闹市区，层层迭迭的霓虹灯光在她们身后交相辉映。
　　欢呼声在耳边陡然一静像是隔了雾，寂静的水泥大道笔直修长，看不见的电子围墙守株待兔，预备时刻释放五万伏特的电压屠杀一切闯入者。
　　几乎是看见区域哨岗的瞬间程棋就意识到不妙，这裏是A4区与B5区的交接处，两区落差高达八十米，电子围墙后面就是不见底的深渊。
　　对手果然平安地穿过电子围墙而后纵身跃下，程棋到达区域边缘时狙击手已经要逃之夭夭，她对B5区的了解不多，在别人的地盘上很容易会被甩掉。
　　那就算了？
　　绝不。
　　程棋从风衣口袋中抽出一盒零件，修长的五指几乎是下意识在拼合，三秒二十七，一枚便携步枪凭空而现。
　　这种步枪牺牲了容量而换取轻便易装性，枪膛裏只有一发子弹，雇佣兵们都偏好这种隐蔽性极强的武器，虽然它扭转不了战局，但足可以打入自己的太阳xue，为雇主封锁所有秘密。
　　程棋左腿跪地，她把镶嵌追踪器的子弹送入枪口，将枪柄稳稳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黑夜裏静极了，像是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偏头，从模糊的瞄准镜中望见了对手——没有高倍率瞄准镜，这种距离的射杀和盲狙没有任何差别，不到百分之十的命中率像是玩赌博游戏。
　　程棋只有一次机会，要么就此成功找到Qin可能的轨迹，要么失手离去，也许从此找不到对手。
　　一次机会也许是负担，人是感性动物，在面对这种时机不免颤手，但年轻的雇佣兵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峻从她的身上蔓延出去，就像埋伏已久的老练猎手。
　　该夸这个人心态好么？
　　程棋重复地做着深呼吸，她的心脏从剧烈跳动中解脱出来，舒缓地进行泵血，起伏的胸膛变得平坦，青筋暴起的手掌慢慢恢复，这具身体对枪弹轨迹的影响正一点点地降到最小，于是程棋呼气，然后平静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旋转着咆哮！相隔三百八十二米，那簇血花却依然精准地在狙击手右肩爆开！
　　那不是心态也不是奇迹，只是对过往十年重重生死的无声蔑视，程棋从来不祈祷谁会保佑她，她从来只相信手中的子弹与刀柄。
　　追踪弹的钻力足可深入骨缝，没有别人的帮助狙击手休想取出它。程棋调出通讯器，虚拟投影在眼前浮现，被标记为红点的猎物惶惶逃窜，直奔远处。
　　程棋冷冷勾唇，【空间裂隙】生效，她跨过电子围栏，循着追踪器的轨迹向前追捕。
　　任何与十六年前母亲有关的事，都值得她用这条命换。
　　三分钟后，B5区，石灰酒吧。
　　这座孤零零的酒吧前后都是荒野，开在这种地方的酒吧夜晚大概不止卖酒，情报、悬赏、人命……一切都能在这裏交换。
　　红点在一分钟前就停在了这裏，从此再无半分移动。追踪器在百米内的准确度可以做到五十公分，但尽管如此猎物也没有一丝偏离，要么就是力竭昏迷，要么就是在等待救援。
　　当然，也可能是死了。
　　程棋挑眉，径直推开了大门。
　　“最后的底线，B5区的一半。”
　　“狮子大开口，去和秦警长说啊？”
　　“我没有开枪就是看在秦警长的面……”
　　“嘎吱——”
　　大门倏地被推开了。
　　一切交谈都被打断，所有人愣在原地，视线集中在门口来客的身上。
　　这是个略有些瘦削的年轻人，全身都裹在深黑的长风衣裏，桀骜冷峻的眉眼显出难以驯服的野性，只需一眼即不寒而栗，仿佛冥冥之中神灵怜悯的最终提醒。
　　年轻人很有礼貌：“打扰了，我想找一个人。”
　　左边的红发马上骂了一串脏话，拔枪的瞬间却被拦下了，拦住她的人皱眉低声：“你想找谁？”
　　“右肩受伤的狙击手。”
　　那人脸色有不自然的停顿，但只是一瞬间，她就马上换上了和煦的笑容：“恐怕你找错了。”
　　这是很客气的拒绝，因为按照眼前这群人的作风，最常用的方式是冲她的脑袋开一枪。
　　程棋却笑笑，她巡视大厅。酒吧裏桌椅散落，两拨人手持热武器泾渭分明，大概是做什么地盘划分的和谈。
　　今晚真是赚了，居然还是团伙作案？
　　程棋岿然不动，那人的脸色渐渐沉下去：“朋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把那个右肩受伤的狙击手交出来，”程棋慢条斯理地重复，“我放过你们其他人。”
　　酒吧裏顿了两秒，紧接着满堂哄然，右侧打头人哈哈大笑，然后脸上神色骤然一厉：
　　“没长大的狗崽子！”
　　哗一声所有枪械齐齐上膛，无数枪口对准了程棋，就在首领冷笑挥手的剎那，不速之客的口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程棋面色古怪。
　　三秒后，电话被设置的自动模式接通了，女人悠悠提醒：“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雇佣兵，你好像不在A区。”
　　“谢谢您的关心，计划有点变动，”程棋旁若无人地耸耸肩，“放心，我会准时抵达，对老板你我还是相当尊敬的。”
　　酒吧裏气氛奇怪极了，一群准备火拼的帮派就这么安静下来，乖乖地听着那个年轻人打电话，用的是敬词，语气却随意。
　　但也许是这裏的呼吸都太粗重，赫尔加察觉到了什么，她怀疑出口：“等等，你到底在哪？”
　　“在和陌生人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
　　程棋坦然自若，她把免提打开，让赫尔加能听到所有声音：“时机正好。”
　　“？”
　　程棋笑起来，她双肩一振，身上那件风衣如黑鹰般随风而去，合金钢长刀亦振出刀鞘，在粘稠的夜色中划出沉金色的短弧。
　　“正好让你听听细节。”
　　下一秒，枪声和刀光同时奔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再上一课
　　再上一课[VIP]
　　十分钟后。
　　浓稠的鲜血沿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垂落, 粘得像是装涂的油漆。这间酒吧的确是刚被粉饰过，整齐的桌椅散乱在地，四方桌变作五角——被刀砍了去。
　　合金钢长刀轻如落叶, 也许是秋天快到的缘故，虚空中爆出一蓬凄厉的血红色, 像是枫叶。
　　屋内没有声音, 或者说，静如长夜。程棋握着酒瓶蹲下, 用刀背拍了拍地上首领的脸。
　　十分钟前这个人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命令下属射杀，十分钟后只能惊恐地瘫在地上，身后已空无一人。
　　事实证明这种帮派火拼相当容易解决, 绝大多数打手没有忠诚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当程棋的长刀切过十二柄烧红的枪管斩入酒柜, 冰凉的酒精就一瞬沸腾, 产生的爆炸足以驱赶至少一半的对手。
　　有人尖叫着冲出酒吧开始逃亡, 程棋没有追杀的意图——虽然她已亲身实践过几次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但一个合格的雇佣兵总要记得最终目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眼前人一条命, 程棋淡淡道：“最后一次，那个狙击手在哪？”
　　首领瘫在废墟中颤抖，极度的惊恐让她陷入痉挛，心跳声吵到连赫尔加都能听清的地步。
　　可还是没有坦白。
　　首领拼死摇头，神情惊惧语气却坚决，仿佛有两个人在操控这具身体：“我我、她在......不！我不能说......”
　　程棋挑眉, 能察觉到眼前人的古怪违和感, 在面对死亡时, 身体能做出这等反应的人不太会具备忠诚坚定之类的意志品德。
　　“真不说？”
　　首领摇头如拨浪鼓, 那力度简直是将脖子当麻绳用，与此同时眼底祈求的意味简直溢于言表。
　　这个人像是......被威胁了。
　　程棋眯眼, 娴熟地从战术包裏拿出采样瓶，不由分说地先从首领的静脉裏采了两管血。
　　紧接着她起身环视酒吧，没有在方圆十米内捕捉到任何呼吸声，警戒可以解除了，程棋笑笑，拎起一旁断掉瓶口的朝日生啤，她抹去玻璃残渣，喝下最后一口。
　　年轻的雇佣兵仰头，酒液润过喉咙，天花板上令人眩晕的白光折射过瓶底，映出她清晰冷厉的下颌线。
　　迸溅的鲜血沿着眉骨缓缓流下，浸过战术内衬，一直淌到被挽起的黑袖口。
　　砰一声酒瓶碎了，程棋转头，那是个很平静的姿态，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停留。
　　于是首领眼中绽放出求生的光芒来，像是濒死之人扯住稻草：“我、我可以走了吗？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不会出卖您！”
　　沉默半晌，程棋端详着眼前人的样貌像是权衡，最后竟然在这道充满恳求的目光中点头，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可以。”
　　首领惊愕茫然，反应过来后马上起身，连一句谢谢都舍不得说了。
　　这人捂着胸膛向酒吧后门冲过去，跌跌撞撞，哗啦就带到一排桌椅。
　　就要出去了，也终于能出去了！首领眼中闪过狂喜与恶意，剎那间脑海中掠过千万个让那年轻人死去的方法，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已经能看到月光，首领第一次这么欢喜于呼吸荒野的空气，但就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一种埋藏在大脑中的下意识仍让其偏了偏头：
　　那个狙击手，她还活着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
　　“砰！”
　　子弹精准地洞穿逃亡者的心脏，半秒后尸体一软缓缓坠地，股股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无声无息。
　　程棋放下手枪，她望向首领最后一眼掠过的杂物间，神色轻松。
　　找到了。
　　她矮身将长刀归入身后的刀鞘，边走边敲通讯器。
　　“老板老板，您还在吗？”
　　声音轻松随意，健康得像是一个夜游的普通年轻人，与一分钟前开枪的雇佣兵大相径庭。
　　赫尔加没有第一时间传出，半晌，她嗤笑一声：“我以为你真要放那人走。”
　　“那半小时后躺在这裏的就是我了，”程棋漫不经心，“我说过，老板，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其实正经算起，这应该是赫尔加第一次“听”她执行任务，无论是初次交手还是流浪者荒原都太不正式。
　　程棋至今没有忘记荒原上望见与空眼相似流浪者时出手的微妙停滞，因为那一幕被赫尔加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想让赫尔加对她持续抱有此种观感，那感觉像是一只奔跑的猛兽被人盯住了——于是它选择停止步伐，倏地抬头投来深深一瞥。
　　通讯器寂静了片刻，赫尔加嘆气，回答出乎意料：“我倒真希望你能放过她——”
　　至少那证明，你在放人一命这件事上尚未遭到过同类的背叛。
　　程棋没正面回应，她看了眼表：“现在是十一点半，十分钟吧，我需要找到那个狙击手，今晚的见面应该来得及。”
　　“按你的节奏，不必在乎我，”赫尔加语气不咸不淡，品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去B5区的路上，待会见。”
　　“那您......”
　　通讯器咔嚓一声被关闭了，提醒声盖过一切，程棋表情微妙，那句卡在嘴边的调侃没能继续出口。
　　“也不说声再见......”
　　程棋撇撇嘴，像是抱怨，心说等等看到老板一定要指责这种行为。
　　没给自己太多出神的机会，程棋抬手，径直推开了杂物间大门。
　　扑面而来一股烈酒香，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气味浓烈到让人反胃的地步，程棋皱眉退后一步，试图让空气进行流通。
　　但没什么用，毕竟酒吧裏也全是潮湿的血腥气。程棋被迫钻进杂物间，摸索着打开灯的开关。
　　白炽灯照亮这间小屋的全景，远处几个橡木桶完全倒塌倾斜，名贵的烈酒们像不要钱一样流了满。在所有木桶正前方，一个女人瘫在那裏，露出被打入追踪弹的血淋淋的右肩。
　　果不其然，她死了。
　　程棋低垂眼帘，她踢开碎酒瓶走到狙击手身前，战术长靴踩在血和酒的混合物上，能依稀辨认出这人死前大概在尝试用烈酒给伤口消毒。
　　“本以为能有意外之喜的......”
　　程棋嘆气，这倒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意外之喜了，她伸手帮这位同行合眼，顺便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微型注射器。
　　这种注射器标志着一种极不平等的合约，它就藏在雇佣兵的皮肤下，雇主只要有丝毫不满就可以按下按钮，把类似于乌.头/碱的毒药注入雇佣兵的颈动脉。
　　程棋刚入行时也被分派过这种合约，只是她没有答应——她本以为干这行能将生死完全交付给自己，谁知快速进步的科技已经开始封锁人类的身体。
　　“再见。”
　　能接受这种合约的人大概是无路可退了，程棋嘆口气，和这名身手矫健的同行道别。
　　踏出杂物间时她顺带望了一眼大厅，准备离去。
　　但也就是她推开酒吧后门的剎那：
　　“呜——”
　　那是一声极轻的呜咽。
　　程棋停住了脚步，缓缓转头。
　　酒吧废墟中尽是鲜血与内脏碎片，寥寥几具尸体没有一点生息。再没有任何声音了，仿佛几秒前这声抽泣是程棋的错觉。
　　是错觉吗？
　　如果是帮派的打手们也许会一笑了之以为自己见了鬼，但程棋没有，她清楚这世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她看不见对手，又或者，能将活人僞装成死尸。
　　她敲了敲通讯器，将其切换为热成像相机。所有物体都会根据其温度以红外线的形式发出热辐射，只要将其转成电信号再处理，就能清楚地洞察这片世界的温度。
　　而活人和死人的温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哪怕肉眼看不到对手，但温度能告诉她真相。
　　一步、两步、三步......
　　程棋停在了一处桌椅前。
　　“出来。”
　　“......”
　　“我知道你还活着，出来。”
　　“......”
　　“你想让我用步枪扫射这裏吗？如果子弹没有打中你的心脏，疼痛会让你第一时间暴露。”
　　“别杀我......”
　　终于有声音了，但那是含着痛苦的祈求，程棋退后一步，看着“一具尸体”缓缓地从桌椅下爬出来，露出女人满是鲜血的脸。
　　【意志·冬熊】
　　看起来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意志，它能在短时间让人类陷入类休眠状态，呼吸和热量消耗都降到最低，就像死了那样。
　　如果这个意志能被赋予杂物间中的那名狙击手，那么程棋就真的找不到她的行踪。
　　机缘巧合，鬼使神差。命运的安排从来以最富有戏剧性的形式出现，它出现在了一个帮派底层打手的身上。
　　但是......
　　程棋望着女人沉默了，她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显出没有遇见过这种对手的无措。
　　女人身上满是血液，坦白说她柔弱得有些过分了，装束也完全和打手两字沾不上边。
　　她右手握着一柄餐刀做防护，左手抓着一本被染红的纸质书，抬头时眼裏写满无措和恐惧，不像帮派的混混，更像破产的中产，或者，因为母亲死于杀手而被家族抛弃的财阀？
　　女人明显要比程棋年长，她却毫不犹豫地跪在这个年轻人身前，啜泣声被强压住了：“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我没有做过坏事，我是被这个帮派抢到这裏的——我真的没有做过坏事！”
　　程棋怔住了，一种荒唐感冲上心脏，啼笑皆非。
　　你真的出生在通天之塔吗？
　　她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求饶的理由是我没做过坏事。
　　噢不对，也是听过的。当初在Z区第一次挨打时，被扭断的手骨刺穿了皮肤，因为太痛了，所以她听到十二岁的自己哭着那样说。
　　程棋摇摇头把过去抛之脑后，眼前人大概真的是哪个不慎沦落至此的有钱人。毕竟只有A区那种地方能养出天真的灵魂。
　　程棋想入非非，那得不到她回应的女人心理防线却彻底崩溃。
　　女人抬头，大颗大颗的泪滴从眼眶中滚落，被血覆盖的眼角呈现出一种挣扎：“等等等等，我求你等等，我看到你刚刚进了杂物间，你是在找那个狙击手吗！”
　　“......你知道她？”
　　“我知道，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别杀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做过坏事。”
　　程棋沉默半晌，然后她扯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说。”
　　只一个字，却让女人整个兴奋起来，她忙不迭解释：“是这样！那个狙击手是拜月会雇佣的，拜月会在筹谋毁掉阿尔法实验室。”
　　“拜月会？”
　　“对，或者拜月教，”女人听出了她的好奇，言语逐渐流畅镇静下去，“长官你知道通天塔有很多宗教吧？”
　　这个容易精神紊乱的年代，很多人都会选择给灵魂找一个依据，宗教、鸦/片、酒精、电子游戏或者图书......什么都行。
　　女人比划了一下：“这个帮派特别喜欢招收有特殊能力的人，她们将能力称之为意志，我也是这么被她们抓进来的。这群人古怪到像是被洗脑了一样，对头领的所有话信奉不已。”
　　程棋追问：“头领？”
　　“我没见过！”女人摇头，瞥了一眼程棋的神色然后赶紧补充，“我级别太低了，她们原本是想让我去用我的特殊能力射杀一个叫黎明的人，但我没做到，所以还没被彻底接纳。”
　　原来如此，原来是眼前女人还不擅长使用枪械，怪不得这群人要找雇佣兵了。
　　如果这个拜月教的目的是阻止通天塔对数据虚空展开研究，那么程棋足可以怀疑，这个教派有相当大的概率和Qin有牵连。
　　她看向眼前女人：“你没有尝试过逃跑？”
　　“试过，但是拜月教对有意志的人有一种偏执，她们轮番看守我，确保我能时刻接受教义的感化，还说如果我背叛或者逃跑，一定会杀了我。”
　　女人瘪了瘪嘴，她盘膝坐在地上，露出右手那本不知名的诗集，有点抱怨：
　　“她们的教义好难懂，什么数据，什么机械，什么永生的，我一次都没听——噢对了！我听她们说，教主已经实现了永生，正在解救她们于苦难。”
　　永生？！
　　如果活在数据虚空裏，也算一种永生。
　　程棋右手攥拳呼了一口气，今晚收获相当大，如果真如这个人所说，那拜月教的所谓教主也许就是Qin。
　　说的通，如果Qin在塔外以流浪者做据点，那么在塔内，也会以宗教等可能的形式发展自己的力量。
　　终于找到一点线索了！她心中陡然一轻，盈满了一种堪破迷途的松弛。
　　程棋环绕酒吧大厅，她想了想，最终在地上捡起了一把满弹夹的手枪。
　　女人却怔住了，原本略有些平静的表情一瞬沸腾，她拼命地蹬着脚试图再次躲回桌子底下：“等下！等下！你说好了不杀我的！”
　　几乎就又要垂下泪来，等程棋抓起那把手枪时，已经可以从她眼底看见浓浓的绝望。
　　那神情真的很熟悉。
　　程棋抿了抿唇，把手枪扔到女人的手边，再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漠然：
　　“你原来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家。”
　　女人愣住了。
　　程棋背上刀鞘向酒吧外走去，背影沉冷：“不想回就算了。”
　　“想想想！”
　　女人抓住手枪惊喜起身，迫不及待地冲到程棋的身边：“你真的是个好人！谢谢你！”
　　“......随手之劳。”
　　程棋低声。
　　从前她很多次像今晚一样伸出手，但对面人往往会再度举枪对准她的太阳xue。
　　但程棋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也许都不错，比如戚月、也或许，比如眼前这个人。
　　像是被关进笼子的小鸟得到了解放，女人开始喋喋不休了，程棋听着黑夜裏的另一道充满感谢的声音，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再次确认了下通讯器是关闭的状态。
　　还好没让赫尔加听到。
　　哼哼。
　　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吧，向着远处的分区哨岗行去，女人叽叽喳喳：
　　“我原本一个人住在A3区，继承长辈的保险和基金，但前几天我开浮空车不小心掉到B区，就被拜月教的人找到了。”
　　“防暴队没来救你吗？”
　　“来了，但是拜月教好像有特殊的设备，能屏蔽掉信号。”
　　程棋点点头，还是不善言谈的模样。女人看着她这副表情也默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那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程棋。”
　　“程棋，”女人噢了一声，她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笑起来，“好符合你啊，我叫......”
　　“砰——”
　　枪弹出膛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到丢失掉警惕心的程棋没有捕捉到任何痕迹。
　　【空间裂隙】在一瞬间生效，但是太晚了，所以温热的血还是飞溅了程棋半边身体。
　　那一瞬她头脑是彻底的空白。
　　碗口大的伤口在心脏处炸开，一瞬间断绝掉所有急救的可能性。尸体瘫下来时程棋下意识抓住了女人的肩膀，但随即就是更浓烈的血腥味，动脉爆出一米高的血柱，直到又一股鲜血溅在脸上，程棋才恍惚着恢复了神智。
　　她怔怔地看向远处，逃出去的那几名打手端着狙击枪冷笑：“背叛主教的，与试图打探主教奥秘的，都不能活着。”
　　“把你的刀交出来！”
　　“不能就这么杀了她，要给其他人报仇！”
　　义愤填膺声在深夜阵阵沸腾，程棋在原地仿佛凝滞，任凭远处那些打手端着枪步步靠近。
　　许久，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那动作太快了，像是在场所有人的错觉。
　　紧接着，程棋笑了起来：
　　“谢谢你们，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下一秒，超高能量束爆发，锁定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颅。
　　这一次，她不会有分毫的犹豫。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谢谢关心
　　谢谢关心[VIP]
　　意志·激涌, 生效。
　　意志·空间裂隙，生效。
　　两张意志卡牌轰然碎裂，超强能量束瞬时湮灭了对手, 那几乎是一声哀嚎也没有余留，高热就已经彻底将碳基生物化作最原本的模样。
　　程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类直接使用过这种堪称痛苦的意志, 她总觉得这并不道德, 太过残忍。但今晚她和某些东西擦肩而过，忽然就明白这世界是没有底线可供言说的。
　　空间裂隙瞬间转移二十米的距离,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程棋就已经出现在了余下打手的身后。
　　这些人因目睹同伴死去刚刚想要反抗，尖叫与暴喝声呼之欲出，但紧接着所有声音就戛然而止。
　　气管断裂了, 长刀围绕动脉精准地做了切割, 爆出的鲜血耗尽了所有力气, 所以呼喊只能化作嘶嘶的气流, 像是被钉死的银蛇。
　　砰砰砰数具尸体倏然落地, 只留一个活口。从这群人开枪到战斗结束有半分钟的时间吗？
　　也许没有, 因为太快了，所以唯一幸存者满脸茫然，等同伴的热血溅了半边身子，打手才惊恐地傻在原地。
　　程棋注视着对手，清楚地望见这人眼底的傲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绝望。
　　就像酒吧裏的女人一样。
　　没有第一时间动刀, 程棋微颤着手。那人的绝望也一点点消失, 旋即听见来自身前的问询。
　　雇佣兵低声喃喃：“为什么要杀了她......”
　　打手强撑起精神, 不敢确定这个不知从何冒出的雇佣兵究竟作何打算, 只能吞咽口水强撑镇定：“因为、因为她背叛了主教——拜月教的教义是不能让外人所知晓的！”
　　雇佣兵默然。
　　没有人说话，遥遥高处仿佛传来虚拟偶像的低吟, 和着年轻人们的兴奋狂呼声席卷整座通天之塔。
　　现在已经能算得上凌晨，荒原上显出难得的平静——今晚这座烟灰酒吧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也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喧嚣，虽然血液的腥气久久未散，但这片土地毕竟已经习惯了将其作为供养野草生长的养料。
　　雇佣兵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打手瘫软的四肢逐渐有力，于是试图爬出去一点点——
　　雇佣兵还是没有动。
　　太好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开始荡漾，传说中有特殊能力的人经常会精神崩溃，眼前雇佣兵是陷入了什么状态中吗？
　　但那都跟自己没关系了！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难道不抓住？打手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种逃亡的狂喜席卷全身，紧接着就毫不犹豫抓起掉落的步枪，闪电般瞄准对手的头颅！
　　“程棋！！！”
　　遥遥处传来近乎声嘶力竭的咆哮，但程棋的速度比那声音更快，手起刀落，刀光快得要斩断时间。
　　打手的狞笑于是就僵在脸上。
　　砰一声最后一具尸体落地，月光映出刀尖上滚滚鲜血，也映出远处极速奔来的身影。
　　赫尔加简直难以置信：“你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在发愣？我这个老板就这么影响你？”
　　“......她死了。”
　　赫尔加尝试辨认出这话的意思，她看向战场，能看到有一具尸体略微不同，是被狙击枪射杀，那人右手还放着一本摊开的诗集——尽管已经被鲜血染透。
　　是她吗？
　　但也难以理解，赫尔加皱眉：“这话不太应该在你口中说出吧？几分钟前在电话裏说我不是好人的——”
　　她的话倏然止住了。
　　程棋转头，凄冷白光下她就这样静静地望过来，平日冷漠的深黑瞳孔映着满地鲜红，但那眼神中甚至夹杂着几分叫无助的东西。
　　“她死了......"
　　赫尔加怔在原地。
　　半晌后她低声，语气像是平日调侃：“我还以为你的目标是变成没有感情的杀手。”
　　这句话没得到本应有的反驳。
　　因为这次大概是真委屈了吧？那眼神中的黯然实在是太明显，赫尔加想起小七平日裏圆滚滚的双眼，那么明亮、健康，足以让她随时可以记起，也足以在今晚与眼前人做很明显的对比。
　　她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
　　A5区，施工住宅楼。
　　住宅楼已经搭建至二十五层，程棋跟着赫尔加向上攀登时，还能看见休眠的白蚁Ⅲ号机器人。
　　如今通天塔的基础设施基本完成了自主智能化，版本更迭至第三版的白蚁机器人为铸造建筑而生。设计仿照了自然界中的白蚁，小型机器人们爬上爬下，依照图纸浇灌自修复混凝土，效率惊人。
　　科技发展至今已有很多岗位不需再劳烦人类，尽管从单一疲惫劳动中解放出的人类也没过得好到哪去，但昼夜皆能工作的机器人们还是满足了“更快”的需求。
　　“这种机器人使用成本会很高吗？”
　　程棋忽然发问，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施工地，但的确是第一次尝试了解这座通天之塔。
　　赫尔加嗯哼一声：“机器造价平摊后不高，昂贵的是时间，晚交付一天，大概违约金就到九位数了。”
　　“真贵啊......”程棋挑眉，神色如常，“老板，我可赔不起你那么多。”
　　“停十二小时没有任何影响。”
　　赫尔加推开临时铁门，猎猎长风掀起两人一黑一白的不同衣摆：“毕竟议价权在公司，定下的交付期已考量过风险。”
　　A5区的这片住宅楼位置算得上不错，站在二十五层可以望见远处的B区，那座烟灰酒吧还亮着灯，在荒野中格外显眼。
　　“尸体堆在那裏......会吓到人吧？”
　　程棋忽然道。
　　赫尔加弯腰，正从铁门后取出文件，听见这句话一丝停顿也无：“那地方是警局和政府都默认的灰色地带，普通民众不会前往。”
　　“B区的帮派背后，也站着警厅或政府吗？”程棋想起步入酒吧前听到的那句秦警长。她了解D区因为管理不便，所以帮派背后往往有人支持，但没想到B区似乎也是如此。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赫尔加拎着文件夹不紧不慢，“我以为你这种雇佣兵，对通天塔的了解比我深。”
　　程棋摇摇头，她的过往很单一，所以目标也很单一。当雇佣兵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加熟练地应对各种场合，浮空车的使用、地图的观察、电路的改造和网络入侵破坏......
　　她只关注悬浮在这座塔表面的东西，不能帮她杀了谢知的，没有必要知晓。
　　赫尔加笑起来，尽管带着银制面具，程棋也能捕捉到她唇边微妙的弧度：“当然哪裏都一样，塔内塔外、过去现在——从来都一样，比如哪怕是这个年代，帮派火拼还在使用从黑市购买的刀和枪。”
　　与几百万年前为了争夺领土的原始人们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行为的可控与否，在财阀眼裏，这种争斗是一种可以调整的心照不宣。
　　程棋转瞬就明白了赫尔加的言外之意，她嗤笑：“我的确不如下辈子当只狗。”
　　真有那天，她索性叫小七好了。
　　没再继续问，程棋转身接过赫尔加手裏的文件，她摸摸厚度呦一声：“这么多？”
　　“所有你要的东西都在这裏，精度应该会超乎你预料。”赫尔加补充，“我大概知道你要干什么，但A区的管控要严格很多，你悠着点来。”
　　程棋撕开袋口瞥了一眼，何止超乎预料，简直天降大礼。赫尔加简直是把整个A区卖给她了一样。
　　“你不怕我去A1区制造恐怖袭击？”
　　程棋把袋口重新封好，语气轻快：“戴着面具——老板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炸死你我可怎么办啊。”
　　赫尔加半倚尚未封好的窗框，望着窗外的通天塔漫不经心：“真有那天，如果能死在你手裏我也心甘情愿了。”
　　“谢谢老板的慷慨，”程棋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她晃了晃纸袋：“感谢你为雇佣兵生命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会再催一催K51发名单的。”
　　“先确保你自己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吧。”
　　赫尔加的视线依旧在窗外的通天塔上：“K51的事情慢慢来，关键是你，我倒是很希望从你口中听见对这座塔的问题。”
　　“什么？”
　　“多去感受这座塔吧，”赫尔加平静道，“她的确有很多不堪，但也许会给你惊喜。像你这样的人，生命不能只有一个锚点，否则会很容易精神崩溃......你会死的。”
　　程棋怔住了，赫尔加说这句话时没有投来任何目光，所以显得是那么自然，不是关怀也不是劝诫，只是随口一提般简单。
　　“......你在劝我，放过谢知么。”
　　“不。”
　　赫尔加否决得相当果断，她摇头像是要和那个人名划清界限，飞快澄清事实：“别误会，我没有哦。”
　　“......”
　　“出海的船总会有备用铁锚，人也是这样，亲情友情爱情，什么都好。去试着看看吧，这座塔再如何糟糕，也应该值得你留下。”
　　程棋沉默半晌：“......我该说谢谢关心吗？”
　　赫尔加终于动了，她瞥了一眼年轻的雇佣兵：“随意，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程听野的女儿那么轻松地放弃生命——谁都会死，谢知也不例外。你是个不错的雇佣兵，我希望合作关系能久一些。”
　　程棋没有再开口，她立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赫尔加，这样一个人，一个足以在谢知那裏挂名的人，会对一个普通的下属雇佣兵说出这种话吗？
　　她知道赫尔加这种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在高强度的信息冲击下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已经算得上难得——哪怕是看在程听野的面子上。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平缓到像是死寂的程度。程棋能看到赫尔加的神情，轻松又自然，仿佛那些话在她那裏轻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也有意志吧？
　　程棋凝视着那张银色面具，视线锋利得像要穿破那层遮掩。
　　你也要靠药物治疗，你也要靠研究所克制精神茧，所以你的锚点是什么？
　　程棋没有见过太多的通天塔，但见过太多的人。她清楚地知晓赫尔加这种存在代表什么，代表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声名与地位，权势与财富。
　　她能轻松地伸手触碰一切，没有什么是遥不可及的。塞尔伯特家族甚至连相貌都无可挑剔，程棋不难想象那张面具下藏着什么：无数为钱为势或者单纯为某种感情的追随者。
　　她不清楚母亲究竟对谁有过帮助——那实在太多了，所以如果赫尔加不坦白，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以恩情要挟。
　　她能主动出现在程棋这个雇佣兵的眼前已经是知恩图报的代表，今晚的话已经超乎报恩的范围，换谁都要感谢吧？
　　感谢......
　　多么泾渭分明的词语，是如此鲜明地警示着她。
　　程棋垂眸，瞥了眼自己浑身是血的战术衣——赫尔加今晚仍是灰白西装，干净整齐，她永远也用不着亲手去杀谁，就像谢知。
　　就像谢知。
　　程棋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份通天塔中难得的善意表示感谢，她轻轻地摩挲口袋，能感觉到那本难得一见的纸质书正向外透着血色。
　　她捡了那本书留作纪念，纪念那个人，纪念自己。
　　她没上过学，这也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触摸到书页。
　　过往挣扎痛苦的十六年在脑海中翻滚，于是有隐秘的复杂的难言的恶劣与不甘，开始在灵魂的深处一丝丝蔓延。
　　为什么呢……
　　我这样的雇佣兵，你曾见过多少呢？
　　你也曾在停止施工的高楼上与她们并肩吗？
　　你对我这超乎交易外的关心，只因为我的母亲吗？
　　程棋凝视着赫尔加，她太明白那另寻锚点的意思了。是的，她一直在Z区求生，她生命中称得上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富有，所以她也许能轻松地在这座通天塔获得某种强烈的情感，也会轻易地沉沦在其中，比如信任、比如爱，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不一样的，那些东西也许就像今晚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死去的女人，留不住，来不及。
　　程棋已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最痛。不是永远都得不到，是得到了，又再度失去。
　　分针不知疲倦地游走，时间忠诚地流逝，程棋强迫自己从赫尔加身上移开视线，轻轻地闭上眼。
　　这凡世的痛苦我已无法忍受，在完成此生唯一的执念之后，我愿意永远离开这世界，获得求而不得的解脱。
　　所以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同行，那么你对我最大的慷慨，不是舍予珍贵的怜悯、关怀与同情。
　　是请离我远去，从此只余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半支香烟
　　半支香烟[VIP]
　　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夜色阑珊，连虚拟偶像都已悄然离场，这座通天之塔陷入短暂的宁静。黑暗从窗外爬进来, 投下两道相隔很远的影子。
　　今晚的月色并不很浓，但所幸万裏无云。其实比照往年的气候图, 末夏的尾声总是多雨, 但今年晴天尤多，大概是A区有几位想晒晒太阳的缘故。
　　人类对天气的操控已可以与传说中的神明们比肩, 人工消云、降雪、催雨——气象局对外明码标价出售天气，只成本昂高，能支付海量筹码的人寥寥无几。
　　但肯定包括眼前这位老板。
　　程棋忽然别过头去嗤笑一声, 觉得自己很可笑, 异想天开浮想联翩胡思乱想, 病情严重到得服用YZ-636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擦肩而过的瞬间、犹豫慌神的片刻......那一丝好感少的可怜, 爱情？友情？不, 因为真的太少太少，所以什么都算不上，甚至过了今晚就各行各路，人生夹角不会有一度的偏移。
　　赫尔加随口一句而已，这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最不缺乏关怀的温声细语——谁缺谁才在意。
　　所以高高在上的通天塔富有财阀就放过她吧。
　　程棋嘁一声重新抬头，把平生鲜少出现的不明情绪抛之脑后, 她低头, 尝试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此时赫尔加还没走, 也许是在等她礼貌地先说再见？程棋打量着远处这人的身影, 大概是无风太闷，她还是开了口：
　　“老板。”
　　“嗯？”
　　赫尔加循声转头, 才发现雇佣兵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在水泥地上——不嫌凉么？她失笑：“你怎么坐下了？”
　　年轻气盛，嗯，火气旺盛的意思，估计程棋也压根不在意这等细节。
　　程棋抬头望着那张银色面罩：“懒得站着而已，顺便，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努力从你那争取更久的报酬。”
　　“听你这么说真是相当欣慰啊，”赫尔加挑眉，“要多给你些创收机会么？”
　　“那个Qin？”
　　“嗯，有她的消息欢迎你开高价卖给我。”
　　“我不缺钱，只是想知道你和四次元之刃的关系。”
　　赫尔加竖起食指摇了摇，高深莫测：“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有机会免费告诉你噢。”
　　程棋盯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至少这次赫尔加没再否认知晓这款奇怪游戏，这对现在的她就够了。
　　随口把拜月教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赫尔加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顺带还夸了夸程棋。
　　“干得不错，按道理我应该请你吃顿饭以加深良好的雇佣关系，可惜我未来一段时间相当忙碌，有机会给你补上。”
　　有机会就是没机会的意思，程棋笑了笑：“相当忙碌的意思是，没时间见我了？”
　　“未来两周的确不太方便。”
　　出院后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无论是家族还是公司都有相当多的事情要处理，涉及Z区和精神茧，塔裏还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她，要保证赫尔加身份不被发现，她暂时需要减少夜晚和程棋的见面了。
　　程棋意味不明地哼一声，头一次追问：“您要忙什么啊？”
　　“忙着和家裏小狗培养关系，”赫尔加随口感慨，暗戳戳骂人，“养了只叛逆小狗，这就是报应。”
　　报应？
　　程棋表情微妙，但说起狗她就来了兴致：“有照片吗？”
　　赫尔加：“......”
　　赫尔加干咳两下：“照片在我另一部通讯器上，改日给你看。”
　　今晚就让陈安速速养只狗。
　　她马上反问捉弄程棋：“你家狗呢？”
　　程棋：“......”
　　程棋也干咳两下，用一摸一样的语句搪塞老板：“照片在我朋友那，改日给你看。”
　　今晚就让闻鹤速速养只狗。
　　这个话题明显不妙，程棋赶快道：“这几天你没有回家看它？”
　　“没有，大概六七天没摸它了，真有点想念。”
　　“嗯？你家狗很漂亮吗？”
　　赫尔加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她望向程棋，言语含笑却似乎别有深意：“漂亮，毛发丝滑、眼睛也亮晶晶的，有时叛逆一点有时别扭一点，很可爱。”
　　“......哦。”
　　程棋不知为何被盯得有点热，她别扭地躲过视线，面上依旧勤学好问：“那个，我有个问题，你最希望你家狗怎么报答你？”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决定明天谢知回来后对这厮好一些，最好能把毯子搬到她卧室，光明正大地住进去，方便半夜偷偷翻她抽屉。
　　赫尔加怔住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狐疑道：“你问这个是？”
　　“没别的意思，想给我家狗设定个训练目标而已。”
　　天呢。
　　赫尔加心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是小七良心发现，看在那套合金钢护甲的份上准备报答她一下？
　　她试探道：“希望它能到门口迎接我，摇摇尾巴什么的。”
　　程棋皱眉，太超标了：“还有呢？”
　　赫尔加一看这人眼神就知道没戏，退而求其次马上开口：“别拆家。”
　　放过她的卧室吧，求求了。
　　这个难度还比较低，程棋想了想决定消停几天，比了个手势表示ok已知悉。
　　她从地上一伸腰跃起落地，刚准备感谢赫尔加做个道别，谁知听见一道落地声。
　　赫尔加好心提醒：“你掉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啊，口袋裏那本书还好好的啊。
　　程棋低头好奇，捡起来才愣住了。
　　是黎明那半包烟。
　　估计是在窗边掩护黎明时，不慎掉进她的口袋裏的。
　　犯大罪了，黎教授今晚要浑身有蚂蚁爬，真正的烟草现在蛮难搞到手，可怜的黎明只能靠电子烟一解愁意。
　　程棋把玩着这东西，思考要不要改日约个时间，之前在D区还有人给她送过一些，正好全数转交黎明了。
　　赫尔加没得到回答，她往前一步，借着月光，看清了程棋手中的东西。
　　她一拧眉头：“烟？”
　　反应太大了，所以程棋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那未明之意，她挑挑眉，随手一捻：“老板你不抽啊？”
　　黑暗中一点火星忽地迸溅，烟气开始漫散，赫尔加眯眼：“你有抽烟的习惯？”
　　“和我们这种雇佣兵打交道前，您大概就得想到这点了。”
　　其实是没有的，但这种时候程棋怎么会说不？风度翩翩从来淡定的老板居然也有皱眉时刻，程棋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新奇玩具。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讨厌什么吧？
　　雇佣兵不答话，赫尔加有点疑惑，情报没说程棋有这种爱好，这人身上也没什么味道。
　　怎么忽然有这种习惯了。
　　赫尔加嘆口气：“扔了吧，总归对肺不好。塞尔伯特旗下倒是售卖电子肺，但真没必要。”
　　“什么？”
　　赫尔加以为程棋听进去了，声音柔和些许，真的很像长辈：“心情不好的话试试含薄荷糖？或者，不介意的话联系我，总归不要自己闷着。”
　　程棋垂眸，没有开口。
　　又是这种语气。
　　联系你？
　　你不是刚刚叫我未来两周不要打扰你吗？
　　哪个身居高位的财阀老板，会对一个普通雇佣兵说这种话。
　　又是看在曾经的恩惠上吗？
　　程棋忽然很不想再感受这种情绪了。
　　她笑了一声，晃了晃指缝裏的半截烟，微亮的火光闪烁几下，烟灰簌簌而落，然后伸手，把那盒扔给赫尔加。
　　“舍不得，这东西毕竟很难搞到手。”
　　劝说无果，赫尔加皱眉，她随手丢掉香烟退后，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情绪：“不要。”
　　来日方长慢慢来，但还是要提前摆明态度，她警告程棋：“你最好掐了这玩意儿，否则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
　　“真不要？”
　　“不要。”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怎么她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真是，”程棋哼笑，意味不明地碾了碾拇指，“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啊......”
　　刚想反驳，下一秒，赫尔加却猛地被人推到墙上，视线被遮住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程棋的低笑：
　　“那我教你？”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倏地前倾身体俯在赫尔加耳边，彻彻底底地将白烟喷到了她的唇边。
　　一切恍惚的犹豫的都寂静下来，赫尔加像是嗅到了程棋年轻炽热的呼吸，她全身都僵住，一秒、两秒、三秒——
　　“哐当！”
　　赫尔加猛地推开程棋剧烈咳嗽，电光火石间，她遽然将程棋就势推上门板，雇佣兵的脊背与铁门撞出空寂的回响，在无人的高楼中层层荡开。
　　烟忽然灭了，纯粹的黑暗裏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赫尔加抓住程棋的手腕，偏头将那最后一丝烟气咳去。
　　“老板你不行......”
　　“闭嘴。”
　　赫尔加冷声。
　　这警告冷冰冰的简直无情，程棋舔了舔唇竟兴奋起来，她抬头想注视赫尔加的瞳眸，渴望从那双眼中看到熟悉的情绪，譬如程弈被一次次拒绝而退后的沉默、譬如闻鹤劝说无果后的嘆息。
　　被挑战被冒犯，愤怒、惊愕、不满......什么都好，什么都行，什么她都愿意，最好恶劣的挑衅能得到应有的斥责，叫从今往后所有可能的见面都失去必要性。
　　但在对上琥珀色眼睛的剎那，程棋顿住了。
　　她清楚地看见不动声色的老板眼底荡起难以描述的色彩。
　　没有，她所预料的期待的都没有出现。那双眼裏是迷茫、是无措、是慌张，是一瞬间千回百转不解的短暂怔然。
　　什么？
　　什么。
　　旋即脸侧就传来冰凉的触感。
　　赫尔加用文件袋拍了拍程棋，意味不明的低声中是强撑的凶狠：“再有下次，你就永远别想从我这儿拿到报酬。”
　　她啪地一声把文件砸到程棋脸上，而后拉开铁门毫不犹豫地闪了出去，那关门声大得几乎冲天。
　　急促的脚步声像落荒而逃，许久许久才消失在水泥楼中。程棋靠在原地双手抱肩，任凭文件贴着她的胸膛滑落到地上，看上去还是平常桀骜不驯的模样。
　　被打落的烟头慢慢地黯淡下去，少顷，淡定的雇佣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扶着铁门蹲下，一种全身上下涨满的热意席卷每一处角落，不知过了多久，程棋才如梦初醒，她低头，清晰地看见烟灰在月光下四散的模样，飘飘乎如白雾。
　　怎么回事。
　　程棋缩在铁门处，微湿的发丝贴着脑袋。她靠着墙一声不吭，许久许久，才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
　　“跑什么啊......”
　　她小小声抱怨：“我不比你呛得更厉害吗？”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现实请勿模仿（x


第40章 回家吃饭
　　回家吃饭[VIP]
　　次日凌晨六点半, 闻鹤刚刚从睡梦中清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自从程棋去给人当狗后，家裏安静了不少。这些天只有戚月等人来过, 闻鹤摸了摸空荡的通讯器，难免生出几分空巢老人的悲伤。
　　这时却听信箱滴了一下。
　　闻鹤：诶？
　　没良心的孩子准备回家尽孝了？
　　抱着一丝期待, 闻鹤点开联系人。
　　小行：“家裏还有烟吗？你留着有用吗？”
　　闻鹤：“零零碎碎应该还有两箱吧, 好久没数过了。”
　　小行：“都送到黎教授那裏好了，等下我发你地址。”
　　闻鹤：“没问题。”
　　闻鹤：“不过你怎么想起这茬了？”
　　小行：“没什么, 只是突然特别讨厌这种东西。”
　　闻鹤：“......突然？”
　　小行：“是的！”
　　小行：“我这辈子都再不想看到这种东西了！”
　　闻鹤：“？”
　　怪啊，好怪啊。
　　闻鹤冥思苦想，总觉得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如果说程棋最近生活中有什么变数......
　　闻鹤：“不会跟赫尔加有关吧？”
　　小行：“......”
　　小行：“不聊了, 过几天家裏见。”
　　闻鹤：“！！！”
　　闻鹤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 光脚给程弈打电话：“喂喂喂你在吗, 你还记得赫尔加是谁吗这人什么来头？讨厌烟草？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当然和小行有关系了！”
　　......
　　丝毫不知道闻鹤飞出外太空的脑洞, 程棋此刻已经躺回了自己的小毯子。
　　不出意外, 今早谢知就要回家了。
　　无论Qin还是数据虚空，对目前的她都是无法触及的虚幻，关于十六年前的旧事，程棋可以伸手触碰到的只有谢知。
　　如果Qin是帮凶，那么谢知在烂尾楼事故裏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她会知晓这场游戏吗？效忠于她的赫尔加也许早就把这些告诉她了吧？
　　赫尔加......
　　程棋躲在毯子裏，用毛茸茸的羊毛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发现赫尔加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无论是哪条线索, 都残留有她的痕迹。
　　程棋很难忘掉昨夜那一眼, 她以为赫尔加这种人不会允许任何出格的冒犯，如果这样堪称轻佻的挑衅出现在赫尔加眼前, 两人间那点浅薄的联系是消不掉老板的怒意的。
　　所以最好就这么生气，就这么后退，让昨晚成为最后一次见面。
　　但她没收到任何料想中的叱责，至于那最后一句警告......
　　得了吧，软绵绵得像小羊羔。
　　她对自己的容忍度原来有这么高吗？
　　忧愁的小尾巴转啊转，程棋举爪捂住眼睛，试图用热乎乎的掌心温暖宕机的大脑。
　　不想了，也许是赫尔加生气的反射弧比较强。程棋尝试说服自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peace~love~爱~还有和平~是的，她需要内心的平和，调理的中药与恬静的书籍。
　　通讯器却响起欢快的铃声。
　　程棋：“......”
　　她点开通讯录，被戚月亲手改的备注跳出来。
　　好徒儿：“师傅师傅，你最近有空吗！要一起吃顿饭饭吗！上次打副本的朋友们都在哦~~~”
　　程棋发现异世界玩家对吃饭有种奇妙的热衷，戚月她们之前也叫过她几次，说是开服老玩家聚一聚不容易啦，这个破游戏如此阴险活不下去啦，哎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大学生就是有点钱全吃啦所以师傅来嘛来嘛。
　　但可惜程棋并非真正的玩家，她没办法进入异世界，更没办法亲眼看到戚月口中的大学，所以回绝，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回绝。
　　下意识就要拒绝戚月，谁知好徒儿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约在B3区的餐馆哦，线上方便大家见面！”
　　程棋犹豫了一下，脑海中莫名其妙想起赫尔加的话。
　　“多去接触这座塔吧。”
　　她尝试输入好，第一次发现这个字原来这么容易就能拼写出来，但反反复复，程棋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按下发送键。
　　她们会惊讶吗？一向不参加任何活动的玩家忽然答应了这次聚会。
　　她不爱说话，也并不认识太多玩家，到场后沉默一整场，会不会让大家都不自在？
　　她不是真正的异世玩家，她也从来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过。
　　要尝试一次吗？
　　程棋的手悬在发送键上许久许久，还没等她真正下定决心，灵敏的耳朵就捕捉到熟悉的开门声。
　　谢知回来了！
　　先把这事儿搁置一会儿！程棋唰一声从小毯子裏冲出去，对着镜子伸爪拨了拨乱毛，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地做高抬爪运动，坚定地向门口走去。
　　那么大一个情报源她得先守好了。
　　咔嚓一声大门开合，陈安率先一步入场，紧接着谢知低咳进门，颇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感觉。
　　确定周围安全，陈安这才开口：“谢总，刚刚警局说那名背叛您的机长醒了，正在审问。”
　　谢知点点头：“先问着吧——小七呢？”
　　哒哒哒响起一阵奔跑声，程小七同学矜持登场，白毛狼犬活像白毛大猫，很高傲地走到谢知脚下，嗷了两声略表欢迎。
　　该说不说，谢知回来真的算好事，这破公寓大得离谱，多个人显得没那么冷清。
　　头一次看到小七出门迎接，谢知欸了一声，俯身摸了摸小白狗的脑袋。
　　以后得多用赫尔加身份旁敲侧击，这“训练”效果相当不错啊。
　　感受着掌心的温热，谢知眼含笑意，熟练地摸上小七脖颈，轻轻地给它梳毛。
　　小七被服务得相当满意，微凉的指尖摸过滚烫的脊背，小七眯眼十分享受，天性几乎就要唤起沉睡的尾巴。
　　可恶！
　　程棋如梦初醒，它马上退后一步拒绝敌人的糖衣炮弹，努力控制尾巴骨不要摇上去。
　　真是有辱斯文，休想用小恩小惠收买它。
　　手心温度一瞬消失不见，谢知挑眉，这才发现小七已警惕地躲远。
　　“不至于一个星期，就不认识我了吧？”
　　谢知起身略带无奈，她重新进屋，手臂一展就把要逃跑的小七抱在怀裏。
　　小七见状就张口欲咬，还没来得及伸头，嘴就被谢知抓住了。
　　小七：“？”
　　谢知：“小白眼狼，亏我还专程回来看你。”
　　专程回来？！
　　小七眼前一亮直道有戏，她就说，谢知不可能有一天时间用来休假，眼前人明显要回公司或者家族。
　　秒速老实，出门的诱惑在前，小七马上蹭了蹭谢知的手背，两只黑豆大小的眼睛写满无辜。它眨眨眼，意思是想出门。
　　“就只有这种时候能乖起来，”谢知失笑，她抱着小七向餐桌走去，“乖乖陪我吃顿饭，吃完带你出门。”
　　你在我身边，也能让我踏实一些。
　　不然......
　　脑海裏闪过几个人影，谢知在心裏冷笑。
　　不然真怕有天回家，发现你这具NPC的小狗身体已死得彻彻底底......
　　早饭很快被机器人送上餐桌，趴在谢知膝盖上的小七探头瞥了一眼，心说不出所料。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营养液，但也没丰富到哪去。过往的刺杀行动中程棋并不是没有在用餐时刻出现过，她曾藏在宴会厅的通风管道裏，百无聊赖地盯着谢知吃东西。
　　那是塞尔伯特的家族聚会，食物用料奢侈至极，侍者源源不断地奉上银盘，谢知却置若罔闻，边微笑着和谢观南聊天，边在别人吃咸香辣甜菜肴的同时，风轻云淡地用清水给自己烫蛋白质吃。
　　还不蘸任何调料。
　　程棋当时微微色变，心说不愧是干大事的，谢知连这种东西都能咽下去，什么事她干不出来？
　　小七仰头躺在谢知膝盖，掰着爪子数她盯了谢知究竟多久，她十八岁杀了流浪者首领，十九岁找回姐姐后搬进了D区，从此一边做雇佣兵，一边收集谢知的各种信息。
　　竟然也有四年了。
　　四年，在这个年代四年已经算得上长久，久到她已熟知谢知许多特征，在这世上，她甚至算得是最了解谢知的人之一。
　　小七悄悄地晃尾巴，随爪一猜，嗯，姓谢的早饭第一口指定是先喝牛奶。
　　谢知提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好，第二口指定是吃煎蛋——半熟那种。
　　谢知咬了一口蛋白，溏心缓缓流出。
　　没错，第三口就该轮到碳水了，这厮喜欢烤过的面包，先咬边。
　　谢知扯了一圈面包边，慢慢地咀嚼起来。
　　小七功成身退，转过身去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可以，过去的积累没有忘。
　　程棋忽然觉得变狗也算好事，她这辈子都不会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躺在谢知怀裏，可当不可思议之事成真，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甚至算得上宁静。
　　这是她十二岁时就记恨的对手。
　　精神锚点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它不是一瞬的恍惚，是恒久的执念，所以谢知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昨晚赫尔加生了气从此不见，那么曾经并肩的日子也就真的和她的背影一同消失，轻得什么也不算。但尽管整整一周未见谢知，只是今早的一眼，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过往重重旧事。
　　谢知是“安全”的。
　　程棋清楚地知道谢知将会做什么，能做什么，知道她表面的温柔，知道她背地的冷厉。谢知不完美，也正因如此，她可以平静地接受谢知的任何行为。
　　她不会忽然变好，也不会坏到哪去。
　　如果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像星球间的引力，那么程棋能确保自己受谢知影响的运动轨迹是平稳且安全的，但如果是赫尔加......她不清楚未知的引力会将她带到哪裏。
　　星系外的空间不可预料，赫尔加、戚月、甚至是程弈......那纷杂的恒星有可能生命悠长，也有可能不久后就会坍缩。
　　她没办法确定，那些未知是不是涂了蜂蜜的陷阱，只等她上前一步，就带着所有美好轰然离去。
　　程棋默然，她抬头看了看谢知，最终还是点开与戚月的聊天框，删了那个好字。
　　程棋：“我有事情，你们玩得开心。”
　　不要踏出那一步，没有得到，就不会有失去。
　　就到这裏吧，杀了谢知放过执念，她就能将今生所受的痛苦降到最低，完美地结束生命。
　　小七舔舔爪子笑起来，她抬头看向谢知，只觉塞尔伯特的基因的确优良，对手竟也眉清目秀。
　　好歹也是让自己撑住一口气，活到现在的人。
　　小白狼犬转身，罕见地探头蹭了蹭谢知的手背，在讶异的目光中嗅了嗅谢知的气息，像是要终身铭记。
　　只需记住这一股气息。
　　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再回审讯
　　再回审讯[VIP]
　　这顿早饭吃得不算快, 一夜没睡的程棋脑袋昏昏，缩在谢知怀裏险些睡着。
　　精力值一定降到70以下了......程棋懒在女人暖和的膝盖上，一边悄悄竖耳朵捕捉情报, 一边悄悄闭眼睛假装睡觉。
　　“希尔德约了您明晚的时间，事关流浪者。”
　　“这么快能有进展？说起来的确很久没见过她了。”
　　“是, 以及阿尔法实验室彙报了一起事故, 昨晚十点二十分左右有人刺杀黎教授，警方还在锁定嫌疑犯。需要我联系警局分派人手么？”
　　“不用, 叫赫尔加分几个人手过去吧。”
　　谢知四平八稳，煞有介事：“调配有意志的特种队伍，具体数量让她自己看着办。”
　　有意志的特种队伍？
　　尾巴尖尖勾上来, 程棋闭着眼睛, 心说老板你真受器重啊。
　　她追踪谢知的时间相当不固定, 偶尔在餐厅偶尔在俱乐部, 这就导致程棋对谢知的了解是分布不均的。
　　比如她清楚地知道, 希尔德作为谢知的堂姐分管流浪者与通天塔秩序事务, 但她对于赫尔加这个名字就相当陌生。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谢知与赫尔加的联系是隐秘且重要的，涉及到意志和精神茧，赫尔加很有可能是谢知的心腹。
　　好烦哦。
　　程棋心说怪不得老板你要从研究所买那么大一批药物，原来是自己悄悄给谢知养特种兵用啊？
　　不想了，赫尔加愿意干嘛就干嘛, 单纯的雇佣交易关系......职场最忌讳员工和老板有感情了！
　　小七哼一声把头埋得更深, 试图躲进谢知的西装裏隔绝光线安详睡觉。
　　“嘶——小七你在干什么？”
　　“不说话？小七？”
　　“睡着了？”
　　选择性忽略谢知指责性的话语, 小七安详躺平假装听不到。
　　“啧, 真睡过去了啊”谢知可惜道，“陈安, 把小七送回毛毯裏吧，我们出门。”
　　小七：“又来这套！”
　　但它就吃这套！
　　小七哼一声主动跳下谢知膝盖，哒哒哒钻进卧室，转头就叼着自己那套护甲走出来。
　　小白狼犬立在大门处，眼神斜着看谢知，意思是今早你休想自己出这趟门。
　　谢知忍俊不禁，起身拍了拍小七的脑袋：“行了，等我换身衣服，待会儿带你去警局玩。”
　　警局......审那个被流浪者收买的机长？
　　谢知合上房门消失在远处，程棋不知当天她被掠走的前因后果，一听这话反倒在原地老实思考起来。
　　旁的不论，但说流浪者这一盘散沙是绝无可能将手伸到A区的，程棋决不相信这其中没有Qin或者其他人的手脚。
　　她在流浪者灯塔看到了天川家供给的无人机，如果说天川隼想杀谢知，倒也能说得过去。
　　这时通讯器又滴滴两声。
　　程棋：“？”
　　今早还挺热闹。
　　她打开信息界面一看，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临时会话-K51：出入神经链接俱乐部的芯片已经寄出，今晚记得查收。】
　　几乎是看到这个人名的瞬间，程棋马上转头看向陈安——正在用电脑办公，神情平稳安定。
　　的确是在敲键盘，但还没办法找到实质性证据。
　　【程棋：好，不过最近怎么不见你发谢知的信息？】
　　【临时会话-K51：她最近因为流浪者的事儿住院，医院防守严密，不太好确定她在哪间病房。】
　　【临时会话-K51：不过正好，你有知道她关于流浪者的行动策略也尽管可以分享给我，信用点、武器、义体，价码随你。】
　　【程棋：好。】
　　意思是没问题。
　　不过K51要流浪者的消息干什么？
　　她难道和那些人也有牵扯？
　　程棋默默把信息点记录下来，转而给自己和K51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深吸一口气，她这才点开赫尔加的聊天框。
　　从昨夜凌晨到今早七点一刻，这个人都没有发来任何信息。
　　忙起来了？没时间了？
　　出于一种期望又失望的复杂心理，程棋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十分抵抗再和这个人联系，但要知道K51的身份，她又不得不借助赫尔加的力量。
　　咬咬牙，程小狗选择一鼓作气，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截图发给赫尔加，再飞快打字提醒她记得给自己分享办理俱乐部芯片的名单。
　　两条信息一前一后瞬间发出，紧急着程棋闪电般点开提醒设置界面勾选消息免打扰，然后秒速滑到联系人列表，把赫尔加这行从首页唰地删除了。
　　休想乱我道心。
　　对，就是不能让这个人的消息来打扰她。程棋闭眼碎碎念洗脑自己，一边跟着谢知往外走，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去看赫尔加的任何回复消息。
　　严格说也不是不看，只是她今天太忙了，所以要留到晚上一并处理！
　　小白狼犬洗脑成功，坐在浮空车副驾上前往警局，威风凛凛、冷酷无情。
　　*
　　上午九点，A2区警局。
　　已经是九月初，通天塔的碧空愈发澄澈，浩荡的天蓝色铺天盖地，难得能让人生出几分辽阔之感。
　　A2-1号警员编队在停机坪前一字排开，训练有素的警员们眼神敏锐如鹰隼，仿佛在寻找可能的嫌疑犯。
　　这时遥遥处传来引擎轰鸣声，氮气加速器缓缓关闭，悬空模式再度开启。一辆外表低调的浮空车降落在停机坪上，紧接着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弯腰恭敬地打开车门。
　　队长秦思川踟蹰片刻，在大门打开的剎那还是选择迎上去，问候的话在脑海裏滚了两遍，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嗷呜声。
　　一只矫健的白毛大狗从车上一跃而下。
　　秦思川愣住了，随后才听见熟悉的唤声：
　　“小七？”
　　她抬头，看见了真正的来访者。
　　谢知今天没再执着西装，也许是今日行程中没有正式场合，她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长衬衣，衣扣照例系到最上一颗，腕口微微卷起，严谨干练。
　　秦思川赶忙道：“谢总。”
　　谢知点头：“麻烦秦警长了。”
　　秦警长？
　　程棋瞬间不动了，她想起昨晚烟灰酒吧中帮派的对话，不自觉地握了握爪子。
　　眼前这个秦警长还十分年轻，大约二十八岁左右，全身制式警服，严苛肃重，不笑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冷峻感，但在谢知面前，她的表情却无端多了几分局促。
　　这人长相有几分眼熟，程棋仔细想了想，她和赫尔加第一次见面那晚，准备逃亡时追捕的警察中，似乎就有一个是秦思川。
　　怎么，她难道也是塞尔伯特的人？
　　通天之塔表面上还是十分和平与民主的，选拔、投票......议员或警员的任命看似公平公正，但背后自然少不了各方博弈。
　　尤其是A区的警队队长位置，毕竟无论是走程序还是真审核，所有犯人都要这裏走一遭。
　　程棋跟在谢知腿边静观其变，却见秦警长低头看了看它：“这是您新养的狗吗很漂亮。”
　　很普通的寒暄，但程棋却顿了顿，因为她清楚地看见谢知笑了起来。
　　那是个很真情实感的笑，谢知温声，语气和缓：“嗯。走吧秦警长，带我去见见那个犯人。”
　　秦思川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在前面带路。
　　秦思川是塞尔伯特的人？
　　程棋隐约怀疑，悄悄记下这人，她这才跑着追上谢知，往前步入警局。
　　A2区的警局她是常客，但光明正大地晃进来还是第一次，程棋挥着小狗腿左看右看，等几人停下时，才发现这地方她也不陌生。
　　就是刺杀谢知未果的那间审讯室。
　　真是故地重游啊。
　　那扇破碎的玻璃已经被修复完全，大扇落地窗能折射出窗外一千六百米的通天塔，审讯室干净整洁，新安装的意志屏蔽器完好无损。
　　程棋伸爪搭在观察室的玻璃上，探头探脑地找寻嫌疑人，能看到审讯椅上坐着个四十余岁的成年人，疲惫无力地瘫在那裏，眼神却炯炯，仿佛仇恨。
　　谢知立在玻璃旁没有发问，秦思川喊了声Raven，智能助理自动投射出一份檔案。
　　“嫌疑人今年四十五岁，家境优渥，出生于B3区，毕业于军事飞行学院，她毕业后直接进入塞尔伯特机组工作，至今已二十年有余。”
　　“家裏有其他人么？”
　　“有的，她有一个女儿，十六岁，今年三月去世了。”
　　陈安疑惑追问：“所以她与流浪者勾结的动机和她女儿有关”
　　秦思川面露难色，谢知觑见她面容轻笑一声：“秦警长有话直说。”
　　“是这样，她女儿在在学校意外身亡，是车祸，”秦思川委婉道，“驾驶者未满十六岁，恰好和您同姓......”
　　在场所有人不敢说话了，一瞬了然。
　　这时审讯室哐当一声，年轻的审讯员满脸通红：“你！你说什么呢！”
　　嫌疑人坐在审讯椅上冷笑：“我说了啊，我说了我和流浪者勾结的原因了啊，塞尔伯特撞死了我的女儿，那个混账被学校关押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去逍遥了，冤有头债有主，所以我和流浪者勾结。”
　　“杀了你女儿的不是谢总！”
　　“但让凶手逍遥法外的是她，”嫌疑人哂笑一声，“哦，准确的是她们，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女儿出事儿后还被编入机组吗？”
　　话罢她不等警员同意，就自顾自地开口：“因为我没报警啊——我见过太多这种事情，所以知道报警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我被标记为危险分子。Raven会把我驱逐出公司，那就真完了。”
　　她抬头冷笑：“谢知、谢观南、天川隼......所有的悲剧都源于这座塔，通天塔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活在这裏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想杀了她们、想彻底毁了这塔，这很难理解吗？”
　　一个个叫人背生冷汗的名字接连不断，知道谢知就在外面的审讯员满头大汗，尝试继续追问。
　　“你、你和流浪者是怎么联系上的？”
　　嫌疑人很无所谓：“邮箱，但所有邮件都被我销毁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她？”
　　“一个能帮我的人。”
　　“她对你做了什么承诺？”
　　“我提供谢知的身份定位，她帮我炸了塔。”
　　“......”
　　嫌疑人坦然自若：“放心吧警员，我知道你也恨不得让那群人都死得彻彻底底......她承诺，有朝一日，这座塔一定会倒下的。”
　　审讯员面红耳赤试图为自己辩解，然而就在这时，嫌疑人倏地转头，竟然望向了观察室的那层玻璃！
　　“怎么回事？她知道有人在外面！”
　　“意志屏蔽器生效了吗？确保再不能有上次的事件发生！”
　　“谢总、谢总请您退后——”
　　整个走廊一瞬沸腾，乱七八糟。审讯室内的嫌疑犯却慢悠悠地勾起唇来，那是个冷静到极致的笑，却恐怖得不寒而栗。
　　她比着唇形一字一句：
　　你们、都会、下地狱的。
　　谢知岿然不动，眼神平静。
　　秦思川满头大汗，不知道为什么嫌疑犯偏要在这个时候坦白一切，她想劝谢知先行离开，却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低声。
　　“一别多月，谢总的忍耐力真是见长啊。”
　　长靴和地面撞出沉重的回响，谢知转头，但见走廊远处逐渐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人大步流星肆无忌惮，黑衣逆着长风簌簌作响。
　　藏在阴影中的天川隼抬头微笑：“谢总，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终于能让天川家主出现了嘿嘿嘿，做设定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天川隼这个名字，非常坏的坏女人XD


第42章 天川家主
　　天川家主[VIP]
　　程棋心中一惊, 她抬头，终于看见了传说中天川家主的真面貌。
　　不愧是防暴队出身，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锐利几乎是藏不住的, 尽管逆光，警局走廊内的微亮亦能映出她清晰的下颌线, 那傲慢简直溢于言表。
　　白衬衫、黑西装、单扣马甲内衬, 天川家最高家主天川隼微微一笑，戴着纯黑皮质手套的双手纹丝不动, 压在腰侧。
　　程棋顺势抬眼，能清楚地望见天川隼腰间竟还隐着一柄刀。
　　那是柄不到一米的长刀，刃纹笔直, 弧度漂亮。纯木刀柄上隐约能看见一行小字：
　　“チドリ”
　　刀名千鸟, 据说这柄长刀曾劈开过雷电, 因此又有雷切的异号。
　　谢知神情不变, 开口依旧柔和：“好久不见了, 天川家主。”
　　天川隼长靴立定, 紧接着自顾自地燃了根烟，丝毫没顾及她人的意思。
　　烟气漫散，就飘在警局走廊那行“禁止吸烟”的小字上。
　　天川隼倚在墙壁上，她斜了一眼审讯室慢慢道：“不愧是谢总，竟然有耐心听一个嫌疑犯说话。”
　　谢知像是没听出话裏的讽刺之意，面上笑容非常得体：“家主今天来警局, 是也有要事么？”
　　“啊, 那倒没有。”
　　天川隼矢口否认, 视线明晃晃地落在谢知身上：“恰好路过, 打听了下谢总在这儿，所以停下看看——你看, 我对待朋友总是如此热情。”
　　秦思川在远处先愣住了，旋即面色难看。
　　打听......今天谢知仓促到此，知道她来警局的人本就不多。所以能向天川隼卖这份消息的，只有她和一队成员了。
　　治下不严。
　　四个字就足以把秦思川砸得晕头转向，她上前一步刚要说些什么，却在此时，走廊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长鸣。
　　那是猛禽捕猎成功的警告声。
　　所有人不约而同退后一步，将视线投向走廊尽头，半秒后，一只小而健的海东青倏地冲了进来！
　　程棋下意识起身直立，矫健有力的四肢绷紧如弓，但马上就有人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热，仿佛安抚。
　　程棋抬眼，这才发现谢知低头冲她眨了眨眼，动作快得像错觉，再定睛看去，就还是那个温和有礼的谢总了。
　　......该说不说，这人看起来很会照顾人的样子。
　　程棋哼一声，为表回报，特意往前走了几步，在谢知左前方重新立定，长毛被那只鹰隼掀起的气浪冲开，也有几分威风凛凛。
　　“小黑。”
　　天川隼淡淡开口，听到主人声音的海东青盘旋一圈顺势降落，纯白羽翼收拢，稳稳地落在天川隼肩头，露出深褐色的鹰眸。
　　程棋这才发现，天川隼右肩上居然还搭了一排钢质肩扣，是专门为这只海东青落脚用的。
　　随着“小黑”到来的还有一位，悠长走廊裏挤满了迫切惊恐的高声：
　　“家主——家主——家主！”
　　远处一名警员匆匆追来，喘着粗气高声大喊：“家主——小黑飞走......”
　　天川隼微微转头，露出肩膀上蓄势待发的猛禽。
　　于是那声音就像鸭子被抓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警员干笑两声：“我差点以为小黑飞走了，还好它幸运，原来是来找您了。”
　　“不，不是它的幸运，是你的，”天川隼对着那警员方向吐出一口白烟，漫不经心地吩咐，“滚回去吧。”
　　警员表情尴尬，顶着远处秦思川的冰冷视线艰难低头，马上跑了出去。
　　在场所有警员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一句。
　　“好了好了，快把犯人押回去！”“走那边的小道！小道！”“秦警长，您看这裏还能补充什么？”
　　警员们干咳着立刻假装忙碌起来，杂声将走廊分割成两块。谢知盯着天川隼手中的半截烟忽然笑了笑：“家主养的那个小孩呢，她似乎劝过您戒烟吧？”
　　动作行云流水神情非常淡定的天川隼，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凝固。
　　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了，眯着眼看谢知：“别说得这么奇怪，什么叫我养的，明岫空今年二十一岁，是拥有公民一切权利的独立成年人，好吗？”
　　“好的，”谢知笑得自然：“那您抚养的那个叫明岫空的孩子，今天没跟在身边吗？”
　　“......”
　　天川隼看上去险些呛到，她马上把烟塞进垃圾桶，冲着谢知冷笑：“她自己去防暴队了。”
　　“防暴队？”
　　“嗯，主动去的，”天川隼点头，“A区有公民操纵浮空车坠毁，信号被屏蔽，保险未能履约。昨天在B区发现了那人尸体，她去帮忙调查了。”
　　谢知夸赞到位：“是家主当年做过的事呢，怪不得是您亲自抚养过的孩子。”
　　天川隼不动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阴冷：“谢总，您这一句话气到我的本领真是见长。”
　　毕竟她天川隼再怎么不顾名声，年纪小的明岫空尚且要脸。就算明岫空少时在天川家中住过两年，但两人无论年龄辈分都的确相差甚大，家主监守自盗，啧，大八卦啊。
　　谢知含笑，仿佛不知其中阴阳：“感谢家主夸奖。”
　　天川隼冷冷地看过去，眼前这个女人面色从容，任她打量，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
　　一如十六年前。
　　她见过十四岁的谢知，那时她刚手刃竞争者，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这时就传来希尔维亚被刺身亡的消息。
　　天川隼参加葬礼时看到了谢知，少年立在母亲墓前彬彬有礼，对每一位宾客的语句都得体大方，没人能从她眼睛裏看到悲痛，仿佛这个孩子毫不在意母亲的死亡。
　　驱车离开时天川隼下意识回望，少年的背影孤独却挺拔，她面上的笑容标准得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天川隼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握紧了那柄斩过雷电的千鸟刀。
　　她觉得这个人，虚假像是鬼一样。
　　当时的家主亦嘆口气，谁都觉得从此塞尔伯特会改姓谢——但没人想到是另一个谢。
　　因危害经济安全罪名，被迫走上审判厅的谢知独面数百人，少年还是在微笑，仿佛不知这场审判的重要性。
　　旁观的谢观南不动声色，谁都知道她是要趁机褫夺侄女的权力，将偌大的塞尔伯特彻底据为己有。
　　但结局却天翻地覆，三百二十三名陪审员中有四分之三投了反对票，原因很简单——审判开始前一小时，谢知以精神茧与意志作为筹码，博得了天川与白氏的临时倒戈，而那时的谢观南甚至还不知程听野身死的消息。
　　天川隼只觉当初的那一眼成了真，十几岁的人就敢为权力向母亲的挚友挥刀，真是铁血心肠的恶鬼。
　　十余年时间匆匆走过，谢知终于一步步走到了塞尔伯特的臺前，坦白来讲，所有人都觉得她是最好说话的掌门人——哪怕尽管是表面。
　　也真的只是表面。
　　天川隼嗤笑一声：“简单点吧，谢总，我想问个问题。”
　　“家主请说。”
　　“一周前你被流浪者掠至Z区，”天川隼摸着冰冷的皮质手套，像是闲聊，“天行者机甲，出故障了？”
　　“是，那段时间不巧，机甲正在自检。”
　　天川隼似笑非笑：“原来自检的系统开关，在你姑姑那啊？”
　　谢知挑眉：“家主说笑了，自检与否是技术人员根据现状做决定，我们塞尔伯特还是尊重客观事实的。”
　　原来还是没打算撕破脸皮呢。
　　天川隼得到了结果，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知。
　　程听野身死之后，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意志上，但只有天川隼，还紧紧地盯着这套机甲。
　　那是装配核动力的绝对暴力军队，不需将军元帅，不需担忧叛变，只要塞尔伯特轻轻一句话，天川隼相信，那东西能把整座通天塔来回炸个一千遍。
　　沉溺在表面的稳定太久，很多人都忘了这堪比核威慑的武器就握在塞尔伯特手中。
　　算了，既然谢知和谢观南还没有分道扬镳的意图，她就暂时得不到和谢知合作的机会。
　　天川隼懒得再多想正事，她掀起眼皮子看了看谢知身侧的那只小白毛。
　　“你养的狗？”
　　谢知：“是，捡的。”
　　天川隼瞥了一眼，意味深长：“捡的啊——在通天塔？”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问问而已，”天川隼打了个哈欠，“我前助理最近很喜欢狗，估计你俩会有话说。”
　　这时遥遥处传来直升机的螺旋声，远处有警员小心翼翼地过来提醒：“家主、您、您该走了。”
　　天川隼置若罔闻，只看向谢知，语气感慨：“后天晚上的宴会，还请谢总务必出席——毕竟大家都非常期待，您关于流浪者的看法。”
　　话音未落天川隼便起身，摆摆手便径直推开中厅大门，健步走了出去。
　　谢知带着小七往前走了几步，顺势行出走廊，远处的停机坪上空一架直升机还在盘旋，丝毫没有落下的趋势。
　　天川隼毫不在意，肩上海东青鹰视狼顾，迎着逆风长羽猎猎。
　　她步伐依旧稳健，半路上低头，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闪过，就在这时直升机丢出一根缆绳，天川隼叼着烟，单手扯住绳索上升，看向远处的谢知。
　　“出于对你愿意抚养小动物的赞许，决定告诉你一件事。”
　　天川隼仿佛在笑：“我们其中藏了个叫K51的混账东西，似乎想要杀不少人——你也在死亡名单上啊。”
　　旋浆声愈发刺耳，天川隼听不到谢知的回话——就算听到也毫不在意，她在半空中翻身跃上直升机，洒然一笑：“活得久点，我很讨厌谢观南。”
　　直升机默默远去，仿佛天川隼从来没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小狗之家
　　小狗之家[VIP]
　　谢知注视了很久天川隼的背影, 小七趴在她怀裏，却也看不懂那束目光中的意味。
　　那是一种......期望吗？
　　果然她们财阀这群人的脑袋都相当复杂，小七撇撇嘴,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起来。
　　阳光晒得白毛舒舒服服，于是它心满意足地吧唧两下嘴, 嗷呜一口咬住了谢知。
　　被打断的谢知：“......”
　　谢知：“什么毛病。”
　　她把小七的头掰回去, 步入走廊像是要找陈安。犯罪嫌疑狗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悄悄地看谢知的表情。
　　怎么没给她咬疼啊？
　　小七幽幽嘆气, 等钻入走廊后，就听见满是失望的斥责声。
　　是秦思川。
　　秦思川强忍怒意，眉角绷得笔直, 在她面前立着一个怯懦的警员, 正低着头, 一言不发。
　　正是十几分钟前, 来找天川隼的那个人。
　　“签订合同时你难道没有注意保密条款吗！”“进入一队前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知道风险程度吗！万一出了事你要掉脑袋的——”
　　只是那声音正逐渐低下去, 最终化为浓浓的嘆息。于是幽静走廊中唯一的脚步声就尤为刺耳, 秦思川马上抬头，看到了走来的谢知。
　　眼中有不自然滑过，秦思川拍了拍警员的肩膀，语气缓和：“你先回去吧。”
　　警员像是知错一样诚恳地低着头，说了声抱歉后便听话地往回走，只是嘴型隐约不对, 好像嘟囔着什么。
　　小七竖起耳朵,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 隐约能捕捉到她的那句话：
　　“装什么呢......”警员垂眸冷笑, “你不也要讨好塞尔伯特......”
　　谢知恍若未闻。
　　秦思川在原地攥了攥手，像是下定决心一样, 她换了一种语气，重新看向谢知：“谢总......上午这个案件很快就能出结果，只是我们可能会对嫌疑人口中的车祸事故进一步调查、您看——”
　　“照程序办事就好，”谢知打断她：“记得把车祸案件的结果同步我，你可以直接联系陈安。”
　　秦思川眼前一亮，能明白谢知是让她放心去审问那名造成车祸案的塞尔伯特，她赶快点头，动作却还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好，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谢总，我送您出去？”
　　“秦警长。”
　　谢知开口，非常正式地用职位来称呼眼前人。
　　秦思川顿住了，似乎在做什么纠结，半晌她咬着牙抬头：“谢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按照程序，您来到审讯室已经是对出资方最大额度的便利，希望您看在这点上，能——”
　　“不，你不明白。”
　　谢知笑笑，她的声音有点柔和：“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送我了。”
　　年轻的警长愣在原地，稍显慌乱。
　　“刚才那样就很好，”谢知示意道，“警长任期以十年为循环，当初你任职是三家默认的共识，我可以把话说的明白一些，我、或者天川隼，谁都可以保证，这个位置十年内不会变动——只要你像今天一样。”
　　秦思川不敢置信，局促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记得刚刚天川家主的话吗？”
　　“记得。”
　　“明岫空其实算是家主的恋人，”谢知很坦然，“家主对身边人的掌控欲极强，是绝不愿让自己的人以身涉险，进入防暴队的。”
　　小七和秦思川的表情齐齐崩裂齐齐震惊，意思是苍天啊大地啊这是我等能听的宫中秘闻吗该不会过两天陛下您就要把我俩拉出去午门抄斩了吧！
　　秦宫女相当茫然，她试探道：“.......也许是天川家主说的那件案子很紧急？”
　　“一个孤女而已，没有任何血亲与朋友，这样的人就算胸口中弹死在B区酒吧门口，也没有几个人知晓。至于防暴保险是否正常履约，更是无人关注。”
　　“所以其实这件案件，并没有那么有影响？”
　　“毫无影响，”谢知点头，“在通天塔这件事太渺小了，但尽管如此，天川家主还是默认了明岫空的举动，查找案件、搜索缺漏、甚至为此修改优化防暴队的装备，而这一切，只为一具没有意义的死尸。”
　　谢知转头望来，淡然开口：“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秦警长迟疑地望着谢知，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位掌门人的眸光分外轻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怀念......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这番话，也不止给她听。
　　可惜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她分辨，谢知笑了笑，像是得到结果后便再也不在乎。她转身离去，旁观的陈安及时上前，表情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总的意思是，秦警长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找她。”
　　“.......好。”
　　“那么秦警长，再会了。”
　　“再会。”
　　远处的两人逐渐消失在走廊阴影中，不知为何，秦思川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难得有几分喜悦，她目送谢知远去，却忽然觉出一些不对。
　　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寥落。
　　也许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小七抬头，两只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凝视。
　　姓谢的，也会说出这种话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怀中惊异的眼神，谢知随手揉了揉小七的耳朵，像开玩笑：“看吧——”
　　她低笑两声：“虽然已经不抱期望，但偶尔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世界还算不错？”
　　小七没有再动，剎那间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浮上脑海。
　　灰白西装的女人立在高楼之上，望着笼在夜色中的通天塔忽地灿然一笑，她转身温柔望来，说去试试吧，去试试，塔也许会给你惊喜。
　　那几乎是瞬间，两句话两个人产生惊人的重迭，不同时刻不同地点，语气竟仿佛出自一人之口。
　　尽管一切都证明赫尔加与谢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程棋依旧难以避免地，产生一种恍惚。
　　你们塞尔伯特，都这么喜欢劝人向善吗？
　　这是在天川隼眼裏冷血的恶鬼、区区十四岁便敢向母亲挚友下手的谢知，大概骨子裏都流满不堪肮脏的血液。
　　不可能吧？
　　格斗技巧、旁人佐证、真实名姓......无数个事实纵横交织，强硬地告知她是的，不可能，这真的皆是幻想。
　　那分明是世界上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会不管不顾说你不在乎我在乎、坦白这一切皆因母亲恩惠的赫尔加，怎么可能是这个冷血无情，只为夺权的谢知？
　　程棋定下心神，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晃出去。
　　怀疑的种子仿佛无声落下，但只一瞬，它便彻底湮灭在仇恨编织的执念中。
　　【四次元之刃论坛】
　　“好恨啊，好恨自己的初始降生点不是A区或B区呜呜呜。”
　　“同恨，但我好像已经找到，如何在CD区活下来的技巧了！”
　　“放个耳朵，请讲。”
　　“放个耳朵，lz请开麦。”
　　“获得政府编制、变成帮派打手，诚恳信奉教义（坚定）”
　　“？”
　　“嘶——楼主你说的有道理啊！对于CD区，真的最好的路就这三条了。”
　　“补药啊，我补药玩个游戏还要考公上岸啊！”
　　“政府编制够呛，万一分配到管理基建机器人的岗位就完了，信教或者加入社团我觉得不错，在分崩离析的社会下，找到小团体最合适了。”
　　“诶诶，说起来，最近D区有个叫拜月教的发展很猛，据说能给优秀□□发意志。”
　　“这种好事我们A区怎么没有！”
　　“楼上的回D区吧，现在D区生活变好啦，都发意志啦！”
　　“啊啊啊我要活不下去了，要不是为了那一千万奖励基金，我肯定要退游。”
　　“嘻嘻嘻嘻，我不退。这地方钕铜遍地走，姬佬多如狗，谁不喜欢姐姐呢（羞涩）”
　　“戚月上大号说话。”
　　“诶，戚月是谁？”
　　“程师傅的徒儿，通天塔第一战地记者，这厮在拿了一百万生活费后就上蹿下跳自由飞翔了，平生乐趣是给漂亮姐姐们拍照，做NPC图鉴。”
　　“求指路。”
　　“【通天塔NPC图鉴（9.8日新增天川家主侧脸，速来！）】”
　　“怎么没有Z区的？？？我不服！这是歧视！”
　　“Z区的玩家生存率都下降到20%了，谁还有空收集NPC？”
　　“话说回来，之前流浪者区是怎么回事啊，Qin还会出现吗？”
　　“顽强的公测玩家举手回答，那个Qin是个类似AI的东西，之前在流浪者灯塔靠唯一一臺全息投影出现，据说可以通过脑机接口设备传播精神茧，然后赋予人意志。”
　　“这么神通广大？”
　　“是，所以那几个流浪者小首领就认她做首领了。但Qin在0111号副本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流浪者区很混乱，有个叫宋应平的，隐约要当头。”
　　“谁给我补补课，精神茧是啥。”
　　“【精神茧概念详解】——送你明月心大佬的攻略。”
　　看到这儿的程棋挑了挑眉。
　　她点进去，发现这份关于精神茧的介绍相当详细，基本上覆盖了精神茧的所有关键信息。
　　明月心。
　　这人大概率出生在A区，很可能就是某个身居要职的塞尔伯特。
　　程棋已经确定，《四次元之刃》的玩家会随机成为通天塔中任何一个人，像是穿越一样从此代替原身行走，但不会继承那人本来的记忆。
　　程棋盯着这个ID暗自思忖，之前她第一次发帖时，正是这个ID站出来怀疑她，如今明月心又能这么快地适应通天塔与财阀间的明争暗斗，足以见其不同。
　　这个人，也许就是截至目前社会地位最高的玩家。
　　那么她的立场和玩游戏的目的，就必须要给予特殊关注。
　　也许明月心，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视角信息。
　　后天晚上A区就有一场大型宴会，天川隼和谢知都会到场。程棋想了想，觉得明月心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但如果要联系上她。
　　不如问问戚月。
　　说起来，也好久没有见过戚月她们了，甚至还有点想......
　　想什么想！
　　程棋马上打住，开始斥责自己，人家是异世界玩家，还上过学，跟自己这种人完全不一样。
　　只是为了游戏而已。
　　程小七摇着尾巴，恶狠狠地劝自己。
　　她看了看表，正是晚上十点半，从警局回来后谢知和陈安吃过饭又再度离去，估计整晚都不会回来。
　　可以悄悄溜出去。
　　程棋打开通讯录，忽视掉赫尔加那栏的未读消息红点，给戚月发消息：
　　程棋：“在吗？有事情想找你。”
　　戚月秒回：“在！”
　　程棋：“在哪？”
　　戚月：“你家！”
　　程棋：“？”
　　在哪？？？
　　闻鹤和玩家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回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正好再看看闻鹤！不再犹豫，程小狗触发【蚂蚁的卷筒】，秒速传回家。
　　几乎是落地的剎那，一阵劲爆的电子音乐就山呼海啸般贯入脑海。
　　立在门口的程棋：“？”
　　她抬头，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有点迷茫。
　　这是她家吗？
　　原本外表统一纯白的呆呆小屋现在色彩缤纷，明显是有人用各色油漆涂过一遍。门口左边的秋千满是彩绘，右边的门牌上则画了好几个小人，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小狗之家。”
　　程棋：“？”
　　这是在骂我吗？
　　她试探着往前走两步敲门——无人回答。
　　音乐声浪几乎要从窗户裏喷出来，程棋迟疑着，还是自己开了门，也就是门缝打开的剎那——
　　戚月大吼：“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闻鹤咆哮：“连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这什么歌啊——
　　程棋捂住耳朵让自己不在第一时间聋掉，她进门抬头，看清眼前一切后神情恍惚。
　　闻鹤与戚月正在深情（？）对唱。左侧一米五五的盐焗蟑螂正在打碟，右侧一米八五的老虎潸然泪下——等一等，请问这首气吞山河震耳欲聋热情如火的歌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地方吗？
　　更远处，荒废已久、从来只煮粥的厨房居然满满当当，料理臺前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如果没看错，那正是她们从角斗场救下的少年古筝。
　　但拜托，让这么个瘦弱单薄营养不良的小孩做饭真的不会涉及使用童工吗......
　　古筝正系着围裙挥着锅铲，在手切清炖牛肋条、熬煮猪骨母鸡汤、炒完咸味海鲜面后，给锅裏的煎蛋翻了个面，端着就往客厅走。
　　然后她看见了立在门口的程棋。
　　古筝很惊讶：“您回来啦！”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茫然点头。
　　古筝很热情，马上挥着小铲子走过来，尊重又诚恳：“您要吃煎蛋配炙烤火腿吗？双面或者溏心，香草或者胡椒——您如果有维持身体状况的需要，对油脂有特殊要求的话，家裏还有橄榄油哦。”
　　程棋啊了一声如梦初醒：“单面溏心蛋。”
　　古筝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她看了看程棋的身后皱起眉头，礼貌发问：“您能让一下吗？”
　　程棋让了一下。
　　紧接着：
　　“砰——”
　　十七岁的文弱少年猛地向前挥拳，咔嚓一声巨响，程棋惊愕回头，但见一具尝试闯进来的巡查机甲被揍得当场宕机，头颅上绵延出蛛网纹路，三秒后轰一声当场解体。
　　程棋：“......”
　　程棋：“！！！”
　　程棋：“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程棋：迎接来自异世界的洗礼。


第44章 奶油蛋糕
　　奶油蛋糕[VIP]
　　三分钟后
　　透过厨房玻璃, 能清楚地看见从来威风凛凛冷酷无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雇佣兵傻在原地，眼睛裏写满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你是谁你在哪的茫然。
　　她面前是陡然静下来的客厅，墙上新挂的那副五彩缤纷充满后现代主义浪漫风格的汪汪简笔画出自老虎之手, 厅内崭新的全息设备与KTV豪华设备则是戚月的手笔。
　　劲爆的电吉他停了，摇滚的打碟机关了, 老虎的眼泪……呃, 这个还在默默地委屈流淌。
　　戚月和闻鹤各坐沙发一边，恭然垂手低头忏悔肃穆端庄：“对不起师傅我还能有下个月生活费吗？”“对不起小行你下个月还会回家吗？”“我们真的不想劳役童工！”“但古筝的饭饭实在太香了！”
　　盐焗蟑螂从沙发上猛然探头：“真的很香噢。”
　　戚月：“……不要顶着这个ID说这种话啊喂！”
　　古筝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三分钟前暴打机甲的腼腆少年伸手，递来一盘圆润润水灵灵的黄油溏心蛋：“您、您要尝尝吗？”
　　程棋看向古筝略有些忐忑的脸，沉默半晌后接过尝了一口, 剎那间屋内十只眼睛齐刷刷扫来, 程棋顿了顿才小口咀嚼, 半晌, 程大人在一众期待的视线中点了点头：
　　“好吃。”
　　戚月和闻鹤闪亮击掌：“耶！”
　　程棋干咳两声假装没看到, 她把盘子送回洗碗池, 还没转身，戚月就瞄准时机，哗地从背后扑了过来——
　　“师傅师傅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程棋：“……下来。”
　　戚月：“我不！”
　　程棋：“最后一次警告，下来。”
　　戚月：“我不！！！”
　　程棋：“不要逼我不顾师徒情谊。”
　　戚月：“天吶我们间真的有这东西吗？”
　　程棋：“……给你打钱。”
　　戚月秒速收手，甜妹微笑：“我最尊师重道了捏。”
　　所向披靡的程师傅绞尽脑汁发现无言以对，最终宣布遇到了此生最大敌手：异世界玩家狂放的热情。
　　“好啦师傅, 开玩笑的, ”戚月冲手足无措的程棋眨眨眼, “不用打钱, 我就是很想你啦！”
　　程棋：“……哦。”
　　和古筝一起收拾厨房的闻鹤悄悄转头望了一眼磕磕绊绊的小行，唇角微微勾起,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蛋糕好了，”古筝从流理臺处端出一份超大奶油蛋糕，声音依旧害羞，“来吃开胃甜点吧——正餐马上就好！”
　　戚月跑过来把勺子塞给程棋，很有孝心：“师傅你先。”
　　没吃过点心的程棋疑惑：“这是什么？”
　　背对众人咔咔切菜的古筝小小声：“草莓味芋泥啵啵黑糖珍珠奶油小蛋糕。”
　　程棋：“啥？”
　　“就是一种甜点啦，”戚月催促道，“尝尝尝尝，师傅你不会不吃蛋糕吧？”
　　闻鹤不咸不淡：“她从来没吃过甜的。”
　　程棋从小在Z区长大，流浪者荒原物资匮乏，虽然程小狗也不能吃巧克力，但如果这种甜食都能被当做战略物资，她小时候的生活亦可见一斑。
　　等成年后，程棋一方面因为雇佣兵工作忙碌，一日三餐变作一日仨营养液不说，一心扑在谢知身上的她也无暇顾忌这些；另一方面则是闻鹤与包括程奕在内的研究所众人统统是厨房杀手，能把粥煮熟都不错了，上哪烤草莓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给程棋吃。
　　戚月恍然大悟：“喔懂了，没事儿，师傅你尝尝嘛，凡事都有第一次，你试试就知道超级好吃了。”
　　“试试？”
　　“对啊，对啊，”戚月侃侃而谈，“就像第一次用草莓炒鸡蛋，第一次吃豆汁冰淇淋，第一次用饺子蘸番茄酱，你会发现都很好吃的！”
　　老虎：“最后一句是什么？？？我要跟你决斗！”
　　愤怒的老虎一把拽走嚼着蛋糕的戚月，盐焗蟑螂在远处打扫客厅，古筝最后给饭饭做收尾，闻鹤一边忙摆盘一边哄程棋：“尝一点啊——听话啊——”
　　程棋哦了一声，犹豫伸手。
　　十分钟后：
　　闻鹤高喊一声开饭啦，她端着牛肋条上餐桌，却愕然发现桌面上那一大份奶油蛋糕已经和程棋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闻鹤震惊得到处找程棋，终于在储藏室发现了她跟狗一样鬼鬼祟祟翻来翻去的身影：
　　“这也不是。”“也不对！”“它不甜——”
　　“小行你在干什么？”
　　“……”
　　像是被抓包，程棋猛地向前一扑，趴在箱子上快速嚼两下彻底不动，只留给闻鹤一个故作淡定的后脑勺。
　　闻鹤满脸疑惑，她往前伸手把程棋拎出来：“你嘴边是什么？”
　　程小狗飞速舔掉唇边奶油：“没什么啊。”
　　闻鹤：“……”
　　她哭笑不得：“你都吃了啊？”
　　程棋眼神躲闪，闻鹤熟练地把这人头发薅起来，果然看到她不好意思的通红耳根。
　　“哎呀……”程棋从她手下逃出去，“保持距离！”
　　“保持什么距离，我看你被下蛊了。”
　　逃出生天之人一句话不说。
　　闻鹤啧一声：“所以你找什么呢！”
　　“找糖！”
　　闻鹤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知道这东西好吃了？”
　　何止是知道，简直像是从此打开潘多拉魔盒再也关不上于是铁血雇佣兵开始向高血糖雇佣兵华丽丽转型。
　　“别找了，”闻鹤靠在门口笑得停不下来，“家裏什么甜食都没有，我现在下单，要什么口味的？”
　　“什么都行。”
　　程棋有点不高兴，耷拉着耳朵蔫巴巴，“真没有吗？”
　　“古筝在烤焦糖蛋挞，你等等吧，”闻鹤想了想，“不过家裏应该还有两罐净口薄荷糖，在我卧室裏。”
　　话音越来越低，闻鹤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单纯的程棋对此一无所知，闻言愣了一下。
　　薄荷糖……
　　她忽然想起赫尔加那晚说的话，说压力大的话可以含薄荷糖，去找她倾诉当然也没问题。
　　闻鹤还自顾自地喋喋不休：“不过薄荷糖这东西味道很冲，我估计你不会喜欢。”
　　“我想吃。”
　　“？”
　　程棋小小声：“买也要买薄荷味的。”
　　不懂小行の心，闻鹤系着围裙往外走，摸不着头脑。
　　半分钟后人齐开饭，吃了一大份奶油蛋糕的程棋食欲依然尚佳，虽然委婉拒绝了主食，却很矜持地咬着荔枝虾球等甜口菜，时不时摇摇口袋裏的薄荷糖。
　　闻鹤对此等胃口难以置信：“谢知是虐待你了吗？”
　　戚月探头：“什么什么？谁虐待？”
　　“她用白粥虐待我。”程棋擦擦唇角施施然，靠在椅背上幸福地眯眼，“我吃饱了。”
　　话题被无声转走，闻鹤瞥了一眼程棋。
　　戚月等人还尚且不知程棋是土生土长的通天塔本地人，也更不知道那只会发任务的小狗npc就是眼前的程师傅。
　　这群玩家不知道，NPC们也在悄悄地关注她们。
　　古筝的视线移到身边人的碗裏，确定饭菜被吃得干干净净后弯了弯眉毛，很高兴。
　　总算有一点能用得上的地方。
　　程棋很轻松地就察觉到这束目光，她转头望向古筝，想起那一拳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有意志？”
　　她从刚刚古筝的身上，捕捉到一丝极为熟悉的气息。
　　古筝小声嗯了一下，文雅柔弱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是力量方向的意志，我之前做厨师学徒，手臂力气天生大。”
　　【意志·角力】
　　拥有者触发使用时，可带来至少三十倍的力量增幅，上限随级别浮动。
　　怪不得当初的角斗场要把古筝拉过去。
　　程棋：“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古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我……我可以留在这裏吗？”
　　程棋抿抿唇，她其实想让戚月带着古筝去B区住，首先D区太乱，其次，她还是试图想让这群人离自己远一些。
　　在沉默蔓延前戚月勇敢举手：“古筝古筝，程师傅问的是你之后要做学徒还是读书啦，不过师傅你放心！我已经在帮古筝筹划读书路线，绝对会让她在未来的女铜市场上立于不败之地！”
　　老虎满怀壮志：“不败之地！”
　　程棋：“……很有干劲。”
　　通天塔的学费高昂，但一百万信用点也足够覆盖了。程棋点点头默认下来，没再开口。
　　在旁等着被问话的盐焗蟑螂要落泪了：“程师傅您怎么不问问我，您还记得我吗！”
　　不知道程棋就是小七，在盐焗蟑螂眼裏这还是她第二次见程棋——第一次是在0111号副本。
　　对眼前这个玩家却已经相当了解，程棋微妙地笑了笑，看在那块合金钢的份儿上配合开口：“记得，不过你怎么不在A区反而在这儿？”
　　“我有点害怕。”
　　盐焗蟑螂诚恳道：“在A区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跟着你？”
　　程棋愣了一下，辞职后的张逍白自动退出了天川隼的权力圈——虽然一般没几个人退了还能活下来，但既然天川隼曾赠予它一块合金钢并慷慨地放人离去，就足以见张逍白这个身份还是有全身而退可能的。
　　在盐焗蟑螂初来乍到的情况下，假装失忆是生存概率最大的选项，任何一件该做的事没有做好，都可能更快地招来天川隼的怀疑。
　　程棋思考两秒：“你说失忆后，天川隼应该给你做过检查吧？”
　　“有的，”盐焗蟑螂疯狂点头，“看过脑神经科，还给我做过测谎仪。”
　　所幸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异世者的确一无所知，说失忆也勉强能说服自己。
　　那么既然如此，张逍白失忆之事板上钉钉，应该不会再引起过多的怀疑。
　　“也许是你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知道太多秘密，天川隼不放心而已。”
　　“真、真的吗？”
　　联想到谢知那句——天川家主极盛的掌控欲，程棋心裏泛起一丝微妙的预感，但她抬头看了看盐焗蟑螂有点惊慌的面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说了，只会加深盐焗蟑螂的恐惧吧。
　　虽然这个ID本身已经是一种恐惧了……
　　程棋摇摇头，只开口叮嘱：“不要多想，只谨慎记住一件事，无论天川隼再怎么召回你都不要回去，只说自己失忆了很害怕。”
　　盐焗蟑螂疯狂点头。
　　程棋含了两粒薄荷糖，心中线索层层迭迭交织成一张蛛网，她把多余的思绪抹去，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你们认识，明月心吗？”
　　情报记者戚月迟疑两秒：“我算认识她吧……师傅，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听说在赛尔伯特家族，”戚月挠挠头，“好像分管什么流浪者的工作。”
　　分管流浪者？
　　程棋微怔。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明月心心
　　明月心心[VIP]
　　分管流浪者的塞尔伯特……程棋心中有所猜测。
　　但她依然不敢妄下定论, 因为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高太重要了，如果戚月所言不假，那么明月心玩家本人的能力可能超出她的所料范围, 这个人对于通天塔带来的冲击，也将相当可观。
　　玩家的命也是命——还真不是, 程棋在戚月那旁敲侧击, 收集了不少相关游戏信息。
　　对于通天塔本地人来说，一刀斩下去就真的流血死了；但如果玩家把痛觉感知调整到最低, 那么她大概就像被蚂蚁咬了一下，死亡惩罚不过是再不能登□□次元之刃》
　　从另外角度讲，这群肆无忌惮第四天灾的威胁度堪比地震海啸臺风洪涝。
　　表面和平的通天塔已摇摇欲坠, 阶级对立、治安混乱, 财阀与流浪者隔着荒野遥望, 帮派与宗教于霓虹街头缓慢挣扎, 已在反控人类的科技、几欲爆发的意志秘密……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站得足够高的玩家, 冲动之下做出点事：要么大家都有得玩, 要么大家都一起玩完。
　　虽然通天塔什么样跟程棋没半点关系，但拥有玩家身份的程棋还是不住思索多个可能性。
　　不过在次日傍晚，事实终结了她的思绪。
　　变身小狗软磨硬泡，硬生生让谢知带她进办公室的程小七同学此刻十分安逸，她懒在最南端的大扇落地窗前，照例缩在自己的毯子裏享受阳光。
　　塞尔伯特大厦坐落于A2区, 在这裏已经能将b区以外的世界尽收眼底, 遑论这间顶层办公室。接近一千八百米的高度,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现在是傍晚六点二十七分, 日影偏斜，在地上拉出许多道修长投影。落地窗的窗棂亦折射在柔软的染色羊毛地毯上, 扑在远处女人的身旁。
　　谢知在处理工作，但只是用全息投影处理信息，方式相当古朴。
　　塞尔伯特、天川家……无论公司大小，从基础设施建设水平看，十几年前通天塔就已具备以脑机接口作数据传输，数据义眼做信息处理等诸多条件，现在这世道谁拿真笔真纸出来，那几乎就是在脑门上刻俩字——
　　有病。
　　无论是真实义体还是神经芯片，快速发展的科技水平都一步步向人类的本质逼近，如果说信息植入技术还是通过生物电信号来驱动“物”跟上“人”，那么对人类大脑所谓“自由意志”的研究和跟踪，则更像是尝试通过“物”来使用“人”——在这点上，人类科技和Qin的精神茧病毒并无区别。
　　底层对后者具体含义尚且不清，中层在勉强过得去的生活中更不会掀了吃饭的盘子来伸手反抗，高层们自然乐见其成，如果真有一天她们能用接触神经元的方式操纵人类……那么通天塔的和平将永恒不变。
　　一切进度在十六年前无差别“精神茧”传播后按下缓冲键，少数知晓病毒真相的高层默默停止了义体改装，一边迫切地希望得到具有特殊力量的意志，一边警惕着精神茧浓度，忌惮精神崩溃。
　　谢知也是如此，她除了必要的防护器外甚至都鲜少接入外骨骼。
　　小七趴在窗边，正悄悄地从爪爪缝裏看谢知。也许是因为今晚只见希尔德，也许是因为今晚的宴会并不隆重，这个塞尔伯特终于放过西装了，难得休息下来的黑衬衫都得双手合十虔诚礼拜说谢主隆恩。
　　谢知今天难得戴了眼镜，金丝细框很好地柔和了她的神情，湖蓝色的长袖衬衣大约超了半个尺码，套在这人身上松松垮垮，遮不住修长白皙的脖颈。
　　随意又松弛，偶一偏头望向家中小狗便会轻轻一笑，像个普通的邻家姐姐。
　　哪怕注视了谢知整整四年，熟知这张脸上骨骼的每一寸走向，程棋在这种瞬间也难免会生出片刻的失神，恍惚地想到底为什么呢……
　　看起来这样温柔这样平和，为什么就会犯下恶贯满盈的罪行？那一晚研究所的血流了多久，大概连她都数不清吧。
　　真会演。
　　小七嘁了一声把爪缝合上，在谢知的视线下光明正大地别开头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不想理你。
　　谢知：“？”
　　谢知略略迷惑，忽然感觉无论是谢知还是赫尔加，这两天都得到了来自小七&程棋的无声抵制。
　　小七这有好处汪汪汪没好处咬咬咬的脾性已经相当狗了，谁料想程棋还能更翻脸不认人，以赫尔加身份发出去的那封邮件足足24h没有回信。
　　生气了？
　　谢知百思不得其解，回想那晚究竟有什么细节她没有注意。
　　雇佣兵无力的颓然、漆黑的眼睛、猝然发力的袭击……然后便是拂过她唇边炽热的年轻的呼吸。
　　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在心头滑过，谢知顿了顿停止回忆，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对自己逃之夭夭的前几秒记得这样清楚。
　　自己的记忆力有这么好么？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而瞥了远处连背影都写着闷闷不乐的小七，谢知啧一声，心说整个通天塔敢把她压在墙上威胁的绝无仅有，这个气怎么着都应该她生才对吧？
　　算了，她和程棋计较什么？年轻人多愁善感是好事儿，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干脆过两天抽空去见她一眼好了，当面问问程小狗究竟是在为哪根骨头忧愁。
　　小七的尾巴尖尖还在上摇下摇，那几撮狗毛看着就一股生闷气的劲儿。谢知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旋即哑然失笑，摇摇头重新回去处理工作了。
　　办公室内很安静，程棋趴在地上，双爪交叉闭眼安详，她今天偷到了谢知在B区新建工厂的电路密码——这就算没白来，明早找玩家发个任务，就可以高高兴兴地给谢知搞破坏了。
　　寂静却很快被打破，陈安在门口轻叩两声大门：“谢总，希尔德到了。”
　　程棋眼睛慢慢睁开。
　　一切猜测终于能得到验证。
　　她转头凝视门口，随着谢知的应和，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女人走了进来。
　　程棋眯眼，这人长卷发，棕衬衣，神情谨慎严肃，相对符合她对塞尔伯特的刻板印象，但最惹人注目的，是眼前人的双眼。
　　女人左眼是与谢知同出一格的琥珀色，右眼则闪着无机质的幽蓝——那是一枚塞尔伯特生产的最新型号义眼，图像识别能力极强，兼具热成像、高分辨、数据识别与回传等所有视觉能力。
　　程棋抬头，心下顿时了然。
　　玩家ID：明月心。
　　果然如此！
　　玩家的随机穿越投放游戏众生平等，就连谢知那分管流浪者的下属，身高权重到足以接触阿尔法实验室，知晓意志精神茧的希尔德，也已经被玩家彻底替代。
　　明月心露出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谢总。”
　　谢知头也没抬：“坐。”
　　这语气已经算得上亲昵，无论对面是谁，谢知从来都慎重温和，只有待身边人时会随性而为。
　　是明月心扮演得太到位，还是谢知的感触太迟钝？
　　程棋暗自思忖，见希尔德已调出了一份数据，哪裏还记得要生谢知的气。
　　白毛狼犬嗷呜一声，灵活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谢知膝盖，蹬着两只后爪就爬上了办公桌。
　　明月心愣了一下：“……这是？”
　　“不用管它，”谢知闪电般伸手抓住小七后脖颈，一边把呲牙咧嘴的小狗按在原地，一边吩咐，“你继续。”
　　一点介绍的意思都没有？
　　明月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小七，悄悄用义眼截了两张图，此时能出现在谢总办公室的，应该只有那只传说中会发任务的NPC小狗了。
　　之后再问问戚月。
　　不再多想，明月心重新开口，语气正式，和缓平静。
　　五分钟后，听完介绍的谢知沉吟片刻， “也就是说，你派去的人几乎被这个叫宋应平抓出来了？”
　　明月心点头：“她的演讲和劝说都非常具有煽动性，思想趋向于极端暴力主义，很受其她流浪者欢迎，无论是我们还是天川家亦或白氏，基本都铩羽而归。但好消息是，至少现在的Z区平稳系数已回到正常水平。”
　　谢知示意明月心点开那份情报人员回传的视频材料，几乎是按下播放的一瞬间，滔天的嘈杂怒吼声便卷满了整座办公室。
　　“杀了财阀狗！”
　　“驱逐我们，这群人还试图操纵我们！！！”
　　“杀了这个叛徒！把她的头扔到通天塔裏——”
　　模糊画面不住地颤抖，正中心灯塔之上，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拎着财阀们安插的潜伏间谍，无数流浪者簇拥在灯塔之下，群情激愤，慷慨沉昂。
　　谢知盯了半分钟，当明月心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时，却见眼前人只嗤笑一声：
　　“……这一文不值的义愤。”
　　她淡声道：“关了吧。”
　　“是。”
　　明月心踌躇片刻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但她一抬眼，就见谢知已拎着外套起身：“走吧，陪我去A3区的宴会。”
　　“那流浪者？”
　　“你看着办。”
　　谢知披上挡风外套，理了理领口：“专心做自己的事，其它无关的，你不必操劳。”
　　明月心眼神微动，还是应了声是。
　　她深呼一口气，知道今天这茬算是过去了。
　　这是她来到游戏的第三十七天，坦白说，明月心在熟悉这具身体的身份时相当兴奋，能拿到这样一个近乎知晓塔内所有秘密的角色，她的游戏体验注定要更复杂但也更有趣。
　　但很快明月心就发现不对了，因为这个希尔德虽然名义上是谢知的堂姐，但暗地裏和谢观南关系相当密切。
　　三个月前，原身希尔德甚至听从谢观南的安排，悄无声息地在人选名单上做了手脚，让一名谢观南的心腹，进入了天行者机甲维护团队中担任要职。
　　而也正是这个人，在谢知被流浪者掠去那天发挥了关键作用，直接让天行者机甲进入半小时的维修自检状态，无法及时进行救援。
　　当时谢观南恨不得谢知就死在Z区，但谁料谢知还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也就是谢知住院的第一天，明月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通天塔比她所在的世界恶劣百倍，她虽然在现实世界中也是公司高官，自诩有些能力。但在以生死为筹码的牌桌上，当个二五仔的风险还是太大了。
　　她尝试过向谢知投诚，但每次谢知望过来的眼神与意味深长的提醒，都会让她产生这人似乎知晓一切的错觉。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这三十七天来谢知对她的工作安排。
　　每一次都只微微超出她在通天塔的现有能力——以至于明月心偶尔会困惑，生出谢知在培养她的错觉。
　　难道是这个游戏系统潜藏的新手指引教程？
　　但再怎么精准的AI，对于人性的把控，能够可准到这种地步吗？
　　也正是这种疑惑，驱动着明月心好好的潇洒生活不过，非来通天塔找虐。
　　明月心感嘆了下自己的顽强精神，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她转头，才发现那只小狗还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谢总，”明月心委婉开口，“您家这只小狗……”
　　“让她自己待着吧。”
　　谢知头都没回：“你先下去等我。”
　　明月心自无不应。
　　程棋躺在办公桌上却一点都不慌，一个宴会而已，不去就不去吧，在场说不定就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玩家，知道信息也算轻而易举。
　　况且她近些天跑得有些累，实在懒得再出门。
　　但可惜事与愿违。
　　【临时会话-K51：今晚八点，A3区神经链接俱乐部，大厅。】
　　许久未曾主动发过消息的K51，终于在此刻选择露出獠牙。
　　作者有话说:
　　又又又赶上延误，所以更晚了一会儿，啾


第46章 死亡名单
　　死亡名单[VIP]
　　【程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神经链接俱乐部的通行芯片还未送到。”】
　　这次K51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程棋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收到回信。
　　【临时会话-K51：“随你, 我只是告诉你谢知的位置。”】
　　【临时会话-K51：“我很忙，今晚不会再回复你。”】
　　紧接着, 临时会话界面倏然关闭, 来往消息被彻底粉碎，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数据洪流裏。
　　K51还是第一次这样急促, 往常这种时候，程棋和她都会彼此冷嘲热讽两句——虽然没用，但至少解气。
　　但今晚K51非常冷漠, 消息间隔又格外长久。程棋已经和她打了很久交道, 清楚这位老板应该明白, 五分钟对于雇佣兵意味着什么。
　　遑论五分钟, 五秒钟, 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程棋盯着通讯器沉默下来, K51是三年前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当时她尝试刺杀谢知，误打误撞闯进塞尔伯特大厦，却发现这裏加装了意志屏蔽器，而被追杀的自己连大门都出不去。
　　关键时刻是K51救了她，这个忽然出现的幽灵说十五秒后塞尔伯特的所有大门都将一齐打开, 倒计时结束后程棋伸手, 几分钟前固若金汤的大门就轻而易举地被推动了, 像是这扇门专门为她打开。
　　从那以后她就保持着和K51的联系, 隐约察觉到对方是个恨谢知入骨的疯子，无论枪杀还是斩首, 只要谢知能死她就照单全收。
　　所以坦白讲，这是K51态度第一次显得这样不在乎。
　　是她也许放下仇恨了吗？
　　不。
　　程棋想起天川隼立在直升机上，高声仿佛提醒：
　　“那个K51似乎想要杀不少人。”
　　也就是说，这人可能不止雇佣了程棋一个人！也许是程棋让K51等了太久太久，K51最终决定要分开下注，杀手不止一个，目标也不止一个，但无所谓，只要血仇可复这个人就能心满意足。
　　程棋觉出一些不对，她马上点开与赫尔加的聊天记录，刻意忽略掉纯粹的文字信息直奔文件重点，果然查收了一份名单。
　　近期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过通行芯片的名单。
　　名单共计三十五人，程棋一目十行快速浏览，首先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陈安、天川隼。
　　前者一直是程棋的长期潜在怀疑对象，不是K51也大概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于后者……
　　也不能排除那日警察局是她自导自演的可能性。
　　不能说没帮助，也不能说有帮助——程棋忽然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五彩斑斓的黑，她嘆口气，有点烦躁。
　　这三十五个人得慢慢摸排查找，K51的身份非一朝一夕之功。但如果今晚K51真的雇佣多个杀手潜入神经链接俱乐部……也许她能从中得到一点别的线索。
　　小七摇摇脑袋，纵身一跃即从谢知办公桌上飞下来，走之前还不忘蹭蹭谢知的椅子，糊上去几撮狗毛。
　　她还是得去看看。
　　白毛狼犬小七的这套护甲上被注入了多枚通行与识别芯片，A1区、塞尔伯特大厦……几乎所有非会员制的公共场合她都畅通无阻，这具小狗身体足可以让她正大光明地抵达俱乐部门口。
　　到时候如何进去……
　　程棋盯着屏幕，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张通行芯片她前天晚上就早已截获，只是无论在谁面前，她都不会将所有事实全盘托出。
　　狼犬小七哒哒哒就要钻出门，谁知还没等她光明正当地从大厦门口溜出去，她就收到了某个最不想见到之人的信息。
　　赫尔加：“看了名单但不说话？”
　　小七的欢快步伐戛然而止。
　　不是，这人是眼睛长屏幕上了吗？怎么她刚一查收，赫尔加就问过来了？
　　程棋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回什么，干脆随乱敲几个字，抓紧时间冲出了塞尔伯特办公室。
　　于是十秒后，赫尔加收到了一条来自雇佣兵の奇怪要求。
　　程棋：“我想吃草莓味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
　　赫尔加：“？”
　　*
　　晚七点整。
　　太阳几欲落山，通天塔开始缓慢地亮灯。在白日躲藏的潜伏者终于预备露出水面，悄无声息地融入月下。
　　单向四车道旁行人匆匆，头顶上浮空车与舰艇无人机来回穿梭，无数枚霓虹灯牌在她们身后闪耀，今夜仿佛隐约有降雨的趋势，因为没有人花钱买晴天，所以气象局就任凭老天自由发挥了。
　　所以没人在意一只藏在行人脚下，往来穿梭回转的小狗。
　　小七在仿佛一粒在沙丁鱼罐头中沉沦的盐，稍有不慎就要被鱼类消化吸收了。它快速地冲出人群转而跃上房顶，愈发迅速地在高密建筑中穿梭。
　　幸好谢观南选址地距离塞尔伯特大厦不怎么远，再加上赫尔加提供的地图，抄近道的程棋极速奔跑了不到半小时，神经俱乐部便近在眼前。
　　程棋已经可以看到那处已经完成设备封装的户外靶场——两周前它还没有高速运动轨迹捕捉设备，如今却已遍布监控，固若金汤。
　　不是程棋不想走大门，而是就算她有通行芯片，以小狗身份闯进去不到两分钟，工作人员就会恭恭敬敬地给谢知打电话说您能来接您家狗一下么？
　　至于换成程棋版本光明正大……那就是速通结局，明日报纸头条想必可以料到：打好惩治嫌疑犯组合拳，把握通天塔治安方向盘。
　　她都甘愿卖身成小狗了，怎么处境丝毫没改变？
　　程棋嘆口气不再犹豫，白毛狼犬找准位置，加速、助跑、起跳——
　　通行芯片咔哒一声认证成功，半空中四肢有力的狼犬抱团翻转，逐渐在空中变作身手矫健的雇佣兵，剎那间【空间裂隙】生效，扑腾一声，程棋悄无声息地骗过监控，一头扎紧了俱乐部泳池。
　　户外泳池几乎占据了半个俱乐部广场，程棋跳入这裏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它没有水下监控，而是因为如果能从这座泳池的大型进水口逆流而上，她就能直接进入俱乐部地下的基础设施建设层，找到通风管道，爬到宴会大厅。
　　没错，上次她躲在通风管道裏看谢知用清水涮蛋白质不加调料就是在这裏。
　　一回生二回熟，程棋瞥了一眼精神茧浓度：38%，一个对她而言非常出色的数字。
　　那就舍得花钱咯，【空间裂隙】再度生效，程棋的身影从铁门中一闪而过，瞬间出现在了进水口内侧，她沿着大型管道一路向上，终于抵达了迷宫般的目的地。
　　她哗啦一声从水池裏钻出来，熟练地钻进烘干机、熟练地打晕惊愕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拖着她往远处走。
　　通风管道隶属于气体环境设备，要想打开进入必须要有维修准入条件。程棋只能借维修工人一用，临走时再送上对工作人员颈侧亲切友好的问候，等人三小时后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程棋在工作人员手上摸索半天也没摸出通行芯片，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一丝端倪。
　　这个维修工的右手手腕内侧，被植入了一块电子显示屏。
　　这东西能耦合人的生物电信号，可以作为身份识别的唯一依据，功能集中强大，美中不足的是安装过程太疼，毕竟不是义体改造，简直算得上真人爆改机械生命。
　　俱乐部什么时候推广了这东西？
　　那群财阀不是因为精神茧杯弓蛇影，都不敢使用义体过多的人，更不敢妄自给人做改造吗？
　　脑海中有什么线索一瞬而过，精神茧、义体改造、计算机病毒、精神崩溃……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线索把所有串联到一起，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但那太轻太没有说服力了，所以真的只一瞬而过。
　　程棋不再多想，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分钟，她必须尽早地抵达宴会厅。她扯住维修工的手腕，将那块电子屏幕在识别器前晃了晃，于是通风管道大门倏然打开。
　　她径直爬了进去，一边回想赫尔加的地图，一边向宴会厅的方向悄悄移动。
　　然而这次她似乎选了一条不太妙的管道，终端疑似连通厨房。程棋在管道裏低头走了没多久，一股牛奶和黄油的烤制混合香气就熏得她晕晕乎乎。
　　好香啊……
　　程棋舔舔唇，雇佣兵说干就干想吃什么吃什么，于是她直接拿出通讯器，大摇大摆地给赫尔加发消息。
　　程棋： “这个蛋糕，要吃两份。”
　　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老板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的心理健康，干脆也照顾下我的胃部健康好了。
　　做完一切的程棋心满意足，她从口袋裏摇了两粒薄荷糖塞在嘴裏，感受着甜腻的糖气冲入口腔，她才重新向目的地行去。
　　然而走了没多远，程棋耳朵就敏锐地捕捉到另外一道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爬行动物游走的低声。
　　她马上停在原地不动了，右手悄无声息地摸进口袋，握住一把匕首。
　　摩挲声愈发刺耳，程棋贴在管壁上，已经能看到远处拐角的另一道影子。
　　但可惜，有些东西早早就揭露了真相。
　　无视任何物理障碍的绿色玩家ID名明晃晃地挂在前方。
　　玩家ID：薄雪
　　玩家身份：雇佣兵
　　女人终于从远处拐角显出真正的身影，来者望向程棋略一点头：“久仰大名。”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大家！
　　这几天比较忙，在外面不太方便，所以更新可能会很晚，大概都要一两点。
　　朋友们早点睡，醒之前肯定会更新～


第47章 薄雪方衡
　　薄雪方衡[VIP]
　　人如其名, 游戏ID为薄雪的玩家一身颇似雪地作战服的纯白连体衣，腰间别一只手枪，小腿绑带上各捆两枚匕首, 厚地长靴，相当干练。眉眼也透着说不出的沉稳专业, 一股一丝不茍的精英味道。
　　程棋抬眼, 却觉这人面容有几分熟悉，可惜时间紧张来不及多想。雇佣兵遇见同行往往都略带几分警惕之心, 但顾及到对方是玩家，程棋犹豫片刻没有直接下手，只点点头：
　　“你好。”
　　薄雪：“嗯, 再见。”
　　话音未落, 眼前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闯入下一截通风管道, 背影简直都写满我要快逃。
　　程棋：“？”
　　你们异世界玩家不都超喜欢互相寒暄一下么。
　　她茫然探头：“你怎么走这么快？”
　　被喊到的社恐薄雪顿在原地, 她头都没转故作镇定：“忙着完成任务。”
　　程棋摸了摸下巴, 这种时间这种地点, 薄雪口中的任务恐怕和她有高度重合，眼前人估计有百分百的概率受雇于K51。
　　“任务目标是？”
　　“不方便透露。”
　　薄雪波澜不惊不卑不亢，十分具有职业操守。她看了一眼程棋，态度坚决：“抱歉了。”
　　好有底线的玩家。
　　程棋啧一声，很遗憾没有把这段录下来反复播给戚月听。
　　洩露任务目标与细节的确是雇佣兵这行当的大忌——毕竟作为执行人的她们夹在目标和老板之间，一旦有半点错漏, 很可能招致两批追杀。
　　程棋点头表示理解, 和薄雪慷慨挥别：“那再见。”
　　薄雪闻言愣住了, 依照她玩全息游戏的经验来看, 身为玩家狭路相逢，彼此对各自任务一定不会不感兴趣, 她本以为会和程棋纠缠片刻，谁知眼前人竟如此云淡风轻。
　　这难道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薄雪肃然起敬原地拱手：“再见！”
　　不愧是《四次元之刃》第一通天代。
　　话既然这么说了那也不必推推搡搡，薄雪向前急掠，谁知刚拐出去一个弯道，她就听见了游戏系统悦耳的提示音：
　　【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坦白一切
　　任务简介：今晚的精神链接俱乐部危机四伏，隐藏在幕后的雇佣者，觥筹交错的角斗场……作为玩家，相信你一定很无助吧？不如把一切的前因后果告知程棋，听听别人的建议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意志值+10
　　任务人数：1人
　　薄雪：“？？？”
　　薄雪：“！！！”
　　半分钟后，在原地矜持抖尾巴甩毛毛的小七华丽转型，摇身一变成为玩家程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正在百米冲刺，双眼炯炯有神的薄雪。
　　薄雪扭扭捏捏：“那个、程师傅、我忽然觉得职业操守似乎没那么重要了捏。”
　　程棋微笑：“请说捏。”
　　“K51，”薄雪干脆利落地全交代了，“K51雇佣我今晚来这裏刺杀谢观南，开价是两个亿信用点。”
　　“她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两个礼拜前，正式开服那天。”
　　程棋眉头略缓，算算时间线，也的确是开服后K51与她的沟通越来越少。
　　是什么让K51从放长线钓大鱼变成广撒网？
　　任何人的行为转变都必定有一个明确的动机，开服日当天无非发生了一件事，流浪者绑架谢知，Qin开启0111号副本。
　　不，还有第二件事，那就是游戏正式开服，通天塔涌入一大批跃跃欲试无畏生死的异世界玩家。
　　既然赫尔加知道《四次元之刃》的存在……那么也许这座塔中还有其她NPC还在默默地注视玩家。
　　这个游戏的牵连范围，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广。
　　程棋：“今晚她有主动和你沟通过么？”
　　薄雪点头：“傍晚接近七点的时候，K51告知了我今晚谢观南的出现地点。”
　　那也是她收到谢知信息的时刻。
　　两个亿的大生意，K51群发啊？！
　　程棋咋咋舌，薄雪盯着她虎视眈眈，态度诚恳：“您看您有什么建议吗？”
　　“好好干，保命最重要。”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系统叮咚一声，提示任务已完成。
　　十个意志值完美落袋，照理说薄雪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她抬眼觑了一眼程棋，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能把人家当工具人用吧？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压榨信息价值的薄雪愧疚无比，她在原地转两个圈圈，最终默默攥紧小拳头，从背包裏拿出一只腕表递给程棋。
　　嚯，玩家主动掉装备给NPC？
　　程棋好奇开口：“这是……？”
　　“监视器信号屏蔽器，”薄雪比划了一下，“扣到手腕上就好，有模糊光信号的能力，可以让监控上的光敏元件短暂失效，比较适合不得不出现时隐藏身形。”
　　程棋愣住了，她知道监控器和反监控隐身设备已经互相反制，更迭了至少十几版，所以既然薄雪有这个勇气敢开口，就证明她手中的信号屏蔽器能起效。
　　见程棋没接，看上去从容不迫的薄雪反而急了，她坚决道：“放心啦程师傅，这是我自己改良后的版本，保证可靠。”
　　“你自己改良？”
　　“嗯，通天塔信息洩露问题太严重了，监视器捕捉到的目标行为会被直接上传数据终端作为模型训练集，数据足够多就能预测出一个人的下一步行为，借此投放广告、贷款、义体……简直像被数据控制住了，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两周的时间，你的速度这么快么？”
　　薄雪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是我运气好，我玩的这个角色原名方衡，技术力很强，我在她家的研究基础上加装两个模块就大功告成了。”
　　方衡……
　　这个名字愈发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从哪听过，程棋干脆把名字记录下来，准备把她和名单上的三十五个名字一起清查。
　　话说到这儿份上也仁至义尽，确定了薄雪的老板也是K51比什么都重要。两人分道扬镳——毕竟通风管道终端也不止一个。
　　程棋边走边回忆地图，隐约能听见管道外财阀们刻意压低声音的交谈，而后是愈发密集的脚步与逐渐悦耳的交响乐协奏曲，餐盘和银制餐具无声碰撞，酒杯和冰块敲出的清脆声反而更加悦耳。
　　这说明她已经抵达会厅了。
　　大概是宴会即将开始，厨房节奏也不住加快，管道中的甜点香气愈发浓郁，程棋舔了舔唇，不好意思和赫尔加要第三份小蛋糕，只能躲在通风管道口麻痹自己，念万般皆是苦，甜点也一样。
　　“姑姑说笑了……对流浪者我一向持保留意见，更何况在场还有那么多老前辈，我自然听大家的。”
　　“同样的话，这几乎是我听到的第十四遍了。”
　　“您再问也依旧是这个答案。”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程棋趴在管道口百叶窗上百无聊赖地往下看，正见侍者恭敬低头，于是长椅划过厚实的羊绒毛毯。谢知与谢观南这对姑侄假惺惺地对视微笑，双双坐下。
　　真巧，又是谢知。
　　这宿命般的管道口！
　　程棋兴致倏然高昂，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对姑侄的谈论已愈发随意，菜肴和香槟被源源不断地送上餐桌。厅内所有人都客气地伸手碰杯关心细致。
　　前一个人体贴入微，说您家妹妹真假千金那事儿怎么样啦？后一个人就嗨一声说不用担心她俩搞一块了呢，倒是您，您和您小妈关系还好吗？还经常被扇巴掌吗？
　　程棋一边听一边啧啧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边打字行云流水奋笔疾书，准备通篇都记下来，带回去给闻鹤看，看这群人模狗样的财阀背地裏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
　　不过话说回来，谢知是不是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什么情人？
　　程棋捏捏指关节，觉得这个还是非常有必要再确认一下，以便到时候她做好杀一个或杀两个的准备。
　　食物的香气愈发迷人，奶酪混杂着油脂香气钻入鼻孔。程棋盘腿坐在通风管道裏，心说谢知这混蛋今天吃什么呢？
　　吃清水烫鳕鱼片不加任何蘸料，还是吃清水煮白菜萝卜汤连点盐都不加？
　　程棋兴致盎然地低头，然后彻底傻在原地。
　　侍者奉上银盘微微鞠躬，她上前一步为谢知揭开盖子，露出裏面圆滚滚白胖胖的草莓芋泥啵啵黑糖奶油小蛋糕。
　　谢知点头道谢，伸手毫不在意地挖了一勺送入口中，享受不已地咬着奶油，看上去适应良好。
　　程棋：“……”
　　姓谢的你不许再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VIP]
　　程棋盘腿而坐, 矗在通风管道口正襟危坐郑重凛然，她低头，能清楚地看见谢知正伸手舀了一勺小蛋糕。
　　顶上半片草莓新鲜漂亮、其下一层奶油厚实绵密。紧接着是层次分明的黑糖与香甜绵软的蛋糕体, 很难想象这一口会是怎么样的美味，隔着几米的高度, 程棋甚至都能闻到那股黄油与牛乳混合的清香。
　　程小狗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姓谢的真会享受啊……
　　管道下方的谢知已经将蛋糕送进口中, 程棋虎视眈眈，在心裏掏出小本本记账, 倘若这人脸上显示出一点享受的愉悦，就马上给这厮记一笔“以蛋糕形式公开挑衅”的罪名。
　　一秒、两秒、三秒……
　　谢知皱眉，把蛋糕勺扔回去。
　　谢观南哦了一声, 关切询问：“怎么不吃了？哪裏不合口？”
　　“太甜了, ”谢知摇头, “不好吃。”
　　六个字仿佛核弹般轰然炸响, 真是闻者为之发狂, 听者潸然泪下。程棋被劈了个惊天地泣鬼神, 呆滞在原地反复消化。
　　不、好、吃。
　　怎么能说小蛋糕不好吃！！！
　　程棋愤然起身，背手在通风管道裏走过来又走过去，咬着后槽牙恨不得现在就跳到餐桌上，把蛋糕整个拍在谢知脑门上。
　　不给姓谢的添点堵以报蛋糕之仇，她今晚上睡觉尾巴毛都气得打结。
　　侍者已经撤下蛋糕，为谢知添了杯水, 冰块撞击玻璃壁声音清脆。程棋巡视四周试图找点东西给谢知加料, 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第一次后悔出门不带鹤顶红——毒死这个不吃小蛋糕的混蛋算了。
　　程棋又塞了两粒薄荷糖, 犹豫着要不要以壮士断腕的精神将其丢进谢知杯中，只是这样被发现的风险略大……
　　也就是这个时候, 全息投影聚拢，灯光折射出小女孩的身影，许久未见的Raven终于再度出现，随时准备服务会场内每一位客人。
　　开场惯例是陈词滥调，谢知脸上却照旧是耐心的笑意，只是压低声音微微向谢观南偏头：“姑姑不是之前给Raven做了升级么？”
　　“数据有些问题，已经在让人做最后调整了，”谢观南滴水不漏，看上去并不排斥侄女的好奇心，但却马上转移话题，“轮到流浪者问题了，快去吧。”
　　声音和蔼可亲，充满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谢知起身两人对视，乍一望真是和谐共处温情脉脉姑慈侄孝——嗯，守孝的孝怎么不是孝？
　　终于到正题了，程棋稍微精神一些，雇佣兵往往会选择这种时候出手。尽管诸如谢观南类的顶层财阀防身技术相当齐全，但哪怕是泰坦系列被动保护器，抵御的伤害也终归有限。
　　所有人注意力被转移后，哪怕是最矫健的安保人员与最灵敏的机器也要至少半秒的反应时间——这时间已经足够，第一次出手击碎防护罩，第二次出手就足以切下目标头颅。
　　程棋隐约察觉到薄雪就潜伏在她不远的位置，但每个雇佣兵的习惯不一样，所以今晚谢观南何时死，死不死还尚且未知。
　　思忖犹豫间，谢知发言已近尾声，内容大部分来源于和希尔德的谈话，程棋听得不太认真，却是第一次接触这座塔的明流与暗潮，有些弄不清为什么流浪者荒原的事务会被摆在休闲娱乐性质过多的宴会上。
　　“关于前些天我被流浪者刺杀、以及近期Z区动向的陈述就到此为止，如果诸位对更多细节有探讨的兴趣，我已将部分内容提交至公开资料库，欢迎查阅。”
　　谢知向后倚坐，湖蓝衬衫衣摆柔柔垂下，白皙修长的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姿态轻松优雅，语调镇定平稳。
　　“流浪者人口数量不容小觑，治安极度混乱，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塞尔伯特依旧不会主动做出任何维.稳行为。截止昨日中午十二点整，塞尔伯特也对诸位的建议做了正式回复，”谢知略一点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知情者面上都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维护流浪者稳定这一摊事儿堪称吃力不讨好，没有油水又要花钱，白氏和天川家冷眼旁观，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虚假名号，将其抛给了名义上的市政府与塞尔伯特——当然主要还是后者。
　　所以除非流浪者做出攻打研究所或者批量逃入D区的举动，塞尔伯特不会轻举妄动。
　　远处有哄笑声：“还是诸位心地善良——直接投放无差别杀戮武器的提案大概又一次被驳回了吧？”
　　“朋友，你如果不想被某些人道主义专家指着鼻子骂就闭嘴吧，”近处一人意味深长，“被骂事小，因此被公民抵制家族产品事儿大啊——”
　　什么事儿配什么样的场合，流浪者荒原大概和下月天气开放预定没什么区别，所以低笑声纷纷，谢知环视会场，懒在长椅上面色平淡，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依旧穿着白半袖和黑短裤的白兰躺在远处的沙发裏，忽然开口望向谢知：“忽然想起来，谢总似乎从始至终都在以塞尔伯特的角度发言吧？您自己是如何想的，我倒是很愿意洗耳恭听。”
　　“我没有想法。”
　　谢知转头面色柔和，看上去真是十分好说话：“我一向听从大家意见，无差别杀戮提案如果能通过，五分钟后我马上可以启动天行者机甲。”
　　“也就是说对于流浪者区域的任何处理结果，谢总都能接受么？”
　　谢知没有开口，但看面上未减的笑意，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了。
　　缩在管道中的程棋嗤笑，对谢知此种回答仿佛如有所料。谢知还是那个谢知，她也许偶尔会对正直的警长释放善意，但也仅仅停留在偶尔而已。
　　和谢知无聊敷衍的对话相比，更重要的是，天川隼去哪了？
　　程棋巡视场内紧皱眉头，周一在警局，天川家主尚对今晚宴会表明出几分期待，以她言出必行的性格，怎么会失约？
　　三大财阀中，塞尔伯特为谢观南与谢知分庭抗礼；天川隼稳坐家主之位，往后三十年恐怕尚无敌手，而白氏的幕后人，岁数与谢观南不相上下的白问弦则深入浅出，只带领白家低调地占据全息游戏产业。是故这种场合，有塞尔伯特在，就必然有天川隼在。
　　难道今晚有紧急重要之事？
　　程棋心中滑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与此同时
　　坐在桌旁的谢观南咳了两声默默起身，像是要前往一旁的休息室。
　　咚！管道裏霎时传来脑袋撞墙的好大一声，隐约还夹杂着薄雪倒吸冷气的哎呦哎呦摸脑袋声。目标更换位置到人少僻静的休息室，雇佣兵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的好时机。
　　虽然刺杀谢观南的难度不比谢知低，按道理说薄雪今晚不会成功——但异世界玩家不讲道理，程棋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
　　不管了，天川隼又不是从没有失约过。
　　假若薄雪能伤到谢观南两分，她不介意推波助澜，给谢观南的脖颈上补一刀。
　　如果谢观南身死，三家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将再度被打破，白氏与天川隼都不会放任谢知彻底掌控塞尔伯特。届时势必有人冲出来指认谢知雇佣杀手——谢知到底雇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余两家是否能利用各项条款来遏制谢知的权力。
　　那想来谢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轻松。
　　程棋摸摸下巴，觉得不错。
　　她对通风管道的了解程度稍高于薄雪，于是很快就悄悄转移到休息室。密闭隔间四不透风，唯有监控器在忠实的工作。谢观南已早早在沙发上坐下，低头喝茶，看不清神情。
　　非常好的机会，程棋换上热成像相机，能隐约辨认出薄雪就在不远处，黄蓝色画面中那一点浓红实在太显眼了——薄雪的心脏在极速升温，她要出手了！
　　第一枚子弹或是匕首必然不能命中，程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隐蔽地观察这名玩家的刺杀行为。
　　时间流逝，谢观南终于动动腿要起身，薄雪等的就是此时！几乎是在心中倒计时，千钧一发之际，但听一声磁暴般的巨响平地而起，电磁弹倏然离开膛口，咆哮着咬向谢观南的心脏！
　　程棋和薄雪不约而同地握紧腰刀和手枪，两人都在等待着泰坦防护器失效！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预想中的淡蓝色保护罩没有出现，子弹竟真的穿过了谢观南的心脏，然后猝然爆炸。
　　金属碎屑在眼前互相切割破裂，程棋倏然色变，这个谢观南是机器人，是假的！
　　冲击波向上平袭管道，高热bi近，程棋和薄雪破开管口双双滚落，与此同时，程棋的通讯器爆出急促的滴声，两条消息一前一后：
　　【赫尔加：快走！】
　　【戚月：师傅师傅，盐焗蟑螂被天川隼抓走了——】
　　许久许久前转赠的合金钢、被抓走的玩家、消失的天川隼、警局内天川隼投向小七的幽深目光、D区裏盐焗蟑螂抱怨有人跟踪的求助……
　　“天川家主对身边人有极强的掌控欲。”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裏飞速闪过，程棋脸色瞬变，如有所知。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叮——”
　　剎那间两柄长刀一触即分，互相反制的刃口在空中撞出海潮般的奔鸣。
　　程棋紧握长刀，脊背弓起，凝视远处。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标准战术衣战术靴，全身上下一丝装饰也无，疏离至极。来者眉眼清冷，浅黑色的眼眸自有一种蔑视的淡漠。
　　两柄长刀斜插入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二十余岁年轻人的满头白发。
　　纯白如雪、恍如谪仙。
　　明岫空转刀，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我来取我家家主之物。”
　　作者有话说:
　　这趴还没完 谢观南和天川隼没合伙，下章解释～～～


第49章 异世灵魂
　　异世灵魂[VIP]
　　半小时前, 神经链接俱乐部，会厅旁休息室房间。
　　繁华璀璨的通天塔在窗外闪烁，今夜有微雨, 于是水汽模糊了远处霓虹的氤氲，高空作业机器人无声出现, 在离地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洗净玻璃。
　　“流浪者荒原目前安全系数已回归正常均值, 综合研判认定并无其余风险……”
　　投影屏正播放厅内细节，摄像头无声地对准谢知, 每一句都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但主人久久未出声，所以并无回应。
　　天川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皮质手套, 身侧的半杯伏特加满是冰块, 在温暖的房间裏溢出冷冽的酒香。
　　房间门忽然开了。
　　“唔唔唔——”远处率先传来嫌疑犯的呜咽声, 两名防暴队员抓着张逍白闯了进来。尽管动作小心, 但两人那铁一般的手却像是焊死了, 死死地抓着嫌疑犯的肩膀。
　　房间依旧寂灭如夜, 谢知的发言如同背景音。
　　张逍白头戴电子镣铐——这东西封锁了她的听觉、视觉、声带与颈动脉，具有分层解锁的功能。
　　如果想让她说话那就可以解开声带锁扣，如果她露出一点逃亡的意图，那么纳米注射器将向她的体内注射一种名为松风的毒药，这种天川家自研的化学药物正如其名，犹如松林间长风般无声无息, 足以在半秒内致人死亡。
　　所有队员守在一旁皆噤若寒蝉, 但也许是张逍白的挣扎声太吵, 天川隼终于高抬贵首觑了一眼嫌疑犯, 旋即抬了抬下巴。
　　接收到信号，防暴队员毫不犹豫地肃立, 而后砰砰两下踢上张逍白的膝盖，令其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衣衫狼狈。
　　“监视宴会厅吧，无论有谁预备离席，都按照计划执行，有人问就说是天川家的命令。”
　　天川隼淡淡道，于是两名队员立刻弯腰深深鞠躬，许久重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全程没有一句异议，行动整齐划一如机器。
　　盐焗蟑螂此刻跪在地上欲哭无泪，以为自己是被黑.道盯上了，她听不清也看不见，所幸关了痛觉感知，没受什么苦。
　　这哪个该死的帮派？难道盯上她的退休养老金了！可恶，她必须要向程师傅告状，将扫黑除恶工作做到底！
　　听觉与声道锁终于被打开了，盐焗蟑螂气势汹汹：“哪来的帮派敢抓我？知不知道我之前是做什么的！”
　　回答她的是难以抑制的大笑声，熟悉、却冰冷。
　　盐焗蟑螂傻在原地，背脊倏地冒出一层汗，衣服湿淋淋犹如淋雨。
　　竟然是天川隼！果然是天川隼！
　　视觉解锁，盐焗蟑螂迫不及待想确定真相，但还没来得及抬头，脸就被来者抓住了。
　　冰冷的皮质手套钳住张逍白的下颌，天川隼兴致勃勃地打量张逍白，新奇如发现新玩具。
　　“我衷心耿耿的张助理啊……”天川隼意味深长，“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有两张面孔呢？”
　　不远处隐在阴影中明岫空眼神一暗，紧紧地注视着天川隼伸出的那只手，盐焗蟑螂余光瞥见远处年轻人不寒而粟，心说姓明的你别看我啊，我喜欢被漂亮姐姐捏但也不是这种捏啊！！！
　　张逍白抖得和筛糠一样：“医、医生……说我脑部头皮受损，有概率性格发生变化……”
　　天川隼满脸微笑一言不发，她肩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注视着张逍白，锋利的鹰眼宛如能看穿一切。
　　“家主，我求求你了……”张逍白咽了口唾沫艰难出声，“求您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放我一马，放我回家吧。”
　　“放你回D区？”
　　张逍白心口一震，却不意外天川隼能知道她现在的住处，她赶紧点头：“是的是的家主，我发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踏入A区的！”
　　“真诚的誓言，我倒很愿意相信你。”
　　天川隼终于松手了，张逍白如蒙大赦，她刚要起身，紧接着一股巨力就把她再度贯在地上！
　　纯黑军靴砰地落在张助理肩膀上，于是张逍白不得不跪地低头，天川隼俯身，轻轻地靠在张逍白耳畔，声音是少见的轻柔。
　　她说：“那么真诚的张助理，为什么我送给你的合金钢会出现在D区一个极恶嫌疑犯的身上？你知道她是她人雇佣的杀手么？嗯？”
　　什么？
　　张逍白对此是真的一无所知，她不知道那个嫌疑犯是谁，只能拼命为自己开脱：“什么嫌疑犯……我只是把合金钢送给了谢知家的小狗，其余我真的不知道啊家主！”
　　天川隼哼笑一声，知道很好，但不知道也罢，一只狗翻不出什么波浪，也许是程棋刺杀时抢走了那块合金。今晚的重点本就不在这儿上面。以苏醒后“张逍白”的性格，她不信这人会出卖她。
　　她想要得到的信息只有一个。
　　纸质文件哗啦啦地散落满地，远处有人忽然冲来对着天川隼耳语，很快，明岫空消失在原地。得到喘息机会的盐焗蟑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失血的大脑恢复了一丝神志，她才颤抖低头，飞快阅读黑纸白字上刻画的一条条曲线图。
　　像是怕眼前人读不懂，天川隼含笑：“通天塔共计三千二百万人口，每天约有1200人死亡。无论死因为何，警局与市政队都会将其送往尸体处理所。
　　火化、生物技术研究、分解尸体用作燃料……无论哪条路，都需要在处理所登记过案——你看到这张图了吗？”
　　盐焗蟑螂艰难抬眼，能看到两个死亡人数的波谷——正是公测与正式开服那两日，以此为界截至目前，通天塔的死亡人口曲线尽管在缓缓上扬回归均值，但数据依然分布在600左右，近乎腰斩。”
　　骤降的死亡人数……旁人传言中精神崩溃自杀的张逍白……
　　一瞬间明白所有，盐焗蟑螂冷汗涔涔，不忘辱骂该死的游戏公司。
　　这狗屁游戏根本不是穿越机制分配身份：是随机给死去的NPC续命！
　　怪不得狗策划说因为资源紧张，尽管正式开服，新玩家进入游戏也偶尔需要等待，的确是资源紧张，但谁想到是死亡名额紧张啊！
　　但问题来了，如果说这种游戏的进入机制是为了增加刺激感和真实度，那么眼前这个名为天川隼的NPC，为什么要问她这些？
　　问题在下一秒得到了解答。
　　天川隼终于松开了盐焗蟑螂，但再度望来时，那眼神冷如寒原，笑意不及眼底。
　　这些天通天塔所有的异样全数在脑海中徘徊，忽然降低的死亡率、骤然升高的意外事故、匿名论坛上抱怨遇到不会使用脑机接口的原始人、吐槽自己朋友忽然失忆的用户、众多嚣张不已肆意妄为、视死亡如无物的违规者、审讯某些人时对方冒出的奇怪陌生名词……
　　一切都指向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
　　“所以你压根没有失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张逍白，”天川隼轻声，“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这异世的灵魂。”
　　*
　　休息室内。
　　程棋第一次没有在交战中选择速战速决，她右手死死地握住刀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装着精神茧解锁剂的口袋。
　　她从明岫空身上闻到一丝非常非常熟悉的气息——对手有意志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手本就具备相当出色的战斗素养。天川隼与明岫空明显是蓄谋已久，自己更是处在别人的客场上，如果对手释放出极危意志，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明所以的薄雪试图逃亡未果，单纯又茫然：“这裏哪有天川隼的东西？”
　　明岫空视线冷冷，扫过程棋手中的合金钢长刀，她语气漠然：“奉家主的命令，束手就擒，我可以不杀你。
　　“你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本，”程棋与之对峙，“但也要看是在谁的面前！”
　　话音未落薄雪但听耳边风声骤起，空间裂隙生效，程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出去，两柄长刀轰然相撞！
　　事到如今程棋已有初步推论，天川隼压根就没有相信过张逍白，她随手送出去的合金钢中更是安装了具有可编程性的追踪器。
　　这种微型追踪器以纳米为测量单位，因为实在是太小太小了，所以程棋那日锻刀也根本没有将其去除。
　　赫尔加说得对，自己在D区休息了太久，已经丧失了警惕之心。就算那日谢知被掠走出乎意料，她也应该带上自己的武器，而不是仓促间取合金钢铸刀。
　　这东西每6H就能向主机发送一次位置，几乎一个月了，程棋不敢想象天川隼究竟记录了多少数据，近日K51实在活跃，天川隼恐怕知道自己正是她派来的杀手。
　　卧榻之侧岂容她人鼾睡，高居通天塔又怎么能忍受刺杀？
　　天川隼想通过她找到K51的身份。
　　但与此同时，一丝疑问在心中升起。
　　她能通过戚月的话来反推出真相，但赫尔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然后叫她快跑的？
　　同时，如果哪怕强如天川隼也不过前几日找到K51的蛛丝马迹，那么为什么一个月前，赫尔加就知道了K51的存在。
　　自己的目标一直是谢知，四年间孜孜不倦刺杀留下的线索，的确有可能让塞尔伯特有迹可循，提前察觉。
　　不过赫尔加对消息的敏感度太高了，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渠道。
　　有可能就和《四次元之刃》游戏相关。
　　一切思绪都在转眼间游走，谈起游戏，程棋转念想到赫尔加逃避的语句与神情。
　　她似乎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游戏，关乎到《四次元之刃》的任何事保密程度都仿佛是T0级。以赫尔加的头脑，不会不知道自己发出的这条消息会引起她多少怀疑。
　　但赫尔加还是毫不犹豫地发送了这条提醒——以违背本心的方式。
　　真的就这样在乎我的命吗？老板？
　　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哪怕赌上一切，哪怕洩漏不为人知之事，亦心甘情愿。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怀疑也许是不敢置信，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划过心头，剎那间呼吸仿佛错乱。程棋猛地转身斜击长刀，力度大到像是要把那些杂念抛出去。
　　激烈的第一次交手以险胜为结尾，两人在狰狞的刀光中都窥见了对方的冷寒面容。
　　再度弹开，程棋已有几分把握，薄雪在一旁还处于离线状态，她扯着两柄枪有点无措：“你们太快了、我没办法瞄准……”
　　程棋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
　　因为她感受到一种气息在节节蔓延攀升，在意志的战场上，只有意志能杀死彼此。
　　明岫空转了转手腕，她伸手，这个年轻人此刻竟稳如入定的僧人，禅意与杀意惊人地融为一体。
　　飘飞白发忽然一瞬平复，漠然清冷的脸上写满难以言喻的安静。在死一般的寂灭中，明岫空缓缓地握住第二枚刀柄。
　　二度拔刀！
　　她从那修长的木质刀鞘中抽出一柄短而薄的快刃，但明岫空的速度简直太慢了，就像闭眼的老僧随意敲钟，于是十下有八下走空，不知何时能荡出钟声。
　　薄雪没有忍住，她是枪械的好手，这种距离，不看瞄准镜也能命中，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两枚子弹一前一后，精准地射向明岫空的心脏。
　　但就在此刻，“钟声”终于响了。
　　“轰——”
　　以明岫空为中心，一层淡而薄的风幕狂吼着平推出去，无形的领域翕张，空气因极速流动而摩擦出明显的火星！一串串犹如电弧，如银蛇般剧烈地在边界跳动飞舞，爆出明艳的赤红。
　　于是子弹在空中骤然停滞，下一秒，足以击碎泰坦防护罩的破甲弹猛地爆炸碎裂。
　　薄雪惊愕不已：“不可能吧……”
　　破甲弹在TNT的爆炸中都能生存下来，它是怎么被这样轻而易举、如同螳臂当车般被碾碎的？
　　除非那层领域，足以切割掉所有。
　　明岫空睁眼。
　　极危意志·暴风雪，生效。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生死互搏
　　生死互搏[VIP]
　　【极危意志·暴风雪】
　　等级：Lv1
　　简介：以使用者为中心, 本意志将生成半径为十五米的暴风领域。使用者对领域内一切气流具有完全使用权，可制造暴风、骤雪、真空地带等，具体数据将视使用者能力确定, 理论上无上限。
　　使用说明：无使用限制
　　使用时间：当前效果剩余15min
　　负面影响：使用者精神茧浓度随机上浮15％～40％，同时有30％概率直接触发精神混乱, 50％概率直接触发精神紊乱, 两种效果可迭加。
　　注1：如要改换天气，最好路径仍为到通天塔气象局进行购买, 请不要对本意志产生过度依赖。
　　十五米的暴风领域瞬间展开，程棋还没有来得及获知对手信息，那几乎要将她掀起的狂风就已经侵袭了她的衣领。
　　她极其清楚意志的恐怖——那是超乎科技与人类身体素质的另一种体系力量, 更不要提极危意志的危险程度。
　　薄雪死死地扣着扳机却再没有按下, 她清楚地知道手中这东西多没用, 怪不得通天塔的财阀们迫切希望得到意志……在这种能撕碎破甲弹的能力面前还能说些什么？一切军火都统统失效了, 十五米的风场甚至都能让明岫空在核弹爆炸中生存下来！
　　能对抗意志的, 唯有另一种意志。
　　程棋倏地双脚点地猛地弹了出去, 薄雪愣了一瞬，再抬头望去时却只能看见如水的刀光。
　　明岫空冷冷抬头，身处风眼的她此刻即是领域之中的唯一，本就冷漠的淡黑眼眸已染上无机质般的淡蓝，手握刀剑而巍然不动，任凭对手扑杀向她的位置。
　　想用长刀切割开她的领域么？
　　所有人在初次面对暴风雪时都会有这种尝试, 因为表面上这个意志只能赋予她掌管气流速度的能力, 但实际上她可以操纵领域内的所有气体的温度与密度, 甚至能通过精妙的构造如同迭积木一般, 制造出空气炸弹与快至音速的风刃。
　　所以哪怕程棋有挥刀的能力，但她所对抗的是源源不断的持续袭击。
　　合金钢刀完美切入战场, 瞬间，这柄硬度非凡的长刀竟也在风域下开始恐惧的震颤，刀刃狂抖着似要解体。
　　程棋只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力沿着刀柄传来，她挥刀一次次地割开风域，破开的缺口却又一次次被长风所填满冲击！
　　风速太快了，所以高速创造出的低压足以将所有席卷，这领域如汪洋般浩瀚，简直像开了无限弹药的冲锋枪，连射着顶着程棋开火。
　　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只剩被耗死一条路，程棋隔着风域望向对手，她撑得艰难，苍白冷峻的脸上却露出一丝讽然的笑意。
　　因为这高速正如她所料。
　　意志·激涌，生效。
　　超高能量束轰然炸响，咆哮着切入风的领域。下一秒事实已超出预料，能量束居然并未消亡。
　　明岫空神情微变，马上明白了。
　　从科学的角度看，激涌的能量束本质上是粒子束。电子对撞机是加速电子并使其对撞，同理，粒子束则是将质子或中子等加速到近乎光速的地步，再通过电极或磁场将其聚焦成粒子束流发射，从而打击目标。
　　加速粒子束需要巨大的能量，一般的能源系统根本无法满足，但意志就美妙在此处，无数人类曾为之皱眉的难题就轻而易举地被解决了，因为激涌可以跨越其中无数环节，径直让粒子束在一个普通人类的掌心释放。
　　意志加持之下明岫空不会受伤，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此庞大的能量会被高速风场瞬间裹挟，而她的领域也会有瞬间的紊乱。
　　而程棋要的就是那个紊乱。
　　果不其然，能量束瞬间贯穿了暴风雪的领域，明岫空试图速战速决的念头被整个打破了！翕张的暴风雪没有在第一时间俘虏对手，它遇到了能足以干扰它的那张牌。
　　某种程度上意志代表【能力】，而极危意志代表【掌控】，空间裂隙在指明它能瞬间传递使用者，如果它有极危版本，那将代表它可以任意操纵空间——甚至压缩空间、隔空取物。
　　普遍意义上掌控的力量高于能力，但有时候后者也能克制前者。
　　就比如现在。
　　一瞬间，暴风雪领域的最外层开始紊乱，火弧与能量束混杂着爆裂，形成足以撕碎一切的钢铁洪流。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巨大的冲击波像是野兽般尝试挣脱意志的束缚！
　　但明岫空不愧是天川隼教出的学生，这种前所未有的情况下居然还面如平湖，她后退一步立刻修补领域，但最表层的气流却已开始向外喷吐。
　　“轰——”
　　几乎是一声惊天巨响，逃离的粒子束狠狠地击碎防弹玻璃，十万一臺的高层清扫小机器人惨遭牵连，彻底泯灭在了能量束中。
　　“怎么回事？”
　　“刚才是什么声音？”
　　“……有杀手吗！”
　　一墙之隔，尽管隔音良好，财阀们却也隐约捕捉到刺耳的不妙之声。议论声接连四起，臺上的谢知面色平静，于是那刚要被推起的声浪似乎察觉到不对，只能骤然下落。
　　谢知微笑，被打断的进度再次前进，于是她环顾现场后轻轻伸手拍向话筒：“……我们继续。”
　　但在无人注意的桌面下，谢知的左手搭在一臺通讯器上，发出去的“快走”二字仍无回信，联系人名称处那两个字清晰分明。
　　小行。
　　但可惜小行同学无暇顾忌好心提醒的老板！就在玻璃碎裂的剎那，程棋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薄雪的领子，空间裂隙连续生效，两人瞬间出现在一千五百米高的悬崖之畔。
　　玻璃碎屑随着两人动作向前滑落，旋转着彻底跌入万丈深渊，在她们脚下即是浩瀚的通天之塔，车流与机翼在远处如海川般奔流。
　　真是运气不佳，这间休息室竟然对着区划隔断——但凡高度在五十米以内，程棋早就带着薄雪一跃而下了。
　　在落地的瞬间，空间裂隙的确可以使她们规避坠毁的命运，但一千五百米高度下重力赋予的速度还在，鬼知道要抵消这份动量要付出多大代价。
　　有第二条路吗？从右后方斜斩的刀刃摧毁了程棋的抉择，仓促间程棋以刀柄转身相抗，眉骨处却被消散的暴风雪切出一条细小的伤口，转眼鲜血随风，湮灭无声。
　　明岫空取消了暴风雪领域，选择将掌控风的力量加持在自己的刀上！
　　真是绝佳的战斗素养，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时居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像是全然不在乎为之付出的代价，理智到对自己都无情的地步。
　　不会只在天川隼面前有点别的样子吧？
　　这次的对手的确难缠，程棋舔了舔唇，在交斗的空挡毫不犹豫转头望向薄雪：
　　“走！”
　　两个人除了跳楼就没什么极速逃跑的方法了，但一个人还有，薄雪能拿出信号屏蔽器就一定也有其它装备，明岫空在强大也不过是一个人，足以让薄雪安全地降落或逃跑。
　　薄雪有点感动了，一向慢半拍社恐的她竟然也有落泪的冲动。这跟自己被全服追杀红名之后，忽然有榜一大佬站出来挥刀，说你先走有什么区别？！
　　“不行啊程师傅，”薄雪沉重摇头，很诚恳很慷慨很风萧萧兮易水寒地说出那句宇宙通用密码，“要走一起走！”
　　这群玩家就是有莫名其妙燃起来的能力啊！
　　程棋心说这一个个都是看什么长大的。她挥了挥手上的信号屏蔽器：“还你的人情，从今以后我们就扯平了，桥归桥路归路，再见面我不会吝啬于把你当踏脚石。”
　　“可是……”
　　“赶紧走，”程棋低声再度冲了上去，“在我后悔前离开这裏！”
　　这话出口薄雪不再犹豫，她点点头道了声谢，飞快消失在防弹玻璃处。
　　程棋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明岫空的脸，薄雪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逝，但手下这柄长刀接收到的力度却未有丝毫的改变，
　　这不太对，就算还有后手，天川家也再难找出这样一个人，以薄雪的实力，不遇到明岫空足以逃出生天。
　　但如果明岫空对她的离去仍然如此镇定……
　　那说明今晚天川家对自己和自己手中的这柄刀势在必得，为此丢掉些什么也完全不在乎。
　　真荣幸啊。
　　程棋冷笑，心中一种难言的战斗欲却节节攀升，她自然能看出天川隼是主动给了明岫空与她一对一机会，否则此刻对手的数量多到足以包围她。
　　拿我做你的磨刀石么？
　　也不怕就折在这裏。
　　她伸手，径直抹掉眉骨处流淌的血液，伤口被碾过的痛苦瞬间袭击大脑，但剧痛就像是鸡尾酒，随之带来的即是彻底的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肺部急促地汲取氧气，心脏和骨骼肌的血管无声扩张，成倍的血液开始流动。
　　几乎迫不及待闻到对手鲜血的气息，程棋瞬间冲了上去，这次她的身影轻盈又单薄，就如秋风裏落的树叶，纯黑的长刀在空中一闪而过，像是飞溅的浓艳笔墨。
　　笔墨却忽然滞涩！
　　再度凝结的暴风雪扑面而来，只是这次不是环形的领域，高速气流形成极长的贯穿隧道，锋利的空气刃以不同形态在其中迭加闪烁，犹如极地绚美的幻光。
　　合金钢刃落下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刀刃恍如北欧神话中无畏的战神提尔，空间裂隙与能量束意志卡牌连续碎裂，倚仗粒子流对暴风雪领域的干扰，程棋竟也不落下风。
　　但激涌只剩下一次机会，程棋还在想办法如何将这张牌应用尽用，四下裏却响起两人都不陌生的一道女声。
　　天川隼隔着屏幕平静开口：“明岫空，我只能再给你三分钟。”
　　与此同时，程棋的通讯器再度收到一条消息。
　　赫尔加：“三分钟后会有一辆浮空车抵达俱乐部，操纵密码007700，不要恋战，走。”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逃出生天
　　逃出生天[VIP]
　　天川隼坐在高臺之上, 静静地注视着屏幕中缠斗的二人。如果此刻有人敢抬头望向她，就能看到家主脸上波澜不惊，眉眼平和, 像是根本不在乎这场战斗的输赢。
　　“程棋……”天川隼念着这个名字，能清楚地感受到折发出棋字时气流掠过上颚的触感, 半晌, 她忽然笑了。
　　原来是她。
　　紧急整理好的资料被上传至终端，防暴队员匆忙收集的关于程棋的所有尽数展开在天川隼眼前。
　　十六年前的烂尾楼、死在谢知手下的程听野、杳无音讯又忽然再度出现的遗孤、通天塔暗网上消失了整整两年却声名依旧的雇佣兵……
　　竟然还活着吗？
　　这十余年是谁保护着她？隐藏着她的身世信息？如果谢知能亲眼看到她落在自己的手裏——那一幕应该会格外有意思吧？
　　事情出乎意料, 走向犹如脱轨火车般不知向何处蔓延。天川隼摸了摸下巴，纯黑皮质手套上粘稠的鲜血不免侵染了皮肤，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 沉思两秒后再度开口：
　　“明岫空。”
　　终端中传来家主的声音, 这次却只是说给她听的。明岫空剧烈地喘息, 清楚地听见天川隼的命令：
　　“这样下去你抓不住她, 她还有极危险意志没有动用。这个人我势在必得, 我会马上调用人手与武器, 三分钟后，你立刻退出房间。”
　　如果只是一个雇佣兵，留给明岫空练手也无所谓。但程棋身上显然藏着某些秘密——这就不能顺着年轻人来了，她总要万无一失。
　　“是……”
　　像是满意她的听话，终端裏不再有任何动静传出。明岫空左手长刀右手短刃，暴风雪领域还剩下七分钟的时间, 她抬头凝视对手, 目光锋利一如手中刀剑。
　　这样下去你抓不住她。
　　所以连家主您也这样认为么？
　　明岫空笑了。
　　暴风雪的领域忽然停住了, 还在犹豫最后一次激涌使用的程棋怔在原地。
　　紧接着房间内气温陡然一低, 秋夜翻作寒冬，房间墙壁上转眼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程棋呼吸，冰冷像刀一样割痛了她的气管，像是浓烈的伏特加一样刺鼻。
　　恍惚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苏醒了，从翻滚的低温到长风缓掠的吟啸，房间内蔓延着恐怖的沉默，迸溅的火花与跳跃的电弧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几百几千倍的平静的冷冽，就像极地存在了万年的冰山，移动时足以填满山海。
　　无声平稳，却更惊心动魄的冲击波一圈圈荡开，摧枯拉朽般消解掉一切，房间内装饰的立柱与隔断墙嗤一声灰飞烟灭，瞬间，目之所及就只剩下承重墙这样的刚性结构。
　　程棋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而是看守了二百一十年西伯利亚荒原的老者，年迈却稳健，抬首时犹如巨龙翕张狰狞的骨翼！
　　于是明岫空抬头了。
　　意志·暴风雪，二度爆发！
　　漫天风雪中明岫空猛一蹬地冲了上去！迎面如有实质的杀意几乎让程棋头皮发麻，极度恐怖的低温迎面而来。
　　刀有两柄，意志自然也有两种。直到现在程棋才明白这个意志的含义，如果对手选择速度那么就是狂风，如果对手选择动用温度，那么等待她的就是彻底的暴雪。
　　明岫空左手长刀天照，右手短刃月读。前者借太阳神的名号赋予其锋利的蕴意，后者宛如月影般隐秘。这两柄刀本该适合不同的战场，但战士和刺客竟此刻同时出现，只为斩下对手的头颅！
　　太冷了，这种温度无法控制肌肉的颤抖与收缩，程棋流畅的刀轨竟也有剎那的停滞。仓促间三枚刀刃交击格挡，程棋咬着牙死死抵住，能清楚地感受到刀身上的力度宛如一臺液压机。
　　明岫空做得相当不错，与暴风雪的暴风领域相比，暴雪带来的低温明显更能影响到她。
　　僵持三秒却仍不分胜负，程棋右腿蹬地像是力竭，短暂的沉默后空气中爆出咔咔的破裂声，她低头，清楚地看见一层白霜覆盖了合金钢，脆弱的刃口结冰，惶恐地不住震颤。
　　她快握不住刀了。
　　该夸明岫空尽职尽责么？这种时候居然还记得这枚天川隼赠给张逍白的合金钢。真是尽职尽责，对家主和家主的物品都一样重视啊！
　　通讯器振动两下，终端消息弹出。
　　赫尔加：“一分半后抵达，立刻出来！”
　　程棋瞥了一眼马上关掉消息界面，她抬头看向明岫空冰冷的双眼，下一秒，忽地粲然一笑！
　　合金钢长刀变化方向，刀身瞬间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明岫空愣住，立刻为之色变开始退后。
　　她不能毁了家主的东西。
　　程棋哈哈大笑，她右手猛地一扬，磁吸刀鞘震颤，合金钢自动归鞘，剎那间她遽然前踏，右手狠狠地向前出拳！
　　“砰——”
　　拳风扑面，秒速撞上明岫空肩头，程棋只见对手面无表情地推刀入鞘，而后一记膝顶狠狠地叩向她小腹！
　　哗啦一声程棋向前吐出半口鲜血，她挣扎着咳着，随手就将自己的鲜血抹在刀柄上，妖艳的红一闪而过，如同为这柄合金钢长刀附魔。
　　程棋向前重新踏步防御！力量从心脏处层层迭迭蔓延出去，她弓膝弹跳一跃侧墙，再度从背面发起进攻。
　　这是纯粹的肉搏战，双方几乎打红了眼，这种情况下真的还能停止吗？
　　“你剩下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你还没资格知道！”
　　战场瞬间变化，赤手空拳却也足以见血。失去了武器，但暴风雪的加持还在，程棋只见对手轻松躲过攻击旋即从头而跃，她闪过明岫空的虎扑被极寒裹挟，浑身上下被刺出一道道狭窄的伤口。
　　一滴热血缓缓从眉眼垂落唇旁，程棋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唇，望着明岫空冷冷开口：
　　“你不是只有三分钟时间吗？”
　　“你有问题么？”
　　“当然，”程棋恶劣地笑起来，  “天川隼送给张逍白的东西你紧张成这副样子——她知道你那么在意吗？原来你这种人，居然也会叼着别人不要的东西不放……”
　　明岫空的脸色倏然变了，她清楚地看到程棋抓住了整个合金刀，她挥手，就像是要把它从一千五百米的塔上扔下去！
　　“放开它！”
　　明岫空暴怒，两人间心照不宣的战斗礼仪瞬间消失不见，她双手交握重新抓住了天照的刀柄，脊背绷直悬月如弓，暴风雪的高压逼着程棋无法移动，暴怒下长刀如铁径直贯穿了程棋的肩膀，爆出一簇澎湃的沸血。
　　一声挣扎也无，暴风暴雪领域交迭降临，足以摧毁建筑物级别的巨烈狂风席卷两人，明岫空顶着程棋的肩膀将她贯上天花板，生死一瞬，程棋却反身像是野兽般死死锁住明岫空的右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发力——咔嚓！
　　她生生拧断了明岫空的腕骨。
　　巨痛蔓延，明岫空不免闷哼一声，暴风雪领域再度失控，咬着牙的程棋瞄准时机，指尖凝聚出惊人的力量，意志卡牌的最后一张激涌瞬时碎裂。
　　超高能量束爆发！它闯入暴风雪的领域与之彻底融为一体，旋即咆哮着引诱暴风雪冲出去。
　　像举世璀璨的烟花炸开，高能粒子流像孔雀尾羽般倏然翕张，能量束如脱缰野马般向远处怒吼！
　　“砰！砰！砰！”
　　能量波势如破竹，时速两百公裏的狂风彻底击穿了神链接俱乐部。最后一堵高强度防爆墙竟也整个碎裂，铁屑尘埃漫天，露出幽深的夜空与悬空的停车场。
　　九十秒倒计时结束，浮空车恰好抵达。
　　“明岫空！”绚丽璀璨的能量束爆炸之下，程棋凌空咆哮，“想要你就来拿啊！”
　　她旋身伸展用力一挥，手中那块合金钢脱离掌心飞向远处，恍如要落入离地千米的深渊。
　　天川隼高声：“防暴队！”
　　明岫空面色一变，暴风领域再次展开，风听从召唤裹挟住合金钢将其带回，但就在这不到半秒的时间内，空间裂隙连续三次生效，再回头，程棋已经将所有追捕抛之脑后。
　　尊严像是被踩在地上践踏，明岫空不顾一切向前飞驰，就在暴风领域即将笼罩目标的剎那，程棋脚尖一点，毫不犹豫地飞扑出去——
　　“砰！”
　　最后一丝能量束残留在她身后爆炸，火光熔断钢水，高热蒸发水汽。耀眼如太阳般的烈光照亮整座俱乐部，程棋向前翻滚，精准地落入浮空车舱内。
　　天川隼猛地起身，未曾料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不受限制地使用空间传送技能——代价是什么？冷却时间是多久？
　　她还是轻敌了，根本就不该给程棋1v1对决的机会，这个人根本就不想和明岫空缠斗，程棋从头到尾都只想从这裏逃出去，真正不听话的只有明岫空一个。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天川隼挥手冰冷下令：“追！”
　　早已列队的机甲与警员鱼贯而出，无人机盘旋着极速俯冲，系统一瞬锁死，都盯上了前面那辆浮空车。
　　程棋躺在车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逃逸程序自动运行，暂时不用她接管这辆车。三分钟内至少还是安全的，于是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几乎是瘫痪在后座上，汗水与鲜血滚滚而出。
　　艰难地给自己先打了一针止血剂，程棋忍着剧痛摸索着起身，她仰头深深地吸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从心底生出。
　　还好，也好。
　　浮空车呼啸而过，标有天川字样的机甲紧随其后。再这么下去车子早晚被追上，程棋看了眼时间，再坚持五分钟，她就可以用蚂蚁的卷筒技能快乐回家做狗了。
　　“老板，”程棋捂着左肩的伤口，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声，“你在听吗？”
　　【赫尔加：在。】
　　对话框自动从终端弹出，程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谢谢你？”
　　【赫尔加：不客气。】
　　【赫尔加：你还有五分钟，浮空车前排有蛋糕。】
　　【赫尔加：没有草莓芋泥啵啵黑糖了，凑活一下吧。吃完赶紧走，我知道你有办法。】
　　生死的逼迫感瞬间消失，程棋愣住了：“……什么？”
　　【赫尔加：……这次不吃下次别管我要。】
　　程棋赶紧摇头，有点茫然：“等下，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这个蛋糕是？”
　　安静了片刻，对话框再也没有消息弹出，正当程棋抿抿唇，准备关掉信息时，浮空车内响起了一道熟悉的低声
　　“本来打算喂家裏人的，”赫尔加说，“现在送你了。
　　作者有话说:
　　赫尔加：喂狗的（纯善意版）
　　新年快乐朋友们，通天塔祝您新的一年生活愉快～


第52章 身在何处
　　身在何处[VIP]
　　五分钟前, 神经链接俱乐部，大厅。
　　轰轰轰爆裂声连环炸响，脚下的大理石竟也随之震颤, 所有人慌张惊恐地抬头，听见水晶吊灯急促地碰撞摇晃, 哗啦啦桌椅茶杯散落满地, 碎屑飞溅满身。
　　这是地震还是杀手？！
　　“这是、这是又怎么了？”
　　“难道又有杀手——”
　　“天川家主呢？我申请紧急调动防暴队！”
　　没人敢再留下，一双双写满惶恐不安的眼睛互相对视。被刻意压低的讨论声中含着惊忧, 紧接着一道能量束径直在会厅门口炸响：
　　“砰！”
　　华贵繁杂的大门几乎要被击穿！钢板向内凸出一个极为恐怖的弧度。紧急保护装置瞬时生效，泰坦型防护罩能量立刻覆盖了整个空间，也就是在淡蓝色光晕氤氲开来的下一秒, 会厅入口整扇门轰然碎裂。
　　“啊——”“走！”“防暴队！这是意志！杀手有意志。”
　　死亡的恐惧立刻弥漫, 尖叫声此起彼伏, 胆小奔跑者有之、惶恐不安者有之……整个会场都乱成一锅粥。
　　这时啪一声响, 有人一脚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大门残留。军靴有力地叩击地面, 天川隼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冰冷的墨蓝眼眸中仿佛烧着一团火。
　　“天川家主！防暴队……”
　　“闭嘴。”
　　开口就是一句毫不犹豫的斥责，天川隼旋即冷冷转头望向场内众人，语气迅速不容置疑：“杀手已经逃离现场，防暴队半分钟后抵达，诸位请在座位上做等候……不然，我不能保证各位的生命安全。”
　　吊灯旋转着荡出层层阴影, 整个会场却惊人地寂静下来, 天川家主的强硬在此刻无疑非常奏效, 再抬头, 隐约就只能捕捉到窃窃私语。
　　大厅再度摇动起来，天花板簌簌抖落尘埃。直升机空降顶层, 防暴队员们扯着绳索宛如天降进入大厅，护送尊贵的投险人离去。
　　在终端上快速发出一条消息，谢知才不动声色地关掉一切设备。陈安搭着西装外套匆匆走来，马上护送着她离开此地。
　　“谢总，这边。”
　　防暴队员无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被簇拥着进入略显混乱的逃生通道，远处有人不小心跌倒哎呦了一声，险些将合金肩胛骨摔飞出去。
　　无声见证的谢知哼笑一声移开视线，她紧了紧身上风衣快步远去，就在这时，她却被叫住了。
　　“谢总。”
　　谢知脚步一顿，能从不远的反光镜上看到提问者。
　　天川隼双手交迭撑住长刀而屹立于废墟中，她眯眼，墨蓝色的瞳孔在月夜下略显冷淡。
　　她忽然笑了：“谢知，你家那只叫小七的狗呢。”
　　“家主还无权过问。”
　　握住衣领，谢知的态度出乎意料，她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我的东西，就不必家主担忧了。”
　　“呵，”天川隼嗤笑意有所指，“那祝谢总不会弄丢它，就像您弄丢通天塔的死亡人口数据一样。”
　　谢知稳如泰山：“家主最近喜欢让人打哑迷么？”
　　“从七月二十一号以来，通天塔的日均死亡数接近腰斩。这种异动，Raven本该在出现在的第一周就直接禀告于我，但实际上……我在昨晚才从公开数据库中捕捉到这些信息。”
　　谢知能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的背后，灼灼有如实质。
　　“我询问了数据中心原因，谢总猜她们给了我什么解释？”
　　“洗耳恭听。”
　　“塞尔伯特储存中心出现意外，过去一个月的数据都丢了，调用备份进度缓慢——所以整整一个月，Raven都没办法把警告报送到我的桌面上。”
　　“储存中心偶尔会有错乱，通天塔的死亡人数也过是纸面上的统计数字——谁也不知道我们没能收敛的尸体有多少，家主的担忧有些过了头了。”
　　谢知轻飘飘地开口：“没有其它事情我先离开了。毕竟与防暴队出身的家主相比，谢某还是难免有些害怕。”
　　“你在为那些人作掩护。”
　　“耳多眼杂，家主最好注意措辞。”
　　谢知终于转身了，她轻飘飘地与天川隼对视，含笑开口：“祝家主今晚睡个好觉。”
　　最后一字落下，谢知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去，天川隼停在原地眸色深沉，半晌，等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她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真会演啊。
　　“……我等着你露出真面目。”
　　尾音轻得消散在风中，谢知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向前疾行，却在下一秒忽然拐入一条小路。
　　陈安：“？”
　　陈安试图挣扎：“老板您是不是走错了……”
　　终端滴一声刷开私密办公室，谢知行云流水地熟练闪进去，她对着陈安粲然一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就砰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大门。
　　刚准备跟上去险些被砸到鼻子的陈安：“……”
　　怪啊，老板你好怪啊，这种时间不跑路打什么电话啊？
　　奇怪の老板此刻已斜倚在沙发上，谢知闭眼深呼一口气，因为步伐急切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小汗珠。
　　晚餐那甜腻的味觉仿佛还在味蕾上蹦跳，谢知睁眼，旋即从口袋裏数出几片YZ-636，和着桌上满杯冰水一饮而尽。
　　她任凭冷水四溅，于是水滴顺着唇边一路蜿蜒淌过下颌，勾勒出一截惊心动魄的弧度。
　　氤氲开来的水渍浸湿了衣领，谢知径直扯开衬衫，终端链接成功，浮空车内抿唇的程棋出现在她眼前，光看表情甚至还有几分闷闷不乐。
　　精神茧浓度缓缓回落，于是赫尔加轻松开口：“现在送你了。”
　　距离零点还有四分钟，240秒而已，没人会怀疑她在这裏做了什么，她可以陪程棋结束今晚。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荡开，程棋愣住了，紧接着她猛地弹起来去看驾驶座——空空荡荡。
　　像是怔在原地，几秒后程棋才坐回去：“……你在哪。”
　　“隔空通话而已，”赫尔加轻笑，“雇佣兵，你回消息的速度可不像想看到我的样子。”
　　“什么消息？”程棋睁着眼睛说瞎话装傻，“没看到啊。”
　　“把我从消息免打扰裏拉出去你就能看到了。”
　　“……”
　　好烦啊，你怎么知道啊。
　　程棋缩在后座哼一声，谁知就这么一缩，左肩伤口就撞到了车门，她咬着牙，生生把那声闷哼忍了下去。
　　血淋淋的肩头几乎又要被扯碎，尽管打了生物凝胶，但针剂也不过能暂时止血，被切开的肩膀还是没有恢复。
　　“怎么了？”
　　“没什么啊。”
　　程棋疼得呲牙咧嘴，面上风轻云淡：“告诉你一下，我要吃蛋糕了而已。”
　　“车裏装了监视器，我能看见你。”
　　“……受伤了而已。”
　　真是一以贯之的嘴硬。赫尔加嘆口气，能清楚地看见程棋半个肩头都涨满浓黑的血色，尽管她折断了明岫空的右手，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半个肩膀。
　　“吃蛋糕吧，你还有两分半。”
　　程棋看了一眼后头的追兵，而后伸出右手有点艰难地去够蛋糕——等把奶油小蛋糕放到后座上，唇边才不可抑制地冒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说不疼是假的。
　　但小蛋糕是甜的耶！
　　程棋舔舔唇好开心，然而在意识到赫尔加在看着她后，铁血雇佣兵马上放下唇角，冷漠无情地开始吃小蛋糕。
　　赫尔加暂时关掉了麦克风——避免自己的笑声太大吵到某人。
　　背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无人机和装甲，警铃声铺天盖地，俨然不久后就是一场血雨腥风。所有风波的最中间，当事人却淡定非常，宽敞的后座她不躺，一米七的个儿偏偏要缩成一小团，心满意足地躲在角落裏往嘴裏塞蛋糕。
　　奶油香甜质感绵密，这种品质的甜品何止是一声好吃能形容的。程棋盯着时间争分夺秒，吃着吃着就觉得这趟没白来，遇到赫尔加后的生活质量比从前上升一大截。
　　以前出任务差点断气，都没奶油让她吃诶。
　　唇角被刻意压下去，眼裏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赫尔加看着像仓鼠一样大口大口吃蛋糕的程棋，忽然又跟着笑起来。
　　如果妈妈还在……老师还在……
　　半晌后倏然回神。
　　谢知失笑，旋即自嘲地抬头眨眨眼，觉得自己最近大概也是看多了玩家，自己也跟着不正常了。
　　只剩下一分半了。
　　程棋闷头苦吃，咬着面包体含含糊糊：“老板，你这蛋糕本来给谁买的啊。”
　　“家裏人。”
　　“谁啊？”
　　赫尔加顿了顿：“你最好别问。”
　　“谁啊，”程棋状似无意，“我又不认识你家裏人，告诉我呗。”
　　“真要听？”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赫尔加微笑： “给狗买的。”
　　程棋：“……”
　　赫尔加：“满意了吗？”
　　程棋：“……”
　　作者有话说:
　　程棋：哼


第53章 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VIP]
　　不满意的程棋冷哼一声：“你家狗待遇真好。”
　　赫尔加：“也不是哪只狗都有这个待遇的。”
　　程棋心说也是, 姓谢的就从来没给它买过小蛋糕。
　　“那老板你真是细心，这种东西都想着给小狗尝尝，”程棋嘆气, 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同类生出一种奇怪的同情，“可惜今晚让我吃掉了。”
　　赫尔加轻松：“没事儿, 本来就是给狗吃的。”
　　还在吃的程棋：“……？”
　　“你在骂我吧？？？”程棋秒速炸毛：“什么叫本来就是给狗吃的, 你是在骂我是狗吗？老板你说话啊！”
　　“怎么了？”赫尔加反问，“本来就是给狗吃的, 哪个字不是事实？”
　　“我说可惜你才说的这句话，你敢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你敢对天发誓吗！”
　　“我敢说啊，我敢发誓啊, 我就是没有啊。”
　　程棋冷笑：“只有说谎的人才会这么淡定。”
　　赫尔加微笑：“只有被说中的人才会这么急眼。”
　　程棋：“……”
　　程棋怒发冲冠, 嗷一声气得从后座跳起来——跳起来之前不忘把吃剩的小蛋糕妥帖放好, 她在浮空车裏急得团团转, 试图绞尽脑汁反驳赫尔加, 半晌后绝望地发现依她的语言素养只能做到不给自己雪上加霜。
　　炸毛程小狗背着手走过来走过去, 不小心碰到伤口还呲牙咧嘴。气鼓鼓的程棋视线瞥到监控器，毫不犹豫跳上去把摄像头关掉赌气：
　　“我不跟你玩了！”
　　“我回家找小狗玩。”
　　“哪只狗都不会跟你玩的！”
　　程棋超大声，等对面传来难以抑制的闷笑，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把自己骂了。
　　……烦死了。
　　程棋拿手挡脸自暴自弃：“汪。”
　　说完后她马上闭麦，长腿一迈直接跨到前座，以一种破罐子破摔没错我就是狗所以我吃个蛋糕怎么了的视死如归精神埋头苦吃剩下的小蛋糕。
　　赫尔加现在看不到程棋了, 只能听见浮空车内的吞咽声, 她没办法看到雇佣兵的眼睛, 却仍可以料想那张被气红的脸此刻应当是如何的心满意足。
　　办公室中一片漆黑, 藏在阴影中的赫尔加听着相隔千米外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竟觉这种感觉还不错。
　　她托着下巴眨眨眼, 唇边泛起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笑意。赫尔加瞥了一眼钟表，惊觉距离今天结束还剩一分钟。
　　于是她再度链接终端，浮空车前排的隐藏摄像头缓缓弹出，红光一闪，怼在程棋脸上。
　　程棋：“……你们有钱人摄像头都装俩是吧。”
　　赫尔加淡定非常：“用途不一样的，后面那个用来监控车内情况。”
　　程棋好奇探头：“那前面这个呢。”
　　赫尔加：“用来看某只吃我的喝我的还生我气的白眼狼。”
　　看在她没有说白眼狗的份上，程棋想了想，决定大度地发出和好命令：“这样，下次如果车上有三个小蛋糕，它就可能原谅你了。”
　　赫尔加很有礼貌：“没问题，谢谢你的建议。”
　　“不客气，”程棋戳了戳摄像头就像戳赫尔加，但声音还是相当矜持的，“报酬一个小蛋糕就可以了。”
　　“半个吧，吃太多对人也不好。”
　　“一个吧，吃多了对我会很好。”
　　这种时候倒是不在乎被骂是狗的事儿了，赫尔加看着煞有介事的程棋，觉得自己几乎要把这一个月的笑都提前透支了。
　　她嗯一声眉眼含笑，颇像小动物格外听话因而投喂无度的饲养员：“好，那就一个。”
　　程棋淡定地比了个OK手势，顺便舔掉唇边最后一点奶油。
　　收起蛋糕盒子，程棋看了眼意志技能界面，还有半分钟，三十秒后【蚂蚁的卷筒】就能读完CD送她回家。
　　程棋瞥了眼车后，浮空车的自动逃逸模式终究过于保守，她显然已经超出了天川家的忍耐程度，被防暴队这样围追堵截，这辆浮空车早晚会被抓住。
　　如果没有传送技能，她就只能高空跳伞殊死一搏了。
　　程棋拍拍摄像头：“老板，我走了。”
　　她从来没有对赫尔加透露过自己的传送技能，但就像程棋知道赫尔加与游戏系统联系密切一样，她们两人对《四次元之刃》都保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态度。
　　赫尔加点头：“回去吧，注意安全。今晚的事我会叫人去调查。如无意外，你要做好被天川隼盯上的准备，我会尽快帮你洗清与K51的嫌疑，但还是要小心。”
　　秒针滴答滴答地旋转，程棋听着电话那头的叮嘱，难得真的生出一种分别的愁绪来，她嗯了一声格外听话地应下，恍惚间竟然有点羡慕戚月的再睡五分钟。
　　至少无论窗外如何战火喧嚣，未来如何波谲云诡。在此刻的浮空车内，她可以安静地伴着赫尔加的声音，吃完一整个自己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
　　轰一声电磁干扰弹破发，浮空车毫无疑问地中弹。短波通信系统霎时间紊乱，程棋在车裏甚至都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她抿抿唇：“那老板，再见？”
　　赫尔加温声：“再见。”
　　也就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通信系统砰一声爆炸，防弹玻璃被炸出一个大洞，寒风生生地挤入车厢，击碎赫尔加最后的尾音。
　　“警报警报！通信系统关闭！”
　　“警报警报！自平衡系统故障！”
　　“警报警报！……”
　　暗红色的警告光填满浮空车，刺耳的警铃声在耳畔轰然炸响，程棋把浮空车切到手操模式，调转车头毫不犹豫地向防暴机甲进发！
　　这就是她的风格，无论逃亡结果如何，死也要从敌人那咬下一块肉。
　　“她想干什么！？”“阻止她——”“让机甲闪开！”
　　一系列惊慌失措的暴喊声都淹没在了爆炸裏，蚂蚁的卷筒剎那生效，形成淡蓝色的光晕将程棋笼罩。
　　浮空车在空中解体，在蚂蚁的卷筒要将程棋送回家的最后一剎，她看见了从储藏区颠簸出的一件西装外套
　　纯白，双排扣，折迭与使用的痕迹非常明显，像是随手丢在了车裏。
　　赫尔加也穿白西装，这不奇怪，但程棋还是愣住了。
　　因为这件衣服是谢知的。
　　她今晚亲眼看着身穿湖蓝衬衣的谢知将其脱下，随手交给了陈安，叫她放进车裏。
　　赫尔加调配来的浮空车裏，为什么会有谢知的外套？
　　她作为谢知的下属，可以这样随意又紧急地指挥老板的物品吗？
　　程棋伸手想要竭力抓住它，但传送技能生效，眼前一黑，她就消失在了这场爆炸裏。
　　西装被冲击波搅得粉碎，徒留苍白的疑问。
　　*
　　深夜，凌晨两点。
　　生物凝胶与骨骼修复药剂缓缓注入被折断的右手，明岫空脸色苍白地瘫在沙发上，任凭医生为她的腕骨做包扎。
　　谁都不得不承认现代高科技带来的惊人好处，无论是她被扭断的腕骨还是程棋被刺穿的肩膀，这种外伤，在针剂药品的修复下恢复速度惊人，这层包裹的纱布也不过是为了做形式上的保护，实际上三天内，她的右手就可以重新握住天照和月读。
　　程棋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而作为雇佣兵，她的医疗条件不可能好于自己，但尽管如此，她也要甘愿顶着肩膀的刀口，来换自己的一次痛。
　　睚眦必报的对手。
　　明岫空眼神低沉，生生将翻涌的暴怒与狠戾压回心脏最底。等包扎完毕后她起身，缓慢地穿过走廊。
　　“少主……”
　　“少主。”
　　防暴队员低头问好，看着赤脚的年轻人从光洁崭新的地毯上走过，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
　　明岫空恭敬地敲门，旋即沙哑开口，恰当好处地流露出一点虚弱：“家主……”
　　但很久后，门内才传来天川隼的回复：“进来吧。”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天川隼半倚沙发，身上还是白日的装束，深黑皮质手套点在茶几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天川隼打了个哈欠，她招招手：“过来。”
　　于是不久前，冷着一张脸爆发极危意志，出手狠辣凌厉如刀剑的少年便乖乖地在天川家主身前半跪坐下，那些在外人眼前高高在上的冷漠就荡然无存。
　　紧接着下巴就被捏住了。
　　天川隼一言不发，只伸手捏住明岫空，把这张脸扳过来又扳过去的反复看，像是确认自己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坦白说天川隼的动作称不上温和，那双皮质手套隔绝掉了人的一切体温甚至还冰凉，但明岫空对此没有丝毫不悦，甚至习以为常地抬头配合着天川隼，乖乖地让家主检查。
　　“好了，”天川隼对这种态度相当满意，于是俯身，居高临下地亲了亲明岫空的唇角，像是施舍的奖励，“下次不许私自用意志，听见了吗？”
　　“听见了，”明岫空顺从地点头，然后她抬头注视着天川隼的侧脸，发出最真实的请求，“这次是我的错，还请家主把程棋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她活着带到……”
　　“停。”
　　天川隼瞥了她一眼：“什么叫你的错？我还在这儿坐着呢，你是自己违背命令，去见的程棋么？
　　明岫空摇头。
　　“这就是了，”天川隼捏捏明岫空的脸，享受着年轻人皮肤的手感相当惬意，“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家主！”明岫空恳求，“请您相信我……”
　　“你不是她的对手。”
　　“为什么？”
　　天川隼摇摇头意味深长：“有句话叫哀兵必胜，那个叫程棋的雇佣兵，她压根就不怎么想活着。”
　　明岫空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明岫空：白切黑黑黑
　　程棋：黑切狗
　　昨天忘记挂假条了dbq，这章是昨晚的，今晚和以后的更新都放到零点吧，健康的时间养不出努力的写手，阴暗的爬行才能按时更新x


第54章 所谓活着
　　所谓活着[VIP]
　　明岫空不解：“什么叫……不想活着？”
　　“字面意思, 这个人，对死亡有一种隐秘的向往。”
　　天川隼虚空随手一划，个人终端数据共享成功, 转瞬间，程棋与明岫空战斗的录像出现在两人眼前。
　　视频停止在七分二十三秒处, 正是明岫空将天照之刀贯入程棋肩膀剎那, 天川隼开了慢倍速，往前调了三秒, 伸手低声：“注意看她的重心。”
　　画面嗡一声重新活起来，在所有目光交彙之处，程棋飞掷合金钢长刀, 因为太过用力失去了平衡, 她才被明岫空找到破绽, 让天照在她肩膀上留下一道贯穿伤。
　　紧接着, 就是暴怒的明岫空抵住程棋肩膀, 手腕在天花板上被她折断的画面。
　　再度看到对手, 明岫空仍然不免心生不甘，如果不是天川隼声称要活的，她当时就应该将天照送进这个人的胸膛。
　　但是家主要她关注重心……明岫空颇为疑惑地摇摇头，当时此种场景，程棋既决心孤掷合金钢，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天川隼也摇摇头：“你来看看其它几份资料。”
　　转瞬间, 程棋的个人檔案、职业生涯中寥寥几次暴露在镜头前的侧脸尽数被投射到虚拟影屏之上, 距离天川隼遇到这个人不过几个小时, 天川家的情报组竟能将信息穷尽到这个地步。
　　明岫空一目十行飞快阅读, 半晌，她忽然发出了个不确定的鼻音。
　　“程棋当时……是可以躲过天照的？”
　　“是, ”天川隼向后放松，纵横战场十余年因而毒辣非常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脸色苍白、神情冷峻的雇佣兵身上，“这个人身高只有一米七三，过度削瘦，她的骨架偏小，这种体型，是不符合防暴队选择标准的。”
　　独属天川家的核心防暴队分为风火林山四组，各组自有侧重，但无论如何门槛都极其严格，对个人身体综合素养有相当高的要求，所以组员真算得上鹰视狼顾龙骧虎步了。
　　明岫空却马上明白：“但适合做杀手。”
　　因为体型上的优势能更隐蔽，真正直面对手时的杀招也都更为出人意料。这是个假扮战士的刺客，分明更适合一击必杀的场合。
　　“没错，所以对于你可能会失去平衡的动作，对她来说难度根本不大，她在你失去理智冲上去的前一秒，就足以借势而上，折断你的手腕。”
　　天川隼摸了摸身旁年轻人的脑袋：“但她反而期待你伤害她，鲜血迸溅的瞬间，你能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兴奋起来了吧？只有濒死的快感才能唤醒她，反抗与搏斗不过是社会主流意识带给她的所谓求生欲，她实际上在隐秘地向每个对手呼唤，迫切地希望有人能终结这条生命。”
　　“终结生命？”明岫空怔住了，“她有不止一个意志，能坚持到现在，她难道没有精神锚点吗？”
　　“还记得我说的，她只有一米七二么？”
　　窗外有雷电轰然炸响，诡异的蓝紫色映照出天川隼幽深的半边脸庞：
　　“林组紧急分析了这个人的身体状况，按照她的骨骼走向看，这个叫程棋的雇佣兵，原本的生长高度至少是178厘米。”
　　“那为什么……”
　　“因为从七岁开始的，成年累月的殴打已经导致了她的骨骼弯曲与内脏破损。这人又是在流浪者荒原上长大，缺乏足够的营养物质支撑，这种情况下，不落下终身残疾已经足够幸运了，”天川隼眼神惋惜，“但就算侥幸活到二十三岁，她的寿命也会低于正常人。真是遗憾啊。”
　　明岫空悚然一惊，人体的骨骼硬度是4到5——连钢的硬度也不过是7，能到达这种地步，她很难想象那成年累月四个字背后藏着多久的时光。
　　她刚想说究竟是什么人会从那么小的年纪遭遇不幸，一抬头望向屏幕，明岫空的所有疑问却都迎刃而解了。
　　“她是——程听野的女儿？！”
　　所有人忌讳不言的十六年前旧事浮出水面，天川隼眯眼：“是啊……”
　　她伸手仿佛要触摸屏幕上程棋苍白的面容：“我真的非常好奇，一个七岁流浪在Z区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一个十八岁刺杀流浪者首领的雇佣兵，我为什么在今晚前对她一无所知？
　　程棋的极恶嫌疑犯标签一个月前就挂上了警局门口，她ID下的公民身份一片空白，这种特殊情况，Raven理应向我彙报，但我怎么就迟迟没有收到警告呢？”
　　又是为什么，在今晚遇见她后，所有的信息都顿时畅通无阻，仿佛从来都在那裏。
　　这种口吻，明岫空几乎马上就想到了另一件事：“这种手笔，和通天塔被隐藏的死亡数据太像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在保护这个雇佣兵。
　　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是谢知，”天川隼摸着下巴，“这就可太有意思了，程棋今晚恐怕就是为了谢知而来，谢总却拼了命地要保护一个要杀自己的人。”
　　难道这位恶鬼夜深忽梦少年事，末了良心不安，因为那叫愧疚的东西向程棋伸手了？
　　这件事的牵连范围比她想象得更广，天川隼挥手，终端链接情报风组：“无论是死亡数据还是关于这个叫程棋的雇佣兵，所有数据一律销毁，你亲自看好张逍白，一切不得外洩分毫。”
　　风组组长低声应是，明岫空却略有些疑惑：“您不打算将异世之人与程棋的事儿告诉别人？”
　　“嗯哼。”
　　天川隼挑眉起身，露出精悍有力的身材与上位者气定神闲的眉眼：“如果那些人真是异世之人，她们是怎么过来的？程棋明显和异世人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我很想知道，支撑她们穿梭异世并暗中勾结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如果能将其握在手中……那么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掌控整个通天塔的机会。
　　她的理想与抱负，将以此为契机彻底成真。
　　沉眠多年的血液此刻亦如少年般翻腾，天川隼心情大好，她低头望向跪坐身边安静的明岫空，语气轻松：“不过此刻我比较想知道另一件事。”
　　明岫空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从善如流：“什么？”
　　“你说当年程听野身死之际，是否曾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谢知？”
　　天川隼歪头，右手几乎要触碰到明岫空的脸庞，那语气中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掀翻某种禁忌的惬意，“就像当年你的母亲，将你托付给我，这个她平生最好的朋友一样。”
　　明岫空却忽然伸手，在指腹触碰到她的前一秒，制止了天川隼的手腕。
　　紧接着不等眼前人开口，明岫空就轻轻伸手，为家主褪去了那只皮质手套，然后以一种温顺的姿态，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了那只布满枪茧、修长白皙的右手掌心上。
　　她蹭了蹭自己年长的恋人，就像一只依恋的小动物。
　　天川隼哦了一声，她随之蹲下，似笑非笑：“你这种神情，可不多见。”
　　“那么家主高兴吗？”明岫空眼底纯粹，“或者，您希望我在这种时刻叫您什么？小姨？姑姑？还是……”
　　天川隼吻住了明岫空的唇。
　　良久她才松开，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好了说吧，你最近想要什么？”
　　明岫空望向那双皮质手套：“我有这个荣幸，替您处理它吗？”
　　它没什么特殊的，和天川隼衣柜裏数也数不清的手套一模一样，但如果非要说有区别……
　　那就是它曾经碰过张逍白。
　　天川家主嗯哼一声：“准了。”
　　明岫空立刻笑起来：“谢谢家主。”
　　家主没有旁的吩咐了，明岫空道谢后恭敬地退了出去，但在房门关闭的剎那，她眼底转瞬就隐上雾般的阴霾。
　　明岫空拨通了风组组长的电话，直到程棋的资料也出现在她的桌面上。
　　她盯着画面上的年轻人，心中仍然回荡着家主的那句话。
　　你不是她的对手。
　　那么，来试试看吧。
　　*
　　夜色悄然，一辆浮空车无声地停留在阿尔法实验室门前。
　　黎明盯着加载中的精神检测报拔头发，会诊桌前，却坐着一个原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是谢知。
　　谢知孤身一人，陈安则在更远处的走廊入口，悄无声息地避开这场谈话。
　　黎明有点疲惫，开口像是无可奈何：“您还记得吃了多少蛋糕吗？”
　　“一点点，”谢知比划手势，脸上难得是卸下僞装的轻松，“大概，两个指甲盖那么大？”
　　“那有点多。”
　　黎明遗憾摇头：“谢总，我很久前就说过，你的神经元味觉系统已经彻底被病毒攻占了，只能，也必须食用没有味道的东西，一点味觉上的刺激都可能导致精神茧浓度升高，走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谢知嘆口气：“下次不会了。”
　　程棋第一次提出要吃什么东西，也许是这阵因为和她打交道而精神太过舒缓，谢知竟一时对自己的精神系统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可以好奇地尝一尝。
　　谁知就是这么一尝让她心生不对，和程棋聊完后，她就快马加鞭地来到了阿尔法实验室，尝试检测是否有超出掌控外的变动。
　　“希望没有下次。”
　　黎明啧一声，像个企鹅一样摇晃在座椅上指指点点：“这种行为真的相当危险，遑论是在你的身上发生。精神茧浓度恐怕要上升到一个危险的级别，你做好吃药或者接受精神辅助医疗的准备……诶？”
　　精神检测报告终于加载完毕，黎教授盯着屏幕喃喃自语：“59%？”
　　一个在旁人眼裏相当恐怖的数字，但黎明却有点激动，她拍桌而起：“百分之五十九——这个数字第一次降到了60分下！如果没有这块蛋糕，今晚的精神茧浓度恐怕会更低！谢总您最近干什么了？”
　　“唔……大概是离精神锚点近了吧？”
　　谢知表情却并没有几分激动，反而是一种猜测得到印证的盖棺定论：“居然真的有作用？”
　　“精神锚点？”
　　黎明听见这四个字道了句难怪，然后就嘆口气：“我还以为能给程奕找一个新思路出来。不过谢总有兴趣多说么？也许你的精神茧浓度还能再降一降，说不定……”
　　“不必了，”谢知却摇头，“三十年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精神茧的顽固。”
　　从谢聆到她，精神茧病毒已经像幽灵一般悄悄地藏在她们的身体中，像是对家族血脉般的诅咒。
　　没人知道这个病毒早在五十年前就潜伏在了谢聆的体内，直到谢聆身死，才让它浮出水面，开始在通天塔这座水池中荡出层层涟漪。
　　黎明显然对这种隐情还一知半解，只得嘆气：“没关系，至少情况已经在向好的情况发展，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谢总你的状态确实不错。”
　　“是吗？”
　　“是，没错，请相信您自己，坚持服药，您会康复的。”
　　“谢谢。”
　　谢知勾了勾唇，弧度讽然，但很快那抹古怪的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如既往的温和：“还有一件事要打扰您，程棋一周前，应该来为Qin的事找过您？”
　　“是，”黎明没有否认，“我将Qin出卖过老师的事情告诉了她，其实……哎，不该说的。”
　　“没关系，您不必自责，只是我希望如果以后她再来询问您，请不要再将真相告知她了。”
　　谢知低声：“就到这裏，就很好。”
　　“是……”
　　黎明应下了，眼前人礼貌地向她点头便要离去，望着这人的背影和骤减的精神茧浓度，不知为何，黎明竟生出了一种疑惑。
　　她鼓起勇气：“谢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这么多年了，您的精神锚点，究竟是什么？”
　　会和您无数次重复提到的那个人有关吗？
　　临在门口的谢知顿住脚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黎明以为她今晚将得不到答案。
　　但耳畔竟然真的响起了回答。
　　“是她。”
　　谢知点头重复：“是她。”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交互咬合，十六年前痛苦的回忆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直到燎断生死的界限，直到模糊从前的时光。
　　“小知……咳咳，小知，妈妈不期望你能做到这一切，所谓知行——人这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才能真正地为之奋斗。但如果不知道，那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而妈妈，妈妈只希望你和小行，都能健康、平安、幸福……”
　　“小知，不要再牵扯进来了……把那个技能放弃掉，努力和小行活下去、活下去，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地长大……”
　　遥远的两道身影在剎那间重迭，眼前仿佛幻化出曾经母亲与长辈温和有力的轮廓。第一缕天光破开窗棂，照彻无人注意的角落。
　　谢知背对幽深走廊，仿佛独自一人行过纷飞岁月。她低头，如曾经般轻声，许下奢侈的愿望：
　　“我只希望她能健康、平安、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我想造反
　　我想造反[VIP]
　　四次元之刃-玩家论坛
　　深夜凌晨三点半, 论坛却无人安眠。
　　【超恐怖慎入！天川隼看破玩家身份，游戏疑似开启PVE模式】【NEW】【HOT】
　　一则视频在论坛上以爆炸性新闻的速度传播，作者赫然是盐焗蟑螂。
　　视频中, 张逍白助理半跪在地，神色惊恐。天川家主天川隼居高临下, 伸手钳住眼前人下颚, 以命令性的口吻低声：“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这异世的灵魂。”
　　短短几句，却在玩家群体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妈呀……这是恐怖片吧我说……”
　　“AI内核的NPC已经智能到这种地步了吗？！”
　　“有点害怕……千秋游戏你不要告诉我, 我们实际上是穿越了。”
　　“李涛，如果出于真实性角度考虑的话，天川隼反应还挺真实的吧？我们暴露了这么多信息, 她一个财阀家主意识不到才是崩人设。”
　　“反对, 游戏的真实性应该在于细节, 而不在于揭晓玩家身份。这种像打破第四面墙的惊悚感明显过于离谱了吧！！！”
　　“天川隼难道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我会永远看着你……持之以恒永无尽头……你的每分每秒……”
　　“歪楼, 我也想被漂亮姐姐捏下巴。”
　　“嘻嘻, 谁不想给天川隼当狗。”
　　“@盐焗蟑螂, 姐你还好吗？”
　　盐焗蟑螂冒头：“我有什么不好的？我超爽的好不好？”
　　“什么东西？”
　　盐焗蟑螂：“噢，差点忘了传后半段视频了。”
　　盐焗蟑螂：“请看VCR！”
　　点开后画面却持续模糊，因为过度惊恐而颤抖的内置摄像头已经承担不了继续记录的任务，但也明显就是在天川隼问出那句话之后，张逍白的脸上有短暂却彻底的茫然与空白。
　　天川隼冷笑重复：“说话，你的真名。”
　　张逍白咽了口唾沫, 以一种破罐子破摔慷慨赴死的精神颤颤巍巍：“盐焗、盐焗蟑螂。”
　　天川隼：“？”
　　天川隼也茫然了：“什么蟑螂？”
　　“盐焗。”
　　盐焗蟑螂视死如归彻底疯魔, 反正这是游戏, 对面又是AI, 横竖丢脸也丢不到哪去，她一个饱经小组作业和期末考试折磨的大学生, 在游戏裏发发疯怎么了？
　　天川隼不敢置信，明显想不出到底是哪位母亲能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等石破天惊之名：“你们的语言体系和我们不一样？盐焗蟑螂……这是音译？”
　　下定决心的盐焗蟑螂已经淡定下来了，她轻松悠然：“是啊，音译。”
　　天川隼咋舌，饶是见多识广的家主也不免好奇：“它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老婆。”
　　天川隼下意识反问： “老婆？”
　　盐焗蟑螂马上应下： “诶。”
　　玩家脸上笑容灿烂如花，又欠儿又找打。死而无憾啊，这次是真的死而无憾了。盐焗蟑螂顶着天川隼瞳孔地震的表情一脸嚣张：“有本事家主你再叫一声啊。”
　　纵横通天塔二十余年的天川隼何尝受过此等侮辱！一种被挑衅的罕见的愤怒直贯胸膛，天川家主下意识伸手，啪地把眼前人打翻地上。
　　“混账东西，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回神的盐焗蟑螂摸着脸震惊不已：“家主你怎么还奖励我？”
　　天川隼：“？？？”
　　关闭了痛觉感官系统，天川隼这一下根本不疼。反而是皮质手套给她带来了些许凉爽。
　　盐焗蟑螂啧啧称奇，熟练地在后臺调出和戚月的对话框，照着剧本念念有词：
　　“其实被女人扇巴掌的时候，首先飘过来的是香气，然后才是巴掌。”
　　天川隼：“？？？”
　　“当香气充盈着你鼻腔的那一瞬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已经不是疼了，是爽。”
　　天川隼：“？？？”
　　厅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未曾料想事情竟会向如此方向一路狂奔如脱缰野马。天川家主反应过来后冷笑两声：“山组！”
　　两名防暴队员立刻上前应是。
　　“满足盐焗……”天川家主不熟练地卡顿一下，“满足张助理的要求。”
　　两位队员鞠躬应下，无愧是精英出身训练有素，一左一右就站在了盐焗蟑螂眼前。天川隼语气冷寒，是真动了杀张逍白的心。
　　这种无理取闹的癫狂异世之人，留着也并无价值。
　　盐焗蟑螂往后膝行两步跌跌撞撞，仿佛真的怕了，然而防暴队员还没出手，又见眼前玩家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这样不好吧……”盐焗蟑螂放飞自我，表情羞涩，“两位还是三思一下吧，我这种玩家，您一巴掌把我拍墙裏抠都抠不出来了，我都怕我还要挣扎着求你再用力点捏。”
　　防暴队员：“……”
　　天川隼：“……”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自诩无坚不摧道心如铁的天川隼，接收到了自己平生最大的精神冲击。
　　“小空呢？我得去找小空——”
　　天川隼觉得自己必须找明岫空洗洗眼睛洗洗脑袋，她扶着墙浑浑噩噩地走了，走之前不忘把烂摊子丢给风组组长：“你看着办……实在不行直接用脑机接口取信息，弄死了也可以……总之不要让她出现在我的眼前。”
　　话罢天川隼一溜烟跑了——风组组长发誓那背影简直称得上狼狈。
　　弄死？！
　　盐焗蟑螂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要和那一千万擦肩而过了。她目送天川隼离去相当不舍，可惜自己还没有完成被漂亮姐姐杀了的最终梦想。
　　算了，那随便了。
　　盐焗蟑螂百无聊赖，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下一个迫害对象——风组组长，开始闲聊：“诶朋友。”
　　风组组长茫然指自己：“我吗？”
　　“嗯，就是你，”盐焗蟑螂决定死前把遗愿都问干净，她很诚恳，“你有没有觉得，明岫空是个抖艾木啊？”
　　风组组长：“……”
　　下一秒，见多识广的风组组长爆出惊恐的尖叫：
　　“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实在不行直接用脑机接口取信息，弄死了也可以！总之不要让她出现在我的眼前！”
　　紧急赶来救援组长心脏的队员们蜂拥而上，立刻关闭声带锁让不甘心的盐焗蟑螂强制闭麦。
　　视频到此结束，盐焗蟑螂潇洒下线，徒留仿佛陷入睡眠状态的张逍白身体。
　　玩家们：“……牛。”
　　“盐焗蟑螂，我宣布从此以后你在我心裏跟程师傅一个地位。”
　　“有没有不想要号的谢知助理？我出五块钱众筹，求求了，能不能在谢知面前演一场，我想看谢总反应。”
　　“我跟十块！”
　　“我也跟十块！”
　　“@明月心，佬，听说您在塞尔伯特？”
　　明月心：“别这样朋友，我要脸。”
　　盐焗蟑螂不满意了：“喂！说的我不要脸一样。”
　　戚月：“你不是不要脸。”
　　戚月：“你是压根就没脸【双手合十】”
　　盐焗蟑螂：“人天川隼和明岫空俩NPC天天成对成双床都要做塌了，我一个没对象的单身人士报复一下怎么了，哼。”
　　“还是那句话……你有种报复下谢知啊！”
　　“白家家主是谁啊，我还没见过，她也行！”
　　“这可不行！白问弦快六十了，放过老年人吧好吗？”
　　逃出生天的薄雪看到这儿哈哈大笑。
　　现在是深夜三点半，街上也并没有什么人。一口气跑到D区的薄雪走在大街上严谨认真，一边记录街边不合理的盲道，一边刷论坛开怀大笑。
　　不过，说真的，今晚的后续如何了？
　　薄雪挠挠后脑勺，呆毛从脑袋顶上飘起来。她大概能想到天川隼这次行动是为了抓捕她们这些玩家，但明岫空的意志太过危险，她也不确定程师傅能否顺利逃生。
　　秋夜深寒，她哈了一口气搓搓手，给程棋发消息：
　　“程师傅，你现在怎么样了吗？需要药剂吗？我这裏有很多的！”
　　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薄雪也并不着急，技术宅反而这种时候更有足够的耐心。她走到街尾，发现有一家孤零零的拉面摊还在营业。
　　这个时间可真是不多见了。
　　薄雪想了想，上前拉开两张凳子：“老板，两碗拉面，先煮一碗哦。”
　　然后她把摊子定位发给程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真敲字：“程师傅，你如果没有受伤，精力值还有点低的话可以来这裏哦，这裏还有一家拉面在营业诶。”
　　她的确不习惯和人打交道，但基本做人的道理还是知道的。
　　不过听戚月说，程师傅偶尔有点孤僻。薄雪摸摸下巴，觉得如果请不了程棋吃拉面，那就只能今晚祝她开心啦。
　　嗯……明晚也可以再祝愿一下！
　　老板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闻言很豪爽：“深更半夜的，送你一碗，就付一份的钱好了！”
　　薄雪摇摇头又马上点点头：“谢谢您，但钱还是要照付的。”
　　老板笑一下没有和眼前这个孩子继续争辩，快速地开始捞煮面条。薄雪对食物很诚恳，没有再浏览终端论坛，她盯着老板灵活的手指，这才发现老太太右手的食指是一节义体。
　　型号Cyberion-x1，十几年前的初代精细化义体，作为商业化试验版用来探测市场情况，因而价格低廉，不过时至今日，放到现在这东西也已经老掉牙了。
　　但得益于稳定的内核系统，几千个日月过去了，人类的这份初代科技还能为一个底层老奶奶提供必要的辅助。
　　所以只有在这种时候，薄雪会忽然觉得，这个所谓high tech，low life的世界，也并非一无是处。
　　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了，薄雪赶紧起身接过道谢，就这么一探头，她就发现了老板煮面案臺上悬着的一张照片。
　　崭新的拉面摊前，两个老太太正含着笑容向镜头比耶。
　　“这是您朋友吗？”薄雪好奇地收回视线。
　　“噢，那倒不是，”老板低头揉面，声音依旧活泼，“是我爱人啦，前几年去世了。”
　　薄雪：“抱歉。”
　　老板抬头语气惊奇：“呦，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你不是D区的人吧？”
　　“算半个吧？”
　　“那也是我说对了，”老板笑起来，语气随意仿佛阐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实，“D区这条街前几年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帮派火拼，死了很多人。她不小心中了流弹碎片，死了。这种事儿很常见，所以我猜你不是D区的人。”
　　薄雪没说话，她不太熟练这种场合。不过老板其实有句话说错了，因为尽管在C区甚至是B区，这样的死因也并非少数。
　　她咬断了嘴裏第一口拉面，热气滚过上颚留下刺痛。薄雪抬头，因为在D区，所以她能清楚地看见几乎整座通天塔。
　　巍峨壮观，霓虹闪烁。浮空车与无人机交错杂织，像是人类科技不动声色的炫耀。
　　在这座塔裏，也许老死就是一种幸运。
　　薄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饱，她重新打开论坛，玩家们已经讨论到游戏策划了。
　　“也许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让NPC对我们进行围剿，阻止我们活下去，拿到游戏公司的那一千万。”
　　“狗公司果然不是东西！”
　　“那、那pvp秒变pve？我们要和NPC开始斗智斗勇了吗？”
　　薄雪抿抿唇，第一次伸手尝试在论坛上发言，但刚打了几个字她就摇摇头，删掉了全部。
　　她转而打开联系人界面，点开程棋，然后喝了一口面汤，郑重其事地开始措辞。
　　【薄雪：程师傅。】
　　【薄雪：我想干票大的。】
　　【薄雪：所以想询问一下您的意见看法。】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薄雪紧张地搓搓手，鼓起勇气，按下了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键。
　　【薄雪：我想造反。】
　　也就在这个时候，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削瘦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风尘仆仆的程棋沙哑开口：“你刚才说……你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后知道天川隼是真人的盐焗蟑螂：（沉默）（给明岫空磕头求求她放过自己）
　　现在轮到准备掀翻棋盘不干了的玩家们登场——
　　pvp：player vs player
　　pve：player vs environment


第56章 从前种种
　　从前种种[VIP]
　　薄雪很高兴：“程师傅您来啦！”
　　她郑重其事地起身刚想重复那四个字, 然而煮面的老奶奶先被吓出一声惊叫：
　　“孩子，你肩膀怎么还在流血？！”
　　按理说不应该，通天塔中常见的止血生物凝胶效果奇快, 这种药剂含有一种特殊生物纤维，能在人体伤口处形成可以让新生细胞附着的临时支架结构, 从而加速伤口愈合。
　　为了防止天照刀有其它特殊属性, 程棋早就给伤口打了两针凝胶药。听到老板的话，她这才向前几步走进拉面摊的暗黄光晕中, 发现右肩果然重新黏了几团血。
　　大概是浮空车爆炸时她挣扎得太厉害，导致车体碎片切过去了吧？
　　后知后觉的，肩膀处如烈火灼烧般疼起来。程棋却摇摇头, 很不在意地坐在拉面摊前, 伸手刮了刮木筷子。
　　“老板, 一碗面。”
　　话音未落, 一碗浓汤拉面就端了上来。热气瞬间滚过眼前, 附着上一层水气。
　　“快吃吧孩子, 不要钱啊！”
　　老奶奶一步十回头反复叮嘱，显然把眼前人当成了homeless。程棋不知所谓挠挠后脑勺没争辩，她缩在摊子前低头认真喝汤，平日裏冷峻桀骜的眉眼显出几分失血的苍白。
　　薄雪秒速从座位上蹿起来，忧心忡忡：“程师傅你是不是出来的时候遭到伏击了？！”
　　程棋：“吸溜吸溜——”
　　薄雪愧疚不已潸然泪下，腾出一只手来给伤口打止血药：“程师傅您再忍一下！”
　　程棋：“稀裏呼噜——”
　　薄雪滔滔不绝泫然欲泣崇拜不已紧握双拳已然开始上价值升华格局：“谢谢您帮我！程师傅！虽然您说了我们扯平了, 但我balabala”
　　程棋：“嗝——”
　　程棋吃饱饱了, 无形的狗狗尾巴在身后矜持地翘起来。她舔舔嘴唇, 觉得半夜的这碗拉面味道也相当不错。
　　其实按照她的惯例, 夜间结束任务后也不过磕开一支营养补充剂，但今晚刚吃过甜滋滋的奶油小蛋糕, 她忽然就对那些没味道的东西丧失了食用欲望。
　　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赶来奔赴薄雪的邀请。程棋擦擦嘴看向肩膀，发现薄雪已在含泪给她打第三针生物凝胶。
　　一支三万块，的确得含泪。
　　自以为找到玩家莫名其妙流泪原因的程棋深沉摇头嘆气，本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道理躲开已经就位的第四针：“已经够了。”
　　薄雪翻说明书诶诶诶：“等、等一下，按流程好像还差一针——”
　　“流程都是为了骗你钱的，”程棋犀利揭穿生物公司阴险真相，拯救单纯的人傻钱多玩家，“一针就够了。”
　　薄雪似懂非懂呆呆地哦一声，半晌后想起什么赶紧往前一扑说正事：“程师傅程师傅！您有什么建议吗？！”
　　程棋哦一声：“你说造反吗？”
　　“嗯！”
　　“的确有个问题想问你，”程棋擦擦嘴，转头看向薄雪，“你想造反……做什么？”
　　薄雪顿了一下，前十分钟见到老奶奶手上义体的一瞬感慨已经溜走了，她没办法描述出那种感觉，但这些天见证的生死离别也并不在少数，于是谨慎地思考很久，尝试给出一个具有概括性的答案。
　　“财阀们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游戏的下一步应该是PVE模式的对决吧？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我想我们玩家，也许可以救一救这裏的人。”
　　程棋笼在拉面摊的灯光中，更深露重，因而薄雪看不清程棋的表情，她只能捕捉到一抹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从这张脸上转瞬即逝，像是嘲弄，又像是错觉。
　　程棋很平静：“那么，你想救哪些人呢？”
　　薄雪想了想，伸手无声地指向拉面摊前的那张挂画。
　　程棋看都没看，只向后一仰倚在靠背上：“你知道通天塔D区有多少这样的小摊么。”
　　“什么？”
　　“通天塔D区有一千三百万人口，五个区划裏生存着不下几万个小摊，几千个帮派……所有人都是上交过保护费才能出现在你眼前的。有些人一个月的收入就可以买一件义体，根本不怕所谓的争斗和流弹。有些人到头来不过能养活自己，摊子掉了块木板也许就没钱活下去了。”
　　程棋低声：“你想救后者吗？怎么救呢，如果想建立玩家联盟进攻通天塔，在Raven的自动监察下，也许我们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更何况……”
　　薄雪啊了一声没料到程师傅居然想得这么远，她有点迫不及待地好奇道：“更何况什么？”
　　程棋慢慢地转头凝视过来，漆黑的眼眸倒映着薄雪的身影，幽深得像一座枯萎已久的古井。
　　“更何况，有些人压根没有办法救。”
　　程棋笑笑：“无论是哪种形式上的暴动，表面平和被打破的瞬间就会引来区域警局与数据网络的双重封锁，你想救的人如果玩不了虚拟游戏，挣不了生活的信用点，发现一切根源在你，你猜，她们会怎么做？”
　　薄雪皱眉：“可是程师傅，游戏不本来就是用来尝试的吗？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等等，你说什么？”
　　“诶，我刚才掉线了吗？我说游戏就是用来尝试的呀。”
　　“……”
　　大梦骤醒，铜钟振鸣。
　　在对方的疑惑目光中程棋短促地笑了一声，仿佛对自己幼稚行为的讽然。紧接着薄雪就看见她闭上眼，语气轻得像不解的呢喃。
　　“对啊，这只是一场游戏啊……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和你这样的玩家说这些做什么呢？对我这是生死的赌注，对你不过是一串数据。
　　我们只是机缘巧合下偶然撞到了一起，相似的外表下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程棋哂笑，觉得唇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去。大概是深夜了脑袋也不好用吧？她竟然对玩家产生了一种倾诉欲，竟然想告诉薄雪我试过，没用的。
　　她真的试过。
　　十八岁刺杀流浪者首领听起来慷慨激昂少年意气，但只有程棋知道，那枚匕首出手时多么仓促，多么被逼无奈。
　　等她和闻鹤渐渐站稳了脚跟时，整个Z区也不免有人生出投奔的心思。毕竟眼前人是这么年轻，这么容易说动，用一点煽动性的话语就可以激起名为义愤的情绪。
　　帮帮我们……杀了首领……让我们从被奴役的生活中解脱出来……
　　于是计划开始时就轻松地结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反抗的脚步快得出人预料。程棋以为这次她终于能把命握在自己的手裏，但紧追不舍的就是背叛与指责。
　　一蓬蓬鲜血在眼前爆开，当所谓的朋友为了对手许诺的地位将长刀贯入她的胸膛时，十八岁的世界就彻底分崩离析。
　　有时候重建信念需要许许多多的善意，但摧毁一个人也许只需要一瞬的恶。
　　程棋偶尔也会仇恨而又绝望，她想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世上的苦痛能这样源源不断地降临到她一个人的头上？因为她不够强没办法保护好自己吗？因为她太心软辨认不出谁有不怀好意的可能吗？
　　恍惚间有嘲讽的大笑声在耳畔响起，程棋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是的，一切因果都系于此身，因为她活该，因为是她主动伸出的手——你凭什么要伸手？！
　　戚月、古筝、死去的无名女人……无数道人影在眼前重重交织，最终化成一层没有人能触碰的模糊屏障，将她彻彻底底地封死于世界之外。
　　你做不到的。
　　过往的十六年足以证明她的无力，所以既然承担不了后果，就不要轻易地踏出那一步。
　　她并不强大，偶尔能抓住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仇恨哀怨痛苦不解……千万种怨憎如狂风般肆意，最终被一句自嘲的低笑生生地压回心脏。
　　“以你的能力，在通天塔活下去很简单，等着你的一千万吧，”程棋跳下椅子，“应该不止一个玩家会有你的这种想法，静静地观察一段时间，Raven会很快给你们答案。”
　　一瞬间，薄雪就只能看见程棋的背影，也许是一种来自小动物的直觉，两人间明明相隔不过两米，她却忽然发现此刻程棋离她很远。
　　说了这么多，大概是真的不建议吧？
　　薄雪有些垂头丧气，坦白说谁也不能将游戏公司的那一千万奖励视若无物，但她望着远处年轻人孤离的轮廓，剎那间还是想起了什么：
　　“可是程棋……”
　　薄雪在原地挠挠后脑勺：“没人会随便收集人口数据、观察小摊和帮派之间的关系呀，你问了这么多，其实是在问你自己吗？”
　　“——你也想过吧！”
　　程棋的步伐有瞬间的停滞，但也只是一瞬。
　　待在原地的薄雪却眼前一亮发现了什么，她赶紧追问：“程师傅！如果真的有一个通天塔玩家联盟，你会想来看看吗？或许，我们还可以试着把张逍白救出来！”
　　“如果张逍白还想在这个世界活着……”程棋的低声和着夜风滚来，“除此之外，请不要再来找我。”
　　“我说过，下次再见我不会吝啬于将你当作踏脚石，我也更不会再像今晚一样了。”
　　话音刚落，年轻的雇佣兵就彻底消失在了薄雪的视野中，街道上轻飘飘地落下一枚旋转的黄叶，唯剩热气腾腾的拉面摊依旧。
　　老奶奶煮着面条嘆气：“唉，都是好孩子呢。”
　　*
　　程棋其实有些不知道去哪。
　　玩家状态的精力值因为受伤骤降，她其实最好的休息办法是转化成小七的形态休息一段时间。但她在街上茫然地转了两圈，才发现自己不想回家。
　　闻鹤已经睡了吧？她最近似乎在忙流浪者的事情，因为这么一些小事吵醒她实在没有必要。
　　找戚月？好徒儿确实每天都精力充沛，半夜三点也依旧在线，可是她大概也无法理解自己。
　　至于程弈……哦，程棋险些忘记她还有个名义上的姐姐。
　　她朋友本就不多，但程棋还是抿着唇想了很久，最终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想找赫尔加。
　　况且老板不是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她吗？
　　但是这么晚了，她大概在处理今晚的刺杀吧？
　　也许就很忙碌，她调配浮空车救自己已经相当辛苦，还能留给她五分钟吃小蛋糕聊天更是难得。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天快亮了，程棋最后还是选择变成小七慢慢地回A1区。小白狼犬无精打采地撞回家，钻进谢知专门给她做的进出小圆门，但一进家裏，小七就愣住了。
　　客厅还亮着暖光，眉眼疲惫却眼神缱绻的女人坐在沙发上转头望来，神情含笑：
　　“小七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大概再过两个情节，程小狗才会有动力干票大的（搓手）


第57章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VIP]
　　小七很久都没有再动, 哪怕圆滚滚的脑袋还顶着一只小木门盖，它也没有彻底钻进去、或者退回的意思。
　　谢知原来还没有睡。
　　今晚，准确说是昨晚的刺杀事件猝不及防, 更遑论有天川隼刻意放纵试图抓人的目的在，程棋本以为谢知会和天川家主纠结这件事, 就算回家也大概要早点休息。
　　自从上次谢知让她自己出门玩后, 程棋偶尔借着小狗出去玩的名号溜出去。谢知仿佛对家裏这只小白狼犬开启了放养模式，反正护甲裏的生物检测芯片在, 只要能确定小七的那颗心脏尚在跳动，别的就无伤大雅。
　　所以去赶赴宴会前谢知才把小七留下办公室裏——无论如何这只小狗都会哒哒哒地跑回家。
　　但程棋没想到，今晚谢知纵然疲倦, 也要坐在客厅裏等这个家中名义上的唯一一名成员归来。
　　是真的很喜欢小狗吧？
　　程棋恍惚地想着, 也许是这一路摸过来太黑太阴暗, 它在门口踟蹰两下, 竟然觉得客厅裏这盏夜灯也不免太过晃眼了。
　　小白狼犬缩在门口木板下, 不进不退也不出声。谢知等了一会儿没得到任何反馈, 不免抬头望去心生疑惑，心想不会是这几天长大了许多，卡在门口进不来了吧？
　　谢知往前迎了两步，右手一展就轻而易举地把小七从门下捞进怀中。
　　平日惯会造反的小七今晚竟出奇安静，自然而然地在她怀裏缩成一团，乖乖地摇着尾巴倚在谢知怀裏。
　　“脑袋卡门卡傻了吗？”谢知伸手揉了一把小七的脑袋, 微微打了个哈欠, 语气却丝毫不见困意, 轻快又亲昵, “我们小七今天怎么这么乖？”
　　正如程棋所料，谢知今晚的确相当困乏, 连续几天处理塞尔伯特事宜本就疲累，晚间生死一瞬紧急调配浮空车又实在耗费心力。
　　从阿尔法实验室回来后她遣走了陈安，本来想直接睡上一觉，谁料一回家并未看见酣睡补觉的小七。这个时间，使用传送技能后的程棋本应出现在家中，如果她不在，那么大概率是夜半又回了D区一趟。
　　无需思忖，本该拐进卧室的脚步瞬间停顿，谢知生生折返回客厅，一边处理次日的公务，一边偶尔看一眼小七的行动轨迹，等确定她在向家的方向奔跑，心中才悄无声息地松一口气。
　　虽然吃过小蛋糕的雇佣兵看起来精神正常，但无论是玩家还是意志都具有不可确定性，凌晨时刻，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如果小七真的有事，只要是清醒状态，她就能确保自己可以最快速的做出反应。
　　她今生原本除了母亲的遗志外再无所求，谁料几年前流浪者灯塔首领更迭，一个叫程棋的十八岁少年闯入视线。
　　也许是母亲与老师的在天之灵保佑，当年遗孤绝处逢生，竟并未在当年那场爆炸中尸骨无存，而是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流浪者荒原上。
　　茫然、愧疚、伤愁……藏匿了十余年的执念瞬时化为更浓郁的渴盼，从此落为一座锚点，惟愿她能如母亲们祝愿所言，生平再无遗憾。
　　但事情总不像料想般顺利，在程棋丢失后的几年中，谢知也并不是没有调查流浪者荒原，只无论如何，几次找寻都一无所获。
　　是谁刻意地藏起了程棋？
　　事实真相仍然不得而知，但至少程棋现在就在她身边。
　　谢知在心中微不可闻地嘆口气，转而抛去纷杂思绪，低头轻轻地蹭了蹭怀中小狗的柔软毛发。
　　如果你真的是一只狗，就好啦。
　　那么哪怕是十六年前的我，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你留在身边，从此不会再有沦落荒野的苦痛与绝望。
　　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小七的耳朵，大概是从前没有这样的举动，小狼犬相当不适应，两只尖尖的耳朵瑟缩一下，无声地藏进毛发中。
　　旁的不说，手感还是相当不错的。
　　谢知的摸狗小技巧愈发熟练，小七窝在这人手臂裏，一开始还觉得不适应，谁料指腹刮过耳廓的瞬间，张口想叫的小七就晕晕乎乎的了。
　　不是，这就一晚不见，你怎么技巧精度飞速上升？
　　简直就要舒服地打呼噜了，程棋哼一声翻个身，决定今晚看在谢知等她回家的面子上给她一点好脸色。
　　话说回来，在谢知家当只小狗也许还蛮幸福的吧？这个年代，愿意用心对待宠物的人已经非常少了。
　　如果我真是一只狗，也许还不错。
　　程棋舔舔爪子，当只无忧无虑的小狗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她就在十六年前的那场爆炸裏陪着妈妈灰飞烟灭，不必经受世间的一切。
　　抱着她的手臂有微微的抖动，程棋这才发现谢知正抱着自己回卧室。于是此刻不免生出一种惆怅，心说早知道变成狗那天不遇见你就好了。
　　这样好歹陪着你的还是一只真正的狗。
　　程棋难得生出一种冒名顶替的愧疚，干脆爪托下巴思考片刻，慷慨地决定那就在小七身份暴露前杀了谢知你吧！
　　天哪。
　　程棋啧啧称奇，只赞嘆她真是一只好……呸，真是一个好人。
　　小七窝在温热的怀抱裏惬意地摇尾巴，摇着摇着就嗷呜一大口，狠狠地咬上了谢知手腕。
　　谢知：“……”
　　旁的不说，这破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她松手把小七放到床上，刚转身准备去另拿它的小被子，就见白毛狼犬在床上嗅了嗅，忽地眼前一亮，化作一道闪电唰地钻进她衣帽间裏去了。
　　几乎是拿出了狗狗侦探精神，程棋本着严谨认真的态度仔细地闻每一件纯白西装，尤其不忘去闻袖口与领口这种最容易留下气息的地方。
　　谢知无奈一推门，刚要说小七你不困呀，便见自己的西装外套正被白毛小狗撞来撞去，苦不堪言。
　　谢知心裏马上咯噔一声。
　　今晚的浮空车调动太仓促，被炸毁的那辆车中，仿佛正放着她今天的外套。
　　而赫尔加和谢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两者外表虽然相似，但为了不露出破绽——尤其是为了防止小七，谢知会对赫尔加的身份做气味上的遮掩，夹带极淡的熏衣香气。
　　赫尔加和谢知的西装当然也不一样了——但自从小七住进来后谢知就没换过住处，她又从来将卧室这种地方保护得严密周到，亦不允许小七的进入。
　　因此她在这裏往往会放松警惕，所以这件卧室的衣柜裏，真的有两件仓促换下的赫尔加外套。
　　熬夜不睡觉果然是会出问题的！
　　谢知揉太阳xue心情复杂，虽然一件西装而已不至于暴露身份，但无数线索串联在一起恐怕就不是巧合。
　　这种时候抱走小七未免太刻意，剎那间谢知毫不犹豫地接入终端，假装被陈安紧急呼叫了。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小七动作顿在原地，转身好奇地从门缝裏探出小脑袋，但见远处谢知坐在床沿疑惑不解：“赫尔加想要今晚做小蛋糕的厨师？”
　　程棋：！！！
　　自动检索触发关键字小蛋糕，小七眼睛都直了，死死滴盯着谢知，在心裏祈祷快给她快给她～
　　赫尔加为你出生入死是多么辛苦多么劳累，她可是为你流过血，为塞尔伯特立过功，可以见谢观南的！
　　区区一个厨子，给就给她了啊，区区几块小蛋糕，不要就不要了啊。
　　谢知，请拿出你作为老板的慷慨大方来！
　　在小七期待不已的目光中，但见谢知皱了皱眉——剎那间程棋的心脏也快被拧成一团了，紧接着，小七发誓，她听见了截止目前谢知说过最最最动听的一句话。
　　谢知：“噢，那就把人手分过去，专门给她做小蛋糕吧。”
　　程棋：好捏。
　　这跟送给她有什么区别？小七摩拳擦掌，恨不得第二天就翘着尾巴趾高气昂地找赫尔加要小蛋糕吃，但凡对方有一点迟疑，她就可以冷笑一声，在对方不解迷茫的眼神中说你老板不是送你做小蛋糕的厨师了吗？
　　哼哼，你不知道我就是小七吧。
　　视线轻蔑地扫过身后衣架，作为小蛋糕联盟盟主，程棋认为没有必要继续闻下去了，非我同类者其心必异，爱我蛋糕者其心必善也。
　　专程四点半打电话委婉申请小蛋糕厨师的赫尔加，和那个吃两口就践踏人民劳动成果的谢知，她能是一个人吗？
　　不过这个时间，陈安这一通电话只为了小蛋糕吗？
　　小七怀疑的目光还未移开，便听谢知哦了一声仿佛疑惑，紧接着就被刻意压低的机密：“这份数据如果来源于天川隼……那么先不要外传。”
　　果然如此。
　　疑惑全消，逻辑通畅。小七哼哼两声高抬爪款款走向卧室，决定今晚暂时还谢知一个海晏河清。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电话声被甩在耳后，小七高高兴兴地钻进小毯子预备补觉，还剩下一个小时天就亮了，她得抓紧时间恢复精力值。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通讯消息滴滴两声。
　　【戚月：师傅师傅～～我们准备找个时间劫狱救人去也！】
　　【戚月：你要一起来吗（搓搓手）】
　　程棋嘆口气，好了，不用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VIP]
　　【程棋：你们有什么计划么？】
　　【戚月：诶诶, 师傅你还没睡？】
　　【戚月：敲字太慢，一言两语说不清楚，师傅你方便开全息对话咩！】
　　全息对话？
　　虽然狗狗卧室裏没有Raven实时监控, 关上门后她完全可以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和戚月对话。
　　但是......
　　小七下意识探头觑了一眼谢知的卧室，仿佛能听到安睡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 她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偷偷摸摸的心虚感。
　　好像在背着谢知做什么一样？
　　小七抖抖脑袋毛，觉得是自己熬夜熬懵了。她狗狗祟祟地踮着肉垫往前走, 用脑壳把门顶上了。
　　这才变回玩家状态，同意了戚月的对话申请。
　　终端设备自动浮现光晕，戚月与程棋两道人形投影出现在数据网络构建的虚拟空间中, 只两人的背景分别不同。
　　戚月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师傅师傅又见面啦！”
　　玩家们永远年轻永远精力充沛, 尤其是眼前的这位同学, 程棋一度怀疑戚月的精力值每日拉满, 根本不需恢复手段。
　　程棋嗯一声故作镇定：“盐焗蟑螂还好吗？”
　　“好好好, 好的不得了, ”戚月啧啧赞嘆，“师傅你都不知道，她跟我说她都不是被关在监狱了，是被关进天堂了。”
　　程棋：“？”
　　程棋不懂程棋迷茫：“那、还要救她吗？”
　　“那还是要的。游戏有规定，三天内玩家至少上线一次，日均在线时长必须超过一小时。”
　　戚月随手拽过来一块液晶屏小黑板滔滔不绝：“她惹恼了天川隼, 压根不敢上线。如果不把她救出来, 张逍白这个号就真要和我们说古德拜了。”
　　程棋点头, 又暗自记录下这一点。
　　昨晚与薄雪吃完拉面, 她才忽然记起，为什么她会觉得薄雪原身的名字耳熟了。
　　一个月前暗网上有一则任务转让通知, 管理员冷酷无情地宣布雇佣兵方衡因精神紊乱陷入濒死状态，因而不具备任务完成能力，雇主要求将她名下的两项悬赏转让出去，特此告知。
　　而如今，名为方衡的躯体裏却生存着异世玩家的灵魂，结合从前种种线索，程棋隐约有所猜测。
　　玩家们的身份，恐怕都是从已死之人继承而来。
　　事实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如果游戏系统要同时维持几万个灵魂的进入与活动，所需要的力量也恐怕超出了程棋的想象。
　　这则所谓的日活规定，也许正是游戏系统维护玩家角色存活的必要条件。
　　不过问题也来了……那她这个玩家角色，到底是怎么来的？
　　时隔太久，已经难以回忆起变狗那晚的全程细节。程棋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
　　戚月眼睛明亮，十分专注：“我们通过分析盐焗蟑螂的冒死传回的截图，发现她很有可能在A3区防暴队基地的嫌疑犯关押处，但暂时还确定不了她的具体位置，其她玩家也说不清楚那裏的情况。”
　　“不奇怪……防暴队训练基地进出条件严苛，能在那畅通无阻的可能也只有天川隼和明岫空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防暴队员们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素质都远超常人，就算有玩家侥幸穿进防暴基地，也会很快被发现异常。
　　戚月猛点头：“所以我们……哦不对，现在是咱们啦，可以把前期准备做的全面一点！”
　　这群玩家认真起来还的确像模像样，她们前期将营救组分成了两队，分别负责武器装备和情报勘探，后期再一同展开营救。
　　戚月黑色的眼睛闪亮亮：“明月心可以提供所有的武器，薄雪说她负责信息对抗设备，我们剩下的人都在收集关于监狱的更多信息。”
　　第一次准备亲身上阵体验劫狱这等电影情节，玩家们兴奋得彻夜难眠，天没亮前就开始排兵布阵。程棋想起薄雪昨晚的那番话，笑了笑没再重复。
　　她思忖片刻开口：“情报方面……我可以试着搞到监狱的地图，但也仅限于此了。”
　　“够了够了！”戚月嘿嘿两声搓搓手，“师傅你真好。”
　　异世玩家们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程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别过头去，准备和戚月说拜拜。
　　谁料这个动作就露出了她身后贴着小狗卡通画的墙壁，戚月诶呦一声，往前蹿了两步。
　　“师傅，”戚月好奇探头，“你不在家呀？”
　　单从露出的一角看，程棋像是在一间儿童房裏，彩绘墙上悬着大大小小的小狗画，地上有一半的空间都铺了厚实防跌倒的长绒地毯。
　　程棋下意识：“在家啊……”
　　马上她就意识到不对，亡羊补牢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别人家。”
　　“别人家？”
　　戚月眼珠一转诶嘿一声不怀好意：“师傅你可不像会去别人家的人哦。”
　　“……关系还好而已。”
　　关系还好？
　　剎那间福至心灵，戚月不可思议：“您不会在赫尔加那吧！”
　　不，是在谢知家裏。
　　但后者明显更为惊世骇俗，况且她没准就要指望小狗NPC身份从玩家那薅羊毛。于是程棋干咳两声，决定让赫尔加背了这口黑锅：“嗯，就算是吧。”
　　她以为满足了戚月的好奇心，这件事就到这儿了，谁料下一秒，程棋就看见了她笑得一脸荡漾的好徒儿。
　　戚月展开脸部扇形图，带着三分嘿嘿嘿三分噢噢噢与四分恍然大悟开口：“师傅你和她关系可真好鸭！”
　　“一般。”
　　“嗯嗯，我懂，一般。”
　　戚月狂点头，看破一切心下了然啧啧称奇，回想她在研究所看到的那一幕，戚月心说不愧是你！师傅你居然这么快都解决掉感情线，和NPC双宿双飞了！
　　怪不得我说进投影空间你还沉默了一会儿，怪不得您这个点还不睡觉。
　　原来如此！
　　戚月拊掌感怀，只恨自己看不懂眼色，早上四点半打扰人家，你瞧瞧，这办的是人事儿吗？
　　她刚想说师傅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您了，谁知就在此刻，她看见程棋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慌张神色，紧接着遥遥处传来一声“小——”
　　第二字几乎呼之欲出，然而关键时刻但见程棋一闪：
　　“我先挂了，保持联系。”
　　咔一声程棋的虚拟投影消失不见，戚月却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从头到脚写满震撼。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程棋闪过那一下，分明露出了背后的大号毛毯狗窝和小狗护甲。
　　那句被掐断不能播的话……
　　不会是小狗二字吧！！！
　　戚月已经傻眼了，不愧是你，不愧是你啊师傅，我就知道，你们这种看起来冷冷酷酷的人私底下可那什么了！
　　你们居然玩这么大！
　　天吶。
　　深夜灵感总是降临得如此猝不及防，戚月秒速下线伏在案头奋笔疾书，尝试为自己的磕cp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丝毫不知道好徒儿脑洞歪到外太空，程棋不清楚自己的人设已在戚月心中轰然崩塌。
　　隐约她只能听见谢知低低的小七，因为家中寂静所以显得这低语格外清晰，程棋做贼心虚被吓了一跳，赶紧变回狗狗形态，小步小步地蹭向卧室。
　　但等她挤到谢知门口时，只能听见女人熟睡的呼吸声。
　　歪？
　　小七歪头看向床上安睡的谢知，半晌后才微妙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听到的是一句梦话。
　　真的这么关心小狗吗？
　　小七摇着尾巴悄悄地前蹭几步，才发现谢知是蜷缩在床边的，偌大的一张床她只占了一角，微阖的眼下有很明显的疲惫。
　　睡这么沉……还能梦见本狗？
　　程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远处上锁的衣帽间，心说算了，看在你昨晚陪我的份上，今早就不给你捣乱了。
　　小七轻盈一跃跳上大床，白毛狼犬找了个离谢知最远的角落，把尾巴卷起来闭上眼。
　　不要多想哦……只是今晚想换一张柔软的床。
　　小七念叨着昏昏欲睡很快入眠，等再醒来时神清气爽已是正午。它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床上已空空荡荡并无一人，而自己身上正盖着一层薄薄的毛毯。
　　还算你对狗有点良心。
　　程棋活动活动筋骨从床上滚下去，熟稔地走到衣帽间门口试图闯进去——大门还是上锁状态，ai提示它进入失败。
　　程棋安慰自己，虽然谢知的这间卧室明显藏着许多信息情报，但防暴队基地监狱这种天川家的机密信息她也未必能有。
　　防暴队监狱人员恒定，非公共场合，因而当初赫尔加也没有把相关的资料附赠给程棋。
　　这种涉及到构造的监狱地图更是重中之重，其她雇佣兵手上恐怕也没有相关信息，要想得到线索，恐怕还是得找赫尔加。
　　程棋趴在谢知的床上，悄悄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后臺系统裏点开通讯录，找到赫尔加。
　　一种偷偷摸摸的奇怪感又上来了……
　　程棋心说难道还是自己睡得不够？没想太多，程棋一步到位，大胆地在工作时间给老板发消息。
　　程棋：“老板老板你在吗？”
　　赫尔加的回复很快。
　　赫尔加：“有什么事？”
　　如果是原来的程棋，这种时候肯定就直说要地图了。但好说歹说这人也是自己以后的奶油小蛋糕长期供应商呢，程棋决定展现一些应有的人文关怀，迂回达成目标。
　　程棋：“没什么事。”
　　程棋：“就是想问问你，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赫尔加：“你是在关心我吗？”
　　这么问你就把天聊死了啊老板。
　　程棋撇撇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不是太冷漠，说是……她又不愿意。左思右想后她假装跳过这个话题。
　　程棋：“睡得好就好，谢谢老板昨晚的小蛋糕。”
　　赫尔加：“不客气，昨晚有给伤口消毒止血么？”
　　呦！这不现成的回答就摆在眼前。
　　程棋理直气壮地复制粘贴。
　　程棋：“你是在关心我吗？”
　　但消息发出去就后悔了，这句话问得像期待一样，程棋懊悔地咬咬唇想撤回，却发现赫尔加的消息已经从屏幕上跳了出来。
　　赫尔加：“你希望我关心你吗？”
　　作者有话说:
　　程·不会说话·棋·委屈狗


第59章 蛋糕厨师
　　蛋糕厨师[VIP]
　　你希望我关心你吗？
　　程棋甚至都能想象赫尔加说这话的样子, 带着些许调侃，轻轻一笑向她望来，说那么你希望我关心你吗？
　　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 任何事情牵扯到选择题都相当不妙。
　　怎么你又把皮球踢回来了啊？
　　你问出这个问题时，是否期待过我的回答？
　　陡然从思绪中惊醒, 程棋咬咬牙, 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秒究竟在想什么，情绪跟着别人走明显是个不妙的讯号, 她盯着屏幕，甚至都有点想让赫尔加撤回这条消息了。
　　程棋迟迟没有做出回复，空气似乎也跟着沉默, 半晌, 她一声不吭地开始往回复框裏敲字。
　　但紧接着, 终端消息系统再度发出通知——
　　赫尔加：“说正事吧。”
　　赫尔加：“是K51有了动向, 还是你要询问天川隼？”
　　程棋顿了顿, 默默把输入框裏的那段话删了。
　　赫尔加语气没这么生硬过, 转移话题的那句话也未免太拙劣。
　　后悔发了？
　　嘁，老板的心思真是复杂又难猜。程棋撇撇嘴忽视掉心中那一点奇妙的失落，转而含着某种报复心径直开口：
　　“张逍白被天川隼关起来了，我和玩家们准备去救她。”
　　赫尔加半分犹豫也无，流畅自然：“凡事小心为上，天川隼已经怀疑你了, 不要让她抓到你。”
　　话语又规避掉了玩家与四次元之刃的信息, 但赫尔加的后半段语焉不详, 天川隼在怀疑程棋什么？
　　怀疑她和玩家有关系吗？
　　程棋心道果然, 赫尔加明显也时刻关注着游戏玩家们的动向。
　　先前她给自己的快跑提示与戚月发出的消息一前一后，这说明她一定有专门收集信息的渠道。
　　也许她就是通天塔裏, 唯二可以向玩家发布任务的原始本地NPC。
　　程棋哼笑一声，没有拆穿赫尔加的欲盖弥彰：“所以我来问一问无所不能、和蔼可亲的老板您啊——”
　　“......”
　　“有没有A3区防暴队基地的地图？”
　　赫尔加：“无所不能的老板没有。”
　　赫尔加：“但和蔼可亲的老板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这种涉及到天川家机密的信息，赫尔加手裏如果真有，那程棋就要怀疑塞尔伯特是不是已经筹谋向天川家开战了，所以有线索对程棋就足够了。
　　赫尔加：“最详细的基地地图只在天川隼手中，但如果是闯进去救人，数据网络建设与地基规划的基建图对你应该够了。”
　　程棋挑挑眉，马上想到一个人：“谢观南？”
　　因为升级版的Raven要登录A区，谢观南手中必然有关于A3区数据网络的整体图。
　　虽然天川隼不会把基地整个交给Raven，但粗略的链路走向已经足够让程棋判断可以从哪裏蒙混过关。
　　而且最重要的是，十几年前通天塔A区整体做基建升级，当时掌控塞尔伯特的谢观南风头大盛，理所当然地左手倒右手，从虚假的市政府那接过了这个活。
　　因此A3区防暴队的基地原貌图，还真在她身上。
　　程棋虚心请教：“这种数据在谢观南那应该算不上机密吧？”
　　“当然，但当年的基建升级规划属于保密项目，现在就存储在通天塔公共数据维护中心的顶层。”
　　赫尔加慢悠悠的：“你来得很巧，今天下午三点谢观南就要视察数据中心，无所不能又和蔼可亲的雇佣兵，剩下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程棋：“谢谢老板，下次请你吃小蛋糕。”
　　赫尔加险些笑出声：“没忘记欠你的四个蛋糕，放心吧。”
　　程棋淡定回了个ok，刚要关掉通讯系统，却见对面又跳出来一句话。
　　赫尔加：“还有件事得和你确认一下。”
　　赫尔加：“过几天有个可以近距离接近谢知的机会，K51恐怕都不清楚，你要来么？”
　　这种时候提起K51显然别有用意，光是近距离三字都明晃晃的带着杀机。
　　程棋眯眼：“可你是谢知的下属，我以为你找我追踪K51的身份，是为了保护她。”
　　“我说过，我不关心你杀她与否。我们的交易也只涉及到K51与十六年前的旧事。”
　　“也就是说，和谢知的生死没关系？”
　　“没关系。”
　　程棋严肃起来，如果赫尔加把话说得这样明白，就证明这次机会恐怕成功概率相当大。
　　昨夜眼神柔和神情缱绻的女人侧影再度浮现于脑海，真到了这种定生死的节骨眼，程棋反而犹豫了。
　　机会来得太快太匆忙......她还没有从谢知那裏拿到想要的信息。
　　程棋：“机会来得不太凑巧，我先处理好玩家的事情吧。”
　　程棋：“但谢谢老板，等张逍白的事情过去了，希望还有这样好的机会。”
　　话说完，程棋就干净利索地关了通讯系统。
　　雇佣兵下线的消息马上就从窗口弹出，谢知在办公室愣了一瞬，旋即向后一仰摇摇头：
　　“......好歹人文关怀贯彻到底，再多关心我几句。”
　　真是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不过......
　　谢知按了按心脏，盯着那行“希望还有这样好的机会”松了口气。
　　无论是对程棋还是小七，这几天的行为都有些越界了。
　　和小七的相处是个很难把握的界限，理智上她只是想把雇佣兵放在身边最近的地方安置，为她提供一个A区的庇护所。
　　情感上看见活蹦乱跳的小白狼犬，她不免想起程棋的过去，于是惭愧后悔等诸多情绪驱使之下，又很想伸手摸摸它毛茸茸的头。
　　算了。
　　谢知嘆口气，双方的底线还在就好。她把莫名其妙浮现的情绪按下去，不再多想。
　　隔着屏幕，其实很难揣测到对方的真实情绪，就比如程棋从床上跳下来，已经开始好奇赫尔加说这话的动机。
　　难道她想谋权篡位？！
　　小七跑到饮水机边上吧嗒吧嗒卷着舌头喝水，被玩家们带坏的脑袋自动浮现出一起波澜壮阔韬光养晦的权谋戏码。
　　赫尔加这个名字不在塞尔伯特的明面族谱裏，难道是谢知母亲为她培养的影子，专门防刺杀的替身？
　　这样想想，赫尔加不关心谢知生死的行为倒也能说得通，她和谢知同样的装束也在情理之中。
　　一切忽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支持老板干掉谢知上位塞尔伯特，程棋深沉点头，带着已经看破所有的了然迈爪，哒哒哒地前往A3区。
　　不得不说，谢知对小七的安排还是非常稳当又妥帖的，护甲裏被注射的通行芯片足以让它在A3区来去自如。
　　通天塔A区涉密场所极多，光是塞尔伯特系列就有大厦、实验室、数据中心与机组等多处设施。
　　如果每个地方都需要对应的芯片或密钥，那么管理起来将十分困难，容易造成通行码滥发使用。因此通行场所均按级别设计，A级权限就几乎可以在公共设施中畅通无阻了。
　　小七的这套护甲裏就被注射了A级识别芯片，通天塔数据中心需要至少B级权限，因此小白狼犬拐弯拐错，一不小心躲进数据中心，那也是相当合理的嘛！
　　这种时候就显出被谢知捡回家的好处了，小七一会儿钻进仅有的几条公共交通线刷谢知的卡，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跳上某辆机车后座，爪子扒着护栏稳住身形，从不知一切的驾驶人身后探出半个小狗头，两只白耳朵被狂风压得往后倒。
　　机车呜呜地开走了，小白狗顺势一跳跃上人行道，顺顺利利地抵达数据中心。
　　眼前这处通天塔公共数据中心巍峨气派，有三十余层高，通体雪白造型方正，在太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
　　大概是为了防止有刺客或者潜入，数据中心从上到下没有一处玻璃，显出一种特有的冷酷感。小白狼犬在门边藏好，趁人少唰地闯了进去。
　　通信芯片自动识别成功，防弹玻璃大门浮现出允许通行的绿色。
　　现在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程棋准备先按图索骥守到核心数据层，它往前走了几步，谁料想就在这一刻，听见了一声来自熟人的喊声。
　　“小七？！”
　　程棋转头一看，哦吼。
　　好徒儿戚月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搞到的数据权限？
　　戚月此刻一身数据维护中心员工服，比狗还狗狗祟祟地躲在角落裏，看到远处的小白狼犬格外兴奋。
　　通天塔唯一一只会发任务的NPC小七，终于让她遇上了！
　　戚月缩在过道裏两眼放光，觉得这只狗和她刚来时遇见的那只很像，撅起嘴嘬嘬嘬尝试施法召唤。
　　谁料这一套真的有用！眼看那只小白狗就好奇地跑过来了。
　　戚月感动地老泪纵横，恨不得和小白狼犬来一个拥抱，她往左挪了挪让出来一点地方。
　　小白狗乖乖地钻了过去。
　　好通人性！
　　戚月激动不已小心翼翼：“我、我能摸摸你吗？”
　　小七抬头斜了她一眼，戚月茫然，不知为何，在这狗的眼神中看到一种怜悯。
　　紧接着就是终于有动静的游戏系统。
　　【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小七の允许
　　任务简介：无所不能但和蔼可亲的幼犬小七允许您摸摸它，请伸手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意志值x10
　　任务人数：1人
　　戚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VIP]
　　幸运降临得是如此猝不及防, 戚月在原地不敢呼吸了，生怕一出气把任务提示吹没。
　　盐焗蟑螂！你在监狱裏看见了吗？
　　区区普通任务而已！我也有！
　　戚月激动地凭轩涕泗流，先眼疾手快对准系统提示截了几十张图, 一边把消息发给盐焗蟑螂，一边给自己论坛改昵称叫lucky dog, 然后才颤颤巍巍地俯身去看小七。
　　小白狼犬半卧在地上, 弯成弧形的尾巴悠闲地荡来荡去，很高傲地睨了戚月一眼, 意思是都这样了，你还不来摸我？
　　都这样了，她还能不伸手吗！
　　戚月嗷呜一声以比狗更狗的姿势扑过去, 整个把小七捞到怀裏, 施展曾降伏小区楼下所有流浪猫犬的手法, 为十个意志值低眉折腰事小七。
　　小七面上不显, 昭示一切情绪的尾巴却不动声色地转起来, 毛尖尖打着圈朝上, 相当惬意。
　　程师傅为好徒儿以公谋私开闸放水，公然按下任务结束按钮，给戚月发放十个意志值。
　　【滴，意志宝到账，意志值x10】
　　戚月忙不迭地去看系统界面，发现自己原本空空荡荡的意志槽竟然真的多了十点意志。
　　之前她进入游戏被车撞出了第一个时延意志【再睡五分钟】, 在流浪者荒原靠贡献度前十拿到了第二个加速意志【食堂抢饭】
　　现在她又成功结识了小七, 说不定以后万能的狗狗神就能多给她发点意志, 助力戚月拿到第三个意志, 走上狗生……呸，人生巅峰。
　　先别管为什么别人的意志名酷炫又中二, 自己的意志名奇怪又离谱，她以后逃跑速度说不定又快上几分啊！
　　戚月心满意足，恨不得把小七直接绑架带走。
　　不过……
　　“你为什么在这裏呀，”戚月握着小狗爪摇一摇，“难道谢知下午也要来？”
　　程棋瞥了她一眼，很想说我也想知道你怎么在这裏。她很郑重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在戚月面前暴露小七身份——毕竟事实证明好徒儿还是比较可靠的。
　　谁料下一秒戚月两眼放光，像是谢知这个关键词触发了什么异常系统，她低着头和小七对视，啧了一声感慨：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程棋：我也不是不可以说话。
　　戚月丝毫不知眼前这只狗就是她师傅，口中念念有词：“你肯定看到很多财阀家不能播的东西吧？谢知、赫尔加、天川隼……哎，这都是大好的素材啊！”
　　失望的通天塔隐藏写手戚月噫吁嚱，对自己的写作计划做了进一步安排，她大手一挥：“今晚写程棋和赫尔加的，明晚写天川隼和明岫空的，后天写谢知水仙！”
　　小七：“？？？”
　　写什么东西？？？
　　几度以为自己耳聋了，小七惊恐地探出头尝试破案，果不其然，但见戚月手中的虚拟屏幕上正印着几个大字。
　　《通天塔cp指南收集录》
　　底下是几串搭在一起的名字和看不懂的名称，什么原身程棋x赫尔加之冷面杀手与雇主的先do后爱二三事，什么明岫空x天川隼：养成系边缘行为强制爱，屏幕上每个字程棋都认识，但连起来她就看不懂了。
　　首先，磕cp是什么？
　　其次，为什么戚月要把自己和赫尔加凑到一起？为什么还要加原身两个字？难道是这位徒儿保留了最后的良知选择尊重自己？
　　小七陷入沉思，觉得这应该不是她文化水平太低的问题，她看了看戚月嘿嘿笑的脸，断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还是不要暴露身份好了！再观察一下，好徒儿还会给自己带来多少惊喜。
　　小七趴在戚月膝盖上如饥似渴，眼裏写满对知识的渴望，谁料奇怪の话刚听了没多久，戚月就哗啦一下站起来，神情懊悔。
　　“差点忘记正事了……明月心搞到的临时权限只有三小时，我得快点。”
　　小白狼犬的耳朵抖了抖，明月心搞到的临时权限……
　　如果没猜错，那就是她和戚月想到一起去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来数据中心蹲守谢观南。
　　不错不错，徒儿可教也。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就意味着程棋今天下午可以不用变回人形找东西了。
　　如果从NPC切换到玩家状态，小七的一切行为轨迹都会突然中断，连定位芯片都显示故障，这种情况如果持续太久，也许会引起Raven的怀疑，Ai会忠实地将数据传给谢知，这样很不利于她继续装模作样。
　　小七对戚月到来非常满意，顺手就下发了一个新任务。
　　【触发特殊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数据中心
　　任务简介：你来到了数据中心，发现这裏的情况复杂，请和NPC小七结伴并行，获取有关A3区防暴队基地的信息吧！
　　任务级别：特殊
　　任务奖励：意志值x10
　　任务人数：1人
　　反正意志值是系统赋予，压根不用程小七出钱出力。
　　收到任务的戚月：好耶！
　　怪不得小七是可以发放任务的特殊NPC，原来它还能兼职做引路人。
　　自以为走大运的戚月高高兴兴，在小七矜持的眼光中主动跟了上去。
　　“不过......你慢点走呀小七。”
　　戚月絮絮叨叨，在两人冲出去之前一把把小七薅回来，伸手把信号屏蔽器往它爪子上一扣，又给它套上隐身衣。
　　小七呦一声有点惊讶，这种隐身衣造价高昂。材料特殊，具备和空气一致的折射率，从而达到隐身的效果。
　　坦白说这简直算是通天塔潜伏杀手的标准配置了，看得出来这群玩家打游戏也相当专注。小七报以欣赏的目光，鼓励玩家努力生存，做到可持续发展，循环接任务给谢知捣乱。
　　一人一狗悄无声息地钻进安全通道，这次连电梯都不敢坐了。程棋之前对数据中心有所了解，知道保密级数据都在顶层，且需要A级权限才能进入。
　　它灵活地跳上臺阶和戚月爬楼，对这裏一无所知的戚月哪料到要在全息网游世界裏体测，虽然没气喘吁吁，却也肚子略饿。
　　咕咕的叫声在幽深楼道格外刺耳，小七瞥她一眼，戚月不好意思笑笑：“没带营养液。”
　　唔，狗游戏真实度做的倒不错，不吃东西还会掉精力值。
　　戚月没把这当回事，跟小七继续往上跑以为在过剧情cg，谁料刚爬到二十几层小七就摇着尾巴带她出去了。
　　本以为到达目的地的戚月推门一看——数据中心工作人员餐食配送中心。
　　戚月：“呜呜呜小七你怎么和师傅一样好啊！”
　　尽管数据中心都是AI与机器人在维护，但也不乏人类工程师在此工作，戚月捞了点工作餐就跑，跟着小七跑到顶层，躲在储存服务器的玻璃房顶上喝冰可乐等谢观南。
　　“无论何时，冰可乐果然是人类永恒的伟大追求！”
　　信徒戚月诚恳举杯，和努力用狗爪夹叉子吃蛋糕的小七进行庆祝。
　　戚月贴心地把小蛋糕切了，还顺便检查了一下夹层是不是巧克力，确定安全后把蛋糕推给小七，一人一狗吃撑了，互相枕着小狗尾巴和人类肚子，躺在一块打哈欠。
　　时针已经划过三点的位置，通天塔对时间的严苛程度远超预料，不守时有概率触发死亡事件，如果没意外，谢观南应该很快就会抵达这裏。
　　戚月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先进的通天塔科技附魔之下，数据存储室也果然和她的世界有所不同。
　　服务器摒弃了传统的机架式结构，像芯片一样集中存储在可拆卸模块中。用于给服务器降温的也不再是空调，而是一整套更加高效的液态氮冷却系统。
　　“数据中心都进化成这样了，怎么科技不内卷一下汉堡包啊——”戚月摇头嘆气，“不能给广大群众带来幸福的科技都不是好科技！”
　　话还没感慨完，一只狗爪就猛地捂了过来，戚月马上闭嘴，才隐约听到远处的谈话声。
　　“数据中心的升级改革十分成功，无论是容量还是安全性，都足够满足通天塔的所有需求了。”
　　这声音略有些谄媚，显得像讨好。
　　讨好对象视察了一番才发表态度：“嗯，不错。”
　　这话一出程棋就马上听出来了，不是讨厌的谢观南还是谁？
　　话说回来，今天下午她突然来这儿干什么？视察耍耍权力的威风么？
　　说话声越来越近，揭示某个事实。但听谢观南满意开口：“不错，基本符合我的预期，等等带我去数据处理显示中心吧，如果要接收天行者机甲的操纵管控权，光是这些还不够。”
　　程棋两耳朵竖起来，大概明白了。
　　谢观南哪是来发表演讲的，她是来削谢知的权的。
　　天行者机甲作为战场上的无冕之王，是谢知在塞尔伯特立足的支点之一。谢观南屡次抢夺不成，竟生出玉石俱焚的打算。
　　不如借着公共安全的名义，让谢知将其移交公共政府处理！
　　届时天行者机甲系统的实际归属权，可就说不好了。
　　程棋啧一声觉得这老太太真是损人不利己，她悄悄地开了录音，却在此刻，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说的对，这些信息我都会处理，转交给谢总的。”
　　这是......陈安？
　　她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黑影劫掠
　　黑影劫掠[VIP]
　　小七瞥了一眼正在录像的终端设备, 心中略有打算。
　　她从前就觉得谢知的这个助理有问题，但转念一想，如果谢知能放任她在身边这么多年, 要么是陈安在当双面间谍，要么是谢知有意为之, 借她的手传递假消息。
　　联想到之前陈安因一通电话就要对它下手的事, 小七摇完尾巴摇狗头，觉得陈安和谢观南之间八九不离十是有点什么利益联系。
　　脚步声愈发清晰, 能隐约听出来是一群人前拥后簇地陪着谢观南。
　　谢观南不咸不淡：“天行者机甲事关整个通天塔的安危，它的启动系统应该被更安全地保护并使用。陈安，你清楚我的意思吗？”
　　“我清楚。”
　　陈安声音柔和, 极为恭敬：“只是天行者机甲也是谢总最关心的几件事之一, 足以和意志研发与流浪者荒原相提并论, 而且上次......”
　　尾音上挑, 意犹未尽。那是个很委婉的口气, 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反驳谢观南的面子。
　　上次？
　　程棋悄悄打开终端, 把这句话记在小本本上了。通天塔最近唯一与天行者机甲有关的事，恐怕只剩一个月前谢知遭遇劫杀的那场意外。
　　虽然谢知被赫尔加安全带回，但那天程棋也不免有些疑惑，这样关乎生死的大事，为什么塞尔伯特不动用天行者机甲进行武力威慑？
　　恐怕当时启动系统意外检修一事，和陈安与谢观南都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脚步声越来越慢, 陈安话音刚落, 整座走廊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数据中心主任马上笑起来打圆场：
　　“这层有几乎整个通天塔的基础地图,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不如由我为两位展示一下数据中心的读取系统？也好叫陈助理更仔细地做评估。”
　　“嗯, 走吧。”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接连响起，而后小七便听那群人脚步一顿一转，竟直接拐进了这间机房！
　　戚月精神一振悄声：“来了！”
　　感谢数据中心主任，她们不用为如何劝说谢观南开启数据库发愁了。戚月激动不已，喜滋滋地拿出数据读取器，感慨自己一天都在走运气。
　　数据读取器也是薄雪给她的，这个其貌不扬的U盘样式小玩意儿利用了近场通信技术，只要把它贴在服务器上，尽管没有接口，它也能隔空读取服务器数据。
　　数据中心主任一动手开权限，数据读取器就能秒速拷贝服务器裏存储的地图，得到A3区防暴基地监狱的详细信息。
　　但戚月不能确定这一行为是否会触发报警系统，到时候她和小七跑不出去铁定也要被防暴队抓——总不能一个接一个地给NPC送人头吧？
　　戚月悄悄地把数据读取器塞在小七爪底下，一边给小狗做颈部按摩一边小声叮嘱：“按好它哦小七，一定要按住了！等下我说跑，你就紧跟着我啊。”
　　小七乖巧点点头，小爪子在空中梅花似地开了一下又按下去，意思是我会注意的！
　　戚月竖大拇指给肯定的眼神，一人一狗趴在服务器玻璃房顶上，不敢大喘气。
　　走廊投射的灯光终于被遮住了，闯入戚月视线的先是几道浓黑的影子，她抬头，这才看见一脸冷淡、仿佛全通天塔都欠她钱的谢观南。
　　数据中心主任战战兢兢，瞥了一眼谢观南的神色感慨君心莫测，她一边开口介绍机房内容，一边小心地找陈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让谢观南不高兴。
　　陈助理不动声色地退了半个身位，此刻正站在人群的后方。主任飞快地觑了她一眼，启动信息读取装置。
　　“为了数据安全，信息读取装置解锁步骤烦琐，”数据中心主任验过一道虹膜锁，转头笑道，“谢董稍等几秒，马上整个通天塔的风貌就要在诸位面前呈现了。”
　　戚月和小七缩在服务器顶，小心翼翼地向大门侧蠕动，数据到手后她们马上就要逃跑，戚月紧张得手心生汗，心跳震如擂鼓。
　　“虹膜认证成功。”
　　“指纹解锁成功。”
　　“数据中心权限验证成功。”
　　“请确认是否解锁。”
　　进度条终于读满，主任松口气按了确认键，转眼一道投影在空中展开：“诸位，这间机房的所有数据目前都可以被调用了，谢董想看什么？”
　　谢观南思考两秒：“D区吧。”
　　也就是在谢观南开口的瞬间，尖锐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再睡五分钟生效——
　　剎那间时间流速骤然减慢，Raven的报警声被拉长、主任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服务器指示灯上的鲜红几乎刺眼。
　　数据读取器发出代表完成工作的滴声。
　　“走！”
　　说时迟那时快，【食堂抢饭】意志发动，速度五倍增幅，戚月一手读取器一手小七，唰地跳下玻璃房顶，向走廊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再睡五分钟还剩两秒！
　　眼中所有的所有都慢下来，戚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安全通道。
　　还剩一秒。
　　戚月这次没走楼梯了，唰地伸手荡出一枚飞索，索爪紧绕楼梯围栏，戚月一抻铁索飞身而下，竟直接以索降的方式直下十层楼！
　　再睡五分钟结束。
　　下一秒，整个数据中心响彻凄厉的警报。
　　“警告！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入侵，已开启防护模式！”
　　“警告！警告！已开启防护模式！”
　　机房中所有人此刻才如梦初醒。谢观南猛地一惊，身后保镖先一步扑了上来：
　　“保护谢董！”“可能有杀手——”“数据存在洩露风险，封锁数据中心！”
　　整个数据中心顿时乱成一锅粥，Raven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在楼道中飞奔的入侵者戚月。
　　但可惜，两人已经要冲出安全通道了。
　　小七紧紧地抱住戚月的脖颈，狂风吹得她睁不开眼，身上的白毛迎风簌簌。好徒儿怎么不走寻常路如此入乡随俗，刚来一个月就如此暴力？
　　Raven冷声警告：“请公民戚月停止逃跑，这是最后通缉，三秒后，我们将动用攻击性武器。”
　　通道中无机质的AI提示音冷酷无情，戚月呸一声反手掏出后背的电磁枪，哗地打爆摄像头，两手一松彻底落地。
　　“小七！走！”
　　小七嗷呜一声紧跟上去，戚月一脚踹开安全大门，但见数据中心一层已空空荡荡，然而那扇大门却已死死闭合，原本光滑的两侧墙壁倏然开合，露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正直对着戚月。
　　戚月：“......喂喂喂？”
　　“劝阻无效，安全缓冲警告到此结束，”Raven平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开枪。”
　　千钧一发之际，正当程棋即将切成玩家状态，耳畔竟传来一道巨大的轰鸣声：
　　“砰！”
　　一枚高爆弹在数据中心门口轰然爆炸，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席卷方圆二十米的所有，摧枯拉朽般将一切彻底吞没。
　　“啊——”“恐怖袭击，防暴队！防暴队！”“报警，马上报警啊！”
　　受到惊吓的路人大呼小叫，数据中心内枪口灰飞烟灭，建筑材料秒作断壁残垣。哗啦啦玻璃碎片散作一地，戚月抬头目瞪口呆，只见数据中心一层已被摧毁小半，先前警告她的Raven荡然无存，唯有长风迫不及待地缺口灌入。
　　天哪，哪裏的恐怖分子这么好心。
　　戚月忙不迭拎起小七要冲出去，谁知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在她身侧一闪而过，径直拿走了数据读取器，向远方逃窜。
　　“黑吃黑啊！？”
　　黑影疯狂逃亡，身形一闪而过。戚月愣了一下而后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程棋却悚然一惊。
　　戚月捕捉不到那身影很正常，但她却将那人面孔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没有看错的话......
　　那是早死透的克莱斯汀！
　　她不是被赫尔加在流浪者荒原一刀贯穿了心脏吗？
　　死人复生的荒谬感直冲心脏，程棋心中一瞬千回百转。对一切不知的戚月愤怒不已，再度开了【食堂抢饭】意志，撒腿追了上去：
　　“小偷！！！把东西还给我啊——”
　　事关好友生死，她要捍卫蟑螂姐在通天塔的生存尊严。
　　大街上乱七八糟，对此熟练的行人作鸟兽状散，数据中心保安倾巢而出、更远处的天空上，警局与防暴队的直升机鱼贯而来。
　　“爹的，不会今天要进局子吧......”
　　戚月心下慌张咬牙跑得更快，然而那黑影仿佛训练有素，两人差距越来越大，简直是望山跑死马。戚月气喘吁吁咬牙刚要提速，却听远处嘎吱一声：
　　一辆飞奔的跑车猛地转向，车胎和地面擦出两道黑印，干净利落地一甩尾，跑车便直直停在黑影面前。
　　还是团伙作案？
　　戚月绝望不已只恨自己没钱，但就在此刻，小七抬头，两脚一蹬突然滚入路边小巷。
　　戚月肩上一轻，她刚想说难道潜入任务结束，NPC这就下线了？一转头，却见从小巷中闯出一道削瘦冷峻的身影，宛如神兵天降。
　　不是程棋还是谁。
　　戚月：“？？？”
　　她瞪大眼睛，想问这是变身术还是召唤技能，程棋先一步伸手抓住她衣领：
　　“结束了再跟你解释，先上车！”
　　她刚想问师傅你哪来的车啊，就见程棋哗地抢过一辆路边机车，把她随手按在了后座上。
　　“坐稳了——”
　　程棋低声，而后径直按下启动键，动力系统犹如被唤醒的野兽般纵声咆哮。增压器将空气压缩送入横置四缸，燃油被点燃了，强劲无比的动力一瞬爆发，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机车如脱缰野马般直奔跑车而去，在她们身后，警铃声几乎震天。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60章了，更新节奏有点慢，假条挂的次数有点多，对不起追更的朋友（擦汗）
　　今天把三次的事抓紧处理了一下，明天开始加进度（鞠躬）


第62章 狂奔追逐
　　狂奔追逐[VIP]
　　猎猎长风如刀割面, 程棋俯在机车上，一双深井般的黑眸死死盯着远处那辆跑车。
　　如果那人真是克莱斯汀，那么她是如何起死回生, 重新光明正大地走在通天塔中的？
　　一定和Qin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联想起烟灰酒吧那晚，直觉告诉她, 眼前这个“克莱斯汀”恐怕就是拜月教的信徒。
　　程棋眼中冷色愈浓, 毫不犹豫地拧动油门再度加速。
　　机车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左突狼奔般避开对面会车, 发动机如野兽嘶吼，几乎是几秒内，速度就已经到达了一百八十公裏！
　　赤红色的跑车在八车道街路上飞驰, 无视红灯提示径直撞了出去, 十字路口车潮汹涌, 剎那间鸣笛声急转声响成一片, 一辆小轿车剎车不及车胎打滑, 车主尖叫着失控撞上消防栓, 瞬间“轰”一声爆炸，冲天火光与四溢水帘浇在一处。
　　劫后余生的车主在驾驶座上徒然颤抖，而后便见一辆小型机车前轮一抬点上引擎盖，借势向前跳跃穿过迎面水幕，死咬跑车扬长而去。
　　“怎么连A区都成这样了......”惊魂未定的车主在座位上喃喃自语，隐约听见警铃声振, 她抬头, 看见了远处天空上紧急俯冲追击的警局直升机。
　　戚月此时心情与车主不相上下, 她跟虾米一样死死扒住程棋的腰, 扯着嗓子大喊：“师傅——你注意安全啊——”
　　“别怕，”程棋放声安慰徒儿, “抓稳了！”
　　出于地形限制，机车与跑车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范围，像是怎么也追不过去。
　　迎着跑车内克莱斯汀轻蔑的笑意，程棋面色如常，然而唯有用力到青筋突起的双手，昭示着雇佣兵心中的不平静。
　　追不上？
　　程棋冷冷抬眼，径直驾驶机车冲上本就倾斜的路边消防栓，小型机车不出意料地被挑起，借助这股力量，程棋在空中再度加速，落地俯冲后时速冲破二百公裏！
　　二百公裏是什么概念？戚月几乎能感受到身下这辆车在不住地抖动，仿佛要冲破地心引力的束缚，这种速度，也已经是飙车党亡命徒的上限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两车间距遽然缩小，克莱斯汀面色一变，右手在车内一摸拔枪便射。
　　程棋心中倏惊，哗地减速向右漂移，紧接着一枚枚子弹便贴着轮胎炸开。
　　随手抢来的机车轮胎恐怕挡不住几次子弹，再这样下去被拉开差距是早晚的事，千钧一发之际程棋倏然大喊：“戚月！左边！”
　　戚月头顶小灯泡biu一亮得到暗示，马上弯腰去摸程棋的左边小腿，果然从长裤遮盖的绑腿处拔出一柄手枪。
　　“师傅——我准头不好啊——”戚月本就稀疏的头发要被吹没了，也不知道她和快要被徒儿一双手勒死的程棋谁更可怜。
　　“子弹会自动追踪目标，”程棋迎着风喊，“你尽管向前开枪！”
　　戚月一听哪还犹豫，啪啪啪狂按扳机，打出去一半的子弹。
　　自追踪子弹径直锁定弹道内人类目标，克莱斯汀果然也认识这种价值不菲的子弹，生死之间哪有废话，眼看子弹已锁定准备爆炸，她直接抢过同伴方向盘，向左猛地打了一整圈。
　　自追踪子弹爆在原地，跑车却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速度直降、左转拐入又一个十字路口。
　　眼看再加把油门就能追上前车了。
　　程棋大受鼓舞，刚要加速，却听耳边炸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师傅让开啊！！！”
　　伴着快要被按碎的汽笛，八十吨载量的巨大货车直直冲向程棋，正对冲来的这种距离已经预留不出逃命时间——顶多预留俩骨灰盒的距离。
　　仓促间程棋脑中千回百转，那一瞬已是本能下意识做出的反应。眼看货车车头当头碾下，程棋想也不想，双腿紧紧夹住机车，向右骤然倾去——
　　“刺啦——”
　　重心一瞬偏移，就在货车撞来之时，狂奔的机车速度不改，与地面斜成十度角，合金车毂和地面擦出一连串的火花，程棋死死地贴着机车，头顶险之又险地擦着货车底盘而过。
　　傻住的戚月甚至察觉到了头皮的阵痛，因为太近，她甚至有几缕发丝被底盘缠住了。
　　剎车已来不及，所以双方的相对速度已快到极致，一转眼，贴地机车便从货车底盘下闯出，程棋立时恢复重心，全须全尾地紧追克莱斯汀不放。
　　“妈妈啊......”戚月抓着程棋浑浑噩噩，“我在做梦吗？”
　　惊醒大学生的不是师傅的淳淳教诲，而是来自身后的冰冷警告。戚月一回头，三架直升机低空飞行，红蓝警铃冲天而起。
　　“公民克莱斯汀、通缉犯戚月、极恶通缉犯程棋——”
　　Raven提醒：“请立刻停车，否则通天塔警局将动用极端手段，依据《刑法》第二十三条，我们有权将您当场击毙。”
　　戚月闻言喜上眉梢喜气洋洋：“哦耶！我入选啦，我也终于是通缉犯啦！！！”
　　程棋：“？”
　　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丝毫不理解玩家的特殊脑回路，程棋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追捕，确定只有三架直升机、大约十八个人后冷冷转头。
　　戚月摇晃师傅肩膀：“师傅师傅你不跑吗？”
　　程棋轻蔑道：“你说那落单的十八个警察？”
　　“？”
　　你的落单我的落单好像不一样。
　　然而无需再劝了，程棋瞥了一眼远处逃逸的火红色跑车，低声叮嘱戚月：“还有再睡五分钟吗？”
　　“还有一次机会！”
　　“我喊你名字立刻释放。”
　　戚月乖巧点头，却见程棋一拧车把，在小巷街道中来回穿梭。
　　这是放弃克莱斯汀准备逃跑了吗？
　　戚月的疑问没有机会出口了，一张口冷风就呼呼地往嘴裏灌。首当其冲的程棋却毫不在意，她冷静地向前奔驰，东西南北、宽度高度......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片区域的立体地图。
　　不巧，通天塔数据中心远处的这条街道人流量非常高，正在赫尔加当初给她的资料之中。
　　克莱斯汀的那辆跑车有宽度限制只能走宽车道，但机车毫无妨碍，程棋正好能检索出这样一条轻便小路，超过克莱斯汀！
　　抵达极限的发动机已无力响应主人的号召，然而眼下速度就已足够，丢失目标的克莱斯汀躲在副驾驶位上左顾右盼，这时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戚月！”
　　【再睡五分钟】，生效。
　　时间流速剎那变慢，克莱斯汀瞳孔放大的全过程甚至都清晰地映在程棋眼底。
　　这惊天动地的一秒钟！
　　程棋反手抓住戚月带她从机车上一跃而下，机车狠狠撞向跑车车尾，时速百公裏五百斤的机车如一钢铁洪流般生生碾碎跑车车尾。
　　一瞬间天翻地覆，铁屑与钢水迸溅。反应过来的克莱斯汀撑住车门倏地跳车，然而刚落地，她就被程棋按住了胸膛。
　　轰一声巨响，转圈翻滚出去的跑车油箱起火爆炸自燃，燃油被机车撞出十米的高度，一瞬间，熊熊燃烧的烈火随之蔓延，火舌向上喷涂，倾斜出惊人的热量。
　　太危险了，哪怕是立在浮空车中、远远望去的谢知也不免摇摇头。
　　浮空车藏在大厦之间悬停而止，警局无暇分神，程棋更无法分出注意，这是个非常好的，监控战场的位置。
　　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几分钟前还在数据中心的陈安出现在谢知身后。
　　“谢总，”她向前几步，手中所托正是一张合金面具，“您不去看看么？”
　　“已经没有必要了。”
　　谢知望着远处缠斗的两人摇头失笑。
　　她没有料到拜月教会选择在今天下午动手，更没想到，程棋又误打误撞帮了她一个忙。
　　不过......
　　谢知低头，忽然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太过患得患失，无需因为程棋真正出现在自己身边而过度紧张。
　　她是成年人，离开任何人，仍然是那个通天塔首屈一指的雇佣兵。
　　想到两人近些天的对话、自己那句不知为何而出的关心与程棋意味不明的态度，谢知呼了一口气，待心定后才再度开口：
　　“谢观南要求你做的，今晚尽管去做就好了，将天行者系统多留出几个漏洞才好。”
　　“另外......”
　　“您说。”
　　“重新把面具放回去吧，”谢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吩咐道，“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用不上它了。”
　　陈安抬头诧异望向谢知身影，眸中略有疑惑，谢总不是很喜欢用赫尔加这个身份去见程棋吗？
　　然而谢知的语气十分平静，陈安清楚老板的性格，说出的话就不会再反悔，于是哪怕有千万劝解，也只能点点头重新离开了。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独自立在车窗前的谢知嘆气，不知道像是在讲给谁听，“希望你下次别这么危险了。”
　　丝毫不知远处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程棋此刻已按住了对手，她俯身盯着克莱斯汀这张脸，确定在上面找不出一丝机器人或义体的痕迹。
　　“你没死？”
　　克莱斯汀冷笑，脸上露出怨毒的表情，那绝不是目前AI能模仿出的复杂：“你猜猜看啊！”
　　耳侧掀起利刃破空声，千百次磨练出的战斗意识让程棋向后一闪，但见克莱斯汀右手已化作一截长刀，左手装载的外骨骼发射器正对程棋。
　　程棋眯眼，眼中没有分毫恐惧：“你也在拜月教中……难道是Qin让你来抢这份数据的？”
　　克莱斯汀一声不吭，竟直接向她冲了过来。手下败将岂有叫嚣余地，程棋闪身敏捷躲过，而后就势抓住消防杆平地起跳，双脚旋转一圈，对着克莱斯汀的胸膛一踹。
　　这一脚用力巨大，程棋有自信哪怕是三个老虎来了也挡不住这一击，谁料克莱斯汀却一声闷哼也无，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痛苦。
　　两人转瞬间缠斗在一处，这时才回神的戚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确定克莱斯汀的同伴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这才放心，刚准备去找师傅帮忙，往前迈了一步，就僵在原地了。
　　直升机的灯光照出她的身影，戚月慢慢回头，正与半空中的枪管对视。
　　戚月：“……“
　　戚月凄惨求助：“师傅！”
　　时间不容她再探索更多，也不容再犹豫！程棋咬着后槽牙，从克莱斯汀手中生生扳出那枚数据读取器扔进怀中，然后她就势伸手，咔嚓一声卸了克莱斯汀的外骨骼。
　　“走！”
　　做完一切后程棋扑向戚月，众目睽睽之下空间裂隙生效，程棋和戚月的身影立刻消失，藏进十米外的高楼。
　　也就是空间裂隙意志生效的瞬间，程棋清楚地听见了来自游戏系统的提示音。
　　【叮，恭喜您触发并完成特殊任务：临时追逐】
　　程棋：？
　　触发并完成，这一步到位是否有点太快？
　　不过……
　　程棋截下游戏页面，略有疑惑。
　　这好像是第一次系统给她这个虚假玩家主动派发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老板回信
　　老板回信[VIP]
　　系统奖励随后而至。
　　【恭喜您获得意志值x20, 请在三个工作日内查收使用。】
　　【《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祝您游戏愉快。】
　　程棋挑了挑眉。
　　玩家角色的确都有意志池，积满100即可解锁一枚意志, 但作为虚假的玩家，程棋压根没关注过这东西。
　　系统怎么今天忽然给她发意志值了？
　　不过这倒是也提醒了她, 得想办法看看小七可不可以给程棋发任务, 这可是空手套白狼刷意志，一点成本不用付。
　　此时商场内却开始沸反盈天, 训练有素的警员立刻闯入建筑物内部封锁出口进行排查，发生在A区的袭击事故总能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程棋随手把兜帽给戚月拉上，带着她一路奔袭到角落, 在警员搜查前再次动用空间裂隙, 闪到相邻的建筑物内。
　　警员人数不多, 还能做到不动声色地逃走。两人很快逃之夭夭, 等脱离了A3区, 慢悠悠往家走的程棋才问戚月：
　　“刚刚追克莱......追那个小偷, 你有收到任务吗？”
　　在确定那个人的身份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好。
　　戚月摇头：“没有诶。师傅你多久没上论坛了？这游戏系统跟死了一样，很少给玩家发任务。”
　　程棋心念一动，隐约猜测也许过几天，游戏系统恐怕就会逐渐向玩家发布任务了。
　　她总觉得，《四次元之刃》游戏像是在逐渐完善。
　　上次在流浪者荒原, 副本胜利Qin落荒而逃之后, 游戏系统就迎来了一次更新, 能以数值形式来衡量她的身体数据。
　　而这次, 她从拜月教教徒手中夺回了数据读取器，冥冥之中也算胜过了一次Qin, 于是系统主动向她发布并结算了任务奖励。
　　游戏系统和Qin，仿佛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那么赫尔加，会不会就站在游戏系统背后？
　　猜测只能交给日后事实验证，眼下显然有更值得解决的问题。
　　戚月好奇追问：“不过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收到了系统任务——噢！等一下师，怎么刚刚小七钻进巷子，出来的是你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程棋咳咳两声欲盖弥彰，让她在戚月面前承认自己是谢知家的狗未免太超标，更何况逆徒相当放肆，谁知道暴露身份会不会让她更加猖獗。
　　程棋不熟练地预备撒谎：“是小七交给我的任务而已，小偷炸开数据中心时我就在附近，它作为NPC可能觉得一个玩家无法处理这件事，所以找了我。”
　　倒是很有道理！
　　戚月明显没冒出什么师傅就是小七此等离谱幻想，却也半信半疑：“那、那为什么小七钻进巷子裏就不见啦？”
　　“因为这是赫尔加交给我的任务，”一回生二回熟，程棋把老板扯进来，“她雇我做小七户外活动的远程保镖。”
　　那就非常有道理了！
　　戚月恍然大悟，赫尔加作为谢知的人，分明有动机向程棋下单保护大老板的狗。
　　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戚月果然不再纠缠。没料到会这么轻松地蒙骗过关，程棋小心觑一眼徒儿，心中升起无穷愧疚。
　　不过......
　　程棋好奇道：“什么是CP啊。”
　　“噗——”
　　戚月一口水差点没呛死，她狂咳不止：“师傅你从哪学来的啊。”
　　“噢，就最近，”程棋僞装玩家，努力回想论坛上高频出现的异世网站，“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一个什么p什么o加俩数字的站点。”
　　真呛死的戚月：“......”
　　戚月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师傅你点进去看了？”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读。”
　　“这可不能细细品读啊！”
　　戚月吓得跳起来，顿时心生怜悯，总觉得是自己带坏了单纯朴素的好师傅，再三叮嘱程棋勿看勿入后她擦擦嘴，资深同人女上线滔滔不绝：“CP的意思就是couple啦。”
　　“couple？”
　　“情侣的意思捏！嗑CP就是很喜欢这对小情侣，觉得她们超配。哎呀我跟你说，我有时候看我CP，简直自己都不用谈恋......诶师傅，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程棋捂着耳朵后退，不自然地别开头，继续嘴硬，“这裏超热。”
　　“哪热啊？”戚月摸了摸脸迷茫不已，“通天塔都快入冬了，师傅你不会发烧了吧？”
　　戚月满脸担心，程棋外强中干：“没事儿我没事儿，赶紧回家看数据！”
　　异世玩家满脑子都是什么？想起从戚月板子上看到的那几行字程棋面红耳赤，觉得脸都快烧没了。
　　这怎么能、这怎么可以、这是随便说的吗！
　　愧疚荡然无存，程棋甚至都不敢看戚月了，总觉得徒儿脸已自动绑定那块手写板，一抬头就是什么冷面杀手与雇主......
　　她写的是什么啊？
　　等等——无论写的是什么，都已经非常胡扯非常天马行空非常不可思议了好吗！
　　她和赫尔加怎么可能。
　　程棋马上把心裏那点微妙的好奇压下去，磨了磨后槽牙，决定晚上去负重越野跑个几公裏冷静一下。
　　肯定是太久没锻炼的原因，导致脑袋都要变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无关杂念压下去，带着戚月匆匆回了D区。
　　开门后先诶了一声，发现古筝和闻鹤都不在，失望的程棋低头，无声嘆气。
　　戚月却先她一步冲进厨房，从冰箱裏取出古筝事先做好的冷冻小蛋糕，献宝似的给程棋展示：“铛铛铛铛！”
　　起死回生的程棋：“诶！”
　　差点忘了，她明明也有小蛋糕厨师。
　　程棋矜持地接过蛋糕开始解冻，手上摆弄数据读取器的速度也不禁快上几分。
　　戚月熟练地掏出零食咔吧咔吧嚼起来，靠着沙发盘腿坐下祈祷：“求求了，不管是什么，一定要有A3区防暴基地的信息啊。”
　　程棋低头发问：“放心吧一定有，不过今天下午你是怎么到数据中心的？”
　　“明月心给我的数据权限，”戚月随口道，“只有三个小时，还好有NPC小七带我认路。”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明月心？”
　　程棋略有推测，以希尔德的地位，不可能不知道数据中心顶层的信息。
　　可是戚月还是让小七带了路，所以两种可能，一，明月心没有将全部信息告诉戚月。
　　但没必要，既然她给了戚月权限就不至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含糊。
　　那么就剩一种可能了。
　　明月心再出众，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更何况是与她职责范围无关的数据中心，所以认知上或许仍有不足。
　　那么谢知，是否注意到了自己属下的异常？
　　赫尔加作为她的下属，是否告诉过她关于游戏的存在？
　　程棋心中疑惑重重，有些关注通天塔高层对玩家的态度——毕竟这间接决定了游戏的生存难度。
　　戚月想了想，脸上居然明显沮丧起来：“一个月前吧，那次她在论坛上质疑你，我私聊她想和她辩论，就打那时候认识了。”
　　原来如此。程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顺手把明月心这一茬记在小本本上。
　　恰好此刻数据读取器工作结束，咔哒一声，海量数据信息在屏幕上展开，程棋盯着摆弄俩下，唔一声：
　　“找到了。”
　　【A3-N-2001329：防暴基地基础地图】
　　投影自动读取，终端将其拷贝给戚月。防爆基地的基建走向与网络分布在两人眼前展开。
　　程棋指了指靠近北门的一栋长排楼：“参考地形和基建分布，监狱应该在这裏，盐焗蟑螂还能提供更多位置信息吗？”
　　“我让她努力上线再拍两张，找机会我们可以制定具体劫狱计划了，”戚月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么顺利！师傅你好厉害啊！”
　　程棋没认功：“地图的消息是赫尔加告诉我的。”
　　戚月眼前一亮，嘿嘿两声双手合十：“感谢伟大的老板。”
　　但具体感谢什么，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了。
　　戚月去呼叫因备考期末久久未上线的老虎了，程棋一个人待在客厅戳蛋糕试硬度，想要不要去感谢下老板呢。
　　依照她们现在的关系，说不说都行吧？况且她不是今天中午已经谢过老板了？
　　太频繁谢谢赫尔加不好吧，好像显得自己在故意找机会跟她说话一样。
　　但不说谢谢也不行吧，做人得讲礼貌。
　　天人交战内心打鼓的程棋最终决定讲礼貌，顺心地打开终端。
　　【程棋：地图拿到手了。】
　　故意等了一分钟，没回复。
　　不在线？
　　程棋有点犯嘀咕，等得无聊，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惊奇地发现十次有九次，赫尔加都在一分钟以内回复了她。
　　所以怎么这次没有。
　　沉吟片刻，程棋觉得应该是老板没看见，她很有耐心地等了两分钟。
　　【程棋：谢谢老板的提示。】
　　她掐着表，又等了两分钟。
　　一低头——还是没回复。
　　怎么不看消息啊，还有克莱斯汀的正事想说呢。
　　等着等着蛋糕都解冻好了，程棋有点恼，把克莱斯汀复活疑似和拜月教有关的事简短解释一遍，随手发给赫尔加，然后彻底关闭终端。
　　反正拜月教的事是你之前告诉我留意的，现在发给你了，我尽职尽责了，与我无关了。
　　程棋哼两声，报复性地狠狠咬一口蛋糕，也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奖励，一边嚼一边研究地图。
　　古筝手艺真好、小蛋糕奶油真香、闻鹤去干什么了？老虎考试还顺利吗？盐焗蟑螂被关押的日子肯定很不容易吧——叮咚。
　　终端响了。
　　瞬间一切念头被生生掐断，程棋顿在原地，两秒后自我说服失败，认命地点开终端。
　　【冬日大促！Maets最新全息恋爱游戏限时八折，好评如潮钕铜必买！更多信息敬请查看邮件内容呦。】
　　程棋：“......”
　　白家卖游戏卖疯了吧。
　　程棋羞恼成怒刚想删除邮件，刚要下手，终端通讯系统再度发出提示音。
　　这次真是赫尔加。
　　顾不上邮件了，程棋马上点进消息系统。
　　【赫尔加：谢谢你的情报。】
　　就这一句，没了。
　　真没了。
　　怎么就一句？以前不是很喜欢说话的吗？
　　也许是真的正在忙吧，程棋抿唇正给赫尔加找理由，但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她马上从沙发上虎跳起来满脸惊愕。
　　她在干什么。
　　她在给赫尔加找只回复她一条信息的理由？
　　自己今天好怪啊，她们之间单纯的雇佣关系，难道不是正适合只发一条消息吗？
　　程棋拿头猛撞沙发，决定晚上再加五公裏。
　　不能再想了，一个合格的雇佣兵是不能为了老板的信息犹犹豫豫的。
　　“铁血”雇佣兵决定删除所有聊天记录以定道心，不过另一位老板，似乎也难得现在有空。
　　【临时会话-K51：下周四晚七点，A3区防暴基地，谢知、天川隼都在。】
　　【临时会话-K51：有兴趣接两单，干票大的么？】
　　作者有话说:
　　再过几章，赫尔加试图保持距离的幻想马上就被强制击碎x


第64章 营救计划
　　营救计划[VIP]
　　程棋斟酌片刻, 不免想到赫尔加中午所说的机会。
　　【程棋：杀谢知是我们的约定，但天川隼，似乎不在交易的范畴。】
　　【K51：没关系, 我只负责提供情报，至于选择, 那是你的事。如果能顺手处理掉天川隼, 报酬不会让你失望。】
　　【K51：不过多说一句，我准备换个方式, 以后和你也许联系不多。】
　　【K51：祝你夙愿终成。】
　　程棋愣了一下，屏幕上K51的联系人姓名却已黯淡下去，她反复读那行黑字, 发觉这恐怕是K51这么多年来语气最和善的一次。
　　另一个方式......
　　另一个杀死这些财阀的方式？
　　程棋皱了皱眉, 不免再次怀疑这个出手阔绰的雇主身份。
　　要天川隼与谢知的命, 必然利益上与之有冲突；能拿得出两亿信用点, 则身家亦不菲。
　　满足这两点、又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名单上的人, 似乎只有谢观南。
　　K51背后是她么？
　　隐约总觉得不对, 程棋最终仅礼貌回一句祝福，她端起化冻好的小蛋糕狼吞虎咽，连带最上方的巧克力牌都一扫而空。
　　程棋舔舔嘴喊徒儿：“戚月！找人！来活了！”
　　*
　　傍晚六点五十五点，虚拟通信房间505。
　　得益于技术的高速发展，相隔千裏，人类从前不过仅能遥远地倾听彼此声音, 如今却可以伸手, 轻而易举地借助传感器触摸到对方炙热的体温。
　　情感与灵魂均匀地化做数据流融入庞大的通天塔, 于是道别时留给彼此的再不是消失的背影, 而是叮咚一声的通信公司善意提醒。
　　虚拟AI敲两下歪头，说两位再聊下去要续费了哦, 普通版和升级版两种套餐供您挑选，现在办理会员加送免广告权益耶。
　　还好今晚的拯救蟑螂计划会由明月心特别赞助，富有的某玩家一挥手慷慨出了线上聚会的钱。
　　这种虚拟全息通信服务是白家游戏之外的衍生服务——收费标准按垄断来，坐地起价上不封顶。
　　通信空间此刻已准备就绪，只模拟出的风格或许参考了付款者的喜好。
　　绯红雕漆桃木门隐藏在走廊尽头，程棋伸手轻轻一推，立刻能听见它痛苦的嘎吱声，紧接着如水的暗色光晕从门缝裏洩出来，映出空空荡荡的房间。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这群玩家看来都是踩点派。
　　程棋进门松手，把自己彻底关进了黑暗裏，房间裏的灯并没有像料想般自动开启，两秒后程棋生疏地去按开关，对明月心所处真实世界的技术水平又有了一点推测。
　　水晶灯砰一声亮了，程棋眯眼，巡视过屋内十二张高头椅子。
　　戚月biu一下闪亮登场，直接选择把自己投放进房间：“诶师傅，你居然第一个到了吗？”
　　程棋点头，巡视过一圈房间：“十二个人？这么多？”
　　“放心好啦，”听出师傅的言外之意，戚月挨着程棋坐下胸有成竹，“这都是我和薄雪确定过的，大家都是很可靠的人！”
　　“故事裏每一次情报走漏，都来自可靠的人哦。”
　　陌生女声含笑犹如调侃，这话说的未免太直白。程棋哦一声循声望去，女人推门慢慢地走了进来，着装休闲随意，甚至还扣了一顶牛仔风格鸭舌帽。
　　把贵族精神时刻挂嘴边的希尔德不会如此随性，但明月心会。
　　大概是也要遮蔽“希尔德”的身份，明月心的虚拟形象明显与现实不同，她环视一圈房间，先伸手和程棋打了个招呼，语气温柔：“程师傅，终于见面了呀。”
　　这名玩家的态度出乎意料，程棋点头和她握了握手，却没说多余的话。
　　明月心笑笑，左眼那枚义瞳闪烁着跳出机器人的小表情包，像是也在问好，随即她便向前两步挨着戚月，自然而然地坐下了。
　　戚月喂一声往程棋这边缩了缩：“反驳我，你怎么还坐这裏，都说了，大家都是玩家很可靠啦。”
　　“大家玩游戏总归目的不一样，”明月心伸手，轻轻帮戚月拨开乱掉的头发，依旧柔和，“通天塔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真实世界，认真点没坏处。”
　　另一个意义上的真实世界，这话倒是没错。
　　只是......
　　看着闪过明月心，不住往自己怀裏躲的戚月，程棋咂咂嘴，觉出一点不对来。
　　真是一个月前在论坛上因为吵架认识的？
　　那么关系未免太不错了吧。
　　程棋狐疑地瞥了眼戚月，默默掀开小本本：挺好，要和戚月算账的事儿现在有两件了。
　　分钟又默默走了三格，座位逐渐被填满。最后一个来的是薄雪，她匆忙致歉，哪怕是虚拟形象，眉眼裏也藏着明显的疲惫。
　　近来为了构建玩家联盟她花了不少时间，薄雪摇脑袋醒神：“抱歉，差点来晚了。”
　　ID应锋的玩家马上开口说没事儿，程棋并没有主动和薄雪打招呼，不出意料，房间裏十一个真玩家，只有薄雪、明月心、老虎和戚月曾与她打过交道。
　　“不多说废话，我们尽早开始吧，”明月心笑着开口，“那么，先来看看防暴基地的地图？”
　　这本该是程棋的环节，但程师傅明显兴致不多，她肩膀顶了顶戚月，索性让好徒儿代劳了。
　　戚月认命，拿出做pre的精神尽职尽责：“A3防暴基地占地面积五万平方米，约有7个足球场大小，是防暴队在通天塔的核心驻扎空间......”
　　通天塔生存艰难，一般玩家连茍活都成问题。这种情况下主动参与救援的玩家，各方面综合素质都不会太差。
　　有了大致地图和盐焗蟑螂冒死拍摄的战地照片，储备已经相当充足。更何况程棋还带来了天川隼将在基地接待谢知的重磅消息，简直天赐良机。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时间上也同理。
　　周四晚整个防暴基地必然高度紧张，防守勘探均会十分严密。但所有人的视线都会牢牢地锁死在谢知身上，有塞尔伯特掌门人的生死在前方吸引注意力，一个张逍白就不值一提了。
　　反复商讨后，十二人最终分为四组。
　　两名玩家作为情报人员侦察基地前门，确定谢知的具体到达时间与外围动向。
　　薄雪、老虎、明月心和ID掠风的玩家则负责远程支持，同时会对防暴基地安全系统进行干扰破坏，为行动组争取出宝贵的营救时间。
　　戚月、程棋、应锋与ID薯饼天下第一的玩家则结成行动组，肩负起闯入基地劫狱的重任。
　　剩下的玩家则驾驶浮空车遥遥等候，找准时机接应行动组撤离。
　　计划看起来简直天衣无缝，各方面都有顾及。即将上演真实版警匪大战的玩家激动不已，纷纷表示下周四会提前上线按时到岗，谁放鸽子谁一辈子没薯饼吃。
　　戚月郑重举手，代表玩家之光做总结：“朋友们！NPC们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拯救盐焗蟑螂义不容辞，既然如此，我们这十二个人今天就成立小猫帮，在这场比赛中先为玩家赢下一局！”
　　哪裏既然哪裏如此了啊！
　　程棋超小声：“为什么不叫小狗帮。”
　　戚月转头疑惑：“师傅你说什么？”
　　“......没事儿。”
　　程棋别过头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为小狗谋不平。
　　计划会结束得很顺利，玩家们道别后纷纷下线。
　　程棋没走，偷偷开了无痕浏览模式，鬼鬼祟祟地用终端引擎搜索人类更喜欢小狗还是小猫。
　　冷不丁耳边一句程师傅给程小狗吓得差点没显出原型。
　　明月心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抱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这么大声的，没想到你这么专注。”
　　程棋把终端关了低头，这种时候才显出一点对不熟路人的冷淡来，礼貌又推拒：
　　“有什么事情吗？”
　　“嗯，想和程师傅道个歉，”明月心托腮笑笑，丝毫不在意眼前人的态度，“开服时我怀疑你是游戏策划人员，事实证明我是错的。”
　　程棋顿了顿，没想到她会提起这桩陈年旧事，彼时她甚至不会想到自己会认识更多的玩家。
　　“没事儿......”程棋语气别扭，“怀疑而已，你也没有直接下定论。”
　　“唔，那也要来专程道谢的，程师傅写的新手指南相当好用，不然我连新手期都熬不过去。”
　　道谢真没必要了吧......程棋面上还是冷漠的样子，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但凡对面是戚月这个时候就扑上来抱着她说感谢师傅的大恩大德了，这样她就有充足底气掀开徒儿，说不得放肆。
　　但明月心没有这样做，所以程棋手足无措，别过头去，很想说你们异世玩家真是风格都各有各的独特。
　　明月心显然看出了程棋的不适应，混了这么久总归能分辨出一个人脸上的真假，她轻巧地把话翻过去：
　　“刚刚人多不方便说，我这具身体的身份是负责流浪者荒原的希尔德，下周四晚我应该也会跟在谢知身边，到时候有什么变动我们随时沟通。”
　　戚月从旁边探头重复：“随时沟通！”
　　明月心居然都不在她面前藏一下身份？
　　从对方身上收获到名为信任的东西，程棋抬头好奇地看了眼明月心，最后犹豫两秒，也点点头。
　　戚月眉开眼笑，不知道为什么她比程棋还高兴：“总之放心啦师傅，明月心道歉之心我可见证！”
　　明月心却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了程师傅，我有关注过论坛上你的发言，你似乎也在找十六年前关于程听野的案件？”
　　程棋倏然抬头：“也？”
　　“是，因为最近通天塔拜月教比较活跃，我让手下悄悄跟踪了几名教徒，隐约听见了程听野的名字，同时还提到了游戏、意志。”
　　明月心面色遗憾：“可惜拜月教有独特的反侦察能力，最近再没有找到她们的行踪，谢知察觉到我的行为，也叮嘱我不要再枉费功夫，所以只有这些零碎信息了。”
　　程棋心中却快速闪过什么，如果连拜月教都知道游戏，那么站在游戏系统对面的那个人，的确是Qin。
　　但问题是，为什么那些人会提到程听野的名字？
　　难道这个名为《四次元之刃》的游戏，和谢知、和妈妈的死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后来知道一切的戚月：马上改名小狗帮！


第65章 夜色基地
　　夜色基地[VIP]
　　九月十七日, 周四，微雨。
　　晚六点五十二分。
　　任凭千万种猜测也止于猜测，现在, 有更为真实的事情等待她来做。
　　程棋深吸一口气，从那晚的纷杂思绪中骤然抽离, 清楚地感受到雨线落在肩膀的微湿。
　　她和戚月此刻正藏身在防暴基地后门三十米之外——哪怕有屏蔽器在身, 再进一步也有被AI觉察的风险，薄雪侵入系统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们还是谨慎使用更好一些。
　　雨水渐凉，她按下耳后的微缩战术耳麦，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即是前门瞭望队友抱怨的低语。
　　“好冷好冷好冷, 现实降温就算了......通天塔怎么也跟着降温。”
　　“你没买自控温战术服？”
　　“太贵了舍不得好吗！我每个游戏角色都是初始新手装永不更新！”
　　“呵呵感谢通天塔吧你, 不然我绝不会和穿布衣拿树枝戳野猪的人为伍的。”
　　“嘘——别说话, 那边有声音。”
　　耳麦中的人声慢慢低下去, 开路机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占领了世界。
　　夜色已极深, 也许是因为阴雨, 遥远的天空似乎也低沉下来，今日空气质量不佳，大批量的污染颗粒物使得红光被成倍散射了，所以人类抬头时只触目一片诡异的暗红。
　　直升机螺旋声将一切都搅得粉碎，照例是Aeolus-3型，照例是蜂群机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机组成员都筛选过两遍, 有人私下说恐怕是上次的劫机事件给某位留下了阴影。
　　千万雨丝成线, 忽然, 整座防爆基地猛地亮起来了, 门口两盏直射大灯顿时切开了夜幕，旋转着切出一个笔挺的身影。
　　天川隼叼着烟, 独自一人立在防暴基地门前，肩上的海东青乖巧地蹲在她肩头。因为没有撑伞，于是有细碎的雨花在皮质手套上跳跃，她拢了拢风衣，竖起的衣领却随着直升机带来的长风摇动。
　　直升机瞄准了基地前的停机坪开始缓缓降落，天川隼随手把烟按灭了，她往前几步像是要迎接，但坦白说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位置，一旦直升机有任何意外，应急方案会让机上人员毫发无损，但立在地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剎那间被搅碎。
　　天川隼抬头，身影在紊乱的气流中岿然不动，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裏倒映着整个夜空，紧接着就映出她今晚的邀客。
　　谢知出舱，面上照例挂着温和的笑意，伸手向天川隼，开口稔熟：“想和家主说好久不见，却发现离上次见面似乎没有很远。”
　　“你说俱乐部么？”天川隼挑眉一笑，和谢知并肩向防爆基地行去，“上次让谢总受惊，这次总归能补上了。不过你能答应前来，倒是很让我吃惊。”
　　“家主的邀请才出乎意料吧？”
　　程棋皱了皱眉。
　　她按紧了耳麦，想要确定那句是否是幻听。可惜今晚防暴基地看守的确严密，哪怕监视组玩家有可供偷听的意志辅助，隔了两层传递的声音也依旧微小模糊。
　　其实她一直好奇为什么谢知会拜访防暴基地，可惜等她变成小七哒哒回家时谢知已不再提这件事，其间小七如何故意点出相关资料如何套信息的过程暂且不提，总归是赔了尾巴又折兵，一点话没听到。
　　从上次的俱乐部会议来看，这两位——或者说这群人的关系都相当微妙，堪称是一边微笑一边下手捅刀子的塑料袋坚固度交情。
　　但今晚居然是天川隼率先发出的邀请，吃饭什么的就罢了，邀请对手来自家大本营暴露底细是不是有些超标？简直像两边商战还没开始，天川隼先提了壶热水把自家发财树浇死了。
　　搞不懂这群人都在想什么，程棋摇摇头不再追究，对她来说好奇只是好奇，除了十六年前的旧事，她对一切都缺乏深挖下去的动机。
　　算了，等救出了盐焗蟑螂，她就专心关注K51和谢知吧。尽早获得K51的身份获得真相，才是她最应该做的事。
　　至于赫尔加……
　　程棋撇撇嘴，一个礼拜了一点消息没有，想她做什么？
　　耳麦中对话还在继续，两位看起来还想淋淋雨。有人忙不迭地上前撑伞却也被谢知赶走。
　　两人顶着漫天雨珠并肩。
　　“说起来的确不解，家主怎么突然想起邀请我参观基地？”
　　“的确不解？”天川隼侧眼看谢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么就权当我想拉拢谢总你吧。”
　　“人多耳杂，家主最好注意措辞。”
　　“这句话今晚不太适用。”
　　谢知慢慢地停下来了，此刻她离防暴基地大门只差几步，她转头，身后刚要紧跟的明月心和一众人都止住了脚步，神色不定地望着这处。
　　天川隼任她打量，面上还是悠闲淡定的样子，海东青像是醒了，向前探出尖锐锋利的鸟噱。
　　基地大门敞开，长路两侧布满山组和火组荷枪实弹的防暴队员，乍一望去简直是龙潭虎xue，像无声的警告。
　　谢知却看都没看前方一眼，半晌，重新上前走去。
　　所有人都暗暗呼出口气。
　　再开口是完全闲聊：“今晚没有在家主身边看见明岫空？”
　　“小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天川隼嘆口气，像伤脑筋的家长，“大概是年轻人迟来的叛逆期，具体做了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她摇摇头，终止了这个话题，往前快步带路：“不说这些了，走吧谢总，今晚总该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谢知点头，身后众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明月心跟在谢知身后，和刚才紧跟上来的风组组长握了握手，脸上露出微笑，和善关切：
　　“听说组长最近遇到了一个麻烦？”
　　“......”
　　风组组长脸上恐惧一闪而过，仿佛想起被某个疯狂玩家支配的噩梦，她嘆口气：“的确是噩梦，这些话不是机密，我第一次碰见无法解离脑部信息数据的犯人。”
　　“审讯也不行吗？”
　　“希尔德阁下如果在场就知道这个人是多么难对付。”风组组长沧桑不已，随便找了个别的话题继续。
　　一行人向基地深处走去，触及到风组组长的表情，哪怕是明月心也忍俊不禁，她悄无声息地翻手点亮终端，将信号发了出去。
　　计划正式开始了。
　　观察组迅速变换位置，向基地贴近。等到四肢僵硬的应锋和薯饼在耳麦裏滴滴滴：“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沉默，再不说话我以为你们掉线了。”
　　戚月趴在程棋边上相当惬意：“在在在，这种时候掉线就完蛋了。不出意外过几分钟目标就在后门出现了，我问问盐焗蟑螂那边的情况。”
　　“张逍白听到请回答，张逍白听到请回答。”
　　戚月郑重其事：“你还在对风组进行迫害吗？”
　　“请注意你的措辞，戚月同志。”
　　盐焗蟑螂欠揍的声音响起，此人目前凭借发疯文学获得防暴监狱的豪华VVVIP病房，后墙上竟然还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屋外萧瑟的雨滴。
　　张逍白躺在2.0x1.5m的单人床上非常惬意，自从几天前风组组长把她带去做脑机信息输出无果后她就自由了，甚至还专程躺在监狱裏复习期末考试，谁叫通天塔战犯的床都比宿舍宽敞舒适啊！
　　反正还有利用价值她就从天川隼那领不到退游大礼包，盐焗蟑螂在床上哼小曲，背为什么要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及其重要性，觉得通天塔很应该贯彻落实此方针政策。
　　“和你说话的不是张逍白，是防暴基地的求扇巴掌怪，被天川隼打过还能活下来的传说，促进两界钕铜和平发展沟通的使者，通天塔长夜的守望人!”
　　“你那破屋子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戚月翻白眼：“小声点，你要是被发现我们就全跟着完了。”
　　“哎呀不会的，所有人都去保护谢知和天川隼了，谁有空来管我。”
　　哪怕没收了张逍白身上的一切通讯器，风组组长也绝不会想到，玩家们有自己特有的通讯系统。
　　正是游戏系统的存在才能让张逍白递出消息，给行动组今晚潜入的机会。
　　最近防暴基地有一小块区域的垃圾管道处理系统故障，每晚七点，会有四名林组成员准时出现在防暴基地后门做临时垃圾丢送——这也是盐焗蟑螂趴在窗户上看见的。
　　应锋的意志恰好是僞装，只要下手快，她们就足以装扮成这四个物资接送者瞒天过海。
　　戚月翻了个白眼刚想和盐焗蟑螂再吵几句，程棋却伸手嘘一声：“来了。”
　　防暴基地后门此刻寂静无比，在高塔上看守哨兵的目光下，大门自动升起，一辆基地自用车缓缓开出基地，在门口的临时垃圾转运处前停下。
　　四名林组成员说笑着起身下车，显然今晚基地太压抑，出门也算一种散心，否则这份活早交给后勤机器人了。丢垃圾的工作实在轻松，只需要拍按钮后等上五分钟。
　　远处防暴队员的大笑声随风入耳，程棋缓缓地掀起地面保护毯，贴着碎石地面从中向外移动，这四个人都没有关上车门，与布满哨兵和AI检测的门外相比，在车内动手无疑是个更好的选择。
　　戚月看懂了程棋的眼神示意，她按住耳麦低声：“我们先上，不会关车门，等收到信号你们就立刻向车上冲刺。”
　　“收到。”
　　薯饼和应锋低声应下，远处一道空间裂隙张合，程棋和戚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了出去。
　　远处垃圾倾倒工作完成，这四名队员拍拍手反身上车，砰砰砰三声车门接连关闭，应锋抬头看得很清楚，最后一名队员刚想关上车门，但那只手还没有接触到按钮，便忽然软下去垂在座椅旁。
　　得手了。
　　应锋和薯饼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果不其然，程棋为她们开了一道空间裂缝，毫不犹豫地上前快跑跳进去，下一秒，就已经置身车中。
　　“你们动作好快。”
　　薯饼看着后座晕过去迭迭乐的四个人咋舌，程棋正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上扒衣服，四人流水化作业，一边扒一边拖一边复制粘贴脸，两分钟内基本处理完毕。
　　但速度再快也难免引来怀疑，车内显示屏上出现门口哨兵怀疑的面孔，程棋面色不变，直接打开车窗，比了个防暴队专用手势。
　　这种时候线上回复才是错误，防暴队规则严格，规定异常问题必须要用专门手势做回答，为的就是防止像程棋这样的人潜入。
　　可惜一切秘密在玩家的窥探下土崩瓦解，遑论手势，防暴基地的卫生间密码都快被玩家们研究透了——虽然是用销号为代价。
　　指令符合，顺利过关。防暴基地后门再度弹开，四人均松一口气，程棋镇定地启动车辆，驶入基地。
　　戚月手裏握着四个防暴基地专用终端，超小声地给薄雪报编号：“这东西拿指纹也解不开，可能得麻烦你。”
　　薄雪嗯一声早有预料：“稍等，强行破开限制大概要半分钟。”
　　“不解开不行吗？冲进去把人抢走完事儿。”薯饼探头好奇。
　　“定位盐焗蟑螂还需要花一定时间。”
　　薄雪解释，“如果没记错，这种终端可以记录成员的生命信息。而且防暴基地会不定时向队员终端发送信息，一分钟内没有确认收到，就会有专人上前查看成员状况。所有都是为了确保基地安全。”
　　“限制真多......”
　　戚月听完也啧啧称奇，不愧是天川隼，这种定位和确认方式，恨不得要掌控每个成员的具体动向，何止是军事化管理，防暴队都没有想造反的吗？
　　程棋依旧没参与任何讨论，只拿过一枚终端自行接入：“终端有拆卸记录应该也会引起注意吧？”
　　“是，按理说也会引起专员上门审查。”
　　“所以我们剩下的时间是？”
　　薄雪一笑：“程师傅你真敏锐，我暂时隐藏了终端更换记录，能确保你们的安全，但隐藏命令是暂时的，在它失效前你们必须逃出来。”
　　“有效时长是？”
　　“三十七分钟。”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大功告成
　　大功告成[VIP]
　　三十七分钟。
　　几乎是薄雪说出这个数字的剎那, 所有参与救援计划的十二名玩家同时听见了系统温和的提示音：
　　【检测到您处于危险状态】
　　【恭喜您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劫狱防暴基地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您的同伴惨遭NPC的抓捕，在这座通天塔的军事基地中，她是否会经受对手的拷问？请在仅有的时间中努力救下她吧！
　　基础目标：成功救下玩家“盐焗蟑螂”
　　进阶目标：窃听谢知与天川隼的晚宴细节
　　任务基础奖励：意志值+30
　　“妈呀, 你们收到提示了吗？版本难道又升级了？”
　　“我看论坛这几天确实有不少玩家能收到系统自动分发的任务......”
　　“四次元之刃更新都不带发公告啊。”
　　程棋挑眉，有些不出所料。
　　自从上周遇到克莱斯汀后, 游戏系统仿佛无声进化。玩家在通天塔进行流动时, 系统会根据行为特征随机触发任务并下发。
　　虽然这种情况极其稀少，但至少点燃了玩家们对获得异能的希望, 终于多了一个意志值的来源——尽管从目前系统的任务下发节奏看，最快途径还是向上天祈求能遇见那只名为小七的NPC幼犬。
　　这个打着高自由度旗号的《四次元之刃》，越来越像个游戏了。
　　但今天这个任务......
　　程棋调出游戏系统面板, 任务栏处两个目标十分显眼。如果高达30意志值的奖励仅是基础, 那么进阶奖励恐怕是升级意志的机会, 甚至, 直接赠予一张新意志。
　　“别想那么多, ”薄雪深吸一口气提醒队员, “以咱们的水平，完成基础目标就谢天谢地了，珍惜时间！”
　　程棋点头，把身边瞪大眼睛看任务介绍的好徒儿拍醒，驾驶通路车向基地内部行去。
　　真正的任务从这一刻正式开始，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一行血字。
　　【温馨提示-倒计时：36min58s】
　　戚月打了个寒颤觉得有点瘆人：“......真够温馨的。”
　　这次没有人回答她了, 应锋默默地擦拭战术短刀, 薯饼将座下四个昏迷的防暴队员往后备箱裏更努力地塞了塞, 戚月深呼一口气凑向车窗边, 能清楚地看见落在防弹玻璃上的雨线。
　　热气立刻在玻璃上凝结成一片细小的水雾，但很快, 从车窗另一端奔涌进的寒风就将其吹散了。戚月下意识望向程棋那边，正对上内门检查哨兵冰冷的眼神。
　　“！”
　　戚月伸手秒速抓住了程棋的右手衣袖，像是想从其中得到安全感。被冷不丁攥住的程棋面色如常，只自然地将车辆校验卡换到左手，递给哨兵。
　　哨兵狐疑地从戚月身上收回目光，在自己的终端上重复刷卡后确定无误，这才俯身趴在车窗上，懒懒地一抬下巴：“进内门吧。”
　　“卡还没还我，”程棋却伸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抱怨，“出去不到五分钟，查了两道门，真够麻烦的。”
　　检查哨兵脸上的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无奈，她伸手主动把卡送回车内：“那又能怎么样呢？被违规队揪出来我们就完蛋了。”
　　“不多说了，晚上见。”
　　“晚上见，基娅拉。”
　　伴随着齿轮咬合声，第二道基地内门缓缓抬起，四人旋即进入了这座钢铁堡垒中。
　　检查哨兵和善挥手目送车辆远去，背后的突击步枪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没人看到她悄悄地抓住枪柄，把刚刚开启的保险又合上了。
　　戚月从后视屏幕上收回眼神：“我说师傅，你认识那个人啊？”
　　程棋盯着前路头也不抬：“基娅拉认识，她和那个哨兵是寝室邻居。”
　　“你从哪知道的？”
　　“你们换衣服的时候，在终端上，”程棋摇了摇手腕，“林组成员有一半负责后勤，估计我们这一路会撞上许多人，多看两眼没坏处，以防不测。”
　　这就是雇佣兵的自我修养吗？戚月肃然起敬马上如法炮制，人却还是无法全神贯注，偶尔被车窗外极度有序的防暴队员夺去注意力。
　　层层迭迭的绿荫消失了，道路两旁却而代之的是干净冰冷的特制金属通路。黑夜与暗雨被彻底隔绝，明亮的白炽灯安静低头，无声地注视每个行人。
　　车辆自动开启驾驶模式，缓慢地沿着既定路线泊入车库。程棋小声说了句下车，其它三人这才小心地解开安全带。
　　“尊敬的基娅拉队员，”等程棋归还车辆使用权利，终端上立刻响起AI助手轻柔的提示语，“您已完成今日所有任务，已为您发放休息区自由活动时间两小时，请尽快使用。”
　　旁边路过的林组成员顿时投来羡慕的目光：“早知道跟你一起去丢垃圾了......”
　　去休息区自由活动还要时间额度？
　　这也有点超出程棋的预料了，她愣在原地反应了两秒，旋即迅速带着玩家们进入休息区，四人紧急闪入一间游戏室，再抬头，先看见的是游戏血淋淋的提示。
　　【温馨提示-倒计时：31min08s】
　　“薄雪薄雪你在吗？”薯饼率先捂住耳麦悄声，有点紧张，“刚才那辆车上还装着四个昏迷的队员，我把她们塞进后备箱了，不会被发现吧？”
　　薄雪此刻正在千米之外的一处临时办公胶囊裏，她擦了擦头上细密的汗珠：
　　“应该没问题，车辆每晚零点做统一处理，等到那时候你们早不在这儿了。”
　　通讯耳麦中其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戚月先骂了一句防暴基地：“我说这基地有点变态吧，怎么连车到人都计算好了，发放的奖励竟然还是活动时间。”
　　“天川隼的政治主张就是这样，”有知道的玩家小声提醒，“简而言之她认为通天塔秩序紊乱的原因是控制还不够彻底，技术比任何政客都好用，发展到极致的AI会以最科学理性的方式为每个人分配一切资源。”
　　“我勒个控制狂啊？”戚月目瞪口呆，决心把同人文大纲改一改，让明岫空去迫害天川隼算了。
　　盐焗蟑螂弱弱出声：“我说天川隼的事儿能不能先放放，这半小时可不可以来救救我啊？”
　　“谁知道这裏进监狱需不需要AI发放时间额度，”戚月抓狂挠头，“完了，不会我们要提前卡在监狱门外吧！”
　　“监狱区的进入门槛或许不至于这么高，但我们得抓紧时间了，”程棋迅速做出决策，“分成两路，一路先去监狱区大致搜索张逍白的位置，一路去找监狱的详细地图和进入密码，我们直接耳麦沟通。”
　　戚月举手：“我和应锋去找人吧，我能和盐焗蟑螂直接对话，这样更方便。”
　　【温馨提示-倒计时28min37s】
　　事不宜迟，程棋点头后四人立刻分开行动。薯饼和程棋在走廊中慢慢向后勤部前进——实在是快不起来，终端上的AI助手会时刻提醒她们对某些紧急任务人员进行避让。
　　这裏简直像是个小型的工蚂社会，忙着侵入数据库的薄雪小声提示两只蚂蚁：“后勤大厅有共享资源区，我查到监狱区域和进入密码都属于低风险，你们应该能从那直接获得信息。”
　　程棋和薯饼轻叩耳麦表示收到，两人一前一后彻底融入人海裏。
　　基地内部是犹如蚂蚁洞xue般的复杂道路，为了节省占地面积，所有的人员行走路线都被封在了地下。金属板暂时将所有外界的信息都屏蔽掉，这种环境，很快就能丢失掉方向感，程棋甚至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在向哪裏行进。
　　头顶的白炽灯如复制粘贴般整齐，映出泛着金属光泽的冰冷合金桥廊。每隔十米，桥廊顶端即有投影仪折射出AI助手的身影，令其可以亲切地扫描来往人员身份信息，收集基地一切角落的数据。
　　也许是今晚谢知的到来让后勤部格外忙碌，走廊中人员来往交织，程棋和薯饼沿着薄雪给出的行进路线尽快前行，刚要穿过一处路口，两个人却马上被拦住了。
　　大屏上出现AI助手的微笑：“检测到贵宾正在前方道路经过，请两位队员稍作等待。”
　　贵宾......
　　是谢知？
　　程棋心念一动，剎那间大胆抬头向遥遥处看去，视线瞬间穿过金属镂空隔板，望见了一群密集的人影。
　　“基地内部通道竟然都在地下么？”
　　“地上也当然有通行设施，但既然邀请谢总参观，看的就是这些细节。”
　　“家主有心了。”
　　为了确保安全，AI拦截得实在太早，以至于相隔十几米的距离，程棋的视线只能隐约勾勒出远处贵宾的轮廓。
　　但已经足够了。
　　成年累月的注视与描摹再度发挥作用，几乎是那角风衣起落的瞬间，程棋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在了对手身上。
　　那是谢知。
　　金属镂空隔板将谢知的身影切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只有颈部那抹光晕看得稍微清楚，大概是基地太热，谢知也不免解开衣领，露出白皙修长的一截脖颈。
　　此刻，任何一枚穿破颈动脉的子弹都能彻底要了她的命。
　　隐藏在内心的渴望无声燃烧，没有思考，所有都是下意识，程棋瞬间判断出了三个进攻点。十几米也许很远，但在这条跋涉了十六年的路上，已经是她求之不得的距离。
　　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袭击了心脏，程棋猛然惊醒，意识到这是自那夜后，她第一次以程棋的身份和谢知擦肩而过。
　　此前种种，哪怕是在精神链接俱乐部的痕迹追踪皆来源于小七的视角，甚至上次被明岫空截杀时，她也先是以小七的身份潜入的通风管道。
　　整整两个月过去了，在今晚的防暴基地终于没了所谓的谢知和小七，只有惨案的罪魁祸首与程棋。
　　一如她在K51信息指引下，追捕谢知的无数次。
　　复杂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报复、杀戮、仇恨、犹豫、彷徨......紧接着一切都终止在AI的礼貌提醒裏。
　　“您可以继续通行了。”
　　薯饼小声：“程师傅？啊不对，基娅拉？”
　　“......我没事儿。”
　　程棋低声，僵直的身体恢复正常，她大步流星地和薯饼按照既定路线行去，面上冷漠不变，心中却天翻地覆。
　　如果......有机会吗？
　　赫尔加那日的询问再度浮上心头，程棋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个人来帮她定一定心，她打开自己的终端通讯器，手指忠诚地点开赫尔加的头像。
　　上一条信息却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
　　程棋抿唇，切换聊天对象为闻鹤。
　　【程棋：如果我现在有一个概率非常高的杀死谢知的机会，我应不应该动手？】
　　【程棋：我没有动摇，只是在想......这些天Qin和玩家的事情发生太多了，谢知会对很多方面产生影响。】
　　这段话光说出来就显得奇怪，玩家游戏和她有什么本质利益关系吗？程棋抿抿唇把这段撤回，只留一句话。
　　【程棋：我应不应该动手？】
　　发完后她马上关闭终端深呼一口气，重新回到拯救张逍白的计划中。
　　【温馨提示-倒计时：19min47s】
　　也许是错觉，时间仿佛流逝得愈发迅速。戚月在耳麦中有些焦急：“盐焗蟑螂你报环境能不能报准点啊！”
　　“这还不够准吗？后面是空荡的待施工地，前面只有两条走廊，我都快把监狱给你画出来了。”
　　“你这描述跟说自己在地铁口面对一家星巴克有什么区别？”戚月忍无可忍，“全上海能找出一百个这样的地方好吗！”
　　薯饼忍不住漏出几声闷笑，被指责的盐焗蟑螂迅速调转祈求目标：“程师傅！薯饼师傅！你们进度怎么样了啊！”
　　“马上到后勤大厅，”薯饼压低声音，“你就祈祷下载地图数据不需要格外权限吧！”
　　耳麦中紧接着就扑进纷杂热闹的喧嚣。
　　“诶诶你们几个跑快点！”“需要两个林组！布菜机器人宕机了，需要修理。”“把大门看好了——”
　　耳畔的呼喊声和人员冲撞声愈发密集，大概是到了晚宴的时间点，所有后勤成员都在向宴厅方向聚集，逆着人流的程棋和薯饼十分好运，抓紧机会三步并作两步，终于冲进了后勤大厅！
　　现在这裏空无一人，薯饼跌跌撞撞地跑去数据传输机面前，一边插终端一边打哆嗦，念信女愿以暴富为代价换监狱地图数据就在此处。
　　盐焗蟑螂啧一声：“我说你怎么连吃带拿的啊。”
　　薯饼置若罔闻，继续念实在不行那就让盐焗蟑螂挂两门课。
　　盐焗蟑螂：“......别救我了好吗？”
　　数据加载完毕，薯饼紧张地要瘫痪了，程棋一手稳住她一手迅速在屏幕上搜集监狱信息，果见一条类目下呈放监狱区位图和大门密钥！
　　薯饼打着颤地读小字信息：“动态密钥十分钟更换一次，请队员们注意大门密钥使用时间。”
　　“成了！”
　　耳麦中传来玩家的欢呼，剩余时间相当宽裕还剩15min，届时薄雪可以直接暴力破开系统，基地瘫痪的三分钟时间内她们就可以马上逃出去。
　　接应组拍手哦耶，随时准备出发。
　　“我马上下载数据，因为数据安全检测估计要等一分钟，”薯饼忍着即将获得三十个意志值的狂喜，“下载后我立刻把密钥传给你，我们直接往基地外走！”
　　戚月应锋低声回应，但语气中分明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高兴。第一次玩家团体任务如此顺利，简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十二人耳麦中慢慢寂静下来，却仿佛都能听见彼此兴奋而强劲的心跳，程棋背对着薯饼给她打掩护，听着耳麦中的呼吸声，唇角却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反应过后她才一愣，心说这群玩家有点东西，怎么自己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了？
　　人却没有第一时间把笑压下去。
　　恰好，终端通讯器在此刻无声抖动。
　　程棋顿了顿，怀着某种奇特的情绪点开信息。
　　是闻鹤的回信。
　　【闻鹤：小行。】
　　【闻鹤：你之前不会问这种问题。】
　　在杀了谢知这件事上，你从前分明不需要从任何人那获取肯定。
　　程棋愣在原地。
　　所以是什么让你犹豫了？是赫尔加和玩家的出现松动了你的精神锚点？还是这些天和谢知的相处蒙骗了你？亦或者，是Qin和游戏的突然出现让你对十六年前的真相产生了疑问？
　　几乎是当头一棒，程棋像是要读懂了这短短一行字后所有的意思。
　　不是的，她并没有犹豫。只是二十三年来囚于永夜的执念窥见将要成功的一丝天光，下意识做出的、对未知与打破稳定的反应而已。
　　程棋低声对自己重复，更何况......她今晚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今晚是为了救张逍白而来，所以对拖累玩家队员而去刺杀谢知这件事产生了犹豫而已。
　　仅此而已。
　　程棋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现实。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在此刻结束，数据拷贝完成。
　　薯饼如释重负，她马上把密钥和地图发给戚月：“靠你们了！”
　　【温馨提示-倒计时：13min21s】
　　时间不等人，剩下是薄雪与戚月的战场。薯饼伸手刚想说程师傅我们快走，下一秒，远处却响起一个粗粝的女声。
　　“那边那个林组的，”女人不耐烦地随手指向程棋，“对，就你，后勤传菜机器人失控了，你跟我去宴厅！”
　　作者有话说:
　　机会来了。


第67章 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VIP]
　　程棋伸手试探着指向自己：“你在、你在叫我吗？”
　　“不是你还是谁？”
　　高个女人翻了个白眼, 转身径直走入行廊，旋即又是催促：“动作快点，别耽误了宴厅的事情！”
　　宴厅......
　　所有玩家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今晚为了迎接谢知，后勤大厅都空无一人了, 足见正式宴厅的忙碌程度。
　　此时紧缺人手是情理之中, 但假如程棋真被带进去，恐怕被分配的工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温馨提示-倒计时：11min54s】
　　只剩十分钟了！
　　程棋却当即做出了选择, 她应了一声便快步向前走去。薯饼心中一惊不由得抓住了程棋，急切道：“程师傅你去的话你号就没了！”
　　“别担心，”程棋拍拍玩家肩头, “还记得进阶目标吗？”
　　进阶目标：窃听谢知与天川隼的晚宴细节
　　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往前迈出一步就有马上获得意志的可能。况且假如不听命令停在这裏, 她们也许会立刻引起高个女人的怀疑。
　　薯饼挣扎开口：“现在我们一起跑不行吗......”
　　“你该庆幸她叫的不是你, ”程棋此刻有一种惊人的平静, 她低声, “快走。”
　　话音未落薯饼便觉自己被人向外猛地一推，躲开了行廊内女人怀疑的视线，半晌后她才在原地回神，但此时程棋已经走远了。
　　“那句话其实是在关心我吧......”薯饼挠挠头，“怎么程师傅你讲出来就这么别扭呢。”
　　程棋此刻已听不见薯饼的碎碎念，她垂头默默地跟在高个女人身后, 穿过层层长廊和金属栏门。
　　如果有一张动态地图横在面前, 程棋就会发现她已经抵达了这座防暴基地的中心, 就像是潜入了天川隼这只恶龙藏着黄金的巢xue。
　　合金行廊愈发开阔, 每转过一个拐角即会收获荷枪实弹的火组防暴队员冷冷的凝视。
　　“动作快点——”“家主已经和人进宴厅了！”“火组补人，驻守前门去！”“请您停止前进！”
　　AI助手的温馨提示与粗暴的口令此起彼伏, 走神观察四周的程棋险些就听漏掉这一句指令，说时迟那时快，她马上退后两步让出一条路，然而过于突兀的站位还是让来者发现了她。
　　世界仿佛寂静，程棋低头，清楚地听见军靴与地面撞出的沉声，在这裏的不可能是天川隼或者谢知，但来者地位仿佛颇高......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几缕白发垂落，曾手握两月有余的合金刀慢慢出现在了眼前。
　　程棋眼皮一跳。
　　明岫空定定地望着这个林组成员：“抬头。”
　　程棋顺从地抬头，正对上明岫空冰冷审视的视线。
　　“名字。”
　　“基娅拉。”
　　“组别。”
　　“林组第十二分部七号队，人员编号3068929。”
　　“为什么在这裏？”
　　还没等程棋开口，高个女人就殷勤地凑过来解释，末了还不忘多问一句：“您有什么需要吗？我这边的事情还有其她人手可以补上。”
　　女人解释时，明岫空全程一言未发，目光却始终没有从眼前人身上离开，不得不说她的确有五分天川隼的作风，光是这样平静的审视，就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生恐惧。
　　应锋的僞装意志精确得像复制粘贴，这种情况下连基娅拉的邻居都找不出错漏。明岫空却突然叫住她......
　　“不必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明岫空淡淡开口，给眼前人定了生死下场。她最后扫了一眼程棋便大步离开，步伐沉稳极了，腰侧那柄合金钢长刀竟也纹丝不动。
　　所有人如释重负，跟着她的亲信却立马上前：“您刚才？”
　　“没什么。”
　　很正常的一个队员，是自己太过疑心了。
　　冷厉的目光在刀面上一闪而过，明岫空眯眼，再度想起了和程棋的那场较量。
　　这么多年，她是唯一一个从自己刀下逃走的对手。
　　暂时没有克制办法的空间裂隙？无限次逃走的意志？
　　明岫空望向亲信身后那名队员，心中滑过一声冷笑。
　　千百次试验测量，她终于找到了这枚独特的意志。
　　任你用空间意志跑出多远，也要把生死的决断权留在我的手中。
　　*
　　空间意志......
　　程棋一边默念这四个字，一边反复看个人数值板，计算凭借她如今的精神茧浓度，还能使用多少次空间裂隙。
　　无论动手与否，从这裏逃出去都必须要借助意志了。
　　【温馨提示-倒计时：8min54s】
　　心中将初步计划确定下来，程棋深呼一口气，抬头快步跟上。
　　再度拐过一处弯道，围绕她的终于不再是刺眼的银白金属壁，紧接着，展现在眼前的即是柔软华贵的染色长绒地毯，一直从脚下绵延向远处，直至望不见尽头的高宏长厅。
　　无数扇木门紧闭，和风竹屏亦被人轻轻地推合，四处尽是工笔画的执刀武士与瀑石清流。一种清冽平淡的竹香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隔绝掉窗外霓虹绚烂的通天之塔。
　　仿佛一瞬回到人类尚不需依仗AI的时代，但马上事实告诉程棋一切都是错觉，这裏的防守与检查严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短短的三分钟内，终端就被来回反复扫描了四次，借以确认来者的身份。
　　是防暴基地独有的预防意外手段，还是天川隼在知晓玩家存在后特意叮嘱的结果？
　　程棋啧一声觉得有点意思，难道玩家的杀伤力与不确定性足以让天川隼害怕了吗？
　　转念一想盐焗蟑螂的精神攻击，程棋咂咂舌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行了，”带路的高个女人却终于回头施舍了程棋一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你这种非计划人员出动，你老实呆在这裏做预备，时刻看终端上的指令，最多三分钟。”
　　程棋点点头。
　　高个女人皱眉：“说话。”
　　程棋从善如流：“知道了，您放心。”
　　“多注意点，尤其不要让明少主再注意到你。”
　　女人反复叮嘱后才稍微满意，急匆匆转身离去。程棋待在原地静候命令，心说吃个饭够麻烦的，搞半天走到这儿了连后厨都没进去。
　　【温馨提示-倒计时：7min00s】
　　倒计时快结束了，程棋躲在角落中悄悄叩击耳麦：“怎么样了？”
　　戚月和应锋在监狱区飞奔，气喘吁吁：“还在找盐焗蟑螂！她被关在监狱最裏层，我们大概还需要一分钟，师傅你呢！”
　　“不要管我，”程棋小声，“救出盐焗蟑螂后你们立刻向后门撤离，薯饼呢？”
　　“我已经在后门了，接应组马上到。”
　　“好，按照原计划撤离，千万不要等我。”
　　“师傅你......”
　　“我没事儿，我在这儿正好能为你们拖延时间，也许还能完成进阶目标。”
　　“可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再怎么危险也能跑出去，你忘了空间裂隙了？我有事情要做而已。”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程棋深呼一口气，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
　　这名林组成员身上没有任何热武器，杀人或许还不够。程棋握了握拳，不动声色地摸向自己的小腿。
　　她一贯喜欢在这裏藏东西，这次也不例外。从克莱斯汀那拆下的外骨骼护甲现在就绑在这儿，不知道这个起死回生的幽灵走了什么好运，从她那搞到的这套护甲的硬度极其可观，足以与合金钢并肩。
　　只要半秒钟，她就能从上面卸下短刀飞掷出去，准头和力度足以要了五个像谢知那样文弱财阀的命。
　　手腕传来急促的抖动，终端发起的提示信号将她扯回现实。程棋心脏一缩，加快了语气：“不多说了，薄雪，你准备入侵基地系统时提醒我。”
　　薄雪赶紧应了一声，通信频道内却再没有传来程棋的回复，徒留彻底的沉默。
　　此时，天川隼和谢知正席地而坐。
　　这是间竹室，侍者恭敬地奉茶，茶香袅袅，飘过篆小字的竹墙，仿佛要将香气全透进去。
　　谢知喝了口热茶：“我以为会是天川家珍藏的冷酒。”
　　“谢总很少喝酒吧？款待客人前总要做好准备工作，”天川隼微笑，“希望尽到了地主之谊，没有让谢总失望。”
　　“今晚所得很多，基地倒给了我一些对塞尔伯特机组的想法，先谢过家主的邀请，只是我没有想到在基地内部，还有这样的地方。”
　　“图个清净而已，方便静心。”
　　“家主不像喜欢清净的人。”
　　“但谢总喜欢，”天川隼忽然向前倾身，如同虎视眈眈的野兽终于张开獠牙，“所以现在，谢总可以告诉我那群异世之人的来历吗？”
　　那晚在俱乐部的交谈仿佛再度浮现耳畔。
　　“你在为那些人作掩护。”
　　“耳多眼杂，家主最好注意措辞。”
　　像是拒绝，但谢知分明没有否认她的推论。哪怕是以温和着名的谢知，面对公事的态度都绝不推诿，几乎是瞬间，天川隼就读懂了话中可供进退的余地。
　　“所以在基地门口时我又重复了这句话，谢总的反应很让我高兴。”
　　天川隼抬眸，墨蓝色的眼裏闪过浓重的兴味，她声音更轻了：“谢总，您似乎透露出了想要与我合作的意图呢。”
　　沉默半晌，谢知笑了一声：
　　“家主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对这些人做出清剿的命令，虽然在等我这句话，但也应该是心中别有打算吧？”
　　“所以”
　　“所以，这就是家主的机会，”谢知往前几分，开口笑道，声音却慢慢地低下去，“通天塔最近有个叫拜月教的教派，我想家主应该会感兴趣。”
　　“......”
　　竹香袅袅，仿佛连声音也一并掩去了。程棋端着茶杯托盘立在门口，哪怕她听力超出常人，却也一句话都听不完整，只能隐约辨认推测出诸如义体、教会、意志之类的措辞。
　　这俩人聊得还挺杂。
　　所以这算完成进阶任务了吗？
　　她对意志的态度是贵精又贵多，来者不拒，如果这一趟能多个意志可用，以后她刺杀谢知会更有把握。
　　不过现在说以后……
　　程棋把杂念扔出去，到这裏已经没有AI的指引了，领队向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等等轮到她进去换茶杯。
　　程棋点头，视线却再次掠过周遭一切。大概是到了自己地盘的腹地，天川隼在竹室外的布置并不多，所以这裏实在是、实在是太好的动手选择。
　　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她再度做了一次深呼吸，试图借此舒缓血液，平复狂跳的心脏。
　　耳麦中传来薄雪的低语：“程师傅，要没时间了，一分钟后我就会入侵基地系统，戚月会破开张逍白监狱的门，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
　　游戏系统仿佛听见了薄雪的提示，视网膜上血红色的倒计时再度翻新。
　　【温馨提示-倒计时：1min】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席卷全身，真的到临门一脚时，大概任何人都不会像自己预想的一样激动和果决吧......
　　真的准备好了吗？
　　再不会有这样精妙幸运的机会了，她原本没有进入竹屋的资格，可惜前一个队员临时摔倒，才让她这个计划外的人员冒充进来。
　　【温馨提示-倒计时：39s】
　　再不会有这样触手可得的机会了，推门进去的剎那，她就可以将短刀贯入谢知的脖颈，一气呵成绝不会有半分意外。
　　【温馨提示-倒计时：21s】
　　还在犹豫些什么？冥冥之中程棋有一种奇妙的触感，如果不把握这次机会......
　　“进去！”
　　领队猛地推了她一把，程棋低头，恭敬地弯腰将托盘举高，缓缓步入竹屋。
　　何必想这么多......也许这次还有千百种意外，从前她尝试的许多次，不也都没有要了谢知的命吗？
　　你又怎么能确定，这次可以彻底杀了她。
　　【温馨提示-倒计时：5s】
　　侍者拉开竹门，程棋彻底地走了进去。
　　谢知就在远处。
　　【温馨提示-倒计时：3s】
　　一瞬间，所有的所有都在触及到那张熟悉的侧脸时消失殆尽，这是她恨了十六年的人，心中十六年的执念。
　　耳麦中传来戚月的低喝：“破门！动手！”
　　那就动手。
　　【温馨提示-倒计时：1s】
　　就在这一秒钟！薄雪破开系统，戚月救出玩家，倒计时完美归零，程棋脚尖一点冲了出去，茶杯碎了满地，她拔刀，在竹屋的尖叫声中刃锋直指谢知！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绝对掌控
　　绝对掌控[VIP]
　　所有的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如果此刻戚月在场动用再睡五分钟, 就能看见上至领队下至侍者，面上不约而同地浮上一层惊慌恐惧之色。
　　竹屋大门敞开，茶杯碎片满地, 有人甚至怒吼着直接扑了进来，但程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细长冷锐的刀尖一瞬就递到谢知脆弱的咽喉！
　　谢知闻声遽然回头, 那双平日温和的琥珀色眼睛也不□□露出纯粹的错愕，眼下已没有时间去启动一切保命的防护罩。
　　呼喊的侍者、冷漠的对手、飞驰的刀尖......一切的一切都倒映在她眼底, 下一瞬，刀刃划破她的脖颈，鲜红血珠登时滚滚而落！
　　从此没有回头的余地, 程棋不需要再干什么了, 只要保持这个姿势、抓稳这柄快刀, 今晚, 通天塔第一财阀塞尔伯特的掌门人的死讯就会点燃整座塔。
　　千钧一发之际, 天川隼倏然拔刀。
　　意志·绝对掌控, 生效。
　　犹如生死在握的皇帝开口，从此所有均要遵从她的意志。
　　意志领域翕张，无声无息覆盖全场。程棋马上就感受到了刀尖传来的阻碍，那不是任何一种力量在与她抗衡，而是冥冥之中的神明不容置疑地告诉她，这一刀只能在此止步。
　　就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重塑了法则！
　　【意志·绝对掌控】
　　等级：Lv1
　　使用效果：领域范围内, 宿主可对任何一件不具有自由意志的非生命物体进行任意一次命令。
　　使用限制：本意志与宿主时刻伴随, 视宿主状态而自动触发生成, 非极端情况不可使用。
　　简介：凡其不允, 皆不可生。
　　备注1：检测到当前宿主与意志存在高度匹配性，判定宿主本人使用该意志时仅有7.3%概率触发精神紊乱态, 故本条意志在减少命令次数的情况下，自动由极危下调至普通。
　　备注2：系统不需要祝您好运，那也许是对您的侮辱。
　　天川家已有两年未曾出鞘的雷切刀咆哮而出，耳畔利刃尖啸声犹如热水沸腾。捕捉到意志气息的程棋当机立断，马上变幻刀形向上而挡——
　　“砰！”
　　两柄长刀相切，撞出金石几碎的鸣声！雷切这一刀太快，由下而上纵横的剎那便斩开了竹桌，只听咔嚓一声响，盛放清茶淡菜的桌案便轰然倒塌。
　　尘埃散却之后，程棋望见了横刀而握的天川隼，一贯平静的墨蓝色眼眸中此刻犹如燃烧着暴怒。
　　没有异议的，绝对掌控意志锁死了这柄本该割开谢知喉咙的短刀。坦白说，谢知可以死——从利益角度，天川家甚至能在塞尔伯特动荡的时间中攫取更多的好处。
　　但谢知不能死在防暴基地裏，更不能死在天川隼的眼前。
　　先不论谢知与异世之人的某种联系，单是这件事，天川隼就绝不允许它发生。
　　一个二十几岁的杀手破开防暴基地，绕过无数制约，轻飘飘地在她眼底下杀了谢知，那简直是对天川隼的侮辱。
　　万千思绪在脑中流转一瞬而逝，天川隼慢慢抬头，清楚地在相持的光滑刀面上看见对手漠然的眼神。
　　说起来甚至算是熟人了。
　　程棋。
　　“对于上次你堂而皇之地逃出俱乐部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天川隼盯着面前的年轻人，一字一句声音阴冷，“你居然还敢直接出现在我的面前！”
　　简直像是往她脸上甩巴掌，比那个张逍白还让她昼夜难眠。
　　程棋咬着牙死死地抵着长刀：“如果不是没想到你也有意志——谢知也早死了！”
　　最后一个音节像是爆发，胸中浊气都藏在这一句裏了。话音未落程棋就向右斜身躲过天川隼，她顺势一滚，快刃瞬间转换角度，从右下方闪出，像是要切进天川隼的心脏。
　　天川隼气极反笑，都这种时候了，程棋居然还妄想反杀而非逃跑，是年轻气盛的不甘心，还是真的不把她放在眼裏？
　　“都别过来！”
　　天川隼反身躲过这一刀，而后向竹屋外大吼下令：
　　“立刻把谢总带走，急令四组组长和明岫空，但所有人都不准轻举妄动！”
　　说话间程棋再度进攻，分神的天川隼来不及抗衡，脸上生生被割出一道伤口，血珠垂落，在旁的山组成员膝盖一软吓得几乎要倒地。
　　“家、家主，您、您不能自己一个人冒险啊！”
　　天川隼冷笑一声，她一刀击退程棋，顺势退后两步，皮质手套被她随手丢远，紧接着，许久未曾执刀的天川家主一把扯碎内衬，像是扯碎了那个方才谈笑风声文质彬彬的天川隼，内裏一层紧绷的战术背心彻底暴露在柔和的灯光氤氲下，隐约能看见线条流畅的脊背。
　　她擦了擦脸颊的伤口，盯着程棋慢慢地笑起来。
　　通天塔大多数财阀都赞同君子不立于危墙下的道理。触手可得的财富就在眼前，与被骂懦弱相比，生命可太宝贵了。所以无论如何，财阀们都在防止杀手这件事上做得十分谨慎。
　　但天川隼，一向不这么认为。
　　“年轻人有勇气的确值得嘉奖，”天川隼揉了揉手腕，语气平静，“但太狂妄，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未落，这位年长的天川家主以超出常人的速度冲了出去，刀声瞬时犹如海潮，将所有喧嚣都覆盖了进去。
　　无人敢违背天川隼的命令，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违逆常理的事实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不过无愧是防暴队员，山组组长马上快步向前，把谢知从竹屋中送了出来。
　　谢知的状态的确不怎么好，此刻正用一条白毛巾覆住了颈部伤口，短暂的慌乱后仿佛她也镇定下来了，但隐约颤动的指尖仍然非常符合她在通天塔的一贯形象。
　　文弱温和，与防暴队出身的天川隼走在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
　　“实在抱歉......这边，请，”山组组长躬身，向前迎接陈安与希尔德，快步将人带领至安全处，“今晚结束后，基地会给塞尔伯特一个应有的答复。”
　　陈安点头应下，面上也是波澜不惊的状态。众人进了另一处隔间，陈安才俯身低声问谢知情况。
　　“我还好......”
　　谢知靠在沙发上向后仰头，脖颈处伤口还在簌簌落血，鲜红血色浸染了整段白皙如雪的脖颈，极浓的色彩冲击惊心动魄。
　　的确状况还好，程棋这一刀至少还没砍伤她的气管，谢知任凭陈安为她注射止血药剂，房间裏安静半晌，她却突兀地再度开口了。
　　“叫赫尔加来接我。”
　　陈安愣了一下，紧接着眼中露出不赞同的意味，她低声：“但是......”
　　“去叫她，”谢知重复道，“现在。”
　　沉默片刻后陈安应了声好，余下众人见状也都呼一口气震惊下来。
　　虽然她们不知道半年前突然出现的这位赫尔加同僚是从哪冒出来的，但据说她在谢总手下负责意志研究，今晚如果是她来，那也算安全。
　　“这一切真够离谱的......”有人嘆口气，“是吧希尔德？”
　　希尔德不敢说话。
　　明月心从头傻到尾，现在心中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计划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有刺杀谢知这一环吗？
　　明月心用尽全力回想，开始怀疑自己是失忆了，就算程棋要拖延时间......也不至于直接对谢知动手吧？
　　她此时无暇和戚月沟通，没办法联络到“小猫帮”的朋友，于是只能嘆口气，希望一切顺利。
　　*
　　十分钟前
　　明岫空正坐在意志检测站点，专心致志的翻阅手上报告，屏幕上飞快滑过一行行小字，但从背景水印来看，这份报告属于一个叫山十四的防暴队员。
　　很久后明岫空才抬头问研究人员：“确定没有使用限制吗？”
　　研究人员点头：“山十四的意志在定义上没有危害性，不需要冷却时间，对精神茧的浓度影响很低，所以可以不受限地使用，但这个意志……比较特殊。”
　　“说下去。”
　　“从试验结果来看，它只能作用于两个同类物种，并且被施加后的对象，将从此永远不会再受到同样的干扰。”
　　“也就是说，这个意志只能对每个人使用一次？”
　　研究员点头，她自然知道明岫空费劲找寻这个意志是为了什么，所以开口：“是的，所以它也只有一次影响程棋的可能，少主谨慎使用。”
　　“没事儿，”明岫空摇摇头，“已经够了。”
　　一次就够了，山十四不到一秒就可以锁定程棋，之后再随便找一个死刑犯做替换，届时程棋的生死就在她的刀下。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程棋利用空间裂隙逃之夭夭，但钝刀子割肉最疼，她不信把人逼不出来。
　　不过说起来，倒是可以征求下家主的意见。看看她们有没有试一试这个意志的机会......用在敌人身上它是致命的武器，用在恋人间或许有点别的意思。
　　明岫空把玩着刀柄，抬头问了一句：“家主现在在哪？”
　　“正在和谢总用餐，说如果少主您愿意，可以直接过去。”
　　“算了。”
　　明岫空摇摇头，准备等晚宴结束后再去找恋人，在外人面前见面，碍于礼仪仍是无法待在一处，她可不像家主一样有耐心。
　　不过遇见的那个防暴队员......似乎也是在向晚宴厅的方向走吧？
　　明岫空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难道是因为意志？
　　拥有意志的人精神茧浓度都不低，至少都在一个可被察觉的范围。而精神茧在神经元上分布，浓度到达一定阶段时，会让同样具有精神茧的人通过嗅觉、触觉等多种感官神经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意志其实还没有正式登陆通天塔，一切研究都在冰山下慢慢涌动。依托于无所不在的监察与掌控，通天塔可以及时处理偶然爆发意志的公民，因此大部分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所以具备意志的防暴队员都被转移到了B区的分基地，既为隔离消息，也为能分批训练。
　　难道那个人，今天也觉醒了意志？
　　明岫空想了想，还是登入基地系统，输入了这名队员报上的队员号码。
　　但一点开基娅拉的页面，明岫空脸色就变了。
　　【一般提示：根据数据行为检测记录，该队员在六点五十分倾倒临时垃圾后前往了后勤大厅，行为具有36%的不合理性。】
　　36%的不合理性并不高，不至于引起报警和合规员纠察，毕竟人类偶尔都会心血来潮。但如果发生在今晚......
　　“立刻调取与她同车倾倒垃圾队员的轨迹记录！”
　　明岫空下令，AI收到命令迅速执行，但紧接着，终端显示屏就毫无预兆的一黑！
　　有人入侵。
　　明岫空登时变色，谁敢在这种时候入侵防爆基地？
　　答案只有一个，那群胆大包天的异世之人。
　　已经不用调取轨迹记录了，她倏然起身：“马上派人去张逍白的监......”
　　话却被打断。
　　接到消息的风组成员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少主......家主在宴厅遇刺，杀手是、是程棋！”
　　作者有话说:
　　明岫空：送上门了？！
　　提前说明一下，谢知要叫赫尔加只是为了不时之需，不一定要今晚真换这个身份，小行会逃出去，但不会在她的帮助下啦。
　　明天结束这一部分。


第69章 感官交换
　　感官交换[VIP]
　　随着一道能量束在基地正中心爆发, 遥遥处传来重物坠地声，浓烈硝烟顿时冲天而起，哀嚎着席卷上阴雨的天空。
　　下一秒, 警铃声尖锐刺鼻，整个防暴基地队员都迅速向正中心移动, 刚把盐焗蟑螂从监狱大门裏揪出来的戚月转身一愣, 茫然不解。
　　这是......师傅之前那个叫激涌的大范围伤害意志吧？
　　这种杀伤力爆表的技能未免太容易暴走，只适合正面硬刚的场合, 和今晚她们偷偷潜伏的角色完全不符啊！
　　“我说你愣着什么呢，”重获自由的盐焗蟑螂拽着劫匪戚月跑得飞快，“再不走就完了！”
　　一行人闯出监狱连爬带跑颠颠地往后门逃窜, 戚月一边大喘气一边敲耳麦：“薄雪薄雪, 你有办法看到师傅在干什么吗？”
　　薄雪此刻抱着终端焦头烂额, 入侵的瞬间, 防暴基地防护系统就对她做了反扑, 能争取到破开监狱大门的那半秒已尤为不易。
　　冷汗顺着脊背直流, 薄雪抹一把脸：“有点悬，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啊，我根本......诶？！”
　　耳麦中传来薄雪惊疑不定的喃喃自语，戚月心急如焚：“怎么了你说啊。”
　　“基地系统好像被用物理手段炸了......”薄雪脸上一喜争分夺秒，“等我等我！马上！”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突然出现的炸弹人, 尽管线上防御体系依旧严密, 仍然能拦下无数匿名攻击, 但在薄雪眼裏这基本就处于半瘫痪状态了, 她轻而易举地摸到监视系统，调出了山组组长的终端影像记录。
　　然后傻在原地。
　　剧烈抖动的实时影像昭示着主人不平静的内心, 一道焦黑的洞口直破铁墙——也许就是它偶然摧毁了基地的系统，洞口前则人潮纷纷，明岫空弓背俯身死死盯住眼前俩人，希尔德立在远处神色凝重。无数防暴队员来往匆匆，咆哮着传出一道道口令。
　　“家主！家主请您退后！”“迅速打开意志屏蔽器——”“自瞄准武器准备好了吗？”
　　而在所有人目光最中心，破裂竹屋中无数刀光飞溅，天川隼眸光沉沉踏步向前，程棋毫不畏惧迎面而上，雪亮刃光几乎刺目。
　　两人动作快得看不清细节，薄雪只能看见天川隼扬眉冷笑，顺势一刀划破程棋胸膛，爆出几蓬滚烫鲜血。
　　薄雪目瞪口呆：“程师傅、程师傅在跟天川隼真人快打？！”
　　戚月：“？？？”
　　我说我们计划中没有这环吧？！
　　在场众人唯有戚月知道程师傅拿了个地狱难度的刺杀NPC剧本，马上她就反应过来了，恐怕是程棋意外找到了杀掉谢知的机会，这才突兀地打破了整个计划。
　　戚月倏地一停脚步：“不行，我得回去找师傅！”
　　“你去送死吗？”薯饼膛目结舌，“别今晚我们搭进去两个号啊？！”
　　“你们先走！”
　　戚月当机立断，出口已经戒严，身后隐传脚步，没人断后恐怕逃出去也不容易。
　　她退后几步重复：“你们先走！我有两个意志，至少比你们留下强。”
　　“我说没必要啊！我们一起冲出去也没准能成功的！”
　　“但程棋就不一定了。”
　　“人家高端操作游戏大佬，为的是刺杀谢知诶。咱们就别在这互啄了好吗？你不要号了啊，茍下去好歹还有一千万。”
　　“没了就没了！”戚月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我师傅在那呢！”
　　“哎呀。”
　　薯饼什么办法都没有，和在场众人对了个眼神，一群玩家咬牙就要喊着羁绊往上冲，薄雪在另一端听得头都大了：“我说你们干嘛去啊——”
　　“程师傅好歹也是为我们拖延时间啊——”
　　“冲上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意志卡槽啊——”
　　薄雪累得气息微弱：“几位你们现在赶紧跑出去就是给程师傅帮忙了。”
　　“能冲得出去再说吧......”
　　盐焗蟑螂看着远处追捕的防暴队员与无人机，沉默半晌，而后哀嚎一声：“快跑！”
　　玩家立刻作鸟兽状散，这种时候就足以看出防暴基地的真实水准了。在短暂的混乱后，明岫空马上重建了秩序，备用能源系统启动，薄雪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侵入系统。
　　无数队员按照指令依次归岗，很快火组就分出人手死守基地外围。戚月见状立马换了一条小路，借着【食堂抢饭】意志加速，艰难地躲藏着冲向基地正中。
　　她却不曾料想，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在了另一个人眼中。
　　“祝你好运吧。”
　　谢知嘆口气，径直从戚月的游戏视角中撤出，她关掉了系统倚在沙发上，罕见地为玩家送上祝福。
　　作为《四次元之刃》的半个系统管理员，谢知虽然拥有这个游戏的大半权限，但很少调出单个玩家的游戏视角，观察她们在做什么。
　　上一次......还是在精神链接俱乐部察觉到天川隼的异常，她才查看了盐焗蟑螂的行踪地点，由此才能给程棋发出快逃的提示。
　　不知道目前基地中心的战场情况如何，谢知嘆口气，心中难得烦躁。
　　此刻的安全室内只有她们两人，陈安递来一杯冰水：“您也不要太担心了。”
　　“不在现场还是放心不下。”
　　谢知接过冰水微微平复心情，许久许久才嘆口气：“如果当初没有给小行添加NPC的角色......”
　　NPC与玩家身份不可同时存在，好在程棋算是这个游戏的bug，在A2警局刺杀那晚，她才能轻而易举地为程棋赋予小狗NPC身份。
　　但带来的负面影响，即是她对程棋的个人界面系统完全丧失了控制权，没办法像捕捉戚月视角一样看到她在干什么了。
　　陈安笑笑，平日波澜不惊的一张脸此刻竟然也有了些许起伏：“毕竟当时您不清楚程棋的具体意志，眼看她从一千五百米的高度跳下去，任谁都会担心的。”
　　更何况......程棋身上的自毁倾向本就愈发明显，没人敢打赌她一跃而下时是否还想活下去。
　　“不说这些了，”谢知摇头，能隐约听见门外凌乱的脚步声，“浮空车到了么？”
　　谢知作为塞尔伯特的掌门人不可能前去观战，但赫尔加这个身份总没问题。
　　为了确保赫尔加的身份不被发现，她以“赫尔加负责意志，级别机密”的理由骗过了诸多下属，使她们相信赫尔加是听从她的命令，才极少出现在人前。
　　再加上和陈安的几次扮演，赫尔加与谢知同时出现在塞尔伯特大厦数次，谢知洗清了这个身份的大部分嫌疑。
　　所以没人会猜测，等载有“赫尔加”的浮空车抵达，进舱后的谢知和出舱的赫尔加会是一个人。
　　陈安点头应下，她刚一打开安全室大门，却愣住了：“希尔德？”
　　明月心解释道：“浮空车到了。”
　　防暴基地久留不得，然而尽管塞尔伯特机组就在基地外，谢知也坚持等待浮空车与赫尔加的到来。
　　只见过一次赫尔加的明月心......对这位同僚非常好奇。
　　她紧跟谢知前往浮空车，前来护送的山组组长也悄悄问她：“赫尔加这位......您见过几次？”
　　明月心摇头不敢多说，心中却带着一丝好奇，但等浮空车呈现在眼前时还是不免失望一瞬。
　　赫尔加没有在门口迎接谢知。
　　保密到这个程度，未免太严格了吧？
　　明月心摇头不解，她目送谢知登上浮空车，就准备和同僚们回基地中心静待结局，谁料刚一转身，人就被叫住了。
　　“希尔德。”
　　极陌生的音线，明月心倏然转头，但见从浮空车上走下一个覆银面的女人。
　　明月心动作微滞：“赫尔加？”
　　“谢总叫我和你一起去基地中心，记录异常意志，”赫尔加淡声，仿佛不欲多言，“走吧。”
　　纪录异常意志......原来这才是谢总坚持要等赫尔加的原因吗？
　　逻辑的确通畅，明月心点头了然，边赞嘆同事的敬业，边毫无怀疑地跟了上去。
　　*
　　此刻竹室内却已经安静下来。
　　意志屏蔽器迅速被定位安装；小型自瞄准武器准备成功，在暗处无声地锁定程棋；所有队员枪口中的子弹都换作了高浓度麻醉弹，只待扣动扳机。
　　所有人都平静下来了，场中唯有程棋与天川隼的交斗声，事到如今这场刺杀已经变成了瓮中捉鼈。一切只等天川家主玩够下令，届时等待程棋的就是天罗地网。
　　明岫空望着意志屏蔽器，觉得再等上五分钟一切就结束了。
　　最好的结局当然是今晚成功抓住程棋，但意志带来的变数实在太多。
　　十六年了，人们对意志这种超自然能力的研究仍不充分，研制出的意志屏蔽器也不过是建立在对人体神经元的遏制基础上，它能禁止大部分意志的使用——但也只是大部分。
　　极少数极危意志，是不在这个范畴的。
　　程棋会有么？
　　明岫空眯眼，望着远处跳跃的身影心下怀疑，当目光移动到能量束造成的洞口时，她又觉得不可能。
　　她偶尔会在竹屋与天川隼演练意志，所以这裏原本并没有安装基础屏蔽器，因而程棋在一开始是可以使用意志的，激涌在这裏留下的破坏性打击就是证明。
　　如果真有一个极危意志，她早该使用了。
　　除非她不想逃。
　　想起天川隼曾经的判断，明岫空想了想不敢托大，她叫来山十四，俯身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旋即拍拍她肩膀让人离开了。
　　不过如明岫空所料，这场战斗的确快结束了。
　　又一次交击，程棋剧烈喘息，咬牙撞开天川隼的长刀，能察觉到汗水几欲打湿眼睛。
　　“还要继续么？”
　　天川隼平静道，视线掠过对手汗湿的发鬓与桀骜的眼神，明明已经逃不出去了.......还在坚持些什么？
　　想起十六年前的往事也不免心生嘆惋，天川隼摇摇头：“如果不是在基地，恐怕你真有赢了我逃出去的可能，可惜。”
　　生死之间淬炼出的身手显然更直白有效，但与此同时对手也是不顾一切的打法，高强度的交击后两人明显都各有负伤，但程棋身上更为严重——为了在一招上胜过对手，她甚至不惜冒了折断右手小指的风险。
　　很久没人能让她打得这么痛快了，天川隼盯着眼前人的脸庞，假如她不是程听野的孩子，天川隼甚至有让程棋留在基地的打算。
　　再过几年，再给她一些时间，未尝不能......
　　可惜没有如果。
　　天川隼退后一步，神情遗憾。与此同时咔嚓一声，所有防暴队员不约如同地打开保险栓将枪口对准战场。
　　程棋右臂被雷切切出一整条狰狞的裂口，她舔了舔飞溅到唇边的鲜血，扫视全场：“天川家主打够了？”
　　“投降吧，我不会杀你，”天川隼淡淡道，程棋并不比小空年长多少，于是尚留几分余地，“总归结局一样，最好让自己少吃点苦头。”
　　“少吃点苦头？”
　　程棋挑眉忽地一笑，谢知已经不在基地中心，天川隼本就不是她的目标。AI与防暴队都在死死地注视着她，没人觉得她今晚能逃出去。
　　她也觉得自己逃不出去。
　　但，没关系。
　　右手悄悄地扯动衣袖中紧绷的银线，瞬间，一枚针剂就悄无声息地滑到掌心，程棋笑了笑：“如果我没猜错，谢知应该还在基地吧？在前往停机坪的路上吗？”
　　天川隼注视着程棋：“你没有机会了。”
　　“那可不一定。”
　　就在话音落下的剎那，程棋毫不犹豫地将精神茧刺激剂扎入静脉！第八张意志卡槽中的铁链层层褪去，徒留刺目的纯粹鲜红。
　　极危意志·全知领域，生效。
　　人类无法触及的速度瞬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爆发！与此同时天川隼猛地一挥手：“开枪！”
　　砰砰砰无数麻醉弹满场倾斜，哪怕再快，人类也绝不可能闪避这密集的子弹。在这种距离下，低硬度的麻醉弹都具备一定的杀伤力。
　　砰砰砰三枚子弹在空中爆出一团血雾，不出意料的程棋中弹。她闷哼一声，钻心的剧痛疯狂蔓延，但第一轮射击已经结束了，程棋一甩手，手中长刀立刻精准爆破了远处那臺意志屏蔽器！
　　被禁用的激涌终于再度激活，程棋丝毫不在意飞快上升的精神茧浓度，她伸手向基地穹顶射击，在天川隼下令之前，幽蓝色的能量束轰开了天花板——
　　“砰！”
　　高精度材料也未免粉身碎骨，前去抓捕的山组组长愕然：“她为什么跟没事儿一样？！”
　　漫天尘埃中程棋身影轮廓看不清楚，但浓重的血腥气满屋飘荡，程棋冷冷地瞥了一眼钻入左肘麻醉弹，旋即紧绷小臂，硬生生地将其挤了出来。
　　麻醉药剂顺着血管游动——是足以让一只老虎晕倒的剂量，程棋当然不可能幸免于难，但那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她这条命是否还有十分钟尚且是个问号。
　　全知领域能全方位提升一个人的力量、速度、对时间的感知力，亦然犹如最高强度的兴奋剂，在意志生效的时间裏，物理与精神上的麻醉都将对这具身体无效。
　　程棋浴血而出，她再次向前扫射能量束，就要直奔停机坪去找谢知。
　　但这一刻，她的耳麦响了。
　　戚月大喊：“师傅！我来接你了！再睡五分钟还有两次机会，这次我还听你的——”
　　程棋面色一怔：“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应该和玩家逃出去了吗？
　　耳麦断断续续的，传来戚月气喘吁吁的声音：“因为你还在这儿啊！”
　　“......”
　　程棋攥了攥拳一言不发，身形生生地在空中调换，再度抬手，能量束却在这次击向了离开的通道！
　　“轰——”
　　防暴基地正中心四分五裂，金属墙失去支撑解体倒塌，露出窗外森寒的深夜，雨滴顺势灌入风口，彻彻底底地浇在了程棋身上。
　　戚月见状疯狂往上跳：“师傅！这边！”
　　天川隼怎么可能让程棋这样跑掉，她按下终端，所有装载完毕的小型武器立刻弹射，光是火力，就足以让程棋彻彻底底地留在这裏。
　　千钧一发之际，再睡五分钟，生效。
　　时间流速骤然放缓，在全知领域的双重迭加作用之下，时间对于程棋来说就像静止了。
　　也就是在程棋跃出大楼的瞬间，十二名玩家收到了游戏通知。
　　【劫狱防暴基地任务成功】
　　【检测到盐焗蟑螂离开防暴基地监狱，基础目标完成。】
　　【30点意志值已为您发放。】
　　【检测到进阶目标达成率为38%，系统将为您发放额外奖励】
　　【恭喜玩家程棋，额外获得20点意志值】
　　【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祝您游戏愉快。】
　　程棋愣住了。
　　这次任务收获了五十点意志值，那么加上在流浪者荒原上的三十点、追捕克莱斯汀的二十点......
　　系统自动转化奖励，一张全新的意志牌在她的第三枚意志槽旋转着缓缓出现。
　　【意志·随机扭曲】
　　等级：Lv1
　　简介：请打开你的盲盒。
　　使用次数：1/1，每72h恢复一次。
　　使用效果：本意志仅对级别为Lv1的普通意志有效，最终作用效果将随机生成，有概率扰乱意志作用对象、改换意志效果，一切请以实物为准。
　　好随机的意志！程棋竟一时想不到它能干什么，在战场上，不确定性是最大的生存危机。
　　还不如给她的激涌升级呢。
　　没工夫抱怨了，再睡五分钟眼看就要失效，程棋抓紧机会一转身，能量束与小型热武器轰然相撞！
　　巨大的爆炸焰火在两人身后蔓延，程棋抓住戚月：“走！”
　　两人飞快向外冲出，空间裂隙生效，精神茧浓度一路飙升，程棋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十分钟后会有多痛苦，精神紊乱态是逃不掉了。
　　没关系，先带着戚月逃出去再说。
　　第二道空间裂缝就要被撕开，刚准备动手的程棋，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
　　那是明岫空。
　　电光火石间，程棋眼皮一跳，想也不想能量束就径直对准天空，但精准锁定的意志岂止是能量束能干扰的？
　　埋伏已久的山十四出手，一道白光精准地没入程棋心脏。
　　【意志·感官交换】
　　等级：Lv1
　　简介：从此世上即有了真正的感同身受。
　　使用次数：1/1，每24h恢复一次。
　　使用效果：目标A、目标B的所有物理与精神感知进行调换，作用于A的感知将同步出现在B身上。
　　这是目前明岫空能找到的克制远距离空间逃遁的最佳意志，既然物理攻击能够被程棋抵挡，那么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哪怕程棋跑多远，只要有感官交换在，程棋就必然对另一名作用对象的一切感同身受，物理伤害、精神消亡、所有的状态迭加之下，痛苦、精神茧浓度定位.....所有的所有足以让程棋无可逃遁。
　　甚至如果走投无路找不出程棋：
　　那么就直接砍断另一名作用对象的头颅！相同的物理伤害转移，程棋必死无疑。
　　这是最坏的结果，但也是她们能接受的结果。
　　程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志，不过光看明岫空的表情，肯定不是好东西。
　　但，正好。
　　管她呢，死她都不怕，还怕一个未知的结果吗？
　　第三张新鲜的意志牌立刻就有了用武之地。
　　随机扭曲立刻生效，程棋看也不看身后，带着戚月逃之夭夭。
　　眼见【感官交换】成功命中程棋，哪怕是明岫空也不禁有些惊喜，她刚准备带着山十四进入监狱，却在这时，听见了山十四的惊慌。
　　“少主、少主我控制不住这个意志了！”
　　另一道几乎透明的白光倏然离开山十四的身体，逃离向无边夜空。
　　受扭曲干扰，意志作用对象与持续时间随机生效，再不受使用者限制。
　　所有赶往基地正中心的人都无暇顾及头顶，因此也没人看到，一道白光恍如流星，恶作剧一般地直直砸落！
　　身负游戏系统，对意志尤为敏锐的谢知如有所感，她一抬头：
　　白光悄无声息地闯入她心脏。
　　谢知：“？”
　　谢知：“......等等。”
　　作者有话说:
　　知道前的谢知：什么东西？
　　知道后的谢知：......
　　截至目前的最大助攻：明岫空同学


第70章 突如其来
　　突如其来[VIP]
　　Z区流浪者荒原研究所
　　闻鹤凝视程棋伤口, 严肃庄重：“不疼吗？”
　　戚月趁机伸手，猛戳师傅肩膀：“这样也没感觉吗？”
　　天川悠下手最狠，往伤口上狂抹酒精跟双氧水：“行不行？小行你还行不行？”
　　戴口罩扣小帽假装无关人员偷偷窥视的程弈：“......”
　　放开我妹妹ok？再这样下去没事儿也快有事儿了好吗？
　　在所有人沉重的目光裏, 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和结痂的程棋盘腿而坐，摇了摇头。
　　众人为之大惊。
　　这裏是研究所一号楼医疗室, 此刻人头攒动, 垃圾桶裏满是打空的止血生物凝胶和神经修复药剂，粗略一看少说有十几支, 但奇怪的是其中并没有止痛药。
　　时针划过数字三，已经是凌晨了，坚持人员可持续发展、绝不能竭泽而渔卷来卷去的研究所, 此刻按理应该正在安详演奏第九呼噜交响曲, 然而如今的医疗室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探照灯被闻鹤径直抓住, 恨不得照遍程棋身上每一处伤口。
　　十几分钟前, 在戚月艰难地搀扶下, 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遍体鳞伤的近昏迷程棋倒在医疗室的急救床上。
　　解开她身上作战服时简直像解开一件血衣，平日本就削瘦的脊背满是刀痕，闻鹤眼圈一红真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活的小行，刚要落下两行眼泪，程棋就唰一下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跟闻鹤大眼瞪小眼。
　　闻鹤：“？”
　　闻鹤：“你不疼吗？”
　　程棋摸摸已经结痂的右臂伤口, 又擦擦险些浸进鲜血的眼睛。显然雇佣兵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儿, 她愣愣的傻傻的：“......没感觉。”
　　这就是问题所在。
　　经过多次试验, 闻鹤郑重其事地在就诊结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起身肃穆端庄, 高举确诊书巡视全场，其余人虔诚慈祥就差手捧三柱熏香, 连乔装打扮的程奕都自觉排队，谨等拜读结果。
　　无人问津的孤单程棋：“......喂。”
　　我说你们看热闹看够了吧！还有程弈！你真觉得我看不出是你吗！
　　而且最关键的是——
　　你们好奇前可以先把后勤送来的小蛋糕递给我吗TAT
　　不过在初步测试后，基本结论已经很清楚了。
　　“程棋暂时丧失了除听说味三觉之外的一切感知能力。”
　　正在自己捞小蛋糕的程棋反驳：“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对不上而已。”
　　比如她压根感觉不出来戚月在戳她肩膀，反而觉得自己泡在温泉裏，全身都暖洋洋。
　　天川悠确定完打了药的伤口在正常恢复，这才腾出时间摇头看程棋：“都是一样的。无论如何，对痛觉失去感知非常可怕。”
　　没办法及时观察伤口异变情况、没办法及时察觉新伤，不然等血都流干净人快无声无息没了，程棋还一无所知地在那埋头吃小蛋糕呢。
　　闻鹤痛心疾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蛋糕？”
　　程棋风卷残云：“都什么时候了我还不吃小蛋糕！”
　　“师傅要不你先别动了？”戚月看了看新鲜出炉的精神茧浓度测试数据，第一次站在闻鹤那边忧心忡忡，“你情况有点危险啊。”
　　终端显示屏上报出一个数字：
　　“当前精神茧浓度：69%。”
　　和游戏系统显示的数据一致互为验证，但问题是，这个数值一般代表当事人进入了精神紊乱态。
　　这是解锁全知视角的代价，程棋对此也有预料——否则就不会让戚月带她来研究所了。
　　闻鹤焦头烂额：“难道是你的精神紊乱态呈现方式又变了？现在这么安静后期指不定什么样，哎，前几次那样明明就很好啊，特别——”
　　程棋眼疾手快，在闻鹤洩露更多秘密前把她嘴捂住了。
　　不知情人戚月好奇探头：“师傅的精神紊乱态是什么表现啊？”
　　一般来说，精神紊乱态的表现形式都非常暴躁且具有一定的破坏力——这也是为什么通天塔偶发暴力事件出现频繁的原因之一，但程棋在此状态下则相当内敛，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不可能暴露黑历史的程棋试图把这一茬掀过去，立刻就当前情况进行溯源：“我觉得可能和明岫空有关系。”
　　“什么？”
　　程棋如此这般地把过程说了，从山十四对她使用意志，到她眼疾手快抛出【随机扭曲】，目睹另一道白光逃离事故现场。
　　“随机扭曲......”天川悠皱眉，“也许正好扭曲了那枚意志的使用效果？”
　　戚月若有所思：“毕竟明岫空不可能白送师傅免除痛苦的东西，顺着推下去，那枚意志......难道是加强师傅对痛苦感知度的？”
　　“但也不太可能吧。”
　　程棋自己先把这种肯定性否了：“明岫空没必要绕这一大圈就只为给我添堵。她应该是想来克制我的空间裂隙。”
　　众人思索片刻，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推了下去。对某方面知识深有研究的跨界专家天川悠却福至心灵，咂咂嘴隐约觉出些关窍来。
　　戚月却抢先一步，biu地亮起小灯泡，环顾一下四周“NPC们”立刻压低声音：“师傅，你说......是不是游戏系统卡壳了？”
　　嘶......
　　也有道理。
　　程棋想了想，干脆伸手：“那你打我一下？”
　　解决系统卡顿的一般办法是开机重启，同理，解决感知问题直接用痛觉强开好了。
　　戚月撸起袖子气壮凌云：“好！”
　　程棋叮嘱：“别留手啊，你力度本来就不够。”
　　戚月踌躇满志：“好！！！”
　　天川悠：“......我说这不对吧。”
　　然而师徒二人却已达成一致。
　　戚月铿然出手。
　　程棋：“没反应，再来一下。”
　　戚月哐哐快打。
　　程棋：“还是不行，再加点力气。”
　　戚月沉心静气瞄准目标一气呵成：“啊打！”
　　“叮咚——”
　　程棋：“诶？”
　　戚月茫然：“我打到终端了？”
　　怎么通讯系统忽然发消息了。
　　程棋却马上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因为她只给一个人设置了这种消息提醒。
　　赫尔加。
　　一个礼拜不理人，怎么大半夜忽然给她发消息？
　　是受伤了吗？还是有急事？
　　程棋神色凝重打开通讯系统，看到那行字时却愣住了。
　　【赫尔加：抱歉，无意打扰。】
　　【赫尔加：可以拜托你现在睡觉吗（双手合十）】
　　程棋满头雾水甚至有点委屈了，一个礼拜没消息，不解释就算了，怎么上来直接说一些奇怪的东西？
　　今晚防暴基地的动静很大，她不相信以赫尔加的身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大半夜凌晨三点让她睡觉……
　　难道她发错人了？
　　【程棋：什么意思？】
　　【程棋：老板，我是程棋。】
　　这次换谢知愣住了。
　　从防暴基地回来的路上，不知为何全身剧痛的谢知就飞快登入系统查看自己状态，试图弄清那团没入身体的光团是什么。
　　一打开四次元之刃，谢知彻底傻眼。
　　【感官交换：当前已与玩家程棋进行状态绑定，受意志·随机扭曲影响，暂时无法确定具体交换效果与持续时长，请自由探索，祝您好运。】
　　谢知：……那可真是太不好运了。
　　程棋今晚伤势有多重几乎无法衡量，同等痛觉完全转移，谢知一路跌跌撞撞闯回塞尔伯特，发现自己吃止痛药完全不管用。
　　她的一切触觉此刻都来源于程棋。
　　但好在痛苦没持续太久，过了十几分钟，疼痛就减弱到一个轻微的地步，可以料想是程棋得到了治疗——谢知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感谢人类科技，能快速解决外伤。
　　再吃点止痛药应该就没问题了，谢知长舒一口气，等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压力在缓缓上升，才真心实意地觉出今晚的确是幸运。
　　程棋在频繁使用意志后再度动用全知视角，必然陷入精神紊乱状态。69%的精神茧浓度换谁都无法抵抗，但还好这次感官交换将这种紊乱态换给了她。
　　69%而已，这对程棋极其危险的阈值，压根对她造成不了任何负担。
　　不过……
　　耳朵、鼻梁、头顶、甚至掌心……被揉捏的诸多陌生触觉接连不断，谢知第一次束手无策甚至有点无助。
　　感官交换状态就明摆着写在了系统上，连交换对象都一清二楚，她不信现在的程棋不知道真相。
　　所以明知道这样做触觉会传给自己，那么大晚上的……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好玩吗？
　　被弄得面红耳赤，谢知再也无法入睡，她忍无可忍，一掀被子翻身坐起，伸手才惊觉自己侧脸滚烫。
　　一种极度陌生的情绪缓缓蔓延，谢知盯着通讯器沉默良久，想为什么知道真相的程棋不来直接找她。
　　算了。
　　谢知嘆口气，没必要跟自己较劲。程棋对身边人的态度一向都是沉默的关心，先前她对赫尔加这个身份的态度也还在朋友的范围内，就目前情况看，不可能到超出限度的地步，更何况……今晚程棋不是杀她杀得很坚决吗？
　　这就证明一切都在正确的轨道上进行，自己先前纯粹是关心则乱，把俩人关系想得太复杂。虽然程棋今晚动手动脚很奇怪，但也许是雇佣兵纯粹好奇呢，这么多年了，程棋一向没有其它方面的心思。
　　想通了的谢知准备上线赫尔加身份，和程棋认真聊聊，刚一伸手，右肩哗地就像让人打了一拳！
　　谢知：“？”
　　怎么回事，程棋摔倒了？
　　然而压根没给她喘息空间，紧接着她就又挨了两下打，谢知猝不及防试图辨别情况，谁知三秒后仿佛对手再度重拳出击，肩膀简直要被打掉了。
　　挨打挨得很冤枉的谢知：“……”
　　忍无可忍，谢知抓起终端给程棋发消息，语气很礼貌，谁知对方回答相当茫然，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发消息前考虑了一圈各种因素的谢知：“……”
　　【赫尔加：……你不知道？】
　　【程棋：我该知道什么吗？】
　　【赫尔加：看你的游戏状态。】
　　就这么把游戏俩字说出来了？连演戏都不演了？
　　程棋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打开系统界面，在个人面板最下端找到了一行被她忽视的小字。
　　读完全部，程棋慢慢地、呆滞地抬起头。
　　其她人心急如焚：“怎么了？”
　　程棋：“我好像……我好像和赫尔加互换了感官？”
　　纯粹关心小行身体健康的闻鹤：“嗯？”
　　被挤到外围没听清的程奕：“什么？”
　　画某漫的天川悠＆写某文的戚月：“哇哦~”
　　作者有话说:
　　谢知：自我感动攻略十分钟。


第71章 隐藏潮气
　　隐藏潮气[VIP]
　　“天哪, 竟然是感官交换，”天川悠捂着嘴假装惊讶，“真是好巧呢, 你说那团白光怎么就砸在赫尔加身上了呢？”
　　程棋：“......”
　　这话虽然说的没错，但是我怎么觉得你在阴阳怪气呢？
　　程棋疑惑追问：“听起来, 你对这个感官交换有点了解啊？”
　　“噢, 鄙人不才，的确有些。”
　　天川悠把水笔插进兜裏, 潇洒转身：“但我估计你不太想听到我的答案，睡觉了。”
　　走之前天川悠拍拍戚月肩膀挤眉弄眼：“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啊。”
　　两人交换一个同行の坚定眼神，戚月握拳大包大揽：“姐姐你放心吧！”
　　程棋：“？”
　　好奇怪, 你俩都好奇怪。
　　唯有不明真相的程弈松一口气, 开变声器假装无关人员语重心长：“也算解决了, 可以记得让对方及时反馈身体感官信息, 免得再度受伤。”
　　闻鹤：“......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停留在这个阶段！”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要被拐跑了啊？
　　闻鹤怒气冲天扯着程弈衣领出门训妻去了。程棋诶一声, 想问有没有人能来给她点意志指导, 话还没出口，赫尔加又发了一条信息。
　　【赫尔加：现在有时间吗？】
　　【赫尔加：我们可能得聊聊。】
　　顾不上意志指导了，程棋噌一下跳起来，忙手忙脚地抓着外套就窜出门，径直往自己的卧室跑，跑了没两步又一拍脑袋冲回房间, 捞起桌子上还有一半的小蛋糕。
　　戚月看傻了：“师傅你上哪啊？”
　　“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掺和, ”程棋板着脸假严肃, “我去研究意志, 你早点睡，都几点了还熬夜。”
　　戚月不甘错失大好素材, 努力挣扎：“不是，带上我啊师傅，我还能给你参谋一下呢！师傅？师傅！师傅——”
　　走廊中徒留戚月凄惨的回音，程棋早已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楼上，啪一声关上房门反锁两圈，末了还心虚地试了试锁头安全度。
　　心虚什么......明明是准备和赫尔加聊正事的。
　　程棋拍拍脸重新躺回床上，先打开检测器——她悄悄安在谢知家小狗房裏的，为的就是防止谢知意外回家，自己身份暴露。
　　程小狗偷偷看检测器回传影响，极度安静、一个鬼影都没有。很好，看来谢知今晚又夜不归宿。
　　程棋舒口气，放心和赫尔加聊天。
　　【程棋：有时间。】
　　对面没立刻回复，程棋没在意，反而开始筹备措辞。
　　如果感官转换，岂不是说今天这一身伤的痛苦都反应在了老板身上？
　　戚月刚刚还砰砰打了两下呢......程棋有点愧疚，准备嘘寒问暖，稍稍关心一下老板。
　　字还没敲一个，系统先弹出了提示。
　　赫尔加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太突然了吧！程棋手忙脚乱地想点挂断和老板确定线上的必要性，谁知手一滑就点了接听。
　　程棋心如死灰：：“......老板？”
　　赫尔加嗯一声：“是我。”
　　房间裏空空荡荡仅有程棋一人，夜深人静，难得此刻又多一道声音。楼下隐约传来闻鹤和程弈的低声，程棋悄悄缩到床头扯开百叶窗，才发现灯都灭了，眼前模糊到无法捕捉闻鹤的身影。
　　许久后程棋才惊觉耳边依旧空荡，只有赫尔加清浅的呼吸。程棋心说怎么回事啊老板，照理不是你该开口吗？
　　“那个......”话少的程棋不太知道怎么开口，关心显得生涩，“老板，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不太好，”赫尔加嘆口气，“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你按时吃止痛药。”
　　程棋点头很坚定：“放心老板，我会负责的。”
　　赫尔加拍拍自己肩膀——间接拍程棋，略表欣慰。
　　程棋扫了眼自己的状态，赶快开口：“还有......精神茧浓度到达了69%，我自己没反应，可能交换到了你头上。”
　　“精神茧你不用担心，我自己有其它办法解决，”赫尔加顿了顿，“唯一问题是物理触感，随机状态下没办法确定我们到底交换了什么，可能需要做个测试。”
　　“啊，就、就现在？”
　　“你现在没时间？”
　　程棋拨浪鼓摇头：“没、没事儿，不是，我是说我有时间。”
　　但是这么快吗？
　　程棋莫名心慌，既然是一个确定的结论就未免要测试，可她现在的所有触感都来源于赫尔加，万一、万一不小心.......怎么办啊。
　　可是如果专程为这种事找时间，也未免太奇怪了。像是自己抱着点什么不可说的念头一样。
　　程棋别扭道：“你明早有公务吗？”
　　隐晦意思是要不你看这么晚了咱俩先睡觉吧。
　　赫尔加一眼看穿：“防暴基地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整个A区一半的人都睡不了——我明天必须给谢知做彙报，睡不睡都一样。”
　　当下最重要的是测试出感官交换的程度和细节，不确定性对谢知是致命打击，更何况她还得在小狗小七面前飙演技，但凡在通感这穿帮就完了。
　　程棋却皱了皱眉发现些不对：“今晚......老板我怎么记得你今晚不在防暴基地啊？”
　　提前做好一切预防手段的赫尔加淡然若素：“我被谢知拎过去加班。”
　　“噢，”没别的话题拖延时间了，程棋干干巴巴，“你好可怜。”
　　“......我先来？”
　　程棋跟兔子一样蹦起来：“什么你先来？！”
　　“我先测试啊，等等感官知觉会反应到你身上，记得给我反馈。”
　　程棋脑袋冒烟：“反映到、我身上？”
　　“不然呢？”赫尔加皱眉，“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
　　到底谁奇怪啊！
　　测试难道不是要摸摸脸摸摸耳朵？感官交换下岂不是就在光明正大的......
　　老板你怎么就这么淡定。
　　程棋急眼了：“不行，我先来！”
　　“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反正我先来！”
　　“好好好。”
　　赫尔加拿她没办法：“你先来，做了什么跟我说。”
　　对方语气真是自然又流畅，严谨又认真。对比衬托下程棋觉得自己心思竟如此肮脏，她僵在床上：“那我、那我伸手了？”
　　“从手开始测试？随便你。”
　　“你、你有什么忌讳吗？”
　　“你今晚怎么废话这么多？”
　　赫尔加百思不得其解，雇佣兵这行对感官应该格外重视，除了已经确定的视听味，感知压力、温度的触觉、对身体肌肉张力平衡状态的本体觉......测试的方向很多，程棋究竟想什么呢？
　　而后程棋就给了她答案。
　　忽然而然，右耳传来轻之又轻的触感，从耳垂到耳廓、一点点地、慢慢地按压揉捏，温度微凉，动作却又极度温和。
　　从来没有被人碰过耳朵，陌生的痒意丝丝缕缕，像是细小的电流传导上神经，嚣张地输送进大脑，引起下意识的颤抖。
　　谢知呼吸骤然散乱，她像是被迫仰头，白皙修长的脖颈隐在深影中，唯有滚动的咽喉昭示着不平静，她无声地急切地深吸一口气，几乎就是仓促伸手，试图撑住皮椅稳住身形——但伸到半截手便倏然收回去了，因为那会被程棋感知到。
　　紧接着就是罪魁祸首有点低的问句：“老板你、你感觉到了吗？”
　　谢知没有说话。
　　她在原地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为什么程棋会反应这么大了......
　　她以为的测试：伸手抓冰块，脸贴温水、跑动跳跃找平衡。
　　程棋以为的测试：这摸摸、那捏捏。
　　怎么会想到这儿的？
　　右手指腹传来按压感，倒是和耳朵彼此呼应了一下。感官交换其实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付给对方，比如现在，谢知丝毫不知道下次程棋会伸手握住何处，那是纯粹的未知。
　　通话频道裏静极了，程棋动作慢下来，察觉到耳畔只有对方深深浅浅的凌乱呼吸，丝毫没有几分钟前的平静。
　　程棋心一紧，不由得再次发问：“老板......是伤口又疼了吗？”
　　半晌，对面才缓缓开口，但声音不知为何低了下去：“没事儿......”
　　赫尔加努力让自己的声线镇定下来：“感觉到了，不过你可以放开耳朵，我对这个部位的感知不太敏感。”
　　程棋噢一声松手不再摸耳朵：“右手有感觉吗？”
　　“有，温度微凉，力度不重，”赫尔加回想，试图说服自己真的在做试验，“但是、指腹触感有点粗糙，是你耳后根有伤疤吗？”
　　这次轮到程棋愣住了：“什么？”
　　不过雇佣兵执行力一流，她直起身去床头柜摸柔体相机：“你等我看看啊。”
　　程棋给自己耳后根拍了张照片，呦了一声：“还真有诶，在耳缝那，大概两厘米长，应该是刀痕。”
　　那点旖旎马上就烟消云散，赫尔加哭笑不得：“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清楚吗？”
　　“我身上这种疤痕很多的，”程棋不以为意，回复很随便，“我哪都记得住。”
　　“......我记得现在的外伤修复药膏愈合效果都不错，不至于留下这么粗糙的痕迹。”
　　“都是小时候留下来的，”程棋像是疑惑，“老板你不是知道我在Z区长大的吗？那怎么可能有修复药膏。”
　　对面明显停顿一瞬，赫尔加半晌才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是、对不起，我忘了。”
　　塞尔伯特办公室内，谢知正对着整个绚烂的通天之塔。这是从不休息的城市，远处浮空舰艇上绚烂的霓虹广告牌仿佛能照耀漆黑的房间。
　　隐在阴影中的谢知没有开口，她其实刚想问问程棋耳后那块疤怎么来的，转念一想，又嗤笑一声觉出自己的虚僞。
　　现在关心有用吗？
　　白纸黑字的调查报告其实并不能感同身受，谢知知道程棋在Z区活得很艰难，那段时光给她带来的痕迹宛如刀刻，深深地融在了骨血中。就像是漫长到绝望的雨季，等晴天渐多时所有人都以为它彻底结束了，但那些潮气其实都藏在林中，会在不经意间忽然钻出来，留下针扎般瞬间的刺痛。
　　现在那潮气蔓延到谢知了。
　　那困扰谢知许久的问题顺理成章地揭露最终答案，雇佣兵对甜食的热爱并不突兀，这才是程棋忽然喜欢吃小蛋糕的理由——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她在Z区长大，从没吃过。
　　谢知试图不去多想，但巨大的愧疚仍像野兽一样将她吞没，远处的舰艇缓缓移动，刺耳的灯牌残光在办公室中滑行直至离开，纯粹的黑暗顿时淹没了整个房间。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仿佛闻到十六年前那刺鼻的血锈味，黑暗中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恐慌的呼叫蔓延在无人的走廊中，得不到任何呼应，窗外轰一声雷电炸响，接二连三的闪电照亮了被摧毁的服务器集成臺，以及那枚破损的门牌：天行者研究院。
　　“老师？老师！”
　　她听见自己绝望的呼喊声，十四岁的谢知不顾一切地撞开那扇门，紧接着就是她永生难忘的画面，房间感应灯骤然亮了，映出满地鲜红的喷溅的血液。
　　惨死的研究员横尸遍野，唯一的幸存者痛苦地扯住她衣角，一遍遍地重复那句话：“杀了老师、求你、一定要杀了老师、那个恶魔、她回来了......”
　　那是一切悲哀的开始，所有的痛苦与无措都结束在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裏，焰光冲天席卷天空，幸存者狠狠一推将她推离火海，研究院就此灰飞烟灭。
　　从此所有的真相就彻底湮灭在那个夜晚，再也无迹可寻。
　　作者有话说:
　　向程听野开枪不止这一个理由，后面还会提滴


第72章 拜托拜托
　　拜托拜托[VIP]
　　时针慢慢地游荡向下一格数字, 天色像是被洗过调色盘的水，于是程棋终于能隐约看见窗外荒原的轮廓，苍青色的地脉绵延在通天塔之外, 像是对这座塔无声的拒绝。
　　真奇怪。
　　程棋缩在床头和墙壁的角落裏，想老板为什么突然不出声。
　　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十六年前的往事, 不能告知自己, 所以只能自顾自地回忆么？
　　“老板，”程棋声音很轻, 她没有伸手，像是担心吵醒了对方，“你还醒着吗？”
　　“......还在, ”赫尔加这次的回复很快, “抱歉, 走神了, 只是正好想起来一件事。”
　　“和我有关？”
　　“嗯, ”赫尔加犹豫一瞬,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Z区的吗？”
　　当初她亲眼看着程棋从高空跌落，哪怕知道程听野为她做了准备也依旧心惊肉跳——不过事实证明，这份惊颤来的并非无理，那晚程棋还是失踪了，有人说也许是尸骨无存, 但直到五年前程棋杀死流浪者首领, 时隔多年断掉的那根丝线才再度接续。
　　程棋却也一愣：“那晚的事？”
　　旋即她哑然失笑：“老板, 那时候我只有七岁, 能记得杀死我妈的凶手是谁已经记忆力很不错了——况且，我以为你给我的报酬中会含有这一项。”
　　“我知晓的真相截至你坠楼的时刻, ”赫尔加解释道，“不过你难道没有好奇过？”
　　“我只记得我掉下烂尾楼后被人接住，之后的事情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程棋语气很无所谓，“你应该知道，我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吧。”
　　的确如此，程听野终生未婚，年轻时不分昼夜地游走在实验室与工厂中，其实从来没有动过生育或收养的念头。
　　二十八年前，与她并肩作战的一名研究员意外身亡，留下身后不到十岁的幼女。据说程听野当时在葬礼上一滴泪都未曾流过，有人腹诽她天生冷漠，次日，她们才知道收养手续已办理完毕，程听野默默地领养了那个孩子。
　　那也正是如今Z区研究所的领头人，继承母辈遗志的程弈。
　　只无人知晓，为什么在收养程弈后的第五年，程听野会突然选择生下程棋。
　　但那都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人知道程棋出生时，身为母亲的她究竟是何种心情。时隔多年，程听野留下的手稿几乎都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无人能透过时间剪影的残痕，窥见这位天才短暂的一生。
　　赫尔加对此当然知情，她嗯一声：“出事前，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也记不得了。”
　　程棋的回答一如既往，像是丝毫不在乎所谓的亲情，“按照程弈的话，她当时找过我，但也许是中途出现了意外，导致我最终辗转到了Z区吧——都不重要啦。”
　　对面语气骤然轻松，像是在伸展疲惫的身体，拍拍手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出记忆的泥潭。程棋毫不在意：“都已经发生了，无论是谁的错，报仇就好了。”
　　“是啊，”半晌后赫尔加的声音轻到极致，似远似近听不清楚，“报仇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棋不太想和老板讨论起她的过去——于是伸手，程棋捏了捏赫尔加自述最不敏感的耳朵以示提醒：“所以、还要继续吗老板？”
　　莫名其妙又被捏了一下的赫尔加：“......”
　　她张口欲辩，很想说是要继续但也不是你那个继续，请像个雇佣兵一样站起来，露出你的铁石心肠和专业素养，而不是在这裏和老板扭扭捏捏地摸来摸去。
　　这很像深夜三点半的情感栏目了好吗......
　　赫尔加试图拨乱反正，顺便修理修理程棋那个极可能被异世玩家污染的脑袋，但几分钟前对方故作冷漠的回答还在耳边回荡，于是赫尔加就很不能出言反驳。
　　身后传来冰凉的冷硬的触感，像是倚着木制的床头。赫尔加隐约察觉到程棋现在大概是缩在墙角。
　　在调查员回传的影像中，程棋经常像小狗一样蜷成一团球，无论是宽敞的沙发还是结实的大床，她从来都喜欢缩在角落裏均匀地呼吸，像是只要不醒来，就还能沉浸在少年曾经的梦裏。
　　所以赫尔加轻轻嘆口气：“随你吧。”
　　程棋的测试方式并非全无好处，感官交换能无视所有障碍跨越千百公裏，此刻没有冰冷的数据，不需在网络空间就能伸手触碰到彼此的身影，在耳畔几乎分不清的呼吸中，也许有一瞬，她和程棋的心跳处于同一频率。
　　我离你近了些吗？
　　但也许无论再近，都无法弥补整整十六年的距离。
　　谢知没有再开口，她闭上眼，让自己缓缓卸下紧绷的心绪，徒留程棋这裏好不好那裏行不行的问题。
　　嗯，答案是不行。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程棋再伸手显然更加专业，她伸手找到右肩肩关节，以气吞山河之势使劲按了下去。
　　不是很耐痛的赫尔加：“......”
　　要不你还是随便摸摸吧。
　　程棋正色肃然：“老板你现在有感觉吗？我目前在按压我的、哦，是你的右肩前束三角肌。”
　　赫尔加扯下衬衫瞥了眼肩头，非常礼貌：“谢谢你的准确定位，已经有淤青了。”
　　“不对吧？你有这么脆弱吗？”
　　程棋啧一声心说像你们这种财阀真是娇生惯养，第一眼果然没看错你。但手上力度却诚实地和缓下来，不情不愿地哼一声说那不如直接疼死你。
　　雇佣兵这行身体素质是基础，因此程棋对于如何缓解肌肉疲劳略有所通，知道下手力度要处于什么样的界限才最合适。
　　当然，像赫尔加这样的又得稍稍减几分力气。
　　从肩膀到手腕、再到小腿肌肉与踝关节，程棋把自己、或者说，赫尔加敲了个遍。程棋默默避开了身上所有的信息伤口，以及某些并没有受伤的地方。
　　“这行吗？”
　　“有感觉。”
　　“小腿呢，这裏如果互换了感官知觉，那老板你可能这几天要受累了。”
　　“一样。不用顾及我，你随意行动。”
　　“噢，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给我拖后腿。”
　　“......”
　　“哎，换地方了，这裏呢？”
　　“轻点。”
　　不得不说适应初次的测试后，程棋的力度也相当均匀享受，但随着“试验”频次的增多，事情就隐约不太对了。
　　谢知没有撒谎，这具身体的基础素质其实不佳，况且频繁使用意志药物也会使得精神感官更加敏锐，某些地方很轻易就能留下痕迹，尤其是......现在谢知没有办法确定程棋的下一个实验目标。
　　当脚踝传来摩挲的触感时谢知的声音终于不可避免的低下去，等那双手开始检验腿部肌肉耐受程度，谢知就只能强撑着回答是和不是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程棋还在测试老板的承压能力，一边感慨之前交手要是再大点力度也许就能赢了，一边专心致志地判断自己日后行事要注意哪些方面，才不会给老板带来额外的负担。
　　但当对面的回声越来越小后，程棋也发现了不对。
　　“老板，”程棋挠挠头莫名声音也低下去，“我好像还差腰部肌肉和心脏外侧没有测试......这个有点关键。”
　　程棋没问可不可以，坦白说她甚至期盼赫尔加直接拒绝她，叫这场走向愈发莫名其妙的测试尽快结束。
　　但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清浅的呼吸。
　　“喂......”程棋悄悄道，“你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回答。
　　“老板？”
　　依旧无声。
　　隐约猜到些什么，先前那局促忽然就消失了，却而代之的是含着狡黠的笑意。一种油然而生的得意占据了脑海，程棋自言自语：
　　“睡着了也没事，终端应该还在监控心跳呢，正好试一试，老板你三秒内没回复我就测试咯。”
　　“三？”
　　“二？”
　　程棋坏心眼地戳戳左肩，慢悠悠地拉长音假装开口：
　　“等等！你——”
　　嗯，没有1。
　　后知后觉，赫尔加马上就反应过来程棋根本就知道她没睡着！从头到尾的倒数，都是在等她猝不及防的这一句制止。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谢知罕见地再次沉默。
　　频道裏静悄悄，占据上风的程棋相当不怀好意：“老板？”
　　“你不会——不敢了吧？”
　　一种发现对方秘密的奇妙油然而生，程棋竟了然。
　　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处处完美。
　　你也有这种名为无措和窘迫的情绪啊？
　　简直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报复心旺盛的程棋恨不得把过去的债都算回来：
　　“老板？那测试还要继续吗”
　　“你说话呀。”
　　“我知道你没——哎！”
　　程棋捂着脑门吧唧倒在床上，赫尔加下手压根没留情，她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想拿柔体相机拍摄犯罪证据，才反应过来赫尔加弹的是她，痛的是自己。
　　这个破意志！
　　“你弹我脑壳干什么啊，”程棋骨碌一下翻身坐起，非常委屈，“你一个礼拜都不理我，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刚才测试还询问你的意见，特意留手了！”
　　话一多说就后悔，还一个礼拜……显得自己多注意她一样。
　　程棋闭嘴，宣布要生气三分钟，暂时和赫尔加断绝一切关系。谁知对面丝毫没有挽回的意图，只有像是躲远的呼吸声。
　　真生气了？
　　程棋摸不着头脑，心说好像、大概、也许不是没可能。
　　可这种问题要她怎么说啊？她从前朋友都没几个，更没地方去学如何对老板进行向上管理。
　　不过......
　　这种程度就不好意思了？
　　程棋匪夷所思：“老板，你难道连恋爱都没谈过啊？”
　　“没有。”
　　这下对面终于有回音，但声音小得听不见，像不情不愿地开口，意图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睡——所以绝不允许程棋再玩倒数的花样。
　　啧，这么大的人了，连恋爱都没谈过。
　　心跳莫名快了一帧，也许是冬天太干燥，程棋下意识舔舔唇，把莫名的心绪压下去。
　　“老板，”程棋喂一声，“那、你生气了吗？”
　　“......”
　　“还是说你没生气，只是你不想理我？”
　　“......”
　　没有回答，程棋却奇怪地笑起来，她在床上翻个身，超小声：“可是讲道理，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如果此刻程棋换成了小七，那么那条毛绒绒的长尾一定开始勾着卷地摇起来了。
　　四周相当安静，楼内寂静无声。窗外只偶尔窜出来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在卧室裏其实可以再大些声。
　　但程棋还是压着声，胸腔内传来羽毛般新奇的痒意，她忽然很想见见老板，于是趴在床上开口，尾音像纷飞的小狗白毛一样轻：
　　“如果你真生气了，原谅我一下？”
　　“你再不开口，我就也要生气了。”
　　“理理我......”
　　谢知心说你生气什么，我原谅你什么。
　　她今晚就不应该打这通电话，交流内容越来越像深夜感情电臺了。什么铁血雇佣兵，回家老老实实吃小蛋糕和降糖药去算了。
　　在心底无声抱怨一通，谢知许久回神才惊觉程棋已不再说话。
　　怎么回事？
　　难道因为自己不回应，她也生气了？
　　按雇佣兵的行事作风，倒是真有可能。更何况今晚的玩笑的确没有到值得道歉的地步。
　　谢知马上睁开眼，她想说我没生气，但下一秒，所有欲言之语都湮灭在掌心的意外触感裏。
　　像是，有人在写字。
　　的确是在写字。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程棋描摹手掌的触感全数回传至谢知的身体，一笔一画，一横一竖，温吞又认真，清晰又具体。
　　程棋画了一只小狗头。
　　紧接着就是模模糊糊的几个手写字，像是无声的求和。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
　　不要什么？
　　一横、一撇、一竖……
　　不要不理我。
　　指尖一遍遍地划着这五个字。
　　不要不理我。
　　程棋在频道裏小声开口：“拜托拜托。”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原是风动。
　　原是风动。[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报——拯救盐焗蟑螂、拳打防暴基地计划已成功！】【NEW】
　　“咳咳, 现在由我，薯饼，来为大家播报小猫帮的最新战况, 首先，感tv、感谢mtv、感谢ktv、感谢我因为游戏找到的女朋友......（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诶, 帖子为什么被折迭了？礼貌询问不友善是不友善在哪裏？”
　　“她有女朋友！”
　　“可是论坛钕铜百分百, 浓度比NFC果汁还浓，有个女朋友不是很正......（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歪楼太严重了, 重开！”
　　【小猫帮最新战果彙报（兼招募贴）】【NEW】【HOT】
　　“好！现在由没有女朋友的戚月来为大家彙报战况【抢垃圾运输车.jpg】【打破狱门.jpg】【程棋拎戚月.jpg】”
　　“总之！在程师傅和薄雪两位前辈的带领下，在明月心大佬的资金装备支持下，我们闯进了防暴基地, 并成功救出了盐焗蟑螂！”
　　“赢了！？”
　　“赢了！”
　　“哇哦！这算不算我们玩家和NPC交锋回合的第一次胜利？”
　　“必须算啊, 防暴基地都被程师傅她们炸了中心耶, 我也想搞票大的。”
　　“我给防暴基地输送物资, 听说天川隼连夜叫了天川家几个实验室的负责人, 大概率要加大对意志的研究投入了。”
　　“正常, 但估计天川隼都有点惊诧吧，控制时间和空间的这种意志都有，感觉有些意志甚至会穿模，强的太离谱了，现在的通天塔连意志都没公开呢，这条主线肯定很有东西。”
　　“我说有人看到程师傅身上的血了吗？大佬都能这样, 这一趟换我们岂不是秒速没号。”
　　“歪楼, 戚月你要不编辑一下主楼？虽然都是游戏角色, 但这个视角好像能看到程师傅的腰......（该用户发言因被投诉言论不友善已折迭）”
　　“不作死玩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我支持乘势而上，从那群无耻的外来人手裏夺回我们的通天塔！”
　　“自古以来, 通天塔就是我们小猫帮的一部分......”
　　“啊啊啊别的不说在哪报名，占领通天塔算我一个，无它，唯我邻居过得太惨耳，我要拯救NPC！”
　　“点了，我邻居卖血供自己上学，我问她为什么不借钱，她说她家因为信用破产去世上了黑名单，所以没办法找银行借钱。”
　　“虚假的赛博世界（x），真实的披皮封建社会。”
　　“说起这个，塔裏有个拜月教的宗教最近发展好像很猛的样子，似乎也有点造反的意思，很多玩家都被NPC接触了诶。”
　　“噢我懂，这波叫和通天塔本土势力进行联合......”
　　“别啊，万一是搞邪.教的把号搭进去怎么整。”
　　“总之无论如何赞成联盟造反！大家凑在一起活下去的可能才更大吧。”
　　......
　　“过去两周啦，联盟还缺人哦！马上要动手了，所以再顶一下，顺便补个链接——小猫帮在线热招~”
　　“等等我有问题！”
　　“请讲~”
　　“狗狗党举手，凭什么不叫小狗帮啊！我先替NPC小七叫屈。”
　　就是。
　　怎么就不叫狗狗帮呢。
　　第七次发出这个不解的疑问，NPC小七哼了两声，意识撤离终端，顺手关闭论坛。于是为自身同类前途鸣不平的白毛狼犬咂咂嘴，啪一声仰头躺下了。
　　然后很想挠挠耳朵舒服舒服。
　　于是娴熟地打开通讯系统，娴熟地找到置顶，娴熟地发消息。
　　【程棋：老板，热，摸耳朵。】
　　【赫尔加：ok】
　　紧接着，耳廓就传来清凉柔和的触感，干净雪白的耳朵尖尖毛舒服地左摇右晃，透过耳廓上晶莹剔透的细小血管，隐约能看到远处太阳的边缘。
　　这日子其实还不错。
　　然后小七傲然抬头，不咸不淡地瞥一眼不知道去干了什么、刚刚回到座位上打电话的谢知，决定收回这句话。
　　“确定白兰想提前参观工厂么？”
　　“一个小时而已，我会去。”
　　“好，待会儿见。”
　　程棋眼见着谢知挂了电话，心说你要是走远点就更好了。
　　此刻，程小狗正躺在塞尔伯特顶层的阳光房裏肆无忌惮，谢知这几天虽然不怎么来找她玩，但似乎很喜欢带着她上班。
　　左右K51最近销声匿迹，程棋乐得清闲，每天专趁谢知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捣乱，找几个情报就昂首挺胸出门，随机派给路边玩家，刷一刷NPC小七在玩家心裏的地位。
　　只是唯有一点。
　　那个该死的【感官交换】整整两周都未曾失效。
　　这也是程棋这几天没有出去探索通天塔的原因之一，她不太注重自身安全，出去一次多少要挂点彩。
　　自己一个人还好说，但如果感官交换状态下会让痛苦牵连到老板：
　　那还是算了。
　　想到赫尔加，小七就势一滚把自己丢进毛窝，有点想再挠一挠耳朵。
　　但这个时间赫尔加大概率在工作，还是不要让她在下属面前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儿好了。
　　真是为老板考虑周到啊。
　　程棋矜持地摇尾巴夸自己，随爪拍按钮把窗户打开透气，思绪却慢慢飘起来，又不可避免地飘到那晚。
　　也许是她的语气相较平日实在太难得，赫尔加很快放过了她，但随后两人就不约如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感官交换测试潦草结束。
　　不过幸亏这个意志还有点良心，没有搞什么今天换那裏明天换这裏的奇怪把戏——摸清细节后两人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却也在某些方面无限趋同，为了彼此良好的睡眠，程棋和赫尔加甚至连入睡起床时间都达成惊人一致。
　　当然，两具身体终究没办法做到同频共振，细小的问题出现得愈发频发。程棋这种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行动方式后患无穷，经常等赫尔加飘来诘问，说今早起床哪哪又疼起来，哪哪又活动不便，程棋才低头一看，说哦对不起，又受伤了。
　　不过由此可见，老板你是真的很怕痛啊？
　　难免想起第一次交手的场景，程棋眯着眼假寐，心裏盘算什么时候能再和赫尔加打一场，真正决出胜负。
　　不过那得在感官交换后，现在这种情况，她总有种在和老板一起生活的错觉。
　　感官会将彼此的生活出卖的一干二净，为此两人都在寻求独立的空间，嗯，听起来也很像是同居会发生的摩擦一样。
　　其中种种艰难不提，程棋和赫尔加努力摸索得出结论，发现感官交换效果最不明显的时段还是睡觉，大概是因为休息时掌管触觉的神经元也会沉眠。
　　两人最终将时间分隔开。
　　凌晨一点到三点赫尔加必须睡着从而忽视感官影响，以便于程棋能不必顾及她，肆无忌惮地做点什么。
　　清晨六点与夜间十点则是程棋必须避开的时间，老板的作息相当规律，早晚会分别淋浴两次，程棋觉得这两个时间点不如喝点催眠药，但凡醒一次都是对自己艰难的摧残。
　　某次程棋提前五点半清醒，努力睡回笼觉无果，几分钟后就恰好赶上赫尔加进浴室。腰间异样的触感几乎要让程棋从床上跳起来，可没有办法，但凡她露出一丝不对就会被赫尔加察觉。
　　最终只能强行叫自己不会发出任何感官提示，咬着牙默不作声地忍过去。等六点一刻结束一切时程棋已经大汗淋漓，却还要揉揉眼睛假装刚醒，给老板发消息说早，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不过感觉身体有点热，要不要去测个体温注意健康？
　　程棋冷笑两声想说岂止是有点热，但最后只能怂怂地开口，说没事儿，是昨晚室温调太高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希望今晚再去研究所，天川悠能给一个令人高兴的回答吧。
　　小七幽幽嘆气，嗷呜一口叼住小球洩愤。
　　此刻办公室的门却倏然开了。
　　陈安点头示意：“谢总，天行者机甲工厂那边都安排好了，白顾问说她会带着妹妹准时到达，半个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
　　出发？
　　小七闻言马上从地上跳起来直奔谢知，嘴裏叼着的球都没空撂下，它迫不及待地抬爪扒住办公桌，视线扫过虚拟页面上的那封文件。
　　“小七——”
　　虽然很快就被谢知抓着腿送回地面，但程棋还是看到了文件的详细内容，小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玩球，脑海裏却无声地过了一遍文字内容。
　　今天下午，白兰会带着妹妹白竹参观天行者机甲的生产工厂与操控中心，名义是学习。
　　学习什么？对机甲的管理？
　　可白家又没有这种东西，这份拜访怎么看怎么可疑。
　　更何况......天行者机甲的操控中心是塞尔伯特的重中之重，如果能找机会得到这裏的信息，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日后她如何规避机甲杀掉谢知帮助极大。
　　小七马上抬头眨眨眼，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盯着谢知，旋即歪头嗷呜了一声，意思是带我去。
　　长大一圈的雪白狼犬愈发威风凛凛，乍一看的确像蓄势待发的捕食者。但眼前小七这副样子丝毫无攻击性，纯黑瞳孔都圆滚滚，看得谢知不知为何很想笑。
　　“你也想出去吗？”
　　小七马上回头叼出自己那套护甲，假如不是在谢知的面前，那根尾巴大概又要摇起来了。
　　谢知抬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地收回去，她握紧椅撑，努力压下了那想要摸一摸小七的意图，面上照旧是往常温和平静的样子。
　　感官交换还在......不行。
　　许久都没回应，小七为数不多的耐心消磨殆尽，它等得有点着急，刚想伸爪试图给眼前人两下让她醒醒，谢知却点头下了最终判决：
　　“那就去吧——陈安。”
　　陈安应声。
　　“你带小七出去，半小时后我们去工厂。”
　　“是。”
　　呦！今天挺慷慨啊。
　　小七很高兴，立刻施展翻脸不认人技能，叼着球哗啦一声放肆地跑出了门，丝毫不管谢知死活。
　　陈安眼皮一跳：“等等！”
　　一狗一人一前一后地冲了出去，雪白长毛在空中打着转地落下。谢知坐在长桌后失笑，久久未曾收回视线。
　　顶层本就空旷，办公室的门尚未合上，于是谢知还能隐约窥见小七的身影，雪白色的闪电飞快急掠，像是奔向某种来之不易的自由。
　　因为感官交换，谢知甚至能感受到那颗炽热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是那么快那么有力，仿佛共振在她的胸腔。
　　是真的很高兴啊。
　　小七的背影渐渐远去，谢知却恍如看见了那个曾经的程棋，十六年过去了，从堪堪与办公桌平齐的高度到如今能轻而易举地与她并肩，少年几乎早已模糊的面孔终于在此刻彻底清晰。
　　面容逐渐显出成熟的轮廓，刀痕与枪伤都藏在战术衣后。眉眼冷峻的雇佣兵自诩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胸膛中那颗心脏却滚烫如初。
　　那么现在，你有比以前好一些吗？
　　也有一点，想要留恋这世界吗
　　那不可追溯之夜的寒风仿佛再度吹响，裹挟无数篇章撞入脑海。于是记忆的蝴蝶纷至沓来，从少年清秀的面容到小白狼犬歪头望来的目光，一瞬瞬一刻刻浩浩汤汤恍如流水，最终停留在掌心中那细小温热的笔画之上。
　　“叮——”
　　耳侧骤然传来落地声，一只钢笔轻轻地被吹落。
　　谢知下意识转头，才见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打开了。
　　原是风动。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天行工厂
　　天行工厂[VIP]
　　B5区天行者机甲工厂。
　　荷枪实弹的改装士兵与少量防暴队员列队左右, 每个人均佩戴两件以上的高危热武器，自瞄准系统随时待命，生物义眼呈现出冷漠的无机质, 却足以在0.1秒内做出最精确的弹道计算。
　　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防守严密程度与塞尔伯特大厦不相上下, 无形的电子围墙沉默地矗立在哨兵身后, 上到千米高空，下至百米地层, 电磁障足以将一切窥伺者扼杀在摇篮之外。
　　程棋从前未曾接到过关于这座工厂的任务，因此对天行者机甲的装配过程尚有一定好奇。但这地方的严密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料。
　　更何况.....既然工厂这么重要，为什么会被放置在B5区的位置？
　　一切疑问在直升机缓降时消失了。
　　离地高度尚有八百米, 小七头戴狗形护耳隔音罩俯瞰直升机之下, 试图在迎面狂风中努力睁眼。谢知看它狗毛乱飞不免失笑, 刚一伸手准备把狗扯回来却发现小七纹丝不动——前爪正死死地扒着栏杆, 眼神格外坚定。
　　这是在看什么呢？
　　谢知干脆起身, 向刚要制止的陈安摇摇头, 走到小七身旁，顺着它的视线低头一瞥。
　　绵延起伏的苍山中正矗立着一座人造建筑物。直径十七点八公裏的标准六边形工厂趴伏在山坳之间。外围均匀分布着十二组射电反狙镜，在阳光下呈现出流畅的银色曲线。
　　这种防护系统能持续发射欺骗与干扰信号，以便驱赶一切试图窥视这裏的眼睛。
　　太大了。寸土寸金的A区容不下这等建筑物，也不愧是塞尔伯特三十年如一日倾力打造的工厂，简直能将目前人类拥有的最强悍的尖端科技一网打尽。
　　直升机缓缓降落, 长风翻涌, 青山间绿林随之抖动, 但等小七跳下地面, 才发现那林海原来是一层纳米合金网，能随机僞装模拟出任何地貌。
　　合金网内嵌的物理模型太过真实, 这套系统的造价又在脑海裏翻了一倍。程棋心说谢知要是住在这儿，自己也许就真抓不到她了。
　　但这所谓的天行者机甲真有这么大价值么？程棋不免想起当初在A2警局时击落的那架天行者，激涌轻而易举地就阻止了它接收外界信号，兵不血刃将其斩落。
　　小七跳上绿茵草地——好在这次不是假的。肉垫陷入软土的感觉分外不错。毛茸茸的小粉爪一开一合，兴致勃勃。
　　怪不得如今人类都向往自然，程棋点头表示认可，顺势抬爪，把指缝间的泥全蹭谢知西装裤上了。
　　谢知：“......”
　　谢知很想打它一顿以示家法，还没忍心动手，远处就传来熟悉的人声。
　　白兰漫不经心地散步过来，伸手理了理西装排扣：“好久不见。”
　　语气相当随意，任何称呼也无。谢知却毫不介怀，只略微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小七敏锐地发现端倪，不禁抬头。
　　她对白兰有印象，从前两次聚会，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总是穿着短裤半袖，毫不在意身后的议论声，此刻白兰鲜少全身正装，眉淡唇薄，狭眸黑发，神情纵然懒散，却也依稀能窥见眼眸中潜藏的刀锋。
　　但与此相比，程棋更关注她胸前的那枚钢制胸徽。
　　淡青底色，正中心是人形机甲的外形轮廓。嵌在底部的四个字母清晰可见：
　　TARC。
　　通天塔战术机甲管制委员会。
　　原来那位机甲管制委员会的白顾问......指的居然是白兰。
　　她不是个领家族资金的闲人么？
　　思忖间工厂负责人已前来引路，谢知与白兰并肩而行，小七哒哒哒地赶紧跟上去，悄悄竖起耳朵听。
　　谢知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小狗，唇边笑意一闪而过，这才转头问白兰：
　　“今天警局应该拜访了委员会吧？”
　　“是，秦思川希望能提升警局所用机甲的危险级别上限，借以更新一批设备，旧有规范条例恐怕得进一步更改，所有人都在忙这件事。”
　　TARC主要负责机甲危险阈值与使用伦理的管控，前者一般以机甲核电池功率为基准，高于30MW一律不得批量生产，后者则跟毛线球一样乱七八糟，防暴队、改装士兵、警局、公司防护队......各方势力究竟能使用哪些机甲，都需要获得TARC的批准。
　　在通天塔，这样的委员会大大小小有几百个，涉及义体、热武器攻防、虚拟空间与AI等方方面面，一般来说大多数成员背后都有财阀的支持或就是她们本身，只有小部分席位开放给艰难攀爬至塔顶的底层，充当拉磨驴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可惜无论是委员会还是政府，最终都难免沦为攫利的角斗场，提案与议员充当命运的骰子，昭示所谓权力不过是用来签字的微颤指尖。
　　谢知挑眉：“所以白顾问，你能出现在这裏的原因是？”
　　“白竹——”
　　没有直接回答，白兰反而回头随便喊了一句，紧接着从不远处的直升机上跳下一名略有些腼腆的年轻女人，正小心走来，看得出她年纪比白兰小很多。
　　这人程棋也不陌生。
　　警局的见习警员，恰好和她同岁的白竹。
　　白兰视线古井无波地滑过远处白竹，语气讽然，甚至不愿意叫她一声妹妹：“家裏那位命令我带她来这裏参观。”
　　那位……难道是白问弦。
　　她有那么闲关心两个小辈啊。
　　恐怕这话也是谢知想问的，白兰却耸耸肩，意思是也不知道原因。
　　“索性只是参观工厂，”白兰伸个懒腰，“不涉及技术核心，敷衍她走个过场算了。”
　　小七抬头，看着白兰的眼裏写满一言难尽，这种明晃晃的厌恶——白竹真的是她妹妹吗？
　　“姐姐……”此刻白竹终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了，赶紧平复呼吸，马不停蹄地向谢知问好，“谢总。”
　　谢知照旧温和笑笑，一如既往：“走吧，来这一趟也不容易，白董有叮嘱你重点关注什么吗？我叫负责人注意。”
　　白竹赶紧摇摇头，回答的确诚恳：“白董只叫我跟着姐姐。”
　　谢知白竹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招手叫来负责人带路。
　　小七照常跟在谢知身后，能敏感察觉到白竹偶尔撇来的好奇目光，像是想控制自己又忍不住一样。
　　坦白讲，从头到尾白竹的表现都稍显单纯，程棋有点疑惑，心说难道是装的？
　　可惜此刻不是研究白竹的时候，天行者工厂正门缓缓开启，犹如迎接程棋进入新的世界。
　　*
　　的确是新世界。
　　工厂总负责人退后半步，管理物流运输系统的工程师面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尽职尽责滔滔不绝：
　　“诸位目前处于装配物流系统区域，紧接着所有零件都会被分别运输至兵器制造单元与框架生产单元进行加工，最终在作战系统整合室装配，目前我们还在努力做到去人工化生产……”
　　脚下是一千二百米的纵深，小七一边悄悄在终端上做笔记，一边努力把头钻出护栏，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工厂别有洞天，所有处理器都在地下空间工作。在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六边形地下工厂裏，贯穿上下的巨大中央转轴驱动足足七百多条磁悬浮传送带，以便可以将一具具钛合金骨架缓缓送进加工区，任凭机械臂对其进行二度焊接。
　　这就是天行者机甲的主体躯干了，而需要装配的电磁武器轨道和单钢刃都在更远处，小七努力钻出栏杆试图看得再仔细一些，但紧接着就被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拼尽全力死命挣扎，依旧无法战胜可恶人类！
　　谢知把不听话的小狗四脚朝天般拎起来：“再往前走就掉进去了，不听话，下次把你关在家裏。”
　　小七反咬一口绝不认输。
　　谢知哼一声把狗头按住了，随手就把小七服服帖帖地塞进怀裏，听对此一无所知的白竹发问。
　　“去人工化生产指的是？”
　　负责人很有耐心：“尽量降低人类在工厂中的关键程度，因为几年前人权委员会新颁布的赔偿条款规定，像我们这样的大型工厂必须持续为因工牺牲的死者家属进行月度赔付，后来厂中意外事故就发生得愈发频繁——我们怀疑员工在利用条款为家人套利。”
　　“那些人是……主动死的？”
　　“数据演算的结果显示的确如此。”
　　白竹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噢一声不说话了。
　　谢知面色不变，连任何礼貌性的同情都未曾露出。白兰倒是问了一句生产上的问题。
　　“这裏应该不只生产天行者机甲吧？”
　　负责人忙不迭：“是，天行者机甲毕竟原始材料稀少，绝大多数工作时段，工厂都在加工其他塞尔伯特系列机甲的关键部件。”
　　原来如此，要不然这东西估计早就泛滥了。小七缩在谢知怀裏眺望远处的成品展示柜，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观察母亲为之奋斗半生的核心武器。
　　获得答案的白兰心下了然，饶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谢知：“也就是因为这个，工厂生产模式才不符合TARC的“批量”定义，让这种核电池功率高达80MW的东西能在这裏源源不断地出炉吧？”
　　谢知轻松一笑：“目前所有投用使用的天行者核电池功率可都只有10MW，完全符合要求。”
　　“这些机甲完全能在不到0.01秒的时间内解除功率上限，”白兰笑笑：“届时只要一道自爆命令……数千具机甲同时燃烧，整个通天塔可就被炸得一根头发丝都不剩了。”
　　功率限制？
　　小七趴着谢知肩膀边上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一开始能轻而易举战胜这些机甲的原因。这种号称个体作战之王的机甲，似乎还从没有显露出真正的狰狞。
　　不行，晚上必须要回一趟研究所。一来是询问感官交换的研究进展，二则是最近戚月和薄雪经常聚在一处商讨小猫帮作战计划。
　　这群玩家如果把目标定在了天行者工厂……
　　想必到时一定是大批量自动销号现场。
　　小七啪一声跳下地面，重新肩负起打探情报的重要任务。
　　*
　　这趟参观极其顺利，但等白竹出工厂时，却已日影偏斜。
　　作别谢知，这对姐妹很快就向直升机行去准备离开，然而白竹不过是多留恋了周边几眼，便见白兰早已大步流星地走远。
　　追上去白竹有点急：“姐、姐姐！”
　　白兰步伐倏然停了，她猛一回头，眸光冷冷。
　　白竹顿在原地，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她重新组织语言，磕磕巴巴：“白、白顾问。”
　　“这样才对，”白竹微笑，“没有外人的场合，请不要对我喊出那两个字。”
　　紧接着她向前俯身，伸手为妹妹整理了一下衣领，唇角笑容无可挑剔、温情脉脉，任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感情不错。
　　但只有僵在原地的白竹，听见了那句含着憎恶与厌弃的低语。
　　“你是怎么做到从头到尾都如此天真的呢？”白兰轻轻开口，气流掠过白竹的耳畔，她歪头，像是单纯的不解，“能告诉我答案吗？冒牌货？”
　　白竹偏头颤声：“可、可是，白董说……”
　　“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白兰淡淡回应，最后一眼掠过白竹：“我有时候恨不得你的心能肮脏一点，有时候厌弃的人太愚蠢，也是一种不幸。”
　　“我真的……姐姐……我其实也根本不愿意……”
　　白竹苍白地进行辩解，只是几句话，简直就要簌簌落下眼泪来，白兰猛一回头，开口毫不留情：
　　“如果你不愿意，十六年前你就根本不会上那辆车！”
　　一句话将所有辩驳都堵在口中。
　　白兰理了理西装冷笑：“感谢你口中的白董吧，如果不是她，你早死在Z区了。过几天是她的五十岁生日，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白竹低头：“……是。”
　　盯了眼前人片刻，半晌，白兰哂笑一声，踏上了直升机。
　　机桨划破晚霞，夜色渐起，一如十六年前冷寒的夜晚仿佛再度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唯一答案
　　唯一答案[VIP]
　　晚十点整。
　　长夜终尽, 孤星隐约。通天塔此刻却依旧霓虹璀璨，对所有人来说，今夜的狂欢不过刚刚开始。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没等门开彻底，一条小白狼犬先从窄缝中挤了进来, 欢快地晃着小尾巴。
　　Raven礼貌问好, 客厅内明灯齐亮。谢知落后半步进门，一抬眼, 果然只能看见小七高高兴兴冲回小狗房的背影，尾巴都快晃出残影了。
　　没良心的白眼狗，占了便宜就跑路, 亏她还特意在工厂中给程棋留了那么久拍照时间, 也不知道好好感谢她一下, 着急去干嘛呢？
　　被抛弃冷落谢知啧一声, 孤孤寂寂凉凉地坐回书房, 准备上线游戏观察玩家动向, 谁料还没坐稳，终端突然响了俩下。
　　【程棋：老板，你在吗。】
　　原来是......急着找“她”？
　　谢知心头划过微妙的错位感。一边欣慰一边惆怅，最终长嘆一口气，换号上阵：
　　【赫尔加：在，有什么事儿？】
　　【程棋：是有事, 不过现在十点了, 你要去洗漱吗？】
　　【赫尔加：怎么, 你很期待我现在去？】
　　【赫尔加：还是想借机搞破坏。】
　　【程棋：你怎么把我想得这么坏！】
　　【赫尔加：专门在我开会时捶肩膀挠痒痒的人没资格反驳我。】
　　【程棋：你们当老板的, 对下属的态度都这么差吗？】
　　【赫尔加：哪个员工成天命令老板给她挠耳朵？】
　　【程棋：......】
　　【程棋：说正事，我想问你关于谢知的喜好。】
　　谢知挑眉, 她可不认为以目前谢知与程棋的关系，小七会因为搭了去工厂的便车而给她送礼物。
　　那么这个爱好，或许要就落脚到小七身上了。
　　【程棋：谢知很喜欢狗吗，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很爱带着小七出门。】
　　很久没有切换到玩家程棋身份，她难得待在谢知旁边整整两周。持久地观察并非毫无收获，一连串碰撞的巧合不免再度让她之前的疑惑再度浮出水面
　　为什么每次谢知带小七出的公差，总能让她捕捉到关于通天塔最关键的信息？像天行者工厂这种关键场合，谢知竟真的愿意带着家裏的一只宠物。
　　她对小狗这种生物的偏好，难道由来已久？
　　况且......
　　谢知与赫尔加的作息，仿佛有些太一致了。
　　其实程棋从来都未曾放下过对赫尔加真实身份的揣测，偶尔也会怀疑她是否是谢知的另一个身份。但这个荒谬到可笑的想法很快自行消失。
　　如果是真的，谢知图什么？
　　且不论明月心已为防暴基地那晚的赫尔加做了证明，光是今天小七被谢知扯住后脖颈时，自己的掌心中就并未回传毛茸茸的触感。
　　是她多心。
　　程棋撇撇嘴，又觉得赫尔加很有必要支付她一笔精神过度思虑费。
　　【程棋：谢知从前应该没养过狗吧？】
　　小狗好奇地趴在地上等回答，一墙之隔，谢知慢慢地脱下手掌上一层极细的拟真隔绝手套——出发工厂前紧急找来的帮手，能让自己感受不到任何手上的压力，为的就是防止在小七面前穿帮。
　　谢知收起手套预备给赫尔加身份继续打补丁，准备措辞时却无声一笑，觉得玩这种游戏其实还蛮有意思。
　　可惜这注定是不能回头不可读檔亦没有重来机会的单机游戏，而她距离结局已经不远了。
　　【赫尔加：我对她个人生活了解不多，但她的确喜欢毛茸茸，因此对自家小狗包容度高一些也没什么。】
　　【程棋：哦。】
　　【程棋：不过你也喜欢吧？我记得你之前养了一只狗。】
　　【程棋：能看看照片吗。】
　　【赫尔加：呃......它被我送走了。】
　　【程棋：为什么？！】
　　【赫尔加：我狗毛过敏。】
　　【程棋：......】
　　好不争气的老板。
　　小七兴高采烈的尾巴唰地耷拉下去，相当没劲，她还在想以后是否有机会，用小七的身份跟赫尔加打个招呼。
　　程棋撇撇嘴，试图用小七身份打信息差吓唬赫尔加的计划彻底崩塌。
　　此时门外却传来脚步声，小七懒得站起来，就势骨碌碌打滚一路翻到门口，探出小狗头瞥了一眼，才发现是谢知回了卧室，把房门关得彻彻底底。
　　【程棋：不聊了，我去研究所问问进展。】
　　【赫尔加：什么进展？】
　　【程棋：关于解决感官交换的进展。】
　　【赫尔加：原来是这个。】
　　什么叫原来，难道她压根都没想过提前结束感官交换状态？
　　【程棋：这么不关心，难道你不想解决这件事吗。】
　　【赫尔加：？】
　　【程棋：所以你到底想不想？】
　　【赫尔加：......想，很想，特别想。】
　　情理之中的答案，但程棋盯着这几个字就略感不爽。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赫尔加竟然还如此迫切希望和她撇清关系。
　　刚想再追问两句，紧接着这场对话就终止了。
　　【赫尔加：我先睡了，你自便。】
　　程棋：“......”
　　莫名其妙、就很不爽。
　　小七哼一声钻进毛窝，径直捏碎蚂蚁的卷筒技能找程弈去了。
　　*
　　Z区流浪者荒原研究所，程弈房间。
　　闻鹤擦着尚且湿润的发丝出了浴室，一边可惜自己被试验缓冲液报废掉的衣服，一边慢吞吞地换衣服。
　　她在研究所没准备备用常服，只能借程弈的救急。这人尺码比她大半号，白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虽然把腰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滑落肩头的风险。
　　床上没人，闻鹤拐了个弯进书房，抓到了还在工作的程弈。
　　虽然程弈和程棋并没有血缘关系，但闻鹤一直觉得两人眉眼十分相似，也许是沿袭了程听野的气质，这对姐妹专注时自有一种平静的冷峻。
　　臺灯薄光在程弈眉弓处晕开一抹昏黄，金丝平光镜框压着鼻梁两侧淡青色的血管，大概是正在翻阅什么资料，程弈颤动的眼睫投下些许阴影，正打在上身解开的衣扣上，隐约露出一截锁骨的凹陷。
　　像是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程弈忽然抬头，于是一向沉稳内敛的淡蓝双眼流露出纯粹的笑意：“洗好了？”
　　闻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意思是别出声，程弈很顺从地闭嘴，然后就得到了听话的奖励。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脸侧，却转眼一触即分。
　　闻鹤倚在桌边含笑，语气散漫：“程教授，你今晚真的很让我不舍得离开啊。”
　　“这句话我上周就听过一遍了。”
　　程弈摇头失笑，转而发送给闻鹤一份文件：“流浪者灯塔的最新动向，看一看？”
　　“我猜还是和天川家有关系。”
　　“猜对了，奖励是和小行坦白时你先开口。”
　　闻鹤没理她，随手翻了遍文件：“挺好，发展符合预期。只有天川家和塞尔伯特试图插手流浪者，白家和销声匿迹了一样，很符合她们低调的人设。”
　　“如果真的低调，从十六年前开始将大批量通天塔人口输送到这裏的，就不该是她们，”程弈摇摇头，“简直是人口拐卖。”
　　Qin现身灯塔那晚，闻鹤开始带人专心搜索灯塔，研究所成员总是更容易获取流浪者们的信任，在广泛的调查与证据收集后，结合从前持续的探索，一个意想不到的罪魁祸首慢慢浮现在眼前。
　　白家。
　　闻鹤嗤笑：“这种人口输送直到五年前才停止，我很有理由怀疑，当年把我送来Z区、十六年前把小行扔在这裏的，没准就是白家的同一批人。不过我们还缺乏确凿证据。”
　　程弈：“无论如何目前这些信息代表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通天塔觉醒意志的人数占比在持续上升，这种稳定态很快就会从Z区与D区开始崩塌，白家迟早会跳出来。”
　　“涉及到白家......我们或许可以和赫尔加做个交易。”
　　“恐怕不行。”
　　闻鹤意外：“为什么？”
　　程弈抿抿唇，眉眼第一次显出些许踌躇：“赫尔加背后是谢知，我其实对谢知，总是抱有一种怀疑。”
　　“怀疑什么？”
　　“她一切行为的动机，”程弈抬头，“当年关于意志与天行者机甲的研究是双向并行，渐渐的，老师就将我调去了机甲组，拒绝我和小行接触任何意志相关的研究。”
　　“你和小行？”闻鹤重复道，“我记得你说过，老师对小行一直抱有亏欠，经常带她出入研究院。”
　　“是，可尽管如此，研究到后期时，我们几乎也见不到老师。但谢知不一样，哪怕希尔维亚去世，她也能畅通无阻地进出核心实验室。”
　　“她毕竟是老板，应该有这种权限。”
　　程弈顿了半晌：“但老师对她还是不一样的。以至于到最后我都无法相信是她杀了老师，我总觉得......”
　　“什么？”
　　“她和老师，像是在试图向所有人掩盖一件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
　　闻鹤穿外套的动作一顿：“你的意思是，程听野的死可能另有凶手？”
　　“我怀疑很久了。”
　　“为什么不告诉小行？”闻鹤迟疑道，“她为了杀死谢知，这些年都付出了不知多少代价，后背那一身伤大概都要拜谢知所赐，杀掉谢知简直都要成为她人生唯一——”
　　闻鹤的话戛然而止。
　　旋即她喃喃自语：“唯一......”
　　这就是答案。
　　程弈放下眼镜：“小行从Z区活到现在，所有活下去的执念都来源于谢知。假如事实摧毁了她的精神锚点，届时小行很可能会精神茧浓度爆发，精神彻底死亡。”
　　这就像是走钢丝一样危险，一招不慎，旋即坠落高空。
　　更何况谢知当年的确有充足动机杀死程听野——这些年谢知的手段也足以证明，她并不像母亲一样顾及通天塔底层，更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在没有证据之前，猜测，也只是猜测。
　　程弈起身，坐在矮凳上找衣服：“算了，明天再继续吧，我送你回家。”
　　闻鹤刚想说好，余光却瞥见了程弈疲惫不堪的眉眼。
　　也很累吧？
　　嘆口气，闻鹤弯腰伸手止住程弈穿外套的动作，坐回床上：“快要凌晨了，还叫我回家？”
　　程弈哦一声有点意外，她转头试探：“那么不如，住在我这裏？”
　　“嗯哼。”
　　“那，谢谢闻医生赏脸咯？”
　　程弈笑笑，亲了亲闻鹤的指尖以表感谢，然而她刚一松开闻鹤，便察觉这只手忽地向下，柔顺的指尖滑过锁骨，紧接着就摸到了她的衬衫衣领处，像是要给她系衣扣。
　　有些违背预期了。
　　闻鹤此刻比程弈略高几分，于是程弈只能抬头，然后饶有兴致地哦一声：“既然要留宿，还不睡吗？”
　　旋即她抓着闻鹤手腕就要起身，然而刚一抬头，闻鹤就倏地踩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将她按了回去。
　　“客人没动呢，主人先动不好吧？”
　　程弈双手立刻放开原地投降，无奈地表示好好好，一切听您的。
　　闻鹤哼笑一声，刚准备收回小腿，脚踝却马上被程弈抓住了，程弈趁势变客为主，猝不及防地压了上去。
　　她右手拇指摩挲着闻鹤轻颤的脚踝，吻过恋人眉眼，旋即灿然一笑：“客随主便，闻医生，我看你还是听我的比较好。”
　　啧，装得温文尔雅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闻鹤懒洋洋地下令：“别纸上谈兵啊，就亲这儿？”
　　气氛恰到好处，程弈哪敢犹豫？她慢慢向前、刚要俯身......
　　“叮咚！”
　　“程弈，”程棋敲门，“你在吗程弈？”
　　程弈：“！”
　　闻鹤：“！”
　　瞬间魂飞魄散，两人不约如同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小行怎么来了？”“我也不知道！天川悠那个混蛋怎么不告诉我——”“我去哪啊程弈！我还没想好跟小行坦白啊！”
　　“衣柜衣柜！”“怎么跟你待一起像偷情？”“我他爹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快进去！”“幼稚，你太幼稚了！我们直接坦白啊！”
　　程弈死亡凝视：“你跟小行解释吗？”
　　闻鹤手动拉链封嘴，自己合上衣柜大门。
　　跟妹妹解释你的两个姐姐搞在一起很困难，尤其是已经搞了一年，那么就更加困难。
　　何况她和小行的关系还这么不上不下。
　　程弈干咳两声，别的不说，拉开门还是有点高兴：“小行来了呀。”
　　"别叫我小行，"程棋面无表情：“我来问感官交换的研究进度，天川悠让我找你。”
　　果然是这厮干的......
　　程弈暗暗咬牙，却见程棋瞥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程弈淡定：“没什么太热了，小行......程棋你吃糖，我们慢慢说。”
　　自觉扮演好姐姐的程弈转身，从桌上抓过一盒薄荷糖递给程棋：“闻鹤说你最近喜欢吃这个。”
　　“闻鹤跟你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程棋脸色狐疑，却还是在甜食面前展露坦诚，她摇了一粒丢进嘴裏，却愣了一下。
　　程弈关怀道：“怎么了？”
　　“怎么是加强版的？好凉。”
　　程弈：“......”
　　好像拿错了。
　　与此同时，闻鹤躲在衣柜裏绝望闭眼，心如死灰：
　　我再也不住研究所了。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后知道这晚真相的程棋：


第76章 阻断干扰
　　阻断干扰[VIP]
　　程弈若无其事地把门合上：“来, 我们去外面聊。”
　　总不能让闻鹤一直在柜子裏缩着。
　　程棋不明所以，却也乖乖跟着走，只落座时往右一闪, 躲过了程弈试图拍她肩膀的手。
　　程弈丝毫不见尴尬，神情自若地把手收回来：“天川悠呢？”
　　“她说她今晚很困, 先去睡觉了。”
　　呵呵, 每晚都熬到凌晨三点的人今天改作息了？
　　分明是怕被报复。
　　锁定罪魁祸首，程弈磨刀霍霍向天川悠, 努力正色给程棋解释：“对单个意志的深度研究比较困难，一般都需要两周时间，你放心, 大概后天吧, 我至少能完成对感官交换的彻底解析。”
　　感官交换终归是程棋自己的事, 尽管研究所成员间的关系都不错, 但程弈并没有把它扔给下属, 总是在工作之余抽时间自己去做——也怨不得连闻鹤今晚都惊于她眼中显而易见的疲惫。
　　“哦......”
　　程棋小声, 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程弈又马上低头，不自然地摩挲着水杯，假装自己有事儿干。
　　的确有事儿干，她甚至都很想问问老板你在做什么。
　　肯定没在睡觉吧？不然自己怎么觉得浑身有蚂蚁爬，简直坐如针毡。
　　但现在不是走神的合适时机，热水从杯内扑出, 结成稀薄的气雾。滚烫的杯壁折射出头顶射灯薄光, 客厅目前只她们两个, 熟悉, 又陌生。
　　依旧像五年前。
　　当时程棋第一次见到程弈，她那时刚为闻鹤与她复仇。十八岁的年轻人, 瘦得却要露骨头，风吹日晒出的一张脸满是戾气，她冷冷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彼此都以为对方彻底死了。
　　重逢并不美妙，至少这一刻是。无数年对家的渴望与追逐彻底烟消云散，程棋本以为自己在此时会如释重负，但没有，祝贺她回家的唯有眼泪与沉默。
　　然后是从心底一丝丝一缕缕蔓延的纯粹的怨恨与痛苦。
　　为什么要在我终于学会不向任何人求助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程棋盯着玻璃杯裏浮动的水面，假装观察它折射出的光线与花纹，想既然如此，那她究竟在这儿纹丝不动地等什么呢。
　　坦白说，五年来这是第一次她和程弈如此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话。
　　有人在场时，程弈似乎没这么闷啊。
　　“谢谢，”于是程棋面无表情地开口，目不斜视，“我欠你一次。”
　　程弈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表情呆滞相当震惊磕磕巴巴，两秒后她马上反应过来，想说好，觉得泾渭分明；想说不用，觉得十分刻意。
　　沉思片刻，程教授一改往日沉稳风貌慷慨激昂：“我努力明天完成解析！”
　　程棋：......又没让你加班。
　　懒得解释，不然显得她好像多关心程弈一样，程棋决定直击重点，问自己最关心的事：“有了解析报告，是不是能就有办法终止我现在的状态了？”
　　“也不一定，”程弈想了想，回答很客观，“这种意志的本质还是干扰神经元。比如你和赫尔加互换了触觉，实际上是你们的感觉神经元末梢出了问题。它应该会将外界刺激转化为电信号再传导，现在看，电信号被意志直接阻拦了。”
　　问题定位很清晰，程棋疑惑：“那为什么不行？”
　　“这种情况需要研制特定的多靶点阻断干扰药，在完整做完分析前，我不确定制造出的药品效果如何。”
　　说到感官交换的作用，程弈不免想起闻鹤的某些猜测，她微妙地顿了顿，试探道：“你对这种阻断药物的需求，很强烈吗？”
　　程棋：“......很强烈。”
　　程棋：“不过依你目前的判断，制作这个会很难吗？”
　　略微失望的程弈：“有点难。”
　　那就是非常难了。
　　程棋松一口气，刚想说既然如此程教授你去忙别的吧，也许这个随机状态下一秒就能结束，犯不着你熬夜解决，你们干这行的不就怕熬夜熬出脑损伤么？
　　已经开始准备向赫尔加解释研究所为什么对此没办法，程棋矜持点头，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所以，的确可能无法解决对吧？”
　　此刻程弈应该本着科学精神点头。
　　但这可是小行第一次向她主动开口要求些什么！
　　程弈咬咬牙，为了妹妹握紧拳头豪气干云：“有！”
　　程棋：“？”
　　你怎么变卦了？
　　程弈眼神坚定：“小行你放心，我一定能解决这个意志！”
　　不知道说什么的程棋：“......好。”
　　程棋打碎牙往肚子裏咽，有点像蔫巴的叶子，准备问完最后一件事就走：“空眼状态还好吗？”
　　“生命状态暂且稳定，但仍然一直无法清醒，”尽管不负责个别例子的研究，程弈略一思索依旧对答如流，“她的精神茧比较奇怪，但碍于病人处于昏迷状态，我们不敢做太多操作，对这种被赋予意志的个例研究还很缓慢。”
　　还活着就好，至于醒不来......应该和Qin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程棋说了声谢，默默转身就要离去，程弈盯着她的背影，也许是因为妹妹有些软化的态度，程弈忽然深吸一口气：
　　“小行！”
　　“什么？”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能气势汹汹地把勇气打回去。
　　于是话到嘴边程弈拐了个弯，还是正经的问题：“......你还记得当年你坠楼后发生的事吗？”
　　“你们怎么都问这个问题？”
　　都？
　　程弈不动声色：“谁还问了？”
　　“赫尔加，”程棋转身摇摇头，“烂尾楼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否则我现在不会在这裏，走了。”
　　回答简单，语气随意。程棋转身毫不留情。
　　这次是真准备离开，她摸着扶手慢吞吞地下楼梯，一步、两步、三步......在拐角处她还是听见了程弈的声音：
　　“还有件事，你的朋友都在一号楼，这些天一直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今晚或许也在等你，你们都早点睡。”
　　知道了。
　　程棋哼一声抬手晃了晃——她观察过楼梯很多次，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位置挥手不会被远处的人看到任何端倪。
　　下一秒，脚步骤然加快，很快彻底消失。凌晨时分一片寂静，奔出小楼，程棋的身影彻底融化在夜幕裏。半晌，程弈立在原地，终于从终端的监视器影像上移开了眼睛。
　　一分钟前，小行就像隔着屏幕与她告别。
　　不过这么久了，你还没有发现楼梯拐角处新装的摄像头么？
　　程弈在原地无声笑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很好。
　　她转身，推门回了卧室。
　　嗯，今晚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
　　【戚月：师傅我们今晚都在一号楼，小猫帮终于开完会啦，我要玩到凌晨三点钟~】
　　【程棋：熬这么晚，你明天不上学了？】
　　【戚月：师傅你好关心我！不过我和盐焗蟑螂都已经放寒假噜。】
　　玩家们奇怪的语气词真多。
　　程棋摇摇头关掉终端，对话时间是半小时前，但料想以“徒儿”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本性，她们半个小时都不会挪窝。
　　小猫帮最近准备在白问弦五十岁生日那晚制造袭击，程棋没表示出要参加的意图——那晚她得努力让谢知带她去宴厅，K51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知此事的戚月还在试图说服她回归小猫帮。
　　改叫小狗帮前我是一点也不会考虑的。
　　不过说归说，这种玩家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造反计划还是十分有了解的必要。
　　程棋推开门，呦一声挑挑眉。
　　还真坐着呢。
　　远处，玩家正乖乖地排排坐，老虎戚月盐焗蟑螂几个字闪着玩家专属绿名，三颗脑袋却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程棋玩心大起，雇佣兵发挥十成水准，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戚月正以一种恭敬的姿态拜读某个文檔，老虎一边跟着读一边超小声：“为什么她们要去q.q酒店而不是vx酒店？”
　　盐焗蟑螂叼着棒棒糖心如死灰，觉得自己没救了：“我恨我秒懂。”
　　老虎摸摸后脑勺没拐过弯，最终决定放弃思考困难级别问题，转而追溯本源：“这是谁写的呀？你吗？”
　　“当然不可能是我啦，我也就随便想想，真动笔就不行啦。这是我在论坛上下载的。”
　　“有人写程师傅的CP文？”
　　“是原来的程棋哦，这个玩家在塞尔伯特机组工作，致力于翻阅开服前通天塔从前的背景铺垫，知道赫尔加和程棋的存在后就觉得可以把她们塞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看这个？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不看这个我会很痛苦。”
　　盐焗蟑螂：“怎么说？”
　　戚月严肃深沉地幽幽嘆口气：“有时候我会有一种疲惫感，你说读书有什么意义？我熬夜背书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是明天考试而不是后天？谁规定明天不能是大后天？你说所谓的时间，是不是人类臆想的定义呢？”
　　老虎肃然起敬：“后来呢？”
　　戚月施施然：“后来我看了两篇黄.文就好了。”
　　盐焗蟑螂：“......你还不如研究杀蟑螂呢！”
　　老虎很难为情：“可你看这个，万一被程师傅抓到......”
　　“不会的，我就看看，”戚月满不在乎，“而且这人写的是NPC程棋和赫尔加哦！就算师傅很贴原皮，玩家和NPC也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最后一页文檔终于加载完毕，戚月酣畅淋漓满足不已，拖到标题处郑重其事：“请诸位看！”
　　程棋：“现代IF线：雇佣兵和老板的一夜情，ooc版？”
　　戚月骄傲道：“没错，我还是喜欢看现代......等等。”
　　这个声音似乎有点太过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不敢往下想了。
　　戚月慢慢地、慢慢地转头：
　　正对上程棋的微笑。
　　戚月：“......”
　　老虎：“......”
　　盐焗蟑螂：“......”
　　死一般的寂静。
　　程棋长臂一展，轻而易举地捞走戚月的终端，在对方惊恐的“师傅不要啊。”“你相信我，这写的真的是原身程棋。”“等等不要往下看结尾！”，缓缓下滑到末尾。
　　但见白纸黑字：
　　“趴在房间书桌上，程棋一时醉倒、难以坐稳。似梦似醒间眼前似乎出现一个人，她转头一看，竟然是几分钟前说与她说钱货两清的赫尔加，正回头对她一笑，温声道歉。程棋心中不免一震，于是......”
　　程棋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太好的期望继续看下去。
　　“于是小脸一红，与之亲了起来。”
　　程棋：“......”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徒儿，”半晌，程棋和蔼可亲地抬头，“请问你是要弑师吗？”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喜不喜欢
　　喜不喜欢[VIP]
　　论嗑CP被正主当场逮捕是什么感受。
　　戚月认为自己很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戚月老虎盐焗蟑螂排排站，低着头小心翼翼活像三只鹌鹑。戚月悄悄抬眼皮觑了一眼程棋，正对上视线后光速低头, 扭扭捏捏。
　　“......也没想害您捏。”
　　程棋冷笑一声，注意到标题后方还附了个（上）, 可以料想后面还有比玩家计划更加惊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她面无表情地晃晃终端：“后面呢？”
　　戚月乖巧：“后面晋江不让写了。”
　　程棋：“......你们那审核还挺严格。”
　　戚月没听清, 只以为程棋要生气，登时不分青红皂白哎呀一声, 就要使用撒泼大法，扑住程棋！
　　眼见好徒儿纵身一跃，程棋想也不想, 往左一斜——
　　可怜的玩家砰一声落地。
　　戚月震惊转头：“师傅你不爱我了？！”
　　程棋板起脸严肃道：“好好说话, 什么爱不爱的。”
　　“之前我扑过去你明明都不会躲的！”戚月在地上假装哇哇大哭抹眼泪, “师傅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徒儿了？”
　　没有别的徒儿, 倒是有别的老板。
　　刚刚身上就传来类似坐在书房中的感觉, 估计是赫尔加还没休息, 怀裏倘若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赫尔加也会知道吧。
　　程棋做贼心虚，主动把头别过去，狐假虎威地呵斥戚月：“起来，我还没追究你看这废料东西的错呢。”
　　“我嗑嗑CP怎么啦。”戚月彻底不要脸了，躺在地上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如果是真的，我嗑一下怎么了？本来就是真的！如果是假的, 我嗑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成真！”
　　程棋一愣有点茫然：“好有道理？”
　　戚月趁势追击, 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不怀好意：“所以师傅, 你们真的假的啊？”
　　“我和赫尔加......”
　　话到半截马上止住, 程棋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竟然中了戚月的圈套。
　　什么真的假的关系, 她和赫尔加就没关系。
　　程棋恼羞成怒：“我和她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
　　拜托，你说这话时的语气都不怎么纯粹耶。
　　深谙同人文学十余年的戚月灵光一现，捕捉到程棋略红的耳根顿时如开悟般了然。
　　也许......没准......难道......
　　窥见了师傅的欲盖弥彰，戚月继续无差别开大：“那你喜欢她吗？”
　　“我说了我和她没关系！”
　　戚月沉思：“师傅你在这件事上有点反驳型人格诶。”
　　程棋下意识：“我不是。”
　　戚月摊手：“你看。”
　　程棋：“......”
　　程棋：“我不喜欢她！”
　　戚月退后一步，顺从点头：“好，你讨厌赫尔加，不喜欢她。”
　　程棋急了，出于一种窘迫的态度试图澄清：“我真的不喜欢她！”
　　戚月：“嗯嗯，我知道，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程棋羞恼成怒：“我讨厌赫尔加，不要把我和她扯到一起去！”
　　戚月闻声也愣了，觉得师傅脸上的情绪不像作假，心说难道是自己猜错了？那这样再继续就不太好了诶。
　　戚月认真点头给师傅顺毛：“嗯嗯好的师傅，你最烦她，最不想见到她！”
　　“不是！”这说的也太严重了，程棋立马澄清，“我没有不想见到——”
　　声音却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程棋沉默了。
　　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盐焗蟑螂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啥都不知道，老虎茫然地在原地摸头，刚想说那程师傅你到底喜不喜欢她呀，就被盐焗蟑螂唰地捂住了嘴。
　　半晌，戚月憋着笑开口：“师傅你给我个准话，我到底该不该讨厌她？”
　　戚月这话问得很有水平，果然没谈过恋爱的才是感情高手大师。
　　如果她问程棋该不该对赫尔加好，那么以程师傅的本性，肯定毫不犹豫地冷哼一声说才不用。
　　但如果说该不该讨厌.....
　　程棋：“......不用。”
　　戚月笑嘻嘻地马上领会师傅意思，她刚想趁热打铁逼一逼程棋，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等等。
　　赫尔加是NPC啊！
　　是一串数据啊！
　　桥豆麻袋师傅——人类和AI是没有好结果的啊（挥小手帕）
　　可是看师傅这副沉沦已久的样子，戚月不忍心劝她不要在全息游戏裏寄托恋爱情感，于是识趣闭嘴，没有再提。
　　因这一段话而心神大乱的程棋悄悄松口气。
　　什么喜欢不喜欢，你们异世玩家就是想得太多。
　　马上转移话题，程棋干咳两声故作自然：“古筝没有和你们一起？”
　　“古筝去勤工俭学了，”戚月幽幽嘆口气，“她做的饭好吃，应聘上了B区的专职厨师，周日才回家。”
　　程棋愣一下，下意识就要转账：“钱不够了？”
　　“够够够。”戚月下意识按住师傅的手，虽然都是游戏虚拟货币但她也不能这么啃“老”。
　　“那她为什么......”
　　“不想用你的钱呀，古筝说非常感谢你救了她，能得到你的帮助她就很知足很幸福啦，她还给你烤了很多小蛋糕塞在冰箱裏，说你超好超厉害，哎，这游戏NPC个个都怪叫人心疼的，还好不是真的......”
　　戚月絮絮叨叨很感慨，程棋哦一声，却抿着唇局促地别过头。
　　超好超厉害。
　　古筝夸得过分了吧。
　　胸膛裏泛起莫名的平静，程棋有点没由来的高兴，好像得到了来自小时候自己的夸奖。
　　再看看徒儿，程棋嗯一声，心想被拉进游戏并不是坏事。
　　“不过，赶紧说正事，”回过神，程棋戳戳戚月，“说完早点回去睡觉，你们年轻人熬夜会影响健康的。”
　　“师傅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戚月匪夷所思，在师傅威胁的眼光下安详闭嘴，缓两秒，清清嗓很骄傲地讲小猫帮：
　　“是这样！我们打算在白听弦生日那晚动手，直捣黄龙，推翻通天塔！”
　　“......很有理想。”程棋摸摸下巴：“这次是什么计划？”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然有实有虚啦，我们计划分三组，第一组去C区组织暴动吸引注意力，等警局队伍被调虎离山后，第二组在A区直面白家宴会厅！”
　　不错，火力充足的话也许能成功大半呢。程棋喝口水继续顺着问下去：“第三路呢？”
　　戚月攥紧拳头：“袭击天行者机甲工厂！抢夺暴力机甲的控制权！”
　　程棋：“......咳咳咳。”
　　还真让她猜中了。
　　程棋微妙道：“天行者机甲核电池功率高达80MW，闯进去的风险有点太大吧？”
　　“我们有人脉，”戚月拍胸脯，“工厂三号位负责人是玩家哦，当晚她可以裏应外合放我们进去。”
　　幸运值蛮高，程棋放心了，况且天行者机甲作为整个通天塔可以称得上暴力军队的最强力量，如果玩家们真能拿下它的控制权......
　　戚月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师傅！你之前不是让我注意拜月教的情况吗？她们有个人前几天试图联系过薄雪，想要合作。”
　　“合作？”
　　“嗯嗯，说会为我们的行动提供武器和人手，不过因为怕她们反水，我们还是拒绝啦。”
　　这个沉默的拜月教除了拉拢信徒，此前似乎并未做过什么。
　　但她们怎么知道玩家有要造反的意图，如果是Qin通过游戏系统得知，那么又为什么要选择白听弦生日这晚动手？
　　她们也想毁了通天塔？
　　诱导通天塔平民获取意志进而犯罪、杀死黎明阻止她研究数据虚空......Qin也许是想要进一步扩散精神茧，但程棋百思不得其解，玩家哪步计划究竟有利于精神茧这种东西。
　　“多小心吧，”程棋沉思片刻，“拜月教如果要参与进来，当晚的危险程度恐怕要翻倍。”
　　戚月表示OK，顺带最后哀求了一下程棋：“师傅师傅，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来吗！”
　　在徒儿幽怨的目光裏，程棋犹豫几分，觉得当完小狗后再跑路也来得及，但心裏依然有所顾虑。
　　和赫尔加的感官交换还没结束呢，伤到她自己无所谓，伤到赫尔加就算了。
　　还是等一等程弈的研究进度吧。
　　程棋最终摇头：“不了，不过，你们战前如果有需要，我尽量帮忙。”
　　戚月眼前一亮打蛇随棍上：“师傅你要这么说......还真有!”
　　程棋：“这么快的吗？”
　　“是关于天行者工厂的负责人！”戚月超小声，“这个NPC一直对负责人玩家进行打击，好像还曾经把好多人骗去Z区过，我们一直想悄悄搞掉这厮。”
　　骗去Z区？
　　程棋冷不丁想起当时的闻鹤，不去刻意推测两者间的关联，却也点头自然应下。
　　戚月嘿嘿一笑神秘莫测，高高兴兴地说了句师傅最好啦光速逃跑。
　　于是三天后的凌晨一点，论坛上一则作者为戚月的帖子悄悄蹿上首页。
　　【直播教学：程师傅教你暗杀！】【New】
　　作者有话说:
　　程棋：不喜欢！
　　戚月：嗯嗯（敷衍）
　　过渡一下，古筝小厨子很快重新上线.这part剧情过年假期内加速收掉！


第78章 摩肩擦踵
　　摩肩擦踵[VIP]
　　C2区市集, 夜十一点整。
　　今夜无雨。
　　烤肉浓烟呛得人直弯腰、勾兑酒水只闻起来香气扑鼻、鸡汤拉面或许不错，至少还显出一点自然的无添加清新，气味已经算是鱼龙混杂了, 但等再往裏走几步，讨价还价的、暴怒殴打的、逃跑喊帮手的, 所有叫喊声就唰地从路边杂草裏蹿出来, 像是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这片狭窄生活区。
　　的确狭窄，左右两座高楼均是百层起步, 延伸三百米直达高空，仰头看时恍惚置身悬崖，似乎能通过这一线天望见A区矗立的霓虹大厦。
　　于是更显脚下拥挤, 从左到右, 这条街道恐怕只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两边却交错纵横着许多小摊与楼梯口, 诸如面馆、虚拟电子烟弹售卖处、义体维修小厂等五彩缤纷的广告牌不要命地闪着, 义眼来了都得报废。
　　戚月瑟瑟发抖地扯着程棋衣角, 雇佣兵却显然对此适应良好，程棋在人群缝隙间游走，几乎不沾衣角。
　　看来自己要赶上师傅功力还得六十年，戚月嘆口气，觉得自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彻底封装在人群裏，肩膀都被挤得有点酸, 等鼻子渐渐适应了气味, 那点好奇心就又冒起来了。
　　这裏是什么？那裏是什么？戚月从程棋背后左探又看伸个头, 刚要仔细端详这家五十元一碗的基因面条摊, 冷不丁却对上老板那双冰冷的墨绿竖瞳。
　　！
　　戚月吓得马上收回脑袋，等走过去了, 这才有胆量端详摊主，果然看见了那颗头顶犄角的生化脑袋，此刻正在做三百六十五度自转运动，看得出来摊主试图把脑袋当篮球玩。
　　戚月拍拍心脏嘘口气。
　　其它玩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嵌入戚月领口的终端忠实记录下这一幕，所有守在直播贴上的玩家都差点魂飞魄散。
　　“脑袋也能加装成全义体吗？”
　　“不儿，虽然提前有准备，但是这种改装人真的还算人类吗555”
　　“这裏应该最能代表通天塔普通人生活风貌了吧。”
　　“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啊，有这种型号的义眼吗，好酷，我也想给自己换一个。”
　　“大概是在模仿某种爬行冷血动物吧，估计是和这颗脑袋连一块的，盲猜全套打折也得七十万信用点。”
　　“程师傅这是准备从哪开始教我们啊，那个天杀的负责人应该不在这裏吧？”
　　“别的不多说，我以前还真没来过这裏，那个拉面摊的非辐射招牌是什么啊，这世界没废土背景吧。”
　　戚月刷着论坛，往前两步呼救大腿程棋：“师傅师傅，那个非辐射什么意思呀？”
　　程棋想了两秒：“三个月前B区核反应堆故障。有几千吨生活物资被污染，带着微量辐射进了C区，非辐射，意思是她这裏不卖这批货。”
　　“......别的地方难道会卖吗？”
　　“当然，没人在乎这点微量辐射程度，毕竟塔的寿命不足五十年，”程棋点头，“而且价格会更便宜——这边。”
　　戚月愣了下，刚想说三个月前的事儿师傅你都这么清楚，程棋就一伸手，把她跟拎小猫幼崽一样从人群裏捞出来了。
　　“跟我走，别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
　　程棋言简意赅地比了个手势，戚月立马闭嘴，不听师傅言，吃亏在眼前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于是乖乖跟在程棋身后往上爬楼梯。
　　这栋百层大楼放在现实世界恐怕都能当地标建筑装大屏卖广告，但是在通天塔，它却只是一处最普通的居民区。楼外的劣质色彩广告牌已经足够刺眼，谁料想楼内还能更破破烂烂，轻钢模块楼梯的凸角已经被磨损报废，连扶手都生了一层绿锈，周遭墙面被涂满了各种广告，戚月匆匆一撇，发现低价二手义体转让的二道贩子最多。
　　这东西还能转让啊。
　　不过义体转移会不会出现器官排异反应呢。
　　戚月胡思乱想，哒哒哒地又跟着程棋上了一层楼，这次不用再往上走了，程棋熟门熟路地向右一拐，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瘫在轮椅上的老人。
　　“啊，好久不见。”
　　老奶奶不咸不淡地瞥了两人一眼，既不慈祥也不和蔼，既不毒舌也不古怪，总之不符合任何游戏中的老奶奶定律，戚月小心看了看师傅，知道这句好久不见应该不是冲她来的。
　　果然，程棋嗯了一声，旋即蹲下身把老奶奶盖腿的毛毯很不客气地掀开，戚月这才发现那是一双金属义肢，纯正的人类机械造物。
　　专业对口，程棋给这双义肢上的关节轴承熟练地摸了一层机油，以防它被使用时会嘎吱嘎吱得像鼓风箱。结束后老奶奶一句谢谢都没说，只旋转轮椅，费力地推开身后家门。
　　程棋也并未伸手，表示出任何帮忙的意图。
　　门开了，亮如白昼的刺眼白光一下子洩了出来。戚月有点疑惑两人的关系，碍于师傅那句话却也丝毫没说，悄悄打开论坛跟玩家扯皮。
　　“程师傅这是又带我们上哪了啊？”
　　“这地方像那种暗网情报点耶，破破烂烂的。”
　　“只有我好奇程师傅是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吗！她这个原皮NPC难道把这些都写清楚了啊。”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就住C1区这栋居民楼，进进出出的街景都看够了，都不知道楼下还藏着这种扫地僧。”
　　“程师傅战力似乎有点穿模了吧，所以……”
　　“所以？”
　　“所以白家生日那晚能不能让程师傅一起呜呜呜我害怕。”
　　戚月回了句师傅另有事儿做，但帖子裏某些言论也让她心裏有点奇怪。
　　她抬头，能看见奶奶点点头说了句可以，就见面色冷漠的程棋伸手，径直从短款战术风衣内部取出一枚防水袋，熟练地塞给对面。
　　这动作也太娴熟了。
　　娴熟到……就好像是这个游戏中原本的一名NPC，眼前一切行云流水，简直像是在看过场Cg.
　　怎么可能呢，真是熬夜熬傻了。
　　戚月摇摇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晃出去，这时老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走调的琴弦：“目标我从前见过两次，不姓塞尔伯特，姓谢，六年前上任。”
　　言下之意昭然，意思是这人恐怕和谢观南有关系，有可能是被强塞过去的表面负责人，暗地裏和谢知派系对抗。这种人不明不白死了，谢观南极有可能追查到底。
　　老奶奶抬头，满是皱纹的黑黢黢的脸上显出一种不怀好意：“你要杀她，这条链上的中间人恐怕我保不起。”
　　“我上通缉名单已经两个月了，”程棋平静道，“尽管找我。”
　　“那你小心咯，”老奶奶耸肩一笑，将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递给程棋，“你要找的人现在就在B2区，具体位置你自己看。”
　　程棋反手将其送入终端，确定无误后连句再见都不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戚月立马跟上去，终于能说话了，险些憋死的话唠好奇心超旺盛：“师傅师傅你不是教我们怎么暗杀吗，怎么来这裏了？”
　　“无论如何首先找目标位置。我刚刚带你去的就是暗网消息口，通天塔有几千个这样的据点，”程棋认真解释，像是真的要教会玩家，“从她们手上买情报会更快，只是偶尔要冒着暴露的风险。”
　　“买情报？”
　　“加密电子货币，暗网不看信用点。私下面交，避免意外的数据洩露。”
　　“那我们……是不是下次也可以来这裏？”
　　“明天她就退休了，最好另找别处，”程棋瞥一眼徒儿，“作业还是要有的自己写。”
　　戚月面露苦色，追着程棋向前跑：“不过等等，首先是找到她，那、那其次呢？”
　　程棋忽然一笑，她不答，只带着戚月忽地翻窗一跳，两人沉沉落地，旋即奔向远方。
　　两道人影迅速在黑夜中跃迁，穿过电梯破过区间哨岗。半小时后终端滴滴两声，示意目标就在脚下。
　　戚月抬头，远处一座风雅别馆几乎挡住了所有倾斜的月光，单从这个角度望去，她就能看见至少两队看守的改装士兵，AI自驱的激光武器如咬合齿轮般精密转动，确保监控能覆盖到每一个角落。
　　程棋：“现在教学到最后一步了，跟紧我。”
　　“诶？”
　　“第一步，找到她，”程棋拍了拍戚月肩膀，“第二步，杀了她。”
　　戚月：“？”
　　然而时间已容不得她思考，话音未落，程棋便纵身冲了出去，徒留苦苦紧追的凄惨戚月。
　　“师傅！你等等我啊——”
　　作者有话说:
　　程棋：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想起上个码字的春节，也是在写全息游戏～
　　朋友们新年快乐啦！


第79章 没谈恋爱
　　没谈恋爱[VIP]
　　【恭喜您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无声刺杀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简介：别院会馆似乎隐藏着另外的秘密, 而表面和蔼可亲的工厂负责人此刻正在其中，通天塔的每一颗人头都落地无声波澜不惊，人命无足轻重, 请下手吧。
　　目标：杀掉工厂负责人。
　　任务基础奖励：意志值+20
　　收到提示的戚月：哦耶！
　　这趟真是赚了，不用动手出力、只需当勘探记录仪, 谁知伟大的游戏系统一视同仁, 给她这个小挂件也发送了同款任务目标与对应奖励。
　　这些天大家对系统主动派发任务的积极性颇为满意，整个通天塔宛如一臺巨型任务触发器, 随便溜达甚至都能触发事件——尽管有可能拿不到奖励，但眼前吊着根胡萝卜也蛮好嘛！
　　在持之以恒的探索后，玩家们基本发掘出任务奖励规律, 普通任务会视难度分发1-20点意志值, 而极危任务则直接是30意志值起步, 高风险高回报, 看来在哪都是通用道理。
　　戚月脚步陡然轻松, 她抬头觑了一眼远处的敌人, 结合论坛信息能隐约辨认出她们恐怕归属于塞尔伯特，这个距离，她并不能确定士兵身上是否加装了义体，但能清楚地发现覆盖在战士表层的外骨骼防护机甲。
　　型号猎手-A370，依旧塞尔伯特出品，这种外骨骼机甲也是有钱玩家们的首选, 因为担忧接入义体过多导致意识混乱, 玩家们也偏好这类轻钢打造的机械辅助工具, 可以保护脆弱的人体驱赶, 提供辅助瞄准与视野信息。
　　这个工厂负责人地位太高了吧......这种配置，花费的信用点恐怕要向八位数的地步狂奔, 原本准备看程师傅进行教学表演的戚月试图温馨提示，谁料她不过刚刚追上程棋，便见她撕开空间裂隙一跃而上。
　　幽蓝色的诡异光晕在一名看守士兵身后张开，检测到奇特能量波动的终端刚要报警，下一秒，一道刀光自下而上闪过，悄无声息地割裂士兵咽喉！
　　猎手型号的这款外骨骼保护甲甚至没有坚持上半秒，刀上附加的微电能量就轻而易举地切毁了那一层精钢，紧接着一蓬鲜血从这细缝中飞溅而落，却连一丝一毫都未沾上程棋。
　　上来就杀啊？！
　　这种外骨骼机甲会实时监控士兵生命状态，戚月刚想说师傅你要被群殴了，却见程棋的手已沿着裂缝伸入，旋即咔嚓一声，来不及反应的士兵软绵绵倒地。
　　士兵后颈的生命监控器无声转动，在一阵急促的闪烁后，指示灯泛起萤绿色。
　　已通过生命检测。
　　原来刀刃不过是切破她一层皮肉，令她倒下的实际是程棋最后伸出的手。
　　一招结束后程棋看也不看便重新冲进别馆，艰难爬上的戚月只能望见她的背影。正面遇袭士兵，程棋右手长刀斩出，对手咽喉护甲再度碎裂，硅基碎晶宛如飞雪般四散，又一位士兵无声倒下，恍如燃尽烛影。
　　一、二、三......程棋的速度太快了，除了第一次跃入二楼，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意志，所赖无非是改装长刀与静音屏蔽甲鞋，但全副武装的士兵就如木偶人颓然倾倒，从别馆长廊到堂内小路，程棋的步伐几乎没有停顿，她轻得就像湖中的一片落叶，跌落时仅会惊散半圈涟漪。
　　“？这真的是教学帖吗......”
　　“给我答案也不敢抄啊！”
　　“这个我是真的想学——”
　　终端转录摄像的正中心，那身影简直称得上轻松写意，宛如钢铁洪流般摧枯拉朽，生生在改装士兵中杀出一条小路，直奔负责人所在的密室！
　　但与此同时信号屏蔽器终于失去了效力，所有摄像头一瞬瞄准程棋，AI的提示震翻了保安室，昏昏欲睡的守卫猝然惊醒，盯着屏幕上离奇出现的年轻人目瞪口呆。
　　“这是从哪来的！？”
　　从哪来的已经不重要了，尚且存活的士兵接收命令奔赴馆内，“快点！”“有人闯进来了——”“十二号怎么不动——她死了！”
　　警铃大作，灯光齐暗。匆忙赶上的戚月下意识愣在原地，程棋一句废话也无直接动手，暗网信息点交付的芯片刷开大门，紧接着她一脚径直踹进——
　　“砰！”
　　高门骤开，屋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来，正中盘膝而坐的负责人还未转头，下一秒刃锋挥过，在侍者的尖叫声中头颅平飞，负责人生平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背影。
　　什么话都没有说，程棋不看尸体，顺势向左一闪躲过室内唯二士兵的短刀搏击，金属扭曲的尖啸仿佛割破世界。
　　在子弹自瞄准系统锁定她的最后一秒，程棋向前猛扑，身影轻松擦过士兵肩膀，而后反手一刺，毫不留情地割破对手的外脊骨保护层。
　　巨大的痛苦立刻让士兵哀嚎着瘫痪在地，脊髓神经液沿着裂口泼盆而洒，宛如水银洩地，剔透似镜。
　　于是反射出窗外三百米外狙击镜片的反光。
　　程棋面色依旧平静，一个滚身夺过士兵手中步枪，她面对窗口单膝跪地，射击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身后警铃震天，头顶狙击红光，死神的镰刀落下的前一秒，她却忽然开口了。
　　“这种狙击手反而更容易解决，”程棋转头看向戚月，特别认真地进行教学，“只要加装自瞄准系统，几秒就能杀掉对手。”
　　戚月心惊胆战地反问：“几？几秒？”
　　话音未落，程棋呼吸，空间裂隙在身前精准吞噬子弹，与此同时她扣下扳机，钢弹精准地穿透玻璃，在三百米外绽开鲜红血花。
　　程棋：“三秒。”
　　论坛：“......”
　　戚月：“......”
　　戚月：“我没真问你！”
　　不过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篇，原来是师傅这个意思。
　　戚月刚准备稍微表达下敬仰之情，背后脚步声却愈演愈烈，程棋俯身，扯走负责人终端，随后抓住戚月跃向窗户：“这边。”
　　此座别馆正处于两区交界处，脚下空荡荡的高度几乎接近八百米。戚月看眼脚下，马上犯恐高后遗症，狂摇脑袋后退：“不行不行师傅不能走这裏啊，嗷——”
　　已经晚了，程棋扯住戚月，纵身一跃彻底消失。
　　此时是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夜色深深，宛如浓墨般将一切吞噬，等匆匆追来的士兵驻足，便只能看见满地泼洒的鲜血。
　　唯有窗前小案完好如初，其上一本仅作装饰的书本却忽地被吹开，纸页簌簌翻滚，徒沾清寥月白。
　　*
　　任务顺利结束，教学贴在三分二十九秒内光速完结，盐焗蟑螂气愤不已声称这是诈骗，剑指戚月怀疑这是她的专门炫耀贴。
　　炫耀她白捡的那个二十个意志值。
　　戚月：“嘻嘻。”
　　决定从此以后默默发财的戚月关掉论坛，蹭到师傅旁边：“师傅师傅，负责人的终端能解开吗？”
　　程棋悄悄往左挪挪蹭蹭，确保自己的肩膀碰不到徒儿——从别馆逃亡时戚月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果不其然，某人消息如约而至：
　　【赫尔加：拥抱时间略长、心跳速度加快、脸部温度滚烫......您是？】
　　【程棋：杀人而已，没谈恋爱。】
　　【赫尔加：喔。】
　　喔个什么喔？程棋第一次恨对方发过来的不是语音，无法让她精准定位赫尔加的语气是了然还是惊奇。
　　自己后半句是不是加的有点多余了。
　　程棋沉思两秒认为不是自己的错，谁叫老板的感觉描述如此偏门，很难不让人想多吧？
　　一无所知的戚月专心致志沉溺工作，她盯着屏幕晃悠程棋：“师傅师傅，解析出来了诶！”
　　终端离体后如果没有个人密钥，解锁信息的概率几乎为0。程棋只能破译本地文件，毕竟像负责人这种地位，总会储备些不受终端系统影响的秘密数据，用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果不其然，一个名称为【茧】的文件跃入视线，程棋深吸一口气点进去，愣在原地。
　　所有文字信息都做了加密处理，目之所及一片乱码，程棋敲了两下桌子求救外援，将其甩给了天川悠。
　　但能否彻底解析恐怕尚是问题，程棋嘆口气准备从文件写入时间上找机会——这次幸运女神愿意眷顾了，负责人整理这份资料的时间正是五年前。
　　也是她找回程弈的时间。
　　程棋眼皮一跳，巧合撞上太多即是刻意为之的连环锁，但负责人是谢观南派系，她和谢观南坦白讲无冤无仇。
　　那么有可能，这个人还在为其她势力卖命。
　　联想到前几天闻鹤给自己的那份报告，程棋不免想到白家：五年前从流浪者荒原撤走所有人手，从此再不纠缠Z区分毫。
　　但这其中，和天行者机甲又有什么联系？
　　事实证明硬想是想不出来的，只能想得连小狗脑壳都痛，小七仰面朝天露肚皮，躺在车后座决定终止烦恼，给赫尔加发消息：
　　【程棋：耳朵】
　　【赫尔加：已】
　　言简意赅，但效果斐然。耳朵边边又被摸了一圈，舒服地很想打呼噜，但顾及谢知在前座，小七最终只哼哼两声，用行动向敌人证明不屈服的决心。
　　这是她获得【茧】文件后的第四天晚上，而白董白听弦的生日宴会，即在一小时后开启。
　　浮空车外满城辉色，谢知在前座上阖眼小憩，小七抬头，已经能看见远方目的地，也许关于十六年前自己为何被送到Z区的经过都藏在【茧】裏，而她今晚，就能在白听弦那裏获得可能的真相。
　　不过像这样重要人物均会出席的场合......
　　程棋眯眼，想起通讯录中久久无声的K51。
　　你会不会出现呢？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瞬间爆炸
　　瞬间爆炸[VIP]
　　四次元之刃通讯频道-加密区-小猫帮
　　“歪歪歪, 怎么没人说话啊，决战般的前夜多么适合闲聊，正适合谈笑间灰飞烟灭的今晚啊诸君！”
　　“四次元之刃禁止未成年人, 高中二年级生。”
　　“我已经工作两年了朋友，如果你看见我的脸, 就能知道什么叫沧桑。”
　　“勾起你的伤心事还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匍匐在D1区体育场钢架上的玩家嚼着薄荷口香糖, 含含糊糊地回复。语音转文字确认无误，她才脱了战术手套按了发送。
　　这座可以容纳两万人的假草绿皮场馆目前空空荡荡, 一阵风轻而易举地就能从入口吹到二十米高的钢梁，生冷的味道直呛得这名玩家咳嗽，但环顾四周, 这裏的确是最好的狙击地。
　　体育馆对面即是D1区仅做装饰意味的警局——连值班人员都不在, 现在是晚七点三十七分, 等时针指向数字八的位置, 玩家就可以把瞄准镜对准警旗, 将微型狙击炮中的三发火弹发射出去。
　　感谢明月心的超强资金支持, 感谢薄雪请来的武器指导老师，在全息游戏裏玩上这种枪的机会也不多，久违的新奇感就像她第一次去靶场摸枪。
　　今晚在C区和D区，像她这样的点位还有十二个，作为吸引注意的小猫帮成员，她们的任务相当轻松, 煽风点火带着平民NPC溜达一圈即可跑路。
　　重中之重还是天行者机甲工厂, 假如抢到了控制权, 小猫帮足可以在通天塔横着走了。
　　所以这名玩家敲敲频道：“呼叫戚月呼叫戚月, 你们还没被发现吧？”
　　戚月此刻带人躺在荒郊野岭裏，深秋的露水太重, 如非开了去湿模式一群人就得先在这裏洗个澡了。
　　“我们等的还算轻松，放心。”戚月躺在地上懒洋洋的，翘起来的小腿悠哉哉，昭示主人毫无起立打算。
　　毕竟再往前一步，覆盖整座山岭的防护系统便有可能捕捉到生命信息，在内应发消息前，她们的任务只剩等待。
　　压力更大的明显是A区白家点位，戚月在频道裏狂发表情包，预祝朋友们强攻顺利。
　　于是有一点寒光从深夜裏仿佛流过，那是枪械与冷兵器反射的幽光，转瞬即逝，不着影痕。跟着谢知，行过浮空透明长廊的小七从爪下收回视线，第一次对今晚A区玩家们的生存状况发出担忧。
　　防暴队、改装士兵、自杀式无人机装配基地车.......这裏武器的利用率高达百分百。
　　尽管当下聚在白家的人并不太多，但一向低调行事、闷声赚大钱的白家忽然广发请柬，想必防护的谨慎程度必然超出预料。
　　更何况有她之前在防爆基地的“优良”表现，今晚防爆队员与改装士兵恐怕少不了对【意志】的反制措施。
　　不过问题来了。
　　慢慢步入大理石所铸长廊，准备足足半月时间的礼厅呈现沉稳典雅的风格，射灯明亮，头顶大盏大盏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平滑的几何棱面。
　　“十几年了，怎么今晚忽然这样高调？”
　　宾客的窃窃私语微不可闻，小七摇摇耳朵，心想我也想知道。
　　白家在全息游戏领域是毫无疑问的赢家，因为白听弦的性格，这些年白家亦相当低调，家主连一张清晰的正脸照片都没有。程棋从前在暗网上查找任务，针对白家的寥寥无几。
　　当然，与此对比强烈的即是自己身边这位。
　　小七瞥了一眼谢知，心说悬赏多到满天飞，你究竟怎么从小活到大的啊？
　　“谢总？”“谢董今日不在呀。”“您来得很早呀。”
　　一路上不断有试探的问候声，像是企图从谢知这裏捕捉到今晚白家微妙的动机。谢知神情如常，温和点头随意闲聊，毫不设防。
　　真能装。
　　小七啧一声翻个白眼，环顾四周很想找瓶果酱蹭到谢知身上。不过这一眼就看见一位熟人。
　　场内唯一一名头顶绿名的玩家早已等候多时，明月心向谢知打了个招呼，重新坐下。
　　虽然看今晚宴厅的规模，各家来的人数便不怎么多，但塞尔伯特竟然只有谢知和希尔德吗？
　　赫尔加不来也就罢了，坊间素有传闻谢观南和白听弦私交甚笃，她居然也不来。
　　不太妙，程棋钻进桌底缩在谢知脚边，边听两人聊天，边临时打扰赫尔加：
　　【程棋：今晚白听弦的生日会，你不来么？】
　　出乎意料，对方竟然秒回。
　　【赫尔加：我休假。】
　　【程棋：哦，看起来我打扰你了啊。】
　　【赫尔加：你希望我说有还是没有？】
　　【程棋：以前你这种时候不会犹豫，一般会和蔼可亲地说不打扰。】
　　【赫尔加：感官交换状态下你还要问？我右肘很痛，怀疑你又撞墙了。】
　　【程棋：只是在白家宴厅裏潜伏而已。】
　　【赫尔加：......很好，请继续乖乖潜伏，不要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不要进行近身搏斗，今晚我想早点睡，给我创造这个机会吧。】
　　小七有点心虚，上次杀工厂负责人时不慎被划了手臂，尽管伤口颇浅，但对于凌晨两点熟睡的赫尔加影响颇大。
　　【程棋：放心吧。】
　　玩家们三点进攻的作战计划很齐全，就算今夜白家另有企图，也不会到专程针对玩家的地步，戚月等人安全她就没有出手的必要。
　　更何况......
　　小七甩甩尾巴，毛尖尖隐约能触碰到光滑的合金钢护甲。其中藏着一粒胶囊，正是程弈连夜赶工调配出的意志解除药剂。
　　“它能彻底阻断你和赫尔加之间的感官联系，”程弈颇为笃定，“彻底消除感官交换状态。”
　　希望今晚不会有用到的机会。
　　小七把尾巴甩下去，时间流逝愈发迅速，几米外的复古落地钟严谨转动，时针已无限趋近数字八的位置。
　　侍者轻盈地游走，觥筹交错间可以闻见食物清甜的芳香。宾客们已到场就位，落地窗外淌过炽白色的月光。
　　夜色像雪一样耀眼。但其实通天塔很久没有下过雪了，记忆中最近的一次是五年前，铺天盖地的纯白覆盖了这片世界，程棋从流浪者灯塔裏迷茫地醒来时，被成倍反射的日光正灼，几乎刺目。
　　此刻雪化了。
　　一朵赤红色的烈焰从遥遥处猛地蹿上天空！那是比月色明亮的烟花，轰轰轰三声齐震，D1区无人看守的警局顷刻坍塌，浓烟伴着狂吼迎风飞舞，试图掠夺武器的民众们早已得到消息，正争先恐后地冲破警局生锈的铁门。
　　厅内低沉的管乐开始独奏，仿佛狂欢与暴乱的前序曲。
　　一朵、两朵、三朵......加密通话频道瞬间刷满了消息，玩家们在十三处制造暴动的据点取得初步胜利，尽管在A区的士兵们甚至看不清那些焰火，因为相隔实在太远。
　　但更近处刺耳的枪声却足以，被白家诚邀的火组组长风衣纷飞闯出宴厅，视线停留在几千米外仅进攻干扰的异世玩家身上，这些对于今晚的A区还不够，弱小得像是蚍蜉撼树，于是简单地挥手下令，并不放在眼裏。
　　枪火纷飞的夜幕之下，被簇拥在通天塔顶端的宴厅却绝对安全。听不见枪声亦看不见熊熊烈焰，尽管在异变发生瞬间就接收到了消息，但天川隼面色不变，与明岫空并肩而坐，两人脸上是同样的平稳。
　　这时大门终于动了。
　　打瞌睡的小七睁开眼，两扇青铜包角的胡桃木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青铜片上篆满巴洛克风格的鸢尾花，那纹饰却很快与浮光擦肩而过，被彻底推至无人注意的角落中。
　　巴松管幽鸣，紧接着绵长弦乐宛如丝绒般滑进。白竹推着一辆最普通的轮椅缓缓步入厅内，程棋愣住了，惊愕地发现原来那上面真的坐着白听弦。
　　两条不具有任何增幅作用的金属义肢衬得长裤略显空荡，尽管五十岁，但白听弦鬓角依旧泛着纯粹的黑色，她和白竹在相貌上没有可取之处，反而更像白兰。
　　薄唇淡眉，鼻梁高挺，面上和蔼可亲，是不同于谢观南的一种亲切。可那双微灰的眼睛就像海东青般锐利，程棋对这种表情很熟悉，她觉得那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轻蔑。
　　白竹谨慎地将轮椅推至臺上，掌心微湿不住颤抖。做完一切后她立刻退后半步，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听着白听弦微笑，发言的话语中怀着感慨：“真是许久不见诸位了啊。”
　　当然是客气之词，但紧接着略显冗长的发言就让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第一观感了，敬辞太多会让人厌恶，但从白听弦口中讲出反而显得她格外谦卑。
　　小七听见谢知轻哼一声。
　　真是难得，你居然也会在这种场合表达一下嫌憎爱恨？
　　不过，白兰去哪了？
　　白家的地盘上看不见白兰，陪白听弦上臺的竟然是二十三岁的白竹，这是颇具暗示的信号。
　　白听弦五十岁了，忽然要高调一晚，是为了什么？
　　为了宣布继承人吗？
　　沉寂的场内依旧沉寂，但谁都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明月心暗暗吃惊，如果猜测为真，也许今晚A区点位的强攻失败得会更快。
　　她切入终端进入小猫帮频道发出警告，趴在树底下刚要起身的戚月下意识低头，以为是内应允许她们进入的信号。
　　但很快，身边盐焗蟑螂惊悚的叫声把她扯回了现实。
　　“戚月！戚月你看！”
　　工厂地面僞装系统倏然关闭了，天行者机甲储备仓库一瞬齐亮。发动机蜂鸣，排风扇急速转动，十具天行者机甲双眼骤然亮起诡异的白色，内应玩家盯着远处目瞪口呆，因为明明只有谢知的手令才能开启天行者系统。
　　但此刻谢知正在百裏之外。
　　数据流铺天盖地，刺耳的侵入警报声轰鸣！答案只剩一个，号称最严密的机甲系统竟已转移她手。
　　十具天行者机甲再不受控，80MW的核电池动力系统启动！在堪比野兽的咆哮中，十道白光在玩家不可思议的视线中跃入万米高空。
　　与此同时，宴厅内大家翘首以盼的结果终于到了。
　　“由于身体上的疲劳和断腿的束缚，实际上我的确已经在准备退休，”白听弦已在做最后的铺垫，“正如大家所猜测的一样，今晚我是想向各位宣布我的下一任。”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结果。
　　白听弦缓缓开口做盖棺定论：“今晚过后，将由白......”
　　厅内灯光忽然一瞬齐暗。
　　声音戛然而至。
　　“怎么回事？”“灯居然会灭？”“没人检修吗！”
　　窃窃私语在黑暗中显得愈发高昂，三秒后，突然亮起的屏幕将一切都打断了。
　　“诸位晚好啊——”
　　一道陌生女声在厅内回荡，谢知坐在臺下，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是天行者工厂的实时影像，此刻，有十架未经她允许的机甲一字排布，冷冷地立在所有人的身前。
　　白听弦面色变了：“谁？”
　　对手悠悠然：“你们都在找的人，所以为了感谢诸位的关注，正好借今晚送一份寿礼给您。”
　　话音未落，十具机甲瞬间解体！
　　启动自爆程序的单兵第一机甲爆炸是何等效果？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裏斯之剑终于在此刻落下，璀璨耀眼的雪白光晕从苍穹上如瀑倾斜，几乎照亮了整个B3区！
　　任何在爆炸范围之内的碳基生物都将被气化，而这份武器，目前离奇出现在了试图杀掉她们的对手手中。
　　所有人冷汗直流。
　　一切的罪魁祸首K51却笑得漫不经心：“谨代表我个人，向白董和诸位问好。”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最后条件
　　最后条件[VIP]
　　天行者机甲的初始诞生计划可以追溯至谢知的母亲希尔维亚, 彼时通天塔暴力横行，秩序虚无，一切都在崩坏的边缘摇摇欲坠。
　　没有强有力的暴力武器, 就不足以对潜藏的一切混乱进行威慑。起初它的确达到了希尔维亚预期的效果，甚至帮助塞尔伯特奠定了足以招来谢观南觊觎的地位与财富。但随后突然出现的意志却吸引了绝大多数注意力, 假如天行者有自主意识, 大概也会感慨一句生不逢时吧。
　　不过时间总是最公正的裁判，在意志诞生后的十六年, 借K51的手，这件堪比核威慑的武器终于再度重登舞臺，不需要再仅存于TARC委员会的桌案之上。
　　坐在轮椅上的白听弦骤然回头, 看向机甲实际上的主人, 言语沉稳：“谢总？”
　　被叫到的谢知脸色微惊, 在众人不约而同望来的视线中低头快速联系下属, 像是要确认机甲归属权此刻究竟在谁手中。
　　毕竟影像可以被僞造, 但很显然, 临时负责人对此绝望的回复已经证明了它的确是真相。
　　K51被处理过的特殊音频再度响起：“怎么样，关于这段视频的真实程度，谢总已经确认过了吧？”
　　谢知抬头凝视屏幕：“你在三分钟前僞造了我的命令，堂而皇之地入侵了系统。”
　　这一句话完全证实了K51所说的真实度，天川隼甚至都不由得为之侧目，遑论其她人脸上浮现的惊愕。
　　K51淡然若素：“是, 可惜僞造命令只能生效一次, 不过足够了, 让你的人做好准备, 天行者工厂中总计七千三百具机甲，目前一半的控制权都在我手中。”
　　一半机甲尚不能彻底摧毁通天塔, 但假若自爆命令覆盖整个A区，那么其中蕴含的能量足够将屋裏这群人送进五百次地狱。
　　没有人说话，天川隼始终未发一言，像是仍在确定这场突兀大戏的真实程度。
　　作为塞尔伯特的根本之一，天行者机甲的控制系统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入侵？几乎所有人都不免怀疑谢知，猜测这是否是一场专门表演给她们看的戏剧。
　　但谢知何必这么做？更何况每具机甲的成本都堪称天文数字，谢知嫌钱多可以捐给人权基金会换点好名声，不至于只为了换十朵漂亮的罕见烟花。
　　程棋当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白毛狼犬趴在椅子下，纯粹的黑暗裏没人注意到这裏还有只无害小狗。
　　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小七清楚地注意到谢知握住椅撑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
　　不像演的。
　　与此同时，赫尔加的消息突兀响起。
　　【赫尔加：天行者工厂出问题了，叫你的玩家注意安全。】
　　连赫尔加都收到了警告？
　　程棋咯噔一声，觉得事情恐怕要如同脱缰野马奔向不对劲的方向了，与此同时谢知终于再度开口：
　　“工厂负责人，是你杀的？”
　　“推了把手而已，”K51坦然承认，“坦白说如果不是她的死亡和谢观南之前做的手脚，我对系统的入侵做不到这么顺畅，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谢总。”
　　K51的语气意味深长，程棋却在心裏飞快骂了一声，怪不得之前给她情报的暗网接头人第二天就要退休，原来是心虚后续报复。
　　恐怕四天前自己透露出要杀负责人的意图时，K51就顺理成章将自己安排进了计划，完全是借她人之刀砍对手的头。
　　这桩生意老板你付我钱了吗？！
　　场内其余人都没有说话，当真假天平开始发生偏移时，一切都只能交给有资格开口的人。更何况K51如果真抱着毁灭世界的念头，那刚才在通天塔上空炸响的机甲，就不该只是十架。
　　浓稠夜色充当寂静的背景板，无人听见窗外连绵的交火声，更远处警局与部分防暴队已经匆匆奔赴C区的暴动，谁都不知道它是否与今晚K51的出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谢知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
　　事情到这地步跟绑架案没区别，只是绑匪这次放弃谢知家人——选择了不会冲着电话嚎啕大哭说救救我的机器人下手，不过谁都不能说K51目标定错了，严格来说谢知眼下并没有家人，除非你把谢观南算上，但后者恐怕自己都不愿意。
　　绑匪满意点头，对勒索对象的识趣态度表示赞许：“很上道嘛谢总。”
　　友好语气只停留在图穷匕见之前，下一秒K51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失真效果器都无法掩盖她的冷意：“我的条件是，明晚八点之前，所有通天塔民众都必须知晓意志的存在。”
　　白听弦愣住了，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奇怪要求，不过转念一想这才合理，拿得出十亿信用点的K51怎么可能会因为钱来谈这一桩生意？
　　谢知想也不想：“不可能。”
　　简直斩钉截铁到不留一点情面，但换谁在此刻都无法答应K51的要求，意志与精神茧病毒息息相关，在确保它的可控前，贸然将其公之于众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飙升的犯罪率、极速加大的贫富差距、失能的政府与迅速蔓延的极端主义......
　　通天塔已经足够混乱了，流浪者荒原这颗炸弹还在酝酿中，谁也不知道将塔引爆的那根引线会不会是意志。
　　K51对此回答毫不意外，反问：“在早死和晚死之间，诸位真的不想选择后者吗？三千具天行者机甲自爆的能量足以将这裏夷为平地。”
　　“这是你唯一的条件？”
　　“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寂静宴厅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前后响起。所有人都仿佛在思考对方开出的条件，谈判是场博弈，如何在拉扯间将己方损失降至最低是场内每个人的必修课题，但K51显然不按套路出牌。
　　她一把掀翻了棋局，直接甩出了最后杀招。谁家打扑克牌上来就出大小王附赠四个二？
　　除非不想玩了。
　　小七趴在木椅下，试图将此刻所有人的不同表情尽收眼底，能接入机甲系统、能高额悬赏财阀项上头颅，K51势必不是个吃白饭的清闲成员，厅内也许就有她的同伙。
　　但一眼扫去，唯有明岫空皱了皱眉，刚要张口试图说什么，手背便被天川隼按了一下，于是马上乖巧闭嘴。
　　看来天川隼依旧对此保持怀疑。
　　持久的静默，K51相当嚣张：“怎么诸位都不说话了？是觉得还需要再炸一具看看么？”
　　话音未落，影像上又一架天行者机甲缓缓启动，谢知视线一顿：“你知道凭借天行者的作战能力，带着她们直接进攻A区的胜算甚至都有30%吧？”
　　“没必要，”K51简单回应，“我只想要最快的解法。”
　　“将意志公之于众完全不可能，换个条件，我甚至愿意将整座阿尔法实验室都交给你。”
　　“你在拖延时间？”
　　“......”
　　K51笑了笑：“我已经入侵了机甲控制系统，知道它存在反锁功能。从我入侵的那一刻开启，半小时后没有你的解锁命令，所有机甲都会陷入24H休眠状态，对吧？”
　　既然对手知道这个后手就没有必要继续演戏，谢知抬眼：
　　“大量士兵与警员已经护送工程师向工厂内部进发，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利用谢观南留下的漏洞入侵了系统，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丧失掉谈判的资格，换个条件，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程棋心裏一惊，谢知短时间内立刻集齐防御力量这件事并不让她担心，财阀和K51间的恩怨和她没任何关系，但问题是......今晚戚月她们还在那裏！
　　紧张交战时遇见非敌军的一股陌生力量，大部分领头人都不会试图分辨那是否会转变为友军。
　　只能希望塞尔伯特不会将玩家们错认成K51的势力。
　　小七不安地抓了抓地面，此刻K51终于对谢知做出了回应：“那么谢总要不要赌一赌？看你的人是否能找到我？何况休眠命令是有时间限制的，24h后，我还可以继续操控这三千具机甲。”
　　这的确都是未知数。
　　关键时刻K51却终于退让一步，她语气很无所谓：“不过如果谢总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也可以尝试换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停止你们所有对意志的研究，包括如何用精神药品使人获得意志。”
　　“恕我直言，这是个没有任何约束力、随时可被我们撤回的要求。今天答应，后天我就可以反悔。”
　　“不不不，”K51笑起来，终于露出了一点得意，“谢观南的新版Raven推行计划，我记得已经覆盖A区了吧？”
　　该死的谢观南，跟K51是一伙的吧？
　　连天川隼在这一刻都不免冒出这个想法，Raven无法获悉每个实验室的真实数据，但能忠实地将实验室范围内人员资源的流动数据记录的一清二楚。
　　K51完全可以借此监督她们的履约情况，但与此同时，她必须要将能约束所有人的武器把握在手中。
　　而她已经有了。
　　于是K51懒洋洋开口：“停止所有对意志的研究，同时我要从你那彻底拿走二分之一的机甲控制权......让我看看时间。”
　　最后通牒不期而至：“你们还有二十七分钟的考虑时间，做决定吧朋友们。”
　　谢知回头看向白听弦与天川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年长的白听弦咳了两声：“既然如此，诸位抱歉，今晚恕我招待不周了。”
　　部分人识趣地起身，涉及到意志研究的细节问题必然不能让所有人倾听。小七试图爬上谢知膝头耍赖，却也被不解狗情的谢知残忍拽下，递给明月心：
　　“送小七回塞尔伯特，你在那裏等其她人，不必来接我。”
　　明月心点头应下带着试图挣扎的小七出了门。没办法继续留下也无妨，今晚玩家们的战场足够多，它留在哪裏都能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获得前线消息。
　　程棋切入小狗帮频道，CD区消息不断，A区强攻玩家已经开始退却，唯有天行者工厂处没有任何讯息，戚月的最后一条回复依然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远处火光仍然震天，程棋望向远处，被送回家的它刚确定明月心的离开，就毫不犹豫地撕碎蚂蚁的卷筒。
　　如果K51真的在B3区......
　　深沉夜幕之下，一只白毛小狗快速奔向远方，顺着它的身影望去，是灯火通明的天行者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再探工厂
　　再探工厂[VIP]
　　A区今晚并不太平, 强攻点位玩家开枪瞬间，Raven即刻做出了封锁与驱散指令——C区可就没有这种待遇了，现在玩家点燃的焰火还在灼灼不息, 但尽管防暴队与警员都已经开了枪，也并没有AI冒出亲切语气, 提醒路人尽快撤离。
　　眼前所有街道被完全肃清, 橘黄色的灯火蔓延在空白的前方，荡出宽袖般的氤氲, 而明月低垂，抬头望去，好像连月色也被笼罩在昏黄裏, 通天塔很难看见这种平静, 于是乍一看时竟也无端生出些许缱绻。但可惜高功率电磁弹产生的粲然白光就将一切吞没了。
　　小七快速地在街道中蹦跳旋转, 但很快这只白毛小狗就意识到了自己方法上的错误, 就算这种状态下她的速度能比平时快上一倍, 但望山跑断小狗腿, 要想尽快赶到B3区必须得搭个便车。
　　眼前封锁的A区明显不存在这玩意儿，既如此——抢一辆好了！
　　白毛狼犬猛地蹬地起跳，流弹碎片在它身后接连炸开，远处能听见战火与咆哮声，玩家们亢奋地在小巷中游走，只要她们躲在街边小屋身后警员就不敢冒然启动杀伤性武器,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谁知道这一梭子打下去会毁了谁家地盘？
　　叮咚——
　　弹壳飞溅在玩家脚边, 落在地上时擦出一连串细碎的火花, 紧接着它就引爆了油箱，街边这辆普通汽车瞬间被烈火所吞噬, 在钢架报废的前一秒，就有一道雪白闪电急速掠过，矫健有力的四肢踩过引擎前盖，掀起一阵疾风。
　　连颠带跑的薯饼揉揉眼睛，再三试图确认刚刚从眼前飞过的是一只狗，奇了怪了，A区哪裏来的野……砰砰砰——
　　密集的钢制爆破弹铺天盖地打断一切思绪，落地后便开始如毒蛇般嘶嘶地吐着白烟，薯饼和满地子弹大眼瞪小眼，仿佛在思考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会爆炸。
　　当然会了！小范围杀伤弹不足以动摇轻钢与碳纤维合成的栋墙，却足以将脆弱的人体切割成汁水爆炸的西瓜。一连串的爆破弹预备前赴后继地赴死，千钧一发之际，薯饼却被人一把抓过衣领提了起来。
　　那人身影简直快得像风，抓住薯饼衣领的右手沉稳有力，顷刻间一个跃跳就带她冲出了足足十余米的距离，与此同时十几枚爆破弹齐刷刷炸开，产生的冲击波几乎贴着薯饼的衣角弹开。
　　大恩大德啊！
　　薯饼刚想说小猫帮何时出了这等人才，抬头触目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冷峻的脸，她心裏大喜：“程师傅！”
　　程棋嗯一声意思是我在，顺手就把薯饼扔到一处安全角落：“在这有几个玩家？”
　　“算上我一共十四个，”薯饼飞快应答，“我们不算主要作战队伍，因此号还都在！”
　　“很好。”
　　没有人员伤亡相当不错，好钢用在刀刃上，人员精力也得用在关键地方。程棋言简意赅：“在频道裏喊话叫大家都撤，能抢到车的去天行者工厂，抢不到的回家下线。”
　　“我马上，”薯饼毫不犹豫，尽管程棋从来没有插手过今晚的规划，但她一开口所有玩家都还是选择相信，“不过是A区出什么岔子了吗？”
　　“明月心应该……”
　　程棋顿了顿，她想说明月心会做出解释，但这一举动在部分知情玩家眼裏无疑是自己指认身份，小猫帮终归是玩家联盟，谁也没办法确定是否有玩家尝试转投NPC阵营，把明月心的消息卖出去。
　　转念一想，程棋言简意赅：“天行者工厂出事了，K51抢了机甲系统操控权，以通天塔停止研究意志为条件正在和谢知对峙，今晚一切关键都在那裏——你们有交通工具么？”
　　薯饼听得晕晕乎乎，但捕捉到程棋问题后马上清醒，她下意识点头：“有！我们装了两车速度型外骨骼喷气机甲包，专门用来逃跑的，正好有两套多余！”
　　“我拿一个走，你们慢慢撤退。”
　　程棋略一点头就要消失，犹豫两秒，还是拍了拍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玩家肩膀：“注意安全，下次见。”
　　薯饼嗷一嗓子热泪盈眶：“好！”
　　但问题来了，薯饼挠挠头，心想K51为什么要向谢知提这种问题？这简直就像是一天擦了七七四十九遍阿拉丁神灯终于把许愿机请了出来，神灵和蔼可亲地问你准备要什么呢，结果信徒表情诚恳，说我想要隔壁砍柴人丢在水裏的木斧头。
　　八竿子打不着啊！
　　当然，程棋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抢来的浮空车开了高速巡航自动驾驶，正无视一切航空违禁令向B3区进发，超速和不在区域内行使的惩罚是24h后的事情，程棋现在只需要二十分钟，这辆车就足够把她像空投包一样丢向工厂。
　　紧握方向盘的时候程棋还顺势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通讯系统，她和K51的沟通信息仍然停留在一个月前。
　　目前看很明显了，入侵天行者机甲即是K51想到的另一条路，但依照她对谢观南发出的高额悬赏来看，这厮拿到机甲控制权后，最应该做的不是谈判，是按下按钮宣布和世界同归于尽，从此通天塔变作通地塔，大家一起下地狱归还地球和平与安宁。
　　向民众公布意志存在显然不可能实现的请求，K51但凡有脑子就知道自己的要挟只会引来更强烈的反扑，所以她最开始预料可以达成的目标就只有一个，让所有实验室停止对意志的研究。
　　这两个目标有什么共同性吗？
　　有的，它们本质上都是在试图抹平财阀与平民间对于意志的信息差。
　　难道手握巨款的K51居然还是人权主义先锋，虽然想法很幼稚，试图通过意志来减小人类差距的行动也不怎么管用，但不得不说一颗衷心还是相当诚恳啊。
　　怀揣平等之心背叛自己阶级这种事儿怎么听怎么燃，哪怕是前几年的她听了也要感慨，但问题是K51这厮为什么要选择如此迂回的道路，炸了通天塔再重建一个明显来的更快。
　　好吧她其实也挺想把这破塔炸了的。
　　通讯系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这具身体传来的触感也许久没有变过，可以料想赫尔加是在快速奔波后抵达了塞尔伯特大厦，此刻正坐在桌边，通过遥远的感控卫星观察工厂全貌。
　　远处已经隐约显出六边形的天行者工厂，深夜裏它却璀璨如星。这座地下工厂的西北一角此刻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僞装系统所覆盖的钢面弹开了，露出七千四百具整齐的天行者成品机甲。
　　程棋攥了攥手掌，掌心粗粝的纹路包裹着一枚小小的胶囊，只要吃了这个，今晚她再怎么受伤也不会牵扯老板，但代价是她也丢了一个正大光明打扰赫尔加的理由。
　　感官交换就像一种奇妙的临时体验，扭曲意志作用下它的效果具有强烈不确定性，程棋不清楚那是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最近她甚至和赫尔加隐约交换了味觉，午餐时口腔裏总会泛起寡淡的味觉，让程棋觉得赫尔加的口味蛮像谢知，也许这也是一种家族遗传，不过前者明显还愿意尝尝香甜可口小蛋糕。
　　这种变动她不相信赫尔加没有察觉，只是这次涉及到的味觉明显不好处理，触觉交换已经像行走的监控器了，手掌微热蹭过脸颊大概就是在洗脸，各部位保持不动唯有脑袋略感兴奋大概就是在链接终端处理公务，这种状态十分具有侵略性，简直就像是彼此各派一具分身，不分昼夜黑白地悄悄尾随在对方身后，拿小本本记账。
　　触觉已然如此，味觉谁知道会怎么样？难不成从此以后程棋吃什么都得和赫尔加打报告？情侣间如此相处都是足以让路人感慨太黏糊的程度啊。
　　不过她怎么会想到情侣？
　　都怪戚月手裏的那本邪门东西……
　　程棋啧一声把背上黑锅甩给徒儿，浮空车已经开始缓缓降落准备悬停，它不能把程棋送到目的地，因为如果有人俯瞰工厂，就会发现改装士兵正围绕成圈向这裏步步逼近，再下降得明显一点，系统就会检测到程棋的存在，给所有士兵找到一个新靶点。
　　这种时候就要用到外骨骼喷气护甲了，高机动性足以让她能灵巧且高速的降落，顾忌工厂设施，改装士兵必然不敢对她贸然出手，更何况这些人估计巴不得多从天上掉几个目标进去，现在敢来工厂的，大概率就是她们要追捕的K51的附庸。
　　极速降落不难，有了护甲保护程棋能确保自己不受伤，于是辗转思索两秒，她就把药片塞回了上衣口袋。程小狗哼一声，心说我才不是不想和她分清关系，只是这种时候突然恢复会打赫尔加一个措手不及。
　　还是再等等，等她有个准备再说吧。
　　程棋点头，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一百，紧接着她按下了浮空车的弹射按钮，将自己整个人抛向工厂的上方高空！
　　加速器轰然，发动机吞吐氧气将其注入液氮中，混合着点燃这最好的加速剂。淡蓝色的光焰喷射，瞬间就将程棋送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简直就像是一张纸斜擦过木桌，快得来不及捕捉它就已经掉落。被关闭的自动防御武器系统没能发射追踪弹，改装士兵的枪口刚刚抬起，目标就彻底如银针般彻底消失在工厂这片大海中。
　　计划比想象中顺利，程棋三下五除二解开外骨骼机甲，她此刻降落在了停车场机坪上，感谢谢知曾带她来过这裏，程棋冲向工厂大门，祈祷能看见鲜活完整的玩家。
　　四周泛着极淡的硝烟味，可以料想无论是冲进来的玩家还是试图包围此地的士兵都发动过进攻与防守，偶尔有一两摊鲜血还未凝固，程棋踩上去时还能听见刺耳的溅落声。
　　不要出事不要出事……虽然知道这些玩家并不会真的死亡，但从此再不能相见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彻底告别吗？程棋抿抿唇，想说只要你保护好自己，我就不计较你看所谓CP文的事儿了啊。
　　血迹截止到紧紧闭合的工厂大门，破开这种东西对程棋轻而易举，她伸手掀开密码锁找到闭合电路，三下五除二就接通了开关。
　　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开启，隐约带出其中泛着腥味的血气与混乱的嘈杂，程棋紧张地不敢细看，机械大门伴随齿轮咬合声缓缓抬起，似乎要揭示一桩凄惨的悲剧。
　　三秒后程棋一狠心睁眼——
　　完美和缩在墙角咔哧咔哧吃小饼干的戚月对上视线。
　　戚月：“？”
　　程棋：“？“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地下溶洞
　　地下溶洞[VIP]
　　程棋有点呆滞, 预想和现实貌似发生了一些出入，就像汉堡包宣传广告将双层牛肉堡吹得天花乱坠美味非常，等到柜臺时才发现肉饼干瘪到让人怀疑这头牛死前一定没吃饱的地步。
　　遭遇质疑的柜员却微微一笑, 指着宣传页最顶端的那一串小字，说本品以实物为准哦。
　　的确得以实物为准, 程棋愣在门口, 扫视过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工厂。说熟悉是因为前几天她刚刚拜访过此处，清楚这裏的自动精密设备可以实现完全无人化工作, 说陌生是因为现在沾染了一些奇怪の气息。
　　左边角落裏三个玩家表情凶恶地……斗地主，感慨这把牌谁抓到的都不怎么好，右边近一点则是缩在一块像小仓鼠一样吧唧吧唧吃饼干的戚月、古筝和盐焗蟑螂, 后者在持之以恒的意志值积累后终于拥有了一张会点火的意志牌, 此刻正一边啃饼干一边烤饼干, 试图将大厨的成品进行二次加工升华——可惜结果是真的达成了物理维度的升华。
　　更更更远处即是百米深的地下加工流水线, 程棋隐约能听见从地底传来的嘀咕讨论, 紧接着是一阵gogogo的惊呼大喊, 而后砰一声闷响，明显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开了。
　　都还在心理承受范围内——还好这工厂是谢知的。
　　还没等程棋缓过神，戚月先哗一下虎扑过来，抱住程棋眼泪汪汪声泪俱下：“师傅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程棋：“……你们似乎并不需要我帮。”
　　不留痕迹地躲过好徒儿伸出的手，程棋拍拍她肩膀安抚下徒儿，环视过工厂才开口：“古筝为什么, 会和你们在一起？”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戚月拉长音, “总之是巧合啦！”
　　还真是巧合, 玩家内应穿成的工厂三号位主要负责后勤系统，来到这儿第一件事即是下令招聘一位中餐厨子, 恰好无所不能的大厨古筝试图做工攒学费，于是两边就这么美妙地撞上了。
　　像是察觉到程棋的目光，唇红齿白的十七岁少年腼腆地抿唇一笑，生涩伸手，仿佛一只招财猫般不熟练地前后摇两下，小心翼翼地和程棋打招呼。
　　和在角斗场时比，精神状态已有很大进步。
　　程棋罕见地生出些欣慰来，仿佛看见一颗垂死小树经历了玩家们的揠苗助长，反而开始稳中向好地发展，虽然长的有点乱七八糟，技能点疑似偏离正常轨道，但总归是好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顺手把工厂大门关上：“这裏原来的工作人员呢？”
　　尽管实现了无人化生产，但以天行者的重要程度，厂内安排了每十分钟一次的人工巡检，所以这更显得K51的入侵极其突兀，谢观南为了夺取天行者系统控制权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K51如此轻而易举地掌控这三千多具机甲。
　　一早便来此埋伏的戚月对来龙去脉了然于胸：“是这样滴，不知道为什么有十具机甲莫名其妙飞天炸了，工厂所有人员就被紧急命令驱逐出去走掉了，我们看这裏没人，瞅准机会才冲进来，想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外面那些血迹？”
　　“不知道，我们进来前就有了，所以盐焗蟑螂她们猜，在这裏可能还有第三波人。”
　　第三波人。
　　是K51的队伍么？既然如此，为什么改装士兵会在工厂外与第三方产生交火后再度退去，而不是乘胜追击？
　　除非，改装士兵忌惮这群人的能力。
　　也许这是一支具有意志的队伍。
　　程棋心中略有思索，天行者工厂占地巨大，储藏天行者成品机的部分位于工厂西北角，而她们此刻还停留在正南方大门处，受工厂内线圈器械等影响，她们的视线甚至无法看见正中心的中央转轴，因此的确无法排除K51就躲在这裏的可能。
　　但坦白说天行者工厂防守严密程度堪称天罗地网，玩家们在内应帮助下，也不过是趁着机甲爆炸的东风才勉强闯进来，K51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有其它路吗？
　　显然玩家们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程棋低头，看向正在工厂地底忙活的勤劳玩家，缓缓转头：“这是在干什么？”
　　戚月骄傲道：“探索生命可能的出路，点亮种族生存的曙光！”
　　程棋：“说人话。”
　　戚月低眉顺眼：“随便乱炸，找找地底下有没有用来逃生的消防通道。”
　　能将工厂破开的炸弹显然也算万裏挑一，指不定就是玩家们从工厂能源区裏扒拉下来的高危物品。目前工厂进入紧急状态已经停止生产和运输，高能存储物用一个少一个，在程棋眼裏，漫无目的地撒网就像是资源浪费。
　　程棋想了想，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么炸可能……”
　　不太行三个字却被地底惊起爆炸彻底湮灭！砰一声巨响，烟雾四起土石飞溅，伴着玩家的欢呼声，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工厂地下
　　任务简介：看似平平无奇的工厂地下竟别有洞天，这条小路是如何逃过巡航系统的勘察而保留在此的呢？请和你的同伴们一起探索吧！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任务目标：勘破地下溶洞的奥秘，找到隐藏的出口。
　　玩家们：“好耶！我就知道这裏肯定有隐藏任务剧情！”
　　程棋：“等等这对吗……”
　　戚月嗷一嗓子开心不已，高兴之余不忘关怀空巢年轻人程棋：“师傅你刚才说这样炸可能什么？”
　　程棋礼貌微笑：“我说这样炸可能太行了。”
　　程棋临时决定，今后在有关玩家的一切事宜上均选择闭嘴，毕竟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会给这片世界带来多少惊吓。
　　不过也算惊喜吧？
　　戚月与盐焗蟑螂洋洋得意的大笑声显然太过热闹，原本程棋都更愿意在此刻塞个耳塞隔绝噪音，但最近她对声音的耐受度明显增强，这种时候竟然也能安安静静地听玩家们手拉手庆祝欢呼了。
　　没用的技能点又多了一个。
　　程棋哼一声，带着古筝向工厂地底走去。
　　*
　　“电筒打开。”
　　“这裏注意脚下——”
　　“哇好黑啊，我们吃点小饼干振作一下吧！”
　　“请问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但一众玩家还是排队，从厨神古筝那一人领了一块小饼干咔巴咔巴嚼了，程棋乖乖排在队尾，为了表彰程师傅的尊老爱幼，古筝特地送了两块饼干给程棋，还非常懂事地往上面挤了一层炼乳。
　　程棋鬼鬼祟祟地背过身去，像只藏东西的小动物一样动作迅速，极快地处理掉这批身外之物。只是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表示等等我来打头。
　　嗯，这样说不定等等还有两块小饼干。
　　这处被炸出来的地下溶洞入口狭窄，等一群人钻进去后才知道什么叫豁然开朗。电筒白光照亮了长满青苔的碎石，洞xue两边都是粗糙的石面，摸着墙壁往前走一走，就能隐约听见身侧地下河奔涌的浪声。
　　这裏非常湿，水汽饱和度恐怕能高达99％，阴湿的微风从遥远的出口处吹进来，凉得戚月下意识缩紧领口，觉得仿佛有人在对着她的后颈吹气。
　　她跟在程棋身后慢慢地扫着电筒，忽然发现河中间有一道黑影飞速闪过，在触及到光亮的瞬间骤然加速，啪地一跃彻底钻入了水中！
　　盐焗蟑螂：“啊啊啊啊！！！”
　　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被戚月赶快捂住，程棋及时把手电扫过来：“是一条鱼。”
　　戚月怒斥：“你一只蟑螂怎么会怕这种东西？”
　　盐焗蟑螂：“我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怕这种东西啊！”
　　程棋忽略掉两个玩家的“窃窃私语”，转而打量起身边这条河来，能看到其中生长着不止一种水生生物，这就证明这条河有一个完整的生物循环。
　　这大概率是一条自然形成的河流而非人工改造。
　　水声愈发响亮，戚月甚至都不敢和盐焗蟑螂吵架了，只小心翼翼地跑到打头的程棋身边：“师傅师傅我有点害怕。”
　　程棋顿了顿：“我也有点害怕。”
　　戚月：“？”
　　她刚想说不对啊师傅你OOC了，就看到程棋把灯筒向下，照出一架已经生锈的铁梯。
　　戚月愣住了：“这裏，曾经有人来过？”
　　“是的。”
　　程棋面色凝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铁梯底部的淤泥旁正是一个清晰至极的脚印，看上去生产日期就是今天。
　　事情越来越不对了，明明工厂的防御检测系统的检测范围可以覆盖地下百米深度，这么一条幽深的溶洞，工厂就由着它继续扩大么？
　　程棋摇摇头，扶着铁梯往下走，灯筒扫过黑暗，竟在脚印旁扫出一摊衣服碎片。
　　谁在这裏换衣服？
　　程棋取出长刀，谨慎地用刀尖翻动布料堆，能看见其上古怪的花纹，在一旁好奇探头的玩家反而怔住了，两秒后她迟疑开口：
　　“这，这好像是拜月教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虚假逃生
　　虚假逃生[VIP]
　　程棋挑眉, 望向开口的玩家重复询问：“拜月教的衣服？”
　　玩家点头很肯定：“我之前在C3区一栋居民楼裏见过拜月教的人，那时我躲在桌底，看着她们从我眼前走过, 身上全是这样的衣服，标志是心口处有半个残月——喏, 就那！”
　　顺着玩家手指的方向看去, 程棋果然在破损的一片衣角上捕捉到了诡异的花纹，只是说这东西像月亮真是抬举它了, 其实难看得像半碗邦邦硬的白粥。
　　那花纹略显残破，程棋伸手抹了一把，发现上面并没有多少尘土, 也就是说, 这件衣服大概率是今天落在这裏的。
　　但看身边这架铁梯的样子......纵然溶洞潮湿, 可腐锈到通体泛黄的地步, 也显然是在这儿生存许久了。
　　程棋摇摇摇头把衣服丢回去, 刻意压低声音提醒玩家：“这裏也许有其它人, 小心。”
　　一行人悄无声息，沿着狭窄的水岸慢慢向前走去，古筝侧头看了看流水的走向，面色迟疑，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在密闭的幽深甬道中前行未免有毛骨悚然之感，就好像行走在一只食铁兽长长的咽喉中, 等在前面的未必是什么出口, 大概率是试图把她们活生生淹死在这儿的胃酸。
　　也许是真的到胃部了, 长靴落地的剎那传来空洞的回响, 程棋顿住了，玩家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跟着停下, 细碎的脚步戛然而止，耳畔才泛上翻滚的湍急水声。
　　前方是一处空旷的山洞。
　　把终端切至热成像仪模式，确定视线范围内均是冰冷的蓝色，程棋才再度打开电筒，刺破浮尘的光柱照亮脚下又一架铁梯，紧接着映出梯脚下倒塌的小神像。
　　大概是年代太久远，哪怕是石铸的神像亦有所残缺，不是断手就是断脚，但等筒光晃过神像面孔时亦有刺目的金光浮现，这说明神像们的眼眶还是以真金铸造而成，足见制造者满心的诚意。
　　程棋打头，踩着铁梯稳稳落地，这是一处约有十余米落差的悬崖，也难怪平静的地下河至此陡然湍急。
　　“怎么还是个封建迷信场所啊？怪害怕的我。”
　　戚月咦惹一声，觉得都这年头了，怎么还有人搁这儿求神问佛？
　　程棋对神像无感，视线匆匆一掠心中隐有猜测，便转去探寻它处，果然在山洞另一侧找到一摊废铜烂铁。
　　山壁被正在腐化的生物纤维墙彻底覆盖，墙角则是破碎的培养玻璃皿与被人为摧毁的重型试验机，尘土漫天，看上去竟觉其有十几年了。
　　只是这些仪器，为什么看上去这么熟悉？
　　“这裏应该......”程棋疑惑开口，她转头刚想问问戚月是否有其它线索，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人呢？
　　赶快返回，程棋愣在原地，看远处一群玩家正围着神像上下其手嘀嘀咕咕，不乏传来：“赚了赚了！”“欸欸诶你小心点——”“好耶我们拿钱去让古筝烤小饼干！”
　　程棋：“？”
　　程棋：“你们在干什么？”
　　“按F搜刮尸体捡战利品，”戚月一本正经，“捡垃圾是玩家的必备素养，像师傅你这种富裕大佬是不会懂我们的。”
　　“诶——”正往下撬神像金眼睛的盐焗蟑螂欸了一声：“这裏居然还有写神像铸造师地址的诶。”
　　程棋探头看过去，小神像底部写着一串地址，上面竟罕见地没有标分区：
　　“应该是通天塔区划分割还没有这么严重时留下的，”程棋想了想，“明面上分割ABCD区似乎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这个石像恐怕还诞生在那之前。”
　　通天塔区划制度其实生存时间不久。很久前超越义肢概念的功能性义体初露峥嵘，高速发展的通天塔就迎来第一次舆论爆发，基因修改技术与脑机接口的出现更是将所谓的技术推上了风口浪尖。
　　如果说昂贵的义体赋予人类超越极限的可能，那么后两者的出现更像是打破所谓生而平等的概念，假如有足够的金钱就能让自己的后代做到生而知之，那么人类与人类恐怕已不再是一个物种。
　　尽管后者因操作难度而告一段落，但也正是自那时起，诸如塞尔伯特等受政府褒奖的先锋企业逐渐掌握了一切话语权，等贫民窟与地下城字样赤裸裸地跃入终端地图，一切都水到渠成。
　　从此通天之塔诞生。
　　说话间戚月已经擦去了这些金球表面的氧化层，夺目璀璨逸散开来，于是能轻而易举地看见这雕琢工艺的精美，足可借此窥见几十年前民众对其俯身的诚恳。
　　当时的平民们在绝望中寻不到出路，此处的诵经祈祷声想必此起彼伏，但谁也不会料到匆匆五十载逝去，代表人类技术巅峰的工厂竟与神像们一墙之隔。
　　程棋不再回想，山洞的时间线很清楚了，工厂还未建造时神像就已在此处，大概二十年前神像渐破后，有人在这裏进行秘密的研究，与此同时天行者工厂动工，不知为何，施工队事前勘探时竟没有注意到这处溶洞。
　　不对。
　　程棋看向远处附着在山壁上的生物纤维墙体，终于知晓了这裏并未被工厂防御系统发现的真相。
　　探索地下的仪器，本质上是一种仿生声吶系统，这种系统利用蝙蝠回声的原理探索周遭五十公裏以内的地形，声波在地下传播，遇到不同介质会产生反射，强度取决于介质密度差异，只要将反射信号进行处理，工厂就能清楚地知道此处是溶洞还是岩石。
　　而那层生物纤维墙恐怕就加装了声波干扰器，模拟周遭岩石的反射强度，借此彻底骗过了工厂。
　　但工厂选址勘探这裏前，塞尔伯特难道不会对这座山彻底排查吗？
　　程棋敲着脑袋总觉得有地方不对，拜月教难道是跟着试验者发现了这裏？看到墙角破旧重型机的熟悉感总让她不寒而栗，就像有一条蛇冷冷地爬过心脏，昭示着某个秘密。
　　这时身后却传来戚月高兴的欢呼：“终端终于有了点信号了诶，这么走应该没错！”
　　天行者机甲被K51盗取权限后，整座工厂立刻进入封闭模式，只有特定工厂通讯器才能向外发送信号，这也是玩家们在跑进工厂之后就立马想离开的原因。
　　离了薄雪的远程技术支持，在K51和谢知的中路对狙游戏中她们还是有多远滚多远吧。
　　“方向对了，但得加倍小心，”程棋提醒，“今晚这么热闹，拜月教也许还留了人在这裏，再往前走，大概会撞上她们。”
　　玩家们揣着金子抱着枪，表示一定会注意！一路默默跟随的古筝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站出来，很小声：“程师傅、我、我和您一起打头吧。”
　　戚月诶一声：“古筝你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嗯，”古筝摇晃两下想要后退，像是不熟悉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但最后还是没有动，“这个方向走下去，应该会一直走到工厂山脚的后勤物资中转所，我对那儿很熟悉。况且......”
　　戚月眨眨眼：“况且什么嘛古筝古筝！”
　　古筝小声：“况且我也有意志，总让你们打头，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因为在厨房待了太久，古筝一站出来，程棋能隐约捕捉到她身上的黄油香味。微甜的气息内敛地藏在衣袖裏。
　　说实话，队伍的领头人是个比较危险的位置，对于玩家来说，危险级别反而是游戏刺激度的讯号，但古筝不一样，她对《四次元之刃》一无所知，不知道如果真的有子弹飞入心脏，命中她与玩家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但尽管如此也愿意重新站出来吗？程棋默了片刻，想起脑海中曾经储存的剪影，半晌后她开口，却出乎意料：“不，你回去吧，趁着我们还没有走多远，回工厂内部去。”
　　古筝愣住了，玩家们瞅了瞅任务恍然大悟开开心心：“是啊是啊，古筝你回去好啦——”
　　程师傅！我们懂！
　　毕竟NPC已经给出关键地点指引，山洞神像的cg也过了，是时候让你功成身退，将接下来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留给我们啦。
　　古筝低声：“程师傅，我会小心的。”
　　程棋摇头：“不是要不要小心的问题，假如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前来解救这裏的改装士兵没有在工厂内部发现你，反而看到你和我们一起走掉，难免会把你列入怀疑名单。”
　　涉及到天行者机甲，任何一个在怀疑名单上的对象都有可能会上通缉榜。古筝和她们......至少和她不一样，古筝未来应该上学、读书，而不是跟在她身后做个小通缉犯。
　　语气愈发流畅，程棋补充：“到时候你和士兵说是被我们劫持，不得已被迫进入了溶洞，好不容易找准机会才跑回去的，总之，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你和我有任何关系。”
　　从程棋口裏说出“任何”两个字，那几乎是坚决到不可回转的程度。古筝怔然，忽然想起第一次烤小蛋糕时，程棋盯着她问下一步打算时也是这种口气。
　　哪怕这次能揣着满口袋的小饼干，告诉大家这条路的尽头是哪裏，也依旧没办法说自己是有用的吗？
　　她不想离开这个家，尽管那座小屋裏经常剩她一人，可闻鹤与戚月走前会留下小纸条，说今天我有某某事要几点回家。虽然程棋从不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提起小屋依旧会用家的字眼。
　　于是坐在沙发上的等待都变得有意义。
　　古筝盯着脚尖不吭声，似乎在积攒为数不多的勇气，她想说上不上怀疑名单无所谓，可还没等她大胆开口，寂静中宣告她命运的判词就降临了。
　　“你还差多少钱？”
　　“嗯？”
　　程棋挪开眼睛：“我说，你还需要多少学费。”
　　“不、不多的......我可以自己攒。”
　　“事情结束后你就辞去工厂的工作吧，”程棋低声，“天行者机甲非常重要，以后工厂会很危险。”
　　古筝听出了程棋话语裏僞装的平静与不熟练坦白的别扭，她小心翼翼：“您的意思是？”
　　“我在通天塔的所有身份都被通缉了，靠着另一个身份才没被追捕。但闻鹤的公民状态都还正常，她今年二十八岁，符合塔规定的收养人年龄下限，如果你不介意叫她姐姐，登记手续会很快，之后你就能上学了。”程棋特意提到了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谢谢您、真的，但是学费我可以自己积攒，真的不能再麻烦您......”
　　“我有义务出钱送家裏的孩子上学。”程棋淡淡道。
　　一击必杀，游戏宣告Game Over，古筝再不用挣扎了。
　　看看，这自然而然的语气！这言简意赅的解释！这才对嘛！这才是她这个通天塔雇佣兵应该展现出的职业素养，就这么冷冷酷酷地把事情安排妥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顺势安抚未来成员。
　　完全符合小时候对自己的期望，程棋简直都被自己的演技打动了。谁都不知道她其实很在意古筝，自己说这句话时想必也没有任何温情吧？
　　黑暗中所见并不清晰，程棋躲在阴影裏，于是没人看到她右手不自在地攥着衬衫衣角，如果在场的是小七，紧张得估计要把尾巴摇飞出去。
　　话说到这儿什么都明白了，古筝说谢谢、谢谢您，您字还没出口戚月就哗啦一下扑上来，说师傅我也要跟你上一个户口本！我也要嘛——
　　程棋识趣地没问什么是户口本，只抖抖后背把戚月像毛毛虫一样抖下去，一锤定音画句号：“总之，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异议吗？”
　　古筝马上点头又迅速摇头，总之把脑袋晃得像小七玩的毛球：“没有了！”
　　程棋淡然：“那回去吧，明天见。”
　　古筝：“好！”
　　古筝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转头回工厂，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唰一转头冲到程棋面前，把兜裏的小饼干都掏出来了。
　　程棋只给古筝留了两根，很不客气地拿走了剩下全部——收一点来自家庭成员的关爱怎么了？然后就叼着饼干在戚月我也要我也要的吵闹声中挥手，跟古筝说拜拜。
　　戚月：“呜呜呜我也要吃！”
　　程棋响应民心发了一圈，一人一个，于是溶洞内响起咔哧咔哧的脆声，假如这个时候拜月教的人卷土重来，也估计会被这只“大老鼠”吓走。
　　等众人继续前进时终端已经可以偶尔接收信息，打开通讯系统，先跳出来一连串薯饼的消息，其次是两条赫尔加的。
　　程棋努力控制自己没有率先点开赫尔加的，这种情况下薯饼带来的消息更为重要。
　　【薯饼：程师傅我们尝试进入工厂失败了。】
　　【薯饼：又失败了啊啊啊，程师傅我们进不去，改装士兵把这裏都围住了。】
　　【薯饼：程师傅，我在工厂外等你们，浮空车能源足够，你们一出来我们就跑！】
　　很好很好，迎难而上还坚守岗位直至最后一刻。程棋略显欣慰，夸了夸薯饼，淡定回复她好的。
　　然后迫不及待地点开赫尔加。
　　【赫尔加：四周很冷，你跑去哪了？】
　　【赫尔加：工厂现在非常危险，谈判趋近崩塌，尽快出来。】
　　真是瞒不过她。
　　【程棋：逃跑路上。】
　　【程棋：我刚刚吃了一块小饼干。】
　　直到把半块饼干残骸拍给老板，赫尔加依旧也没有回复，程棋不惊讶，节骨眼上塞尔伯特乱作一团，赫尔加如果能置身事外，程棋反而要怀疑老板是在诓她。
　　此时远处倏然传来重物出水声。
　　程棋眼疾手快把终端关闭，向众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旋即示意戚月自己先去探路，叫她们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探照灯一齐灭了，程棋弓腰，听着水声远近来辨认脚下道路，慢慢地行在河道旁，步伐像是猫一样轻。
　　紧接着又是一道破水声，像是盆漏了，散出的水重重地砸在河面上。
　　明明关闭了电筒，但目之所及却愈发清晰，遥遥处显露出灯光的轮廓，描摹出一群人影。
　　然而那灯光只有一盏，除非是一万流明的逐光灯，否则绝不可能将漆黑的溶洞照得如此清楚，程棋停住脚步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干燥的气息。
　　视线越过人群，终于捕捉到溶洞出口，照旧是一架铁梯填补出口与地面的落差，扶手上浸满了湿润的月光，洞外的夜色就从这扇敞开的气密门裏撞了进来。
　　气密门极厚，造型古板机械，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大概也上了岁数。程棋躲在阴影中有所推测，觉得这扇门应该是裏面的实验者安放在此的。
　　哗啦声再度响起，像是从河裏捞上来了略显沉重的金属造物，那群人不约如同地松一口气，有一人退后几步，胸前弯月一闪而过。
　　果然是拜月教的人。
　　程棋探头，试图看清那金属重物是什么，可惜隔得太远，仅能捕捉到东西的轮廓。
　　程棋磨磨牙，觉得得威胁系统，下次一定要派发可以隐身的意志给她。
　　“好了，”半分钟后远处忽有一人起身，语气冷冷，“既然确定了是她，马上走。”
　　一丝犹豫也无，程棋立刻听出这是克莱斯汀的声音！
　　她缩在阴影裏抬头，果然看见克莱斯汀的那张脸，只是她居然没有佩戴任何明显的枪支，左腰横插一柄长刀，右手照例还是义体。
　　一般来说，在战场上仍然紧握冷兵器的人相当难缠，这种人不缺乏格斗技巧，因为相信自己挥刀的速度可以快过对手按下扳机。
　　其实克莱斯汀并非如此，坦白说她甚至是个胆小鬼，在D区时隔三岔五邀请闻鹤做体检确定健康。但自从流浪者荒原副本结束，她的格斗技术简直精良得不像她自己。
　　一定和Qin有关系。
　　但问题来了，Qin对机甲也感兴趣？
　　谈话声渐渐消失在远方，克莱斯汀的身影不见了，唯有余下的拜月教众有条不紊地装备行李。其间隐约传来白家、机甲、实验、基因编纂等字眼。
　　白家......任何姓氏的出现都不会无缘无故，甚至还需用到“确认”这种字眼。
　　今晚什么东西最亟待确认？
　　K51的身份。
　　既如此——
　　猜测恐怕再度成真，程棋心有所动，她开启终端搜索文件，第一时间调出了那份曾在神经链接俱乐部办理芯片的名单。
　　谢观南、陈安......顺着名单一路下滑，唯二的白姓会员脱颖而出。
　　白听弦、白兰。
　　依照地位来看，二者均符合K51出手阔绰资金充裕的条件。尽管K51是在白听弦生日宴会上猝然发难，但不能排除她自导自演的可能。
　　但作为前不久到访天行者机甲工厂的TARC委员之一......
　　程棋的视线定格在白兰二字上。
　　后者嫌疑更大。
　　今晚果然有别样收获，程棋舔舔唇愈发高兴，退回玩家处。
　　戚月急得团团转，看到程棋完好无损马上扑上去，压低声音：“前面怎么样啊师傅！”
　　“前面是出口，应该就通向古筝所说的后勤中转处，”程棋喘了口气，“出口处有十二个拜月教的人，只有腰间有小型枪械，杀伤力不足，动作快点 ，我们能在门口全歼她们。”
　　戚月比了个大拇指：“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程棋把好徒儿夸张的手按回去：“需要你安静一些，没有们。”
　　戚月：“嘤——”
　　因为探过地形，这次玩家们向门口进军的速度很快，远处十几名拜月教众无需担忧，程棋瞅了瞅任务面板，开始怀疑【探索工厂地下】任务的级别是否出错。
　　简简单单、毫无生命危险。是这任务标错了，还是距离任务完成尚有不为人知的关窍？
　　程棋打定主意等等战斗要更快更谨慎，黑暗中人影浮动，山洞逐渐被搬了个干净，出口旁的拜月教信徒不住招手催促，像是在叫同伴快些。
　　程棋对盐焗蟑螂略一点头，后者心领神会，默数三、二、一！
　　意志生效！一团焰火瞬间在气密门处升腾而起，吞噬了堆在门口处的运输箱！
　　剎那间浓烟滚滚，人声沸腾：“怎么回事！”“快救火快救火......”“不对，有敌人——”
　　后者终于领悟了事情真相，但可惜太晚了，再睡五分钟生效，玩家们瞬时闪出，每个人都锁定了自己的目标，程棋速度最快，刀背倏地斩上教徒后颈，砰一声人软绵绵倒地，颈骨在这巨力之下几乎要碎裂。
　　随手解决四个教徒，程棋大声：“薯饼在山下，别等我，你们先去！”
　　话音未落程棋立刻夺门而出，正如古筝所料，从溶洞中爬出后正是天行者工厂的后勤中转站，五十米外一座三层小楼拔地而起，从建筑物内部延伸出的传送履带直通山顶。
　　地面上反而不剩多少拜月教信徒，仅有的三四个正借助外骨骼搬运储物箱，向山脚下滑去。程棋顾不上她们，视线扫了一圈，眉头紧皱。
　　克莱斯汀呢？
　　就在这个时候戚月终于钻出来了，程棋反手一拍她肩膀：“跟着拜月教冲出去，她们一定有最快的办法！”
　　“师傅你去干什么啊——”
　　“我去找一个死人！”
　　上次因秦思川紧追不舍，她没能将克莱斯汀复生原因弄清楚，眼下终于让她抓到这个机会，绝不能再放过对手。
　　程棋毫不犹豫地奔向中转小楼，然而不过冲出去二十余米，一股烟熏的烧焦味直钻鼻孔，她剎住脚步，竟见山上居然出现一条火龙，烈焰滔天咆哮而来，高温几乎扭曲了空气。
　　哪着火了？！
　　大火之下人难免生出急躁，程棋深呼一口气却平静下来。克莱斯汀出溶洞不久，既不在下山路上，就一定在中转楼裏。
　　然而大火仿佛忽然而起，注意到后便再不能忽视，白烟滚滚直向鼻子裏钻，程棋被呛住了，咳了两声，却也仍没放弃。
　　这时身后居然传来玩家的声音。
　　“师傅——师傅——”
　　一群玩家欢快地扑来，程棋心中一暖，想来是这群玩家们割舍不下她，于是这么整齐划一地冲回来吧？
　　这群人，真是的。
　　转头哼一声，程棋竭力摆出淡然姿态准备上前相迎，谁料到凑近些许，才发现玩家们面色惊恐。她顿住脚步心裏很不妙：“怎么了？”
　　戚月拔腿狂奔扯住程棋：“改装士兵冲上来了啊啊啊啊啊——”
　　程棋：“......”
　　抬眼看了远处黑压压靠拢的无人机与改装部队，程棋沉默两秒，扯住戚月衣领向上逃窜！
　　她还是感动早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中转冷库
　　中转冷库[VIP]
　　烈火熊熊, 烧焦的糊味开始泛滥，山脚久候多时的改装士兵却终于得到命令，准备发起第一次冲锋。
　　没人知道山顶这把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急蹿的火舌舔舐过天空，低沉的夜色被彻底烧成夺目的赤红, 高热的空气加倍流动, 在空中如流云般翻转。
　　程棋咬着牙，眼底一片炽色, 她此刻非常想替谢知扯着负责人衣领怒吼说为什么你们消防工作没做好！大价钱的防御系统难道都失灵了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工厂四周是否有防火涂料的时候，因为火势已经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冲向山脚，三百度的熔焰化作滚烫的岩浆, 沿着苍山的轮廓滚滚流动。
　　就算有水系意志也绝对抵御不了太久！程棋再度回头试图重走下山老路, 但不行, 哪怕是开了全知视角的她也没有把握突出重围, 这裏与防暴基地完全不同, 没有狭窄的室内结构限制对手。
　　三次激涌迭加、配合空间裂隙或许能让她在这支军队前全身而退, 但此刻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十几名玩家。
　　思绪流转飞快，转瞬间，几千个改装士兵已开始向上缓缓清扫战场，她们的速度并不快，毕竟今晚目的是彻底翻查工厂外围，下令者绝不允许入侵之事发生第二遍。
　　玩家抱头鼠窜, 她们在溶洞裏耽误了太多时间, 密闭空间中人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会变得迟钝, 也许在她们触碰到神像上尘封过去的剎那, 现实中的这场谈判就已无声告破。
　　前有虎后有狼，熔浆烈焰与钢铁洪流即将碰撞, 届时死在冲击余波中的只剩她们自己。
　　但束手就擒是绝不可能出现的答案，遑论玩家，单说自己如果落入谢知之手，这位十六年前亲手杀掉她母亲的仇人，恐怕会非常愿意重演当年，斩草除根。
　　程棋倏然转头看向那栋后勤中转所——高热与爆焦声中唯它不动。如果克莱斯汀的确消失在了这裏......
　　“走！”
　　程棋果断开口提醒周围玩家，像拎着小鸡崽一样拎戚月，率先打头冲向中转站点。
　　这栋小楼如果作为后勤物资中转，一定会设有诸如冷库类的低温仓储室，也许就能抵御片刻山火，更何况她们其实只需要一个躲藏之处，等改装士兵将战线继续向上直推，程棋就有足够的信心带玩家离开这裏！
　　奔跑中热气滔天，几乎要烧烫程棋半张脸——只能祈祷冷库不需密钥！不然等着她与玩家的仅剩放手一搏。
　　火势越来越大，十几分钟过去了，竟然还没有空投泡沫的直升机赶来援助，大量的热像火蛇一样嘶嘶散发，空气于是扭曲成琉璃瓦般诡异的波纹，程棋想一定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怎么会在中转站门口看到古筝？
　　古筝拼命挥手，用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量咆哮：“这边！程棋！这边！”
　　真的是古筝！是那个十几分钟前沉默凝视脚尖，然后说谢谢、谢谢您的古筝。戚月甚至都惊呆了：“原来古筝是伴随型NPC吗！”
　　盐焗蟑螂喜极而泣，此情此景看见古筝堪比老乡见老乡：“不过......古筝你怎么在这儿啊？”
　　“先进来，”古筝气喘吁吁地带路，“我回去后遇见了改装士兵，她们叫我躲好，安全后再出来，我看见山上起火，担心你们出不去，这才来找你们，这边！”
　　感谢古筝的身份信息，一行人顺利通过认证钻进小楼。K51抢夺天行者机甲后，进入戒严状态的工厂马上疏散员工，本就少人的后勤中转站早已空无一人。
　　古筝抓住程棋，不由分说地带人冲进地下二层的冷库，这孩子哪怕不使用意志，力气也依旧大得像头小蛮牛，被这样握着手，程棋竟然觉得自己没办法挣脱。
　　形势越来越糟糕，遥遥处传来惊天动地的震颤，哪怕在地下隔着几米厚的岩层都不免心惊胆战，仿佛能听见火焰的怒吼。
　　也许是什么设备被这持久的焚烧点燃了，引发了电池之类的蓄积□□，轰鸣声接连四起像是战场上乱射的炮弹。程棋面色难看，但并不是因为火，而是因为她已敏锐地捕捉到沉重的脚步声。
　　那些改装士兵终于冲了上来！外置机甲与改良义体足以让她们不惧怕任何火焰，空气中甚至传来钢片摩擦的震颤声，谁都知道这群人必定会冲进小楼。
　　“没关系没关系，还来得及！”古筝急促地喘息，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程棋，她找到一扇隐藏的密码门，指尖颤抖，却也稳稳当当地将密保输送进去。
　　滴一声验证成功，原本严丝合缝的白墙开始旋转，零下十五度的冷气扑面而来，隐约伴着肉类与冻干蔬菜的气味。
　　“进去，程师傅你们躲进去！”
　　古筝故作镇定，但谁都看到了她鬓角滚滚而落的汗珠：“这是中转站点的秘密冷库，本来是消防设施储存室，前两个礼拜前被改装了，用途是储存物资给大家改善伙食，只有我和站长知道这点！”
　　没想到天行者工厂的后勤处也有这样的人情味，想到那名招揽古筝的玩家一切就有了答案，果然上行下效，你们工厂合着全是饕餮。
　　程棋百感交集，竟不知此刻应该为冷库感谢站长，还是对那消失的灭火器略表遗憾。
　　制冷功能被古筝关掉，玩家们忙不迭地钻进去，古筝却转身试图离开，程棋反手紧紧扯住她手腕：“你不进来？”
　　“我就是在这裏工作的人啊，还有电子工牌和身份码呢，”古筝晃了一下终端，这个从来腼腆的少年此刻胸有成竹，“她们不会怀疑我，我给你们打掩护带走她士兵，之后程师傅你就可以带戚月她们突围了。”
　　程棋被她不由分说地推进去，却还是放心不下：“太危险了，你还是个孩子！”
　　半小时前她还淡淡开口说为家裏孩子上学出钱是大人应负的责任，怎么能一转眼就让孩子去承担这种风险？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更加复杂，如果只有改装士兵在，程棋不会固执己见，可此刻楼外还有山火与拜月教众，与后者相比山火都算可控了，谁知道拜月教会不会忽然冲出来给改装士兵致命一击？
　　古筝却笑：“师傅你说过的，这种情况我得留在外面过明路呀！不然会上通缉名单。”
　　程棋一下子哑口无言，几分钟前她这个大人说的话马上被当作证据，给了自已迎面一拳。古筝眨着眼，难得露出少年的狡黠来，程棋第一次意识到古筝的眼睛和她一样，都是纯粹的黑。
　　“砰”一声响，烈风与高声击碎玻璃闯了进来。改装士兵已经进入了站点，再没有余留时间让她们讨论第二种方案。
　　“就这么说定了，二十分钟后你们再出来！”古筝退步出去发动意志角力，迫不及待想关上这座门。
　　光瞬间在眼前消失，漆黑扑面而来。大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古筝却又猛地拉开了门，将一个透明盒子使劲塞进程棋手中。
　　“我在中转站厨房悄悄做的蛋糕，刚刚拿出来的，”古筝小声，“这裏的黄油和奶油材料特别好，我觉得你会喜欢——本来想明晚拜托闻鹤送给你的。”
　　这种时候她还记得程棋爱吃小蛋糕。
　　门唰地一声又被关上，程棋贴着门缝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她握着手裏冰凉的蛋糕盒子，似乎能听见门外古筝的辩解声，流畅又自然，像是在心裏演练了无数次。
　　明明一个月前，她还怯怯地躲在戚月身后不敢开口吧？
　　黑暗中谁都看不见程棋的神情，玩家们瘫在地上喘粗气，刚才跑那么一长串的路谁都未免有些累。
　　等脚步声散去，玩家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戚月热泪盈眶捅程棋：“多好的NPC啊！是吧师傅？”
　　“这游戏怪不得要把中转点设在这裏，”盐焗蟑螂一拍拳头若有所思，“原来是安全屋啊。”
　　玩家们瞬间了然，预备回血迎接后面剧情。只有没得到回复的戚月察觉出不对，她戳戳师傅的手背：“师傅你还在担心古筝吗？”
　　“嗯......”
　　“哎呀别担心太多啦！”
　　盐焗蟑螂凑过来，在监狱裏待了两周，她倒是更了解通天塔：
　　“区区火灾，在这种高科技时代肯定不在话下。改装士兵不会为难古筝，至于拜月教......拜月教根本就没见过古筝和我们在一起呀，放心好了程师傅！”
　　的确如此，程棋微微心动，戚月拍拍蟑螂肩膀表示你很上道：“对，所以我们之后的重中之重应该是从这裏冲出去，到时候古筝就也不会担心我们啦。”
　　玩家们的劝导很到位，何况程棋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她抿抿唇握住腰间的刀柄，总想稍后逃跑时带上古筝。
　　难熬的二十分钟终于过去，程棋小心翼翼地将冷库大门推开一条缝，她的感知一向很敏锐，此时只能感谢感官交换，没有把听觉贸然换出去。
　　耳畔一片安静，不知道古筝说了什么，这群改装士兵似乎真的被她骗走了。
　　程棋推门翻身，落地的剎那，她的手就握住了刀和枪，玩家们一个个像小萝卜头一样排队跟着程棋钻出来，队伍慢慢向小楼一层转去。
　　从地下到地面空无一人，无论哪裏都空无一人。程棋本以为会有值守的改装士兵，但对手像是人力不足，所以搜查过小楼后马上集中火力向前平推。
　　这下更不用犹豫了，程棋马上奔向门口，看见土地被映得一片鲜红。
　　怪不得没人值守......火已经烧到了这裏！空气中除了糊味还浮动细小的残渣，机械装备被高温烤化变成流动的钢水，又转眼在土壤裏凝固为细碎的颗粒，被风推着向程棋的方向奔来。
　　高空传来螺旋桨高速旋转的打击声，程棋抬头，能看见四架归属于塞尔伯特机组的直升机向山群扑来，从空中倾斜出成吨的灭火泡沫，泡沫接触地面时犹如高热的铁被丢进冷水，白气与嘶嘶声一路吵到耳边。
　　这种浓缩泡沫效率是普通灭火装置的三倍，靠微细泡沫结构精准摧毁火源。山火不会持续太久，她们必须趁着混乱逃出去。
　　程棋带着玩家们毫不犹豫地奔下山，路上偶尔遇见的改装士兵都不必麻烦程棋出手，终于完成了突围，再奔走两千米，就可以和薯饼胜利回合了。
　　戚月却突然兴奋起来：“等等等等！师傅你看！”
　　顺着戚月手指方向，远处空无一人的山渠裏竟停了十几辆浮空车，通体崭新豪华，肆无忌惮地散发金钱的味道。
　　这显然不是玩家们财力可以支撑起的排场，完全是拜月教成员的交通工具。
　　不愧是雁过拔毛，狗路过都得留下汪两声的玩家们！程棋由衷赞嘆戚月的敏锐，毫不犹豫地向浮空车奔去。
　　“可以告诉薯饼撤离了，”程棋熟练地将浮空车远程自毁模块卸掉，撬开紧急车门钻了进去，“我们直接开拜月教的车回去！”
　　这几辆浮空车堪称顶级，速度拉满时连塞尔伯特机组也追不上她。
　　玩家们兴高采烈地钻进舱室，剧情终于结束，策划甚至还送了她们辆浮空车！这种待遇甚至足够写三个论坛帖了。
　　程棋跃上驾驶座，第一件事即是关掉了自动驾驶系统，她习惯手动操作，尽管模式切换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但零点几秒关键时刻足以挽回全车人性命。
　　皮垫座椅舒服地撑起疲劳，戚月由衷赞嘆有钱真好。程棋却不住地瞥车后的监控器，看样子对工厂还是放不下心。
　　戚月探头：“师傅你还在想古筝吗？”
　　“嗯，等等把你们送到薯饼那，我就回去。”程棋点头，言简意赅。
　　“我跟你一起去！我有再睡五分钟！”
　　时停技能无论在哪个游戏裏都归属bug级别，于是戚月举手请求和师傅一同奔赴战场，咂咂嘴也要为小饼干和小蛋糕出一份力。
　　程棋没有说话，唇角却浮上一层很淡的笑意，光影流转过雇佣兵冷峻的眉眼，竟无端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尽管转瞬即逝，戚月还是捕捉到了不同，她哇一声很夸张：“师傅你笑了诶！”
　　“......我什么时候没笑过。”
　　“我们在D区棚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戚月摇摇晃晃，“师傅你那时候冷着脸很唬人的呢。”
　　“你被唬住了？”
　　“现在没有啦！”
　　戚月的尾音像小狗尾巴一样翘上去，程棋也不免想起那晚——也是与赫尔加第一次见面，彼时她尚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闯入了她生活。
　　唔，好像也就是在认识赫尔加不久后，她又遇见了古筝。
　　这时中控臺显示终端突然亮了，浮动的幽光湮灭所有思绪，程棋分心瞥了一眼：“车组专用电话，接吧。”
　　这种通话仅限在特定浮空车内，专门防止窃听。想必匆匆逃离山火的拜月教徒想要乘车离开，却惊愕地发现少了一辆，所以打电话来，怀疑是否是有同伴先行一步。
　　闲着也是闲着，和对手聊几句套套情报也蛮好。程棋示意戚月接听，自己仍然寻找着薯饼的踪迹。
　　在哪呢、在哪呢......程棋心情很不错，准备电话结束了放首歌。但马上她就意识到不对，因为耳畔怎么忽然如此安静？
　　程棋转头然后怔住了，车舱裏玩家一片默然，戚月神色呆滞，愣愣地看着程棋。
　　那条藏在心脏裏冰冷的蛇仿佛清醒，再度爬进她的血管，程棋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拜月教说什么？”
　　戚月颤声：“她说古筝......古筝在她手上。”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初始意志
　　初始意志[VIP]
　　浮空车戛然而止。
　　程棋沉默了两秒, 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发白，开口却很平静：“她还说什么？”
　　“她说浮空车会把你带到古筝那。”
　　“好。”
　　程棋点头，重新启动了浮空车, 电子引擎模拟出轰鸣的咆哮：“我先把你们送到薯饼那，告诉她, 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音频却被戚月倏然挂断了, 她盯着程棋抿抿唇，声音再不复平日的嬉笑：“我们和你一起去。”
　　程棋没有反驳, 她抬头注视仅作装饰的后视镜，并不透亮的粗糙镜面折射出玩家们模糊的脸庞：“......你们也要去吗？”
　　盐焗蟑螂用力点头，她下意识去摸口袋, 那层薄薄的锡箔纸还隐约残留麦香, 她想说哪怕为了小饼干也要把古筝抢回来, 但程棋没有给她多说一句话的时间, 所有人默认的剎那她就触发了加速器, 浮空车的极速模式开启, 焚烧的一氧化氮在夜空中摇曳出湛蓝色的尾焰。
　　无声胜有声，现在不需要废话。
　　一路寂静，黑烟被浮空车掀起的风彻底吹开。大火制造的高温慢慢褪去，眼前终于不再是泛着波浪的空气。
　　能看清眼前的路了，于是程棋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拜月教的确不会关心一个平民的生死, 她们没工夫调查出现在工厂的厨师古筝究竟和谁有联系, 但克莱斯汀知道。
　　她买下了D1区的角斗场, 甚至是她亲手将古筝送到战臺之上。克莱斯汀在赌场中扮演的是庄家, 她对谁劫走了她的十连胜合该了如指掌。
　　此时懊悔已经来不及，更何况克莱斯汀本已死去, 突然改变的性格、精湛高深的枪法......但无论藏在克莱斯汀身后的人是谁，都不妨碍程棋再度贯穿她心脏。
　　当初真应该让她粉身碎骨。
　　山火渐渐灭了，山腰处浓郁的黑烟却欲散未散，雾一般模糊的山崖上透出刺耳的枪声。
　　是拜月教残留的教徒们，她们已经被改装士兵逼到了崖畔，和装备精良的士兵相比，身穿黑袍的教徒们简直像哪个上古时代跑出来的原始人，但正是这群原始人拦住了对手的进攻。
　　炽色的火光猛地擦亮夜空，战场上平白爆出一蓬鲜红！滚烫的大火立刻再度烧过焦黑的土壤，燃烧的汽油伴着流火，缓缓淌向低处的士兵。
　　原来如此，天行者机甲工厂的防火系统足可将任何火苗扼杀在摇篮中，但倘若对手接二连三地释放引火剂，什么弹药都有用尽的时候。
　　拜月教和玩家目的一致，她们都是来淌这趟浑水的，但K51压根没有出现，借机入侵系统的计划自然被掐断，这场谈判似乎已落下帷幕，最应该做的事即是撤退，但此刻双方却又不约如同地留下，只为一个叫古筝的普通厨师。
　　而程棋已经能捕捉到古筝的身影。
　　负隅顽抗的拜月教徒成半月状死守，顾及工厂中生产设备的安危，改装士兵不敢使用大规模杀伤武器，只能用冲锋枪与催泪瓦斯试图说服对手投降，但该说不愧是以洗脑出名的教派么？对手丝毫没有退却的意图，以流火与汽油作了回报。
　　教徒背后、崖畔之前，一个女人立在萦绕浓烟的空地上，正饶有兴致地转动左轮手枪的弹膛。
　　非常专注、非常认真，谁见了都不免鼓掌赞嘆，身侧弹壳纷飞，死到临头竟然还有兴致把玩手枪，所谓面如平湖者不过如此了吧？
　　程棋也想夸奖这样的对手，假如她枪口抵住的不是古筝就更好了。
　　程棋孤身一人跃下浮空车，视线冷得像刀刃上跃动的寒光，她很想放些什么狠话，胸膛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烧得她很痛，像是这场山火飘了进来。
　　“啊，比我想象中快了一分半。”
　　黑袍女人率先注意到了程棋，她挟着古筝慢慢转身：“初次见面，需要我做自我介绍吗？”
　　她不是克莱斯汀。
　　程棋顿住脚步，在距离黑袍女人三十米处停下。远处教徒节节败退，于是无论哪方都离战场很近，谈话间甚至有滚动的火星燎上衣角。
　　她冷冷道：“我希望是最后一次见面。”
　　话音落下时，那团横在她们之间烟气终于彻底散了，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古筝被女人抵着太阳xue，像盾牌一样挡在了黑袍人身前，脚边是一只小桶。
　　她的脸色不错，甚至能对程棋笑一笑，但狂风与烈焰就在身后肆意，冲锋枪持续扫射，于是忍不住颤抖的右手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终究是个孩子，毕竟是个孩子。
　　程棋深吸一口气：“克莱斯汀呢？她叫你抓的古筝吧？”
　　“场上提问的人不该是你，”黑袍女人冷笑，“你没资格知道克莱斯汀在哪。”
　　程棋强压着怒意，她右手紧紧攥着那粒程弈递给她的胶囊：“你的人坚持不了太久，直说吧，你要什么？”
　　黑袍人森然一笑：“你身上应该有枪吧？把你的小腿和手腕打断跟我走，我就放了她。”
　　“跟你走？”程棋面不改色，声音讽刺，“你拿什么走？”
　　“雇佣兵只需要听从命令，其它事就不必管了。”黑袍人淡淡道，似乎很不屑回答这种问题。
　　“打断手脚可以，但我总要保证我不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
　　“你活着才有价值，如果要杀你，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折啊。”
　　黑袍女人微笑，程棋跟着扯了扯嘴角，视线却越过对手的肩膀。
　　她在等戚月。
　　没人知道戚月带人已经攀上山崖的另一侧，浮空车内空了，她的确也是独自赶赴战场，但在此之前她已将戚月和玩家们悄悄放下。
　　她说要完好无损地带古筝回去，那盒小蛋糕理应与厨师一同品尝。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淹没在烈风中，戚月带着玩家默默潜伏在山谷裏。
　　为了避开改装士兵与拜月教徒，她们选择走这条贴着崖畔的窄路，那几乎是高达六十的斜度。这种时候只能再次感谢明月心的赞助，没有辅助装甲，靠她们手臂的力量根本别想吊在山崖上。
　　近了、更近了，山火的高温烤灼着皮肤，水分随着呼吸大量蒸发，干燥程度简直像置身火山。
　　戚月从没受过这种苦，痛觉屏蔽系统不代表能消除感官所有异常知觉，她咬着牙，竭力分出心神，去听程棋和黑袍人的对话。
　　胜利的天平开始迅速向士兵们倾倒，饶是气定神闲、手中有人质的黑袍人也不由得冷笑起来施压：
　　“这是最后一次救她的机会，程棋，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
　　程棋不善言辞，但这种时候有太多可以拖延时间的问题：“你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说这话时她的视线依旧紧紧锁在古筝和黑袍人身上，程棋习惯多个方案，如果戚月失手，她必须想出第三条路。
　　【空间裂隙】可以在剎那间让她移动到古筝身后，但发动的那一瞬，黑袍人就可以将子弹送进古筝的大脑。
　　迭加再睡五分钟也许还有一搏之力，但程棋不敢赌，就像她尽管知道古筝左肩上方已经露出了黑袍人的手臂，可她依旧不敢动用【激涌】，高能能量束也许会将古筝一同吞噬。
　　黑袍人很不耐烦：“跟我走，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是初始精神茧吗？”程棋逼问对手。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果然！
　　程棋想起与Qin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像是认定自己身上有这东西。
　　拜月教不可能为今晚挟持古筝而提早布局，这说明她们也是临时起意，并且自己身上的初始精神茧似乎格外重要，不然不会让他们冒着死亡的风险在山崖谈判。
　　程棋高声：“告诉我什么是初始精神茧，我就和你走。”
　　远处荒芜的褐色土地上显出一点突兀，她已经能看到戚月的发顶。
　　黑袍人仿佛对此一无所知，语气愈加暴躁，砰一声她朝空开枪而后迅速放下，浓重的硝烟怼上古筝的太阳xue：“对自己小腿开枪！马上滚过来，不然我会立刻杀了她。”
　　“别！”
　　程棋的反应很让她满意，但就在此刻，黑袍人竟然顿住了，她压低耳麦，十几秒忽然笑起来。
　　“我改主意了。”
　　“......什么？”
　　黑袍人慢慢地带着古筝向崖畔移动，碎石滚滚，跌入四百米的深渊，她点点脚示意：“还记得十六年前的烂尾楼吧？”
　　望了一眼深渊，某段记忆浮出水面，程棋脸色瞬间惨白。
　　黑袍人哈哈大笑：“看来没忘！当初那座烂尾楼似乎就是这个高度啊——十六年了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无能无力。”
　　指尖深深地掐入掌心，关节生生被挤压出脆响。程棋压抑着暴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再重复一遍，打断你的双腿双手，”黑袍人咧开嘴笑了，“不然我就让她尝尝你当年的滋味，可惜这次没人能接住她。”
　　程棋咬牙，“你给我一分钟。”
　　“半分钟。”
　　视线与戚月交彙一瞬，程棋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张开手掌，盯着那枚胶囊沉默下来。
　　应该庆幸赫尔加此刻忙碌，否则狂跳的心脏合该出卖她所有。
　　她自嘲一笑，觉得自己也许是多想，这种时候真的不能再牵连其她人，所以不再犹豫，程棋径直将那粒胶囊丢进嘴裏。
　　同一时刻，游戏人物界面，那枚持续了整整三周的【感官交换】标志终于消失了。
　　“只要我开枪，你就放走古筝？”
　　“只要你开枪。”
　　程棋点头：“好。”
　　像是只需要这一句承诺，程棋干脆利落地拔枪，将子弹推上膛口，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左腕：“希望你不要反悔。”
　　“开枪吧，别废话。”
　　咔哒一声保险弹开，枪口完全抵住了腕骨，但凡在此刻扣动扳机，程棋的左手就算废掉了。
　　战场上一片安静，只能听见终端疯狂抖动的声音，通讯系统一分钟接收了二十余条信息，是谁已经无所谓。
　　但此等关头谁都会犹豫吧？所以迟疑两秒相当正常，黑袍人意味极重地看这出好戏，程棋反复深呼吸像是驱逐恐慌，她咬着牙，在最后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砰！”
　　子弹打空了！戚月带着玩家猛然跃起，潜伏终于成功！她离黑袍人只剩三米，再睡五分钟附加之下足可以将古筝抢到手中。
　　“时间缓停类的意志啊......可你们以为为什么站在这裏的不是克莱斯汀？”黑袍人却嘆口气，下一秒，一模一样的意志发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这么远的距离，戚月的领域无法将程棋覆盖进去，于是空间裂隙甚至还没张开，一切就已结束。
　　黑袍人轻描淡写地踢翻脚边的合金桶，哗啦一声响，燃着流火的石油猛地倾斜满地，瞬间淌向戚月的方向，几米高的火舌迎风而舞，眨眼吞没了玩家身影，一群人被迫摔倒在山坡上！
　　“戚月——”
　　程棋咆哮，她不再犹豫了，空间裂隙二次生效，两秒内她就跃至黑袍人身前，但时间已足够对手向她安下扳机，子弹出膛像是要逼退她，但谁也没有料到程棋就这么迎了上去！
　　砰一声脆响，一蓬血雾爆出，钢弹彻底击碎了程棋的左肩胛骨，但没关系，都没关系，程棋握住刀柄狠狠地将其送进对手胸膛，刀刃切开她心脏时溅了程棋半脸血。
　　黑袍人却还在笑：“你以为你赢了吗？我根本不在乎死掉啊——”
　　话音未落她竟然伸手死死地抓住程棋手腕，不可能，巨痛之下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气？程棋被牵扯住了一秒，她试图挣脱黑袍人枯瘦的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袍人已经将古筝踢了出去。
　　“等等！等等——”
　　程棋犯了最致命的错误，合格的雇佣兵的确能一击毙命，但将匕首贯穿更深时，雇佣兵也就无法迅速回撤。
　　她以为只要杀了对手就好了，但她应该先救古筝，这个少年离悬崖太近，任何一点力气都足以让她摔下去，就像十六年前子弹贯穿程听野的一瞬间，大脑中排山倒海的恐惧足以让年少的程棋跌下那深渊。
　　四百米的深渊。
　　程棋没有任何犹豫地跳出去，想拼命抓住古筝的手，只要抓住她——一切都还有机会！空间裂隙可以让她们毫发无伤的落地，这不是十六年前一无所有、无能无力的她了！
　　深渊在程棋眼中完全展开，沉默又残忍，火光从她们身后接连爆炸，一如十六年前的森然寒夜似乎真的再度归来。
　　这一刻她才记起来那的确是个寒夜，包裹在周身的空气是如此冰冷。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施展空间裂隙的耗时是否会让她错过机会，于是只能竭力伸手。
　　黄油清甜的香气拂过鼻尖，程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个人，她似乎握住了古筝的衣角，于是狂喜，程棋毫不犹豫地收拢手掌，但咔嚓一声轻响，像是生命逝去的声音，布料被轻而易举地扯断了。
　　古筝从来不舍得多花一分钱，因此时至今日，她穿的还是最廉价普通的衣服，承受不起只有五十公斤的体重。
　　黄油香气擦着指尖流过，程棋看见了古筝的眼睛，漆黑、夹杂着恐惧、还有感谢与解脱。
　　“......谢谢。”
　　她轻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谢谢，还是敬语。
　　已经够了，谢谢您愿意回来救我。
　　不——不！
　　程棋却似乎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她从烂尾楼上摔下时也是这样惊恐吗？
　　明明不再是十六年前的自己了，她沉默地走了这么多路，杀了这么多人，七岁的自己握不住枪，二十三岁的自己却能站在通天塔的顶端冷冷地望着仇人。
　　所以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
　　从所未有的痛苦绞死心脏，程棋想为什么会这么疼，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冰冷，只要不回应任何人伸出的手，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能伤害她。
　　但还是忍不住......因为她似乎想守住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
　　从来都不是自己。
　　程棋想，那怎么办呢？
　　我答应要送她上学的。
　　我还要和她吃小蛋糕的。
　　于是像是倏然挣脱了束缚，一种巨大的渴望瞬间吞噬了所有！精神茧浓度飙升，像是跑车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39%、47%、68%、80%........
　　99%！
　　【警报：精神茧浓度极度异常，请登出游戏销除账号，等待系统指示。】
　　【警报：精神茧浓度极度异常，请登出游戏销除账号，等待系统指示。】
　　系统响起急促的警报，与此同时，意志界面第九枚卡槽的阴影终于在此刻凝结成功。
　　陨石般幽蓝色的光晕弥漫整个夜空。
　　【恭喜激活意志】
　　意志名称：初始精神茧。
　　意志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一团蓝光从程棋的心脏处猛然爆出，像是暴风般汹涌澎湃，呼啸着吞噬了整个世界！
　　幽蓝夜空中一座看不见的时钟骤然停止，以时速三十万公裏飞驰的光甚至为之停息。
　　所有玩家都听见了来自系统的提示。
　　【系统卡顿，预计持续时间为0.34秒，四次元之刃祝您游戏愉快。】
　　伴着轻快的女声，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古筝下落的身形猝然一顿，程棋竭力伸手，终于彻彻底底地抓住了古筝！
　　但只是一瞬。
　　紧接着两人极速下落，程棋拼尽全力调转身形，死死将这个瘦削的少年抱在怀中，在落地的前一秒，发动了最后一次【空间裂隙】
　　咔嚓一声脆响，加速度裹挟之下程棋左臂骨骼轻而易举地被撞碎，鲜血沿着肩膀的枪口缓缓淌出。
　　精神濒临崩溃，程棋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双手还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古筝。
　　有啜泣声响起，温热落在她鼻梁。程棋颤声：“你、你还活着吗？”
　　古筝哭着点头，拼命点头：“我没事！我没事！”
　　程棋勉强地笑了笑，然后她努力翕动嘴唇，还无法彻底放心：“戚月、你看到戚月了吗？”
　　“我看到了！”古筝大声，她指着山上，“她们下山了，她们在来的路上。”
　　“......那就好、那就好。”
　　程棋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古筝没有离开她，戚月也没有。
　　她急促地喘息，肺部像风箱一样颤抖，呼入大量的氧气来应对严重的伤势。但所幸她的大脑此刻还清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程棋摸索着，终于艰难地，从口袋裏拿出那个已经烂掉的蛋糕盒子。
　　奶油的粘腻落了满手，程棋有点沮丧：“......想和你一起吃的。”
　　“我给您再烤！下次我们一起吃，我在家裏等您！”
　　“真的？”
　　古筝哽咽着，她挣脱程棋的手转身，用力地扑上去，将这个也不过大她五岁的年轻人抱在怀裏：“真的！”
　　程棋笑起来：“好......”
　　不过现在得让她睡一会儿。
　　她放松下来，于是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但没关系了，她现在只想闭眼睡上一觉，最好再做一个无穷无尽的美梦。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程棋却舒服地嘆了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
　　她忽然明白了赫尔加的话，忽然想起很多人，想起空眼、想起酒吧外无名的女人，想起十二岁嚎啕大哭的自己......一个个人影在脑海中闪过，程棋于是终于清楚了。
　　原来困扰我的不止是谢知。
　　还有我曾经的无能无力啊。
　　但没关系，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喟嘆消逝于风，浓稠夜色宛如谢幕长帘。程棋轻轻地闭上眼睛，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可以再次醒来，将不会看见曾经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初始精神茧严格说属于【技能】，后面还会详细解释，不过这种bug下次真正上线，应该就是大结局了（走来走去）


第87章 一切答案
　　一切答案[VIP]
　　“失血太多, 马上准备人造血浆！”
　　“血凝气雾剂呢？完全止不住血，再拿十瓶来——”
　　“这已经是第七支了，不能再打了！那裏面的生物粘合剂浓度太高, 血止住了，组织坏死怎么办？”
　　“人先救过来再说副作用吧！”
　　“等等, 我说先别考虑血的问题, 整条胳膊都碎了......骨织纳米胶无法起效，实在不行给她换义体吧？”
　　“研究所裏没有合金骨骼, 只剩下功能性神经义体，”程弈皱眉低声，“但现在程棋的精神茧浓度......太高了。”
　　抢救室外走廊之中, 闻鹤凝视着显示屏一言不发, 血压、心跳次数、血氧饱和度......所有的物理生命指标都糟糕得令人发指, 但无论如何, 这些至少停留在可以挽回的地步。
　　真正棘手的是精神茧浓度。
　　本就陡峭的曲线像抽了风, 一会儿直冲九千九百米的高原雪山, 一会儿猛跌垂落宛如熊市股票，闻鹤的心起初还跟着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现在已经调理好了。
　　心彻底死了。
　　YZ-636作用微乎甚微，还在临床检测阶段的特效药也被拽出来匆忙上阵，双管齐下总算能看出些微好转，尽管浓度还停留在一个骇人的水平, 但好歹是呈现出了一点喜人的下降趋势。
　　“浓度一直在70%到90%间上下浮动, ”程弈额头抵着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坦白说这种情况我也没有见过。”
　　程棋从前也有两次精神茧浓度飙升的时候，但从未触及到90%的高压线。
　　闻鹤揉着太阳xue：“短时间内位于高值尚且能救回来, 但长时间.......”
　　只剩下精神崩溃一条路，要么安静地闭上眼睛在疯狂中死去，要么彻底暴走，再为通天塔本月的意外事件数量贡献个1。
　　不幸中的万幸，无论如何，程棋至少是前者。
　　她看向急救床。
　　匆匆急掠的人影之中，病床上的年轻人双眼微阖，像是睡着了，那张从来冷峻的脸已经失去了所有色彩，呈现出最原始本真的面貌。并不慑人，反而清秀，令人现在才发觉，程棋其实还没有过她二十三岁的生日。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应该死去的年龄。
　　侧脸凝固的血渍被医生匆匆揩去，紧接着却又溅上崭新的血滴。骨骼重组、组织再构，浓稠的鲜血不断地顺着她身体往下流，淌过一道道伤疤，最终彻底浸染身下的床垫。
　　然而任何程度的痛苦也无法让她弓起一丝一毫的脊背，预想中会出现的反抗与挣扎均不存在，手腕与脚踝束缚器的最大作用，也许只是制止她蜷缩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心脏缓缓地跳动，一下、两下......无论多少针药剂被送入血管，程棋只是在颤抖，偶尔无意识地低唤一句人名，像是祈求一个怀抱。
　　有医生俯身试图分辨出她在喊谁，等获得那个明确的答案后，也不过轻轻地嘆口气。
　　“所以她在喊谁？”
　　程弈默然，许久才敢开口：“......妈妈。”
　　毕竟程棋今生与程听野见过的次数，已寥寥可数。
　　闻鹤不再说话。
　　走廊外站了不少人，戚月缩在角落裏，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焦黑色，她很难过：“......那怎么办啊？”
　　师傅这号还能保住吗？
　　闻鹤揉了揉戚月的小脑袋以示安慰，发觉揉了一手烧焦的炭粉后凝滞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蹭回去。
　　程弈思索片刻，转头问薯饼：“从你接上程棋，到落地研究院，大概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薯饼忙不迭道：“但是，我是向工厂那边靠拢时遇见的戚月，那时候程师傅已经昏迷了。”
　　感谢拜月教，教徒们的负隅顽抗颇为起效，大大削弱了改装士兵，以至于她们能迅速从山崖下溜走逃亡。
　　闻鹤想了想：“那么大约是两个小时。”
　　戚月迫不及待：“时间上有什么影响吗？”
　　“依照经验看，精神紊乱有四个小时的安全期，”程弈神色凝重，“假如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四个小时，小行还无法醒来.......”
　　那么也许，就再也没无法睁开眼。
　　戚月与古筝同时怔住，古筝死死地咬着唇，直到血丝渗出，像是自责。
　　视线掠过古筝的面孔，一直沉默不言的天川悠突然开口：“也许还有一条路。”
　　程弈与她对视，瞬间明白：“你说，空眼？”
　　天川悠点头。
　　戚月听得有点茫然：“这和空眼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空眼自称被人为赋予的那条意志吗？”天川悠反问。
　　空眼这例样本极其珍贵，研究所从没放弃过对她头脑中精神茧的探寻研究。
　　两天前研究取得新进展，她们从空眼的血液中提取出一种活性物质，初步判断即是它直接刺激人类大脑的精神元，从而控制空眼的某种情绪，助生脑海裏的精神茧。
　　理论上，精神茧浓度50%以上即是精神紊乱，患者精神状态极度混乱，只能通过药物进行抑制，但如果有了这种活性物质......
　　就能搭建一条通往患者脑部意识空间的路径，从根源上解除意志紊乱态。
　　以程棋目前的状态看，她现在恐怕就被困在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天川悠解释：“所以我们得找一个人进入程棋的意识空间，把她从那个夜晚裏带回来。而且，这个人的自我意识与精神锚点都必须非常稳固。”
　　因为这是个危险的构想，涉及到人体大脑和意识传输，哪怕有一点差错，双方都将万劫不复。而如果进入者意识摇摆，情绪就会被程棋所牵连，最终结果亦是两人共同沉沦在名为痛苦的世界中。
　　但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程弈断然：“去拿精神链接设备和药剂，我来。”
　　她是程棋的姐姐，最适合不过。
　　闻鹤却皱皱眉，伸手拉住了程弈：“你不能去。”
　　她们谁都不愿将失败说之于口，但也不得不考虑意外情况出现后的结果。
　　程弈是整个研究所的带头人，所有有关意志的重中之重，无论是通天塔的财阀还是研究员，谁都无法接受她的离去。
　　“我去吧，我和小行已经生活这么多年了，”闻鹤眼底感伤，“没人比我能了解她。”
　　这是最理智的选项，医生闻鹤对于程棋很重要，但对于整个研究所则无足轻重，血淋淋的天平自有它公正的衡量法则。
　　天川悠低声催促：“尽快做决定吧。”
　　程弈沉默片刻，这样明显的道理她不会不清楚，从来沉稳冷静的程教授更不应该拒绝闻鹤的要求。
　　但她只是沉默，而后忽然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竟然眼眶微红：“可如果......你叫我怎么活着？”
　　那是介于绝望与恐惧之中、本应不归属她的语气。如果结果指向最坏那个，她一夜之间会失去唯一的妹妹与恋人，从此彻底孤身。
　　闻鹤却笑笑，主动抬头亲了亲程弈，语气轻快：“虽然和小行比我不算意识坚定，但请程教授至少相信我一次呀。”
　　戚月有点看傻了——尽管当下境况并非讨论八卦之时，但她还是忍不住看古筝：“不是，她俩在一起了啊？”
　　古筝悄悄：“我也不知道。”
　　戚月握拳：“等程师傅醒了我们就告密！”
　　古筝坚定：“嗯！！！”
　　在场之人谁都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确定好人选后机器与药剂迅速就位，闻鹤穿戴好意识链接设备，任由天川悠将电极片与导线贴满她脑袋。
　　然后她干净利落地解开衣扣，程弈亲手为闻鹤打进一管药剂。
　　天川悠紧紧攥着操作臺：“准备好了吗？”
　　闻鹤比了个OK。
　　瞬间，天川悠狠狠拍下启动按钮！房间裏闻针可落，所有人紧张地望着闻鹤，半晌......
　　鲜红的故障灯闪起，闻鹤倏然睁开了眼。
　　戚月：“？”
　　程弈：“......怎么回事。”
　　不对啊，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狠话都放到程弈面前了，哪怕最烂的剧本此刻也应该伴随铿锵战歌上演救赎情节，怎么断在这儿了？
　　所有人纷纷看向天川悠，目光怀疑。除了画某漫被发现外，从没收到过此等注目礼的天川悠举手投降：“我按启动键了——等我找找问题啊。”
　　天川悠埋头苦找誓要为自己洗清嫌疑，片刻后她抬头，眼神却呆滞：
　　“闻鹤被小行......拒绝了？”
　　闻鹤：“！！！”
　　最坏的一个答案出现了，堪比死之前恋人说没爱过。闻鹤五雷轰顶，仿佛被辛苦养大的女儿背叛，她颤声：“怎么可能？”
　　“啊不是说你被小行拒绝了。”
　　天川悠马上优化口径，努力让甲方客户满意。
　　她指指脑袋：“精神紊乱态中，患者一般起作用的都是潜意识——清醒的小行肯定不会坦白说自己想妈妈啦，所以是小行的潜意识下意识拒绝了你，或者说，你的意识与她的契合度并不高。”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程棋身上，闻鹤焦急道：“所以怎么能提高这个契合度？”
　　“虽然说起来很离谱，但是......感官交换就行。”
　　天川悠一摊手：“总之必须双方神经元有过交集，契合度才能达到要求。”
　　大晚上的，两个小时，上哪找【感官交换】的人啊？
　　走廊大门却忽然响了。
　　所有人齐齐回望。
　　风尘仆仆的赫尔加单手握住门把，嘶哑开口：“太巧了，还真有这么个人。”
　　天川悠：“......研究所通行卡不是大半夜用的，这位老板你有点吓人了。”
　　不过真的很合理诶！
　　赫尔加和程棋有过感官交换，单论个人意识强度，眼前人未必不能和程棋较量，简直太合适了。
　　天川悠欣喜不已，她无情推开闻鹤：“来，请坐吧。”
　　程弈却马上皱起眉头：“抱歉，您和小行非亲非故，我实在想不到您在这样一个动荡之夜，立在此处的理由。”
　　“我要她脑海裏十六年前的旧事。”
　　赫尔加竭力平稳呼吸，看得出来她来得实在太匆忙：“程棋说她不记得跌落烂尾楼后的一切，但潜意识会将真相从她的大脑中带出来，而我需要答案。”
　　程弈静静地看着她：“那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还在试图弄清真相。”
　　“这与你无关。”
　　冷冷的拒绝回荡在房间中，程弈注视着赫尔加的脸庞，竟无端从那双眼中感到一丝熟悉。
　　会是吗？
　　不可能。
　　但此刻无暇顾及太多。
　　半晌，程弈终于退后一步：“那么我替程棋感谢您。”
　　“不必客气，”赫尔加坐上椅子，视线却描摹过病床上程棋的脸庞，“只是交易。”
　　没人再开口，所有人沉默无声地看着这个闯入者，电极贴片、药剂.......一切就绪后天川悠握着操控器：“那就开始咯？”
　　赫尔加点头。
　　“叮——”
　　于是天川悠再度按下开关，叮一声设备启动，赫尔加缓缓闭上眼睛。
　　所有视线的焦点彙聚在指示灯上。
　　三秒后，代表正常的绿色倏然亮起。
　　天川悠松口气：“赫尔加成功了。”
　　无法接受的闻鹤天崩地裂：“.......”
　　笑嘻嘻的戚月嘿嘿嘿嘿：“磕到了磕到了。”
　　唯有程弈还站在赫尔加的身边，她犹豫着，像是要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准则摘下眼前人的面具，但最后还是停留在原地，未能伸手。
　　“......你会是谁呢？”
　　合金钢铸造的面具边缘隐约映光，水银色的氤氲一点点模糊开来，正如谢知被抽离的感官与意识。
　　无数人影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粉碎成数千片的白光摇曳着扑入眼睛。被裹挟的自我意志轰然坠落，沉入潮湿飘摇的生死之夜。
　　谢知睁开了眼。
　　雷雨轰鸣，大地苍夷，闪电又一次照亮眼前世界，映出那块牌匾。
　　【天行者研究院】
　　这是十六年前烂尾楼的夜晚，一切答案都即将落在她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小狗帽子
　　小狗帽子[VIP]
　　研究院距离塞尔伯特总部极近, 这座小楼在周遭一众高楼大厦的环绕下显得其貌不扬。作风古朴，造型平庸，大门前, 那块天行者研究院的小牌子已被爬山虎所覆盖，像是被遮掩住这秘密的一角。
　　此刻小楼还灯火通明。
　　表面看它面积并不大, 不像能容纳一整支研究团队的空间。在周遭高楼大厦的环绕映衬之下, 研究所实在太过低矮，但唯有深入此地, 才能发现沿着秘密升降机，可以直下五十米的地底。
　　一楼接待厅宽敞明亮，起泡酒、果汁、甜皮等食物的香气盈满整个空间, 远处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小孩和青年。
　　只有七岁的程棋正靠着姐姐的肩膀呼呼大睡, 像一只幼鸟依偎在巢xue中, 浓密的羽睫轻轻地颤动, 能隐约听见细微的呼声。
　　程弈坐在程棋身旁, 二十岁的年轻人如今已有了日后程教授的雏形, 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笔记，似乎无暇顾及妹妹。
　　但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坐姿稍稍倾向左侧，肩膀刻意塌下，以便能让程棋睡得更安稳舒服。可也许是倾斜的角度太过，程棋歪着头, 头顶的小帽子摇摇欲坠。
　　这时程弈伸出了手。
　　她分明没有看程棋, 却稳准快地将那顶帽子拉了回来, 动作娴熟, 像是做过了成千上百次。
　　于是谢知此刻才能看清，程棋头顶的是一只小狗帽, 毛线编制的小帽子通体雪白栩栩如生，小狗的两只耳朵立在程棋脑瓜顶，正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大厅裏静极了，昏黄灯光映出这对姐妹温和平静的轮廓，谁也不知有一束跨越十六年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们肩头。
　　一窗之隔，立在门外的谢知好像不敢呼吸，像是担心惊扰了程棋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一切都太平和了。
　　因为这是悲剧开始前的序幕，追杀尚未开始，爆炸仍在酝酿，漫天乌云，唯有冷雨在簌簌地落。
　　谢知伸手，很想摸一摸程棋的帽子，但她不能触摸或移动意识世界中的任何物品，也没办法被人所捕捉到，就像一只幽灵，于是透明的手掌无法感受到炙热的体温，只能默默地穿过程棋的身体。
　　毕竟这是意识空间。
　　在意识数据化领域，目前最具有说服力的成品，也不过是将两人的意识投放进同一片数据空间进行远程沟通，在空眼身上这种活性物质出现前，尚且没有出现过第二者进入她人意识的事情。
　　所以谢知倒是头一次对所处环境一无所知。
　　不过程棋还没醒来，测试时间足够。第一次化身幽灵的谢知难得起了兴致，穿墙上房无所不极，偶尔还站在程棋面前伸手，捏她的鼻子。
　　当然完全捏不到就是了。
　　测试结果非常遗憾，来了跟没来一样，她的所有行为动作都无法被其它人捕捉，唯一可以动用的，即是意志。
　　作为《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的管理员，她可以随意动用任何一条普通意志。虽然眼前世界是意识空间，但所幸玩家程棋的大脑，也明显还在游戏管辖的范围之内。
　　所以要怎么把她从这裏带出去呢？
　　谢知注视着程棋幽幽嘆气，觉得这桩任务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程棋却终于醒了。
　　顶着小狗帽的程棋打了个哈欠，然后抻抻胳膊抬抬腿，伸了好大一个懒腰——
　　程弈低头翻书：“醒啦？”
　　程棋迷迷糊糊地坐直了，好像还在回味，缓了半分钟她才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用力点头：“嗯！”
　　程弈终于转头了，她温声：“再等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出来了。”
　　“嗯，”程棋乖乖地应了一声，紧接着伸手，摸了摸自己靠过的姐姐肩膀，像是不好意思，“没有压痛你吧？”
　　程弈失笑：“那得再等个十几年呢。”
　　“好！”不知触发了哪条关键词，程棋莫名其妙很郑重地点头，暗自攥紧拳头，决定到时候要换一换，自己给姐姐靠着睡。
　　二十三岁的程棋高得并不突出，但七岁的程棋却明显比同龄人结实不少，但再怎么说也是小孩，现在的她，坐在椅子上都够不到地上。
　　两只悬在空中的脚晃了又晃，程棋彻底清醒了，一双清澈漆黑的眼睛好奇至极，在整个大厅内扫来扫去，最终定格在手边的甜品臺上。
　　程棋眨眨眼，凑近又离远，注意到姐姐纹丝不动，明显没有在关注她后眼睛biu地一亮，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向一块奶油小蛋糕伸出了手。
　　天时地利人和！
　　指尖就快碰到托盘，程棋眼睛亮亮，口水简直要流下来了，似乎预见到甜品的美味。
　　近了、近了，又近了！然而就在抓到托盘的瞬间，程弈毫不留情地伸爪，提溜着小狗帽把人拽了回来。
　　程棋：“......”
　　程棋：“我饿了！”
　　程弈啧一声：“那也不许吃甜品，再吃下去，你就得长蛀牙了。”
　　“正好，我要换钢牙！那种一张嘴就能往外喷火的牙。”
　　“......塞尔伯特研发员都不敢这么想。”
　　“姐姐姐姐姐姐，我就吃一口——”
　　程弈无动于衷，意志坚定如铁，她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口也不行。”
　　“哼！”
　　程棋生气了，抱着肩膀酷酷地把头扭过去：“我不和你玩了！”
　　怎么这么幼稚？
　　这还是那个程棋吗？
　　谢知看得很想笑，觉得眼前一幕跟科幻片一样，假如录下来放到十六年后，程小狗估计要羞愤欲死，恨不得以死明志。
　　突如其来的电梯提示音却打断了一切。
　　叮咚一声响，程棋猛地转头。远处的合金防弹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与程棋有五分像的面孔。
　　程棋眼前一亮：“妈妈！”
　　时隔十六年，在程棋的梦境中，谢知终于又见到了她。
　　这时的程听野已经四十余岁，褪去了年轻时的傲气。女人薄唇淡眉，长发随手束在脑后，双手插在衣兜裏，面色却依旧冷冷。
　　等这对母女同时出现在眼前，谢知才意识到她们有多像，程棋像是照着程听野长的，只是年龄还小，轮廓尚且柔和。
　　程棋看上去很高兴，挣扎着就想爬下椅子，但爬到一半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
　　程听野把程棋抱下去，冷厉的神色终于在此刻柔和下来，她温声细语：“等妈妈多久了？”
　　“没有很久，”程棋摇摇头，“妈妈你是不是可以走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程弈却注意到程听野尚未更换的衣服。
　　果不其然，程听野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今晚还有事情，你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程棋愣住了，然后低头瘪瘪嘴：“可是一周前就说好了，你答应我今晚和我一起睡的......”
　　程弈起身，抿抿唇：“是......谢观南那边的人吗？”
　　希尔维亚去世后局势天翻地覆，谢观南一直试图将手伸进天行者研究院，程听野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
　　闻言程听野嗤笑一声，言语很轻蔑：“几个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而已......只是今晚，或许能成功。”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程弈却倏然抬眼。程听野不分昼夜所忙碌的，正是人为制造意志，剥除精神茧副作用的工作。
　　如果今晚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所有困难都将迎刃而解，谢知与谢观南的争斗将立刻告一段落，甚至任何觊觎研究所的势力都不敢再造次。
　　程棋听不太懂两人在讲什么，但她还是从姐姐的神情中捕捉到了答案，果然，程弈蹲下来一齐劝她：“妈妈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我们回去等她好吗？”
　　“......”
　　劝阻明显没有生效。
　　“为什么每天都有很重要的事，”程棋很委屈，强忍着没有哭，“我都十几天没有见过妈妈了。”
　　谢知悄悄地飘过来，绕到程棋的身前，清楚地看见这个七岁的孩子死死地咬着牙，但没什么用，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掉。
　　她嘆口气，尽管知道没用，仍然伸手，轻轻地把程棋抱在怀裏，像是一点安慰。
　　眼泪很快就停了，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程棋清楚地知道最终会是什么结果，所以她吸吸鼻子眼睛通红，一声不吭地握着姐姐的手往外走，看上去也不想和程听野玩了。
　　大伞倏地张开，隔绝一切风雨，程听野立在门口，沉默地望着自己的两个女儿远去。
　　这时程棋回头了。
　　然后她忽然松开程弈，猛地从伞下蹿了出去，像一颗小炮弹般直直地撞进程听野怀裏——
　　“我还是想等着你。”
　　她抱着妈妈的腿声音很小：“我真的不能留在这裏吗？”
　　程弈束手无策，于是程听野弯下腰，她从来不对孩子说听话两个字，只耐心细致地解释原因。
　　程听野把程棋的小狗帽戴好，说研究有危险，说你得早点睡觉才能长高，说一二三四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一定能在床前看见我的身影。
　　程棋点头又点头，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说：“我知道，但我今天晚上就是很想你。”
　　一切理由都在想字面前黯然失色，程听野顿了顿，半晌她笑了：“好吧。”
　　那是个明显妥协的语气，程听野摸摸程棋：“那今晚就跟着妈妈吧，不过地下的研究比较危险，你得蒙着眼睛，戴着耳罩。”
　　程棋：“没问题！”
　　程弈很无奈：“那剩我一个人睡觉咯？”
　　“姐姐也留下来！”
　　“不不不，”程弈坚决摆手，“我实在太困了，再见吧两位。”
　　她实在太累了，二十岁的程弈奔走在学业与工作间，刚从程听野那领了课题，她伸手跟母亲和妹妹告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哦。”
　　谢知望着这一幕轻轻地嘆口气，想如果程弈再坚决一些，事情会不会还有回转的余地？
　　毕竟彼时谁都不曾知晓，这是一场长达十六年的别离。
　　谈话间程听野已经带着程弈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了，没赶上机会的谢知丝毫不怕，幽幽地穿墙而过，又飘进了梯厢裏。
　　怎么跟做鬼一样。
　　谢知心说她真是做鬼也没放过程棋。
　　电梯运行的空挡，程听野已经将眼罩耳罩都准备好，等小女儿点头说一定不会乱动后，才放心地带她进去。
　　电梯门缓缓开启，紧接着是身份信息、指纹识别、虹膜验证.....无数道大门在两人身前接连打开。
　　程听野抱着程棋走了进来。
　　地下空间裏，研究员们神色匆匆来往急切，设备井井有条地分门别类。而在大厅正中间，巨大的玻璃罩笼罩着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谢知已经知晓了最终答案。
　　像是察觉到程听野的到来，幽蓝光晕欢快地跳跃，冷漠的无机质系统音再度回荡在世界裏。
　　“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期待您的光临。”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的确糟糕
　　的确糟糕[VIP]
　　地下研究所室温微低, 程棋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有点疑惑：“妈妈......我们到地下了吗？”
　　因为耳塞与眼罩，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无边的黑暗未免叫她害怕, 但所幸她还握着妈妈的手, 因此还可以自然而然地好奇探头。
　　程听野适时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蹲下来, 慢慢地在程棋掌心写字，说是的，你要紧紧抓着妈妈哦。
　　程棋明白了, 于是点点头：“那妈妈在这裏, 研究的是什么？”
　　“......是能打开一切的钥匙。”
　　程听野抬头, 望向那团幽蓝色光晕的眼中写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伤怀。
　　她这次并未在程棋掌心写出真相, 七岁的小孩不必牵扯进这桩永无止境的纠缠。
　　没人知道精神茧病毒来源于眼前这团幽蓝, 它像是突如其来降临的天灾, 裹挟着无法控制的力量。
　　赛博精神病出现的时间其实比明面上流传得要更早，七年前，第一例赛博精神病患者出现，在医疗过程中，她们偶然在患者大脑中发现了精神茧——因义体过载而异常的神经元为其提供了天然巢xue。
　　与此同时，伴随精神茧而来的还有这团幽蓝的光晕。
　　它简直就像污染源。起初, 任何接触光晕的人都会被传染上精神茧, 而最出人意料的, 是这份生物病毒竟然可以数据化, 能够自如地在网络中穿梭，具有能够思考的自主意识。
　　它称自己为Qin。
　　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但研究团队无暇研究它姓名的含义，因为它代表的病毒实在太危险了。
　　当人类的精神茧浓度到达100%时，Qin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她的个人意志，从而控制这具身体。
　　而最恐怖的是，她们的发现为时已晚，第一例精神病患者已无意识将其扩散出去，在义体愈发普及的当下，这团病毒将影响整个通天之塔。
　　程听野率领研究人员坚持数年，无论是与Qin的交流也好，还是物理上的清除也罢，她们最终销毁了Qin，从它手裏夺得了这团诡异能量的编辑权限。
　　至少现在看，她们是成功的。
　　“诶......”
　　“老师怎么今天把小行带过来了？”
　　谢知循声抬头，远处一位年轻的研究员面色惊讶，快步赶来。
　　谢知幽幽地飘过去，视线扫过这名研究员的名牌：
　　“秦庭。”
　　秦庭摸了摸程棋的小狗帽，权当与她问好：“虽然近一年的接触实验都不错，但我总觉得还是有些危险。”
　　“没关系，病毒的确已经失去了高传染性，”程听野微笑，“在不接触到它的情况下，人还是足够安全的。”
　　秦庭却还是迟疑：“可是......我还是担心，老师您说，她真的消失了吗？”
　　“无论消失与否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目前这团能量的控制编辑权在我们手中。”程听野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能对这团能量的产生机理进行彻底破译，就能去除【精神茧病毒】，保留它的衍生品，对人类弥足珍贵的【意志】。
　　但如何更快速地进行破译呢？
　　这种病毒明显和人类意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程听野立刻想到了意识数据化的研究领域，以及，它所培育出的一个成品。
　　全息游戏。
　　《四次元之刃》于是诞生了。
　　秦庭笑笑：“有道理，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这个游戏系统的管理员。”
　　程听野也笑，于她而言，研究团队的所有人都是她的亲人，在这裏说话都较平时轻快三分：“何况今晚，我们也许就能获得销毁精神茧的方法——总不能叫以后的通天塔，处处是丧失自我意志的野兽吧？”
　　两人不约如同地望向远处，玻璃罩囚禁的系统已逐渐稳定下来，顶部的数据传输链条正将诡异的幽蓝转移进另一个透明玻璃容器中，像是在从它身上分离什么。
　　那即是从系统中提取的，删除病毒的一道命令。
　　当然，在游戏中，叫它技能更为合适。
　　坚持数载的研究终于要收获一个光明的结果。程听野牵着程棋的手，忽然觉得不应该让大女儿先回家。
　　毕竟今晚可以称得上重要的纪念日，只要剥离成功，日后，她就可以经常回家陪这两个孩子了。
　　“不过，老师，”秦庭却忽然再度发问，她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开口，“从目前数据来看，未来精神茧病毒有可能在滥用义体的D区率先爆发，而致力于消除区划的希尔维亚就死在那些人手裏，我其实......”
　　“其实也很想让那些人死掉吧？”
　　秦庭顿了顿：“......是，那些生而罪恶之人，凭什么值得我们这样付出？”
　　程听野拍拍她的肩膀：“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希尔维亚的死时常让我怀疑，我们真的有必要阻止病毒的传播吗？也许它是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自然选择，在我们没有注意的角落中，硅基生物或许认为自己比贪婪的人类，更应该获得世界的掌控权。”
　　“那您......”
　　“我们既然站在这裏，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
　　程听野抬头，大概是因为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心情也未免飘忽纷杂，她想了想，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阐述自己的过去：
　　“你知道外界曾传言我多么天才、多么一帆风顺吧？但实际并非如此，我小时候母亲在一次任务中意外去世，是她的队友一齐将我抚养长大。那时通天城的形式已经很糟糕，我升学那会儿真正的食物价格飙升，但拮据的长辈们还是凑钱为我买了一块很小的蛋糕，庆祝我十八岁的成人礼。”
　　虽然不久后她就因研发泰坦系列产品声名大噪，名利双收，但无论日后品尝过多少所谓大师制造的甜点，程听野依旧只记得与长辈们分吃那块蛋糕的味道。
　　“这座塔的确很糟糕，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它还值得我们留下，”程听野弯腰，捏了捏自己女儿的脸，自然而然地笑起来，“对吧，小行？”
　　听不见的程棋晃晃小狗帽，明显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捏脸这件事接受无能，她嗷呜一声扑进妈妈怀裏，竟然有点害羞。
　　秦庭失笑，赶忙澄清责任：“不是我捏的呀，小行你别误会我。”
　　程听野干脆伸手，得益于持之以恒的锻炼，她现在依旧能把程棋整个抱在怀裏。
　　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程听野笑着：“走吧，我们去等最后的结果。只要剥离成功，日后哪怕再出多大的麻烦，我们至少还保留销毁它的空间。”
　　没人会料想一句戏言成真，就恍如不幸的箴言。
　　谢知静静地跟在程听野身后，向那团光晕走去，路过的所有研究人员脸色疲惫，却都依旧兴奋。
　　日后谢知曾无数次描摹她们每个人的脸庞，无数次回想那场事故的经过，但再度跨越重重时空，与这群怀着热忱与执着的人相逢对视时，哪怕是她，也难免会有沉默的片刻。
　　沉默地、迫切地希望那些都不要降临。
　　但预料之中的爆炸还是轰然炸响。
　　“砰——”
　　遥遥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研究所都在颤抖。
　　“怎么回事？”“有人袭击研究所！”“是谁敢在这种时候下手？”
　　程听野脸色微变，安抚研究员后她立刻将程棋安置在椅子上，紧接着马上接入终端，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真是谢观南？”
　　半晌，她紧锁眉头，依旧不敢相信谢观南会在这种时候胆敢袭击研究所。
　　刚要做出回应，但就在此刻，一层无形的冲击波平铺直推，玻璃的爆裂声贯穿全场！
　　“成功了——”
　　研究员惊喜地大喊，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透明玻璃容器四分五裂，原本空荡的操作臺上，正跳跃着一团纯粹的雪白光晕！
　　她们将意志从病毒中剥离出来了！
　　有一名研究员无法抑制心情，瞬间激动地扑过去，程听野却眼皮一跳，突如其来的爆炸、骤然成功的实验......她猛地开口试图制止：“等等！”
　　但已经晚了。
　　“啊——”
　　那是灵魂开裂般的痛苦的嘶吼，所有人退后一步，惊愕地发现雪白光晕已冲破封锁，径直撞入那名研究员的身体！
　　紧接着，所有人都不陌生的沙哑语气借这名研究员之口再度响起——
　　“人类......你们违背......最终......”
　　所有的担忧在这一瞬彻底成真。
　　是Qin。
　　她以割舍一半管理权的代价，安安稳稳地潜伏在此整整七年。
　　但没关系，因为她醒来的代价是沉重的，剥离分明已经成功，如果这团白光并不是分理出的那条销毁命令......
　　说时迟那时快，程听野向秦庭咆哮：“去正中心，命令在那裏！！！”
　　话罢，程听野倏地拍下紧急按钮——自从Qin消失时她们就做好了它卷土重来的准备，研究所彻底进入封禁模式，警报声轰然作响。
　　秦庭闻言愣了一下，潜藏在大脑裏对程听野的顺从驱逐她奔向目标，但就在她伸手，能捕捉到那道销毁命令的剎那，今晚她耿耿于怀的问题再度于耳边回响。
　　“我们真的有必要阻止病毒的传播吗？”
　　她犹豫了一瞬。
　　然而这一瞬对于Qin而言，已经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谢谢出现
　　谢谢出现[VIP]
　　被操控的研究员一跃而起, 迫不及待地向那团幽蓝伸手，秦庭的犹豫给了她可乘之机，研究员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光晕, 瞬时，一股磅礴力量沿着她的指尖倏然进入大脑, 那团幽蓝立刻黯淡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 秦庭理智终于恢复！她猛地转身推开研究员，抓住这道指令, 彻底销毁Qin的机会就在眼前，然而噗嗤一声，秦庭僵在原地。
　　Qin随手抓过一角玻璃碎片, 狠狠地将其贯入秦庭胸膛, 一蓬血雾爆出, 匆匆赶来的程听野拼死伸手, 硬生生将秦庭从Qin的手中拉了回来。
　　Qin见势不对就要前冲, 电光火石间, 程听野却已握住了那道命令，湛蓝光晕骤然融入她脑海，Qin不得已，被迫停下了脚步。
　　“能这么快地指挥这条命令......真不愧是你啊。”Qin阴恻恻地笑了，她手握着玻璃刃片，任凭其将这具身体的手掌切割得鲜血淋漓。
　　程听野分离出了她大部分的力量, 此刻她能紧急侵占这名研究员的大脑, 就已经是竭尽全力, 压根无法真正动用意志。
　　但无所谓, 能接触到那条命令一点——哪怕只是一点也足够了。Qin冷冷地注视程听野：“你敢用它吗？”
　　“你敢等下去吗？”
　　程听野身后立着所有研究员，她一语道破真相：“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病毒不假, 但这么多年，这裏所有人的精神茧浓度一直维持在极低的水位——没有100%的浓度支撑，你无法在这名研究员体内存活太久。”
　　Qin必须要更换载体，她周身无人，退无可退，终归要再度逃进终端中，但研究所的封闭模式已开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从这道打造七年之久的囚笼中逃出。
　　头顶却又一次传来爆炸，整个地下研究所再度为之颤动。玻璃簌簌地落，碎片溅射满地。程听野与Qin仿佛对峙，天地一片死寂。
　　这时却传来一声茫然的孩子的呼唤。
　　“妈妈——”
　　程听野的脸色倏然变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程棋跌跌撞撞，从一片玻璃废墟中艰难地闯出来，她的喊声很迷茫：“妈妈、妈妈你在哪？”
　　她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身侧又一次泛起不平静的震动。妈妈叫她乖乖坐在椅子上，她就乖乖坐在椅子上，可很久都没有人来摸她的头，程棋想，会不会是妈妈摔倒了？
　　她有点担心妈妈。
　　所有的所有都发生在一瞬间，太快了，快到没人在此刻能够注意，角落中还坐着一个孩子。
　　程听野意识不对再度向前冲去，但程棋距离Qin实在太近。放肆的狂笑在空气中肆意流淌，紧接着，Qin化作一团白光，径直撞入程棋脑海！
　　程听野瞳孔猛缩：“放开她——”
　　这也许是一生冷静理智的程听野，此生最暴怒最失控的时刻。
　　她拼命向前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程棋此时却砰一声摔倒在地，头脑中忽然的钻心痛苦让她疼出了眼泪，七岁的孩子也不免放声大哭。
　　雪白的小狗帽跌落血泊，一瞬鲜红。
　　程棋的喉间滚出Qin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也得意：“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了第二个载体？”
　　“你敢用命令吗？”
　　程听野不语，瞬间，她的右手掌心彙聚出一汪璀璨的湛蓝。
　　【技能·蚂蚁的蜜糖】
　　摧毁技能即刻生效，捂着胸口的秦庭却在她身后拼命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老师！不要！小行也会死的！！！”
　　命令已被污染篡改，它的确能湮灭Qin的存在，带走病毒，但与此同时，所有被精神茧感染的人也将一同死去。
　　也包括被Qin所占据的程棋。
　　地下空间内所有人都签下过生死协议，从走上这条路开始，她们就已不畏死亡。
　　但程棋只有七岁，这是个绝不应死去的年龄。
　　程听野咬着牙，艰难的生死抉择无情地摆在她眼前。
　　出于本能，程棋无意识地与Qin争夺身体的操控权，她在玻璃血海中翻滚，耳罩被蹭掉了，她终于能听见来自母亲的声音。
　　程棋觉得自己得救了，于是她向前艰难地伸出尚且稚嫩的手，口齿不清地向母亲求救：“妈、妈妈......”
　　两行眼泪无声滚落。
　　程听野闭眼，三秒后，她掌心那团被打断的技能再度爆发瑰丽的湛蓝。
　　Qin像是不敢置信：“程、程听野——”
　　喊声却戛然而止，因为被强制销毁的恐惧终于蔓延全身。
　　烙印在灵魂深处般的撕裂感天翻地覆，技能缓缓地读入进程，所有精神茧开始一齐颤动，在场所有人无不跪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紧接着一声爆炸覆盖一切。
　　“轰！”
　　外界持之以恒的攻击终于起效！地下空间的天花板以合金钢打造，它不会碎裂，但会跌落。
　　十几块长达五米的钢板从天而降，宛如陨石般狠狠砸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庭抬头，正见一块钢板坠向程听野的方向——
　　“老师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跳了出去，拼上所有将它顶歪，咔嚓一声脆响，秦庭颅骨彻底碎裂，钢板擦过程听野的脖颈，却也狠狠地压在她肩膀上。
　　程听野闷哼一声随之跪地，右手技能却还在忠实地载入进程。
　　程棋却已循着动静，硬生生地向母亲的方向爬过来。
　　奄奄一息的秦庭见状目眦欲裂：“老师、走、走啊——”
　　欣喜若狂的Qin却已沿着程棋向母亲伸出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没入程听野的身体。
　　技能被打断，两股精神力咬死了对抗。
　　又一声爆炸在头顶炸响，终于，五十米的岩深被生生轰开。合金板彻底跌落，萦绕这栋小楼的暴雨裹挟狂风，欢快地冲入无边血海。
　　“在这儿——”“命中了，炸弹终于命中了。”“快行动，警厅已经来了！”
　　无数贪婪之声接连涌来，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团从程棋体内流出的白光，较之前有明显的黯淡。
　　旁观一切的谢知却瞬间明白了。
　　那枚初始精神茧，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留在了程棋的脑海裏。
　　眼前这群人类的果决惊愕了Qin，她开始害怕程听野，从这一刻起彻底明白了何为恐慌、何为惧怕。
　　程棋也许是Qin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在那短短三秒内做出了抉择，为自己埋下了一颗种子。
　　丝毫不知Qin在程棋身上留下了什么，凭借强大意志力占据上风的程听野终于清醒，充斥在她眼前的，却是寒冷的夜色。
　　叫嚣与威胁冲天而上，满目疮痍，竟像找不出一个活口。程听野清楚地知道，自己和Qin之前的载体是不一样的，因为销毁命令与Qin的本体同时存在于她的大脑中。
　　两者极度危险又极度贴近。
　　如果后者再度吞噬了这道销毁命令，她在完全体的Qin面前，将坚持不了多久，这具身躯也许会将化作Qin的傀儡。
　　程听野知道到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于是她抱住虚弱的程棋，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孩子从研究所冲了出去。
　　冷雨凄凄、烈火熊熊。无边血色之中，程听野与程棋踏破风雨而去，至此冲上了一条不归路。
　　谢知深深地闭上眼睛，试图不愿回想起那个杀死程听野的瞬间。
　　抬起枪口时，扳机的冷意仍然痛彻心扉。
　　大雨滂沱，雷暴炸响。再度睁眼后，谢知看到了十四岁的自己。
　　得到消息的谢知带人匆匆赶来，满地鲜血中，唯一存活的研究员将枪柄塞入谢知手中，一遍遍重复最后的愿望：
　　“杀了那个魔鬼——她在老师身上，如果......请一定杀了老师......她绝不愿意充当帮凶。”
　　谢知安静地立在小路上，她抬头，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拼命抹着脸上怎么也流不尽的雨水，用力向远方奔去。
　　十四岁的谢知穿过她的身体。
　　当时淌在脸上的，是泪还是雨呢。
　　已经想不起来了。谢知突然笑了一下，像是释然，这次她没有紧跟十四岁自己的步伐，再重复一遍当年的所有，她觉得她恐怕就要和程棋一起，在这裏被困到死了。
　　谢知最终起身望了一眼沦陷大火的研究所，她知道再过几分钟，年轻的程弈会匆匆率人赶来，冒着大火，抢救死去前辈留下的所有。
　　她转身离去，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试图将曾留在这裏的所有情绪统统带走，谢知奔入暴雨之中，奔向十六年前的烂尾楼。
　　七十八层的建筑物在眼前徐徐展开，当年程听野逃向此地时，也许就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无数人匆匆地顺着楼梯冲上一层又一层，谢知却死守在楼下，未曾踏出一步。
　　她必须要知道，那个抢在程弈之前，截走程棋的人是谁。
　　分针不知疲倦地转动，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隔着七十八层的高度，枪响在耳边轰然炸开，一个孩子自高空中猝然跌落。
　　就在程棋即将坠楼的剎那，凭空中一具机甲骤然出现，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她。
　　是谁？
　　机甲转身离开，无人注意夜空中有一道流影逝过。
　　是谁？
　　谢知当机立断追了上去，视线紧紧地跟随机甲，直至它缓缓降落。
　　幽灵形态无所畏惧，反正也不会被看到。谢知很没功德地穿墙穿车飘了过去，但等看清眼前人相貌时，她还是愣住了。
　　那是白听弦。
　　三十余岁的白听弦此刻还没有断腿，她抱住程棋，先不顾死活地往她嘴裏塞了两颗安眠药，而后冲上等待多时的汽车，压低声音激动不已：“快走！回白家！”
　　为什么是白听弦等在这裏？
　　如果她将程棋带回了白家，那为什么小行还会沦落到Z区？
　　千万个疑问萦绕脑海，谢知顺势坐进车中。
　　十六年前浮空车尚未普及，白听弦还不是家主。普通跑车油箱轰鸣，载着昏睡的程棋冲了出去。
　　肆意奔驰了四十公裏，雨夜中漆黑的车道前方却出现了两盏明亮大灯。
　　机甲在远方礼貌招手，示意车辆停下。
　　这是塞尔伯特紧急联系警局设下的检查口，程听野死了，程棋却无影无踪，同时还有程弈、机甲组的诸多研究人员......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司机低声焦急：“老板，怎么办？”
　　如果是往日，卡口的检察员或许还会卖她一个面子，但这种情况......
　　白听弦指挥：“冲过去！”
　　只要冲过去，哪怕是警厅，也不会纠缠到底，死死追查。
　　司机迟疑：“真的可以吗老板？”
　　“我说冲就冲过去！”
　　这时警厅机甲已经缓缓地在车前停下。警员秦思山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司机下车。
　　不曾料想下一秒，跑车引擎嚣张地咆哮，这辆钢铁巨兽宛如彻底张开了獠牙，竟倏地撞开机甲，向前方肆无忌惮地逃跑！
　　秦思山大惊失色，她快步向前抓起控制臺，就要操纵机甲再度拦截，同事一把将其抢走，不敢置信：“你疯了？！那是白家的车！”
　　“我管它谁家的！前面就是住宅区，那辆车的速度你没看到吗——”
　　秦思山咆哮，不假思索地将它抓了回来，启动追捕命令。
　　巡查机甲宛如离弦之箭冲出去，毫不犹豫地落在汽车顶端，张开四肢与地面极速摩擦，试图减速。
　　“请立即停车，否则您将被抓捕。”
　　“请立即停车，否则警厅将动用极端手段！”
　　机甲的警告声极具威慑力，白听弦甚至也不免有点发怵，思考两秒，她却还是颤抖着，下达不能停止的命令：
　　“冲出去！继续冲！我不信警员真的敢动手！”
　　走到这步已经无路可走，司机咬牙，一闭眼用力踩下油门。
　　汽车时速不降反升，竟然达到惊人的两百公裏。目标没有停车，机甲忠实地执行剩余命令，它往前一跃，整个抱住了车头！
　　“轰——”
　　失控的高速汽车唰地冲了出去，径直撞入一座居民楼大厅，泥石砖瓦齐飞，惊扰了无数个梦境。
　　车身翻滚着遍体鳞伤，昏迷的程棋从天窗被抛了出去。艰难爬出来的白听弦无暇顾及司机死活，她闯入废墟中拼命地摸索，终于抓住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小孩哇一声哭了：“我不要和你走！我要妈妈！妈妈！”
　　“药效起效这么慢......”
　　心中浮过一丝微妙，白听弦迟疑了，但事实容不得她放肆，身后已传来秦思山与机甲的追捕声。
　　白听弦咬牙，干脆一拳头将小孩打晕，旋即带着小孩，匆忙冲入了鱼龙混杂的住宅区。
　　彼时白听弦不曾知道，她真正要找的人，已经不在她手中。
　　同样的岁数、同样的年龄......
　　谢知在原地沉默两秒，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上脑海，瞬间，无数张面孔齐齐闪过，最终定格在白家白竹的脸上。
　　原来如此。
　　原来白兰不肯承认自己的那个妹妹。
　　原来白竹就是今晚白听弦意外抓错的孩子！
　　谁也不曾料想，程棋沦落到Z区只是命运最简单的巧合和意外，没有预想的阴谋，没有恶意的诡计，一切都只源于白听弦的一念间。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爆炸吸引了无数民众前来，有人悄悄地带走昏睡的程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市上足以卖个好价。
　　辗转反侧，兜兜转转。无数颠簸中程棋最终被丢进了Z区。
　　买来程棋的老板本想买个少年送上擂臺开血，但七岁的小孩过于稚嫩，血流个三分钟也就停了。
　　自觉被骗的老板恼羞成怒，想要杀了程棋，又因为花了钱舍不得；想要留着她，却觉得眼前心烦，索性叫她自生自灭。
　　好在流浪者荒原上仍有人，愿意在不那么拮据时，尝试把这个孩子带在身边。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没有姐姐和母亲的怀抱，程棋开始学着摸爬滚打，在荒原上艰难求生。
　　她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内敛，变得一声不吭。只偶尔在睡着时，无意识地发出几句呢喃。
　　就像十六年后长大的程棋一样，在精神紊乱之时，依旧在呼唤那个熟悉的称呼。
　　“妈妈......”
　　谢知闭眼，终于伸出了手。
　　她等的就是此刻。
　　一个七岁程棋与二十三岁程棋共振的剎那，意识与现实重迭的唯一一句话，也是沟通一切的桥梁。
　　瞬间，一团幽蓝光晕在她的掌心爆发，四次元之刃系统倏然爆发，耀眼的意志力量闪出湛明清光，吞噬了周遭一切。
　　流浪者荒原瞬间崩塌，破成无数碎片随风而逝，呼啸着冲上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至高点。
　　雪白的意识空间之中，七岁的程棋倏然从半空中落下，残影重重，时序匆匆，长达十六年的所有颠沛流离都化作一道道伤疤，在二十三岁的程棋身上缓缓落下。
　　病房内，监控仪器徒然长鸣。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跳动的精神茧浓度曲线倏然回落，跌至30%的安全数字之下！
　　她的意识平稳了。
　　欢呼声盈满整间病房，缩在角落裏的戚月和古筝深深地呼一口气放下心来，两颗再也熬不住的小脑袋一歪，彼此贴着昏睡过去。
　　意识空间之中，程棋的化身也仍然闭着眼，像是酣睡、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清醒，开始那个属于她的、平稳舒长的美妙梦境。
　　谢知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望过成千上百次的面孔，从未觉得有哪次，像今晚般刻骨铭心。
　　一滴眼泪倏然坠落，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意识空间之中。
　　“对不起......”
　　谢知低声。
　　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做到答应老师的事情，没能救下你，也没能找到你。
　　那个雨夜，程听野最后一句话，仍然刻在骨子裏。
　　“如果有可能......请你帮帮小行，帮我把她交到程弈的手中。”
　　她当时点头，拼命点头，想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到，有什么找不到的？如果程棋愿意，她甚至可以在她身后慢慢长大。
　　但事实给了她否定答案。
　　程棋从此消失了。
　　程弈带人逃向Z区再度开始对意志的研究，这条路上终于又只剩了她一人。
　　从程听野那裏接过半个游戏系统与技能，谢知曾无数次濒临精神紊乱的边缘，在每一个精疲力尽的夜晚，她都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谢聆死了、希尔维亚死了、程听野死了，偏偏是我，在那个雨夜活下来了？
　　死亡或许也不错，死了就一了百了，谁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许多次，她还是想到了程棋。
　　万一......她还活着呢？
　　当陈安将程棋的照片送到她眼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席卷了全身。
　　她真的还活着。
　　的确活着，但是——
　　彼时的陈安小心翼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在老板的目光中说出了那个答案。
　　她将您视为仇人。
　　谢知闻言笑了笑，丝毫未将这件事放到心上，只挥挥手，叫陈安出去了。
　　恨我？
　　无所谓。
　　谢知想，就这样恨下去吧。直到你找到人生的第二个锚点，直到你愿意与这座塔重新相处。
　　我等着你来杀我，杀掉我这几十年来的沉重，给予我死亡的解脱。
　　这一瞬，意识空间中无数真相翻涌，擦肩而过的无数岁月都有了最终答案。违约的自责、不甘的落寞。无能为力的痛苦、再度重逢的慨嘆、交手并肩时的愉悦与视线融彙的微妙......
　　谢谢你的出现。
　　无数种情绪漫上心头，千回百转。谢知凝视着程棋的面孔，仿佛描摹过她与自己无数年的曾经。
　　也许是情之所至，也许是鬼使神差。
　　然后她俯身，轻轻地吻了吻程棋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VIP]
　　这是个很轻的吻, 一触即分。紧接着谢知微微抬头，右手下意识向前，看上去是一个想要抱住什么的姿态。
　　但很快, 一切戛然而至。
　　谢知倏然惊醒。
　　不对。
　　她退后两步和程棋拉开一截距离，然后盯着指尖有点茫然——似乎是在努力回想, 刚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在干什么？
　　琥珀色的眼眸泛上纯粹的茫然, 谢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怀疑过自己了。
　　她为什么......要亲程棋？
　　她对程棋的确愧疚，但再怎么自责, 谢知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她太清楚自己的本质了，这么多年，她身边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甚至只有陈安一个。
　　程棋对她而言是个复杂的存在, 但问题来了。
　　再怎么复杂......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胸膛裏传来极为陌生的感触, 连呼吸甚至都在不经意间急促。
　　明明此刻她不应在这片意识空间中再作逗留, 每多停留一分钟, 她自己的精神承压就会更重一分。谢知清楚地知道, 现在最明智的举动就是立刻离开。
　　但没有办法，她的视线仍然无法控制地注视着程棋，像水一般的滚烫缓缓描摹过对方微皱的眉角，然后倏地落入心间。
　　太奇怪了。
　　因为她竟然不反感这种难以掌控的情绪。背负系统、精神茧浓度常年极高的她，明明应对任何异常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谢知迟疑了，尝试去感受这种奇妙。在她与程棋重逢的开始, 占据上风的还是愧疚与包容, 谢知仅盼望她能依照老师的遗愿, 真正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可现在这样安静地望着她, 谢知居然也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在褪去茫然之后,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好奇，想要再进一步，想要再......
　　不对。
　　宛如惊梦乍醒，谢知瞬间后撤一步，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慌张蔓延全身——
　　怎么可以？
　　不再犹豫了，谢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同时毫不犹豫撤离意识空间，彻彻底底地从程棋的脑海中逃离！
　　“滴——”
　　病房之内，意识链接设备的黄灯骤然亮起，与此同时响起精神茧浓度猛增的警报，急促得像求救。
　　“怎么回事？”
　　程弈手一抖，下意识以为程棋又出了什么事，但显示屏上的数值表明状况一切正常，曲线平稳得相当健康。
　　所以是，赫尔加？
　　程弈回头，果然，链接赫尔加的浓度探测器正在报警！曲线被抛向高达80%的恐怖数字，守在赫尔加身边的天川悠震惊不已，看上去很想报警。
　　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制措施，浓度曲线已唰地再度回落，表示一切正常哦，只是开了个小玩笑哦。
　　天川悠：“......怎么今晚疑难杂症扎堆来。”
　　话音未落，座椅上的赫尔加忽然睁开双眼，意识终于回笼。
　　也就在这一瞬，强行接入她人意识的精神压迫成千上百倍扑回，百感交集情绪冲撞，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赫尔加突然咳了一声，然后哗地向前吐了一口血。
　　天川悠：“？”
　　再碰瓷我真报警了！
　　程弈一愣，立刻快步上前焦急询问：“怎么回事，你哪裏不——嗯？”
　　话到一半，咳血的赫尔加猛地伸手，迫切地抓住了她手腕，把程弈所有未尽之言逼了回去。
　　急促的呼吸后，赫尔加沙哑开口：“在精神紊乱状态下......人、是不是会忘记她经历的一切？！”
　　“理论上在高精神茧浓度状况下，是这样的。”
　　程弈犹豫，因为面前从来冷静淡定的赫尔加竟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所幸说得更直白些，“毕竟这种时刻起作用的是潜意识，程棋不会记得自己在精神紊乱时，究竟梦到了什么。”
　　“......那就好。”
　　半晌，赫尔加突兀地无力地松开了右手，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因紧急奔波而倦怠的声音又添一分嘶哑，像是有粝石滚过她咽喉。
　　她疲惫地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那就好。”
　　眼前人状态不对，程弈意识到，今晚恐怕发生了一些预计之外的事情。
　　结合闻鹤之前的担忧，她试探开口：“既然这样，十六年前小行坠楼后的一切......”
　　“我会告诉你，这没有隐藏的必要。”
　　赫尔加擦去唇边血迹，面具未覆盖的侧脸显出别样的苍白。
　　她拒绝了程弈伸出的手，强行自己一人起身，像是就要离去。
　　解除碰瓷危机，天川悠舒一口气敢说话了：“您这就走了？不再休息一下？”
　　赫尔加摇摇头。
　　程弈与闻鹤对视一眼，也劝：“某种程度上你也算救了小行，还是稍作休息一下吧？至少，喝些精神茧抑制药剂，观察后遗症再走。”
　　这是重中之重，何况整个通天塔的确没人比程弈更了解精神茧，赫尔加沉默两秒：“......那么，麻烦了。”
　　程弈呼一口气心说总算稳住了，她抬头示意天川悠去取特效药，谁料就在这个当口，一直安睡的程棋猛地咳嗽起来！
　　“小行？！”
　　闻鹤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兴奋又担心：“小行？小行你能听见我吗？”
　　谁也没看到程棋坐起的剎那，赫尔加面色忽变，而后毫不迟疑地奔向大门，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夺门而出，一秒的时间都不到，便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被寒风冻醒的戚月：“？”
　　同样被吹到的古筝茫然抬头：“......好冷，是出什么事了吗”
　　戚月迷迷糊糊努力回想：“......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飞过去了。”
　　一转头发现人跑了的程弈五味杂陈：“是赫尔加走了。”
　　戚月顿时清醒了：“什么！”
　　觉没了。戚月留在原地痛苦悲哀，心说怎么回事啊赫尔加！共渡生死难关之后，难道不应该抓紧时间和程棋促进感情吗？
　　你怎么走了啊！
　　戚月拳头砸掌慨然大嘆，恨铁不成钢，恨人不开窍。
　　不过她走得的确及时，至少提醒她师傅醒了。
　　戚月拍拍手从地上窜起来，很高兴地冲到病床边：“师傅师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没有回答。
　　戚月以为自己掉线了，干脆给了自己一下。
　　人物动作流畅，没问题啊。
　　确定正常的戚月扯着嗓子开口：“师傅师傅？你还好吗？”
　　“......啊。”
　　程棋像是惊醒，她迟疑片刻，那双漆黑的眼眸裏明显还是茫然：“我、我没事儿。”
　　止血成功，骨骼在慢慢修复，止痛剂打了，精神茧也正常，的确没事儿。
　　但戚月忧心忡忡：“师傅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傻？”
　　程棋：“......大逆不道。”
　　乐呵呵给程棋重新做检查的程弈笑起来：“没关系，这应该都是正常反应。毕竟程棋刚刚从精神紊乱状态中回来，反应迟钝很正常。”
　　戚月和古筝放心了，两人围着程弈一左一右，紧张地注视权威教授表情，生怕查出来不对。
　　不过好在结果都正常。
　　程弈叮嘱：“没事儿了，不过这两天你多休息，就在研究所啊，不要乱跑。”
　　程棋：“好的。”
　　妹妹今晚安静得有些反常。往日纵然精神茧浓度出事，程棋也绝不会是这种乖乖听话的表情。
　　某个猜测渐渐成型，程弈微妙地再度开口试探：“小行？”
　　“嗯？”
　　“你还记得精神紊乱时发生的一切吗？”
　　程棋诚实摇头：“不记得，我是梦到了十六年前的烂尾楼吗？”
　　妹妹表情不似说谎，程弈放心了：“是——而且，今晚是赫尔加冒着风险唤醒你的。”
　　程棋：“好的，谢谢她。”
　　闻鹤伸手摸摸程棋脑袋：“怎么都不会说话了？”
　　“放心吧，都正常。”
　　程弈一边低头记录，一边给程棋继续解释：“赫尔加说她今晚救你是为了知道十六年前的过去，这是桩交易。她明天会将在你意识空间裏看到的一切告知我。”
　　“哦，很好啊，”程棋晃过来晃过去，“很好啊。”
　　妈呀，师傅怎么变得跟人机一样了？
　　戚月吓一跳，刚想伸手问师傅这是一个手指头还是两个，就见程棋突然莫名其妙地摸摸嘴唇，然后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
　　“赫尔加呢？”
　　嘻嘻，不是人机。因为还知道关心赫尔加。
　　又捡到一口的戚月鬼鬼祟祟地笑起来，闻鹤撇撇嘴：“跑了。”
　　“跑、了？”
　　戚月嘆气，为赫尔加的不解风情痛心疾首：“是啊，跑得特别快！走的时候那速度，掀起的气流都快把我掀翻了！是吧古筝！”
　　古筝：“嗯嗯。”
　　程棋安安静静，闻言竟然只是伸手把小被子往上提了提，然后翻身：
　　“好的。”
　　还是两个字。
　　这下哪怕是程弈都愣住了，她皱眉，索性再度伸手，在程棋眼前晃了一下。
　　程棋：“怎么了？”
　　程弈奇怪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精神恍惚呢？”
　　程棋心不在焉：“正常吧......”
　　应该正常。
　　因为任谁忽然被亲了一口，都得恍惚一段时间。
　　程棋缩在病床上，似乎还能回想起几分钟前那个温热柔和的吻。
　　于是脸不可避免地烧起来，她心想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赫尔加她，要亲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想入非非
　　想入非非[VIP]
　　精神紊乱状态下, 浓度极高的精神茧的确会抑制神经元，致使人无法记起潜意识所经历的一切。
　　但问题是......赫尔加亲她时，她已经正常了诶。
　　因为随意动用极危意志, 从前程棋陷入过两次沉睡，坦白说这种感觉并不好,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就像身处泥潭，竭尽全力地撕扯搏斗, 却愈陷愈深，无路可退，只余沉沦。
　　而这次, 有人忽然在梦中扯住了她。
　　是谁......甘愿冒着风险来进入她的精神世界？
　　回到意识空间后, 意识归属权已经再度属于程棋。她清楚地听见耳畔响起一句含愧的对不起, 嗓音并不陌生。
　　是赫尔加。
　　竟然是赫尔加？
　　关心员工计划关心得太到位了吧？
　　程棋心说老板你到我的意识空间裏究竟想做什么？她竭力想要睁开双眼, 亲口问一问赫尔加, 谁知就在此时, 有人吻了吻她的额头。
　　温热、轻盈、柔和，像是不舍、又像是慰藉。
　　程棋马上不敢动了。
　　这是在干什么？
　　这有点问题吧？
　　这肯定不对！
　　程棋趴在床上，心绪紊乱不堪，百思不得其解。
　　亲她......难道是想让她白打工？
　　不对呀，如果是这样，那赫尔加跑什么？
　　难道, 她喜欢我？
　　程棋跟弹簧一样咻一声弹起来, 盘膝而坐严肃认真, 开始思索一个问题：
　　那自己喜欢她吗？
　　坦白说, 赫尔加人也不坏，这么几次接触下来, 连戚月都对她赞不绝口，综合来看......
　　哎呀想什么呢！
　　人家没准就顺嘴亲一口呢，你搁这儿倒是想入非非。
　　不过话又说回来。
　　程棋按了按嘴唇，心说主动亲上去的那方，会是什么感觉呢？
　　哎呀想什么呢！
　　程棋盯着指尖如梦初醒，紧接着唰地躺回去蒙上被子，一骨碌翻身把自己死死地埋在床上了。
　　围观戚月大惊失色：“师傅师傅！你会压到伤口的！”
　　戚月上手试图把自闭的师傅捞回来，一掀被子，却发现程棋把自己埋得很严实，只对外人露出一个写满愤恨的毛茸茸后脑勺。
　　戚月：“......师傅，你起来呀。”
　　程棋的声音闷闷的：“不。”
　　她觉得耳边好吵好吵，心裏好烦好烦，十分钟过去了，一闭眼她还是能回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就像忽然有人在她的脑袋裏吹起肥皂泡泡，一个两个三四个，飘过来又飘过去，扰得她心烦意乱、辗转不安。
　　程棋窝过来窝过去，觉得这个被子哪哪都不舒服，换什么姿势都待着不自在。
　　好讨厌啊。
　　赫尔加好歹说一声，为什么吧......
　　程棋又唰地一下坐起来，脸上写了三个大字——不高兴。
　　戚月在一旁满脑袋问号，心说师傅今晚的情绪怎么和游戏服务器一样，都这么不稳定？
　　莫非，是因为赫尔加这个变量？
　　还没等戚月再揣测什么，程棋看了看四周，确定闻鹤与程弈已各去忙碌，犹豫两下，才对戚月招了招手。
　　戚月听话极了，殷勤道：“师傅师傅，怎么了？”
　　程棋：“你谈过恋爱吗？”
　　戚月：“......”
　　师傅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戚月乖巧撒谎：“谈过呢，您想问什么呀。”
　　“是这样。”
　　“嗯嗯。”
　　“我有个朋友。”
　　“嗯嗯！”
　　“我的朋友也有个朋友。”
　　“嗯嗯——”
　　看着脸上写满在多说点呢我听着呢的戚月，程棋欲言又止：“......算了。”
　　戚月好像不太靠谱。
　　痛失八卦机会，戚月简直哇一声就要哭出来。好在程棋迅速转移话题：“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从我回研究所到赫尔加来，大概间隔多久？”
　　“好像没多久，”戚月正色想了想，“大概半个小时？”
　　而从A区到Z区，哪怕是最快的浮空车也要两个半小时。赫尔加到达的速度如此之快，足以证明她并不是从研究所这裏，得到了关于自己精神紊乱的问题。
　　按照时间线推算，恐怕自己救下古筝的瞬间，赫尔加便意识到了这件事。
　　感官交换明明已被她解除，那么能如此快传递信息的，就只有游戏系统。
　　赫尔加应该具备《四次元之刃》的部分管理权限，比如，查看其它玩家状态。
　　只有这样，她才能得知自己的精神茧浓度有问题。
　　但是这个游戏系统......
　　她又是从哪得来的？
　　也许和她口中“受过程听野的恩惠”有关。
　　已知，赫尔加要拿一个真相来换K51的身份，同时，她又对自己从烂尾楼失踪后的经历非常感兴趣。
　　那么可得，赫尔加所知，包括那晚实验所的意外，以及母亲如何被追杀、被出卖的经过。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能知道这种秘辛？
　　程棋百思不得其解，所幸将这桩关于赫尔加的线索收好，她沉思片刻，重新登入游戏系统，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对。
　　系统派发的探索溶洞任务仍是进行中，应该和任务要求中的“溶洞秘密”有关。
　　但问题是：意志卡槽裏的这第九张牌，是从哪来的？
　　【意志·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没了。
　　程棋尝试激活这张卡——没动静，叛逆得根本不听她操控。
　　专业的事问专业的人，程棋想了想，干脆对界面截图，丢给赫尔加了。
　　【程棋：老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程棋：另外，谢谢你今晚，在意识空间，裏的帮助。】
　　程棋毫无心理负担地发送消息，反正不是她做贼心虚，谁还不会演戏了。
　　程师傅的脸色就这么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又闪过小得意。戚月在旁边狐疑不已：“师傅你在想什么呢？”
　　“哦，”程棋轻轻嗓故作严肃，“我在想为什么赫尔加来得这么快。”
　　“因为她爱你啊！”
　　“？”
　　不幸暴露自身真实想法，戚月干咳两声：“不是，我说她关爱您。”
　　“关爱？”
　　“嗯嗯。”
　　戚月冲上去，一副愿为师傅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忠心模样：“所以师傅，您怎么突然想到赫尔加了呀，有什么发现，也和我说说呀。”
　　“和你说......”
　　“师傅我可会开解人了！”
　　程棋瞥了好徒儿一眼没说话，旋即拍拍肩膀以示谢意，觉得戚月倒是为她开启了一个新思路。
　　这种事情，也许可以去论坛上问问玩家。
　　异世玩家数量太多，其中没准就有情感专家。
　　想通了的程棋满意拍手，眼看药剂注射得差不多，她随手把静脉注射针拔了。
　　一串血从手背针孔上飙出来，程棋随手一擦，翻身跳下就要往外走。
　　闻鹤：“你干什么呢！”
　　“我得回去。”
　　她得从谢知那，获得今夜谈判的结果与K51的下场。
　　有戚月在，她不好把小七的身份说明白，程棋干脆努努嘴：“回去打探消息。”
　　“程弈都说你这两天不要动了！”
　　“我不换回来就好了。”
　　也是。
　　只要不从小七变回程棋，就没有触动伤口的可能性。闻鹤想了想态度软化：“那你明早走，今晚先去休息室睡觉啊。”
　　程棋嗯一声应下，转头看古筝，很认真：“下次家裏见，我还要吃奶油小蛋糕。”
　　古筝点头：“好！”
　　戚月听得满头雾水：“不过师傅，你要回哪啊？”
　　程棋没说话，挥手告别：
　　回家当一只无辜的狗。
　　*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一切恐惧来源于人手不足，小猫帮火热招募中！】【HOT】
　　“我觉得这个游戏设计有问题，我们根本打不过通天塔啊——”
　　“有没有可能，策划也没让你打通天塔？”
　　“总之昨晚算是失败了，不过也正常，我们人手还是太少，如果我们有一千万人，就可以直接发起总攻！”
　　“通天塔一共不到四千万人口啊喂！”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我们还是多攒点钱买点装备吧。”
　　“火力差距太大也不行啊，我现在觉得还是雇佣杀手最有用，随便刀一个高层，比如，谢知死了谢观南肯定要动手，天川隼也不会坐视谢观南一家独大，她们乱起来，我们就有可乘之机了。”
　　“你要这么说，明天可能就乱起来了呢。”
　　“什么？”
　　“且不论K51和谢知的谈判结果如何，光是天行者机甲控制权被盗取，就严重违背了TARC委员会的安全准则条目，谢观南有点脑子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吧。”
　　“谁在数据中心来着！我怎么一个月前听人说过，谢观南想把机甲控制权从谢知那拿掉？”
　　“举手，是我！我那天全程旁观，作证，是真的。”
　　“那妥了，我猜谢观南肯定会借TARC之口，要求谢知对机甲控制权被夺一事进行解释。多方裹挟之下，谢知搞不好就要上听证会，被要求让出控制权。”
　　“好机会啊！那我再丢个招募链接，速速壮大队伍搞事情！”
　　“呵呵，看诸位无心情爱的样子我就想笑啊。”
　　“什么无心情爱？”
　　“在你们讨论剧情的时候，已经有玩家谈上恋爱了捏，而且就是在昨晚小猫帮与通天塔的战斗中哦，甜甜蜜蜜哦。”
　　“谁！”
　　“是不是在隔壁匿名区？谁丢个链接啊——”
　　“链接-【请问，被朋友亲了一下应该怎么办？】”
　　“楼主自述是昨天打完架昏睡过去，朋友趁机随口亲了一下她。”
　　“来，填空题：挚友，（）的谎言。”
　　“我们朋友可不这样啊。”
　　“嗷嗷嗷嗷，我怎么点进去提示帖子不存在啊！急死我了！”
　　“楼主自己删了。”
　　“好端端地删贴干什么。”
　　“本大师分析一下：两种可能，一，自己还没想明白，过几天肯定还会来问啦。”
　　“二呢二呢！”
　　“帖子被朋友看见了，那就让我们直接快进到......”
　　“报——最新情报！”
　　“昨晚谈判中谢知妥协了，通天塔管辖范围内即刻停止所有对意志的研究，天行者机甲有三千余架的控制权仍归属K51。”
　　“重点是？”
　　“重点是TRAC要求谢知对此进行解释，具体时间定在后天上午！”
　　作者有话说:
　　谁知道谢知会不会看论坛，发现程棋的问题呢（走来走去）


第93章 不回消息
　　不回消息[VIP]
　　“质询会？要求我正面给出解释？”
　　上午十点, 谢知随手拉开卧室房门，没什么情绪地听来自陈安的通知。
　　连续多日通宵，昨晚更是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堪堪入眠, 谢知只披了件单层睡袍，松松垮垮, 无暇打理。
　　“是, 具体时间就定在后日上午九点。发起方虽然只有TARC，但从人员规模上看, 恐怕不比当年谢观南......”
　　陈安很委婉，未尽之言都藏在谢观南三个字裏。十六年前谢观南没能把谢知拉下水，十六年后, 恐怕只会更加气势汹汹。
　　“速度挺快, 不像仓促之举, ”谢知讽然, “......我真要怀疑K51是谢观南了。”
　　谢知选择不对自己这位姑姑多做评价, 通天塔不知有多少次暴动被武力血腥镇压, 诸多委员会甚至都被迫站向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一方。
　　大厦将倾、高塔欲坠。某些人还在盯着手裏那点可笑的荤腥，有时像食人鬣狗般凶猛，有时却直白贪婪得像一只......
　　哦对不起，侮辱小狗了。
　　谢知接了杯冷水：“行，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陈安微妙的顿了顿，紧接着迅速接话：“有。您昨晚不是说, 十六年前从烂尾楼劫走程棋的是白听弦么？”
　　“这么快有头绪了？”
　　谢知挑眉, 说起白听弦, 这个人的经历其实很有意思。年轻时, 她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家族边缘分子，性格优柔寡断, 人也并没有聪明到哪去。
　　大概不到二十年前，白听弦忽然异军突起，据说是无意间投资的一支团队成果斐然，在意识数据化领域做出了新突破，借此得到了上任家主的青睐。
　　这种技术能大大降低全息游戏对设备的依赖，只需一个接口即可直接上线登录，降低了全息游戏的游玩难度，当年一款游戏的玩家数量甚至因此翻了三倍。
　　陈安踟蹰道：“也不能说是进展。白听弦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经历，所以如果对她与Qin、赛尔伯特之间的联系进行挖掘，还是能很快发现一些问题的。”
　　谢知敏锐地察觉出不对，陈安不会用未查明的头绪打扰她，除非......线索关系重大。
　　“你的意思是？”
　　“白听弦与您的另一位母亲，曾就读于同一所学校。”
　　“......她们的关系谈得上不错。”
　　“是。”
　　谢知的心沉了一下，谢聆在她七岁那年去世了，死因是连希尔维亚都不愿提起的噩梦。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通天塔第一例赛博精神病即是她的母亲——那是一切研究的开始。
　　谢知从未在母亲口中听到过关于白听弦的信息。这很正常，谢聆性格温柔，朋友众多，一个白听弦而已，没有必要和任何人说起。
　　但对于当时身处家族边缘、并不受欢迎的白听弦来说，谢聆也许就不一样了。
　　如果白听弦在精神茧病毒中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那么谢聆的死......
　　谢知抿抿唇：“不妨碍，你继续查，无论发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寒冬已至，屋子裏却依旧热得让人发昏，谢知向杯子裏丢了两块冰球，不知为何愈发烦闷：“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有，”陈安迟疑片刻，还是选择开口，“只是总觉得您，今天似乎有些急切？”
　　“急切？”
　　“或者，慌张？您好像非常想要挂断电话，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待上一天。如果没猜错，您在端着冰水往书房走吧？”
　　谢知：“......”
　　助理跟在身边太多年就是这个下场，她嘆口气，随手把垂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有点烦闷：“很明显吗？”
　　“稍微有一些。”
　　陈安有点想笑，她不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谢知去了研究所，且大概率，所做之事与程棋关系极大。
　　“是和程棋有分歧吗？”陈安勇于猜测，尝试给自己找一条加工资之路。
　　谢知心说不是，是亲了她一口。
　　“没什么，只是一时半会不想看到她。”
　　“那您今天还要来办公室？”
　　“不去啊，”谢知有点愣，“我在家休息一天，你不是知道么？”
　　陈安忍俊不禁，她飞速挂断电话，生怕自己会笑出声：“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
　　叮一声语音结束，谢知觉得陈安今天很莫名其妙，她摇摇头不多想，随手端起冰水转身——
　　然后正和门口歪头看她的小七撞上视线。
　　谢知：“......”
　　好了，破案了，她知道为什么陈安会笑出声。
　　不过小行同学你未免太过敬业了吧......断了一条胳膊还要兢兢业业回家做狗？
　　谢知顿在原地五味杂陈，远处的白毛小狗正眨着眼，两只黑黝黝的眼睛无辜极了，好像在质问她为何睡到现在。
　　的确得质问一下。
　　小七心说不对啊谢知，通天塔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怎么还不出门？
　　早在谢知出卧室门的剎那，小七就狗狗祟祟地躲去门口偷听了。得益于今早谢知的疏忽，她甚至完整地听到了关于质询会的具体内容。
　　不过很快就听不见来自陈安的回答，程棋边听边猜满头雾水，途中甚至还捕捉到谢知奇怪的停顿与迟疑。
　　这人今天真的不太对，怎么感觉，和很久很久前的闻鹤有点像？
　　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程棋有点想偷看谢知的办公内容，或者让她把自己带进书房。于是小七嗷呜一声很乖巧，向前哒哒地跑过去，难得露出些温顺。
　　看起来就像一只等待多时的家中小狗，满怀期待地奔向家人。
　　然后家人如遇洪水猛兽，唰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七：“？”
　　怎么，你也和赫尔加一样狗毛过敏？
　　难道是自己今天的主动吓到她了？
　　人类真是情绪很不稳定的生物哦，这么一点惊喜都接不住。
　　不过挺好，赫尔加不是说谢知喜欢狗吗？她难得这么主动一次，谢知还不得把她抱进书房。
　　小七说服自己成功，昂首挺胸狗步端正，自然而然地就走到谢知身边，然后抬爪，露出柔和舒缓的肉垫，生平第一次想要拽拽眼前人类的裤腿。
　　谁知就在它爪子刚要落下的剎那——
　　谢知宛如惊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撤一步躲开狗爪，然后下一秒，倏然冲进书房，毫不犹豫地把门使劲撞上。
　　“砰！”
　　阖门声震天，几乎要震聋小七的耳朵。整个世界重归安静，只余小七半抬不抬地伸着一只爪。
　　小七：......
　　从未见过如此不识狗情的人类。
　　小七努力若无其事，把伸到一半的爪子伸了个彻底装作在伸懒腰，而后保持着出门前的翩翩风度，悠闲地回了窝。
　　然后嗷呜一声狠狠咬住玩具，愤恨不已。
　　她还想趁机让谢知带她去质询会现场呢！
　　程棋匪夷所思，觉得谢知今天指定脑袋有点病病。
　　她打开通讯系统，迫不及待地给赫尔加发消息。
　　【程棋：谢知到底喜不喜欢狗啊？】
　　【程棋：她有猫病就去养猫好了啊。】
　　还是没有回复。
　　你们这些人......
　　刚想起眼前这位是亲了又跑敢做不敢当的人物，程棋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姓塞尔伯特的人。
　　正这时，程弈发来了一份文件。
　　【程弈：昨晚赫尔加在你意识空间中看到的所有，从你坠楼到你如何流浪到Z区的全过程都在这儿。】
　　【程棋：能相信她没有造假么？】
　　【程弈：正如她所说，关于这些，她没必要隐瞒我们。】
　　程棋顿了顿，默默打开文件，视线快速扫视过内容，最终在白听弦与白竹上停下了。
　　原来是这样？
　　好似尘埃落定，程棋心中竟有种奇特的平静，她随手把文件关了，没再多想。
　　只是白听弦，为什么要掺和进塞尔伯特的事？
　　【程弈：小行。】
　　【程弈：过几天如果你有时间，你能回研究所一趟吗？】
　　【程棋：行。】
　　【程棋：不过，这份文件是赫尔加什么时候发给你的啊。】
　　程弈精神为之一振！妹妹竟然第二次向她提出了问题，虽然两次都是因为一个人，但进度已经非常可喜了！
　　【程弈：五分零七秒之前，截图在这儿。】
　　【程棋：好的。】
　　程棋在屏幕这头冷笑两声，点开截图放到最大，正是赫尔加和程弈的沟通记录，两人聊得有来有往。
　　而自己六分二十三秒前发过去的问题，尚未得到任何回复。
　　呵呵。
　　就不回我的消息？
　　心虚了？
　　程棋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转手就把截图丢给了赫尔加。
　　【程棋：原来你在线啊。】
　　【程棋：怎么不回我？】
　　【程棋：老板，你怎么看上去像要和我终止交易一样？】
　　程棋心说赫尔加应该不知道她还记得那个吻，毕竟当晚她隐约听见了来自姐姐的、对赫尔加记不记得问题的回复。
　　所以眼下赫尔加完全是做贼心虚吧？
　　白毛小狗缩在被窝裏哼哼两声，决定诈一下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人类。
　　【程棋：老板，你的文件不全，漏了很多信息。】
　　【程棋：昨晚所有的事情我都还记得，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毫无长进
　　毫无长进[VIP]
　　程棋消息跳出来的瞬间, 谢知一惊，险些洒出去几滴水。
　　帮忙回忆......她都记得？
　　不可能。
　　谢知马上意识到程棋多半是在诈她，假如程棋真的记得意识空间中发生的所有事, 她怎么可能还会安安静静地缩在小狗窝裏？
　　可空xue不来风，既然程棋这样问了, 想来一定是隐约记起了什么。
　　能以这种玩笑口气提及的, 不像正事。
　　难道她记得自己亲过她？
　　谢知思索片刻，以恋爱浓度高达百分之零点一的大脑进行思考, 觉得不太可能，如果程棋真记得，何必故弄玄虚？
　　索性装得十分坦荡。
　　【赫尔加：恭请指正, 请畅所欲言。】
　　【赫尔加：我一定改。】
　　程棋皱眉, 心说形式怎么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这厮亲了她都不心虚吗？难道......自己在意识空间裏感觉错了？
　　【程棋：作为不及时回复员工消息的惩罚, 我不告诉你了。】
　　【赫尔加：没有刻意不回你, 昨晚K51的事情闹得太大, 难免要优先处理这件事。】
　　说起正事, 程棋难免正色。
　　【程棋：K51出手时机有些诡异，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拿走天行者机甲控制权？你有怀疑她是TARC的人么？】
　　【赫尔加：你怀疑白听弦或者白兰？】
　　当然，但程棋并没有将从拜月教那听到的消息告诉谢知。她只是敲字：
　　【程棋：一切都可待定，证据我会搜清。但在此前我有一个问题。】
　　【程棋：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坠落烂尾楼后的一切经历？】
　　如果赫尔加偏向程听野，那么她弄清真相，是否含着和程棋一样的心思？
　　在事情浮出水面前这些都可以不计较, 但K51正式登场, 当年的罪魁祸首逐渐露出真相。程棋很有必要确认眼前人的终极目的。
　　【赫尔加：我以为我的行为很明显了, 我暂时与你处于同一立场。】
　　【程棋：好的战友,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初始精神茧了吧。】
　　谢知失笑, 心说原来在这儿等着她。这种东西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想了想。
　　【赫尔加：我仍然不清楚，但她应该是Qin留在你身上的东西，也许会涉及到整个游戏系统的本源，可以顺着这个方向，让程弈查一查。】
　　她顿了顿，紧接着想顺便问问程棋，这张意志牌究竟有什么表现，怎么会在潜伏这么久后突然出现在她的卡槽裏，谁料对面忽然弹出一串消息。
　　【程棋：噢。】
　　【程棋：上次在流浪者荒原走完副本，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棋：是从我的记忆中看到的吧？】
　　【程棋：也就是说，你原本所知道的真相也并不完整，但你仍然敢来和我做交易......说明你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程度很高，知晓从那夜向上追溯到天行者机甲的研究，甚至，也包括Qin真实的来源、对吗？】
　　对面自知失言，不再回话。
　　【程棋：能知道这么多......老板，你从前也拜访过天行者研究所吧。】
　　发完这条消息，程棋干脆利落地下了线，决定将心慌慌的情绪丢过去，让赫尔加也感同身受一下。
　　不过，她似乎又多了一条关于赫尔加身份的线索。
　　小七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她眯眼，觉得很有必要和赫尔加见一面。
　　但在这之前，她对谢知是否会让出另一半机甲的控制权，相当感兴趣。
　　*
　　天川隼觉得，答案大概率会是肯定。
　　质询会如约而至，这大概是通天塔有史以来，组织最仓促的一场集会了。
　　明亮环形大厅之中白光刺眼，沉厚淡红布帘将为数不多的自然光挡去。阶梯状分布的木质坐席一直绵延到最低处，此刻人来人往，竟鲜少有人用三维投影远程接入会议。
　　在整座大厅的最中心，位置最低的地方，一张孤独的坐席空空荡荡地摆在那裏。而悬在它头顶的，正是一枚巨大的虚拟投影徽章，淡青底色之上，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TARC.
　　天川隼带着明岫空慢悠悠地进了门，瞬间无数目光为之停滞，等她旁若无人地落座最后一排旁听席，先前骤然消失的窃窃私语再度响起，周遭凝滞的空气才仿佛恢复了流动。
　　在今天的场合，落座旁听席最后一排已经是明显的表态。
　　正如天川隼所说，她的确讨厌谢观南。
　　谢观南此刻已在第二排落座，很闲适地倚在椅背上与人谈笑风生，从头到尾都极度随意，像是对今晚的一切都不在乎。
　　估计心裏紧张得要死吧。
　　天川隼视线滑过谢观南身边的白听弦，心说真虚僞。
　　不到两天时间，纠结了这么多人。足以见谢观南这几年是怎么日日夜夜筹谋把谢知拉下水的。
　　谢知未能保管好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致使其违背TARC规定，这的确是无可指摘的事实，按照应急管理条例，天行者工厂乃至整条生产链路上下游，涉及到的塞尔伯特所有管理人员，均将被停职调查。
　　那么空缺出的位置会落到谁手裏，就很值得商榷了。
　　只能怪K51给谢观南提供了合理借口，要么今晚谢知大出血保下控制权，要么将这几个位置拱手让与她人。
　　天川隼心说如果是她，大概要选择后者。
　　毕竟有K51在外虎视眈眈，整个TARC也不敢妄自对机甲做些什么。谢观南安插人手是一回事，真正的核心技术在谁手中又是另一回事。
　　这条线丢了就丢了，总归核心团队在手裏握着。尽管必有损失，但未来徐徐图之，再加上K51有可能作祟，未尝不知此事是喜是忧。
　　肯定要选损失小的那个咯。
　　“不过......”大门处又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天川隼摸摸下巴，“倒是也可能有第三条路。”
　　明岫空：“什么路？”
　　天川隼挑眉：“要不要打赌？”
　　明岫空失笑：“我人都是您的，还能赌什么？”
　　“诶——”
　　天川隼啧一声明显被这句话熨帖到了，但她还是招招手，于是明岫空听话地俯身。
　　两人耳语片刻，等再抬头，一向沉冷的明岫空竟不免耳根微红，她在恋人饶有兴致的视线中沉默片刻，小声：
　　“......好。”
　　得逞的天川隼哈哈大笑。
　　前方人不免侧目，天川隼毫无悔改之心，她疑惑嗯一声，很自然地问她：“是开始了吗？”
　　前排人嗖一声把脑袋缩回去，猛摇头。
　　不过也的确快了。
　　时针即将指向九点，环形大厅上几乎坐满了人，唯有最低处的那一个席位还空空荡荡。
　　谢知不会不来了吧？
　　无数人脑海中都不免浮现这个想法，这场质询与十六年前的那次太像了，但区别在于谢知这次似乎极度沉默，两天的时间，据说她都不曾出门。
　　真的一点挣扎都不做了？甘心要做取舍了？
　　分针滴滴答答，转眼即到八点五十九分，连谢观南都不免开始频频向大门望去，秒针无声旋转，终于，在九点钟声敲响的瞬间，门口终于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黑西装黑衬衣，谢知没打领结，内衬最上一颗纽扣甚至都半解不解。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哪怕谢观南也不曾，身后亦没有陈安或者希尔德等任何下属。
　　九点一分时，迟到的谢知从容落座，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向流程主持人点了点头：
　　“开始吧。”
　　语气随意到像在自家办公室，TARC的调查官都愣了一下。
　　迟到也就算了......踩点迟到岂不是明晃晃的嚣张？谁都以为这位以好脾气着名的塞尔伯特会温声开口略表歉意，缓和点没必要的氛围。
　　流程主持人手足无措，她是个临时被拉过来的小可怜。这种时候看谁眼色都不行，于是清清嗓，自顾自地决心正常推进：
　　“上午好诸位，非常幸运、哦不，非常不幸地在这裏看到大家......今天，我们欢聚在这裏，是为了庆祝呃——是为了决定一件关于通天塔......”
　　TARC的顾问之一，白兰淡淡开口，为主持人补上了她不敢说出口的词语：
　　“为了商讨关于余下三千五百余座机甲的处置权，是否应移交通天塔数据中心。”
　　然后她抬头，视线与谢知无声交彙，像是要从她那确认什么一样，环形大厅内寂静片刻，紧接着谢知颔首：“请继续。”
　　于是白兰拍拍手，干脆利落地掠过所有不必要阶段。
　　“相信在座诸位对十月十三日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陌生，我在此并不过多赘述，TARC将对此事的危害性进行客观、公正的阐述。”
　　旋即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环视全场：“但在描述与指控开始前，我希望诸位能回想一下，当晚K51操纵机甲自爆时的所有画面。”
　　话音刚落，TARC另一名执行委员自然起身，动作娴熟得看上去排演过千万遍，紧接着即是一串冗长的论述与说明。
　　天川隼在最后一排仰头静静聆听，心裏却想的是白兰最后一句提醒。
　　白兰一向游走在白家边缘，这个顾问甚至都是挂上去的头衔，传闻她和谢知关系还不错。可她怎么忽然在这种时候，站向了谢观南？
　　是得到了白听弦的授意吗？
　　天川隼悄悄把此事记下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控。尽管厅内任何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所有指控都不过走个过程，但天川隼还是为这接二连三、十余名委员的诘问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谢知什么时候违反这么多管控条例了？
　　谢观南似乎势在必得啊。
　　天川隼换了个姿势盯显示屏，谢知坐姿舒展，微微后仰，非常感兴趣地听着所有指控，显得她不像唯一的被质人，反而像凑热闹的听众。
　　她的反应格外出乎意料，每当一人结束阐述，流程主持人自会询问她是否有需要辩解更正的地方，按常理，她本应在这个空挡抓紧时间扭转战局——至少让自己输的体面一点。
　　但谢知不曾发言回击。
　　她只是在主持人询问之时摇摇头，说，我没有任何异议。
　　连谢观南都不免将视线偶尔停留在她身上，毕竟谢知如此不在意结果还是在射箭馆那次。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第十二名发言人终于宣布结束。几秒后，环形会场重新归于寂静，几乎所有人都在抬头注视谢知，视线中不约而同地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敌意。
　　主持人沉默两秒，因为一切都将来到表决阶段，谢知的反应像是已经做出了舍弃，等表决结束，控制权就会从她手裏移交至数据中心。
　　主持人轻轻嘆口气，最终看向谢知，走过场：“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谢知打了个手势。
　　嗯？
　　察觉到不对，谢观南终于抬起了头。
　　整座会厅陷入死寂，半数人的脸庞都隐在阴影之中，像是猎人般静静地注视垂死挣扎的猎物，不寒而栗。
　　在绝对的寂静中，谢知却仍然没有起身，她西装笔挺，但相当放松，双手交迭放于身前，柔和脸部轮廓显出一种平静的温润。
　　还是沉默。
　　半晌，谢知笑了笑。
　　她环顾四周，能将所有居高临下的视线尽收眼底，于是嘆口气抬头，开口的每个字都写满讽然：
　　“十六年过去了，”谢知淡淡道，“诸位真是毫无长进啊——”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动摇之心
　　动摇之心[VIP]
　　“您觉得这种时候挑衅会有用吗？”
　　“请不要在TAR的质询会上谈论无关话题！”
　　“我请求立刻进入表决阶段。”
　　无数反对声中, 谢观南注视着自己的侄女，半晌，人声慢慢地低下去, 重归寂静。
　　“谢知，”
　　谢观南终于开口了, 她低沉的声音被收音器捕捉, 精准地传递到环形会场内每一个人的耳边，“所以你还是选择, 保留控制权。”
　　谢知并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谢观南身上移开了视线，而后微微抬眼，注视整座会场。
　　“请允许我多感慨几句废话。”
　　她慢慢开口, 说是允许, 却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谢知换了个姿势, 右手指骨微曲, 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模拟出的自然白光流过她指尖。
　　谢知淡声：“这是我第二次坐在这裏, 上一次是十六年前——那时诸位还不相信精神茧病毒的存在, 对我母亲的所有警告置若罔闻。第二个月，她就死了。第三个月，十四岁的我坐在这裏，为诸位献上你们愿意倾听的答案。”
　　“十六年后，精神茧病毒蔓延整个通天之塔，诸位甚至都要仰仗流浪者荒原上的一间研究所、仰仗程听野的女儿程弈, 来借药物控制自己。”
　　仿佛被戳到了痛处, 有执行委员猛然起身：“希尔维亚是盖棺定论的自杀, 再这样纠缠下去, 谢知，你不怕步她的后尘——啊！”
　　但听夺一声响, 电光火石间，指责戛然而止。惨叫划破宁静，一蓬鲜血狂飙。主持人倏然起身，却见一颗修长尖锐的螺丝钉贯穿了那人整个手掌！
　　扭曲的哀嚎席卷场内，委员痛苦地在座位上嘶吼，用力地撞着桌案，像是要缓解痛苦。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向最低处的那个人。
　　谢知把玩着两枚螺丝钉——刚从面前的桌案上随手拆出来的，她的视线掠过那名委员：“我允许你开口了吗？”
　　瞬间，整座会场为之一肃，任何细小的讨论都立刻消失了，没人知道为什么谢知今天会突然撕破往日的温和，但所有人都不想做下一个。
　　执行委员还在原地哀嚎，主持人见状马上叫人，将那名委员赶快拖走了。
　　徒留满地飞溅血痕。
　　谢知却笑了笑，并不在意这点瑕疵，她重新坐直：“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叙叙旧，提醒一下你们。”
　　谢观南冷笑，谢知瞥她一眼，还是很亲昵：“怎么，谢董有话说吗？”
　　似乎是被舍予了发言的权利一般，谢观南脸色铁青，最后还是开口了。
　　“叙旧提醒......所以你的意思是，任何一场针对你的质询，最终结果都会被证明是错的吗？”
　　“不不不，”谢知谦虚道，“我的意思是，不必等到最终，现在就很好。”
　　“......”
　　“天行者工厂随你们安排，利用它还是毁灭它，我都无所谓。”
　　谢知坦然：“也不用试图用它要挟我，今天中午十二点，塞尔伯特将正式与天行者工厂做切割——噢，天行者机甲仓诸位应该不能随意动用，毕竟我们还答应了K51的要求呢。”
　　就这么把工厂丢掉了？谢观南敏锐地觉出不对：“所以余下三千五百具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
　　“在这儿。”
　　谢知礼貌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非常遗憾地告诉诸位，就算我想交出控制权也没有机会了。鉴于K51的入侵，我意识到应该将控制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你将其接入了你的终端？！”
　　“不，”谢知说，“我将其接入了我的意识。”
　　谢观南咬着牙脸色相当糟糕：“所以......”
　　“所以只要我愿意，这次不需要任何密令，一秒后天行者即可爆炸，届时，各位再也不必忧愁K51了。”
　　数秒寂静后，会场内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种行为与K51有什么区别！”“已经违反了安全条例.......””什么意志能做到这种地步？”
　　谢知晃了晃手裏的螺丝钉。
　　马上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整座会场立刻鸦雀无声，所有因过度激动而起身的委员脸上都写满惊愕。
　　谢知满意地笑了，那是个非常刻薄，却不免惊心动魄的弧度。
　　“我非常诚恳地邀请诸位对高悬在头顶的威慑武器报以十二万分的尊重——如果刺激过量，医生并不能免除我冲动之下，触发机甲的可能啊。”
　　鸦雀无声，无人应答。谢知环顾会场，最终讽然一笑，礼貌欠身离去。
　　半晌，有人颤声：“她、她疯了？！”
　　也许。
　　天川隼的眼神久久停留在门口，谢知不出意料走了第三条路。
　　所有的交换都建立在她愿意与大家玩这局游戏的可能，但问题是谢知丝毫不在意对手的筹码，她彻底掀翻了棋盘。
　　天行者机甲作为暂时其它人无法破译触及的断层武器，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
　　但此前谢知的态度一直平和友善，加之意志出现，所有它并未引发太多注意。
　　直到今天，谢观南借此为契机试图进攻，于是谢知才终于进行了反击。
　　天行者团队恐怕已被谢知接走，工厂大概也面目全非。时至如今，谢知已经不再需要更多机甲了，K51已经帮她验证过，三千五百具是个安全的数字。
　　但是......
　　天川隼眯眼，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谢知本可以用更迂回更妥帖的方式。
　　是这场质询会来得太快吗？她为什么会从谢知的身上，捕捉到名为急切的东西？
　　*
　　天川隼的直觉并没有错。
　　盥洗间中，谢知锁死了大门，按钮被调到最大，冷水簌簌地流。
　　谢知微微地喘息着，用冷水洗过整张脸，半晌她才抬头，凝视镜子裏的自己。
　　苍白、倦怠，唇珠上滚过一滴鲜艳的血红，滴答一声，缓缓落入水池。
　　镜子裏，一整瓶YZ-636滚落在臺面上，空空荡荡，已无余粒。
　　谢知盯着这样的自己，忽然真心实意的笑了。
　　她其实最不理解一点：为什么K51手握天行者，所有人就会答应K51开出的条件。而为什么机甲在她手中那么多年，这群人竟对她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她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和当年杀她母亲的侩子手共享同一片天空吗？
　　谢知扯了扯嘴角，镜面中的人于是也随之而动，一镜之隔，仿佛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谢知在静静地注视彼此。
　　也许是从前血腥的真相再度浮现，也许是混乱的精神茧引出的幻觉，镜子裏谢知的面容渐渐消失了，似乎浮现出另一张模糊的脸。
　　Qin亲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仿佛剧毒的王蛇舔舐死去的猎物。
　　Qin很高兴：“十六年前我是怎么说的？蚂蚁蜜糖的介绍，同样适用于你呀。”
　　如果有人能打开谢知的属性面板，就能看见那串鲜红的数字。
　　【个人信息-NPC】
　　姓名：谢知
　　角色：管理员
　　精神茧浓度：86%
　　鲜艳的86%就大大咧咧地摆在谢知的眼前，仿佛无声的讽刺。
　　谢知颤抖着闭上眼，她急促地呼吸，像是只要这样做，就能摆脱这道如影随形整整十六年的恐怖声音。
　　但她失败了，Qin的大笑依旧在她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响起。
　　YZ-636终于无效，崭新的特效药却还在程弈的研发计划之中。
　　她没有退路了。
　　这就是她手握程听野曾经给予的技能，背负系统的代价。
　　她能掌控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能随意动用任何意志、能无视精神紊乱态自由地行走。
　　但与此同时，她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巨大的精神压迫，面对精神茧上升的压力。
　　为了抑制精神茧，她已经舍弃了很多，舍弃掉任何有可能对味觉区域进行刺激的食物、舍弃掉一切不必要的社交与朋友，慢慢地，维持了这十六年。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高达100%浓度的精神茧，会让Qin彻底取代她的自由意志。
　　从此成为一具行走的傀儡。
　　“但问题来了，”Qin幽声，“你的精神茧浓度其实一直还算稳定，我的侵占进度也十分缓慢，你很顽固，甚至只有当浓度达到80%时，我才能拥有与你对话的权力。”
　　按这个速度下去，我恐怕还要再等五年。
　　所以为什么，这几天你的精神茧浓度开始飙升了呢？
　　什么动摇了你的心？
　　声音仿佛在左右耳断断续续地接连响起，像是有鬼魂无声地飘绕她低笑。
　　Qin带着前所未有的欢喜告诉了她答案：“我终于找到了你的弱点。”
　　“你筹谋好了一切，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死亡最大化的时机。”
　　这是谢知从来不曾动摇过的决定，只要程棋愿意活下去，她的精神锚点自可解除，而她就能在精神茧浓度达到百分百、丧失掉自由意志之前，保留身为人的尊严，平静地结束这一生。
　　但问题是......
　　“你动摇了，”Qin轻声，“你喜欢上了程棋，对吗？”
　　于是当你因意识到喜欢，而生出一丝一毫留下的眷恋时，你就动摇了自己，令情绪再度产生大幅度的起伏，致使精神茧浓度更加靠近百分百的终点。
　　这是不可破解的死局，当你拥抱她、亲吻她的剎那，所有都已不容悔改。
　　因为程棋而求生的欲望多一分，谢知就距离死亡更近一分。
　　她想活，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这才是谢知意识到自己喜欢小行后很恐慌的原因（）


第96章 并不知情
　　并不知情[VIP]
　　谢知抬头注视镜中的自己, 强迫自己放过心头执念，不去想那具飘荡在脑中的幽魂。
　　然而紧绷的神经完全做不到这点，愈是刻意不想, 愈是成倍出现。
　　谢知不知道此刻该想什么，想程棋？那是她的精神锚点, 足以稳定她纷乱的思绪, 将刺眼的浓度数字降至安全线下；可想程棋......她无法忽视掉胸膛裏微乎其微的跳动。
　　每一次想念都像一场慢性自杀，也许程棋能帮她渡过这段短暂的“发病期”, 但每多使用药物一次，她即向无药可治的深渊迈出一步。
　　等跌入深渊，这句身躯就将落入Qin的手中, 一如曾经的母亲, 一如未来的千千万万个人。
　　但她必须清醒过来, 时间不容她想出第二条克制办法。她无法阻止自己进入既定结局, 却至少能掌控这具身体的生命。
　　谢知深深地闭上眼睛, 她抓住大理石臺面的边缘, 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血管青筋蜿蜒。
　　头脑中瞬间纷飞过无数片剪影。
　　陡峭的浓度曲线被抛起，瞬间，一层幽蓝色的眩晕从她的身体中整个爆发出来，意识空间之中，谢知遽然睁眼, 发出压抑的低声：
　　“滚——”
　　“我等你坚持不住的那天......”
　　Qin的大笑声终于消失在耳畔, 精神茧浓度倏然落下。谢知强撑着身体却依旧跌跌撞撞, 她颓然跪倒, 能听见空荡的药瓶终于跌落在地，发出空寂的回声。
　　“......谢总？”
　　屋外传来陈安担心的呼喊。
　　“您还好吗？”
　　谢知面色苍白, 想动一动指尖却都做不到，于是只能深深地呼吸，直到肺部传出窒息般的撕痛才勉强停止——剧烈的疼痛能将她从虚无的意识中剥离，将真正的、可以把握的现实塞入她的手中。
　　半晌，直到陈安开始轻轻地敲门，谢知才勉强开口：“......我没事。”
　　没事就好，陈安马上后撤一步，准备给谢知让出路来，谁料足足过了三分钟，大门才被重新打开。
　　着装完美、领口整齐的谢知慢慢走了出来。
　　陈安垂眸，假装没有看见谢总袖口洇湿的一小片血渍。
　　谢知开口，语气平缓：“联系程弈，我需要她尚在研制中的所有特制药，如果她们需要临床试验，我愿意做小白鼠。”
　　“您的精神茧浓度......又升高了吗？”
　　陈安想为什么会这样？程棋的情况明显在好转之中，家裏的小七甚至会频繁地摇一摇尾巴，精神锚点如此稳固，谢知的情况为什么反而会恶化？
　　她想问出口，但注意到谢知眼底鲜明的怠倦时，陈安还是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我只希望您能活得久一些。”
　　“放心，”谢知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面部竟有瞬间的柔和，她转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卷的旗帜，眼底晦涩却被日光所遮盖，“我不会被她控制的。”
　　我也绝不会让程棋知晓，曾有一个人喜欢她的事实。
　　楼外寒风冷漠，掠过行人衣角。
　　*
　　一周后
　　“交易？”酒吧主管愣了一下，旋即马上恢复了热情的盎然笑意，“小妹妹，我们这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交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哦。”
　　戚月很单纯很忸怩，漆黑双眼单纯得像路边捡来的狗，她小声恳求：“真的没有吗姐姐，我听人说只有您这裏......”
　　“D1区的事情谁说得清啦，”主管招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中取下一杯递给戚月，“姐姐送你杯橙汁喝，早点回家。”
　　全身上下写着清澈的戚月乖巧挥手，对此答案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好的，谢谢姐姐，我下次再来找你呀。”
　　主管挥挥手，却并不作声——或许说话了，戚月能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两下，大概是在说再见，但那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四周如水的音潮中。
　　天花板上的球灯用力旋转，切出鲜艳分明的地板颜色，然后很快被纷乱的脚步踩住，待狂舞的人群撤离时，才能在缝隙中发现雪白的粉末。
　　戚月艰难地在人堆裏挤来挤去，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扯住她衣领，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卡座。
　　“师傅！”
　　戚月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师傅师傅！她送了我一杯橙汁！你要来一口吗？好好喝诶！”
　　刚想问要不要来点威士忌的程棋：“......”
　　她干咳两声，这才想起戚月也许成年不久，干脆悄悄把酒瓶丢到背后：“......挺好，她说什么了吗？”
　　戚月如此这般地重复一遍，语气担忧：“这行吗师傅？她会不会怀疑我了啊？”
　　程棋扫过身穿连帽狗狗卫衣和毛绒保暖裤的戚月，微笑：“怎么可能呢。”
　　就得你问。
　　“可是她说这裏没有交易诶。”
　　“但她可没问你，是什么交易。”
　　程棋窝在卡座沙发深处，懒洋洋的：“正常人听见有没有交易的问题，难道不会下意识反问这东西是什么吗？”
　　除非......她知道戚月指的是什么。
　　关于意志的交易。
　　一周前，程棋主动跑去小猫帮听这群分析游戏主要剧情，顺带捋了捋自己手上的线索。
　　白听弦插手十六年前烂尾楼之事暂时没别的线索；K51倒是疑似白兰，或许能和白听弦这条线进行串联，但问题在于她得搜集足够的证据完善猜想。
　　比如，K51为什么要求通天塔停止对意志的研究？
　　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无关紧要，但这件事的客观影响，即是阻止了意志传播。
　　而这正好和另一个人的意愿相违背。
　　Qin.
　　作为病毒根源，程棋不信Qin不会做出任何反制手段，她手中既然有拜月教，则必然会借助其力量进行传播。
　　整个通天塔裏，还有谁对意志的本质并不清楚？
　　通天塔平民。
　　程棋难免想起空眼那被人为赐予的意志，于是她切换小七发布任务，带着玩家跑了五天五夜，终于找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有人在酒吧、居民楼、黑市交易处等地，悄悄地散播意志相关的消息。
　　而D区作为构成最复杂、最不受政府管辖的区域，势必会成为第一个爆发点。
　　故而程棋带着戚月等多位玩家选择在此等候，试图见证一桩交易，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线索。
　　戚月却摸摸脑袋：“可是师傅师傅，我这么冒昧地过去，会不会打草惊蛇呀？”
　　“不会，”程棋闭目养神，“她们的用意即是将这种消息传播出去，你来问，只会叫她们更加兴奋，觉得找对了交易地点。”
　　戚月嗷一声感慨原来如此，顺带瞥了一眼程棋：“诶师傅。”
　　“嗯？”
　　“你看桌子上的瓶盖像不像赫尔加的面具。”
　　“......”
　　程棋瞥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戚月嘿嘿笑：“你一礼拜没提赫尔加，我想知道她去哪了嘛。”
　　“她去哪可不管我的事。”
　　程棋哼了一声，重新闭眼，隔绝掉戚月探究的视线。
　　其实她也挺想问这个问题的。
　　但赫尔加的已读乱回太明显，如果不是有那个吻在，程棋还以为她是工作繁忙。
　　嘁，心虚而已吧。
　　程棋不高兴地翻身，躺着嗷呜一口咬住藏起来的吸管，在戚月看不到的角落裏嘬酒喝。
　　戚月丝毫不知伟大的师傅为了照顾自己做出了什么牺牲，她只是看见程棋忽然翻身，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别扭的后脑勺。
　　然后就很想笑。
　　此时耳畔人声鼎沸，尖叫不绝于耳，唯独程棋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戚月看不见师傅的脸，却无端觉得师傅现在也许并不是不高兴。
　　而是很高兴。
　　唔，她也很高兴。
　　戚月心说，因为这好像是师傅，第一次带着她主动做什么事情呢。
　　从前几次行动，要么就是被逼无奈，要么就是出于玩家的恳求，而这次不一样，师傅竟然愿意参加她们的玩家聚会了！
　　虽然不说话只是在旁默默地坐着，但一回头就能看到师傅的感觉真的很可靠很好耶。
　　戚月觉得师傅有一点点点不一样了。
　　是她的三次生活好起来了吗？
　　戚月摸摸下巴，突兀道：“师傅。”
　　“嗯？”
　　“师傅，你是不是有点太沉迷游戏了？”戚月托着下巴很认真，委婉劝阻师傅专注生活，“我总觉得你似乎代入角色有点深，而且，你怎么无时无刻都在线呀。”
　　程棋听着身后的喋喋不休，听玩家告诉她这个NPC要注意身体、要小心熬夜，要适度游戏，她继续咬吸管，藏起唇边隐约的笑意。
　　她想，等一切结束，不，等一切有一个隐约的明朗轮廓，她就告诉戚月这个游戏的真相。
　　顺带告诉她不要嗑她和赫尔加了，因为她听盐焗蟑螂说，嗑真人rps是没有好结果的！
　　程棋翻身坐起：“放心吧，我不会沉迷游戏，反而是你，今晚熬夜完毕，明天就不要玩游戏了。”
　　戚月愣了一下，忽然热泪盈眶：“师傅你是在关心我吗？是吧是吧！我就说！师傅你明明就也很在意我的！”
　　程棋：“......”
　　程棋拎上小酒瓶不自然地咳两声，她拍拍戚月肩膀：“有消息告诉我，我出去透透气。”
　　不管身后师傅你是不是害羞了天哪师傅你再这样我就要投奔对家的奇怪喊声，程棋随手动用空间裂隙，身体一翻，跃上房顶。
　　寒风拂过衣角，程棋喝了口酒，能感受到整个胸膛散发着暖意。
　　于是她忽然低头，打开了通讯系统。
　　赫尔加还是没有回复她。
　　程棋马上按掉通讯系统，假装并没有关心赫尔加。
　　哼。
　　她爱怎么着怎么着。
　　程棋缩在房顶，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蜷缩的位置，冷风拂过脸颊，带来酒水和烟气的刺鼻混合味道，她偏头，能看到远处鲜明赤红的招牌与肮脏黑暗的街道。
　　这是她所生长的地方，也是赫尔加这种人从未注视过的角落。
　　而如果顺着这条路向前走，即是她扯着戚月跑过的棚屋区，遇见赫尔加的那座体育场。
　　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她了......
　　程棋翻身，觉得头脑被风吹都不清醒了，她在心裏讨伐赫尔加，想，都怪那个吻。
　　那个叫她心烦意乱的吻。
　　她查了论坛，问了AI，旁敲侧击了玩家，知道吻是最好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但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会代表喜欢吗？
　　程棋仰头，能清楚地看见月影的轮廓。
　　衣摆被长风无意识地掀起，而风也许并不知情。
　　程棋忽然想起戚月问赫尔加在哪的话，她想如果连戚月都能觉出她们间的不同，那么赫尔加，是真的一无所知吗？
　　而她......
　　也许是今晚有些特殊，也许是风助酒意，程棋低下了头。
　　她想了想，最终犹豫着打开匿名论坛，小心翼翼地编辑一番，再次手动发布了一个新帖子：
　　【请问，什么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何谓喜欢
　　何谓喜欢[VIP]
　　四次元之刃匿名论坛
　　【求瑟瑟同人文, 什么属性什么CP都能吃！】
　　【有人知道怎么C2区检查站的那个NPC吗！求暗杀此人/挂悬赏】
　　【匿名炫耀一下：已拥有三张意志牌嘻嘻嘻】
　　【请问，什么叫喜欢？】
　　其余玩家：“？”
　　“看标题秒进，我想问是我今天走错区了吗（精神恍惚）”
　　“好单纯的帖子......与楼上楼下一片求瑟瑟文挂红名的帖形成鲜明对比。”
　　“你游还是太全面了, 都敢来问恋爱了。”
　　“上次不是还有人问，被朋友亲了怎么办嘛。”
　　“楼主你拿这一句话来找答案也太简单了！多说点呢——”
　　“替我和我师傅都蹲一下, 她似乎快要用到了, 我可能还得等等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倒是刚和我女朋友在一起，如果楼主是真的对爱情感到茫然, 我愿意分享一下我的心理路程。”
　　“楼上这么一说，我开始怀疑楼主了。”
　　“主楼疑似绝望的网文作者灵感用尽来匿名论坛钓故事。”
　　“笑死，不过钓出来点甜文也行, 蹲一个。”
　　【楼主：不是钓故事, 只是有点迷茫。】
　　“楼主那你问错地方了, 请你看现在是几点。”
　　【楼主：十一点二十三分？】
　　“对咯, 所以问题来了, 你觉得有对象的人这个点在做什么（）”
　　“反正不是玩游戏上论坛。”
　　“路过被骂。”
　　“楼主去搜下不久前的【被朋友亲了怎么办】的帖吧, 虽然原帖被删了，但有人截图保存了精彩回答，好歹正经点。”
　　【楼主：那个也是我问的。】
　　“oh——”
　　“oh——”
　　“oh——”
　　“所以，楼主你开始怀疑自己喜欢你那个朋友了吗？”
　　【楼主：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她喜不喜欢我。】
　　“楼主着急得都加感嘆号了嘻嘻嘻嘻，还敢说不是。”
　　“我终于也能见证爱情了吗？”
　　“我请问楼主，她都亲你了, 为什么你还在怀疑这种问题？！”
　　“她估计没想好自己喜不喜欢朋友。”
　　“反问楼上, 你被你并无恋爱倾向的朋友亲后, 第一反应是什么？”
　　“......”
　　“大师, 我悟了。”
　　【楼主：什么悟了？】
　　“......楼主你要不去专心打游戏吧，咱不适合这条路。”
　　“哎呀, 她的意思是，如果楼主你不喜欢你的那个朋友，你早就该问清并拒绝她了。”
　　【楼主：拒绝这个词不太好......她也许只是顺口亲一下，当时我们所在的环境很特殊。】
　　“她都亲你了！”
　　【楼主：我觉得亲吻也许并不能直接代表爱情上的喜欢。】
　　“所以什么是喜欢......”
　　“怎么让楼主给绕回来了？！”
　　“诸位的这番讨论真是听上去很有道理......”
　　“细想毫无逻辑啊！”
　　“楼主你这样，我丢个联系方式，你悄悄告诉我你朋友ID，我替你旁敲侧击一下。”
　　“热恋期试图给楼主解释一下。喜欢是，你抬头看到她，就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她。”
　　“暧昧期应该还没到这地步吧。”
　　“暧昧期都是想......”
　　“无法反驳，这是真暧昧过的。”
　　“我恨你们谜语人。”
　　“不要歪楼好吗！只有我在专心推动感情发展吗！”
　　“楼主，其实真的不用再问了，你的所有言论很明显地表现了你的内心——你俩就是非正当友谊关系。”
　　“她也不是来纠结这个的吧，看楼主发言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合理的支撑理论，谁会来匿名论坛发两条连续剧帖子？明显是被亲得心烦意乱忍不住，辗转反侧一整周，最后想要找上门了。”
　　“楼上我封你为真大师。”
　　“所以那个理论据点在哪呢？谁来提供一下！”
　　“这个帖子难道不是吗？”
　　【楼主：什么？】
　　“喜欢就是你为了一个人来到这裏，向我们问这个问题。”
　　程棋微怔。
　　她盘膝坐在冰凉的钢制屋顶上，通天塔即将入冬，连掠过鼻腔的空气都冷得像金属，仿佛零度的冰刀劈开灼烫的气管，激起嘶嘶的白气。
　　于是程棋忽然摒住了呼吸，在铺天盖地的寂静中，她清楚地听见来自胸膛愈发快速的心跳。
　　她喜欢赫尔加吗？
　　程棋心说不太对吧，太妄下定论吧。她这些年的朋友一个手掌就可以数得清，赫尔加也许就是要动用另一只手的第六个，接触的人太少，拥有过的情绪太简单，也难免将一点新奇错认成喜欢吧？
　　但问题是，赫尔加亲了她，而她似乎对此并不反感。
　　程棋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觉得好奇怪啊，真的好奇怪，为什么一个亲吻会让她心裏产生这么大的涟漪？
　　时间的小狗哒哒哒地跑，尾巴指针从十一点半摇到十二点整，三十分钟过去了，程棋的衣领投影甚至都有微微的偏移，很远很远的体育场上传来电流的嘶鸣声，隐约交杂着狂欢的摇滚歌曲。
　　四周很冷，酒瓶也很冷，程棋捏着瓶口，发现有几滴凝结的水珠已再度固化，将她的指腹牢牢地黏在瓶子上。
　　于是忽然很沮丧。
　　程棋抬头，漆黑的眼眸倒映着整片星空。
　　她好烦这种感觉。
　　论坛裏的玩家说得没错，她已经被这强烈的不确定性困扰了足足一周，赫尔加的逃避态度让某些共识无声地达成。
　　是真的记不起来吗？是真的做贼心虚吧。
　　程棋想，她一定得要找赫尔加问个清楚。
　　随手敲碎酒瓶，程棋双腿一弹就要起身，她预备再问一问友善玩家们如何与“朋友”挑明这件事，谁料一打开终端，手腕先传来急促的震动提醒。
　　【戚月：师傅！她们来了！】
　　程棋猛地翻身跳下房顶，顺手关闭了论坛。
　　等会儿再说！
　　丝毫不顾嗷嗷待八卦哺的玩家，程棋稳稳落地翻身，她竖起风衣衣领遮住领口，悄无声息地融入酒吧狂潮。
　　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巨大音量险些要把她震翻，舞池裏到处是狂欢尖叫的人群，时不时有人疯狂摇晃酒瓶，任凭泡沫裹挟啤酒盖，喷出一道圆弧。
　　已至午夜，酒吧裏的一切皆被推向最高潮，极度的混乱与极端的嚣张交杂在一处，无疑是所有隐秘行动的最好掩护。
　　戚月见师傅赶来眼前一亮疯狂挥手：“师傅这裏！师傅！”
　　程棋顺手把戚月的兜帽翻上来，遮住徒儿的脸：“人来了？”
　　两人缩在角落裏，头顶射灯旋转耀眼，却依旧挡不住戚月手中检测器的鲜红提示灯。
　　意志检测器，与屏蔽器一样，同样是通天塔某些实验室的研究造物，对普通意志的识别准确率高达97.4%，程棋本还对实验人员提升准确率一事报以热切期待，谁料一切都断在了K51的提议之下。
　　拜月教从前可是偏好拥有意志的教众，这种传播药品、散步教义的头等大事，程棋不相信她们不会叫拥有攻击性意志的人来护送。
　　果然不出所料。
　　程棋淡定道：“你看到谁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棕毛，”戚月有点心虚，不由得小小声，“她身边还有两个穿同色衣服的，看样子和她一伙。”
　　拜月教还挺封建，不穿教服也得穿黑。
　　戚月刚想吐槽，便见程棋拍拍她肩膀，比了个放松的手势，旋即从侍者手中取过鸡尾酒递给戚月，施施然地向棕毛走去。
　　戚月诶一声，趁机低头尝尝这杯酒是什么味，程棋先一步戳戳她后脑勺：“不许喝。”
　　戚月哼一声：“师傅你怎么和明月心一样哦！”
　　“什么？”
　　“没事儿捏。”
　　程棋拍拍戚月肩膀装作喝得不太清醒，两人顺理成章地舞池边缘切过去，路过棕毛。
　　小棕毛正皱着眉焦急看表，冷不丁后腰被狠狠顶了一下，痛得嗷一嗓子叫出来：“干什么呢！”
　　撞过小棕毛的程棋跌跌撞撞：“唔？什么？”
　　戚月显然扶不住程棋，被压得歪歪扭扭歉意回头：“对不住啊，我朋友有点醉！”
　　“......”
　　小棕毛咬咬牙很不爽，她握拳像是要做些什么，很快，手掌就再度摊开。
　　算了，不要节外生枝。
　　小棕毛自认倒霉，索性摆摆手，决定带下属先进入预先商定的包间。
　　远处的三名黑衣人很快消失，背影在复杂的酒吧暗道中一晃而过。程棋收回视线，确定终端定位器已开始按照方向与米数彙报目标行程。
　　她当然不是白撞，刚刚那一秒，她迅速地将一枚纽扣定位器挂在了小棕毛身上，还专门夹在了她衣扣处。
　　这样就算是小棕毛有所察觉，但不是精细化的彻底扫描，也压根发现不了。
　　目标消失了，戚月悄声：“师傅师傅我们怎么办？”
　　“等十分钟，然后跟上去。”
　　程棋比了个手势，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及时上线播报。
　　“恭喜您触发普通任务【顺藤摸瓜】”
　　“恭喜您获得 【探索工厂地下 】任务新线索。”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互相揭发
　　互相揭发[VIP]
　　【触发普通任务】
　　任务名称：顺藤摸瓜
　　任务简介：拜月教似乎在悄无声息地传递着什么物品, 既然你已经窥见了一角线索，那么请继续搜查下去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意志值x20
　　任务目标：探明拜月教散布消息、制造交易的目的。
　　戚月：“！”
　　戚月眼泪汪汪，恨不得扑到程棋身上：“师傅我要跟随你一辈子！”
　　程棋：“.....你想跟随的应该另有其人。”
　　戚月：“欸？什么？”
　　程棋假装没听到, 把胡说八道的徒儿糊弄了过去。
　　但不得不说，这突然出现的系统任务倒是给了她意外之喜。
　　任务介绍部分, 拜月教三个字基本印证了她的所有推测, 杜绝了今晚她和戚月误入某些奇怪交易的可能。
　　而从天行者工厂中领回来的探索任务竟也出乎意料地有了新进度。
　　【探寻工厂地下】至今仍未完结，程棋推测关键在于溶洞中尘封的设备仪器, 但如今它竟然能和拜月教搭上联系......
　　Qin的确在十六年前就已出现，她能模仿出程听野的脸，也基本能确定Qin与天行者机甲研究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问题是......Qin难道到达过机甲工厂地下？
　　顺藤摸瓜, 也许今晚能得到一些不同的答案。程棋随手一招, 熟练地叫侍者开了间包厢, 带着戚月躲了进去。
　　轻薄小门推掩, 却能杜绝所有的刺耳歌声, 程棋这才把终端调出来。
　　投影缓缓翕张——好在老板对光顾自家的客人有充分认知, 从来不在房间裏安插摄像头这种多余东西，因而程棋毫无心理负担地将实时影像放了出来。
　　微微抖动、稍显模糊的移动视角在两人面前展开。能看出摄像头目前处在某个亮度不足的狭窄之处，画面正中间是两道人影，右下角则是一片漆黑的模糊，像是被什么障碍物挡住了视线。
　　是小棕毛的衣扣。
　　程棋随手安放的跟踪器并非只有定位功能，如果无法及时追赶目标, 那么临时窃听功能还能短暂帮忙。
　　只是跟踪器没那么多空间容造更多设备, 信号传输器不稳定, 眼前画面也许只能维持十分钟。
　　不过也差不多够了。
　　酒吧暗道之中, 小棕毛步履飞快，明显急切, 向左一转径直推开暗间大门：“老板在不在？”
　　别在她纽扣上摄像头一闪而过，无声扫过隐藏暗门的外壳。
　　暗门做得相当精细，边线花纹与墙壁严丝合缝，如果没有一定的熟练与自信，人是不可能下意识推开它的。
　　“交易”发生了不止一次。
　　这时摄像头终于接触到了第一束明显的光线，暗白光圈扑面而来，程棋下意识眨了眨眼，紧接就听一道熟悉声音。
　　“在，您稍等，客人在路上了，大概要迟到十分钟。”
　　小棕毛抬头，跟踪器随之上移，照出一张戚月并不陌生的脸。
　　正是几分钟前与她打过招呼的酒吧主管。
　　酒吧主管率先伸手，替这群拜月教合上暗门：“消息的传递速度很快，今晚已经有人来问我关于交易的事情了。”
　　“有人？几个？”
　　“一个。”
　　小棕毛眉头一拧十分警惕：“什么年龄？”
　　“二十岁出头吧，您放心，那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挺傻的。”
　　戚月：“......”
　　小棕毛努力回想撞上自己那人的面目，只觉那是个喝醉的酒鬼，但无论如何和傻字也沾不上边。
　　思索片刻，她却还是伸手大致检查了一遍三人衣袍，指尖隔着不到两毫米的距离，蜻蜓点水般划过藏着跟踪器的纽扣。
　　并未查出什么，小棕毛这才放心：“我知道了。”
　　主管却凑上去再度追问：“那么您说的关于意志药剂的消息......”
　　“不要提这个词语，”小棕毛立刻摇头，眼神含着警告，“下一步计划等我通知你。”
　　主管忙不迭应下，看得出对小棕毛十分尊敬。程棋仔细端详了一下酒吧主管的相貌，截图下来预备进一步调查，确定她究竟是个中间人，还是拜月教徒。
　　前者说明情况暂时可控，后者则代表拜月教的洗脑速度略微惊人。
　　说话间门倏地再度被推开，耳畔闯入第三道人声。
　　“我没走错吧？”
　　然而小棕毛落座后竟纹丝不动，摄像头始终怼在桌前，程棋无法移动摄像头角度，只能全靠听了。
　　“能进来就没错。”
　　“你这裏真能免费提供药剂？真能赋予人类某些能力？”
　　“如果你有怀疑，大可选择终止。”
　　“欸欸欸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担心成功率......”
　　摄像头被暗红餐罩所覆盖，程棋眼前尽是一层朦朦胧胧，超低像素呈现出扭曲的诡异，沉默的寂静后，但听一人森然开口：
　　“我无法确定你的成功率，所有药剂效果都不受人工操控，完全随机。”
　　“也就是说，我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能力吗？”
　　“是。”
　　来者似乎犹豫半晌：“你们真的免费？”
　　程棋做了简明扼要的推论，拜月教所等待之人，综合素质似乎并不突出，三分钟内所有语气都颇为犹豫迟疑，是略有些怯懦腼腆的普通人。
　　药剂、能力......Qin也许指导拜月教做出了能赋予人意志的药剂，但从对手对目标的筛选条件来看......不像是要制造暴乱。
　　那么是......
　　程棋心裏咯噔一声。
　　但此刻她无力制止一切发生，只听小棕毛平静道：“不收任何费用，我们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在我们眼前喝下药剂。”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我说你犹豫什么呢呀！别管能得到什么能力，能拿到不就是赚了？”
　　“是、是......”
　　来者怯生生地附和，最终鼓起勇气：“那么就麻烦您了。”
　　瞬间，摄像头有微微的颤抖，连带赭红色的桌罩泛起一圈涟漪。程棋死死地盯着投影画面——尽管她无法真实看到什么，但高度紧绷的精神无疑让任何一道声音都在传入脑海时清晰无比。
　　挑飞瓶盖、气体喷射。在摄像头内不约而同的岑寂中，程棋清楚地听见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血红的桌罩静静地漂浮。
　　下一秒，玻璃轰然被摔裂，窒息般的嗬嗬声像是从地狱的缝隙中生生挤出。
　　“救、救——”
　　简短急促的求救断断续续，但那就像大海上忽然撞击礁石的些许海浪，瞬间就湮灭在了无穷无尽的潮涌中。
　　求救声慢慢地消失了，世界裏只有拜月教徒毫无改变的平稳呼吸。
　　而后是长达五分钟的安宁。
　　谁都没有说话，一丝一毫也没有移位的摄像头仿佛宣布时间的凝滞，在长久的死寂后，忽然有人轻轻地开口：
　　“她死了。”
　　没有任何歇斯底裏的爆发，就这样一如塔内无数人阖眼的无声，悄无声息地死在凌晨三刻。
　　没有人说失败的代价是死亡。
　　小棕毛语气不变：“烧了吧。”
　　主管噤若寒蝉：“是。”
　　大门开了，有拖曳重物的摩擦声缓缓响起又再度消失。
　　半晌，拜月教徒呸了一声：“今晚真晦气！”
　　“真不走运，死了五个了，老大，还要继续吗？”
　　摄像头动了动：“算了。”
　　“现在走？”
　　“嗯......今晚运气太差，回去报告吧。”
　　画面戛然而止，声音断断续续。漆黑投影屏上，程棋忽然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十分钟结束，信号断了。
　　戚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哗地跳起来：“不是，什么叫死了五个了？NPC也不能这么杀啊！”
　　程棋面色凝重，她低头操控终端，能看见代表追踪器的红点已再度开始移动。
　　这群人果然效率至上，一击不得迅速离开。这些酒吧为她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场所——每晚因药物与暴力死在此处之人不计其数。
　　程棋犹豫两瞬，再向前恐怕能追踪到拜月教的据点，所谓富贵险中求，程棋立刻下定决心：“戚月你先回去。”
　　一周时间终于抓到些许线索，程棋必须要弄清所谓的意志药剂，所有的所有环环相扣，也许在Qin这条线索上的突破，反能让她窥见K51等诸多真相。
　　戚月诶诶两声赶紧拽住要逃跑的师傅：“等下！等下！师傅我和你一起去！”
　　“大半夜的，下线早点睡觉。”
　　“不！”戚月扑上去死死抱住程棋胳膊，闭眼放声，“我要跟你去！上次在工厂我没跟去，结果你就摔好惨！”
　　“......这次不一样。”
　　“带着我吧师傅，我不信这种场合用不上再睡五分钟。”
　　说起意志，程棋果然犹豫了，戚月趁机穷追猛打，程棋想了想，最终犹豫应下：“好，但你必须保证全程跟在我身后。”
　　戚月对天发誓信誓旦旦，程棋拍拍她肩膀，心说赫尔加要是和你一样守信就好了。
　　从前不仅秒回消息还说愿意听她说话，现在......呵，消息石沉大海，上线就说很忙。
　　程棋伸手干脆关掉通讯系统，抹掉那点心烦意乱。
　　两人在包厢裏等了五六分钟，待定位器开始明显移动后，程棋才带着戚月悄无声息地从酒吧离开。
　　空间裂隙生效，两人径直闪出酒吧，包厢内的一切设备还在正常运转，无人按下停止键的扬声器仍旧忠实工作。
　　酒吧主管从包厢门口匆匆掠过，没人知道这间房裏已经空空荡荡。
　　唯有高天一轮明月依旧。
　　夜色愈发深沉，浓稠的漆黑色像是要滴出水来。从D1区离开后，道路两旁的灯光迅速黯淡下去，没了人群的狂欢，寒冬的冷意飞快地侵蚀。
　　程棋快速地在屋顶穿梭，很快捕捉到三名拜月教徒的匆匆背影。这裏已经是D2区的尾巴，较D1区显出几分疏落，因而大街上并没有太多行人。
　　失去人群做掩护，程棋并未带着戚月莽然前去，只与那三人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
　　小棕毛一路从未回头，像是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被跟踪。三人最终闯入一处棚屋区，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程棋紧随其上，两人顺着棚屋屋檐慢慢摸去——速度不敢太快，否则棚屋的铁皮房顶就要被踩得铛铛响。
　　然而追了没几步，程棋趴在房顶上愣住了。
　　小棕毛拐进了一处死胡同，四处无门无路，却空空荡荡。
　　定位器却显示她们即在此处。
　　人呢？
　　程棋心生不妙，她悄悄地带着戚月缩回去，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又有脚步声匆匆袭来。
　　没敢托大，程棋狗狗祟祟地探出两只眼睛，能清楚地看见地面上三个拜月教徒唤出了什么意志，随后幽蓝光晕一闪，一道玄灰色的通道出现，她们人便不见了。
　　戚月瞠目结舌：“穿越了？”
　　是意志。
　　程棋清楚地察觉到了意志的气息。
　　看来这处据点，竟然是以意志作为传输方式的。
　　但人类作为意志的载体，由于精神茧浓度的束缚，便天然使得意志具有不稳定性。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组织都不会允许自家大门无法可控地开启关闭，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一，拜月教的“意志药剂”成功概率不高但效果不错，的确可以批量赋予人意志，她们依靠药物手段，创造了一批的空间意志拥有者。
　　二，Qin能将意志的力量进行单独剥离，令其不受人类□□的束缚，可以长时间稳定地使用。
　　无论哪条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真有点麻烦了，Qin究竟想做什么？
　　思索间这几名拜月教徒已经消失，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程棋转向戚月：“等等如果有人开启入口，马上用再睡五分钟。”
　　戚月明白师傅的意思，她们只能抓着拜月教徒所开通道的小尾巴进去，但是......
　　“直接进去会不会危险系数太大？”
　　程棋摇摇头，伸手把戚月腰间的信号屏蔽器打开：“通道在这裏，按理说像我们所处的高地都应该被纳入监视，但这裏完全没有任何监控和传感器——这地方多半是新建，甚至正在建设的。”
　　也正因如此安全防护设施不足，直接进入风险很小。更何况，她们还有薄雪改良过的物理屏蔽器。
　　戚月点点头坚定握拳：“好！！！”
　　两人趴在房顶默不作声，果不其然，大概半小时后，又一伙拜月教徒匆匆而至，湛蓝幽光一闪即逝，在所有人消失的最后瞬间，【再睡五分钟】终于生效。
　　领域翕张完全包裹住程棋与戚月，旋转的灰色通道即将彻底关闭，在一切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程棋抓住戚月衣领，带她毫不犹豫地冲进隧道。
　　眼前陡然一黑，旋即袭入脑海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眩晕，程棋默默在心裏计时，等一线白光在眼前闪过的剎那，她果断发动空间裂隙，带着戚月闪向头顶！
　　“嗯？”拜月教徒顿了顿，擦擦眼睛，“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也许是你看错了吧。”
　　“算了，快走快走，还要彙报存活率呢！”
　　拜月教徒匆匆离去，无人注意在她们头顶，两双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一切。
　　物理屏蔽器可以通过干扰电信号来扰乱任何监控器与热成像记录仪，但却无法做到隐身般的屏蔽效果，但凡这些拜月教徒抬头看一眼，程棋和戚月此行就成了打草惊蛇了。
　　程棋心说还好带了戚月，否则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她一个人的确来不及。
　　再睡五分钟和空间裂隙做了时空上的双重切割，两人勉强算是成功了，险之又险地趴在天花板钢架上，程棋看了看终端：所处位置为地下三十米。
　　看来这裏是一处地下空间。拜月教却没有使用身份卡与升降机，而是选择了更耗时耗力的意志，无形中也是一种安全的筛选。
　　可惜筛选进来一个暴力分子。
　　程棋看了看脚下，果不其然，拜月教徒们按照顺序乖乖地经过检查口，甚至还将身上外袍直接投入了焚烧炉。
　　怪不得那枚追踪器到此消失，却又并未被拜月教徒发现。
　　死得倒还痛快。
　　戚月紧紧抱住钢架：“师傅我们怎么进去？”
　　“走通风管道，”程棋努努嘴，“这地方恐怕不是新修建的。”
　　戚月还没来得及回话，眼前一闪便彻底陷入漆黑。感谢拜月教在地下空间裏不禁用意志，程棋得以拿着【空间裂隙】bug肆无忌惮。
　　两人闪入通风管道，还没睁眼，先被明显的焦糊味呛了一口。程棋咳够了扇扇气味，叼着战术手电环视一周。
　　通风管道相当狭窄——与地下空间规模不甚匹配。道口裏四壁尽是积染的粉尘，看上去的确有年头了。
　　程棋随手碾了碾，微微一嗅而后了然。
　　D区多的是这种秘密空间，大多数用来制造高纯度毒/品。程棋心有推测，拜月教大概是占了哪位老板的巢xue。
　　两人往前膝行百米，程棋这才取刀，悄悄地在密闭管道上划开一个口子，撕开这层铁皮。
　　白光成倍地涌进来，程棋悄悄向下瞥去——哇！
　　亮如白昼的地下空间中满是忠实教徒，粗略一估甚至有两百人之多，密密麻麻宛如蚁巢工蚁，不知疲倦地在空间中游走。
　　“三号缺药剂——”“十六号队伍到了吗！”“快去下一层，大人在等候了!”
　　呼喊与回应交织，组建成一张尚显混乱的关系网。诚如程棋所料，这处地下空间原本用处便不正经，规划修建时更是十分粗糙。
　　未经打磨的岩石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充当墙壁，教徒们踩着的甚至是刚被削平的石头。除湿机疯狂工作，但每次呼吸仍然像在向肺中吸水。
　　人太多了。
　　程棋趴在管道口，甚至眼尖的发现了一位曾经相识的朋友。
　　克莱斯汀。
　　不能确定是否是本人，但侧脸线条颇为相似。戚月探头过来：“师傅师傅这么多人，我们去哪？”
　　“去喊后援。”
　　戚月：“？”
　　程棋摸摸下巴：“得把这地方端了。”
　　人太多了，已经不是她和戚月所能够抵挡的数量。更何况两百来号人，与悄悄窃听相比，审讯所能得出来的结论恐怕更具备可使用性。
　　从A区到这裏最快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哪怕能从B区和C区抽调人手，也绝对要花费两刻钟。
　　现在正是好时机。
　　而后援人选......
　　【程棋：老板，我找到拜月教据点了。】
　　【赫尔加：噢？】
　　【程棋：只有这种时候敢回我。】
　　【程棋：老板，我会怀疑你在意识空间裏对我做了什么的。】
　　【赫尔加：......恰好有空而已。】
　　【赫尔加：不过，你现在安全么？伤还没好，不要乱来。】
　　一周过去了，还惦记着她那点伤......
　　程棋心说你快点回我消息比什么关心都管用。
　　【程棋：还没动手。】
　　【赫尔加：如果是普通据点，你应该会直接告诉我动手后的结论——这裏人非常多？还是有Qin的寄生设备？】
　　【程棋：前者，所以我来找你。】
　　【程棋：你手下有可以驱使的组织吧？】
　　【赫尔加：有，但涉及到拜月教，秦思川比较合适。】
　　【程棋：？】
　　秦思川好像是警察吧？
　　程棋欲言又止，很想说老板你也不用因为亲了我而羞恼成怒选择干掉我吧？再转念一想，忽然发现秦思川的确是最佳人选。
　　拜月教针对的是整个通天塔，她没必要耗尽自己的精力勉强应对。单枪匹马太久，她险些忘记什么叫合作了。
　　涉及到两百多人的大型抓捕行动，如果不过明面，赫尔加必然要被其它人盯上。
　　【程棋：行，等你消息。】
　　【赫尔加：她的联系方式我发你了，自己来吧。】
　　【赫尔加：你被通缉只是因为刺杀谢知的问题，这事儿不大，你和秦思川有充足的合作空间。】
　　程棋微微一怔，刚想追问，便见赫尔加发了句再见，明显不愿再聊。
　　怎么回事？
　　从前发现什么，不是直接扔给老板就好了吗？
　　她怎么今天不包售后了？
　　还叫自己联系......
　　程棋心头滑过微妙的预感，竟生出一种赫尔加在帮她构建关系网的错觉。
　　但，没必要吧？
　　有她不就好了。
　　程棋没多想，打开了邮件。
　　*
　　凌晨一点，A2区警局
　　战战兢兢的秦警长秦思川正在翻阅案件。
　　全息影屏上飞快滑过无数数据，最右侧的檔案调用屏上，则摆放着一串案件。
　　数据中心爆炸案、B5区烟灰酒吧黑吃黑、D区多件暴力死亡案......
　　供词与证据中无一例外，都提到了拜月教。
　　而目前已知的拜月教头目，仅有一例。
　　克莱斯汀。
　　这个人作为D3区的酒吧老板，在买下D1区角斗场后便彻底消失，最后一次露面是在爆炸的通天塔数据中心，因而登上了通缉名单。
　　她似乎投靠了拜月教。
　　秦思川低眉沉思，想不通拜月教如此行事的理由，思绪纷杂飘绕如飞鸟，而后倏地被急促铃声惊飞了。
　　意识回撤，秦思川才意识到铃声来自于现实中。
　　知道这个联系方式的人寥寥可数，秦思川抓紧时间喝了口水润润嗓，按下接通：
　　“你好？”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冷峻、莫名熟悉的声音。
　　秦思川试探道：“晚上好，请问您是？”
　　“秦警长晚上好，”程棋礼貌道，“我是通缉犯程棋，现向您举报通缉犯克莱斯汀的有关线索，请您迅速出警。”
　　秦思川：“？？？”
　　作者有话说:
　　程棋：
　　秦思川：


第99章 窥见曙光
　　窥见曙光[VIP]
　　秦思川下意识摸了摸终端, 似乎在确定自己是否已真正脱离虚拟世界——
　　她的精神载荷度是不是有些过于高了？不然今晚怎么会做此等离奇幻梦，通缉榜第一号嫌疑犯亲自给她打电话，不为自首也不挑衅, 只为举报另一名制造超级爆炸案的在逃嫌疑犯。
　　现在的通天塔，黑吃黑都这么不走寻常路吗
　　秦思川明显有点晕眩,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下意识打开记录软件, 声线稳定地再度确认：
　　“您确定是要提供关于克莱斯汀的线索吗？”
　　是的，就是她, 以及......”程棋往下瞥了一眼大厅，转头回来语气笃定，“以及她所带领的两百余名拜月教众。”
　　秦思川抖了抖：“多少？！”
　　“两百出头。”
　　程棋和蔼可亲：“地点是D2区三号棚屋地下的拜月教据点, 时间是现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秦警长, 不出警吗？”
　　“......您现在在哪？”
　　“如你所料, 据点之中。秦警长即将抵达时可以联系我, 挂了。”
　　程棋轻描淡写地落下最后一句话, 不等秦思川追问，通讯电话已戛然而止，徒留无情的滴滴声。
　　秦思川心说这语气未免太自然，简直随意得就像和朋友打电话，说我先去买菜做饭，等你到了直接叫我下来接你哦。
　　猝不及防, 实在突然。秦思川一边缓缓启动宕机大脑, 一边迅速通知下属无声集合, 等她还在思考程棋的行为动机时, 秦思川已经循着身体本能开始穿出勤护甲了。
　　无论如何，当下第一要务是奔赴D区, 程棋没必要和她开这种玩笑，拜月教是她至今都无法接触的组织帮派，秦思川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不过，她对程棋并不陌生，这人之所以挂上通缉榜，正得益于她对谢知明目张胆的刺杀。前些天的数据中心爆炸案也出现过她的身影。
　　秦思川一度怀疑程棋是否即是拜月教之人，确定过她的经历后又犹豫着排除了这种可能。
　　她站在拜月教与Qin的对立面。
　　但这样一个单打独斗的雇佣兵，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愿意冒着被抓捕的可能，向自己发出合作邀请？
　　且不论她是否对逃脱警局追捕一事抱有充分自信心，仅是雇佣兵身份即十分值得商榷，秦思川对这行当很熟悉。
　　通天塔资源过剩，这种情况下很难找到真正被饿死的公民，棚屋区有无数人选择通过全息游戏消磨时间，也当然有人成为自由民众，在无所事事的空闲中成为帮派分子与雇佣兵。
　　以秦思川的视角来看，后者中愿意与警局合作的人数比例恐怕比0.01%还低，路过不呸她们一口都算有道德品质。
　　所以基本排除程棋想要戴罪立功的可能性。
　　更何况......
　　程棋是怎么知晓的这个联系方式？
　　下一秒，突兀响起的铃声似乎要来解答她的问题。
　　穿戴整齐的秦思川转身按下接通键，视线流过显示屏上的来电提示：
　　谢知。
　　“秦警长。”
　　女人嗓音依旧温和清晰，秦思川不动声色，却隐约猜到什么：“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谢知笑笑：“的确有一件。虽然之前我说过通天塔不会有任何人干扰你办理案件的进度，但这次可能要违背以上准则。不过作为案件受害者，我想我应该有出具谅解书的权利。”
　　秦思川敲了敲桌子，全息显示屏上立刻显示出一份案件：正是那晚程棋入侵警局，妄图杀死谢知的详细过程。
　　她似乎猜到了谢知的意思：“您是准备放过她了？”
　　“准确的说是不得不，”谢知笑笑，“阴差阳错，她现在成为了我下属的合作方，我想前几分钟，程棋应该联络过你。”
　　“是。我刚刚还在思考程棋所提供消息的正确性。”
　　“没有关系，她不会骗你，关于拜月教，我这裏还有之前调查到的一些资料，稍后我会让人传输给你。”
　　秦思川按惯例表达了感谢，能觉出谢知似乎对拜月教十分重视，交流片刻后她还是很谨慎：“所以谢总的意思是，撤销通缉令？”
　　“取消她所有关于通缉犯标签的身份限制即可，至于要不要通缉榜上撤销她的名字......这件事就交给秦警长决断吧。”
　　谢知语气轻快，像是真的不愿插手。
　　秦思川自无不应，她挂掉电话想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先从所有警局内部系统中的通缉名单上取消程棋的红名，以免稍后到场见面，自动化武器没瞄准拜月教，先对程棋开了枪。
　　剩下的事待结束后再说吧，秦思川紧急抽调C区警员，而后匆匆冲出了门。
　　但她仍然不免想到刚刚那通来自谢知电话——如果程棋与塞尔伯特的下属有合作，前来通知她的，为什么会是那名下属的顶头上司谢知？
　　谢总有点过于关心员工了。
　　忽视掉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秦思川摇摇头不再多想。
　　三分钟后警局楼外，浮空车离地而起奔向D区，超高速下驱动之下，车辆宛如飞驰的流星，急掠过整座通天之塔，最终消逝在看不见的远方。
　　于是谢知收回了视线。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她仍然坐在塞尔伯特大厦的办公室裏，没有一丝一毫回家的意图。
　　这个时间回去的确不太好，谢知摇摇头看向家中监控显示屏，随手一划切到小狗房视角，能看见毛毯被裏塞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像是熟睡的小七。
　　但只要掀开毛毯一角，僞装的小狗毛绒玩具就完全暴露了。
　　现在回家，大概收到警告的程小七会有点惊愕无措吧？
　　谢知忽然一笑，莫名想念起转尾巴的小七。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必多想，再度拿起了被搁置的钢笔。
　　是真的钢笔，桌面上摊开的牛皮日记本也的确货真价实。
　　这大概是塞尔伯特大厦十年来，唯一出现的一套纸笔。
　　谢知翻过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的空白纸页，随意写了两笔。
　　墨珠顺着转轮滚出凌厉的笔画字迹，却也无法斩断纷乱的杂绪。
　　程棋会主动找到拜月教的确出乎意料，不过也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她愿意在这座塔裏活跃起来了。
　　K51禁止意志研究的要求无疑会倒逼拜月教出现，前期她所搜集到的相关资料即可借机抛给秦思川，如果她能和程棋达成合作，那么就不需过度担心，拜月教在塔内的扩张进度了。
　　至于更远的流浪者荒原，塞尔伯特所撰写的提案已在提交过程之中，开垦荒地、扩张通天塔的提议势必要遭到谢观南等人的反对，但眼下只有这条路能转移通天塔愈发严重的系统性危机。
　　如果能将失序底层的视线转移到新区域的建立上，无疑能再延续一段时间的稳定。
　　好在天川隼应该会在这件事上投赞成票。
　　这两件事还算处于控制范围之内，唯一的变量是......
　　谢知嘆了口气。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听弦。
　　如果不是程棋的潜意识空间，她现在还不能知晓白听弦与谢聆、甚至Qin曾经的关系，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完全不知晓白听弦到底为Qin的生存做了多少贡献。
　　一切最终都落在Qin的身上。
　　蚂蚁的蜜糖的确能杀死她，但后果岂止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简直堪称堵上全塔死亡的风险。谢知不清楚破局点是否在程棋体内的初始精神茧上，但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她得想办法把程棋和初始精神茧剥离开。
　　这点才是如今她最为头痛的事，甚至要以赫尔加的身份和程弈做沟通。
　　麻烦越来越多了，谢知捏了捏鼻子。久久注视文字的眼睛已经显出疲惫，她转头望向窗外夜空，想自己现在的精神茧状态，是否能承担起一只义眼带来的安装负担？
　　不过说起义体......其实不用她来阻止Qin。
　　塞尔伯特的义体试验经常失败，实验者难免会在错乱的痛苦中精神崩溃，而哪怕是符合生产标准的义体，也难免会为群众带来高压负担。
　　从这个角度看，她和Qin其实没什么区别。
　　谢知偶尔也会犹豫搁笔，想自己存活到现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想希尔维亚当年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然而事到如今，再回首过往思索对错已然并不重要。
　　不想再去思考这些了，谢知手腕一抖，本要写字的笔尖就势一抖，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脑袋。
　　紧接着是两只竖耳、与一条修长洁白的小狗尾巴。
　　半晌，谢知吹去纸上残墨，饶有兴致地换了颜色，给这只简笔小七增加点冬日细节，比如，一顶小狗帽。
　　就像她在意识空间中所见，七岁程棋头顶的一枚小狗帽。
　　程弈、闻鹤、戚月、古筝......现在，你大概愿意直面这座塔了吧？
　　谢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眼底不□□露出一丝终于能窥见曙光的解脱。
　　希望能很快见到你——以谢知的身份。
　　她转头再度望向通天塔，视线于虚空中落于被遮挡的D区，此刻她清楚地知晓，程棋正无比鲜活地生存在那裏。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地下重逢
　　地下重逢[VIP]
　　程棋按掉通话, 向凑头过来的戚月比了个OK，意思是搞定。
　　通讯器适时传来回信。
　　【秦思川：我已经向C区警员机甲下发命令，她们会率先向D2区进发。第一批警员半小时后到场,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程棋：按照你们的惯例吧，剩下等我消息。】
　　秦思川合作的态度的确十分诚恳, 如果提出其它建议, 想必这位警长也不会拒绝。但程棋至少在这件事上相信秦思川，从之前打过的几次交道来看, 这位警长与其它尸位素餐之人明显略有区别。
　　不过，秦思川......
　　程棋皱眉，心说怎么觉得仿佛最近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
　　最近也没怎么和警察局打过交道啊？
　　她敲了敲太阳xue, 努力回想近日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倏然间意识空间四个字闪过, 程棋马上想起来, 自己究竟是在哪又捕捉到的这个名字了。
　　赫尔加对她意识空间中的记录。
　　那个曾经制止白听弦硬闯关卡的警员, 名叫秦思山。
　　她和秦思川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单纯的巧合, 把秦思川推上这个位置的人，究竟是否别有用心？
　　程棋祈祷最好和白听弦没有关系。
　　但事实恐怕会站在她的对立面，毕竟惊魂逃亡一整夜后发现功亏一篑，白听弦难免不会对一切的始作俑者秦思山进行报复。
　　再度想起高度疑似K51的白兰，程棋心想你们白家真是藏龙卧虎。
　　随手记下白家的信息，程棋向戚月比了个手势, 两人重新一前一后, 慢慢地在废弃通风管道中爬行。
　　管道并不宽, 只能勉强容纳一个成年人。膝行时难免会略有磕碰, 于是难免敲出成堆的积尘，任凭其呛入鼻中。
　　看来拜月教是刚刚搬到这裏, 通风管道甚至一次也没有启用。这裏未经检阅因而一片漆黑，也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这样低头忙碌的拜月教众压根不会想到，头顶的通风管道正装着她们的老对头。
　　往前爬行了大概十几米，程棋俯身把耳朵贴在管道壁上，能更加清楚地听见空气中的颤动与交谈声。
　　她们大概抵达了某个关键的房间。
　　程棋悄无声息地再度拔刀，将刃口抵在左侧的管道壁上，能发现此处的墙板甚至被刻意加固过，已经不是冷兵器能划破的程度。
　　也许这裏是曾经毒贩的制药室，想必当时也有人走过这条通风管道的邪门路线。
　　程棋啧一声，右手拇指抵住刀柄，轻轻地按下某个开关，霎时钢刃弹缩，取而代之的一束灿明的激光束，再次切割时简直如汤沃雪般顺畅了。
　　程棋照例切出一扇小窗，成倍的音量便立刻蹿了进来，戚月好奇地凑头过来，呦了一声。
　　还真是个实验室。
　　程棋按下终端快捷键，默默地开了录制模式，微缩摄像头闪过一点红光，忠实地记录管道之下发生的所有。
　　与之前粗糙的地下石厅完全不同，如果不提示，程棋甚至会以为自己回到了阿尔法实验室或者流浪者研究所，轻合金锻造的实验室精巧细致，折射出仿自然光的白炽灯，通体流露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实验室内人来人往，无数拜月教徒前来，却又止步于一道窗口之外，恭敬地奉上一支试管。
　　“今晚五个人的血浆都在这裏。”
　　“是，已经登记标注了。”
　　“随机，我能确保是随机挑选的平民。”
　　“等下！让开——”
　　忽然有驱赶的急声传入，众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转头看去，两名拜月教众抬着担架步履匆匆：“她还没死彻底，这个人似乎成功了！”
　　程棋悄悄换了个姿势，终于能看清担架上的少年。
　　大概十八岁左右，身材并不瘦弱，乍看却过于虚脱，能看出来是长期依靠营养液为生的后果。此刻少年紧闭双眼，胸膛起伏的弧度约等于没有。
　　拜月教徒却反而成倍惊喜，远处有人大步流星地拨开人群冲进来，面容熟悉。
　　克莱斯汀。
　　当然，皮囊下是否是真的克莱斯汀并不好说。
　　克莱斯汀低声说了什么，其余人都点头应下，程棋没有听清，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余人对克莱斯汀的称呼。
　　信徒。
　　难道她们内部还有等级拆分？从教徒到信徒......程棋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二者的分水岭恐怕即是能否拥有意志。
　　克莱斯汀、先前在工厂阻拦的她的黑衣女人，应该皆归属于信徒级别。
　　至于拜月教徒在这裏做什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们引诱手无寸铁的平民饮用意志药剂，通过判断受害者的存活周期与反应来对其进行改造。
　　戚月盯着身下来来往往的教徒们十分不解，发自内心地诚恳发问：“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们凌晨一点还在给Qin打这种惨无人道的工？”
　　哪来的坚定信念啊。
　　程棋心说我也很想知道Qin许诺了她们什么好处，总不能靠着无形实体坑蒙拐骗吧？
　　摄像头滴了一声，程棋眼疾手快地俯身，能看到克莱斯汀向实验室内部走去，步履匆匆，像是急着找人一样。
　　能让克莱斯汀这类信徒流露出急切神态，难道是Qin？
　　作为一种虚拟病毒，Qin的确具备随意转移逃亡的能力，但前提是必须有载体，比如含有精神茧的人类。
　　克莱斯汀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隐入实验室的更内部。程棋略微估计了一下管道长度，马上向戚月招招手，追着克莱斯汀的脚步跟了上去。
　　通风管道终归曲折，绕了几层弯，程棋和戚月才勉强追上克莱斯汀，她们终归来晚一步，对话已经开始了。
　　果然是Qin。
　　大概是借助了某个精神茧浓度极高的身体开口，许久未见的Qin低声，像是对某些人做出劝阻，程棋刚想故技重施掀开通风管，就在此刻，却能听见一道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K51冷笑：“我不认为我们有任何沟通合作的必要。”
　　“请放下从谢知和研究所那裏得来的偏见，我们能更快地帮你达成目标，”Qin微笑，“我想你已经知道，杀死白听弦、颠覆这座塔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对吧，白兰？”
　　作者有话说:
　　加班，晚上还顺了顺纲，所以今天这章格外短小，还是昨天写的，明天再补一下要日的六x
　　不知不觉竟然一百章了，我对正文章节的上限忍受度是150章——所以后面会加快字数和进度惹，再拖下去......x
　　今年的忙碌程度比较超乎预料，从更新稳定度和质量上讲应该停一下攒攒稿，最终没停的原因是这本写得比较艰难，如果真停一下，非常担心会彻底坑掉，那就太不行了。
　　总之感谢追更到现在的朋友们，啾一口，三月完结！


第101章 卖惨拐骗
　　卖惨拐骗[VIP]
　　白兰二字猝不及防, 突兀出现，宛如急降的海燕。程棋下意识握紧了终端，等捕捉到摄像头忠实闪动的红光, 她才如释重负地松开手掌。
　　任何传闻任何推测都不足以作为说服赫尔加的铁证，唯有另一名对手直白的表述才可作为交易的凭证。
　　K51是白兰？
　　程棋心跳如擂鼓, 从神经链接俱乐部到天行者机甲工厂, 白兰的身影悄悄地融入贯穿。她是白听弦的近亲，的确有足够收买任何雇佣兵的金钱。
　　她把耳朵小心地贴在管壁上, 如生铁般冰冷的触感瞬间攀满脊骨，在诡异的寂静与黑暗中，程棋清楚地听见了似乎并不愉快的交谈。
　　K51像是在冷笑：“我向谢知提出的唯一要求, 即是停止所有意志的研究。我以为你知道我对你这种生物的厌恶。”
　　“可是你还是接入了这通会话。”
　　“......”
　　“真的没有合作空间么？”
　　Qin的语气相当柔和包容：“无法合作的前提无非是价码不够, 你有亲人死于精神茧病毒？”
　　“是又怎么样？哪怕是意志, 也不具备复活人的能力。”
　　“我可以让你们在数据虚空见面。”
　　程棋的心脏微微抽动了一下。
　　白兰沉默两秒, 最终讽然开口：“你大概还是不能理解碳基生物, 杀手做出的行为只能叫做补偿, 不是额外的筹码。”
　　“如果我愿意帮你杀了白听弦呢？”Qin抛出另一个问题，“她宁愿把家族传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外来人，也不愿意交到你的手裏——我记得黑市现在还有你对她追加的大额赏金。”
　　“我没猜错的话，白听弦和你是合作关系。”
　　“在这点上，我想我应该能读懂你们人类。”
　　Qin的声音很平稳，对自己的背信弃义行为相当坦荡, 任何二五仔看了都不免拍拍手嘆为观止, 崇敬地目视一座道德丰碑拔地而起。
　　不过......程棋捕捉到Qin并没有否认白兰的推测, 所以十六年前自己被白听弦掠走之事, 果然是Qin在背后作为内应么？
　　但如果当年惨案的背后藏着Qin和白听弦，谢观南会不会曾与她们有过勾连？
　　仇人名单怎么还越来越广了。
　　程棋心说真是没完了, 换她是白兰她肯定也要无差别挂悬赏名单，通天塔太大了，谁也许都曾踩进这堆泥潭。
　　但Qin一反常态地寻求合作，她也许……是为了K51手裏的机甲。
　　白兰的问题如程棋所料：“你要机甲？”
　　“我只需要一百架。”
　　“你想做什么。”
　　“那就不便告知你了。”
　　白兰哼了一声，像是斥责合作伙伴并没有诚意：“我需要时间考......”
　　“谁？！”
　　克莱斯汀骤然呵斥，Qin与K51的交谈戛然而止。程棋下意识抓住了戚月衣领，修长的五指寸寸绷紧，像是蓄势待发。
　　一切都静了下来，长靴与合金地面撞出清脆的回声，紧接着就是枪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步、两步......黑暗中丢掉视觉，人的听力于是成倍敏锐，程棋能清楚地听见紧逼的脚步与呼吸声。克莱斯汀在缓缓向她们靠近，戚月自觉地往嘴裏塞了团棉花，避免飙出什么紧张的废话。
　　程棋没有查看终端时间，她在心裏一直默默记时，此刻距离和秦思川的沟通只过了十八分钟，现在爆发冲突虽然未免有打草惊蛇之嫌——但如果拖住对手......
　　程棋悄无声息地抖动手腕，将掌心压在了刀柄上。克莱斯汀的步伐越来越近了，心脏随之共振，开始急速地跳动。
　　“砰！”
　　来者扣下了扳机。
　　“吱吱吱——”
　　一只绝望的老鼠在血泊中徒作挣扎，半晌，缓缓地失去了呼吸。
　　克莱斯汀面色冷淡：“来人。”
　　另有信徒慌忙上前收敛尸体，克莱斯汀低声吩咐了几句。白兰呦一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讽意：“注意身体健康好吗朋友？别等我没见到你们人影，先收到D区爆发鼠疫的消息。”
　　Qin面色沉沉似乎很不高兴，她刚想开口，却见白兰已经干脆利落地切断联系，弃她于不顾了。
　　屏幕一闪而过，徒留纯粹的黑。Qin哂笑一声，似乎想要从信徒身上离去，可在最后一瞬，她发现了克莱斯汀的问题。
　　她不动了。
　　“克莱斯汀？”
　　有信徒迟疑地呼喊，克莱斯汀似乎如梦初醒，她噢了一声，面对众人露出个歉意的微笑：“走神而已。”
　　旋即她自若转身，像是要回到队伍中，她向前似乎要迈步，电光火石间，克莱斯汀却突然转头，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向通风管道开枪！
　　“砰——”
　　下一秒浓郁的幽蓝能量束猛地拉开序幕！激涌毫不犹豫地爆发，湛明的光焰顿时涨满全场，高温与高热瞬间吞没了所有子弹。，
　　有信徒开始嘶吼咆哮：“敌袭——”
　　Qin瞬间消失了，克莱斯汀极速后退，躲过了能量束的扫射。猛烈的爆炸中程棋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从五米的高度猝然而落，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身体收缩顺势而滚，动作标准流畅宛如教科书，转眼间她起身半跪双手举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Hawk-Ⅱ小型冲锋枪，近乎完美的连发扫射！几乎是瞬间程棋就打空了弹匣裏的三十枚子弹，超高速无愧于这把枪鹰隼的名号——对手还来不及反应，胸前就已爆出刺目的鲜红。
　　被师傅推远的戚月紧缩在通风管道裏，听着枪声瑟瑟发抖。
　　有教徒哀鸣着倒地，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并未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不等发出疑问，大脑就已经忠实地进入休眠——在室外蹲守的半小时裏，程棋已经把唯一热武器的弹匣更换成麻醉子弹。
　　她不是为了杀人而来，这一趟务必要保留尽可能多的活口。
　　但可惜对手不会留她一条命。
　　克莱斯汀已经下达了终端命令，洞内一半的信徒开始集合，毫不犹豫地向实验室内无差别开枪。
　　程棋寻找到了障碍物，她就地一滚，单手更换弹匣，等躲进投影器后已经开始准备第二次扫射。
　　“快！搬运关键药剂！”
　　“把那个成功样本带过来——”
　　“这边！”
　　啪啦啪啦远处传来一阵玻璃器皿的碎裂声，这些教徒看起来早有准备，撤离方案相当详细，程棋却冷笑，她张开左手，激涌被二次激活！
　　能量束轰然撞上头顶石墙，宛如高压水枪般切割下大批量的石屑，石片如残雪般簌簌而落，瞬间扰乱了整个战场。
　　教徒们仓促间躲过头顶坠石，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就被麻醉弹骤然击中。实验室位于山洞最内侧，只有大门一处狭口，何止易守难攻，立在这裏简直像割韭菜。
　　投影器却终于被打烂，有教徒悍不畏死地冲来，像是开了什么强化身体的意志。程棋眼睛动都没动，瞬间扣动扳机三弹连发，麻醉剂呈品字形精准地贯穿来者胸膛。
　　对手轰然倒地。
　　还有三分钟，程棋甚至能听见洞外警铃的蜂鸣。已经有信徒开始逃亡，这些人极大概率拥有意志，今晚她趁机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注定无法留下所有人。
　　克莱斯汀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人群中，程棋犹豫两秒，这个人极度关键，然而她追过去势必要与其缠斗许久，难免会错过指引警员的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戚月闪落在地：“师傅我看见克莱斯汀了！！！”
　　“你别动——”程棋转头，戚月却已经开着【食堂抢饭】意志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头小豹子。
　　混乱中戚月融入人流直奔克莱斯汀：“她上次踹了我一脚，师傅我去也！”
　　戚月心知肚明程棋究竟在等待什么，无非是警员和克莱斯汀只能二选一，这种时候不帮忙什么时候帮？她的再睡五分钟还有三次机会，就算追不上也能逃得掉。
　　更何况一直躲在师傅身后，她怎么带领程棋叱咤小猫帮？！
　　程棋气得咬后槽牙，但来不及多想了，她前跃两步猛地起跳，惊人的弹跳力爆发，程棋一瞬间跃上三米的高度，千万种迫切之下她精神紧绷，就在这一秒间，竟能达成全知领域般的高度集中状态。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第九张意志牌缓缓跳动。幽蓝色的光晕自心脏席卷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一样，右手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已经锁定为最完美的射击姿态。
　　成千上万条轨迹在眼前一瞬流转，无数人的怒吼声中，眼前所视一切旋转收缩，宛如模型般落入脑海，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最终答案已经浮现。
　　程棋侧头微微眯眼，瞬间按下扳机！
　　麻醉弹陡然离膛，宛如被一只野兽冷冷地注视，克莱斯汀心中登时泛出寒意，她下意识回头，瞳孔中却恰好映出那枚飞射的子弹。
　　“咻——”
　　一蓬血雾从她的胸膛正中爆出，克莱斯汀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意志传送阵中。
　　戚月紧追不舍，一并与其消失了。
　　剩下的只能选择相信戚月，程棋不多犹豫，激涌三度爆发，然而这一次目标却不是人类，只是头顶。
　　巨大的能量束摧枯拉朽，立刻贯穿了十米厚的岩层，强烈冲击之下大地仿佛开始震颤，失去岩石支撑，一道裂隙陡然塌陷，洞外的警笛旋转着落入这无底深渊。
　　“她们在那！”
　　“三号队马上启用空间封闭器，一个也不能放过！”
　　“有意志痕迹，马上启用意志屏蔽器——”
　　正规军迅速接管了战场，身穿外骨骼的警员翻身一跃而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了程棋，假装没看到这张挂在通缉榜上的脸。
　　程棋对此毫不关心，空间裂隙再度生效，她往上一跃跳回地面，向记忆裏的方向急速奔跑，大声呼喊：
　　“戚月！戚月？”
　　“师傅——”
　　马上有了回应，程棋松一口气拐入屋巷，这才看到跌落在血泊中的戚月。
　　程棋脸色瞬间白了：“怎么回事？”
　　“哦哦哦我没事儿，这都是克莱斯汀的血，”戚月晕晕乎乎地在原地趴着，晕晕乎乎地愧疚阐述，“师傅我没留住她，她拍了我一板砖——不过我从她身上扣下来一角衣服。”
　　有衣服可以做化学检验，也许能分析出什么结果。程棋却丝毫不关心这些，她严肃地把戚月扶起来，从她脑门上发现了两个大包。
　　程棋勃然大怒：“怎么回事？她打了你两下？！”
　　戚月弱弱道：“不是，还有一个是我自己摔的。”
　　程棋：“......”
　　程棋默默扶住戚月，刚想说支援已就位，可以好好歇一会，却见好徒儿轱辘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对准地上血泊劈裏啪啦地各角度拍照。
　　程棋：“？”
　　程棋疑惑出声：“你在干什么？”
　　戚月低头专心P图痛心疾首：“卖惨啊师傅！你看你这就不会了吧，这多好的机会！这多浓郁血腥的现场！”
　　喔卖惨！
　　程棋顿悟，马上切换终端跟随戚月步伐。戚月转身看了眼师傅的成果，不禁皱起眉头：“不行师傅，你这拍得太假了！”
　　程棋：“喔？”
　　戚月：“你得这样，这样，再这样！”
　　程棋：“喔——”
　　戚月：“然后你要发了之后赶快撤回，假装不小心发错了呀。”
　　程棋：“喔！”
　　师徒二人鬼鬼祟祟，两颗小脑袋凑在一块唏哩呱啦嘀哩咕噜，戚月教学完毕，满意地一挥手：“去吧师傅！”
　　程棋：“嗯！”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点头，刚要分开，却忽然齐刷刷一顿，双双愣在原地。
　　程棋：“......不对。”
　　戚月：“......等等。”
　　程棋＆戚月对视两秒异口同声：“你要去谁那卖惨？！”
　　*
　　月上中天，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谢知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个时间点，第一批警员应该已经抵达了D区。
　　她刚想打开终端询问秦思川，却不想就在此刻，消息系统连续弹出两条通知。
　　【程棋：闻鹤姐姐我受伤了，意志留下的创口，我需要吃几支止血剂？】
　　【程棋：图片】
　　谢知下意识点开，然而她只捕捉到了一抹血红，图片就消失了。
　　【程棋：抱歉，发错了。】
　　是真发错了。程棋面红耳赤地把终端从戚月那抢回来，一想起刚才那句闻鹤姐姐发给了赫尔加，就有点要晕过去了。
　　戚月挠挠头，她在师傅的终端上编造好了全套话术流程，其中包括专门用来卖惨的拉长音、波浪号版“闻鹤姐姐”，本想发给自己，结果......
　　“师傅你竟然把赫尔加标注成重点了！”
　　手一抖可不就发错了。
　　戚月一边给明月心发闻鹤姐姐我受伤啦，一边泫然欲泣：“师傅你竟然不给我重点标注，我好伤心。”
　　程棋听得牙酸，默默与戚月保持一段距离，准备还是去支援战场好了，谁知这么晚的凌晨，赫尔加竟然秒回。
　　【赫尔加：闻鹤姐姐。】
　　【赫尔加：你私底下这么叫她？】
　　程棋：“......”
　　关注点完全错误好吗！
　　我是来卖惨的，不是来丢人的。
　　程棋很想闭眼死一下，哪想到赫尔加抓住不放。
　　【赫尔加：我记得当初询问你和她关系的时候......你一直给我的是否定回答。】
　　程棋心说又没骗你，她刚想提醒赫尔加这都是陈年旧事，谁知很快对面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赫尔加：你真不喜欢她？】
　　程棋：“......”
　　论坛都知道我喜欢谁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愤从心脏直贯大脑，程棋翻身跃上房顶盘膝而坐，恶狠狠地直接拨通了电话。
　　谢知愣了一瞬，犹豫着还是按下接听。
　　“赔我。”
　　“什么？”
　　程棋哼一声：“我受伤了，因为要分心联系秦思川，所以错都在你，赔我。”
　　赫尔加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好坏，程棋翘起嘴角刚想继续胁迫下去，谁知又听对方迟疑着重复。
　　“所以你叫闻鹤那么亲密......”谢知抿抿唇，不知为什么竟很小声，“是有原因的吗？”
　　程棋:“......”
　　程棋：“我现在非常讨厌你。”
　　等下，戚月是不是有关于闻鹤的事情想告诉她来着？
　　择日不如撞日，程棋顺势探头大声：“戚月！上次你想告诉我闻鹤的什么来着？！”
　　戚月忙着找明月心，头也不回地超大声糊弄师傅：“噢！我想跟你说她和程弈在一起了！”
　　程棋马上对着话筒：“听见没，闻鹤是我嫂......嗯？”
　　程棋忽然愣在原地，喃喃自语：“闻鹤和我姐在一起了？”
　　赫尔加沉默两秒：“如果戚月没说错的话。”
　　程棋抬头望天眼神呆呆，如果此刻在此的是小七，大概尾巴都摇不动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程棋唰地从房顶上跳起来，努力消化这一切，她扶住房顶屋檐努力撑住身形，半晌，艰难地颤抖地碰瓷赫尔加：
　　“赔我......你赔我精神损失！如果不是你打岔，我肯定早就发现她俩不对了。”
　　谢知瞠目结舌：“？”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程棋追击：“赔我！”
　　“好好好，”谢知没办法伸手投降，她伸手在笔记本上画了只小狗头，“要赔你多少钱？我直接打到你卡裏好么？”
　　“只接受面议。”
　　“不要得寸进尺。”
　　“你害我受伤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谢知早已打开游戏系统，她看着程棋（99/100）的血量缓缓开口：“受伤？”
　　程棋理直气壮：“是啊，你要看伤口吗？”
　　“我先给你看看别的吧。”
　　【赫尔加：图片】
　　通讯系统叮咚一声，程棋顺势点开图片，看到自己的血量信息沉默了。
　　赫尔加礼貌提醒：“快去医院吧，再晚到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
　　“......你好烦。”
　　“还要赔偿吗？”
　　“......所以你果然有这个游戏系统的管理权限，”程棋闷闷不乐，羞恼成怒地转移话题，“你还骗我。”
　　对面的声调郁闷地低下去，谢知顺着程棋的话流畅地接下去：“赔你被骗费用？”
　　“面议。”
　　“最近真的走不开。”
　　然而程棋的确固执，她哼一声：“有正事难道也不......砰！”
　　倏然间程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戚月撕心裂肺的喊叫：“师傅！！！”
　　天旋地转般的混乱在耳畔上演，枪声破开血肉，喘息骤然浓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地咚声，像是什么从高处滚落。
　　谢知瞳孔猛缩：“程棋？！”
　　无人回答，唯有混乱的嘈杂。
　　“程棋？程棋——”
　　谢知下意识进入系统，程棋的血量竟然真的有了变动，97/100的数字赤裸裸地摆在那裏，下降的分明只有两个数值，可为什么程棋还不回话？
　　是系统出错了吗。
　　谢知握住办公桌的手都在颤抖，她不是这样不理智的人，但巨大的恐慌仍然铺天盖地：“程棋？程棋你在吗！程棋！我去找——”
　　“老板。”
　　谢知的步伐倏然止住了。
　　“你刚刚，”程棋捡回终端咳了两声，“你刚刚说的是不是要来找我？”
　　“......你去哪了？”
　　“有教徒袭击我，反手击毙了。”
　　“可、可你的血量掉了。”
　　程棋深深嘆气，闭眼继续丢人：“被戚月吓了一跳，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
　　对面不再有回答，程棋连续诶了几声也没有回音。程棋缩在角落裏——这次不敢上房顶了，她盯着终端，很担心再过三分钟响起的就是大笑声。
　　赫尔加从来都很愿意在这种事上嘲笑她。
　　好丢人啊，今晚怎么这么丢人。
　　程棋搓了搓通红的耳朵，觉得最好也不要见老板了，她把头埋下去，小小声开口破罐子破摔，想说你愿意笑就笑吧，然而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却打断了所有思绪。
　　赫尔加低声：“请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这种人，第一句竟然是请求。
　　程棋闷声：“这次没骗你......”
　　“我说那张照片，”赫尔加抿抿唇，“我也当真了。”
　　不然我不会去看你的生命值。
　　程棋顿了顿，说了句对不起，然而话刚出口，却又莫名觉得心裏很委屈，很想说可是、是你先不理我的啊。
　　我难道不会担心你吗？
　　“......抱歉。”
　　耳畔忽然响起赫尔加的回答，程棋怔在原地，这才发现原来她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赫尔加沉默半晌，觉得抱歉两个字很没有诚意，想说下次不会，可她不敢说，因为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程棋。
　　像是寂静的琴弦忽然被拨动，弹开了浮动的灰。程棋突然不说话了，她抬头，能看见黑云像是平铺的潮水，缓缓地漫过头顶的天空。
　　天色有些冷，似乎要下雨。
　　“赫尔加。”
　　她忽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话，叫的是全名。
　　“等解决掉Qin我想给自己放个假，比如回到流浪者灯塔的房间裏打滚，或者躺在D区的房顶上晒太阳，如果塞尔伯特还在我也想去A区，在大厦顶端睡觉。”
　　程棋小声，说了很多废话。这些东西她其实准备和姐姐说，告诉她当年往事并非你的错，我原谅你了，我也希望你原谅你自己，等一切结束后我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希望你也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就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愿意多说的自己把这些都告诉了赫尔加。
　　其实有目的吧？比如，想问那个吻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并不到说出口的地步。一切都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喜欢不喜欢的现在都无所谓也没必要，因为当年的凶手也还没找齐。
　　但赫尔加急促地喊她名字时，程棋忽然察觉到心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像是压在房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
　　程棋：“我想我得和我的朋友一起。”
　　“嗯。”
　　程棋继续问：“我想你也是我的朋友。”
　　“......是。”
　　程棋忽然笑了，她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亲我呢”
　　作者有话说:
　　程棋：为什么呢——


第102章 晕晕乎乎
　　晕晕乎乎[VIP]
　　倏然间一切嘈杂都仿佛消失。
　　她知道？
　　她原来知道。
　　谢知怔住,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如海潮般呼啸而过。本就稀薄的雾气像是被突兀打破了，她竟无法分辨出剎那间翻涌的是惊愕还是一丝无法言说的期待。
　　可如果程棋曾清楚地知晓那夜落在她额头上的吻，那么这些天自己的躲闪与推卸.....究竟会流露出怎样的信息？
　　谢知下意识攥紧了钢笔, 裹挟笔身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淡青血管微微突起，只有谢知知晓, 此时游走在血液中的, 究竟是多么仓惶的茫然。
　　如果程棋赤裸裸地在两人间挑明这件事，那么足可见她不曾将那晚当作误会。
　　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其实有很多种解释, 可当它值得被当事人单独提出来作为质询的依据，那么其中含义已不言而喻。
　　但是不行。
　　赫尔加可以陪程棋走下去，谢知不可以。
　　长达十六年系统的精神压迫积重难返, Qin已经在地狱的尽头冷冷地等待她的到来, 一个必死的人, 不足以作为任何人的精神锚点。
　　爱也好恨也罢, 或者渴望或者期盼；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 任何一点超出阈值的情绪都可能为其带来极大的精神满足, 使之更为迫切地去追寻这种情绪的源头，然而如果连源头都不稳固，凭何要求患者的茧浓度能够平缓？
　　这也就是为什么赫尔加要提前转移程棋的注意力，在另一个锚点落定之前，任何达成目标的解脱都容易造成极端后果——就像是一艘迷路的船舶失去了唯一灯塔，从此彻底迷失在灰沉的海域之中。
　　谢知不会、至少不能和程棋产生这种强烈的精神联系。她已经害了程棋十六年, 难道还要再拖累她的余生吗
　　转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谢知终于明白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她十四岁丢掉了所有亲人, 少时关于母亲和妈妈的记忆已经遥远得太模糊。谢知根本不知晓什么是友情与爱情的界限, 分不清胸膛裏的心脏，究竟是为何而加快了速度。
　　很巧, 程棋也是。
　　经年漂浮中，过往岁月的痕迹一簇簇地再度被翻动。十六年前的寒夜并未只留在程棋一个人的心中，研究所的冲天火光是一切的起点。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却有惊人的相似，丢失、抛弃、孤立无援与跌跌撞撞，当年少的程棋混迹流浪时，她与独自站上质询臺的谢知，做的合应是同一个美梦。
　　两个只在记忆裏短暂拥有过爱的人，嗅觉是相似的迟钝。
　　也许一切都已敲定，早在程棋抬头仰望通天之塔的剎那，于茫然间望向远方的谢知已短暂交织过目光，此后种种，不过既定重逢。
　　悔恨已经来不及，说对不起也带不来回转的余地。
　　另一头的程棋不会知晓赫尔加的心绪是如何千回百转，她只是怀揣着一点得意和一点期待，躲在角落裏踩着石块小小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亲我呀。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半晌，程棋忽然翘起了嘴角，这种时候，其实不回答已经是答案。
　　她好像已经拿到了一点甜头占据了上风，于是心情愉快地准备再度追问，然而程棋忽然又听到了对面座椅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抱歉。
　　“刚刚有消息，没有来得及回复你，”赫尔加的语气重新柔和起来，“你说哪天晚上？”
　　“......什么？”
　　赫尔加很诚恳也很郁闷：“可能是游戏系统出了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做过这种事，你可以和我详细阐明一下经过吗？”
　　“经、经过？”
　　程棋马上磕磕绊绊起来，她觉得脸有点热，等等、不是，这种事情怎么能这么明显地拿出来说？
　　赫尔加像是本着研究精神严谨认真，语气很自然：“对啊，经过。比如，我是怎么亲你的，又亲了你哪裏，当时你的感受怎么样？也许你说一说，我就能记起来了。”
　　“......”
　　“我已经打开了录音笔，后续所有音频我会同步到程弈那裏，你准备好了吗？”
　　被一连串问题砸到的程棋晕晕乎乎，现在不敢说话的人变成她了，那点交谈中无端产生的勇气很快灰飞烟灭，这、这叫她怎么说啊？
　　还直接同步给程弈......见家长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等一下、等等——”
　　“出现问题最好及时解决。”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涉及到意识空间尤为重要，刻不容缓。”
　　“你、你......”
　　“我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程棋羞恼成怒：“赫尔加！”
　　赫尔加淡定迅速、镇静地像Raven：“我在。”
　　程棋：“......”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把自己送到赫尔加面前被她调侃的！
　　什么人啊？
　　程棋闷闷不乐：“我不喜欢你了。”
　　谢知心头忽地一跳，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什么话。
　　没人再开口，程棋有点心灰意冷，并没有拿到想要的答案，她想赫尔加难道是故意的吗？
　　故意逗她就这么好玩吗？
　　程棋小声：“所以你真的在躲我？”
　　“不，”赫尔加顿了顿，“最近是真的太忙，有时候看到你的消息是凌晨，我很担心打扰你。”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我无法担保。”
　　程棋抿抿唇，不情不愿地抛出杀手锏：“我应该能确定谁是K51了。”
　　“谁？”
　　“交易的答案可没那么容易告诉你，你还没有支付报酬。”
　　赫尔加沉默两秒最终妥协：“我会尽快确定可以支配的时间。除此之外，还有事情么？”
　　言外之意很明显，意思是这通对话就到这裏吧。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知道答案。”
　　“我想问你——”程棋呼吸，能清楚地察觉到空气滑过上颚的冰冷：“现在你对我的关切，还仍然只是因为我的母亲吗？”
　　“......”
　　“还只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吗？”
　　当然不，答案从来都是否认。
　　然而强烈的理智无法允许她将那个埋藏了十六年的答案说出口。
　　谢知沉默半晌：“......是。”
　　“好，”程棋的语气反而平静下来，“那么，再见。”
　　“再见。”
　　双方在同一时间挂断了电话。
　　四周归于平静，戚月的声音也消失掉，程棋默在原地，渐渐地觉得有点难过，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不可避免的沮丧和恍惚。
　　难道我真的猜错了？
　　也许她并不喜欢我。
　　她慢慢抬头，才发现今夜虽冷却并没有雨。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戚月缩在一旁正打着呼噜，原来已经睡着了。
　　于是迟来一步的秦思川停下了脚步。
　　几分钟前她匆匆下车，迫不及待地跳向地面。然而等她发觉远处那道身影时，所有开场白都消失在了唇边。
　　席卷天空的云潮还在缓缓流淌过漆黑的夜空。远处的年轻人立在青灰的天幕之下，抬头不知望向何处。
　　她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来，路上不免屡次查看程棋的公民檔案。秦思川对她其实有印象，亦能从只言片语与模糊残影中描摹出一个略显冷峻孤独的轮廓。
　　但直到站在程棋身后，她才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很比初见时还要落寞。
　　悄无声息中无数道红点交织着瞄准程棋的后背，无论如何这个人的名字尚且挂在通缉榜上，照理说雇佣兵的触觉向来敏感，秦思川到场之时，她就理应回头。
　　可她没有。
　　秦思川摇摇头挥手，所有瞄准红点一瞬消失了。她注意到程棋脚边有人在熟睡，于是开口稍显轻缓：“程棋？”
　　“......秦警长？”
　　程棋转身：“抱歉，我走神了。”
　　秦思川很识趣地没有问原因，更何况她们不算朋友。
　　警铃尖锐，红蓝光闪烁交替，倒映出每个拜月教徒的苍白脸庞。枪声和打斗声逐渐平缓，程棋示意：“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秦思川点头，“具体情况还在清点，很感谢你今晚的消息。”
　　“不客气，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你想要什么？”
　　“关于拜月教与Qin的任何情报。”
　　程棋毫不隐瞒自己的最终目的：“她和我母亲的死脱不了干系，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有联手合作的基础——有些事情警员没办法做到。”
　　秦思川很直白：“能力范围内，我可以给予你最大的便利。”
　　“我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进出警局的资格。”
　　秦思川没废话，她从衬衣口袋中径直取出一枚芯片丢给程棋：“直用终端读取即可，从今以后，你也能出入警局的资料库了。”
　　和合适的人打交道足够愉快，程棋收起芯片，看着曾经抓捕自己的秦思川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能提前准备好芯片，大概是有人联系过你吧？”
　　“是。”
　　秦思川很坦然，没有谢知对通缉令的撤销，她今晚不会站在这裏。
　　“是谁？”
　　“抱歉。”
　　秦思川一向守口如瓶，哪怕谢知没有让她保密。
　　答案是意料之中，程棋也不纠结，依稀记得谢知似乎与眼前人关系不错。
　　是赫尔加告诉了谢知这件事吧。
　　但也就是这个名字跳出来的瞬间，一丝怪异终于浮出水面。
　　与Qin打过这么多交道，在探寻真相的路上走了这么远，但为什么，她一次都没有在往事中发现过谢知的行迹？
　　这个对程听野开枪的人，究竟在故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寒风又起，程棋隐约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谢知那裏合应有一份答案。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再度邀请论坛专家拯救岌岌可危的进度——


第103章 恋爱对象
　　恋爱对象[VIP]
　　流浪者荒原研究所
　　虚空之中, 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宛如星河般起伏转折，最终彙聚成一幅偌大的通天塔三维地图，从流浪者灯塔到一千五百米高的塞尔伯特大厦, 流萤般的幽光映照在程棋静默的侧脸上。
　　闻鹤瞥了一眼虚空地图的左下角身份标识。
　　通天塔警局-特邀顾问程七。
　　“当狗当到警局去了啊？”唯一对“小七”知情的闻鹤俯在程棋耳边啧啧称奇不怀好意，“你说秦警长猜重点的能力怎么这样强？居然帮你换了一个最合适的假名。”
　　程棋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
　　进入警局内网系统需要一个认证身份, 警局时常会对外部特殊人员进行兼职聘用, 为此专门提供了专门序列号：特邀顾问。
　　程棋拿的认证自然也属于这个范围，但问题是她的名字还高悬在通缉榜上, 更何况她作为一个雇佣兵，以真实生物信息进入系统的风险太高，也许就会牵扯出什么案件。
　　因此秦思川十分贴心地为她准备了新身份, 特意将程棋的姓名改写程七, 以确保她的安全。
　　程·背着人当狗·小七：“呵。”
　　亲眼目睹据点所有拜月教众被运送关押进浮空车, 程棋才放心地结束与秦思川的会面。四次元之刃系统同时为其播报任务进度, 【顺藤摸瓜】宣告完成, 【探索工厂地下 】依旧处于进行中。
　　前者叫二十点意志值稳稳落账, 后者却还依旧停留在线索阶段。结合那枚【意志药剂】，程棋不免将天行者工厂的那堆设备与之挂鈎。
　　解决任务的要点大概就在这儿。
　　Qin的出现和图谋比她所想的恐怕还要更大，程棋一时难眠，索性谢知不在家，她悄悄跑到研究所登录警局地图。
　　非常意外，秦思川对于拜月教的资料收集与轨迹研判做得十分周到, 证据与案件收集的齐全度简直让程棋嘆为观止。
　　依照程棋对通天塔警局精力与进度的理解, 在这三个月内能将拜月教信息收集得如此精细, 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难道是秦警长特地为此加大了警力？
　　也许有第三方在为警局做支持。
　　程棋心说那个人没准是赫尔加, 这样秦思川与她暂时达成合作的调和者就显而易见了。
　　赫尔加，真是一个光想想就心烦意乱恨不得给她一枪的名字。
　　程棋冷笑一声甚至都没点开通讯系统, 不用猜，赫尔加绝对不会主动给她发任何信息。
　　闻鹤丝毫不知程棋的天翻地覆，只专心致志杵着下巴看三维地图。
　　幽蓝色的通天塔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最底部的时间轴向前飞速奔驰，从七月一日到十二月四日，日期数字每一次跃动，就有一层红点悄无声息地攀上通天之塔。
　　宛如寄生虫般侵蚀健康的生物。
　　程棋按下暂停键，时间轴停止流动。最终结果难免有些出乎意料，但见整座通天塔无论ABCD区，均被拜月教留下了足迹。
　　“红点代表被标记的拜月教众、或者有概率与拜月教相关的案件，”闻鹤读着图注喃喃自语，“拜月教有点东西，覆盖范围能这么广？”
　　出乎程棋的预料，拜月教的活动不止停留在D区，连看似最为严密的A区都有不少她们留下的足迹。
　　如果没有财阀在背后支撑，拜月教众是绝不能通过AB区检查站点的。
　　程棋向备注栏看去。
　　【秦思川：K51盗窃天行者机甲案件过后，拜月教众活跃度成倍增加。】
　　又是一条证明拜月教试图传播病毒的力证。
　　“呦，闻鹤也在这儿？”
　　倏然间天川悠从楼上梯厅探出头来，叼着根铅笔很不怀好意：“我还以为你在程弈那呢。”
　　闻鹤：“......”
　　你饭还是吃太饱了。
　　程棋哼一声，面上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转身抬头看天川悠：“分析报告出了？”
　　“要不我怎么来找你呢？”
　　天川悠身穿实验服，行色匆匆，能看出来是刚从检测室裏出来的，她趴在护栏上打哈欠，随手切换了虚空投影的内容。
　　通天塔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巨大鲜红的二十面体，每个切面都完美流畅到无可挑剔，冷峻、傲慢，宛如宇宙中另一个文明精心打造的微型几何艺术品。
　　正是精神茧病毒。
　　天川悠想了想：“不过我有个问题，你的这份血液样本，是从哪来的？”
　　“我比较想先知道答案。比如，这份血液中是不是含有与空眼一致的精神介质？”
　　“是，”天川悠有点惊讶，不过口吻还是开玩笑，“一模一样，只是新样本裏的介质含量略低，怎么，她也是被Qin赋予了意志？”
　　谁料程棋真的点了点头。
　　“......来真的？”
　　“不骗你，这人是我和戚月从拜月教据点处救出来的唯一存活实验品，人现在在警局，血液样本是我悄悄抽出来的。”
　　天川悠慢慢收敛脸上笑意，眉心微蹙，难得严肃：“这兆头不太妙，无论成功率如何，至少代表目前的拜月教有了能够量产意志药剂的能力。”
　　万事开头难，能否真正踏上这条路才是所有研究的最难点。场内三人对这份药剂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明显都有清晰认知，天川悠沉吟片刻：“我得去找程弈，顺便，小行你能搞到这种药剂吗？”
　　“戚月从据点悄悄搬出来了一箱，”程棋朝那边沙发昏睡的徒儿一努嘴，“自己拿吧。”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对实验结果有预设。”
　　天川悠啧一声，决心今天不告诉程棋你的姐姐和你的另一个姐姐搞到一起的机密要辛，径直跑远去找程弈去了。
　　头顶脚步匆匆。于是睡够了的戚月也不免打个哈欠，慢慢地沙发上转醒。
　　“醒了？”
　　“嗯！”
　　戚月嗯一声跳下来，这抻抻那伸伸，不愧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很快就精神抖擞，好奇地跳到精神茧病毒结构前：
　　“这就是精神茧病毒吗？”
　　闻鹤点了点头，她随手摸摸戚月脑袋，忽然庆幸程棋收了戚月，前者来了叛逆期不让摸头，还有后者乖乖听话嘛！
　　“乖巧”的戚月嘿嘿一笑：“闻鹤闻鹤，你怎么不去找程弈呀。”
　　闻鹤：“......”
　　闻鹤向戚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最好闭嘴。
　　程棋转头看来却仿佛若有所思，她把闻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你最近气色好像不错了诶。”
　　自从上次天行者工厂爆炸事故后，闻鹤拖家带口——特指小蛋糕、古筝与戚月，搬到了研究所。也许是因为能有人帮她解决戚月此等旷世难题，闻鹤最近看起来气色不错。
　　当然，真实原因实在不便与小行说。
　　结束异地恋、生活异常和谐的闻鹤礼貌微笑，顺便不着痕迹地夸程教授：“研究所氛围不错，程教授人也蛮好，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程弈人很好？”
　　“嗯。”
　　闻鹤不留余力地夸奖：“程教授生活作息规律正常，十分具有研究素养，而且她百忙之中还不忘经常问我你的去向呢。”
　　“人这么好？”
　　“童叟无欺。”
　　程棋若有所思：“难得看到你对一个人评价这么高。”
　　闻鹤肃然：“她值得。”
　　“既然如此......”程棋眨眨眼，“你觉得她怎么样？”
　　闻鹤微怔：“什么怎么样？”
　　程棋摸摸下巴：“你喜欢她吗？”
　　“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爆出，闻鹤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觑程棋神情：“等等小行，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程棋风轻云淡，“正好程弈单身，你对她既然评价这么高——索性看看有没有可能好了。”
　　围观的戚月疯狂点头凑热闹：“是呀是呀！”
　　闻鹤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何等神态，她推脱试探道：“可是我和她......不好吧？而且你似乎还没原谅她呢。”
　　“一码归一码，”程棋摊手，“不过没事儿，你不喜欢她也行，我帮你找找其她适合的人呀，闻鹤你喜欢什么样的？”
　　正此时程弈带着天川悠大步从远处走来，看到自己妹妹和恋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满脸欣慰十分高兴：“你们都在呀？在聊什么？”
　　程棋淡定开口：“在聊给闻鹤找恋爱对象的事儿。”
　　程弈：“......”
　　天川悠悄悄：“我就说你高兴得太早了。”
　　程棋很诚恳：“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程弈艰涩道：“我觉得这种事情，最好还是问一下闻医生的个人看法吧。”
　　闻鹤：我不敢当着你的面有任何个人看法。
　　处于众人目光焦点的闻鹤马上接电话：“喂——什么，好我知道了——好好我马上过去——”
　　“哎呀真是不巧，”闻鹤关闭闹钟假装遗憾，顺便咬着牙将知情人戚月拉走准备进行教训，“前面一号楼有人受伤，我和戚月去看一眼啊。”
　　被拖走的戚月：“诶！诶！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棋：“好呢，我下次帮你找恋爱对象。”
　　大功告成的程棋挥手，目送不敢接话闻鹤火速逃离现场，哼一声心说叫你们瞒我。
　　程弈在旁轻咳两声旁敲侧击：“怎么忽然想到给闻医生介绍恋爱对象了？”
　　“要给你也介绍一个吗？”
　　“......”
　　程棋挑挑眉毛不再多说废话，简明扼要地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这次她真是和盘托出，连工厂地下未探明的溶洞都介绍得一清二楚。
　　“我比较想弄清楚，Qin的起源究竟是什么？”
　　这个病毒究竟是从哪裏蔓延到的通天塔，最终又落在了程听野手中。
　　程弈闻言却微怔，因为这是程棋第一次主动地、鲜明地向她求证过去。
　　找到程棋后程弈也不免旁敲侧击，试图叫她放下一心杀死谢知的执念——真相仍然模糊，杀死对手又困难重重，为了程棋的安全，谁也不想看见她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归家。
　　然而一切发生得都太早，程棋所经历得又太过折磨。那打穿程听野心脏的一枪几乎已不可磨灭，从此彻底停留在程棋的记忆中。
　　在精神锚点的强烈作用下，它难免会成为程棋的唯一目标，甚至影响程棋的理性判断。
　　但如果程棋今夜愿意说出这些话......
　　她的精神锚点，终于松动了吗？
　　可程棋的精神茧浓度仍然正常，这足以说明，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锚点。
　　更何况，她今天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软化。
　　程弈强压下心中激动：“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真相而已，”程棋抿抿唇，“赫尔加告诉我，Qin是母亲在研究天行者机甲时无意中发现的。”
　　捕捉到这个名字，程弈心脏一跳，却也摇头：“我对此的记忆其实也并不清楚，当年我被母亲收养时，天行者研究院还一切正常，后来不知何时分成了两组，母亲带领另一组人员潜入地下，专心研究......意志。”
　　程弈嘆口气，说出最后两字时明显感慨万千：“也就是因为意志，才有了后来的一切。有时候我也会想，Qin是否就是传说中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这个信息高度发达、义体装载滥用的时代，的确是精神茧病毒繁育的最好温床。
　　程棋却想起另一件事：“我记得你那时说，谢知是被允许进入地下的。”
　　“是。而且她也有精神茧病毒，很早就有了。”
　　“有多早？”
　　程弈回想道：“二十多年了吧，那时你只有一两岁，我和她的关系甚至还不错，偶尔也听母亲和希尔维亚谈起这件事，说她的精神茧浓度格外高。”
　　“那她这二十多年......”
　　“活得大概很艰难，她对抑制药物恐怕有很强的抗药性”程弈猜测道，“赫尔加向研究所代买药品，大概也是为了谢知，你看——”
　　程弈摇了摇手裏的精神药物：“还在实验中的YZ-736，赫尔加要我将其寄送给她，愿意充当临床测试实验者，我猜，这东西大概会被送到谢知那。”
　　“赫尔加的精神茧浓度也很严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个人判断，她的状态应该还处于可控范围内。”
　　程棋忽然想起了感官交换，上次她使用【全知领域】逃出防暴基地，后续精神茧浓度飙到60%，这种压力附加给赫尔加，她居然也能维持精神正常，自若地与她对话。
　　是游戏系统在她身上的缘故，还是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具备了极大的、与精神茧对抗的能力？
　　程棋忽然眼皮一跳，她抓到一些不对：“你和赫尔加，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严格说是今年。”
　　“严格？”
　　这些年研究所一直在接收通天塔的资源支持，因为当程听野去世，程弈带人逃亡之后，所有财阀都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不幸沾染了精神茧病毒，只有程弈才能救她们的命。
　　各方资金因而辗转彙聚在此，研究所生产的药物有大半流入A区。塞尔伯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赫尔加，即是谢知派遣的对接人。
　　程棋追问：“那塞尔伯特开始支援研究所的时间是？”
　　“她们是最早一批需要精神药物、和我进行联络的人，”程弈想了想，很笃定，“应该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熟知谢知的程棋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时间节点的不同，十六年前谢知借意志研究站稳脚跟，她花了大概四年，才勉强与谢观南分庭抗礼，从内斗中抽出手来，开始投资建设产业。
　　逻辑上是说得通的，毕竟从那时开始谢知才具备额外的资金。
　　可总觉得哪裏不对。
　　程棋沉思片刻，却还是没办法找到那一丝不对劲来源何处，程弈盯了妹妹一会儿，不免试探开口：
　　“小行？”
　　“嗯？”
　　没反驳自己！没让她不要叫小名！
　　程弈眼前一亮，略有些大胆：“你想给闻鹤介绍恋爱对象，是不是因为，最近也有人问你这样的问题了呀？”
　　不，是你妹妹问了别人这样的问题，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掉了。
　　程棋没说话。
　　程弈趁势而上趁热打铁：“那你有没有恋爱的打算？”
　　“......”
　　“是有吗？”
　　程棋稳如泰山：“长幼有序，我等你先谈。”
　　程弈：“？”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她欲言又止，想说我和闻鹤早在一起了，思来想去却不知道怎么说前因后果，只能看着妹妹哼笑两声，出门去了。
　　“诶，小行你去哪——”
　　“研究一下怎么去白家。”
　　毕竟现在许多线索，都将箭头指向了白听弦与白兰。
　　*
　　同一时刻，天川家宅。
　　会客厅内，全息投影处于启动状态，却并未播放任何影像。
　　大厅裏一片寂静，唯有几声鹰唳刺耳。
　　天川隼长身斜倚门墙，轻松惬意，随手将皮质手套抓在掌心晃晃悠悠，只伸出满是刀茧的右手逗着海东青，头顶白光流转，转过她无名指上的金属戒指。
　　明岫空立在她身后，静静地注视家主的背影，唇角微微翘起，时不时温声回应天川隼的闲聊。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却忽然闪动一下，像是在接入某种信号，风组组长不敢确定，她前行低声满是担忧：“家主，真的不开启安全防御系统么？上次入侵基地的人，也许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没关系，”天川隼挥手很不在意，“你带人出去吧。”
　　“可......”
　　“嗯？”
　　“是。”
　　风组组长无言以对，恭敬地出门，鞠躬将大门合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全息投影终于有了变化，幽蓝色的束光交织，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那人望见厅内状况，半晌，饶有兴致地缓缓开口：
　　“看样子，是我来晚了？”
　　天川隼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垂手，将肩上的海东青放置在鹰架上，她做这一切时都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丝毫不在意厅内还有另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
　　不过幸好，客人对此并无疑问。
　　许久许久，天川隼终于抬头了，她漫不经心为自己佩戴上手套：“等你很久了。”
　　“——Qin.”
　　Qin微笑：“家主猜到我会来？”
　　“你一定会来找我，”天川隼带着明岫空坐下，神态自若，“你需要一个传播精神茧病毒的载体——比如天行者机甲，又比如，防暴队。”
　　Qin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真的非常希望与您这样的聪明人合作。”
　　“别说废话，”天川隼毫不留情，“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了些，是K51给了你希望？还是你以为谢观南能从谢知手裏抢过余下机甲的控制权？”
　　“我和谢观南谢董之间并无合作关系。”
　　“......是吗？”
　　“我不会欺骗您，”Qin温声，“只是，您既然猜到了我的来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您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天川隼笑了笑，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向前略一点头：
　　“我其实见过你一次——就在谢聆身上。”
　　“......什么？”
　　Qin顿了顿，对方的回答明显出乎预料，她慢慢地咀嚼谢聆两个字，像是在飞快浏览储存的数据，不久，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意外的惊讶。
　　“不愧是您，”Qin由衷感嘆，“不愧能让极危意志【绝对掌控】降为普通级别。”
　　天川隼没有笑，她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像是怀念：“正是因为见过谢聆和塞尔维亚，那件丑闻传出时，我其实对此并不相信。谢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她缓缓转头向Qin：“是你，操控了谢聆杀死希尔维亚未遂——她才是最早的通天塔赛博精神病。”
　　“您知道的内情很多，”Qin笑起来，没有否认天川隼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始终愿意与人类打交道的原因，人类具有我所不理解的、莫名其妙的直觉。”
　　天川隼眯眼：“这也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之一吗？”
　　“是，我至今仍然愿意与人类合作，比起机甲，我更偏向于防暴队。”
　　Qin很诚恳：“我保证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更何况，您二位的精神茧浓度都不高，我无法侵占你们的意识。”
　　“我只是想求证一个问题。”
　　“我不会隐瞒。”
　　“我比较困惑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天行者研究院爆炸后，你似乎安静了整整十六年，三个月前，你开始重新活跃，据我所知，那是一个名叫《四次元之刃》游戏开始的时间节点。”
　　Qin面色不变：“我的确属于游戏系统。”
　　“不不不，”天川隼慢慢地笑起来，“我只是在想，你究竟为什么要潜伏这么久——你不需要积蓄力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压制了你十六年。”
　　“......”
　　“你没有完全掌控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天川隼得到了回应，她点头，“告诉我，谁有另一半操控权？”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多字明天白天更，大概下午这样，明晚的更新还照常
　　ps：为了全文能150结束，晚上一起更（悲）


第104章 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VIP]
　　Qin没有说话。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反应, 天川隼挑了挑眉：“很好，看起来你并不像想与我诚信合作的样子，连这个游戏系统都无法彻底掌控......你究竟要用什么来与我做交换？”
　　“我以为你会抓住游戏系统的机会, 用它实现你所谓的目标。”Qin缓缓开口。
　　“是，但我不希望我拿到的系统是残缺的, ”天川隼慢条斯理, “受制于人的滋味，你大概比我清楚吧？”
　　“那么坦白说吧, 我来拜访您正是因为另一半控制权沦落她手，但我相信有了您和防暴队的帮助，解决对手并不困难。”
　　“如果你先坦白的是这段话, 那么我现在应该会答应得很痛快, 可惜......”
　　“所以额外条件是？”
　　天川隼平静道：“我十分担心事后分成, 毕竟你即是游戏系统的一部分, 吞噬另一半控制权想必要更加轻松。”
　　Qin凝视对手的双眼——几十年锋利依旧：“所以？”
　　“既然《四次元之刃》是游戏, 那么就用游戏规则的方式来解决吧。口头约定俨然缺乏效力, 我需要一份写入系统的契约，这对你不难吧？”
　　Qin嘆了口气，紧接着，投影上女人本就模糊的轮廓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奔涌的数据流：“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要最大可能限度地传播精神茧病毒，只能利用天行者机甲□□剂, 或依托无处不可去的防暴队。
　　“K51拒绝了你么？”
　　“现在不适合提起这个名字。只是, 以我现在的力量撰写规则要花上一周的时间, 我想与天川家主确认一点。”
　　“嗯哼？”
　　“契约生效, 即是我们合作的开始，对么？”
　　Qin抬头, 紧紧地注视着对手的眉眼。被目光笼罩打量的天川隼没有丝毫不忿，只是微微一笑：
　　“当然。”
　　*
　　一周后
　　四次元之刃玩家论坛
　　【小猫帮定向募集贴——白家特辑！】【HOT】
　　“又一个招募热贴啊......你们小猫帮战损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嗨呀不一样的啦，这是定向招募啦，大家都还活得好好的啦。”
　　“存活率有统计过吗，俺也想报名——”
　　“存活率87%噢！只有上次反抗未遂损失了一些玩家朋友。”
　　“这么高？！”
　　“楼上的也不想想，明月心、薄雪几位大佬都在小猫帮了，还有程师傅做外援——这能怎么输！”
　　“上次不还是输了吗（悄悄）”
　　“插一句，这次定向招募是想做什么呀。”
　　“上次底层造反未果，这次想从A区进行突破！”
　　“翻译一下，小boss打不过，直接跳到最后关卡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是我们这次准备玩阴的，偷偷打通白家的关系网络，潜入进去偷东西！”
　　“偷东西？”
　　“偷数据密钥，就在白听弦手裏，据说是白家旗下所有产品的核心密钥，一证通行。”
　　“不er，你们偷这个东西干什么？”
　　“我们玩家想偷了就偷了，难道还要理由吗！”
　　“......无法反驳。”
　　“插眼等围观。”
　　“话说与这个相比，我比较好奇隔壁那个被朋友亲了的匿名帖子后续，听说是你们小猫帮的成员诶。”
　　“什么！我去问问戚月。”
　　“后续是be啦，帖主说对方只是因为过往欠了她点什么。”
　　“......我大为震撼，欠东西所以还个吻？”
　　“补药啊——补药让玩家第一例CP打出BE结局啊。这日后我还怎么和我亲友发展感情线。”
　　“隔壁有劝的啊，说最好再问一问，也许人家就是没办法接受喜欢楼主的事实，暂时性回避呢。”
　　“楼主什么反应。”
　　“楼主没有反应。”
　　“正常吧，换谁被拒绝了都得难过一下。”
　　“本着有情人应成眷属的心嘆口气，表示遗憾。”
　　“没什么遗憾的，这种事本来就讲究对等，对方回绝得那么死，没道理还要让楼主再主动。”
　　“寄希望于对方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了......”
　　“诶诶诶，楼主不是说那天打架打昏过去才被亲了吗？小猫帮你们快开团啊！！！快给她们创造机会啊！！！”
　　“被开团的NPC表示没惹。”
　　“话说回来这局可能是NPC先开团，没人看人权委员会的日报吗？最近有批量民众债务崩塌，被送去C5区操作间还债了。”
　　“这破地方不都机械化了吗？”
　　“有生产线需要人工的判断。”
　　“可是人类做不到那么精细化吧？真的能跟上吗？”
　　“更换义肢抓效率？”
　　“等等，那买义肢的钱——”
　　“大概是把自己卖给公司换的了......”
　　“丢一个人权委员会的倡议地址，无用口号正在激情播出中。”
　　此刻，通天塔为数不多的通讯频道难得达成统一，齐刷刷指向现场。视频中红蓝警灯闪烁，执勤车由远及近彻底包围了一栋精致小楼。
　　围观者窃窃私语，贷款、房产、奴隶工厂......一连串字词悄悄地跃动在收音器旁，但紧接着轰一声爆炸打破所有，B区警员猛地踹门鱼贯而入，为首之人粗暴地掐住房主脖颈，生生将其从房间中撕扯出来。
　　摄像头微微一顿，下一秒，闯入耳畔的即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放开我！放开我！我只是瘸了一条腿，我还能依靠脑力工作！你们不能相信Raven的评估系统——”
　　然而所有反抗都是无效的，执勤警员面无表情地履行命令，嫌疑人马上就被套上了电子镣铐，为首警员旋即毫不犹豫地按下控制键，瞬间，蓝紫色的电流劈裏啪啦流过房主全身。
　　痛苦的哀嚎后即是凄厉的诅咒：“我诅咒你们，我永生永世诅咒你们——谢知你不得好死！！！”
　　画面就此定格在房主狰狞的面容上，所有的咆哮冲上高天，最终逐渐幻灭，彻底落在人权委员会办公室的投影之上。
　　“Raven主导下的能力评估系统已经逐步向B区推广，系统主要依照数据与算法对个体进行计算，如判定当事人不具有履行工作或信贷合约的能力，将自动将其归为破产高危分子。”
　　镜头中，执行委员安塔贝尔脸色铁青，发出严厉斥责：截至目前，委员会未收到任何塞尔伯特的系统审核请求......”
　　陈安悄无声息地抬头望了望当事人之一，默默将音量调到最小。谢知此刻正坐在餐桌上吃晚饭，面色如常地向餐包上涂无盐黄油，仿佛根本没听见新闻裏房主声嘶力竭的咆哮。
　　陈安脸上却是极显然的沉默与犹豫，像是不知该去澄清Raven非谢知管辖，还是先打响人权委员会的电话。
　　但自始至终谢知都不开口，于是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陈安的千言万语都难免消失在唇边，最终只再度化为一句低低的嘆息。
　　“如果老板在就好了......”
　　谢知此刻就坐在她的面前，那么这话中的老板指谁，答案已跃然纸上。
　　希尔维亚。
　　但这个名字再度出现，谢知却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过往的十六年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情绪，所以再度听闻，也依旧习以为常。
　　“谢观南没这么蠢，更何况人权委员会有她的人，”谢知喝下最后一杯冰水，声音平静，“她不至于花这么大力气只为给我找几句骂......Raven确定没有问题么？”
　　“至少截至目前，无法看出Raven有充当Qin载体的可能性，我会再派人去检查。”
　　谢知点点头不再多说，她盯着投影裏人权委员的吶喊，不知再想什么。
　　生产过剩难免带来结构性的难题，底层茍活困难无力消费，从前通天塔尚能靠理念宣导来向贷款的中层倾销产品，可惜现在，隐约崩塌的社会秩序已完全不能支撑金融业的稳定发展。
　　买辆车的利率都高达37%，足以得见在银行机构眼裏，普通人开车出行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夜深。陈安刚要拜别，却听远处房门忽然开了，旋即一团雪白的毛绒绒晃晃悠悠，艰难地从门缝裏爬了出来。
　　陈安忍住没笑。
　　困死的程小七睡了几乎一天，全程缩在狗窝裏呼呼大睡醉生梦死，直到大晚上听见门外交谈声，这才想起赶快去这俩人面前刷个脸。
　　昨晚陪着薄雪熬了通宵，今早又为了向谢知作证自己是条正常小狗，尽职尽责地在摄像头前玩了一小时球，心灵与□□上的双重疲惫堪称致命打击，更何况后者简直像给仇人表演耍猴。
　　奇耻大辱也！
　　白毛狼犬似乎长大不少，长毛威风凛凛，却也相较从前更为柔顺。小七明显还在睡梦之中，跟故障的扫地机器人一样跌跌撞撞，最后像喝了假酒似的，仰头咚一声四脚朝天，摔倒在餐桌桌角旁。
　　陈安忍俊不禁，眨眨眼，示意老板去照顾照顾自家宠物。
　　唉。
　　谢知假装没看到暗示无声嘆气，很惆怅地想如果陈安知道那个吻和小行对她的责问就好了，至少还能提一些没有作用的建议。
　　嗯，总比没有强。
　　低头看了眼昏昏欲睡的小七，白毛小狗迷迷糊糊地缩成一团，两只兽耳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也许是屋内灯光太亮，向来翘起的尾巴尖尖打了个转，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黑豆大小的眼睛前。
　　这一周到底干嘛了，累成这样？
　　谢知百思不得其解，低头看着小七难免心软，冬天太冷，哪怕躺在家裏的地板上，也不能排除着凉的可能性。
　　索性嘆口气，伸手把小狗整个抱上膝头。
　　程棋就是这个时候微微清醒的。
　　它懒懒地抬眼，确定脑袋顶上的是谢知便放下心来——随便吧，随她吧，看在这一个礼拜从谢知身上偷了不少资料的份上，慷慨大方的小七决定把自己借她摸一会儿。
　　况且......她似乎没有那么抵触谢知了。
　　她无比清晰地能够察觉到，自己的精神锚点在松动，但极度稳定的茧浓度又昭示着另一个事实。
　　包含着许多身影的整座通天之塔，正不知不觉地烙印在她心中。
　　于是等褪去了些许执念，程棋才能更加客观清楚审视眼前这个十六年的仇人与对手。
　　谢知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些财阀都如此矛盾吗？
　　几分钟前她在狗窝裏昏昏欲睡时，能清楚地听见投影频道中对谢知强烈的含恨的诅咒，谢知似乎对此不以为然，很像一个不在乎名声，只在乎到手利益的财阀。
　　程棋也难免会这样以为。
　　假如她没有在书房看到那份Z区开垦提案的话。
　　提案内容详实，不像是仓促间为维护名誉拿出来的东西，主要内容为利用目前可控的意志与技术对塔外恶劣地区进行开垦挖掘，以公共工程的形式为普通民众提供工作岗位。
　　由于瞥见时匆匆忙忙，程棋没能看到其余内容，但通过目录，也隐约能窥见谢知的意图。
　　不过......这份计划书上可没有塞尔伯特的公司标注，反而打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公司logo.
　　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另有企图？
　　程棋趴在谢知膝盖上假装睡觉，一边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一边心说谢知似乎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虚弱，否则以自己小狗形态的体重，这厮早该把它丢下去了。
　　难道是前几次自己的刺杀让她有了危机意识，甚至开始健身锻炼身体了？
　　不过说起来......
　　程棋顿了顿，最近谢知对小七的态度似乎越发亲昵，在许多时候，程棋都能看到她毫不设防的白皙脖颈。
　　颈动脉、心脏、太阳xue......破绽太多了，K51与她断交雇佣关系事实上无伤大雅，单凭小七这个身份，她也许就能悄无声息地完成刺杀。
　　但问题是......
　　与薄雪检阅数据库、日以夜继搜集当年线索。在无数纷乱破碎的证据之中，程棋难免再度升起一丝怀疑。
　　一丝对谢知动机的怀疑。
　　赫尔加口中，孤立无援的谢知要借助意志来获取通天塔其它人的信任，但程听野却在那个夜晚消灭精神茧病毒与意志未果，反而被匆匆赶来的谢知灭了活口。
　　从利益角度上，逻辑的确通畅。但程棋通过翻阅当年的新闻报道与残留手记，还是发现了不同。
　　程听野与希尔维亚的关系并非刻意打造的营销，两人的关系是真的堪称挚友。
　　程弈当年匆忙抢救的资料中甚至夹杂了一张破损照片，程弈复原未果，这次在薄雪的帮助下，程棋不留余力地进行信息搜集对比，终于将其拼凑修复成功。
　　那应该是一场休闲宴会。
　　翠绿草坪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们大声谈笑，二十余岁的程听野身着松松垮垮的休闲服，躺在懒人椅上小憩，丝毫没有起身交际的兴趣。
　　“汪！汪！”
　　“慢点！你跑慢点！”
　　远处传来兴奋凶恶的犬吠声，希尔维亚拽着家裏不听管教、一味追球的恶犬，灰头土脸地跟着跑来跑去，几乎和日后人们口中传言的稳重沾不上任何关系。
　　感谢上天垂怜，球终于在程听野脚边缓缓停下，恶犬终于不动，希尔维亚抹去额头汗珠十分不满：“它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你？”
　　“它不是喜欢我，是讨厌你，”程听野懒洋洋的，往日锐利的眉峰显出一抹惬意，“没看出来吗？它对谢聆都比你对谢聆殷勤。照你这样下去，谢学姐早就心有她属了。”
　　“.....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塞尔维亚不满地踢了一脚懒人椅，程听野呵呵笑了两声，连眼睛都未曾张开，只轻轻一踢——
　　球唰地消失在远处，恶犬眼前一亮猛地前冲，握着狗绳的希尔维亚来不及松手，哀嚎着连颠带爬，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身影。
　　画面就此定格，带着点小得意的年轻程听野哈哈大笑，彼时的她也许想不到，这张照片将是自己女儿，唯一能见到母亲笑起来模样的途径。
　　许多纠缠不息的过去都彻底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裏，无数剪影残片都摇晃着湮为废墟。但程棋能笃定一件事，那就是直至希尔维亚去世，她与程听野的关系都一如既往。
　　程听野极重情义，她不可能不会保护挚友的孩子，在当时堪称危机四伏的状况下，程听野明明是谢知最为有利的依仗。
　　缓解局面可以有多种方式，都没必要让程听野真正死亡。
　　赫尔加逻辑达成的可能性势必要有前提，除非，是程听野严谨求实的研究理念不允许她造假，谢知劝阻无果无奈杀之。
　　抑或者，谢知压根没有那么可怜，杀掉程听野，彻底控制意志的话语权也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
　　程听野有那么固执么？十四岁的谢知有那样狠毒么？
　　程棋悄悄伸狗腰睁狗眼，能看到谢知还在温声与陈安交谈。
　　如果谢知也能精神紊乱一次，叫她潜入这个人的意识空间就好了。
　　程棋嘆口气，隐约能拼凑起一个模糊的真相，Qin、谢观南、白听弦、谢知......似乎每个当事人都能在惨案中拥有合理的立场。
　　但这版的真相裏少了一个人。
　　赫尔加。
　　她到底是从哪拿到的游戏系统？难不成是谢知主动交给她的？
　　这是个最为隐秘、且截至目前戏份最少的角色。程棋总觉得她也许和爆炸前的天行者研究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然，此路不通另走它路。她现在找不到赫尔加，却能找到白听弦。
　　不出意料，通迅系统传来薄雪的消息。
　　【薄雪：程师傅，凌晨零点二十七分，计划地点见哦。】
　　恰好，小猫帮最近也将视线放到了白家。
　　【程棋：好捏。】
　　哦不对。
　　程棋心说差点忘了，在戚月的热情邀请之下，她也是小猫帮的正式人员了。
　　小猫帮成员小狗小七摇摇尾巴，这次彻底醒了，懒得让谢知摸她，程棋干脆利落地跳下谢知膝头，哒哒两下爬上沙发，专门背对着谢知，看上去已然是一只冰冷无情不为人动的成熟小狗。
　　唔，谢知今晚究竟要不要在家裏睡呢？准备再度跑出去的小七很头疼，心说能不能用尾巴给她打晕了？
　　丝毫不知程棋所思所想的谢知还心情颇好，俨然不清楚自己再不睡觉就要被家裏恶犬制裁。
　　谢知注视小七的目光太过专注，陈安心领神会，识趣地准备退场，可惜还没起身，两人的通讯系统均是一震。
　　谢知低头，略略皱眉。
　　陈安立刻小声：“情况应该还算可控，交给我吧。”
　　谢知很果断：“不，现在这个当口不能出任何事，我和你一起——小七！”
　　程棋疑惑转身。
　　然后便见谢知披上风衣向她挥了挥手：“早点休息，不要乱跑，门我反锁了，小狗门我关掉了。”
　　表面的小七：“唔？”
　　实际的程棋：“耶！”
　　小七立刻马上乖乖点头，非常听话地目送谢知与陈安离去，紧接着她东看西看，确定两人不会卷土重来，立刻欢喜鼓舞地潜入小狗房毛毯，撕碎了传送技能。
　　天赐良机！
　　此时月上中天，已是凌晨。深沉夜幕中不同的人影向相反方向离去，行迹却隐约重合，指向同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凌晨白家
　　凌晨白家[VIP]
　　程棋从薄雪手中接过定位芯片, 她们并肩而行，急匆匆地穿过摇晃的竹林，如水般的月影窸窸窣窣, 从鲜翠的叶隙间漏了满地。
　　前夜刚刚刮过一场大风，十二月的寒潮猝不及防, 通天塔隐约有下雪的预兆。这种天气, 这裏的竹林却没有一枚叶泛黄，不得不叫人感慨侍者的用心。
　　毕竟是白听弦亲自叮嘱吩咐的事情。
　　程棋正紧跟薄雪, 穿过白家的后勤转运门、掠过后院，悄无声息地进入厨房。
　　现在的家政机器人手艺高超堪称登峰造极，互相倾轧的财阀们因此鲜少招聘人类, 不过好消息是白听弦对菜肴的标准很高, 因此在一群机械人中, 白家厨房还满是活人。
　　也因此给了小猫帮可乘之机。
　　“幸好有玩家直接投生在了这裏, 否则进门都不会这样容易。”
　　薄雪长舒一口气, 带着程棋躲进杀鱼操作间, 不由分说地往程师傅的防弹内甲上贴电极片——
　　这是一种反意志屏蔽器，自从玩家大闹防暴基地，全通天塔对意志的警惕程度又提一级，白听弦最为谨慎，早就把这东西安满了家裏，因此如果不使用反制设备, 【僞装】意志是无法生效的。
　　薄雪退后一步, 旁边等候已久的玩家马上上前, 僞装意志生效, 程棋的脸倏然就变了，与远处被打昏而呼呼大睡的工作人员一模一样。
　　薄雪悄声:“我们会尝试用其它手段潜入支援你, 不过今晚一定要速战速决啊程师傅。”
　　“因为今晚白听弦会回家么？”
　　“不，因为反意志屏蔽器与屏蔽器的互相抵抗，你身边的意志力场会非常复杂，我不确定僞装意志在这种状态下可以撑多久。”
　　薄雪话音未落，系统就马上为她提供了一条有力的佐证信息。
　　【提示：您已获得状态-僞装】
　　【提示：您的僞装状态将于120分钟后结束】
　　【警告：捕捉到玩家周围有大量意志波动，僞装状态将随机结束，祝您游戏愉快】
　　程棋挑眉，心说这也堪比定时炸弹了。
　　今晚小猫帮真正的目的其实是白兰，这个99%是K51的嫌疑犯目前还是白竹名义上的姐姐，也许正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促使她成为了K51。
　　如果潜入白家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么程棋会将重点放在她的房间裏。
　　至于那枚所谓的通用网络密钥——那是个烟雾弹，小猫帮可以利用玩家的便利轻而易举地进入白家，玩家自然也可以向NPC卖出论坛消息，不打掩护未免不放心。
　　不过这群人最开始的确想要那枚密钥，程棋听说后就想了想，说我正好有个计划与你们不谋而合，如果方便，或许我可以打配合。
　　谁知话音未落这群玩家就毫不犹豫地全数倾倒向她，说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是一时兴起，既然程师傅你有精准目标那就听你的呀！干嘛还要试探着用合作的口气？
　　程棋听完愣了愣说你们不是想要找主线剧情么？盐焗蟑螂当时就摆摆手，说朋友有愿自当两肋插刀，更何况跟着程师傅你走也一准没问题。
　　话音未落戚月就在一旁故作深沉，用一种高中二年级的口吻说师傅啊，朋友就该是如此奋不顾身不需解释的关系！
　　程棋心裏微微一动，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她与这群玩家竟然也算朋友了。
　　这时设备已经调试完毕，薄雪将最后一枚电极片拍在程棋的后颈，确定电路正常长呼一口气：
　　“搞定。现在白竹还在大厅等人，按照白家的惯例，这种时候应该送上去点补充体力的小蛋糕——等等就到你出场了。”
　　“小蛋糕？”
　　“你要来两个吗这地方似乎允许偷吃。”
　　程棋摇摇头，吃惯了古筝的特别定制，她对现在市面上的所谓甜品已不屑一顾。不过果然如薄雪所料，不远处的西餐厨房裏传来香甜的蛋糕味，看上去她要端上去的东西已经出炉了。
　　玩家悄悄地溜出杀鱼间打掩护，再有五分钟程棋就该出门了，小猫帮的通讯频道裏一片寂静，看上去谁都不太敢打扰前线人员。
　　半晌还是薄雪打破寂静，她看向程棋，平日内敛局促的眉眼竟浮动笑意：“下周的小猫帮聚会，程师傅你真的不来吗？明月心包往返机票和酒店诶，正好可以在新江市玩一圈。”
　　陌生的地点昭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程棋摇摇头还是拒绝——也只能拒绝，她把匕首塞进绑腿裏，像是找补似地夸了一句薄雪：
　　“你之前好像从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
　　“是吗？”薄雪反倒一愣，很快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不过你之前好像也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没等程棋反应她就笑了笑：“我可能是被戚月她们传染了。”
　　偷偷倾听的戚月马上喂一声：“我怎么听着不像夸我的样子啊。”
　　程棋心说不是夸奖也是褒义，也许薄雪不爱说话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倾听者。
　　烤制蛋糕的麦香味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即是奶油更加蛮横的香气，程棋嗅了嗅鼻子，还能隐约分辨出一种薄荷叶的清爽。
　　难免想往嘴裏丢颗糖，程棋心说自己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坏习惯？再转念一想，发现似乎还是因为赫尔加。
　　真烦。
　　真是烦透了这个名字要一遍遍地在脑海裏飘来飘去。
　　明明论坛已经给了她回答不是么？对方既然有过拒绝就何必再纠缠，一周了，赫尔加也未曾约她确定会面的地点，像是两人间并不存在所谓的交易。
　　程棋不想在这种时候落入下风，但习惯仍叫她下意识点进通讯系统看那串人名，这种时候难免回忆起摇旗吶喊的论坛玩家，说别停别停！再问一下也许就成了呢！
　　如果能见面......
　　程棋听着耳畔小猫帮的对话，听戚月说玩游戏前也没想遇到你们啦，在一堆堆没营养的废话中，她突然而然地就想和自己打个赌，赌如果能偶然见到赫尔加，那么她......
　　等真见到再说吧！
　　远处传来厨师长的催促，打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人呢！前面在催了！”
　　小猫帮频道倏然安静，薄雪肃然一立，打掩护的玩家高声应了一句好，马上把程棋推了出去。
　　薄雪一拍程棋肩膀，俯在她耳边低声：“白听弦也许在公司检查密钥，她大概凌晨两点回来，时间你自己把握。”
　　程棋点头，接过点心托盘神情自若，淡定地穿过回廊，走向会客厅。
　　于是刚被抹过木油的红棕大门开了，白兰推门而入，她习惯性开口：
　　“我回......”
　　话到一半断了。
　　白兰转头望向远处那人，狭长的双眼满是不明意味的嗤笑。
　　很快她就恢复了镇定，自顾自地进了家门，娴熟地伸手静立，任凭机器人将自己身上的西装轻柔地取下，送去干洗。
　　大厅内满是寂静，唯有缠绕旋转的水晶吊灯从十六米高的天花板下垂，整齐平滑的切面明耀，将两道影子拉得更矮小。
　　明明门口与沙发旁各站着一个人，空间裏却死寂，如同只有不说话的鬼魂。
　　白竹抿了抿唇，语气像是犹豫于是很低：“我好久没听你说我回来了。”
　　“打过去的亲情牌没用。”
　　白兰很不在意，她将衬衣的袖口挽上去，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了：“白听弦还没回来？”
　　“没有。”
　　“你在等她？”
　　“我在等你。”
　　白兰顿住了，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
　　白家人不多，选定下一任继承者的方式也略显不同。这裏是不讲究血缘关系的，大家都喜欢养蛊，看一群年轻人为了权力与财富自相残杀，只留下一个最后的终胜者。
　　于是失败者均要被逐出——或者说自己逃跑更为恰当，既然失败，拿着基金自己玩乐岂不快活？谁要住在老宅裏陪一个喜怒无常的白听弦？
　　于是这裏仅剩白兰与她名义上的妹妹白竹，可以说她们都是这代的幸存终胜者，只是前者光明正大，后者却是走后门被钦点的。
　　白兰理解白听弦带白竹回家或许别有用意，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意识到白竹并非真正目标时，从来冷酷的白听弦竟然还愿意让她在自己身边停留。
　　简直像作恶多端的杀人犯忽然到死悔改，决定金盆洗手恩惠众生了。
　　白兰没有抬头：“你等我干什么？”
　　白竹却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她声音很恳切：“我想和你聊聊。”
　　“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白兰的平静反应终于让白竹坐不住了，她环顾四周，确定自己已经关闭了监听监视器，大着胆子离姐姐近了一些：
　　“你、你是不是与那个K51有联系？”
　　哦？
　　白兰若无其事地喝着可乐：“你改走诬陷路线了？”
　　“姐......白兰！”白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阐述事实，“我有一次偶然听见你在打电话......前不久整理资产时发现你有一半信用点流进了黑市！之后K51发布的白听弦悬赏就翻了一倍，你表现的太明显了！”
　　“钱款去向可不足以作为作为论据......你听到了什么？”
　　“我、我——我听到你和雇佣兵......”
　　白竹急促地组织语言，她想要反驳阐述，但白兰平静的眸光竟让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白竹在原地怔住了，半晌，她不可思议地开口：“你是故意的？”
　　直到匆匆跑来提醒我才意识到真相。所以在听到电话后漫长的思考中，你究竟在想什么？
　　白兰很想问这个问题，又觉得以白竹的怯懦，给出的答案不会太有意思。
　　于是只好在对方茫然的眸光中凑得更近，这个角度，她们反而看起来真的像亲昵的姐妹，无限被缩短的距离像是要确保对话的绝对安全。
　　“那么知道了真相，你会告发我吗？”白兰俯身在白竹耳边，声音很轻，“妹妹？”
　　白竹脸色苍白，她急促地呼吸，试图用最短的时间内交出最合适的答语，但另一道脚步惊扰了漫长的寂静。
　　“......谁？”
　　白兰一瞬抬头。
　　半晌，托着点心盘的佣人从阴影中行出，恭敬地俯身：“我是来补充点心的。”
　　程棋心说我是准备补充完点心就跑路的，谁知道撞上此等场景。
　　你们姓白的怎么都这么阴暗？一时间程棋竟不知是否该为被离奇带走的白竹感到不幸。
　　远处的白兰眯了眯眼，像是在思考程棋给出的答复，大概是觉得今晚这个佣人不太正常，她干脆招手：
　　“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薄荷蛋糕
　　薄荷蛋糕[VIP]
　　终端忠实地将一切音频记录, 成倍地在小猫帮频道内再度播放。几乎是白兰开口的瞬间，频道裏的戚月下意识嘶了一声。
　　程棋却不动声色面色如常，胸膛裏心跳依旧平缓, 她点了点头并未吭声，安静地推着点心车走了过去。
　　旋即便察觉一束略显阴冷的目光扫视过全身。
　　程棋恭敬而立纹丝不动, 这时心裏却生出一丝被剖开审视的微妙波动, 就像是忽然在黑夜裏被一只野兽悄无声息地跟踪，你以为身后会是什么棕熊之类的烈性生物, 谁知一转身，那只是一条在草丛裏静静凝视你的王蛇，甚至都未曾近你半步。
　　这不太对, 她从前接下悬赏时也常会扮演成其她人, 借助不同的身份来杀掉对手, 但问题是在无数次怀疑的目光中她已经习惯了质疑, 这次却下意识地要强借呼吸压着心跳, 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不平静。
　　程棋尽量与白兰对视, 才发现她现在看起来更像TARC的执行委员，从前两次见面还是夏天，这个人穿着幼稚的白T恤黑短裤，轻佻闲散得一如无数个闲散边缘成员。
　　只是现在不同，偷听到的往事揭露出狰狞森冷的一角，能陪在悲喜不定的白听弦身边, 在少年时期便能在无数候选人中脱颖而出的白兰, 绝不会是个只会喝可乐开玩笑的普通人。
　　谁叫白听弦从前不提这茬？
　　用阴冷来形容眼前人也许更为合适, 程棋心说依照你们白家的阴暗画风, 争权不得的白兰大概就是在这房子裏盯着妹妹，慢慢发酵、逐渐变态了。
　　今晚应该让戚月来, 没准她就嗷嗷叫着两眼放光不愿意走了。
　　程棋静立在原地，大厅裏沉默的半分钟足够白兰打量这个佣人。过了片刻，白兰终于舍得转移目光，将注意力重新移动到点心车上。
　　点心车一共三层，最上层堆满茶水，中层铺满饼干类的点心，底层则是可以填饱肚子的蛋糕。白兰顿了顿忽然开口：“蛋糕是什么口味？”
　　但凡换个间谍到此，匆忙上岗间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了。可惜现在在这裏的是程棋——小蛋糕究极爱好者、通天塔一级甜点品鉴大师。
　　悄悄偷了一块吃的程棋不动如山，诚恳回复：“薄荷口味，甜度正好，您要来一块吗？”
　　“薄荷？”
　　白兰一挑眉，这才低头，注意到蛋糕表面的花纹是淡绿色的竹林，料想是用薄荷糖浆调制的产品。
　　“厨房裏的餐品，都还是按照白董的指示做的吧？”
　　“是，都是老家主亲自发来的要求。”
　　“她很爱吃吧？”
　　“……？”
　　程棋顿了顿，马上反应过来她指的其实是白竹。这是未曾注意到的记忆点，但一想到厨房内大量的新鲜薄荷叶，她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了程棋笃定的回答，答案也在意料之中。白兰缓缓看向白竹：“她倒是真的关心你啊——我还真是不理解。”
　　当然不理解，更何况白竹当年被带回来时，白听弦尚未对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偏爱，只是急匆匆地将其丢给白兰，告诉她从此以后她是你找回来的妹妹。
　　彼时的白兰尚不知实情，甚至还因为多了一个妹妹而欢欣鼓舞，虽然新来的白竹有一些不同于这个家族的软弱，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后来白听弦上任，机会就摆在眼前，谁都不能说白兰的主动，没有要保护妹妹的意愿。
　　谁知后来一切落幕，在年轻白兰期待的目光中，白听弦忽然一伸手，掠过了她的肩膀，指向了她身后瑟瑟躲藏的怯懦的白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恭喜妹妹，但每当扫视过白竹的眉眼，心中难免生出来自年轻自己的不甘的茫然。
　　大概因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可以舍下心保护脆弱的白竹，但绝不允许她会比自己多领先一步。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毕竟此刻的她知晓谁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白兰慢慢起身，倏然间像是被吓到一样，白竹却下意识后退一步——程棋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就在白竹后撤的瞬间，白兰想要向前的步伐生生止住。
　　程棋在心底疑惑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耳畔传来白兰的嗤笑，她瞥了一眼白竹：“你最好能一直这样相信她。”
　　白竹抿唇没有说话。
　　“我去地下睡，你自己随便吧。”
　　“姐、你……我还没说完。”
　　“随你，”白兰淡漠转身，拍了拍程棋的肩膀，“陪她回去，顺便把所有蛋糕都送到她卧室裏。”
　　程棋忙不迭地点头，刚准备推车马上跑路，却见白兰突然一转身，从点心车上取了一只薄荷小蛋糕，消失在了地下楼梯口。
　　白竹就这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看什么看啊，就两步路，有点胆量你直接追上去啊。
　　程棋心裏嘆口气，片刻推着车走到白竹身边礼貌提醒：“您要现在回去吗？”
　　“……走吧。”
　　白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带着程棋上了二楼，这裏的楼梯拐角处开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通天塔万千霓虹即沿着这一丝豁口，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程棋转身时悄悄看了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来白家，于是难免惊愕地发现，原来这座建筑物根本就是矗立在悬崖上的。
　　白家之下即是区划隔离的检查站口，因为守在A1区的边缘，这裏距离地面有足足一千六百米的距离，裸露出的基底被覆上了一层光滑的金属切面，上面被涂抹过特制的亮油。
　　难怪白家地址要选在这裏，的确隐蔽不出众亮眼，但真正原因恐怕还是因为这一千六百米的落差，任何人类——哪怕是凭借意志的人类，都不足以在这种高度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白家。
　　也当然不能存活，如果侥幸爬到此处而后被轻轻一推，大概就从此死无葬身之处了。
　　白听弦未免太过谨慎，也许是知道自己做了不少亏心事吧。
　　说话间终于上了二楼，这裏并没有太多房间，西侧走廊只有两间挨在一起的套房，Raven无声地探头扫描过白竹的脸庞，认证成功，第一间套房大门忽然就解锁成功。
　　白竹推门而入： “进来吧，直接放进冷藏。”
　　“是。”
　　程棋应声，推着点心小车跟了进去，路过大门时瞥了一眼电子锁，三秒钟后马上得出结论：她撬不开。
　　得靠薄雪。
　　一进房间，扑面而来即是一股淡淡的竹香。白竹就在身边，程棋未敢多看，将蛋糕摆好后就鞠一躬预备退出去。
　　“等等。”
　　“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竹随手指向冷藏处，声音在这种时候很温和：“你要吃么？大半夜毕竟辛苦你跑一趟。”
　　“啊，没有没有，您真是客气了。”
　　白竹默然两秒： “那么，走吧。”
　　职业生涯中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类人，程棋一边感慨一边不太熟练地感谢一番，重新推车出去了。
　　这次她没按原路返回，反而径直向前，掠过了第二扇门。
　　依旧小心地观察大门细节，磨损痕迹、门纽使用程度、截然不同的气味……程棋马上明白怪不得白兰要在大厅说自己在地下睡，原来这句话是说给白竹的！她的房间其实就在白竹隔壁。
　　谁家姐姐去哪睡还要交代给关系已支离破碎的妹妹。
　　程棋刻意放缓脚步，意识切入终端呼叫薄雪。
　　【程棋：我找到白兰房间了，就在我现在的标记定位处，有办法打开么？】
　　她不能说话，但微型耳麦中的小猫帮可以，薄雪嗯一声，严肃认真地回了句收到，半晌她不好意思地嘆口气：“好像不行。”
　　“你也不行？”
　　“强制破开倒是没问题，但那时候全宅警报就要拉满了，按照计算，程师傅你只有逃亡时间，完全无法翻找这裏。”
　　有点遗憾，但也正常。程棋唔一声开始重新思索，这时，属于白家工作人员的终端却震动一下，是催促她下楼的命令。
　　催促下楼？防暴基地也没有管理得如此严格吧？
　　这道消息是意料之外，程棋赶快推着小车蹿下二楼，不忘向薄雪确认：“你有办法看到白家的监控吗？”
　　“能看到工作状态，没办法调动内容。”
　　“足够了，帮我看看一楼二楼的监视器，是不是都在关着？”
　　“我看下参数……真的诶！显示是暂时规整调休，半小时后开启。”
　　果然！
　　不出所料，程棋心裏重新有了猜想：“薄雪你能时刻关注刚刚房间大门的开启情况么？”
　　“这个也没问题，但是……”
　　“等五分钟，我猜这扇门一定会开的。”
　　一定。
　　在大厅时偷听到的言论再度浮现脑海，白竹是为了K51的身份而来，沟通简短却证据确凿，可她却刻意关掉了监视器，足见其对姐姐的关心并非流于表面，大概是真的带着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想法来的吧？
　　可还是没有达到劝说白兰的目的，这样一来她必然不会死心，进入白兰房间帮她销毁罪证或带走证据是最快的办法。开门的确需要信息识别，但作为这裏的下一任主人，白竹一定有其它途径打开那扇门。
　　如果没猜错，终端的催促信息……就是她发的。
　　与此同时，几不可闻的滴声响起，薄雪诶了一下：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白兰白竹往事跟主线有关 造成现在关系的原因也比较多，后面还会解释 总之没有血缘关系就能写咳咳（）


第107章 一枚狗饼
　　一枚狗饼[VIP]
　　感谢白竹, 至少拜她所赐，白家现在所有的监视器都一律处于停工状态了。
　　通天塔的部分重点建筑均会配备由Raven主导的安全警告系统，运转逻辑与防暴基地的管理模式较为相似, 均是通过监视器、监听仪、气味捕捉用具等诸多方式来收集个人信息数据。
　　这些数据可以让Raven更精确地向人身上贴标签，从而用于投放广告、以便更好地倾销商品, 抑或者精准推送信息流, 悄无声息地达成某种观念的传播目的。
　　不过在A1区，它更大作用是用于模型推演, 借此判定这个人每分每秒的所作所为是否合理。
　　只不过A1区的判定上限尚且比较高，与天川隼对防暴基地堪称令人发指的强硬标准相比，还是稍显宽松包容。
　　但依照白听弦的喜怒无常, 如果白家的监视器处于工作状态, 那么只要程棋去而复返, 系统就有概率将她标记为行为异常, 从而报告管理员了。
　　不过托白竹的福, 她现在毫无顾虑。
　　程棋没想到行动会这么顺利, 她随手挑了块奶油曲奇嗷呜一口吃了，旋即丢下甜点车，轻快地顺着楼梯预备杀回去。
　　走到一半Raven又滴一声。
　　程棋心生不妙，低头：
　　【Raven：请您回到厨房，将蛋糕送至地下二层全息影音室。】
　　程棋：？
　　地下二层......白兰的要求？
　　既然指定了送餐地点，也就是说这批蛋糕是白兰单独向厨房发出的要求。
　　刚才不是还只端走一块吗？怎么, 觉得好吃要多吃？
　　程棋不太想错过跟进去的机会, 但对于这种确定性命令, 违反的瞬间就估计要被注意到。
　　无可奈何, 她只能推着小车儿往回走，祈祷领班不会发现这上面少了块点心。
　　刚回后厨程棋就愣住了, 餐点师傅兢兢业业地向点心车裏转移蛋糕——如果餐点师傅头顶不是玩家ID就更好了。
　　“你怎么也混进来了？”
　　“薄雪老师让我换这个NPC。”
　　“换成餐点师傅的作用是......”
　　“哎呀，不要弄那么清楚啦，来都来了！”
　　好吧好吧，反正多一个能自由行动的玩家也是好事，眼看部分蛋糕还在装饰状态，程棋干脆俯身在玩家耳边小声：
　　“你和薄雪守在这裏不要乱动，我去白兰房间一趟，蛋糕准备好后立刻提醒我。”
　　玩家拍拍胸脯，意思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程棋眼见已无后顾之忧，抓住空挡飞快地冲了回去。
　　蛋糕的准备时间也在系统的计算范围内。这个时代，机器对人类的监察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没有太多时间，必须赶在系统警告前赶回厨房。
　　不过如果能在房间裏找到想要的东西......那她也没必要回去了。
　　比如，K51的身份铁证，又或者，她所夺取的天行者机甲操控密钥。
　　思索间不过几秒，程棋已如猎豹般飞快蹿回二楼，落地在二层地板上的瞬间，她的脊背无声弓起，流畅的线条紧绷，再落地，竟然几乎无声了。
　　并不是踮着脚走路，只是通过调整骨骼位置与落地方式，从而达到真正无声潜行的效果，这种看似困难的要求对程棋来说举重若轻，不过......
　　此刻切换成小七模式，借助小狗的肉垫似乎也能行得通。
　　程棋心说真是感谢游戏系统，更何况一只小狗的大小无论如何都比缩起来的程棋更隐蔽。
　　小七简直是天赐的潜伏专家模式。程棋瞬间不再犹豫，身份牌从玩家立刻切换成NPC，转眼间，送点心的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不过话说回来，游戏系统为什么要赋予她小狗NPC的身份
　　总不能这也和赫尔加有关吧？
　　程棋和自己开了个玩笑，摇摇狗头不多想，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向目的地进发。
　　果不其然，白兰卧室的大门此刻再不是紧闭锁死状态，门开了，露出一道约有三十厘米的窄小裂缝，走廊白光顺着这唯一的缺口流进卧室，转而被裏面纯粹的漆黑所彻底吞噬。
　　大概是怕进去了出不去，抑或者做亏心事怕鬼敲门，潜进姐姐房间的白竹并没有关门开灯，小七悄悄地沿着门缝钻了进去，顺带感谢谢知为它定制的营养锻炼方案，不至于挤不进去。
　　白兰的这间套房明显比白竹的要更大，但风格却相当简洁，除了必要物品外几乎看不见任何私人化的装饰色彩。
　　套房客厅满是寂静，仅有几套桌椅和一张茶几，出乎意料的是木制书柜——程棋头一次看见这么多实体书，她还从中发现了一本诗集，和烟灰酒吧那晚死去女人的遗物似乎一致。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书柜底格的钢笔架，六枚钢笔依次排开，质地想来不俗。最顶端的一支以大马士革钢打造，金属的冷厉沿着月光流淌，泛出镀电金属特有的幽蓝光泽。
　　好像在哪见过......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钢笔的时候，想不起来事后再想，说到底她认识的人裏用钢笔都寥寥可数，匹配起来不算困难。
　　小七调转身形刚准备去找白竹，这时客厅右侧的书房，却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
　　看来她已经翻到了白兰的数据备份了。
　　小七悄悄地溜过去，把自己努力地变成一枚狗饼贴在墙上，悄悄咪咪地露出一只黑豆大小的眼睛，窥探书房中的一切。
　　书房不大，正对悬崖。此刻，窗外风云翻转森寒阴冷，从窗户的反光中，程棋依稀捕捉到白竹焦急却冷静的目光。
　　她半跪在地上拆解数据备份器，每半分钟就会倏然停下所有动作，警惕地倾听门外脚步声，同时回头，向书房门口望上一眼。
　　看来在警局与公司的历练并非打水漂，在白兰面前流露出的怯懦也许是对姐姐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的白竹要简洁干练得多，毕竟在白听弦身边耳目渲染这么多年，谁也不可能简单得一眼望到头。
　　透过她的肩膀，程棋可以看见被打开的数据备份器。
　　这种东西一般都藏储沟通记录与重要文件，像白竹手裏的那枚，因为容量较小所以开启并不麻烦，强制破解只需要三分钟，核验一道密码也能大功告成。
　　白竹显然选择后者，她不断地试探着八位数密码，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五次即会触发密码锁保护系统，程棋能捕捉到她脸上的凝重，像是找到了一个最可能的答案，珍贵的六十秒过去了，白竹才敢重新下手。
　　“滴——”
　　却还是失败。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否则就只能选择强制破解，但随之而来的即是白兰收到警报的可能，白竹抿了抿唇，眉眼中难得流露出焦躁和烦闷。
　　时间不多，只能孤注一掷，她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输入了那串不可能的数字。
　　“校验通过，请继续。”
　　简直不可思议，白竹在原地愣住了，自动启动的数据备份器散出荧荧幽光，隐约能照亮她眼中的茫然。
　　像是惊喜，又像是怔然，似乎并没有预料到一切的谜底都还是当初的答案。
　　怔愣间投影启动，备份通讯系统数据倏然打开！庞大的无数信息流在眼前一瞬铺开，左上角的字符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窥窃的白竹。
　　身份名称：K51
　　最有力的证据终于敲定！程棋迅速转化为玩家形态，马上拍照留存证据，截取间她甚至能发现自己的名字。
　　原来那个一次次告知她谢知下落的K51，的确是白兰。
　　多年疑惑于此刻轰然落地，一种终于直面所有的大功告成浮上心头。程棋仿佛还能回忆起K51找到她的第一日，问她愿意去杀谢知么？
　　的确是白兰。
　　一丝微妙在心头游过，程棋深呼一口气，想是好事，至少当她把证据摆在赫尔加面前时，对方根本无法反驳。
　　赫尔加所承诺的真相也将浮出水面，与意识空间中她回忆起的一切组合，揭示那个困扰她十六年的真相。
　　但就此交易结束，也许她与赫尔加的所有便结束了。
　　程棋紧抿着唇，试图让自己不去发散思维胡思乱想，她跟上白竹的进度，尝试将所有都记录下来。
　　白竹翻动着数据库还没有死心，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一样，屋内两人的神经想必都高度紧张，正这时，程棋居然又收到了Raven的信息。
　　【Raven：请您将蛋糕送至地下二层全息影音所。】
　　不对啊，Raven只会在任务时间超出时才会发出这种提醒，也就是说，蛋糕其实在三分钟前就准备好了。
　　虽然她没必要不用回去了，但玩家怎么没有提前提醒她？
　　程棋皱眉，切终端试图寻找答案：“薄雪？薄雪？”
　　无人回答。
　　消息仿佛石沉大海。
　　一丝回音都不曾出现，程棋心头浮上不详的预感。必须要回去看一眼了，她撑起双臂刚想起身，孰料就在此时，落地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就是雷暴声：
　　“轰！”
　　暴雨一瞬倾盆，窗外气雾弥散。程棋却在原地愣住了，因为她清晰地看见，那离地一千六百米的玻璃窗上，此刻竟浮现一道人影。
　　是真的人吗？她以古怪的姿态攀附在玻璃上，像是蜘蛛一样缓慢地向上攀爬，然后伸手抓住窗棂，向后撑起身躯，一缩一扑......
　　“砰！”
　　轰然间玻璃全数炸开！雨声风声咆哮声尽数灌入脑海，窗帘疯狂摇动，白竹猛地抬头，却见那黑衣人已狰狞着一张脸扑了上来！
　　救不救？
　　白竹的身份、曾经的过往、也许她甚至是白听弦忠实的拥趸......
　　所有念头瞬间碎裂，千钧一发之际，程棋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赫尔加出场


第108章 一个报复
　　一个报复[VIP]
　　生死一瞬, 一柄雪亮的匕首便要抵向喉间，风雨中白竹抬头眼前如雾，所有的所有都看不真切。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 死神的镰刀就要割下人头。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凭空一跃, 双手抓住书柜, 借力悬空猛地一踹，径直将对手仰面推翻。
　　桌椅倾倒, 黑衣人哗啦哗啦撞倒一片，几乎就要从落地窗边掉下悬崖，白竹死裏逃生还未舒一口气, 整个人就立刻被程棋拎着衣领扔进客厅——砰！
　　子弹擦过白竹的脸颊, 飞溅一缕鲜血。黑衣人整个从地上跳起来, 枪口瞬间再度对准程棋, 毫不犹豫地就要扣下扳机。
　　程棋毫无惧色, 她唰地扯过一张椅子向前一砸, 书房本就窄小，猝不及防间黑衣人躲闪不及，只能拔刀横斩砍断椅背。
　　木屑四溅阴风怒号，冷雨咆哮着闯进三米高的落地窗，就在这一秒钟，程棋瞄准机会倏然出手, 径直抓住了对手后颈, 然后咔嚓一声, 彻彻底底地扭断了闯入者的脊骨。
　　对手身形旋即一软, 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无人注意就在此刻，白竹手边跌落的数据备份器忽地暗了下去, 像是陀螺仪捕捉到了剧烈的冲击，某个模式竟被触发了。
　　铺天盖地的数据流悄然重组，通讯系统之中，一栏消息被彻底删除，自此无影无踪。
　　程棋丝毫不知其中关窍，她盯着那具尸体：“究竟是哪来的......”
　　敢闯入白家的......程棋心中有所猜测，她扑上去，随手翻开了尸体的衣领——果然！拜月教！
　　雨水狂飙，满地玻璃碎屑。程棋却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她将手枪牢牢地抓在手中，悄无声息地紧贴墙根膝行，向窗外悄悄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立在悬崖之畔的这座宅邸简直像是被包围了，无数根铁索从宅邸顶端垂下，每一根的终端都链接着一名拜月教众，无数道绰绰黑影接二连三地踢碎玻璃，从四面八方进行入侵。
　　看来这人要杀白竹只是偶然，只是恰好遇见。
　　程棋缩回书房，大雨铺天盖地，只一瞬就浇湿了她半个脑袋，被打湿的发丝紧紧贴着脖颈，程棋当狗当久了什么也不想，先下意识晃了晃脑袋。
　　早知道就切换成小七形态了，还方便甩干毛！
　　她喘口气从地上重新爬起来，这时被甩在一旁的白竹如梦初醒，眼神怔然：
　　“你、你是程棋？”
　　窗边，立在暴雨中的年轻人抖落身上残缺的佣人制服，露出贴身的战术格斗衣，敌人的血水沿着她鬓角缓缓流淌，勾勒出略显冷峻的眉峰。
　　三个月前白竹见过这张脸，当时在体育场门口她试图进攻，却毫无还手之力。
　　“来不及解释太多，”程棋抹了把脸，语气不容置疑，“马上叫防暴队，这是拜月教的侵入者！”
　　白竹在原地愣了一秒，下意识听从命令切入终端，然而没多久，她抬头满脸惊愕：
　　“终端被屏蔽了......”
　　好极了！拜月教人真是细心至极。程棋匪夷所思极度不理解：“你们白家的防御安全系统究竟干什么去了？怎么脆弱得跟纸糊一样？”
　　“她不是个例？”
　　“她不是个例！”
　　白竹瞬间脸色惨白：“不可能、不可能......我今天才检索过防御系统.....如果是批量闯入，应该会自动报警的。”
　　鬼知道这群人是怎么做到的，哪怕是靠薄雪和僞装异能，小猫帮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一个潜入的机会，程棋在原地咬咬牙，一个念头闪电般横穿大脑。
　　白兰还在地下二层。
　　上次在D区她探听到了真相，Qin和K51压根没谈妥，K51拒绝得太过干脆。
　　Qin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能合作......那就直接把机甲控制权从K51身上抢过来好了！
　　“她们是冲白兰来的——”
　　程棋唰地坐起来，K51手握半数机甲控制权，这个人绝对不能现在死：“找武器去地下二层！你姐姐要没命了！”
　　丝毫不管白竹什么反应，程棋一马当先夺门而出。
　　瞬间，被大门遮掩的所有哀叫与嚎哭闯入大脑，半小时前干净整洁的客厅血流成河，无措的佣人尖叫着想要逃跑，不知从何处进入的拜月教众就残忍地扣动扳机。
　　满地鲜红突兀地映入眼帘，屠杀平民算什么东西？！
　　“住手！都住手！”
　　半小时前，把点心车推给她的领班已然绝望地倒地，再也等不下去了，程棋心急如焚，单手翻过护栏从天而降，刀尖跳舞般掠过拜月教众的咽喉。
　　蹿出的鲜血喷了领班满脸，程棋三下两下解决掉在场的几个敌人，把枪一脚踢给领班：“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只能帮到这裏，她耽误的时间已经足够多，白竹此刻抓着枪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程棋和她并肩而行，与浓稠的鲜血一齐流入下一个战场。
　　拜月教的尸体堆了满地，看来白家的守卫力量还发挥过效力。踏过粘稠的内脏堆，程棋脑中滑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今晚？
　　今晚白听弦并不在此，拜月教的潜入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全息游戏数据密钥的重要程度，对于拜月教来说恐怕与机甲控制权不分上下，难道说她们没有足够的自信同时带走两件东西？
　　白听弦不在......
　　不对！
　　程棋立刻明白自己错在哪裏了，她预设了白听弦与白兰的同一立场，从两者间的血缘关系来看自然如此，但问题是K51已将十亿悬赏挂在了白听弦名下。
　　这两者实际的关系本就不死不休。
　　如果白听弦对白兰的身份有所猜测，恐怕拜月教即是她故意放进来的！
　　白家的保护系统为何脆弱不堪，便顺理成章地有了原因。
　　地下二层终于到了，程棋在原地顿住脚步，白竹难以抑制地失声：“姐姐！”
　　地下大厅涂满浓郁的血气，耳边尽数是浓重的喘息。
　　薄雪护着寥寥几个幸存者缩在角落裏，正对面则是被挟持的白兰，心脏处抵着一枚匕首，右臂绵软无力地耷拉，像是被卸掉了。
　　白竹下意识就要张口，刚抬头却被猛地拦住。程棋轻声：“别动。”
　　这裏不对劲。
　　或者说，对面挟持白兰的那个人不对劲。
　　因为防暴基地的前车之鉴，A1区的意志屏蔽器数量成指数爆发型急速上升，白家也不例外，这裏几乎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密度遍布屏蔽器——这也是薄雪说这裏力场混乱的原因。
　　程棋慢慢地抬头凝视对手，脊背紧绷如蓄势之弓，她是防暴基地那晚的始作俑者，清楚地知道什么可以躲过意志屏蔽器的掌控。
　　极危级别意志。
　　白兰身后之人露出以一角与众不同的白衣，对手是与克莱斯汀同等地位的信徒。
　　这种境况下任何枪支弹药都失去了效力，程棋缓缓握住刀柄，寂静之中她扯了扯左袖中隐藏的银线，瞬时，一颗微型针管悄然滑进掌心之中。
　　她不清楚对手的意志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第九张意志牌初始精神茧暂时无法听从她的命令，唯有【全知领域】可以提供给她生存的底气。
　　程棋面色如常，她直视对手：“既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你想要什么？”
　　白衣信徒嘶哑出声，视线却停留在了白竹的口袋上：“我要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
　　因为过度失血不免面色苍白，白兰虚脱开口：“我说了，我没有那种东西.....呃！”
　　抵在脖颈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收紧，白兰疯狂地咳嗽着，身体痛苦地弓起宛如被拉伸到极致的琴弦，低头的瞬间，却与程棋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
　　这种时候双方都十分清楚敌友阵营，白衣信徒冷笑，知晓不可能指望程棋，于是干脆指向白竹：“我看到、她的口袋、控制器。”
　　白衣信徒并非孩童，开口语气却奇怪又别扭，像是语言中枢被摧毁了一样，磕磕绊绊、断断续续。
　　这难道是服用意志药剂的后遗症？程棋没有开口，白竹却第一时间将东西抓了出来，她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一臺数据储存器，但白竹的反应出乎意料。
　　她难得严词厉色：“你先松开我姐姐！”
　　白衣信徒略微收敛了力气，开口阴恻恻：“......先给我。”
　　“不，我们同时，”程棋一锤定音，“我喊三二一，我们交换。”
　　在一旁的薄雪急得快把头挠秃了，白衣信徒审视程棋，像是判断她有没有决断的能力。
　　一秒、两秒、三秒......在漫长的等待中对方惜字如金：“好。”
　　程棋不动如山，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她伸手从白竹手裏拿过数据储存器，晃了晃：“那么，三。”
　　厅内死寂如夜，唯头顶偶传枪声。
　　“二。”
　　白兰的指尖颤了颤，躯体有微小的位移。
　　“一！”
　　最后一个音节倏然落下，双方同时违约！谁都没有在此刻履行承诺，程棋猛地跃入空中，与此同时白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她用力地撞上刀口。
　　白衣信徒呆愣一瞬，紧接着左胸就传来铺天盖地的巨痛，原来白兰操控长刀彻底刺穿了她的身体，顺势将露出的刀尖贯入对手的心脏！
　　简直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谁都没想到白兰会这么狠。
　　白衣信徒闷哼一声勉强拔刀，但此刻程棋已经扑了上来，含着森寒杀意的刀口迎面而斩，信徒捂住胸口，眼神中滑过一丝绝望。
　　没有退后的余地了。
　　下一秒，毁天灭地的极危意志席卷全场。
　　【极危意志·音爆】
　　当物体在空气中的移动速度超越音速时，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高强度噪音与冲击波，同理，当意志在力场中的饱和度超越上限时，亦会诞生惊人的爆炸。
　　极度危险的气息蔓延，程棋下意识后仰，但预料之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程棋马上明白了，对手竟然是要逃跑！
　　超频冲击波如野兽般嘶吼，带着不容违抗的气息平铺直推，砰砰砰齐声连炸，白家地下竟被贯通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大洞豁然出现在远处，狂风骤雨汹涌磅礴，只洩出一点夜光。
　　白衣信徒猛地喷出一口血，趁机带着白兰跌跌撞撞地向外逃亡，一千六百米的高度竟然也敢纵身而跃吗？下一秒，一道钢索从天而降，白衣信徒抓住它，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远处。
　　绝对不能让拜月教把K51带走。
　　“你们留在这裏！”
　　信徒已是强弩之末，极危意志尚未泛滥到路边大白菜程度。对手已竭尽全力，程棋完全有机会打赢这场战斗。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白家地下之外正是塔光滑的基底，程棋抓住一枚钢索向上飞速攀爬，有拜月教众冷笑着斩断，程棋毫无惧色，脚尖一点借力向上一扑，径直抓住了白家一层的窗户！
　　冷风如刀、急雨似箭，雾般的水汽中程棋宛如猎豹般极速奔驰，没人能阻挡她了，程棋抓住屋顶边缘纵身一跃，右手同时拔刀割开一人咽喉！
　　浓腥的血在风中飙出十余米的赭红，又立刻被暴雨碾碎在雾中。
　　“拦住她——”
　　有人高喊，于是悬崖之上无路可退，一圈圈人影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雨太大所以枪支失去了瞄准，程棋冷笑，现在她无法动用普通意志，但这不代表她不能进攻！
　　透明的影幕在雨中倏然张开，长刀溅开一道完美的圆弧，苍白的雾气中程棋猛地抖腕，快到不可思议的刀光宛如浓黑墨滴，像是山水画家倏然落笔，于是锋利的刀刃割破脆弱的皮肉，深沉的鲜红哗地泼了满地。
　　满城大雨，雾气朦胧。一滴鲜血融化在空中，融出程棋身后整座壮阔庞大的通天之城。
　　远处隐约传来警铃声。
　　程棋反手破开包围，不顾身后紧追的教徒，选择直奔白衣而去，仓惶的对手只留下一道背影，于是程棋出手，背影在刀光中轰然倒地。
　　解决了！程棋深呼一口气就要抓过白兰，谁知就在此刻，一枚刀刃突然咬了过来，程棋向后一仰惊险闪过，旋即转身扑出，眼中戾气流过，竟然丝毫不管自己冲了上去！
　　埋伏的拜月教徒刀尖已经劈落，正要卡入程棋肩膀，程棋冷笑压根不在乎这点危险，径直一跃，就要抹掉对手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刀影忽然出鞘、溅落一寸清光。
　　“叮——”
　　刀声铮然，赫尔加先行一步杀掉教众，暴雨中传来像是被激怒的呵斥：“你不要命了？！”
　　“又死不了！”
　　程棋吼回去——简直公报私仇，这一声几乎把所有积压的郁气吼出去了。
　　四面八方敌人源源不断，赫尔加将白兰丢向身后，反身挡住教众进攻：“我以为你能和以前有不一样......你就不能收敛一些吗！就那么想找死吗！”
　　“要你管我？”程棋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身体却诚实地后退一步，与赫尔加默契地抵背而向，手起刀落，她喘息着讽然，“你又不是我姐姐，你凭什么管我？”
　　“程弈听到这话应该会很高兴。”
　　“哦，那你去告诉她啊。”
　　“......”
　　“我姐姐至少是我姐姐。”
　　一片默然中程棋再度挥刀，她借力后退两步，脊背撞上赫尔加的肩膀，刀光血影之中她偏头哂笑，气息就打在对方的耳侧：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老板，我不需要你所谓的恩情回报了！”
　　仍是沉默，其实耳畔的喊杀声和支援声都那么明显刺耳，但程棋却只能听见赫尔加浓重的呼吸。
　　“我说......”
　　被夹在中间、时而像人质、时而像电灯泡的白兰弱弱举手：“请问两位......可以把我送回去再叙旧吗？”
　　程棋惊疑道：“你还能说话？你心脏没事儿？”
　　“我前两年做手术，把肋骨换成铝合金了，”白兰干咳着，“顺带把心脏换到了右边。”
　　程棋由衷赞嘆仿佛学到了：“真是好办法！”
　　赫尔加眼疾手快，抓住空闲给白兰肩膀上来了一针止血剂：“防暴队已经到了，快往大门走！”
　　白兰捂着胸口跌跌撞撞，不知自己应该为得救而感到幸运、还是为短暂的痛苦而哀鸣。
　　目标要逃，降落在屋顶上的拜月教众心中一急，迫不及待地像是要追过去，然而未曾闯过去两步，程棋和赫尔加已然拦在了她们身前。
　　两人并肩而立，周转腾移时终于在雨雾中看清了彼此面容。
　　这是时隔整整两周的第一次见面，目光相撞瞬间，秒针甚至停顿。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狼狈地在雨中忽然相遇，彼此都湿漉漉地像只落水狗。
　　程棋却倏然笑了，她轻声：“等把这些人处理完，我们再来好好算算帐。”
　　话音未落她就先一步闪了出去，拜月教众有人惊喜地发现了目标：“控制器！控制器好像在她身上！”
　　跑了白兰拿了控制器倒也不错！程棋瞬时被包围了，她却笑了笑，像是要在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鲜血四溅，已经分不清是对手还是自己身上的伤痕。沾染腥味的风仿佛都变得粘稠，血红色的雾像是温泉的水蒸气一样，滚烫地向外嘶嘶地蒸腾。与此同时，遥远的天空中闪过无数红蓝色刺目的车灯，警局姗姗来迟，却也终于到了！
　　程棋与赫尔加一前一后，脊骨贴着脊骨，呼吸流过呼吸，这样的距离，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你先走，”程棋急促地呼吸，“她们人太多了，车轮战我们坚持不到援助！”
　　人力有时尽，双拳难敌死手，Qin究竟从哪找了这么多洗脑成功的亡命徒？程棋咬着牙催促赫尔加：“走啊！”
　　赫尔加纹丝不动：“不。”
　　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要上演你先走我不走的生死戏码，程棋心说真是感谢赫尔加，这段应该拍下来录给闻鹤看，以便她不用反复来回看那几部狗血剧了。
　　“别废话，”程棋舔了舔唇，血腥味在舌尖爆开，“我最讨厌犹犹豫豫的人，只要你走，我就有办法走。”
　　“……极危意志后果太严重。”
　　“不是这个。”
　　“……”
　　“你走不走？”程棋目露凶光，“再不走我永远不理你了。”
　　这种威胁理由简直幼稚得不像话，更何况说话者前两分钟刚冷笑着说不用你管，但赫尔加偏偏信了这句话。
　　现在的确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应该相信程棋，她的作战经验归根结底比自己多。
　　“你多小心……”赫尔加低声，“我等你找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瞬间，两周的辗转反侧像是从体内顿时消失了，冷雨凄凄却并不寒冷，一时竟觉心中倏然开朗。
　　谢知一跃而起奔向远处，胸膛中因为高强度战斗而狂跳的心脏震如擂鼓，心说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一直想见程棋。
　　所有的不甘与沉默都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出口，原来喜欢竟然可以急迫到这种程度。谢知忽然想再看一眼程棋了，她在离去的最后一瞬顿住了，然后转身，像是想从模糊的雨水中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但就是这一眼，谢知怔住了。
　　浑身血液都在倒流，一种难以言喻的愕然席卷全身。遥遥处无数教徒环绕着一步步逼近，无路可逃的程棋竟已在房檐处摇摇欲坠。
　　一千六百米的深渊在她身后翕张，宛如当年的幽魂阴翳地露出微笑。
　　对手又一刀劈出，程棋仿佛真的要摔倒。一瞬间无数记忆闪回交错，是十六年前生生擦过的指尖，是几个月前从警局拥着她坠落的残影。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思考，一种根植在大脑中的恐惧攫住了谢知，四下裏只见一道流影闪过，在程棋坠落的剎那，谢知不假思索地跟着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刀刃般的冷风几乎要把人切出血来，在程棋怔然的目光中，赫尔加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紧接着——  “砰！”
　　赫尔加闷哼一声，右手紧紧地扯住一条钢索，巨大的拉力之下能听见轻微得撕裂声，像是肌腱被生生扯碎，煎熬的痛苦之中，赫尔加却还死死地握住了钢索，手背被勒出一道灼目的红痕。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赫尔加像是把程棋按进了怀裏，唇角蹭过程棋的后颈，她仿佛中了诅咒般神经质地一遍遍重复，“我抓住你了……我终于抓住你了……”
　　“你……”
　　那急促的涨满气音中的呢喃已经并不单纯，像是夹杂着某些沉重的过去。程棋不知所措，却依旧可以从那抱住自己的怀抱中捕捉到用力到颤抖的恐惧。
　　是的，恐惧。
　　她在恐惧，失去自己吗？
　　程棋颤了颤唇角：“老板你，你怎么跟下来了？”
　　“……”
　　“我是准备跳回白家地下室，从那裏出去的。”
　　“……”
　　唯有沉默，只是沉默。程棋能感受到赫尔加将头深深地疲惫地埋入她肩头，像是一切达成后的释然与放松。
　　远处隐约能听见拜月教众的议声，这裏不能久留，程棋反手把赫尔加抓住，旋即抓住钢索用力一点基底，带着赫尔加整个跃回了白家。
　　耳畔脚步声簌簌，程棋知晓白家现在还有不少教众，有急促的呼声像是搜捕，于是她干脆三步并做两步，拉开修电室的小门，带着赫尔加躲了进去。
　　几乎是小门合上的瞬间，就有两名教众从屋外彙合。
　　“人呢！明明是跑到这裏了！”
　　“不在这裏，也许是上面一层！”
　　“快追——”
　　脚步走远，程棋松了一口气，她想放开赫尔加却做不到，因为配电室有点太小了。
　　这裏大概真的只能容下两人，程棋和赫尔加几乎是抱在一处，喘息、心跳、每一个生命特征都交融着缠绕。
　　两人都反复从雨夜中进出，浑身都湿透了。沉重的发丝交迭在一处，已经无法分清究竟属于谁。
　　“老板……”程棋轻轻道，“你还好吗？”
　　不太好，赫尔加无力地垂着头，额头抵着程棋的胸膛，像是勉强汲取一点支撑，银质的面具能遮住赫尔加的脸，却遮不住疲惫的双眼与苍白的唇。
　　温热的呼吸就打在胸口，隐约传来一阵阵痒意。
　　程棋想后退却发现完全没有余地，她只能干巴巴地别回头去：“老板？”
　　“……我没事儿。”许久许久，赫尔加低声重复，“谢谢你。”
　　“是我应该说这句话吧。”
　　“没有我添乱，你大概早出去了。”
　　“我说，”程棋忽然低头，注视着赫尔加的发顶，“这不像你说的话啊。”
　　“我应该说什么话？”
　　赫尔加笑了一声，沙哑开口。程棋想了想，还是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动作很轻很小心：“应该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毫不犹豫地骂我。”
　　“你还有这种癖好？”
　　“……话不对，语气对了。”
　　赫尔加又笑了，生死之后的脱力成倍袭来，原本还想从程棋身上起来，这下好了，直接整个人趴了上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程棋身上。
　　“诶……”程棋小心翼翼道，“你干嘛？”
　　“没力气了，你好人做到底吧。”
　　程棋忍俊不禁，第一次从老板口中听到这样虚弱无力却像是耍赖皮的声音，心头莫名其妙一片滚烫，她抱住赫尔加，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在耳后。
　　两人离得极近，这种距离，唇瓣快擦过耳垂。程棋却终究还是没有动，在开口，声音很别扭：“总之，谢谢你愿意跳下来帮我。”
　　“应该的。”
　　“你这语气对吗，”程棋不满道，“不过，为什么我跳下来时你那么害怕？”
　　是有过心理阴影吗？
　　程棋很好奇，总觉得从前的自己或许与赫尔加也有过交集，她猜着答案，又想可能得不到回答。
　　以赫尔加的性格，大概不愿意解释吧。
　　“我不能失去你。”
　　忽然有了回答。
　　“什、什么？”
　　程棋愣住了，一个难以相信的答案摆在了眼前。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不能失去你，”赫尔加埋首在她颈侧喃喃重复，“我不能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逃生的手段，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坠落、再不能抓不住你的手。
　　十六年前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程棋傻在原地，突如其来的答案把她砸得晕晕乎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席卷全身，原来她这样在乎我？
　　程棋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就像她进入白家前许诺自己的那样，如果再看见赫尔加就要开口。
　　“所以，程棋有点紧张，“老板，你是，喜欢我吗？”
　　没人回答。
　　喂，怎么这个时候就装睡啊？
　　赫尔加真的在装睡，因为打在胸口的呼吸倏然乱了，程棋心说什么嘛……凭什么不答应我？
　　分明是你先亲我的。
　　“你知道我这两周是怎么过来的吗？”
　　“怎么过来的……”
　　“怀疑、担忧、害怕、怨恨，但大部分时候，又很高兴——我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这也许就是喜欢。
　　这应该就是喜欢。
　　再没有一个人能这样让她的心乱成一团。
　　我真是恨死你了。
　　程棋想。
　　赫尔加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太累了太倦了，理智第一次拦不住情感，她想说我一如你般不安、甚至恐惧、甚至惊慌。但想说什么，却都不说不出来。
　　头顶却传来温热的吐息，像是有人低头，在长久的寂静后终于开口。
　　“赫尔加。”
　　“……”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控制不住情绪……真是时时刻刻想报复回去，”程棋靠得更近了，她声音很轻，“这心烦意乱的滋味，我必须要让你也尝尝。”
　　旋即她毫不犹豫地俯身而下，炽热滚烫的气息掠过谢知湿润的鬓角，紧接着擦过耳垂，撞过唇角，最终落在......
　　落在了唇上。
　　程棋轻轻地咬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报复你（x）
　　想亲你（√）
　　傲娇是这样的，死了都不会直说。


第109章 交易结算
　　交易结算[VIP]
　　真的只是咬了一口而已, 锋利的犬齿掠过苍白的唇，咬住的瞬间程棋不可避免地心软，终究没舍得用力, 短促到一触即分。
　　交融片刻，微凉湿润的唇齿都能触碰到对方炽热急促的呼吸, 配电室太黑了, 无穷无尽的寂灭裏程棋只能看见赫尔加模糊的轮廓，她无法知晓眼前人向来的从容笃定是否有片刻的动摇, 但她清楚地听见了那愈发强烈的心跳声。
　　就像听见了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程棋能感受到身前的这具身躯像是被封印一般僵硬——原来你也有这样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的时刻？
　　报复得非常成功非常彻底，程棋却仍并没有离去，她只是放开了赫尔加的唇角, 垂落的发丝依旧在紧密的纠缠：“……老板？”
　　无人回答。
　　简直可以说是畅快淋漓地赢了这一局, 程棋舔了舔牙齿, 像是留恋那极快的一秒钟。门外无数拜月教众飞驰而过, 所有嘈杂却都被这一扇门隔开了, 于是只余她们彼此。
　　只有她们彼此。
　　程棋离去的瞬间, 赫尔加深深地继续地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那气音就消失了，她明显在遏制着自己，竭力平稳过的呼吸藏不住心绪的起伏，每一声都愈发急促，像是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程棋像是不敢出声惊扰什么：“我说……你好像很紧张啊？”
　　黑暗中赫尔加的指尖无声颤动——那持枪时不会偏移分毫的手此刻竟什么也握不住, 完全空白的大脑在启动与关闭状态间飞速跳动, 她的唇角颤抖着, 像是要说什么, 但下一秒，程棋已捕捉到了她压根没有攻击性的回应。
　　于是忍不住再度报复。
　　她张口欲咬, 蛮横无理堪比狼犬小七，就在要咬到骨头摇尾巴的瞬间，赫尔加猝然惊醒，紧接着毫不犹豫——“砰！”
　　赫尔加猛然推开程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把人压在墙上，她喘着气平复心跳：“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尺字还未出口，被抓住的程棋遽然发力，闪电般反手扣住赫尔加肩膀，紧接着就要把她按在怀裏。
　　狭小的配电室内无路可逃，这下得逞即是退无可退。赫尔加毫不犹豫地扯住程棋手腕一拧，生生将人逼退。
　　“嘶……”程棋喂一声气急反笑，“养回来点力气全打我啊？”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甘拜下风，她矮身一躲，空出手掌顺势砍向赫尔加关肘，谁知完全斩了个空，程棋一愣，这才发现赫尔加是要跑！
　　怎么回事？怎么能当逃兵！程棋不假思索扑过去想拦住对方，双方距离极度密切，狭窄室壁甚至让程棋想起在荒原研究院那晚，赫尔加最后……
　　果然！一个人仍会下意识使用最熟悉的招数，赫尔加提膝上顶，完全是和那夜相同的招式，早有准备的程棋终于动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赫尔加的小腿，把她死死地禁锢在配电室的小门上。
　　“哐当——”
　　摇摇欲坠的小破门被撞出回响。
　　这下子对手反倒自投罗网，程棋心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消停？她很不满：“老招数不要玩第二遍。”
　　“……但凡我第一次真的下狠手，”赫尔加终于开口了，声音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你早就没机会了。”
　　“别光说不做啊。”
　　“你松开我啊。”
　　“松开你跑了怎么办？”程棋嘁一声，没好气道，“把手给我。”
　　没反应。
　　“快点，你手背的勒伤出血了。”
　　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此刻还记得这种事，赫尔加像卡顿的机器，忽然不说话了，两秒后她抿抿唇，默不作声地停止反抗。
　　咔哒一声，程棋叼着终端外设起身，极微弱的投影光打出来，整个配电室内终于出现了一点幽光。
　　于是程棋可以勉强看清赫尔加，只可惜这个人还戴着面具，她只能从那双垂下的眼眸裏窥见对方沉默如渊的内心。
　　“放松。”
　　程棋发号施令，干脆利落地从战斗口袋裏扯出止血绷带。她拍拍赫尔加的手腕，让她的肌肉松弛下来。
　　钢索本就锋利，不过哪怕是最低级的战术手套也能完美应对。大概是为了灵活度，赫尔加并没有一开始就佩戴它，但要唤醒藏在手腕环扣裏的纳米手套非常容易，按动旋纽，半秒钟就可以令其覆盖双手。
　　程棋不相信赫尔加的反应速度有那么慢，唯一的解释是她已急切到来不及细想任何事的程度。
　　普通的人类手掌自然要被割得伤痕累累。两个人的体重吊在末端，钢索仿佛高压水枪般切进她的手心。
　　苍白温热的手掌此刻鲜血淋漓，一道狰狞的紫黑色切口横贯掌心。程棋也是刚刚过招时捕捉到的粘稠，她们此刻都湿透了，没办法分辨浸的润衣领的是不是雨水，但所幸还有腥味。
　　“一点防护都不戴……”程棋盯了一会儿，莫名磨了磨后槽牙，“伸手。”
　　赫尔加一声不吭，大概是知道反抗无效，因而顺从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
　　程棋瞥她一眼，心说早点配合就好了，径直咬开绷带，小心翼翼地缠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赫尔加抿抿唇眼神闪烁，程棋却先笑了：“别急着回答。”
　　她给绷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安抚似地握住赫尔加手背，一切都静极了，门外的警铃与狂吼声就成群结队地闯到耳畔。
　　“别着急回答我，”程棋重复道，“四次元之刃、K51、甚至你为什么在这裏的原因……如果你没组织好语言那么我给你时间。”
　　赫尔加沙哑开口：“你想去哪？”
　　“防暴队来了，我得带走那几个玩家，”程棋转身握住门把，她认真地盯着赫尔加，“所有关于K51的证据我都收集齐全了，这桩交易可以结算，半小时，等我。”
　　急促的脚步都被驱散掉，拜月教众最终步入逃亡阶段。走廊没人了，程棋径直拉开大门，迎着狂风暴雨向前，就在消失在茫茫雨雾的前一秒，她却倏然回撤，漆黑明亮的双眼回望。
　　程棋看着赫尔加，有那么两秒她的指尖颤了颤，也许是想再摸一摸那根缠绕的绷带......但她仍然克制住了，只是重复那两个字：
　　“等我。”
　　雇佣兵的身影随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谢知的视线就这样停留在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消失的神智才终于恢复。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脸彻底埋在颤抖的掌心中。
　　垂落的发丝遮住通红的耳根。
　　谢知不是不想说话。
　　是完全说不出话。
　　程棋温热的触感仍停留于掌心，感受着极度暴涨的精神压力，谢知闭上眼，无比清楚地知晓一件事。
　　从此再无任何挣扎余地。
　　*
　　庭院中静然摇曳的竹林湮灭为废墟，青竹惨断、翠叶粉碎，鲜血纵横而无处不是尸体。
　　白竹扶着白兰艰难地向远处跑去，两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互相搀扶的作用聊胜于无，下一秒估计就要摔倒。
　　雾空之上无数红蓝警铃闪烁，防暴队悬空车更是即将赶到。拜月教众已是穷驽之末，然而瓮中捉鼈困兽之斗，寥寥几人杀得更加凶残。
　　事到如今所有知情人都明白了，既然找不到单独的机甲控制器，那么答案只剩一条：
　　白兰这个疯子做了和谢知一样的举动，她们都把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开关接进了自己脑袋裏。
　　白竹喘着气，她的体能素质并不太优越，白兰胸前的刀口还在淌血。这次两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反倒真的像可以同生共死的家人。
　　白兰艰声：“你大可以放开我......她们不会杀我但会杀你。”
　　白竹咬着牙强迫自己榨干最后一滴力量，她刚想说话，生死之间的下意识让她悚然一惊，电光火石间她想也不想，扑住白兰带她一滚：
　　“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麻醉弹追着翻滚的身影迸溅火花：“有人！还有人在这儿！快追上去，拿到人质我们还有救！！！”
　　身后掀起残党撕心裂肺的吼叫，这一枪猝不及防，白竹的脚腕甚至都被彻底打穿了。
　　就这么三秒钟的停顿，身后追兵立刻狰狞着一张脸扑上来，右手快刀被雨水冲去血垢，只待下一颗人头！
　　千钧一发之际，白竹咬着牙，想也不想地往前一扑，竟然妄图想以血肉之躯接下这一刀，身侧骤然空白，白兰惊然转头：“白竹！！！”
　　“砰！”
　　一柄长刀凭空而现，雨夜之中，身披风衣的明岫空单手执刀，她平静地握着刀柄，像是没有用力，可对手的武器就压不下分毫。
　　对手愣了一瞬，紧接着，刀刃上就弹回来山呼海啸般的巨力！明岫空抬手，随着哗一声脆响，天照刀宛如裁纸般轻快，摧枯拉朽地斩断刀身，割破对手咽喉。
　　白竹愣在原地。
　　这时一把大伞微微倾斜，灯亮了，千万条雨丝裏明岫空退后一步收刀，与撑伞的天川隼并肩而立，第一时间赶到的天川家主含笑望来，意有所指：
　　“两位的感情还真是让人动容呢。”
　　白竹不敢置信：“天川家主？”
　　死裏逃生，白兰大脑清晰些许，她咳嗽着先谢过天川隼：“这裏的一切通讯信号都被屏蔽了，竟然还能看到家主......死裏逃生多亏了您。”
　　言外之意却略有些明显。
　　既然所有求救信号都被屏蔽了，您是怎么第一时间赶来的呢？
　　天川隼微笑，假装没有听出白兰的言外之意，她拍拍手，请防暴队员先把人接走：“还请先行休息吧，白董已在赶回的路上。”
　　防暴队将两人带走了，天川隼与明岫空却都没有动，这时火组组长匆匆前来：“家主，那两个玩家，似乎被程棋带走了，您看？”
　　天川隼望向远处房檐，千万雨线中隐约能窥见一个身影，正跟拎小鸡似的，左右手各抓一个嘤嘤嘤的玩家，消失在更远的黑夜中。
　　“不用了，”她意外不明地勾唇，“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是。”
　　丝毫不知自己被天川隼盯上的玩家此刻安详闭眼，躺在一处临时落脚点内气喘吁吁。
　　薄雪很伤心很难过：“怎么偏偏遇上拜月教啊。”
　　游戏触发机制太离谱了吧！难道主线剧情就等她们去白家开启？
　　另一名玩家双眼无神：“我只想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任务呜呜呜，为什么和程师傅一起做任务，戚月就有意志值，我就没有——”
　　正在抖抖胳膊抖抖腿的程棋也愣住了。
　　对啊，这次为什么没有触发系统任务？
　　这个也得问问赫尔加。
　　嗯，今晚可以N个疑问一次满足了，程棋转身把压缩毛巾丢给薄雪：“你们早点回去，我还有事。”
　　耳麦裏的戚月捕捉到不对劲：“诶，还有什么事？”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不要管。”
　　程棋把数据备份器和录音都塞到衬衣口袋裏，旋即很无情地退出小猫帮通讯频道，向薄雪挥挥手：“我走了。”
　　薄雪跟招财猫一样前摇后摇：“程师傅再见——”
　　不过这么大的雨水，程师傅去干嘛？
　　当然是去见赫尔加。
　　顺着定位信息，程棋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赫尔加，她翻身从天臺上跳进阁楼。
　　这裏是一处商城的遮阳房檐，赫尔加盘膝坐在角落中，低头垂眸，像是在恢复体力。
　　“很好嘛老板，你终于讲信用没跑。”
　　程棋跳上来，把口袋裏的资料设备都推过去：
　　“Qin指认K51身份的录音，白兰手裏以K51身份沟通的信息备份......都在这儿了，”
　　她盯着赫尔加：“现在，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半个真相
　　半个真相[VIP]
　　但无人回答。
　　程棋愣了一下, 紧接着试探开口：
　　“赫尔加，你睡着了吗？”
　　“......”
　　“赫尔加？老板？你听得见我吗？”
　　“......”
　　“赫尔加！”
　　谁在叫我？
　　谁是赫尔加？
　　谢知昏昏沉沉地倚在墙角，程棋临走时的回望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心思, 于是她认命地缩在墙角，想如何要解释这一切, 该解释什么。
　　开始她只是困倦, 战术衣没能清除掉所有雨渍，浑身是湿漉漉的疲惫, 所以谢知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只一会儿。
　　可是阖眼瞬间，不受控的记忆反复播放，那个微凉的湿润的吻一遍遍印在唇角, 耳畔传来程棋炽热的呼吸, 谢知清楚地听见她的轻声呢喃：
　　“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吗
　　一切已在吻落在唇角时不言而喻。
　　长年累月生存在系统重压下的精神无比脆弱敏感, 几乎是回忆来袭的瞬间, 谢知不可避免地、急促地颤抖起来, 精神防线即将告破, 来自身体最本能的渴望呼之欲出：
　　我与你怀着一样的喜悦与忐忑。
　　她想开口说那句话，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最原始的驱动力使得大厦开始摇晃。
　　我一如你般喜欢着你。
　　我想活下去......我想陪伴你。
　　也许、也许我能克制住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但也就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精神压力扑面而来，二十三年前最不可触碰的阴影瞬间覆盖全身,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逃亡, 下一秒, 却被人抓住了。
　　程棋强迫赫尔加与她对视, 对方的头颅像是死了一般垂落，她心急如焚, 不得不用力地钳住赫尔加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老板？老板你怎么了？看着我，老板你还认识我吗！”
　　赫尔加无神地抬眸，望见了那张在记忆中永不磨灭、在脑海中几秒前反复出现的脸。
　　程棋正在自己的面前。
　　所有防线一刻告破，四次元之刃系统中，意识铸造的记忆碎片层层迭迭咆哮奔涌，抓住机会的病毒翻身而上，推翻所有！
　　精神茧浓度：91%
　　赫尔加怔怔地看着程棋，眼前雨夜逐渐扭曲成纯粹的虚无，所有霓虹光点摇曳着在远方消散。
　　深藏在坟墓裏的阴影破土而出。
　　“没有必要啦小野，这个病毒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信息茧房，不会让正常人类的真实行为发生偏移。”
　　“它的确开始影响谢聆了......但我绝不同意把她像试验品一样关起来。谢聆不会伤害我的，她宁愿自杀都不会伤害我的。”
　　“拜托了小野，我相信谢聆、我真的不能没有她，谢聆也相信她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拜托了。”
　　“晚几分钟打卸力控制药剂？也好……我真不想看到你那么虚弱，我们好久没正常说话啦，想来也是，你怎么可能会杀我啊。”
　　“你们在说什么？”
　　谢知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漆黑的回忆倏然被点亮，门吱呀一声开了，昏黄灯光沿着缝隙落出一条剪影，谢知看见了七岁的自己，看见她睡眼惺忪地跳下床探出头，疑惑地向母亲们提问：
　　“妈妈，你们在说……”
　　“噗嗤——”
　　鲜血溅了小孩满脸。
　　“……什么？”
　　最后两个字的语气简直是不可思议，年幼的谢知呆滞在原地，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心冷得像冰。
　　从来温柔平和的谢聆面色狰狞，右手匕首只差一点便要贯穿希尔维亚的胸膛，母亲的脸上写满无措的惊惶。
　　这种时候希尔维亚还在握着谢聆的手，浓郁的血色不间断地外飙，她颤抖着，试图唤醒自己年少相知的妻子：“谢聆？谢聆！”
　　一切仿佛静止，打破僵局的是孩子惊恐的呼声：“妈妈……母亲？”
　　“小知不要过来！”
　　希尔维亚倏然转头，简直是在咆哮，那歇斯底裏的警告像是耗尽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话音刚落，内脏碎片就从她的唇角生生挤落，混着漆黑的鲜血滚落在地。
　　一团幽蓝色的光晕从谢聆身上亮起，贪婪地下落，试图跳跃向希尔维亚的身体，就在那一瞬，有人破开了大门。
　　“希尔维亚！”“快点带走老板——”“控制住谢聆！”
　　幽蓝光晕被生生压了回去。
　　第一个闯入的程听野竭力控制着自己，她抱起希尔维亚，眼镜却被挣扎的挚友打落了，从来大笑爽朗的希尔维亚眼裏写满求救：“不要杀她，这次是我的错！把她关起来，关起来就好！”
　　信息轰炸太快太多，所有都来得猝不及防。一片混乱中谢知跌跌撞撞，试图靠近被按在地上的母亲，她流着泪很茫然：“妈妈？妈妈？”
　　“不要哭，小知，也不要过来，妈妈会伤害你的……”勉强抢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谢聆艰难地笑着，语气温柔一如当初，“答应妈妈，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好吗？”
　　那个瞬间有人察觉到了不对，但太晚了，谢聆已经握住了刀柄，旋即她反手而转，竟没有丝毫迟疑地将其贯穿自己的心脏！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她能在那一刻冲破药剂与防卫的双重封锁。
　　“不……妈妈！妈妈！”
　　谢知疯狂地往前扑，想要试图抓住妈妈尚且温热的手掌，程听野将她抱了回来，厚重的手掌捂住小知的双眼。
　　一切都归结为黑暗。谢聆杀向希尔维亚的一瞬却在意识深处反复重演，喷溅的鲜血不见了、茫然的希尔维亚也消失了，唯独那张带着冷笑的、谢聆的面孔在意识深处翻转涌动，逐渐模糊。
　　那是谁？凶手是谁？是Qin吗？
　　谢知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她竭力睁开双眼试图窥见真相，时钟飞快旋转、记忆接连闪烁。那张脸越来越清楚了，就像是孤身漂流的人终于看见了陆地，她欣喜若狂地抬头：
　　然后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自己再度走上二十三年前妈妈的旧路、看到自己一如通天塔无数被感染者般失控，看到自己柔柔地向程棋张开手臂，然后在接住她的瞬间用长刀贯穿对方的胸膛。
　　被她杀死的程棋绝望闭眼轰然倒下，寒夜裏燃满爆炸的火光，尸体从当年的烂尾楼摇晃着陨落，可直至死前的最后一秒，这个年轻人还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红着耳朵装作不在意，说，喂，你喜不喜欢我啊老板？
　　“老板？”
　　来自现实的呼喊含着担忧，有人用指腹小心擦去她的泪水，谢知怔然抬头，看见程棋担忧地开口询问：“你怎么在哭啊？”
　　我在哭吗？
　　生锈的大脑无法思考，谢知想摸一摸自己的眼眶，摸一摸那裏是否湿润，她颤动指尖……
　　不对。
　　指尖没有在动。
　　最深层次的惊惧勾起最浓重的痛苦，仿佛有魔鬼降临在耳边呢喃，宣判她即将犯下的罪行。
　　“轰！”
　　远处有惊雷炸响。
　　不对。
　　不对！
　　她动不了了，她失去了对右手的控制权！谢聆杀死希尔维亚的一幕幕轮回重演，巨大的恐惧笼罩谢知全身：“别过来！”
　　程棋愣住了：“你究竟……呃……”
　　伸出的手被猝然打落，力度凶狠像是要杀人。赫尔加痛苦地弓起脊背，脆弱瘦削的身形紧绷，宛如随时断掉的琴弦。
　　她在角落中不住地挣扎，先前被程棋包扎完毕的右手开始出血，打好的绷带被生生抓碎，勉强结痂的伤口完全崩裂。
　　精神简直要被生生撕扯开来，唯有伤口传来的疼痛才是唯一的真实。程棋忍不住了，她再度扑上去，试图阻止赫尔加简直自虐般的行为：“老板？老板！你是不舒服吗？”
　　“别过来！”
　　关怀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绝情的抗拒，赫尔加简直要把程棋打翻在地。雇佣兵踉踉跄跄地跌出去，呆在地上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怎么了啊？”程棋茫然无措，甚至有丝丝缕缕的委屈，“我是程棋啊。”
　　你明明、你明明三十分钟前还说不能失去我的。
　　“……”
　　无人回答，只有愈发急促的喘息。
　　等等……
　　是精神紊乱吗？
　　可是赫尔加分明没有动用意志。
　　不管了，程棋强硬地扑上去，把失控的赫尔加按在怀裏，她从口袋裏翻出YZ-636逼迫她咽下去，一粒两粒……赫尔加还是没有好转。
　　倏然间程棋想到了姐姐说的关于临床测试的话，她心裏一惊去摸赫尔加口袋，果不其然，翻出来一瓶不带任何标签的药剂！
　　测试药品肯定就是这个，程棋数出安全剂量，强硬地喂给赫尔加：“老板！想想你的精神锚点！想想你是为什么活着的！”
　　令人眩晕的空白中忽然闯进一个人，漆黑明亮的眼眸有力地注视着她，也许是药剂起效也许是锚点作用……谢知竭力睁眼试图看清一切，看见程棋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许多事情还等着她去做，Qin、谢观南、白听弦……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赫尔加和谢知的身份怎么办？程棋的精神锚点究竟有了第二个吗？她想活下去吗？假如知道了赫尔加即是谢知，知道了所有真相，支撑她十六年的支柱会不会倒塌？
　　她无法确定如果自己死去，程棋是否能活着。
　　谢知强迫自己冷静，牙齿生生将下唇咬破，腥味流淌：“药……药！”
　　程棋想说再吃就超标了，但是此刻没有别的办法，她一狠心干脆再倒出来三片，把纯净水与药剂塞给赫尔加。
　　“不够……”
　　“不够！”
　　“再来、再来最后一点。”
　　直至药剂量超出规定的三倍，赫尔加才勉强活了过来，她精疲力尽地瘫在角落中，发丝紧贴脸庞，虚弱无力不堪，剩下半瓶纯净水全洒在了掌心，撞出浓郁的赭红。
　　程棋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试探性地伸手，直至对方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她才放心地将赫尔加抱过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银白如雪的面具摇摇欲坠。
　　有那么一瞬间，程棋是想揭开它的。但今夜赫尔加遭受的刺激太过，她无法确定如果揭开面具，赫尔加会是什么反应。
　　更何况……看不看清脸什么的也没必要，反正她不是谢知，那么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无所谓。
　　程棋把手收回去，隔着面具拍了拍赫尔加的脸，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好了一些。”
　　半晌，赫尔加疲软地开口，身体因为冰凉与恐惧下意识蜷缩，程棋脱下风衣——解救玩家时从防暴队那抢来的，披在眼前人的身上。
　　赫尔加本能地向风衣裏缩，只露出一颗脑袋，像是一只胆小的猫。
　　程棋借着批风衣的机会摸了摸老板，像是顺毛：“能说话吗？不然你睡会儿吧，我在的。”
　　“没关系……”赫尔加闭着眼，“我还有意识，只是精神不太好而已。”
　　“……”
　　“真的没事儿了。”
　　赫尔加竟然有闲心笑一笑，尽管声音还很微弱：“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的确该聊聊，以及刚刚的事，对不起。”
　　“不用谢。”
　　程棋下意识就想问配电室裏的一切，谁知赫尔加又补充开口：“尽量简单点问？实在是，有些累。”
　　好吧。
　　好吧，总归还有下次，还有以后。
　　程棋瘪瘪嘴略有些失望，也许是捕捉到了她的沉默，赫尔加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不过还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无法判断你我是否能承担起一切后果，我已无药可救，如果告诉你所有的真相，我不清楚你是否能接受。
　　如果答案是能，我恐惧会因为失控而伤害你；如果答案是否，在第二根锚点稳固之前，你也许会陷入与我同样的精神境况。
　　我至少要让你活着。
　　就让一切结束在开始之前，你应该将视线投向家人与朋友。
　　回想起谢聆与希尔维亚，谢知扯了扯嘴角，无不讽然地想起Qin的话，她这种人就像定时炸弹，也许妈妈当年的决定是对的。
　　胡思乱想间程棋已然整理好心情，她现在不想刺激到老板，于是干脆问她的情况：“你从前说你不受精神紊乱影响，为什么刚刚反应那么大？”
　　“刚刚我的精神茧数值是91%，如果你不在，我可能要完了。”
　　“这么高？”程棋愣住了 ，“问题有点严重，你今晚有空吗？我现在就带你回研究院做检查。”
　　“谢谢，我找过程弈，没办法，只能药物治疗。”
　　“那你为什么抗药性这么强？甚至要靠测试阶段的药物？”
　　赫尔加低声：“除了正常的精神茧病毒外，我还承受着游戏系统的压力。”
　　终于承认了！
　　程棋哼哼两声很高兴，却还是先追问：“那你这样久地负担着它，你会不会有事情？”
　　“……放心，不会出大事。”
　　赫尔加主动把话题往下引：“我只有一半的控制权，另一半Qin手上。”
　　“这个游戏究竟是怎么来的？”
　　“伴随赛博精神病来的，起初它只是一团能量病毒，后来程教授将其打造成了游戏系统。”
　　“你从哪拿到的它？”
　　“事发当晚机缘巧合，总之我说程教授对我有恩也是这个原因。”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吗？”
　　“见过。”
　　赫尔加平静道：“不过只见过一面，烂尾楼那晚我跟在谢知身后想要救下你，你却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看到我跳下屋顶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程棋唔了一声，心情竟然莫名好转，她托着下巴开玩笑：“老板，你好早就盯上我了啊。”
　　“是啊……”赫尔加也笑着重复，轻柔的语气夹杂怀念般的嘆息，“也许你还见过我呢。”
　　“如果你摘下面具，我就能记起来。”
　　“想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会开始吗？”
　　“喂，你躲避得好明显啊！”
　　“汪？”
　　赫尔加忽然歪头盯着程棋，眼睛裏泛起清浅的笑意。
　　程棋愣住了。
　　然后她倏然惊醒：“等等……等等！”
　　在A2区警局的所有一瞬翻上心头，正是她坠落高楼之时游戏开启，而她变作了一只小狗。
　　“你干的？！”
　　“我干的。”
　　程棋有点生气：“你怎么能把我变成狗？”
　　赫尔加无可奈何：“当时你从A2警局跳下去都快吓死我了，我哪知道你有逃生办法？不把你变成NPC怎么让你活下去？”
　　“猫也行啊。”
　　“事急从权，理解一下。”
　　“……”
　　程棋沉默了半天，咬牙切齿看起来很想揍一顿赫尔加，看在她狼狈的份上停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后来被谢知带走了？”
　　“我知道，”赫尔加嗯了一声，“我当时想把你带走的，可惜谢知实在太喜欢小狗，抢先一步。”
　　“好吧，总归不是坏处，我还能探听情报。”
　　程棋暂时原谅赫尔加了，她准备回去后翻翻聊天记录，到时候再找这人算账。
　　“不过……”她疑惑追问，“游戏开始的原因，应该不止因为我吧？”
　　“是，根本原因是我没办法对抗Qin了，通天塔精神茧病毒弥漫得太彻底，再不释放游戏系统，我会死。”
　　赫尔加的话很平静，程棋却不可避免地颤了颤，她开口：“……你、你能把压力分给我吗？”
　　“目前不行，可以的那天一定拜托你。”
　　如果有那天的话。
　　程棋嗯了一声点头，再次反复叮嘱赫尔加：“一定要找我。”
　　“好。”
　　她这样安静地温声说好，简直像是许诺着以后，程棋的心不可避免地颤了颤，换到下一个问题：“玩家们来自哪裏？”
　　“这和Qin有关系，”赫尔加摇头，“我不清楚，黎明也束手无策。其实我最开始想过要不要告知程弈，但研究所地处流浪者荒原，在病毒蔓延开前，那群人只会想着斩草除根，我当时实在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们，所以并没有告诉程弈真相。”
　　而当我有能力出塔，准备坦白真相时，我发现了你。
　　于是计划被打断，谢知想，既然她恨我，既然我要死，那么何不让她杀了我了结夙愿？
　　她对不起程棋，没有履行当年的承诺，所以死在她手裏，也算最好的归宿。
　　赫尔加比了个手势：“烂尾楼的时间线我比你清楚，我怀疑白听弦的参与度比我们想象的都深，那晚轰炸天行者研究院的，我甚至怀疑根本不是谢观南。”
　　谢观南的确有问题，但她不可能疯狂到撕破脸面，直接进攻研究院的地步，毕竟她要脸。
　　赫尔加言语简练，顺带把谢聆与白听弦的关系说了，程棋皱眉：“也就是说当年的案子，Qin和谢知是直接凶手，白听弦和谢观南算间接？”
　　赫尔加满脸欣慰点头流畅：“没错，是这样！”
　　“你逗狗啊？”程棋对此人语气略显不满，“说正经的，白听弦的秘密调查能解决，Qin……怎么杀她？”
　　“我只知道也许有办法可以在数据虚空裏重创她，使其无法在系统裏占据上风，但杀她……”
　　赫尔加摇摇头，她终于有了力气，翻身勉强坐起，正视程棋：
　　“蚂蚁的蜜糖技能倒是可以，但代价是所有感染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不到最后一刻，最好不要用它。
　　程棋若有所思：“没准我体内的初始精神茧有用，我姐姐已经研究了它三个月，距离有进展不远了。”
　　“我等你好消息。”
　　“只要你别在通讯系统上躲着我。”
　　“怎么会呢……”赫尔加干咳两声未免心虚，“对了，K51的事情不要声张，我想办法说服白兰合作。”
　　“行，”程棋满口答应，见赫尔加状态不错于是起身，准备回家，“拜月教盗窃机甲控制权未果，这几天也许能轻松一些，你好好休息。”
　　“你也一样。”
　　赫尔加点点头，退后一步目视程棋离开：“注意安全。”
　　程棋点头，离开瞬间却如有所感，她转头凝视赫尔加片刻，忽然开口再次确认：
　　“以后，我应该还能见到你吧？”
　　赫尔加淡笑：“……能。”
　　程棋满意了，干脆撕碎蚂蚁的卷筒，消失在了窗外森森的黑夜裏。
　　雨还在哗哗地下。
　　赫尔加凝望那背影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办公室。
　　她现在的样子太明显，回家，难免会被小七看出来什么。
　　无论是程棋还是赫尔加，都会以为通天塔能迎来暂时的平静，但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发生得这么快。
　　次日早上，A1区被一则消息点燃。
　　白家的数据密钥，失窃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继承遗志
　　继承遗志[VIP]
　　“密钥丢了？”
　　“是, 白听弦自述是拜月教所为。”
　　谢知皱眉，裹在手套裏的指尖敲了敲木桌。
　　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刻，雨已经停了。在谢知慢慢转醒、洗去脸上血污的几分钟裏, 塞尔伯特大厦的玻璃已焕然一新。高空作业机器人归位，等待工程师们再度发号施令。
　　难得天晴, 阳光格外滚烫, 理应配好心情。
　　谢知倚在椅背上，神情安静、面色如常, 身上完全没了几小时前狼狈挣扎赫尔加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她曾于这间办公室中消失，与通缉榜上的嫌疑犯在雨夜同生共死。
　　就如那个落在唇角的吻, 仿佛与昨夜突然而至的冷雨一齐消失了。
　　唯有掌心灼烫伤痕依旧。
　　陈安低头, 视线悄无声息地掠过谢知右手的手套——今早谢知特意叮嘱她带来的。
　　彼时陈安还饶有兴致地胡思乱想, 想难道是小七最近喜欢咬人？老板终于受不了, 选择转求支援？
　　谁知一推门, 她便嗅到了鲜血的铁锈味, 谢知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再度裂开，彰显着昨夜的不平静。
　　她第一反应即是去拿愈合药剂，谁知谢知制止了她，只将伤口藏在手套下，像是怕被谁发现。
　　怕被小七？
　　但这并不是最妥贴的办法，以通天塔目前的医疗水平, 六个小时后谢知的伤口即能完全痊愈。戴上手套遮伤更像欲盖弥彰, 无论是小七还是程棋, 嗅觉都极度敏锐, 前者能闻出腥味，后者可以瞬间捕捉到端倪。
　　不过......
　　陈安幽幽嘆气, 心说小陈有什么办法呢，小陈只是个劝不动老板的兢兢业业打工人啊。
　　她将资料发给谢知：“白听弦的话不像作假，更何况她没有撒谎的必要性。”
　　“数字密钥......”谢知沉吟片刻，这东西相当于白家旗下所有产品的最高级别通行证，像全息游戏、意识数据化的即时通讯空间，都允许持有者随意进入调檔。
　　数字密钥是五年前，白听弦响应技术安全规范委员会所制，设置初衷是防止出现大型技术事故——毕竟塞尔伯特的义肢出问题顶多造成赛博精神病，白家的产品出了问题，那就有概率一步到位造成痴呆了。
　　“Qin也许会需要它，全息玩家群体明显更容易被感染精神茧病毒，”谢知想了想，先自己否决掉了，“但效率未免太低，她目前尚且掌控不了四次元之刃，遑论逃出去为非作歹。”
　　提起游戏陈安眼神微动，谢知现在仍然能压制住Qin，未免让人怀疑起背后的代价：“您现在的精神茧浓度？”
　　“还在控制范围内，只是我清醒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
　　陈安没有忍住，她向前一步迫不及待，然而刚要开口，谢知倏然抬手，那是个不容质疑的、制止的姿势。
　　谢知低声：“白听弦最近有联系过你么？”
　　推拒的意思太过明显，只能收回要出口的话。
　　陈安无声嘆气，只能压下千回百转的思绪：“白听弦还是试图从您手中拿到流浪者研究所的资料，我旁敲侧击问过几次，结合例证看，她和Qin，的确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五年前白听弦悄悄与陈安搭建了联系，这人大概是从谢观南那得到了消息，以为陈安会是一个突破口。
　　谢知顺水推舟，索性叫陈安演了下去。
　　当然，双方对于彼此都仅限于一种悬浮的信任，谁都清楚不能在此桩交易间报以十成十的坦诚。
　　谢知最终还是下了定论：“我更倾向与她和Qin曾经是合作关系，后来产生龌龊闹翻。这件事线索不清，现在看像自导自演，再等等吧。”
　　昨夜战场的尸体甚至尚未完成收敛，天川隼目前就在白家，有众多围观者在场，料想白听弦也不敢太过放肆。
　　陈安点头，准备离去重新探听消息，归置文件时转身，视线恰好扫过空荡的阳臺。
　　以及其上空荡的狗窝。
　　一眼望去未免太过寂寥，让人觉得，似乎少了点东西。
　　比如，一只应该趴在那的小白狗。
　　难免联想起谢知愈发危险的精神茧浓度，陈安试探性开口：“程棋现在应该在您家裏了，需要我把小七接过来么？”
　　长久的沉默。
　　“......算了。”
　　默然之后旋即是轻轻的嘆息，谢知重复道：“算了。”
　　没人知道这句算了裏面藏了多少不甘心。
　　陈安仍然没有动，她抬头，可以清楚地看见谢知疲惫的背影，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被吹得簌簌作响，隐约能触摸到纸张边缘小狗的画像。
　　无数次曾窥见的只言片语与片段残影终于浮出水面。
　　“谢总......”陈安心中忽然荡出一个极度微妙又荒谬的想法，以至于她第一次忍不住想要确定自己的想法，“您，喜欢她？”
　　“......”
　　没有答案即是最好的答案。
　　瞬间，所有崩坏的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怪不得艰难维持的精神茧浓度再度突破高危限度，原来只是因为一个人。
　　但马上陈安就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为不妙的境况——她三步并作两步抓过药瓶，果不其然，只有零星两粒。
　　一时间纵有千言万语都不得说，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更何况人定胜天在精神茧病毒面前完全无效，陈安只能做出目前唯一办得到的事：
　　“我尽快让人去取新药。”
　　“新药......”
　　视线扫过窗外冷峻的通天之塔，高速疾驰的浮空车一闪而过。谢知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慢慢地看向自己的指尖——六小时前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谢聆自杀的一幕在脑海中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程棋拼命的呼喊声宛如还在耳畔。
　　于是从来平静的琥珀色瞳眸竟是彻底的茫然：
　　“我在想......药物真的能对抗它吗？”
　　过度装载的义体、无处不在的数据洪流、载荷爆表的意识接口......没有人能彻底摆脱束缚，于是这座塔摇身一变，即是世界上最好的病毒培养皿。
　　仅凭药物，真的能对抗它吗？
　　“能。”
　　陈安点头，无比确定地点头：“从前我们对Qin一无所知，如今已经有成熟的药品应对精神茧，总有一天可以彻底根除它的。”
　　“但光是一瓶药剂就花费了几乎二十年......”谢知喃喃自语，“还有多少时间留给我们呢。”
　　“总有一天的。”
　　也许是助理的话语太过坚定，谢知甚至抬头了：“好像是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
　　从来缄默的陈安并不善于言语，总之避免对未定之事下确定性的结论。
　　但这次竟然不一样。
　　陈安想了想很不好意思：“大概是因为曾经与程弈教授打过交道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彼时流浪者荒原研究所还未有如今规模，风雨飘摇间程弈艰难独行，荒原一无所有，只能从塔中偷运。
　　为了不洩露身份躲避追杀，程弈化名几番挣扎，借遍程听野当年的同门与学生，才勉强可以生存。
　　彼时陈安刚刚得到谢知的信任，知晓将做之事时难免犹豫质疑，踟蹰不前。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关于意志的秘密横跨无数光阴，她只是一个没有意志的普通人，没有必要掺和进这摊烂事。
　　直至第一次与程弈沟通，在表示已将物资准备齐全后，她听见对面那人因过度疲劳而沙哑的感谢。
　　年轻的陈安尚且没有如今的稳重，她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继续研究意志？难道过往的一切还不足以说明它的危险？”
　　程弈咳了两声，回答毫无迟疑：“我知道。”
　　远程通讯信号并不稳定，在跃动的电流滋滋声中，程弈很平静：“但您与您背后的人也应知道，Qin并没有真正消失，意志的副作用仍然存在。”
　　“它总会有归来的那天。任何物理武器都消灭不了精神问题，机甲在Qin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我并不想让曾经摧毁这个家的惨剧再度重演，并不想让我曾经注视的土地血流成河。”
　　夜幕低沉，风声粗粝，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上，破烂矮小的研究所摇摇欲坠。
　　远处有幸存的研究员向程弈招手，欢欣鼓舞激动不已：“我们联系上黎明了！她那也有老师生前的手稿！”
　　无尽夜色之中孤灯未灭，二十余岁的程弈笑了笑，她转身望向那座流浪者灯塔，不清楚程棋此刻是否会在那裏。
　　她轻道：“我会完成我母亲的理想。”
　　我会遵循她们曾经的意志，一步步地前进。
　　一转身，竟已斗转过几千个光阴。
　　所以总有那天的。
　　从无效到稳定的量化产出药物，程弈仍然在践行当初的承诺与心愿。
　　“希望如此吧......”
　　谢知低声，但直至陈安离去的最后一秒，她也仍然未叫住陈安。
　　也许会有那天。
　　但她等不到了。
　　*
　　“全息密钥真丢了？”
　　戚月不可思议不敢置信：“真的啊？”
　　意识通讯空间内，小猫帮成员齐刷刷转身，看着明月心点头、又点头。
　　“我天呢......”戚月握拳，“我们小猫帮要不要去论坛上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
　　“不行！我们不是恐怖组织！”薄雪大惊失色，“万一真把白听弦招过来怎么办？”
　　程棋在旁边摸着下巴探头探脑：“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丢了呢。”
　　昨夜恰好拜月教抓捕K51......她怎么觉得白听弦是顺水推舟？
　　明月心沉吟片刻：“无论真假都不太妙，如果为真，Qin也许会借助密钥潜入全息游戏底层，如果是假......至少说明有人在觊觎它。”
　　前不久程棋加入小猫帮，顺水推舟就把目前自己知晓的所谓“剧情”讲了一遍，戚月一边听一边哇哇哇，扑上去说师傅你的角色怎么手拿如此重要的剧本啊！！！
　　的确太重要了。
　　明月心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掠过程棋，眸光意味深长。
　　她继续补充：“不过A1区目前还算平静，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等NPC走过场cg吧，”戚月伸了个懒腰很无所谓，“Qin都安静了这么久，没准这次就要整个大的，说不定二号副本就要上线了。”
　　小猫帮集体仰天躺倒懒洋洋，程棋缩在椅子上也很不想起来，转转脑袋问明月心：“你有关于流浪者荒原的情报么？”
　　“你的意思是......”明月心反应过来了，“荒原这几天会出事儿？”
　　“猜想而已，忽然闹出这么大的事，据说连C区民众都在组织游行要求迅速找回密钥，保护民众隐私。”
　　BCD区平静已久，哪怕上次的Raven债务评分系统也不过影响了B区，但这次的游戏密钥不一样，几乎是横跨整个通天塔的大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难得被放置在A区，像是被刻意转移了视线，唯一被漏下的流浪者荒原即是那个最大的问题。
　　“近些天荒原整体都十分稳定......但我会留意的，有消息我私下通知你。”明月心若有所思。
　　戚月刚要说话，面前的明月心就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下线几分钟。”
　　旋即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走这么快？
　　戚月瘪瘪嘴心说我刚想告诉你可以先走，谁知对方撤离速度超快。
　　她干脆挥手，告诉盐焗蟑螂结束了可以下线。得到示意的小猫帮玩家一个个溜走了，戚月却还在原地不动。
　　卧在沙发上的程棋瞥一眼戚月：“你在这儿要等她啊？”
　　戚月略微心虚：“嗯哼！”
　　程棋眯眼，总觉得在好徒儿脸上看到了不对劲，想起她和明月心一起劝自己参加聚会，程棋努努嘴：“你俩，现实，认识啊？”
　　她总觉得戚月有点怪怪的。
　　“哎呀，说认识太浅薄了！”
　　戚月哼一声别过头去，程棋挑眉，心裏大概有点明白了。
　　她还是没放过戚月：“明月心曾经线下找过你？”
　　“不是！”
　　“那是？”
　　“她是我曾经实习公司的老板。”
　　“喔——”
　　程棋一瞬了然，唰地像鬼魂般闪过去：“你那个时候就对她有好感？”
　　“怎么可能！”
　　戚月满脸震惊：“最纯恨的那年加班到半夜十一点，我甚至希望她公司倒闭......谁会喜欢上自己老板？？”
　　程·喜欢老板·棋：“......”
　　戚月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噢对不起对不起，误伤您了。”
　　程棋：“喂！我又没说我喜欢她！”
　　“嗯嗯嗯嗯，”戚月熟练低头，“没说没说。”
　　“什么没说？”
　　明月心重新上线，好奇发问。
　　“呃.....在说程师傅、程师傅现实裏的女朋友！”
　　程棋刚想说你造谣造得太离谱了吧，下一秒就接收到戚月的眼神暗示。
　　没办法，谁叫自己是师傅呢。
　　程棋嘆气：“嗯呢。”
　　四下裏没有别人，明月心干脆去除了面部僞装，右侧眼窝裏的义眼跳出一个问号，饶有兴致：“程师傅在现实有恋人？”
　　戚月捅咕程棋超大声：“那当然了！她们都谈了半年了！”
　　自暴自弃的程棋：“......”
　　徒儿你尽情表演吧。
　　义眼跳出0v0，明月心配合鼓掌：“蛮好蛮好，不过程师傅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想起昨晚赫尔加的躲闪就气由心生，程棋微笑：“我喜欢的不是个人。”
　　明月心微妙停顿，心裏为同僚赫尔加默哀两秒。
　　戚月找准机会钻进来：“别说程师傅啊！明月心明月心，你如果谈恋爱......”
　　“什么？”
　　戚月旁敲侧击：“你如果谈恋爱，想找小狗呢还是小猫啊？”
　　明月心：“......”
　　该如何提醒当代年轻人正视自己的人类身份。
　　明月心沉默半晌，委婉含蓄：“如果可以，我想找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莫名觉得手套蛮涩.....所以会让谢知戴到掉马，然后（）
　　晚上大概一点更。
　　顺祝朋友们节日快乐，祝大家该上岸的上岸，该工作的发财


第112章 荡然无存
　　荡然无存[VIP]
　　戚月不肯放弃坚决追问：“比喻！都说是比喻啦！”
　　“非要回答？”
　　“必须回答。”
　　明月心耸耸肩意思是好的, 于是低头沉思，在戚月充满期待的眼神裏缓缓开口：
　　“……我还是想找个人。”
　　戚月：“喂！”
　　明月心伸手揉乱戚月的头，她笑吟吟的：“放弃动物化自己吧年轻人,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以一个健全的心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看看你师傅, 水到渠成的恋爱是不需要猫来狗去的。”
　　“不。”
　　程棋闻言倏然转头, 眼神严肃神情庄重，第一次主动开口。通讯空间内, 但听她掷地有声地强调道：
　　“我喜欢狗。”
　　“超喜欢的那种！”
　　明月心：“……浓眉大眼如此成熟的您怎么也叛变了人民队伍。”
　　let her go吧，明月心安详闭眼，觉得等戚月先开口的想法也许十分虚浮。
　　不过倒是程棋探头过来发问：“戚月……你还要上几年学？”
　　她对异世文明十分好奇, 更何况小猫帮成员关系日益密切, 再不多加了解, 程棋会担忧自己扮演穿帮。
　　玩家们的身份认同感明显很强, 论坛上的讨论风向隐约向PVE方向一去不返, 如果知道了自己是个本土NPC, 也许小猫帮成员也会只把自己当做一团数据，不再报以如今的态度。
　　戚月压根没想那么多，算了算时间不假思索：“还有一年毕业啦，所以还有很多玩游戏的时间，师傅你能不能借机特训我一下？”
　　“特训？”
　　“基本格斗技巧什么的，”戚月跳下椅子呼呼哈嘿进行动作表演, “虽然达不到和你一样厉害, 但也想有一点拳脚！”
　　程棋看得好笑：“你学这个干嘛？”
　　“那还要从克莱斯汀说起……”
　　“需要这么久远吗？”
　　“也不是啦, ”戚月挠挠后脑勺, 头一次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你第二次救我和老虎就是在克莱斯汀的角斗场, 我一直想帮你什么。”
　　程棋反而愣住了，大概是因为不熟练这种直白的表达，因此过了很久很久程师傅才别回头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比如，教会我主动开口的勇气。
　　虽然对面那人十分不领情就是了。
　　程棋在心底闷闷地哼一声，想当初劝她看看这座塔的还是赫尔加呢……
　　戚月却只以为是程棋没答应，上窜下跳无比急切：“也是我想报仇啊师傅！上次克莱斯汀拍我那一板砖我还没跟她算账呢！”
　　“有机会我把她绑起来丢到你面前。”
　　“我怕我活不到那天，”戚月忧伤不已，就差扑通一声给程棋跪下来撕心裂肺，“通天塔太危险了，师傅！我太想进步了！”
　　程棋：“……也不是不行。”
　　戚月这么一说自保程棋反而认真不少，她最怕的就是戚月和盐焗蟑螂这几个玩家横冲直撞肆无忌惮一不小心魂归西天。
　　“不过这东西不是一日之功……”程棋喃喃自语像是思考，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都有意志，对吧？”
　　“嗯！”
　　那就没问题了，程棋一点头：“过几天我拿几针药剂给你们。”
　　“意志……药剂？”
　　“是，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还记得你上次从拜月教据点裏带出来的药瓶吗？”
　　它能赋予人意志，但具有极高的失败率。程奕团队快马加鞭对其做了成分拆解和研究，在之前研究的基础上，结合意志拥有者的血清与空眼体内的介质，很快开发了一小批稳定的意志药剂，能使得人类获得两个小时左右的能力。
　　但这批药剂较为特殊，它只能对具备意志的人起作用——因而显得鸡肋，空眼只有一个提供的介质不多——因而无法批量生产。
　　况且它赋予的意志也并非随机，与血清提供者一致，所以在目前境况下，它只能作为一个研究新方向的成果了。
　　但这对戚月这类拥有意志、却缺乏进攻能力的玩家来说十分重要。
　　程棋解释道：“我可以给你一管【全知视角】药剂，这样假如真的有意外……”
　　“我也能搞定！”戚月满口答应，没问题没问题地说个不停。
　　程棋失笑，反复叮嘱：“好，但是这个东西的副作用也许会很大，除非走投无路，你不能轻举妄动。”
　　“有痛觉屏蔽系统在，没关系啦。”
　　“也不一定，”程棋正色，“目前还没有玩家出现精神紊乱的实例，万一它能绕过屏蔽系统呢？”
　　作为NPC她了解得更多，玩家所谓的痛觉屏蔽系统也不过是四次元之刃系统的功能，在这个角度上意志与其属于同级关系，并非不可突破。
　　或者说痛觉屏蔽系统也不过是一种隐藏“意志”，假如外部刺激力量足够，这种系统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
　　戚月却愣一下：“师傅你不是曾经精神紊乱过吗？当时盐焗蟑螂还写了帖子匿名发论坛，告诉大家谨慎使用意志，不然有概率开启莫名其妙的黑屏状态。”
　　“……我情况特殊。”程棋僵直一瞬，迅速反应过来驳斥徒儿言论，“总之你小心就是。”
　　一道视线却悄无声息掠过，角落裏的明月心义眼一闪，将程棋那一瞬僵硬的动作无声定格。人却仍然没有动弹分毫，仿佛对身边所有都并不知情。
　　小猫帮通讯频道内热热闹闹，明月心时而上线时而下线处理两边工作，戚月和程棋说干就干，先跳起来打一架摸摸彼此成色。
　　“师傅你下手轻一点啊！”
　　“我得先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你再打下去我就成底线了！”
　　“不成功便成仁。”
　　“你用打赫尔加的力度来可以吗？”
　　“……”
　　“啊啊啊啊为什么更疼了啊——”
　　吱哇乱叫的戚月跑来跑去，程棋哼一声刚想说不许再提她，谁知自己的通讯电话忽然响了。
　　是闻鹤。
　　程棋点了接通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了？”
　　问鹤阴恻恻的：“这么久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又去找赫尔加了？”
　　程棋刚想说我不是我没有，戚月就瞄准时机扑上来抢走电话超大声：“是的闻鹤姐姐！她又去找赫尔加了！和她共度一夜才回来，后背上还有两道抓痕！”
　　“你胡说八道那是刀伤！！！”程棋奋力高跳试图洗清冤屈：“我再也不会让你帮我打药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默，共度一夜，后背，抓痕，每个词语都仿佛是无声的嘲笑，时刻刺激着闻鹤脆弱的神经。
　　闻鹤虚僞假笑：“希望你在开口前想想你姐姐们的年龄——死于高血压很不体面的好吗小行？”
　　程棋放弃解释了，她精疲力尽道：“好的。”
　　“不过……”程棋挠挠头，“你有什么事情吗？”
　　“本来是打电话给你直接看直播的。”
　　闻鹤立在研究所大厅裏，她抬头看着虚空中的全息投影嘆口气：“现在，看回放吧。”
　　也就是这个时候，明月心的通讯系统响起急促的提示铃声。
　　三人都为之一顿，一种不妙从心底油然而生。
　　程棋将闻鹤发来的视频投至屏幕，出乎意料的，竟然是新闻广播频道。
　　画面裏，主持人微笑面对镜头风度翩翩和蔼可亲，依旧播报着通天塔稳定发展的各类感人新闻，程棋刚想说这究竟有什么值得看的，下一秒，屏幕骤然一黑。
　　紧接着传出一个不屑的低声：
　　“我们为什么要回应？”
　　程棋与明月心对视一眼，这明明是人权委员会某位执行委员的声音！
　　“我比较想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借助这次机会与BCD区割席。”
　　屏幕亮了，迷糊的镜头前隐约张贴着人权委员会的利剑标识，看起来这是场非正式会议。
　　有看不清面孔的人低声：“全息密钥的事还不够格。”
　　“顺水推舟呢？”有人冷笑，“真奇怪，等基因改造技术成熟，我们就是两个不同的物种了，为什么非要顾及这些生物的想法？”
　　“糊弄一下总归是要的……安塔贝尔，你起草解释声明。”
　　画面摇摇欲坠，程棋甚至能听见新闻频道主持人暴怒惊恐的制止声，但哪怕切断信号对话也仍在继续。
　　这种话完全不能明晃晃地出现在镜头前，委员会的家伙再怎么放肆也绝不会把这几句话放在明面上，是有人刻引导，又将其广而告之的！
　　究竟是谁？
　　已经来不及分析太多，闻鹤急促道：“C区先前的游行队伍已经转头向D区进发……场面太混乱了，伤亡数量恐怕非常可观，赫尔加她们有应对么！”
　　程棋心说我也很想知道啊，不过这群人向D区……
　　等等。
　　一个不妙的念头诞生，程棋抬眼望向明月心，对方显然也刚刚接到消息。
　　猜测成真。
　　明月心脸色不太好看：“游行队伍向D区进发，要求政府与白家给出合理解释……否则……”
　　“否则？”
　　“否则游行队伍会关闭D区外围电网，让流浪者与通天塔间的隔阂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暴乱前夕
　　暴乱前夕[VIP]
　　D区与流浪者荒原泾渭分明, 将近几百公裏的区划线上，高压电网与低空防入侵装置宛如恶兽排齿般密密麻麻，忠诚地将世界划分为两个极端。
　　流浪者荒原几乎不具备任何生存条件, 如果说D区依靠上层三区的垃圾为生，那么流浪者荒原大概是要垃圾的边角料才能存活。
　　如果高压电网失效, 数以万计的流浪者将会如贪婪恶狼般不遗余力地冲进通天塔, 这群人能做什么？D区本就资源匮乏，唯有鲜血才能平复入侵的戾气。
　　最顶层的A区当然可以在其它区划哨口的守卫下安静祥和, 冷眼旁观注视着即将暴乱无序的D区，届时死亡人数便不过是一串阿拉伯数字，没人关注这背后的哭声是多么撕心裂肺。
　　无论游行队伍究竟有没有能力撞破边界守卫关闭高压电网, 这道口子压根就不能开！任何消息都应该被死死封锁, 但凡洩露到流浪者荒原一丝一毫, 流浪者们都可能会被这仅有一点的希望引爆, 在高压电网之下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程棋转头马上看向明月心：“我记得你直接负责流浪者荒原。”
　　明月心清楚程棋意思, 点头：“如果消息为真，大概过几分钟谢知就要来敲我的门了，我先走一步，有任何情报我第一时间告知你。”
　　话音未落明月心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通讯空间之中，从来淡定的明月心此时此刻竟然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情况危急可见一斑。
　　程棋转身马上叮嘱戚月：“要么下线要么待在研究所裏别出来——也别叫盐焗蟑螂上线, 你让她好好复习！”
　　正准备呼朋唤友的戚月：“……”
　　师傅你对知识的尊崇度也太高了吧！
　　戚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程棋拍拍徒儿肩膀权当安抚, 一转身, 意识径直脱离了通讯空间。
　　毛毯窝裏，小七倏然睁开了眼, 它迫不及待地从房间裏跳出去。现在是下午三点，家裏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昨天大半夜就出门……谢知你夜不归宿就算了，午休竟然都不回来？
　　试图从谢知那捕捉消息的小七恨恨磨牙，干脆跑去书房尝试入侵谢知的数据备份或终端，谁知道这厮走之前不忘给书房上锁，更何况白毛小狗直起身来趴在门上，也够不到门把手。
　　走投无路一无所获，这次真得靠明月心了，程棋气得跑去谢知卧室叼跑一个枕头才略略平复些许躁动心情，心满意足地哒哒跑了。
　　还好昨晚她回家走的是小狗门，今日份额的【蚂蚁的卷筒】尚未启用，在A1未必能获得想要信息，程棋干脆撕破技能，把自己传送到了C3区。
　　通天塔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游行，毕竟表面上合理公开的政治制度也为公民诉求留出了周旋余地，当年区划制度落行时有人带头公开反对，意见自然是被记录收集了，但也仅限于被收集。
　　程棋之前对此无动于衷，游行时有不少人都愿意坐在高楼大厦的房顶上俯瞰蚂蚁般的队伍从而获得乐趣，但程棋并不喜欢这种娱乐方式，她比较偏好于在这种时候登录暗网，看有没有豪气的老板借机挂悬赏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赛博精神病间接代表精神茧病毒感染率……知道了Qin在一切背后冷眼俯瞰后她就不能袖手旁观，高浓度的病毒感染者集相当危险，这种情况下但凡失控暴走一个，场面恐怕就会直接失序。
　　通天塔从来谈不上安全，警察无法保护的末端尚且要依托帮派，这个年代谁家裏都能数出一两把武器，稍有不慎，C区恐怕就要爆发最血腥的无差别屠杀。
　　思考间程棋打开通讯系统。
　　【程棋：密钥丢了，游行有概率演化为暴乱，你们对此的反制措施是？】
　　【赫尔加：局势混乱，各方都在调查。我现在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定答案。】
　　有进展总比没有好，程棋刚想回个ok就关掉终端，谁知“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
　　紧接着对面跳出来一条消息：
　　【赫尔加：挺想告诉你不要去现场。】
　　【赫尔加：现在说这话大概已经晚了吧？】
　　已经传送到C3区的程棋挑眉一笑。
　　【程棋：你一直都很了解我嘛。】
　　【赫尔加：注意安全，有Qin的消息通知我。】
　　【程棋：这种要求我得收费。】
　　【赫尔加：………】
　　【赫尔加：那敢问这位雇佣兵，您的费用是？】
　　【程棋：先欠着，见面了再告诉你。】
　　不等赫尔加的反应程棋就先一步撤离，对方的回复速度很快，能料想到赫尔加此刻的忙碌程度，大概恨不得要长在终端身上了。
　　程棋伸伸腰重新切换成人类玩家状态，这裏是C3区中心广场旁的一处高楼天臺，离地大概有三百米的高度，足够她俯瞰游行队伍的一切。
　　密钥丢失的消息是上午七点一刻传出，游行示威队伍越过了申请，大概十二点左右就在C1区集合完毕，沿着既定路线缓缓行驶，不断吸引围观公民加入。
　　但程棋抵达之前一直心有疑问，今天的游行组织计划太过仓促，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无法集合太多人，就算密钥丢失和安全委员会的发言太过惊世骇俗，区区三个小时，游行队伍也绝计没有多到哪去。
　　那么为什么明月心会那样急切？
　　程棋低头俯瞰人潮如织的广场，一瞬明白所有。
　　这大概是通天塔最为庞大的游行集会。
　　人头涌动，所目皆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民众们成千上百成群结队。无数人手执高旗面涂油彩，脚步与嘶吼宛如怒海狂涛，山呼海啸着席卷世界。
　　起初每一道声音都很弱小，但数以万计的人流即是最好的助推器。钢筋铁骨铸造的高楼大厦低头，冰冷地俯瞰尘世众生，但很快任何建筑物都像是被人海淹没了，被摧毁的霓虹灯旋转坠地粉身碎骨，无数血肉之躯宛如海潮般奔涌，从最遥远的街尾小巷翻滚而来，于中心广场之上久久盘旋，几十年来所有人最隐秘最不甘的茫然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了。
　　简直史无前例，数十年来通天塔奔流不息未曾停止，愈发尖锐的事实与频发的秩序危机已经揭示一切再无挽回余地，也许再过几年游行将彻底沦为无用白纸，但至少在摇摇欲坠的前一刻，它发挥了应有的名义。
　　“肃清人权委员会成员！”“要求全城追捕密钥！”“打开那道电网——必须要让那群人看到我们的决心——”
　　口号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匆匆到场的警局成员严防死守，试图用防护罩铸就起一座屏障，但显然这对群情激愤的公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只会更强烈地点燃怒火，冲突也许就要升级。
　　程棋立在天臺之上眉头紧锁，两指在终端所摄照片不断切换放大，勉强能看清公民脸上近乎狂热的神情。
　　不对。
　　这不对。
　　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情绝对不会发展到这种接近无可挽回的程度！
　　推动游行者与入侵新闻广播之人……会是一个吗？
　　程棋打开了游戏系统。
　　她切入NPC模式，选择查看游行公民的状态。
　　果不其然。
　　【状态：受意志影响，处于易怒激愤状态。】
　　果然是有人使用意志推波助澜促成了眼前所有。
　　这种能影响成千上万民众的意志绝非普通级别，系统反馈的状态没有包含倒计时时间，也就是说，这种状态的开启关闭与否，大概都掌握在意志拥有者的手裏。
　　必须把那个人找出来。
　　“叮铃铃——”
　　通讯系统响起急促的提示音，程棋按下接听，旋即在高楼大厦顶端急促奔跑，她在天臺与天臺之间跳动，像是在检索那个幕后主使。
　　电话那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秦思川沉稳低声：“你应该收到了C区游行集会的消息吧？”
　　“我就在场。”
　　“太好了，”秦思川松一口气迫不及待，“我们在民众身上检测到了意志的残留能量波动，这场游行恐怕是有人指使的！”
　　“警局对此有什么举措吗？”程棋快速道，“秦警长应该不只是来告知我这件事的吧？”
　　“我们必须得找到那个意志拥有者让她结束这一切，但警厅警力不够了，一半人手和所有机甲都被调到了A区，我打电话请你帮助我们进行搜捕。”
　　程棋纵身一跃跳下天臺，抓紧水管直降五十米，重新在居民楼上急速奔跑如履平地，她距离示威队伍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捕捉到那怒吼的声浪。
　　闻言程棋冷笑：“A区现在可是最不需要保护的那个。”
　　“我正在和上司进行协调——但是时间不等人，那个意志拥有者应该就在C3区，你有办法找到更多可以帮忙的人么？”
　　忽然远处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程师傅你也在这儿啊！”
　　程棋瞬间抬头，远处一群玩家坐在天臺上吸溜吸溜吃酸辣粉和方便面，见她来了热情招手：“来一起看热闹吗！我们这视野可好了！”
　　“我们找了半小时才找到这个机位噢——”
　　“哎你说通天塔这事儿闹的，也没人管管。”
　　程棋：“帮手……？”
　　不知真相的秦思川好奇：“你找到了？！”
　　她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找到了。”
　　下一秒，程棋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她向玩家挥挥手旋即一闪而过，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雇佣兵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毛狼犬，矫健有力地在高空之上跳跃。
　　紧接着程棋打开了游戏后臺，瞬间，所有玩家都收到了一枚任务。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千钧一发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通天塔摇摇欲坠，秩序即将崩解。被蛊惑的群众生死不知，请你伸出援助之手，跟随NPC小七找出那个幕后主使吧！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正在吃酸辣粉的玩家：“？”
　　你说跟随谁？
　　苍天诚不欺我，世界果然需要小狗拯救！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一马当先
　　一马当先[VIP]
　　四次元之游戏论坛
　　【通天塔主线剧情讨论贴：Qin与谢知（持续更新版）】【Hot】
　　【NPC人物全图鉴（12.14更新）】【Hot】
　　【求助！目前游戏身份玩不下去了可以销号吗？】【New】
　　距离上次Qin构建第一次大型副本已经过了几个月, 通天塔表面上尚且风平浪静，艰难茍活提升存活率的玩家们战战兢兢，每天勤勤恳恳打卡论坛, 讨取生存秘籍。
　　直到今天上午。
　　【听说C3区有大型集会……求问现场情况！】
　　“现场唯一情况就是人多，本开服玩家玩这破游戏几个月了, 第一次见这么多人。”
　　“得有一两千吧？”
　　“一两千不止, C3区广场大概有四个标准跑场大了，看四周人员流动走向, 感觉人还在变多。”
　　“有人要去吗，求组队。”
　　“不用组队安全得很，直接爬中心广场边上的高楼天臺, 绝佳取景地, NPC尽收眼底！”
　　“虽然说了好多遍, 但还是不得不感慨……NPC们都好真实哦。”
　　“说起NPC……真的很久没看到有关天川隼的最新动态了, 不会这个NPC要干票大的吧？”
　　“我只祈祷她不是站在Qin那边的反派, 老天, 能找到这么个作风强硬的NPC多不容易，不要让她下线好吗狗策划！”
　　“防暴队应该不太会牵扯进主线剧情吧，战力有点bug，都快赶上天行者机甲了。”
　　“我比较好奇的是Qin去哪了……这么久了，作为拜月教幕后主使她就不出声？”
　　“也许C3区这场游行就是她干的呢。”
　　“也不一定吧，前有Raven无差别抓人, 后有拜月教在城裏为非作歹, NPC们过不下去日子也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感觉赛博精神病比例好像慢慢在变高啊, 我看突发事件收集贴已经盖了几千楼了。”
　　“不是错觉，我昨天网购时发现塞尔伯特下架了残次品义体。”
　　“残次品义体？”
　　“楼上新玩家吧, 崭新义体价格高昂，有些时候塞尔伯特会把尾货残货廉价卖出去，这种功能不完善的义体对精神载荷是个挑战，容易制造出精神病来。”
　　“听说是谢知下令禁止出售的，她和谢观南扯了好久。”
　　“她这么有良心吗？！”
　　“不要拿有色眼镜看人啊喂！”
　　“等一下，这楼跑偏太严重了吧！谁给我直播下广场的现场情况，我想去凑热闹。”
　　“插个广告，广场边四号楼顶层天臺售卖小吃：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
　　“诶，等一下，系统卡了吗？”
　　“诶……我好像……”
　　“我好像……这是任务弹窗吧！！！”
　　几乎是瞬间，无论意志有无位置何处，四次元之刃所有在线玩家都收到了一条突如其来的任务。
　　“NPC小七……我热泪盈眶了！整个通天塔最挂念我的竟然是条小狗呜呜呜。”
　　“等一下，不是说它是谢知家裏的狗吗？怎么跑出来的！”
　　“策划有需要就扯出来了呗，不然你去哪找愿意发任务的NPC。”
　　“速去速去！那是三十个意志值！！！加上这个我就能攒够一枚意志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上次在流浪者荒原拿到的教训还不够吗，那次任务玩家存活率52%啊。”
　　下一秒，系统温馨提示：
　　【任务奖励追加：抓捕罪魁祸首者，奖励一枚自选意志】
　　“……我收回上面那段话！”
　　“等一下等一下！各位先别从论坛走，我想问有人在场看到程师傅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
　　“流浪者荒原、防暴基地、D区拜月教……程师傅在哪危险就在哪啊！”
　　“我作证！程师傅不在这，她刚路过这裏，然后就消失啦！”
　　“好！那我冲了！！！”
　　躲在广场边缘的盐焗蟑螂撤离论坛，昂首挺胸意志激昂，然后用力握拳，毫不犹豫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既然程师傅不在那就很安全很没死亡风险，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游行队伍前仆后继人潮如织，队伍堪比游龙，横贯整个广场。向D区进发的示威队伍嘶吼着向前冲锋，维持秩序的警员不敢动手，只得随着耳麦调动徒劳向前。
　　混乱就是一切最好的保护伞，盐焗蟑螂瞄准空隙径直钻进游行队伍之中，终端记录仪咔咔接连拍摄，精准定格每一张脸。
　　系统任务栏不断更新，罪魁祸首的提示愈发详细，看上去是小七在努力为玩家创造营收机会，尽早定位嫌疑人目标。
　　【优先寻找拜月教众】
　　盐焗蟑螂瞥了一眼提示信心十足，这种场合人头密集，她不方便动用自己的火属性意志，但既然系统都这么提示了，嫌疑人肯定就在附近！
　　身侧挥舞电子旗帜的游行民众声嘶力竭，眼看自己所在这处小队要大转弯，盐焗蟑螂眼前一亮，立刻发现了一名全身上下一水儿漆黑的嫌疑人。
　　穿这么黑……还是类似长袍质地……就是你了！
　　她唰地冲出人群直奔目标，盐焗蟑螂难免心头一喜，心说这任务就是如此安全简单没有危险，眼看一整个意志就在她眼前挥手了，勇敢蟑螂纵身一飞，欢欣鼓舞地扑向对手！
　　“砰——”
　　好痛！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驻守的警员唰地将盐焗蟑螂按在地上，只把人按了个呲牙咧嘴：“你想干什么？”
　　另一名警员义正辞严： “这种密集程度的人群她还敢跳起来，绝对别有图谋！”
　　盐焗蟑螂：“……我没有！”
　　她艰难挣扎：“我是为了、为了找嫌疑犯的！”
　　“别说废话，名字！”
　　“张……蟑螂。”
　　盐焗蟑螂下意识就要说出张逍白的名字，等意识到这个名字被天川隼挂上了通缉榜立刻闭嘴，谁知警员眉头一皱发现不对，立刻就要检阅盐焗蟑螂的个人信息。
　　这下子要被发现那还得了？自由生活来之不易，再被发现她就真的要二进宫死在天川隼手下了啊——
　　挣扎无果，盐焗蟑螂眼神绝望，眼看张逍白这个名字就要在终端上弹出来，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一道白影！
　　一只矫健流畅的白毛狼犬从天而降，全身重量狠狠一撞，竟径直压倒了那名警员，盐焗蟑螂眼疾手快就势一滚，骨碌一下爬起来撒腿就跑。
　　“哪来的狗！”“抓住那个人——”“请求增援！”
　　身后高喝连连，盐焗蟑螂到底是不熟悉这裏，前有虎后有狼，迷路之际但见那只小白狼犬取而复返，咬了咬盐焗蟑螂裤腿，意思是跟我走。
　　天降旧兵蟑螂狂喜，盐焗蟑螂狂奔跟上，等绕过两个街口才稍稍放缓速度，她才有机会看清眼前“狗”。
　　威风凛凛的柔软白毛、矫健挺拔的四肢、熟悉的叫声和小狗脑袋，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渐渐成型。
　　“小……小七？”
　　程棋挥挥爪子，表示是我。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呜呜呜！”
　　“你居然还记得我！”盐焗蟑螂一把抱住小七眼泪汪汪，“你是怎么过来救我的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到A区见你了！”
　　小七微妙地往右躲了躲，避免盐焗蟑螂把眼泪抹她毛上。
　　简直是她乡遇故知，盐焗蟑螂感动一阵猛地抬头：“不过你怎么在这儿啊？”
　　小七用爪子拍拍玩家肩膀……呃够不到……小腿，旋即转身就跑，示意盐焗蟑螂跟过来。
　　系统任务正是让她跟着小七，盐焗蟑螂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小七小七我们去干什么？”
　　当然是去前方检查关口。
　　海亮玩家疯狂涌入——程棋对这群玩家特性极度清楚，说怕死又无法无天，说大胆又小心茍命，有她们在，潜伏在这裏的幕后主使绝对无法幸免于难。
　　程棋要考虑得更多，抓捕嫌疑人必然要花费时间，但游行队伍前进速度不慢，C3区中心广场距离CD区检查卡口不远，如果游行队伍冲破了检查管口，就能直接进入D区，而D区无论哪个地方，都与流浪者荒原仅有一墙之隔。
　　高压电网的看管者绝不会让游行队伍得逞，但那势必代表双方将爆发对峙冲突，秦思川现在愿意柔和对待民众不代表之后还会愿意，上司命令下达，警局也只能投放催泪瓦斯与驱散药剂。
　　但问题是……她们不知道被愤怒驱赶的游行民众是否会拿起武器大打出手！
　　一旦彻底暴动情况就无法挽回，必然有人会死于混乱之下，程棋不愿意看到流血，那么CD区卡口还足以拖延时间。
　　更何况……卡口作为这么重要的地点，也许就藏着罪魁祸首。
　　空空如也的小路上，一狗一螂前后疾驰而过，两侧高楼大厦森寒威冷仿佛居高临下的注视，蓝天之上数辆直升机盘旋打转，警员探出机门，手持摄像头对准机下无数人头。
　　不远处就是卡口了，隐约能望见高立的哨岗与关口出入站点，小七刚想奔上去查看有无线索，盐焗蟑螂先愣了一下：
　　“不是，这怎么没人啊？！”
　　小七闻言猛地抬头，惊出一身冷汗，果不其然！理应守卫森严的卡口此刻竟空空荡荡，再无一人，拦截能量罩亦灰飞烟灭，找寻不见。
　　终端适时响了。
　　【秦思川：刚收到的消息，CD区卡口管理员因为害怕担责跑了，我在调动人抓紧支援。】
　　【程棋：我就在卡口，告诉我怎么启动拦截能量罩。】
　　【秦思川：我在检索密码，马上！】
　　假如这道门关不上，游行群众足以长驱直入闯进D区，到那时，局势就不好控制了。
　　小七倏然回头，已经能隐约望见远处游行队伍，她们只剩十分钟时间了！
　　小白狼犬跳进卡口咬牙切齿。
　　A区这群人就连敷衍也不愿意敷衍一下吗！
　　还是说……甚至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
　　“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谢知冷笑：“两个小时连一条结论都得不出来，我对这群人的预期还是太过乐观。”
　　匆匆赶回的陈安将结论消息递给谢知：“也不是什么举措都没做，她们询问我塞尔伯特是否有合适的意志处理此事。”
　　人权委员会紧急召开讨论，现在根源核心不过两个问题，全息密钥在哪、上午音频洩露究竟是否为真。
　　有人提议先行撰写通告安抚游行队伍，后者足可用Ai生成试图败坏委员会名誉的理由，谁料想竟也有人反对。
　　“我们已经不需要这群人了。”
　　生产已经过剩，A区足以自给自足，BCD区的民众不过是曾经彰显优越的工具。近些天无论是Raven还是拜月月教都昭示着秩序的崩坏，眼下既有暴乱发生，何不顺水推舟？
　　通天塔ABCD区天生非一条高度，塔尖的A区建立在合金基底之上，裸露的基底是防护罩最好的土壤，只要工具适当，坚不可摧的能量罩可以彻底包裹整个A区，任窗外风吹雨打，自巍然不动。
　　区划管理、舆论控制……一切的一切都不再需要白白费心，大可注视BCD区沦为下一个流浪者荒原。
　　谢知闻言却皱了皱眉，通天塔的确设计之初即留下了这样一条路，但一个C区的游行而已，尚且无法达到这种程度。
　　有人借机大做文章，像是收到了谁的指令。
　　谢知沉吟两秒，再度询问陈安：“提议者与谁交好？”
　　“谢观南。”
　　作者有话说:
　　卡文，先四千，该qin出场了x


第115章 1111号
　　1111号[VIP]
　　谢观南正在喝茶。
　　浩荡恢宏的通天塔拔地而起, 转眼间已有几十载岁月匆匆，流光悄无声息地碾过无数生死，不知多少捧鲜血已彻底融化在霓虹雾气之中。
　　落日将近, 残阳如血，最后一缕薄光染破血红层云, 于是有近乎刺眼的暗色丝丝缕缕, 尽数落在茶杯裏，随着斜影的斗转彻底无影无踪。谢观南静静地立在窗前, 透过整扇明亮的落地玻璃遥望深不见底的脚下，直到日影消失，她才咽下了最后一口已经凉尽的茶。
　　这时她才发现并非茶红。
　　大概唯有合金所铸的通天基底永不褪色。
　　助手躬身前进一步：“命令下达成功, Raven已经入侵了D区外围防御系统, 只等您了。”
　　谢观南沉默半晌, 生平第一次没有即刻做出回复, 十六年前希尔维亚身死之后, 她分明会在每个夜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任何顾念与担忧都是软弱的无能，终胜者从来没有犹豫的机会。
　　这次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可如今的情况紧急程度却不亚于当年。
　　日渐强盛的谢知蚕食着她最后一丝生存空间，曾经的盟友都对此表示出了惊人的沉默，天川隼退后一步冷眼旁观、白听弦尚且自顾不暇……某些人幻想终有一天可以实现真正的平等，但人类深藏的劣根性终究会再造一座塔, 注定某些人妄图用同类的失败证明自己的成功。
　　谢观南第一次无法保证, 自己会不会被踩在脚下。
　　而无论程棋还是程棋, 对十六年前真相的步步逼近都令她心惊胆战。
　　不会的, 谢知绝不会放过她。
　　死之前如果能带走一个人，她的侄女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多少年了……”谢观南低声, 像是感慨咎由自取，“多少年了啊。”
　　室内有微小的风拂过，于是助理能清楚地看见老板鬓角的雪白——那是未经药物处理的纯粹的衰老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想是否是谢观南试图从自己这裏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毕竟有时候人在选择的岔路口徘徊时，总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
　　“我跟在您身边……大概也有十六年了吧？”
　　十六年前，所有人都会以为谢观南最刻骨铭心的会是谢知的绝地反击，从此鲸吞塞尔伯特的步伐戛然而止，但或许连助理都不会想到，她记得最清楚的，希尔维亚葬礼后的第三天。
　　彼时十四岁的谢知尚且怀着难以言说的幼稚，她敲开了姑姑的大门，抬头似乎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只能徒然地询问谢观南，问母亲留给她的助手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连庭审未过便畏罪自杀。
　　那大概是谢观南叫出的最后一句小知，三十余岁的她低头注视着少年温声细语，说小知，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应该明白什么呢？
　　谢知脸上写满愕然，大概是真的没有料到母亲叫她相信的长辈会展露这种面容，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骗我……你甚至骗了我妈妈！
　　当然骗了谢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与姐姐艰难谋生时正逢通天塔巨变，她亲眼目睹高高在上的塞尔伯特挥霍金银砸碎义体，数百万信用点在大笑中灰飞烟灭，而她还要为半个信用点的面包奔忙。
　　总有一天……谢观南咬着牙告诉姐姐，说她总有一天会让那些人低头，教科书上难道写得不是人人平等？！
　　然而令她最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希尔维亚与谢聆竟然在一起了。
　　借助谢聆的关系，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从前无法企及的地位与财富，看着曾经露出轻蔑神色的对手惶恐地赶来道歉时，谢观南发现心中生出的竟然是耻辱。
　　这是我想要的胜利吗？
　　我与她……难道不是调换了位置？
　　但随着希尔维亚的掌权，旋即扑来的即是无法想象的谄媚与恭敬，谢观南有一天惊奇地发现，她已经不再惶恐。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继续持续下去……
　　谢聆忽然死了。
　　谢观南瞬间惊醒，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姐姐的身份上，谁都清楚这份权力有多么摇摇欲坠。
　　那要怎么办呢？
　　姐姐死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希尔维亚难免对她有愧疚吧？谢知才七岁，难免需要她的帮助吧？
　　于是一切都润物细无声般慢慢地发生，直到希尔维亚身亡，谢知闯进家中，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谢观南想起向姐姐一遍遍陈述愿望的那些年，想自己是否还记得当初的理想？
　　不，它已经不在了。
　　偷来的东西，不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于是一切犹豫的神情都彻底消散，谢观南冷笑一声，哪怕死她也决不允许自己会向谁低头，她清楚Qin在幕后幽幽地注视世界，那么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塔推向可以望见的尽头。
　　只有水足够混浊的时候，能容得下一只逃窜的鱼。
　　谢观南低声，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吩咐助手：
　　“开门。”
　　*
　　游行队伍近在眼前，小七带着盐焗蟑螂不假思索，径直闯进卡口站点。
　　空无一人……空无一人……还是空无一人！盐焗蟑螂哀嚎不已气急败坏：“通天塔是不是没给这破地方的员工交工资啊！！！”
　　傻子都知道现在最该把卡口的能量屏蔽障升起来拖延时间，盐焗蟑螂至少智商远超邪恶双马尾，带着小七噌噌地往二楼跑。
　　白毛狼犬还是白毛狼犬，丝毫没有切换成人形的意图。虽然人形能做的事情更多，但毕竟小七身份暂且不能暴露。
　　卡口二楼一般设置掌控能量防御罩的开关，按理说守卫众多，系统也应防御森严，但现在此处混乱不堪，所以前进并无多少阻碍。
　　流畅至极地登上楼梯转角，程棋透过玻璃往外瞥了一眼试图估算游行队伍到此处的距离，谁料就这一眼怔住了，她隐约看见远处的天空上飘浮着密密麻麻一层浮空车和直升机，能辨认出那大概属于防暴基地。
　　难道终于有了讨论结果，防暴队主动增援了？
　　随手给赫尔加与秦思川丢过去一条消息，小七不再关心太多，转而蹦蹦跳跳地窜了上去，刚被其救下的盐焗蟑螂勇气大增，只觉此情此景怎能躲在小狗身后！
　　盐焗蟑螂一跃而上赶在小七前头，伸手威风凛凛正气凛然：“我来！相信我！”
　　小七欣慰点头深觉当初任务没白送给此人，它往后退一步准备去秦思川那拿密码，把战场留给盐焗蟑螂，谁料就这么一退——
　　卡口二楼楼梯口斜飞一道黑影！
　　说时迟那时快，盐焗蟑螂猝不及防被径直按在地上，巨力贯穿身体，几乎要把脊椎骨击碎，但见那背影猛提一把尖刀就要贯下，盐焗蟑螂哀嚎一声：“小七救我！”
　　小七：“……”
　　生死一瞬，黑影动手剎那雪白闪电急掠，白毛狼犬宛如狮子般狠狠一撞。黑影仓促之间被整个掀翻，未曾聊想一只普通小狗竟然能有这种力气。
　　盐焗蟑螂肩上一松，鲤鱼打挺猛然起身，这种时候也终于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击碎意志牌，嗷嗷嗷地叫着冲了上去。
　　所幸有小七在，白毛狼狗周旋之下，盐焗蟑螂顺利发出大招打出胜利结局，恨不得双手叉腰仰天长笑，程棋默默瞥了她一眼，开始思考当初选错人的可能性，
　　黑影倒下了，小七跑过去拿爪子扒开这人外套——然后愣在原地。
　　不是拜月教？
　　换衣服可能性不大，这群人不知道被Qin洗脑到何种程度，就算外有掩饰内裏也一定要穿教袍，
　　但如果不是拜月教……谁会这么处心积虑只为弄乱通天塔？
　　程棋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带着盐焗蟑螂赶快冲向防护罩设置器，这时游行队伍已经在向关口冲来，恰巧秦思川找寻及时，已将密码发送！
　　这种时候来不及犹豫太多，好在盐焗蟑螂也丝毫不会疑惑为什么小狗会原地起立扒着密码锁——谁敢质疑游戏NPC！
　　已经不到三百米了！关口密码系统更加复杂，狗狗模式光熟练操作就要一些时间，程棋已经能听见远处人群的呼喊声。
　　“冲过去！”“大门不是关闭的——”“快！跑起来！”
　　还剩两百米，盐焗蟑螂在旁放哨看得心惊肉跳，想催促却又不敢说什么。
　　转眼间就只余一百米，眼看打头者几乎就要挥舞旗帜硬生生闯进来，但见那人开始飞奔，跟随的警员见势不对试图阻挡，却也压根拦不住那人速度。
　　几乎就是五十米的距离！盐焗蟑螂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那人仿佛察觉到不对，抛出大旗就要狂奔，也就是那面旗帜触碰到关口的瞬间，一层防御罩倏然将其弹开！
　　启动成功。
　　盐焗蟑螂唰地瘫倒在地放下心来，刚想伸手把小七抱过来追溯战友情，谁知还没伸手，紧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
　　像是什么被压塌，沉重的建筑物与地面敲击出徒劳的回音，沿着遥远的地脉绵延至此。盐焗蟑螂转头望去，但见D区浓雾四起，不免好奇：“这怎么了这是？”
　　循声望去的程棋却脸色突变。
　　这种规模这种嘈杂……是D区与流浪者的边界电网塌了！
　　小七心中一惊刚想跳下去看个清楚，谁知就在此刻，从遥远的防暴队队伍中爆出一道刺眼的幽蓝色光晕，摧枯拉朽般吞噬了整个通天之城。
　　一瞬间眼前瞬间化为纯粹的纯白。
　　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度归来，程棋艰难地挣扎，听见了四次元之刃系统和蔼可亲的声音。
　　【欢迎进入，数据虚空。】
　　【1111号副本，久候您的光临。】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诚意合作
　　诚意合作[VIP]
　　半小时前, B区防暴基地。
　　“快！这批可以了。”“马上装载，动作再快点——”“只剩三十分钟了！”
　　Raven的温声调配与无数防暴队员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基地地下人流如潮，在所有人奔涌的正中心中, 是一间密闭的透明玻璃房。
　　玻璃房整体流转着一层奇异的光泽，代表制造时使用了空间隐蔽技术, 能做到真正的“隐身”, 足以见建造者多么谨慎，哪怕是在基地内部, 还要以防信息洩露的意外。
　　房间正中架着一枚形似火箭的高动力发射器，周身银白、约有三米，此时此刻, 一团诡异的幽蓝光晕正在安静地于其顶部跃动, 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终端传来急促的消息警告声, 弹出便是全息密钥失窃, C3区游行队伍向D区进发的紧急通知, 天川隼向后一滑, 能看见附送照片上密密麻麻的集会人群，随时可能引发新一□□动。
　　她闷笑一声随手关闭了终端，旋即抬头望向远处的全息投影，饶有兴致：“我还以为全息密钥......会是你偷的。”
　　Qin淡笑，声音并不能听出太多起伏：“我很想冒名认领，可惜罪魁祸首的确不是我。”
　　“其实如果获得了全息密钥, 你可以沿着网络入侵吧？总比大费周折在这儿制造感染源省时省力。”
　　“十六年前是可以的......”Qin顿了顿, 神情出现一丝隐约的可惜与不甘, “但现在, 我的力量无法支撑我这么做。”
　　所以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掠夺K51手中的天行者机甲, 要么借助防暴队的力量制造传染源。
　　天川隼哂笑一声未置可否，看起来并没有相信Qin的话，她只顺手一指楼下：
　　“都按你说的做了，十分钟后应该可以搭建完毕，不过看在合作伙伴的关系上我友情提醒你一句，现在通天塔乱成了一锅粥，要不要这个时候出手你自己选。”
　　“没关系，”Qin淡淡回答，“我乐见其成。”
　　“......你做的？”
　　“家主真是高看我了——我只能做到推波助澜。”
　　Qin失笑，大概是触手可及的希望近在眼前，鲜少愿意多废话几句：“应该有人将人权委员会的对话洩露出去了吧？我还没有可以触达那么多高层的能力。”
　　“精神茧浓度达到百分百足可以操控任何人——前两年为了能获得所谓的意志，A区的感染者可不计其数。”
　　“流浪者研究所提供的药物源源不断，说真的，某些人的确应该感谢程弈，最好再为自己曾经的罪过道个歉。”
　　天川隼挑眉，很快就猜出了Qin口中的某些人是谁，她啧一声：“真是穷途末路啊......”
　　谢观南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Qin笑笑并不多说，她转头望向远处无声流转的时钟：“时间到了，走吧——家主这种时候不送送我么？”
　　这种时候谈感情未免幼稚，只能说Qin大概还对这桩合作抱着不确定的担忧。
　　天川隼拍拍手套似笑非笑，最终还是起身：“那么，走吧。”
　　终端再度下达命令，撤离通知被发送到了每个防暴队员手中，转眼不过十几秒时间，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工作，毫无疑问地有序撤离，所有的交谈声都消失了，不得不让人感慨基地的管束究竟严格到了何种程度。
　　现在这裏空无一人了，哪怕连明岫空都不在此地，天川隼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察觉到她的动作，Qin眼神微暗，虚拟身影倏然移动了，出现在了玻璃密封室门前。
　　天川隼停在Qin身边，眯眼像是打量着发射器上的那团蓝色：“全程我没有插手搭建工作......这么小个玩意儿，能达到你所说的扩大效果？”
　　“当然，它其实是我凝结的意志力量——我只需要附着在其上，就能借助它的爆炸进一步扩散病毒了。”
　　“希望如你所说。”
　　Qin不禁笑起来：“当然，感染了病毒就相当于被纳入了我的、或者说四次元之刃系统的潜在控制范畴——待交易生效，您自然可以接过游戏系统的控制权，将管理防暴基地的手段扩大到整个通天塔。”
　　届时依照天川隼的规划，类似游行、集会等一切暴乱都将在系统的洞察下不复存在。
　　“说得真是让我迫不及待啊，”天川隼微笑示意，“那么，请吧？”
　　“这种重要时刻，当然希望请家主与我一齐见证了。”
　　“噢，真抱歉，”天川隼十分有礼貌，“我似乎不会自己炸了自己。”
　　Qin眸光流转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紧接着天川隼就十分自觉地拉开玻璃房门，自己先站了进去：“所以我只能送你到这裏了。”
　　那就够了。只要都在玻璃房间之内，有什么异常变动也足以让Qin及时拖天川隼下水。
　　眼看天川隼已经迈入玻璃房内，Qin终于不再犹豫，虚拟身形化作一道彻底的幽光，径直向发射器扑去，与顶上那团污染源融为一体。
　　Qin专心致志地准备着能量，谁也没注意就在此刻，天川隼悄悄地握紧了右手。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天川隼漫不经心道，“十六年前你应该在程听野的实验室裏吧？当时你是怎么被困住的？按理说你这种没什么人样的病毒，应该来去自如才对。”
　　Qin幽幽的低声从发射器顶端传出：“你可以将我理解成意识数据化后产物，因此自然有对应的屏蔽器叫我无法逃走。”
　　“喔......屏蔽器这件事，我似乎从哪听说过。”
　　“如果没记错，天川家旗下的海川实验室专攻意志数据化领域——您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相关信息支持？”
　　“喔，那倒没有，只是想如果你愿意充当研究样本，我将非常高兴，毕竟我们的研究进度很落后，前些天想挖阿尔法实验室的人也失败了呢。”
　　Qin皮笑肉不笑，像是在愤怒的边缘：“我不曾拒绝过家主的请求，不过现在，能劳烦您先启动这架发射器么？”
　　“当然没问题。”
　　天川隼还是那副无所事事的悠闲模样，她走到启动装置旁刚要出手，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那位拒绝我实验室邀请的教授，貌似和您有旧交情啊。”
　　“什么？”
　　天川隼对着Qin森然一笑：“她叫黎明——曾是程听野的学生！”
　　话音落下剎那，天川隼毫不犹豫地按下手中的控制器，瞬时间，玻璃密闭室大门唰地合上，隐藏在顶端的屏蔽器骤然启动，十六年前曾困住Qin的雪白光晕宛如瀑布般当头浇下！
　　“抱歉了朋友，我还是更喜欢和有诚意的人做交易！”
　　Qin霎时意识到不对，她猝然转头就要扑向天川隼，千钧一发之际：
　　【意志·绝对掌控】生效。
　　绝对掌控能对任何一件实体进行任何编辑操作，至于天川隼——她本身自然也属于实体范畴！
　　意志光芒碎裂，下一秒，天川隼生生将自己移动出了玻璃房门，迟到一步的Qin徒劳地撞击玻璃墙壁，像是不敢置信：
　　“你背弃了盟约？！”
　　天川隼抱肩懒洋洋的：“别用这种我辜负你的语气说话好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你会得到违背游戏规则的惩罚......”Qin咬牙切齿，然而她猝然想到什么，“等等......喜欢和有诚意的人做交易？”
　　天川隼耸耸肩：“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一个月前防暴基地宴请谢知的一幕再度在脑海中重演。
　　“谢总......您似乎透露出了想要和我合作的意图呢？”
　　“我能把家主最渴望的东西送到您手裏。”
　　闻言天川隼挑眉，她敲了敲桌子开玩笑：“我最渴望的？谢总应该没有权力将塞尔伯特整个送给我吧？”
　　“与塞尔伯特相比，”谢知的声音低下去，“游戏系统的一半控制权，您应该更感兴趣吧？”
　　天川隼倏然抬头，凝视着对手的眼睛，没有想到渴求许久的答案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摆在眼前。
　　半晌她才笑了一声：“你愿意把它送给我？谢总，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无福消受。”
　　谢知坦然：“我可能要死了。”
　　“......”
　　饶是天川隼甚至都不免一顿：“......这种玩笑并不能缓和气氛，谢知。”
　　“合作前总得坦诚一些，”谢知面色平静，“如家主所见，这就是背负游戏系统管理权的代价，我的精神茧浓度即将达到百分百，如果不将其转移出去，它只会落进Qin的手中。”
　　“所以......”
　　“所以与其说合作，不如说赌约，”谢知直视着天川隼，“早晚有一天，程弈能彻底解决精神茧高浓度的风险问题，我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但家主可以。”
　　“为什么是我？”
　　“纵观整个通天塔，您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我答应......”
　　“如果家主答应，那么我确定，我死去之后系统控制权即会转移到您的手中。”
　　长久的沉默之后的，天川隼点头：
　　“成交。”
　　万千思绪流转，再度想起谢知那一句我要死了也仍然不免感到可惜，天川隼啧一声，转念一想也是好事。
　　她抬头望向已是困兽的Qin，轻松道：“总之，你就安心在这儿呆着吧。”
　　幻化出虚拟身影的Qin冷笑：“好......好......谢知愿意主动找到你超出我的预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时的她已不堪重负，如今在这场争夺控制权的斗争中，谁才是哪个占据上风的人？！”
　　剧变在顷刻间发生。
　　“轰隆！”
　　一声几乎穿云裂山的爆炸声骤然冲向高天，这些天来在系统中拿到的所有优势瞬间荡然无存，Qin恨恨地咬着牙，几乎要将自己耗尽！
　　困兽之斗非死即残，一团明璨的幽蓝光晕从Qin的身上炸开，浩浩能量铺天盖地，一瞬席卷了整座通天之塔。
　　所有玩家与被感染者逃亡不能，意识也被生生卷入混沌的深渊。
　　【欢迎进入，数据虚空。】
　　【1111号副本，久候您的光临。】
　　幽光刺目，天川隼不由自主地皱眉，再度睁眼，她却发现自己已身处无垠黑暗。
　　与此同时，进入副本的Qin毫不犹豫选择对天川隼出手！一道锐利的白光在空中闪过，眼看就要斩落，平地裏却现一道矫健的年轻身影，径直拔刀拦下这一击。
　　天川隼大喜过望，只以为是明岫空。远处那道年轻身影一击成功，旋即迫不及待地赶来，饶是天川隼也不免情难自禁向前一步，黑暗中但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小空！”
　　“老板！”
　　等等......
　　声音不对......
　　近了，又近了，终于能看到彼此的面孔，于是瞬间，一切脉脉温情戛然而止，天川隼与程棋双双顿在原地，双双面无表情：
　　该死的，怎么是她？！
　　作者有话说:
　　与此同时的谢知＆明岫空：面面相觑。
　　下一更大概两点，今晚改下错字.....攒了一堆虫...


第117章 随机扭曲
　　随机扭曲[VIP]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
　　天川隼：“谢谢你？”
　　程棋：“不客气。”
　　仅有六个字的对话马上结束,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紧接着不约而同地退后一步, 简直把对彼此的警惕心都拉到最大。
　　这种时候不拔刀相向已经属于人类の内部团结，程棋假笑两声挥挥手就要作别, 天川隼默认彼此即将分道扬镳的举动, 两人盯着对方的身影像是预防潜藏的进攻，然后慢慢、慢慢地退后。
　　眼看对方就要彻底湮灭在黑暗之中, 程棋刚要松一口气预备头也不回地远离天川家主，谁知就在此刻遥听刀袭奔鸣声！
　　她猝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Qin竟然又将刀刃转向了天川隼。
　　虽然她对天川隼并无任何好感, 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电光火石间【空间裂隙】生效, 程棋一个箭步跃至Qin的背后, 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这一刀。
　　她心知这一刀只能惊扰Qin, 但却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毕竟第一次【0111】号副本中，Qin即是数据虚空的主宰，身形虚幻，接近免疫一切伤害的状态。
　　生死一瞬，天川隼也绝非等闲之辈，她反手一拍雷切倏然出鞘, 半空中两柄长刀流转过同样的森然杀机。
　　Qin仓促之间向右一闪试图闪避, 程棋却早有所料, 当即抬膝狠狠一砸拦住Qin去路, 紧接着右手回旋刀刃，狠狠将其贯入Qin的肩头！
　　“噗嗤——”
　　一蓬鲜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出, 无比滚烫的鲜血溅了程棋满脸，瞬间，程棋马上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在数据空间……竟然能伤到Qin了？！
　　然而就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空隙，硬吃了程棋这一刀的Qin咬牙切齿，看得出来她对搏斗并不擅长，只能捂着右肩跌跌撞撞地后退。
　　她冷笑，那张曾经僞装成程听野的面容此刻是一如既往的模糊，活像犯罪纪录片裏涂了马赛克的犯罪嫌疑人，乍然看去不免心生寒意。
　　程棋退后一步却跃跃欲试，斜落的长刀刀尖旋过一滴血红：“这次居然能伤到你？”
　　Qin咬着牙，指缝间难以抑制地往外冒着鲜血：“一时之快而已……”
　　阴寒记恨的尾字消散在空中，程棋横刀，与天川隼难得统一战线，谁料想迎来的不再是进攻，Qin捂着伤口向后一跳，竟直接消失在了黑暗中。
　　难得遇上这等好机会，程棋往前紧追两步试图再度搜寻，然而数据虚空中的黑暗宛如无穷无尽的泥潭，走在其中连方向感都丧失了。
　　程棋只得收刀入鞘——毕竟如果她们死在数据虚空中那么即是真正死亡，但谁知道伤到Qin能获得实际多少效果？
　　得不偿失的买卖没必要做，她转身不情不愿地走到天川隼身边——依照目前的态势看，Qin似乎盯上了这位倒霉的天川家主。
　　天川隼对于程棋的好心显然没好报，她眯眼先问关窍：“什么叫……这次居然能伤到你？”
　　“不如告诉我她为什么要杀你。”
　　“……嘁。”
　　天川隼哂笑一声，很慷慨大方：“告诉你也没什么，她在防暴基地裏，我摆了她一道。”
　　旋即将来龙去脉大概讲了一遍，只是抹去了谢知提要求的那部分。
　　程棋听完却噢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别废话……哪样？”
　　“Qin的力量被削弱了，”程棋看向天川隼，“我第一次进入数据虚空时，整个副本的控制权都掌握在Qin手中，这次她明显不是主动方。”
　　“她大概是把自己这些天积攒的系统优势消耗了一干二净才勉强能发动这次副本，至于掌控……那对现在的她来说应该很难。”
　　“是，这次副本的规模似乎远大于第一次，这种高强度的力量波动——恐怕整个通天塔的玩家和精神茧病毒感染者都在这裏了。有件事需要告诉家主，在这裏死去，现实也就死了。”
　　“所以，她的最终目的是要从玻璃密封室内逃出来，”天川隼若有所思，“难怪她想在这裏杀了我。”
　　“家主还是小心为妙，死在这裏可就看不见明岫空了。”
　　“一样的话送给你，不然死在这裏……”
　　天川隼下意识就想反驳，刚想说不然死在这裏有人会伤心，谁知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程棋是否有女朋友，一时竟然语塞。
　　半晌恼羞成怒：“你先找到恋爱对象吧！”
　　被戳到痛处的程棋：“……喂。”
　　怎么还精神攻击了！
　　天川隼冷哼一声预备把这茬揭过去：“既然她无法掌控副本，那么这裏的主导权应该在……”
　　谢字几欲出口，与此同时却听四下裏响起系统的无机质冰冷语气：
　　“欢迎来到1111号副本。”
　　这次竟然没有任何副本提示了，只有系统漠然的指示：
　　“通关副本条件：杀死任意一名系统管理员。”
　　“当前系统管理员：Qin、x……”
　　程棋聆听得全神贯注，以为要听见老板的名字，谁知系统却像是被谁突然下达了终止命令，声音戛然而止。
　　天川隼皱眉，察觉到不对。
　　足足十秒时间过去了，系统重新开口：
　　“当前系统管理员：Qin、赫尔加。”
　　天川隼：“啊哈。”
　　程棋循声望去，目露疑惑：“怎么了？”
　　天川隼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联想到刚刚程棋那一句老板，几乎能确定了什么。
　　程棋被她看得心裏发毛，刚要逼问，数据虚空中竟又响起一声系统故障音。
　　“检测到当前副本无人操作。”
　　“开始寻找顺位副本控制员。”
　　看上去Qin与赫尔加此刻势均力敌，谁也无法占据上风，拿到半点好处。
　　现在数据虚空中所有人终于达成了一致的平等，谁都无法操纵这臺棋局。
　　那么这裏的剧情该由谁来改写？
　　无尽黑暗中，一束雪白筒光唰地照亮程棋。
　　程棋：“诶？”
　　她有点茫然，不知道这是否算是幸运之神的突然降临，但随后全身上下涌动的一种奇特的幽蓝光晕就告诉她这的确是真的。
　　个人界面中，第九张意志牌开始缓缓地跃动。程棋明白了，大概是初始精神茧的气息使得游戏系统找到了她。
　　天赐良机！谁知道这是不是重伤Qin，让她再重整旗鼓十六年的契机？
　　程棋面上一喜刚要跃跃欲试，谁料那白光对她没有丝毫优待，反而是她系统内余下的几张意志牌开始急速地颤抖。
　　激涌、空间裂隙、随机扭曲、全知视角……
　　四张目前可以调用的意志牌频频闪烁，那道像是在挑选，三秒之后，白光定格在随机扭曲意志牌之上。
　　下一秒，副本信息终于姗姗来迟。
　　【触发-突发副本】
　　副本名称：1111
　　副本级别：极危
　　通关条件：杀死Qin或赫尔加
　　副本主题：随机扭曲
　　因为没有操控者，没有具体的副本安排，游戏系统自作主张，从程棋身上选出了随机一张意志，充当这次副本的主题。
　　可为什么是随机扭曲这种不可控的东西？！
　　程棋刚想说再来一次呢！谁知下一秒，整个人又再度被投放进了纯粹的黑暗。
　　再度睁眼，一切都隐约不一样了。周遭的黑色像墨水一般无法抹去，连探照灯也刺破不了这夜色，任何声音、味道、视觉都能被黑暗吞噬，唯有每个人周身两米的区域能隐约窥见一丝真实。
　　为什么说是每个人呢？
　　因为程棋看见了天川隼。
　　程棋很难过很悲伤：“怎么还是你啊喂！”
　　【随机扭曲作用下，同行者随机匹配。】
　　于是随机匹配结束，猝不及防偶然相逢，赫尔加与戚月面面相觑，明显不知道在此刻最应该说些什么。
　　无穷无尽的黑暗两人对视许久，半晌，赫尔加试探挥手：“hi？”
　　戚月却如同解除封印，啊啊啊地扑了上去：“原来您还记得我！”
　　场面倏然变作大型认亲现场，赫尔加微笑：“怎么会忘掉。”
　　这位异世朋友，光是你第一次为自己取的昵称就很让人终身难忘了啊。
　　气氛难得融洽，两人并肩在黑暗中前行，一路上戚月叽叽喳喳，让赫尔加难得生出些恍惚，感觉自己像扮演了小学生春游导游，深觉程棋不易。
　　戚月挠挠头：“不过……我为什么会在这裏遇到你啊？我刚刚明明是和盐焗蟑螂在一起。”
　　“唔，我几分钟前的同伴是明岫空。”
　　赫尔加思考了两秒，想起副本信息裏的主题。
　　“也许是随机扭曲作用下，所有人都被打乱重组了。”
　　“随机？也就是说匹配到谁、同行者有几个都是随机的吗？”
　　“理应如此。”
　　戚月抓抓头发忧心忡忡：“那盐焗蟑螂可怎么办啊，她功夫甚至都没我好。”
　　的确没有。
　　盐焗蟑螂绝望地想。
　　她想如果自己但凡强一点，今天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在这裏了？
　　她擦着眼泪看着眼前的明岫空，声音哽咽：“少主……少主你原谅我吧，我发誓真的！当初我对家主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扇了我一下！”
　　明岫空面无表情，银白色的发丝纷飞，擦过背后刀柄，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厉和杀意。
　　盐焗蟑螂真是想跪下来了，她悲伤不已，只能试探道：“那、那怎么办啊少主？实在不行……我扇你一下行吗？把家主的那下还回去？”
　　明岫空：“……”
　　盐焗蟑螂小声啜泣：“那要不、要不你打我打回来？”
　　明岫空：“……”
　　没有回答，死亡的高压死死地压在头上，盐焗蟑螂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嘛！给我个痛快吧呜呜呜呜！”
　　明岫空：“……”
　　作者有话说:
　　明岫空：疑似最惨受害者


第118章 不愧是你
　　不愧是你[VIP]
　　明岫空：“……”
　　明岫空：“起来。”
　　盐焗蟑螂诶了一声茫然抬头：“什么？”
　　明岫空沉默一秒, 看上去很不想和眼前人说话，但挣扎片刻后还是认命开口：“……你压到我了。”
　　盐焗蟑螂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娇弱”地摔倒在地, 正压着明岫空的裤脚。
　　她顿了一下，旋即像一只真正的蟑螂那样惊恐地跳起来：“少主我错了对不起我有罪我该死——”
　　“……走吧。”
　　明岫空默默转身, 努力忽视掉张逍白的高分贝连串尖叫, 她平静道：“先弄清这裏。”
　　“？”
　　活过来了？
　　盐焗蟑螂大喜过望，非常识趣地没有在这种时候问您到底计不计较那一巴掌, 她跳起来握拳，高高兴兴地跟上了明岫空。
　　无尽黑暗中两人并行，盐焗蟑螂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 入眼却只有清一色的漆黑, 唯有她们周身显出隐约的明亮, 却也只能照出脚下不知名材质的平坦白板。
　　这简直像是在一座森林中试探着茫然行走, 她们对一切都不知情, 这种状况下撞见对手必然无措, 毕竟对方也有概率是还未相认成功的队友。
　　倒是知道能怎么出去——杀了Qin一切都好办，但问题是压根找不到对手，就像她知道中彩票的确可以暴富，但没人把最新一期双色球中奖号码送给她啊！
　　茫然地走了大约五分钟，明岫空隐约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像是在一直打转。”
　　“诶？”盐焗蟑螂马上伸手找到做贡献空间，“那我在地板上刻个记号！”
　　她立刻俯下身尝试拔刀画个圈圈, 谁知地面坚硬得仿佛跟金刚石一样, 任何物品都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通讯器和游戏系统的内置对话频道都一齐失效了, 所赖唯有意志, 盐焗蟑螂挠挠头，干脆把自己的火属性意志牌击碎, 尝试用其灼烧地面。
　　果然还是毫无收获。
　　余光瞥见明岫空投来的目光，盐焗蟑螂讪笑两声：“不小心失败了哈，我马上继续干活！”
　　明岫空却摇摇头：“你有意志？”
　　“是，不过也就是很没用的烧火棍意志，”盐焗蟑螂很不好意思，“顶多放出七八团小火苗烤烤小饼干。”
　　“可以向黑雾裏放火苗么？大概……放置在距你三米的位置。”
　　“那当然没问题了！”
　　眼看甲方大佬首次提出要求，岂能有不满足之理，盐焗蟑螂一口气向前方释放了八团跳动的火焰，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了黑夜裏。
　　也就是火苗消失瞬间，明岫空立刻沿着火光轨迹冲向前方，然而她与火苗不过是前后脚抵达三米外，这裏却竟然已经没有了火苗的踪影。
　　盐焗蟑螂愣住了：“怎么没了？我这裏还能感应到它在啊。”
　　“被随机转移了，”明岫空沉吟片刻，下了最终结论，“所有进入黑雾裏的物品都会被随机转移。”
　　“包括……我们？”
　　“包括我们。”
　　明岫空点头：“如果猜得没错，我们走和不走也没有太多区别，无论往哪裏走，我们的位置都要听从副本的随机安排。”
　　“那……那我们怎么找到Qin啊？碰运气吗？”
　　“意志，在这裏意志是有效的。空间类意志或者通讯类意志都能发挥作用。”
　　明岫空缓缓拔刀，大概是已经预料到可能存在的危险，月读出鞘，刀刃上流过水银一般的光弧。
　　“我们得想办法增加随机次数找到家主，或者，那个会空间裂隙的程棋。”
　　话音刚落明岫空快步向前，只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盐焗蟑螂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挥手帕：“少主？少主您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
　　藏在袖口的袖剑倏然弹出，悄无声息地割破袭击者的咽喉，那动作太快了，以至于鲜血都来不及喷涌而出，尸体便软绵绵地倒下。
　　戚月哇一声拍手鼓掌，抬头眼裏全是亮闪闪的敬佩：“好厉害！这一手都堪比我师傅了！”
　　赫尔加明显第一次捕捉到这种语气，她顿了顿有点无奈：“你夸人也很厉害。”
　　这是她们在副本中碰到的第一个人。
　　对方大概是个落单的拜月教徒，因此很轻易就被解决了。戚月自告奋勇冲上去检查搜刮尸体，赫尔加的视线轻轻点过她背影，忽然想也许遇到这批异世玩家也算一种幸运。
　　唔……不知道程棋第一次遇见玩家时会是什么表情。
　　赫尔加难免走神，想程棋在玩家这种无法推拒的热情下会不会不知所措，会不会干咳两声故作严肃，实际上却红了耳朵，悄悄地想这样还不错？
　　“所以，老板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师傅呀？”
　　“……什么？”
　　戚月清清嗓子假装随口一问：“你喜欢程棋吗？”
　　赫尔加挑眉，模仿戚月的口吻语气很轻：“这种事情需要本人问才能有答案呀。”
　　“可是她问你你又不会说，”戚月啧一声，不死心地继续追问，“所以是喜欢吗是喜欢吗？”
　　“哪个答案都不能现在告诉你。”
　　“为什么啊——我保证不会告诉我师傅的！真的！”
　　“如果不喜欢……在别人背后说这句话难免有腹诽之嫌，”赫尔加笑了笑，甚至有点狡黠，“如果喜欢……这种话第一次出口，最好是说给当事人吧？”
　　“我竟然被你奇异地说动了诶。”
　　戚月放弃掉一无所获的尸体，摸着下巴送上很恳切的祝福：“如果答案是喜欢……希望你们尽快在一起，就当是为了我吧！”
　　赫尔加这次没接话，只是推走拜月教徒的尸体：“走吧，要在这种纯粹的随机黑暗环境中找到Qin很困难，我们先探清副本的规则。”
　　戚月点头，随手从口袋裏抓住两袋黄油小饼干递给赫尔加，自己很不客气地咔咔嚼了起来：“古筝烤的。”
　　赫尔加刚要拒绝。
　　“程师傅也很爱吃哦！”
　　“……谢谢。”
　　在戚月好了我都懂的视线中接过小饼干，赫尔加淡定自若地撕开包装，顿时间甜品的香气扑了满鼻，的确是嗜甜雇佣兵最喜欢的那款。
　　这种时候难免想起蠢蠢欲动的精神茧浓度，所以赫尔加想了想，小心地只咬了一口，她刚想夸赞味道不错，谁知就在此刻，不远处忽地飞出一朵光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远处戚月！
　　这种时候制止已来不及了！赫尔加刚想说小心，却见那天火焰气势汹汹地冲向戚月掌心——
　　的小饼干。
　　戚月：“？”
　　吃到一半的饼干立地成佛重登极乐，马上化成了一堆纯粹的碳灰，戚月刚想说这是什么东西，却见远处黑雾裏又是七八团火球闪出，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火焰在身后旋转爆开，戚月啊啊啊着夺路狂奔急速逃跑，关键时刻赫尔加猝然出手，掌心闪过一道光晕，无声无息地吞没了那几束突然出现的火球。
　　戚月惊魂未定号啕大哭：“这是哪来的？我就这么两块小饼干啊呜呜呜呜。”
　　赫尔加却盯着远处黑暗沉思两秒，然后忽然回头看向本该堆满饼干碎、现在却空空荡荡的远处，于是了然：
　　“我明白了。”
　　“诶？”
　　赫尔加转头，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关于随机的定义：“我们必须得快点了，任何物体都会被随机转移，但Qin不是。”
　　“她不是人？”
　　“她在数据虚空的表征是一串来去自如的数据，不受任何实体物品规则限制。更何况她能调用赋予她人意志，我们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有特殊办法召集拜月教徒。”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抓紧脚步碰运气，我们必须找到天川隼和程棋，她们身上都有Qin想要的——”
　　声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赫尔加瞬间握住了袖剑挡在戚月面前，像是察觉到了不对，脚步声骤然也消失了，极度的安静旋即持续了两秒，紧接着一道寒光在空中忽然闪过！
　　“叮——”
　　利器交击声如海潮般奔鸣，赫尔加几乎没有多想，径直将短剑贯入对手胸膛！
　　鲜血喷涌，教徒尸体歪歪扭扭地倒地。双方同时后撤一步，注视着对手。
　　赫尔加眯眼，心道果不其然。
　　对面是一对约有十几人的拜神教小队，这种时候能聚集在此，足以说明她们是得到了Qin的命令。
　　为首的信徒眼神阴冷：“这裏禁止通行。”
　　赫尔加冷笑，心中却愈发焦急，这群人明显是来拖住她的，Qin恐怕已经盯上了天川隼和程棋。
　　戚月气势汹汹刚想把家伙都亮出来，下一秒肩头却被按住了——那是下意识的保护的姿态。
　　赫尔加甚至未曾看她：“你退后。”
　　“我也能帮上忙的！”
　　“喔，但是假如你受伤，我比较怕你师傅找我算账。”
　　话音未落赫尔加已经冲了上去，戚月盯着她背影愣了两秒，反应过来马上紧随其后去帮忙。
　　心裏却在想……这种时候都还要提起我师傅，真的不是喜欢她吗？
　　同一时刻。
　　天川隼与程棋保持着一米距离，谨慎又警惕地共同前行。
　　双方看来对刚刚达成的暂时性盟友关系都十分不满意，天川隼瞥一眼程棋嘆气：“要是小空就好了。”
　　程棋瞅一眼天川隼撇嘴：“要是老板就好了。”
　　两人对视，唉了一声。
　　勉强打起来点精神，天川隼无聊地打个哈欠：“你老板是……赫尔加？”
　　“是。”
　　“你怎么把我认成她的？有这么像么？”
　　“同样的话我也想问你，”程棋啧一声别过头去，明显对自己被认错这件事很不爽，“我和明岫空背影有这么像？”
　　天川隼心说也就背影像了，她可没你这么狗脾气，真不知道赫尔加怎么容忍你的。
　　合作伙伴并不可靠，天川家主嘆口气很怀念：“如果小空在就好了……大概也能试试暴力手段闯出去。”
　　程棋很想说如果赫尔加在这裏，说不定副本早被她们解决了，她觑了眼天川隼，忽然想起什么，探头试探道：“你和明岫空，在一起多久了？”
　　“不要以为问我这种事情可以拉进彼此关系。”
　　“是这样，我比较关心你和明岫空是谁先挑明的。”
　　“……你什么意思？”
　　程棋摸摸后脑勺很别扭，冷漠话少的雇佣兵第一次尝试聊天：“就是，有点好奇。”
　　天川隼凝视程棋，半晌，忽然噢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
　　天川隼：“坦白说谁到这种时候都会纠结怀疑的，你以为我没有吗？虽然我没有良心也没有道德，但是小空那个时候刚刚成年啊！再怎么说我之前也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我猜你老板的心情也是同样的犹豫。”
　　程棋：“噢噢噢原来如此！”
　　天川隼：“好了，快，作为交换告诉我，为什么小空有时会奇怪地冷下来？你们年轻人脑子裏都在想什么？虽然她还是很听话，但似乎就是不太高兴。”
　　程棋：“我猜一定是因为家主你对别人的举动有些过分亲密吧！要知道如果真的能在一起，我肯定都会有些担忧，明岫空大概也是同样的欠缺安全感。”
　　天川隼：“噢噢噢原来如此！”
　　两人在终端上奋笔疾书狂做笔记，偶尔对视一眼，深沉点头，顿觉十分欣慰。
　　不愧是你！我的盟友！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精神崩溃
　　精神崩溃[VIP]
　　天川隼低头摸摸终端心满意足, 忽然觉得心胸通畅，看程棋都顺眼不少。
　　只是一想当初在防暴基地眼睁睁看她逃跑，心裏难免不忿, 她盯着程棋，半晌喂了一声。
　　程棋：“你......哦不, 您有事吗？”
　　天川隼哼笑一声：“换称呼倒换得快——张逍白还活着么？”
　　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程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古怪地看向天川隼：“如果我说活着......”
　　“如果她不再往枪口上撞, 我懒得刻意针对一个普通玩家，”天川隼有点无聊，“只是想起真正的张逍.......谁？！”
　　远处骤然传出刺耳的爆炸与救命声, 两人都是千百次生死中锤炼出的战斗意识, 一瞬安静无声, 旋即“咔哒”, 只余一道轻微的枪弹上膛声。
　　副本空间裏没有任何遮蔽物, 天川隼与程棋一前一后悄然前行, 随机空间终于安排了一场遭遇战，程棋俯身，已经能看见远处夺目的火光。
　　是真的火光，璀璨的焰舌宛如被狂风吹舞般急速抖动，随即是迎面而来猛烈的爆炸，完全是热武器被滥用了。
　　冲击波吹得衣摆飘来飘去, 程棋下意识矮身闪过, 远处却有人眼前一亮, 仿佛捕捉到救命稻草, 用力大喊：“程师傅！程师傅——”
　　居然是玩家？
　　没料到能先找到玩家，程棋回神后马上前扑冲上去救人。
　　这种时候怎么会有分毫留情？对手似乎想要察觉到身后动静想要反抗, 程棋拔刀准备封锁任何一个进攻的可能角度，谁料到那人转身过来眼神狠厉，掌心赫然是一枚已经点燃的榴弹！
　　“一起死吧——”
　　直接上来拼命未免太扯了吧——好歹按流程走一套推拉放放狠话呢？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言不合直接同归于尽未免过于刺激了啊我的朋友！
　　引线几乎就要烧没了，这种距离根本没有逃掉的可能，破碎的榴弹片足以将胸口搅打成粉末形态的碎渣，千钧一发之际程棋只能赌一胜负，她眼疾手快劈头一夺，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将那榴弹扔入黑暗。
　　就在榴弹脱手消失的剎那，“轰”一声炸弹破碎，余烬与爆炸残焰却尽数消失在了黑雾裏。
　　程棋却丝毫没有放下警惕之心，榴弹脱手瞬间她就抓住了对手的肩膀，一提一拉径直卸掉对方整个胳膊，随后她毫不犹豫地拔刀，身体一转就要直接贯穿对手。
　　谁知触及到敌人面孔瞬间，程棋就愣住了，对准心脏的刀尖再也无法落下，这是一张年轻但疲惫癫狂的脸。她本以为对手是拜月教徒，所以才会那么不留余地的对她和玩家下死手。
　　然而就这么一个停顿的空隙，对手盯着她的脸竟诡异地笑起来，脸上呈现出一种醉酒般的扭曲，程棋被看得发毛，她松开对手：“你是怎......”
　　话音未落这人却倏地往上一撞！尚未收回的刀尖上立刻染了一抹血红，扑哧一声鲜血喷涌，程棋顿住，这才发现这人已经自己迎合刀尖死了，仿佛主动咬饵的蠢鱼。
　　天川家主晚来一步，瞥见她面容的余下平民马上跑进了黑暗裏——看来大家都隐约摸索出了副本机制，唯有茍活的玩家趴地一瘫，松了口气。
　　“这人怎么回事？”
　　玩家喘着气，过了两秒才意识到程棋是在问她：“我、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游行队伍的一个队长。”
　　怪不得手裏有这么多武器。
　　程棋半跪下去，摸了摸死者的鼻息，确定不是假死之类的手段：“你们刚刚遇见？”
　　“差不多吧，”玩家欲哭无泪很是伤心，“副本开始后我和她们随机到一块去了，她们都是C3区游行广场的平民，本来我们还说说笑笑，谁知道她忽然就暴起杀人啊！”
　　广场的平民？
　　程棋皱眉，数据虚空只会将玩家与精神茧被感染者......
　　被感染者。
　　心口忽然一沉，天川隼向程棋点点头：“精神茧浓度百分百，应该是发病死的。”
　　天川隼拉开了这人的裤口，肮脏腐朽的三截不同型号义体拼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组成了这人的右腿。
　　“Cyberion-x0，三十年前的老物件了。”天川隼熟练地拆卸掉这人的右小腿，把隐藏在裏面的钢烙标识给程棋看。
　　钢印表明工厂，天川精密仪器制造。
　　程棋：“你还知道这个？”
　　“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把家族企业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天川隼瞥程棋一眼，口吻第一次稍显惋惜：“这东西年龄都比她大了......老旧不匹配的义体导致大脑负担过重，赛博精神病导致精神茧爆表，死因算明确。”
　　“疯了？”
　　“疯了，”天川隼淡淡道，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浓度百分百，精神崩溃。你不该犹豫的，不然躺在这裏的有概率是你。”
　　程棋没吭声，抬头只凝视着天川隼，天川家主瞥她一眼：“怎么？看到和我有关系，想指责我？”
　　“我还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程棋忽然笑了，她摇头从地上站起来，只是觉得天川隼这句话不该犹豫的话好像从哪听过。
　　满地硝烟血迹，不知道离去的游行公民中，是否还有精神茧浓度濒临危机线的隐藏炸弹。但知道也没用了，程棋起身把玩家顺手拉起来。
　　“谢谢程师傅！”玩家死裏逃生暂时保住了可能的游戏奖金，感谢的话很诚恳，“祝您两位生存顺利，我先走了！”
　　“你不和我们一起？”
　　“不不不不！”
　　玩家把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一样，觑一眼远处站着的天川隼遍体生寒：“我这种主线剧情还是不跟重要NPC与大佬走了，您两位身边太危险了！”
　　程棋无可奈何，觉得玩家们的想法都出奇相似，想了想干脆把刚刚缴获的手枪塞给了玩家：“注意安全。”
　　“您也是！”
　　玩家感激挥手跑进黑影裏消失了，程棋转身，刚想对天川隼说这样随机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见对方正用一种堪称奇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有这么爱管闲事？”天川隼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干这行的如此热爱保护生命？”
　　“我还扶过老奶奶过马路呢。”
　　“我以为那是你的临终关怀。”
　　程棋无力反驳，只能翻个白眼略表不满。天川隼啧一声，一边感慨像小空一样听话的年轻人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一边因为程棋递出去的那把枪，难免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
　　她嘆口气：“你跟程教授其实很像。”
　　“程教授？”
　　“程听野教授，”天川隼翻出烟盒来，“别那么看着我，我和程听野又没仇，尊称她教授不行吗——你要不要？我自己做的。”
　　程棋不抽烟，但她比较担心看起来心胸并不宽广的天川隼因此拒绝追溯程听野的记忆，于是客气伸手：“谢谢。”
　　天川隼满意地笑了：“有品位，放心，烟气很淡，味道却不错，保证你......嗯？”
　　程棋探头过去：“怎么了......嗯？”
　　两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本该装满卷烟的钢盒裏塞了一整排棒棒糖，外加一张小纸条。天川隼躲着程棋给我也看看，给我看看怎么了的目光展开纸条，只一眼便唰地合上，咳一声，不说话了。
　　五分钟后
　　两人深沉低头，眉眼沧桑，看似回忆峥嵘过往，实则一人一根棒棒糖。
　　天川隼叼着根草莓味的，吃得还挺开心：“我只见过程听野一面，那时候毕竟还要忙着和家族其她候选人周旋。”
　　“她当时......很疲惫吗？”程棋咬着薄荷口味糖果，含糊不清。
　　“精神状态不错，任何人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都不会感到疲倦，她当时还在研究天行者机甲吧。”
　　“这样吗？”程棋想了想，“我听说她和希尔维亚关系不错。”
　　“嗯，我见她时是巧合，希尔维亚有事不能到场，把这种场合交给了程听野，程教授当时甚至还带着谢知，不能不说很像带孩子。”
　　“谢知？”
　　“谢知。”
　　程棋沉默半晌，随即哂笑：“......也不妨碍她杀了我妈妈。”
　　天川隼摸了摸下巴，这种口气让她有点拿不准：“当时那种情况，她可能也没得选吧......”
　　非常模棱两可的话，套用任何场景都极度合适，程棋顿了顿：“在你看来，谢知的动机也很充足么？”
　　天川隼挑眉：“防暴基地那次出手——我以为你的决心足够，不至于再从我一个外人这裏得到肯定的答案。”
　　应该是这样的。
　　程棋抿抿唇，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问天川隼这个问题，当年在流浪者荒原中瑟缩着睡觉时，她脑海裏会一帧帧地回放杀掉母亲的一枪，谢知清晰冷漠的轮廓明明已经刻在心裏很久了。
　　报复罪魁祸首的执念在心裏埋了很久，她前不久也的确从赫尔加那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再想起谢知，忽然觉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失去了与K51的联络，导致接近谢知的机会比较少。毕竟从小七的身份去看谢知——温柔、周到、偶尔显露的疲倦......那些离记忆中真正的、不择手段的冷漠谢知都太远了。
　　“算了，”程棋摇摇头，把最后一口棒棒糖嘎吱嘎吱嚼碎了，“这种事情应该问赫尔加。”
　　天川隼嗯了一声，心说赫尔加不也是谢知吗？
　　她的确不知道当年究竟是为什么谢知要对程听野下手，但光从谢知与她提起程棋的态度看，恐怕此事并不简单。
　　天川隼心说你们俩到底搁这干什么呢，杀不杀爱不爱的没完没了啊？
　　谢知为什么不直说？
　　天川隼最烦拖拖拉拉左摇右摆的行为，当年还是她捏着明岫空的后脖颈不管不顾亲上去的，再度旁观这场复杂狗血故事，不免想要直接挑明赫尔加身份。
　　就算谢知曾与她约定一切保密又怎么样？她这种人连养了好几年的孩子都下得了手，跟恶魔交换时说我拿良知做筹码，恶魔都得哈一声说别闹了朋友，你根本没有那玩意啊。
　　不过......
　　谢知低声说自己要死了的一幕再度浮现脑海，天川隼大概就有点明白为什么了。
　　噢，谢总，你拿的好像是结局不太美妙的痴情配角人设啊。
　　天川隼觑了一眼程棋脸色，想起风组送来的调查资料，最终还是歇了直说的心思，万一这人精神锚点承受不住目标为假的打击直接崩溃，谢知说不定就要找她算账。
　　“唉，”天川隼又抽了一根棒棒糖，一边幼儿园吃糖一边沧桑感慨，“真是造化弄人。”
　　“走吧，这样随机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Qin，”程棋向她一点头，“我用空间裂隙试试向一个方向直行，或许能增加遇到她的概率，毕竟这裏再怎么说也是真实存在的领域。”
　　天川隼略一点头，叼着棒棒糖就要和程棋一起测试，谁知就在此刻，她脚下倏地亮起一团光圈。
　　程棋怔住，紧接着就道一声不好，这是空间意志的气息，天川隼被人锁定了!
　　说时迟那时快，天川隼脚下倏然一空仿佛就要被转移，程棋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抓住天川隼衣领，随即拔刀！
　　*
　　刃芒在空中旋出刺眼的光幕，赫尔加手腕一刀，径直将刀尖贯入信徒胸膛。
　　鲜血沿着刀刃向下的力度一层层地炸开，转眼间十人小队俱已去九，剩下那名信徒惊恐抬头，却正撞上赫尔加冷冷的双眸！
　　那一瞬几乎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信徒哇地吐出一口血，于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颤抖着重复仿佛心理防线全数告破：“别杀我......别杀我......”
　　戚月刚想说不会啦这位NPC!请你放下成见速速投降，告诉我们你究竟是怎么联系Qin的，谁知她话还没出口，就见脚下亮起一轮光圈，随后对方倏然移动，一把掐住了戚月脖颈！
　　信徒死死地抵住戚月咽喉看向赫尔加，那简直是在暴怒着大吼：“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我马上就杀了她——呃！”
　　所有的威胁声都在一刻凝固，时间在这裏仿佛静止了。
　　再睡五分钟生效，短短的一秒被无限拉长，意志牌瞬间碎裂，戚月轻而易举地击落信徒双手，然后噗嗤——
　　一刀捅穿了这人的右肩，时间再度恢复成原本的流速，戚月抖去刀上鲜血超不屑：“看不起谁呢！”
　　好歹她也是和师傅勤勤恳恳学了一些皮毛，在对方不讲道理的时候能动用一点拳脚。
　　赫尔加极淡地笑了笑，拍了拍戚月肩膀以表欣慰，她低下头封锁住信徒所有去路：“告诉我，Qin在哪？”
　　信徒捂着肩膀阴狠地看着赫尔加：“你别想、永远也别想知道！”
　　下一秒，但见这人身上亮起惨白的一圈光晕，与两分钟前戚月身上痕迹如出一辙，赫尔加瞬间明白了：“是空间类意志！”
　　【无差别锁定】，该意志不能无限制移动，必须锁定任一实体物品，从而将宿主快速带到物品身旁。
　　原来这就是她能快速接近戚月的原因。
　　意志转眼生效，眼看信徒不知道随机套中了哪位路人，就要被意志力量强拽着拖走，赫尔加心知也许这就是找到Qin的机会，当即不管不顾抓住了此人肩膀！
　　“等等我啊！！！”
　　戚月一看怎么能被剩下。在最后一瞬往前使出体测时的力气，不管不顾抓住此人脚腕。
　　白光一闪而过，三人旋即嗖地一声消失在原地，徒留戚月啊啊啊的回音。
　　数据虚空另一处空间
　　薯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一张五！”
　　盐焗蟑螂抿唇艰难，毅然决然：“一张K。”
　　明岫空：“......”
　　我们应该是在玩一种叫做斗地主的休闲游戏吧？
　　又不是杀人，为什么这么紧绷。
　　旁观战局的一圈玩家却兴致冲冲，齐刷刷注视明岫空七嘴八舌：
　　“诶，可以出这个。”“直接小王然后顺子就走了啊——”“别听她们的，少主！出这个！这个！”
　　明岫空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叫小王的扑克牌，生平第一次生出恍惚之心，觉得自己不太应该在这裏。
　　几分钟前她和盐焗蟑螂随机遇见了这群玩家，明岫空不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只知道在一阵乱七八糟、诸如来都来了、大过节的、还是NPC、都不容易的劝阻声中坐在了这裏，打一场叫做斗地主的游戏。
　　明岫空惆怅地嘆气，忽然很想家主。
　　盐焗蟑螂还在思考要不要出大王，但这是她最后一张大牌了，于是眉毛拧成一团细细思索，谁料就在此刻，她脚下忽地亮起一道耀眼光圈！
　　“诶，这是什么？”
　　盐焗蟑螂惊喜地站起来，发现她走到哪光圈就跟到哪：“这是老天赏给我的光环吗！你们看你们看！我踩上去它也还在诶！”
　　薯饼等一群玩家瞬间闪过来齐声哇哦，一群人踩来踩去不亦乐乎：“我怎么没有？”“是副本要进入新阶段了吗！”“快看你有没有什么状态，快看——”
　　明岫空呃一声，觉得事情仿佛不太对，她怎么觉得，这像个意志呢？
　　“救命啊——”
　　明岫空疑惑转身，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尖叫声。
　　*
　　戚月此刻十分绝望。
　　【无差别锁定】堪称暴力解决问题，像是冥冥之中属于规则的大手拽着她们一路狂飙，然而只要她们一进入黑影区就会被随机匹配位置，两股力度彼此纠缠对抗，这一路堪比过山车，颠得她要吐了。
　　大风哗啦啦地打着脸，戚月抓着信徒脚踝啊啊啊一路喊救命，眼看不远处就是一团白光，仿佛能看到人了！
　　那信徒不成想随机锁定的一个人居然离她们不远，知道自己停下唯有死路一条，当机立断，重新选定目标，然后带着身上的赫尔加与戚月再度冲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团模糊的人影飞速闪过，盐焗蟑螂左顾右盼，疑惑地摸摸后脑勺：“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啊？”
　　“啊，听见什么？”“咦，你脚下的光圈怎么没有了。”“打牌打牌！谁输了要换我上啊。”
　　玩家们兴致冲冲地坐回去准备继续牌局，盐焗蟑螂却顿了一下，马上跳起来：“薯饼！你脚底下亮了！”
　　薯饼疑惑低头，脚下却真的亮起一圈雪白的圆环，她刚想说这是什么规则，却见远处嗖一道复杂不堪不可名状的东西闪过。
　　“啊啊啊啊啊——”
　　旋即脚下白圈消失了。
　　薯饼：“......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盐焗蟑螂：“......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茫然：“那是戚月的尖叫吧？”
　　下一秒，光圈再度闪起，但见远处飞过来一串人，姿态之复杂，迭加之密集堪比京葱鸡肉卷，盐焗蟑螂猝然抬头，当场撞上一张脸：
　　满脸是血剎不住车的信徒：“啊啊啊啊啊！”
　　被吓到的盐焗蟑螂：“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大会儿——
　　晚上一点左右更，这周感觉能狠狠推一下感情线（）


第120章 生死之赌
　　生死之赌[VIP]
　　一切挽回途径都来不及了, 但听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轰响，空间意志信徒与盐焗蟑螂完美对撞，碰撞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简直都要把薯饼吓飞出去。
　　盐焗蟑螂捂着鼻子嗷一声艰难倒下，看上去鼻梁骨大概都要断了。
　　冷不丁撞到人, 信徒也砰一声惨然落地, 戚月诶呦着没抓稳，歪歪扭扭地从这人身上翻身掉下来。
　　薯饼人都看傻了：“戚月？”
　　“是我……”戚月捂着脑门在地上打滚, 还不忘努力嘶吼肩负玩家使命，“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还来不及反应，赫尔加已经翻身而落试图压住信徒背后, 谁曾想下一秒信徒再度飞向空中, 竟然还要试图逃跑！
　　仓促间无法想到什么克制【无差别锁定】的意志, 赫尔加只好再度伸手扯住信徒, 掉下来的戚月哎哎着急了, 伸手挥小手帕哀嚎：“等等我啊——”
　　被撞倒在地, 蹭了满脸血的盐焗蟑螂呜咽委屈地爬起来，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所以胡乱伸手，她刚想说有没有人发扬友谊精神帮我一下呢！右手就咔哒一声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紧接着身体就唰一下腾空了！
　　莫名其妙瞬间加速，时速简直高达一百迈, 盐焗蟑螂什么都看不到, 长风吹得眼皮子睁不开, 她试图问这是什么把戏, 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漂浮在高空中的。
　　“啊啊啊！！！”
　　比戚月更绝望的尖叫响彻整个数据虚空，盐焗蟑螂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莫名其妙的东西, 努力想把自己提溜起来。
　　被扒住腰带的信徒要崩溃了，万万没想到出来干活还有此等风险，她艰声绝望道：“你能放开我的裤子吗！”
　　“你先把我放下！”
　　“你先松手——”
　　“你先把我送回去——”
　　“说好了！到地方你马上下去！”
　　“绝不食言！”
　　盐焗蟑螂就差高指头顶立天打五雷轰誓言了，那名信徒腰快被扯断，当即重新更换锁定目标，径直向薯饼冲去。
　　眼看这么一“棵”人飞驰而来，速度堪比狙击子弹，玩家们怪叫着抱头鼠窜，戚月反而眼前一亮，准备发动再睡五分钟重新跳上去。
　　仓促间信徒已经蹿到眼前，她愤怒地想把盐焗蟑螂踢走：“下去啊！”
　　盐焗蟑螂看不清脚下，想松手，悬空的恐惧又叫她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就是这几秒的时间，信徒已经快要撞到薯饼，她已经没有再被撞一下的力气了，干脆一咬牙，再度切换锁定目标。
　　肩压赫尔加、腰系盐焗蟑螂，信徒带着两人重新在眼前飞过，然而就在这千分一秒的时间之内，再睡五分钟悍然发动。
　　时间如同再度静止，戚月纵身一跃抓住信徒右手，载荷超标的信徒刚想说你们能不能下去啊——谁曾料想身后又斜飞一道白影，明岫空抓住机会翻身跳到信徒背后，知道自己如果想找到家主必须用这个途径。
　　信徒被压得简直要倒喷一口鲜血，但意志一旦生效无法取消，五个人就这么摸爬滚打跌跌撞撞地挨在一处，狂风都吹不散如此坚定的临时友谊！
　　信徒吸吸鼻子好悲伤，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这群放过自己，死马当活马医，不管了，再随机遇见到任何人，她都必须停下。
　　又一道晦涩的白光在远处亮起，想必是快接近目标。信徒狂喜着加速，一抬头，却险些撞上一道极快的刀影！
　　“家主？”“小空！”
　　“小行——”“老板！”
　　数道惊喜声同时响起，盐焗蟑螂挂在信徒腰带上难过落泪：“怎么我没有女朋友喊我啊！”
　　不好！这群人怎么还认识？
　　信徒心裏咯噔一声，毫不犹豫第三次随机选中目标，眼看串串人紧急剎车漂移又要消失在远处，天川隼和程棋都急了，不管不顾一跳伸手，试图抓住信徒。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真是乱七八糟到一锅粥的一秒钟，赫尔加伸手、明岫空前扑、戚月试图帮忙、盐焗蟑螂默默流泪——
　　“唰！”
　　顷刻间转瞬即逝。
　　程棋只觉自己抓住了赫尔加，她有点高兴：“老板你还……怎么是你！”
　　以为被家主抓住的明岫空面无表情，用力地把手从程棋那抽回来：“……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两人默默看了一眼对方，三秒后，强忍着拔刀的冲动退后一步，同时别过头去咬牙切齿：
　　还不如天川隼/盐焗蟑螂在这儿呢！
　　*
　　不愧是防暴队出身的好臂力，天川隼单手抓住信徒，旋即迫不及待地去找小空，结果刚睁开眼就愣住了：“……等等？”
　　赫尔加戴着面具很想嘆气：“明岫空跳下去找家主您了。”
　　天川隼：“那她现在……”
　　赫尔加：“和程棋在一块。”
　　两人对视一眼忽觉心中浮现起同样的悲凉，默默祈祷两人不要打起来。被抓住的信徒悲愤开口：“我说你们尊重我一下可以吗！”
　　戚月与盐焗蟑螂卑微发声：“可以找个地方放我们下来吗？”
　　信徒的身体纵然被意志强化过，也无法承担这么多人的压力。更何况【无差别锁定】意志还在持续生效，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压力实在叫人无法承担。
　　她咬着牙坚持并不想让赫尔加找到Qin，但就在此刻，信徒听见了耳边来自游戏系统的通知声。
　　Qin很平静：“不必拖下去了，带赫尔加来找我。”
　　信徒心中一定，立刻大声应是。
　　“什么？”
　　赫尔加骤然回眸，紧紧地盯着这人：“你在和Qin沟通？”
　　没有回答，只有骤然加快的速度，【无差别锁定】与随机扭曲副本的双重力量开始迭加重合，令人心悸的痛苦与眩晕爬满心头，赫尔加却在这无尽的纷乱种倏然注意到什么。
　　Qin……难道可以通过精神茧与这些人对话？
　　然而已来不及思考，远处隐约可见一阵耀眼的白光，可见这次锁定目标身旁的人数之多。近了，又近了，看清一切的瞬间天川隼眼神倏沉。
　　清一色拜月教徒，虎视眈眈蓄势待发，这些信徒与教徒间恐怕也有内部沟通的渠道讯息，否则相隔如此之远，这人怎么能一次性精准锁定这裏？
　　果不其然！对手竟早有预料，几人出现瞬间，拜月教徒平地起身，瞬间一众意志扑面而来，仿佛誓要在此做彻底的绞杀。
　　天川隼冷笑一声，恰逢信徒转身而落，她干脆扯住盐焗蟑螂后领，带她纵身跳下。
　　戚月紧随其后，赫尔加却皱了皱眉觉得拜月教没有这么白痴，她刚想松手去找天川隼，孰料信徒竟反身一转，死死地抓住了她！
　　这种时候说没有阴谋恐怕并不可信，到图穷匕见的地步何须留情，噌一声雪亮的匕首出鞘，当头就要落下，那信徒打了个激灵大吼：“我带你去找Qin！”
　　找Qin？
　　赫尔加匕首有一瞬的停滞，就在这个当口两人再度冲向另外一处白光，赫尔加察觉异常刚欲松手，紧接着头顶咚一声巨响！
　　当头一刀斩落，赫尔加飞掷匕首惊觉此非常力可以对抗，恐怕对手附着了一层意志，于是想也不想向左一滚灵巧闪过，再抬头，赫然撞上一张模糊不堪的脸！
　　Qin表情狰狞：“终于再见面了！”
　　两人一触即分，瞬时拉开距离。充当运输机的信徒悄悄后退消失在阴影中，于是苍冷的青白中只余两人。
　　隔着血海深仇的两人。
　　Qin与赫尔加拉开安全距离：“……你想和我争夺副本的控制权么？”
　　两人手中各握一半游戏系统，在刚进入副本时的第一次对战中打了个平手，平分秋色的精神力无声抗衡，没有人知自进入副本开始，铺天盖地的精神流就接连不断地冲击着赫尔加，在与戚月笑吟吟谈起程棋的那几秒，大概是唯一精神得到安抚的时刻吧？
　　但所幸效果显着，以至于哪怕到现在，Qin也丝毫不能摆脱赫尔加，或者说，谢知的管束，自由地开始操控副本。
　　明明第一次流浪者荒原副本时，Qin还能占据上风。
　　“看来天川家主践行了她曾经的承诺，”谢知扯了扯唇角讽然开口，“就算拿到副本控制权又怎样？你杀不了天川隼——没猜错的话，你已经在屏蔽器铸就的牢房裏了吧？”
　　Qin阴冷地注视着谢知：“你竟然愿意把游戏系统的管理权作为交换的筹码……我以为你会将她留给程棋呢，这才是她母亲真正的遗物，不是吗？”
　　“她母亲真正的心愿是希望她远离这一切。”
　　“做不到的。”
　　Qin低低地笑起来：“精神茧永远无法根除，只要它在一天，你们就无法远离我一天。谢知，不要再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了，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活多久，就尚能压制你多久，”谢知平静道，“你永远别想侵入这座塔，永远别想让当年的惨剧在无数人身上重演。”
　　“你先看顾好你自己吧？”
　　“我还尚不用你操心，拜你所赐，我的精神锚点一直格外稳定。”
　　“你的精神锚点……现在已经是程棋了吧？”
　　“与你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
　　Qin歪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笑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启第二次副本吗？”
　　不是仓促之间的走投无路，是筹谋已久的机会再临。
　　“只要我抢过你的身体，那么我完全可以借助副本，实现从屏蔽器内部到你身上的逃离。”
　　谢知眼神坚冷平静：“对不起，我的精神茧浓度近来很稳定，你恐怕要失望了。”
　　“不不不……”Qin舔舔唇忽然笑了，“程棋还不知道你是赫尔加——那个试图把她从自毁倾向中带出来的赫尔加吧？”
　　“……”
　　谢知猛地抬头：“你要干什么？！”
　　“我在想，假如她知道了，那为了杀你而生的精神锚点会不会摇摇欲坠？看着她痛苦不堪地倒地，或者失去理智地试图杀你，你会不会很难过？”
　　谢知死死地咬着牙：“你就那么确信她会相信你？”
　　Qin注视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无论她相信与否都没关系，我只要你的心因她而乱掉。谢知，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上次不过是一个吻你就险些飙升到90％的高度，要猜猜她不相信你，亦或者在知道真相后还愿意靠近你后，你的数值能突破多少吗？我们堂堂的谢总就这么缺爱么？”
　　“罪魁祸首也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字？”
　　“在这种时候放狠话并不能解决问题，”Qin的声音很轻，“要赌一赌吗？赌她爱你，还是恨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璀璨夺目
　　璀璨夺目[VIP]
　　一柄雪亮长刀劈头砍下, 隐约传来破空之声，明岫空毫无惧色径直向前一扑，顺势滚到对手身后, 旋即变拳为掌，毫不犹豫地重击在此人脖颈！
　　一记手刀瞬间将对手击晕过去, 执枪者见同伴晕倒心中一惊, 咬牙狠心瞄准就射，谁知扳机还未扣下, 意外遭遇的这名年轻人竟唰地夺过她手中枪支，然后用力一掷——
　　“程棋！”
　　混乱人群中陡然跃出另一道身影，足足十余米的距离, 那人手臂一展, 竟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枪柄, 而后她向后狠狠一击, 枪柄径直撞向身后人面孔, 咔哒一声鼻梁折断, 剧痛之下对手抽搐倒地，昏迷不醒。
　　无数人潮涌动，程棋来不及管太多，当即下蹲扒开这人衣服，看到那内衬眼熟的脏兮兮时心中一凛，当下立刻有了判断。
　　思考间明岫空已经杀过来了, 在无数“杀了她——”“我好痛啊！”“救命！救命有人疯了！”的怒吼中两人背抵着背, 明岫空偏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那边怎么样？”
　　“不太妙, 竟然有流浪者进入了副本。”
　　心脏砰砰狂跳全身负荷拉到最满, 程棋急促地吸着氧气，在明岫空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五分钟前她们意外遭遇了一群游行民众, 谁成想正正撞上其中有人精神茧浓度攀升因而暴走，等她们到场时已经晚了，无序的混乱中所有人都颠倒了理智，无谓的厮杀与逃离占据了一切。
　　如果在这裏的只是游行队伍，那么只能说明精神茧病毒的蔓延程度超乎她们所料，但问题在于程棋发现了流浪者。
　　任何副本的覆盖范围都是有限的，第一次副本只能囊括流浪者荒原上的一百来号玩家，第二次副本却能覆盖整座通天塔——但也只是通天塔。
　　所以在这裏如果出现了Z区的流浪者……那么她对出现只能宣告着一个最恐怖的事实。
　　D区与Z区的间隔被彻底打破，通天塔终于露出了它最不堪的一角。
　　“我只想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蛋推倒的墙。”
　　程棋咬牙切齿，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她的鬓角跌落，在数据虚空中死去即是意识消亡，眼前至少有二百条人命，这是她和明岫空谁也不敢大开杀戒的数量。于是一次次地闪躲间只能竭力打晕这些人，对于她们而言，这可比杀人困难多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明岫空扫视一眼全场当机立断下了结论，“精神崩溃或者紊乱的感染者数量还在提升！”
　　“得找到赫尔加或者Qin了，这时候恐怕只有游戏管理员才能强行镇压。”
　　程棋当面一掌正打在对手太阳xue，咔哒一声，平民歪歪扭扭地倒下，远处却出现更多癫狂的身影，掌心逐渐汗湿，耳边咆哮不断，一个不幸的想法跃入脑海。
　　感染者这样密集地出现……恐怕触发了精神茧病毒的群体效用机制，大批量的精神崩溃者聚集在一起，连带着本应安好的感染者都被挑动了浓度曲线。
　　再这样下去……
　　程棋快速瞥了一眼玩家数据后臺，果然，自己的精神茧浓度已经从安全的24％涨到了35％。
　　【紊乱波动负面状态：受周围精神茧高浓度者数量增加，玩家精神茧浓度将受到不良影响】
　　还未读完最后一句话，然而这个空檔！更远处竟有属于意志的气息飘荡开来，有人狰狞一笑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再抬眼，那人竟已不管不顾地扑向程棋！
　　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思考都来不及，空间裂隙生效，程棋凭空出现在此人身后，右肘狠狠一击，瞬间打晕对手。
　　明岫空愣了一下：“她是……意志拥有者？”
　　程棋抹去汗珠：“是，看来意志瞒不住多久了……这东西恐怕快成为公开的秘密了！”
　　两人互相掩护像是要冲到人群的边缘，程棋从口袋裏快速翻出一小盒YZ-636塞给明岫空：“除非迫不得已，不要动用极危意志。”
　　明岫空并非一无所知，她当然知道在这种人群中动用意志会有不太美妙的下场，适当时候必须要用药物辅助，她的确没有随手携带抗精神茧药物的习惯，毕竟明岫空不像单打独斗孤身一人的程棋，后者从来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前者说到底依旧是天川家的少主。
　　不过她没想到这东西会是程棋主动塞给她。
　　但完全没有发呆惊讶的时间，明岫空第一时间接过并很快小声道谢，程棋听了哼一声反而很烦躁：“我是讨厌你，但又没有到要你命的程度。”
　　毕竟冲突的是立场，而在更致命的敌人面前，这些都可以暂时偃旗息鼓了。
　　明岫空丝毫没发现对方的别扭，反倒顺着说了下去，语气慨嘆：“当时在防暴基地，我的确有杀了你的打算。”
　　“你说那枚感官交换？”
　　“嗯。”
　　程棋眼神飘忽若无其事：“那件事得谢谢你。”
　　“？”
　　明岫空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呆了一下：“什么？”
　　“它落在了我老板身上。”
　　瞬间醍醐灌顶。
　　她和家主还没尝试过！
　　明岫空呵呵两声：“正好帮你们忙了是吗？真稀奇，到了感官交换的地步，以你的莽撞竟然还没成功？”
　　程棋扯扯嘴角立刻回击阴阳怪气：“是吗？那请问您的理智起到了什么作用？是死到临头都说不出口还是在计划外的一切都不能发生？别告诉我你都被天川隼亲得喘不过气了还摇头恳求，说家主，不可以——”
　　“……”
　　死一般的沉寂。
　　程棋顿住了。
　　她不可思议道：“真的啊？！”
　　明岫空阴恻恻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程棋噔噔噔后退两步举手：“……我随口猜的。”
　　有那么一瞬间，程棋觉得自己永远不能和明岫空当朋友了，哪怕她投降准备说我会保守秘密的，明岫空都得冷笑说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她一边应付着扑来的平民一边转移话题：“你们防暴队没有镇压大型暴乱的预案吗！”
　　“这种密集程度恐怕只能请研究所出面。”
　　“如果现在能出去就好了……”程棋咬牙切齿，“谁这副本究竟怎么回事？”
　　这正好问到明岫空头上了，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家主欺骗了Qin。”
　　“怪不得……”程棋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什么Qin一直不现身，恐怕是在找寻可以对天川隼或者赫尔加下手的机会。
　　但问题是，天川隼为什么要反水？如果和Qin合作她的确有机会拿到游戏系统管理权，说她是为了人类的正义和尊严背刺一刀未免都有点侮辱天川隼了。
　　哪裏不对……
　　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裏一闪而过，但那个念头太快了，以至于注意到的瞬间，它就飞快地再度溜走。
　　正此时，远处骤然亮起的白光夺回一切思绪，像是雨后春笋般唰地长出来一排人，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层淡蓝的氤氲，忽然间能听见一道熟悉的惊喜的嗓音：
　　“师傅！”
　　程棋瞬间抬头：“戚月？！”
　　明岫空眼前一亮：“家主！”
　　远处正是与拜神教徒搏斗的天川隼与戚月。天川隼的西装已经消失不见了，雪白衬衫飞溅半身鲜血，眼神凌厉宛如手中长刀。而戚月这种时候简直格外靠谱！靠着食堂抢饭的加速意志竟然也能和敌人打得有来有回。
　　天川隼看见她们却不喜反惊：“副本的随机状态在减弱！”
　　程棋这才发现这裏的人数也在不断增多，她们没有移动，遇见天川隼也不是幸运之神的突然降临。一切都是因为随机扭曲在缩减，所以副本把她们像海浪一样不断地堆进一个方向！
　　Qin与赫尔加……在争夺副本的控制权！
　　程棋心中一寒，她往前急速跳跃试图问个清楚，谁知就在此刻右侧一道刀光溅落，刀气之凛冽简直让人遍体生寒，她想也不想下意识以手中步枪相迎，咔嚓一声脆响，枪身应声而断！
　　一名信徒落地，露出森然笑容，对手翻身暴起毫无犹豫，宛如炮弹般冲向程棋。
　　手中陡然丢失武器，拔刀已经来不及。仓促间程棋只得以刀鞘而对，但听一声铮鸣声跌宕而出，戚月倏然转头。
　　眼看那刀气沿着师傅鬓角斩落，戚月心中一惊，年轻气盛不作它想，担忧之下骤然跃来，程棋见状大吼：“回去！！！”
　　然而制止已经晚了，信徒唇边洩出一丝冷笑，随后猛一转身，破风声中她遽然出拳，那速度简直快如残影，戚月手中武器刚刚落下斩出一道血痕，胸膛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
　　“哗啦——”
　　戚月猛地被砸出去三米，一口热血就涌到咽喉。她刚想说师傅没事儿我开了痛感屏蔽，谁料一种细小的痛楚就从肋骨开始蔓延，她再也坚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妈耶……”
　　血吐出来就不疼了，戚月却摸着嘴角喃喃自语，反应过来后咔咔截图拍照，欣喜若狂，“我还没吐过血呢！！！”
　　程棋：“……”
　　程棋第一次这么想笑，但看着戚月唇角鲜血她再也忍不住了，信徒就在不远处，唰一声长刀出鞘，谁料明岫空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刀柄：“你快走！”
　　还未开口疑问，远处天川隼抬头指向淡蓝氤氲处高声：“去找赫尔加！这裏交给小空——”
　　程棋骤然抬头，离得近了，这才能发现那氤氲中竟然隐约立着两个人。
　　是……赫尔加和Qin。
　　戚月和盐焗蟑螂跟两只小□□一样马上跳到明岫空背后：“放心吧师傅——我们会往明岫空身后躲的！”
　　明岫空：“……喂。”
　　这种时候的确不能顾及太多，更何况如果解决不了Qin大家都没准会死在副本中，程棋向明岫空略一点头，旋即连续使用空间裂隙，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精神茧浓度飙升到45％，几次跳跃间已经能隐约望见赫尔加的身影。铺天盖地的幽蓝光晕中，两股奇特的精神力砰然相撞，是最无声又最激烈的战场。
　　也就是闯入这裏的瞬间，胸膛裏的心脏没由来地慢下一拍，第九张意志牌初始精神茧悄无声息地浮出凹槽。
　　赫尔加的轮廓隐约出现在眼前，程棋迫不及待：“老板！”
　　“离开这裏——”
　　回应她的是毫不留情更为决绝的制止声。赫尔加咬牙望着Qin果然如此的悠然神情，终于猛地掀翻对手的精神力。
　　就在这个关口，程棋又一次撕开空间裂隙，凭空闪现在Qin的眼前，想也不想就要一刀刺下。
　　“别那么着急啊。”
　　Qin向后一闪，副本中的搏斗她无法占据上风，精神力反被赫尔加压制，因而反应都要慢上半拍，刀刃割破她右肩，带出一长串血滴。
　　她却还是笑吟吟的模样：“不想聊聊吗？”
　　“我不知道我们间有什么沟通的必要。”
　　“你不想知道，”Qin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吗？”
　　几乎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赫尔加不可避免地滞住了，随后精神力铺天盖地，对Qin竟然又一次发动了压制。
　　Qin的身影有一瞬的虚幻，程棋知道这次是能伤到她的，立刻前扑抓住了对手，Qin防守已经来不及，长刀狠狠贯穿了她的肩膀。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原来这具数据构成的身体也为自己模拟出了人类的血液，Qin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可她毫不在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程棋，像是即将死去的祭司：“你真的不想知道那张面目下到底是谁的脸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停下来，我就告诉你答案，”Qin循循善诱，“你明明也想知道吧？”
　　赫尔加指尖微颤像是想说不，不要答应她，她话出口的瞬间我的控制权也许就转移她手，可怎么解释她的精神茧浓度会因为一张真实面孔而波动？
　　程棋死死地盯着Qin的脸，自己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赫尔加想说什么但完全说不出口，她的视线描摹着程棋的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竟浮上心头。
　　半晌，程棋终于开口了。
　　回答Qin的是肩上愈发疼痛的刀伤。
　　程棋冷笑：“我不需要从你口中知道。”
　　“你会后悔的，”Qin堪比推销失败的销售，她捂着肩上的伤口一句句地重复，“你会后悔的。”
　　“我只知道，你今天就会后悔。”
　　程棋丝毫没有停手的准备，Qin似乎虚弱了不少，这一刀竟然真的能继续劈下去：“真正的答案，我只听当事人自己坦白。”
　　“你知道吗？当年对我说过这话的人早已经死了啊，”Qin哈哈大笑，“当年即是希尔维亚那份盲目的信任害死了谢聆和她！”
　　话落瞬间，Qin倏然前顶直接撞向程棋，她下意识闪身，谁料Qin竟直接扑向了死死维持平衡的赫尔加。
　　积蓄的所有精神力宛如洪流般爆发，程棋马上看出了Qin的意图。她瞳孔猛缩：“老板！”
　　Qin肆意大笑：“不要叫老板了，你知道她是——”
　　就在这一秒钟。
　　赫尔加呼吸仿佛凝滞，Qin像是要趁虚而入。两道精神力互相吞噬的最后一刻，程棋却及时赶到，Qin的所有弱点在她眼前展露无疑，在副本空间中杀了她无疑能彻底重创这所谓的病毒！
　　“砰——”
　　长刀贯穿心脏，鲜血爆破半空。刀尖彻底击碎了Qin的胸膛，丝丝缕缕的幽蓝光晕开始飘荡幻灭，仿佛真正死亡的前兆。
　　巨大的精神冲击泵入脑海，宛如恶鬼临死前的尖啸，程棋死死地握着刀柄一字一句：“你别想占据她的身体。”
　　Qin的身影轰然倒塌，阴寒的笑容挂在唇角仿佛不可思议这突然降临的死亡，她全身化为一笔幽蓝色的油彩。
　　紧接着，那光晕宛如剧毒的蓝蛇一般咬住了程棋，它顺着程棋手臂猛地攀咬而上，径直闯入她的脑海！
　　初始精神茧如同受到感召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忽然包围了程棋，宛如自由意志沉沦前的最后挣扎。
　　忽然失去了对手的赫尔加从精神力之中苏醒，然后愣住了。
　　“等等！”
　　但来不及了。
　　Qin的逃亡目标根本就不是赫尔加，所有人都被她转移了视线，一切狂言都不过是引诱，她是想要逃跑，但不是要占据赫尔加的身体。
　　璀璨夺目的耀眼幽蓝从程棋的心脏爆出，难以想象的澎湃精神力席卷全场。十六年前Qin埋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初始精神茧本就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要的是程棋。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再见当年
　　再见当年[VIP]
　　Qin的身体彻底消散, 飞溅的鲜血与残破的心脏轰然塌陷，面孔模糊的女人终于消失殆尽，眼前所有化作无穷无尽的数据流, 携着深邃的幽蓝光晕直扑程棋。
　　第九张意志牌开始剧烈地跳动！
　　二十三年前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重回脑海，过往的种种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谢聆的病毒表征奇特, 与其她两例感染者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的……恐怕是所有病毒的母体, 一切的原点。希尔维亚，谢聆已经是被选中的培养皿了。”
　　“真的、真的不能除掉它吗？”
　　“……我很抱歉。”
　　【意志·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死去的谢聆、手握系统的程听野、紧追不舍宛如附骨之疽的Qin……过往所有记忆开始一帧帧一幕幕地循环重演, 赫尔加终于明白为什么，它叫做初始精神茧了。
　　它的确是一切的开始，因为它本就是Qin的母巢。
　　二十三年前它寄居在谢聆的身裏休养生息, 旋即抓住机会入侵了整座通天之塔。十六年前Qin畏惧程听野而怯懦退后, 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留在了程棋身上, 借以来日生变, 可以在程棋的身体裏再次复活。
　　现在, 她来收割十六年前留下的种子——它已经结成了果实。
　　心脏一片冰凉, 巨变之中程棋生生迎接了那几乎如海潮般磅礴的精神冲击，剎那间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脑海中喷发，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空间、时间、记忆、灵魂……所有的所有都宛如腐烂的朽木般全数溃败。
　　第九张意志牌欢欣鼓舞地跳动，仿佛特洛伊木马中潜伏已久的战士，贪婪地向身躯外的同伴伸出胜利的双手。
　　滚滚而来的精神力碾压过脑海, 精神茧浓度被迫推搡着攀登。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都似乎在此刻停止了奔流, 程棋清楚地察觉到身体裏另一道陌生意识的存在, Qin生生地挤压着一切, 试图驱散掉这具身体内原本的居住者。
　　“滚开——滚开！”
　　程棋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在反抗咆哮，二十三年伤痕累累的斑驳灵魂终于在这一刻流露出了它的坚韧, 那绝不可沦陷的自由意志如浩瀚洪流般瞬间爆发，像是要铸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
　　同一时间，数据虚空摇摇欲坠，随机扭曲命令彻底失效，无数张写满慌乱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不知所措的玩家、尚未弄清事实的平民……深不见底的浓黑宛如海潮般退去，戚月抬头倒吸一口凉气，在数不清的人头上空，数据虚空已经开始破碎了！
　　千万碎光闪烁着从穹顶坠落，天川隼察觉到不对倏然转头，这时她才发现Qin破碎的身体与自我搏斗的程棋：“Qin……可能要死了？！”
　　【1111】号副本通关条件之一：杀死Qin。
　　程棋的确杀了Qin——如果初始精神茧不在她身上那么副本早已结束，数据虚空合该破碎。但Qin做了最后的反扑，这是一场生死的争夺战，两道意识只有一个才能存活。
　　副本存亡全数系于程棋一人之身，全看活下来的胜利者究竟是谁。
　　如果此刻有人处于CD区的关口之中，就会发现程棋半跪在地，阖眼犹如安睡。她的全身上下却萦绕着一层诡谲奇异的幽蓝，那光晕太浓烈了，撕扯翻涌犹如云雾组成的泥潭，要将她生生拉入混沌的深渊。
　　这是人类与病毒最史无前例的交锋，数据虚空之中，程棋死死地捂住胸口，像是要从跳动的心脏中攫取一点存活的力量，她能感受到Qin率领精神狂潮一次次地冲刷她的脑海，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初始精神茧有力地跳动，于是附着在神经元上的精神茧急剧增生。Qin要彻底占据一个人的身体必然要求她的茧浓度高达百分百，尽管初始精神茧能轻而易举地助推Qin扫清程棋一切阻碍，但先决条件仍然不可或缺。
　　所幸不可或缺。
　　如果说混乱的精神冲击犹如滔滔不绝的流水，那么稳固的精神锚点则是流水中的礁石。
　　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灵魂的撕裂中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那枚持续了十六年的精神锚点，是她唯一的希望。
　　于是天翻地覆。
　　“轰——”
　　一切陡然破碎，程棋与Qin的意识数据体双双坠入程棋的回忆之中。这是精神锚点的最后一场守卫之战，程棋要的即是从无数纷飞过往中再度记起那份刻骨铭心的恨，要么她活着走出来，要么Qin彻底代替她的一切。
　　那短短的一瞬被无限拉长，时间犹如凝滞在这一秒。她的意识开始无休止地下坠，沉入最难以忘却的过去之中。
　　“程棋——”
　　赫尔加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她用力伸手似乎想要抓住程棋的衣角，恍惚中她甚至能看见程棋苍白却决然的面孔，可旋即那道身影与她的指尖擦过，一如十六年前的寒夜。
　　但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赫尔加的身形没有丝毫犹豫，她放任自己的意志随之沉沦，于是追随着程棋的背影，沉入那血腥苍冷的过去。
　　萧萧冷雨、凄凄残夜。
　　阴寒潮湿的雨水也无法驱散那刺鼻的铁锈味，有人长笑着不曾离去，生锈的弹簧刀还在哒哒地向下滴着血，冷冷地观赏穷途末路者最后的挣扎。
　　少年缩在垃圾堆的一角，因为过度失血而濒临休克的身体快要昏迷，她艰难地捂住伤口想要起身，却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冷雨流过的刺痛。
　　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从右腹贯穿至左胸，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动。十四岁的程棋意识已经开始混沌，她艰难地向通天之城的方向爬行，似乎身体的本能裏还刻着归家的路。
　　妈妈……姐姐……
　　你们在哪啊——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接我回家……
　　远处有人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打头者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任凭嚎啕大哭声在天地间放肆地流淌。
　　“才在这儿混了几天啊？还想从我们手裏抢人？”
　　“游戏打多了呗，以为自己能当救世主，赶紧把这小孩卖出去，隔壁擂臺老板答应用七个罐头做交换！”
　　“喂，她怎么像是在往哪爬啊？”
　　“通天塔那边……她说自己妈妈是程听野。”
　　“程听野是谁？”
　　“那个研发天行者机甲的科学家，不过早死在谢知手裏啦！”
　　死在了谢知手裏。
　　宛如钟声陡起，寒鸦四惊。少年的前行戛然而止。
　　死了……妈妈已经死了……
　　她走得再远也没有意义了，哪怕越过了墙翻过了A区也都是彻底的徒劳，哪裏都不会出现活着的程听野，笑吟吟地给她戴上一顶雪白的小狗帽。
　　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动力也用完了，程棋的身后出现一条长长的、爬行拖曳出的血痕，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逐渐消亡，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抬眼，能看到那名哇哇大哭的小孩，正被带走、带远，带去死亡的终点。
　　满是血污的眼皮昏沉，程棋喃喃低语，含着深深的歉意。
　　对不起啊。
　　说好了我能带你活着的……
　　她精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像是要等待死亡的临召。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与骤然拔高的哭声。
　　“老大！老大！有人来这裏打探消息，找一个叫程棋的人！我确认了好几遍，就是程棋。据说是塞尔伯特的人，她们会拿资源做交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吃的！”
　　“怎么不早说，她被我打死了！”
　　“真死了？”
　　“真死了！”
　　“那干脆把手上这个拿去交差——反正一时半会她们又认不出来，先骗到吃的再说啊。”
　　“也行！”
　　什么？
　　塞尔伯特。
　　终身难忘的几个字犹如刻进灵魂，程棋倏然睁开了双眼，记忆一幕幕地倒带重播，最终定格在那个烂尾楼的夜晚。
　　“跑啊小行……”
　　程听野面白如纸，她艰难地重复着：“跑……小行……不要让她找到你……”
　　不要让她找到你。
　　砰一声子弹离膛夺去母亲生命，尸体轰然坠地。记忆中凶手那冷寒淡漠的轮廓再度撞入脑海，十四岁谢知年轻的面孔又一次出现。
　　不要让她找到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妈妈，为什么哪怕我流落到了Z区，也依然不放过我？！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痛苦与恨意在胸膛裏肆意翻滚，打头者已经提着小孩的脖颈准备高兴地领赏，没人知道等待那孩子的可能是塞尔伯特更深更重的报复。
　　不行……不行！
　　无人在意的角落，幽蓝光晕从程棋身上爆发！强烈的恨意侵蚀着大脑，深藏的初始精神茧被生生唤醒。
　　程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精神冲撞之下她仰天哇地吐出一口血，滚烫的炙热泼洒半空，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赭红的鲜血流淌至苍白的脚踝，在身后蜿蜒出腥甜的血迹。生生站起的巨痛深入骨髓，但每一步程棋都不曾动摇。
　　不要让谢知找到你。
　　哀痛不解的恨意与刻骨铭心的执念铺天盖地，程棋踉踉跄跄地向那群人行去，她要履行承诺救下那个孩子，她要遵守妈妈叮嘱不让谢知找到自己。
　　幽蓝光晕慢慢地散去了，致命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掌心苏醒。
　　冥冥之中，烂尾楼之夜凶手的面孔仿佛真的在眼前出现了。
　　于是恨意翻涌，精神锚点就此落下不容丝毫悔改。意志彻底觉醒，毁天灭地的能量束宛如雷霆般爆发！
　　意志·激涌，生效。
　　掐着小孩的打头者顷刻化作飞灰，跟随者呆滞的目光中能量束吞噬了一切，砰砰砰数具碳化的尸体紧跟着倒下，一息时间内，世界再度回归至纯粹的寂静。
　　“砰——”
　　疲惫的身体颓然跪地，程棋拼命地向那个被吓傻的孩子伸手，唇边生生挤出一丝笑意：“别、别怕。”
　　别怕……好了，我能保护你。
　　一切都结束了，塞尔伯特将永不会知道程棋在这裏。我掌握了那种奇特的能量，再也没人能伤到我们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人来握她的手，小孩惊恐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血人，喉管裏挤出一声恐惧的尖叫，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走。
　　再也没有回头。
　　伸出的手没有人来握。
　　于是全身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程棋仿佛僵在了那裏，她愣愣地注视小孩消失的背影，有丝丝缕缕的委屈和怨恨开始浮上心头。
　　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我注定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吗？
　　不甘与痛恨宛如长风般拔地而起，精神锚点再度顽强地亮起，但随之而来的即是少年自己无力颓然的背影。
　　被抑制住的精神茧浓度试图挣脱束缚，十四岁少年伸出的手掌缓缓回落，像是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一刻。
　　世界骤然明亮，璀璨幽光照彻深寒长夜。一道身影撕破重重障碍跨越时光而来，虽有试图侵入程棋脑海的精神冲击瞬间灰飞烟灭，暗沉的雨夜陡然消失了！
　　那只稚嫩的手被握住了。
　　“抓住我……好么？”
　　那是一声极轻极柔的请求，少年茫然抬头，只能看到一道瘦削身影裹在幽蓝光晕之中，她犹豫着收紧掌心，然后轰一声巨响！
　　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一切痛苦、迷茫、怨恨都尽数被抚平，彻底消散在了茫茫虚空。
　　指尖颤抖着，程棋与赫尔加十指相扣，两道不同的心脏跳动声开始趋于同频。长大的二十三岁雇佣兵抱住了赫尔加，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肩颈。
　　温暖平和的气息包裹住全身，于是终于发出一声横跨十六年释然的低泣。
　　“我……”程棋哽咽着，“我到底……到底在恨着什么啊——”
　　也许是恨谢知，也许恨那个无能无力的自己，也许恨那个再也不曾回头的孩子。
　　“都不重要了……”赫尔加俯在她耳边喃喃，“不重要了。”
　　从现在开始，我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件事。
　　我可以放心了。
　　长久的拥抱似乎给足了彼此蓄积的力量，程棋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抹去眼泪抬头：“这裏是我的意识空间么？不过，Qin呢？”
　　赫尔加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专注地注视着程棋的双眼，声音很轻：“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
　　“如果我失败……杀了我。”
　　空间瞬时重组，精神狂潮卷土重来。赫尔加用力推开了程棋，前者开始极速下坠，后者向上，似乎要回归到副本空间与现实中去。
　　不……不对！
　　程棋拼命伸手想要抓住赫尔加，她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场她与Qin的战斗，如果赫尔加能出现在这裏，那么结果只有一个。
　　她动用管理员权限，用自己替代了程棋。
　　接下来，是她和Qin的又一次战斗了。
　　如果失败，她将被Qin侵占身体，所以她请求程棋出手，在被操控前杀掉自己。
　　不，她绝不允许。
　　程棋咬牙，她试图侵入赫尔加的意识空间，然而她没有管理员权限却只能被推远。
　　权限……权限……
　　有了！
　　程棋骤然看向自己的第九张意志牌，由于还在副本空间中，受到Qin感召的它还在缓缓地跳动。
　　已经来不及考虑，正如天行者工厂那个救下古筝的夜晚，初始精神茧再度被她激活，程棋死死地向下落的赫尔加伸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僞装成Qin的精神力落入她的意识之中！
　　这次，换我来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颓然无助
　　颓然无助[VIP]
　　虚空无尽, 无数道极光般迷蒙绚烂的残光交错纵横，几乎要吞灭穹顶。
　　初始精神茧又一次跃动，程棋在此刻才终于明白它的作用, Qin的确是要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但凡事具有代价, 舍弃母体即意味着放弃这部分力量, 换句话说，程棋完全可能通过初始精神茧成为四次元之刃系统的第三名管理员。
　　但前提是她得能使用它。
　　第九张意志牌呈现浓重的幽蓝氤氲, 在意志卡槽中似飘似梦，程棋想尝试驱动它，但根本无法像使用激涌一样碎裂这张意志牌。
　　不过好在受到Qin感召的它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 这股力量足够程棋僞装成Qin的精神力。
　　规则重演, 属于游戏的指令要将她从意识空间中驱逐, 遮天蔽日的幻光层云之中, 初始精神茧骤然闪烁, 剎那间一道无与伦比的幽蓝光晕冲破所有束缚, 原本要被推至数据虚空的程棋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追随赫尔加再度坠落！
　　意识空间宛如落锁般封闭，程棋在最后一瞬终于闯进了赫尔加的意识空间，天地陡然变色，一切开始重组。
　　程棋喘着气，她不是管理员, 强行跟随无疑是对大脑的一种挑战, 额前剧痛, 随之而来的就是嗡嗡的耳鸣, 绝境之中程棋很难捕捉到声音。
　　就在此刻，砰一声突兀巨响将她从怔然中惊醒, 程棋倏然睁开双眼，宛如戏剧开幕般世界忽然亮起。
　　她清楚地看见一个稚嫩孩童从床上翻坐而起，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打哈欠，正当程棋以为她要起床时，忽然见这孩子一伸懒腰往后一躺——
　　安详闭眼。
　　这是小时候的赫尔加？
　　喂！这也太诈骗了！程棋有点呆滞，心说老板小时候怎么还赖床啊，她还以为你们这种精英人设都从小兢兢业业争当隔壁家孩子。
　　程棋看得好笑，不过转念一想这是老板小时候，心裏竟然生出了一点好奇。更何况这是赫尔加第一次不戴面具出现在她眼前诶。
　　虽然小了点，但也能凑活参考一下。
　　她往前凑了凑，然而隔得太远终归模糊，于是视线努力描摹过孩子的眉眼想要辨认出大致走向，谁知视线刚落在赫尔加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浮上心头。
　　简直像踩电门了一样猝不及防，程棋惊疑不定，因为她竟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冥冥之中有古怪在心中蔓延，程棋莫名打了个寒颤，心陡然一沉，竟生出一种站在悬崖般摇摇欲坠的恐慌，就像是再不制止什么、发现什么，一切就都晚了。
　　她从前......见过赫尔加？
　　不安愈发深重，程棋迫不及待地前扑想看得更加清楚，但忽然屋外响起缓而慢的温声，像是有人在轻柔地交谈，于是小孩迟疑着起身，擦着打哈欠流出的泪水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的，程棋听到她无比自然地开口：“妈妈？”
　　“噗嗤——”
　　鲜血一瞬爆出，飞溅孩童满脸！
　　程棋与小孩都愣住了，她抬眼，但见眼前一柄快利的匕首贯穿了女人的心脏，浓重的血沫和内脏碎片从她的口中滑出，那人颤抖着望向小孩，像是要叫她快走。
　　不对吧！不对吧！怎么忽然就死人了？
　　程棋一瞬寒毛惊立不知所措，她知道赫尔加替代她进入了与Qin的搏斗。Qin被天川隼已经困死，是抱着几近疯狂的决心要侵占对手的身体。
　　初始精神茧的暴露猝不及防，程棋足可以猜想是天川隼的反水将Qin逼上绝路，叫她不得不选择提前侵占自己的身体，毕竟母体在程棋身上一天，Qin的后路便能持续一天。
　　如果不是赫尔加近乎决然的插手，程棋与Qin之间胜负尚且难料，但如今对抗者换成了赫尔加，结果未必能好到哪去。
　　因为赫尔加原本的精神状态并不健康，甚至可以说岌岌可危。前夜在白家时她已然精神紊乱一次，程棋以为她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譬如意识回溯，稳固精神锚点。
　　但话说回来......她的确不知道赫尔加的精神锚点是什么。
　　所以见到幼年体老板时程棋还愣了一瞬，想原来这根锚点落下的时间可以上溯这么久么？
　　谁料未曾等她出手，尝试像赫尔加救下自己般挽回困局时，一切都天翻地覆。
　　不对，这太奇怪了。如果赫尔加的精神锚点同她一样是复仇，这段回忆绝不会如此短暂。
　　程棋试图努力发掘细节，譬如眼前纠缠厮杀的两个女人究竟是谁，但那喷发的鲜血泼洒满地宛如蛛网，整个世界便也沿着那血痕开始彻底崩解！
　　唯有年少的孩童茫然而立，不曾消失。
　　再也看不清那倒地之人是谁，眼前所有便咔嚓咔嚓地碎裂，摇曳成无数幻光碎片湮灭无踪。
　　程棋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试图抓住那孩子，但还未伸手，整个世界便旋转着向下沉沦，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抓住她的灵魂，赫然将她拉入了永无止境的深渊。
　　那小孩的身形陡然拉长，化作一道属于少年的沉静削瘦的背影，紧接着轰一声雷暴炸响，漫天冷雨倾盆而洩！
　　烂尾楼上，十四岁的谢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程听野中弹颓然倒地，程棋看见年少的自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眼睛裏盛满痛苦与惊愕。
　　就在七岁自己坠楼瞬间，谢知与身后终于赶到的手下竟向前一扑，居然不约如同地都想要抓住她。
　　旁观的程棋试图在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疑似赫尔加的面孔，无数只伸出的手却随寒风烟消云散了。
　　幻光之中，少年的身形再度拔高，取而代之的是戴着纯银面具的温和青年，周遭景色接二连三地变换，最终定格在满是死气的流浪者荒原之上。
　　乌云满天，寒夜悲凉。无数辆浮空车与乔装打扮过的塞尔伯特机组成员列队在这破败的Z区，赫尔加立于所有人身前抬头，于是彻夜星斗旋转着落入那双琥珀色的瞳眸。
　　“老板，没有找到。”
　　“基因探测器和血痕追捕仪都没有任何动静，也可能是线索太少的原因，毕竟程棋当年没有留下多少基因样本......”
　　“我这裏也没有。”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归来，带来一无所获的消息。程棋愣住了，她心头浮现出一个近乎荒谬的结论，难道赫尔加早在十几年前就曾试图找过她？
　　约莫二十岁左右的赫尔加就这样站在Z区之中，脚边是堆迭的腥臭垃圾，大概是真的明白又一次的一无所获，半晌，赫尔加低低地说了声好。
　　有人恭敬地打开浮空车舱门，赫尔加转身，又一次直面眼前这座辽阔浩渺的通天之城，霓虹斑驳，塔尖的醉生梦死足以让任何人沉醉。
　　这时她停下了脚步。
　　赫尔加忽然回头，视线轻轻地扫过那无数缩在废墟中胆怯的流浪者，每一双眼睛都在好奇地注视，每一双眼睛却都写满畏惧的惶恐。
　　“她是谁——”“为什么要来这裏？”“好饿啊，她一定有吃的......”
　　反复的呢喃声渐渐回荡，一声声一句句竟愈发刺耳。眼前所有被那彙聚的声流冲撞得天翻地覆，纯粹的幻光颠覆整个世界，赫尔加的身形又一次支离破碎，重新开始无穷无尽地下坠。
　　“赫尔加！”
　　程棋咆哮试图追上老板，她们共同跌入了赫尔加的精神情绪碎片，环绕在身侧的是源源不断的记忆剪影，赫尔加三十年的所有激荡辗转尽数在这一刻肆意地流淌。
　　过往宛如蒙太奇闪回交错，下属无力跪倒，疯狂祈求不要被逐出A区；年幼瘦小的流浪者艰难地挣扎，呼吸陡然一滞而后消失；精神茧浓度高达百分百的财阀狂吼着跳楼而死，对最开始一切的怀疑便又一次降临。
　　凄痛不解迟疑、孤独无助哀怨，强烈的情绪宛如潮水般劈头而落，顷刻间就要将两人拽入无法走出的深渊。
　　一道道哭声接连四起，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死死地抓住程棋心脏。
　　恍惚间程棋甚至能触碰到赫尔加最深的颓然无助。
　　如果......我能更加决绝更加果断，是不是事情还有挽回的可能？
　　如果......能更快地掌握系统的管理权，也许病毒不会蔓延得那样快。
　　“也许吧，也许......”
　　赫尔加轻声呢喃，真正的她在这一刻终于出现在了这记忆深渊之中，她快速下坠却毫无惧色，只静静地望着向她伸手的程棋，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都结束了。”
　　一丝惊恐在心头蔓延，程棋瞳孔猛缩。一个人稳固的精神锚点会贯穿人生始终，记忆片段中所有的一切其实都足以作为延申的支点。
　　她一直等待着一个足够长的片段剪影，等待着赫尔加落入精神锚点的瞬间挽救一切，但问题是......赫尔加竟然没有选中任何一个回忆，她并非对过往耿耿于怀的程棋，她竟然已经毫无留恋。
　　唯一的可能是......赫尔加根本没有试图挽救自己。
　　程棋一瞬惊悚，她拼命地向下坠的赫尔加伸手：“老板！你想干什么！”
　　意识空间镶嵌于数据虚空，双重嵌套之下Qin绝无逃脱之地，抵抗Qin获得生存机会于她并非多么重要，既然有一个正面对战的机会，那么不如决一死战，至少后者还能给予Qin无法回避的一击。
　　清醒的死去，总好过混沌的茍活。
　　赫尔加眨了眨眼，看上去并不难过，她轻声：“我会把技能交给你，游戏系统的管理权另有旁人掌握，毕竟对人类而言，同时拥有它们的负担太重。”
　　“胡说八道什么啊！”
　　程棋完全不想听，她拼命地向下，试图触碰到赫尔加。
　　也许对抗Qin会异常艰难，但只要赫尔加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还有生还的余地。
　　赫尔加的手腕擦过她指尖。
　　深渊之中，两人重新扯开距离。程棋徒劳地伸手，那不过是一点点的差距，却在此刻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程棋僵在原地，赫尔加却倏地笑了，她翕动嘴唇，忽然觉得只有此刻能表明那不能说的语句。
　　但......何必徒增遗憾？
　　赫尔加不去看程棋了，她再度转身，毅然跃向了万丈深渊，积累十六年的所有都不曾掩盖，最后残留的清醒精神力宛如燃烧陨石，毫不犹豫地向Qin倏然冲去！
　　程棋几乎可以看见Qin呆滞惊恐的面容，哪怕她也不会想到，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放弃生存的希望。
　　两道身影在意识空间中猝然对撞，发出轰天裂地的震响。意识空间甚至都无法承受这浩瀚的力量，幻光摇摇欲坠，濒临崩坏边缘。
　　唯二的管理员同时陷入虚妄，数据虚空亦岌岌可危，缠斗的天川隼顿时回头，只道一句不好。
　　这裏要崩塌了！
　　局势不可挽回，意识空间中程棋甚至都无法触碰到Qin或者赫尔加的身影，每接近那两人一分，大脑便无法承受那几乎喷薄而出精神冲击，痛苦便又增加一分。
　　自己不过接触了系统短短半小时便难以忍耐，赫尔加是怎么在这种负荷下默默忍受了十六年的？
　　她不该死去，不能死去！
　　忍受着针扎般的痛苦，程棋竟突破封锁生生闯入战场，赫尔加瞥见她身影怔然回头：“......你！”
　　“说好了......”程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催动体内的初始精神茧试图帮助老板，“带你回去的！”
　　第三道精神力加入战场！僵局被打破了，然而也许是嗅到了初始精神茧的气息，原本的精神力竟开始紊乱。正如遇见了天敌狗鱼的鲇鱼，开始不住地疯狂撕咬。
　　但纵然是有程棋的加入，最名正言顺的Qin亦有天然独厚的优势，她原本应该更加镇定，但无论如何，都决计不应是眼前这种堪称惊慌失措的表情。
　　为什么初始精神茧加入战场，Qin会如此害怕？！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但很快就没有程棋思考的时间了，初始精神茧仿佛嗅到了甜蜜的诱饵，开始不受控制地跃动，恍惚间程棋甚至察觉到自己似乎拥有了驱动它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一刻，对撞紊乱的精神汪洋彻底崩塌！璀璨夺目的幽蓝从三人身上一齐爆发，摧枯拉朽的狂涛席卷世界，咔嚓一声巨响，意识空间陡然崩塌。
　　空间崩坏，激流冲折出的力量便彻底失控，宛如反噬般死死狠狠回撞，眼看那光流就要冲向Qin与赫尔加。无论前者如何，以后者现在枯竭的精神状态，未尝能忍受这一击。
　　剎那间念头千回百转。
　　程棋想也不想往前一跃，与初始精神茧共同为赫尔加挡下了这一击！
　　三人同时回到数据虚空，与此同时游戏系统管理员尽数遭遇重创，无法维系的副本被迫终止，数据虚空紧随意识空间脚步，完全坍塌。
　　“砰！”
　　所有人回归现实世界，然而砰砰砰三声连振，CD区交接关口的程棋、A区塞尔伯特大厦顶端的谢知、防暴基地内被囚禁的Qin，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同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冲击。
　　覆盖整个通天之塔的副本彻底溃散，就在这一瞬，以三人为中心，瑰丽奇幻的幽蓝爆跃而出，虚无飘渺的幻光撼天动地，来自《四次元之刃》的精神风暴第一次横扫现实！
　　难以言喻的强悍力量喷薄而出，剎那间，防暴基地内所有设备都被生生搅打为齑粉，遭遇重创的Qin身形虚无，甚至无法借助设备以投影的形式出现。
　　她阴郁地咬着牙，所有积攒的优势毁于一旦，眼看天川隼就要醒来，Qin咬牙，虚无身形钻入发射器的幽蓝污染源——尽管后者已不具备任何病毒传染性，但好歹也是载体。
　　屏蔽设备在爆炸中毁于一旦，Qin怨毒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天川隼，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启动发射器，逃向遥远的天边。
　　没有道路供她选择，她必须先保住这最后一丝意识。
　　穹顶之下，Qin残破的身躯趋于透明，最终悄无声息地坠落。
　　那是混乱的、正在经受流浪者入侵冲击的D区。
　　作者有话说:
　　这厮再上线就该是大结局死翘翘了。
　　下面解决一下通天塔以及小情侣的事（比如掉马XD）


第124章 A区封锁
　　A区封锁[VIP]
　　副本解体, 数据虚空破碎，被抽离的意识倏然回归，程棋只觉大脑轰一声像是被雷劈开般抽痛, 然后就被拽回了现实。
　　如果说灵魂有形状，那么程棋相信属于自己那份已经被泡肿了, 大概是数学虚空裏Qin的精神冲击太过猖狂, 导致现在魂归原窍颇费几番力气，灵魂像是被削了一层, 才能勉强安回原本的壳子裏。
　　精神疲惫之下难免力竭，这一趟堪称九死一生，程棋喘着粗气试图平复心虚, 谁料一口逆血就涌到咽喉。
　　哗啦一声一摊黑血浓郁, 程棋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试图叫盐焗蟑螂扶她一把, 然而刚一张嘴, 一声虚弱的汪就在半空中默默回荡。
　　回神的盐焗蟑螂骤然转头大惊失色：“小七你怎么了！狗也会吐血吗！”
　　……她还真不知道。
　　程棋瘫在地上绝望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白毛狼犬形态，眼看远处D区烟尘袅袅看不清状况，混乱危急之时她也顾不上什么隐藏身份，火速切到后臺准备换成程棋，谁知按钮都快被她按烂了，回答她的也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提示。
　　【精力值不足, 无法切换】
　　程棋这才发现自己的精力值已经达成历史新低, 9/100的数字无声嘲笑, 她不清楚到达什么数值线能变回去, 但个位数肯定不行。
　　如果这是真游戏程棋宁愿把三千万身家都充值掉换精力恢复药，然而四次元之刃压根没这等特殊渠道, 于是她只能被盐焗蟑螂抱起来，面无狗情地听她呜呜地哭。
　　“小七……小七你怎么不行了啊！”
　　盐焗蟑螂悲愤欲绝，一想到谢知有可能因此追杀自己不免悲从心来，先惹了天川隼后惹了谢知，整个通天塔还有她这只蟑螂的活路吗！
　　眼泪横飞，吧嗒吧嗒地都沾在狗毛上，程棋也要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她前天才被送进浴室洗过澡啊——
　　伤心间游行队伍已经冲至关口，所幸防御能量罩被程棋先一步开启，CD区之间的屏障尚且稳固，但D区与流浪者荒原的情况如何，程棋就无法确定了。
　　现在绝不是犹豫迟疑的时机，程棋一狠心，打开了游戏系统内置的通讯系统。
　　悲伤抹泪的盐焗蟑螂忽然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谁给她发消息啊？有什么用？有什么用！现在这个情况除了能复活NPC的官方系统，谁都救不了她了。
　　叫什么盐焗蟑螂，她迟早要被红烧。
　　蟑螂同志含恨打开通讯系统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程棋：扶我起来。】
　　【程棋：再递我瓶矿泉水。】
　　【程棋：非常感谢。】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幻视四周一圈不知所措，她没找到程师傅得身影，难免挠挠头发消息。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是不是发错了？】
　　【程棋：没有。】
　　【程棋：我是小七。】
　　盐焗蟑螂：“？”
　　她低头看了看奄奄一息肚皮朝上的小七，有点茫然。
　　【盐焗蟑螂：不对吧程师傅……不是，等一下……】
　　消息还没发完，啪一声左肩膀就挨了小七一爪子。
　　【程棋：我用前左爪打你了。】
　　盐焗蟑螂：“……”
　　她颤抖低头，这才发现小七圆溜溜的漆黑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望来嗷呜了一声，歪头点了两下，耳朵尖尖随之抖出毛茸茸的弧度。
　　盐焗蟑螂无法将眼前此等小狗与那个冷冷酷酷的程棋联系到一起，一想到她无数次摸了程师傅的脑袋她简直要崩溃了，惹了谢知还是天川隼都不重要了，两人跟程棋一比都堪称眉清目秀啊！
　　她已经撞破了通天塔第一雇佣兵的秘密，眼看就要死在程棋手裏了。
　　盐焗蟑螂难过呜咽，眼泪流得更欢了：“程师傅？”
　　小七不知道为什么有更多眼泪摔在了毛上，她也很难过，竭尽狗气拼命伸狗腿指远处矿泉水：“汪……汪……汪——嗷！”
　　给……我……喝——口！
　　盐焗蟑螂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连爬带滚地摔回来，意识到真相后办事那叫一个麻溜利索快，还聪明地用剪刀将软塑瓶口整个斜切开了，赶忙把临时水碗送到程师傅那。
　　小七已经累得动都动不了了，盐焗蟑螂贴心地把小狗脑袋抬到瓶口边上，好叫它能喝得方便点，然后就后撤一步恭敬地请七陛下用餐。
　　然而没有。
　　【程棋：转过去。】
　　嘿你还搞回避！
　　盐焗蟑螂悻悻转身，歇了用小狗喝水照片威胁程棋留她一命的心思，只听身后吧唧吧唧的喝水声响了有一阵，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睛不住地望着远处的D区，越看越走神，越看越心惊。
　　不是，D区虽然治安差了点，但远没到大白天发生明面冲突的地步吧？
　　远处的嘈杂喧嚣声几乎要灌进耳朵裏，棚屋铁皮被推倒的砰砰声，抢劫争斗的叫骂、热武器的喷发……一切都随着硝烟与白雾飘入悠远的天空，仿佛根本不在乎人类的生死。
　　这是怎么了？难道D区与流浪者荒原的隔离障碍真的被冲垮了？
　　不应该吧！
　　盐焗蟑螂惊疑不定地望着远处，紧接着后背却被撞了一下，肩膀随之一沉，脸就挨上了几团柔顺的毛发。
　　她好奇转头，这才发现小白狼犬正扒着肩膀艰难地挂在她身上，试图看清远处景象，盐焗蟑螂超有觉悟，立刻把小七抱起来举高，动作之谄媚实在让戚月拍马难追。
　　程棋：……倒也不必。
　　但该说不说这样的确很舒服！
　　得找个机会跟赫尔加这么玩一遭，老板不是也喜欢小动物么？
　　不过，也不知道赫尔加现在什么状况……
　　发出去的消息无人理睬，程棋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远处的D区，看了两眼她就有了判断。
　　【程棋：走，带我去D区】
　　精力值将将恢复到了10的位置，没人帮助，它现在的确寸步难行。
　　【盐焗蟑螂：去D区？程师傅！那现在很危险啊！】
　　【程棋：再不走危险的不止我们。】
　　程棋与闻鹤在D区生活并非没有道理，她们不是不想离开，是不能离开。
　　D区作为堪称垃圾中转站的存在，各方资源都极度匮乏，程棋从前是作为机甲维修师在家门口偶尔打瞌睡偶尔伸个懒腰帮忙修理不听话的义体，闻鹤更是被请过来请过去，两人一个修义体一个修人体，业务相当繁忙。
　　这种状况直到不久前玩家的出现才略有改善，有自称生活类玩家的异界人士勤学好问，也算填补了D区的资源空白，好叫闻鹤能带着俩孩子放心地投奔程弈，避免单亲家庭影响戚月古筝的健康发展。
　　然而这些简陋的医疗人员设置对流浪者荒原来说，竟也堪称天方奇谈，程棋就在Z区长大，清楚地知晓这破地方到底能把人饿成什么样。
　　如今D区与Z区的屏蔽彻底消失，外界那群不要命的流浪者难免抱着洗劫的心态冲进通天塔，如果调和不当，恐怕就要爆发截至目前，通天塔最大的一场底层混战。
　　怎么阻止？如何盯梢？人手够吗？
　　还得是玩家！
　　小七趴在盐焗蟑螂肩膀上，艰难地发出去一条任务。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再起风波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简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C区尚未安稳，D区又生波澜。流浪者与D区原住民的对抗难免血腥危险，请巡查D区竭力阻止每一起流血事件吧！
　　任务奖励：意志池10000点，按照参与贡献度分配。
　　玩家：？？？！！！
　　不是，还有无上限的此等发钱任务啊！
　　盐焗蟑螂几乎也是瞬时收到了这条消息，她在原地一怔，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什么！
　　【盐焗蟑螂：等下程师傅，你这个玩家哪来的NPC身份啊！】
　　【盐焗蟑螂：你不会真是狗策划的卧底吧？】
　　【盐焗蟑螂：我恨你。】
　　【程棋：？】
　　【盐焗蟑螂：除非你立刻发给我一百点意志值，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
　　小白狼犬右后爪吧嗒一踩蟑螂肩膀，意思是别做梦了朋友。
　　【程棋：说来话长，有空说。】
　　眼下最重要的即是尽快平息混乱的通天塔。
　　任务下达，无数在D区的玩家飞速开始行动，甚至也有不少C区玩家试图跨越关口，冲进D区。
　　但这些程棋都没有再去刻意引导，D区任务上限高下限几乎没有，C区任务却稳中不易出错。玩家们的性格自会做出选择，无需担心两边任务的玩家数量会有不平衡。
　　这也正是程棋在这次任务中发布贡献度分配奖励机制。
　　玩家们立刻激动不已地开始勤劳工作，但D区人口实在庞大，这点玩家数量恐怕还不够看，更何况玩家的制止方式千奇百怪，必须要引入更为权威的力量。
　　程棋思忖着是向天川隼还是秦思川发出合作邀约，谁知就在此刻，远处天空竟划过一抹幽蓝，从A区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径直落入D区！
　　程棋：“？”
　　她马上找天川隼想问清这是怎么回事，谁知天川家主的消息先一步进入通讯系统。
　　【天川隼：Qin逃到了D区。】
　　【程棋：怎么回事？】
　　【天川隼：你们的搏斗引发了爆炸，冲击波摧毁了为她设计的牢笼。】
　　【天川隼：不过Qin陷入了虚弱期，这段时间甚至无法以人的形态出现了。】
　　【天川隼：总归算是好事，这一趟副本不亏，你多留意。】
　　【程棋：好。】
　　【程棋：不过还有一件事。】
　　天川隼反应迅速。
　　【天川隼：D区的事我知道了，山组在支援路上，抵达后我可以暂时允许她们听从你的调遣。】
　　【程棋：……你远程指挥吧。】
　　一只小狗可张口说不了人话。
　　有防暴基地出手这事儿应该十拿九稳了，程棋松口气，重新问起另一件事。
　　【程棋：赫尔加呢？】
　　天川隼正冲出防暴基地，大步流星地预备登上浮空车飞向A1区，她刚想回复程棋说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但就在此刻，耳畔忽响震声！
　　不妙的预感在心中起起伏伏，天川隼倏然转头，紧接着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愕。
　　通天塔最顶端、通天之城最高层。以A区为界，通天塔的基底缓缓向外伸出，宛如摧枯拉朽般摧毁了一切附着其上的建筑，露出一圈长达一百五十七公裏，坚不可摧的合金基底。
　　紧接着无数道封闭能量射线从基底向上射出，最终向内收缩包裹了整个A区，撼天动地的能量束耀眼刺目，尽管是白天却也叫人看得一清二楚。
　　能量束渐渐向内收缩，将整个A区都包裹在核心之中。其它三区的居民望着这突兀起来的一幕不知所措，唯有天川隼知道这代表什么。
　　A区被封锁……或者说，主动对外关闭了那扇本就只有一丝缝隙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VIP]
　　四次元之刃游戏论坛
　　【12.27通天塔非正式讨论日抛楼】【New】
　　“恍惚间惊奇地发现游行队伍集会、流浪者闯入D区、A区开启自封锁模式竟然只是昨天的事情！”
　　“人在忙碌时是无法察觉到时间流逝快慢的......我已经怀疑世界了, 我真是来玩游戏的吗？”
　　“我们是来给这破游戏打工的吧？不到48H接了三四个任务了！”
　　“抓挑拨游行队伍的危险分子、和防暴队与警察一起维持D区和平、维护城建机器人......我怎么觉得我的功德全在这游戏裏拿回来了啊？”
　　“我们离好人就差扶老奶奶过马路了.......”
　　“你别说，你别说【盐焗蟑螂带小七扶老奶奶.jpg】”
　　“说起来我有问题！A区封锁了，为什么小七还在这儿？”
　　“新玩家茫然一下, 小七是谁？”
　　“盐焗蟑螂脚边那只小狗，游戏第一个能发任务的NPC,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在这裏, 而且它是BOSS谢知家养的狗喔。”
　　“等下，谢知什么时候成BOSS了？”
　　“A区自我封锁据说源于Raven的建议, 基于状况综合研判D区存在不可控风险，治安委员会紧急强制执行。Raven可是谢知负责的吧？”
　　“反对，虽然谢知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但这跟她真没关系, 我在A区, 强制执行是谢观南与白听弦的功劳。”
　　“话说回来, A区这层封锁能量罩怎么回事？真的没办法进出么？”
　　“基本没有办法, 这东西像是把A区包起来了, 外力承受度是其它区划卡口的几十倍。大概在建造之初就考虑到今天了吧。”
　　“基本没有办法的意思是？”
　　“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进出能量罩的是天川隼。”
　　“问问程师傅有没有办法@程棋”
　　“这可不兴瞎问啊！这个局势可不能轻举妄动程师傅此等核武器。”
　　“不过这么看BC区居民恐慌也是情理之中, A区像是要抛弃她们了……反正BCD区没有重型武器，根本打不开能量罩。”
　　“有倒是有，不过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也在谢知和K51身上。”
　　“求K51出手。”
　　“求K51出手炸飞A区。”
　　“没听B区新闻怎么称呼我们的吗？反叛军雏形耶！”
　　“现实哪来这种机会！求反叛军早日成立，我辈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小猫帮宣传大使戚月，靠你们了。”
　　“戚月是上线状态吧，可今天一天没看到她人, 好不容易D区和流浪者不打来打去了, 还不上线瞎聊？”
　　“她估计去找小七玩了吧, 据说小七现在会随机发任务诶, 帮它挠挠耳朵就有一个信用点。”
　　“？？？”
　　“求小七加装十对义耳。”
　　“在哪呢在哪呢！@盐焗蟑螂，你们在哪呢！”
　　“不过戚月和盐焗蟑螂都一同出现了, 怎么没看到程师傅啊？”
　　“对哦，除了昨天那个数据虚空基本没人看到过她……程师傅去哪了？”
　　“这时候我又不得老调重弹……程棋和小七可是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的！”
　　“@盐焗蟑螂，出来说话，你是不是去给程棋打掩护让她变小七了！”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哈哈哈。”
　　戚月在盐焗蟑螂身边很疑惑，她狐疑地看着朋友：“你笑什么？”
　　盐焗蟑螂擦擦不存在的眼泪：“我没事儿，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比如你59分的考试？”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那是期中！期中好吗！”
　　戚月瘫在沙发上笑了下，转而嘆口气：“不过话说小七去哪了啊，我就这么晚来一步！”
　　盐焗蟑螂很想说她就在你后面。
　　不远处程棋正在缩在沙发角心满意足地挖奶油小蛋糕，闻言缓缓顿住，不咸不淡地撇过来一眼。
　　盐焗蟑螂欲言又止，最终怀着满腔不能说的秘密悲愤离去，去厨房帮古筝做饭了。
　　这是A区进入对外封锁状态的第二十一小时，靠喝水和被挠耳朵恢复精力的小七终于成功切换身份，回归人类状态。
　　闻鹤外出忙着沟通，小狗之家目前只有厨师长古筝帮忙投喂饥肠辘辘的玩家。
　　但古筝搅打的奶油好甜好好吃哦……
　　程棋舔舔唇角，不无遗憾地想这个局势古筝又无法上学了。
　　在程棋与天川隼的沟通下，防暴队已经接管了C3区的秩序，稳定混乱的游行队伍，抓捕了不少用意志鼓动情绪是嫌疑犯，不出意料，并非拜月教。
　　通天塔的混乱并非Qin的手笔，但至少如今的局势反倒给予了Qin生存的可能。
　　通天塔的闸门倏然打开，无数流浪者仿佛抵达黄金之国。混乱冲撞之下，愈发失序的环境只会为拜月教提供发展的温床。
　　ABCD各区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但精神茧病毒不能。昨天数据虚空与意识空间两重崩解给了她致命打击，程棋有理由推测在一段时间内它不会发起第三次副本或者占据赫尔加的身体。
　　但她不清楚这个“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作为病毒源头，Qin其实是四次元之刃最顺理成章的管理员，程听野是硬生生从她手中抢夺控制权，但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危险的矛盾。
　　Qin的力量无疑可以借助精神茧病毒的传播恢复，而与之对抗的赫尔加能依赖自己。眼下最麻烦的是，即是独立的A区有概率不会向D区提供义体装备等各装备的远程技术支持。
　　失去稳定的技术支撑，义体过载等可能出现的问题会使赛博精神病的数量急剧增多，转眼间便又能为Qin创造无数个潜在病毒患者。
　　从这点看，Qin真应该给这场暴乱的始作俑者磕两个头。
　　程棋嘆口气，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状态，39/100的精力值持续在低谷徘徊，百分之三十七的精神茧浓度也急需干预。为赫尔加挡下的那阵精神冲击真是不亏。
　　不过……老板至今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再怎么忙，好歹也报个信吧？
　　程棋很想变回小七回A区看看，但精力值实在无法支撑她这点。于是原本进出A区随心自如叱咤风云的程小七，只能盯着通讯系统等消息了。
　　【程棋：老板，你回我一个句号也行。】
　　赫尔加没能回她，明月心倒是紧急带来了一点消息。
　　【明月心：A区一切都算正常，相关委员会吵翻了天。比较奇怪的是天川隼与谢知都没有正面出现，代替她们出席的是明岫空与陈安。】
　　【程棋：有看到赫尔加，或者知道她的一点消息么？】
　　【明月心：没有。】
　　【明月心：不过你放心，赫尔加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这种极端状况下陈安很关心所有成员的生命安全，我主动告诉过她，如果赫尔加出了问题我有余力处理——我至今都没有收到消息】
　　【程棋：好，谢谢。】
　　【明月心：没关系，能帮到你和赫尔加，我非常高兴。】
　　程棋关掉通讯系统把头埋进枕头裏，祈祷赫尔加是在借睡觉恢复精力。
　　不过……明月心似乎格外有分寸。
　　事到如今，她喜欢赫尔加的事情也瞒不过戚月她们，小徒儿始终忧心忡忡，生怕她爱上NPC无法自拔，还旁敲侧击地来问她要不要找人拷贝一份赫尔加的数据——看起来是很害怕赫尔加遭遇策划无情斩杀。
　　明月心对此，却从未发表意见，甚至隐隐约约有愿意帮忙促成的意思。
　　接受能力这么强么？
　　难免想入非非，这时门口却砰一声被人撞开了，风尘仆的闻鹤率先进门，戚月哇一声冲过去：“闻鹤闻鹤！！！”
　　眼看就要跳起来给闻鹤一个大大的拥抱，余光却忽然瞥见一人。
　　程弈微笑：“好久不见。”
　　戚月：“……打扰了。”
　　闻鹤：“嘁。”
　　不就是戚月上次又叫了几声闻鹤姐姐，连小孩的醋都吃？
　　幼稚的大人。
　　瞥了一眼程弈，闻鹤边走边喊：“小行？小行！”
　　程棋颤颤巍巍地扶着床头坐起来：“我、我咳咳咳咳，我在。”
　　“你别动你别动！”
　　闻鹤吓了一跳，赶紧把程棋按回去了，见她乖乖躺好了才松口气：“吓死人了，在副本裏赫尔加是对你做什么了做成这样。”
　　那倒也不是赫尔加的错！
　　程棋挣扎俩下无果，索性不解释了，重新靠在枕头边上，看程弈坐在床边也没说什么，只闭上眼睛：“你怎么来了？”
　　“研究所与流浪者首领有过一点联系，来帮忙调和。”
　　程弈温和开口，顺手摸了摸程棋的脑袋，这才发觉后者并无其它反应，只是不耐地哼一声。
　　她笑了笑，没有挑明。
　　估计程弈摸够了，程棋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所以怎么样了呀。”
　　闻鹤：“还算顺利，对方愿意和我们和平沟通。毕竟我们共同的敌人不在这裏。”
　　现在的D区已经丧失了名义上的管控者，警局廖廖几名警察望风而逃，倒是有不少鱼龙混杂的帮派成员妄想借势上位，但一夜之间都被强悍无畏的玩家们惊呆了。
　　不怕疼吗你们这群人！从未见过中枪之后还能仰天大笑，激动地拉着同伴拍照，声称要合影留念的人——
　　有什么恋痛癖好吗我请问！
　　玩家所向披靡，瑟瑟发抖的帮派成员们安静了，但D区总要有一个实际上的领头人。
　　程弈当然不适合，对于连精神茧病毒都一无所知的D区大多数人来说，也许闻鹤是个更好的选择。
　　“或者说，我和你。”
　　程棋愣了一瞬：“我和你？”
　　闻鹤很坦然：“你以为过去咱俩修机甲修人体修义体……修来修去的没用啊，还记得你在酒吧揍人那天么？要不是那小黄毛不懂规矩，大概绝对不去吵醒睡着的你。”
　　D区平民数量众多，闻鹤不可能和谁有交情，但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只要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就已经足够说服无措的民众。
　　好吧……没想到以前的经历还有这种用。听着闻鹤的絮叨，程棋慢慢地缩进被子裏，想自己过去给人修义体时表情真有那么和蔼可亲么？
　　程弈全程默默倾听，一边收走床头的小蛋糕遗骸，一边轻轻地笑起来：“总之……今天小行大概能吃两份小蛋糕了。”
　　就在这时，通讯系统亮了。
　　看清大致内容，程棋挑眉有点高兴。
　　嗯，得吃三份小蛋糕了。
　　【赫尔加：你还好么。】
　　【赫尔加：我刚刚醒。】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谋划刺杀
　　谋划刺杀[VIP]
　　程棋眼睛唰地亮了, 那目光堪比一口气连吃两块奶油小蛋糕，她嗖地起身，想说除了精力值有点低一起都正常, 但看到赫尔加的消息顺序，还是犹豫了一下。
　　醒来后第一时间是问她还好不好......
　　【程棋：我没事儿, 也许是因为那个诡异的初始精神茧, 已经没有问题了。】
　　【程棋：老板你呢？Qin被削弱了，你的精神茧浓度有没有平稳一些？】
　　越敲字越心急, 在赫尔加意识空间中看到的一幕幕尽数跃入脑海。一想到赫尔加最终堪比赴死的举动，程棋难得丢了冷静。
　　【程棋：我打给你。】
　　不等赫尔加说话，程棋已迫不及待地起身, 单手撑住床沿, 一翻身唰地跳下去, 光着脚一溜烟地跑回自己房间。
　　动作之迅捷, 跳跃之行云流水让人嘆为观止, 等房门砰一声合上了, 闻鹤才如梦初醒，按着猛跳的青筋咆哮：“你好歹穿上鞋啊——”
　　程弈看得好笑：“她有意志在身上，归根结底着凉不到哪去的。”
　　“你多关心她几句行吗？戚月都告诉我了，这种案例一般都要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来自姐姐的爱。”闻鹤斜一眼程弈，略带不满。
　　程弈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望了望程棋紧阖的房门：“不过小行收到的是谁的消息？”
　　“还能有谁, 赫尔加呗。”
　　闻鹤哼哼两声, 眉眼却松弛下来, 难得有些欣慰，欣慰程棋终于不再每天围着谢知跑了。
　　程弈却不由自主地皱眉头, 她管理研究所十六年，与塞尔伯特打过的交道不计其数，难免对赫尔加的身份更加怀疑。
　　她是这裏唯一见过谢聆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谢知的琥珀色眼眸其实继承于谢聆，那抹轻盈的剔透，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塞尔伯特家族混血较多，更别提现在这个时代，眼睛想弄成彩红旋转大法都无比简单。赫尔加的瞳眸说不准便是因此与她的老板谢知保持同色。
　　但在研究院的那晚，程弈仍然无法忘怀，她俯身注视赫尔加双眸时，竟然能从中捕捉到与谢聆一致的微妙。
　　程弈转头巡视客厅，戚月与盐焗蟑螂在厨房帮厨，于是这裏仅有她与闻鹤两人。
　　难免鼓起勇气，程弈轻轻地嘆了口气，她低声：
　　“赫尔加应该在A区吧？”
　　“是，小行说数据虚空破碎后各回各处，她应该就在塞尔伯特大厦吧？”
　　闻鹤轻而易举地捕捉到程弈的犹豫，她狐疑地注视着眼前人：“你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赫尔加很奇怪吗？”
　　“戴面具确实欲盖弥彰，但身份限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是说面具......”
　　程弈顿了顿：“我觉得她是谢知。”
　　闻鹤：“？？？”
　　闻鹤不可思议：“程弈你疯了？”
　　程弈：“合理推论。”
　　“不可能，”闻鹤坚决摇头，“小行和我说过她与赫尔加认识的经历，更何况明月心多次证明过谢知与赫尔加是两个人。”
　　“有意志在，什么做不到？”程弈声调平稳，“不去思考任何证据链，只想想赫尔加对小行的影响，你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为小行量身定制吗？”
　　“......她说是受到了程听野的恩惠。”
　　“十六年前程听野的死，就是馈赠给谢知的最大礼物。”
　　“......”
　　闻鹤在原地沉默良久：“不，不可能，程弈，你不能武断地下结论。”
　　“权势、位置、意志、能力......你觉得塞尔伯特真有这样一个人吗？”
　　“小行与她接触最多，她还没有怀疑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闻鹤的呼吸愈发急促：“不可能，不可能。”
　　“是不可能，还是你不敢相信它是可能？”
　　程弈低声：“我这句话，应该问小行的。”
　　闻鹤没有再说话了，谁都知道如果赫尔加是谢知，事实对程棋的打击堪称天翻地覆。她默然半晌：“她的动机是什么？”
　　“也许和老师身死的真相有关，”程弈轻轻道：“如果我的猜测成立，那么老师的死一定另有别情。”
　　闻鹤抬头直视程弈的眼睛，等捕捉到她瞳孔裏的确定后难免嘆口气。
　　打击太过深重，她干脆扑进恋人肩头疲惫喃喃：
　　“如果事情为真，我不会劝小行发现真相，我更希望赫尔加骗她一辈子。”
　　程弈拥住闻鹤，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吧。”
　　事情接连不断，心神难免疲惫。两人安静地拥抱着，难得从彼此那裏汲取到一点力量。
　　不远处准备叫两人吃饭的戚月：“......”
　　她愤恨地一把扯下围裙：“你们NPC怎么都虐狗啊！”
　　程棋忽然打开房门好奇探头：“什么？什么NPC？”
　　戚月：“......”
　　戚月：“你这个玩家也是！”
　　程棋无辜地笑了笑，砰一声关上门又缩回去了。
　　赫尔加咳了两声，虚弱道：“......怎么了？”
　　“戚月不知道在说什么，刚刚担心有问题，去看了看。”
　　程棋一笔带过，旋即担忧道：“你终于说话了，刚刚你不开口，是不是因为很累？”
　　“......还好。”
　　谢知喘着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不被程棋发现。此刻她正瘫在办公椅上，急剧颤抖的右手几乎无法抬起，接近失控边缘。
　　数据虚空破碎的冲击太大，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程棋帮助挡下最后溢出的力量，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会有多么健康。
　　她昏迷了足足二十个小时，醒来后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程棋的留言。的确怕她担心，于是第一件事即是告诉小行不必担忧。
　　从通讯软件中弹出的电话仍是意料之外，以她的精神状态来看实在不应接下，开口说话于她都是一种负担，但是......也许也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吧？
　　刚刚参加治安委员会会议的陈安在远处站定了，谢知努力动了动指尖：“先把资料发过来吧。”
　　程棋捕捉到这句明显不是对她说的话：“你要准备工作了吗？老板，从你的声音裏，我完全捕捉不到能让我放心的东西。”
　　“我其实状态还不错，不然也不会接听你的电话，”谢知温声，一边沉入终端扫描文件，一边解释，“我缺席了二十一个小时，不能再等下去了。”
　　“......”
　　许久许久之后程棋闷声：“我似乎没办法在这上面帮你。”
　　她的职业说好听点是雇佣兵，说糟糕点也不过是高级打手。程棋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缺乏像赫尔加或者程弈一样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闻鹤与程弈匆忙被推到前臺的原因。
　　谢知失笑，她忍住喉间的异样：“你想帮我吗？”
　　“嗯。”
　　一个沉闷的回声，像是小七趴在她办公桌边看不到文件时的哀怨。谢知情不自禁地偏头去看办公桌的一端，从前很多时候，她能在这裏望见小七那双圆溜溜的黑豆眼。
　　机械性地处理工作，于她而言更像是惯性，只要没有人按下停止键她就永不会停下。但有时候也许喜欢的意义就在这裏，她习以为常的事被对方用这种口吻说出来，心也难免泛起细小的涟漪。
　　明明也有人客气地劝说过她吧？啧，谢知忽然觉得自己很双标。
　　精神力艰难地向上恢复攀登，她有点力气了，于是歪一下撑住脑袋：“D区情况怎么样？”
　　“感谢玩家，还算稳定。闻鹤明晚会与她们商定居住范畴与资源分配问题，至少局势能稳住，不会有大范围的死伤。”
　　“这样，等等我发给你几个人名，”谢知定了定心神，“都是希尔德提前在流浪者中安插好的塞尔伯特，可以和她们联系。现任流浪者首领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她的诉求……也许一个D区无法满足。”
　　程棋沉默几秒，她抬头望向窗外，被封闭的A区遥不可及，她很清楚赫尔加的言外之意，无论是财阀还是流浪者，这座塔安稳不了多久了。
　　交谈间谢知快速翻阅着会议文件，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流水般逝过，很快，唇角便浮起一个了然的轻蔑笑意。
　　果不其然，她基本能断定这场变动是谢观南的手笔，委员会会议上有人提出要清绞BCD区，被特别邀请的K51森寒一笑，说要死就大家一起死。
　　天行者机甲的威慑仍在，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谢知这裏，然而TARC会议上这群人几乎把谢知得罪透了，谁也不敢去触霉头。
　　局势就此僵住。
　　群龙无首的会议不欢而散，A区选择沉默以对，但平静持续不了太久，一旦D区流露出任何可能的风险，治安委员会都有概率派出警局与机甲进行镇压。
　　而K51根本无法频繁使用手上机甲的这张牌，狼来了一旦喊多，牧羊人只能等死。
　　流血不能避免，D区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谢知阖眼，按照她的判断，塔走到这一步至少还需要五六年，但始作俑者的出现，大大提前了它的出现。
　　她转头，冷冷地望向谢观南的相片。
　　水越混浊，鱼更容易逃跑，而钓鱼者却也更容易使用平日无法使用的暴力手段。
　　不会有人在意混浊泥沙中再多一捧鲜血，而反抗者的大旗应用鲜血浸染。
　　姑姑，足足十六年的教导……我可都没忘呢。
　　杀机一瞬翻涌，谢知低声：
　　“程棋。”
　　“你想杀谢观南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一月一日
　　一月一日[VIP]
　　程棋微微一怔。
　　杀谢观南——她其实早在四次元之刃游戏开始之前, 尝试接下过刺杀谢观南的雇佣单，但后来专注将目标放在谢知身上，直到今日, 她才惊觉那原来已是很远很远的事了。
　　“想。”
　　回复几乎是下意识的，如非谢观南虎视眈眈, 十六年前烂尾楼之夜, 程听野或许不会被逼上一条绝路。
　　屋外隐隐传来戚月与盐焗蟑螂的大笑，间杂古筝温和的叮嘱, 所有的所有都宛如蒙着一层纱布般听不真切，模糊的光影穿越透明的玻璃，忽然就飞溅在程棋的脚下。
　　她抿抿唇：“怎么忽然这么说？”
　　“有机会, ”赫尔讽然, “D区电子栏杆是她勒令Raven打开, 她想借此强迫A区自立保护自己, 但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 反而更容易送命。”
　　“天川隼与白听弦, 应该不愿意看到谢观南的死亡吧？”
　　“如果她们都自顾不暇呢？”
　　“......”
　　程棋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反而不愿意杀她了。”
　　因为倘若连天川隼都无暇插手塞尔伯特的争斗，那么届时通天塔的混乱程度，大概就可见一斑了。
　　赫尔加笑笑，声音却嘆惋：“那就并非我们能掌控的了。”
　　程棋嗯一声, 没有再说话, 对话不知为何停止了。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 哪怕相隔千裏, 却恍如近在咫尺。
　　程棋忽然很想她。
　　半晌不出声不开口，通话频道裏一片寂静, 这种时候哪怕低低的喘/息也分外突兀，谢知竭尽全力控制着呼吸，试图不让自己发出任何昭示此时虚弱的信号。
　　她轻声：“那么，再见？”
　　“......”
　　“程棋？”
　　“......”
　　没有回答。
　　谢知难免生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担忧，但喉咙裏的铁锈味愈发浓重，迫使她无法在遮掩自己的情况下关心对方的身体，她咳了两下，试图径直挂断电话僞装意外，但很快竟再次有了回答。
　　“我说老板。”
　　程棋忽地开口，含着一点闷意，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吧，连尾音都显得单薄，哪裏像言语冷漠坚决的雇佣兵
　　谢知有相同的疑问，她想雇佣兵到底要问什么说什么，才会在一通电话的末端暴露犹豫的心情。
　　然后她听见了程棋的答案。
　　“你知道我小名的吧？”
　　“......”
　　程棋抿着唇，语气飞快：“以后就叫我那个。”
　　然后咔哒一声。
　　谢知的话止在唇边，因为电话被程棋挂断了，任何回答都已来不及，任何情绪都被这一声通知从头到尾彻底斩断。
　　是什么意思？
　　无暇顾及这句话中背后的含义，也更没有穿破它的勇气与力气，谢知听着冰冷无情的系统播报，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办公室中一片寂静，陈安默然低头，半晌，她才听见谢知呢喃般的问句。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
　　不该什么？
　　陈安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她静静地作聆听者，想试图宽慰老板，然而到最后一切话都不必说了，谢知只是阖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门嘎吱一声关闭，陈安顺从地走了出去，谢知听着重新归于寂静的世界，一时间难得不知该先做什么。
　　不过，如果她也不过是刚刚醒来，那么Qin在此刻，究竟是什么状态呢？
　　谢知不再多想，在意识稳定下来之后，她迅速再次沉入了《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
　　幽蓝光晕接连不断地闪烁又幻灭，自由意志缓缓陨落，化作数据虚空中纯粹的数据流。
　　谢知睁眼，在一片难言的混乱中，注意到了远处那团模糊的人影。
　　那是另一个管理员。
　　谢知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这样啊。”
　　从根源上来讲，Qin其实是这套游戏系统最无可辩驳的唯一掌控者，她与这团力量共生共长，如果不是当年程听野强行将她与系统分开，剥离出【蚂蚁的蜜糖】，那么谢知甚至都不会有与Qin对话的能力。
　　因此十余年来第一次，谢知看见了如此狼狈的对手。
　　没办法说对面那是个人形了，用马赛克来形容大概还差不多。别提什么僞装成程听野的模样，不叫自己回归成一团任人揉搓的光团，已经相当好运了。
　　谢知很没良心地笑出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您就这样了？”
　　Qin阴恻恻的：“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啊。”
　　此消彼长，她在意识空间与数据虚空的双重崩解中遭受堪称致命的打击，这个节骨眼明明是谢知夺取控制权的最好时机。
　　Qin的声音虚无缥缈而暗含讽意：“谢知，是你不想吗？”
　　“你的臺词真是太扁平太刻板了，”谢知没意思地打了个哈欠，百思不得其解，“你都能引入异世玩家了，为什么不去跟那些玩家学学，如何当一个人设丰满的反派呢？”
　　太无聊了啊这位朋友。
　　Qin被梗了一下，紧接着，愤怒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相隔虚空、相隔无数遥远的距离，她似乎在冷冷地注视谢知。
　　“没有关系，你的状态并没有比我好到哪去。假使程棋未曾为你挡下那团精神乱流，我现在理应参与你的葬礼。”
　　她要做的正如过往一样，只是等待，只需要等待。
　　双方都在逐渐陨向消亡的边缘，然而她本身即是病毒，即是系统，D区的逐渐失控与混乱将为她缓缓地补充能量，赛博精神病与过度消耗自己的被感染者均是最好的储备粮。
　　而谢知没有这些，作为一个人类，她能做的只是挣扎。
　　等到谢知的精神彻底崩解，这场战斗自然可以分出胜负。
　　“更何况......”Qin幽幽道，“还有程棋呢。”
　　还有程棋在背后凝视你的背影，那束目光中包含的感情，我以为你会比我更加清楚。
　　要怎么处理它呢？
　　谢知面上毫无豫色，就像是对手提起了一个与她无关的名字，她慢慢地开口：“没关系。”
　　“至少，你并没有得到初始精神茧。”
　　Qin的回复有剎那间的迟疑，尽管她马上就作了回绝，但谢知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停顿。
　　那么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谢知施施然地退出空间，她没有管理自己那恐怖的精神茧指数，只是心裏一次次地念着那五个字。
　　初始精神茧。
　　它作为Qin孤注一掷埋下的种子，究竟可以在什么地方，来反制自己的主人？
　　*
　　同一时刻，白家
　　几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已经中止，案件却还在防暴基地与警局中流转。后院轻盈挺拔的竹林已被狂风骤雨所吹散，唯有土壤中尚未渗透的鲜血，昭示着曾经死人的痕迹。
　　白听弦正在泡茶，自从丧失掉双腿行走的权利，她索性将视线彻底移至桌案之上，倾听潺潺流水是如何冲撞浸润那些蜷缩的茶叶，远比与人相处轻松惬意。
　　“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聪明人啊。”
　　她拂开桌面上滚动的小球——那正是如今一切暴乱、流血、混乱的开始，那枚据说遗失的数据密钥。
　　白听弦将一盏热茶推过去，这个年龄，她的手依旧稳健，满杯的茶水未曾溅出一丝一毫。
　　谢观南接过，并没有道谢。瓷盏中水面清亮，能够映出她不曾苍老的面容。
　　她慢慢开口：“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请我隐藏密钥，传播录音，连接Raven控制D区外墙......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想要的，已经实现了，”谢观南微微转头，用下巴一点窗外，“但你这样轻而易举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谢观南凝视着白听弦：“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而已，”白听弦平静回复，“一个不聪明的人要活得久些，总要借助别的手段。”
　　“比如......精神茧？”
　　对方一笑并不再说话，然而这种时候，不否认已是一种肯定。
　　窗户没有被完全掩盖，寒冷的长风沿着缝隙灵巧地钻了进来，轻轻地吹动了那枚小圆球。
　　谢观南却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悚然一惊：“你想把所有人，送进数据虚空？！”
　　“彻底活在真正的游戏世界，不也是一种好事么？灵魂生生不息——我只是加快了Qin的脚步。”
　　谢观南面上神色不定，明显是想说一句荒谬什么之类的言论，但碍于在白家，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半晌，她又瞥了一眼那枚数据密钥：
　　“我真是担心，你会死在我面前了。”
　　“不会的。”
　　白听弦哈哈大笑，她招了招手，示意远处的侍者唤来门外等候已久的年轻人。
　　脸色稍显不对的白竹，垂眸慢慢地走了进来。
　　谢观南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跪坐在白听弦身边，稍显年老的长者亲昵地抚摸她的肩膀，像是真正的母亲与女儿。
　　“我的好孩子。”
　　白听弦幽幽开口，像隔着千万层浮云般若有若无，长者的气息拂过耳畔，白竹不可避免地恐惧颤抖。
　　死死握紧的手掌被一根根掰开，紧接着，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被白听弦生生塞进了掌心，白竹低头：
　　那是一枚子弹。
　　白听弦注视着自己亲手养育了十六年的孩子，她握着白兰的手，轻轻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许久许久，白竹沉默地点头，耳畔白听弦的低声仿佛与姐姐的轻蔑重合，她又一次想起了白兰冷冷投来的视线，说，你最好知道该怎么做。
　　窗外冷风更甚，真正的冬天仿佛在一瞬间降临了。
　　次日，通天塔警局一组前往D区协同流浪者事宜，无功而返。
　　十二月十三日，无名小队潜入A区，造成五死七伤。A区能量防护罩功率调整为最高频，全区警戒。
　　十二月十六日，防暴基地机甲先遣队前往D区，全军覆没。同一时间，A区宣布中止对D区提供任何义体的线上系统服务。
　　十二月二十一日，A区下达清剿流浪者命令，公文措辞中首次以反叛军名号称呼D区。
　　十二月二十三日，双方第一次试探交战。
　　......
　　一月一日，通天塔在沉寂的血夜中迎来了新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潜入A区
　　潜入A区[VIP]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
　　秦思川脸色铁青, 她压抑着怒气，努力让自己能摘掉有色眼镜，平静地听某些人胡乱的命令。
　　“这样不行？”
　　“是的委员, 不可以。”
　　“啊，这是非常简单的命令吧？难道警局的机甲已经无用到这种地步了吗？”
　　“在看到临时治安委员会签署的命令之前, 不可以。”
　　“秦警长......”
　　对面轻松无辜的语调忽然微妙起来。此刻未到黎明, 窗外稀薄的月光投下颤抖的微影，寂静中秦思川听见对面漫不经心的指令。
　　“我为什么在没有签署命令的情况下来打这通电话,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当然明白，自从A区落下那层能量防护屏障，一道从前被隐藏的沟壑瞬时被翻到了桌面上。
　　流浪者成群结队, 争先恐后地冲入名为通天之城的城邦, D区一片混乱, 尽管迸溅的鲜血根本无法抵达塔顶, 习惯俯瞰世界的财阀仍然迫不及待地纠集手中一切, 试图将危及生命的任何一丝可能隔绝窗外。
　　临时治安委员会应运而生, 短暂地获取了一切权柄，然而同床尚且异梦，委员们总有不同的意愿。
　　激进者以为可以顺水推舟趁机消除一切潜在暴力分子，保守派却认为坚守阵地与世隔绝才是上策，当A区断绝义体、全息、终端系统上的一切支持，这场战斗自会应来胜利。
　　当然, 无论是哪一方, 都从未真正地注视过脚下的平民。
　　内部明争暗斗, 对反叛军的几次压制亦状况百出, 好在委员会还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依靠谁的力量，秦思川免于送死的命运, 上百具顶尖的单兵机甲就这样被送至前线。
　　可惜，委员会中大概是出了叛徒，D区混杂流浪者的反叛军几次出手，都颇为精准地准备好克制机型的武器，这也正是凌晨时刻这通电话的原因——
　　动作必须要快，快到足以瞒过某些人。
　　秦思川吸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必须再重申一次，没有委员会批准的手令，我无法回应您的任何要求。”
　　“是吗？”
　　“是的。”
　　秦警长的声线沉稳，然而就在这一刻，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轰！”
　　电镀合金的银白仓储盖骤然弹开，与此同时即是瞬间启动的巡查机甲，引擎咆哮，燃料喷烧，数百架单兵机甲即刻冲出闸门，在雪白的天空中摇曳出湛蓝色的尾焰。
　　目的地：D1区
　　秦思川瞳孔猛缩，猛地起身冲向落地窗，然而事情已无法挽回，三秒后她咬着牙：“......你？”
　　“拖延一点时间，”对方彬彬有礼，“以及，希望在明天警局机甲控制权转移的会议上，能看见秦警长。”
　　“咔哒。”
　　刚出口的话像是被拒绝一样卡在嘴边，秦思川听着终端枯燥的提示，死死地抓住了手中那只钢笔，满是枪茧的手青筋暴起，紧接着——
　　“砰！”
　　她用力地将钢笔甩向远处那扇落地窗，巨响让门口的警员下意识颤抖，有人敲了敲门：“队长？”
　　“......没事儿。”
　　秦思川咬了咬后槽牙，平日沉稳坚毅的一张脸却接近崩坏的边缘，她低头凝视着那支在地毯上滚动的钢笔。
　　巨力之下已被折断，但镀电外壳仍在射灯的照耀下折射出迷醉般的幽蓝，其上篆刻的小字十分清晰。
　　谢知赠。
　　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混账，即是塞尔伯特的人。
　　谢知究竟是什么立场？
　　她想起前天的临时紧急会议，想起那匆匆一瞥。巨大的下沉式圆形会议室之中，谢知静静地坐在最高处俯瞰全场，她的背后即是数十盏环绕的射灯，雪白的光晕宛如雨幕倾斜。
　　坐在她身边的天川隼说了些什么，谢知转头，半张温和轻柔的面庞于是就隐在了阴影中，显出鲜少示于她人的一种模糊与沉郁。
　　很难想象，她曾在警局走廊中言笑晏晏，说秦警长，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来寻求我的帮助。
　　警局队长的位置，坦白说秦思川没有借助任何人，她被选拔上像是一种沉默的共识。
　　没有稳定的家世、没有倚靠的高位。秦思川的行事作风却肆无忌惮，毕竟把任何人得罪了，也就是没有得罪任何人。
　　今晚的事她当然敢捅出去，塞尔伯特的对手当然会抓住这个不合规的漏洞向谢知发起反击，然而，然而......
　　没人会关注今晚会有多少无辜者死无葬身之地。
　　甚至，连死者本身也不在意吧？
　　秦思川捡起了那半截钢笔，任凭尖锐的破损钢壳刺破手心，积攒许久的热血肆无忌惮地滴落，浓重的血红仿佛冲撞了夜色。
　　她抬头注视一千五百米的脚下，作为交战前线的C4区已被清空，平民徒劳地挤入B区，原本为家的高楼在硝烟中轰然倒塌，然而秦思川不能从战报中捕捉到任何名为惊惧、担忧、恐慌的情绪，流淌在塔底的似乎是一种名为麻木的东西。
　　也许所有人都期待着这场战争，期待它打破固有的平静，打碎行尸的生活，哪怕死亡也再所不惜，被焚烧的骨灰随硝烟狂舞，飞纵过整座通天塔，从此即能成为对世界肆意纵情的指责。
　　每一个盘旋在高空的幽灵目睹于此，大概都会生出疯狂的喜悦与解脱的狂乐。
　　她能做什么呢？
　　早在十余年前亲眼看着姐姐被打死在门前时，明明就有了烧掉这世界的冲动吧？
　　鲜血沿着腕骨流淌，涂抹描绘出手心的掌纹，秦思川将自己的额头贴在玻璃上，而后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终端震颤，她低声：“打给程棋。”
　　*
　　“轰！”
　　重炮聚合轰然落地，喊叫与躲避声中，一架X-07型猎鸥机甲猛然俯冲，右臂炮筒中滚出浓浓硝烟。
　　身穿劣质防弹甲的两名反叛军快速结队，一人瞄准一人填弹，瞬间，地对空导弹离膛！然而猎鸥机甲却灵巧一提，宛如真正的海鸥般搏击风雨。
　　钢铁之躯几乎与导弹擦过，反叛军的反击眼看就要失败，凭空裏却乍现一道光束！那实在太快了，快到AI系统来不及反应 ，超高粒子流便狠狠地撞上机甲脊背。
　　意志·激涌，爆发。
　　砰然声动，半空中失去动力支撑的机甲直直落地，钢制铁手颤抖两下，彻底不动了。
　　两名反叛军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们转头向远处招手，满是尘土与血痕的脸上不免露出些许笑意：“程师傅？”
　　未明夜色之中，有朦胧的光影浮动。一道利落挺拔的身形撞破明灭的分界线，眉峰收敛，略一点头，拒人千裏之外的冷峻忽然就并没有那么让人恐惧了。
　　反叛军明显和来人很熟络，当下也不在乎她，打过招呼便立刻跑向了机甲陨落处。
　　通天塔机甲主要分为三类，单兵作战、防御□□以及远程支援医疗。X-07型猎鸥机甲属于持久的作战型，铸材坚固非常，以至于哪怕是从天而落，也不过有几处凹陷。
　　如果不是激涌摧毁了它的动力系统，她们恐怕还要和它进行至少半小时的搏斗。
　　反叛军把机甲翻过来，咂咂舌：“真是猎鸥型号诶，程师傅你是怎么知道凌晨袭击的会是这种机甲？”
　　不同型号机甲各有侧重，结构也迥然不同。战斗中如果能知道这些机械士兵的型号，岂止事半功倍。对于目前基础薄弱，物资不足的反叛军来说，这点就更为重要了。
　　程棋脸上似乎有笑一闪而过：“把它带回去吧。”
　　却没解释。
　　那两人知道她一贯不爱说话，当下不再纠结，一左一右抄起机甲残躯，跟在程棋身后回营地，预备把这玩意儿分解掉，用以补充材料。
　　三人背后是逐渐明亮的天空，机甲穿梭的云痕愈发明显，几十架X-07型猎鸥在空荡的D1区上空飞纵，残破漆黑的棚屋区早已被炸掉一半，无数反叛军宛如蚂蚁般藏身其中，灵巧地发起一次次进攻。
　　远处时不时有血花炸开，并行的三人却仿佛置若罔闻，已然习惯。从半个月前与A区彻底对立决裂开始，D1与C4区便在轰炸与扫射之下化作纯粹的废墟。
　　A区时不时派出几具机甲即可让反叛军疲于奔命应付困难，于是黑市上难免有传言，说A区的大人不过是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等什么时候D区死干净了，什么时候战斗就结束了。
　　至于BC区？
　　那时候的BC区，即是如今的流浪者荒原。
　　通天之塔，不就是这样一代代向内收缩，一代代淘汰同胞的吗？
　　裸露钢筋的地表崎岖不平，程棋踩过血迹干涸成褐色的土壤，在虚影栏杆前停住了。
　　这是一条横跨整个通天塔外围的阻隔，每隔十米即有一枚黑柱，柱与柱之间被虚影填满了，超高伏特电流宛如阴狠的毒蛇藏身其中，无声的电磁屏障则从顶端延伸出去，可以阻拦多数普通机甲与无人机的入侵。
　　虚影模糊，却只有栏杆最底部那行小字依旧清晰：“流浪者荒原分界区专用。”
　　废物利用的完美案例，这道目前保护D区平民的栅栏，竟然是由从前的黑墙改造而来。
　　程棋对此已经很熟练了，她右手在虚影前一划——
　　“验证成功。”
　　平静温和的AI声响起，拦在眼前的虚影忽然泛起水一般的涟漪，程棋带人马上钻了进去，等两只脚都踩在了D2区的土地上，那层涟漪便忽然消失了。
　　此刻是五点四十二分，原本混乱迷惘的D2区却好似刚刚苏醒的年轻人，被拆过一轮的棚屋区低矮整洁，因帮派交火而坑坑洼洼的路面终于被补齐了，密密麻麻的帐篷支在路边，有人还在酣眠。
　　有个小孩儿正在新建的公共水龙头边刷牙，见有人来，一抬手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
　　“早安。”
　　牙杯不可避免地洒出点水来，却一点没在牙杯外留下水痕——毕竟是从风神直升机外壳做的。
　　拖着猎鸥机甲的两人和程棋作别，在十字路口转向了机甲拆卸工厂——目前那是整个反叛军营地最忙碌的地方，毕竟A区停止了对外部资源的一切运送，像纳米合金钢这类高精尖材料，她们只能从机甲身上获取。
　　程棋略一挥手与其告别，拐了三道弯，这才到当初D3区的狗狗之家，她推门——
　　“回来了？”
　　彻夜未眠的闻鹤在桌前办公，看样子上一秒还在和流浪者首领远程对话，她探头出来打了个哈欠，眼睫覆了一层疲惫的水雾：“你姐昨晚没睡，在研究院那边。”
　　戚月在沙发上满脸呆滞似梦似醒，古筝一边觑她神色一边念待办：“早上八点检查电子围栏，十点替换12号队队长，带D3-13号队伍前往D1作战区充当后勤......”
　　“我在上学吗？我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在读大学生吗？”戚月茫然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其实是一匹不吃不喝但会耕耘的牛马吧？是吧？是吧！”
　　可怜的壮丁。
　　程棋唇角洩出一丝笑意，随手一拍辛苦的徒儿，这才拉开椅子坐到闻鹤面前：“秦思川给我打电话了。”
　　躲进设备后的闻鹤马上再度探出头来：“她？给你？”
　　“嗯，时长很短，她告诉我了凌晨五点的这场袭击，包括机甲型号、弱点以及机甲材料的详细成分说明。”
　　“也许她可以......”闻鹤摸摸下巴，意有所指。
　　“不能排出她故意诈我的可能性，”程棋摇头，否决得很果断，“至少她的情报要和谢知那裏对应上三次。”
　　闻鹤仰躺在转椅上调侃：“那辛苦你还得当一段时间的小狗了。”
　　“......”
　　程棋马上瞥了一眼戚月，竟然有点心虚：“你小点声！”
　　反抗军的架子拉得匆忙，流浪者首领也十分不好对付，第一次与A区作战时，D区几乎还是一盘有生命的散沙，不用风吹，自己就散了。
　　所幸谢知加入了临时安全委员会，A区所派机甲战斗群的数量、型号以及进攻时间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的书房裏。
　　小七找准机会跳上去，一边疯狂摇尾巴晃脑袋抖毛做掩护，一边咔咔咔拼命截图拍照，等谢知咳嗽着推开房门，白毛狼犬矫健一跃，已经闪到了地上。
　　“又沾了这么多狗毛？”
　　往常进门的谢知都会这样嘆一口气，像是无可奈何的责怪，不过也许她是真喜欢小狗，小七干了这么久坏事，也没得到过一次像样的警告。
　　然而这次没有，谢知一句都未曾开口，只是进门的脚步有瞬间的停顿。
　　远处的黑桃木书桌上白毛纷飞一片狼藉，小七趴在墙角嗷呜一声似乎洋洋得意，觑见谢知轻飘飘撇来的一眼，难得惭愧。
　　喔，偷了人家的资料还这么桀骜不驯，这次都把人气得说不出话了吧？
　　那狗品还真是有些糟糕。
　　鲜少生出来这么一点零星的愧疚，小七蹲在转椅边，两只黑豆大小的眼睛亮了亮，尾巴相当惬意地摇起来。
　　它抬头，以小七如今的身高，谢知只要轻轻垂手就能摸到它立起来的尖耳朵。往常程棋绝不会让谢知轻而易举地得逞。
　　不过可以让你一次。
　　小七威风凛凛挺胸抬头，哼一声有种不经意的傲娇，近了、近了、眼看进屋的谢知就要走到它的面前，小七一闭眼——
　　谢知与它擦过。
　　像是根本没注意脚下还有这么一直嗷嗷待摸的小狗，谢知自顾自地坐下，眼眉平淡，咳了两声接入音频，不知和谁说话去了。
　　小七转头愣了一瞬。
　　谢知没回头，也没看它。烟灰色的淡纹西装略显松垮，像是这几日的消瘦都被裹住了，女人身形单薄，有一种深重的沉默。几缕长发在耳边飘浮，将窗外斜阳裁剪的丝丝缕缕，送进程棋的眼中。
　　“......”
　　“嘁。”
　　回忆倏然碎裂，程棋窝在椅子上小声：“不摸就不摸。”
　　闻鹤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程棋撇撇嘴，像是压根没把那天当回事，然而尽管时隔半个月，此时此刻，也难免翻出一点点奇怪的情绪。
　　本想看在她为D区说话的份上，对她好点的。
　　算了，反正谢知也不是什么好人。
　　程棋摇摇头把这茬彻底甩出去，闻鹤看她面色不对，心裏陡然一空，下意识想起程弈那天同她说的话。
　　赫尔加和谢知......不应该吧？
　　闻鹤开玩笑：“随口一说——只不过的确需要感谢谢知。”
　　十二月第一次交战之时，D区和流浪者尚且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和平状态，面对A区的围剿，不说崩乱，也称得上恐慌。
　　所幸程棋及时从谢知那偷到了情报，再加上有玩家嗷嗷叫着冲过来帮忙，D区出乎意料地平稳度过这一关。
　　转移内部矛盾的最快方式即是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当平民与流浪者统一将枪口抬高对准塔尖，那些令人棘手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程棋点头难得赞同：“所幸她有把公事带回家处理的习惯。”
　　“作为回报，等有机会杀她的时候，你下手干净利落点？”
　　“......”
　　程棋垂眸，捏了捏指骨：“有机会再说吧，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D区需要她。”
　　也许是对手谢观南硬生生将这场变革提前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要阻止白听弦借机将D区收在掌中，但无论如何，谢知的确在一次次的纠葛审判中站在了D区一方，以人权名义阻止A区更惨无人道的手段。
　　论迹不论心，管她谢知究竟是不是为了对付谢观南，对反叛军有利就足够了。
　　不过......
　　程棋沉吟片刻：“黎明教授今天有联系你吗？”
　　A区的放纵固然有谢知与K51从中周旋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塔尖某些人的轻蔑。
　　反叛军？一群没钱没武器没什么人的三无人员而已，就连谢观南恐怕也将其视为浑水摸鱼的工具。
　　如今的D区只是这些人搏斗争执的筹码，轻飘飘地舍一眼也就够了。
　　反叛军可以蛰伏，但也决不能做一只案板上的死鱼。
　　闻鹤点头：“只一次，毕竟通讯系统目前被Raven阻拦了。时间不变，今晚九点半，借助她的意志，你们能短暂突破A区的能量罩潜入——务必要将全息密钥带回来。”
　　这才是重中之重。
　　程棋正色坐直似乎要说什么，吱呀一声，大门在此刻竟然又开了。
　　披着深棕大衣的程弈推门而入，也许是连续两天不曾阖眼太过疲劳，她戴了一副细框钛钢眼镜，鼻梁上压出来两条淡痕，略一低头，便盛满了薄灯投下的阴影。
　　疲惫中难得带了些脆弱，闻鹤见恋人这副样子下意识起身，眼看就要扑过去，程棋呦一声装傻：“你起来干什么？”
　　闻鹤：“......迎接一下不可以吗？”
　　人却拐去接了杯水，非常客气礼貌地招呼程弈，公平公正又公开：“程教授辛苦了。”
　　程弈和闻鹤对了下眼神，微笑完美无缺：“闻医生也辛苦了。”
　　我看是你俩演得辛苦。
　　程棋挑挑眉懒得揭穿演技拙劣的姐姐们，人却还是起身，很诚实地把座位让给程弈：“研究所昨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程弈陷进皮椅中，随手摘掉眼镜摇头，声音凝重，“精神茧浓度进入警戒线十五人，脑死亡六人——数量还在涨。”
　　纵然程棋有所预料，再次听见精神茧浓度也不禁心头一跳。
　　这就是A区对D区停止一切网络通信服务的后果。
　　与戚月等异世玩家对《四次元之刃》的好奇、期待与探索不同，通天塔的全息游戏是D区原住民逃避现实的唯一出口，无依无靠的灵魂至少可以飘荡放逐在看不见的网络之中，在世界的角落裏偷到一点慰藉的快乐。
　　欺骗自己的这场游戏原本能继续下去——如果不是服务链路忽然断开。
　　就像被投放进游戏的意识被斩断了，在那一刻尚在游戏中的玩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精神冲击，甚至有部分人直接进入昏迷状态，混乱程度与丧失支持系统的义体使用者不相上下。
　　按理说一般的精神药物足可以平复这些微不足道的症状，但问题在于精神茧。
　　程弈从这些玩家的大脑内，检查出了精神茧。
　　那个游荡在网络中休养生息的幽灵，终于又一次浮出了水面。
　　“研究所目前收治了大约四百多人，其中因游戏链路中断，陷入昏迷状态的有二百三十二个，但还有更多未知患者在家中沉睡，”程弈捏了捏鼻梁，“YZ-636的药效在逐渐减弱，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把全息密钥拿回来。”
　　只要找到那枚“据说已经丢失”的全息密钥，就有办法恢复游戏链路，终止Qin在D区的病毒传播。
　　就像十六年前，程听野曾做过的那样。
　　程棋点头，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白听弦。
　　“Qin和白听弦，究竟是什么关系？”
　　程弈嘆口气：“坦白说，到流浪者区域之前，我对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她和Qin存在合作，那么只能说她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们预想得更早。”
　　被埋藏的过去起起伏伏，每当它显露出真相的轮廓，随之而来的，即是更深更重的阴影。
　　白听弦究竟想做什么？
　　不重要了，任何野心、图谋、筹划都不重要了，程棋不清楚那消失在时间中的一切细节，不过她已经握住了大致的脉络。
　　走到这一步，白听弦也好，谢观南也罢，曾经在血案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摆在她的面前，然而她已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有机会，她不会吝啬杀掉曾经的凶手，但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程棋了，在废墟中缓缓复苏的D区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家人与朋友此刻即在身边。
　　程棋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清楚地意识到不会再有一瞬的天地比如今更为广阔。
　　作者有话说:
　　还在出差，晚上一醒发现惊人的21号了......找了个网吧登晋江
　　构想裏这章是第三卷的结尾，下一章开始就是收线的最后一卷，大概七万字，本来打算今天更完最后一卷一半的，但是后面剧情忘写了一个点，没有连贯起来，还要改还要写，22号估计完结不了，有两次前车之鉴，因而实在不敢说什么时候能改完完结，原本计划三月底就是怕之后没时间，谁知突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拖到了现在。
　　工作太忙太忙，四月又赶上毕业论文定稿，这本书算是更新最坎坷的一本了，按照自己定的时间准时更新，应该是一个写手最基本的素养，所以非常非常抱歉（鞠躬），吸取教训，以后如果没有至少四十万字的存稿我不会再干这行了（）
　　以及，不会坑的，下一卷写好后会一起发，再次致歉。


第129章 白氏大厦
　　白氏大厦[VIP]
　　一月一日, A2区边缘，深夜八点四十九分
　　天已经黑了，况且冬日的夜要更为深沉。小路上橘灯盏盏, 散出明黄色温暖的光圈。
　　路灯下是一条稍显狭窄的小路，傍晚刚下过雨, 凹陷处积攒了一团小水洼, 隐隐折射出月光的色彩，明明灭灭。
　　“啪嗒——”
　　一只毛茸茸的狗爪忽然踩进了水潭, 细小的水花迸溅，完全的寂静被突然打破了。白毛狼犬顿在原地，有点好奇地瞅着毛, 像是第一次察觉到这样的感受。
　　湿漉漉的毛发挂在爪子上, 这次是真有点脏了, 刚准备思考要不要变回去, 通讯系统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你回A区了？”
　　联系人：赫尔加
　　哈。
　　身后亮起两道车灯, 紧接着就是滴滴滴的喇叭, 小七往右一跳，径直钻进了路边车的底盘之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入终端会话。
　　【程棋：回A区？】
　　【程棋：我把小七身上的定位芯片拆掉了，你还知道我在这儿？】
　　【赫尔加：四次元之刃。】
　　当游戏系统管理员了不起啊？
　　程棋啧一声大概清楚原因了，她向上划聊天记录, 自从AD区开战, 两人间仅有寥寥数语, 对方倒是把叫小名这件事贯彻落实得不错, 但哪怕偶尔一句，也不过是诸如委员会动向、流浪者情况的正经事, 那个在暴雨夜裏的亲吻、谈话间若有若无的情愫，似乎已经被钢铁洪流所冲散。
　　难免生出些微妙的不平衡，对手单方面掌握自己的行踪，像是来去自如，只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那儿，程棋哼哼两下莫名烦躁，却忽然发现问题了。
　　大晚上九点钟，睡不着也好忙工作也罢，A区忙成这样，你竟然还有时间看我在哪？
　　小狗尾巴无意识地摇了一个圈，难得没回怼过去。
　　【程棋：知道了，我半夜回谢知那，她应该还在塞尔伯特吧？】
　　【赫尔加：在，她大概要待到凌晨两点呢。】
　　程棋放心了，赫尔加关于谢知的消息一向准确，她暂时还不想失去小七的身份，这场战斗只会愈发棘手，值得有必要在谢知身边潜伏。
　　话到这裏就结束，程棋刚准备去和戚月她们会合，谁料下一秒竟然是赫尔加的通讯频道邀请。
　　这么......急切？
　　程棋故作矜持，翘着尾巴足足等了三秒！三、二、一......念完最后一个倒数她马上点了同意。
　　咳了两句汪了一声，赫尔加听见这句“狗话”笑起来，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忘记你还是小七了......你们今晚的目标是全息密钥？”
　　全息密钥的盗窃计划没有洩露过一丝一毫，但赫尔加能猜出来也并不奇怪，程棋重新从车底奔出来赶往彙合地点。
　　飞影重重，头顶浮空车与机甲层层掠过，通天塔顶端的霓虹绚光被一次又一次的切割，旋转着跌落在A2区的边缘。
　　又一辆浮空车轰然掠过，尾部摇曳出淡蓝的焰火。浓厚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小七，雪白闪电闯入阴霾，而后向上纵跃，借机一蹬，彻底闪进了一条小巷。
　　瞬间，NPC与玩家身份完成切换，身材挺拔的年轻雇佣兵倚在巷尾，路灯切出的明暗分割线掠过她高挺的鼻梁，顺势切出冷峻内敛的眉眼。
　　及膝的灰白风衣猎猎，挂在皮质腰带上的匕首摇摇晃晃。程棋玩着刀柄笑起来，语气漫不经心：“是啊，您有什么指示吗？”
　　“白家的全息密钥可是声称还没有找回来。”
　　“你觉得那东西被人偷了？”程棋按了按耳麦，转身向A2区那座白氏大厦望去。
　　“没有把握你不会带人来这裏，你的消息来源是？K51应该没有插手这件事的乐趣。”
　　“好歹也是干了这么多年雇佣兵行当，”程棋倚在墙边，“没有K51时，我照样也接近过谢知不止一次。”
　　小巷深处已经泛起幽蓝色的光晕，空间意志悄无声息的发动，一道道身影像是从那通道中闪出来一样，鬼祟程度简直堪比小老鼠偷渡下水道。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就算在家看小七汪来汪去看多了，她也一九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是条只会打滚睡觉的小狗，还是条时时刻刻盯着她项上人头的凶手。
　　意志构建的空间隧道缓缓成型，没多少时间了，程棋拍拍耳麦礼貌询问：“时间到了。”
　　意思是不然咱就到这儿吧。
　　“不给我听听全程么？”
　　“......？”
　　“K51刚和我交谈完毕，那枚全息密钥究竟在大厦何处，大概我也很清楚。”
　　喔，原来是在这儿等自己呢。
　　程棋挑眉一笑，拍拍耳麦算是应下，心说老板你也真够沉得住气的，非要等我找你问啊？
　　等什么时候有机会见面......
　　程棋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忽然有点想念上次那个吻的味道。
　　说话间空间隧道已经成型，戚月、盐焗蟑螂并两个反叛军像饺子下锅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程棋伸手把徒儿拽起来：“黎教授有说持续时间么？”
　　“稳定状况三个小时，黎教授说她会尽力延长通道持续时间的。”
　　A区的能量屏障是双向限制，裏面出不去外面也进不来，哪怕是天行者机甲也无法在单体情况下轰破防御罩，要实现两个地区间的穿梭，如今只能借助意志。
　　三个小时，也就是说，零点之前，她们必须带着全息密钥回到这裏。
　　游戏系统仿佛有所感知。
　　【触发极危任务】
　　任务名称：盗取全息密钥
　　任务简介：被斩断游戏链接的民众亟待解脱，请拿回全息密钥，令她们于虚无中醒来。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
　　任务目标：潜入白氏大厦盗取全息密钥，请在今晚零点前回到D区。
　　180分钟的血红色倒计时再度映在每个人的视角裏。
　　果然又有三十点意志值可以拿！戚月欢欣鼓舞掰着手指头算，十分高兴地发现此次任务结束就能再多一份意志。
　　什么叫选好路跟对人啊！
　　戚月蹿到程棋身边师傅师傅地叫起来，尝试更新自己所嗑CP的最新进度：“师傅！”
　　“嗯？”
　　“好不容易到A区了，我们要去找赫尔加吗？”
　　“？”
　　程棋诧异道：“找她做什么？”
　　戚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你前几天不是说有点想——唔唔唔！”
　　说时迟那时快，程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戚月，既想关闭麦克风，又想警告好徒儿，发现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于是恶狠狠警告：“不要提起与任务无关的事情！”
　　戚月：“唔唔唔唔唔唔（你这个心虚了的人）——”
　　松开戚月让她去穿戴信号屏蔽仪，险些被暴露秘密的程棋咳两声，躲进角落假装十分不在意：“你刚刚没听到吧？”
　　赫尔加半晌才有回答，很困惑：“抱歉，我刚才离开了一下，有什么关键信息吗？”
　　“哦——”
　　你怎么就走得这么巧呢？
　　程棋很不高兴地哼一声，别好耳麦，傲娇地走回去了。
　　此时跟进来的四人已穿戴装备完毕，倒计时还剩176分钟，程棋直身肃然，先前那点与赫尔加闲聊的懒惰一瞬都不见了。
　　视线逡巡过两名玩家两名反叛军，程棋静立不动，灰白风衣勾勒出青年愈发成熟的身形：
　　“今晚计划我不再重复，但只有一点，务必、一定要听从我的一切命令，谁留下殿后谁先行离开都不要有任何废话，一旦失联，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三人点头点头又点头，唯有戚月有点不解，挠挠头总觉得师傅这次太谨慎了。
　　一行人缓缓在夜色中移动，程棋再次偏头抓住戚月：“这次无论有什么意外，都不许像防暴基地那次来找我了。”
　　“哎呀师傅，你那么谨慎干嘛呀。”
　　“我只是希望在游戏裏还能见到你。”
　　戚月摇了摇头，忽然声音轻盈得不像话：“可师傅，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游戏，我只希望你们高兴一点，假如哪怕我失去了游戏资格那也没关......噢师傅，我就是这么一说，显得我像哲学家而已！”
　　她谄媚一笑，小心翼翼地看着死亡凝视自己的程棋，马上发誓：“我绝对听你的！”
　　程棋扯扯嘴角：“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程棋点头：“好，如果你还和上次一样，我就告诉明月心你暗恋她！”
　　戚月：“.......”
　　戚月崩溃了：“师傅你好狠啊！！！”
　　程棋笑一下没再说话，拍了拍戚月肩膀，自去前方开路了。
　　她没说的有很多。这次格外强调自己的生命，也不止是因为新加入的两名反叛军都是真实的NPC，在这裏死去并不能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活。
　　她只是想尽可能多地留住一些人，无论是擦肩而过，还是曾秉烛长谈。
　　正如今晚的那枚密钥一样，也许就是从精神茧那裏解放更多人的突破口。
　　她摸了摸耳麦，仿佛还能听见赫尔加均匀的呼吸。
　　之所以今晚打来这通电话，大概，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铅色的云层从遥遥处平推过来，黯淡的天空再次沉寂下去，之字形的闪电劈开阴云，一声雷暴在看不见的地方炸开。
　　成千上万的水滴忽然当空砸下。
　　*
　　通天塔的确是一座塔，但唯有矗立在塔尖的A区是完全建立在塔座之上的，这就意味着无论是排水系统还是底下基建，A区的地下配套设施都像是挖掘，只不过挖掘的对象从松软潮湿的土壤，换做了坚不可摧的合金。
　　程棋一行人正走在这些“合金”裏。
　　大概是要为了提供更好的基础服务，A区的污水处理系统区别于其它三区，格外独立，以至于哪怕是下水道也修建得宽敞明亮，居住条件远超棚屋区，随便抓一个人过来叫她在这儿打地铺，大概那人都要感恩戴德一番了。
　　高约三米的半圆形隧道中，污流正从地下河裏哗啦啦地流过，奔向位于A4区的集中处理厂。程棋一行人沿着留给维修工人的小路向前攀行，每走出三四步的距离，便有一处分出去的隧道，墙上刻着坐标，污水从中涌出，源头却隐没在了黑暗裏。
　　盐焗蟑螂无愧蟑螂之名，以坚韧不拔的精神毅力爬上爬下，大概弄清这些标记点的含义了：
　　“A2-409神经链接俱乐部、A2-408中心花园......这地方居然做的跟地铁口一样？标识这么清晰——生怕坏人找不到啊！”
　　“那些都是遗留的痕迹了。”
　　坐标号均篆刻于仿黄铜的长方形钢牌，钢牌四角则被铁钉深深地固定在墙壁上，程棋随手一抹，指腹上立刻积累了一层厚重的灰尘：
　　“下水道系统曾经需要人工维护，人是无法精准记录每个出入口的，哪怕有地图也会犹豫，所以在分叉口加了坐标供人判断。”
　　盐焗蟑螂喔了一声：“那之后呢？”
　　头顶棕发的反叛军摇摇头：“后来有了专门维护下水道的机器，人不能做到的事它们可以做到，这些钢牌就不被需要了。”
　　自此，与钢牌一同蒙尘的还有曾经弓背的清洁员，大概也与过滤出的污水废料，流进了D区。
　　盐焗蟑螂噢了一声不说话了，程棋叼着手电筒，一圈弧光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最终照亮了一枚反光的标志牌：
　　“A2-204，白氏大厦北栋。”
　　“就是这儿，”程棋松口气，找对地方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她拍拍一名反叛军的肩膀，“你留在这裏，有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然后马上回到空间隧道口。”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程棋并非单独行动的原因，A区戒严，巡逻的机甲无人机编队是平日的三倍。这种设备一般按照固定程序运行，为防止误判，发现疑似目标不会第一时间回传数据，反而会自行跟踪。
　　如果不在隧道口安排人员及时盯梢，很可能等无人机编队压境，她们才恍然大悟，恐怕为时已晚。
　　被留下的反叛军点头，并不浓郁的黑眸中闪烁另一种明亮的色彩，她悄无声息地蹲守在分岔路口，大概只愿意在收到撤离命令后离去。
　　等手电筒的光圈从她身旁消失，那道身形就像融化在了影子裏。
　　程棋关掉了手电，铺天盖地的漆黑中她们谁也看不见彼此。
　　逆着污流的方向继续攀爬，脚下留给维修工的小路愈发狭窄。这表明市政府的公有基建部分要结束了，取而代之的将是这座大厦自己修建的体系。
　　朦胧的一圈光晕逐渐在黑暗中显出了真身，那是一个直径约有三米的圆形孔洞，正向外汩汩流淌着污水，一张轻薄如纸的透明膜包住了它，确保只有纯粹的液体水才能从这裏进出。
　　其实不会有人想到要把下水道系统作为突破口，不止是因为这地方气味不佳略失风度，毕竟谁也不想捏着鼻子做任务，但白氏大厦是特殊的。
　　全息游戏、虚拟通信......非要说白听弦做的事格外超前，如果说塞尔伯特还在琢磨怎么给残疾人装两对翅膀让它自由飞翔，那白听弦就是大手一挥，说别管了，大家一起残疾不就好了。
　　这很困难？
　　不，如果这在一个完全虚拟化的世界就极其简单了，管理员只需要调出底层代码输入指令，敲下回车，一瞬众生平等。
　　这正是白听弦理想中的通天塔，意识完全数据化的世界。所有人在数据虚空中平起平老师我坐，任何金钱与权力都不再具备诱惑力，因为那只是一串随时可以更改的数字。
　　人类是习惯给自己找麻烦、站在同伴尸体上耀武扬威的生物，麻烦不在了，没人炫耀了，谁还有获得它的乐趣？
　　“也算世界大同的一种了诶！”
　　黑暗中盐焗蟑螂悄悄开口，把上周那堂心理课现学现卖：“没看出来她竟然还有这种伟大愿望！小时候遭遇过什么打击吧？说吧，回避型依恋人格还是原生家庭创伤——我们那百分之八十的问题都源于它俩啊。”
　　程棋迟钝了一下，明显在试图捕捉关键词，反倒是一直静静聆听的赫尔加笑了笑：“非要说是家庭原因，毕竟那时总是被老家主忽略，得到的待遇并不公平。”
　　“喔。”
　　程棋了然，盐焗蟑螂却狐疑地追问：“等等，刚刚没人说话吧？”
　　当然没人了，私人通讯频道裏只有她和赫尔加，程棋才不会告诉她们此刻还有第五人在场——什么关系能大半夜要倾听彼此呼吸？
　　程棋敲敲耳麦接入作战小队线路，发了个噤声命令，其余三人立刻重新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等候程棋。
　　污水出口的那一圈荧光还在无声无息的流淌，这就是一切的关窍——白氏大厦其实空无一人，所有员工都不在场，只在数据组建的空间中处理工作。
　　这座大厦本就是一个矗立在此的预备博物馆，等白听弦妄想的那天真正到来，它就可以用来收藏人类尚存身体时要使用的桌椅板凳。
　　至于现在，这座大厦裏尚存全息密钥与数据存储器，以及......保护它们的各类机械。
　　如果没有认证，程棋踏入这裏的第一步，属于人类的生命特征就会立刻出卖她们。
　　比如眼前这道荧光，已经在悄无声息地预备发出警告了。
　　“白氏的技术相当先进，拆掉它大概会被发现，躲过它——我不记得那位名为薄雪的雇佣兵有这种技术。”
　　赫尔加悠悠道：“你想怎么进去？”
　　程棋慢条斯理：“走进去。”
　　环形的验证光圈慢悠悠地旋转，只要没有认证芯片，警报在一秒内就会被拉响。赫尔加这次有点猜不到程棋要做什么了，还是说薄雪的拆卸技术再一次发生了飞跃？
　　程棋像是真的有恃无恐，一步、两步、三步......她距离环形验证光圈只有一步之遥，通讯频道裏她的呼吸声绵长平静，也就是她迈入光圈的瞬间——
　　“验证通过。”
　　赫尔加：“？”
　　赫尔加，或者说，谢知是真的愣住了：“哪来的？”
　　程棋右手翻折，衣袖下滑，露出一枚篆在腕部的静脉芯片。
　　这种芯片被机器人集群固定在静脉中，在A区工作的普通员工几乎人手一个，有时甚至会将其装载在液晶屏上嵌入腕部，充当最牢固的“手机”。
　　之所以要装配在静脉则是防止员工私自去除，毕竟腕部这个位置略有些危险，万一操作不当，xxx割腕自杀的新闻恐怕就要和泵出的鲜血飘出两条街了。
　　程棋因为抑制精神茧的浓度向来不装载任何内置芯片与装备，这还是第一次尝试，闻鹤亲自操刀装配，确保一点都不会出问题！
　　她没管赫尔加的疑问，径直发命令招手，像牧羊犬赶咩咩羊一样招呼戚月，三人忙不迭地跑过来穿过验证光圈，活泼的AI卡通音色让使命战争秒变少儿频道。
　　谢知这次终于发现不对了，如果说这枚芯片拥有能带人进去的权限......
　　她凭借记忆打开书房右手边最后一个抽屉，那裏面满是白听弦试图与她拉拢关系时的赠礼，什么进出白氏大厦的最高权限游客芯片啦，全息密钥周边啦，游戏NPC徽章啦，她听异世来的那帮玩家夸白家的吧唧柄图选的不错，虽然谢知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
　　只是现在的抽屉——空空如也。
　　哈。
　　“你们偷了我......谢知的那枚通行芯片？”
　　谢知摘掉平光镜后仰，叫自己陷进躺椅裏，这个姿势有利于头部供血通畅，以便让她回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噢，想起来了。那天明月心在向她彙报工作，贴心地带了一块奶油小蛋糕作为下午茶赠礼，她本来要接受这份好意将其转赠给程棋的，谁料想就在这个节骨眼小七冲了进来！
　　那简直是在突袭，比原来大了一倍大狗猛地前跳！堪比远场三分球的精准度，掠过办公室大门、踩过明月心肩膀，完美精确地一头撞上蛋糕，把它整个盖在了谢知头上。
　　始作俑者马上逃之夭夭，谢知哭笑不得只能去更衣室换衣服，当晚小七格外好脾气还蹭了她俩下。
　　现在想，估计她转身进了更衣室，明月心就迅速翻找出芯片，把那东西塞进小狗嘴巴裏了。
　　真是一天比一天狗气四溢。
　　程棋理直气壮：“我又不是白抢的，拿到手那天我蹭了四下谢知的裤腿好吗？”
　　“我以为把狗毛蹭到一个人身上叫报复。”
　　“请问需要感受一下这种报复吗，”程棋假装不经意，像是狗狗神居高临下给一点奖励，“看在你养过狗的份上。”
　　如果程棋此刻有根尾巴，大概要鬼鬼祟祟悠悠哒哒地摇起来了。
　　赫尔加语气轻松，像是没有捕捉到对方潜藏的意思：“如果有机会。”
　　至此无话。
　　一行人成功进入大厦，得益于数据库冷凝条件的需要，白氏大厦的排水管道还算宽敞，虽然要靠爬，但已有半年乱爬乱跳经验的程棋还是对此相当熟悉。
　　大厦内部架构严密，宛如一臺严丝合缝的齿轮咬合，向更高层转移时，透过百叶窗式的缝口，尚能窥见完全的机械造物一步步向前巡逻，那气息甚至要比水凝管的温度还要冰冷。
　　如何绕开这些关卡直达可能盛放全息密钥的中央大厅？
　　程棋原本有大致内部地图，但沿着冷凝管和货梯梯井明显是个危险的选择，这种时候应有团队合作精神，将做贡献的机会慷慨送给某个突然插进来的人。
　　“你知道这么详细？”
　　“很久前做的准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程棋听着耳麦中驾轻就熟的指引诧异开口，没等戚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问你在跟谁说话，先悄悄地把头别过去了。
　　赫尔加没说这是早就做好的准备，哪怕没有程棋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D区陷落于精神茧之中，谁料想今晚正好撞上了程棋。
　　小队的局外人慢悠悠地指挥，程棋一行人跟蟑螂一样在缝隙中生存，勉强爬行到了三十层的中心大厅。
　　戚月甚至都有点诧异了，太顺利了吧？竟然一点意外都没有。巡查的机甲呢？路过的保安呢？虽然这是必走的剧情，我方也有上将通天代程师傅，但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来未免有点太easy，难道游戏下调了？
　　没工夫管是不是了，因为戚月已经跟着程棋爬到了大厅正上方的那截冷凝管，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空无一人的密室内修筑了一座展示臺，正中间，一枚手掌大小的圆球正在真空罩内缓缓跃动。
　　那枚传说丢失的全息密钥，就堂堂正正地静立在那裏。
　　“就这么放在那？”
　　“就这么放在那，”赫尔加压低声音回复程棋的疑问，“你得知道，不是哪个雇佣兵都有你这样的胆子。”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偷偷进入白氏大厦？
　　程棋估算了一下距离，哪怕是通过冷凝管，她离这东西也有至少三米的距离。
　　三米的距离，然而依旧遥不可及，想必拿起它的瞬间，整栋大厦即会锁死，在外围虎视眈眈的改装士兵当然会将此处围绕得水洩不通，届时哪怕程棋开启全知领域，恐怕也无法在高强度的密集攻击中生还。
　　除非有人愿意牺牲在这裏，主动伸手拿下那枚全息密钥，心甘情愿让大厦锁定自己。
　　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的反叛军忽然开口：“我来。”
　　戚月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队伍裏沉默的NPC忽然说话必然是要开启什么了不得的过场动画，还是说这段剧情策划都知道她们打不过去，特意准备了NPC版剧情杀？
　　程棋没有说话，戚月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落点眼泪依依不舍一下，NPC嘛，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更何况人家都要为D区事业奉献一切了，你个外来的非本地玩家阻拦干嘛？
　　但是戚月莫名就不知道如何开口应下......她玩过很多游戏，也会为NPC的猝然死亡而流泪哭泣，可没有哪一次像四次元之刃一样真实。
　　这个人......
　　戚月很小心地觑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熟悉，熟悉在哪呢，没有记错的话她应该是D3-15号巡逻队的成员，今晚应该是被紧急调动进这支队伍的。
　　巡逻队其实是反叛军的真正核心力量，AD区开战之后为阻拦突发性侵袭，闻鹤将自愿参与的流浪者与D区平民编成三队，分批轮守，巨大的武器差异压力之下，非要说，这些志愿者和自杀也并没有多少区别了。
　　可这也不是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原因吧？
　　戚月第一次开口如此犹豫，她想起旁听过的辩论赛，当时她就坐在观众席，听反方慷慨激昂，说虐杀NPC根本不属于道德问题。
　　可假如全息游戏的NPC就在看着你——谁说NPC不会梦到电子羊了？在这裏她们明明都算仿生人了，没挂红名一律都是可团结的潜在队友！
　　戚月摇头摇头又摇头，压低声音试图去程棋寻找一点认同：“不一定就要直接上杀招啊朋友，再等等看呢，对吧师傅！”
　　程棋嗯一声，反叛军明显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有点急切——那眼神就像早上目送D3-13号队伍离去一样：“可是如果能把它带回去......”
　　“前提是你也得回去。”
　　狭窄的管道中程棋低声开口：“现在还不是活一个还是活一万个的选择时刻，更何况——我还在这裏。”
　　全知视角还未激活，程棋没有让任何人先一步送死的道理。
　　赫尔加一直保持着沉默，她似乎真的只是听一听，在适当的时候奉上情报而已。但在这个关口她忽然惊异一瞬：
　　“有人来了。”
　　下一秒，房间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面无表情的白兰闯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向前猛地踏步，长臂一展径直抓走了那枚全息密钥！
　　她是白家的人，的确有直接拿取它的权利。
　　程棋瞳孔猛缩，下意识向前一步就要跳下去，然而今晚的白氏大厦似乎注定热闹。
　　另一道人影闪出，生生拦住了白兰的去路。
　　白竹紧紧握住她的手惊疑不定，抬头注视着白兰的面孔不可思议：
　　“姐姐，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热刀黄油
　　热刀黄油[VIP]
　　白竹死死地盯着白兰, 往日内敛胆怯的眉眼竟然也有这样愤怒的一天，白兰试图挣脱妹妹的手，却有些惊愕地发现她居然无法挣脱。
　　什么时候她也能被白竹抓住了？
　　但也只有一瞬, 白兰迅速恢复了原本阴翳的神态，她低头凝视自己名义上的妹妹：
　　“松开。”
　　只有两个字, 却含着不容抗击的力度, 冰冷得一如从前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眼前人下意识就要放开, 但还没等白兰嗤笑一声说果然如此，白竹就又挡在了她的前面。
　　白竹语气急促：“你不能走！”
　　跟在白兰身后的一队改装士兵眼神一凛，就要沉默忠实地制止白竹, 动手前白兰却挥了挥手, 所有人于是不动了。
　　白兰右手把玩着全息密钥, 通体泛银的小球在她的指尖碌碌转动：“你知道我会来？”
　　“我意外的是你为什么还来！”
　　白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看上去很想拽住白兰的领带什么的：“你知不知道白听弦已经在怀疑你就是K51了？”
　　“她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对她来说怀疑已经够了！她觉得你是那你就是, 她为了让疑心安定, 死一个白兰根本不算什么——”
　　白兰诧异地瞥了白竹一眼：“你知道啊？”
　　“白兰！”白竹终于无法忍受白兰风轻云淡的模样了，“但凡你从这裏带走了全息密钥，天亮之前我就要操办你的葬礼了！”
　　怒吼在空寂的密室中回响，雪白的瓷砖地板上倒映改装士兵铁一般静立的身影。
　　“我死不死不知道......你今晚是瞒着白听弦来的吧？”
　　白兰握住了全息密钥，她眉眼狭长，淡青的眼瞳深邃, 背对月光说这话时有种阴郁的温柔：
　　“通天塔站队最忌讳左右摇摆——你给我通风报信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连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继续当听长辈话的孩子吧, 好吗？”
　　她从来没把白竹当作一个平起平坐的成年人，这只忽然制止她行动的手突兀又没用, 就像是小孩子一时的叛逆行为。
　　白兰转身打了个手势，改装士兵们点头鱼贯而出，然而五秒后她们不约如同地退后一步，径直缩了回来。
　　门外出现了两只属于机械巡逻士兵的义眼，无机质般的冰冷光点流转，两只、四只、六只——逐渐彙聚逐渐交杂，最终密密麻麻地长满整条走廊，宛如变异生物的几百只眼睛。
　　白兰缓缓转头。
　　白竹的终端此刻完全打开，光影浮动，整座大厦的地图在她面前平摊，无数绿色的荧光向三十层蜂拥而来——那是这裏所有可供调动的守卫力量。
　　她掌握着整座大厦的控制权。
　　程棋一行人像小老鼠一样缩在天花板顶汗流浃背，一切都清楚了，今晚她们之所以能畅通无阻不仅要感谢赫尔加，还要感谢白竹同学对姐姐的重视程度，怪不得一路上所有巡逻机甲都无动于衷，原来它们只等着今晚这一刻钟。
　　“又又又误入家庭伦理剧现场了，”戚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有点心惊胆战，“师傅你说白竹能不能看见我们啊？”
　　程棋第一次对这件事抱有不确定的意味，她们身上都带着薄雪制作的信号屏蔽器——能发挥多少作用就发挥多少作用，可白竹的那张地图足以看出这座大厦的监控严密程度，她们这几只小老鼠当真没有被发现吗？
　　仿佛电流瞬间流过，赫尔加突然开口，语气急切：“程——”
　　戛然而止，程棋敲击耳麦暂时屏蔽了通讯频道，她能想到的事情赫尔加一定也能想到。
　　随后她转头低声：“听着，通信芯片在我的手腕上，如果从这裏逃离，她们其实只能定位到我。”
　　戚月眉毛一跳刚想说等等师傅你要干什么，厅内却传来重物倒地的几声连震，她扭头一看，竟然是那座盛放全息密钥的展示臺轰然倒下。
　　“别动！”
　　“停下——”
　　双方的交战只维持了一瞬，改装士兵与机械造物纠缠着撞倒一切，白竹白兰注视彼此，三十层的高度足够让月光尽情地挥洒，今晚的夜色略显凄冷，白的像骨灰。
　　白兰久久地注视白竹，像是忽然发现了这个妹妹的不一样，从前白听弦将她带进家门时自己满心欢悦，年岁渐长难免发现这个半途妹妹的不同。
　　依赖、怯懦、胆小......对方有所有她应该厌倦的缺点，但倘若信任交付的对象是自己，那么一切都不必考虑。
　　试想有一个人全身心地依附你倾听你崇拜你......
　　所以才在白听弦将白竹送至臺前时那么愤怒吧？这么多年了，白竹一直抱有错误的结论，以为白兰一夜间冷眼与她是因为她被白听弦选中，斩断了所有的期望与野心，可如果她真的能开口问一问——明明最在意的是背叛这种东西。
　　凭什么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离去？对方一招手就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么？可如果你真愿一刀两断也就罢了，偏偏又每一次要用那种不舍的眼睛望着自己.......犹犹豫豫怯怯朦朦——是的，就是这种眼神。
　　白兰注视着妹妹的瞳孔，因为没有血缘关系，白竹的瞳色并非一贯漠然的淡青，是圆润饱满的黑色，配上那张向来内秀的脸，会显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纯粹。每每遇见时，白竹的目光就好像忽然融化的薄冰，水波荡漾，轻柔不舍。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白兰冷笑，时钟已悄无声息地轮转过数字十一，越发阴沉的高天反而被通天塔的霓虹所彻底照亮，被迫折射出层层光晕。
　　白兰一字一句像是最后通牒，大概是再不想玩这种没意思的游戏了：
　　“我真的厌倦你这种神情。我说过无数次，你并不适合在通天塔生存，今晚的事情也并非你可以参与的，现在出去我就当没有见过你，跟在白听弦身边做条听话的狗，安静地当个废物吧。”
　　“我并不聪明，”白竹低声，已然熟悉姐姐话中夹杂的任何讽刺，“我没办法改变自己，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愿意被带到这裏......我没有任何愿望了，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死去。”
　　“白听弦不是希望你杀掉我么？”
　　白兰冷不丁忽然跳出这句话，宛如极冷的水浇灭了热铁，所有争辩责论都瞬间被湮灭了。白竹惊愕地抬头，半分钟后她试图解释：“不是......那枚子弹压根——白兰！”
　　子弹二字出口的瞬间，白兰的唇角便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嗤笑一声抓住全息秘钥猝然离去，白竹失声一喊不管不顾，竭尽全力一跃，竟直接将白兰手中的秘钥撞翻在地——
　　金属锻造的全息秘钥涌动诡异的幽蓝，在空中翻滚旋转，划出一条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瞬间，场内所有改装士兵与巡查机甲为之一肃，无数道人影争先恐后扑去，千万枚目标红点锁死了小球，仿佛它真的要坠落于任意一人手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
　　“轰！”
　　被压抑到极致的黑焰倏然喷发，那简直像是一枚压缩炸弹！极致的光和热在几毫秒的时间内一齐爆发，脚下未经处理的普通钢板甚至没有撑过一个回合，生冷的铁银色就化作了黄金般耀眼的钢屑！
　　然而这种温度还不够，这座大厦裏一切巡查的机械造物，所用材料均经过特殊处理，钢铁可以被烧成流动的水再迅速凝固，可这突然爆发的高焰甚至烧不透臂甲。
　　不过没关系.......因为那本就不是程棋所需要的！
　　烈火灼烧之下，被压缩的空气倏然发生了爆炸，冲击波平铺直推，所有人都不得不被推远，轰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能量尽情宣洩于玻璃窗，玻璃碎屑飞溅，狂风尖啸席卷，一簇烈火猛地喷了出去——
　　与此同时程棋终于动了，她纵身一跃径直抓住了全息秘钥，滚落在地巡视全场，忽然一笑。
　　有人脸色瞬变，急促地试图保护老板，但第二轮黑焰已经爆发。
　　仿佛有一臺重型真空机轰然启动，空气干涩得无法呼吸，而后真空机忽然故障，被吞吐的氧气成百上千倍地扑了出去，整个三十层仿佛都在颤动，除去承重墙柱外的普通结构都在一瞬间被推平了。
　　盐焗蟑螂与那名反叛军的完美配合，这才是程棋要带她们两个的原因，这两人的意志都是普通级别，前者哪怕技能升阶晋级为Lv2，也决然无法依靠自己达成此种成就，但如果加上后者......对气流掌握的意志就宛如火焰的催化剂。
　　被带来的士兵们像被这突然冒出的一伙人惊呆了，惊悚程度堪比电影院切错片，上一秒温情脉脉——别管什么情，下一秒超能力摧枯拉朽，但凡花点钱都得摔了门票说一句这简直是诈骗！
　　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戚月找准了这个节骨眼，再睡五分钟悍然生效，一模一样的黑焰再度跃动。
　　无论机甲系统还是被雇佣的士兵，保护白兰与白竹皆是第一要令，所有人都下意识退后一步试图远离危险，而程棋就是趁着这个机会，从熔化的三十层开始向下飞奔。
　　等再睡五分钟失效......戚月等人已顺着来路迅速下滑，漆黑的大厅宛如焦土。
　　半秒后竟然是白竹第一个清醒，她快速操控终端追击目标，果不其然锁定了程棋身上那枚访客芯片，不再犹豫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都瞄准了那道迅速翻转的身影。
　　有巡查机甲出声提醒，自动校准了第二个目标：逃亡的戚月三人，然而白竹看也不看只一挥手：“只追查芯片持有者，快！”
　　发布命令的间歇，已有几名改装士兵启动翼装外骨骼一跃而下，白兰转头冷冷一瞥：“过度信任机械造物不是明智之选。”
　　白竹难免都有点逆反了，这种时候还不放弃生活工作指导？她甚至都想说这点不必您操心费力了，可身后居然真的响起警报。
　　无数巡查机甲塞满了安全楼梯和运输货梯，一场巨大的交通拥堵诞生了——情理之中，下楼追捕目标，不走楼梯走什么？
　　白竹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嘴角，转而去重新改写指令。白兰斜着她的背影，唇角忽然幸灾乐祸地翘起来——就像真正的姐姐目睹妹妹摔跤。
　　尽管只有一瞬。
　　*
　　十一点四十分的通天塔A区并不算热闹，没有虚拟偶像带领霓虹旋转，也没有漂亮的无人机做临时收费表演。尽管真正的战场距离此处尚有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但名为恐慌的情绪可以像蜘蛛一样爬行，直至攀跃塔顶。
　　自从临时安全委员会接管了A区，本就无处不在的管制更加严格，警厅与防暴基地不必多说，就连松散的市政府也被顺带整治，还多了一项夜巡值班的职责。
　　Raven不已经足够了吗？人类具有自己的感情难免徇私枉法——从前批量解雇员工时上头是这种说辞，如今竟然也愿意与人重新签署雇佣合同了，哼哼，最近的暴乱也许和AI有关，不是说Raven最近经常出错？没准这就让某些人意识到世上只有人类好了呢！
　　监控巡查员叼着棒棒糖倒在座椅裏，因为这场暴乱而忽然拥有了工作，难免不在深夜生出一些窃喜，甚至衷心地希望这场战斗能更惨烈一些，也许就有办法把自己的家人推荐到这裏了。
　　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一天即将结束。监控巡查员听着朋友聊天意兴阑珊，只想知道还可以在这裏混饭混多久，百无聊赖中偶一望向监控大屏，却就是这一眼完全惊呆了。
　　激烈尖锐的报警声猝然在监控室内回荡，但那都不重要了！0900号公共路段摄像头正对白氏大厦，此刻画面极度扭曲，星星点点的老式雪花闪烁，最先进的成像仪竟然呈现上个世纪马赛克模糊度，超高的粒子能量流或者什么诡异的光场完全影响了摄像头的捕捉功能。
　　短暂的混乱寂静之后轰然声震，冲击波彻底撞碎了第三十层的玻璃！
　　一个年轻人破开玻璃直奔狼突，像是想从破损的大厦架构中摸出一条快速迫降的路径，但有人跟着她，改装士兵特殊的翼装外骨骼在空中翕张，借风的速度，后来者迅速进攻，监控画面正中心的年轻人被迫松手下坠。
　　追捕歹徒吗？什么胆大的罪犯敢在这裏撒野？什么都没有居然也敢和改装士兵正面搏斗对决，旁观者甚至觉出些可惜，但巡查员马上瞪大了双眼。
　　先行下坠者猝然拔刀，宛如热刀切黄油般流畅，长刀瞬间就刺破了大厦外立面，势不可挡般一路向下劈切。
　　年轻人单手持刀竟然就止住了坠落势头，多强悍的身体素质能抵住这种冲击？追捕者也明显愕然了，年轻人却猝然发难，她以长刀为轴心借势旋转，凭借惯性扑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长刀狠狠地贯穿对手！
　　仿佛潘多拉之盒被打开的一角裂隙，一簇猩红的鲜血从对手背后猛地喷满整个大厦！
　　大概全身的鲜血都被一刀劈净了，像是烧纸钱的火舌短暂舔舐过天空，诡哀的血色几乎将世界映红。
　　年轻人终于收刀。最后一捧滚烫的鲜血沿着刀尖爆出，她向上一踢，对手被切开的翼装外骨骼机甲飞上高空，半秒钟后陡然炸开，生生将扑下的其它士兵阻拦在高空中。
　　与此同时，监控看不到的远处爆出一声尖锐的鸣啸，转瞬间，一辆无人驾驶的跑车冲破卡口径直奔来，监控巡查员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呼吸。
　　这难道也是逃亡手段么？可无论那人再怎么减慢速度，下坠的力度都相当惊人，哪怕能精准降落在气垫上都有骨折之嫌吧？人又不是钢铁猛兽！
　　但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就在即将落地的剎那，监控中的身影竟然猝然消失，半秒后跑车引擎轰鸣，如离弦之箭般倏然冲向远方。
　　监控管理员愕然失色，这种堪称瞬移的超自然技能......原来通天塔真的有意志这种东西！
　　跑车发出尖锐的鸣叫，转眼就冲出了监控摄像头范围，0900号、0901号、0902号......管理员的视线像是粘在了那辆车上，它沿着大道风驰电掣，而后倏然拐弯、变化方向、跃过钢索桥梁......
　　完全不符合逃亡计划的路径，监控管理员猝然睁大了双眼，肉眼已经无法在无尽的摄像号码中抓捕对手了，这时忽然有人开口：
　　“报警。”
　　“噢噢噢。”
　　是的，AI最近频繁出错，这种时刻她应该人工报警。管理员如梦初醒，但刚刚切入警报系统，她就愣住了。
　　监控室只她一人，是谁在说话？
　　她慢慢地抬眼，穹顶处小女孩的虚影对她粲然一笑，活泼天真，声音甜美：
　　“已报警成功。”
　　原来早在玻璃爆炸时，最近总是出错的Raven已经将消息上报了。
　　管理员怔在原地，不知为何，忽然冷汗淋漓。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夜杀追捕
　　夜杀追捕[VIP]
　　“上报无所谓接管最重要, 谁收到了报警信息？”
　　“秦思川代表一队截留了案子！”
　　“很好，两分半后我会再次路过A2区，你马上跳车回去。”
　　“师傅——”
　　“不许叫了, ”程棋语气平静，调檔用力再度踩下油门, 仿佛驾驶这辆时速高达一百八十公裏的车的司机不是她, “再叫师傅我把你卖给明月心。”
　　动用再睡五分钟偷偷摸上来的戚月垂头丧气：“但盐焗蟑螂带她们已经从原路返回了，你说的我都办到了啊！如你所料没人追她们。”
　　“这也依旧不是你跟过来的理——砰！”
　　（）
　　最后一个字尚未彻底落下, 轰然声震，一束巨大的火光在车前直直落下，冲击波瞬间将路面翻了个天翻地覆, 路灯翻转着倾倒, 飞溅的铁屑中程棋猛地一打方向盘, 跑车急剧转向, 轮胎与地面直抓出青紫色的印痕。
　　戚月砰地撞上车门, 揉着脑门骂人说好痛, 她直起身刚想看清情况，却正见后视镜裏映出整片明亮的天空。
　　“我.....”戚月惊呆了，“这是半夜十一点吧？”
　　亮如白昼，夜沉如水的通天塔A区此刻亮如白昼，活像好不容易嗑药的病人闭眼睡着，冷不丁突然有人对着耳朵敲锣打鼓, 大喊大叫说醒醒醒醒！
　　被突然叫醒了, 警厅、防暴基地、白氏大厦......Raven强势接入了城市管控系统, 无数盏灯被点亮, 与此同时，十余架直升飞机占满了天空, 无数盏射灯沉冷如刀，漠然地切开整个黑色世界，切出路中间一辆疾驰的跑车。
　　戚月惊呆了：“上次通天塔数据中心一日游的时候，警厅派头也没这么大啊？！”
　　不过很快有人来答疑解惑了，中控臺电话响了两声，一串陌生号码出现在屏幕上，程棋却一眼不看，径直按下接听。
　　秦思川语速飞快，急到没有停顿：“我是秦思川，我只能拖延警厅出勤八分半，但其它队伍已经抵达了，你多小心，A区特殊警戒期，你不该来。”
　　程棋用力踩下油门，跑车穿过层层光影，明暗交织，飞快掠过她面庞：
　　“秦警长怎么知道是我？”
　　“监控太明显了，Raven几毫秒就认出了你，别忘了你上过通缉榜，至少在警局裏留过檔案。”
　　戚月咋舌：“这么严格，师傅你岂不是政审都通不过。”
　　没功夫问什么是政审了，程棋瞥一眼戚月警告她老实点：“是Raven？”
　　“嗯，她对你的关注度似乎很高。废话留后面说，你有逃跑计划么？”
　　“空间意志。”
　　“猜到了，”秦思川低声，“但问题就在这裏，三分钟后，有人守在你的行车路径上，空间系意志，大概会限制你的能力。”
　　“我不一定非要走这条路。”
　　“她们会逼迫你走这条路。”
　　话音未落又一枚小型追踪弹轰然下落，车辆猛地颠簸，程棋迫不得已急速漂移，车尾风翼与路障几乎是擦过的距离。
　　“我清楚了，”程棋深吸一口气，语调平稳一如既往，“谢谢秦警长，如你所言，其余的废话留着后面说吧。”
　　“希望有再次和你说话的机会。”
　　秦思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程棋试着回拨，果不其然是临时号码，挂断的瞬间就已经被销毁。
　　追踪弹接二连三地在车辆两侧爆炸，产生的余波炸毁了路面，被翻动的碎石跳到挡风玻璃上，但没两秒它就被车辆的超高速甩翻了。
　　无数道射灯照亮前路，直升机数量明显与子弹数不太相符，看起来身后人对这场追逐游戏有十足的把握，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万事俱备才敢彻底出手。
　　跑车内的虚拟时钟再度转动一圈，秒针滴答滴答地跑过转盘，罗马数字冷漠地排列，指针即将摇向十二点。
　　十二点是个极其微妙的时间，正如所有存在的童话一般，主角在此刻难免遇见死神般截然而止的事件，于是美好生活计划自此被斩断。
　　一如本次极危任务的血红色倒计时。
　　00：04：29
　　距离传送点关闭只剩不到五分钟。
　　二维地图虚影缓缓在车内展开，车辆目前尚在区划间的快速路，平坦笔直的大道上不适合任何捕杀，但冲出路口后一切就不一样了，能把她们送回D区的空间意志地点本就在闹市区，而闹市区则必然多建筑。
　　正前方的十字口距离传送地最近，那的确是程棋准备让戚月离开的最好地点，但也绝对是对手截杀的最佳地点，因为倘若冲破路口再向前五千米就能进入A1区——塞尔伯特大厦屹然于此。
　　谁都不会放这只咬人的狼贸然再闯一个禁区。
　　程棋只看一眼：“前面的十字路口你马上走，我说321你就放再睡五分钟——应该还有一次机会吧？”
　　戚月有点急：“试着一起不行吗师傅？盐焗蟑螂她们也快到传送点了！”
　　程棋抬头盯着后视镜，隔着一面镜子两人无声对视，三秒后戚月败下阵来。
　　开口难免带一点缓和的语气，程棋低声：“确定安全后通知我。”
　　否则她绝不会回去。
　　戚月抿抿唇，最终要出口的话湮灭在无声点头的动作裏，夜空中直升机的射灯足以照亮她的脖颈，哪怕隔着一层玻璃、哪怕是背对的姿态都甚至能刺痛一个人的眼睛。
　　愈发接近十字路口，跑车无声奔驰，宛如渴死的奔马，车内寂然近乎无声。程棋清楚地知道对手有接入音频劝降的能力——就像秦思川一样入侵这辆车，但没人义正言辞地做最后谈判了，AD区的战火已经开始燃烧，谁踏上彼此的土地，谁就要死在对手的脚下。
　　遥遥塔尖处闪烁一点诡谲的暗红，像是放射的延长线悄无声息地绵延，于是一点、两点、三点……无数红光铺天盖地，那是死神的眼睛！
　　密密麻麻的红光就像流淌的血河，无比顺理成章地彙聚到这辆车。自狙击弹已经锁死了驾驶位中的那张冷峻面孔，没有任何犹豫、不需丝毫时间，这些狙击弹压根不需要人来操纵，狙击手的呼吸、作为人类感情的迟疑，一切影响弹道的因素都被抹去了，只有冰冷的数据做最精密的计算。
　　今晚真是结束一切的好时机。
　　谢观南微笑着从窗外移开视线，她注视着身旁若隐若现的虚影，声音很轻：
　　“你说是吧，Raven？”
　　的确是Raven，然而此刻出现的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虚影中浮现属于成熟女人的轮廓，如果谢知在此地合应疑惑，因为就在前不久，Raven的升级版明明因性能超载而被下线了。
　　Raven弯了弯唇，像是祝福：“希望您今晚夙愿成真。”
　　谢观南仰头，高悬于办公室的控制器中，摄像头正掠过程棋冷峻的面容，那是与十六年前某个逝去之人极度相似的一张脸，相似到令谢观南都不得不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真是像啊。”
　　Raven适时开口：“您说的是面容，还是时间呢？”
　　那晚也似乎一如今夜般寒凉。
　　谢观南只是摇了摇头：“我其实并不愿意让她死去，只是太不得已了。”
　　这是一枚隐藏许久的炸弹，不知何时就会轰然作响，在这座无处不被控制无处不被掌控的塔中，唯有程棋是无法测算的变量。
　　谢知近来忽如其来的强硬势必与其有关，从前柔和听话——至少还有表面的谢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强横姿态无法容忍一切planB的塞尔伯特总裁，强硬到令谢观南怀疑她投靠了D区。
　　谢知对曾经敌人的态度已经太过暧昧，这种生死仇敌难道不该深恨么？难道不该斩草除根么？谢观南甚至都想盯着自己侄女那双与姐姐相似的眼睛，问她你是否真的在此刻选择心软？
　　然而一切的前提是她得活着。
　　剪短任何一切威胁到这条红线的可能，是一切可能的前提。
　　而今晚，程棋恰好闯入了这裏。
　　监视器上层层光点闪烁，可供调配的资源如潮水般向正中心涌动，完全是不计算ROI的做法，机甲、人力、数据资源......庞大网络资源中的一切都被暂停了，无数条cancel闪烁在任务日志上，强制取消、强制取消......任何任务都要为今夜的抓捕让路！
　　谢观南冷冷一笑，命运将这只曾经逃脱的幼鸟又放回了她的手心，既然上天给予了第二次机会那么就必然不可放弃，她不清楚天川隼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选择忽然放弃，但有些生命注定值得生死一搏。
　　“这样的例外，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谢观南低声，望向窗外。
　　此刻夜色深深，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大概是因为今晚真的有一场葬礼吧？以通天塔的人口密度，每夜都应为逝去之人哀悼，滚在云层裏的雷声似乎都低沉许多，宛如加奏的哀乐。
　　合该是哀乐，这场蓄势已久的大雨终于滚滚落下！水雾铺天盖地天地一瞬茫茫，跑车尾翼在风中孤独地颤抖，在几乎要被大雨吞没的剎那，车灯骤然亮起，宛如利剑般穿破层层雨雾。
　　近了、更近了，谢观南的视线死死跟随监视器中的车影，只要再等一分钟，自狙击弹会彻底穿透这辆车。
　　“叮咚咚咚——叮咚咚咚——”
　　激烈的警报声忽然穿透了寂静，谢观南猛然转头，游击在网络上的数据流澎湃，竟然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不顾一切而来，试图阻止这场狙击！
　　是谁？是谁要救下程棋，是谁又拥有入侵A区系统的能力？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
　　“砰！”
　　骤然间车门开合，一个人影从中一跃而下。剎那已来不及反应，命中追捕逻辑的无数颗自狙击弹砰砰砰炸了出去，无数缓行在公路上的改装士兵瞬间瞄准远处跑车，然后......开枪！
　　火焰冲破膛口，高温焚烧空气，爆炸产生的气界顷刻间搅碎了那人影，跑车跌跌撞撞地向前打转，任务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成功了吗？
　　然而马上Raven就爆出尖锐的警告：
　　“检测到击中物残骸组织非生物，检测到击中物残骸组织非生物！”
　　下一秒，灼烫的烈焰冲天而起。
　　再睡五分钟，生效。
　　跑车引擎盖爆炸的瞬间被放大到无限慢，时间仿佛暂停了，因为火舌舔舐风的动作是那样清晰，仿佛能看见微卷的烈焰在空中呼吸，吐出极其微小的灰烬。
　　烈烈火海之中，戚月单手撑住车门纵身一跃，背后轰然声震，这时连自动追踪弹都无法锁定她的身形，她就地一滚，紧接着回头大喊：
　　“程棋！”
　　程棋还在驾驶这辆车。
　　再睡五分钟作用下，连子弹划过空气的动作都无比清晰，一枚子弹缓缓擦过她的肩膀，但程棋丝毫没有伸手拦住对手的意愿，因为再睡五分钟只是让程棋和戚月变快了，子弹没有变慢，它依旧能在顷刻间杀死一个人。
　　程棋单手握住方向盘，哪怕引擎盖的黑烟已经阻挡视线，她面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后视镜已经看不见跳车的戚月，但无所谓，因为程棋听见了这声呼喊！
　　这就是信号，再睡五分钟即将结束的信号——
　　那几乎是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领域翕张的剎那，程棋无比用力地踩下油门，那简直是用力到要把心脏生生从身体裏挤出的地步，原本开始减速的跑车瞬间咆哮着冲了出去，碾过火海，碾过黑烟，宛如战车般碾过世界！
　　“轰！”
　　再睡五分钟失效，所有时间都被拨回正轨，残缺的跑车径直冲向改装士兵，惨叫声中短兵相接，又一声爆炸几乎要震彻寰宇。
　　“砰砰砰——”
　　不，不是一声爆炸，紧接着一束更为刺眼的高能量子束就从残骸中扫射而出，茫茫雨雾中那光太刺眼了，刺眼到足以覆盖一切！
　　意志·激涌-Lv2
　　几乎是在这张意志卡牌碎裂的剎那，谢观南猛然从监视器前坐起，面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画面中确实还是那个叫程棋的年轻人，但一切密集的包围都已失效，自瞄准追踪弹像是被融化了，能量束吞噬它的动作接近平静，改装士兵甚至都愣住了，难以置信那足够重创一辆装甲车的火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
　　然而没有时间再呆愣了！铺天盖地的雨水瞬间化为了血水，意志·激涌终于累计满100点熟练度，完成了《四次元之刃》游戏第一例意志升级。
　　游戏中普通意志仅有一次升级机会，激涌作为大规模杀伤力意志距离极危仅有一线之差，在完成升级更新后的爆发力甚至能与部分极危一较高下，纵然是钢筋铁骨的改装士兵，也完全挡不住这堪称核弹的碾压。
　　砰砰砰血雾接连炸起，所有试图捕捉程棋的士兵都已化为灰烬，混乱浓重的腥气中程棋瞬间闪入了夜色，有士兵惊恐地试图扣下扳机，下一秒却只能见到从自己喉管裏喷出的血泉，遮掩住一道离去的背影。
　　“抓住她！”
　　通讯频道中响起含着暴怒的命令，全息密钥太过重要，谢观南第一次甘于放下身份亲临指挥，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再也没人注意原来的跑车残骸了，骨骼喷气瞬移装置启动——这套外骨骼终于在追捕过程嫌疑犯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密密麻麻的改装士兵宛如工蜂般前仆后继，疯狂地涌向最前方程棋的方位！
　　倒计时00：02：30
　　程棋的身影微顿，转而更加迅猛地扑了出去，距离传送点消失只剩下两分三十秒，如果她无法赢得这场突围，那么今晚从戚月到赫尔加到D区的一切努力均要化为灰烬。
　　大雨无穷磅礴而落，黑夜高天之下通天塔不曾停息。模糊在水汽中的光影层层迭迭，已经没有人能窥清这座塔的全貌，但程棋无比清楚地知道有雨水落在同类的身上。
　　她必须要将全息密钥带走。
　　其实要感谢今晚的这场雨，对方只能使用热成像仪来驱逐雨雾对视线的影响，激涌可以消灭到任何自动巡飞弹，但近身搏斗的改装士兵只能留给她自己解决。
　　咔哒一声脆响，一柄锋利短小的袖剑从衣袖中倏然弹开，下一秒就有一名士兵怒吼着冲来，程棋就势一滚滑入雨中，溅落的水花几乎要笼罩眼前的世界。
　　紧接着就有一蓬血雾从空中爆出，前冲的士兵步伐戛然而止，缓缓地低头注视自己的脖颈，这时头颅才翻转着跌落，程棋留下的一线刀口终于显露出狰狞的痕迹。
　　一个、两个、三个......
　　厮杀出的血线宛如暴雨中飘摇的游蛇，一丝丝一点点地向传送点的方位逃亡，程棋竭力抑制着呼吸，精神值已经快要突破了安全的阈值。
　　她在赌，不，不能说赌，这条街已经离塞尔伯特很近了，无论是高楼大厦还是下水管道，A1区的天与地中都埋葬着太多不可言说，她赌对手可以调用的上限即是巡飞弹。
　　全息密钥固然重要，但这是白家的东西，也只是白家的东西，无数人冷眼默默注视着这裏呢，真要掀翻这裏......白听弦本人站出来也不够格吧。
　　很显然，程棋猜对了。
　　警用直升机在头顶一次次试图盘桓，隐在血与水与火中的程棋已全身湿透，被血液浸满的风衣已经无法飞舞，她脸上却依旧有冷峻的色彩，但明显胜利已经在招手了。
　　又一个士兵被一刀砍断了脊骨，幽蓝色的改装冷凝脊髓液瞬间蒸发，化作嘶嘶的白汽。第二张意志卡片已准备碎裂！程棋死死地盯着远处，这个距离，只要使用一次空间裂隙，她就能保证十秒内没有人能锁定自己。
　　这时却忽有一道流光闪过。
　　那已经不能说是闪过，快到极致的速度只会让人惊疑自己捕捉到的究竟是不是错觉。
　　所以是错觉吗？
　　“砰！”
　　那其实是一声再清脆不过的切割声，但刃口撕咬出的嗡鸣宛如岌岌可危的断弦，发出轻却悠远的长吟。
　　程棋在刀剑的裂隙中凝视对手。
　　在不到半秒的时间裏，双刀的刃斩向了她的脖颈，右手的长刀亦不过堪堪架住。
　　眼前是个无法分辨面容的潜行者，程棋只能看见她淡漠的眼睛。
　　白听弦终于在此刻站出来了，任何家族都必然有用于斩首行动的杀手，显然，程棋将耗费一个本应用在谢知头颅上的名额。
　　倒计时-00：00：53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真·谢知，可能三天内更，或者这周
　　哎更新了一点，后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太忙，忙到一种没有办法和人言说只能默默咽血的地步，把更新的事情解释得太潦草似乎太不真诚，但解释的太清楚又有某些嫌疑了。
　　总之不会坑，到这一步，作者虽然没有多少良心，但至少还不到黑心的地步（）


第132章 命运来客
　　命运来客[VIP]
　　没有时间了。
　　程棋静在风雨中直视对手, 似乎能从刀尖反射的一点弧光上看到雨夜中飞溅的血。
　　生死一瞬，五十三秒的时间也许足够她们决出胜负，但五十三秒的时间也只够她们决出胜负。
　　就在这一刻, 十几分钟前被挂断的那通电话终于再度链接——湛蓝的神经流沿着通天塔巨大的网络流淌，《四次元之刃》强制接入。
　　下一秒, 赫尔加嘈杂焦急的声音与对手的进攻同时迸发！
　　赫尔加：“快走！”
　　“咔嚓。”
　　对手侧身闪入雨夜, 程棋警惕地绷直脊背，倒计时只剩40秒。
　　“快走！白听弦势必要调用大型武器, 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
　　“大型武器......塞尔伯特大厦也会受到牵连吧？”
　　“现在谁还管塞尔伯特？！”
　　赫尔加的语气简直是压抑的怒气，尾音像含着某种不可出口的情绪，程棋忽然笑了一下, 她眨眨眼：
　　“可惜走不了了。”
　　站在塞尔伯特顶层的谢知一愣。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快步冲至落地窗前, 这个视角并不能看清程棋所在之地的情况, 但至少可以看见那个方向飘摇的雨雾。
　　以及窗外爆出的那一道刺目的急光。
　　意志·空间锁
　　宛如见了猫的老鼠, 蠢蠢欲动的空间裂隙陷入诡异的安静, 空间锁顷刻间封住世界，再也不能有办法走出去的可能。
　　除非杀了对方。
　　倒计时-00：00：39
　　还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啊，这群人知道她只剩下三十秒了么？出动拥有空间锁的杀手何止暴殄天物简直像往水裏砸钞票，听响都听不到。
　　不过钞票至少会说话。
　　默默冷雨中程棋振刀，雪白的刀弧向下簌簌地落着血与水，看不清身影的女人在夜中朦朦胧胧, 程棋只能听见她嘶哑的声音。
　　“东西呢？”
　　“什么？”
　　“把全息密钥交出来。”
　　对手的嗓音越来越沙哑, 或许是天生如此的缘故吧, 程棋转头抖去发额间的雨水, 很有闲情逸致地想总不能是今晚太冷的原因。
　　她笑了笑——但大概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如果不呢。”
　　“那就交出你的头颅！”
　　话音未落已经传来铿锵的金属碰撞声，几乎是头字出口的剎那双方已同时起跳！
　　看来无论是谁都没打算认真谈判。
　　那真是极快的两柄刀, 很久前人们还在用纸和笔写字时有句话叫抽刀断水，所谓大雨也大概是竖着流淌的水。
　　那么斩断这场雨也并不是不可能。
　　金属反射的月光像是二次照亮了世界，刀刃交击所震荡的气流惊扰细碎的雨花，像是在空离的庭中荡落静水的涟漪。
　　空间锁封锁状态下没有任何物品或生命可以逃走或离去，改装士兵们收到退后的指令，一步步沉默地驻守在道路两侧，宛如隐入黑暗的鬼神。
　　赫尔加的声音与电流混杂着冲过耳畔，那像是催促，却因为空间锁的存在而听不真切：
　　“程......先走......等......”
　　倒计时，00：00：10
　　程棋已经无法辨认出赫尔加要传递的信息，此刻只有进攻，进攻到像是要竭尽全力地杀死眼前人——毕竟只有意志的掌控者死亡领域才会被释放，但正如对手所说。
　　“我杀不了你，”黑衣女人冷冷道，“但恰好，你也别想杀了我。”
　　这几乎是在争抢时间，突围要比防守花上几倍的精力，冲锋时的竭尽全力与慌张足以证明一切。
　　程棋一次又一次地发起进攻，双方的速度都快到极致，如果有玩家能将镜头对准此处，大概就能认识到程棋绝非玩家。
　　哪个玩家有这种能力？！
　　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疲倦无力......一种即将夺得胜利的虚幻笼罩住了黑衣女人，一丝微妙在心中荡过，但千百次战斗的本能胜过一切——
　　那是一处极为明显的破绽！千钧一发之际黑衣女人毫不犹豫地反手直握长刀狠狠贯下，噗嗤一声利刃入肉，快要穿透整个肩胛骨！
　　一声闷哼传来，程棋轰然倒下，黑衣女人眼疾手快地将刀刃更送三分，唰一声鲜血喷溅，染了杀手大半张脸。
　　四下裏唯余急促的喘息。
　　倒计时-00：00：0
　　归零。
　　无人注意的小巷角落中湛蓝光晕宛如流云般幻灭，传送阵在此刻彻底闭合，除非再度开启亦或使用空间系意志，否则谁都无法再突破A区厚厚的壁垒。
　　与此同时，系统冷静的机械音响起：
　　“恭喜玩家程棋、戚月，完成极危任务【盗取全息密钥】”
　　“任务奖励：意志值x30点，将于24H内到账，请您注意查收。”
　　倒计时归零，任务完成。
　　程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已经将她整个人钉在地上，急速涌动的鲜血却留不下一点痕迹，丝丝缕缕迅速被大雨带走又带去。
　　明明是足以残掉手臂的伤口，她却忽然在此刻笑了。
　　对手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黑衣女人立刻俯身扯住程棋的领口：
　　“全息密钥呢？”
　　“......你猜？”
　　“全息密钥呢！”
　　希望骤然落空，耳麦中白听弦的呼吸骤然粗重，黑衣女人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她环视四周，暴雨冲刷尸骸，爆炸残留余烬，四分五裂的地面上矗立着零零散散的改装士兵。
　　花费了这么多，损失了这么多，上司怎么可能容忍丢失那枚钥匙？！
　　然而无论第几次咆哮，程棋不过歪头笑笑，重复那两个字：
　　“你猜？”
　　雨水浸湿了鬓角，浓密的黑发大概都要被染成鲜红了，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痛而开始神经性地回缩，程棋却仿佛毫不在意。
　　然后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刀刃。
　　黑衣女人一惊，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咔嚓一声，程棋已经折断了长刀，然后紧接着以不加掩饰的速度，将断刃反插进了她的肩膀！
　　寂然雨间程棋蓦然大笑出声，宛如如释重负，她猛地从地上弹起，砰一声将对手砸远。
　　战斗天平一瞬倾斜。
　　程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杀手：“你以为第一开始跳出车厢的是什么？”
　　那话像是问耳麦后的那个人。
　　那的确是一枚被改装成人形的道具，也的确是迷惑改装士兵与巡航弹的先手，但唯一不同的是，在那三秒钟，还有一个人跳出了车。
　　戚月。
　　杀手却愕然：“可是......”
　　可是追捕者除塞尔伯特以外......明明还有白家。
　　绝妙的延时技能几乎可以欺骗现场所有人的眼睛，但也不过是现场，如果眼前人还有帮手，也理应被白家半路劫逃。
　　所以是谁呢？
　　白兰，还是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白竹？
　　戚月兴奋的呼喊在耳麦中响起：“师傅师傅我回D区了！全息密钥还在！”
　　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程棋右脚点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她本来就是在街头打架的路子，刀风何止野蛮，长刀瞬间划破对手腰侧直指咽喉，几乎是刃尖落下的前一秒，黑衣女人侧身滚起，险之又险地勉强避开。
　　全息密钥到手，程棋再也不必主动示弱与对手牵扯，
　　她哂笑一声：“现在，还要说我杀不掉你吗？”
　　话音未落程棋身影已经消失！劲瘦腰腹爆发难以想象的力量——
　　两人迅速在空间锁范围内展开第二轮搏斗。
　　不远处塞尔伯特大厦之中，谢观南凝视着监控画面，白听弦大概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锁住程棋不重要，能杀了她才最重要。
　　终于下定了决心，谢观南忽地用力按住了额头，她从座位上倏然起身：“撤退，马上撤退！”
　　助理茫然了，下意识调度直升机后不免小心翼翼提问：“谢董......可是......”
　　“没有可是，”谢观南神情阴冷，脸上只有窗外斑驳的落影，“立刻抽调天行者装甲发起自杀式袭击，通知白听弦......和谢知撤离。”
　　天行者机甲的爆炸损害力极强，的确有概率令气流波及塞尔伯特，但塞尔伯特难道就没有防御层么？
　　当然有，但丈量世界的维度只有两个，空间与时间。
　　一切空间系意志，都可以做到维度层面的转移。
　　也就在谢观南话音未落之际，远处轰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谢观南肩膀下意识一抖。
　　像是空气包被强力压缩到极致，一切的一切终于成倍爆发！所有人视线的最中心，纠缠交斗的两道身影竟不动了，紧接着以两人为圆心，一道刚劲的气界蓦然浮现，铺天盖地般碾碎一切——
　　“砰！”
　　恍惚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神降临，恐怖地将整个世界倾覆。紊乱的空间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冲击，公路被整个从地皮上掀翻，哗啦啦摧枯拉朽，连深埋在地下的钢筋水泥竟也被恐怖地牵连。
　　巨大的爆炸还在持续，所有驻守的改装士兵统统被掀翻了，惨叫声中，半径一千米的所有都宛如被重新建模般颠覆。
　　而处在空间锁中的两人像是卡顿，也许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终于承受不住载荷崩溃了，下一秒，程棋与黑衣女人竟然出现在距离爆炸点一公裏以外的地方。
　　推门匆匆而入的陈安甚至都愣住了，她提着一枚银质面具呆在门口：
　　“这是......”
　　“是空间锁。”
　　长久的寂静后，立在窗边的谢知终于开口：“它并不是极危意志的原因就在这场爆炸裏，空间锁没有停止按钮，它不受主人的掌控，能困住对手，也当然能被对手困住。”
　　“可是这场爆炸，为什么会让她们改换位置？”
　　“因为空间锁的打开方式只有两种。”
　　程棋注视着对手：“要么杀了你，要么，等空间锁因无法锁住场域力量而彻底崩溃。”
　　意志·随机扭曲，生效。
　　砰！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然而这一次竟然移动了足有五公裏的距离，径直突破安全封锁，几乎闯入了A1区！
　　那是距离塞尔伯特最近的街道。
　　“我*！”
　　白听弦、谢观南、白兰.......全都齐刷刷骂了一句脏话，不约而同的原地起立。
　　都叫你们不要乱用空间系异能了！
　　上次天川家防暴基地惨遭洗劫已经证明意志的不可控，因此白听弦挑拣杀手时甚至专程考虑了空间系，只为克制那令人头痛的空间裂隙。
　　白听弦考虑得当，但明显还没有那么得当。的确可以锁住对手，但谁能想到这次开启了随机消消乐模式？！
　　谢观南脸上神情变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种距离，她甚至不需要监视器就可以看到远处的战场。
　　“警告，警告！检测到危险因素，已开启一级防护模式，请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警告，警告！检测到危险因素，已开启一级防护模式，请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史无前例的警报声在塞尔伯特大厦内响起，沉浸在线上世界的员工们方才惊醒，茫然地听着这史无前例的警报声。
　　鲜红的催促灯光转着圈打在谢观南脸上，明明灭灭犹如笼罩的一层阴翳，助理满头大汗地冲来：“谢董！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告知谢......”
　　“不需要，”谢观南脸上神情变幻，最后猛地转头，“走！”
　　*
　　“程棋！”
　　频道终于连接成功，风声雨声嘶吼声中，程棋难得能听见如此清晰的两个字。
　　随机扭曲显然对空间场造成了极大的干扰，四次元之刃如果有开发者此刻必定焦头烂额，空气像被烈火烤烧一样泛起扭曲的波纹，空间锁的膨胀与爆发，本质上亦是不可控的炸弹。
　　锁的前提是足够坚韧。
　　闪退愈发频繁的发生，轰轰轰三声连震，程棋与黑衣女人几度在空间上迅速移位，连AI甚至都无法预判她们下一次可能会在哪裏出现。
　　黑衣女人咬着牙试图反抗，每一次进攻却都被轻描淡写地化开，这时她才明白对手是想利用她的意志逃跑。
　　没有办法定向移动当然没有关系，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几率，这团被锁定的空间，照样也可以抵达她想要的方位！
　　“轰——”
　　她们终于闪入了A1区！
　　一座低矮小楼被空间之力生生搅碎，黑衣女人整个被程棋按死在地上，屋顶瓦片碎裂满地废墟。
　　无人在意远处有一具天行者机甲正在潜行般靠近。
　　“她们在那！快，快跟上！”
　　“马上跟进！”
　　“绝不能让她们靠近塞尔伯特——”
　　改装士兵与警察的咆哮不绝于耳，此刻却都没有耳边的声音清晰，赫尔加快速道：“我马上到，不许再动用意志了，你没看到你的暴动值吗？！”
　　程棋钳制着黑衣女人气喘吁吁：“你别......你别过来......我没办法操纵这团空间锁，它随时可能爆炸......太危险了！”
　　“58的暴动值难道不危险？”
　　“我有办法，没准还能进塞尔伯特顺手把谢知——呃！”
　　黑衣女人死死地抱住了她，一把藏在衣袖的小刀瞬间切入了程棋的左手，白刃加身的痛苦不免让她闷哼一声，艰难提起右膝，狠狠撞碎了对手的肋骨。
　　她不该和赫尔加开没必要的玩笑，轻敌显然没有好下场，对手不是可以一只手按死的鬣狗，明显是随时随地反咬的恶狼。
　　黑衣女人眼底鲜红一片。
　　对方暴动值：69
　　超高次的空间锁冲击果然对对方也是超负荷的一种。
　　“没时间了......”
　　对手疯狂地再次扑来，明显杀红了眼，蔑视只能激发人骨头裏的凶性，程棋咬牙，知道自己只有杀了对方的一条路。
　　然而如果空间锁现在打开，她势必要面对成全上百的军队......
　　“赫尔加！”
　　程棋几乎是用尽全力在吼叫：“我压不住空间锁了，别过来！！！”
　　谢知顿了一瞬，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扣在脸上，就要从塞尔伯特顶层一跃而下。
　　也就是这时——
　　风雨血影间黑衣女人奋起一博，伸手径直要扭断程棋的左手，千钧一发之际意志·随机扭曲再度发动，原本如无尘之地的空间锁开始极速的收缩！
　　暴动值上翻的压力侵袭脑海，嗡一声开始耳鸣，对手宛如疯狗般进攻，对手已经陷入了精神紊乱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了。
　　程妻挣扎着摸到女人的后颈，顿了顿，然后再无一丝犹豫地下手，尖刀精准地贯穿了她的喉咙！
　　“轰——”
　　鲜血昭示死亡，空间锁彻底被引爆，迭加的无数重进攻宛如火山般喷发，浓重的黑夜裏一道瑰丽的湛蓝光晕毁天灭地般吞噬一切，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
　　空间无法承受着巨大无比的能量冲击，像是瓷砖崩裂的声音接连四起，程棋与对手的尸体宛如孤船被海浪抛起又落下，在A1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最终被喷涌的爆炸推入无尽高空!
　　半圆形的冲击波咆哮着撞进A1区，四分之一的塞尔伯特大厦应声而裂，玻璃纤维与精炼轻钢粉身碎骨，吱呀旋转着跌入尘泥。
　　同一时间，程棋的身体开始下落，此时此刻她已不能多想，眼看就要撞上身下那座裸露的大厦，她毫不犹豫地发动空间裂隙，直接落入了爆炸的残骸间。
　　“啪——”
　　落地时还是没有掌握好力度，程棋摔在废墟中，剧痛扯了一下她的脸，头晕目眩了几秒钟，她才缓慢地从废墟中爬起来。
　　身后即是被炸碎的只余钢筋的楼层，程棋嘶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落入了一处建筑物的顶点。
　　不知为何，这裏听不见警察的追捕，也听不见直升机的轰鸣。
　　无论如何，尽早离开！
　　程棋撑着半座墙壁勉强起身，站起来的剎那，她却愣住了。
　　因为这是个她非常熟悉的地方。
　　这是个她作为狼犬小七时，经常出入的地方。
　　粉身碎骨的楼梯是她奔走玩球的常用地，光滑染血的地板曾是她摊开爪子睡觉的最妙梦乡。
　　程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踉跄着向前奔去，肩膀上的血顺着筋骨一路流淌，雨水在远处簌簌而落。
　　走过长廊、转过弯道，她终于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血色汪洋、淋漓骤雨，或粘稠或湿滑的液体在废墟中肆意地流淌，辗转过被撞碎的玻璃片，慢慢地凝成一汪被稀释的血流，流过被匆忙丢在桌角下的一张银制面具，最终洇入谢知的脚下。
　　也许是终于嗅到了鲜血的气息，也许是终于捕捉到了陌生的气息，在窗边垂眸的谢知终于抬头，然后不出意料地，看见了远处的身影。
　　她静静地望着立在两米外的程棋，两人对视，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闪过多少念头，被封存的时间终于解冻，那是十六秒？还是十六年？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簌簌寒夜在长寂的沉默后开始重新燃烧，跃动的火光仿佛要点燃整个世界。
　　谢知忽然笑了。
　　一切紧张、焦急、惊愕都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平静、死寂的平静。
　　她注视着命运的客人，声音很轻：
　　“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再不回头
　　再不回头[VIP]
　　命运忽然把她垂涎十余年的机会送到了她手裏。
　　在她最无暇顾忌生死恩怨、最不屑于当年旧事, 以及最需要谢知活着来维持这座塔的平衡时，困扰她二十余年的人就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她面前，微笑着说你要杀我吗？
　　程棋第一反应竟然是觉得无措。
　　是真的无措, 从来下手果断的雇佣兵竟然犹豫了一瞬，像是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谢知笑笑：
　　“没想到在这裏能看到你。”
　　“......是吗？”
　　程棋最终点了点头, 她随手关上了身后办公室的大门，再转头, 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过确实很久很久没见到你了。”
　　以程棋的身份。
　　谢知的办公室的确是最高防御级别，哪怕三分之一的顶层已被削掉, 但依旧不影响此处的完整性——一切喧嚣与脚步都被一扇门隔离掉了, 大雨、子弹、鲜血......那仿佛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一如当年就是眼前这个人的一枪断送掉母亲的生命, 将她送出门外, 送进杀戮与死亡的远方。
　　其实十六年也很短吧？像是推门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仰头浇一浇冷水，复又再度归来，闭门而坐，仿佛命运的结尾。
　　所以要在这裏终结一切吗？
　　蓝紫色的闪电忽地在云层中亮起，快得就像神话中的天马，紧接着轰隆一声, 雷暴在深深的云中炸响。
　　程棋没有向前再迈出一步, 白风衣全湿了, 肩膀上的伤口倒是逐渐停止了流血, 不过凝固后的血痕依然相当刺目。
　　但这些谢知都没有看，她只是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对手的双眼：“你左手旁是个冰柜, 要喝点水么？”
　　“你好像很平静？”
　　“塞尔伯特顶层的确是通天塔最坚固的堡垒，但代价即是它没有装配任何攻击武器，况且——我也没有学过任何格斗技术。”
　　谢知随手扯开西装扣，露出漆黑的衬衣，她仰头冲程棋笑了笑：“所以就算不平静，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所以杀了我吧？
　　谢知冷静地想。
　　这是你史无前例的最好机会。再没有比今晚更完美的巧合，再没有比今晚更适合的时间，谁都不会想到空间锁的爆炸膨胀竟然能将一个人如此精准地送到她仇人的身旁，命运的巧合无论何时都令人拍案鼓掌。
　　所以杀了我吧。
　　无数道数据、无数道人影在脑海中一一掠过，本因过度紧张而缺氧的大脑此刻清晰得彻底。
　　Qin遭受重创不会轻易苏醒，四次元之刃系统交接给天川隼应当合适，整座塔唯有天川家主的精神力强度堪与之匹敌，掌管游戏的美妙足以驱使其对抗Qin的存在。
　　塞尔伯特的一切事务陈安都尽数知晓，她是她一手提拔的心腹，更何况还有当年的救命之恩。她愿意相信人之间的爱与情，但更相信人性的幽暗与微妙。
　　因此在这个节点死去其实十分合适，陈安从来都是谢知背后的影子，谢知一旦倒下，闪光灯只会落在她的身上。死亡将为她带来更宏大的前途，一个合格的前辈应当死在最光明的时刻，永远无法偿还的恩情才是真正的恩情，足以令陈安决不倒戈。
　　通天塔此刻局势僵化，D区并没有发起进攻的可能，几个月前游行的浩大声势已经开始消退，就算程棋将全息密钥带回也不过是将沮丧的声音清除，唯有一场胜利才能振奋人心——没有什么比作恶多端的塞尔伯特掌权人惨遭杀戮、当场身死坠下高楼更令人激动的消息了。
　　所以杀了我吧。
　　程棋已经许久没有见她，当年往事成倍地翻涌，那对罪魁祸首的执念真的被放下了么？积攒的仇恨不过在等待一个更加合适的出口，血淋淋的报复理应是最畅快的结束。
　　太久了，太久了，她等待这场报复已经等了太久，不要用所谓的爱与温暖来阻止恩怨，爱可以僞装，眼泪可以演戏，只有把刀尖插进心脏泵出的鲜血是唯一的真实，那是最纯粹的真实，因为杀了人才会有血流。
　　十六年来痛苦的煎熬仿佛尽数飞走，所背负沉重的枷锁即将断裂落地。
　　谢知注视着程棋——也许是最后一次注视，她这十六年的起点来源于程棋，那么生命的结尾也理应停止在这裏。
　　游戏、Qin、塞尔伯特、通天塔......她想程棋没有不杀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不去死的理由。
　　“只有你自己么？”
　　“......什么？”
　　这次轮到谢知愣住了，程棋略显熟练地打开冰柜，取出冰杯捂在伤口上，因为有点太凉了，她小声吸了口气，话稍显含糊：
　　“我说这裏只有你自己吗？”
　　“只有我自己。放心，你背后那扇门也无法从外面打开。”
　　“......哦。”
　　程棋没什么反应，谢知却很着急，她很想解释说这裏真的十分安全十分适合做任何血腥的谋杀，略带急切地张口时，却瞥见了程棋悄悄摸向耳后的手。
　　她轻轻拍了拍耳麦，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谢知倏然顿住。
　　所以根本不是在确认安全吧？是因为“赫尔加”说了她刚刚在工作，程棋以为或许能在这裏见到她。
　　其实根本见不到......以后大概也并没有足够并肩的时刻了。
　　的确是有没有安排好的部分，毕竟她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活生生的赫尔加，一旦从这裏掉下去就没人当程棋的老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居高临下堂而皇之地盯着程棋的伤口皱眉，说又怎么了？
　　更不会有第二个人在暴雨中同她亲吻......也不一定呢，谢知强行将自己从混乱又迷惘的记忆中拔出来，告诉自己她不能再多想。
　　没有必要奢想占据她人生的可能，更何况对方有可以用矫健来形容的年轻，有些人的躯体还活着，灵魂早已埋葬在十六年前的爆炸裏。
　　所以杀了我。
　　周遭一片默然，一百四十万信用点一页的玻璃隔音效果的确良好，直升机的警笛呜咽着飞过，却惊不起丝毫的波澜。
　　外面已经不能用战乱不休来形容了，混乱程度大概堪比四个分类好的垃圾桶同时倒地又同时把垃圾用搅拌机打碎了装回去，好消息是还在下雨，今夜大概不必冲刷血迹，坏消息是还在下雨，以使天空充满昏暗的悲鸣。
　　谢知忽然开口了：“那天之后为什么没有再见过你？”
　　这句发问并不虚假，“谢知”的确已经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她，如果对手固执地追逐目标像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仅有的任务，却又忽然离去不再出现，怎么想或许都会令人困惑。
　　难道杀人这件事也有所谓的放下？
　　程棋挑眉，第一次知道原来赫尔加付她的报酬竟然走的不是公账。
　　她拧开瓶盖，将冷水浇在凝固的伤口旁，言简意赅：“机缘巧合，不过现在见......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
　　谢知瞥过对手的伤口：“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程棋并不抬头：“你最近睡眠难道又差又少么？”
　　“当然，彻夜难眠。”
　　“少用精神茧药物吧。”
　　双方寒暄客气，宛如朋友见面，似乎都是很和蔼的态度，和蔼到令谢知都有些诧异，最近事态变化太快她才加速了YZ系药物的服用，可她只吃了不过几天。
　　“我不记得这种药物有物理性质的影响，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跟踪你太久了。是眼睛，你的眼神现在太疲弱了。”
　　——曾经明明还算有神。
　　“好视力，我们之间应该有至少五米的距离？”
　　——曾经你也这样注视过我么？
　　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谢知还是赫尔加了，谢知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像是开玩笑：
　　“说实话，如果精神衰弱猝死，可能有一半的问题都是拜你所赐。”
　　“真少。”
　　“你好像很骄傲，”谢知看到那瓶冷水已经浇完了，因冰冷而极速收缩的肌肉终于停止了最后的出血，但水淋淋的伤口仍然显出一些狼狈，所以点点头指过去，“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也很骄傲？”
　　“你倒是丝毫不担心一个劫匪可以做出什么。”
　　程棋觉得这个人质真是好不安分，竟然还有挑衅杀手的闲情，语气轻快地像聊天。
　　聊天......
　　程棋眯眼，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触摸到了一丝感觉，是谢知和赫尔加一样喜欢用这种语气，还是赫尔加像谢知？
　　塞尔伯特家族不愧都流着一样的血。
　　她把瓶盖拧回去，然后将瓶子丢回冰柜裏，被稀释的血随着她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宛如一场小雨，这时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谢知的声音。
　　“需要药吗？”
　　“冰柜裏似乎没药。”
　　“在冰柜的左边，你顺便可以从那拉出来一张凳子，请坐下吧，让伤患站着未免不近人情。”
　　“好，”程棋竟然真的坐了下来，她熟练地找到针筒与修复药液，一直低着眼，开口，“你当初是用手枪杀了我母亲么？”
　　“是啊。”
　　谢知自然极了。
　　她看见程棋终于抬头，两人隔着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对视。内循环风扇忽然恢复了工作，散发着轻微的嗡嗡声，时间却停止了流动。
　　两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舒缓一样的平稳，谢知浅褐色的瞳孔如果倒映窗外的雷云，其实也一如夜晚般漆黑，就像程棋静默的瞳孔。
　　双方的语速突然莫名的加快。
　　率先打破沉寂的不再是谢知，程棋面色如常：“你上次是怎么跑掉的？”
　　“哪一次？”
　　“我倒是很想说每一次——但是，我询问的是在Z区流浪者灯塔。”
　　“赫尔加。”
　　那次似乎是游戏真正的开端，某种程度上也是与赫尔加的。程棋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答案不能是结果。”
　　“爱莫能助，因为过程我也并不清楚。”
　　“赫尔加和陈安，谁跟在你身边更久？”
　　“都很多年。”
　　“希尔德呢？”
　　“没人把亲人当朋友。”
　　“朋友......”
　　程棋下意识很想反驳对方，说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朋友？但从小七的角度说这似乎是顺理成章。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其实不能够僞装，谢知对待小七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好”字来形容，照料一只狗都足够全面周到，待人难道怎么可能会有错漏呢？
　　温和详尽风度翩翩，假若她不是塞尔伯特的总裁，大概也会是所有人口中最完美的朋友。
　　但给仇人说好话可不是她从冷柜旁拖出一张椅子坐下的理由。
　　程棋跳过了这个话题：“我听说赫尔加是代表塞尔伯特与流浪者研究所沟通。”
　　“你在好奇她的工作范畴吗？”
　　“你知道四次元之刃。”
　　“我还知道系统的控制权在谁手裏呢。”
　　谢知已经坐回了转椅，半个身子几乎都陷进去，她轻松惬意地开口，相当坦然，相当诚恳，牌桌上谁会把小王翻出来并循循善诱，说大王也在我这裏哦？
　　“我想，”程棋的记忆追溯至最初的最初，“系统开启是在警局，和你好像也可以算有关系。”
　　“是吗？”
　　“和Qin也有直接的关系吧？”
　　“是吗？”
　　“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屑。”
　　“我在想什么是我可以告诉你的。”
　　“......”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太多，程棋。”
　　“你再这样不说人话，我们可以直接向Qin投降，你多少年前见过她？”
　　“最后一次是在程教授的实验室裏，那时候她为了活下去在你身上植入了初始精神茧，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大概恨死你了。”
　　“初始精神茧。”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那晚你是什么什么时候赶到的？”
　　“烂尾楼。”
　　谢知面色坦然。
　　程棋终于忍不住了。
　　“我妈妈到底死在哪裏？”
　　“烂尾楼。”
　　“不在实验室？”
　　“如果她死在实验室，你是怎么到的烂尾楼？”
　　“你究竟，为什么当时要杀了我妈妈？”
　　——又为什么在此刻如此坦然地接受被杀死的命运？
　　“当初有应该死的人活下来了，你才能站在这裏问出这句话。”
　　——我早该去给你母亲陪葬了。
　　“原因。”
　　“你姐姐难道没告诉过你吗？精神茧药物的副作用不能被洩露，谢观南的威胁甚至都算小事，当时的白家几乎要逼死我，全息游戏的产业就是从那时开始兴起的。”
　　仍然是情理之中的回复，没有意料之外的答案。窗外轰然落下的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迹象，雨线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她对你一定很好很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有商榷的余地，还是说你认为你母亲的挚友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去？”
　　“......是很好。”
　　“是很好，所以呢？”
　　“所以她的确是很值得尊敬的长辈，值得我去祭拜的长辈。”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向她开枪？
　　“你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你要杀我吗？
　　“......”
　　经久的沉默，久到分不清是夏天还是冬天，如果温度和煦，为什么觉得心这样冷？如果本就低寒，为什么伤口凝结的血依旧热到灼痛？
　　程棋冷笑，在这裏第一次赤裸地流露出异样情感，她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了，为什么谢知比她还渴望奔向终结一切的结局？
　　“你好像很回避提起我的母亲。”
　　“你难道不是也在重复地兜圈子捕捉更多信息。”
　　程棋顿了顿：“......我只是想试图找到我妈妈的痕迹。”
　　“抱歉。”
　　谢知沉默半晌，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机械地重复：“非常抱歉......”
　　“只为今晚？”
　　“为每个晚上。”
　　也许问者不在意答案，但答者或是在借机忏悔，一如教堂中的神甫例行公事，但祷祝的信徒的确痛彻心扉。
　　“所以真的是你主动下的手。”
　　“是。”
　　这次的回答似乎更不必犹豫，刚刚放缓的语速再度加快，像是得到确认后不必留恋任何附加的情感，所有的所有都只需要精准的true or false.
　　机体修复液已经开始起效，狰狞的伤口如复苏的蜘蛛般自行结网，程棋将注射器丢进垃圾桶，忽视意志之环上接连弹出的消息。
　　房间内却突然震出一长串的紧急呼叫，程棋下意识按接听，却发现那并不来自消失已久的赫尔加。
　　她转头，谢知桌上的虚拟电话震个不停，呼叫人是陈安，大概是担心她老板的安危。谢知面不改色地挂了电话，然后第二通电话进线，呼叫人是谢归南。
　　挂断，第三通来自天川隼，当然也还是挂断。可能是匆匆赶来的警方发现了杀手的尸体，认定这场战斗已经终结，程棋不翼而飞，顺利逃走，所有人才有闲情逸致进行虚假的关怀。
　　紧接着是白听弦的，毫无疑问地挂断；比较令程棋惊奇的是秦警长竟然还发来了慰问电话——2分半前她也试图打给程棋，看来谢知的优先级还排在她后面。
　　谢知像患了自闭症，统一按了红色的不接听，动作迅速果决像要把对方拉黑，程棋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好像回到战争未开始的阶段，小七趴在桌边等待某人办公完毕带她回家。
　　不过小七在这裏只是呼呼大睡，而程棋在思考是否停留时间过长，真的还要犹豫、怀疑、试探下去吗？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战时治安委员会的某位成员，程棋对她有印象，理由是上次在表决是否对D区发起围剿时这位委员率先投了同意，一阵慷慨激昂后看着谢知面无表情地投了反对，于是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愣在原地，有人询问是否要弃票，正义的委员义正言辞，追随谢知毅然选择了反对。
　　大大小小关于D区的决议就这样被拉长，放大......炮弹战火中以前的事情也许都被遗忘了，一如现在这几通电话制止了凝滞的氛围，再也不想让人重新提起那个从高楼跌落的身影。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程棋的思绪飘回那个与Qin纠缠的意识之境，赫尔加伸出的手帮她从把自己十六年前拉了回去，那天后精神茧寂静了许久，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药物的奴隶。
　　她把视线投向更远的远方，比如D区，在塞尔伯特大厦的顶层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尽管模糊，但可以描摹出塔外世界的轮廓。
　　终于没有电话再进线，谢知舒一口气：“抱歉。”
　　“你今晚道歉次数太多了，”程棋漫不经心，“最后一通电话是战时委员会的成员吧，我记得你上次会议投了反对票。”
　　“大概是为我死后积攒功德，祈祷下辈子不要在回来。”
　　“你好像很想撇清好人的嫌疑。”
　　“动机不纯，如果有什么好人的荣耀可以贴在我身上，那我真是感激不尽，我只是想保住最后的压舱石而已。”
　　“压舱石？”
　　“你知道起飞的机舱需要配重么？如果乘客全部集中在一侧或者机尾......那就完了。”
　　“塔是一样的？”
　　“塔是一样的，”谢知用了肯定的语气，“只剩立在顶层的人，它就会崩塌。”
　　“其它人不觉得在飞机上么？”
　　“哦，她们觉得自己站在坚不可摧的飞船裏，当然，也许我在精神病院中。”
　　程棋立马点头，对最后一句话表示极高的赞许。
　　但的确不可否认，谢知似乎是这场战争中唯一的支持者。
　　战局、游戏、通天塔，无数人影在脑海中一一飞过，支持与反对、恩情与仇恨......命运的织线就这样穿过所有人，最终收针，将一切凝成一张无处落脚的网，要想通这张网上的一根线都太难了，有的时候甚至不愿去想通。
　　远处有漂亮的烟花炸开，其实是警局对D区的例行轰炸，自杀的无人机前赴后继，爆出一团团绚烂的火光。
　　已经凌晨两点。
　　“你喜欢狗吗？”
　　“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狗吗。”
　　“喜欢——但是？”
　　谢知的表情有些许的诡异，这种话题的跳跃性未免有些太大，简直可以跳到河对岸再跳回来。塞尔伯特总裁与最想杀她的杀手在塔顶对坐，话题竟然是一只狗？
　　“我听说你养了一只狗。”
　　“呃，是路边随便捡回家的。”
　　程棋点点头，看样子真把这个话题讨论记在心裏了：“你很会养狗吗？”
　　“略、略有心得？”
　　“你觉得养狗最让你开心的地方在哪裏？”
　　“听起来很像宠物店员面试。”
　　“我也想养狗。”
　　“真的？”
　　程棋抬抬下巴，“所以开心吗？”
　　“很难回答。”
　　谢知鲜少地愣住，毕竟她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一只狗，且这话又不能对狗本人说——但狗本人是真想养狗吗？
　　“应该没人不会喜欢毛绒绒。”
　　“喔，”程棋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她问，“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捡它回家？”
　　“我也不知道。”
　　谢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我真的不知道，有时候可能的确冲动，那天如果是一只黑狗我大概也会带它回去——我对这种生物其实原来并没有好感，也不在乎颜色。”
　　那天如果程棋不在，那天如果真的有一只悲叫的小狗，她想也许自己的确可能会把它带回家。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程棋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她面前，好像一根穿透的线，平时安安静静地贯穿心脏、脊髓与血管，串联教授、母亲与精神茧，谁都以为它会静静地留在那直至和身体融为一体，但程棋忽然出现了，然后扯了扯线头。
　　于是一切都不可抑制地痛起来。
　　“我曾经去过Z区，去过流浪者灯塔，”谢知突然开口，“你应该知道，那片区域几年前流浪的不止是人。”
　　“猫狗比人有更大的适应力，我跟着狗找过吃的，它们鼻子很好用。”
　　“是，那天我走的时候看到了一只血迹斑斑的小灰狗，现在想它大概是太脏了，洗干净后应该很白。”
　　“没有带走。”
　　程棋用的是肯定句。
　　“没有带走。”
　　谢知发出今晚的第一声嘆息，她想过带它走，但她没办法和谢观南解释......没办法和很多人解释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最紧要的关头去Z区带一条狗......她不能把不必要的注意力引向塔外，这裏已经足够混乱血腥，不能让更多人追踪起那个消失的孩子。
　　也许当时启动系统，将程棋转化成白毛狼犬NPC未必是一时兴起，不过是那根线被牵连的后遗症之一。
　　“只可惜......”
　　程棋轻轻地补上后半句话：“只可惜后来C区工厂污染洩露，Z区的猫狗几乎死绝了。”
　　塔是这样的地方，藏污纳垢，污水横流，污水爆发不是因为水管坏了，是因为污水太多太脏，挤爆了水管。
　　程棋拍了拍膝盖，重新站起来。
　　“你以后还会想再养一只狗？”
　　——未来这些会结束吧。
　　“我现在只想着自己。”
　　——我不知道。
　　“是你杀了程听野。”
　　——还要再犹豫么？
　　“我向她开了枪，然后你从那裏摔了下去。”
　　——不必再犹豫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久的注视，谢知能察觉到那目光一点点最终冻结在她身上。
　　好像期盼了无数年的处刑即将来临，自此不必服刑。她没有起身，只是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彻底斜撑在躺椅上，一种轻松的畅快席卷全身，她抬头，看见程棋正在缓缓地走过来。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程棋，第一次意识到许多年前，程弈曾经带她出现在面前。那时她已经因为母亲而感染了精神茧，如果下一个向亲人动手的是她，谢知宁愿那刀插向自己的胸膛，于是轻率地笃定今后不会与程教授的女儿——或是这世上任何人有任何超出握手礼节之外的感情，也并不觉得未来是多么值得期待的词语。
　　但谁能想到今天呢。
　　程棋二十三岁，距离老成其实还很远，但她看过来的眼神要比自己还平静、还无畏，明亮漆黑的双眼像夜晚，像潜伏过无数个夜晚，最终出现在她的面前。
　　自己的眼睛裏会洩露出半分情绪吗？
　　谢知惧怕流露出惊喜的颤栗与期待，这种时候一个单纯的杀人犯应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行刑者？以忏悔的眼泪，以释然的微笑？
　　她看见程棋的肩膀已停止流血，凝固的血块却顽强地并未脱落。漆黑平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她身前，一步、两步、三步......走过来有十六步吗？原来十六年的距离不过这样短。
　　无数岁月辗转着碾碎了水一般流过，恨吗仇吗爱吗遗憾吗，太难找到一个词语来描绘当下的一切，或者说奔涌——不止情感，连鲜血都在奔涌着激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了太久，等解脱等了太久。从今天起她再不用承受系统日日夜夜的精神载荷，再不用充当意外的幸存者，终于可以说出口，这无穷无尽的折磨真的已经受够了。
　　她已经确定程棋的精神茧在痊愈的边缘，已经确定她有其它足够的锚点。至于赫尔加......就让她永远变作谜团吧——那对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身份。
　　没有顾虑了，的确没有顾虑了!
　　谢知放弃去窥探程棋的想法，她至少已经走到这裏了不是吗？她任凭程棋打量、审视或者评判着她，任由那眼神流转过与她一样的茫然、困顿与豁然。
　　忽然而然，一切奔涌的感情似乎都被投来的目光托住了，是她的还是她的？
　　就在这一刻——
　　谢知很认真，她抬头仰视程棋：“我要说遗言吗？”
　　“遗言？”
　　“是，可能就一两句，最后祝你生活幸福什么的。”
　　程棋笑了，她说不用。
　　什么？
　　程棋还在笑：“没什么，是你有点想多了。”
　　等等......
　　谢知终于意识到不对。
　　程棋打开了天窗，窗外疲弱的风雨缓慢地涌入世界，微小的雨线模糊了整面玻璃，近处的霓虹与远处的爆炸都变成模糊的氤氲，像雪花一样贴在玻璃上。
　　警笛声已不再放声纵响，只有偶尔几辆浮空车飞快地掠过，连带空气发出震颤的嗡鸣，更低处则有水声，像是在清洗街道。
　　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应该大部分人都无法存活。
　　不过程棋不在这个大部分的范畴裏。
　　与命运纠缠搏斗许久的愿望在此刻宛如礼物般唾手可得，轻而易举地像抽开一根丝带，但不重要了。
　　没必要去追逐一个薛定谔的答案，没必要在混沌中做出最后的决定，理性角度说，程棋今晚终于能确定谢知杀程听野似乎并非旧事的最终答案，现在留下谢知的生命至少代表D区尚能茍延残喘。
　　但这些理由其实就像今晚的礼物一样不重要，谢知似乎渴望她来行使死亡的结果，对于一个雇佣兵来说程棋十分乐意效劳——如果对方不是自己曾经唯一的精神锚点。
　　她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确是以程棋的身份站在这裏，无论这条路是怎么走的，走了多久，至少她现在能够站在这裏。
　　难免想起向坠落古筝伸出的那只手，原来她真的已经距离无能为力很远很远。
　　程棋重申：“我说你想的有点多了，再见吧。”
　　“为、为什么？”
　　“可能你不太懂我，毕竟和没朋友的人的确无法理解这种情绪吧。”
　　“朋友？”
　　“朋友，还有，我觉得其实也可以算恋人吧，”程棋摸了摸下巴，“嗯，是这样，总之我有很多朋友。”
　　她转头看谢知，随手掂起一根桌旁的钢笔：“我已经厌倦和你有任何牵扯了。”
　　然后她用力，意志爆发力量涌动，她毫不迟疑地将那只钢笔钉入了谢知的肩膀，确保以这种力度和位置的伤害不在现代医学的治疗范畴内。
　　鲜血顿时涌出，应该已经可以充当很多种情形的报复/她随手将一只凝血剂丢在桌上：“先这样。”
　　听到恋人两个字时谢知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巨大的双重恐惧铺天盖地，她艰难地抬手触摸自己的肩膀，摸到鲜血时竟发现自己没有一丝痛感，但开口时谢知发现自己还是在颤抖、完全的、恐惧的颤抖：
　　“什么意思......”
　　“我也有赛博精神病，我被它困扰了很久，不止一次想过，杀死你后，我大概就可以结束我的人生了，然后——”
　　“然后？”
　　“然后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她想起来自赫尔加的吻，想起姐姐与闻鹤试探的笑容，想起戚月的怪叫，噢，还有盐焗蟑螂、明月心......好多人，她要数不清了。
　　甚至谢知摸摸狗头的动作都算其中之一吧？
　　程棋拍了拍谢知的肩膀，很好心地没有拍伤口那侧，笑得甚至有些恶劣：“你就这样留在这裏吧。”
　　就这样留在这裏，留在记忆裏吧，如果你渴求一个死亡，那活着对你才是惩罚，我已经不想和你——或者说与幼小的自己有任何纠缠了。
　　我已经不害怕那些了。
　　肩膀被钉入的疼痛似乎在这时才开始传导，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蔓延至全身，谢知拼尽力气：“我不会永远支持D区的。”
　　“没关系，D区也永远不会是D区的，你至少现在站在D区的方向，不是吗？”
　　程棋活动手腕慢慢向窗边行去，谢知试图抓住她，但只能徒劳地凝望着她的背影。
　　几乎就是要结束，谢知不顾一切：“你没有下次机会了！”
　　“没关系。”
　　程棋很坦然，她立在窗前：“我能进来一次就有第二次，况且，你已经不是我想要颠覆的那座塔了。”
　　相比沉沦在记忆中，我已经有了更想拥抱的明天。
　　最后一次转身，也许是剧痛，她看到谢知无力地跪倒在地，一双浅褐色疲惫的双眼像是某种哀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程棋染血的雪白长衣在风中簌簌摇晃，鼻梁上有一滴雨水滑落，程棋松懈地笑了，宛如十余岁的少年。
　　然后她一跃而下。
　　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很难写，结合剧情改了很久这一章，然后发现后面一些写好的片段也要改了。
　　工作很忙，相当忙，最近看起来有点喘息的机会，这个月会加速更新（鞠躬）


第134章 不再介怀
　　不再介怀[VIP]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D区
　　夜色掩埋了一轮新的轰炸与进攻，好在D区的防线并不脆弱，薄雪将从前横亘在D区与Z区的屏障移动至前线, 令其形成一层无形的堡垒，推动它向前一步, 就可以算是攻占了A区一片崭新的土地。
　　这种屏障的造价与维护费用都可以算得上高昂, 凭借D区堪称乱脏差的基建保障它24h的运转则更为不易，困难程度约等于负重前行, 且路上还在哗啦啦地下暴雨。
　　不过这场雨只照着程弈一个人淋，实在太晚了，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巧克力, 热可可咖啡些微的热量也并不能驱散困意, 程弈放下啤酒杯——只有啤酒杯的容量才能满足她对咖啡因的需求了, 没有清理办公桌的意思。
　　面前的工作室, 或者说作战指挥室一片狼藉, 至少有五十三个全息影屏同时开启, 十二点时这裏还挤满了人，必须要扯着嗓子才能传达指令，但现在则平静地可以听见呼吸。
　　是闻鹤的呼吸声，闻医生一面说着我才不陪你熬那么晚，搞那套的都是幼稚的小情侣，一面不知何时在书桌上昏睡过去。
　　程弈伸手为她掩了掩背脊上卷边的毛毯, 发现原来消瘦的不止是自己, 这场不知何时可以终结的战斗其实并没有过分消耗人的精力, 只是战斗背后沉重的生死压得她喘不过气。
　　比如此刻无数躺在医疗救护区的病人, 因为全息游戏的停止，大概要孕育出一批精神茧了。
　　所幸戚月带着全息密钥完完整整地归来, 此时天川悠应该和她正在隔壁通宵夜战，这按理的确是一桩值得庆幸的好事，但程棋迟迟未归。
　　巧的是，赫尔加也没有消息。
　　A区的战斗并非无迹可察，空间锁爆炸产生的冲击无法让任何意志研究员忽略，这绝对是程棋的手笔，但问题是......炸完之后呢？
　　是赫尔加救了程棋还是程棋救了赫尔加？
　　戚月说爆炸地点距离塞尔伯特大厦极近，那么，谢知在这场战斗裏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晚赫尔加进入程棋意识空间的决定实在太义无反顾，那双微褐瞳眸流露出的神情又实在太令人熟悉。
　　她不得不构想最不幸的可能。
　　发给小行的信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音，程弈嘆口气，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重新投入工作中，她伸手预备去给自己再倒一杯热水。
　　然而就在这时——
　　“程弈！”
　　那是一声极为明亮的喊声，明亮到仿佛可以照亮一整个世界，程弈险些把水泼到地上——倒不是被响度，是因为发出这种声音的竟然是程棋。
　　真的是程棋，因为下一秒大门就被猛地推开，半身是血的程棋跳进来，程弈当场起身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焦急：
　　“小行你——”
　　话出口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程棋抱住了她。
　　那是个很仓促但很用力的拥抱，因为长途的奔跑与难以抑制的兴奋，妹妹身上的温度很高，高到程弈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以至于全身都僵住了。
　　是谁的心脏跳的这样快？程棋的还是她自己的？用力到要把所有的血都泵一遍，在拥抱的此刻都泵一遍。
　　程棋埋头在姐姐的颈侧，她用力地呼吸，嗅到了浓重的墨水气息与热可可的味道，封存小时候记忆的锁头被忽然撬开了，许多年前、无数年前、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这气味曾陪伴她度过每个春夏秋冬，陪伴她度过每个夜晚悠然的梦。
　　“姐姐——”
　　程棋被迫停顿，不是因为太用力以至喘不过气，是因为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湿气蔓延，她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把水汽从眼眶裏压回去。
　　然后她笑起来，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在满身伤痛跌跌撞撞之后，竟然可以这样高兴地笑出声。
　　程棋：“我原谅你了。”
　　程弈：“......什么？”
　　程棋重复道：“我不介意了。”
　　没有错到要说原谅，也没有轻到可以不必开口。理性角度判断，她其实不该这样埋怨程弈，不该用冰冷的态度对待，但那是她的姐姐，她们一起从程听野那裏继承下来了某种东西，是另一种血脉相连。
　　因此愧疚和厌恶都不必用理性的角度去指责消除，因为那是理性之外延伸的责任与义务，或者说，爱。
　　程弈眼眶没由来地一酸，她刚想问为什么忽然今天这样讲，是不是小行你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麻烦？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迷迷糊糊的闻鹤一睁眼就被吓醒了，咔哒一下立马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但现在明显不是计较疼痛的时候。
　　闻鹤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
　　老天，她竟然看到程棋和程弈心平气和地拥抱在一块，不对，是梦到吧？一定是梦到！她想让这俩人握手很久了，肯定是执念太深都做梦了！
　　程弈哭笑不得地把恋人扶起来——当然也是借机赶快让脑子清醒一下，毕竟她也怀疑自己在做梦，一回头也许程棋就不见了呢？肯定是她和闻鹤都熬夜熬太狠了。
　　闻鹤摔得呲牙咧嘴，程弈刚把她拽上椅子就听到程棋感慨的声音。
　　“你们好好在一起哦。”
　　程弈：“啊？”
　　闻鹤：“啊！”
　　两人齐刷刷愣住齐刷刷转头齐刷刷看向程棋，当事人还在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想笑。
　　好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般轻松写意，程棋随手端过一杯热水喝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算你们两个认识的契机吗？不知道年纪小的可不可以当证婚人。”
　　程弈＆闻鹤：“啊——”
　　程弈恢复了一点意识：“你、你都知道了？”
　　“昂，”程棋微抬下巴，像小狗一样满分骄傲，“早就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又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愉快地走了，走到门口砰一声撞上了门，但愣住的俩人谁都没笑，程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在一片寂静裏若无其事地把门拉开出去了。
　　半秒后忽然探头进来：“姐！全息密钥呢！”
　　闻鹤推了一把程弈。
　　程弈如梦初醒：“噢噢噢，在、在天川悠那！”
　　“好的！”
　　程棋很大声，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不出意料的，房间裏马上就传来诸如闻鹤她刚说什么？她是在叫我吗！录像呢录像呢，我要看回放等诸如此类的嘈杂声音。
　　于是不知不觉地哼起了歌，想到程弈脸上的呆滞时还有点恶作剧的奇妙心情，程棋心说大概姐姐还有两三天才能完全适应这个称呼吧？
　　其实她也知道全息密钥在哪啦。
　　灰黑的天空显出寂寥的轮廓，脚下的土地仍然凌乱，但在程弈的努力下已经显出了几分整齐的干净，程棋想姐姐也确实辛苦很久了。
　　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刷过身份卡、验证过虹膜，程棋终于抵达了反叛军的医疗区——同时也是Z区流浪者研究院的新址，这裏在建设时特地采用了隔音材料与静音系统，以防不经意间洩露消息。
　　但隔音材料只能隔音，不能隔吼。
　　总觉得那此起彼伏的哇塞哇塞哇塞塞她几乎都能听到了。
　　她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钻到地下研究室，正中间的全息屏大得瞩目，此刻正跳动着无数字节，再往下则是一群低着头匆匆忙忙的研究人员，盐焗蟑螂在人群中快速地穿梭，十分彰显蟑螂的本色。
　　程棋很小心地绕开研究员，悄无声息地拍了拍盐焗蟑螂的肩头，盐焗蟑螂一转头就惊呆了：
　　“程！程师傅！你回来啦！”
　　紧接着就注意到她身上大大小小交错的伤口，程棋先一步摇摇头：“残留的血而已，戚月和全息密钥呢？”
　　“和天川悠在裏面，”盐焗蟑螂指了指，“真没事儿吗？”
　　“嗯，没事儿，你早点下线睡觉。”
　　程棋拍拍她的肩膀很快离开，盐焗蟑螂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说怎么觉得程师傅有点不一样了呢？
　　天川悠离这裏不远，走出去十余步的距离就能看见跳来跳去的戚月，程棋喊了一声：“戚月。”
　　戚月猝然回头，看到程棋后立刻兴奋跳过来：“师傅你回来啦！我就知道！你号绝对不会玩没的！”
　　“全息密钥呢？”
　　“天川悠姐姐在破译了，她一个人有点吃力，还找了黎明教授远程支援。”
　　“说谁坏话呢，”天川悠背对着她们懒洋洋地开口，“不是吃力，是为了尽快地保障D区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小戚月你开口前谨慎些哦。”
　　黎明教授？
　　程棋如有所感地抬头望去，高悬吊顶的电子屏中，嚼着薄荷糖的黎明教授身穿一件夹克衫，抬头向她致意。
　　程棋挥挥手：“黎教授在戒烟么。”
　　黎明笑了笑：“想活得久一点。”
　　程棋点头，不再打扰她们，退后半步免得挡路，她倚在这间实验室的角落裏，注视着研究员们低声快速地结束一场又一场交谈。
　　再往上，十几块全息投影屏幕灵活地翻转，展现出一座座工作室——或者说，一个个藏在通天塔A区沉默的研究人员。
　　也许是程听野的招牌还在发挥余热，也许是程弈与天川悠的作用，也许是黎明教授叫来的帮手......但都不重要了。
　　无数个不同之处的人在为之努力。
　　程棋难免想到那个问题。
　　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已经有了答案。
　　希望那些盘踞横亘的精神茧能逐渐消亡，希望那些沉浸在未醒之梦的人能得到拯救，就像，自己一样。
　　她在角落笑了笑，悄无声息地藏在无人注意的阴影中原路返回，盐焗蟑螂看到她出了门有点疑惑，心说凌晨三点大费周章地过来只是为了看这裏一眼吗。
　　还是说精力实在太旺盛，像一瓶装太满以至盖不上盖子的盐，要这裏撒一点，那裏丢一点，才能安心坦然地被放进调料盒裏？
　　程棋也觉得自己精力似乎过于充沛了，她悄悄地从研究院裏溜出去，却压根没有困意，再去打扰姐姐和闻鹤未免太不够人性，况且这个点过去万一看到点什么不太能看的呢？玩家们估计也大多下线睡觉了，薄雪刚给她留了言说后天再见，实在熬不住了怕自己进医院。
　　翻遍了脑袋竟然找不出一个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有空的人，程棋心说她要不干脆去祝天川隼和明岫空百年好合吧？
　　空口祝贺太没诚心，要不等会儿回去当狗前去上门拜访一下呢，送点D区特产玩家，给她们增添一些生活乐趣，听说上次盐焗蟑螂就给天川家主带来了一些小小的震撼......
　　程棋蹲在地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真有点闲了。
　　但应该可以理解，毕竟撇清了那么沉重的包袱，乍一起身大概都觉得有些精力充沛吧？
　　她慢慢地转到三号废料场，研究院一般将使用后无害的金属丢弃在此，每周都会有制造厂来收取钢铁。月光下大大小小的金属片散着亮闪闪的光，程棋伸手卷了一张银片，很无聊地玩着。
　　她坐在光秃秃的泥地上，想今晚所发生所看到的一切，漫长的画面像电影胶卷一样在脑海裏盘旋播放，程棋想应该没有她所忽略的细节。
　　不对。
　　有的。
　　程棋忽然想起很奇怪的一点，今晚确定A区脱险后就连白听弦也打来了电话，赫尔加不在这个时候展现一下对老板的关怀么？
　　在空间锁爆炸之前赫尔加还在频道中孜孜不倦地让自己待着别动，一副要下来救她于水火之间大包大揽的样子，爆炸难道是砸坏了她的通讯器吗，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赫尔加的身手，再加上半个四次元之刃系统的掌控权，程棋并不认为她会受伤，除非是非常恰好地被突发事件绊住了脚。
　　能有什么事儿？处理自己和杀手搏斗后的现场么，可也不至于三个小时过去了一条消息也不回吧？
　　“程师傅！”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叫，惊破无数折翅的思绪，程棋回头，才发现竟然还是盐焗蟑螂。
　　今晚发挥的蟑螂本性未免太多了吧？这近乎无处不在的追踪性质是否太过强大。
　　最好不要向戚月学习跳来跳去的本领，真怕哪天盐焗蟑螂忽然兴奋地弹跳起飞吓到别人。
　　“你怎么在这？”
　　“戚月回去睡觉啦，我出来转悠一圈也准备下线，没想到看见你了。”
　　盐焗蟑螂凑近了些，好奇道：“程师傅你在干什么呢？这难道是......”
　　程棋低头。
　　凝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枚银片弯成了一个圆，湛亮的小银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柔和的淡白氤氲。
　　程棋火速把它收回了口袋，心说她这是大半夜闲得无聊蹲这儿给谁做戒指——啊不，做指环呢，戚月是不是跟她提过一部叫指环王的电影啊？
　　都怪戚月给她传递其它世界的怪异思想。
　　程棋飞快将赃物转移了，清清嗓子盯着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被盯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我说，”程棋郑重道，“赫尔加是不是很久没来D区了？”
　　“程师傅你这么一说确实诶，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赫尔加了。”
　　“是吧。”
　　“是啊！”
　　盐焗蟑螂若有所思：“赫尔加应该有那种嗖一下来嗖一下去的能力吧。”
　　当然有了，蚂蚁的卷筒这个技能她用的比谁都勤快。
　　所以为什么不来啊？
　　还不回消息。
　　程棋拿出通讯器，精心挑选了一张地下室裏拍摄的全息密钥照片，点击转发一键送到了赫尔加那。
　　然后她十分认真地输入。
　　【程棋：你要不要来看看全息密钥？】
　　*
　　一月三十一日，A区战时治安委员会表决，第004号法案以微弱优势通过，通天塔开始对D区进行小范围的重火力打击。
　　二月五日，四次元之刃游戏官方发布最新公告，宣布游戏正式进入2.0版本【无光之塔】，NPC们将分为反叛军与财阀进行战斗，为了游戏平衡，玩家将自动划分至反叛军阵营，在战斗中贡献最大的玩家可获得开服以来最高头衔，革命家。
　　二月一十七日，C区守卫士兵主动关闭了防御系统，在漫长的血战后，一十八日凌晨三点，D区防线向前平推至C2区。
　　二月二十六日，A区斩首计划暴露，派遣至D区的机械小队全军覆没。
　　三月一日，战时治安委员会回收第一轮重火力打击结果，对方伤亡低至无法判断，Raven判定打击收益极低，建议停止无益之举。
　　治安委员会哗然，某种程度上，D区取得了第一场胜利。
　　“所以我实在怀疑，情报被洩露了。”
　　天川隼半倚栏杆，庭院内满是荷枪实弹的改装士兵与防爆队员，她此刻在这座小楼的顶层天臺，而这座小楼则屹立在A1区的某处俱乐部，因此极目远眺时，可以看见曾经苍夷满目的Z区，几年前那裏还以黑色的土地而闻名，如今却已经是反叛军的领地了。
　　立在一旁的谢知淡淡道：“治安委员会的法案，有什么人可以洩露？”
　　天川隼挑眉：“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啊。”
　　当然是怀疑你了，你这塞尔伯特的代表、四次元之刃权限的拥有者，竟然似乎好像在和对面反叛军首领搞暧昧！
　　“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没做，”谢知面色不变，“家主在治安委员会每次都弃权，我以为你不会关心决议的结果。”
　　“我只是担心这场战争的走向而已，小范围火力打击没有收益，那么大范围呢，机甲呢，核动力武器呢？如果K51再不出现，战局只在顷刻间扭转。”
　　双方都没有询问彼此的立场，在战时治安委员会上的表态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家主越来越心善了。”
　　“哦你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天川隼似笑非笑：“因为我最想问的是，你，或者说，赫尔加和程棋现如今的关系。”
　　“......”
　　“那天程棋应该到了你的办公室吧？她放过你了？谢知我真的很困惑，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桩交易，我怎么觉得我永远也拿不到回报了呢。”
　　谢知如果身死，四次元之刃一半的控制权将归天川隼所有。
　　哇真是很美妙的回报，刚开始天川隼都有点盼着谢知死了。
　　更美妙的是这次谢知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显然这个问题连她也无法给出答案。
　　半晌后谢知才缓缓开口：“不必家主操心，如果有时间，还是关心自己的基地比较好。”
　　天川隼从口袋中抽出烟盒，开口极缓极慢：“我对口舌之利已经没有兴趣了，谢知。”
　　她熟练地弹开烟盒，也已做好了点火的准备，但一打开就发现烟盒的锡箔纸被撕掉了，裏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啧了一声，只好把玩着假冒烟盒的糖果箱，垂眸时忽然道：
　　“防暴基地的确不安静。”
　　谢知清楚自己受邀的原因，她没有张口，只是听身边纵横通天塔的天川家主第一次深深地嘆气。
　　“我尝试培育意志部队的后果终于在此刻暴露了，被全息游戏困住的居民算的上死而复生，但这场雨还在下，有时候站在顶端的人会先被大雨淹没。”
　　“拥有意志的无疑是防暴队中的佼佼者——”天川隼随手将糖果盒塞进口袋，“但现在，这种优秀成为了她们的催命符。”
　　这才是天川隼来寻找谢知的根本原因，她需要四次元之刃的一半控制权，当然，有另一半控制权的幽灵死掉也可以。
　　因为Qin在尝试“复活”，通天塔的混乱加速了赛博精神病的爆发，全息游戏只能管制其中的一部分，更多人在觉醒所谓的意志，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精神茧的生长，以及它诱发的更多暴走与异常事件。
　　谢知低声：“我很遗憾，也很抱歉。”
　　因为这是精神茧的问题，也是整个通天塔的问题，在停止精神茧的进化这件事上，她与Qin都算得上束手无策。
　　天川隼知道她的潜意思，并没有过多追问，有的时候有答案就足够，不必纠结是Yes还是No.
　　“你这话应该留给D区的人说，那裏最近因为意志最近也并不平静，我以为你很应该去看看。”
　　“我去也没什么用。”
　　“总比不去好，至少让我知道你也在处理这件事吧。我的确怕哪天这件事轮到我头上——”
　　门口有浮空车缓缓降落，一个熟悉的矫健身影翻身而落，天川隼幽幽道：“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掌控，绝对的答案呢？”
　　她想起今早委员会的讨论，对方为了论证观点将整个通天塔因精神茧死亡的案例全部摊开。
　　其中有一例执勤人员受伤的事件似乎很可笑，死者原本正在为自己的恋人研磨咖啡，但下一秒就因精神茧浓度飞增而暴走，等执勤人员赶到时这裏已经没有活人了，只有打奶泡的咖啡机还在工作，高温蒸汽竟将执勤人员的手臂烫伤了。
　　也许是要的越多要的越深就越容易察觉到恐惧，天川隼竟然将这件案子翻来覆去地读了四遍。
　　“......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很抱歉。”
　　远处有人大步流星地走来，于是心中那点小小的惊怖很快就消失了。天川隼随手将军帽扣好：“我最近经常听见你说这几句话，怎么，谢总改慈悲为怀的路线了么？”
　　“你能这么关心我，也不是家主往日的作风。”
　　“你就当我最近喜欢关心别人吧，”天川隼挑眉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谢知心有所感，她低头向院中一看，身穿特种行动服的明岫空立在楼下，脊背挺拔面色冰冷。
　　怪不得要走呢......
　　谢知别开眼去，忽然觉得明岫空有点碍眼。
　　“小空——”
　　天川隼喊道，守在院中的明岫空倏然抬头，露出一丝暴露年龄的雀跃与迫不及待。
　　谢知闭眼，心说不是有点了。
　　浮空车轰鸣，很快院裏的防暴队员就撤了个干干净净。谢知久久地徘徊在天臺栏杆处，难免想起天川隼与明岫空的事情来。
　　如果当初她救下了程棋，现在她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结果呢？
　　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不停，账号当然不属于谢知，是赫尔加的，想也不用想，大概是程棋。
　　【程棋：D区的意志情况还算乐观，没有伤亡，但的确出现了暴走情况。】
　　【程棋：闻鹤已经搭建了特殊监护处，我们把有这种迹象的患者全部收容了。】
　　【程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想参观？】
　　已经很久没有去过D区，也已经很久没有像曾经般与程棋面对面交谈。
　　她拥有抬手即可触碰她的能力，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很遥远，遥远到像隔着一个世纪。
　　该怎么面对她？打碎它，还是保留它
　　她不知道。
　　在极静极静的风裏，似乎只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这种时候叩问本心有用吗？她第一次不愿时间流逝，人在既不能向前也不能退后时原来是如此盼望时间的静止。
　　这时却忽然铃声大作。
　　通讯器瞬间嘀嘀嘀跳出来几十条信息，浮空车复去又归，天川隼轰地一脚踢开车门，在风机的旋转声中高喊：
　　“谢知！”
　　与此同时程棋的消息同时弹来：
　　“K51出现了，她说要在二十八天之后移交自己手中天行者机甲的所有控制权，地点是——天行者工厂！”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再访D区
　　再访D区[VIP]
　　K51销声匿迹已经很久很久,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她从未离去。
　　如果说谢知手中的天行者机甲不过是横贯通天塔、将塞尔伯特升至无可睥睨地位的一道刚冷铁幕，那么K51的半份控制权即是高悬在所有财阀颅顶的达摩克裏斯之剑，仅用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挂, 好似稍微发出一些较高较烈的声音即会惊断它。
　　战时治安委员会为什么要在施行重火力打击前三番四次地发动委员投票？为写在一张纸上轻飘飘的程序公平么，为看清如今虬劲交错的通天塔派系么？
　　不, 重中之重是为了藏在阴翳处的K51, 是为了试探她维护这群反叛军的底线究竟可以降到什么地步。
　　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K51就没有D区茍延残喘的时间, 而在这场力量对峙似乎略显微妙的战争裏，反叛军恰恰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赫尔加已经没有不去D区的理由。
　　这是三月二日的零点五十七分，与天川隼结束交谈后的第六个小时, 她向去而复返的天川家主保证自己会亲自探明这件牵扯到K51的诡事, 紧接着就被扯进了各方僞装成寒暄的试探泥潭, 之后在不知是脑子不清楚还是脑子太清楚的情况下她点进了程棋的聊天框, 贸然武断地说明自己今晚将会去往D区的计划。
　　然后在座位上枯坐了四个小时。
　　最后在三月的第一天即将结束之时, 谢知如梦初醒, 终于意识到如果再懊悔犹豫下去她将浪费一次蚂蚁卷筒的使用资格，届时必然要在D区等待24h才能回到塞尔伯特，于是仓促将面具按在脸上，出现在了这裏。
　　她觉得自己像即将临刑的死囚犯，惶惶地奔赴医院等待注射死刑，令行刑官将一针□□推进静脉, 从此猝然闭眼迎接世界天翻地覆。
　　“很久没见你了, 老板。”
　　行刑官来了。
　　程棋今天穿得很简单, 今年气候略显异常, 三月凛冽得像寒冬，但很久没有干过偷取全息密钥这种掉脑袋的活儿, 所以一层薄薄的保暖外罩就够了，自循环生热部件持续地散发热量，免去一些苦寒。
　　这要感谢谢知，如果不是过去的一个月她将重火力打击计划文件在书桌上摊开，小七就没办法叼回足以留下千人生命的秘辛，令程棋可以较为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以规整的着装来见她的老板。
　　和下属会面的场合老板总要说场面话吧？
　　赫尔加沉默半晌，从摇摇欲坠的路灯阴影中走出来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低声：“好久不见。”
　　这是在程棋放过谢知后的第一次见面。
　　“走吧。”
　　程棋点点头，竟然没有露出要和她追溯罪行的意图——比如为什么这么久都从未再谈起交易，比如为什么不再去主动维持曾经若有若无粘连的一丝情绪，好像今晚就真是为死囚犯公正的审判而来，绝不夹杂半分像水一样不可以说的秘密与私情。
　　两人在月下并肩，走向指挥处。
　　赫尔加先开口了：“K51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发消息给你的前三十秒。K51把信息公布在了暗网上，还特意占据首页最大的宣传位，恨不得塔裏所有人都知道。”
　　“暗网那条消息的发布时间好像晚于你的消息弹窗，你在那裏还有认识的朋友么？”
　　“帮暗网的审核员干过一票友情价，她看到K51这几个字符后马上找我了。”
　　“暗网......还有审核员？”
　　“新加的，自从那群玩家学会翻墙后暗网就要变成黄网了。”
　　赫尔加好奇极了：“暗网应该不禁止色情信息吧？”
　　程棋心说你看看她们写的什么就知道了，哪天让戚月给你传两篇老板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异世界丰富多彩的同人文化。
　　她摇摇头把某些过于刺激的文字从脑袋裏甩出去：“这边。”
　　程棋伸手输入机械密码，大门轰一声打开，她转动门把手，仿佛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大门打开了，无数交谈声载着温暖的气流扑面，赫尔加向前一步，竟然有些局促，但她一回头身后大门就轻声闭合，再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程师傅回来了？”
　　“呦这是赫尔加么？”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有人热情地挥手，赫尔加惊奇地发现这人竟然不是玩家而是通天塔本地玩家，程棋和D区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融洽。
　　程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已经相当不容易了，雇佣兵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和人打交道过？
　　好像只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程棋身上某种特质就慢慢地消亡、亦或者得到了重新改造。
　　没有时间留给赫尔加思考太多，因为在转过一扇小门之后，赫尔加听见了一声姐姐。
　　背对门口的程弈正跟闻鹤头挨着头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间或有“她真的来吗”“这都多久了”“说不过去”等隐隐约约并不清晰的字眼，听见程棋的声音后下意识诶了一声：“回来了？”
　　“嗯，带赫尔加回来了。”
　　瞬间两颗脑袋同时回头，两道视线直勾勾地投来。
　　赫尔加：“......”
　　赫尔加："Hi."
　　这略有些奇怪的审视是怎么回事。
　　程弈：“好久不见？”
　　闻鹤：“好久不见？”
　　赫尔加：“好久不见。”
　　程棋：“......”
　　你们在复制粘贴吗？
　　赫尔加总觉得再跟这家人干巴巴地聊下去事情就要拐向一个诡异的方向了，她晃晃脑袋试图把火车拉回到可以正式行驶的铁轨上：
　　“我听到K51的消息，所以过来看看。”
　　说到正事程弈的语言文字水平就能回归正常水准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川悠：
　　“来的正好，黎明教授刚将排查记录发给她。”
　　“排查记录？”
　　“嗯，要谢谢程棋认识的那位暗网审核员，我们拿到了K51的发布账号，过去的六个小时一直在试图追踪网络地址。”
　　不远处的天川悠把手从兜裏拿出来，转身和两人打了个招呼。
　　在她身后，通天塔的纵深立体影像正沿着中轴线无比缓慢地旋转，其上覆盖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呼吸一样舒缓地闪烁，但半秒后却又都同时消失，三秒后又同时出现。
　　“有结果了？”
　　“当然，不然我和黎明是白吃饭的吗？”
　　赫尔加心说黎明当然不是白吃饭，她吃的是我的饭，顺便还把电饭煲整个端了送到你们这。
　　怪不得阿尔法实验室一直声称暂时无法破译还需更多时间，谢知都有点怀疑自家实验室水平怎么掉到和天川隼那一个檔次了，原来是有人悄悄地打两份工。
　　赫尔加注视地图，有点期待结果：“所以排查结论是？”
　　“空值。”
　　所有红点一齐黯淡下去，整座通天塔瞬间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灰暗。
　　天川悠摊手：“我们追踪到发出这条信息的账号同时在156个地点登录——当然这其中有155个僞装码，但诡异的是如果我们尝试校验僞装码，所有的地点返回值都会瞬间为空。”
　　程棋：“所以？”
　　“所以答案就是空值，登录账号发布信息的不是人类，是个在网络裏游荡的幽灵。”
　　天川悠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过赫尔加：“噢，补充一句，还是个反侦察能力突出的网络幽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名字：
　　“Qin？”
　　这是人类目前已知的唯一非碳基生物的生命体了。
　　赫尔加沉吟片刻摇摇头：“Qin应该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做这件事。”
　　如果Qin在上次的受创中恢复过来开始苏醒，那么如今通天塔的精神茧暴走事件就不会能维持在目前这个称得上较低的水平。
　　闻鹤提出反对意见：“Qin拥有人类的思维，也许这对它来说，是潜伏隐藏，将力量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赫尔加摇头：“不会的。”
　　因为在这两个月裏她有无数次陷入精神紊乱的状况，每当想起程棋与死亡她就不可避免地令意志沉沦在深渊之中，如果Qin有一丝称得上可以利用的力量，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来占据这具躯体。
　　但一次也没有。
　　她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般果决，让程棋都微微一愣。
　　天川悠一直注视着她们，在讨论的期间保持了绝对的安静与沉默，这时候却忽然开口：“有没有可能是K51本人？她既然有黑掉塞尔伯特系统的能力，想必制造点无法定位的BUG也十分容易吧。”
　　“不会是K51本人，”赫尔加摇头，旋即像是找补一样，“应该不会是她本人。”
　　天川悠伸了个懒腰，好像站的有点久了，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慢吞吞地走过来：“你怎么这么笃定？程棋和你签订的第一份合同裏，可是把寻找K51当作了目标。”
　　赫尔加没有任何停顿式的思考，无比自然道：“因为但凡一个拥有正常人思维——小心！”
　　天川悠一脚踏空猝然摔倒，她就在赫尔加正前方，电光火石之间赫尔加下意识伸手试图扶她，然而也许是今晚的面具本就佩戴仓促，俯身瞬间，那张从来都焊在赫尔加脸上的镀银面具竟然摇摇欲坠！
　　剎那间一道身影闪出，谁都没想到竟然是程棋在此刻一步迈出，径直将要跌倒的天川悠拽了起来，赫尔加抓住时机眼疾手快，迅速将面具向上归置整齐。
　　天川悠大失所望，没意思了，她撇撇嘴说了声谢谢，一转身却见程棋正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我建议你吃点钙片或者查查小脑，平地摔一般是后者除了问题。”
　　天川悠：“......”
　　兔崽子我帮你你还不愿意了，我不信你不想看。
　　当然想看。
　　程棋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低声问了句赫尔加有没有事情，果然得到了一句谢谢的答复。
　　当然想看，一直都很想看，她不在乎那张脸，只在乎那张面具，但与一时的窥探相比，她更在乎如何让赫尔加心甘情愿地摘下它，而不是出于某个意外。
　　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赫尔加身上移开，程棋凝视还在旋转的通天塔投影，半晌忽然嘆了口气：“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信息？”
　　“不计算私下传播量，保守有3万人——A区的关键人群应该都已经被触达了。”
　　“到这个地步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它。”
　　会相信二十八天后的凌晨时分，K51会站在天行者工厂的正中心随机移交决定整座塔命运的生死权力。
　　程弈摇摇头，她清楚赫尔加的逻辑与未尽之言：“大权在握的皇帝不会轻而易举地交出手中权柄，如果真愿意禅位，只能说明她受到了威胁。”
　　已经收到程棋威胁的天川悠耸耸肩：“没我事儿我就先回去睡觉咯？我可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了，记得给我记三倍加班费。”
　　程棋懒得理她，向赫尔加示意，两人重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K51的事情有了公开的方向定论，剩下的细枝末节就是她的工作。
　　程棋：“最近A区受到死亡威胁的人应该很多吧。”
　　“我清楚你的意思，但太多人反而无法排查出到底是谁。”
　　“A区有这么混乱么老板？”
　　“委员会、各种尝试咬下一块肉的小公司、还有靠暗网链接的雇佣兵......以及你们。”
　　“你们？”
　　这句反问像是带着一种来自阵营的斥责，尾音微微上挑似乎困惑，难道她天然将自己归入这片领地么？赫尔加果然犹豫了，半晌她开口：“反叛军。”
　　程棋啧一声：“我以为早就是我们了。”
　　“......”
　　“你当初在B区的待建楼上可不是用不说话的形式打发我的。”
　　“B区的待建楼？”
　　“老板你都忘了在哪见过下属么？明明也是这样的凌晨。”
　　这时才想起交换A区地图文件的那一晚。
　　她们原本只是为了交换不便以数字形式传输的文件，谁知黎明教授遭遇刺杀，于是一路追赶跳至B区。彼时程棋离开石灰酒吧的神色堪称失落与绝望，她还记得是因为一个没能救下的女人。
　　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吗？
　　当然没有问出口，谢知最清楚答案，程棋已有另外要推倒的高塔，仍停滞在过去的人的确只剩她一个了。
　　人原来在不敢抬头向前时，会将记忆回溯得这么清晰，这么缓慢，每一页都不舍得翻过。
　　赫尔加：“记得。”
　　程棋：“嗯？没有任何感言吗？”
　　赫尔加：“感言是那会儿你还在骗我吧，你委托闻鹤养的小狗在哪裏呢？”
　　“你是要我现场变成小七给你看看吗？”
　　话刚出口程棋就意识到不对，依照此人惯例，赫尔加在这种场合可是绝对能说出来是的！
　　她马上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可以变成小七去发任务找K51。”
　　赫尔加明智地跳过前一句话题。
　　“……这么看当初给你变成NPC的确是明智之举。”
　　“如果你当时愿意给我一个人形我就更开心了。”
　　“变成人就不能去谢知那裏偷情报了吧？”
　　“所以你当时就想让我打两份工？”
　　赫尔加失笑：“我没有——只是，小七现在这样有威望么？听你的描述很一呼百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门外，拥挤在周遭的人流和交谈的低声都消失了，四野空旷寂静，只有月光轻盈地叫人心生荡漾，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这样映在她们两人身上。
　　上个夏夜她们尚在人群中冰冷地对视签订契约，现在却已经并肩，想起曾经雨夜的吻还依旧摇曳。
　　的确已太久不见，但那会阻断曾经拥抱时的欢悦么？
　　程棋轻轻地开口：“那还是有的吧？这段时间你并不经常出现，我没有其它情报的来源，紧跟谢知的时间很多，顺便认识了很多玩家。”
　　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一种微小的谴责，重点在那句你并不经常出现？自己的确在有意识的逃避，她系挂了这么久么。
　　可其实一直在的，有四次元之刃和谢知的身份，她已不会错过程棋的每个瞬间，这种时候谢知会庆幸，庆幸能在塔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轨迹——逐渐远离谢知的轨迹。
　　如果一一说出来大概连程棋都会惊讶，她足够熟悉细节，比如最近的一次任务发布是在A3区，彼时小七跟在希尔德身边检视垃圾堆放场，雪白的一只小狗大概要把尾巴摇成风扇了，看来是真的嗅觉很灵敏，不愿再闻怪味。
　　检视很正常，基本走流程。很难说谢知愿意放它跟希尔德走是不是想偷懒不遛狗，但谁料想最近的战争使得外逃人口过多，那天值守的两名工程师轮番逃窜，焚烧池爆炸太快AI只来得及预警，下一秒火舌便舔舐了整个天空。
　　如果是真正的希尔德死了也就死了，但现在站在这裏的是明月心！
　　还好A3区玩家密度极高，千钧一发之际小七发布悬赏任务，那真是千军万马都涌向了这裏，希尔德大概是被十八个玩家抢出来的，小七应该是被十九个——多的一个给它嘴裏悄悄塞了一块小蛋糕，试图贿赂这开服到现在的唯一任务NPC。
　　最后希尔德逃跑成功，离开废墟前还有玩家骑着浮空车伸手比耶合影留念，镜头裏小七正趴在希尔德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巴附近的一圈奶油，触碰到玩家视线时抬头，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当日论坛闲聊区这张图片的下载量突破峰值——上次还是某位神秘同人太太留下了一张不可描述之画，谁料猫猫狗狗的力量如此强大。
　　有人不喜欢毛茸茸吗？
　　谁不喜欢毛茸茸！
　　戚月都怒而留言，声称要把小猫帮改名为小狗帮。
　　程棋对此十分满意，觉得自己还应该维护一下猫狗平衡，特意结束后两天拍拍戚月肩膀，严肃认真又深沉，说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啊徒儿，改名就不必了。
　　获得师承的戚月当日喜极而泣，决心为师傅的事业添砖加瓦，当机立断将程棋一张红着耳朵鬼鬼祟祟刷论坛的照片发送给赫尔加，附赠四个大字——
　　懂得都懂。
　　现在这张照片还安静地躺在赫尔加的图库裏，她看了好多次，也确实好多次隔着屏幕触碰程棋通红的耳尖，但谢知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是看到小行耳根后的伤疤似乎变淡了——还会像感官交换那时一样粗糙吗？
　　现在程棋就在她身边，她却不再有伸手的勇气，只敢在照片凝结的影像裏触碰她从前的时间。
　　程棋忽然仰头，回忆被中止了，她盯着漆黑夜空中唯一的光源假装漫不经心：“这个角度说我要感谢你把我变成小狗，不过你真的这么喜欢这种生物吗？”
　　她说这话时碾了碾口袋裏打磨过无数次的银色指环，觉得自己像抱有一个无畏的期待，一点点磨去银条碎屑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理智告诉程棋在这种场合指环有更为深沉的内涵，所以太快了，像八百米的田径赛，运动员还没有检录入场裁判就宣布谁是第一名了，虽然运动员只有一个人，但也总要遵守规则吧？
　　可遵守规则又太慢了，难道不曾在深夜恐惧地哽咽，说我真的无法再失去你了。
　　程棋确信那些吻与并不言明的情绪绝非幻觉，但她现在大概是要产生这种视觉的迷惘了，不然为什么不敢抬头去看月亮？只紧紧地握着口袋中的指环，无意识地将它一圈圈缠绕在指尖上，似乎要悄悄地签订某个契约。
　　她似乎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她承诺要给对方时间，但似乎承诺不能是一厢情愿，因为赫尔加的确站在塔尖，有时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有时却能保持长久的默然。
　　要什么样的态度才配得上这份轻盈的感情？赫尔加好像落在掌心裏很碎很碎的雪，要握住可是会流走，要松开却又会飞出，但无措地注视只能目睹它彻底融化、游走、消失。
　　而赫尔加默然。
　　好像不太对，那晚眺望整座塔时明明给过答复，可现在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回应太缄默就未免让人害怕，因为一个人笃定时是不会犹豫给出答案的——除非已经预料到结果并不符合对方的预期，但这个问题值得纠结吗？
　　赫尔加说其实还好。
　　D区的基建并不完善，哪怕这样随意地抬脚也会惊起些微的灰尘，程棋反而更喜欢这类踏实的土地，足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人类的城邦。
　　赫尔加说还好，当初的确是想过养狗，但出了一点意外，不过也没有严重到什么地步，更没有深重且值得可以谈论的故事。
　　程棋噢了一声没有追问，就此再无后音，像是某种暗示的沉默，好像对面的人退后了半步低头认输，她就也不再进攻。
　　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谢知，那晚对峙中她也明明舒缓平和地笑，即将离去时却突然陷入了茫然，好像今晚的赫尔加。
　　只能用塞尔伯特家族的人都有类似的病症来解释，但谢知是没有拿到想要的，赫尔加呢？是怕拿的太多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真的要认真。赫尔加反而开口：
　　“D区还好吗？防暴基地已经开始出现批量暴乱与伤亡。”
　　“问题有一点棘手，但好在我们的伤亡率还是零，”程棋比划了一下，“但我总害怕是管道暂时被堵住了。”
　　“研究所的新药应该能疏通？程弈给我邮寄过试样，效果的确显着。”
　　“......你已经对YZ-636有抗性了。”
　　“程弈前天帮我纠正过滥用药物的坏习惯，”赫尔加立刻跳转到下一个话题，“新药的临床实验表现很好，应该能覆盖D区目前的异常？”
　　“按理如此。”
　　“按理如此？”
　　双方终于使得对话回归了正常节奏，程棋点点头：“毕竟如果能坚持到精神茧浓度下降，这个人就有极大的概率获得意志。”
　　也从此走上终身与精神崩溃边界为伴的道路。
　　但大部分Z区、D区，甚至C区的居民对此并不介怀的。
　　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可以暂时虚假地逃离这沉重压下的生活，为什么要吃药预防它？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赫尔加轻而易举地领悟了原因，她沉默半晌：“带我去看看吧？”
　　反叛军专门对医疗区域做了切割，以区分普通病人与被精神茧感染的患者，前者因为小七的情报数量有所减少，后者却因为弥漫的躁动与不安而持续增多。
　　程棋点点头，重新带赫尔加走上了一条没有尘土的小路，转过研究所时她忽然想起来：“姐姐她们搬完了设备——我给了天川悠一些血液样本，让她把我和空眼做对比，看初始精神茧到底有什么不同。”
　　仍然惦记着空眼。
　　赫尔加轻声：“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
　　“噢，如果你这么说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去抽血，”程棋轻咳两声找补，“你最近没受伤过吧？”
　　赫尔加失笑：“最近风平浪静我能去哪裏受伤？天川悠应该很想看看蚂蚁的蜜糖。”
　　“它真能彻底清除精神茧么？”
　　“和Qin见面的第一次，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一句玩笑也没有开。”
　　“如果启用它，Qin会消失，但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会死？”
　　“所有，”赫尔加点头重复，“包括你和我。”
　　“听起来像一个永远无法启动的核弹。”
　　程棋慢慢地说，这好像听起来是很值的一件事，但真的要用死亡换取生存吗？一个人换一百个人的命说值，一个人换十条命也说值，到最后一换一呢？十换一呢？
　　要用后者活着会更有价值的说辞来证明吗？可生命不是用价值来衡量的，她想明明大家都是人，都有妈妈，为什么站在头顶的那些人就觉得自己比其它人尊贵、值得？
　　赫尔加的语气也慢吞吞，她似乎有些感慨：
　　“那次在意识空间裏，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程棋怔住了，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回忆起当时的心情，除了报仇与杀戮似乎真的没有其它念头，在一切开始之前，她对自己生命全部的规划仅限于报仇，然后死去。
　　谁知道呢？
　　她点头，看着赫尔加的眼睛笑起来：“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知晓名姓
　　知晓名姓[VIP]
　　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 赫尔加轻轻地移开视线。
　　程棋注视着她的侧脸，这张面具做工是不是太精良了？面罩紧贴着骨骼线条，使她没办法窥见眼前人一丝一毫流露的情绪, 只能看见她稍有柔和的轮廓，这样安静的夜也的确无法令人急躁。
　　没人说话, 最后程棋决定放过对方, 她移开眼睛，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头：“也许等到精神茧彻底消失, 我就能有答案。
　　聊起彻底消除精神茧赫尔加就能多说几句，生怕程棋追问一样，赫尔加很用力地点头：“程教授当年的方向即是分离意志与精神茧。”
　　“分离的结果是？”
　　“四次元之刃可以看作意志的代表, 蚂蚁的蜜糖即是消灭精神茧的方式。”
　　程棋若有所思：“要留下意志, 消灭Qin, 就意味着要保留游戏框架, 去除精神茧。”
　　“嗯, 这条道路至少是可行的, 蚂蚁的蜜糖能诞生，就代表意志可以从精神茧上剥离开来。”
　　“等等，如果蚂蚁的蜜糖生效，所有有精神茧的人都死了，游戏怎么办？”
　　“会变成一个无人可以操作的空壳子，三岁小孩抱着金块发呆吧。”
　　程棋顿了顿：“玩家呢？”
　　“再也不会出现。”
　　这时终于结束了漫无目的的跋涉。
　　“hello啊朋友！”
　　远处传来极度高昂的喊声, 精神茧医疗区的守门人开心挥手和她们打招呼, 代表玩家身份的鲜绿文字条在头顶缓慢滑动, 令两位NPC能获得她的名字。
　　程棋点头：“刚上岗么？”
　　玩家相当兴奋：“嗯！”
　　程师傅对寒暄技能的熟练度还在不断提升, 赫尔加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和玩家说辛苦了很想笑，真是害怕玩家下一秒说为通天塔服务。
　　医疗区的门禁严格, 程棋还想将赫尔加录进系统，但打量了下那张面具就放弃了，严肃地对赫尔加说这次可是特例了。
　　特例表示明白。
　　离开时玩家她们行了注目礼，走出些许距离后赫尔加忽然才明白程棋为什么要多问那一句话。
　　远处的时针屏幕跃动光点，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整，正是要休憩的时间。精神茧医疗区灯火通明，踏入走廊，轻型收缩钢材在两侧分割出一间间独立病房——确保如果产生任何暴乱不会波及无辜之人。
　　走廊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但有非常明显的药房与配置室将走廊切分成无数节，称得上干净明亮，赫尔加能看出来，这已经是反叛军目前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病房的入住率高得略显惊人，有人在阖眼安眠有人却在房间内焦躁地游走，赫尔加慢慢离近了些，却正与对上呆坐患者冰冷阴翳的视线。
　　她注意到这间病房门口的屏幕上，显示着黄底56%的数字。
　　“这是，精神茧浓度标号？”
　　“是，我们按照精神紊乱态与精神溃乱态做分类，新药还在研发，数量坦白说的确不够。”
　　程棋抬了抬下巴：“等会儿就去天川悠那抽个血吧老板，希望都在你那了。”
　　“概率不大，”赫尔加摇摇头，“我已经盯了这个技能十......十几年——你真的没有再触发过初始精神茧么？”
　　“再也没有，我很好奇，作为Qin所谓保留的种子，它到底有什么作用。”
　　“那次你暂停了0.23秒的时间。”
　　“这十分违背物理规则老板，它用游戏卡顿的理论来解释——我总觉得，它像是调动了整个游戏框架。”
　　遥遥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惨的哀叫，因为消音系统它的声音很低微，但反而令其含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鸣。
　　“......那是什么？”
　　“在精神紊乱态裏想到了过去吧，因为太痛只能叫出来。”
　　那哀叫很快转为了怨泣，也很快就彻底消失。因为两人都不再动，亮起的灯一盏盏地灭下去，最后将所有人按进潮水般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是药物的作用？”
　　赫尔加问。
　　“是的，”程棋点头，“所以其实你有点累的话今晚也可以不用抽血，就算没有你和我，程弈也能迟早带整个研究院消灭精神茧。”
　　“她一直都很坚定，”赫尔加说，“不过，你终于愿意叫她姐姐了。”
　　“早就想了。”
　　两人干脆在配药房歇下来，缓慢地进行漫无边际的发散对话，她们倚着冰冷的钢铁低声交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将话题绕到了根除精神茧上。
　　一分钟、两分钟......最后有点数不清有多久，为了节约电源程棋还伸手断掉了电源，谁料刚按下就有人重新打开它。
　　啪嗒一声配药房重现光明，两人双双转头，来者果然满脸惊诧。
　　双方对视许久，顿在门口的天川悠这才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阴阳怪气地发出隆重的声音：
　　“哎呦喂！！！”
　　程棋：“......”
　　“嗨，您说这不是巧了嘛！！！”
　　赫尔加：“......”
　　寂静安宁的氛围四分五裂，取而代之的是表演的天川悠，她在门口尽情地发挥演技，宛如一条扭来扭去的海带：
　　“不是说要商讨K51吗~~~为什么躲在这裏呢~~~还刻意关灯~~~”
　　程棋冷漠道：“天川悠你先给自己测量一下精神茧的浓度好不好。”
　　赫尔加担忧道：“的确有被传染的可能吗？”
　　真是恶语伤人心，冷话六月寒，天川悠撇撇嘴没兴致了：“懒得和你们沟通。不过大半夜躲在这裏干什么呢，太闲就让我抽两管血。”
　　赫尔加：“刚才程棋的确和我说了这件事。”
　　“哎呦喂程棋还舍得呢。”
　　程棋：“你可以拥有一些人的语气吗？”
　　天川悠冷笑，刚想说没良心的东西现在是给谁说话呢，下一秒却忽然听见一声爆裂出的惊呼！
　　“砰砰砰——”
　　紧接着就是轻质钢材被猛烈撞击的声音，那力度大到仿佛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
　　程棋脸色马上变了：“你刚刚从哪个房间裏出来？”
　　“A001，但是你不用担心这应该是......”
　　程棋已经在听见数字的瞬间冲了出去。
　　“......服药的后遗症。”
　　话说晚了。但程棋的反应实在太焦急太快，她离开时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坚冷，步伐却狼狈，像是想要追上什么。
　　A001？
　　赫尔加与天川悠面面相觑，后者嘆了口气：“A001是D区最危险的病人，我们对她使用的遏制手段应该比防暴队员的待遇还要高，这种时候......第一个人往往有更高的象征意义，你清楚吧？”
　　那是一种非常不切实际但又格外有效的提振，赫尔加当然清楚。可哪怕是通天塔的第一个精神茧患者，也不足以让程棋流露急不可待的神情。
　　赫尔加沉默半晌：“她是程棋救回来的。”
　　“她是程棋从B区救回来的，这是最大的原因.程棋有一次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她说她曾经在B区救过一个女人，但那人最后......抱歉我不该和你说的，请当做没有听见。”
　　没关系。
　　赫尔加并不追问。
　　因为她都知道，她是除程棋之外的第二见证人，亲眼看见程棋询问女人名字时，那笑意盎然的得救者是如何胸膛爆出一朵灿烂的血花，自此沉眠者的名姓无人可知。
　　明明几分钟前刚和程棋谈起那家石灰酒吧，看来记忆总喜欢扎堆拥挤而来。什么都没变，唯独挣扎在无力中的人变了。
　　赫尔加用力压下过分奇怪的想法，今晚浮动的思绪太多也太不应该，她按了按脸上的银制面具向程棋的方向赶去，径直出了门。
　　天川悠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谢知。”
　　赫尔加猝然顿住脚步，一瞬间胸膛内山呼海啸山崩地裂，然而最终她只是缓缓回头：“你在叫谁？”
　　天川悠倚在门框上，从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是从所未有的平静，她直视赫尔加浅褐色的瞳眸，一句话都没有说。
　　赫尔加转过头去，重新大步流星地冲向病房，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分钟，总之在这漫长的沉寂过后，身后只有一句冷冷的笑声:
　　“我希望你不是骗子。”
　　没有回答。
　　*
　　但赫尔加拧开病房门把手是三十分钟后的事情，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病患才在强力镇静剂的药效下重新进入梦乡，在此之前哪怕是天川悠和赫尔加也要在轻钢病房之外静静地等候，除了程棋和古筝谁都不能靠近这裏。
　　程棋非常有资格留在病房，她是亲手把病房裏的这位高危患者从B区带了回来，可以奢求患者在发疯之时想起一点旧日的往事，感念救命之恩放她一马。
　　古筝能留下不是因为她和病人都姓古——好吧病人其实叫小古，但姓小未免太奇怪了，且盐焗蟑螂委婉表示在她遥远的家乡，人们一般把小学生必读小古文100篇称为小古，某天作业就是1.熟读小古P4-P9。
　　虽然古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就不像吉利的东西，估计跟手上的电子课本一样令人难过。
　　说起电子课本，它的来龙去脉则能追溯到去年十二月一个大雪纷飞但没有垃圾桶也没有哇哇大哭孩子需要捡回家的日子，谁都没想到Qin的干扰反而助推反叛军拔地而起，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令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穿越ABCD区上学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英文歌第一句也就ABCDEFG七个字母呢。
　　干脆从基础开始学起吧，程棋给她从暗网买了套网课——哇竟然真是教人学习语文数学的，戚月从头盯到尾都没发现一点不良信息，大失所望地悲伤离去。
　　但不太好的是程棋忘了给古筝关掉暗网权限，让孩子过早上网在哪个世界都绝非明智之选。三月份通天塔动乱的蝴蝶翅膀终于形成了一道飓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塔的各个地区都爆发了精神茧。
　　什么是精神茧？什么又是精神紊乱？
　　彼时古筝只在程棋抱着她坠下高崖的那夜听闻过这个名词，后来暗网上闪过的无数张照片令她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精神失控，此后无数个长夜她都曾想起鲜血淋淋的程棋与病房外捂住她眼睛的闻鹤，想原来闻医生不愿让她看见的可以如此残忍如此触目惊心。
　　人制造了词语“意志力”，借以隐喻于风暴中仍能掌控自己的勇士，但为什么要用它——要用意志，来形容一个人在失控、暴走与癫狂之时才拥有的能力？
　　于是她主动抵达了精神茧医疗区，谁也没办法劝动她，把她关在家裏她就读书，把她放出来她就来到这裏，程弈、闻鹤、老虎、天川悠......谁都劝过了，可古筝就真的像古筝上的一根弦，脆弱，却可以很久很久也不断裂。
　　现在这根弦却紧绷得要断开了。
　　或许是因为另一根弦的缘故，十七岁的古筝愣愣地站在床上，看着比她只小两岁的小古紧紧地趴在床上酣眠，如一只安静的壁虎。
　　她没办法想象十分钟之前，从来乖乖地揪她衣角叫姐姐的小古会面目狰狞如恶鬼，扑上来时好像要把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施加在她身上，可就那么一瞬，下一秒小古就又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哭嚎着说姐姐我好难受。
　　程棋进来时病房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飙到了61%，这对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她和古筝并肩在床边沉默地等待，等待这个孩子下一秒清醒，判定从她身体裏复生的是天使还是魔鬼。
　　清醒、遏制、用药、休眠、清醒——
　　如此反复五轮，程棋在床边甚至都有些累了，但她从始至终都紧紧地握着小古的手，哪怕虎口都被病床上这个孩子的指甲掐出斑斑血迹也绝不松开，有一种弥补般的希冀在心中猛烈地蓬发。
　　这次可以吧？这次一定行吧？
　　精神茧浓度回落到37%时病房大门自动解锁，天川悠与赫尔加却谁都没有推门进去，许久后程棋从病床旁站起来：
　　“浓度跌到39%了，是正常了吗？”
　　“我不知道，”天川悠低声，“但她仍然没有意志。一般来说如果精神茧浓度曾反复超过50%，却依旧没有拥有意志......”
　　那么最终情况即是进入被精神茧掌控的暴走状态。
　　某种程度上，拥有了意志，是度过【发病期】的重要标志，至此病人将终生无法离开控制药物的牢笼，但至少拥有控制自己的权力。
　　而不是像眼前一样，单纯地充当病毒傀儡，被噩梦般的精神茧来回摆布。
　　程棋读懂了天川悠的未尽之言。
　　也就是天川悠这句话落下的剎那，病床边的心脏检测仪复又开始剧烈地跳动，滴滴声愈发急促愈发刺耳，紧接着，起伏错落有致的心脏检测线骤然彻底停摆，但还没有等程棋反应过来，这根鲜红的线条径直冲向高空。
　　与此同时，床上的小古忽然发出痛苦的嚎叫，紧接着精神检测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39%、47%、68%......最后绝望地定格81%这个数字上。
　　天川悠紧紧地盯着小古，寄希望能从她身上发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代表意志的湛蓝光晕、代表力量的奇妙现象......甚至可以是代表终结的呼吸停止——那至少能说明眼前的少年不会再遭受非人的痛苦，死亡的终极已经是恩赐。
　　然而奇迹并未发生。
　　精神茧浓度开始回落了。
　　天川悠幽幽地发出一声嘆息，她拍了拍程棋的肩膀：“节哀。”
　　古筝猛地看向她，眼圈顿时红了，她哀求着：“天川老师......”
　　程棋抿抿唇：“......没办法了吗？”
　　“81%的浓度也没有催生她的意志，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天川悠拉开大门，最后侧身，“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期待奇迹发生。”
　　只是她不会也不能期待，无数个A001还等待她施救，程棋有为某间病房驻足的权利，因为她的主战场不在这裏，而她没有办法去怜悯任何一个人。
　　啊，此刻甚至有些怀念拥有充沛感情与生命力的玩家了啊。
　　天川悠推门离去，最后一瞬，瞥了一眼房间内沉默的赫尔加。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么？
　　钢制的病房倏然闭合，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赫尔加在原地安静垂眸，从程棋的视角望去，她好像只是有些疲惫，不愿意目睹再一场惨剧的发生。
　　但只有谢知知道她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下次再冲到这个数值时你就只有杀死她一条路了。”
　　然而已没有行刑官愿意为她带来解脱。
　　这时床上窸窸窣窣地响起摩擦声。
　　病房内仅存的三人登时抬头看去，古筝吸了吸鼻子，旋即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小古，小古，醒了吗？”
　　好像做了一场悠久到足够翻阅一生的梦，病床上的少年挣扎着睁开双眼，她以为自己即将面临大脑裏翻搅的痛苦，可这次竟然一片轻松。
　　人说回光返照，是么？
　　她安静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胡说，”程棋如常开口，“你很好，看，精神茧浓度又降下来了。”
　　“是吗？”
　　古筝在她身旁飞快点头：“当然，天川悠老师刚刚说了，只是最近几天要注意观察。”
　　小古没说话，她注意到病房裏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默然地立在墙角，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
　　这也是程棋师傅救回来的人吗？
　　应该是吧？程棋师傅虽然每次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诶。
　　两个月前她在B区的边缘奄奄一息——自从反叛军诞生后塔的秩序就慢慢地向崩解的阶段滑落，她原本可以和家人勉强在B4区交纳高额的税金来换取生存，可秩序混乱后一切都变了，那天有人破开了她的家门，后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那令人呕吐的一股奇怪的腥味。
　　再后来她就到了这裏，睁眼时程棋师傅正在给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努力用柔和的语气说想不起来一些事反而很幸运。
　　她请教过天川悠，据说这是一种应激反应，的确是不想起来为妙，但就在刚刚的睡梦中，小古清晰地忆起了全部。
　　原来腥味的腥，是人血的腥。
　　然后她想了想，笑起来。
　　古筝以为她信了，忍着心裏的酸涩为她盖好薄被：“好好休......”
　　“姐姐。”
　　话被打断了。
　　小古的声音有些微弱：“你可以帮帮我吗？”
　　古筝愣住了：“什么？”
　　程棋有些意外，这是小古到这裏后第一次提出请求，她蹲下来靠在病床边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到不会惊扰这只瘦弱的鸽——程棋不想让她飞走。
　　“你说，我应该没有做不到的。”
　　“我想，我想死掉。”
　　程棋愣住了。
　　远处的赫尔加倏然抬眸望来。
　　古筝茫然又无措：“是你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
　　谁都没再开口，谁都没敢开口。可小古却将话说得更加流畅坚定了，她蹭了蹭程棋的手掌，说姐姐，你帮帮我吧。
　　她哀求着：“求你了姐姐，我不想让自己再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了，我好像不是人了一样，那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程棋徒劳地重复，一种熟悉的绝望再度涌上心头，“总会好的，再忍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就一次。”
　　“可我太难受了姐姐，”小古完全将脸埋进了程棋的掌心，喃喃，“姐姐，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程棋强忍着不让声音颤抖：“你是，你是听见了什么，对吗？”
　　其实听见了，可那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原来真的不必再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就可以得到解脱了！
　　可是说出来的话，她怕天川悠老师会愧疚，怕这裏的人都会愧疚。
　　于是她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真的很痛......”
　　那种刻骨铭心的压迫像是从每根神经末梢入侵，发病时她眼睁睁自己变成另一个模样，如果不具备自由的意志，还有什么生存的意义？
　　房间裏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哀求，赫尔加怔怔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可笑，觉得好像每句话自己都曾听过。
　　古筝放弃说话了，她抓着程棋的衣角，平时成熟的小大人此刻才彻底变成了孩子，程棋并不比她好，她完全没办法说话，千言万语都堵在心中。
　　她体会过失控时平静的绝望与痛苦的精神绞杀，因此更清楚病床上的孩子正经受着什么。
　　程棋的劝诫不能说未来有多美好，因为她都不确定是否有未来。
　　长达许久许久的抽泣与寂静，程棋看着小孩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裏流露出渴望与痛苦，想劝，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不劝，觉得完全无法做到行动。
　　少年还在低声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活着好像也没有意义了，我的家人都死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把节省的药给别人用好不好......求求你了......
　　程棋默然地低头，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什么没有意志，她没有精神锚点——她本有的求生意志就脆弱得可笑。
　　她想请求她再坚持一下，就当为了她、为了古筝、为了天川悠好吗？可她们只认识了两个月，她好像没法说出这种自私的话，要为了她一个当年留下的夙愿，劝她再忍忍。
　　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似乎察觉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古筝不想再停留了，这裏压抑得让她发疯，她狼狈地跑了出去，走廊中紧接着爆出巨大的哭声。
　　小古握住程棋的手：“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我耗费了你们那么多药、那么多精力。”
　　“不，不要说这种话，是我要说对不起，”程棋像是着魔了一样低语，“是我遇见你太晚了......是我救你救得太晚了......”
　　她不够快，她还不够快。如果够快就可以救下B区那个没有名姓的女人，如果够快就可以留下小古。
　　小古摇了摇头，然后请求：“姐姐，等下你可以快一点吗，我好怕痛。”
　　“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程棋安慰她，忽然觉得很悲哀，连生死都不害怕现在竟然害怕这一点疼痛，也许人类总是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有放弃的决心。
　　像是察觉到什么，小古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开始流泪了，她说姐姐我有点冷，是外面下雨了吗？
　　程棋说是下雨了。
　　她轻轻地抱住她，像要抱住一只薄薄的纸，她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于是声音很轻：
　　“放松、放松，没有感觉的......新来的那个姐姐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告诉她好不好？”
　　被抱住的少年点头看向赫尔加：“姐姐，我叫小古——”
　　“咔哒。”
　　无比清脆的响声，然后赫尔加亲眼看见一朵微弱的亮光湮灭在了那双眼睛中。
　　少年的身体慢慢地向后倒塌，程棋合上她的眼睛，将薄被往上盖了盖。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长久的死寂。
　　从今天起，这裏的死亡个数不再是0，战场之外将有更加冷酷的战场。
　　赫尔加与程棋静静地对视。
　　半晌，程棋沙哑着声音：
　　“老板。”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还好，我这次知晓她的名姓。
　　作者有话说:
　　以后再也不写死这么多人了


第137章 夜色角斗
　　夜色角斗[VIP]
　　还好, 这次至少知晓她的名姓。
　　也算一种进步吧？她这次至少不会带着遗憾走出这扇门，也依旧有回头的勇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胸膛还是压抑得无法喘息, 程棋疲惫地嘆了一口气，她按下代表死亡的通知铃, 说我们走吧。
　　赫尔加嗯一声跟着她出门, 问需要喊天川悠么？程棋竟然没有回答，她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清理尸体的工作应该不需要打扰她——”程棋小声, “抱歉刚刚没有听见，我可能有点累了。”
　　只是有点累了。
　　谁都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静默地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程棋想她得找个地方靠一靠, 但至少要把客人安置好。
　　她转头, 想问你要走了吗, 开口却顿了一下。
　　“你要留下来吗？”
　　“我来这裏是几点？”
　　“零点左右, 我记不清了。”
　　“如果是零点之后......我可能要在这裏再停留24h。”
　　“你没办法自己刷新蚂蚁的卷筒？”
　　“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没办法篡改书籍内容。”
　　赫尔加打开系统, 她的意志牌卡槽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代表力量的光晕，唯有最下面一层有两个明确的技能。
　　【蚂蚁的蜜糖：（1/1）】
　　【蚂蚁的卷筒：（1/1），今日使用次数剩余一次。】
　　哦。
　　赫尔加收起系统，看见程棋靠在走廊的窗棂旁静静地注视她，好像并不在意。
　　可是刚刚......明明很想抱住我吧。
　　“怎么样, 能现在就走么？明天早饭可能没有预留你的份。”
　　赫尔加摇头：“我得在这裏待上至少一天了。”
　　如果不能在此刻拥抱你, 或许还可以注视你的身影。
　　程棋嗯一声。
　　她继续带着赫尔加往前走：“那你睡我的房间吧, 我今晚睡不着, 正好外面巡逻，有事情喊我。”
　　赫尔加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一切旖旎的心思都不再停留，唯有一种不知名的伤感渐渐流淌。
　　走出精神茧医疗区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守门的玩家昏昏欲睡，却还顽强地坚守在岗位上等待交班，看程棋赫尔加过来时强撑着打了个招呼，发现大家似乎面容上都有疲倦的困意。
　　月亮已经升至了最高点，再过一秒也许就要彻底落下，这个时间并不会再有任何突兀的风险与意外，但也不应再有任何试探与纠葛。
　　就这样陪在彼此的身边走下去也很好，不需要回握住彼此的双手也不需要拥抱，能够并肩走下去已经足够。
　　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反叛军指挥处当然有房间和床，但此刻带着赫尔加贸贸然进去恐怕还会打扰刚刚入眠的姐姐，何况程棋也从来不在那休息，她还是喜欢小狗之家——喜欢自己住了好久好久的那间小房子，蜷缩在床上后自己就彻底安全了，谁都不会来打扰她。
　　唯一不妙的是小狗之家裏此地稍远，程棋以为她们会走很久很久，可只是脑袋裏过了两次回忆，赫尔加就开口了：
　　“你不开门吗？”
　　“......开。”
　　程棋有点窘迫，到了家门口都还要让人提醒简直像在梦游，她晃晃脑袋把多余的情绪甩干，连钥匙和指纹锁都不用，径直震开了锁舌，一分钟都不愿再陷入那无人开口的寂静中了。
　　“很简单，不要嫌弃。”
　　赫尔加说不会的，跟着程棋进了门，这裏确实很朴素，闻鹤和古筝搬到指挥处后就更加简单了，只有老式的扫地机嗡嗡响，连那种会作为免费救济物资发放的基础家政机器人都没有。
　　客厅桌面堆着各种散断钢材，程棋拨开它们，打开了卧室小门与床头一盏夜灯。
　　卧室很小，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仅剩一条连接门外的过道，心理学上说适当窄小的房间有利于睡眠，确实如此，在这裏合上眼睛真的能睡得很好。
　　程棋铺了新床单，她看了看手表：“这个天气应该不会太冷，盖毯子吧？”
　　赫尔加点点头：“在衣柜裏？”
　　“哦那不是......我去找，你躺下休息会儿吧。回去大概要处理很多挤压的工作了。”
　　程棋干脆利落地走掉，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找什么隐藏的储物格——毛毯也属于贵重物品吗？
　　赫尔加看着程棋的背影，依旧不可避免地想起病房裏的小孩，如果哪天谢知在办公室死掉了，程棋会愿意帮自己合上眼睛么？
　　她觉得事到如今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绝路，一切都无法挽回没办法挽回。
　　程棋还在翻找，赫尔加不知为何真有些困了，她翻身躺下，嗅到了床单的气味，大概晾干净还不久，有淡淡的清香。
　　这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环境，按理说今夜会辗转反侧，但躺下的瞬间，有久违的疲惫和困意从骨头缝隙中钻了出来。
　　赫尔加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
　　等程棋推开门时，屋裏只有平静的呼吸声了。
　　赫尔加平躺在床面上，完全睡沉了，躺在那儿的姿势规规矩矩，以及那张银制面具，还十分令人讨厌地盘踞在她脸上。
　　睡这么快？
　　程棋撇撇嘴，将毯子平铺在她身上，顺手关了夜灯。
　　她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要离开了。
　　但是......
　　其实现在就是证明那个疑问的最好时机。
　　赫尔加睡熟了，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摘下她的面具，今夜一切发生前她并不焦急，甚至阻止了天川悠试探性伸出的双手，但在病房裏赫尔加沉默得可怕也回避得可怕，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为那少年不忍么——是也不是，程棋非常清楚她们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时的遗憾或生命的逝去而悲伤甚至流泪，但绝无因此而消沉的可能，她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且所为正是消除不可知的死亡。
　　那么她到底在惧怕担忧什么？
　　因为她的精神茧浓度太高，担心重复这样的惨剧么？
　　可这理由太单薄了，就像说程棋因为曾从高空跌落所以每逢天臺必然沉默不语谨慎绕过。
　　她们都不会。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暴露名姓、身份以及地位，却仍然不曾以真面示人——一切谜题就都在她的面孔之上。
　　你究竟怕我看到什么样的一张脸呢？
　　程棋松开了门把手，她蹲在自己的床边慢慢俯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睡着的赫尔加，合上的眼睑安静又疲惫，流动的浮光游走过她的鼻梁与下颌，这已并不像那个记忆力威风凛凛的她。
　　反倒有些乖巧。
　　几番犹豫过后，程棋的指尖终于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她伸手，像是要揭开一个真相，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她即将抓住面具边缘的瞬间——
　　程棋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松手，放轻脚步、再无犹豫地出了门。
　　单薄的木制房门咔哒一声闭合，隐隐流动的薄光唯有沿着门缝涌入，照亮几许散落的浮沉、与床上仿佛安眠的人。
　　谢知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裏写满复杂，再不复熟睡的模样。
　　程棋推门的瞬间她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程棋伸出的手。如果程棋最后一瞬选择向上揭开她的面具——谢知怀疑自己亦不会阻止她。
　　程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究竟能给出一张多少分的试卷？
　　谁知道呢。
　　谢知重新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真是有些累了。
　　*
　　阴阔的鈎月浮浮沉沉，轮转至最高点时忽地隐入铁灰色的层云之间，隐隐绰绰的薄光只能照出监狱低矮的栏杆之影，一格一格地映在漆黑的地面上。
　　“哐当！”
　　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仿佛是裁判按下了发令枪，一瞬间万声沸腾漫天嚎哭，来者抬头——
　　一个，不，那是一只，一只人两手两脚四肢着地，宛如发了疯的野兽般猛地扑来，嘴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在原地后脚一蹬凭空而跃，像是要直接跃出这冰冷的房门。
　　然而正当它跳至最高点之时，斜后方又平插一道疾影，瞬间两只怪物空中狠狠一撞，前者径直被撞飞几米，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身形，复而前手抓地仰头，径直发出一声失控的咆哮。
　　然后它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去，两只怪物互相拉扯互相撕咬宛如丧失理智的士兵，唯有最原始捕猎和杀戮的欲望支配大脑，凛冽血气弥漫，其中竟有湛蓝色的光晕浮动。
　　空气的流速越来越快，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呼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璀璨夺目的旋风与爆发的火球径直对撞。
　　那竟然是意志。
　　风势太猛太烈，很快裹挟了火球，极高的风速抽干了氧气，对方很快落败，颓然倒地时像是恢复了属于人类的理智。
　　但很快那丝理智就化作了更令人恐惧的尖啸，胜者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开了败者的头皮，紧接着牢狱中爆发出属于人类的哀嚎，连围观者都不免退后半步心生厄怖。
　　获胜者急切地嗅闻，像要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什么一样，它像鬣狗般贪婪地舔舐、拨弄，陷入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之中。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更加奇特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压根抗拒！胜者瞬间放弃了战利品，它转身，以几乎冲刺般的速度杀向了门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握住了它的手腕，向下用力地折断了它，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一柄插入心脏的快刀夺去了所有，一米余高的猩红血柱只迸了一瞬，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听弦转头挑了挑眉，正见白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去指尖血迹，很恭敬地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白听弦露出一丝微笑。
　　她示意白竹向前，让轮椅停在了那两具尸体身边——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俨然更为狰狞。
　　她啧一声，眼角微微下塌，显然极为放松极为满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K51出现了，你姐姐就不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她和K51有牵扯吧。”
　　白竹低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白听弦缓慢道，“我只是为你姐姐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像是首肯，白竹这时才抬起眼睛。
　　这裏是监狱，一处藏在A2区最奢靡之处的监狱，从这裏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所谓的名流款款而来，从这裏再向下一层，即是纵情声色之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头顶上空，会有这样一座血淋淋的实验监狱。
　　无数道交错的精钢制网将这处空间切割出无数个笼子，高压电网紧随其上覆盖了任何一面令犯人拥有喘息空间的墙，每一扇监狱小门的最顶上都拥有一块集显屏幕，从左到右从1%到99%，仿佛无穷无尽的炼狱。
　　这裏是白家特制的实验场，探索究竟如何利用赛博精神病使人感染上精神茧，又如何令人感染精神茧而获得意志。
　　这项任务开始于十六年前，死在这裏的人甚至要超过十六年的天数总和，她放任它们厮杀、争扯、咆哮，放任它们以血与泪祭奠潦草的一生。
　　“我的一切都在这裏了，”她慨嘆道，“这是白竹也不得知的秘密之地，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竹绕过了这个问题，她只是垂眸：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连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白竹抿唇，“全息密钥已经丢失了，D区的研究所完全破译了它，那是您与通体塔居民唯一的联络手段。”
　　白听弦的眼神平静地压过来，白竹立刻闭嘴，像气球被蓦地戳破，她十分清楚那天在A区究竟是谁在留手。
　　但眼前人并不准备揭穿她。
　　“没有关系，”白听弦说，“我甚至要感谢程棋。”
　　“什、什么？”
　　“如果不是她偷回了全息密钥，我大概还想不到这条路。”
　　白竹并不说话，她耐心地等候，白听弦身边缺一个可以与她谈话的人，激昂的野心家需要听众，她以为白听弦会讲述她催动众人走上的是何等意味之路，但对方在此刻离奇地停止了阐述。
　　她只是在凝视自己空荡的裤腿。
　　只有一根铁芯取代的断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装载全息义体么？”
　　“因为，担心赛博精神病？”
　　“是因为异化。”
　　“被什么异化？”
　　“一切。”
　　白听弦淡淡地重复：“所谓的预测不过是基于统计学的合理推演，所谓的命运不过是无数推演轨道的交叉——只要你拥有一切信息，你就可以看透时间、穿透空间，成为所谓全能全知的唯一。”
　　“这和我们研究的关系在于......”
　　“赛博精神病是放弃人类的意志将自己交给混沌的自己，有时候人类可能是链接到了游戏，因此就被游戏中幻想的自己所操纵。”
　　目光无声地压来，白竹按下猝然狂跳的心脏猛地低头。
　　白听弦悠悠然，“可如果她链接的并非游戏，是通天塔流动的数据源头——就是将自己彻底交给了世界，交给了站在塔尖的那个人。”
　　白听弦微笑，她的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监狱、扫过因混乱的意志而轰然倒下的尸体，扫过世界，最终望向窗外居住着三千二百万居民，混乱、平静又颓然的通天之塔。
　　“而我们恰好站在塔尖。”她轻声，像是低吟古老的悼词。
　　*
　　四次元之刃论坛
　　剧情讨论区
　　【有人知道为什么官方增加了革命家称号的获得数量吗？】
　　“什么东西，不是说这称号就一个嘛！”
　　“转一下官方号的发言：
　　@四次元之刃：亲爱的通天塔居民！您好，检测到当前所有玩家均已更新游戏版本，玩家注册上限将迎来上涨，欢迎进入【无光之塔】正式版本，鉴于当前版本的攻略难度，我们决定将【革命家】头衔的发放上限增加至3个，将生存奖励增加至【150万现金】，祝您游戏愉快！”
　　“哇连生存奖励都上调了50%，官方号下血本嘞。”
　　“革命家头衔三个？吸溜！这是不是说我分到的可能又多了33%？”
　　“冲啊反叛军！打倒资本主义！打倒官僚主义！”
　　“不是？等等？没人觉得这游戏越来越像脱缰野马一样拉不住啦？”
　　“这游戏越来越真实了......我们真的在打游戏吧（恍惚）”
　　“我们真的要在这裏研究如何带领底层人民推翻上层统治进行革命吗......”
　　“好消息，的确是上层哈。”
　　“往好的地方想，虽然困难，但是可以把资本家挂路灯诶！”
　　“可是资本家长得有点好看。”
　　“你疯啦，那是资本家！”
　　“你疯啦，这是游戏！”
　　“歪楼了歪楼了，辛苦楼上两位试图找NPC的看我签名文檔最后一部分，去隔壁【时间标记楼】找下接口人哈，这裏是剧情区，无关内容暂不回复，信息忙碌急事电话。”
　　“......楼上这个论坛管理员上班上疯了。”
　　“楼上确实很需要推翻一些资本主义了。”
　　“不说了，有人知道K51的剧情什么时候推吗？她是不是无光之塔版本的最重要NPC了。”
　　“不！最重要的NPC永远是我们会发任务的小七。”
　　“新上线玩家举手，为啥说K51最重要捏？”
　　“这么说吧，K51其实就是调停中立者，没有她用天行者机甲威胁战时治安委员会，就算谢知投反对票，也没办法阻止委员会直接剿灭D区。反叛军能有现在的赢面真的要感谢K51的时间，让我们说谢谢K51！”
　　“谢谢K51！”
　　“K51还不出面是不是美术组正在精心调整立绘。”
　　“稍等啊诸位，楼上之楼上之楼上，你是不是忘了另一半天行者机甲在谁手裏？”
　　“谢知？”
　　“对啊！她不是在某次公开质询会上亮过这个杀器吗，怎么投反对票的时候不说。”
　　“......奇怪，如果不是今天楼主忽然提起这件事，我也压根想不起来还有一半机甲在谢知那。”
　　“等等，怎么毛骨悚然的，谢知不会有可以让人遗忘的意志吧？就悄悄地隐藏自己有机甲的事实。”
　　“可是她为什么要隐藏这种核弹型武器啊？都有机甲了还投什么票，直接登基复辟封建主义得嘞。”
　　“也不无道理（？）”
　　“不不不，此事一定暗藏玄机！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
　　“谢知一定隐瞒着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大秘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我插播一下，说点大家肯定不知道的，D1区前线急缺玩家人手补位，想来的私我！”
　　“戚月别以为你换了昵称我就认不出来你！”
　　“诶，说起来程师傅这几天在干嘛啊，让我看看高玩的行动轨迹。”
　　“据说是一边接待赫尔加，一边找赫尔加的真实身份。”
　　“啊，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吗？”
　　“不，这是爱情的一部分（慈祥）（划掉）”
　　“可赫尔加不是NPC吗？
　　“经典款人机之恋。”
　　“嘶——不会我们也活在一个游戏世界裏吧，这么经典的剧情都出现了。”
　　“怎么不猜小说啊，没准是小说呢。”
　　“那作者也写得太烂了。”
　　“扯远了，所以有人知道赫尔加是谁吗？玩家数量都多到遍布通天塔了，怎么就没她半点消息传出来。”
　　“说的好像谢知和天川隼的消息你知道一样。”
　　“赫尔加又不是她俩。”
　　“嘶——”
　　“你别说啊，你别说（战术后仰）”
　　谢知关掉了论坛。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从D区撕裂蚂蚁的卷筒而狼狈归来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情，而距离她从程棋的单人床上醒来，则仅有十四个小时。
　　她睡了很长的时间，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一个不舍得令人醒来的梦。
　　梦可以弥补散落旧日的所有遗憾，她梦见自己在十六年前拼命伸手，成功将程棋拉出了烂尾楼的边缘，此后数十年日月竟可无一日别离。
　　初始精神茧就在身边，蚂蚁的蜜糖即在手中，彻底毁灭精神茧病毒也耗费不了十六年，一切结束后程棋不过十九岁，常常立在办公室门口假装不耐烦地催她回家，偶然被自己抱住时依旧要别扭地转过头去，掩饰住通红的耳根。
　　是那天注视天川隼与明岫空的身影太久吗，是今天想要拥抱她的欲望太迫切吗？
　　悠悠转醒时谢知罕见地盯着天花板发呆，第一次有想要再度回归梦中世界的迫切，她终于真正理解了沉浸于全息世界的赛博精神病们，如果自我放逐可以是在如此美好圆满的世界，又何必要在现实中苦苦隐忍，只为一个不可知的明天？
　　然而、然而。
　　只能醒来，也只能醒来。
　　清醒后她跟随程棋参观了反叛军的指挥处——白天与夜晚的营地终究不一样，程弈也很有忽悠人的架势，全天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告别程棋时她信誓旦旦地承诺会定时探望营地，甚至还主动从程弈那接过了半份公务，成功从你们变成了我们。
　　可能人的所作所为的确会背叛大脑，一如她归来后决定再也不去想不去问，但三分钟后还是打开了论坛，荒谬地试图从细枝末节裏找到程棋的轨迹。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竟然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为赫尔加打造一个真实的身份真实的身躯，如果能欺骗到永久或许即是永久。
　　所幸应该没有人知晓赫尔加的名字来源，那的确是谢知在塞尔伯特的族名。
　　大门忽然被敲响了。
　　虚拟门铃努力发出轻叩实木的轻响，这个时间能光明正大敲门的寥寥无几，谢知向后深深地陷进躺椅：
　　“进。”
　　检测到主人的声音，办公室大门咔嚓一声弹开，来者轻巧地推开大门：
　　镶嵌在眼眶骨凹中的义眼启动，一只小机器人在其中上蹿下跳，开心地丢着手绢转着圈，看上去颇像输入了一些异界东北方向的特色地域歌舞。
　　希尔德温和问好：“谢总，早安。”
　　“早安。”
　　谢知睁眼，很随意地点头：“坐。”
　　希尔德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有着正装，只穿了一件休闲毛衣，懒懒散散。
　　见老板用这种闲适的态度，只能说深受信任了吧？
　　小型服务机器人尽职尽责地推来转椅与毛毯，希尔德很有玩心地摸了摸机器人的小脑袋，坐下后不等谢知询问先行开口：
　　“是这样。战时治安委员会的下一次会议提前到了后天，议题涉及C3区的归属问题。”
　　C4区已经沦落战火之中，曾经的居民被警局批量转移、分散到了其它区域，当然，也有趁乱径直逃往反叛军地盘的。
　　C区有相当丰富的资源仓库与轻工工厂，反叛军趁乱洗劫了不少资产，均是她们急需的物资。如果再继续如今的保守战略势必无法保住C3区——那么此处的物资该如何处理就十分值得商榷了。
　　谢知笑了笑：“有人找你？”
　　希尔德点点头：“能一路问到我这裏的，身份地位谢总也清楚。只一个问题，是否你还会继续投反对票，拒绝炸毁工厂。”
　　“原话不是这句吧。”
　　“原话相当漂亮，考虑到D区反叛军的个人独立意志与生命安全等等等等，顺带表明无论您选择什么她都会站在您这边，哪怕损失财产也再所不惜。”
　　不得不说这人很聪明，借C3区的工厂成功和希尔德搭上了话，表面上是为财产，实际上还是为了谢知，进一步可同盟——您愿意投反对票恰好与我的愿望不谋而合；退一步更可彰显诚意——投支持票我舍弃工厂也愿追随。
　　诚意可见一斑。
　　“当个小委员很委屈她啊，”谢知觉得很有趣，“告诉她继续投反对票，不需要解释。”
　　“是，我不会透露太多的。”
　　“都已经有委员直接找到你这裏......委员会也人心惶惶。”
　　“反叛军正式反扑进攻、K51又忽然出现，谁都难免心神不定。”
　　“反叛军暂时没有取胜的可能，但再拖下去，结果未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随口扯到哪就谈论到哪，希尔德竟觉得谢知今天格外随意。
　　从前两人间似乎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但从未说破所以仅是擦肩而过，但现在那层隔膜却忽然消弭了。
　　希尔德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谢知本身的变化。
　　但很快话题就转移到了她手中事务的分布，希尔德马上拉回试图飞走的思绪，在谢知面前聊起正事时她从来都十分谨慎。
　　在异界玩扮演游戏已经大半年了，希尔德非常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在现实世界裏做过老板，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魄力与分辨力，坐在高位上的人往往会变成橡皮图章。
　　在不知晓细节的情况下做到隔离巧言令色的修饰，找到最真实的真相相当困难，那需要从十几、甚至上百人的言辞与行为中抽丝剥茧抓到蛛丝马迹，但谢知显然非常善于、甚至热衷于此，找到叛徒并不会让她失望——只会让她有十分微妙的兴致，有时候她怀疑谢知也在玩另一种游戏。
　　不得不说这大半年时间没有白费，甚至她能从此中学到一点什么，但每每这种时刻她都会不免庆幸，难免想到出生在这种世界这种环境，也许并非幸运。
　　聊得够多了，就算是上下级间释放出一些忠诚的因素也实在应该遵循点到为止的原则，希尔德转了转手腕，非常流畅地说告别词：“不打扰您休息了。”
　　“你觉得......”
　　两句话似乎是同时出现，但对面人的话语明显并不坚定。希尔德顿了顿，追上去：“您说什么？”
　　谢知：“你觉得未来会发展出克隆人吗？”
　　好突兀的问题！
　　之前有任何一个问题和克隆技术相关么？这个世界禁止克隆人类的伦理法案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定死了吗？谢知忽然问这个问题到底意欲何为？
　　而且还是如此回答面积广阔的问题，回答可以1234也可以ABCD更可以甲乙丙丁。
　　短暂的愕然后明月心马上就选择了最保守最中间路线的答案：“也许有吧，但无论有没有都不重要。”
　　希尔德很坦然：“克隆人就算诞生也并没有太大意义，以目前的AI发展可能看，机器是无法僞造出人类的意志的，这种人性应该辨别起来很容易吧？”
　　然后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假如有另一个希尔德，我的恋人大概也会立刻分辨出哪个是真的我。”
　　谢知抬头看她，似笑非笑：
　　“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有恋人么？这种东西对你就如同束缚。”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希尔德微笑：“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谁都不再开口，两人对视，空气有剎那的寂静。忽然谢知笑了：“和她相处愉快么？”
　　“相当愉快。”
　　“放你两天假，去休息吧。”
　　“好。”
　　希尔德起身，不知何时进门的陈安贴心地为她开门的，眉宇间波澜不惊，一派平静。
　　明月心说，终于能确定了。
　　她不知道希尔德究竟有没有说过那句话，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谢知的回应。
　　你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谢知的回应不过是给她的身份过了明路——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不奇怪，从到这裏的第一天，从逐渐意识到这是真实世界起，明月心确定，谢知对这一切都是知情的。
　　但为什么是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才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谢知在今晚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和希尔德真实身份相关的事情并不多。是想借此和她坦诚一切，确保下属的忠诚么？但不可能，从明月心来到这裏开始，她就已经成为了所谓的“孤臣”。
　　是局势即将有变动，玩家的身份有可能被翻到明面上来吗？但依照通天塔当前情况来看，首要矛盾恐怕还是反叛军与财阀的。
　　既如此....
　　谢知希望她把这个信息告诉谁？
　　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谢知在试图通过她传话。
　　这类涉及游戏本核的问题明显不是要去论坛发帖宣告天下，大概是要定向传输给一个人，但游戏世界和现实玩家能有什么牵扯？
　　等等......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程棋。
　　她应该能想到程棋。
　　谢知想。
　　事已至此，无论再如何做都无法挽回，尽管她无比希望能拥有回溯时间的办法，在最初的最初不选择将程棋带回家。
　　但无论如何，也都无法回头了。
　　赫尔加的身份不会轻易暴露但也瞒不住太久，人是社会关系的构成，而赫尔加的信息少的可怜，构成也太过单薄，像是卡顿的全息影像明明灭灭，很难说她存在。
　　罪行无可避免，行刑官不愿前来，也没有其余法官可以判她的罪。
　　她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自陈证据了吧？
　　希望程棋知道的那天，不会太晚。
　　谢知望向窗外，晨曦略微灼目。一如过去的千万个日夜，通天塔再度于沉睡中沉缓地复苏。
　　塔顶绚烂的玻璃夺目，塔外则是无法穷极的焦土，城市的中轴线贯穿一切，登高、又再度落空。
　　谢知收回了视线。
　　她非常清楚真正的K51绝对不可能在八天后出现，但至少背后觊觎天行者机甲的所有人都不会错过那晚。
　　比如，白听弦。
　　为什么她在拒绝义体的同时对数据世界如此孜孜不倦？
　　时隔十六年后谢知再度回首，似乎终于窥见一丝真相的痕迹。
　　“白听弦......”
　　在你那么年少卑微的时候，当你发觉需要抬头仰视我的母亲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
　　八天后，天行者工厂，十公裏外。
　　浮空车盘旋着似乎要降临，星星点点的璀璨星光遍布脚下，浓稠的枝叶在荒野的山区自由生长，唯有断崖处显示出一种被火烧的焦黑。
　　戚月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仿佛能借此窥探到曾经留下的痕迹。
　　谁都忘不了那一晚，谁都以为古筝要死了，程棋一跃而下时她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却没想到最后NPC和玩家皆大欢喜，顺便程师傅还解锁了一个叫做初始精神茧的奇妙东西。
　　很久过去了，塞尔伯特调走了天行者工厂的员工、周遭的防御设置亦不再高耗能地运转，唯有工厂本身还静静地躺在这裏，昭示曾经堪称壮阔的工业圣地。
　　K51声称自己会在今天出现，玩家——或者说反叛军当然不会错过此等机会，各自乘车极其小心地接近这裏。
　　玩家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今天要走潜伏路线吗，戚月她们上次是不是发现了一条小路。”
　　“等等，那条路既然暴露过，说不定有危险。”
　　“可拜月教很久没有出现了。”
　　“说不定今晚就是她们做的局呢Qin隐忍了这么久总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要是有天行者机甲她就可以直接炸死研究院嘞！”
　　“通天塔没第二个程弈吧？”
　　“程弈也没孩子搞复仇计划了。”
　　“扯哪去了。”
　　“诶你们说有没有幕后者是白兰？”
　　“怎么越扯越远了。”
　　“不是，我听说白兰很久没出现了。”
　　“要说到很久没出现.....程师傅呢这种重要场合没高玩我很心虚啊。”
　　“不知道，不过戚月说薄雪和明月心都在。”
　　“真打起来我还是希望有超模玩家在。”
　　“所以到底有人知道程师傅去哪了吗？”
　　“这个时间，不会在准备开学考试吧！”
　　“以程师傅的身手，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特种兵开军考试。”
　　“醒醒，特种兵哪来时间上网。”
　　玩家们嘻嘻哈哈地驶向远方，薄暮之下，废弃的工厂显出铁青色的光，仿佛夜色的角斗场。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如梦初醒
　　如梦初醒[VIP]
　　程棋, 应该说小七，此刻正在玩球。
　　谁也不会想到，在K51即将出现、无数玩家奔赴工厂, 堪称决战之夜起始的傍晚十一点二十六分，理应作为反叛军代表正式出场的程棋, 此刻还在谢知的办公室裏叼着毛线球跑来跑去。
　　大敌当前, 先与敌阵私通，真是扰乱军心按律当斩。
　　如果戚月在这裏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来上这么一段。
　　如果她在就好了。
　　程棋不无遗憾地、悲伤地想。
　　此刻它已经保持了八小时的小七形态, 时间之久堪称狗涯罕见，简单一句话概括这漫长时间：程棋知道自己右爪子上大概有两万三千根毛。
　　她很焦灼地舔了舔右爪子——很好，现在只剩两万两千九十四根了。
　　舔一下爪就少一秒时间, 不舔爪子呢, 还是少一秒时间, 盐焗蟑螂在频道裏狂呼她至少五次了, 言必称我们通天塔反叛军玩家急需程师傅, 两指挥一十三区的担子都压在反叛军的肩膀上, 通天塔人民这五个字还轮不到......
　　盐焗蟑螂撤回了本消息。
　　盐焗蟑螂表示对不起串臺了。
　　盐焗蟑螂诚恳询问，说程师傅我们快要到工厂了，你到哪了啊！！！
　　【程棋：快出门了。】
　　【盐焗蟑螂：我不信，打个电话看看。】
　　【程棋：看什么。】
　　【盐焗蟑螂：看看小七。】
　　【程棋：......】
　　程棋发现在蟑螂面前坦白作为一只狗的NPC身份的确是个错误的决定，此人最近越来越放肆猖狂，可以和戚月肩并肩共同冲出通天塔了。
　　【程棋：我晚些到, 有任何消息都可以告诉我。】
　　【盐焗蟑螂：要在外面等等你不。】
　　【程棋：不用, 照顾好自己。】
　　【盐焗蟑螂：等您(爱心)(爱心)(爱心)】
　　关掉对话框, 程棋悄悄地掀起眼睛, 偷偷摸摸望了一眼谢知。
　　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远处狗狗祟祟的眼神，谢知微微伏案, 面上一丝笑容也无，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并不合心意的事情。
　　程棋幽幽嘆气，心说这家伙到底回不回家啊。
　　不回家也不要虐待狗啊，至少把狗送回家吧？小狗加班有什么奖励，又没有肉骨头吃。
　　小七懒得玩球了，随手一爪子把毛球推开，盯着它咕噜咕噜地滚，最后停在谢知脚边，不动了。
　　显然，沉浸在公务中的女人丝毫没有注意到此。
　　小七躺在地上，伸前爪抻懒腰缩后腿，很有风范地在原地进行了一些伸展运动，最后懒洋洋地像液体一样流进了窝裏，打了个哈欠，彻底不动了。
　　再等下去，它都该困了。
　　如果不是还想保留小七的身份在谢知这裏偷情报，她现在应该当场给谢知来一招大变活人。
　　没关系，K51的出场时间大概是半夜凌晨一点，况且今晚是否是K51真身到此尚存疑论。
　　费尽心思将所有人聚集到工厂，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程棋想了想进入通讯系统，在赫尔加的聊天框前犹豫许久。
　　最近她和赫尔加的聊天框有些太干净了——除了反叛军公务来往再无其它，那晚的留宿好像一种微妙的回退，就像录像带自动回滚，回滚至一种无动于衷的安全进度，似乎谁都忘记了曾经的亲吻与生死间的剖白。
　　那句我等你似乎还是要等很久很久，或者要等到什么时候？
　　程棋有点想问赫尔加今晚是否会出现——如果去的话要不顺手解救一下谢知办公室裏的小狗呢，作为心腹总归有办法劝老板回家休息吧？
　　【赫尔加：今晚你去工厂么？】
　　还没有整理好措辞，忽然屏幕蹦出来了一条消息，程棋看了两次才确定狗的视力并不影响她在游戏通讯系统裏的视力，嗯，并没有看错。
　　真是罕见。
　　【程棋：去。】
　　【程棋：但谢知还在办公室，我要稍晚才能到工厂了。】
　　谢知悄悄抬眼，正看到远处小狗闭着眼睛假装睡觉，表面上云淡风轻狗生平静，私底下大概急得摇尾巴了。
　　压根没察觉到唇角翘了起来，谢知低头，继续用赫尔加的身份回答。
　　【程棋：问我这件事的原因是......今晚你会来？】
　　【赫尔加：不会。】
　　【赫尔加：我也不建议你去。】
　　【程棋：这是我从你那儿第一次听见不建议这个词。】
　　【赫尔加：太危险了，多少人在觊觎K51手裏的机甲？这不是局限于玩家的热闹。】
　　【程棋：但你不能否认，K51如果丢了机甲，受威胁的也不仅仅是玩家。】
　　【赫尔加：谁都会死，K51不会。能够抵达天行者工厂的大部分人，都不会让K51和机甲脱鈎，至少天川隼绝不会让这一幕发生。】
　　【程棋：你从前非常避免说绝对这种词语，今天这么笃定么。】
　　【赫尔加：从前还没有反叛军，一切都还有斡旋的余地。】
　　【程棋：恭喜，看来你终于把自己当作反叛军一份子了。】
　　【赫尔加：光说恭喜么？】
　　【程棋：奖励你把我从谢知办公室裏带出去怎么样？】
　　【赫尔加：这是奖励你自己吧？】
　　【程棋：的确，毕竟某人并不喜欢小狗。】
　　【程棋已下线】
　　谢知愣住了。
　　通讯系统不会把在线状态标的一清二楚，所以是对方主动点击了发送系统通知，那晚她在这个问题上的确犹豫了一瞬，耿耿于怀到今天吗？
　　谢知犹豫着摘下办公眼镜，断掉了和一切线上系统的链接，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之处——很像要回家。
　　她马上把眼镜推了回去，但显然远处等得有点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小白狼犬并没有注意到此处，程棋一边瘫在窝裏恢复体力，一边困惑赫尔加的笃定。
　　是因为对局势终于有了肯定的把握么？还是觉得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百分之的概率来形容一件事的结果。
　　玩家群裏已经不断地回传前线照片，今晚的确太过热闹，热闹到如果每个玩家都同时打开通讯仪，可能异世玩家会给K51来一场灯光秀什么的。
　　程棋略有烦躁，尾巴尖转着圈的拍打地面。从塔尖赶到天行者工厂还要一段时间，就算自己可以用【蚂蚁的卷筒】来进行远距离传送，但届时局势如何不清，也无法轻举妄动。
　　所以谢知到底回不回家啊？
　　程棋看了一眼谢知——还在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地专心工作，很有塞尔伯特离了她就真转不动的趋势。
　　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有点生气，凌晨时分这家伙还不休息，是要把自己熬死熬干在这裏么？那自己当初饶她一命是不是有点太过愚蠢了。
　　那晚对峙时谢知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良好，这几天变成小七时，程棋也没有见过她睡个好觉，哪怕小七愿意纡尊降贵地趴在床尾的另一侧，也往往梦醒时分并不能见到谢知的身影。
　　不会猝死吧？猝死了谁来和谢观南对着干？
　　小七起身，慢慢地踱步过去——半年过去，小白狼犬在体型上也终于可以使用威风凛凛这个词语了。
　　这么一大只行动起来未免瞩目，谢知却熟视无睹。小七慢吞吞地在谢知身侧趴下，尾巴绕着桌角勾了几圈，尖上几根淡灰毛发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地戳了戳谢知，像是试图进行干扰。
　　谢知纹丝不动。
　　真是不为外物所扰而格外坚定！小七干脆起身，爪子搭上桌沿，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地做热身运动，等八拍打到四二三四，小狼犬轻轻松松地跃上桌面。
　　幸好桌面足够大也足够结实，小七低头在桌面上蹭来蹭去试图唤醒一点谢知的理智，但非常失望地看到她闭上了眼睛。
　　这种时候往往是链接到了数据空间开会或者密谈什么的，再试图吸引对方注意力也是做无用之功。
　　噢，偷偷跑出去这条路也被堵死了，自从上次塞尔伯特惨遇爆炸、堂堂总裁险被截杀之后，这间办公室的大门开关权就只在谢知与陈安两个人手中。
　　希尔德来了都得敲门，狗路过也得验个血看血统纯不纯。
　　事到如今要么等陈安要么等谢知了，两边都不是她能够掌控的。小七摊在桌角盯着谢知，在想为什么她对今晚K51要出现的这一事实没有半点惊慌或者筹谋的意图，还是说此刻正在讨论的就是此事？
　　程棋这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认真打量过谢知了，好像说放过就是真的放过。如果抛离小七的视角，直接将她与那晚做对比，谢知的削瘦实在无法遮掩。
　　了却心腹大患，此后再没有如她般孜孜不倦的杀手窥伺，难道不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么？竟然还不愿意在权位上多活几年了。
　　谢知露出的破绽不少，至少从愈发摇摆的追问与回答中，看出她在杀死程听野这件事上抱有犹豫的态度。
　　当年未必被堵死了所有道路，至少在生死之间有商榷的余地，但谢知最终还是开了枪。
　　也许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知正好借精神茧暴露之事顺水推舟。那么多年过去后良心略有忏悔，再度开始反思也是顺理成章。
　　但也不至于为这一件事心生死意，是整个塞尔伯特的压力太大吗？
　　这十六年间还发生了什么？
　　这不需要谁来告诉她，以程听野之死为节点向后检索，Qin遭受打击，又因为丢失初始精神茧的力量而被迫潜伏，显然此时轮到白听弦粉墨登场，双方多年前一定有过牵扯和交易，所以才有了在探访别馆，暗杀天行者工厂空头代理人时，发现的那份文件。
　　【茧计划】
　　十六年间白听弦孜孜不倦地向Z区派遣人员，哪怕人头落地无声也要令无数生命持续赴死的原因就在这裏。
　　白听弦想要的就是初始精神茧——既然它不在A区，就只能在当时被误拐入Z区的自己身上。
　　此后关于精神茧的角逐告一段落，取而代之的是新权力者的博弈与交斗。谢观南、天川隼、谢知、白听弦......使摇摇欲坠的通天之塔终于达成微妙的平衡。
　　但终于一颗落下的积木欲要摧毁它——
　　卷土重来的Qin.
　　这才是正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也就是从Qin这个名字登上舞臺开始，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赫尔加释放游戏系统、程棋与QIN第一次正式交手、天川隼横插一脚揭露玩家身份、克莱丝汀窃取文件、拜月教潜入天行者工厂一探究竟，K51高调出场，白家失窃、反叛军成立......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拼图散落的零件缓缓落下，在角逐胜利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有付出的代价与渴望的目标，但正如有些事无法浮出水面，有些拼图也注定缺乏补足的一角。
　　比如，白兰和K51。
　　在白家老宅裏翻出的资料似乎能证实白兰和K51是同一人，然而资料也有造假可能，最重要的是，她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小七趴在桌面上，尾巴扫过远处的笔架，蓦然间仿佛有一根琴弦被猝然拨动，记忆的漩涡牵扯着疯狂回溯，最终定格在某个狂风暴雨之夜。
　　白兰幽静的房间之中空空荡荡寂静非常，唯有书柜底格的钢笔架安静地充当唯一装饰品，最顶端一支以大马士革钢锻造，金属的冷厉泛着电镀的幽蓝。
　　“谢知和白家没多少联系吧？”
　　“关系没那么近。”
　　旧日曾所窥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折迭反转，程棋骤然抬头：
　　谢知办公桌的钢笔架安静旋转，从高到底一共八根依次排开，却清一色均是幽蓝！
　　沉重木桌上搭一座笔架的确好看，这种鲜少有人使用的钢笔作为礼品也实在合适，但是、但是。
　　她定定地望向谢知，塞尔伯特的总裁似乎还在虚拟的数据世界中忙碌，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衬得谢知文质彬彬，说她喜欢收集钢笔应是情理之中。
　　她与白兰有交情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拜访谢知赠与的礼品当然也是十分合乎礼仪。可那支泛着幽蓝光晕的钢笔显然不是可以随便递送的东西。
　　谢知和白兰的关系，比她想得要深。
　　可如果白兰真是K51，谢知是怎么默许K51出卖自己的位置信息给自己的？她到底在这件事上扮演什么角色。
　　当年的惭愧所谓的道德可以让她这样愧疚么？
　　不，不要预设谢知此刻站在哪一方。不要预设任何人是自己的朋友——这是从小到大她死死牢记的一条。
　　必须去工厂，因为如果谢知能安稳笃定地坐在这裏，就证明今晚如果有受害者，那人绝不会是K51！
　　既如此，对方的目标是谁？
　　此刻无数前往工厂的人。
　　转念之间有了决断，小七跳下书桌，这回是真急得要追着尾巴团团转了。
　　谢知仍然从繁杂文书中睁眼的迹象，且据程棋的观察未来五分钟内也绝无动向。
　　所以到底要祈求谁帮忙打开这扇门？
　　没法了。小七眼一闭心一横，在地上假装嗅来嗅去，舌头一卷好像吃了什么，紧接着它发出一种被噎住的求救嗷呜声。
　　“嗷呜！！！”
　　那简直吼得凄厉，小七在原地单脚蹦了两下，然后嘎嘣一声，倒下了。
　　全程偷看的谢知：......
　　真是很精湛的演技呢。
　　小七在原地努力让自己发出风箱般的呼吸声借以表现犬类在窒息阶段的呼吸困难症状，但正如闹钟叫不醒装睡的人——谢知无动于衷。
　　虐待小动物吗这家伙？
　　小七焦急如焚，干脆开始开始蹬腿假装抽搐——很好，这样竟然还能借助和地板的摩擦力前进，足可以让它抽到谢知面前去，狠狠地用后腿踹此人一脚以示警醒。
　　努力让自己假装看不到的谢知：“......”
　　地上的白毛狼犬艰难地蠕动，程棋咬牙切齿，姓谢的上辈子难道是塑料袋才如此能装吗？也不怕早晚装漏了。
　　太久太久没有谢知的动静，久到程棋都以为谢知从哪个后门偷偷溜走了，按耐不住的小七有点心痒，试图睁开眼探视一圈周遭动向。
　　睁右眼明显更加稳妥，小七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地、慢慢地转头，慢慢地、慢慢地对准谢知。
　　不知何时摘了眼镜的谢知笑吟吟地望来，仿佛已等候多时。
　　小七：“......”
　　烦透了。
　　不装了不演了，小七一跃而起咬住谢知裤脚，紧接着偌大一只狼犬就拖着谢知向大门方向努力走去。
　　谢知拍拍小七的脑袋——小七嗷得一声从地上立刻弹开，两只眼睛相当仇恨地凝视谢知。
　　谢知若无其事无动于衷，复又把眼镜带上了。
　　小七：“......”
　　姓谢的今晚态度略显诡异了吧？一会儿和善亲昵一会儿冷冰冰得六亲不近，过度服用精神茧药物的后遗症出现了？终于要疯了？
　　真是有点没办法了。因为谢知坐下后竟真的再没有任何举动，可时间不等人，指针愈发迫近零点，小七磨了磨后槽牙。
　　紧接着，所有玩家耳畔响起系统温和的提示音。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人类の救援
　　任务简介：小七十分渴求外界的天地，现在它被困在塞尔伯特顶层谢知的办公室裏，请闯入办公室，将它带到天行者工厂吧！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小七的好感度x30；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收到任务的玩家：？
　　谁带走小七？
　　我吗？
　　茫然.JPG
　　“确定是普通级别的临时任务吗？”
　　确定是让我闯进塞尔伯特吗？”
　　“@明月心。”
　　“不必艾特我，我也是要命的朋友：）”
　　“这种时候只能奢求程师傅上线硬闯了......”
　　“程师傅应该不太喜欢狗吧。”
　　“可以去掉应该，小七出现的场合程师傅都不在。”
　　唯一知道真相的盐焗蟑螂：
　　欲言又止。
　　【盐焗蟑螂：程师傅，程师傅。】
　　【盐焗蟑螂：所以你现在，在谢知办公室裏啊？】
　　【程棋：不许和别人说。】
　　【程棋：尤其是戚月。】
　　【盐焗蟑螂：(OK)(OK)(OK)】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要不喊一下明月心呢，她好像在塞尔伯特附近。】
　　【程棋：好。】
　　【程棋：也不许告诉她。】
　　关掉通讯系统程棋就有点犯难了，请求明月心来办公室带小七走实在太突兀，但眼下能成功在陈安与谢知之间周旋，成功把它提溜出去的人也就只剩明月心一个。
　　不行，今晚她一定要出去！
　　就算在明月心面前丢干净脸也要出去！
　　程棋刚做好坦白一切的准备，大门却在此时轻轻弹开。
　　堪称救苦救难！小七眼眼睛裏绽放出希望的光芒，来者果然是陈安，她缓声提醒：
　　“谢总，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程棋还未来得及知晓答案，谢知已点点头，从容起身，随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像是要离开很久的样子。
　　小七不干了，一改萎靡不振之势拔地而起，风一般地向门外冲去，速度堪称孤注一掷，摇晃得尾巴都透着一股决绝！
　　然而刚跑了没两步，就被人整个抱起来。
　　谢知这段时间也没有停止锻炼？竟然还能单手把小七拎起来，虽然很久没有称过体重，但料想数值必然伴随着长成的骨架而突飞猛进。
　　未免有点小瞧她了，小七趴在谢知肩膀上又认识了一遍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只是小七还没在印象分上为谢知的单手拎狗加十分，就要马上给她扣成负数了。
　　“好好在这儿休息，不要乱跑。”
　　谢知揉了揉小七头顶柔软的毛发，慢声开口的确是要告别，程棋一听就要皱眉，刚预备扑上去咬她一口，却正对上谢知温柔、顺和的眼神。
　　难免愣住，于是下一瞬阴影先行倾覆，谢知低头轻轻亲了亲小狗的耳朵，呼吸间的热气打在淡粉色的耳廓处，浮毛轻摇，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
　　程棋还没有缓过神来，谢知是准备单枪匹马和白听弦谢观南摊牌了么？要一去不回也好歹征求一下群众意见吧，饶了你一命又不是叫你这种时候送死的。
　　有点无措，毕竟谢知从没有做出过这样亲昵的举动。但很快小七又被小心地放下，立在门口的人毫无半分犹豫，似乎下定了决心。
　　其实被关在办公室是个极佳的选择，只要大门一闭，撕碎蚂蚁的卷筒她就瞬间抵达工厂了。可谢知此刻的背影太熟悉，熟悉得让程棋下意识追了上去。
　　小七咬住谢知的裤腿，一只体型完全狼犬的力度足以绊住任何人，谢知有点无奈的回头——这时她的眼睛裏已不在有那种生动的柔意。
　　“非要跟着我？”
　　小七眨眨眼。
　　“不想我走？”
　　小七眨眨眼。
　　“不想被关在办公室？”
　　小七点点头。
　　“好吧，”谢知笑了笑，居然慷慨答应小七的请求，“那把整个顶层留给你好不好。”
　　如果小狗可以伸爪，程棋一定会在此刻积极地比个OK。
　　不闹了不追了不咬了，谢知向它招招手，小七蹲在门口，乖巧地目送两人离去，电梯门缓缓闭合，指示灯亮起的瞬间——
　　小七风一样地冲向安全出口。
　　马上凌晨一点，要没时间了要没时间了。玩家都进工厂进了两波了，再不抵达真是K51尸骨都要凉了！
　　塞尔伯特大楼依旧保留最原始的逃生通道——非常朴实厚重的钢筋水泥楼梯，一踩上去仿佛穿越回五十年前。
　　无论是小七还是程棋都深知顶层没有出口，她的目标是逃下去两层，然后乘坐电梯离开塞尔伯特大厦，只留给监控一个回家的潇洒小狗背影，之后再悄无声息地钻进隐蔽处撕碎技能抵达工厂。
　　这样如果她能在次日谢知回家前赶回A1区，那么小七的身份还可以再天衣无缝地维持一段时间。
　　然而完美计划立刻半路夭折。
　　小七绝望地扑摇那扇横亘在安全通道与自由之间的防火大门，每一次压下门把时都会收到系统冰冷无情的提示音：
　　“请刷卡。”
　　“请刷卡。”
　　“请刷卡。”
　　这裏为什么没有安装狗门？她要去动物保护行动委员会举报塞尔伯特！
　　防火大门上有一扇高精度玻璃，小七通过它悲伤地眺望楼层外自由辽阔又完美的世界。
　　话说安全通道这种地方有监控吗？
　　还在思考秒速切换人类身份的可能性，下一秒，玻璃外忽地闪过一道熟悉人影。
　　希尔德端着茶杯姿态翩然，正与同僚随口谈笑，漫步大门之外。
　　小七眼睛猛地亮起来！
　　它马上向希尔德释放了特定任务，从没有哪一瞬像如今这样迫切地希望一名玩家转头！
　　任务消息触达成功，哪怕是明月心也不免顿住，她顺着指引转头一看——
　　小七趴在玻璃的另一端，雪白的长尾巴摇得十分迫切。
　　这只狗怎么在这儿？
　　明月心略显诧异。
　　她和小七接触不多，但这只狗明显不是什么正常宠物，此游戏非彼游戏，此狗亦绝非真狗。
　　能这么久地待在谢知身边......要么是玩家顶替，要么是NPC魂穿。
　　无论哪个身份都值得为它冒险。
　　编了个理由打发掉别有用心的同僚，明月心装作不经意间路过楼梯口，左手掌纹在识别绿光轻轻掠过——
　　“咔哒。”
　　大门开了！蠢蠢欲动的小七瞬间撞开大门健步如飞，跑出去三米复又归来，向明月心郑重点头伸爪。
　　好人，我一定会在戚月面前为你讲好话的。
　　不顾明月心愈发困惑的眼神，小七驾轻就熟地钻进电梯，逃离塞尔伯特的游戏显然已近尾声，小白狼犬东看西瞅，试图找个地方刷新成人性。
　　那个阴影角落就不错。
　　刚要冲过去，耳边却忽然跟春节放烟花一样砰砰砰爆出尖锐的鸣叫，还没等它分辨这是哪来的声音，结束尖叫的几名玩家已蜂拥而上，一把把它从地上拽了上来！
　　小七：“？”
　　玩家：“！”
　　玩家：“天降意志大礼包？！”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玩家二话不说绑着它就进了浮空车，动作之迅速闭嘴之快捷令狗嘆为观止，等上了浮空车，小七才听见她们兴奋又激动的大喊声。
　　如梦初醒。
　　她忘了给之前发送的任务加限定时间了！
　　此刻已是凌晨，平白捡漏的玩家兴奋不已，驾驶浮空车迅速向远处的天行者工厂飞去，指针即将滑过12点的位置，一切的确都是最恰当的时机，最好的时候。
　　但小七有点悲伤。
　　谁能给我一点时间变回人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走工厂剧情，更得会慢一些，因为快到文案了（躺下


第139章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VIP]
　　零点五十四分整, 天行者工厂
　　“洞拐，洞幺。报告A路当前情况，完毕。”
　　“洞幺, 洞拐。A路区域清空，未发现威胁。可视范围内一切正常。完毕。”
　　“沿A路勘探线, 向前推进五十米。完毕。”
　　“Copy. 推进五十米, Wilco. 完毕。”
　　通讯系统中不断飘过短促有力的对话，一队队作战小队鱼贯而入互为犄角, 从ABCD四条作战线路向前缓慢推进。
　　如果从半空俯视这座工厂，就能看见一路路明明灭灭的人影迅捷悄然地融入夜色，直贯天行者机甲工厂的核心。
　　五公裏外的临时驻地, 则有人迅速地记录回传频道一切动静, 每一条消息都确保在第一时间传达到中枢, 每一条信息都确保所有人都会第一时刻知晓。
　　在频道内旁听的盐焗蟑螂都惊呆了。
　　我天呢, 别人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诸位朋友是三小时不见就焕然一新了？
　　合着你们前些天公开招募特殊作战任务队伍是为了今晚——
　　听着一道道从容不迫的命令与回传, 盐焗蟑螂莫名其妙地热血沸腾，恨不得就此投身革命事业，为推翻塔尖财阀、解放通天塔人民做出伟大壮烈的牺牲与贡献！
　　【盐焗蟑螂：老虎老虎，你在哪路呀。】
　　【老虎：对不起，任务需要，不能说。】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这种事情你也要瞒着我？我也是反叛军的一员（挺胸）】
　　【老虎：可你没有加入今晚的特战小队。】
　　【老虎：不对, 既然你不在小队裏, 为什么还能在通讯频道中？】
　　【老虎：等下踢你哈。】
　　【盐焗蟑螂：......】
　　【盐焗蟑螂：谢谢, 婉拒了哈。】
　　因自己过于菜而未敢报名NPCx玩家的反叛军特种小队, 此刻在工厂外流浪晃悠的盐焗蟑螂有些伤心。
　　明明大家都是来玩游戏的，怎么你们好端端就卷起来了？
　　经过几次战斗, 反叛军迎来了迅速发展，连带玩家们的战斗素养都噌噌噌直线上升，本次行动都自觉分好组画好路线静待指挥了，人均高素质战士，全数为了革命家的荣耀title而人均八个肝脏。
　　拜托，还有什么比在游戏裏带领NPC反败为胜奋起反抗最终让胜利旗帜在塔尖迎空飞扬更酷的事情？！
　　一种光荣的拯救NPC使命开始蔓延，以至于令人都怀疑天行者工厂附近是否有某种加强凝聚力的奇妙意志能力，不然为什么玩家抵达此处后自动开始燃烧奉献模式？
　　为了冲锋作战而如此不顾地飞奔真的好吗？
　　趴在玩家肩头冲向工厂的小七努力地挥爪挡风，试图让自己在迎面而来的狂风之中可以睁开双眼。
　　这群玩家抓到它后简直像是打了十二倍剂量的兴奋剂，下了浮空车风驰电掣般赶向目的地，大概是因为动用了什么外骨骼辅助机甲，速度快得让小七都有点晕。
　　太晕了，生平第一次睁开眼分不清东南西北。
　　戚月和薄雪的消息接连不断地跳出来。
　　【戚月：师傅师傅今晚你来吗？】
　　【程棋：暂不确定。】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晚上还来不来啊。】
　　【程棋：马上来找我！】
　　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需要玩家进行身份掩护。
　　小七趴在玩家肩头上左摇右看，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到盐焗蟑螂的痕迹。
　　上次小猫帮与拜月教在高崖对峙，不幸燃起的大火围剿了整座山头。工厂在防火设置上其实已算警惕，哪怕发生过火灾，也并不妨碍工厂继续生产。
　　但此刻天行者工厂已空空荡荡，再不复旧日荣光了。
　　K51抢走的那一半机甲引起了整个通天塔的警惕，在治安委员会的强烈要求下，谢知移走了仍属自己控制的三千五百具机甲，照理说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件大事，谢知怎么宣传对待它都不为过，足可将其作为一种震慑的手段。
　　但程棋是在机甲迁移后的第23小时才知晓这件事，难免让人升起一种慨嘆，觉得谢知未免也太过低调。
　　除了质询会议、众人将谢知逼至走投无路之时，她似乎从没有将机甲作为自己的底牌。
　　小七一边给盐焗蟑螂发位置，一边慎重地审视周遭一切，她们此刻其实还不算真正抵达了工厂，仍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
　　在烈火中得以茍存的灌木高树枝叶苍苍，却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灰败的迹象，像是一种旺盛到极致后的衰败，难免森然。
　　小七抬头，因为在玩家的肩膀上所以望得更远，可以窥见隐藏在山顶若隐若现的工厂，目的地似乎并不遥远。但如果再度举目望去，唯有凄寒的枝叶与冰冷的钢铁残骸，纵横交错中遮住前路，显出一种幽冷的错觉。
　　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兽缓缓张开利齿。
　　今夜会有谁至此？
　　啪嗒一声一枚枯叶在脑壳上彻底碎裂，微微的疼痛唤醒了小七——它嘆口气，往上努力蹭蹭，艰难地抱住玩家脖子，任凭狗毛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
　　盐焗蟑螂，你怎么还不来。
　　“等下！有人！”
　　打头的白毛玩家突然发出惊恐的声音，余下三人瞬间停下了，黄毛玩家反应极快，立马扑上去捂住了白毛的嘴，紧接着往下狠狠一挥手。
　　四人并一狗登时齐刷刷地扑在地上。
　　谁都没有再动，寂静了半分钟后玩家忍不住了，用气音轻声。
　　红毛：“你看到什么了？”
　　白毛：“人——！”
　　蓝毛：“你小声点嘛，吓到我了。”
　　白毛：“哎我知道小声，你别打我。”
　　黄毛：“天行者工厂附近十公裏都是烧干的树林和废弃的机械设备，不会是原住民。”
　　红毛：“玩家？”
　　蓝毛：“也可能是尸体呢。”
　　白毛：“真是活人，我看得清清楚楚，但头顶没有玩家的绿名，就在那颗树下。”
　　黄毛：“我先去探路，你们保护好小七。”
　　小七：“嗷呜？”
　　黄毛嘘了一声，她把小七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晃了晃它的爪子，旋即右手拔枪上膛，悄悄地向远方匍匐。
　　蓝毛赶紧一把把小七薅到怀裏，因为担心雪白的尾巴会暴露位置，还特意用衣服将尾巴裹了起来。
　　蓝毛明显是个不求上进的生活类躺平玩家，她傻呵呵地晃小七，超级小声：“这样裹上你热不热？”
　　小七摇摇头。
　　此时黄毛已经快要抵达目标附近，程棋有点莫名的感动和愧疚，白毛狼犬抖了抖耳朵，觉得欺骗玩家真是一种罪过。
　　越来越近了，就连蓝毛也不禁屏住呼吸，像是要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白毛小声：“你说我们要是真死在这裏会什么样啊。”
　　蓝毛看傻子一样看她：“会登不了游戏啊。”
　　白毛：“......喂我想和你讨论下人生哲学呢。”
　　蓝毛：“别讨论了，她马上到了。”
　　白毛发出冷笑：“好啊你就是想跟她讨论哲学！”
　　红毛忍无可忍：“我倒是想和你讨论呢？你怎么不来找我？”
　　小七：“嗷呜！”
　　你们玩家真是有点劲爆的。
　　想起曾经在浮空车中看到过的诡异用户ID，程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真是好害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已经无人在意黄毛的死活了，小七摇摇头，努力关注奋勇前进的黄毛——的确已经要抵达终点。
　　五米、三米、一米......
　　“噗通——”
　　清脆无比的跪地声响亮至极，紧接着就是带着点颤抖的恳求：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蓝红白毛们都愣住了。
　　不是玩家，也并非今夜要奔赴工厂的凶悍NPC士兵，一个略有些瘦黄的人正缩在树后面瑟瑟发抖——原来不是跪下，是真的被吓到了。
　　白毛有点激动，哇这种锄强扶弱的剧情终于可以让自己来走了吗！
　　黄毛却马上判断出了什么，她看到了这名NPC手边有一臺不明设备：“你是......来捡东西的？”
　　NPC有很敏锐的嗅觉，马上确定了这些人不会杀自己，她立刻把那臺小型设备往身后藏了藏：“是、是，捡东西卖钱。”
　　小七哒哒哒地甩着尾巴跑过去——噢，尾巴被捆上了甩不动，它伸爪，试图翻动那臺设备。
　　“诶......”
　　NPC脸上浮现心疼的不舍，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生生把手压了回去。黄毛瞥了她一眼，蹲下，帮小七把设备翻过去。
　　程棋了然。
　　这是一臺坠毁的无人机残骸，虽然动力源爆炸，影响了传感器和信号发射装置，但框架十分完整，转手至少可以卖出去一千五百个信用点。
　　对这裏的NPC来说也算一笔值得掂量的收入。
　　但是......
　　黄毛转头，望向山下，最远的居民区至少距离这裏三十公裏，就算那场爆炸让塞尔伯特半放弃了这座工厂，但生产机甲的设备依旧价值千金，安保系统还在作业。
　　这些人就算贫穷，但也绝不会为了一千五百信用点而出卖生命，深入到这种腹地。
　　所以，她们是从哪获得的这个信息？
　　凑过来的白毛终于了解了情况，她嘆一口气摇摇头：“好可怜啊。”
　　红毛：“可怜她们你还不赶快往前走，你努努力她们也许就不可怜了。”
　　白毛：“喂，这也太滑坡谬误了吧！”
　　蓝毛：“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黄毛：“......你们正常点好不好。”
　　小七悄悄离她们远了一点。
　　黄毛看了看地上的无人机，又看了看似近非近的工厂，犹豫道：“我们把小七送到后，就带它一起回去吧。”
　　蓝毛：“哎？不进去看看吗？你不是说错过反叛军小队的报名时间很可惜嘛。”
　　黄毛：“这个无人机不像是无害的侦察型，我有点担心。”
　　没人注意小七又悄悄往后走了两步。
　　白毛：“可是来都来了诶！”
　　红毛：“这游戏还说死就死呢。”
　　蓝毛慢吞吞的：“我们要不算一卦要不要往前——哎？！！！”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一道身影从远处草丛边唰地飞出，盐焗蟑螂展开手臂自由翱翔轰隆隆闪亮登场，以雷霆万钧之势吓走蓝毛，抢走小七！
　　那真是飞一般的速度！盐焗蟑螂单手抱住小七，像一只真正的蟑螂般逃向了远方！
　　黄＆蓝＆红＆白毛：“？”
　　我*，有人截胡！
　　蓝毛暴怒：“盐焗蟑螂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
　　道德在哪裏，法律在哪裏，小七又在哪裏？！
　　瞬间民声沸腾，一行四个人愤怒暴躁地冲了上去，小七在新一轮的狂风中紧紧抱住盐焗蟑螂，向四个毛们嗷呜两声，意思是任务奖励我会发给你们的，别追了，别追啦——
　　蓝毛只以为那是小七在向她们求救，一时间胸膛内满是感动的泪水与拯救的决然，红毛大声谴责：“盐焗蟑螂亏我还参加过营救你的后勤小分队，早知道你就该在监狱多待几天！”
　　盐焗蟑螂头也不回超大声：“我也是收到了小七的任务来接她的！”
　　“我不信！”
　　“你别追我了，该给你们的奖励不会少的！”
　　“狗贼！把小七还给我——”
　　此声中气十足声震寰宇，盐焗蟑螂一回头，为首的蓝毛一马当先已经要冲过来了！
　　【程棋：快走，找个地方我马上切成玩家状态。】
　　【盐焗蟑螂：跑、跑不动了。】
　　【程棋：我只需要三秒钟。】
　　【程棋：就三秒。】
　　三秒就三秒吧！区区三秒！三秒！！！
　　盐焗蟑螂咬了咬牙——咬了满嘴的狗毛，生生提速两倍疯狂飞奔，唰地闪进密林之中。
　　程棋抓住机会立刻开始读切换身份的技能条。
　　两秒后蓝毛愤怒地冲过来。
　　程棋惊慌地变回去。
　　盐焗蟑螂第一次看到程师傅能无措成这样，她忍不住笑出声，在她后面追赶的蓝毛只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盐焗蟑螂：程师傅我跑不动了，要不就这样吧！】
　　【程棋：不行。】
　　【盐焗蟑螂：让别人知道你给女人当狗不丢人的！】
　　【盐焗蟑螂：给谢知当狗更不丢人！】
　　【程棋：......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程棋：你可以再努力一下吗？】
　　【盐焗蟑螂：真的无法努力了，真的不丢人的。】
　　【程棋：这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也不涉及面子。】
　　【盐焗蟑螂：那我把你放下了。】
　　【程棋：好吧就是丢脸的问题。】
　　在玩家面前，从一只被随便揉随便摸的小狗变成反叛军如今重要领队之一，不要说脸面了，她完全无法见人了！
　　眼看蓝毛越追越近越追越来劲，伸手就能抓住盐焗蟑螂，要不是担心在野外密林中失散，小七恨不得自己跳下来替盐焗蟑螂跑。
　　【盐焗蟑螂：程师傅，实在不行你先走吧！】
　　【盐焗蟑螂：我真的跑不动了！】
　　【程棋：干脆直接停下吧。】
　　【盐焗蟑螂：已经放弃隐藏NPC身份了吗？】
　　【程棋：你把她们打晕了，我们再走。】
　　【盐焗蟑螂：我还是跑得快点吧。】
　　小七努力拍了拍盐焗蟑螂的头顶，调转身形试图先主动出击，以小七的体格砸也可以给对方砸得眼冒金星吧？
　　不过蓝毛开了痛觉屏蔽功能吗？
　　“砰！”
　　还没做出决定，眼前天翻地覆。盐焗蟑螂发出一声悲伤的惨叫，小七只觉有一股外力猛地袭来，身下瞬间失衡，整只狗眼看就要像倒栽葱一样摔下去了！
　　火速在空中调整身形，还好动物的四肢并不比人类要难以驾驭，然而小七刚要平缓落地，只觉后颈传来一阵紧绷的巨痛。
　　剎那间张口欲咬，一想到也许是盐焗蟑螂，小七放弃了反抗，然而马上巨痛就变成了撕扯，自己竟然被整个提起来了！
　　蓝毛惊恐地退后几步：“我*！”
　　小七睁眼：
　　明岫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它，有力的右手旋转，像是审视一件赃物般打量着这只小狗，直至确定了什么，一向冷淡的脸上才浮现出饶有兴致的恶劣的笑意：
　　“真是熟悉。”
　　程棋心裏咯噔一声。
　　盐焗蟑螂大脑嗡得一声：
　　“明、明岫空？！”
　　彻底傻眼了，盐焗蟑螂惊恐地往后挣扎，却砰地一声撞上什么坚固的东西，她往后一看，这才发现一层无形的气界已不知何时笼罩住了她们，锁死在一个正方形的诡异空间中。
　　大概刚刚撞上的就是这东西了。
　　盐焗蟑螂有点无措，她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裏，能看到一众防暴队员横在前方，为首的明岫空随手将小七丢进无形气界之中，平静地看向盐焗蟑螂。
　　她甚至还扯了扯嘴角：
　　“张助理，真是好久不见。”
　　远处急速赶来的红白黄：“......”
　　红蓝白黄：“！！！”
　　盐焗蟑螂此刻只恨追兵太慢，她深情款款地向远处伸手：“救我！”
　　红蓝白黄：“......”
　　红蓝白黄转身就跑。
　　盐焗蟑螂：“......”
　　完了。
　　盐焗蟑螂很绝望，觉得自己这条命很快就保不住了，她转头抱住小七，决定要死出风采死出水平。
　　她昂起头颅，怒视明岫空。
　　明岫空懒得理神经病，指了指小七：“这是谢知家的狗吧，你从哪抓到？”
　　“呃呃呃，这个......不太能说。”
　　“不太能说？”
　　居高临下的视线审视着牢笼中一人一狗，明岫空依旧穿着防暴队的执行风衣，一切神情都藏在竖起衣领投下的阴影之中，唯有微散的腰带在空中猎猎飞舞。
　　她竟然又笑了，旋即从盐焗蟑螂身上移开视线，蹲下、再度打量小七。
　　明岫空看了它很久。
　　久到没有人说话，久到密林中只可以听见人类的呼吸。小七下意识屏住呼吸。
　　半晌，明岫空挥了挥手，她身后的山组成员马上解除意志，还没等盐焗蟑螂起身，两名风组成员一左一右，已经抓住了她和小七。
　　明岫空缓缓：“走。”
　　盐焗蟑螂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别啊！”
　　明岫空瞥她一眼。
　　害怕地咽了一口唾沫，盐焗蟑螂鼓起勇气：“少主你看我也没办法帮上你什么忙，带上我只会拖累你。”
　　“不会。”
　　明岫空竟然回复了，她波澜不惊地挥挥手：“走。”
　　小七再度被人抱了起来——还好这人的手法较明岫空柔和许多，但此刻没空追究明岫空的责任，关键是她刚刚长久的注视。
　　一个正常人是绝对不会将一只狗和一个人联系到一起的，但为什么明岫空要带着小七进入天行者工厂？如果要找一个借口杀死小七，实在不必如此曲折。
　　程棋很想拍拍自己的脑壳，想太多，想太多，知道小七这个身份的，只有赫尔加以及身旁这只蟑螂了。
　　蟑螂还在喋喋不休。
　　【盐焗蟑螂：师傅师傅，怎么办！】
　　【程棋：明岫空会进工厂。】
　　【程棋：先跟她走。】
　　盐焗蟑螂含泪点头，哭丧着一张脸忍气吞声地跟在明岫空身后。
　　世界重新回归平静，不得不说防暴队员的水平相当高，至少待在这名队员手臂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晃动，小七彻底放心了，开始巡视小路的四周。
　　这队防暴队员一如明岫空，沉默、高效、专注，风火山林四支小队的队长明显训练有素，哪怕和基地组长仍有差距，但实在是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天川隼派明岫空前来......这个举动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要么天川隼认定K51的确会出现，要么天川隼对幕后人相当感兴趣。
　　今晚的事情，不会简简单单地被平息。
　　跟随正规军的好处即是行军速度飞一般的提升，防暴队员精良的装备足以节省大部分力气，盐焗蟑螂看得羡慕不已。
　　大概是嫌弃她拖慢进度，明岫空一言不发地扔过去一套外骨骼装置，马上盐焗蟑螂就化身飞天蟑螂，恨不得对明岫空感恩戴德了。
　　一行人迅速无声地向山顶攀升，路上竟没有再遇到任何玩家，程棋切回通讯频道，才发现反叛军玩家联盟基本都已进入了工厂。
　　顺利得有些奇怪。
　　明岫空显然不是为了争抢第一的位置而来，哪怕四处无声也依旧不急。小七几次转头，能看见风组队员在有规律地巡视四周，似乎是在记录......
　　“少主。”
　　忽然有一人神色平静地举手，“发现尸体。”
　　呼啦啦一众人散开，明岫空面色不变，大步流星地冲到尸体旁，她伸手一提，一股尸体的腐臭味立刻漫散开来，小七立刻皱眉，跳到地上跑远了一点。
　　盐焗蟑螂哇得一声吐出来，脸色惨白地去系统设置裏找嗅觉屏蔽按钮，顺便还把【是否对恐怖画面进行马赛克阻断】的开关打开了。
　　但尽管是有马赛克大法保护，远处粘腻模糊的尸体也依旧瘆人。
　　风组成员半蹲，尸体检测装置很快播报了结果：非自杀，一击致命。
　　“心脏有致命伤，看残留的组织状态能判断有高温灼伤，应该是某些类似激光束的杀伤性武器。”
　　明岫空挑眉：“人死了多久。”
　　“至少十五天了，如果不是这裏气温低，恐怕尸体检测仪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旁观的山组成员望了望远处，像是在计算什么，半晌她神色略有些凝重：“少主，这裏的尸体应该不止一具。”
　　明岫空点头，于是像得到了一种认可，这名山组成员半跪于地，剎那间，代表意志的湛蓝色光晕璀璨夺目，大地忽然震出刺耳的蜂鸣！
　　像是地龙翻身继而怒吼，于是地面崩裂岩石解体，以山组成员膝盖为始，一道长达二十余米的裂纹咆哮着冲了出去，尘埃散尽之后，旁观的盐焗蟑螂脸都绿了。
　　真是好长一串马赛克......
　　尸体检测仪很快给出了全新结论：
　　“当前检测到尸体，共计四十五具。”
　　明岫空明显没料到这裏埋着这么多人，45不是一个小数目，她弯腰，视线慢慢地在这些狰狞的尸体上滑动。
　　死了这么久，死得这么悄无声息，还偏偏死在距离天行者工厂最近的地方。
　　小七这时缓缓跟了上来——程棋其实很不舒服，小狗身躯对气味的敏感程度太过强烈，哪怕是她也要皱眉头。
　　但这些都没有心中的不适强烈。
　　它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天行者工厂，竟然有点犹豫了。今晚的确是一个刻意到极致的局——但以三千五百具机甲作为噱头也无人不敢前来，可背后人未免太嚣张了吧？这样满地的尸体也敢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吗？
　　反应最大的的确是盐焗蟑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尸体，哪怕在反叛军与通天塔的一线战场上，最常见的也不是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而是双方自杀式无人机的无差别扫射与对撞。
　　忽然四十五具尸体，忽然一长串马赛克密密麻麻地罗列在眼前，哪怕看不清细节也的确是一种冲击，盐焗蟑螂脸色发青，往后踉跄了几步。
　　明岫空转头看她，竟然破天荒主动开口：
　　“张助理，你确定要继续留在这裏？”
　　盐焗蟑螂左看右看，真有点吓傻的前兆，她不想要什么稀缺头衔和生存大奖，只有一颗十分纯粹的爱看热闹的心。
　　只是看热闹和看自己热闹的区别还是挺大的哈。
　　盐焗蟑螂第一次在游戏裏犹豫了。
　　“让我想想......”
　　她看了眼远处的小七。
　　【程棋：不用顾虑我。】
　　【程棋：至少小七明面上归属谢知，明岫空不会对我做什么。】
　　【盐焗蟑螂：我怕你被其它玩家抢走。】
　　程棋心中略有些暖意，刚想说没关系的，暴露身份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盐焗蟑螂：毕竟小七就剩这么点尊严了。】
　　程棋：......
　　【程棋：哦。】
　　盐焗蟑螂忍着笑，最后纠结了一下要不要离开，正当她要开口之时，已寂静许久的游戏系统忽然叮咚一声响起。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探索天行者工厂
　　任务简介：K51即将现身，请进入工厂，找寻她的行踪。
　　任务级别：普通
　　任务奖励：随机发放，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玩家群沸腾了。
　　“竟然奖励还要抽卡？这个任务的意思是只要在工厂裏就有可能获得意志值吗？”
　　“任务简介似乎不是很明确，可能要找到K51才行吧？”
　　“开始兴奋！上次这种群体性规模任务，还是去流浪者灯塔那一次诶！”
　　程棋茫然了。
　　谁发的任务？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新铸榫金
　　新铸榫金[VIP]
　　不知道和所谓的晋升2.0版本是否有关, 最近游戏系统的确有所变化，会根据玩家所处的环境与剧情进行个体任务的分发。
　　但根据程棋的观察来看，这些任务的内容无法影响“剧情走向”且十分确定, 就像玩家在犹豫午饭是吃A家的营养液还是喝B家的压缩药，系统大手一挥, 说你如果喝A家的药我将给你两个信用点哦。
　　但当玩家真正站在决定游戏角色命运的岔路口时, 系统从来都是沉默。
　　【程棋：老板，你发的任务么？】
　　【赫尔加：什么？】
　　赫尔加竟然在第一时间回复了, 程棋心头泛起微妙的不爽。
　　【程棋：其实我每条消息你都能第一时间看的吧？】
　　【程棋：总之是天行者工厂的玩家批量收到了群体性任务，但奖励并不像系统之前发送的一样明确。】
　　【赫尔加：我从来没有向玩家发送过任务。】
　　【程棋：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是Qin？】
　　【赫尔加：她有相当大的概率还没有恢复。】
　　谢知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手腕上收回, 检测器上48%的浓度数字呈现出濒危的淡红。
　　否则以自己美妙的精神状态, Qin第一时间应会重新来试图驱赶她的个人意志。
　　“谢总, ”陈安忍不住打断, “请不要转移注意力。”
　　谢知：“很快。”
　　陈安：“......您最好不要在治疗阶段和您的精神锚点产生进一步的交流。”
　　“是已经开始崩解的精神锚点, ”谢知边回消息边轻描淡写地补充，“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我了。”
　　“所以您知道您现在多危险对吧？”
　　“很快。”
　　“......”
　　陈安脸上露出有点想打人的表情，很努力地忍耐着给谢知断网的冲动。
　　算了算了，能把人劝着来做治疗已经算非常大的进步。
　　今晚并非赫尔加不愿前往天行者工厂，而是如果再进行高强度的精神调用，Qin直接可以宣布胜利了。
　　因此今晚对于治疗结果, 陈安都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确定这场漫长的治疗需要多久, 谢知下一次醒来是多少小时之后。
　　哎, 居然说服自己原谅老板的逃避就医行为了。
　　陈安嘆了一口气, 默默注视着远处的谢知，看她的唇角泛起当事人并不能察觉到淡笑。
　　【程棋：不是你, 不是我，也不是Qin，还有谁。】
　　【赫尔加：游戏系统。】
　　【程棋：可是，游戏系统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么？】
　　【赫尔加：Qin拥有独立的意志，也许从它身上剥离的系统也继承了这种“无意识的意志”，于是在觉察到玩家的动向时开始自发的进行最大公约数的任务发放。】
　　【程棋：最好不是这种结局。】
　　【赫尔加：为什么？】
　　【程棋：不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么？像鸡和蛋的关系，是玩家决定了系统，还是系统决定了玩家？】
　　【赫尔加：莫比乌斯环是无法找到起点的。】
　　某种程度上这很像她视角下的程棋与她，程棋以谢知的死亡作为唯一的精神锚点，她则以程棋的存活作为驱动生存的动力。
　　时至如今，已经无法分清命运之轮是从何处开始转动的，但谢知很清楚它即将停下，因为“谢知”对程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这无所看清的混沌裏，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赫尔加：你要进去么？】
　　【程棋：你要来工厂么？】
　　【赫尔加：今晚实在没有办法。】
　　【程棋：这个关键节点，我以为谢知会安排你去工厂。】
　　【赫尔加：有些其它的事情要忙。】
　　【赫尔加：工厂应该至少是安全的，等你的好消息。】
　　【程棋：好。】
　　赫尔加主动切断了通迅系统。
　　程棋愣了一瞬，之前的对话中从来没有这种主动断联的情况，她皱皱眉头，不自觉地下滑，再次审视了一遍对话。
　　其实很正常。
　　但总觉得哪不对......
　　哎好烦啊，为什么赫尔加不能住在她隔壁？这样有任何问题都不需要怀疑的揣测与纠结的辗转，只需要敲敲门，问一句你在做什么。
　　不过有时候有些话开口的确非常困难，没关系，如果能面对面的坐下，吃一个小蛋糕的时间，就够她们思考要怎么把思绪表达出来了。
　　幻想像风筝一样越飞越远越飞越高，等风筝线咔哒一声彻底断了，程棋才发现她们已经进入了天行者工厂。
　　盐焗蟑螂此人十分“见任务而忘生命”，前一秒明明还犹豫着是否要保住生命，为通天塔人民群众更好地奉献自己，后一秒一听有任务做有意志拿，恨不得抱着明岫空的大腿进去。
　　防暴基地明显对工厂觊觎已久，想必也打探了不少消息，否则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这条运输设备的路径。
　　依旧没有遇见玩家，从进门剎那起这裏就变得寂静无比。小七抬头，钢铁锻造的穹顶天空仍在安静地笼罩，一体成型的锻面光滑得像镜子，隐约可以从淡银色的反光中读出每个人模糊的的眼神。
　　干净、整洁、严肃、沉默，这裏和她第一次跟随谢知到来时并无太多差别，唯一的不同，是这裏停工了。
　　那些转动咬合的齿轮不再拖动沉重的装卸部件。
　　明岫空弯腰，从地上随手捡拾起一枚螺丝，压根无需吹气拂去尘埃，堪称剔透的螺丝完好如新，漂亮得会让每个从事机械行业的工程师为之着迷。
　　“市价三万的新铸榫金螺丝，就这么扔在地上，”明岫空随手捡起，又随后将它抛给防爆队员，“塞尔伯特有钱到这种地步么？”
　　螺丝、螺母、熔铸部件、动力传导系统......明岫空带人一路横推突进。运输原材料的通道当然平滑整齐，但满地零零碎碎的部件是否太过仓皇？
　　哪怕停工命令是紧急下发，可依据工厂中当时员工的水平，再怎么狼狈也不会狼狈到这种地步，况且是这种等级的设备......
　　就算真的再没有撤离计划，任何一个工程师都不忍心见到这种场面，的确叫人感嘆明珠蒙尘。
　　“塞尔伯特对天行者机甲竟然这么不在意？”
　　收走部件的山组成员摇摇头像是遗憾，小七却盯着那零散的部件看走了神。
　　她对天行者机甲、或者说通天塔除塞尔伯特家族之外的人，对天行者机甲都并没有太多认知——脑海中唯有机甲杀伤力极大的惧怕性印象。
　　得益于程弈，她可以非常笃定地说出天行者机甲十六年前的所有研究计划与初版模型，就当时的展望来看，它的确有作为“达摩克裏斯之剑”的资格。
　　但十六年过去了......首先程听野与程弈先后离去，研发计划必然有延期，天行者机甲真正的出现时间暂且不明，其次是一个始于十六年前计划的产物，真能领先这么多么？当初的程听野究竟有多么精彩绝艳，才能让身后遗物都足以为塞尔伯特忠诚地守住几十年的地位。
　　【程棋：问问明岫空，在她的视角裏，天行者机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盐焗蟑螂：你竟然不知道吗？！】
　　【程棋：我为什么能知道。】
　　【盐焗蟑螂：你可以问赫尔加耶。】
　　【程棋：NPC也会欺骗玩家。】
　　【盐焗蟑螂：kdlkdl，异世玩家会梦见仿生NPC吗？】
　　【程棋：......】
　　【盐焗蟑螂：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和戚月学坏的！】
　　【程棋：......】
　　【盐焗蟑螂：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问！】
　　盐焗蟑螂关掉通讯系统，轻咳两声很假很装，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少主啊，在你的第一印象裏，天行者机甲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啊？”
　　明岫空愣住了。
　　盐焗蟑螂迅速开口特别贴心：“您是没有印象吗？”
　　明岫空：“不，是对你竟然能在此时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感到了惊讶。”
　　“是不该问吗？”
　　“是不太符合你的智商。”
　　盐焗蟑螂自闭了。
　　几乎是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明岫空就已经明白了“盐焗蟑螂”的这种猜测。
　　她摇摇头：“不可能的。”
　　盐焗蟑螂：“什么不可能？所以那个问题有答案吗？”
　　“在我的印象与传闻中，程听野死后第三年，停滞的天行者机甲计划才重新迈入正轨。”
　　“然后呢？”
　　“然后，是漫长的制造过程。”
　　盐焗蟑螂愣住了，她环顾四周有点不可思议：“十六减三等于十三，十三年，就造出来七千具？！”
　　“只有七千具。”
　　明岫空没有再说话，一旁的火组成员顺势补充：“天行者机甲最困难的一点在于造价的昂贵。”
　　“你们不是也很有钱嘛！”
　　火组成员笑了下：“那是一笔非常非常非常昂贵且相当不划算的钱。”
　　能让防爆基地的人连说三个非常，大概是一个比天文数字更为惊人的额度。
　　“不划算？”
　　“同样的一百亿信用点，用在天行者机甲的收益是A，用在基地建设上是B，”火组成员简单比划，“理论层面上A未必小于B，但在现实意义上，B远比A的回报丰厚。”
　　“一定吗？”
　　“一定。”
　　盐焗蟑螂挠挠头：“可是不都说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么？如果你们防暴基地有天行者机甲，岂不是可以直接称王称霸？像是今天这种场合，岂不是可以直接翻盘反叛军”
　　“通天塔太小了。”
　　这次开口的是明岫空，这条运输机械设备的路她们已经走了一半，地面上零散的部件越来越多，世界却越来越空旷，她开口时盐焗蟑螂甚至能隐约听见回音。
　　明岫空悠然：“K51的玩法是要掀翻棋盘，我们的确要捍卫棋局，但通天塔太小了——这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存在了。”
　　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下，塔的倒塌实际上已近在眼前，一切所谓的平衡，不过是延缓、延缓、再拖延。
　　盐焗蟑螂挠挠头：“各位跑题了吧？所以防暴基地不干这票是因为闲钱太少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明岫空竟然笑了，“毕竟不是谁都有塞尔伯特那么无耻的掠夺手段。”
　　这是盐焗蟑螂第一次见到明岫空发自内心的笑起来，脸上没有那种阴恻恻的爬行生物气质，也没有那种冷飕飕的阴暗杀手风格。
　　哇，这个白切黑NPC竟然有笑得这么阳光这么灿烂的时候，这优越的下颌线与略显张扬的眉峰......不能否认天川隼的眼光真是很好啊！
　　对方明显心情不错，不借机继续追问下去堪称错失那一百个亿了。
　　盐焗蟑螂猛猛探头：“所以这东西造得慢全是因为贵啊？”
　　“与程听野的离开脱不开干系。”
　　“不是说因为她已经推迟了三年么？”
　　“一个杰出领导者离去的影响可以持续很远。”
　　完成对环境勘探与记录的风组成员慢慢踱回了队伍前列，补充道：“研究院毁灭后，除意志团队，绝大部分人都留在了谢知那裏，但研发进度还是几次拖延——谢知为此似乎杀了很多人。”
　　她指指头顶：“原型机一开始只在实验室生产，后来还不具备量产能力时，谢知就开始建造了这座工厂，我们的确在运输装载部件的路上，再往前走两千米，应该就可以直抵核心装配区了。”
　　盐焗蟑螂在心裏大声喊好耶，因为玩家的最终目的地也是那裏，终于能看见同胞又怎能不让人热泪盈眶！
　　有点开心，开心到险些忘了自己究竟要问什么了，但奇怪的是小七竟然陷入了沉默，程师傅也并没有提点自己的打算。盐焗蟑螂随心所欲，顺便是第一次真有点好奇：“这么牛的机甲，应该有印证过威力的吧？”
　　“......”
　　也许是错觉，这群人竟然沉默了几秒。
　　“有的。”
　　这次的回答来得非常晚，火组成员缓慢地点头，脸上弥漫出一种藏起的隐忧与惧怕。也对，如果不是真的曾引爆过通天塔，就不会有这么多个谈起天行者时陡然色变的眼神。
　　盐焗蟑螂心痒得不行，有种忽然要触碰到游戏最真实一面的激动，但眼前这群人竟然面上都呈现出一种内敛的神色，无往不利的防暴队员也会有深藏的不可言说之事吗？
　　不知为何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炸、炸的是哪裏？”
　　“塞尔伯特。”
　　“啊？！”
　　“大概是六年前，谢知亲手炸的。”
　　这次是真的惊诧了，眉毛几乎要飞到天上去。盐焗蟑螂迅速凑近试图捕捉更多细节，无人注意远处小七在听见六这个数字时忽然回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时针漫过数字一，已是凌晨，隧道裏的灯光并不昏暗，但也许是忽然的闯入带来了风，盐焗蟑螂总觉得地上的影子也在一闪一闪地摇动，显出阴翳的波纹。
　　火组成员终于开口了，她很努力地在回忆：“六年前，天行者机甲量产程序终于跑通，总数达到了二十架，塞尔伯特都在为这件事欢呼。”
　　“然后谢知说要都炸了？！”
　　“很突然吧？谁也没想到，据说是谢知去了一趟Z区——那儿当时还叫流浪者灯塔，回来后一直心情不佳，有人试图报告机甲可以量产的消息博得她的欢心，说终于有了二十架机甲，可以将它们罗列在大门前展示给所有人，这样谁都不会再小觑塞尔伯特了，然后......”
　　“但是？”
　　火组成员嘆口气：“然后她沉默几秒，忽地笑起来，说展览死物有什么用，不如炸了塞尔伯特给通天塔看看。”
　　盐焗蟑螂惊呆了。
　　“真炸了？”
　　“真炸了，现在的塞尔伯特大厦不过是后来修建的。”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家炸了？钱多的没地方花可以给我啊！”
　　盐焗蟑螂捶胸顿足，火组成员忍俊不禁，最后摇摇头：
　　“谁知道呢。”
　　她仰头注视亮银色的天花板，瞳孔仿佛能映射出爆炸那日璀璨夺目的亮光。
　　当时她还年轻，并没有独当一面的资格。有一天半夜睡着觉忽然被警报铃惊醒，所有人跌跌撞撞、狼狈仓促地紧急集合，险些以为通天塔都要命不久矣，等整装待发后才知道，一切混乱都是因为一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
　　谢知说要用天行者机甲炸了塞尔伯特——谁都想知道这个在通天塔绵延了十年的传说是否依旧能作为传说。
　　那晚直升机与浮空车几乎塞满了塞尔伯特的左右，她当时侥幸立在组长身后，得以可以观看通天塔史上最绚烂的烟花。
　　谁都不知道塞尔伯特的当家人为什么要自毁长城，脸上写满匪夷所思的谢观南被助理按在机舱裏，左边的喊谢董冷静，右边喊她肯定是疯了必然命不久矣。
　　哇，内斗已经激烈到可以直接把这种话喊出来吗？
　　她有点兴奋，觉得谢观南的气急败坏情有可原，另一个人说要炸了塞尔伯特，所有人居然就听从了这命令，失去权力的滋味想必并不好受。
　　观众就位的速度超乎预料，但主角却迟迟未到。彼时她还跟随组长的目光四处探寻，试图看谢知究竟藏在哪座浮空车上，然后便听见最前方家主啧了一声。
　　“真的很让人怀疑这是在找死啊。”
　　她低头，没有看见人影。她抬头，才能捕捉到立在塞尔伯特顶层天臺的那个人。
　　明岫空不懂：“她为什么要站在那？”
　　天川隼解释：“说要验证机甲杀伤力的可控性。如果天行者真有她们对外公布的强度参数，那么开了防御模式的大楼会在一秒内被抹平，且大厦的悬浮天臺完好无损。”
　　明岫空沉默两秒：“挺好的。”
　　“好在哪？”
　　“好在今天人到的很齐，我们可以立刻给她办葬礼。”
　　天川隼哈哈大笑。
　　可的确太近了，要堵上自己的生命来证明这一切吗？但凡出现一点差错谢知就完了，和自己姑姑争权的十年也都从此作废。
　　为什么在今晚□□上所有筹码？
　　说到这裏时火组成员顿了一下，盐焗蟑螂带着迫切的欲望一路跟踪：“所以呢所以呢，所以她为什么要炸了塞尔伯特？后面是不是她要宣告些什么才有如此隆重的排场？”
　　“都不是，”火组成员迟疑地摇头，“也都不知道。”
　　谁都以为这样的开场，谢知总有话要说。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但尽管如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仰视塔尖那道略显清癯的身影，看她的衣角如何在狂风中乱舞，遮盖住今晚的月亮。
　　谢知低头，俯瞰身下无数架密集如蚂蚁的人群，然后她退后一步、再不多看一眼。
　　她说炸了这裏吧。
　　一切就灰飞烟灭。
　　那是平地惊雷般的骤然，十具陈列在塞尔伯特大门的天行者机甲一同爆炸，十具环绕大厦的机甲一同进攻，如果核弹夷平世界时还要轰然声宣告，那么天行者工作时就宛如轻轻地抬了抬手。
　　50兆吨当量的爆炸可以产生高达64公裏的蕈状云，塞尔伯特的防御系统号称开启时可以抵御兆吨级别的进攻，但一切却都在这璀璨夺目的绚烂中灰飞烟灭了。
　　精准、冷酷、恐怖，几乎是眨眼的瞬间，精确到毫米级别的攻击就摧毁了这座屹立二十余年的大厦！一切废墟、砖瓦、烟尘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烟花般的绚烂与纯粹的虚无和空白，唯有悬浮天臺完好依旧。
　　从今天起，天行者机甲的传说仍然可以再绵延一个十年了。
　　所有人都在为这近乎诡异的杀伤力、近乎恐怖的制导精度而惊愕，没人注意立在塔顶的谢知已经离去了。
　　她就站在整座塔的最高点俯瞰世界，看整座塔因为她握住的东西而颤栗而惊愕，在那爆炸的盛光最璀璨之际，她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翩然离去，裹在风衣中的影子削瘦凌厉，冷白清晰的面孔上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淡漠。
　　残月寂照，唯有冷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谢知身上的气息，涌向无尽的远方。
　　......
　　许久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像唯恐惊动这积攒的沉寂。
　　盐焗蟑螂摸摸脑袋左看右看，心说这是不是结束了？这个过场CG应该走完了吧？可程师傅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快问啊！
　　通讯系统却久久未能亮起救命般的信息，盐焗蟑螂努力转头试图捕捉小七的动向——喂喂喂干什么呢，难道防暴队员的怀抱就更温暖么？把自己的狗头藏得那么深，压根一点表情都看不见啊喂。
　　没招了，但在场NPC都不说话想必是等待玩家发言，盐焗蟑螂试图站在程棋的角度思考她会问些什么，但问题是好像人并不能站在狗的角度哈。
　　突然小灯泡亮起。盐焗蟑螂挺起腰板超大声：“诶，诶，诶，既然天行者机甲这么厉害，那为什么程师傅曾经用激涌湮灭过一架？”
　　真是合理合情合法地将程师傅与机甲联系到了一起呢！
　　防暴队员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情，似乎并不知道盐焗蟑螂询问的是哪件事，第一个转身的人竟然是明岫空，她挑了挑眉：“在A2区警局那一次？”
　　“嗯！”
　　这还是玩家们从无穷无尽的AI虚假信息和网络边角料裏拼凑出来的信息。
　　明岫空转头回去：“程棋的激涌的确威力惊人，甚至可以切断天行者机甲与中枢之间的联系，但你可以想象一百个激涌同时无限度爆发的威力，那样的情况，谁都会畏惧的。”
　　小七却忽地从防暴队员肩上一跃，跳到了地上。
　　抱着她的山组成员诶了一声，下意识看是否是自己身上露出了比如刀柄之类的硌人东西，但小七很快就告诉了她答案。
　　众目睽睽之下，雪白的小狼犬从路旁扒拉出一块狗爪大的碎片。
　　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没有人再停留于天行者机甲的话题。
　　【盐焗蟑螂：程师傅你是在转移话题吗！太厉害了吧！】
　　【程棋：倒也没有。】
　　【程棋：不过，你把我来了的事情告诉了戚月？】
　　【盐焗蟑螂：诶，她找你啦？我只说你在路上~】
　　程棋子看向通讯系统。
　　【明月心：我收到了陈安的消息，谢知最早今天八点到家。】
　　【明月心：给你提个醒，我会在】
　　跳下来并非转移话题，只是的确略有惊异。
　　【程棋：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明月心：戚月和我频繁提起小七时我很怀疑，上次和你一起去垃圾处理场找到了证据，今天彻底确定。】
　　【程棋：戚月......希望你以后不要把她卖了。】
　　【明月心：其实也有玩家的功劳，毕竟我是看论坛得到的启发。】
　　【程棋：论坛？】
　　【明月心：小七和程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很可疑。】
　　小七悲伤地嘆口气。
　　看吧，游戏怎么能谁玩都一样！
　　明月心想必此刻应该在塞尔伯特驻留，所以才收到了陈安的叮嘱，所以谢知今晚去干什么了？赫尔加必然在她身边。
　　程棋打开了通讯系统，赫尔加的对话框仍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她嘆口气，决定重新趴回山组成员的肩膀上，但可靠的肩膀已经不在那裏了。
　　山组和风组同时聚集在那块碎片附近，不同的脸上是相似的凝重，小七慢吞吞地溜达过去，想自己随口咬出来的这东西真有研究价值么？
　　走近才发现它叼出来的碎片似乎真的是碎片，这材料太小太脆了，与天行者工厂所需要的一切截然不同，它的质量轻盈但硬度根本不够，只有一次性或侦察用的无人机才会......
　　等等，无人机？
　　程棋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拖A不咬B，偏偏在这些散落的零件中拖出它了。
　　有些事时过境迁仿佛被无声遗忘，但潜意识还残留着最初的记忆。
　　这碎片的确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流浪者灯塔救下濒死的空眼、冲进空荡的大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无人机的碎片！
　　风组成员的话很快印证猜测，她略显郑重地起身，带着隔离手套的右手将碎片递给明岫空：
　　“天川精密机械配件工厂监造——的确是我们的。”
　　明岫空完全没想到这茬，接过后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阅读一行文字，碎片背后篆着出厂信息，天川两个字清晰无比，和家主的姓氏的确百分百一致。
　　很好，远远看有强盗闯进了邻居家的大门，正要趁邻居不在家上前伸张正义，一伸手发现强盗是自己的孩子。
　　她把碎片塞给火组成员：“机型能看出来么？是sky-eye类型吧？”
　　“SE-5型，”火组成员相当谨慎，“还是无编号的那一批次。”
　　很好，此孩并非亲生。
　　明岫空眉眼舒展，随手将它丢下。
　　盐焗蟑螂欸欸欸个不停：“等下，等下，我没懂！”
　　风组成员为自家洗去一层嫌疑心情相当不错，很好心地解释：“这类无人机采购量很大，供给政府巡检或塞尔伯特作消耗品的，一般都有约定的编号，如果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的机器，主要流向黑市，用处一般都合理但不合法，所以价格昂贵至少两倍。”
　　盐焗蟑螂啧一声：“怎么听起来，就白家是没有自己的工厂的啊？”
　　火组成员下意识点头：“是的，所以她们一般......”
　　一般从黑市购买来自塞尔伯特与天川家的产品。
　　防暴队员倏然就愣住了。
　　小七猛地抬头，往事如书页般在脑海中陡然翻动，如果当初在流浪者灯塔动手的是白家、如果在Qin诞生最初的最初即与白听弦有无法言说的关系，那么她们如今的未曾联手，必然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龌龊。
　　那道任务的发布者也许不是系统。
　　是白听弦！
　　作者有话说:
　　这周招待朋友，更的略少。
　　下一章小七掉马、下下一章谢知掉马
　　然后下周出差，应该还是周日更。


第141章 所谓朋友
　　所谓朋友[VIP]
　　与此同时, 系统发布的第二道任务像如约而至。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争夺天行者机甲
　　任务简介：K51已经出现，天行者工厂人满为患，请抓住K51, 拿到控制天行者机甲的权限！
　　任务级别：极危
　　任务奖励：随机发放，意志值x30
　　任务人数：不限
　　盐焗蟑螂愣住了。
　　系统真的发布了抓到K51, 拿到控制权限的任务！
　　半秒后盐焗蟑螂从短促的惊愕中清醒, 宛如打了肾上腺素一般兴奋不已：“K51竟然真的在这儿！今晚赚大发了！！！”
　　明岫空回头看她：“你收到了什么？”
　　“呃......”盐焗蟑螂马上老实了，她还暂时不想开启PVE模式, “什么也没收到。”
　　“K51的消息......来自你们那个所谓的游戏系统么？”
　　盐焗蟑螂露出微妙的假笑：“什么啦少主你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清楚欸。”
　　明岫空淡淡地瞥她一眼。
　　盐焗蟑螂把嘴拉上了。
　　明岫空转头一挥手，从容不迫：“那么加速前进, K51应该已经出现了。”
　　瞬间, 所有防暴队员的外骨骼机甲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动力系统二次开启, 盐焗蟑螂目瞪口呆：“所以, 你留着我是为了听我播报系统？”
　　明岫空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她顺手捞过地上的小七，一行人几乎是以较之前五倍的速度，向地下更深处的工厂核心区飞驰！
　　狂风猎猎，助推器的超高速让这趟旅行变成了过山车，盐焗蟑螂被风吹得快吐了，她想关心下可怜的小七, 却发现白毛狼犬正趴在人肩膀上一动不动, 仿佛在进行一些沉思。
　　啊, 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
　　程棋此刻并没有比盐焗蟑螂好到哪裏, 如果真是白听弦——如果她真的早在十六年前就开始介入这一桩官司，那么当时她也许得到过一些什么, 或许就是一次撬动系统后门的权限。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过去了，她竟然能忍耐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时间点使用它？
　　可今夜究竟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杀死明岫空的收益远没有炸翻天川隼来的多又快，后者简直像是在推币机裏终于推倒高高的金币塔。
　　今晚谢知与赫尔加的缺席，会在她，还是她的计划之中吗？
　　这道任务下发的瞬间，所有身处天行者工厂的玩家都情不自禁地加快了速度。
　　“所以今晚真的会有人得到那三千五百具机甲的控制权吗！”
　　“这还玩什么玩啊，拿到机甲直接把A区炸了，游戏不秒速通关——”
　　“谁发的任务，是群体性的系统吗，还是小七就在附近？”
　　“你管那么多呢，赶紧走！今晚肯定是个重要剧情节点，冲鸭！！！”
　　实际上只要拥有后门权限，哄骗欺骗玩家可以做到赤裸又轻而易举。无论幕后人是谁，某种程度上都利用了小七NPC身份的特点，既然NPC发放的任务从未出错，那么这一次听从又有什么问题呢？
　　因为如果要质疑任务的真实性，就会首先质疑小七的真实性。
　　这种时候已经完全无法说NO，因为这辆引导玩家的汽车是小七自己开起来的，它闯入了高速路，无数次任务成功所积累的信任就宛如氮气加速器，压根没有剎车的可能了！
　　全通天塔几万名玩家，活跃度和精英度名列前茅的都在这裏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总要去看看今晚工厂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剧情。
　　等等？
　　玩家？
　　难道幕后人的终极目的是玩家？
　　要玩家，有什么用？Qin对待玩家的态度都弃之如弃之如敝履了。
　　心裏写满了惊疑不定，程棋很想当场切到成人模式，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在天行者工厂，无论多少条通道都最终通向核心装配区，这条路快走到尽头，小七动了动耳朵，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脚步声愈发急促迫切。
　　此刻竟然有K51的声音从周遭的每个缝隙中流出。
　　“今晚谁第一个抓住我，谁就是第一个获得天行者机甲控制权的人。”
　　那低低的女声仿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像是无孔不入又好似悠远空灵，一时间连程棋都有些恍惚，这真的只是一场苍白的骗局么？
　　盐焗蟑螂连着兴奋了几句，连K51本人都在场了，今晚任务的真实性还有必要质疑么！
　　“太劲爆了太劲爆了，”盐焗蟑螂念念有词，“原来K51是要金盆洗手了吗！我说怎么有人舍得那么多钱呢......难道她也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试图皈依了？”
　　【程棋：不是K51】
　　【盐焗蟑螂：可是这真是K51的声音诶，群裏都有人对比声纹鉴定结果了。】
　　【盐焗蟑螂：这声音真的很像。】
　　【程棋：在通天塔还有什么是假的。】
　　【盐焗蟑螂：诶？程师傅你是不是说反了？】
　　再多话也没办法在通讯频道裏说，因为明岫空控制的这支防暴队三度加速！K51的声音宛如最有力的兴奋剂，明岫空相信不相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为了这个所谓的K51而来的！
　　兴奋剂还在不断地加大剂量，K51像是藏在工厂水管裏，每一句话都沿着流动的轨道汹涌澎湃冲向四面八方。
　　“我会把奖励交给唯一的胜利者，”她含笑低语，“游戏，现在开始了。”
　　玩家为之沸腾。
　　“四次元之刃终于有点游戏的意思了诶？”
　　“就是这个感觉，封闭式集体副本！”
　　“千秋事能不能把副本回溯功能加到通天塔裏啊，这个副本我想多打几遍~”
　　“我*谁打我？谁打我！”
　　“有人袭击！”
　　一声哀嚎从玩家群体中爆出，就如烧至沸腾的热铁扔进了冷水。场面瞬间混乱，刚开始响起的只有闷哼，但随即即是爆起的大片血花——
　　“敌袭！是通天塔的NPC！”
　　“真PVE模式啊？朋友们速度集合！！！”
　　嘶吼令坚铁锻造的通道为之一颤，三秒后湮灭在混乱的人声裏。所有人才想起来，K51的消息原本就是面向暗网发布的。
　　战争只波及了平民，无数冷漠的雇佣兵与杀手还密密麻麻地潜伏在塔中——谁不想拿到三千五百具机甲，将通天塔的权与力尽数握在手中，让整座塔在璀璨的星火中匍匐颤抖？！
　　先前搭建的小队式沟通频道立刻派上了用场，玩家们结对分组很快镇定了下来。可核心装配区连通的管道太多，无法分辨到底敌人是从何处到来的，玩家的死亡数量第一次迎来了飞增。
　　必须马上切换到程棋的身份，发布任务在此刻没有任何引导价值！
　　飞快读取频道中玩家求助呼救的信息，眼看核心装配区就在眼前，程棋一狠心，径直从山组成员一跃而下，一马当先就要冲入混乱的人群中。
　　然而有人比它更快。
　　外骨骼发动，明岫空俯冲，她径直将小七提在手裏，然后挥手——
　　那是一个下达指令的动作。
　　瞬间，夺目的湛蓝色从为首的火组成员身上爆出，意志·眩光的作用本就是麻痹大脑屏蔽视觉，何况是五个人同时使用！
　　像被人从后方狠狠敲了一锤子，无论玩家还是NPC都做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傻眼，眼前宛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头顶浮动的白光依旧刺眼。
　　防暴队员所在通道的入口立刻寂静无声，随后登场的就是山组，咔哒咔哒，山组成员卸下背后所负银制圆盒，右手握住握把，然后同时按下启动键——
　　以圆盒为轴心，一层薄却顽固如坚冰的防护罩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外伸展，像是严冬中舒缓的梅枝般不可阻挡，小七眨眼的速度，高达四米的环形盾牌阵已经形成，恰好封死了与核心装配区的入口，将一切暴动与混乱都隔离在外。
　　“从哪冒出来的防暴队员？”
　　“不是......有人关注盾牌吗，五万信用点的一次性用品，我好恨有钱人。”
　　“等等，那是......明岫空？”
　　明岫空随手将小七放下了。
　　这时得以一览厮杀核心区的全貌。
　　绞肉机，这裏已经变成了一座满是鲜血味的人工绞肉机，无数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死心塌地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献祭于此地。
　　仰头，足有二十层楼高的环形空间一层层向上蜿蜒舒展，像是沉睡渊底的机械生物要迫不及待地逃离，此刻已将视线投向了虚无的夜空。
　　从飘渺的穹顶收回视线，有不可直视的光源密密麻麻地镶嵌在环形墙壁之中，每一盏灯都庞大如兽，发着凄白的冷光，漠然地注视身下的角斗场，注视其中渺小的生物是如何为一道虚假的声音炙热、疯狂、丧命。
　　难免想起许久许久前谢知带她来到这裏俯瞰工厂全貌的下午，那时有谁离开了吗，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次眺望通天塔时尚且望不见弥漫的硝烟。
　　曾经可以居高临下的审视世界，现在却变成了被审视的一部分，K51也好，白听弦也好，此刻也在某个高处静静地望着一切吗？
　　静静地看着同类因自己而相杀吗？
　　的确是自相残杀。
　　因为K51的声音随后响起，系统叮咚一声，第三道任务姗姗来迟。
　　K51虚幻低声，悠远悠近：“游戏似乎不需要这么多参与者。”
　　紧接着是系统的播报声：
　　【收到临时任务】
　　任务名称：成为游戏获胜者
　　任务简介：杀掉任意一个生命体（不区分玩家与NPC，不限制物种）
　　任务级别：极危
　　玩家：“？”
　　身处高危区域的戚月都难得愣住了：“这是......什么任务？”
　　系统女声仍然在自说自话，播报剩余的任务介绍。
　　“任务奖励为随机发放，可获得30点意志值，任务人数......人数......人......”
　　系统开始卡顿了。
　　任务人数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吃力到了极致，好似有人伸手握住了系统的脖子，死死压住它的气管，令每一个字都像大片的内脏一样生生地被挤出。
　　老虎挤在玩家群裏呆呆傻傻：“这、这该不会是假系统吧？”
　　戚月在她身边茫然了：“系统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问——啊！”
　　好痛！区域内所有玩家齐刷刷转头，但见一枚匕首直直插入了戚月后背，一名本地NPC雇佣兵眼中展出凶狠的恶意，启动了右手的扫射型激光枪！
　　老虎向前飞扑按倒戚月，拼尽全力咆哮：“趴下啊！”
　　无差别伤害的激光束扫射，高温几乎要烧断人的胳膊了。
　　这一声大吼就像中场休息结束的铃声，场面重新回归混乱的厮杀。
　　唯有系统还在艰难地播报任务。
　　“人、任务人数......”
　　古板死寂的系统音也会生气么？现在这音色竟然让人无端听出几分咬牙切齿与浓烈的恨意来！
　　“......”
　　沉寂，系统重新沉寂下去，小七绷直四肢紧立在原地，每一根毛发都昭示着主人的紧绷的心弦。
　　如果幕后人真的走了后门，那么此刻发现系统漏洞并与之搏斗的人只剩下一个了。
　　“故障！”
　　程棋松了一口气。
　　系统忽然流畅起来：“系统故障，检测到语言分词模块错误，撤回临时任务，重复，撤回临时任务。”
　　戚月一边呲牙咧嘴地给自己调低痛度，一边不住点头：“我就说我就说，这个系统不走这个画风的！”
　　等等......
　　戚月忽然顿住了，她躲在人群的角落中有点困惑：“刚刚是有人冷笑了一声吗？”
　　她怎么觉得，像是系统在冷笑。
　　“谁在冷笑不知道......”老虎咽了一口吐沫，“我怎么觉得我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戚月沿着老虎的视线看去，傻在原地。
　　极度遥远的方向上横着一处漆黑的入口——核心装配区有这种颜色的通道么？刚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这么与众不同的色彩。
　　还没开始检索记忆答案就跃然纸上了，那是一片由深色无人机组成的海洋，此刻这等钢铁造物竟然也像是在呼吸，宛如浪潮般起起伏伏，也宛如浪潮般猛地向前直推！
　　“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与轰击声立刻响彻耳畔，那先前在通道裏发现的无人机残骸终于找到了皈依之处，密密麻麻犹如蜂巢的SE-5型无人机铺天盖地，它是塔中最廉价的侦察型无人机，因此充当自爆式袭击最合适。
　　一道道火光在血花中爆出，这种轻质无人机无法做到大面积轰炸，也无法制造令犯罪者兴奋狂欢的血肉横飞场面，挂载的载荷数却也足以致人死地！
　　戚月和老虎傻眼了，要搏斗么要反抗么要组织阵型发起进攻么，当对手看上去是个无限大的符号时，好像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情了。
　　“快跑！！！”
　　拼尽全力也只能吼出这么一句话，下一秒所有求助或催促的狂喊都湮灭在了爆炸中，嗡得一声，耳边响起应激般的蜂鸣。
　　巨大的声波冲击直接把小七干翻在了地上，脑袋像是被碾路机来回压了一百次，盐焗蟑螂艰难地把它晃醒时，程棋才勉强看见爆炸的来源。
　　幕后人从没想过用机海战术获得胜利，小兵足够多的时候当然也需要将军！五架重型机缓缓从通道中飞出，流线型机身上已经沾染了血丝。
　　“谢知也没厉害到哪去啊......”盐焗蟑螂缩在角落裏瑟瑟发抖，“对手都快把家运过来了吧！”
　　好问题，她也想问呢，工程师离职还要签竞业和保密协议呢，天行者机甲工厂这种地方就算废弃也好歹维持下原来的格调吧？！
　　不能眼睁睁看着玩家和NPC这么死去，对方轻而易举地像割稻草一样收割生命——可如此多拐弯抹角的手段和诱因到底是为了什么，杀玩家的收益大到可以损失进后门的权限、甚至可以连天行者机甲的秘密都不要吗。
　　绞杀，这是一场真正的绞杀，针对所有玩家彻底的绞杀！明岫空明显意识到了不对，她猛地回头：“风组，火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剎那，收到指令的防暴队员瞬间冲了出去，山组成员手中的机械盾自动翕张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以便通过：“这边！”
　　山组成员对玩家高喊。
　　是在叫玩家们吗？有了防暴队员的支撑，玩家溃败的速度终于发生了减缓，盐焗蟑螂躺在角落裏快落泪了，第一次觉得明岫空也是个人。
　　“呜呜呜少主我再也不对你口出狂言再也不偷偷诅咒你——小七！！！”
　　盐焗蟑螂撕心裂肺地惨叫，伸出的指尖却只能触摸到一丝雪白的毛发。
　　那是蓄势已久的一扑，白毛狼犬以绝对矫健的姿态飞过了缝隙，背脊上竖起的雪白毛发在空中猎猎，转眼便冲进了装配区，消失在硝烟与血雾之中。
　　这种时候一只狗进去还有活路吗？别说你是程棋变得了，神仙变得也不行啊！而且就算现在切玩家形态也很难解释啊，我倒是看不见你了，还有别的玩家呢。
　　盐焗蟑螂就宛如老鼠见了猫.....不是，见了奶酪一样，殷切深情地喊了句少主，就差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她把小七抓回来了。
　　明岫空无动于衷，反而轻轻地啧了一声。
　　然后她抬头看向战场。
　　一道雪白的闪电竟然在跳跃！
　　的确，装配场中的人太多太多，找不到没有人的角，可也给了小七最好的落脚点。雪白狼犬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此时难免感慨还好变成了狗，不然人类哪有这样的爆发力与耐性。
　　明岫空停止了命令，她开始瞭望小七的轨迹，灰黑的烟雾与深红的血色中，那抹雪白是如此的明亮。
　　小七正在冲向无人机群的方向。
　　高速移动的生命体马上引起了无人机群的注意，红外线锚定仪很快锁定了小七，发射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迅速，一架无人机不顾一切地冲来，就在它即将撞上小七的剎那，白毛狼犬一个猛跃跳到了无人机上，借力再度跃向远方——
　　“轰！”
　　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无人机自爆四分五裂，燎起的火舌舔舐过落后的尾巴，立刻将毛发烧成焦糊的黑色。
　　“小七！注意那个大的！！！”
　　盐焗蟑螂有点急了，她想出去，可蜂拥的人群太混乱，余光瞥见缓缓掉头的大型无人机，盐焗蟑螂都快急疯了。
　　实在不行切程棋吧！程师傅我们还要什么面子啊！
　　小七距离无人机群越来越近了，巨型无人机很快瞄准了这个兴风作浪的生命体，咚咚咚连续五发压缩空气弹密集地射出，小七尚可灵活地避开爆炸地点，但余威产生的冲击波毫不费力地将其掀翻了。
　　背脊处传来难以抗衡的巨力，小七尝试挣扎仍然倒地。这具躯体的强度依旧不够......程棋咬牙刚要切换回去，出乎意料地有人将她提了回去。
　　戚月很惊喜：“明月心？！”
　　【程棋：你？】
　　明月心低声：“我一直都在。”
　　她提着小七很快就奔走到了无人机通道的对角，大概是和赫尔加学的，明月心戴着一张银制的面具——不想在玩家面前暴露希尔德的身份也很好理解.
　　小七打量她很惊诧，明月心全身上下都是战斗用装，这种装备如果要穿戴整齐必然要耗费半小时以上的时间，明明被带到这裏之前，明月心还在轻松地在塞尔伯特大楼裏与同事喝茶。
　　【程棋：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明月心：你走以后。】
　　【程棋：你今晚的出现是以明月心还是希尔德的身份？】
　　【明月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裏是天行者工厂。】
　　【程棋：......希尔德。】
　　“很快你就知道了，”明月心抬头，脸色凝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原有的NPC死亡之后玩家才能得以降临，那么玩家死亡之后呢？”
　　如果因精神茧而空荡的躯体可以借此为契机装载异世的灵魂，是否只要驱逐那不在此界的意识，即可令其变作自己行走的化身？
　　明月心忽然发现这似乎正是谢知所最为惧怕的事实。
　　精神茧疾病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失控，是在于被控，当自由的意志开始沦陷，麻木的驱使终将占据上风。
　　无数先前死于无人机的尸体开始缓慢的蠕动。
　　“......不是吧，”盐焗蟑螂往后下意识倒退几步喃喃自语，“还有啊？！”
　　怎么回事啊，从抢走小七到偶遇明岫空再到忽现无人机，何止一波三折简直一波N曲，再离谱再戏剧的剧本此刻都应该走到间幕收尾了吧？难道那几架重装无人机还不足以充当最后BOSS吗？
　　谁写的剧情啊！好烂啊！
　　先前从惊惶中平复的玩家刚刚组织起防线开始对狙无人机，SE-5型机好在并不坚固，被击中后几乎没有逃亡的空间，一时间无数璀璨刺眼的火光从天而坠，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一切幻想都被击穿了。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当前账户已死亡，您已登出。”
　　玩家死亡的系统提示音平静无情，紧接着本该悄无声息的躯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弧度伸展、爬起，最终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独属于意志的湛蓝色光晕开始成片在她们身上出现！
　　尽管玩家死亡前不曾有意志。
　　无人机尚可应对，那么意志呢？或者说，拥有意志的批量军队呢？
　　有惊愕的玩家不信邪，试图上前，刚踏出一步，大脑就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某种奇特的无形意志控制了她，紧接着远处无人机嗡地一声飞扑而来，爆炸声中，系统的提示登出语句再度响起。
　　“......”
　　明岫空第一次愣在原地，从地上清醒的这批人是人是鬼？如果是人为什么动作整齐划一意志的使用也整齐划一，如果是鬼为什么还在维持外形？
　　察觉到生机的玩家都在疯狂地向防暴队所在通道涌来，这裏是看似唯一安全的路径，密集的人流很快引起了非人生物与无人机的注意。
　　像古代攻城方投掷巨石与火药，工蜂般的无人机开始自杀式的袭击！老虎和戚月试图阻止保留理智的玩家回击，可核心装配区太乱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堵得光都洩不下来。
　　山组成员咬牙：“少主，防御盾要撑不住了！”
　　明岫空眼眸沉沉，她视线扫过混乱的战场，此刻尚且有组织力的的确只剩防暴队，但她们几个人无法撑太久，更何况满地是玩家，任何重型武器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死哪个玩家她不在乎，但她在乎死去的玩家是否会变为那种奇特的非人控制物。
　　“少主！少主！”
　　后方传来略显惊慌的呼喊，风组成员向来平稳的声线甚至都有小幅度的抖动。
　　明岫空转头一看，先前要冲出工厂的那批玩家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领头的风组成员大喊：“来时的大门被封死了！”
　　今夜幕后人的确是要在这裏全歼玩家。
　　要将这批玩家的灵魂批量驱逐，令其转换为那类可操控的非人生物么？
　　如果令你如愿，我到此的意义是什么？
　　明岫空抖了抖手腕，一层更为耀眼的湛蓝在她背后开始缓缓凝聚。
　　她说：“那就把门打开。”
　　同一时刻：
　　混乱中明月心俯身，借助身上的这件战斗装备她可以暂时具备隐藏身形的能力，从而在沸腾的人群中保护好小七，将它的爪子按到那处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
　　“有感受到热量吗？”
　　小七点头，右爪爪心回传的温度已经越来越烫了。
　　她们走过了核心装配区与墙壁的四处明显接口，那明显不同寻常的高温让程棋不得不相信明月心的话。
　　“高温热熔弹，整个工厂都埋着这种东西，生效时不要说幸存者这种幼稚的词语，它爆发时连这座工厂都会被彻底掀翻。”
　　明月心低声：“你还记不记得，希尔德曾经分管天行者机甲？”
　　那个谢知的堂姐曾在谢知少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从而得以在其拿回集团掌控权后仍然屹立于核心层。
　　【程棋：当然记得，后期她对谢观南白听弦都有不同程度的洩密，她意外去世换上了你，谢知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希尔德不是意外死亡。”
　　【程棋：什么？】
　　明月心一字一句：“希尔德是被谢知杀死的，我到这裏的第一天谢知就非常清楚我究竟是谁，我掌控这具躯体不是偶然，是谢知的安排。”
　　程棋完全愣住了，此刻已经顾不上地底所谓深埋的炸弹到底是谁人手笔：“可是......”
　　赫尔加不才是游戏的管理员吗？
　　赫尔加与谢知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谢知对赫尔加手中的四次元之刃一定知情，可在最初的最初，她就已经知晓这一切了吗？
　　大脑好像宕机，冥冥之中过往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翻涌，无法解释的许多变成了一连串的bug，但好像解开谜团不需要太多答案，毕竟一切不都围绕着一个人么？
　　明月心打断她的思绪：“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眼下这些记住就好，真正重要的是马上从这裏撤离。”
　　【程棋：应该还没有到这么危险的境地，热熔弹的控制权在你手上。】
　　“但也在谢知手上。”
　　明月心重复，哪怕在心裏打过腹稿，再说一次仍然心惊肉跳，一种诡异的被注视感令冷汗从背后涔涔流下，“这是她埋下的炸药，程棋，如果从游戏开始她就有牺牲整座工厂的决心，那么我扮演的希尔德也已经在她的计划死亡名单上了。”
　　一个人为什么能行事周密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像机器一样咬合。
　　【程棋：没必要现在就按下炸弹，我至少可以在那些非人生物外逃前带走剩下的人。】
　　明月心很平静——这场面相当诡异，大半夜塞尔伯特的高层竟然会在此刻藏在一群玩家的中间，试图和一只狗讲道理。
　　ID明月心的玩家注视着小七：“你还不明白吗？”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葬送在这裏。”
　　既然玩家死亡有被操控的可能，那么更快更简洁的方式明显是直接碾碎，热熔弹可以瞬间气化所有碳基生物，至于保护玩家、拯救生命、规避风险......这一切都太累了不是么？
　　也许幕后人别有用意，但顺手可以将计就计，让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谋划灰飞烟灭岂不是更加酣畅淋漓。
　　至于玩家......你都叫她们玩家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程棋沉默下来，她当然了解谢知的做事风格，她甚至笃定谢知绝不会只在这裏埋藏了热熔弹。
　　但无所谓，无论哪裏，无论是谁，只要玩家在这裏，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时身后漫天纷乱中闪出一声被压至极致的爆炸。
　　极危意志·暴风雪
　　熟悉的凛冽气息倏然涨满了全场，程棋不必回头，也知道此刻究竟是谁出现了。应该是想报复那个所谓的幕后人吧？什么时候你开始说拯救生命这种字眼，那我也要怀疑这是否是游戏了。
　　盐焗蟑螂很激动地大吼大叫，拼命地想让玩家向她的方向靠拢，虽然此刻缺少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人充当领袖，场面依旧混乱，但不能否认通讯频道裏传出的嘶吼声是那样有力那样迫切。
　　其实没必要纠结是不是玩家，这种时候大家都好想向着一个方向奔跑，更何况这裏也有NPC，这群奇怪的异世灵魂似乎就喜欢这种并肩的感觉，她们管这个叫中学二年级精神病。
　　真是很奇怪的名词，也真是很奇怪的举动。因为谁都不知道角落裏已经有一个人和一只狗悄无声息地做了决定，两句话就轻飘飘地定下了她们的生死，任何努力都会白费了。
　　也许命运从来都像今夜一样冷眼旁观，旁观你徒劳的挣扎、徒劳的辗转、徒劳的疲惫......最终一切试图扭转的方式都会归于虚无，毕竟轨迹早已经写好了。
　　明月心捏了捏小七的爪子：“我知道你有空间意志，不走吗？”
　　【程棋：没有区别，我们都是玩家。】
　　【明月心：有区别，这不是游戏。】
　　程棋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明月心就这样坦荡地说出口，其实和对小七的身份猜测一样吧？早就开始怀疑所谓的四次元之刃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对吧？”
　　好像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认识了明月心，温润内敛，其实是个很沉稳也很沉默的人，并不擅长言辞，可这样缓缓开口时却有一种令人惊嘆的说服力，让小七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很高兴认识你，真的，我也很佩服你，”明月心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这个世界的人都应该愧疚，她们不应该让孩子没有妈妈。”
　　小七低下了头。
　　真奇怪啊，又想起了妈妈。
　　明月心想了想：“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还记得最开始我在论坛回复你的那条评论么？”
　　当然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明月心道过歉，尽管她不像说这话的人。
　　“是戚月登了我的号看论坛，她回复错了楼层，原本很惊慌地想删除。盐焗蟑螂说按剧本这个时候需要一个反派，”明月心一笑，“她俩还是挺有意思的，对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不需要回应，明月心转身离开，动作并非决绝——对于她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赴死，只是结束一局游戏，下线一个角色，说不定摘掉头显设备后还要长呼一口气，说这破游戏再也不玩了，然后推开房门，看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照向家裏伸懒腰的小猫，打个哈欠拉开椅子，于是坐下开始和家人吃午饭。
　　墙角的温度还在攀升，有玩家已经意识到不对了，热熔弹快要达到燃点，这种弹药升温十分缓慢，引爆的过程也相当漫长，但只要爆炸即是惊天动地的山呼海啸。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从此失去联系见不到而已，彼此都知道在不同的世界好好生活呢，没死不就是happy ending？
　　这才是最真实的离开你我变得更好吧，通天塔叫得上号的玩家都在这儿，她们死绝了气化了蒸发了消失了就没人能被姓白的控制了，少了一大批未知的意志军队是实实在在的好事，一旦白听弦得逞这地方后面就既不姓Qin，也不姓塞尔伯特。
　　可程棋还是不舍。
　　她们的确是玩家，然而至少此刻她们还在呼吸着同一片氧气.只要还在呼吸就是鲜活的生命，就是会摸摸她的脑袋亦或者叉一块小蛋糕的朋友。
　　所谓朋友。
　　明月心的话不无道理，谢知的担忧也并非错误。但有些事情只要有1%的赢率都值得下注去赌一局，就像反叛军驻地的医院......收留那个小女孩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她会死吗？治疗的时候难道不知道成功率低得发指吗？古筝守在她床沿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床上的病人一旦暴动就会要了她的命吗？
　　为1%的概率下注不愚蠢，为了避免那个未来可能的badending而同时避开了一切开始，这才是最愚蠢的行为！
　　小七重新抬起了头。
　　极危意志暴风雪还在呼啸，超高烈度的长风就像标枪，可以轻而易举地掀翻敌人的头盖骨和飞行翼——但不够，还不够，要在杀死敌人的同时控制风速不要误伤玩家太过困难，明岫空可以让三十道风在空中模拟出琴弦奏起交响乐，但这裏的玩家至少有三百个。
　　“完了，我总算懂了，今晚任务是千秋事发的吧？目的就是回收我们的账号！”
　　盐焗蟑螂哀嚎一声，锤头丧气有点认命，话说回来NPC会不会死啊，四次元之刃的3.0版不会就是植物大战僵尸吧？！
　　她瘫在山组成员背后预备接收销号提醒，盐焗蟑螂抬头想找找小七是否逃远，可刚望向远处人就愣住。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意料之中，可还是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没时间留给她煽情，紧接着占据视野的，是幽蓝色的璀璨光晕。
　　那是小七，也是程棋。
　　意志·随机扭曲，爆发
　　极危意志·全知视角，爆发。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掉马
　　掉马[VIP]
　　【极危意志·全知领域】
　　简介：感官全幅度增强, 时间敏锐性大幅提升，具体倍数将以宿主本人意志为转移
　　【极危意志·暴风雪】
　　简介：以使用者为中心，生成半径为十五米的暴风领域, 宿主对领域内一起切气流具有完全使用权
　　明岫空于原地静默，无声暗涌的湍流却在她的周遭疯狂涌动, 那是暴风雪所控气流在以超高速迭加, 几百几千倍的转速简直是一种绞肉机式的杀戮，这种空气力场之下几乎没有人能切入！
　　斜前方却忽然撞入一个迅捷的身影, 按照玩家的语言来说似乎有人和她们不在一个图层上，好像世界对某些人就是能慷慨地敞开怀抱，挥手下令于是连快得遥不可及的时间, 在她们眼中都缓慢无比。
　　没人能闯进暴风雪的领域, 但打开【全知视角】的程棋可以。
　　程棋猛地突破了气界, 随之爆发的即是意志激涌！在全知视角状态下她使用这超级别杀器的代价为零, 此刻显然不需要言语交流, 激涌灼目的幻光涌现之际, 暴风雪领域已铺天盖地而来，裹挟着高能粒子流咆哮着冲了出去！
　　那简直是宛如海潮般狂涌的暴击，空中席卷的无人机群像蜂鸟触网般纷纷坠落，行尸走肉的死亡玩家身体则在接触粒子流的瞬间开始气化、蒸发，拥有意志的她们的确是最好的进攻武器，可身体却始终是人类的碳基。
　　瞬间, 明岫空身前十米范围内的威胁都被清空了, 尽管远处无人机仍在补位、尽管不断有死去的玩家跌跌撞撞地站起, 但满地代表胜利的猩红色仍然让人想兴奋地发出欢呼。
　　这就是极危意志的配合, 一切都风轻云淡，一切却又毁天灭地。
　　明月心微微转头, 原本要按下旋钮的拇指停顿在空中，她望着远处忽然笑了，心裏却在轻轻地嘆息，想原来真的有人孤独又炙热，哪怕拼尽全力，也要留住一群似光似梦的幻影。
　　所有玩家都几乎惊呆了，获得生存的兴奋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不解的困惑。
　　“我是看花眼了么......程师傅怎么好像是小七变的......”
　　有玩家弱弱地开口，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湖中，唰地一声全场惊然！
　　这简直不科学，游戏裏怎么会存在玩家和NPC二重体？！今夜结束后四次元之刃官方账号大概要被冲爆了，除非有人可以解释为什么玩家能忽然变成NPC，或一只从开服就有的NPC小狗怎么好端端就闪成了玩家程棋。
　　“小七是NPC吧？发的任务也都是真的吧......”
　　“变就变呗，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之前不是说有个网游的NPC穿到现实了，还被人在会展上撞见了。”
　　“那你也信？老天，我们是在玩游戏，不是在小说裏好吗！”
　　“不是，关键是这没办法用道具来解释吧？哪有这么持久的道具的？”
　　“这个节骨眼还纠结什么赶紧PVE啊！你们这群人能不能分清主次——”
　　的确要分清主次。
　　明岫空与程棋并肩大开杀戒，戚月却在底下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为师傅与前敌人握手言和这件事，是因为眼睁睁地看着狼犬小七唰地大变活人。
　　不是，你，我，哎？
　　被救下的兴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我是谁我在哪的恍惚茫然，如此说来，说来如此......当初追杀克莱丝汀的时候小七突然下车，然后程师傅就凭空出现了！！！
　　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戚月：师———傅———】
　　【程棋：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先出去】
　　【戚月：你是人吧？】
　　【程棋：......我叮嘱过你早点睡觉。】
　　隔空发出对徒儿的困惑，程棋忽视几乎爆满的消息，关闭了通讯系统。
　　十几秒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手重整旗鼓。对手不容小觑，何况谢知存心纵容，今晚的无限刷怪笼会有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么？
　　她抖了抖手腕，如潮水散去的无人机群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为首三架重型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引擎破发的轰鸣声响彻地下空间。
　　所有可以外逃的途径都被堵死了，除了冲锋无路可走，的确有战斗至死的准备，但谁知道会有一天战友是明岫空？
　　极寒的暴风雪领域还在无限外扩，肃杀的凛冽气息弥漫全场，再这样下去手背可以结霜了吧，可惜对手除了代表绝对零度的-273°，并不畏惧这种寒冷。
　　程棋握住刀柄，目不斜视：“降温似乎只能伤害自己。”
　　“狗这种生物有皮有毛，按理说是不会畏惧低温的，”明岫空讽然，明显看清了刚才一幕，“真是没想到，你消失的时间竟然在给别人当狗？”
　　“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怎么，是为自己不能当而感到遗憾吗？”
　　“确实遗憾，遗憾没有把刚才的一幕录下来，买在通天塔最高的地方循环播放。”
　　程棋比了个手势：“记得保密，除天川家主外。”
　　明岫空冷笑：“凭什么？”
　　“上次C区游行副本后，你们玩得很开心吧。”
　　“......等等？”
　　程棋：“我给的建议。”
　　明岫空：“？”
　　程棋转头微微一笑：“如果还想有下次就闭嘴。”
　　明岫空点头：“好的我闭嘴。”
　　程棋：“？”
　　这次轮到程棋震惊了，等等，这态度未免软化太迅速太极致了吧，很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裏面都是什么。
　　程棋：“你这家伙真只吃这个啊？”
　　“知道你还不快点动手？”
　　明岫空握住刀柄：“我不确定这次我不会不会触发精神紊乱态，但我的确没有多少时间，全知视角也维持不了多久吧？”
　　“说实话，我对你至今还站立在这裏有些困惑。”
　　“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臺篆着天川的无人机。”
　　明岫空冷笑，鲜血浸染硝烟熏陶，鼻间只能嗅到腥臭难闻的气息，她开口，有一种如天川隼般的矜傲：
　　“我的确没有什么底线，但这不代表有人可以随意将黑锅扣在天川家的头上，刻意留下制造局的名号未免意图太明显——”
　　她凝视着工厂的上空：“真没想到是你啊，白听弦？”
　　场中寂静了两秒，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好像下一秒应该响起反派嚣张的笑容，但没有，作为回应的只有愈发嗡鸣的无人机引擎声。
　　明岫空哦一声：“不说话，那就是死了。”
　　“......”
　　“没礼貌的年轻人，”虚空中终于有了些微动静，在漫长的卡顿后，所有人耳边同时出现混杂电流声的系统音，“这种时候还在嘴硬。”
　　“不叫你名字你觉得自己不出场，叫了你名字你又生气，”明岫空觉得很无聊，“你这种人很难伺候，不过采购天川家的制品，看来知道栽赃给塞尔伯特是个愚蠢的行为。”
　　程棋无缝衔接：“当然，我们没有夸你聪明的意思。”
　　明岫空赞许地点点头，一时竟觉得程棋也顺眼不少，
　　虚空中的声音冷笑，并没有承认自己身份的意思：“像谢知一样占口舌之利是没有实际作用的，你们以为玩家的用处......仅、仅限......于此么？”
　　玩家都听呆了，怎么，我们玩家还成了你们NPC游戏裏的一环么？可结尾怎么话都说不利索了，难道此人的廉耻心忽然发作，也知道说这种话影响大家的精神文明建设？
　　程棋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些忽然停顿在空中的无人机。
　　下一秒恍然大悟！
　　如果白听弦是通过系统的后门潜伏进来，这意味着她与Qin的关系甚至比她们还要恶劣，遭受重创的Qin的确很久没有出现，但那始终是握着半个系统权限的四次元之刃管理员！
　　白听弦明显肉身并不在此，如果借助系统她才能短暂地拥有对工厂一切的控制权，那么此时此刻当然要发起反击。
　　敌人的敌人真是朋友，某种程度上她们今晚竟然要和Qin并肩作战了。
　　不再犹豫！程棋和明岫空同时起跳——
　　暴风雪，二度爆发！
　　铺天盖地的低温瞬间锁住了全场，较三分钟前更为张狂的杀意铺天盖地，暴热的粒子流呼啸着冲进敌群，两者接触时能听见炽烈的蜂鸣——那是无人机材料解体时的哀嚎。
　　与此同时那虚空中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来吧，我不需要杀了你们，我只需要你们身后的玩家！”
　　无人机群重新聚拢在一起，机身上亮起的红点代表它们再度获得了命令，无数鲜红闪烁的光点宛如恶兽的双眼，散发着一种对毁灭的渴望。
　　倒下的玩家开始重新翻滚，四肢像是被漩涡席卷，呈现出一种堪称诡异的弧度，原来只要尸体尚存就算杀不死么？任何人类在此都会感受到剧烈的惊恐吧。
　　嗡一声轻响，程棋忽然能感受到轻微的眩晕，那是一种来自大脑深处的撼动，忽然意志的山峰就开始摇摇欲坠——那是什么？
　　那是死去玩家所释放的意志！
　　白听弦手中究竟掌握着什么，能如此整齐划一地控制玩家尸体，并催动出这种影响？
　　也许和初始精神茧有关。
　　思考的时间越来越少，无人机逆风而起，机群迭加着宛如大树虬劲的根系，引擎旋转着层层压来，就像是一场龙卷风般的气流。
　　程棋与明岫空再度前推战场！两个人的身影当然单薄，消失的瞬间就像被对手吞噬了一样，看不见背影的前进也许叫做牺牲，这种时候还要忍住不大声呼唤她们的名姓吗？也许通讯器的那端已经无人接听。
　　轰然声响！所有人都产生了工厂要倒塌的幻觉，光影、灰尘、空气......一切的一切都被压缩到极致然后爆炸到极致，有无人机开始被剧烈的暴风吹散，紧接着一个领域向外猛地平推扩张！
　　像是龙一样咆哮，凌厉如刀剑的身影同时浮现在玩家眼中，血迹斑斑反倒并不见衰败退后的迹象，战场上好像只剩下了两个人，但两个人也未尝不可。
　　无人机群——或者说背后的操纵人终于意识到不对了，飞舞如亡鸦的无人机尝试绕后，被几乎打散的玩家身体又一次站起来，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在尝试入侵。
　　必须要先碾碎玩家残留的躯体——但就像一道闪电骤然轰开了层云，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像是命运的转盘再次循环到午夜十二点，当初在工厂——当初在工厂救下古筝的那一晚，如果初始精神茧在她的身体裏潜伏了如此多年，为什么只在那个深夜爆发了？
　　某种程度上离不开玩家！因为玩家借助系统的力量进入了这个世界，游戏系统作为承压方宛如缓缓苏醒，与此同时被唤醒，或者说逼醒的还有初始精神茧！
　　打NPC还得本地人，揍玩家必然严选玩家！
　　更何况玩家的战斗力非同小可，把一切当游戏的人往往能更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明月心身份不能暴露、明岫空和玩家之间只剩反派残留精神，程棋当机立断倏然转头高喊：“给我你们的队伍编号！”
　　这句话是以玩家程棋的身份还是NPC小七的身份？
　　空中没有任何任务弹出，有人犹豫了一瞬，战斗中这点迟疑太过明显，程棋悍然回头直视玩家：“你在想什么？”
　　她开口，那个从来冷峻绝不犹豫的雇佣兵又再度回来了。戚月环顾四周，立刻想开口试图帮腔。
　　一切未开口的语句却都被斩断了，程棋倏然拔刀挥斩，面对她的玩家愣在原地，刀锋如一寸清光溅落时竟然令人无法感受到恐惧，也许是因为这种情绪也被斩断了......砰！
　　一臺绕后的无人机被一分为二，冒着尾烟旋转落地。
　　“给我队伍编码，让我切入你们的频道，”程棋重复，“如果有疑问的话，出去说。”
　　出去说？
　　玩家咬了咬牙，在她面前是完全平展开的无人机群，已经没有办法用一个准确的数词来形容它的量级，共同移动时好像枯死的巨龙骨翼，挥舞时又携带成千上万的死灵军团，遍体鳞伤的玩家尸体从地上缓缓爬起，好像某种诅咒的箴言。
　　如果说一个拥有意志之人即是一支军队，那么眼前何止千军万马。她在现实世界中见过百米高的瀑布，从天而降宛如巨兽，可今晚巨兽溅起的分明是血花！
　　玩家迟疑了一秒：“你、你带我们出去吗？”
　　“我带你们出去。”
　　程棋平静地说。
　　有细碎的铁屑陨落在肩头，眉骨闪过几道些微的擦伤，程棋依旧藏遁在阴影裏，内敛的轮廓透出一种冷峻的坚毅，好像有人天生就有令人信服的冲动。
　　玩家没有再说话。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与眼前这个人共享了通讯频道的一切权限。
　　瞬间，游戏系统倏然一亮，通讯地图沉默而迅速地铺展开来，代表玩家的红点开始密密麻麻地闪烁。
　　现在在场所有玩家的位置都在程棋手中了。
　　她切入了频道。
　　“我是程棋，所有听到这段指令的玩家，立刻向东聚拢，立刻。”
　　远处明岫空歪了歪头，顺势抖落刀尖上的铁屑：“这么贴心细致啊，你不会还要给这群咩咩叫的小羊指路，告诉她们哪边是东吧？”
　　通讯频道果然闪出了相似的疑问。
　　身处这环形的角斗场，的确难以辨认具体的方向。程棋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明岫空，确认她因为暴风雪的领域而始终浮在半空，随后重新打开通讯频道：
　　“哪边是东？”
　　“看见天上飞的雪人了吗，来找她。”
　　明岫空嘁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让她们找一只变成人的狗呢。”
　　程棋依旧在笑，距离全知视角结束还剩七分钟，她收敛了神情，最后开口：
　　“无人机消失最快的方向，就是我所在的方向。”
　　话说完她丢掉了通讯器，然后挥刀！
　　碾碎蚂蚁是不需要思考的，尽管蚂蚁彙聚的洪流令人震撼，但蚂蚁也始终是蚂蚁——
　　明岫空和程棋同时消失在了原地，无论是全知视角还是暴风雪都足以让速度的衡量单位变成单纯的时间！
　　戚月看着远处尖刀般的身影，忽然就坐了起来。
　　盐焗蟑螂愣愣的：“干嘛？”
　　戚月超大声：“起来帮忙啊！！！”
　　NPC都冲了，此副本总得有我们玩家的一席之地吧？
　　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频道内响起程棋冷静的低语，她此刻已经有所有人的编号位置了，派遣这些小队时完全不需要额外的思考！
　　1号、2号、6号......针对玩家小队的命令从程棋的手中下发，对于程棋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半年来她曾无数次带领反叛军发动一次次突袭与防守，在此刻，于战场上磨砺出的意志比极危的暴风雪领域都有效。
　　玩家恢复了秩序。
　　毕竟在这场游戏裏没有人是想逃逸的士兵，对于一群每天早九晚六（划掉）、早九晚九上班读书的玩家来说，没有什么比于战场上同NPC并肩作战更有趣了。
　　她们只缺少一个足够让众人冷静下来的领袖。
　　戚月跟着明月心与薄雪冲锋，忽然抬头，看到了立在所有人面前的身影。
　　其实踟蹰不前并不是畏惧，有时候只是没有人带着你冲锋。
　　“哇，”戚月咋咋舌，“我这话也未免太中二了吧！”
　　明月心微笑：“这种时候，你没有大喊一句不要小看我和NPC之间的羁绊，已经很令我意外了。”
　　今晚心情很好吗笑得这么温柔？戚月盯着明月心的唇角竟然有些出神，半晌后她反应过来，红着脸大喊一声盐焗蟑螂！哇呀呀地重新冲出去了。
　　远处的盐焗蟑螂：“......喂！我是什么很随便的蟑螂吗！”
　　不随便的盐焗蟑螂愤而拔枪，以一己之力怒biu两架无人机。
　　在四起的硝烟与血光中，玩家迅速地向程棋靠拢，无人在意虚空中不再有似梦似幻的回声，取而代之的是渐起的愈发有力的心跳，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在程棋无暇顾及的意志卡牌槽中，第九张消失的意志牌缓缓浮现，鲜红的铁链宛如烧到极致，狰狞地开始蔓延、缠绕。
　　虚空中不再有回声。
　　像是对手放弃了反抗，玩家们发现死去的同伴们终于不再站起，是白听弦失败了？还是Qin成功了？
　　亦或者，是藏在幕后的赫尔加终于动手。
　　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最后的一分钟裏冲出去！
　　暴风雪与全知视角即将熄灭。
　　防暴队员忽然传来了好消息，山组成员难掩激动：“少主，大门能被打开了！”
　　“需要什么？”
　　“一次暴风雪的攻击，或者，激涌，外面的这扇大门已经可以打开了！”
　　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遗弃，远处三架即将力竭的三架重型机同时升空。
　　极危意志开始缓慢的倒计时，部分玩家开始准备撤离，程棋倏然转头：“明岫空！”
　　所有的所有都在这一句话中了，明岫空毫不犹豫，场中所有玩家只觉心猛地一沉，温度倏然就又跌了一个层级，现在这裏有零度的气温么？流动的血水开始缓慢地凝结，同时因为骤然降低的气压发出咝咝的低语。
　　明岫空倏然动了！湛蓝色的气流开始在领域中游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到最后无数看不见的寒流在这半圆形的世界中疯狂碰撞、咆哮、厮杀，明岫空像是豢养了一笼风的巨兽，而现在她已经无法守住闸门了。
　　忽然一切都慢了下来，玩家要擦擦眼睛才能确定自己所见并非幻觉，全知视角开始急速铺张——有时候意志的命名方式并非无迹可寻，如果游戏中还存在着第四面墙，那么全知视角足可以突破这层障碍。
　　意志·激涌开始缓缓地在程棋手中苏醒，以一种近乎刻薄的视角——旁观的、冷漠的视角，游走在战场之中。
　　无垠虚空中仿佛再度传来茧跃动的声音，全知视角的领域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缓慢、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好像无数光年外寂灭的星星。
　　安静被打破了。
　　极危意志暴风雪，二度爆发！
　　极危意志全知视角，二度爆发！
　　无数狂吼的寒流出闸！程棋毫无惧色地一跃而上，她要比寒流更快，快到在气界保护她的前一秒已经飞跃了所有对手。
　　无人机的追踪弹已经打进她的骨骼，但感受不到疼痛，或者说此刻的疼痛也如兴奋剂般令人浮现超规格的愉悦，程棋毫不在意，她迎着那狂风般的寒流，释放了手中的激涌！
　　那是前所未有的璀璨，无与伦比的璀璨！
　　像是燃烧的火线一样的，高能粒子流被无数倍的放大，沿着直线笔直地贯穿一切，高热与高烈的攻击山呼海啸，庞大的洪流顷刻间吞噬全场，三架重型无人机被气化了，紧接着无法消解的力量沿着通道摧枯拉朽，最终撞破紧缩的大门，冲向漆黑的星空。
　　一切陡然碎裂——
　　“轰！”
　　烈火怒吼着席卷夜空。
　　程棋与明岫空同时力竭，两人狼狈地瘫在地上开始拼命地喘息，刚才像是有人把她们肺裏的氧气挤了出去一样。
　　“竟然没有触发精神紊乱态......”明岫空难得惊异了一瞬，她转头看了眼程棋，确定此人也精神状态良好，才松一口气，像往常一样出声，“喂，你受伤有点严重啊。”
　　为了能杀死对手的同时打开大门，程棋后背被打入了至少五颗空气弹——应该是空气弹，至少程棋并不能感受到有实质性的弹壳留在了脊骨裏，只有灼痛的鲜血在一股一股地往外流。
　　“知道严、严重......还不闭嘴。”
　　程棋呲牙咧嘴地翻身，决定下一次再也不和这混蛋合作了。
　　风从被炸毁的大门处疯狂地向内涌动，劫后余生的玩家们终于闻到了一点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开始逃跑、当然也不忘一边跑一边欢呼庆祝。
　　戚月和明月心匆匆赶来扶起了程棋，程棋真的没力气了，她歪倒气若游丝：“走、快走，然后、然后炸了这裏。”
　　埋藏的热熔弹并非没有用处，必须要干干净净地把这地方摧毁，谁都不知道残留玩家尸体的地方会发生什么。
　　明月心瞬间明白了这点，她点头，迅速带着程棋和戚月向外奔去。
　　当然不用喊明岫空，这家伙早被防暴队员带着跑路了。
　　两次爆发暴风雪，明岫空未必比她好到哪去......程棋撇撇嘴，细想还是好很多的，估计今晚此人又可以去天川家主那得到一些额外的优待了。
　　赫尔加此刻大概都睡着了。
　　对方一直没有回消息，程棋觉得自己至少48小时内顾不上她了，也醒不来了，干脆丢了一堆积攒的反叛军公务过去，希望对方看到后能自觉地分担一点工作。
　　程棋好久没说话，撒开腿跑的戚月都有点着急了，她很急切：“师傅师傅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在干什么？你困吗？”
　　“我在工作。”
　　戚月肃然起敬。
　　“这种时候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戚月忧心忡忡地背着程棋，“师傅你后背伤口好像不流血了，但你不会中毒吧？”
　　眼皮的确有点沉，但好在自己是个玩家，程棋看了一眼状态条，没看到那种代表中毒的诡异紫色。
　　“我没中毒，”程棋趴在戚月边上小小声，“应该没事儿——只是这种状态条要截图保存下来卖惨吗？”
　　戚月：“......”
　　就不要想这种东西了吧师傅！
　　戚月跑得更快了，觉得可能是有东西流进了程棋的脑子，比如水。
　　等从大门逃出来后，所有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在确认没有红点存在于工厂内部后，明月心终于按下了早应按下的按钮。
　　“砰砰砰——”
　　一连串爆炸惊起，整个工厂从中间猛地塌陷，原本就开始燃烧的火苗瞬间变为熊熊大火。
　　足足过了半分钟，倒塌碰撞的声音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焚烧垃圾的轻响，有轻盈的灰烬开始溢出，像萤火虫一般在空中四散飞舞。
　　从此以后再没有天行者工厂了，也再没有人能知道这裏埋葬了什么，尸体、机械、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跃动的火光在深夜也变得朦胧起来，明月心看向程棋：“下一步去哪？”
　　“回谢知家。”
　　戚月和明月心都愣住了。
　　程棋却早就想好了，首先伤还要慢慢养，切换成小狗状态至少不必活动不便。明岫空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出卖她，今晚的事故报告以及谢知的身份她还没有弄清，塞尔伯特这条线不能丢。
　　就算要丢，也必须在被发现前利用谢知最后一丝价值。
　　这么一想自己真是敬业。
　　程棋拍拍戚月：“把我放下来吧。”
　　和玩家打完招呼，她们已经走到了明月心的浮空车附近，戚月把程棋放进座椅裏——碰到伤口的时候程棋有点痛，示意可以把她丢进后备箱。
　　明月心看着这两个人觉得莫名好笑：“那需要我送你回去么？”
　　“不用，我有别的办法，”程棋指了指车盖，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她晃晃脑袋，认定自己是太久没睡觉，“你们盖上它，我就消失了。”
　　“哦。”
　　戚月小声哦了一下，然后犹豫半秒，大概也是觉得此时开口不太好意思：“那、那小七......能不能、我是说可不可以......”
　　程棋只以为她是说隐瞒小七身份的问题，点头，很隆重：“我没有忘。”
　　戚月却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勇气：“我是说，我还有在新江市和你见面的机会吗？”
　　她不觉得自己是聪明人，但也不傻，明月心接受的态度从头到尾都诡异又平静，如果NPC其实是程师傅......
　　好像怀疑这个世界也并非不合理。
　　程棋愣住了，明显没料到戚月的问题。原来朋友是这个意思么？是在你担心因为欺瞒开始的友谊是否能维持时，对方却在担心能不能见到你。
　　几秒后她笑起来：“我会努力让它有的。”
　　戚月握紧拳头：“嗯！”
　　明月心微笑：“那，祝你好运？”
　　程棋没力气说话了，比了个OK。
　　车盖缓缓落下，程棋感受到视线在慢慢地暗下来，她呼出一口气，能察觉到大脑中明显的疲惫与眩晕。
　　马上、赶紧、回家......睡觉。
　　小七的身份维持不了太久，无论明岫空还是玩家，都有可能成为消息的洩露源，它必须要尽快回家，洗清某些薛定谔的罪名。
　　此刻竟然要庆幸自己是被玩家带过来的，此刻才能撕碎蚂蚁的卷筒回家。
　　释放了传送技能，等待黑暗吞没自己时，程棋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她很努力地调出玩家与NPC的切换按钮，试图点下去。
　　通讯系统却突然弹出一长串的消息。
　　【明月心：谢知结束了她的事情，她马上会到家。】
　　【明月心：记得切身份。】
　　【明月心：最好先切身份再回去，谢知说让我等她三分钟，她到家后可以听我彙报。】
　　程棋：“？”
　　谢知干什么去了，一晚上不出声专挑这个节骨眼回家！
　　奇点被打破，空间开始迅速地流动，密不透风的车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地板与墙壁。
　　以及大门被拉开的响声。
　　脑袋裏嗡一声响。
　　程棋迫不及待地要切换NPC身份，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集中注意力打开游戏系统，等意识到这一点时，眼皮已经不受控了。
　　程棋：“......”
　　过度紧张的夜晚必然带来过度放松的张弛，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脑状态并不正常。
　　她不是困了，她是中了麻醉剂。
　　麻醉剂......战场上无人机放什么麻醉药啊？！你还等着活捉我生剖初始精神茧吗？！
　　战场上你放毒药啊！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程棋最后一次努力打开了游戏系统，按下可以转化为NPC的按钮。
　　紧接着天翻地覆，一切不知所终，意识宛如风浪中的小舟，顷刻间湮灭在滔天汪洋裏，无数斑驳的光点在眼皮上浮动、跳跃、摇摆......最终摇曳为飘渺的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成功，她只看到了谢知略带温和的面容，随之是一声慨嘆，像在四起的暮色中凝望炽烈的晚霞，于夜晚与光明的分界线中轻轻地嘆息。
　　作者有话说:
　　六十万字了，终于！
　　周日更，一章写完掉马对手戏。


第143章 文案1
　　文案1[VIP]
　　程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悠长到要叫梦裏的人也发出同样悠长的嘆息，像凝望这漫长无垠的生命，却无法自己选择是否继续。
　　打进骨髓的真是麻醉剂而非毒药吗？不然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样繁杂混乱的梦境, 好像死前的走马灯，模糊朦胧地就要带她走完这一生。
　　二十三年的画面纷至沓来, 程棋想自己是不是要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所以那些被遗忘的忽然出现在了记忆中，比如某天松手时从床头缝隙掉下去的书签——没必要管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现在都被同一把扫帚带出来了。
　　有点多，的确太多了。是太累了才会梦见妈妈吗，连程听野的声音都记起来了, 原来小行这两个字可以这么温柔又动听。
　　这时候才开始不愿醒来, 程棋又看见了姐姐, 其实少年程弈更像妈妈, 尽管她们之间毫无血缘关系, 那种专注与冷静却一脉相传。
　　望向她时的笑容也很相似。
　　小时候残留的记忆飞快闪过, 程棋这才能慢慢地想起，姐姐陪伴她的时间并不比妈妈长，毕竟八分钟和十分钟没有区别，程棋梦见自己小时候和妈妈姐姐看电影的晚上，程听野忽然接起紧急电话匆匆走进书房，随即响起来的就是一连串陌生名词与隐隐闪动的数据流, 后来程弈也赶了进去, 大灯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程棋本来想等妈妈回来再睡着, 但小孩子总容易困, 盯着那影子时莫名其妙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想起也很遗憾，如果能一直注视妈妈的背影——哪怕是背影也已经足够了。
　　记忆流淌得愈发迅速, 是因为放过了谢知、决定再不停留于往事才会梦到这些么？潜意识也在送她和曾经告别么？
　　那么梦到谢知就讲得通了。
　　小时候她的确见过谢知，只是太小——她和谢知都是，以至于她记不起对方的面容，那张脸也和三十岁的谢知有很大区别，不怎么平静，好像带着一点惘然的郁郁。
　　竟然记这么清楚？程棋都有些犹豫了，想这就是戚月所说的什么恨比爱长久么，果然越刻骨铭心才越不容易忘怀吧。
　　回想和她的正式见面并不多，最多的是擦肩而过，碎片开始快速地带着她穿梭在时间裏。天行者实验室门前，谢知紧紧跟在希尔维亚身后；广袤的草地上，与姐姐自由奔跑时也有谢知遥远的一瞥。
　　回忆陡然加快了速度，像禁断的时间回溯器进入了倒计时，恍然间她又望见了那场大火，汹涌澎湃的火舌舔舐夜空，哀叫、迫胁、逃亡与陨落，最后的最后是摇晃颤动的高楼、坠落时谢知惊惶的脸庞、与向她拼命伸出的那一只手。
　　她竟然曾经试图救过自己？
　　这种人午夜梦回之时也会有片刻的心软么，也会想过要救下哪条灵魂、放下哪柄屠刀么？以前的程棋大概会感到不可思议，现在却会犹豫，觉得如果那是曾抱着小七轻轻唱歌的谢知，也并非不可理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梦见过一次谢知——真奇怪，为什么会在梦境中频繁地见到她呢，难道是自己的潜意识还没接收到宣布放弃的命令？都已说好不要和她再有任何牵扯，梦见一次其实够了。
　　要梦......也要梦到赫尔加才对。但她没有见过赫尔加，距离最近的那次也并未触碰面具下的脸，也许是血缘关系的原因，她隐约觉得赫尔加与谢知的轮廓很相像。
　　确实很像，以至于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二十余年时都不得不提起这两个人，流转的片段裏她们似乎交替着出现，生命中一个人开始褪色时另一个人就开始频繁地出现直至浓艳鲜活。
　　哇，塞尔伯特家的人怎么像鬼一样追着她跑？
　　做梦能不能做点好的，比如白家的配电室是否可以多出现几次？噢，那晚她距离赫尔加其实也很近，赫尔加无力地埋在她脖颈时，实在没有办法克制吻上去的冲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种虚弱......
　　等等，琥珀色的眼睛？
　　太像了，的确太像了。梦境陡然变换，一瞬间程棋仿佛又看到了谢知，是向她伸手的谢知！一次在十六年前的天臺上伸手是为能救赎，一次在十六年后的高楼上伸手却是为求死亡，可无论是哪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都在哀哀地注视着她！
　　一如赫尔加般注视着她！
　　轰！
　　程棋从睡梦中轰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竟被生生吓醒，那琥珀色的眼睛像一种噩梦，令莫名其妙的惊意深入骨髓，冷汗淋漓，以至想要拼命地抗拒说不可以这样。
　　因此醒来后察觉到那是梦境时，油然而生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程棋努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她是很容易醒来的人，这次眼皮却沉重如铁，睁开时仿佛推开了一扇门，到了一个不曾抵达的新世界。
　　真是新世界吧？她从来没有闻见过如此温暖的阳光，程棋坐在床上，不禁愣住了。
　　巨大的夕阳正对着她的眼眸，这裏是通天塔绝无仅有的高点，没有什么能阻挡视线，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一轮夕阳预备缓缓地沉落，漫散的流云成片地游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染上织锦一般的色彩。
　　那是灼目的橘红色，随着夕阳坠落的轨迹开始向通天塔蔓延，尽管是傍晚，这夕阳的温度也依旧炽热，混着微微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间轻巧地涌入，缠绕在程棋的身旁，描她影子的轮廓。
　　这屋子很熟悉，窗外是无尽高楼与逐渐低矮下去的通天塔，窗内是宽敞又什么都没有的阳臺、衣帽间，最后是摆在正中间一张大床，纯灰的床单、枕头和毛毯，程棋发现自己盘膝坐在床上，暖和的毛毯就搭在膝间，连被挤压出的褶皱都如此真实。
　　她缓慢地接收这一切，能听见屋外寂静的风声与遥远的车笛，这裏真是静谧又舒服，好像昨晚、甚至从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硝烟、爆炸与鲜血才是真正的噩梦，她本不应该与任何颠沛流离的生死存亡挂鈎。
　　察觉到宿主的苏醒，通迅系统开始源源不断地弹出消息。赫尔加的消息跳出来，最上面是她昏睡前发出去的几件反叛军公务，需要紧急处理，下面是赫尔加的回复。
　　【赫尔加：好。】
　　程棋往下滑，这句好是早上七点半发送的，十点整赫尔加同步了她这几件事的后续，再往下就是半小时前的消息。
　　【赫尔加：我出去十分钟，如果你醒了，就在房间裏等我，水和药片都在床头。】
　　其实吃药也没必要，程棋这才意识到有人给自己推了一针修复剂，背后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得整整齐齐。
　　她真有点无措。
　　自己不是......回了谢知家吗？
　　对，这的确是谢知的卧室，但为什么是赫尔加给她发的消息？况且自己也没有变回小七啊，如果一直是程棋的状态，她早被谢知大卸八块了吧，怎么还会在这裏。
　　这到底是赫尔加的家还是谢知的家，她到底在做梦还是清醒。
　　很快听见谢知的声音。
　　“小行。”
　　“什么。”
　　程棋茫然地转头，重复了一次：“什么？”
　　她看到床正对着一张书桌，那裏居然是有人的，身披睡衣的女人正在处理反叛军公务，手边是一杯温热的茶，浅褐色的茶叶在瓷杯中上下纷飞，缓缓地蒸腾出白气与香味，遮盖住她看不清的神情。
　　谢知难得穿得这么居家，淡灰色的睡衣慵懒地披在身上，卷边微微翘起，领口不系衣扣，于是露出白皙干净的肌肤与漂亮的锁骨，散落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轻摇晃，显出一种温柔的安静。
　　“早安，或者，晚安？”谢知琥珀色的眼睛如梦中一般望来，“伤口有些深所以我帮你上了药，睡得还好吗？”
　　“什么......”
　　程棋坐在床上，仍然迷茫地看着她。
　　大概是真觉得混沌，向来内敛冷峻的漆黑瞳孔竟然泛出一种无助的涣散。
　　强行僞装出的镇静终于露出一丝不平静，谢知顿了顿，自顾自地向下说：“你交代的几件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要来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吗？”
　　程棋：“什么？”
　　谢知：“小行，你问什么？”
　　确认是谢知在呼唤她小名的一瞬间，程棋脑子裏开始嗡嗡响，一种剧烈的冲动从脊椎骨猛地冲进大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原来人在这种无措、愤怒、恐惧与悲伤——在千万种情绪交织切割之时，竟然是可以保持清醒与冷静的。
　　她仔细检视着一切，仔细地凝视谢知，那目光逐渐恢复了以往的专注，缓慢地扫过对方的脸庞，相似的眼睛、同样的鼻梁，若有若无的笑意如出一辙，一种恍然开始慢慢地浮现。
　　就像被压抑许久的泉水突然喷发，过往所有的疑忌、不解与困惑就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答案。
　　无数根细线交织着穿越往事，穿过她与她，最后彻底穿透了心脏。
　　程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说出那几个字的：
　　“你是，赫尔加？”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到谢知点头的：
　　“是，从来就没有赫尔加，只有谢知。”
　　只有谢知。
　　轰一声惊涛骇浪，眼前猛地冲上一种夺目的眩晕。记忆之舟跌宕起伏，无数碎片在脑海中迅猛地闪过。
　　只有谢知。
　　原来如此。
　　都明白了，都知道了。所有程序上奔跑的bug都被这一行命令所修复了。从头到尾一切都顺畅地像流水一般自然，那种不解的困惑、皱起的眉头都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她从A2区警楼坠落的瞬间，游戏系统正式开始，那是谢知惧怕她的坠落，毫不犹豫地开启了一切。
　　为什么在体育馆裏忽然与赫尔加诞生了一个所谓交易，当然也是谢知。借她的手找出K51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就此引诱她踏上一条追逐Qin的道路，自此与玩家并肩，不再回头。
　　为什么要一次次伸手、为什么要一次次突破通天塔固有的冷漠界限、为什么要在雨夜裏失控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无法失去你......其实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为程听野女儿的身份。
　　赫尔加浮空车中谢知的外套；总是一前一后、不曾同时出场的两个人——真奇怪，回想过往时证据其实很明显，可她就是被这手段欺骗了。程棋明白为什么她翻遍塞尔伯特的血缘码也不曾发现赫尔加的名字，因为那是谢知的别名，赫尔加·塞尔伯特，她也叫这个的。
　　原来是这样。
　　好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这样困倦，回忆这些不愿丢弃的往事似乎是沉重的负担，读完了所有后孤单又无助，程棋重新抬眼，却发现谢知还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宛如命运深深的嘲弄。
　　所以都是被预设好的一切，所以当察觉到有亲吻的冲动时才会那样惊慌。
　　还是说爱也是你规划中的一部分呢？只要在塞尔伯特顶层那晚自己杀了她就好，一切彻底终结，劣迹斑斑的财阀掌门人就可以与谜一般虚无的赫尔加一同死去，彻底埋葬在看不清的往事裏。
　　这时才意识到在交手的动荡夜晚裏，谢知对她手中的匕首究竟含着多么迫切的渴求。
　　久久地没有人说话，夕阳已经沉没了，最后的阳光失去了温度，灌进屋中的仅剩冷风，余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一切安静得令人害怕，有一种再不说点什么就要死去的恐惧。
　　谢知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了，但也许问题不在自己身上，通天塔在地震吧？她觉得整个书桌都在轻微的摇晃，连带眼睛都无法看清那定定望来的身影，视线好模糊。
　　“抱歉......”谢知努力平稳声线，“抱歉，我不是刻意要欺骗你的，我没有更好......”
　　“砰！”
　　书桌被整个冲翻了！茶杯砰一声落地，精巧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谢知看到有茶叶与温水溅落在程棋赤裸的脚踝上，紧接着一双手径直扼住了她喉咙，迫近窒息的痛苦翻涌时却有终于如此的轻松与快感，审判终于到达了，是要给一个答案吗，可谢知刚一抬眼就愣住了。
　　程棋在哭。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哭泣，竟然没有一点声音，沉默的两行泪静静地掉下来，幻化成一种死寂的绝望。
　　马上所有僞装的冷静都崩塌。
　　谢知颤抖地呼唤她名姓：“小行......”本以为会被程棋制止，但就是这样流畅地表达出来了，大滴大滴滚烫的热泪不断地跌落，就跌落在双方纠缠的手上。
　　程棋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所以你现在、你现在也仍然想像那晚一样，让我杀死你吗？”
　　你明明有千百种方式继续保持这个身份，明明可以装做一切不知情地将这延续，明明可以选择不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真相，但你没有，只是选择最赤裸最直接的事实，一如塞尔伯特顶层的那晚，你明明可以逃走。
　　但你没有。
　　谢知猛地一惊，一种复杂的感情顷刻间如电流般弥漫全身，她这才意识到程棋沉默的几分钟裏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在想自己被骗了，而是在想自己爱的那个人直到现在，都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放弃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心甘情愿地奔赴死亡。
　　无论是并肩、拥抱、亲吻还是互相坦诚后倚靠在彼此怀中时交织的呼吸，都没有办法让她回头，停止对死亡的觊觎。
　　谢知发现自己原来想错了。
　　她错得彻彻底底，她以为是程棋不需要她了，以为被抛弃在过去裏的人只有她自己，但其实不是，是她抛弃了程棋。从十六年前没有抓住程棋的那个晚上开始，两只抓不住的手就注定无法再握住了。
　　是谢知把程棋从奔赴死亡的隐秘期待中拉扯了出来，一用力将她重新推进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风雨裏，而她自己则继续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无畏无惧。
　　留程棋立在岸上，徒劳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世界。
　　好像哪裏错了。
　　谢知很努力地回想，她觉得有地方不对，为什么到最后程棋并没有她计划中的欣喜或愉悦呢，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没办法突破那种悲哀的痛心，她看着失去理智的程棋，觉得心如刀割，有什么东西从心裏溜走了，再也抓不回去。
　　“我、我不该这样，”谢知断断续续地说，从前她轻佻地蔑视蜂拥而来的对手，现在却连一句话都说得胆怯又犹豫，“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过要.....”
　　“没想过要什么？”
　　程棋死死地注视着她，声音居然很轻：“没想过我会喜欢你吗？没想到计划这么成功吗？没想到我会爱上你，以至于精神锚点竟然根除的那么彻底，所以放弃送你去死吗？”
　　是的。
　　“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积攒的一点勇气已经被碾碎了。
　　“你觉得计划是从哪裏开始不对的？”程棋竟然很认真地在问她，像在处理工作一样平缓认真，“你想让我活下去是吗，这样你就可以没有顾忌的死去，我也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情愿赴死，可以继续带领玩家和Qin对抗——游戏系统你准备交给谁呢，我身上已经有初始精神茧了，哦，是的，你和天川隼做过交易。”
　　程棋自言自语，很轻易地就推出了背后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说足以震惊整个通天塔的话语：
　　“所以C区游行时天川隼才会帮你，天川家主怎么可能会对游戏系统不心动......陈安是你的心腹吧？你死了塞尔伯特就可以交给她。机甲被K51抢走恐怕也是你顺手推舟，塔现在的平衡的确少不了白兰的贡献......”
　　“是，但是我没有想让你继续......”
　　“别动，”程棋幽幽地盯着谢知，漫长的回顾终于让她恢复了一点理智，意识到自己穿着与谢知一模一样的睡衣，尺码都完全贴合自己，大概是昨晚她帮自己换上去的。
　　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是从意识到计划开始不对的时候吗？”程棋问她，“是第一次见到Qin时我让你觉得很可悲？还是在烟灰酒吧我说让你离我远点的时候你觉得我很可怜？我是小七的时候你经常摸我的后背，觉得我很需要爱吗？”
　　谢知试图回答但根本没有机会，程棋平静地询问着，那个内敛却锋利的雇佣兵好像又回来了：“那天在白家你失控所以也吻了我，你想过为什么吗？前不久在医院我真的很想抱住你，你觉得我爱你吗？这样之后还是想往刀尖上撞，对吧。”
　　谢知哑口无言，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完全不知道对方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地板上滚动的热泪。
　　原来还在哭。
　　“谢知！”
　　眼泪越来越多，视线一片模糊，程棋颤抖地问将自己从杀戮与仇恨中拉出来的那个人，问自己真正爱着的那个人：
　　“我对你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的爱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真的好恨你，”程棋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了，她开始哽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像荒原上野风的低诉，“无论是赫尔加还是谢知......我都好恨你，为什么，为什么？！”
　　程棋不爱说话，觉得人有时候说得废话居多，明明一两句就足够有力，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语言太匮乏了，除了简单直白的重复她完全做不到别的，她就这样看着谢知，看着谢知一切辩解的话都被堵在喉咙裏。
　　因为谢知没办法回答这句话。
　　程棋问游戏她可以讲来龙去脉，问天行者机甲她可以说A区需要K51，问天川隼问陈安甚至问谢知——她都可以解释原因，但唯独这句话没有答案，因为程棋不在乎任何事实，她只是在问谢知留下的决心，她如此珍视的东西在另一个人那就被弃之如敝屣。
　　该以何相对？
　　唯有默然。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程棋不想说什么把赫尔加还给我这种幼稚的话，也不想再追溯来龙去脉，她只觉得这一切是这么的荒谬和可笑。
　　她往后退了两步，看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洗净，工整地迭好放在床尾凳上，但内衬还原封不动地保留在身上，她笑了，然后从小腿的绑带上哗地抽出一把匕首，像是为了试炼匕首的锋利度，刀尖轻而易举地就划过了掌心，带出一蓬滚烫的沸血，然后抵在了谢知的脖颈上。
　　“你不是想死吗，”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再不需要那种东西，程棋沙哑着低吼，“要我成全你吗！需要吗？说话啊！谢知！”
　　没有人可以看着自己爱的人流露出这种痛苦的神情，谢知想别过头却也做不到，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很热，要流出一些水一样的液体。
　　刀锋逼得越来越近，程棋把谢知卡死在了墙角裏，她最后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接着一种巨大的悲哀和痛苦攫取了她的灵魂，但随之而来的竟还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她终于看清了赫尔加。
　　“我真讨厌我自己，”半晌，程棋轻轻地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谢知的唇畔，“原来你不戴面具的时候，眼睛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这时她才明白，原来恨与爱是不可以被抵消的，怨憎与理解竟然是可以共存的。
　　于是她哂笑一声，丢下了刀，赤着脚向窗边行去。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住。
　　“那天在办公室裏，我说我可能有个恋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知嘶哑开口，说：“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称呼我。”
　　程棋又笑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转身，一枚戒指在她摊开的手心中熠熠生辉，哪怕仅有夕阳的余霞，也依旧绚烂又璀璨。
　　谢知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然后就看到程棋自嘲的笑：
　　“我在想我要给你打一枚戒指。”
　　可谁知道我最爱的人就是我曾经最恨的人。
　　她看向那柄匕首，其实随身携带的原因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赫尔加，什么时候赫尔加才能答应她，她想等那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就叫赫尔加在戒指的内圈上亲手刻上程棋这两个字。
　　但这都没有必要和谢知说了。
　　“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了，我也根本不想听。”
　　程棋平静道：“谢知，你骗了我那么久，瞒了我这么多，今年我二十三岁，如果有十六年我都活在谎言裏，我想不出任何不去怨恨你的理由。”
　　她松手，任由那枚在废墟中雕琢无数夜的戒指随风而去，从通天塔的最高处彻底坠落，再不可寻。
　　谢知就这样看着那枚戒指坠落。
　　她忽然生出坦白一切的冲动，忽然对着无时无刻不在憎恶的人间生出一种停留的冲动，她想说程教授、想说Qin，想说赫尔加，可无论说什么，她都没办法否认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
　　她压根没想过未来与以后，只想着延续这欺瞒，是她太自以为是——她从来没有把程棋放到过与她平等的地位上。
　　谢知意识到了一件事，三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弄清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又或许已经弄清，但永远得不到了。
　　她看到程棋在远处回头，盯着她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们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异度世界
　　异度世界[VIP]
　　次日清晨, 谢知缺席了所有会议。
　　消息传来时，连程弈都有微微的困惑，战时委员会常会三日一次, 她不清楚为什么一向亲历亲为的谢知竟然在这个节骨眼选择缺席，所有人都对此深感疑惑, 隐约猜测塞尔伯特是否有下一步动作, 但程棋竟然只是顿了顿，然后再也没有加入讨论中。
　　程弈瞥了一眼程棋。
　　对她而言, 困惑的还有一件事。
　　谁也不知道昨天——或者说从天行者工厂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风尘仆仆的程棋回家后一睡不醒，而脸上竟然隐约有干透的泪痕。
　　何止离谱, 简直做梦。
　　此刻指挥室只剩下程弈和背对她的程棋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二分, 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非常适合干点正事。
　　程弈假装口渴, 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 然后端着茶杯去净水机面前接水，一边听着沸水汩汩流淌，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
　　“小行，你昨晚从哪回来的啊。”
　　小行不说话。
　　“小行？”
　　“嗯。”
　　再没有回话，程弈接完了水，转身, 往书桌走的同时拼命斜眼睛看程棋, 程棋略一抬头, 她马上唰地把头转回去了。
　　程棋唇角有笑意一闪而过, 但很快就消失了。
　　有很多想问，比如是从谢知家裏回来的么, 不高兴是因为赫尔加吗？但程棋面色低沉，绷直的嘴角很像她十七岁时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程弈就不太敢直问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才小小声：“那，你那个戒指呢？”
　　戒指的事儿是偶然撞见，程弈深更半夜忙得头疼，预备吹吹风冷静下，谁料想一推门就看到臺阶上低头的程棋，左手食指套着一枚银白的圈，右手握着篆刀，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刻着纹路。
　　认真到屏住呼吸，小心到不敢呼吸，一向五感敏锐的雇佣兵，第一次没察觉出来身后还站着个人。
　　等她刻完又一条花纹，心满意足地抬头时，就带着一种堪称古怪的奇特笑容，和满脸见鬼的程弈撞上视线。
　　程弈：“......”
　　程棋：“......”
　　程棋：“保密！”
　　程弈：“好的！”
　　身为姐姐的程弈多么欣慰！竟然能这么巧合地撞破小行的秘密，一看这戒指就知道是给谁做的了，一看这事儿连闻鹤都不知道呢，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涌上心头，程弈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谁也不告诉，转身开心地给程棋搜罗材料助力戒指大业去了。
　　除了A1区，很难找到像样的金银店，程棋没什么参考，只能自己一边摸索一边做，点燃激涌烧刀都只需要三秒的程棋，对着那小小一圈银戒竟然静坐了整整一个月，以至于每天都要偷偷摸摸拿出来把玩一阵。
　　可今天一早上，也没见她拿出来摩挲。
　　程棋沉默了两秒：“丢了。”
　　程弈啊了一声：“丢了？”
　　她有点无措：“那、那你不找找吗？”
　　程棋语气淡淡的：“找不回来了。”
　　“丢哪了，”程弈也盯了戒指一个月，光听着都心疼，“要不我给你找一臺定向金属探测仪，那东西混了很多稀有材料，应该不难找。”
　　“找不回来了，”程棋重新把头低下去，声音很轻，“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程弈心中警铃大作，唰地冲过去大惊失色：“你不会哭了吧！”
　　门外路过偷听的玩家们：“！！！”
　　砰一声响，戚月盐焗蟑螂薄雪老虎这一群玩家像变魔术一样凭空乍现，哗啦啦跟小鸡仔一样涌进了会议室，争先恐后地开口：“师傅师傅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啊！”
　　压根没哭的程棋：“......”
　　戚月心急如焚，生怕是师傅坎坷的感情之路迎来了天崩地裂山崩海啸：“师傅！师傅！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失败而气馁啊！”
　　盐焗蟑螂深情款款：“说不定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老虎探出头来用力握拳：“按照同人文的套路，此刻正应该杀到她家裏，就能撞破她不答应你的秘密了！”
　　薄雪词都被抢了，面色通红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干巴巴地的比了个手势：“加、加油。”
　　程棋：“......”
　　这群玩家脑子裏到底装着什么，是来打游戏的还是来看别人谈恋爱的？
　　她面无表情地回头，目光冷冷地一扫——
　　“活都干完了吗任务都完成了吗意志值攒满够100了准备换意志了吗？早上吃饭了吗现在在家还是在图书馆？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和结课论文快到了吧？学分还要不要了？”
　　戚月：“......”
　　戚月拽着盐焗蟑螂老虎马上跑了，程师傅到底是不是NPC的事都不敢再问，结课论文和学分都出来了，这还能是虚假人类吗！
　　程棋转头，目光当头压向薄雪。薄雪呃了一声小心翼翼伸手：“我上班了。”
　　“噢。”
　　程棋了然，她想了想论坛裏玩家对上班的描述，决定闭嘴，避免为薄雪惨痛悲剧的生活雪上加霜，最后拍拍面前人的肩膀，随手塞了一杯程弈的热巧克力把人送走了。
　　丢失甜食的程弈非常不满意，反手没收了程棋的小蛋糕，想了想又嘆口气给妹妹放下了。
　　她拉开椅子，在程棋旁边坐下，犹豫开口：“其实不用这么催她们的，玩家帮了很多忙。”
　　“嗯，我知道，”程棋静了一会儿，“我就是不想让她们看到我。”
　　说这话时她声音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坚定。恍然间程弈以为游戏开服前的程棋又出现了，只坐在自己的屋子裏从不肯向外看一眼，但马上她又觉出了细微的不同。
　　其实还是不想让戚月她们担心吧？面对蜂拥而来的好意还是这么不善处理。
　　程弈想了想，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此时此刻循循善诱的意义都不大，再怎么说，程棋不愿意开口的事情，也依旧不会开口。
　　她向小蛋糕上放了枚叉子，丢掉了手边并不急切的工作，就这么陪在程棋边上。
　　程棋也没有拒绝。
　　闻鹤匆匆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原本要用力推门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反叛军指挥处是一个很简陋的临时建筑，轻钢制的白银色外立面平平无奇，甚至只留了一扇拼花窗，闻鹤弯腰擦去了窗上浮尘，看到跳满数据条与投影的室内，面容神情很相似的程棋与程弈就并肩坐在那裏。
　　闻鹤笑了笑。
　　她重新轻盈地推门，向回头的程弈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别忘了还有会要开，程弈无声口型说：“好——的——”，闻鹤复又离去了。
　　空气中的尘灰打着转地再度落下，寂静中仅有两人漫长悠久的呼吸，任何时间任何情绪都被切碎拉长到接近于无的地步，窗外细碎的光影也被磨灭了，一瞬间好像过了好久好久，等程弈回神时，古筝做的奶油小蛋糕又被吃光了。
　　程棋突然开口：“有事情忙吧，不用陪我。”
　　“也没有陪你啊，”程弈从听到这句话的开始起身，穿椅背上搭的那件淡灰大衣，“坐你旁边休息一下，等开会而已。”
　　“嗯。”
　　听声音状态倒还不错，看起来昨晚是一时失态吗？程弈心裏稍安，提着装载新型药物的锡制手提箱出门，最后离开时还是犹豫了一瞬：
　　“真的没事儿吗？”
　　程棋笑了，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淡笑：“姐姐，你晚到一分钟，中午吃饭就要多等你一分钟吧？”
　　程弈啪地把门关上了，脚步匆匆，声音隔墙都清晰可闻：“那说好了，中午等我和闻鹤啊——”
　　“说得好像之前没有等过一样......”
　　程棋小声，她把蛋糕残骸丢进垃圾处理桶，然后是叉子、姐姐的热巧克力杯......
　　她很专注地丢着垃圾，这种垃圾桶能将食物残骸瞬间蒸发压缩成极其微小的立方体，避免腐化且方便废物回收，只是每次投进去新垃圾前都要等十五秒，程棋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五，数三遍就把下一个废料丢进去，她发现这样能保持头脑内念头的干净，至少现在就没有在反复想谢知了。
　　可在庆幸找到“开锁”方式的时候，她又想到了那把“锁”。
　　还是忘不掉。
　　程棋用力地把垃圾桶按回原处，盯了这个朴实无华的垃圾桶三十秒，数数到第三十一秒钟的时候，她才被轰然炸响的雷声夺走了注意力。
　　竟然开始下雨。
　　原本空蓝的天迅速被一层青灰的氤氲覆盖，紧接着万千条雨丝毫无预兆地落下，戚月绑在门外的彩带在空中急剧地摇摆颤抖——这是春雨吗？
　　程棋缓慢地调用脑海裏残存不多的记忆，才想起此刻确实是3月的最后一天，如果按照时令区分，毫无疑问是春天，一个广义上生机勃勃的季节。
　　她把椅子拽到窗边看雨。
　　姐姐的担心其实过头了，她当然没事儿，现在唯一的事情就是塔了，反叛军和A区那群财阀之间的残留待办事项多的一迭A4纸都写不清，哪有空管所谓别的事情？
　　其实真没有要她再操心的事。D区与A区的战局趋近向一个新的平衡，逐渐恢复了稳定。前天晚上白听弦的目的和后手也暴露无遗，天行者工厂付之一炬，再也无人知晓工厂之下曾埋藏着什么秘密。
　　Qin倒是很久没有出现了，没有办法确定她恢复了几成，这么一看谢知......
　　为什么又想到她？
　　此刻还在下雨。
　　很久没有发呆，也很久没有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心裏像破了一个洞，风呜呜地顺着它灌进来，在裏面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又呜呜地冲出去，徒留它空空荡荡。
　　程棋心说所以才会这么平静吧，什么情绪都耗费得一点也不剩了，好像电池用光的机器人，代表电量的显示屏就一点点地暗下去......
　　腕表显示屏忽然又亮了。
　　“叮咚——”
　　四次元之刃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程棋低头，诧异极了。叮咚是通讯系统的默认初始原声，她早把好友列表裏的提示音改了个遍，按理说是不会有这种提示音的，系统故障了么？
　　她闭眼，意识开始游离在数据乱流中，看清消息发送者的瞬间是真愣住了。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hello朋友，在吗？】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噢我看到你的状态了，但有事情比较紧急，打扰了哈。】
　　这是谁？
　　程棋点进头像，诧异地发现她的身份码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NPC，也不是玩家，更不是系统。
　　在一个游戏裏，到底还剩下什么身份？
　　“我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的运行商。”
　　通迅系统的电话忽然被接通了，一个稍显清亮的女声传出，对方的音量成熟平缓，像对一切都很有把握。
　　程棋重复：“游戏的运行商？”
　　对面声音含笑，听起来竟然有点欣慰：“是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程棋。我叫沈临熙，是目前这款赛博朋克游戏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程棋似乎有点明白了，“总负责人。”
　　关于四次元之刃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了。
　　自称沈临熙的负责人十分有礼貌：“是，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方便来我们这裏一趟么？第一次交流，也许见面会更正式一些。”
　　“等等，我能过去么？如果没猜错，我们应该身处不同维度的世界。”
　　“没问题的，我调用了游戏的接口，也借助了一些你们世界的科技，你完全可以短暂出现在这裏。”
　　程棋没有说话。
　　对方毫不在意冷场，自说自话的本事可与戚月一较高下：“来嘛来嘛，不想看看玩家的世界么？”
　　的确是很想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钟灵神秀之地可以孕育出戚月与盐焗蟑螂这种奇妙的大脑。
　　按照往常，此刻她应该多次检查对方身份，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应该进入未知之地。但这次程棋只犹豫了一瞬：“进入你的世界，我在现实......游戏世界裏的身体会消失吧？”
　　“只会陷入休眠状态。”
　　“好，那么等我两分钟。”
　　程棋裹紧了外套，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莽入雨中，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心脏都仿佛要跳出来，头顶的每一道雷声像是在胸膛裏炸响。
　　她莫名觉得很紧张，好像有一个真相在前面等着她。沈临熙是怎么找到她的？在找到她之前，她又是和谁沟通的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飞一般地冲进卧室，躺在床上后紧张地盖好被子，顺便给姐姐留言说中午可能无法一起吃饭了。
　　不过晚饭还是来得及吧？
　　程棋：“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临熙：“距你说话到现在过去了118秒，朋友你对时间把握得很精准啊？这是雇佣兵的直觉还是你们世界的NPC基本操作？”
　　对面的话哒哒哒，和机关枪一样蹦出来，程棋忍不住想提醒，沈临熙却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起正事：“玩过全息游戏吧？”
　　程棋：“嗯。”
　　沈临熙：“就按那个来，假装闭眼睡觉就好了，我等你。”
　　步骤这么简单么？也对，沈临熙所在世界对通天塔来说，其实也是另一个游戏世界。
　　程棋把被子扯上来，闭上了眼睛。
　　自由的意识从这一刻起开始缓慢地下沉、雪白的天花板、深色的床单、记忆中残存的鲜红都飞快地开始褪色、扭曲、消失，像是溺水般的茫然感逐渐浮上心头，紧接着就像是有人把她拉出了水面，一种从所未闻的气息顷刻间涌入脑海！
　　她倏然睁开了眼。
　　首先是汽车尖锐的喇叭声，可以分辨出那是金属膜片振动产生的，因此产生如此刺耳的谐波也就不足为奇。通天塔几十年前就抛弃了这种振动方式，改用压电薄膜驱动，这样产生的音波稳定度堪比音响，且符合通天塔听觉完整性委员会对保护人体听力的需求——尽管每天都有被枪声震聋的受害者报案，对委员会倾诉终生无法听见的痛苦。
　　惊起的车笛迅速唤醒游离的灵魂，程棋缓缓地从通天彻地的黑暗中复苏，感受着视网膜上色彩的变化，与耳边亲切的问候。
　　“哎呀总算是过来了，能看清我吗？”
　　说话的是沈临熙，程棋此刻终于见到了她的相貌，但与设想中游离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眼前人线条清晰、下颌分明，穿着很简单，釉蓝衬衫与炭灰色的工装裤，让她看上去像个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眸光也的确清澈专注，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叫人可以安心的稳定气场。
　　的确人不可貌相。
　　程棋直觉此人和戚月走同一条诡异的路，她环顾四周，这裏是一间生活气息浓厚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拐角处，两面玻璃都被百叶窗所覆盖，唯一的办公桌上仅放了一臺笔记本——看起来又厚又重，是可以进通天塔博物馆的东西了。
　　不过，尽管这件办公室有明显打扫锅的痕迹，但程棋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比如椅背上搭着一件并非沈临熙尺寸的咖啡色外套，办公室门口的鲜切花上似乎吊着卡片。
　　她无意探寻细节下埋藏的真相，只是因此而更加放松，无法僞装的零碎反而证明最真实的真实，程棋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觉得这个电脑比书还厚的世界有一点有趣。
　　程棋：“嗯，可以看清，沈临熙？”
　　沈临熙嘻嘻地笑了两声，宛如得逞的奸商，露出不怀好意的资本家笑容：“是我是我，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今天要解决的问题吧！”
　　“问题？”
　　“是，你的身份问题。为什么程棋在扮演玩家的同时可以切换成名为小七的NPC。”
　　“这很重要么。”
　　“相当，非常，特别。”
　　沈临熙突然站了起来，程棋都懵了一瞬不自觉地往后退，因为此人开口的语气实在沉重又悲伤：“你知道你很有可能是压垮我们公司股价的最后一丝稻草么？”
　　程棋缓缓地嗯？了一声
　　说到这沈临熙有一种从内而外翻涌的悲哀：“你知道吗朋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做好游戏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一个游戏都没做成！”
　　“那......”
　　“那我这几年在做什么呢？”沈临熙语速飞快，“是想问这个对吧！”
　　程棋礼貌友好的发问啪地就被抢过去了，她只能在对方充满期望的眼神中点头，宛如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名为沈临熙的大坝轰然开闸。
　　“真是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我这几年在干什么呢。”
　　沈临熙低声狞笑：“每天都在接收一些奇怪的人类，搞武侠会轻功的也就算了，家裏竟然还有天天御剑飞行的，你能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忽然嘎巴一声站起来说自己不是地球人的恐惧么？这也就算了——今天早上我妈跟我说过几天还有一个世界要把接口丢在我这裏，我到底是搞游戏的还是管理局的！听说你在那个世界也很不容易，你懂我吧？！是吧！”
　　程棋在对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坦率发言：
　　“我没听懂你说的，仙侠和武侠是什么？”
　　沈临熙一口气哽在咽喉，三秒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看看，看看，这就是通天塔不注重文科发展削减人文关怀的下场！你看你现在哪裏像一个享受了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的正常人类？太荒唐了太残忍了，我跟你说，你就是人类绝对不能放弃培育个体文化素养的绝对力证！”
　　“你说的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程棋伸手指向她远处仍在亮起的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充满好奇，“是指这篇叫【ALL向NP洁癖误入：含落地窗浴缸情节，3万痛车一辆开完】的文章，以及聊天框中那张叫【对不良诱惑说yes，contiue】的图片吗？”
　　沈临熙：“......”
　　沈临熙闪电般大力扣上电脑，转过头来难以置信：“你视力怎么这么好？！”
　　程棋：“是你的字体太大了。”
　　沈临熙：“你不懂，这叫逐字品鉴。”
　　“好的，”程棋说，“所以是吗？”
　　“......”
　　“我们还是商讨一下你的身份问题吧。”
　　沈临熙正襟危坐，干咳两声。
　　程棋的肩膀却在此刻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如沈临熙所说，她作为一个曾“接待”过不知道几个程棋的游戏总负责人，是不会流露出这样不成熟的举动的。
　　那么答案只能是她在刻意为之，试图缓解程棋来到完全不同世界时内心的谨慎，顺便一瓢水洗清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嫌疑。
　　果然，重新坐下后沈临熙的语气平缓许多，那种无所顾忌的游离感几乎被收得一干二净，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当然没忘记清空那几十个等待她点击【Yes】的各类页面，最后把霸占四次元之刃的论坛讨论贴投屏。
　　“是这样，有人怀疑你是我们派出的工作人员，试图从这点出发，直指我们设立存活奖金存在幕后黑箱的不公平性，这对你和我都有潜在风险影响，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不好意思打工太久了，答案，答案。”
　　程棋顿了顿，像是含着一个问题辗转反侧犹豫了许久，但不等她回答沈临熙就很快地切了屏幕，语气飞快：
　　“我想你也舍不得这群玩家，所以我们统一回答，小七NPC身份是游戏玩法之一，通天塔藏着更多可能实际是玩家的NPC，后续我会安排进去几个工作人员证明这件事，这个回答可以么？”
　　程棋沉默了许久：“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我当你没意见咯，”沈临熙关了电脑屏幕，自然而然，“谢知告诉我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为什么真听到这个名字时仍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程棋愕然抬头：“五年前？”
　　完全没办法隐藏任何名为惊讶的情绪，沈临熙明显被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发出任何超出平均情绪之外的声音呢......就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和谢知接触时她提到了你，当然那时候游戏还没上线。”
　　“你们联系了五年么？”
　　“不，实际上我们的联系从去年才开始变得频繁。开服后谢知非常正式地通知过我，大意是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随时可能死掉，备用联系人叫程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隐瞒你。”
　　“什么叫随时有可能死掉。”
　　“精神茧啊，诶你应该对这件事比我清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但什么叫随时可能死？她和你说得这么详细么。”
　　程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她觉得谢知和沈临熙说的东西裏装着她想知道的答案。以谢知的财力，以赫尔加对意志特效药的获得容易程度，因精神茧死去的不可控性约为零——是不必用“随时”来形容的。
　　当然，不排除她对死亡无法理解的渴求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在近一年时间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的塞尔伯特，程棋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个念头，作为赫尔加，谢知对自己存活的迫切说不定比她都浓烈。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随时”的不可控性？
　　“喔，她确实说得蛮详细，”沈临熙很潇洒地挥挥手，“我经常听到一些该听的不该听的秘密，毕竟我很安全，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接口人，的确没什么比我更会闭嘴的人了，您要倾诉一些不便言说的困惑么，我随时在线啊。”
　　“能告诉我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说随时都有可能死。”
　　“噢，对不起啊，这个得保密，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就是守护客人秘密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同时接触异世界的两个人。”
　　“能告诉我吗？”
　　哎呀，重复两次问题不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呀，我也不是善解人意会自动加载说好的，对面是一个九十岁不知道答案就会死不瞑目的老奶奶所以我应该开口的chatgpt啊朋友。
　　沈临熙刚想说不太可以，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到了程棋注视她的眼神，这个年轻人重复请求时仿佛流露出一种带着刻骨铭心烙印的渴求，她一瞬间愣住了，好像看到了一个无处找寻答案的灵魂。
　　有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后承载的东西，她闭嘴，脸上潇洒不经的浮笑都被揉了回去，最后只能嘆一口气：“谢知实际上是个很强硬的人。”
　　程棋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嘆气：“你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吧。”
　　“我已经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应，首先有通讯网络并不稳定的原因，我联系你前也没有抱太多期望，如果不是前天晚上NPC身份暴露，我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谁知道竟然成功了，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沈临熙露出一种对时间的慨嘆：“我在想我们究竟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老朋友，因为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毕竟是五年前。”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
　　五年前她十八岁，甚至刚刚成年，都无法确定自己五年后身在何处，但谢知当时就是以笃定的口吻将程棋的名字给了沈临熙，她坚信程棋五年后绝对还活着，而自己却被一句“随时”死去而仓促概括。
　　她在想谢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默注视她走上这条路的，那些从暗处投来或恶意或诅咒的视线中，是否从很久前就夹杂了这样一道隐晦却温和的视线呢。
　　沈临熙：“所以她真的出事了吗？”
　　程棋默然许久：“我不清楚。”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笃定谢知不会死，但那句随时就像是一个开启未知之境的钥匙。
　　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受到了多少情绪刺激？情绪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太重要了，有时候穿梭于楼阁之中，衣角翻飞时程棋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就像有时候人们意识不到因心理疾病自杀其实叫病逝，摸不着的东西逼近时就这样悄无声息。
　　谢知的那份悄无声息已经上演多久了？一切的一切，纠纠缠缠绕绕最终又落到最初的开始，如果她早已是病入膏肓的精神茧患者，那么她的精神锚点是什么？
　　死亡吗，但以死亡作为生存的信念未免说不通吧。可既然如此，她对于死亡那异样的执着到底来自何处？
　　“你知道原因吗？”
　　沈临熙看着程棋再度抬头，重复：“你知道原因吗？”
　　坦白说不知道，毕竟谁丢垃圾会顺手丢掉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呢？谢知与她说的也不过寥寥几句，但正可能是这寥寥几句中的某个词语解释了一切。沈临熙不清楚通天塔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但程棋知道，也许她的一个停顿，就可以成为解开一切的钥匙。
　　哎，真是很不确定要不要说啊！她沈临熙也不是不清楚游戏剧情的推进进度，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它的走向，分支一、分支二、分支三......谁知道哪条延申向远方的路，可以通往那个happy ending结局？
　　沈临熙心说我只是一个第四面墙外的NPC，谁是NPC都没我NPC的那种NPC，真要我来做此等决定吗！
　　但迎着程棋的眼神，的确无法说我一丝一毫都不清楚。
　　毕竟刚和人家达成合作共识呢，这么搞很容易让合作方心寒。
　　沈临熙斟酌着：“也许，只知道一点点点——噢，别这么充满期待地看我，也许这一点点点都不怎么算数。”
　　程棋：“没关系，哪怕一点点也够了。”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我的推测，五年前是谢知主动找到的我，那时候我接触到异世界还充满惶恐。”
　　“她主动找到的你？”
　　“嗯，她和Qin应该共同掌管游戏系统吧？承担这么庞大的精神压力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谢知毕竟不是Qin那样的原生体，作为人类她承受的痛苦要多很多。”
　　程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沈临熙偷瞄了她两眼，犹豫了下：“我想这应该就是原因之一，虽然不够解释你困惑的‘随时’，但也可以说明很多了吧。毕竟你不能指望一根绷紧的琴弦可以持续承压，它不会习惯，只会断掉。”
　　程棋闭了闭眼，忽然想到除了在白家的晚上，赫尔加从来没有流露过任何脆弱或者不适的神情，永远脊背笔直。
　　是一直很痛吗。
　　“噢，”沈临熙忽然想到了什么，“前不久她和我约定了口令。”
　　“口令？”
　　“对，或者说暗号。如果她回答错误或者没有说这句口令，谢知说请我立刻切断与她的精神联系。”
　　因为那代表精神茧浓度达到100%，真正的灵魂已经被抹杀了。
　　程棋直觉前不久是个关键的时间点：“前不久，是几天前？”
　　沈临熙说了个数字，程棋计算完默然，是在白家她吻了赫尔加那天。
　　她的精神锚点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自己亲吻她试图和她一起拥抱未来时锚点竟然崩塌了，怎么，谜底是不能喜欢上她吗？
　　程棋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纠结喜不喜欢爱不爱的很没意思，戚月虽然经常嘟囔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那些也并非没有道理，什么恨来恨去的，本质上不过是把自己看得太重，怎么就会觉得对方会因为自己而放弃一个执念呢。
　　这么想谢知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错。
　　但还是——
　　“那么，你要去找她吗？”
　　沈临熙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告诉沈临熙不会，不都已经分析好了么？再有任何动作也是程棋去找游戏的管理员，而不是程棋去找赫尔加。
　　说不啊，快，说才不会。
　　“会吧，”程棋小声说，“......会的。”
　　她低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如果此刻是小七形态真的要追着尾巴绕过来绕过去，有时候人没办法做到心口不一，哪怕千百次、千万次，抛去所有理由和原因，她仍然想再见到谢知。
　　毕竟她还没有死，不死不休的含义的确如此，既然你我没有死，那么你我之间的一切就没有结束。
　　得到答案的沈临熙微微放心，因为她看见了程棋眉眼中游走的答案，其实有时候旁人一句话也决定不了什么，她原本就有这样的决心。
　　她们是哪种情况？要么是撕扯了太久，要么是纠缠得太深，以至于任何短促的波折都无法将其分开，就像互相吸引的行星，哪怕有一颗爆炸，残留的轨迹也昭示着曾经的引力。
　　前不久她陪堂姐家的小孩听科普讲座，说宇宙诞生的第10亿年，一种质量为太阳万倍的怪兽恒星就已经在短暂闪烁了，它们塌缩得非常快，快到转瞬即逝，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人类的望远镜也依旧能捕捉到它们遗留的氮元素，推断出这裏曾短暂地燃烧过璀璨的星辰。
　　有一些东西就是这么悠久又深远——人也是，哪怕一个人死了，你也能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到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沈临熙笑了笑：“祝你好运，希望反叛军能获得胜利，你也拿到胜利的结果。”
　　程棋：都不问问我定义的胜利是什么？”
　　“啊，这种东西还需要问吗？”
　　沈临熙端着冰咖啡倚在桌旁，两条长腿很嚣张地迭起来，要精英多精英，要潇洒多潇洒，从头到尾连头发丝都闪烁着一种隐晦的炫耀，更别提左手无名指上亮的刺眼的婚戒。
　　她含蓄地笑了：“对不起啊朋友，我比你大整整十岁，鄙人今年33，和老婆认识了27年，谈恋爱15年，结婚11年，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哈哈，你说巧不巧......”
　　程棋面无表情地下线了。
　　戚月，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样诡异。
　　作者有话说:
　　程棋：可恶，哪怕今年马上结婚的话，也没办法赢过这家伙了。
　　写完这章有种见到曙光的热泪盈眶感，同步下各位读者老师们后面计划：
　　预计2.5万字左右到文案2，也就是最晚1.10日前结束小情侣的纠缠，由此推得，1.31左右应可以完成正文。如果想看连续剧情，朋友们可以2月初来看（说了这么多次完结终于能正文完结了谢天谢地阿弥陀佛）
　　以及，感谢文老师的产粮，画得非常美味非常贴非常好吃！可在某个寒冷季节大家都用的东西上搜索 文浠和愿 找寻！（鞠躬）


第145章 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VIP]
　　黑暗中程棋再度闭上了双眼。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牵扯着拖远, 忽然而然，猛地沉于水中的窒息感又短暂回归了一瞬，之后呼吸的空气裏又尽是自己熟悉的气息了。
　　链接两个世界的到底是什么？这种经历虽然算不上美妙, 但这种沉入沉出的分割线太过明显，只或许知晓答案的应仅谢知一人而已。
　　流淌褪色的记忆迅速回笼, 寡淡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叮咚一声轻响, 虚拟时针轮转向数字十二，像是冥冥之中的开始提示音, 程棋再度睁开了眼睛。
　　她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异世界后心情平静许多，程棋双手交迭愣愣地直视天花板, 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开始无限地跳慢、变缓。
　　好像那只看不见的手拉扯它时, 也一并剥离了她的感官。
　　程棋在大雨声中翻身坐起, 看到窗外仍然飘满朦胧的雾气, 她随手看了时间, 十二点零一分, 姐姐还没有开完会么？留言竟然还没有被回复。
　　干脆去找她们好了。程棋轻盈地翻身下床，她慢慢地行走在这间安全屋裏，像行走过无数独自一人曾度过的岁月流光，她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好像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人，一种迟钝的茫然促使她向前、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炽热滚烫的光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那不是阳光, 却也不是暴雨, 灼烫的火光从天而降猛烈地吞噬世界，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灼烧的痛苦中哀嚎。
　　这是......哪裏？！
　　程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倏然回头，却见身后的安全屋只在顷刻间塌缩、旋转、消失，四周俱是汪洋火海刺眼白芒，不必呼唤姐姐的姓名了，这根本不是真实的世界，这裏只有她一个人！
　　是数据虚空？难道Qin竟然在此刻对她动手了。
　　程棋迅速打开了四次元之刃操作页面，在数据虚空裏只有游戏的通讯系统不受干扰，她已经组织好了措辞，但是系统弹开的瞬间程棋就愣住了。
　　【提示：链接失败，请稍后重试。】
　　这裏不是数据虚空。
　　那么，到底是哪裏？
　　开始思考的瞬间，世界陡然改变。烈火滚动着收缩，下一秒却突然爆炸，火舌喧嚣着卷上高远的天空，炽烈的光仿佛要将一切都照亮，重重迭影之下，赫然是当年的天行者研发基地！
　　恍惚中程棋似乎看见了一道身穿白大褂、抱着孩童的熟悉身影，那人冲破火光奔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就此踏上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之路。
　　是......妈妈吗？
　　程听野这个名字倏然闯入脑海，但也就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切天旋地转，地平线宛如被强行翻动的命运之书，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翻滚，硬生生地将所有火焰都狠狠砸进了地层！
　　刺眼的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灯晕，程听野坐在沙发上低声开会，而只有六岁的程棋正枕着她的腿酣睡，被调低的电影背景音裏，歌声组成欢快的音符，围绕着她们旋转，升上遥不可及的天际。
　　这是小时候的自己和妈妈吗？
　　画面太清晰，程棋下意识就要向前一步，冲破那看不见的虚线坠入记忆中永恒的梦乡，那注视母亲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轻盈，也许是记忆残片的游动，她想起了这个时间点，程弈应该也已被程听野收养了。
　　像是要呼应她的心声，眼前茫茫然的世界中顿时又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少年程弈有些头痛地揉着额角，头顶上有两根头发嚣张地翘起，丝毫不顾主人对实验的烦心。
　　程棋心有所感，她尝试回想当初的天行者实验室，果然思绪流转的剎那眼前一切都改变了，当初矗立在A1区的实验室骤然出现在了眼前，但不出意料，念头无法长久地驻足，它马上就随着程棋的心意消失了。
　　然后是天行者机甲、天川精密仪器铸造基地、防爆队员......程棋只觉得头晕目眩，这裏简直住着世界上最烂的人工智能，压根不等你说完一句话，就自顾自地抓着几个词语开始带她玩奇迹大脑历险记，捕捉到花世界就忽而变作春天，捕捉到火世界又迅速跌入无边烈焰。
　　这裏大概率类似她的意识世界，也许是在两个世界穿梭时，游离的意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使她意外开启了眼前类似内视的世界。
　　理论上如果操控自己的意志停下，她是可以醒来的。
　　但也只是理论上。
　　这时候程棋才认识到人类的意志是个多么不好操控的东西，尤其是尝试控制它时它就越不好控制，就像和一堆非牛顿液体做对抗，想松手被撕扯，想抓住又握不紧。
　　这也许是第一代研究员将异常能量命名为意志的原因——自由意志不过是虚假的僞命题，它无法控制，连人类自己都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法藏住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最刻骨铭心无法忘却的记忆。
　　谢知很快就出现了。
　　世界重构，暴雨倾盆。无数路灯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伸展，下一秒灯光齐亮，却依旧照不透远处那座昏暗的高楼。
　　这是十六年前的烂尾楼，一切的结束与一切的开始。
　　程棋此刻正立在烂尾楼的入口，她凝视远方，而远方却看不分明，像是坏掉的电子组件，卡顿出跃动的浮影。
　　这很正常，因为她已经忘记她是怎么来到这裏的，记忆中最深切的部分都只围绕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滂沱大雨中闯入一道身影。
　　铺天盖地的雨线中，程听野不顾一切地奔跑，她紧紧抓着只有七岁的程棋，在这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中，程听野面上却仅有孤注一掷的决然，程棋这时才得以分辨出，她与程听野的眉眼是多么相似。
　　“妈妈......”
　　程棋轻声，她伸手，像是要触碰死在十六年前的母亲，程听野无法听见虚空中女儿的呼喊，她向前奔跑——顷刻间穿过程棋透明的薄影，无路可逃的她只能毫不犹豫地向大楼顶端而去。
　　程棋转身，看着这座大楼开始一层层地被惊醒，她抬头，万千雨丝迎面而落，母亲的脚步声远了，谢知的呼吸声却愈发逼近。
　　十四岁的谢知此刻并无三十岁谢总的笃定与翩然，尚未长成的她眉宇间甚至有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悲伤，她咬着牙，拼命地开始攀爬。
　　紧接着就是她身后成群而来、追杀程听野的塞尔伯特。
　　程棋与谢知共同奔跑。
　　要跑得比这些成年人快是很费力的，尤其这个时候的谢知有种较同龄人单薄的削瘦，很难让人把这个瘦弱的少年和拳风凛冽的赫尔加联系在一起。
　　“小老板在上面，快！快！”
　　“两个姓程的都在上面，绝对不能让她们跑了。”
　　“就在天臺，快上去！快上去！”
　　记忆中不知重播过多少次的吼叫声再度于耳边响起，她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畏惧挣扎的孩子了，程棋转身，视线越过层层迭迭的楼梯，扫向那群兴奋嗜血的追捕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已经很逼近事情的真相。
　　与其说当年谢知是来追捕她们的，不如说谢知也是仓惶的逃亡者之一。
　　那么为什么——仍然是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谢知要在如此仓促的一刻对程听野开枪呢？
　　程棋翻身而上，抢先谢知一步跃至天臺，于是当年刻骨铭心的叮嘱如大雨般再度轰然落下。
　　天臺边缘，程听野半跪于地剧烈地咳嗽，她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咽喉，像是想要缓解这非人的疼痛，小程棋瑟缩在角落中，眼泪恐惧地落下：“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七岁的程棋只觉得那是妈妈尝试抑制自己痛苦的行为，而二十三岁的程棋已经能分辨出程听野要抑制的是痛苦，还是即将坍缩的自由意志。
　　程听野死死地控制着自己：“跑......快走，不要让她找到你......”
　　然而自由的意志仍然开始不受控的沦落，彼时程棋尚且没有分辨的能力，她只是想要抓住妈妈，不清楚那伸出的手是身为母亲的程听野最后一次拥抱她，还是冥冥之中已降临的死神试图杀了她。
　　湛蓝色的光晕从天而降，仿佛宣告无法囚禁的潘多拉之盒即将开启。
　　就在这一刻——
　　“砰！”
　　来者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唯有扣下扳机的那一瞬，以及子弹出鞘的瞬间。
　　程听野颓然倾倒，湛蓝色的光晕顷刻间灰飞烟灭，目睹一切的程棋无力向后倾倒坠入高空，谢知眼底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她疯狂地向前一扑——
　　她没有抓住程棋。
　　她们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那团湛蓝光晕自然而然地沿着谢知的手臂没入她心脏，从此无人知晓Qin身居何处，直至某个夜深人静的午夜谢知陡然从床上惊醒，才发现身体内有另一个隐藏的灵魂向她露出狰狞的笑意。
　　记忆就此终结，此后一切不得而知。高楼大厦、暴雨路灯，程听野与谢知都逐渐消失，像舞臺谢幕观众退席，程棋再度湮灭在无尽的黑暗裏。
　　她按了按胸口，觉得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有那么五六分钟的时间她是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的，尽管从放弃杀掉谢知的那晚起，她就可以从对方渴求的神色中拼凑出七成的真相，但再经历一次却仍然止不住内心深处蜂涌的悲伤。
　　好一会儿生锈的大脑才开始缓慢的思考。
　　所以精神茧疾病的危险程度完全不以时间为转移，它早在十六年前就发展到一个高危的地步，如果再不遏制它，这世上将遍地是属于Qin的行尸走肉。
　　可如果......如果当初通天塔最早的精神茧患者是谢聆，那么谢聆究竟是怎么死的？
　　程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与赫尔加达成交易的那个晚上，真正促成谈判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了解、调查、报酬，而是赫尔加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第一次程棋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伤感与怀念，戴着银制面具的赫尔加声音很轻很低。
　　她说，她也没有妈妈了。
　　谢聆也是......这样死去的吗？
　　程听野、谢聆、希尔维亚、精神茧、控制、被迫......一瞬间无数线索在头脑中旋转着，冥冥之中程棋似乎抓到了那个藏在所有事情背后的鬼影，如果有人，如果有人！
　　“程棋？！”
　　谁在叫我。
　　“程棋！”
　　“小行，小行——”
　　耳畔传来愈发急促的叫喊，思绪戛然而止，漫天白光纷飞，程棋忽然觉得那声音陌生又空灵，像是已有几百年的时间没有出现，一时间她竟有些惊疑不定。
　　我在这裏已经游离了多久？我真的......叫程棋么。
　　也就是这一瞬，耳畔的所有呼喊全数不见，紧接着，轰——
　　像是又一次冲破水面，程棋从床上惊醒，她巡视四周，惊愕地发现这已不是她的房间。
　　“吓死我了！”
　　还没等她思考此处究竟是幻想还是真实，闻鹤倏地扑了上来，很仔细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闻鹤心有余悸：“你快吓死你姐姐了知不知道！”
　　“什么？”理智似乎在此刻才逐渐回复，程棋盯着闻鹤犹豫了两秒，“你是真的吧？”
　　“等等......”闻鹤意识到不对了，“我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还是说，你去了哪裏？”
　　程棋有点发晕，不知道是不是穿梭记忆的缘故，她咳了两声：“我去了一趟玩家们的世界，但这不是重点——我睡了几天了？”
　　“整整四天，不过这当然不是重点。”
　　门吱呀开了，面色凝重的程弈匆匆而来，她直视程棋：“你体内的初始精神茧醒了。”
　　这时程棋才意识到不对。
　　她打开游戏系统，夺目的鲜红顷刻间漫散整个界面。
　　原本空空荡荡的第九枚意志卡槽已然被一张血红色的意志牌侵占，卡牌正面篆刻着陌生古老的花纹，有暗色的光影循着脉络缓缓流动，流向四个尖角处狰狞粗犷的铁链。
　　【初始·精神茧】
　　名称：初始精神茧
　　简介：它是一切的开始
　　效果：
　　很好，连意志名字的录入格式都独成一帜，效果的介绍栏为空值就更不足为奇了。
　　由于还在连接治疗接口，远处屏幕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程棋所打开的游戏界面，所有人当然都看到了那夺目耀眼的鲜红。
　　程弈转头盯着自己的妹妹：“你有什么异常感觉么？”
　　程棋缓缓摇头：“没有——我为什么会睡了这么久？”
　　“这应该我们问你。四天前中午，我和闻鹤发现你在床上昏迷不醒，以为你陷入了精神混乱态，我们才把你转移到了医院。”
　　病房喇叭突然响了，天川悠懒洋洋的：“我还以为能看到你与众不同的一面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的数值应该很平稳？”
　　“何止平稳，”程弈摇了摇头，她把程棋的精神茧数据图拖了出来，紧紧地盯着妹妹，“整整四天，你的精神茧浓度都没有变过。”
　　程棋抬头。
　　那数值竟然是零！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在思考是否是进入异世界令她陷入了昏迷，从而触发了神秘的精神世界，那么在看到这数值后一切疑惑都烟消云散了，穿梭世界并不能令精神茧消融，只有初始精神茧可以做到。
　　只有初始精神茧。
　　程棋盯着屏幕发愣，程弈拍拍她的肩膀——好在营养充足，四天也并未消瘦：“好消息，初始精神茧确实有超出我们想象之外的能力。”
　　闻鹤关掉屏幕嘆口气：“坏消息，你暂时无法自如地使用它，对吧？”
　　程棋摊手，意思是你们是对的。
　　程弈问她：“你这四天感觉还好么？”
　　“我一直在记忆裏游荡，最后停留在了十六年前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程棋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十分坦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可以和姐姐毫无芥蒂地谈论起过去了：“然后我就醒了，我只以为过了四分钟。”
　　天川悠隔着大喇叭发声：“所以程棋是在初始精神茧裏巡视了记忆？”
　　闻鹤点点头：“由此推断，是的，并且我们无法排除前往异度世界对精神茧诱发的可能性。”
　　纵然几个月前为了救下古筝，初始精神茧曾短暂地苏醒，无法预料的伟力甚至令时间都短暂地停滞，但初始精神茧这张意志牌依旧处于沉寂的状态。
　　而在前往异度世界之后，初始精神茧像是怕主人丢下它一样恐慌，毫无预料地进入了完全苏醒状态，甚至慷慨地将自己与众不同的名字和介绍都展现了出来。
　　程棋心说看来要感谢沈临熙了，只是不知道初始精神茧苏醒对于谢......
　　谢知呢。
　　她倏然想起来了!四天内的变量不只有前往异世界一个！
　　“姐姐......赫尔加，不，谢知在这四天裏有出现过吗？”
　　“你怎么忽然问起她来了。”
　　“你先告诉我怎么样。”
　　没人能看到，远在监控医疗室裏的天川悠脸色慢慢变了。
　　妹妹脸上的急切确实无法掩盖，对一切不曾知晓的程弈只觉得很古怪：“她应该不会出事吧？”
　　“昨天是战时委员会的例会吧？她有出席么。”
　　“缺席，可这不代表谢知出事了吧，就算出事......小行？”
　　程棋脸色实在不算好看，那种呼之欲出的焦急让她看上去像下一秒就会原地消失。千万种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如果初始精神茧被激发是受到了谢知的影响，那么她此刻的精神茧浓度到底是多少？
　　她还好吗？
　　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撕碎蚂蚁的卷筒开始传送，但好在理智控制了她。
　　程棋：“赫尔加......赫尔加有消息吗？”
　　“有啊。”
　　程弈听到这个人名时还愣了下，心说睡一觉竟然对这个人名也可以坦然提起了么。
　　她解释道：“早上特地通话，索要实验室的新意志药品，还问了你一句是否健康，我没有告诉她昏睡的真相。”
　　程棋松了一口气，重新跌回到枕头上，此刻才发现背后竟然隐隐约约生了一层冷汗。
　　“还好你没有告诉她。”
　　程棋喃喃自语，心裏又觉得有种异样的空落。
　　赫尔加没必要连索要药品都要通话以示尊重，唯一的解释是她因不可公示的理由要消失一段时间，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出于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这通打给程弈的电话其实是说给程棋听的，告诉她这个知情人一切平安，系统的一半控制权仍然在我手上。
　　这种时候竟然还记得我。
　　已经把刀抵在你的脖颈上了，距离你的动脉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么近，以至于可以回想起你跃动的血管、嗅到你尚未落下的泪水。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仍然记得。
　　程棋没有再追问，程弈和闻鹤对视一眼，像是受了某种鼓舞，她重新看向小行试探道：“说起谢知......你不需要回去继续潜伏窃取情报了么？”
　　“不需要了。”
　　再也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小七身份不过是谢知寻找的合理情报洩露渠道，就算没有小七，赫尔加也会绞尽脑汁地将它递送到反叛军手上。
　　姐姐的询问总觉得不同寻常，很难说她们没有发现什么，但此刻只能和姐姐与闻鹤说抱歉，毕竟这摊混乱的事儿连当事人也没想好怎么处理。
　　程棋抬头才想起什么：“谢知缺席了两次战时例会，没什么影响吗？”
　　“当然有，白听弦要求直接轰炸D区，据说会议上她和希尔德撕破脸了。这很正常，白家的目标群体主要是C区的人，可现在C区的人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失——你有发现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么？”
　　闻鹤很简单地阐述，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件值得关注的事，白家要求正式镇压反叛军的命令很难通过，因为就算谢知不再出席，隐藏在王座之后的K51也依旧注视着这裏。
　　K51？！
　　发生的起起伏伏太多，以至于险些忘记这个所有一切的开始，终于，在梦境中迟迟不得回响的那根弦终于再次被拨弄了！
　　程棋倏然发问：“所以，白兰消失多久了？！”
　　“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从前作为TARC成员时也并不活跃，何况现在。”
　　“她有危险。”
　　“什么？”
　　程弈顿住了：“你说什么？”
　　白听弦如此暴躁急促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她是那天晚上工厂的幕后杀手，那么她在四次元之刃游戏系统上保留的余地已经被彻底斩杀殆尽了。
　　游戏系统的平衡性她已无法插手，那么她只能在通天塔的局势上做手脚了。
　　如果她知道K51其实是白兰——
　　*
　　同一时刻
　　通天塔A1区
　　这裏是某处神秘的建筑角落——建造者有决心，哪怕是通天塔最负盛名的雇佣兵也绝无可能追寻至此。
　　明明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一天中太阳最炽烈的时刻，从这裏的窗户向外望去，却只能看见深邃的黑色。
　　白兰最开始以为那是封顶的天花板，遮住了一切光线使得此处尽是黑暗，但后来她发现不是，因为那黑色是在游走的，像深深浅浅的光影，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就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中静静地呼吸、等待。
　　她非常清楚自己此刻生存的意义。
　　作为K51，作为掌握一半天行者机甲权限的人，她活着就是最大的价值，就依旧守护着一个绝不可逾越的底线。
　　而这足以让她忍受在半梦半醒中时间模糊地流淌。
　　但其实生活在混沌中并非痛苦，旧有的一切习惯都被打碎了，连人好像也被打碎，抹进流淌的一切中，很多烦恼就无限地飘远......以至于她现在有点恐惧那扇门被打开。
　　那意味着一个会有人死去的事实。
　　也就在这一刻：
　　门突然开了，一线光明透了进来。
　　白兰顿住，她迟疑地回头：
　　“谢知？”
　　可你不是说，不会来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抉择时刻
　　抉择时刻[VIP]
　　四次元之刃论坛
　　【Hot】【New】【0319闲聊贴】
　　“游戏版本是又要升级了吗, 最近剧情没什么推进啊。”
　　“风平浪静，很是惬意啊朋友们。”
　　“风平浪静背后就是最大的不平静。”
　　“让你们看通天塔每日资讯你们不看，今天战时委员会例会上那么重大的决议你们都忽略了吗？”
　　“嘿, 谁知道那群财阀每天聊了什么啊？通天塔日报只会说稳中有进好不好。”
　　“我说的是小猫帮她们编写的日报资讯，戚月薄雪的信息来源还是相当可靠的。”
　　“噢每天早上八点定时推送的那份是吧？”
　　“对, 据说订阅量已经突破5w了。”
　　“不要叫戚月了, 叫戚老师！人家这不少走二十年弯路，简历上直接写运营通天塔重点服务项目——这不就是资本家最喜欢的毕业一年但工作经验五年的优秀高潜人才！”
　　“楼上找工作找疯了。”
　　“哈哈, 我找到工作了我也疯了。”
　　“扯远了扯远了，所以日会重点到底是什么？”
　　“白听弦赢了，会议上强制性通过了对反叛军进行正式武力压制的决议。”
　　“等等, 这么离谱的决议是怎么通过的？谢知呢......”
　　“谢知已经缺席至少四次例会了。”
　　“荒谬, 谁会因为自己老板请了四天假就投靠对手。”
　　“假如你老板不是休假了四天, 是死了四天呢。”
　　“......？”
　　“......”
　　“谢知死了通天塔会直接进入混乱期吧？这么重要的NPC肯定不会这个时候遭遇剧情杀啊！”
　　“根据阿尔法实验室的内线情报, 谢知近期出现过一次精神茧浓度飙到80的情况, 一般人70的时候就已经意志土崩瓦解了吧, 的确不能排除她被Qin控制的可能。”
　　“我干游戏策划的，不可能哈，这个节骨眼死这种级别的NPC，千秋事四次元之刃团队的年终奖都别想要了。”
　　“急死我了有人注意我的问题吗，先不管谢知，K51呢？K51手裏一半的天行者机甲呢？！”
　　“K51应该会直接撕破脸。”
　　“今早例会结束于十点三刻, 现在通天塔时间是两点四十分, 不出意外, K51的回应应该很快就到。”
　　“白听弦完全在赌博, 无论是武装压制D区还是天行者机甲轰炸通天塔，谁都没有办法承担这种损失, 只是白明显更舍得赌上一切了，就看K51有没有真按下按钮的决心了。”
　　“呃......大家都这么热衷剧情讨论吗，这是闲聊帖吧？”
　　“瞎聊嘛。”
　　“那能不能来个人给我解释，程师傅变成小七那是咋回事啊。”
　　“工厂那晚上是小七变成程师傅吧。”
　　“没看官方公告？八天前就有解释嘞。”
　　“玩家变NPC是游戏剧情玩法之一啦，只不过程师傅卡了Bug导致NPC扮演时间过长。”
　　“笑死，之前还好多人怀疑程师傅是真NPC，扮玩家忽悠我们的。”
　　“游戏官博有发她们老板沈临熙和程师傅的合照，这下谁还质疑程师傅是只狗。”
　　“歪楼，程师傅现实究竟做什么的，看着年龄也不大啊，难道真是18岁就去当特种兵了。”
　　“别管现实了！！！委员会发布了武力打击纲要，后日凌晨起会开始第一次武力轰炸——”
　　“哇哦~”
　　“现在全场目光移向K51！就看K51今天晚上敢不敢出手了。”
　　“那必然敢啊，K老师恨不得杀了所有人，上次白听弦生日上她差点把一屋子人炸上天了。”
　　“不是，白听弦哪来的魄力敢真玩这么大啊？”
　　“报——前方战地记者冒死发来视频。”
　　的确是冒死发来，视频几经转译，清晰度已经非常接近真实世界的KTV360P水准了。
　　摄影师大概在轻微的颤抖——为了保证窃听的隐蔽性应该是没有使用防抖装置，但这不妨碍观众获取画面中的信息。
　　这是一处狭窄逼仄的会议室，很难想象A1区还有人偏好这种场地风格办公，一众人等分列办公桌两侧噤若寒蝉，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临窗的一张轮椅上，白听弦阴冷地望着窗外黑云，脸上有明显的挫败，却也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有人嗫喏着尝试开始：“白董......武力镇压对我们的损失太大——”
　　“不惜一切代价，”窗边似乎已经年迈的掌权人冷冷回头，重复道，“不惜一切代价！”
　　无人注意画面角落裏的白竹已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人再说话，当一个人真正决定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眼底流露出的疯狂和决心是可以闻到的，画面拍摄者明显动摇了，关闭设备的细小摩擦声传来，画面骤然一黑，但视频还没有结束，长久的死寂后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进度条这才完结。
　　这视频不知道流传到过多少人手中，大概第一个人已经死了吧。
　　视频上传后很久都没有人再回复，直到五分钟后才新增了楼层。
　　“此人不得不说有点魄力。”
　　“单看此人奋斗史也相当之励志了，其实老白也不错的。”
　　“但是把我们当燃料杀就不好了。”
　　“我&*￥，K51在暗网公告栏上发布了消息：她会从今晚八点开始，每个整点引爆一次天行者机甲，数量随机，直到白听弦撤回命令！”
　　“这回大家真的会死吧！”
　　“K51说她不介意大家一起死。”
　　“神经病啊，我介意啊！！！”
　　屏幕前的程棋看到这句话，很没公德心地笑出了声。
　　她关闭论坛，起身时随手拿了一块奶油泡芙，问天川悠：
　　“还没查出来那条整点引爆机甲的消息是谁发的么？”
　　“没有，但这次的IP定位状况表现和上次截然不同，系统推演有89%的概率，发言者是真正的K51。”
　　“这么高？”
　　“这只是保守估计.....你不许吃了！古筝一共做了四盒奶油脆皮泡芙，你自己已经吃了三盒了！你好意思来抢我的吗！”
　　天川悠暴怒之下试图虎口夺食，程棋灵活一闪，顺势把最后两颗泡芙丢进嘴裏，拍拍手上碎屑，志得意满地转身就要跑。
　　然后正好撞上匆匆赶来、见证全程、一脸阴沉的闻鹤。
　　程棋：“......”
　　闻鹤见她手上的残留奶油盒子就眉头一拧：“怎么又吃这么多甜食？不是说好一天两盒了么？”
　　程棋瞥了一眼满脸不要说我不要管我一定忽略我的程弈，当机立断祸水东引：“程弈还承诺每天喝少糖热巧克力呢。”
　　程弈马上为自己伸张正义：“我喝的就是少糖！”
　　程棋：“呵呵，明明是十三分糖，你还欲盖弥彰地串通古筝往杯子上贴三分糖的标。”
　　闻鹤勃然大怒：“什么，她竟然敢骗我？”
　　程棋：“没错，她就在骗你！”
　　天川悠：“呵。”
　　让这种人来当她的顶头上司，反叛军现在还活着真是奇迹啊。
　　天川悠嘆口气自去观察数据了，没等半分钟就哦豁一声。
　　她拍拍手：“朋友们放下热巧克力与奶油脆皮泡芙吧，我们好像定位出了K51的位置。”
　　“位置？”
　　程弈趁机销毁赃物丢掉了热饮，再抬头时又俨然是作风严谨的程教授了，她仔细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坐标：“白家、塞尔伯特与防暴基地......你确定这条信息同时来源于这三个位置么？”
　　“是，它们响应坐标的时间均为3月19日下午14时27分08秒，常识是，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所以大概是K51留下的身份线索证明吧？”
　　闻鹤沉思片刻，反而是她先一步抬头询问：“谢知呢？”
　　这次回答她的是薄雪：“谢知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们的哨兵和眼线都没有回传任何有关她的信息，只有一张她最后出现的侧脸，她的确已经失踪八天了。”
　　正中间的投影画面改变了，隐约可以看出是塞尔伯特的某个角落摄像头，出人意料的是画面十分平静，唯有谢知的半张侧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她的前后左右并无任何随从。
　　能看出来她面上并无往常般彬彬有礼的笑容，也许是因为着急做某件事，也许是因为刚经历了什么，但都不得而知了。
　　程棋没有说话。
　　闻鹤想了想：“牵扯到天行者机甲势必要将谢知的动向纳入观测范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有权力充当调停者的只有谢知了，再向塞尔伯特区域倾斜三倍算力吧？我不相信她可以藏遁这么久。”
　　薄雪嗯了一声，从技术角度对这项决定并无任何异议，反倒是天川悠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程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起来......是不是也很久没有赫尔加的消息了？”
　　场内所有人好像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瞬，像是等一个人的回答。
　　有时候就是这样，要做什么事之前似乎全世界都在给你暗示，先一步埋下命运的伏笔，只等无数个日夜后倏地再度提起，忽然拨动了心裏某根久不颤动的弦音。
　　程棋还是没说话，依旧抬头看着屏幕上谢知的侧影，好像周遭讨论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程棋没说话那大家都不说话，许久后还是程弈干咳两下，像给自己的不出声打掩护：“我这边依旧会按照最高等级的防护命令疏散人群进入防空洞，希望最坏的可能不会发生。”
　　毕竟这已经是K51的第二次暗网发言了，谁都没办法100%确定这次是真的，哪怕模型的推演程度抵达99%，也依旧有1%的不可能，而那1%往往就是颠覆天平的关键。
　　确定了疏散人群的底线计划和前往A区的作战图，简短的会议貌似到此结束，天川悠拍拍手说好了干活去吧各位，很久不发言的程棋却突然开口了：
　　“你们好像对天行者机甲可以摧毁通天塔这件事，都没有任何怀疑。”
　　刚要离开的程弈笑了：“小行，任何看到过那场摧毁塞尔伯特爆炸的人，都不会质疑它的真实性。”
　　“没人怀疑那会是僞造的么？”
　　“不可能，”程弈下意识否认，“僞造的难度、僞造的意义......谢知没有动机做这种事儿，你是不是最近精神负担有点太重了？”
　　“或许吧。”
　　程棋第一次没有否认关于自己状态的评价，她深呼一口气，往外走：“可能是初始精神茧后遗症，我先去休息，下午还要......”
　　“小行——”
　　程弈拦住了她：“下午的行动，不要去了。”
　　“......”
　　“这几天你的精神茧浓度忽高忽低，跳跃得真的太快了，这种时候不适合使用任何意志。”
　　“涉及到武力镇压D区和天行者机甲，事情太危险了。”
　　“反叛军也不止一个程棋，”程弈很认真地注视妹妹的眼睛，“你带了这支队伍半年了，不能给自己一些信任么？”
　　“也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
　　程弈语气飞快像怕程棋反悔，想了想又往她手裏塞了一盒小蛋糕，连哄带骗地推着她出门：“今晚你留在指挥处，我们对白兰和白家的追踪真的够多了，不至于要辛苦一个病人。”
　　“行行行......我不去我不去。”
　　程棋束手就擒无可奈何，高抬着手出门了。
　　啪嗒一声门页紧闭，程弈很是无情，匆忙得像是在赶她。
　　程棋在门口定了两分钟。
　　是她表现的太明显，所以连姐姐也能猜到一点么？
　　回过神后嘆口气，程棋觉得自己真是很没救，她打开蛋糕盒边走边吃，仍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像有人逼迫这一幕诞生。
　　K51的做法其实相当冒险，因为如果宣布明天开始就相当于把压力一脚踢回白听弦那，你不是宣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武力压制么？所以静等你的动作好了，如果你真敢动用热武器那么我也可以启动天行者机甲。
　　而今晚八点开始，则是K51背负了一切，现在整个通天塔都在注视K51的下一步动作。
　　这样推测，K51更像是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以便接下来要做什么名正言顺的事情。
　　可还能有什么事？
　　算了，像姐姐说的一样，通天塔也不缺一个程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今晚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们对初始精神茧还一无所知，而这个东西就埋伏在自己的身体血管裏。
　　现在的精神茧数值是多少了？
　　程棋切进游戏系统页面看了看，数值是23，很好，非常绿色又健康。
　　不过......
　　她盯着界面上【蚂蚁的卷筒】技能的(1/1)，心想如果姐姐的意思是晚上要给她放个假，也没有说度假区不可以选定A1区吧？
　　找谢知也不算参与白家的事情啊，况且此人不是消失很久了么，找到她算不算额外之喜？
　　这时通讯系统又响了。
　　有时候，命运的伏笔总是接连不断。
　　【明岫空：今晚要一起来观赏烟花么？】
　　【程棋：你哪来的我的联系方式？】
　　【明岫空：......你来不来。】
　　【程棋：所以哪来的联系方式。】
　　【明岫空：我马上把你删除。】
　　【程棋：删之前给个地址。】
　　【明岫空：天川家主的公开地址，别告诉我你没有。】
　　确实有。
　　程棋抬头，注视眼前在A1区并不奢侈的府宅，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裏。
　　天川隼的公开住处当然是通天塔雇佣兵人尽所知的秘密——这其实并不寻常，天川隼这类人对隐瞒自己行踪一事应当有足够强烈的热切，可事实是这个地址甚至就写在暗网的新人手册裏，只需要向官方网址的公开维护投币箱裏面丢两个信用点，你就能拿到天川隼的住处以及她出现在这裏的固定时间。
　　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眼前这座楼看上去只有两个站岗的哨兵，但程棋知道，至少有一百三十七名雇佣兵死在了这裏，她们甚至连院门都未曾踏入一步就带着生命和巨额悬赏酬金进了地狱。
　　这还是公开的明面数据，可以想象如果这裏是坟场，墓碑数量应该可以多到玩迭迭乐了。
　　悬赏天川隼的奖金池额度是累计的，时至今日那已经是一笔十分庞大的数字，甚至还有人试图指定程棋接下这笔悬赏，为此附加的赏金数额之巨大，哪怕是程棋都不会熟视无睹，毕竟准备装备筹备药品都要花费一笔可观的金钱。
　　不过确实，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裏，因为过往的雇佣兵生涯中，她未曾向除谢知之外的任何人类投去一瞥。
　　她使用了空间折迭，很突兀地出现在了府宅门口的空地上，尽管周遭环境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属于雇佣兵的直觉让她意识到那一瞬至少有几十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
　　而后又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一身作战急训服的明岫空走了出来，后背笔挺、神色平静，目光与程棋交彙的瞬间，她忽然很快地笑了下。
　　曾经荷枪实弹刀枪相对，如今竟然也要她亲手把此人请进门了。
　　“这道大门难得打开，”明岫空抬抬下巴，除此之外并不多说，“走吧。”
　　程棋听懂了明岫空的言外之意，她进门时环顾四周，正巧与当初在工厂相遇的火组成员对视，对方友善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真是对待客人的礼遇了，时过境迁，当初K51开出两个亿的赏金向她悬赏天川隼的项上头颅，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是防暴基地的座上宾了。
　　这一路没有遇到任何所谓安全检查环节——但其实任何检查对于天川隼来说都并非最后一道防线，意志·绝对掌控才是最好的手段，它相当于让天川隼额外拥有了一次生命。
　　而此刻天川隼正转头，向她遥遥地投来一瞥。
　　天臺上的风有轻微的凉意，这裏是天川隼住处的天臺，却也是整个通天塔的天臺，很难找到地理位置比它更高的地方了，如果要看天行者机甲爆炸的烟花，这裏的确是最好的选择，想必届时风裏会裹挟着铁锈的气息——一半来自鲜血，一半来自腐朽的钢铁。
　　“的确是没有预料到在这裏能看到你。”
　　离近后，天川隼的第一句话竟然出乎意料的熟悉，看来此时此刻大家碰头的心情都极度相似。
　　程棋坐下了，在咖啡与茶之间选择了果汁，顺便在明岫空不可思议的眼神裏往裏面加了双倍的白砂糖。
　　她喝了一口很是惬意，好像真是来这裏欣赏风景的：“K51的公告时间是晚上八点，如果我没看错钟表时间，距离烟花开始应该还有两个半小时，我们的任务是在这裏喝果汁么？”
　　“就算喝果汁，也不会有人喝双倍糖分饮料的。”
　　天川隼目光轻巧地点过她手裏的果汁：“确实有其它事情，但你不会说的。”
　　毕竟双方对彼此都相当有了解的程度，天川隼仰头望向穹顶，暮色将尽，天光绚烂，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游戏币，由其在指缝间快速地转动与游走。
　　“工厂爆炸后谢知再也没有出现，那只叫小七的狗也凭空消失了——但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她的去向。”
　　程棋看向明岫空，后者满脸坦荡，大概意思是就算我不说你的身份也能被猜到。
　　天川隼并不关心她们的小动作，只自顾自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很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很重要么？”
　　“关系到我的投资能否收回，”天川隼起身，右手撑在茶几上，注视着程棋，“当然，对于你们而言，重要的是我的立场是否的牢靠——Qin竟然再次联系我了呢。”
　　程棋面色有微微的改变，天川隼却对此遗憾地挑了挑眉毛，她松开手掌离去了，茶几上却多了一枚游戏币，花字朝上，静静地躺在那裏，等待游戏的开始。
　　“这就是家主找我的理由。”
　　“这就是我找你的理由。”
　　天川隼平静道：“我没有什么向你隐瞒的必要——现在谢知应该也是吧？我赌她赢，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后我将参与对游戏系统的管理与研究之中，与她共分二分之一的权柄，如果她意外身亡我将直接获得系统控制权，而现在的问题是我也许赌错了。”
　　程棋没有说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无法反驳天川隼，因为谢知的状态的确令人难以信服，她开始思考这场对话的必要性，天川隼究竟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改悔押注的对象？
　　“从行为上看家主已经欺骗过Qin一次，这种情况下改换押注的后果，我想你比更我清楚。”
　　天川隼静静地看着她，眼裏也许浮过了一些叫喟嘆或可惜的神情。
　　然后她开口了。
　　“Qin说谢知的精神防御已经很薄弱了。”
　　“......”
　　“这才是我邀请你的根本原因，你是目前最了解谢知，或者说赫尔加的人。所有人都希望她做那个调停者，但调停者如果失去意识了呢最关键的，是这个调停者的大脑关联着三千五百具人类有史以来杀伤力最大的武器。”
　　天川隼轻声：“谁都不知道谢知和Qin的精神搏斗会波及什么，假如波及到了机甲开关呢？程棋，不要以为我是好人，谁都不会觉得我有良心不安这种情绪——我只在乎我与防爆基地是否能存活，我是否能头戴胜利者的标志。”
　　她踢了一下茶几，桌面上的游戏币轻轻地跳起又落下。
　　“来打个赌吧，就猜八点钟K51是否会如约而至，如果我输了，那么防暴基地将是反叛军最坚实的盟友。”
　　“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这裏。”
　　程棋抬头，天川隼戴着漆黑皮质手套的双手交迭，她身体前倾，风衣衣角在狂风中飞舞，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一年又过去了，我确信2026年一定在写文，但是的确没有预料到2026年还在写这本文。
　　总之，各位朋友，新年快乐。


第147章 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VIP]
　　三小时后, 白家
　　如果说此刻所有白听弦的部下都济济一堂为今晚或明日的盛宴而准备，那么唯一没有受到邀请的反而是白听弦名义上的家人了。
　　白家现在空荡极了，侍者推车时, 偌大的会客厅竟然能传来车轮转动的回音，只是这个时候准备甜品与点心只是例行惯事, 没人在乎奶油的甜度是否可以入口, 毕竟现在只有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沙发上、打着无人接通的电话。
　　白竹正对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上次拜月教冲破了这扇窗户、劫持了白兰, 于是她特地换了更结实的防弹玻璃，这个名词裏的弹药不是子弹，是□□, 这举动算是和谢知看齐, 现在白家和塞尔伯特的总裁办公室待遇一致了。
　　但这对现在的白竹没有半分好处, 或者有的只是一些debuff, 一整页玻璃的造价当然昂贵, 但这是它唯一的缺点, 无遮挡落地窗的好处是可以让主人尽情欣赏窗外的斜阳、欣赏色彩诡谲的天空是如何被深沉的青黑色所吞没，自己狼狈的影子是如何在这间豪宅裏狼狈地消失。
　　白竹打着一通又一通电话，但无论拨号键的另一端是谁，回音都是电信公司标准、客气又礼貌的标准音。
　　稍后再拨、稍后再拨、稍后再拨.......
　　她拼命地打电话，距离K51宣告的八点整还有三十分钟——白竹第一次按下电话的时候这个距离时间是八个小时。
　　没人比她更清楚应该找谁来停止这场战斗，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场战斗不可能被任何人阻挡——白兰和白听弦都是。
　　秒针飞快地走动, 滴答滴答, 每一下颤动都在这寂灭的世界中挑动她脆弱的神经, 电话没有被接通, 从白兰到白听弦甚至到她们的下属都是未接听状态，大概自己悄悄在宣告进攻的会议上安排人录像时, 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小姐，您还需要热水吗？”
　　“......不需要了。”
　　面前放着三杯热水，分别归属谁已经很明确了，白竹低头忽然笑了一下，她今年二十三岁，刚过完相当盛大的生日，年轻的脸上应该有任何飞扬、跳跃与不成熟的色彩，可那个笑容看上去甚至有点疲惫，让人想到寒冷的冬日，倦怠的游人冻到掌心发白时，也会这样衰累地笑一下。
　　白竹意识到自己还在做着七岁被捡回家的美梦，白听弦和白兰已经能满足她对家的一切幻想，所以她以为一场家庭对话就能让风浪平静地消亡。
　　一切还来得及吗？
　　稍后再拨、稍后再拨、稍后再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与她忠实地一路同行，直至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摇晃的落地钟落下最后一次咚声。
　　其实还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但白竹就是抬头了，她看见一座大楼轰然倒塌，一瞬间所有希望与侥幸统统落地，过去与现在的无望等待于瞬间坍缩，所有一切人类的造物仿佛都要被燃烧成灰烬，通天塔的穹顶上方绽放璀璨的夺目火光，轰轰烈烈歇斯底裏，那的确将是人类历史上最绚烂的烟花。
　　她陷进沙发裏，深深地闭上眼睛，像是要做一个悠长的梦，梦中大厦尚未倾倒，时间不曾抵达，那是她七岁时在家裏安眠的一刻，不知道也不在乎十分钟后她就会被错认为程棋，仓促地被抓上车。
　　因为一切都来不及了。
　　“轰！”
　　窗外传来一声如约而至的爆炸，城市在哭泣中倾倒。
　　K51没有大放厥词，她遵守诺言，带着自己的宣告回来了，与她同行的还有那三千五百具机甲，她不在乎要不要操纵它们从而世界的主宰，她只想拉着所有人坠入无边地狱！
　　“伤亡情况！我需要精准的数字而不是你口裏的暂时没有人死掉！”
　　“那么就是零！那座大楼在做产权转移所以没有人因此直接死亡——”
　　“但爆炸产生的磁场干扰了自动驾驶系统，截至目前已经有至少四起车祸了，马上转接警局。”
　　“谢天谢地没有发生批量伤亡事件我们真该给K51磕几个头。”
　　“磕个屁！给白董打电话！对手真的敢拉我们全部人下水！”
　　各个委员会的常驻办公室都在这一刻乱起来了，白家的线上加密办公软件使用量再次达到高峰，无数人身临其境或者使用网线谩骂下属以及某位共同的上司，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窗外燃烧的烈焰，白听弦的电话要被打爆了。
　　不是对手绝不会有这样的胆量吗，不是说绝不会走到这一步吗？
　　所以此刻那个始作俑者到底在哪？因为又一轮计时已经开始了，如果在九点前没能找到K51或者有能力撤回这道命令的人，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
　　悄无声息之间，距离九点已经不远了。
　　“而现在能拥有和K51分庭抗礼资格的只剩谢知了，”谢观南冷冷地盯着明月心，“让开！你想让塞尔伯特毁在你手裏吗？”
　　明月心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仿佛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无法挑动她任何一根神经，她就这么看着谢观南，眼神不能说安静只能说似乎没什么反驳的意思。
　　难道有戏吗？
　　然后谢观南就听到眼前人纡尊降贵高冷无比地吐出两个字：
　　“不能。”
　　谢观南：“......”
　　明月心此刻就站在通往顶层的大门前，说真的，此刻她觉得最高端的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这句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要放之四海而皆准了，简直是放之四世界皆准。
　　比如现在，她在守门，而谢观南在试图闯门，双方展开攻守的战斗形式让她觉得自己在参加足球比赛。
　　明月心不解：“八点的爆炸已经说明K51的确有同归于尽的决心，现在距离九点只剩下十分钟了，您为什么要在这裏找谢总呢？”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裏拦着我找她！”
　　“这还用解释吗，”明月心不敢置信，“因为给我发工资的是谢知不是您啊。”
　　谢观南一时语塞，但今晚她的任务就是找到谢知：“只有谢知有机甲，只有她能站出来阻止这一切！她就在办公室对吧？”
　　“我还是不理解，K51之所以暴走，完全是因为您和白听弦强迫委员会通过了镇压反叛军的决议，谢总甚至都没有出席——所以这一切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观南有瞬时的语塞，她的行为逻辑当然不通畅，但背后的原因无法摆明，至少在塞尔伯特裏无法摆明——此刻只能狡辩：“难道她不是塞尔伯特的人么？难道她不是战时委员会的一员吗？”
　　“所以是白听弦让你来这裏拖延我们的时间、观察谢知的动向吗？”
　　“......”
　　“谢观南，我真的不明白。”
　　明月心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白听弦是你妈吗？”
　　场上所有人脸上都散发出名为惊恐的表情，谢观南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希尔德。
　　明月心的确很认真，她非常诚恳：“谢董，我非常有理由怀疑你真的疯了，这种时候你竟然还试图跟随白听弦吗，我收回对你之前尚且有救的评价，您真的没救了。”
　　谢观南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又敢在这裏说话？如果不是谢知步步紧逼我会这样对她么？看看整个顶层，再看看你，塞尔伯特已经要被她抢走了！”
　　“这话说反了吧，毕竟塞尔伯特从开始就不是你的东西，”明月心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冷，“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清楚过，谢知是你的亲侄女吧？这么对待她，你不觉得你会愧对你的姐姐吗？！”
　　“我当然不会了！”
　　提起姐姐两个字，谢观南瞬间变换了脸色，原本略显苍老的面容一瞬间像是重新回到了年轻之时，她森然地注视明月心：
　　“像八点钟的这场爆炸还会有三千四百次，这是我对你最后一次警告，让开，希尔德。”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裏挤出去的，像是某种暗示，大概谢观南也知道些什么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
　　明月心重复：“我不让开，又能怎么样呢？”
　　她就这样立在这扇大门前，身后清晰可见的玻璃明明灭灭，若隐若现地映照出此刻身前对手的所有表情，而如果透过玻璃向正北方眺望，就可以看到那座被炸毁的大楼是如何兴奋的燃烧。
　　一扇玻璃仿佛重迭着虚无与真实，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下一处爆炸地点又会是哪裏呢？如果炸掉一处空大楼是K51出于人道主义的怜悯与警示，那么下一道爆炸会不会将目标瞄准在始作俑者的身上？
　　咔哒、咔哒......寂静中谢观南终于忍不住了，只剩一分钟！她挥手，身后的打手上前，真的是要用武力驱赶明月心了。
　　能做出这种事情，大概也说明实在是走投无路，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不然又能怎么样呢，”明月心忽然笑了，她转头注视着谢观南，眼眶中冰冷的机器义眼写满了嘲弄，“马上九点了，你要猜猜下次爆炸是哪裏吗？”
　　像是祭司的箴言，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针指向九点，又一声沉闷的爆炸陡然落下。
　　那火光的位置......
　　是白家。
　　谢观南猝然回头，额角有微微的冷汗渗出，这和她想象的确实有出入，但没关系......毕竟此刻白听弦不在白家！
　　她毫无中止计划的意图：“开门！”
　　明月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会后悔的。”
　　不必再等对手来破译这道门了，希尔德伸手径直拉开了这道门，毕竟谢知的叮嘱不过是要求她坚持到九点，而现在九点已经到了。
　　无视谢观南的急切，明月心率先走进了顶楼，她正色、输入密码、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然而推开后她就愣住了。
　　裏面空无一人。
　　“谢知呢，谢——”
　　谢观南匆匆地追了上来，进门的瞬间话语亦戛然而止，顶楼空空荡荡，唯有一扇窗大开，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中显得分外宁静，而如监控中所示八天前踏入这裏就再未出门的谢知亦恍如幽鬼，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了。
　　她试图拷问希尔德，然而身边这位所谓谢知的心腹竟然也满脸茫然。
　　是真的有点愣住了，这似乎和计划中所说不一样？明月心转身匆匆地行至落地窗前，看到远处白家的防御系统的确在燃烧中被摧毁，耳麦中传来玩家的兴奋喊叫声，这群人已经开始准备降落白家寻找白兰曾留下的线索了。
　　其实一切规划都照常，只是少了谢知。
　　但是少了谢知。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爬满了全身，白听弦不见了，谢知又在哪裏？
　　*
　　白家
　　K51的定向引爆地点非常奇妙，并未直接将整个白家一并送上西天，而是使得引力范围处于一种恰好能摧毁防御系统的程度，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白家住宅的完整性。
　　“哇，如果不是我们真不认识K51，我要以为她是反叛军的人了。”
　　戚月呜呼一声，从半空中纵身而跃，即将自由落体之时，身后动力包陡然吞吐出燃烧的蓝焰，令她自如地降落，正好精准定位在白家门前。
　　闻鹤的声音从微型耳麦裏传出，却无一丝失真：“从K51的行为推断上看，她下一步应该是给我们递送入军申请书。”
　　感谢K51的整点夺命倒计时吧，至少为她们今晚的突袭降低了不少工作量。
　　八点第一声爆炸炸响的瞬间，今晚的突袭计划就按下了启动键。反叛军当然不可能接收所谓的武力镇压，也无法眼睁睁看着K51拖全通天塔下水——这种混乱的境地反而给了她们一个最小的破局点。
　　白听弦在工厂那晚展现的能力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所以，她的实验室到底在哪呢？
　　围魏救赵在哪个世界都是通用战术，找白兰和白听弦太难，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下最简单的切入口，就是找到白听弦所谓的精神茧研究处，那才是她一切野望的初始点！
　　戚月点燃了一束定点烟雾，于是所有当空而降的玩家迅速地向她的方向靠拢，反叛军半年间已悄无声息地成长到令通天塔足以愕然的程度，现在双方的装备水平差距已经缩小至无了。
　　“前锋Ⅱ队已经进入百家了！”
　　“降落无伤亡降落无伤亡，只有三个朋友跳伞跳错位置了。”
　　“没关系大部队已经就绪了，警局十分钟后到，秦警长拖延不了太久，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视网膜辅助系统已开启。”
　　“模型算力倾斜到Ⅰ号队伍，她们在突击了！”
　　此时的反叛军指挥部嘶吼声此起彼伏，每一名突袭的玩家背后都配备了一名提供援助的后勤，双方共享视网膜辅助系统，使得后勤可以借助前线作战人员的双眼，而所有数据又会源源不断地上传到终端，经过计算过滤后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一双眼睛的背后也许是无数双眼睛，当然其中还有一双来自于模型Raven，不过此刻称呼它为Kestrel比较好。
　　而此次戚月的后备后勤......则非常荣幸地选定了闻鹤。
　　“不过我有个疑问，”戚月看向已经被暴力攻破的大门，“假如K51没有将白家选择为第二项爆炸地点，那么我们怎么进入白家搜捕线索呢？”
　　闻鹤笑咪咪的：“唔，其实也没什么影响，进攻就好了，毕竟我们没有把全部筹码压在你们身上，我们只需要向世界透传一个信息，反叛军在进攻白家就好，对手会自动把地址交到我们手中的。”
　　“你是说，白听弦的附庸会察觉到不对而慌乱么？可是我们人力有限诶，还是说你从哪裏盯住了她的下属？”
　　“有Raven......噢对不起，现在是Kestrel了。”
　　在通天塔没有AI助手寸步难行，比较好的消息是，有几个玩家恰好在塞尔伯特办公，借助她们的手copy一个能力稍弱的Raven不难，将其部署到本地后就是完完全全根正苗红的反叛军了。
　　当然复制出来的模型就不能叫Raven了，大家集思广益给它取名Kestrel——翻译过来叫红隼，这种中小型猛禽体长约为渡鸦的一半，但攻击力大概能拳打脚踢干掉十个后者。
　　非常美好的寄托，非常朴实无华的愿望。
　　闻鹤调出了整个通天塔A区的地图，与此同时所有人的视网膜右上角都浮现了这个页面。
　　“白听弦的基地不难找，首先它是完全归属于白家的私产，这样的地点在A区约有一百七十四个。”
　　A区地图停止了闪烁，取而代之的是一百七十四个跳跃的绿点。
　　每个红点附近都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此刻白家的确遭袭，但对于无权插手此事的居民来说，晚上外出吃饭的计划依旧不会停止。
　　“其次，基地的面积是个问题，最大程度地精简所需研究装备后，我们预估最小占地体积是三百二十七个立方。”
　　戚月想了想：“是不是要考虑多层空间的可能？”
　　闻鹤笑着转动地图：“当然。”
　　一瞬间174个绿点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78个跳跃的黄色光点，在地图上稀疏地分布着，周遭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浮空车。
　　“最后？”
　　“最后是白听弦一定会高频率地访问，我们不能抓到她的所有行踪轨迹，但有一部分就够了，取她出现次数的90分位，高于这个数值的就会被我们标记为极有可能的地点。”
　　78个黄点消失了，只剩下29个深红的点位。
　　“我们向这29个点位都派去了监控人手，如果你是白听弦的下属，老板失踪了，家被炸没了，你会不会担心那个唯一的宝库？”
　　“会，但我不会傻到直接进入，所以我只会在通往点位的必经之路上默默观察等待支援，而这就势必代表人流量或车轨迹的波动！”
　　闻鹤很欣慰：“孺子可教也。”
　　戚月了然：“怪不得程师傅今晚休息了啊，这种级别的战役的确无需她动手！”
　　“嗯，所以为了......为了让病患少操点心，加油。”
　　闻鹤倒是想直说为了小行，但考虑到明月心还在频道中，言辞精准点没坏处。
　　闻·超级大主管·兼顾所有人感情生活·鹤，诚心实意地赞美了自己。
　　与此同时，白家内部的第一道门已经被攻破了。
　　虽然但是还是要再次感谢K51，外部防御系统破掉后，基本上杜绝了90%的火力可能，为首的Ⅰ号队队长纵马直跃——噢不，准确说是纵动力背包而直闯，她熟稔地将微缩炸弹定好数值塞在白家宅院的裏门处，然后向队员们伸出右手掌心，做了个撤离的动作。
　　队长的后勤哇一声由衷赞嘆：“大家都已经变成恐怖分子的模样了啊！”
　　队长吹口哨：“看样子回去后我可以直接去应聘抢劫专业了。”
　　话音未落，炸药井喷，院门狠狠地被撼动了，料想再来几次就无法坚持。
　　管家在会客厅中大步流星，强忍着怒气不去指责白竹：
　　“小姐！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按下内置的防御武器！”
　　白听弦果真吸取了教训，那天结束拜月教的入侵后她马上重装了内部，精巧的内置攻防系统可以做到精准打击，如果现在按下启动键，至少这裏可以撑住更久。
　　这非常重要，至少可以暂时地安抚在通讯系统裏狂躁的信息们。
　　被抱怨的人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者纠结的神色，白竹依旧坐在沙发上喝她的热水，看起来真的有几分白听弦不动如山的风格，只是白竹两条腿是好的，以至于管家非常困惑她为什么不跑。
　　毕竟她也在反叛军的名单上吧？只是不知道第几位而已。
　　白竹握着那个按钮，却始终没有按下。
　　管家越来越急切了：“为什么不按？这个节骨眼白董不能分心，白竹你从前很乖巧的，是不是白兰带坏了你！”
　　“那倒也没有。”
　　竟然说话了。
　　可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逼近，管家终于受不了了：“白竹！”
　　依旧没有动静，最后咚一声沉闷的响动，好了，现在也不必按下了，被隔离在外的一切动静迅速地撞了进来，白竹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来自异世或就是通天塔居民的灵魂们纷纷而入，仿佛戳破了她最后的梦境。
　　对这个家的保有的任何期待好像都在此刻消失了。
　　“别动！”
　　“都别动——我们只是想找点东西而已。”
　　“我可以继续坐在这裏么？”
　　“啊......可以。”
　　“那这位管家老师也一起坐下吧。”
　　“叫什么老师呢，我们在抢劫！”
　　“哎别打我啊你，叫串了叫串了！”
　　“我恨你们这些搞二次元和看小说的。”
　　四周传来嘟囔声，这使得这一伙为非作歹的强盗十分之不专业，但事实是她们已经开始检索可能的证据了，探测器和AI抹去了她们和专业警察之间的距离，白听弦的卧室当然要被重点观察，如果所有衣服上都残留有微小的化工类颗粒，29个点位就可以被缩减19个。
　　范围一点点地缩小，所有人视网膜右上角的地图开始急速地变化，29个、23个、16个......很好，又找到了一个不曾登记在案的地址，这个数字现在反推回17了。
　　戚月频繁地看表，她有点焦急，距离下一次爆炸还剩四十分钟：
　　“我们能想到的，或许那些人也能想到，甚至还会被误导，如果最后都筛选不出来呢？”
　　“那就是赌博了，警长没办法一直为我们打掩护，”闻鹤耸耸肩，“我们的时间也许只够搜索四个点位。”
　　“嘿等一下，我以为你们会有什么高精尖办法呢！”
　　“战场上有时候需要直觉——实在不行我去叫程棋，让她靠直觉选一个。”
　　戚月站在会客厅沙发背后哀嚎，玩家在她身后翻动着这座住宅，像是把海洋池裏的泡沫球不断地向上翻动，她说：“一小时前程师傅跟我说她在睡觉，你要不提前一会儿去叫醒她问我们应该往东还是往西吧？”
　　“她竟然真的睡着了？我还以为她要想法设法摸到A区......”
　　“诶，不是说因为她现在是病人，所以很容易睡——”
　　“在A2区防暴基地特许医院附近。”
　　戚月惊呆了，她转身看着沙发上的白竹：“什么？”
　　白竹没有回答：“白听弦在那裏有一家私人俱乐部，1到3层供人娱乐，从4层往上都是她的试验场。”
　　在一旁的管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双脸涨红，愤怒地前扑，但管家没有机会了，白竹干脆利落地拔枪：
　　“轰!”
　　大口径铅弹洞穿了管家的心脏，鲜血跳出来两米高然后瞬间消亡，白竹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她只是很烦这个管家了。
　　戚月、大厅裏的玩家、甚至包括指挥厅的朋友们全部惊呆了，所有人竟然都没发现她还藏了一把微型手枪。
　　那她为什么不反抗？
　　扣下扳机后白竹就把它丢到了地上，然后转身看着戚月：“俱乐部通往四层的大门安装了自毁程序，除非是正确口令否则就会爆炸，口令动态变化，半小时更换一次，现在的密码是21187965。”
　　她看了眼表，很平静：“你们还有二十七分钟打开它。”
　　短暂的停顿后人声沸腾！
　　“快！马上通知B号机动队，A2区塞尔伯特医院！马上，先把自毁程序卸载掉——”
　　“A号所有人开始转移，Ⅰ号队呢，Ⅰ号队殿后，其余所有人立刻改换目标。”
　　所有试图反找海洋球的人都暂时撤出了这场游戏，这群人闯进来的速度有多快离去的速度就有多快。
　　白竹看着没有动的戚月：“你不走吗？”
　　“噢、噢，”戚月如梦初醒，“我走、我走。”
　　“嗯，要快一点了。白听弦今晚大概是想要那个游戏系统吧。”
　　这么直白吗！
　　戚月都愣住了：“谢、谢谢？”
　　“不客气，”白竹顿了顿，“你刚刚说的程师傅，是程棋吗？”
　　程师傅！你难道！救过白竹的命！
　　戚月满脑子积善行德果然必有好报啊！她猛点头：“嗯嗯，她生病了所以今天没有和我们一起出任务。”
　　“这样啊......”
　　戚月以为白竹还会继续问，但她说了声谢谢竟然就自顾自地又坐回沙发上了，并没有理睬上面喷溅的鲜血。
　　咦惹。
　　白家的人果然都有点恐怖的，上次来这裏白竹还是人畜无害的三好小学生，这次咋就变成这种随手杀人的淡淡姐了。
　　好害怕哦。
　　戚月蹑手蹑脚地马上溜走了。
　　现在这裏又只剩下白竹一个人了，管家死了，佣人们大概早已经害怕地离开，但这些人在不在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属于这裏的人已经不见了。
　　一切都安静得令人发呆、安静得令人想喊什么出来，她看了看表，发现距离十点只有半小时了，现在的通天塔夜色已经很深。白竹独自一人陷在沙发裏，想起那个曾经扑上来救下自己的身影，如今竟然也有这么多人站在她的前面了。
　　如果、如果......
　　一切没有如果。
　　她抬头，此刻已经无法窥见太阳的轮廓，夜真的很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自由边缘
　　自由边缘[VIP]
　　夜幕之下, 通天塔繁华依旧，虚拟偶像又再一次地占据虚幻的天空，电子流模拟的人声唱着悠长的怀念之歌, 霓虹电子光徒劳地闪烁，透过车窗, 飞快地掠过薄雪的脸庞。
　　车辆以每小时一百五十三公裏的速度奔驰, 像这样的车还有十七辆，满载玩家, 唯一的目的地是白竹口中的那串地址，现在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
　　“快到了，快到了, 导航显示就剩五分钟了。”
　　“我是第一辆车！咱们会有开锁密码的对吧？”
　　“问就是没有, 快走。”
　　频道接入公域时就会听到所有玩家的对话, 听不清楚, 但这足够充当的开车的背景音了, 某个玩家笑得有点大声, 薄雪调低了音量，然后耳麦突兀地中断了。
　　随后是一长一短两段电波音......这代表通讯频道现在被锁死了，有极重要的公告要发布。
　　“各位。”
　　是闻鹤的声音，要通知什么吗？薄雪顺势转动方向盘，进入一条快速路，然后皱眉。映入眼帘的全是刺目的车尾红灯, 这条快速路今天为什么会堵成这样？
　　频道裏闻鹤还在继续：“两件事情。一, 各位请速战速决, 警局已经前往白家, 直升机和浮空车都在启动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薄雪看了看窗外拥堵的马路, 心说确实不多了。
　　她探头出去，一边听闻鹤的通知，一边观察前路，这的确是到达目的地最快的方式，快速路向前迅速蜿蜒而后盘旋着行向远方，拥堵的原因是拐点上发生了一起逆行车祸，浓烟滚滚，烈焰有蔓延开来的趋势。
　　这不太寻常，首先这是单向道，哪来的傻子能逆行这么远？其次通天塔处理原则是车祸不重要，如何让车祸不再影响道路最重要。
　　但现在都没有“清道夫”来隔空抓走这辆车。
　　闻鹤语气飞快地转入第二项：“二，谢观南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Raven可能会调度一切可调度的资源阻止我们，包括但不限于随机车祸、道路拥堵以及突然袭击的巡视无人机。
　　请各位务必注意自身生命安全，务必注意！请在一切危险情况下优先保全自己。”
　　薄雪愣住了。
　　下一秒，她果断推开车门，纵身一跃！
　　“砰！”
　　就在薄雪跳车的瞬间，一辆轻型无人机义无反顾地撞上了车辆动力系统，高速撞击物迅速击爆了装置，烈焰吞吐，车辆一瞬间被烧成了空架子！
　　“我%￥”
　　薄雪靠在马路边喘着粗气，冷汗淋漓，不敢想再晚一秒，自己的游戏号是否就会迎来Game over 结局。
　　冷汗迅速地滑过脊骨，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不能多想了！谁知道Raven会不会调动其它无人机直接撞击她的脑袋？薄雪转头，立刻开始飞奔！
　　她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栏，这时她的后勤才如梦初醒：“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无人机轰炸，我们可能有幸成为第一个被Raven盯上的人了！转分线！我需要交通工具！”
　　“马上、马上......哎呀，但凡有辆浮空车就好了，你还能和无人机兜圈子。”
　　“浮空车太贵了，程师傅那辆还在充公呢。”
　　后勤一边转地图一边嘆气：“我懂、我懂，我只是困惑这游戏为什么不能氪金，我先充它个两百万给反叛军啊！”
　　薄雪一边生死时速一边咬牙切齿：“我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后勤乐了：“别啊薄老师，好了好了找到了！西南方向，两条街，戚月她们离你最近，快！”
　　浮空车都在运输可能会使用的重武器，无法祈求天降神器了，此刻最快的办法就是蹭车，薄雪立刻改变方向。
　　两条街其实很近，穿过两个路口就可以发现附近的街道还算干净，至少不会发生突然堵车的厄运了。
　　但是也的确无法排除突然遇上的截杀对手。
　　薄雪大吼：“戚月！！！小心！！！”
　　戚月冷不丁被喊了名字，当下心裏一惊，她猛地抬头，一辆平平无奇的浮空车当空落下，急速奔驰而来，眼看就要撞上她们了！
　　想也不想，戚月猛踩油门，檔位直冲最高，瞬间越野车如狮子般猛地窜了出去，浮空车拉高身位急速甩尾，死咬着跟了上去。
　　戚月很绝望：“我什么运气啊！！！”
　　薄雪也很绝望：“这句话应该我说吧！”
　　这种小型浮空车机动灵活，在定点袭击上有相当优秀的表现，这是个不妙的讯号，因为敌人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拦截她们了。
　　薄雪马上借一扇门掩护自己：“帮我转接戚月。”
　　闻鹤当机立断将后勤操作权限转接给了薄雪，薄雪语气飞快：“跳车！”
　　戚月：“就这一辆车了，离十点就剩二十分钟了！”
　　“没听到广播裏说优先保全自己吗，”薄雪沉着道，“况且我们不是只剩着一辆车......你可以引爆动力系统吧？”
　　那辆浮空车速度越来越快，车窗缓下，已经有人端着电磁枪探出了头，吹着口哨轻佻地扣下扳机，每一枪都恰好打在戚月车的后轮边，像一种玩味的挑衅。
　　戚月瞬间明白了薄雪的意思：“你是说......跳车，然后炸翻后面那辆？”
　　“是！我知道小型浮空车的车门该怎么开！就看你了！”
　　戚月很想热血沸腾超级燃烧地说一声好！我跟她们拼了！但事实是光开车就已耗费所有力气，可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吧？
　　戚月不无悲伤地掉转车头，此刻真希望能复制掉程师傅的功力啊转瞬狠狠地向对手冲去：“跟你们拼了啊啊啊啊——”
　　这群人竟然如此英勇！对手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戚月倒数三个数，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玩家瞬间跳车，紧接着她按下开关：
　　“砰！”
　　动力系统径直将小型浮空车炸翻了，掀起的火苗却也烧毁了玩家的眉毛，薄雪哇哦一声发现事情比想象的顺利，她凑近几步问戚月：“没事儿吧？”
　　“没事儿......咳、咳......快去看看车！”
　　真是敬业，薄雪点头去开车门了，浮空车果然如她们所想被掀翻两点，于是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柄袖刀，她打开车门动力锁，撬开了门。
　　然后拖着衣领把驾驶员拖了出来，毫不留情地给了一刀。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二刀......鲜血从街上弥漫开的时候戚月才有了点在玩18+游戏的感觉，但一转眼她晃晃脑袋，提示自己这并非游戏。
　　不杀这群人......电磁枪就会打爆自己或者哪个居民吧？
　　算了。
　　戚月灰头土脸地倚着敞开的车门，很感慨：“好消息啊，我们缴获了一辆浮空车！”
　　薄雪也灰头土脸地从裏面钻出来，很感慨：“坏消息啊，我发现我只会开门不会开车。”
　　戚月：“......”
　　薄雪：“......我也很想跟你说我会。”
　　戚月哀嚎一声看了看表，当即抓起薄雪：“还有十五分钟，我们跑快点，没准还来得及！”
　　“太敬业了吧！”薄雪都愣住了，她被拽得有点喘，“你期末考拿出这种精神也不至于担心挂科了！”
　　两人重新奔跑起来。
　　不知不觉竟然都开始用通天塔的思维来思考问题了，当下最优解不是思考而是行动，效率至上速度第一，在哪个世界的确就要遵守哪个世界的规则，但有时候真是很想把不成文的规则砸碎。
　　这个时候如果有一辆车重新摆在面前，我一定不会炸它、我一定会抚摸方向盘发誓要保护好它一辈子的。
　　戚月含泪，就差单手指天发誓了。
　　然后下一秒她就听见了这世界堪称最美妙的声音，V12引擎的轰鸣声在此刻宛如从天而降的救星，程棋停下了浮空车，扭头干脆利落：
　　“上车。”
　　薄雪都愣住了，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游戏策划在做梦，或者这游戏真有策划吗？那这剧情安排可真够烂的啊！
　　指挥大厅也愣住了，闻鹤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脸完全傻了，等等，这人是怎么跑出去的？
　　还是薄雪接受程度稍微高上那么一星半点，她带着戚月咻一声跳进后舱，高声：“程师傅你怎么在这儿啊！”
　　副驾驶上的明岫空双手抱肩懒洋洋的：“她跟你们很久了。”
　　这次被吓到的是指挥厅裏的盐焗蟑螂。
　　她很崩溃：“不是，明岫空为什么会在这啊？别告诉我她和我们统一战线了啊？！”
　　三小时前
　　天川隼许久没有得到回答，事实上刚过了两分钟吧？但没人在这种时候拥有充足的耐心。
　　她抬头注视程棋缓缓开口：“你最好不要等到晚上七点五十九分才给我答案，那太愚蠢了。”
　　程棋摇了摇头，她摸向桌面上那枚游戏币：“答案其实不用思考吧？八点整它一定会爆炸，三个小时，谁都无法阻止K51了。”
　　“这么相信K51么？”
　　“不，是相信谢知。”
　　天川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什么让你在几分钟的时间内改变了主意？我说她可能撑不住时，你似乎还很惊讶，难道你准备和我赌谢知了么？”
　　“我觉得家主会对我身上另外的东西感兴趣。”
　　“......什么？”
　　“初始精神茧，”程棋坦然，“Qin十六年前不小心留在我身上的东西，对于整个系统来说，她的重要性甚至要超过管理权。”
　　“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呢。”
　　“去年我在天行者工厂救了一个坠崖的少年，我原本够不到她的。”
　　天川隼向后招了招手，不知藏在哪裏的林组组长立刻点头：“有这件事，当时根据我们的推演计算，程棋哪怕是连续三次使用空间移动类技能也无法追上她，所以我们怀疑那是另一种意志。”
　　“不是意志，”程棋很平静，“是时间暂停，精神茧让整个世界停下来了一剎那，就在那个瞬间，我抓住了她。”
　　天川隼微微怔住，这次她没有寻求证据——这也压根无法求证，因为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们都被留在了时间裏，见证时间者无法被时间所见证。
　　程棋：“在这裏，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如果我没有初始精神茧、如果我没有让Qin觊觎的东西，Qin不会一次次地找到我，她只需要解决谢知就够了，对吧？”
　　的确如此，对手的追击才是最有力的证明。天川隼向后陷进沙发中，像是在评判选择再一次下注的必要性。
　　现在这枚游戏币被抛给她了。
　　程棋端详着天川隼的神色，忽然又缓缓地开口：“最后一句话，也许没必要，但总觉得对现在的家主或许有必要。”
　　天川隼瞥了她一眼。
　　程棋语气悠然：“事情到这个地步，无论结果是否顺利，通天塔的权力结构势必都会被血洗，防暴基地不动，家主当然永远都在顶端，永远可以做那个中立方，但正如家主已经开始怜惜基地中的成员了，家主未来不会确定，自己的视线裏可以装下更多人么？”
　　“啧。”
　　天川隼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注视程棋，若有所思：“真没有办法相信这是你说的话，这么正义、又这么烂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唔，大概是因为可能谈恋爱了吧。”
　　诡异，周遭的气氛是十分的诡异，明岫空都愣住了，天川隼神情变幻莫测，斩钉截铁：“如果你要说什么爱可以改变世界的话马上从我这裏滚出去。”
　　程棋笑了，她重新坐回沙发上，耸了耸肩。
　　天川隼哼了一声，她转头过去不看程棋，声音忽然有点淡，像是把话题又扯回来：“怜悯其实是一种很高贵的情绪，很多时候它代表居高临下的关怀，也代表，这世界很多人其实和我没有关系。”
　　“所以家主觉得？”
　　“试一试。”
　　程棋诶了一声。
　　“啊，也许谈恋爱确认会让人心软吧，”天川隼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很随意的微笑，“去吧，今天我可以拨给你二十支小队，像你说的，这毕竟对我站在这裏不受影响。”
　　程棋不惊讶了，她反而抬抬下巴：“二十支不够吧？”
　　“小空。”
　　明岫空顿了顿，紧接着在天川隼的示意中，生平第一次露出一种不是吧等一下不对啊的神情。
　　“以上就是明岫空为什么坐在我身边的原因。”
　　程棋起承转合简单介绍完毕，径直将浮空车挂上了最高速，她听上去并不紧张：“我先到了五分钟，但没来得及下车，你们就掉头撞向那群人了。”
　　戚月扑上来相当之兴奋：“所以呢师傅！你现在信不信我们玩家有资格当反叛军主力了？你是不是要夸我们做的好？”
　　“我倒是要让你们坐下来，”程棋啼笑皆非，“坐稳点，我们的速度很快。”
　　她重新握住了方向盘，没有将权限移交给自动驾驶，后续好像只剩战斗，支援也已经到位，按理已无需挂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棋心裏一直有隐约的不安。
　　通讯频道裏，发给赫尔加和谢知的消息都杳无音讯，不能得到丝毫回复，明月心告诉她谢知今晚竟然没有在塞尔伯特，也就是说这个人完全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难免想起和天川隼的最后一轮对话，她说家主今晚不准备等待最后的结果么，天川隼笑了笑，说如果你指K51手上的天行者机甲，那么它绝不会开始大范围地报复通天塔。
　　为什么？
　　因为达摩克裏斯之剑令所有人恐惧的原因，不是它饮血的剑锋。
　　是它一直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
　　*
　　令人恐惧的永远是未知，令人害怕的永远是不确定性。
　　谢知漫不经心地想着，觉得让天行者机甲拥有一个“开关”这件事，实在是太不高明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三十三分，大概明月心已经发现她并不在办公室的事实了吧。
　　不得不感谢游戏系统，她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裏，以至于甚至都骗过了明月心。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家中亮如白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像是舞臺结束前最后的谢幕礼。
　　谢知低头看表，分针即将走过完整的一圈，九点很快就要到了，天行者机甲的下一处爆炸地的确可以为她提供最好的掩护。
　　于是起身，她抖了抖手腕，那块腕表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足够令所有人惊悚的鲜红数字。
　　精神茧数值：87
　　没人能想象她此刻站在这裏到底违抗的是什么样的负担，况且她并非痛苦到丧失意识，可以说从容不迫，甚至还带着一点隐约的兴奋。
　　她掌心紧紧地握着一个丝绒小盒，这似乎对她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像是失而复得，握着它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不舍。
　　谢知看着镜子裏的自己笑了笑，然后开始更换外套。
　　轻薄的睡袍被解开了，露出白皙削瘦到有些病态的身体，太瘦了，一个人怎么可以单薄到这种程度？原本这是具可以和程棋一对一仍不落下风的身体，身体线条漂亮到赏心悦目的地步，无论拉弓射箭还是流畅又写意。
　　但现在那些搏斗与锻炼的痕迹都统统被覆盖了，是被血淋淋的、已经干涸的伤口所覆盖。
　　是真的伤口，刀伤、枪伤、褪去遮挡的脖颈处甚至隐约有青黑的掐痕，琳琅满目不胜其数，而这些伤口竟然都很新鲜。
　　谢知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带来的疼痛，纯黑色的衬衫将一切隐藏，她系着扣子，对镜子裏的自己突然笑了：
　　“我才意识到你已经尝试了这么多次，真是锲而不舍啊，距离胜利只剩一步之遥的滋味好么？”
　　她理了理衣领，手表随之一亮，88这个数字缓慢地闪烁。
　　也就是在谢知这句话落下的剎那，手表屏幕一黑，紧接着极度危险的深红色突兀亮起，数字一跳：
　　92
　　谢知打领结的动作倏然一顿，而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纹丝不动，但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到她的右手是在颤抖的。
　　那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导致的，手背上青筋一寸寸狰狞地突起，藏在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开始蜿蜒，身体内另一个无形的幽灵终于在此刻又露出迫不及待的贪婪。
　　搏斗悄无声息地进行，谁都不知道自由的意志于失控的边缘做了多少次的沉沦，一种难以抑制的眩晕好像要袭上大脑，多么熟悉的感觉，多么熟悉的恐惧。
　　也就在此刻，谢知一把抓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将它插进自己的肩膀！
　　鲜血一瞬喷满镜面，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哀鸣，那股争夺身体的力道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因过度用力而陷入痉挛的右手手掌。
　　手表上的精神茧数值悄无声息地回退到87的数字。
　　飞溅满脸鲜红的谢知神情冰冷，看着镜中宛如恶鬼的自己：
　　“你该庆幸，只是毁了我一件衬衫。”
　　与此同时，空气中有湛蓝光晕一闪而过，那道刀口顷刻间停止流血。
　　谢知嗤笑一声，随即将衣服胡乱地撕扯掉，擦了擦肩膀上的血痕索性丢在脚下，她重新挑出了一件衬衫，再度整理衣领。
　　这次Qin没有再动手。
　　谢知低着头，可以不必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于是镜面中模糊的人影似乎真的幻化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你马上就要死了。”
　　脑海中传出Qin充满恶意的低声。
　　“你马上就会像你的妈妈一样，像谢聆试图杀死希尔维亚一样......”
　　像是命运落下的箴言，当年的一幕幕不可遏制地涌入心头，血腥的记忆再度重演，希尔维亚心软的瞬间，谢聆马上就将刀锋送进了她的胸膛。
　　谢知慢慢地闭上眼，她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精神锚点已经彻底崩塌，程棋离去的一瞬似乎永远留存在记忆中，好像伸手，也无法追上那道身影。
　　精神茧数值已濒临100，再犹豫不决下去，她即是Qin行走人间的有一个傀儡。还在犹豫什么呢？天行者机甲不也正需要这样一个契机吗？
　　“不会重演的。”
　　谢知低声，重新睁开了眼睛。
　　很久了，已经很久了，她绝对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了，当初残留的幸存者的确已不多，但理应该死的人却仍然活着。
　　Qin的低语再度浮现，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世界像是被吞没，过往十六年的每个夜晚都在今夜缓缓苏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Qin的声音时是十五岁，突然失控的身体令她惊惧。
　　好像是那时起，她认识了白兰。
　　湛蓝光晕忽然闪烁，空间意志被随意地调用，谢知轻而易举地转换了空间，四周的寂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人声鼎沸的喧哗，而谢知的面前是一道门。
　　这是通往俱乐部三层的门，按理说必须要输入实时更迭的密钥，否则剎那间这裏就烟消云散，可谢知推手它便弹开，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像是一切都要为这名突兀的访客让路。
　　手表上的数值再度开始跳动，调用那可以打开一切的钥匙并非没有代价，教派传说中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唯有神能使用，凡人触及必将遭受死亡的诅咒。
　　而谢知握住了它。
　　她开始向上攀爬。
　　这是座很高的大楼，最奇怪的是没有电梯，唯有步行才能登顶，她缓慢地走过每一阶臺阶，走过每一层的监狱。
　　“谁！谁在哪？”
　　“有人袭击！有人袭击！”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有士兵敏锐地发现了诡异，狂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止，谢知平静地无视了她们每一个人，领域开始悄无声息地无限制扩张，就像一片汪洋的大海平铺出去，所有踏入这个领域的士兵都一瞬倒地。
　　紧接着砰一声爆炸，谢知随手点燃了这座大楼，火焰开始猛地燃烧，高温灼烧下气体猛烈地膨胀，然后轰地冲破玻璃，向四面八方炸了出去！
　　前路的所有障碍顷刻被扫平，眼前血腥的监狱实验场鲜血淋漓，谢知经过时，那些被关在走廊两侧的诡异生物却突然兴奋起来，像是嗅到了甜美的气息，疯狂地撞击大门。
　　谢知熟视无睹，她走到走廊的最远处，伸手，将白兰从已经晕倒的士兵中拉了出来，非常自然地取走她紧紧握着的一枚控制器。
　　然后将它丢进了衣袋裏，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意识接近昏迷的白兰猛地醒了，好像有什么足够恐怖的事情把她从混沌中拖出，可睁眼时，谢知的背影却快消失了。
　　不对。
　　不对！
　　“谢知——”白兰拼命地大喊，那声音像是海水挤压着她的肺，“谢知！！！”
　　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终于被K51再度交还给了谢知。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认识白竹不能让她的处境发生任何变化，夜半时当然可以同唯一的朋友倾诉那看不见的幽灵，但当它真正袭来时谢知从来都只有自己。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是一件非常让人害怕的事，好像只有疼痛才能暂时停止这种侵袭，无数个夜晚她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恐慌中度过，无数次她发誓永远都不会忘记这附骨之疽的折磨，每一个短暂的自由来临时她都试图获得永恒的自由，但每一次都又被体内寄居的幽灵扼杀。
　　现在她确定，这机会没有被扼杀的可能。
　　谢知轻快地推开通往下一层的大门，白兰十几分钟前制造的动荡已令这裏的许多实验生物冲破牢笼，几乎是她推门的瞬间，不成人形的生物已嘶吼着冲了过来，然后在进入领域的剎那发出痛苦的哀鸣，如沸水蒸出的白汽般烟消云散。
　　她取回了天行者机甲的控制权，也同时彻底释放了四次元之刃的管理权，每一次她使用游戏系统附赠的所有意志都会带来精神茧数值的增涨，过往她曾小心翼翼，但现在她毫不在乎。
　　领域破发，手腕上的精神茧数值再度突破了90，每跨出一步精神检测仪就开始急促地报警，四周的生物拼了命地试图狂奔追逐，在铁笼中徒劳地发出渴求。
　　她仿佛没有看见这些生物充满渴望与贪婪的眼神，只是轻描淡写地离去，下一秒，释放的领域却如潮水般碾压，徒留绝望的烂泥。
　　创世的独裁者也许不过如此，暴力、血腥、傲慢.......所有被收敛在谦虚温和下的一切都展现得淋淋尽致，最后的生命燃烧殆尽，穷途末路、亡命之徒。
　　五层、七层、十二层.......谢知始终不曾回头给予身后一瞥，一如她从踏上这条道路开始就与无数恶意相伴，谩骂、痛斥、贪婪的觊觎与仇恨地诅咒，有无数人试图将她从塔尖上拉下去，但她从未给予半分眼神。
　　天臺到了。
　　谢知伸手，这次她选择自己推开这扇门，大门很亮，可以映照出她的身形。
　　谢知勾了勾唇角，好像又看到了Qin：“你很慌张吧？”
　　没有回答，只是进攻愈发强烈了，推开门的剎那，谢知甚至要停顿两秒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但这依然不能阻挡她。
　　她平和地向天臺行去，西装革履风度翩翩，雪白的衣角在大风中凛冽地翻飞，警笛声由远及近开始急促地嗡鸣，四下裏响起无尽的枪声与尖叫，而头顶的圆月仍然安静地悬挂于穹顶。
　　这裏是23层，任何生命在这样的高度坠落都没有存活的余地，Qin已经很清楚她想做什么，进攻愈发迫切，于是谢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撕裂一边粉碎，可在拉扯的痛苦中她却品味到了一丝快慰。
　　从今夜起，她终于要和这漫长的痛苦说再见了。
　　“等等、谢知、等等.......”
　　Qin彻底慌了。
　　她终于忍不住，试图劝说谢知，系统管理权非死亡不可转移，而谢知死了，这一半权限势必会被移交给天川隼甚至程棋，她花了16年的时间才勉强摧毁谢知的精神防线，白听弦的威胁已经成真，她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再花费一个16年了！
　　“你先冷静、没有必要做到这么决绝的地步，想想程棋？嗯？我知道你爱她，我们完全可以做一笔交易，我甚至可以保证你和她都......”
　　“闭嘴。”
　　谢知嗤笑一声：“你根本不懂。”
　　她一步步地靠近向天臺外的世界，93、95、96、98......精神茧数值翻涌着，常理来说此刻一个人已完全崩溃了，可谢知面色仍然不动。
　　Qin不仅感受到了一种恐怖，面对程听野当年的恐怖再度油然而生，这群人类为什么能为爱选择放弃对方的生命，又为什么能为爱选择留住对方的生命？
　　“不、不......等一下......”
　　数值跳到了99，此刻距离生或死都只剩一步之遥。
　　没有回答，谢知凝视着虚空，那一瞬她的视线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妈妈和母亲。
　　精神茧翻涌，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失控，精神已经在脆弱的边缘游荡，谢知知道自己几乎没有时间了。
　　谢知站在天臺边缘低头，像是注视着年少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十六年后......”
　　她轻声：
　　“你都别想左右我的自由。”
　　然后她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谢知猝，本文完（大雾）
　　周日晚一点更新，尽量把文案包进去


第149章 既定命运
　　既定命运[VIP]
　　“轰！”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 浮空车内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绷直了身形，已经十点整了吗，难道还是晚来一步？首先白竹洩露的密码无法派上用场, 其次，这一次天行者机甲又被K51安排在了哪裏？
　　“是白家的那个俱乐部, 有人比我们到的更早。”
　　闻鹤在频道裏发出温馨提醒, 她迅速锁定了爆炸位置，高空地图平铺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倒带开始迅速地回放：
　　轰然巨响中，被压缩到极致的空气破窗直出，玻璃碎片砰地化为齑粉, 淡蓝色的火焰在空气中尽情舒展, 然后又扭曲地缩回俱乐部中。
　　“可这种爆炸威力有点小.......”
　　“是的, 不是天行者机甲的爆炸, 现在是九点五十二分, 有人抢先了！”
　　话音未落, 警笛声从遥远的城市天际线奔驰而来，与之相伴的就是人类的尖叫，无数行人抱头奔走，剎车声叫骂声吼叫声，街道一瞬间清空了，正常人此刻试图逃离那熊熊燃烧的俱乐部。
　　“怎么还有人截胡呢......”戚月有点急切, 她迫不及待地探头, 想要看清到底是谁, 忽然一个想法跳了出来, “诶，是不是塞尔伯特的人？是赫尔加吗！师傅！师傅！”
　　无人回答, 从回放开始程棋就保持了沉默，她死死地盯着闻鹤捕捉到的记录......那湛蓝色的火焰，真的只是火焰吗？
　　给谢知发送的消息依旧没有任何音讯，程棋心中那不安愈发强烈，像是有人在催促她，快、再快一点......
　　否则就来不及了。
　　浮空车开始急切地高速迫降，闻鹤全方位保驾护航：“警察马上到，白家的人应该混在裏面，注意不要被拖慢速度，我们的密码只剩五分钟有效期了！”
　　“警方的问题交给我。”
　　明岫空第一次主动开口，闻鹤有点没听清，询问那是明岫空么，她嗯哼一声表示是自己，而后拉开车门，像跳伞一样翻身一跃，径直消失在云层之中。
　　戚月愣住：“就这么跳下去真的没事儿吗？”
　　薄雪拍肩：“人家有高科技啦。”
　　盐焗蟑螂默默：“也可能是她终于找到离开这辆车的契机了......”
　　如蟑螂所料，明岫空的确是找到了最好的离开理由，她在空中拍了拍耳麦，她非常清楚自己当然不在反叛军频道内，但她的信息也不是要送给玩家的——二十支防暴小队已经就位了。
　　风火林山，这种按照职责分配的制度能保证每一支小队都以最高效的形式运转，林组成员飞快切割出确定要圈守的范围，紧接着山组成员立刻动身，手中的微缩栅栏迅速落地、扩张、伸缩。
　　在咔哒咔哒的轴承转动声中，疾驰而至的警员彻底傻眼了。
　　山组成员不动如山，面色平静：“这裏已经被防暴基地接管了。”
　　警员目瞪口呆据理力争：“那裏是公共区域，不是你们的防暴基地！”
　　山组成员：“哦。”
　　山组成员：“你要讲理吗？”
　　警员：“当然啊！”
　　山组成员：“那我喊明岫空过来，你稍等。”
　　警员：“......”
　　警员：“婉拒了哈。”
　　与此同时，浮空车已经降落。
　　车辆还未停稳，程棋却瞬间扑了出去，速度快到全力以赴，简直是一匹急迫的猎豹，疯了一样地向俱乐部冲去。
　　俱乐部现在乱作一团，金碧辉煌的大厅吊灯被子弹打歪了，交响乐团的小提琴被踩碎了，戴高帽的厨师长和货车司机同时发出恐惧的大喊，西装革履盛装出席的所谓上流人士们面色恐慌，毫不顾忌自己奔走时如何撞碎了满是奶油的茶歇臺。
　　可以料想这裏原本的富丽堂皇，一定各位来宾们都做好微笑的准备了吧？现在一切秩序都被摧毁得淋淋尽致，程棋逆着人流奔行，她顺着楼梯蹿上二楼，紧接着发现有另一批人在做着和她同样的事！
　　那是便衣行事的士兵，只看她一眼便毫不关心地移开视线，向这座大楼的三层奔去，现在到底还能有什么人出现在这裏，且没有与她为敌的意思呢？
　　塞尔伯特的人。
　　程棋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她切换通讯对象，接通的瞬间扯着嗓子大喊：“明月心！我需要知道是谁派出了塞尔伯特......”
　　“赫尔加，”明月心匆匆，明显也在奔走，“调令是两小时前发布的......我怀疑她现在就在那栋大楼上面！”
　　赫尔加......
　　压根不用怀疑了，的确是谢知，谢知就在这裏！
　　快、快......一定要更快！
　　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想，但程棋压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单手抓住楼梯栏杆，急切地把自己整个人拎了上去，看到楼梯上逡巡的士兵时她就知道自己找对了，毫无废话毫无停留，湛蓝色的光晕一闪，空间裂隙生效。
　　俱乐部三层浓重的血气迅速包围了程棋四周，然而还未站定，一声野兽的嘶吼就乍响在耳边，程棋一瞬间寒毛耸立，紧接着她向右一滚，右手飞快拔出匕首，在一片黑暗中立刻将其贯入了对手咽喉！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手闷哼一声径直倒地，一丝鲜血竟然都没有飞溅，就像那早已经是一具干枯的骨架。
　　程棋打开战术手电，愣住了，这东西长得似乎和工厂中死去玩家异变后的生物很像，这到底是什么？
　　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无论是塞尔伯特还是反叛军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样本溜走。
　　远处传来微小的声响，程棋抬头，断然选择继续奔跑，四周深不可见的黑暗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滚烫的烈焰，最诡异的是所有焰浪全闪烁着湛蓝色的光晕，而被关在走廊两侧的不明生物们，就是在这蓝色中痛苦的燃烧。
　　这是唯有意志可以点燃的火焰，她们在车上看到的不假，但程棋的猜测也成真了，这场爆炸是谢知一手制造的，可她单枪匹马闯进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裏放一把火吗？！
　　此刻谢知到底在哪！
　　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制地放大，似乎只有火焰的燃烧声，感谢过往十余年的雇佣兵生涯吧，因为程棋清晰地听见了微弱的人类呼吸声。
　　她猛地奔跑起来，这个方向似乎通往那扇被火焰冲破的玻璃，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映在走廊上的月光愈加清晰了。
　　没有让她失望，在走廊尽头，程棋真的看到了一道身影！
　　惊喜很快被愕然取代，一瞬间程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趴下！！！”
　　说时迟那时快，白兰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趴，几乎是同时，她感到脑后有凉意一闪而过，咔嚓一声轻响，袭击者手中的匕首仅割断她几缕发丝。
　　一击不得手，袭击者满脸狰狞，登时就要抓起白兰再动手，此刻凭空一声呼啸，深幽的空间裂隙在她背后张开，程棋猛地提膝，膝骨强有力地砸向那人后背。
　　袭击者应声倒地，程棋扭过她的下巴，刚要开口盘问，就见她呃了一声，忽然唇边溢出鲜血，死了。
　　这就死了？！
　　程棋愣在原地，而后她就发现了不对，因为白兰原本的位置上竟然摆放着一具天行者机甲，而机甲的内部已被暴力拆卸掉——可如果这是天行者机甲，为什么一旁被拆卸出的能量核如此单薄？！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可思议地转头：“你在、你在销毁这具机甲？”
　　劫后余生的白兰疯狂咳嗽：“这不是重点.......刚才是白家的人要杀我......不、不，这也不是重点，你有激涌对吧，马上销毁它然后去找谢知！”
　　程棋愣住了。
　　“快！别楞着了啊！”
　　终于被谢知两个字唤醒了，程棋匆匆使用激涌毁尸灭迹，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到白兰面前，声音几乎是颤抖：
　　“天行者机甲......”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白兰反过来抓着她：“但别管了，去找谢知，去天臺找谢知！”
　　天臺。
　　程棋彻底愣住了，一种恐惧瞬间弥漫全身，白兰以为她不愿意，用力地摇晃程棋的肩膀，急迫地恳求：“算我求你了快去啊，什么事情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她马上就要死了，只有你才能救她了！”
　　“......什么？”
　　“我说只有你才能救她了！”
　　只有你，能救她。
　　一瞬间仿佛有闪电在脑海中轰然落下，最后的困惑得到了应有的解释，程棋一言不发，紧接着猛地转身，拼了命地向楼梯跑去！
　　只有你能救她。
　　一切都明白了，她好奇了许久也困惑了许久，谢知的精神锚点到底是什么，才令她撑过无数独自一人的岁月，又令她在一切似乎要结束之际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对死亡的渴求。
　　那双视线的确已经注视她许久，因为她才是谢知的精神锚点！
　　所以会带小七回家，所以会在误会她抽烟时露出那样犹豫的劝诫的神情。
　　去找她！
　　白竹在她身后恨铁不成钢：“你别光跑啊！你不是普通人，你用意志啊——”
　　所以在白家那晚流露出失而复得的庆幸，不是因为愧疚，也并非因为她是程听野的女儿，是意识到她还无比健康鲜活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程棋不停地撕扯着空间裂隙，三层、五层、十一层......快，快，还不够快！此刻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拥有直接移动到谢知身边的意志。
　　去找她！
　　所以在那次于Qin所释放的空间中释怀之后，第一个迎接她的是谢知的拥抱，以及那句咏嘆调般的我可以放心了，因为从那之后，谢知清楚她自此并非为仇恨而活、为谢知而活。
　　十三层、十四层、十七层......穿梭间偶然被异性生物撕咬出伤口，但程棋不在乎也毫无厮杀的欲望。
　　去找她！
　　所以才会在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也依旧无话可说，因为对于谢知而言一切都结束了，不是程棋对他而言没有意义，是她的人生从程棋可以独行在风雨中时，就已经结束了。
　　还是这么自大，还是这么沉默，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我需要你啊！
　　程棋咬着牙，她再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如此渴望地祈求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一切都不要发生，让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二十三年的人生中被一个人欺骗了十六年年，她的确没有不恨谢知的理由；但如果一个人占据了她人生二十三年中十六年的时间，那明明也没有分开的理由了！
　　去找她！
　　恨了那么久那么深那么刻骨铭心，却爱得那么短那么浅那么转瞬即逝——
　　凭什么就要这样结束。
　　终于到了，程棋不顾一切地推开了通往天臺的大门，她抬头，一瞬间浑身血液倒流。
　　是谢知，的确是谢知，她已经抵达了天臺的边缘，恍惚中程棋甚至能看到她如释重负的笑意与冥冥之中Qin的低语。
　　那一瞬好像呼吸都停滞了。
　　同样的湛蓝光晕在谢知身上亮起，十六年前烂尾楼的一幕仿佛从天而降。
　　程听野拼命遏制着自己，湛蓝色的宏光在她身后宛如潘多拉之盒无限扩张，顷刻间覆盖天空，没有时间了，生命走至尽头，意志即将沦陷。
　　“快跑，不要让她找到你......”
　　妈妈的低语仿佛被旧日的风所裹挟，吹遍整座天臺。
　　不要被Qin找到，不要被那重演的既定命运抓到手中。
　　无数曾经死于精神茧之手的生命仿佛都在虚空中静静地凝视悲剧的又一次循环，无法抵抗、无法改变......能够制止自由意志沦丧的似乎唯有生命意义上的死亡。
　　可是人们既然称呼它为自由的意志......
　　“快跑，不要让她找到你......”
　　又何必要躲藏。
　　那个雨夜像是再度降临了，程棋撕心裂肺地一吼，她纵身一跃，冥冥之中十六年前的谢知与她一同自天臺上跃起，向那坠落的人伸出了手——
　　“谢知！”
　　无人注意，谢知手腕上的数值在此刻终于抵达了100。
　　同一时刻，初始精神茧，生效。
　　作者有话说:
　　还是断一下比较合适
　　下章文案二


第150章 文案2
　　文案2[VIP]
　　“砰——”
　　有什么东西好像碎了。
　　小女孩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苏醒, 她看向窗外，现在是中午十一点整，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
　　门外隐约传来听不懂的争吵, 是妈妈和母亲吵起来了吗？好像这几天她们的吵闹愈发频繁——骗子，明明还笑眯眯地和她说绝对不会吵架, 她们都很爱很爱对方。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 但太困了，脑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至屋外的交谈忽然变得缓且温和、含情脉脉，像是充满恳求的低诉。
　　不吵了吗？
　　她觉得有点害怕, 于是翻身下床决定去找妈妈。吱呀一声小孩推开了门, 紧接着迸在脸上的就是充满腥味的血花。
　　手中的小狗玩具掉到了地上。
　　小孩完全愣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被妈妈一刀捅伤的母亲缓缓倒地, 有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出这种惊惶的叫声：
　　“妈妈......妈妈！！”
　　紧接着一切天翻地覆, 忽然屋子裏有了好多人, 忽然自己就被抱起来了，忽然就有人说妈妈死了。
　　程听野抱着她，死死地抱着她：“小知！小知别过去小知——”
　　可是为什么？她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葬礼，不懂为什么妈妈忽然就变成了一只小盒子，她拼命地哭嚎，但很快谢知就意识到哭并不能解决问题。
　　她不哭了, 她只是有点冷, 她抬头看向天空, 无数雨点颓然而落, 烂尾楼天臺一片安静，死去的程听野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伸出去的手空空荡荡，并没有抓住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来抓住她，谢知只能一声声徒劳地呼喊，试图找到那个她确定的唯一同类：
　　“程棋？程棋！”
　　那呼喊声愈发无力，彻底湮灭在那夜的滂沱大雨之中。时间不容置疑地将一切都带走，跪倒在天臺上的少年身形拉高、缓缓长大，她青涩的面孔逐渐成熟，无力的双手变得有力，不曾握过刀柄的手如今可以熟练地扭断人的颈椎，谢知低头，脚下污水横流的烂尾楼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是屹立在通天塔顶端的塞尔伯特。
　　无数人恭敬地等候她的命令，那声呼喊很快化作白纸上的两个黑字。
　　“程棋......”
　　程棋，十七岁，于昨日凌晨四点五十分杀死了原流浪者首领。檔案上附赠了一张照片，看得出是匆忙地抓拍，只录到这个少年的半张侧脸、苍白疲惫却恶劣冷峻，像是恐怖片中走出来的杀手，不会为任何一条生命侧目。
　　她过得很不好。
　　谢知想。
　　她紧紧地抓着这份檔案，用力到好像要把一生的故事都揉进去，那双眼睛裏的仇恨她太熟悉了。
　　不能这样。
　　我要把她拉回来、我得让她回到她应有的生活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她慢慢地想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种失而复得的微笑，整个人好像都平静了下来，下一秒，谢知骤然惊醒，她疯了一样地撕毁了手中的这份檔案，纷飞的纸屑中神情狼狈不堪。
　　不行、不能是现在、不能让她发现——Qin现在在哪？她还在自己的脑海裏吗？午夜梦回时那双眼睛好像还在凝视着她，那场噩梦似乎还在不断地延续，谢知想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她找了程棋十年都没有找到，这个人早已经死了，早应该死了，为什么要在现在冒出来，说她还活着，还这么糟糕地活着？！
　　昨天她终于找到了这个游戏在另一个世界的接口，终于做好了摆脱Qin的决心，她死之后就会有一亿五千万的信用点打进程弈在黑市的账号，从此以后她就不欠谁的了，她没有拯救其它人的义务，因为最孑然一身的时候也没有人来救她。
　　可是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现了，说她还活着，你十年前没能救下的那个人还活着。
　　天地中一片寂静，已经是深夜的两点，谢知凝视着窗外昼夜不息的通天塔，一种自然而然的厌倦袭击了大脑，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大门被剧烈地敲响。
　　“Boss！Boss！”
　　阿尔法实验室的负责人挥舞着一沓文件，疯狂地大笑着冲进来：“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成功复现了天行者机甲——”
　　谢知看着欢欣鼓舞冲进来的下属，那一瞬她却很茫然，茫然到不知道要说什么，一种戏剧性的反讽与荒谬席卷了她全身，这种时候除了笑再无其它神情。
　　太荒谬了，为什么在一个人决定要放弃一切的日子裏，她就忽然拥有了一切？
　　于是她说：“那就把这裏炸了吧。”
　　那就把这裏摧毁，那就把我摧毁。我将静静地屹立在距离危险最近的地方，令死亡的阴影持续地觊觎我。如果命运选择让我死那么我就死去，如果命运让我留下我就留下。
　　那一晚是天行者机甲第一次爆炸，也的确是通天塔有史以来最美的烟花。爆炸到一半时，谢知就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她环视四周，环视过那些漂浮在半空中注视她似敬似畏似探究的眼神，竟有一种属于人类最原始的生存的庆幸在心中欢跃。
　　那就活下去吧？
　　她转身，在通天塔顶端最凛冽的风中大步流星地离去，始终默念着那个人名。
　　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我会让你实现那未在我身上成真的祝福：
　　健康、平安、幸福。
　　我所未得的愿望，应在你身上实现。
　　所以当那晚结束，负责人匆忙跑来，颤抖着说对不起Boss我们搞错了，那几具机甲只是一次偶发性的突然时，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露出了个更为开心的笑容，旋即继续前行，她推开通往走廊的大门、走向璀璨繁杂的通天塔，走向一个更为莫测的远方。
　　她就这样孤独地走着，走过尔虞我诈的阴谋、走过阴影覆盖的塞尔伯特、走过彻夜不眠的A区，走过凄惨悲凉的荒原，走过十六年艰难的岁月，最终一人孤零零地守在终点，等候那场理所应当的重逢。
　　她看着程棋终于如她所想地踏入A区，出现在她面前，如她所愿地变成一只小狗、肆意地打滚，程棋开始停止茫然仇恨的奔跑，开始学会欣赏身边风景，开始和玩家在无人的空地上偷喝可乐翻身打滚晒太阳，在无人的角落裏用力地追尾巴。
　　谢知不明白什么是爱，她只是觉得看到程棋这样幸福她也会很快乐，原来在角落裏注视一个人也是这么值得喜悦的一件事。
　　直到她吻上自己的唇角、直到一切都惨烈地浮出水面，直到分开的时候才察觉到痛。
　　她想说那枚戒指可以留给她吗，不要丢下去了，看到它消失在窗外的时候真的好痛啊。
　　真的好痛。
　　谢知发出了这漫长岁月中的第一声哭泣，她哽咽地流着泪，想这无法终结的一生终于走到尽头了吗？这无时无刻的心惊胆战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她想起有一天醒来的时候小七就在脚下，那团温暖依偎她时，她也曾想让这一瞬落成永久，久到让她不要醒来，久到直接她能再度看到妈妈的身影。
　　现在她看到了。
　　恍惚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自由与否胜利与否Qin还在不在，这些她都不在乎了，她只看到妈妈在远处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妈妈......”
　　她再一次念出那个称呼，像是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太好了，是妈妈来接她了。
　　可是......妈妈，你怎么不来握我的手呢？
　　谢聆向她挥手，安静温和的脸上露出笑眯眯的神色，谢知拼命地想要说话，她想说妈妈不要抛下我。
　　我好想你们，妈妈、母亲、程教授......我真的好想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裏挣扎，不要让我一个人经受着无望的折磨。
　　“可你当然不是一个人呀。”
　　好像听到了谢知的恳求，谢聆回头含笑：
　　“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平安、幸福——这句祝福从一开始，就是送给你们的呀。”
　　你们？
　　谢知愣住了，她看到了程棋，那个冷峻少年的身影亦逐渐变得挺阔修长，她从腥风血雨中独自走出，以至于可以与她并肩，呼喊她的名字、亲吻她的双眼。
　　她说，谢知。
　　是你来找我了吗？
　　“谢知！”
　　那声音愈发大了。
　　“谢——知——”
　　这是初始精神茧与游戏管理系统最亲密的一次融合，史无前例的湛蓝光晕迎空飞舞，如跳下悬崖那夜的璀璨再度绽放于整个通天塔的夜空！
　　像是创世神陡然降临，一种奇异的力量裹挟住了两个人的身影。谢知手腕上的精神茧数值极速地消亡败退，潜藏分开的两股力量终于在此刻回到了应有的位置上。
　　谢知睁开了眼。
　　她看到自己一跃而下，在二十八层的高空纵身一跃，像是要直贯整个通天塔，坠入这一千五百米的深渊。
　　她看到过往一幕幕如海潮般在眼中翻涌，看到十四岁的自己与二十三岁的程棋一同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到湛蓝色的光晕宛如薄纱般在漆黑深夜中盘旋，看到冷寂的宝石蓝像是这世界最遥远最绚烂的极光，看到那精神茧破发的力量如同耀眼炽烈的金芒。
　　她仿佛听到了这世界最为壮阔激烈的交响乐，听到了小提琴绵密的连弓、听到悠长清明的琵音、听到铜管群嘶吼的齐鸣犹如身体中奔流不息的鲜血，听到这慷慨激昂的一切轰轰烈烈，像是要为这世界上一切的生命而礼赞为这世界上一切的重逢加冕。
　　她们抓住了彼此。
　　时间飞速流逝，曾经天臺上的两个少年同时长大，握不住的手终于握住了，跨越十六年的遗憾就此填满，多年来沉醉不解无法释怀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解脱，命运写下的箴言猝然碎裂，猛地升向遥远的夜空。
　　是她抓住了她还是她抓住了她？不重要了，她们将彼此从死亡的深渊中再度带回人间。
　　谢知看到程棋的眼睛像是有泪光在闪烁，紧接着她就被程棋单手提了上去，然后就是一个吻。
　　这是个很凶的吻，双方拼命地撕扯着像是祈求让对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咸腥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巨大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喜悦混杂在一起，程棋不知道该恨她还是恨自己，初始精神茧交融的瞬间她看到了谢知的一切，她没有办法说一个字，只能用力地拥抱她，才能意识到谢知仍在她身边。
　　除了她们彼此，一切都不重要了，深沉厚重的过去之门洞开，发出轻轻的嘶哑的低鸣。
　　程棋半跪在地，谢知躺在她的怀裏，发丝散乱在风中，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不是说，和我不死不休吗？”
　　“混蛋，”程棋低声哽咽，抹去谢知脸上的泪水——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她的，“混蛋，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对不起......”
　　程棋紧紧地抱着她，言语好像也混乱了，对不起没关系一个一个字地往外蹦。
　　“没关系、没关系，”程棋一遍遍地重复着，“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只要重新活下去——因为不死不休明明也叫做同生共死，答应我，从今以后我们不再分开，直至你我生命的尽头。
　　直至你我生命的尽头。
　　谢知看着程棋，慢慢地笑了起来，她觉得命运好像又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第一次准备离开时是眼前这个人跳出来留住了她，第二次准备结束时，又是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次还要选择继续吗？
　　她已经很虚弱了，以至于伸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觉得头晕目眩，谢知摸索着，最终在几乎要破裂的口袋中拿出来了一枚丝绒小盒。
　　“还好没丢。”她笑了笑。
　　程棋几乎瞬间就猜到了盒子裏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呼吸了。
　　谢知把它送到了程棋的面前，声音有点吃力：“我找到了它，然后、然后把你的名字在上面刻、刻好了。”
　　终于忍不住了，程棋抓过丝绒盒子，把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紧紧地握在掌心，然后不由分说，将它用力地推入了谢知的无名指。
　　然后她颤抖地将谢知抱在怀裏，一遍遍地重复那几个字：
　　“我带你回家，谢知，我们回家。”
　　这一刻，谢知忽然觉得也许活着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她听到程棋哽咽，忽然抬头看向天空，好像看到了妈妈再次对她们微笑，说祝愿你们平安健康幸福。
　　健康、平安、幸福。
　　那就再试试吧。
　　她回握住程棋的手笑了，说：“好。”
　　真好。
　　远处警笛嗡鸣着袭来，脚下大火还在淋漓的燃烧，得救的伤者披着救生毯蜷缩在角落中，天空与大地一片混乱，但所幸这世界还在继续。
　　真好。
　　她抬头吻了吻程棋的唇角。
　　真好。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带我穿越这人生无数个不可战胜的瞬间，使我最终依旧能在这世间低头，从而亲吻你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话应该是她们送给彼此的，后面请欣赏第一次恋爱的小情侣。
　　顺便，加了一本新的预收，公路逃亡文，插到原本的开文顺序裏，这次地图是整个世界，枪战搏斗追逐风格，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下，写完这个再来补以前的预收们


第151章 吃药吃药
　　吃药吃药[VIP]
　　次日, 中午十二点整
　　程弈觉得可能是正午的阳光太强烈，令她的大脑无法转动：“昨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闻鹤十分冷静：“白听弦与K51先后公布要轰炸D区与通天塔的消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不，”程弈很努力地使自己清醒, “不要这么简单，不要省略太多内容。”
　　“那么, 在消息发布后我们的人前往A区, 在善良的塞尔伯特与可亲的防暴基地成员帮助下，成功发现并围剿了白家的秘密实验场, 天川隼依照委员会紧急条例驳回了白听弦的决议，多么顺利又自然的一天啊——”
　　闻鹤面无表情地吟唱，觉得自己的脑子也要坏掉了。
　　“没了？”
　　“没了。”
　　“真的只发生了这些事情吗？”
　　“真的只发生了这些事情啊！”
　　“不对吧, ”程弈双手用力地握住闻鹤的肩膀, 非常努力想从她那裏得到一点肯定的答复, “我们真的没有错过很多事情吗！”
　　闻鹤很悲伤：“我也想问啊！是不是这个游戏剧情开加速包没通知我们？”
　　该死的游戏策划是不是又为了KPI跳剧情了。
　　程弈神情恍惚, 依旧觉得这世界真是神秘又奇妙, 奇妙又惊悚。
　　她再一次抬头, 仍然有生活在幻梦中的错觉。
　　玻璃检查室中，谢知与程棋正旁若无人的低声私语，也许是因为要做精神茧检查的缘故，两人的距离并不亲近，神情也稍显严肃，但谁都无法否认她们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缱绻, 那太自然了, 像是她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
　　也许是说到了什么, 程棋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在此刻，谢知极快地低头, 戳了一下程棋的脸，眼裏露出一种得逞的狡黠。
　　程棋：“......”
　　程棋瞬间严肃起来。
　　她马上站起来，和谢知保持距离，旋即相当肃穆地将谢知按在椅子上，不允许她乱动。
　　谢知像是解释了什么，只见程棋非常隆重地摇了摇头，似乎依旧没有答应对方的请求。
　　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只能看出来谢知解释未果，最终垂头丧气地噢了一声，好像有点难过。
　　程弈：......
　　我也有点难过。
　　不，是好难过。谁来救救我呢？这突然而来的难过是怎么回事啊
　　这也太神奇了吧！
　　程弈彻底无法接受现实了：“为什么赫尔加忽然就变成了谢知，小行就忽然和她在一起了？？”
　　可惜玻璃隔音太好材质太厚，程棋丝毫没有听见姐姐的困惑，她探头出来：“天川悠？可以了吗？”
　　房间裏传来天川悠的冷笑：
　　“天川悠已经被你们刺激死了。”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气，无聊地把画板拍在一边，心说真是好烦哦，搞得我黄漫都不想画了。
　　“来吧，”天川悠打了个哈欠，“让你老婆坐下，然后你滚出去。”
　　程棋第一次没冷笑还嘴，非常安静、非常平和、非常淡定地同手同脚走出去了。
　　谢知盯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
　　“检查报告自己看吧，说实话确实有些神奇。”
　　天川悠慢悠悠地出了操作室，顺便把数据分享给了在场各位——连凑热闹的盐焗蟑螂都发了一份，权当让她代表因熬夜到上午九点而无法出席的玩家们。
　　谢知依旧和程棋坐在一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窝在一块，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小声嘀咕，很没有遵守纪律的自觉！
　　程弈一看她俩那样就莫名其妙很生气，用力清嗓：“咳！咳咳！”
　　程某与谢某就马上就不说话了。
　　程弈哼一声，故作高冷地重新审阅数据，脸上的玩笑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困惑。
　　程棋：“数据结果不容乐观吗？”
　　“很乐观，”天川悠有点惊奇，“非常乐观，你知道谢知现在的精神茧数值是多少么？”
　　“我还是会读数字的，上面不是写了23吗？”
　　“我必须说这已经非常惊人了，我怀疑她昨晚有一瞬间，这个数值达到过零。”
　　程弈缓缓道，她顺便将谢知发送给她的历史数据与今天做了对比，精神茧的下跌力度堪比跳崖。
　　“按照你们的说法，谢知再坚持一个十六年，没有问题。”
　　程棋很遵守规矩地举手了：“我有问题。”
　　天川悠允许她发言：“说。”
　　程棋：“谢知的精神茧为什么会突然下降这么多？”
　　“好问题，我也正想问你们呢，”天川悠迅速靠近，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你们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能说的我都讲给你们了，”程棋坦然，“不能说的部分我确定与此无关。”
　　“应该是初始精神茧、以及，蚂蚁的蜜糖的作用。”
　　程弈想了想，在天川悠被打断的不爽目光中插了一句：
　　“蚂蚁的蜜糖和初始精神茧本来就是被实验分割后的两个产物，也许是感受到了与它同源力量的振幅，初始精神茧才能消除了谢知的精神茧数值。”
　　“这么说来，小行大可以让初始精神茧取代我们研发的意志药物了。”
　　“如果她能够随意控制初始精神茧，这条路线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程棋捕捉到投向自己的实现，摆摆手意思不行不行搞不赢。
　　天川悠思考了两秒：“如此说来，程棋的初始精神茧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药包了？”
　　程弈看向她，意识到双方都想到了一件事：“而蚂蚁的蜜糖，反而是无差别毁灭精神茧与人类的武器。”
　　闻鹤满头雾水：“所以？”
　　“推论是这样的，”程弈看了一眼天川悠，“蚂蚁的蜜糖可以毁掉精神茧，但也会毁掉人类——这句话的前提是，人类拥有精神茧。而初始精神茧......”
　　程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以暂时，让人类与精神茧病毒实现解绑。”
　　闻鹤瞬间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假如初始精神茧与蚂蚁的蜜糖同时发动......”
　　“就可以做到清扫精神茧病毒的同时，保留人类的生命。”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为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味而心惊。
　　程棋瞬间发现了bug：“可是如果我和谢知不能同时动用这两样东西呢？”
　　天川悠微笑：“那么大家就会一起死。”
　　“.......”
　　“总之就是这样，”程弈点头，“你可以理解为你们遇到了四次元之刃系统上唯二的bug，初始精神茧与蚂蚁的蜜糖都是直接建立在定义上的概念，所以使用半径会覆盖所有人——你们相当于修改了整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听起来很不错，”程棋点头，“所以要怎么驱动初始精神茧呢？”
　　“我不知道。”
　　天川悠露出了一个非常遗憾的表情：“这需要交给你们自己去排除变量了，毕竟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有你们在场。”
　　盐焗蟑螂在旁弱弱发言：“听起来这招像是根本不可能实现啊？”
　　“慢慢来吧。”
　　程弈竟然是场内最乐观的那个：“昨晚的事情已经证明这是一条可以尝试复刻的道路了。”
　　她看向远处排排坐的两个人，眼神竟然有点柔和：“很期待你们能成功，这样我就可以从这些瓶瓶罐罐裏逃离了。”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盐焗蟑螂有点惊愕：“程教授......你不喜欢做精神茧研究吗？我还觉得如果精神茧病毒不存在了，你还会有一点出于学术心态的失望呢......”
　　程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笑了笑：“很多事情不是不喜欢就可以不做的。”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两个人：“行了，没事儿就回去休息吧。”
　　程棋：“喔......那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当然有了，按时吃药，”程弈目光郑重扫过去，指指点点，“一天三次，你俩都是。”
　　程棋：“好的姐姐。”
　　谢知：“好的姐姐。”
　　程弈：“？”
　　刚要离去的程弈瞬间转头，表情堪称惊悚，虽然她飞速计算出自己的确比谢知要年长一些，但看到此人和妹妹同框同排叫她姐姐时，她还是觉得这世界如梦如幻诡异绚烂。
　　太惊悚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程弈：“好的好的我相信你们所以快走吧我短时间内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简单收拾完东西程弈就要夺门而出，冷不丁程棋又出声了。
　　“姐姐。”
　　“干什么！”
　　程弈非常警觉地转头，却看见妹妹在那裏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无声的承诺：
　　“一切结束后，你要不要考虑重建一个天行者机甲研究院？”
　　*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一点半，前一天睡得略晚，程棋打了个哈欠，很熟练地将外套挂在门口——尽管这是她第一次以程棋的身份进入谢知的房间。
　　谢知原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毕竟最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乱太应接不暇，昨晚又并没有留给她们太多言语交流的时间，但程棋看起来毫不在意。
　　她相当自然地进门、换鞋、呼叫Raven调整房间湿度和准备热水，做完一切后她瞥了一眼立在门口的谢知，很奇怪：
　　“怎么还不进来？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去把要吃的药录进系统，晚上吃清淡点，你没意见吧？”
　　谢知在门口怔住一瞬，反应过来后一边听话地往浴室走一边笑：“没意见，都听你的。”
　　程棋喔了一声，大概是意外谢知的听话，她注视着谢知从自己身边走过，眼神从她因为干燥而泛红的嘴唇上掠过，手掌微微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有那么一瞬间，谢知十分确信她是想亲自己的，但很快，程棋就假装很不在意的样子，转过头去忙了。
　　谢知摸了摸下巴，最终还是选择冲个澡处理积压的工作，但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刚才那一刻有半分的停顿。
　　因为好像也有点想亲她。
　　唔，还好今天有很多时间。
　　昨天晚上进过很多次浴室，因此不需要在浴室消耗太多时间。简单冲洗一下，谢知就裹着浴袍重新钻进房间，微湿的发丝浸湿了枕头，也许是因为从生死线走回来的原因，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有点清闲。
　　谢知慢悠悠地躺在床上，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闲聊——主要是跟天川隼闲聊，家主最近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味，好像容易应对了很多。
　　【天川隼：只是学会了享受时间而已。】
　　【天川隼：你呢，不过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毕竟你今天还能活着。】
　　【谢知：嗯，去了趟程弈的研究院，机缘巧合。】
　　【天川隼：所以？】
　　【谢知：所以真是对不起家主，我可能要至少再活一个十六年了。】
　　【天川隼：猜到了。】
　　【谢知：谢谢。】
　　【谢知：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天川隼：不用谢，我只是在一群不顺眼的人裏挑了个没那么不顺眼的。】
　　很好，这句话很天川隼。谢知笑了笑，觉得今天自己笑的频率有点高。
　　“处理工作竟然能让你开心吗？”
　　程棋歪头立在门口，注视着谢知脸上的笑意表示十分困惑。
　　“噢......是呀。”
　　家裏忽然出现第二个人类的声音，这对谢知来说可能还要花点时间熟悉。她反应过来后关了通讯频道，重新回到现实，觉得这种感觉十分良好。
　　竟然得到了正向回答，程棋皱皱眉，最终放弃理解工作狂的心理脑回路。她端着水和药抬了抬下巴：“总之过来，先把药吃了。”
　　谢知瘫在床上，把手缩回被子裏：“我有点懒得动怎么办。”
　　程棋：“？”
　　谢知鼻音有点重，她懒洋洋的：“你过来喂我好不好。”
　　程棋：“？”
　　程棋难以置信：“这是我们谈恋爱第一天吧？你可不可以装模做样一下？做赫尔加的时候你还至少保留了一个月的体面呢。”
　　按理说这种时候，谢知应该问一句所以你更喜欢赫尔加是吗，但她完全不在意这些细节，只闭着眼睛：“所以那份体面我在当赫尔加的时候就已经用光了——你快点过来好不好？”
　　哇，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程棋真有点惊愕了，她在原地踌躇一瞬，最终还是走到了床边，将水递给新鲜出炉的恋人。
　　谢知非常顺从地起身，丝毫不在意滑落的被角与身上几乎半敞的浴袍。
　　这还能看下去吗？
　　这应该可以继续看下去吧，毕竟都是这种关系了。
　　程棋犹豫着，还是在保持这种危险距离的同时递给她两粒YZ-636，谢知接过水杯、仰头，随着她的动作，微湿的发丝自然落到肩头，潮湿的水汽开始无声蔓延，瞬间朦胧开来，将脖颈上暧昧的红痕渲染得愈发鲜润，昭示昨晚残留的痕迹尚未褪去。
　　程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谢知：“吃完了。”
　　程棋：“噢......”
　　这才回魂，程棋从谢知手裏接过水杯，动作有微妙的停顿，她发现Raven的响应速度很快，谢知的唇角已经不干燥了，甚至还有点水润。
　　也许是出于一种欲盖弥彰的心态，她随口又问：“在处理工作吗？”
　　“小行，这句话你一分钟前才问过。”
　　......这种时候叫我小名也不能起到强调的作用。
　　程棋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奇怪，她忽视这点继续嘴硬找补：“只是重复表示一下我对你工作的关心。”
　　“难道你只关心工作？”谢知挑了挑眉。
　　“是你更爱工作，”程棋强调，“我一到门口可就看到你对着虚空微笑了。”
　　谢知困惑道：“明明是你更爱工作吧？我都躺在这裏了，你现在居然还在问我工作？”
　　程棋很惊奇：“等下？大白天的也不能做什么吧！”
　　谢知也很惊奇：“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一起午睡休息一会儿啊？”
　　沉默。
　　程棋沉默地注视无辜的谢知。片刻，她掀开被角把自己塞到了谢知身边，微哼一声以示不满。
　　她刚躺下谢知就想起来了：“等等，你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
　　当然没有。
　　有初始精神茧在身上，她吃不吃的不重要，反正谢知按时吃就好了。
　　一听程棋使用了迭词，谢知马上就知道她在骗人！
　　“你肯定没有吃。”
　　程棋坚定：“谈恋爱第一天你就对我这么没有信任吗？”
　　谢知反问：“谈恋爱第一天你就开始骗我了？”
　　真是成何体统！骗这个字立马触强动了程棋的神经，她瞬间转头，用力调：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骗过你。”
　　“所以谈恋爱的时候你就开始骗我了，”谢知继续指责，“你嘴角一点药味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我根本就没闻到。”
　　可恶！
　　心跳落了一拍，程棋有点恼羞成怒，她不管不顾地伸手，抓住谢知的浴袍就亲了上去，声音含含糊糊：
　　“那你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程棋：没吃，纯找借口


第152章 最大骗局
　　最大骗局[VIP]
　　吻覆上来的瞬间, 谢知几乎没有反抗——或者说也用不着反抗，延续昨晚的惯性要比从现在开始适应自己拥有恋人这件事要容易的多，但后者的确更值得她和程棋学习。
　　这是两人间第一次在床上以相对平静的方式接吻, 不得不否认，程棋亲上来的最后一瞬有非常短暂的犹豫, 毕竟她们在恋人这个身份上的学习进度, 目前都是差生。
　　但事实证明有些东西确实不用学习，谨慎、小心与一些珍重就足够了。因为空气湿度或者身体原因, 谢知的唇干得很快，这给了程棋一个非常适合学习的方向。
　　她没敢做什么，只是啄吻着谢知的唇, 在变换角度与位置的同时一点点舔湿了谢知, 有轻微的喘息声从两人的唇齿间流露, 轻而易举地就点燃了温度, 空气好像更加灼烫了。
　　那是难以想象的柔和、难以想象的温意, 浅尝辄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没有人在此刻能做到停止渴求。
　　好热，为什么越来越觉得干燥了？
　　很轻易地就能顶开对方的口腔，截然不同的两种气息开始潮湿地交融，开始时程棋吻得很深也很急促，身体不知不觉间像是要将谢知禁锢在身侧，她像是初次嗅到新世界的人一样迫不及待, 但紧接着她就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掌住了侧脸, 节奏就此陡然一乱, 再度被恋人带入一轮不由自己掌控的浪潮中。
　　平静最终只是幻想, 双方的呼吸最终都变成了浓重的喘息，间或有一两声急促地推拒或索求, 分不清谁是主动方，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完全没办法分出胜负。
　　很久很久，直到到了一个对于她们而言有些窒息的地步，这个吻才开始重新地缓和起来，跃动的涌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潮水，分开、拥抱、偶尔吻一吻唇角或蹭一蹭鼻尖，压根盛不住的温情就自然而然地溢出来了。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此刻也是一天中最好的时间，炽热的阳光被玻璃过滤掉灼烫的部分，落到两个人身上时只剩下流动的暖意，浮光跳动在露出的肩膀或手腕上，照出昨日残留的一点淡红的伤痕。
　　也就只剩下一点了，旧日的伤口即将愈合，夜色中下坠的危险与失去的不安都好像被这个吻抚平了。
　　两米的大床有一米都可以剪掉从窗户扔出去，惬意要将程棋与谢知催眠成功，迷迷糊糊地好像真要睡起午觉，她们像两只缩在一起的小动物，彼此安静地拥抱，享受着一天、一年、或者说一生中绝无仅有的平静。
　　半晌，谢知懒洋洋地翻身，她低头吻了吻程棋的后颈，声音带着一点愉快：
　　“所以......你就是没有吃。”
　　程棋趴在她身边，脸闷进被子裏——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没看谢知，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是——啊——”
　　那你还让我检查，到底检查什么？
　　谢知觉得好笑，她伸手钻进被子底下，捏了捏程棋的脸：“快去吃药，不然我就向姐姐告发你。”
　　程棋用脸压着她的手不让她走，隐约能察觉到她无名指上戒指的形状，于是很满足地抓住谢知的手，往心脏的地方送了送。
　　她慢悠悠的：“谢总学什么都这么快吗？都学会告状了。”
　　“别转移话题，快去。”
　　“刚亲完就催我离开，你是不是有点太冷漠了？”
　　“当老板的就是要这么无情。”
　　“老板？”
　　“嗯？”
　　语气上扬，意思是你有异议吗？
　　老板，程棋又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她忽然笑了，然后猛地一掀被子，将自己和谢知都笼罩在其中。
　　两人的距离一下又被拉得无穷近，被子笼住的昏暗中，程棋盯着谢知笑了。
　　“老板......”程棋笑得很不怀好意，“那你付我多少报酬啊？”
　　“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谢知主动拉近了距离，她凑得越来越近，彼此都能捕捉到对方的呼吸，这距离近得像是要亲上。
　　她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谢知慢条斯理：“像我们这种贪心的资本家，一分钱都不会——唔唔......”
　　所有的话都被吻住。
　　三秒后，程棋唰地掀开被子跳到地上，以闪电般的速度夺门而出。
　　谢知用力地把被子掀开，看向门口，那早就没了程棋的影子，她抬高音量又气又笑：
　　“程棋！你又偷袭我！”
　　“我才不会和你们资本家讲道理呢！”
　　程棋理直气壮地喊了回去，人却缩在沙发上舔了舔唇角，觉得今天骗到了两个吻，十分高兴。
　　一墙之隔，谢知重新把被子拉到头顶，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觉得也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亲吻，十分高兴。
　　等程棋吃完药回来时，程棋陷进了谢知床边的椅子上，谢知对此并无异议，想必双方都看了一眼时间，在意识到光亲吻和拥抱就花去了几乎半个小时的时间后，都觉得在此刻保持一些聊胜于无的距离非常重要，否则下一步即将滑向一个令今晚超快结束的方向。
　　谢知的发丝已经干了，她坐起来喝了口温水——按理说早该不干燥了，但亲吻这个事情给彼此带来的湿度影响很复杂，需要结合位置深度以及时间进行综合判断，总是还是喝口水吧！
　　她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精神茧数值，21，不错，非常健康。
　　程棋在她旁边，看到21这个数字的时候也明显放心不少。
　　谢知转头，视线扫过程棋空空荡荡的手腕：“家裏还有一个检测腕表，等下你戴上。”
　　“游戏系统裏本来就有。”
　　“戴不戴？”
　　“不......戴戴戴。”
　　程棋在谢知肃然的凝视中败下阵来，太严肃了吧！不必用那种眼神吧！
　　谢知比较放心了，她随口问道：“所以昨天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我还没有接收任何外界信息。”
　　“结束得很顺利，不过早上在研究所我应该有向姐姐解释？”
　　“你说那个时候吗？”谢知很坦然，“我一直在看你，完全没听进去任何东西。”
　　程棋迅速将视线移开，避免自己脸上出现一些破绽——她发现谢知对一些话能非常流畅地说出口，这相当危险，因为她暂时无法面色淡定地说我一直在看你。
　　“实验场被封锁，白听弦和她的几个手下失踪了。”
　　“唔......确实意料之中。我觉得或许应该像个办法把白听弦骗出来，我怀疑Qin很容易在昨晚结束后去寻找她。”
　　“嗯，不过我单独说白听弦也是想问你的。”
　　“猜到了，确实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有打开邮箱吗？”
　　“......有，但是没看。”
　　“那就不要看了。”
　　谢知笑了笑，两人都知道那封由谢知发送给程棋的邮件内容会是什么，看提前写好的详尽文字当然更迅速，但那无异于一种血淋淋的的提醒——提醒她们曾险些无法坐在同一个世界上。
　　“我得想想从哪说起，从我妈妈吧？”
　　那的确是很久前的事，久到谢知还未出生，通天塔还不是通天塔。
　　“我妈妈和我母亲很早久在一起了，那时候的白听弦和谢聆是同学，甚至从我妈妈留下的笔记来看，她们还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但塞尔伯特的确屹立了很久，谢聆也相当出色，要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这样一对情侣，应该是很困难的吧。”
　　尤其是要注视自己曾经的朋友，注视她慢慢行走在一条越来越光明的路上，而自己则注定无法追随她的脚步与身影，那种在不甘中催生出名为怨恨的果实，想必也格外甜美。
　　所以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故事，朋友之间的渐行渐远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不正常的......是我妈妈成为了通天塔第一例精神茧患者。”
　　“白听弦现在的确和精神茧脱不了干系，但这无法证明她可以充当病毒的源头。既然有这样的推论，你应该补上了那环缺少的证据？”
　　“程教授死去的那个晚上，她出现了。”
　　程棋愣住了，马上就抓住了关窍：“你在哪看到了白听弦？”
　　“看到这件事是在你的记忆裏，但如果说她的出现，那么是在你摔下去之后，”谢知抿了抿唇，回首这件事其实并不容易，尤其当事人就坐在她对面，“你摔了下去，是她接住了你。”
　　程棋的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出现了所谓“白家养女”的身影，她愣住了：“等等......”
　　“你猜的没错，在半路白听弦出了车祸，撞进了一幢居民楼，混乱中她把白竹认成了你。”
　　“......”
　　“对不起。”
　　这是个有点爆炸的消息，程棋第一次没有来得及说话，但很快谢知就重复了第二次，她描摹着程棋的面孔：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没有用，但是我必须要说对不起，没有及时找到你，真的是我做的最错误的事......”
　　“无论白听弦到底有没有抓到我，她都不会让你找到我的。”
　　程棋笑了：“至少我此刻还能和你坐在一起，已经够了谢知，我说真的，也许白听弦或者你我走错一步，我都没办法坐在这裏。”
　　千万条命运线交融交织，才能铺出脚下已有的结局，在不可知的深渊上行走的每一步都令人恐惧，所以能坐在这裏，在十六年后你我依旧能对坐，已经令我足够感到幸运。
　　谢知看着恋人认真的神色与偶尔颤动的眼睫，看着她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轮廓，忽然也微微一笑，她没有再纠结歉意与遗憾，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抱歉，以及，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什么？”
　　“如果当时我抓住你的手，一切会怎么样呢。”
　　“也不能怎么样吧？”
　　程棋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思考起来：“首先对我姐姐来说逃跑是必须要做的事情，那种情况下我想你也没办法顾及她。
　　其次Qin失去了一半力量依旧要潜藏很久很久，这么看，通天塔的格局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唯一有改变的，也许就是你和我的关系吧？”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谢知若有所思，“你那会儿才七岁吧？依照我对你的了解来看，说不定你会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成年之前都会非常令我生气。”
　　“为什么就要预设我这么叛逆的情况？”
　　“你觉得预设一个你非常乖巧听话懂事的情况是合理的吗？”
　　程棋沉默了，发现的确不合理。
　　她举手投降：“好吧，那感谢并不是那种结果，否则我成年之后你大概就要把我踢出门外了。”
　　“我也没有那么残忍吧？”
　　“我十八岁时你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谢知很认真地想了想，像是在大脑中模拟这种可能性，很久后她开口：“应该会舍不得。”
　　“也是，”程棋想了想，“毕竟这样算起来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按照大家常说的话，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程棋哼一声：“说起狗......”
　　谢知十分坦然语速流利，似乎等的就是这个话题：“好吧当初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喜欢狗所以把你变成了这种生物——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后面能不能变回来再给我看看？”
　　“我们是不是跑题了，”程棋很有威严的干咳几声，“所以白听弦可能是最早与Qin沟通的人，Qin把初始精神茧留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开始联系她了吧？说不定当初妈妈带着我跑向高楼也是Qin的暗示，这样有助于白听弦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我。”
　　“是的，当她发现自己带回来的是白竹时应该会很惊愕，我猜想她在干扰我找到你这件事上花了很大力气，找到鱼不容易，但把水搅浑很容易。”
　　“这样看，天行者工厂原本负责人手中会有茧计划也就很顺理成章了——她的确是白听弦的人，你用明月心换掉了希尔德也是这个原因吧？希尔德分管工厂事务，大概很早就被白听弦收买了，我刺杀你的那天早上，天行者机甲迟迟未到应该是她在作祟。”
　　这次是谢知愣住了，她有点惊愕：“这你都知道？”
　　“很让你惊讶么？而且明月心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包括天行者工厂工厂地下埋葬的热熔弹。”
　　谢知笑着摇摇头：“明月心应该很早就意识到这裏是真实世界。”
　　“嗯，不过我必须得说，你想得很远啊谢总。”
　　“巧合，热熔弹真的是巧合。只是顺手做了，没想到有用到的那天。”
　　“巧合在，天行者工厂吗？”
　　程棋刻意将天行者三个字说得很重，她抬眼看了看谢知，发现她神情自若就笑了。
　　谢知很无辜：“真的。”
　　“好，那么，你还有要说的吗？”
　　“除了希望你找一天变回小七，应该没有遗漏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程棋重复：“真的，没有其它要说的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的距离再次被拉近了，而不妙的是这次程棋占据了上风，她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可以封锁谢知动作的位置，衣角开始簌簌地摩擦。
　　这让谢知想到以赫尔加身份与程棋相处的第一夜，在研究院的病房裏，程棋刚刚清醒时，她就是这样封锁了程棋，右手的大拇指描摹着她跳动的血管，一如程棋如今所做的事。
　　那个令人熟悉的雇佣兵又回来了，逼仄、危险，程棋伏在谢知耳畔，像是叼住了猎物的后颈一样慢慢地摩挲。
　　她低头笑起来：“你跳过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天行者机甲是假的。”
　　“说说吧，老板。”
　　“你是怎么把那次失败的机甲实验，僞装成通天塔有史以来最大骗局的。”
　　作者有话说:
　　番外if线是谢知抓住程棋的另一种可能，if线大概年上年下感会更重一点


第153章 马上回家
　　马上回家[VIP]
　　距离近得可以闻见彼此的呼吸, 被用这种语气质问，谢知却神情自若：
　　“没有告诉你，”她伸手试图去戳程棋的脸, “原因是......你现在已经猜出来了呀。”
　　“说正事儿呢。”
　　程棋丝毫不吃这套，她毫不留情地抓住谢知的手, 阻止她试图转移视线的动作：
　　“承认这点很容易, 只要顺着我的话向下说就好了，我比较困惑的是, 连陈安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吧，白兰似乎也和我一样在猜测——你到底是怎么骗过了所有人的？”
　　在程棋灼灼的目光裏，谢知打了个哈欠, 人一松懈往日的疲惫便开始逐渐翻涌, 她有点困了, 抓住程棋的手腕：
　　“拉我起来？”
　　“......”
　　程棋嘆了口气, 觉得谢知在维持形象上真是自甘堕落, 她伸手, 那一瞬却有湛蓝色的光晕从谢知身上爆开，瞬间，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包裹其中。
　　绝对的谨慎、绝对的密封环境，谢知确保了她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窃听，这才顺势起身，盘膝坐在床边饶有兴致：“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怎么猜到的......在白家实验场的那具空壳机甲时证实了我的猜想, 但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怀疑这件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刺杀你开始。”
　　两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程棋挑了挑眉：“就是在A2警局那次, 还记得姗姗来迟的天行者机甲吗？”
　　“我记得当晚的确陨落了两架, 理由是信号阻塞。”
　　“信号阻塞的确是个合适的理由，但我仍然不相信大名鼎鼎的天行者会出现这种事故。后面与机甲对撞逃离的一次次, 渐渐印证了我的猜测。”
　　谢知若有所思，摊手：“但这都不足以说明它是假的，你应该想到的是机甲的生产质量有问题，从而怀疑到工厂负责人是否忠诚于塞尔伯特，这是较为合理的思考路径。”
　　程棋点头：“是的，所以最关键的，其实是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
　　谢知疑惑地嗯了一声，这时已接近傍晚，初春的阳光还未能保持长久的绚烂，日影偏斜，迫近黄昏。
　　程棋注视着谢知重复道：“是你的态度。天行者机甲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一次，而且，你从未在通天塔公众面前提到它。”
　　“这似乎只能说明我很低调。”
　　“不不不，”程棋笑起来，“这不符合你物尽其用的本质，老板。”
　　一旦使用了这个称呼，言语间似乎就夹杂进调侃的意味，程棋声音很轻：“连令玩家穿越这件事都做的这么物尽其用......明月心的到来解决了下属背叛、游戏真实度以及天行者工厂稳定性的三个问题，但哪怕你也仍觉得不够，最后还要让她引爆那颗热熔弹，杜绝玩家异变的最后一丝可能。”
　　她抬头：“如果你真有天行者机甲，真拥有那样的杀伤力，你的行为应该会更加激进。在流浪者灯塔时，你不会只派遣赫尔加——不，如果机甲有这种杀伤力，你甚至都不会让灯塔存在那么久。”
　　程棋说这话时谢知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眸光中偶尔流露一点慨嘆，最终她点头：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解我自己。”
　　“是么？”程棋很平静，“但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假如天行者机甲存在......似乎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其实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谢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的，悬挂的达摩克裏斯之剑永远杀伤力最大，天行者机甲或许能帮助我更快地破获白家的实验场，但仍然无法阻挡白家实验场的诞生——就像精神茧的出现，如果没有精神茧，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还是我的母亲，不应造就出这样的世界。”
　　“可也许正是这样的世界催生出了精神茧，”也许是因为谢知提到了早逝的母亲，程棋的话像是安慰，“你没有办法分清它们的关系。”
　　谢知看着恋人笑了：“分清关系......总让我想到你。”
　　程棋顿了顿，露出一点迟疑：“你怎么又想到这上面了？你是担心什么吗？”
　　“怎么，我不可以联想一下吗？这样显得只有我很记挂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
　　程棋觉得对手越来越难缠了，她试图换上警告的口吻：“你不要太过分了。”
　　谢知大为震惊：“我只是把我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就过分了？”
　　程棋：“......”
　　谢知追问：“你难道不想吗？”
　　程棋：“......”
　　谢知：“噢，看来你的确不想。”
　　程棋自暴自弃：“想想想想！”
　　她很恼怒地一头扎进被子裏，这时候身上的冷峻才彻底消失不见，显出一点年轻人的气息。
　　谢知很想摸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但冷不丁心中竟然闪过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
　　她顿住了，竟有一点困惑，谢知此刻稍微有些困倦，而这种困倦在温煦的黄昏与程棋的身旁逐渐成为了一种安和，这是个很温情的时刻，心中理应充满平静，可她第一次觉出了一种孤独的空落。
　　是因为过去太动荡不安，所以对如今这触手可及的平静而感到不安吗？是因为这拥抱的温度太炙热，所以才不愿重新回忆起独行的曾经吗？
　　已经背负了秘密太久太久，久到被人看穿、对人倾吐的瞬间，爬上心头的是一种如释重负。怀揣着猜测上路时也会有一种追问与不安吧，那你是否拥有与我相似的心情呢？
　　“小行。”
　　“嗯？”
　　程棋已经回到了座位上，她的目光重新移动到了恋人身上，重复地嗯了一声，像是无论谢知要说什么，都可以给出一个回应。
　　谢知却没有再开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许多，想起妈妈和母亲曾经的温情与最后的遗憾；想起十余年间自己面对Qin从恐惧到困惑最后到无所谓；想起坐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曾与她从一处坠落，又从一处重生，来来回回的辗转碾碎了近十六年的岁月——
　　又想起今天不过是她们以恋人身份相伴的第一天。
　　她有点想嘲笑自己，什么时候这样瞻前顾后？不知不觉中，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又被握住了。
　　“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么？”程棋言语依旧轻快，“老板，如果困到走神也没必要强撑。”
　　好像确实很困。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覆盖掌心的手像是一种催眠剂，冥冥之中潜藏的困意就钻出了骨缝，她有点恍惚地看着程棋，游动的目光深深浅浅。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但程棋不善言辞，这种时候依旧没有办法说出漂亮的话，她只是一直握着谢知的手，像是某种承诺：“困到说不出话的地步，就睡一会儿吧，我一直在这裏。”
　　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具有说服力，不过是几分钟，谢知竟真的闭上了眼睛，渐渐睡着了，只余留平静清浅的呼吸。
　　此刻夜色已经快要降临，温度开始缓慢地下降，于是程棋将她的手放进被子裏，紧接着起身，很自然地吻了吻恋人的侧脸，然后关上了灯。
　　她没有说永远。
　　因为只有事实可以证明，她们会有最真切的永远。
　　*
　　“砰——砰——砰——”
　　精悍的轻质钢材拔地而起，光可鉴人的内壁迅速被电镀上一层隔音薄膜，紧接着无数移动靶与模拟枪支进场，不到一周的时间，资金充盈的反叛军就建起来第一座临时射击训练场。
　　无论是防暴基地还是塞尔伯特，士兵与作战员训练都惯用通过全息模拟器进行训练，这种装置设备与驱动硬件价格并不昂贵，有天川悠在，反叛军早已将其投入使用，但大多数人在模拟器与现实中的表现仍然天差地别，至少实战演练是每一个士兵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盐焗蟑螂与戚月一人一条靶道。
　　这可能是两个天天旷课的人有史以来上课最认真的一次，盐焗蟑螂紧紧地把侧脸贴到冰冷的枪支旁，感觉十分完美！她连续开枪，紧接着信心满满地睁眼——
　　程棋在旁边嚼着小蛋糕，无情地投来一眼：“脱靶，一枪没中。”
　　盐焗蟑螂：......
　　戚月：“嘻嘻。”
　　盐焗蟑螂：“你别笑！你也过不了这一关！”
　　戚月：“至少我中了一枪！”
　　程棋戳了满满一勺奶油小蛋糕，嗷呜一大口全塞嘴裏，她头都没抬：“你们能顶住枪支后坐力已经很让我欣慰了。”
　　盐焗蟑螂：“可是师傅，我们太想进步了！”
　　戚月：“师傅！”
　　程棋懒洋洋地站在原地，对这群玩家们的热忱已习以为常，她挖掉小蛋糕的最后一口奶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也许是因为和某些人恋爱的缘故，戚月总觉得程棋似乎有了一些微小的变化，如果说以前是一辆横冲直撞的跑车——好吧，现在依旧横冲直撞，但至少速度从180放到了120，遵循了一些安全至上的原则。
　　程棋放下蛋糕盒子，随手抓起步枪，一边咔嚓咔嚓地填进去一串子弹，一边看着两个叽叽喳喳的玩家：“瞄准需要的并不只是眼睛，风速、心跳、角度、甚至嗅觉气味......命中静态靶并不容易，有时候需要抓住剎那的感觉。”
　　然后她突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子弹如潮水般宣洩，步枪枪速十分之迅速，程棋转眼间停下了扳机，但这几秒钟的时间内已经打出去了八发子弹，程棋这时才转头，真正地去看静态靶，修长挺阔的身形隐约显出一点别样的冷峻。
　　十环。
　　戚月和盐焗蟑螂两眼放光：“教练我要学这个我要学这个！”
　　“你们原本的世界应该不需要这项技能？”程棋略有困惑，带着她们出了这间射击室——已经是深夜了，这裏很快就会进入一轮保养。
　　戚月和盐焗蟑螂对视一眼没说话，还是后者清清嗓旁敲侧击：“师傅师傅，那你有办法来到我们的世界吗？”
　　“这个那字在这裏有什么承前启后的作用吗？”
　　“你说嘛师傅。”
　　此时通讯消息忽然闪动一下。
　　【谢知：还不回家吗？】
　　【谢知：小行。】
　　“有办法，我去过一次。”程棋嗯了一声，低头藏好笑容，悄悄地回谢知消息。
　　追加一句称呼是要表示什么呢？但不能否认看到的瞬间忽然很想笑的事实。
　　【程棋：很快，三分钟。】
　　【谢知：在反叛军营地？】
　　【程棋：马上就不在了。】
　　【谢知：我有很充足的理由怀疑你去偷吃了小蛋糕。】
　　【程棋：我有很充足的证据证明我严格控制了饮食，一点都没多吃。】
　　【谢知：你最好把嘴角的奶油舔干净。】
　　【程棋：情侣间信任是很重要的。】
　　【谢知：婚姻中家庭是很重要的。】
　　【程棋：诶？】
　　【谢知：快回家！】
　　【程棋：好的！】
　　盐焗蟑螂还在喋喋不休：“所以和沈临熙的合照竟然是真的！”
　　“嗯，所以？”
　　“所以，等这裏的事情结束，你要不要去我们那裏度假呀——”
　　程棋关闭了通讯系统，顺势挑眉：“只有我吗？”
　　“如果谢总愿意的话当然十分欢迎了！！！”
　　盐焗蟑螂马上眼疾手快地补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程师傅还像以前一样冷冷的，但现在举手投足间好像多了一点自然，她都敢开点以前不敢开的玩笑了。
　　程棋轻微地笑了笑：“等精神茧病毒消失的那天吧——”
　　说起这件事戚月就唉声嘆气：“可是Qin和白听弦一点消息都没有，这都多久了，她们不会流窜到我们那裏了吧？！”
　　“不会，”程棋摇了摇头，“还记得白竹交代的最后一件事吗？”
　　白听弦临走前给她留下了一枚特制子弹，要叫她杀人。
　　戚月：“杀谁？”
　　程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想杀的人。”
　　那就说明，她一定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好！完结倒计时，应该只剩四五章了


第154章 版本更新
　　版本更新[VIP]
　　四次元之刃论坛
　　@四次元之刃官方：
　　旧日铁幕濒临粉碎、崭新时代即将降临。各位通天塔居民, 2.9.0B版本已更新完毕，请在通天塔的历史上留下你的名姓！
　　【Hot】【New】0315更新剧情楼
　　“版本更新了诶！看官方的意思，这应该是3.0版前最后一个改动了。”
　　“说实话, 每次官方更新版本我都觉得跟没更新一样，系统界面一点改变也没有嘛！”
　　“臣附议。”
　　“可能是传说中的功夫都在暗处吧。”
　　“歪楼了, 我想问的是既然更新到2.9版本了, 是不是要推大剧情了？我想看炫酷的CG！”
　　“这游戏真有CG这种东西吗......”
　　“有好心人可以解释下上次大战的结尾吗，我去x站看了解说也不是很明白。”
　　“我来了我来了！简单说就是K51和白听弦趁谢知不在, 隔空殴打对方且互放狠话，最后反叛军和塞尔伯特以及防暴基地联手把白家的实验场端了——此人在此对精神茧做一些不好的勾当，疑似想要复刻第二个精神茧, 最后白听弦跑路了。”
　　“噢噢谢谢老大, 但是我想问的是, 为什么忽然消失的赫尔加这几天又重新出现了, 好像和程师傅关心又变好了。”
　　“......对不起这我也不知道了。”
　　“能说吗, 程师傅不仅和赫尔加关系好起来了, 和谢知关系也好起来了呢。”
　　“？”
　　“指路隔壁楼，有人在塞尔伯特大厦裏疑似看到了谢知和程棋。”
　　“细思极恐！”
　　“这还用细思吗？粗思也恐啊！”
　　“这不对吧，你们不觉得程师傅已经沉溺在游戏的世界裏无法自拔了吗，和NPC谈恋爱这件事明明更赛博朋克吧？”
　　“噢噢谢谢老大们，所以是可以和NPC谈恋爱的吗，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
　　“你游没救了。”
　　“这游戏有防沉迷公告吗？”
　　“爱能克服远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
　　“喂！这不是剧情楼吗！没人好奇这个版本要怎么结束吗？”
　　“我正经喵两句（拍话筒）”
　　“这位老师请讲——”
　　“明显这游戏的剧情分两条线, A是精神茧线, 关键NPC赫尔加, B是通天塔线, 关键NPC天川隼谢知，两条线又在白听弦身上闭环了, 我估计，应该决战剧情是反杀白听弦。”
　　“确定反杀这个词没用错吗，白听弦老师今年五十有一了估计。”
　　“诶，Qin呢？！漏了个人啊！”
　　“Qin这厮确实好像很久没出现了。”
　　“所以？”
　　“所以？”程弈思考着缓道，“所以Qin和白听弦确实有联合的可能。”
　　闻鹤闭着眼睛：“但如果Qin在白听弦的大脑裏寄居，这未免太诡异了。”
　　程弈面无表情：“还好吧，最诡异的事情不就在我们身边吗？”
　　蹲在角落裏舔奶油叉子的程棋困惑抬头：“什么？”
　　“是你为什么一直都在这裏吃蛋糕啊！”程弈匪夷所思，“你最近好像格外清闲，你没有工作要处理吗，我亲爱的妹妹？”
　　“有啊，当然有啊。”
　　程棋抬头自然道：“早上九点中午一点晚上六点提醒谢知吃小蛋......不是，吃药。”
　　“然后呢？”
　　“这还不够吗？”程棋丢掉蛋糕叉子，“术业有专攻，找Qin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擦擦嘴就想跑。
　　程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棋衣领，痛心疾首：“你都被谢知带坏了你知不知道？！”
　　程棋马上反驳：“那倒没有吧，谢知很忙的。”
　　“？”
　　程弈满脸惊愕：“程棋！你居然为了她反驳我！”
　　程棋果断闭嘴就想逃跑，但来不及了，程弈勃然大怒，程棋求救式地看向闻鹤，但见她闭眼嚼着口香糖，老神在在地假装没看到。
　　关键时刻拯救家庭危机的还是天川悠，她从远处探出头来礼貌敲门，不无遗憾：“抱歉，虽然我也很想看程棋挨打，但是的确有个问题需要打断你们。”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天川悠面色平静：“我们似乎知道，白听弦想做什么了。”
　　*
　　谢知家，沙发
　　程棋念着最新的研究报告，有点皱眉：“白听弦临走前将旗下所有全息游戏的性能上调了十个点，甚至还为此锁定了版本......”
　　一旦锁定了版本，除非白听弦本人到场，配置无法更改，而这就意味着，白家的资产在疯狂地流失——这也就是最近陈安助理无暇顾及塞尔伯特、谢知工作量翻倍的原因，混乱的白家急需人手管理。
　　用最简单的例子举例，性能上调相当于把原本SVIP的待遇免费开放给了所有人，白家的资源在被疯狂地消耗，于是全息游戏的质量与体验感简直算得上飞跃，被游戏影响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全息游戏——或者说，白家所研制的数据虚空在线人数已经达到了整个通天塔人数的十二分之一，且数量还在增长。
　　程棋关掉了报告：“姐姐说全息密钥也没有办法，它只能解救被困在数据虚空中的人，而这些人完全是自愿的。”
　　“毕竟那是完全由自己创造的世界，完全受自己个人意志驱使——这种刺激，大概相当于最纯种的毒品吧。”
　　谢知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可这样下去白家早晚撑不住的，白听弦到底在等什么呢？”
　　“如果是人数，像是在等某个密度值？”
　　“有道理，但是......小行。”
　　“怎么了？”
　　谢知摸了摸恋人的脑袋，有点无奈：“从我腿上起来好么？”
　　程棋此刻正枕在谢知的腿上，极度放松地瘫在沙发上晒太阳，偶尔打个哈欠也悠哉游哉，令谢知第一次觉得当初把她变成狗实在是失策，这分明是一只懒到骨缝裏的大猫。
　　程棋假装没听见，如果此刻能切换成小七形态，它的尾巴想必摇得相当欢快。
　　“不要这样躺着，对骨头不好，”谢知低头，超级认真，“你不能因为年轻身体好就肆无忌惮，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你就知道了。”
　　程棋没忍住笑了:“你才多大，不要狐假虎威学程弈！”
　　“比你至少大七岁——快起来。”
　　程棋慢吞吞地伸手，谢知马上就知道她在学谁了，一边觉得好笑，一边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
　　谁知道程棋压根没舍得让她用力，自己先坐了起来，这么一扯，力度就用大了，两人自然而然地撞了个满怀，程棋愣了一瞬，发现自己很恰到好处地趴在了谢知肩膀上。
　　这一趴就觉出不对了，她不着痕迹地蹭了蹭谢知，然后若有所思：“你最近肌肉好像长回来了一点？”
　　“回答是的话，你可以放开我吗？”
　　“为什么。”
　　“有点热。”
　　“才不要。”
　　她哼了一声表示拒绝，闭着眼睛靠在谢知身上：“忽然理解你了，这种感觉确实很舒服。”
　　一向冷峻的恋人露出这种模样，实在是不能克制亲吻她的冲动，谢知忍不住笑了，偏头亲了亲她耳朵，用气音喊她的名字：
　　“小行。”
　　“嗯？”
　　“你刚刚那句话......”谢知悄悄，“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撒娇吗？”
　　程棋：“......”
　　程棋瞬间耳朵涨红，她马上松手撤离，谁料谢知先一步预判了她的行为，正让她撞进自己怀中，紧接着就扣住她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顷刻间位置互换，程棋深深地陷进沙发裏，被迫招架着这个急匆匆的吻，惊愕地发现谢知的力气都回来了！
　　“等等、等等......”
　　程棋气喘吁吁地推开谢知：“你、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去训练的？”
　　不是说好了我给你当教练吗！
　　谢知从上到下一点点吻着她，轻啄慢咬，带着隐约的暗示与捉弄：“训练很久了，你不是一直在敦促我注意身体吗？”
　　“我、我那是因为想给你......当、当教——哈......”
　　却有温热的吻一连串地印下，打断要出口的困惑与辩解。
　　“这种时候就不必要纠结了吧？”谢知含笑，“小行，接吻要专心。”
　　......
　　洗漱完后换了套家居服，程棋伸了伸腰歪倒在沙发上，沉思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谢知一回来，就看到程棋用一种幽幽的目光注视着她。
　　“怎么这么看着我？”
　　“我还给你专程制定了身体恢复计划——是不是用不上了？”
　　谢知失笑：“现在也不晚呀程教练。”
　　程棋哼一声：“我觉得你不需要了。”
　　“离赶上你还有点差距，”谢知在她旁边坐下，喂了程棋一口水果，“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和你对打么？”
　　程棋嚼了一会儿，很高冷地略一点头，表示此事可以再议。
　　胡闹一通已经下午三点，天川悠加班加点将整理好的全息游戏资料发了过来，程棋顿觉十分惭愧，面色严肃地和谢知共享最新研究成果。
　　“所以，也许白听弦真的再等一个人数上的契机。”
　　闸口一旦放开就无法停下，一如精神茧的传播开启就无法终止。
　　这场游戏，到底卷进去多少人才算够呢？
　　程棋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通天塔目前感染精神茧的人数有多少？十分之一？七分之一？”
　　“八分之一，”谢知慢慢道，“平均每八个人中有一个人感染了精神茧。”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白听弦专心致志地进行对于精神茧的意志与实验，专心致志地等待一个复制通天塔精神茧病毒的机会，那么八分之一的人数，也许就是那条她等待的临界线。
　　程棋顿了顿：“但复刻病毒总需要载体......无论是Qin还是她，应该都很需要初始精神茧吧？”
　　谢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斩钉截铁：“你想都别想！”
　　“但没什么比这更快了吧？如果Qin和白听弦的确共生，那么她们的状态无法持续太久，在精神茧面前，八分之一并不是非要不可。”
　　谢知依旧没说话，紧紧地抿着唇，像是努力搜寻可以反驳的语句。
　　程棋看她这样就笑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
　　“实验场被捣毁了，所以没了可以参考的病毒，纵然有初始精神茧和可传播病毒的宿主，白听弦的计划也不能得逞。”
　　“你的意思是......”
　　程棋坦然：“你说，还有哪个地方，比反叛军临时医院的患者人数更多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螳螂捕蝉
　　螳螂捕蝉[VIP]
　　傍晚, 九点二十分
　　这是通天塔一天最繁忙的时段，夜晚的大幕缓缓拉开，跌宕起伏的故事将轮番上演, 灯红酒绿的A区碰撞出虚情假意的举杯声，B区则装满结束工作后疲惫不堪的灵魂, 濒临警戒线的C区游荡着茫然的生物, 而在遥远的D区，有人则凝视着装满某个希望的培养箱。
　　一切都无声又沉默, 塔永远屹立，一千六百米的高度永远不可跨越。
　　“四月十五日最新消息，白听弦不知所终, 白家资产疯狂亏空中.......”
　　“全息游戏在线人数过多, 阿尔法实验室研究员称达到负荷上线, 建议减少使用。”
　　“疑似受游戏影响, 通天塔精神茧患者数量迎来上升......”
　　通天塔已经没有喇叭了, 更隐蔽的发声方式令新闻报道无孔不入, 将信息送至每一处小巷。
　　有人就在这深暗的小巷中游走，声量被压得很低，却依旧能听出来是在吵架，但问题是她明明只有一个人。
　　“......初始精神茧是力量之源。”
　　“没了它你觉得成功率有多高？”
　　“你猜她为什么要叫初始？”
　　“可你真以为她们也不知道呢？”
　　“停止争吵吧，作为游戏管理员你应该有像谢知一样调用技能的权力——将它借给我。”
　　“我发现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Qin冷冷地哂笑，给出自己的回答：“她们已经知道了初始精神茧的触发条件, 要么是极度浓郁的情绪, 要么就是我与谢知同时在场——初始精神茧这一个月开始被频繁地调用, 你猜她们有没有发现这两条开启路径？”
　　“保守派永远无法胜利就是这个原因, 难道不这么做就可以让她们停止对初始精神茧的研究吗？”
　　“我只建议你不要去刺激她们。”
　　“顾虑太多是一定会失败的。”
　　“顾虑太少是一定会送死的。”
　　白听弦的声音顿了顿：“嘲讽我有用吗？”
　　小巷裏积了三天的雨水——这种地方是不会有环卫机器人来收整的，所以白听弦低头时可以看见自己清晰的面孔。
　　那不是五十岁的面孔, 骨骼明显、肌肉有力，那是属于她青年时期的一张脸，或者说，身体，原本最简单的假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属于人类的真正的腿。
　　白听弦低头凝视着自己，看，这就是意志的作用，一切外力一切奔涌的能量都不足以与之相提并论，还有什么比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握，真正地握住自由更能称之为意志的事情呢？
　　但这相当的有代价——更何况要承担接受Qin的负荷。
　　像是也感受到了当前状态的不可持续，Qin注视着水池中的面孔，同样察觉到了一种迟疑与无力。
　　半晌后她低声：“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
　　Qin很平静：“你的实验场毁了没有关系，正好，还有另一个实验场。”
　　*
　　D区，反叛军临时医院
　　走廊一片寂静，机器人游走的履带几近无声，偶有医生匆匆的脚步与必要的交谈，也只有刻意压低的低声回荡，一切都静极了，一切都转眼而逝，唯有检测精神茧数值的仪器在永恒的工作。
　　天川悠哼着小曲在其中穿梭，近些天她的工作被闻鹤分担了不少，她只需要看顾好医院就好了。
　　反叛军医院上个月扩张了一次，说起来还是要感谢白听弦，她的消失某种意义上代表一种声音的消亡，至少谢知在战时委员会上可以只听到她想听到的声音了，关于反叛军的定义目前成为了一种模糊的问题状态，横亘在BC区间的隔阂有轻微的摇动，来往与交流逐渐频繁，成为一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纵然有些人也在沉默地观望，但白听弦的覆灭太过轻松，以至于部分人——例如谢观南的态度也竟有微妙的偏差，所以默许一些事情的发展也是理所应当。
　　至于塔内的居民......精神茧患者的状态非常极端，愿意进行治疗的那部分，现在早已到达了这裏。
　　此刻濒临傍晚，耸立的通天塔遮挡住了落日，凄红的暮光将世界渲染成绝望的棕色，有种平静的悲凉。
　　天川悠哼着歌，平静地从窗外收回视线，哪怕今晚的落日多么惨淡，这都不会激起她片刻的失落。
　　因为等待她的工作还是实在太多了。
　　新研发的精神茧药物在做对照实验，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可以进一步尝试扩大人群，她一手揣在白大褂裏悠闲地走进配药室，一分钟后，重新钻了出来。
　　今晚还有几件事没做，比如要手动观察一下重点病房的几位病人，登记身体信息这种事如今有机器人可以代劳，但属于医生的温度与可靠性暂时不可被取代。
　　天川悠伸手推开大门，微笑着走进病房，低声交谈的几个病患立刻哇了一声，热情地打招呼：
　　“天川医生来了呀！”
　　“嗯，在你们离开这裏前每天都会这样。”
　　天川悠露出个值得信任的微笑，一边登记电子病例信息，一边询问病人们的身体情况，病人们对此乐见其成，但都察觉到今天天川医生询问得额外细致，说话似乎也格外简洁。
　　“正常，嗯，我确定很正常。”
　　“没问题的，这个数值波动非常小。”
　　“还有几天能从这裏出去？再等半个月吧。”
　　“医生医生！”有个小孩子忽然举起了手，“我想问那天替你来看我们的姐姐去哪了呀。”
　　天川悠盯了她三秒，像是捡回来某个深远的记忆：“噢，你问程棋？”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她呀......”天川悠的脸上露出个很轻的笑，啪一声把电子病历关掉，“大概是在忙着谈恋爱吧。”
　　“诶？”
　　“开玩笑，不过她到底在忙什么正事我也不知道。”
　　“我还能再看到她吗？”
　　“能呀，有机会的话，我叫她来找你好不好？”
　　发问的小孩连忙点头，高高兴兴地又躺下了。天川悠招手，和病房裏的人说拜拜，转身又进了下一间重症病房。
　　如法炮制，走完了三间重症病房后天川悠打了个哈欠，此刻天已经黑了，忙了一晚上感到疲惫也是情理之中，她准备睡一会儿，于是推开了休息室，转身反锁了大门。
　　咔哒一声门关了，紧接着就有一把刀抵在了脖颈上。
　　天川悠有一瞬间的停顿。
　　“别出声，”来者淡淡道，“带上你所有的研究资料和必备器具，来帮我做件事。”
　　*
　　制造第二种类精神茧病毒，就意味着四次元之刃的庞大力量有了另一个可以盛放的载体！
　　这才是白听弦与Qi的计划，初始精神茧在程棋身上无法剥离，堪称重生的谢知又绝不可能放过手上的游戏系统管理权......
　　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纠缠下去继续拉扯下去呢？
　　她们一人掌握着通天塔所有登陆过白家研制数据虚空的灵魂，一人本就是病毒本身，完全有能力再制造第二个精神茧，在现实裏掌握不了一切又能如何人，那么就将所有人拉进游戏中的游戏！在最内层的裏世界做主宰者就好了！
　　当然，前提是必须所有人在进入她们制定的游戏后都无法登出——这就必须要让“类精神茧”病毒来锁定每个人了，而制作病毒是她们无法独自完成的事。
　　其实程弈是做这件事的最佳人选，但没有选择她的理由很简单，程弈消失哪怕半分钟都会有人发现——她是反叛军基地的灵魂，但天川悠不一样，某种程度上她是个游离在外的角色，尤其是在专门负责医院之后，抓取她可以有更多时间。
　　但这不代表天川悠的失踪就不会被发现。
　　“快！全城检索！马上联系防暴基地的风组组长。”
　　“白听弦到底怎么进来的？”
　　“一定是动用了Qin的意志，游戏管理员有随意调用意志的能力。”
　　“没必要纠结了，重要的是找到天川悠！”
　　“她们绑架天川悠绝对是为了病毒，马上发警告！尽可能让更多人脱离游戏——快！”
　　天川悠失踪的第二十七分钟，检索指令立刻从反叛军营地开始向防暴基地与塞尔伯特中枢蔓延，一场小型海啸开始无声地鲸吞了世界，无数双眼睛扫视着整座通天塔，力求不放过每一处波动的可能。
　　“整座医院都找遍了也没有看到！”
　　“不可能——”
　　有人下意识否认：“如果对方要研制病毒，还有什么地方比医院有更丰富的实验体？！”
　　讨论声否决声接连不断，充斥在线上的交流频道之中，程弈快速地做着排除法，无人注意本该冲作前锋的程棋在此刻仿佛消失了。
　　“但说起投放病毒的位置......有一个地方比医院更加合适。”
　　程弈在频道中低声：“谁都会想到医院是最好的实验场，所以对手绝对不会留在这裏！”
　　所以此刻凶手与人质应该在哪？
　　非常恰好，阿尔法实验室的领头人黎明，所从事的正是数据虚空的研究。
　　与此同时——
　　临时机甲卫队抵达时已来不及了，唰一声凭空一道激涌劈下，机甲瞬间灰飞烟灭，连带阿尔法实验室的地板都被硬生生地震出了一条裂缝！
　　半数四次元之刃管理权的作用被发挥到最大，所有出现过的意志都被疯狂地调用。白听弦凭空出现，当头一记激涌立刻扫清了所有障碍，黎明教授还在抽烟，还没来得及按下打火机，砰一声只觉肩膀像被铁爪按住了，瞬间被提了起来。
　　“黎教授！”
　　“黎明——”
　　“师傅！”
　　混乱中整座阿尔法实验室都开始摇动！研究员们惊愕地呼救，却见袭击者飞快地冲进数据虚空模拟实验室，毫不留情地将天川悠与黎明往裏一丢，紧接着手中剎那间绽放难以想象的湛蓝光茫！
　　意志·画地为牢，空间属性意志，可维持二十分钟无法撤销的绝对领域。
　　无论是要什么能量撞破领域都需要时间，而二十分钟，应该足够了。
　　白听弦的视线冷冷地从领域外惊惶愤怒的人群上移开，面无表情地看向地上的两个人：
　　“开放连通数据虚空的通道、将数据病毒投放进去——我不希望听到我做不到这四个字，你们合作过很多次，应该不需要我多解释。”
　　领域外的人越来越多了，防暴基地的火组组长最先赶到，在一声声若隐若现的呼救中猛地发动意志，试图撼动着坚不可摧的屏障。
　　砰！砰砰！
　　每一声撞击却都彰显着徒劳，黎明教授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白听弦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领，致使有几秒钟黎明教授几乎窒息。
　　她咳嗽着：“叫我们、叫我们来卖命.......也没有好待遇吗？”
　　白听弦嗤笑一声，当啷一声，一把匕首径直滑落在地，刀尖上有凝结的血色：
　　“帮我做掉这两件事，我可以允许你们会在未来拥有自由。可如果答案是否.......”
　　她弯腰凝视着天川悠与黎明：“那么你们现在就会丧失它——不要和我讲述你们人类的理想有多么崇高，活着才是最现实的事，难道不是吗？”
　　天川悠盯着对手的双眼，看见了那循循善诱的目光。人类的理想——已经分不清此刻发出蛊惑言论的到底是白听弦还是Qin了。
　　【画地为牢】领域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了，人越来越多了，黎明抬眼扫过，能看到天川隼与明岫空的身影。
　　人越来越多了，焦急地在等待什么呢？
　　其实是自己心裏也萦绕着淡淡的不妙。
　　白听弦装作漫不经心地回头，察觉到身后人越来越多，却始终看不到程棋的面孔，难免有一些不太确定的不安，按道理，这个时候程棋不应该是第一个冲来的吗？
　　被威胁的两人都不出声，像是在经历别样的挣扎。白听弦看了看表，她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我可以再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考虑，我不太想用控制类的意志操控你们，那样结果可能并不完美，你们应该也知道那种经历并不美妙吧？”
　　无人回答。
　　白听弦皱眉——此刻是Qin的成分更大一点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杀掉你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今天失败了还有明天，我希望你们都清楚这点......”
　　“是因为十六年前你闯进天行者研究院的时候，研究员们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白听弦愣住了：“什么？”
　　黎明抬头，语气很平静：“我说，你现在还恐惧看到这种神情吗？”
　　剎那间宛如当头棒喝，白听弦瞬间明白了什么。
　　但已经晚了。
　　意志·僞装
　　平地裏一声惊雷乍响！一瞬间意志失效，轰然声中整座实验大楼都开始簌簌地抖动，就在这漫天混沌与纷乱之中，天川悠与黎明的身形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程棋与谢知。
　　白听弦急速后退，刚想动用空间意志遁逃，自己却反被画地为牢拦截。
　　也就在这一秒的空檔——
　　两道完全一致的湛蓝光晕从谢知与白听弦身上迎空而起！蚂蚁的蜜糖立刻进入待发动状态，与此同时察觉到游戏系统的存在，程棋面板中的第九张意志牌剎那解锁，初始精神茧悍然发动！
　　谢知微笑：“白听弦。”
　　程棋冷冷：“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史无前例的初始精神茧与蚂蚁的蜜糖就要在一瞬间生效，谁都不曾料想她们的拥有者竟能在毫秒间做出堵上彼此性命的魄力选择，被逼至绝路的白听弦眼中甚至都闪过一丝绝望，但很快那丝绝望就变成了浓浓的不甘与疯狂。
　　“轰——”
　　属于白听弦的眼神消失了，Qin完全掌控了这具躯体，仓促间无数涌动的精神茧能量都彙聚于此，一道湛蓝光柱朝天而起，像极幻的星尘般覆盖了整个世界!
　　数据虚空副本再次发动，最后一次将所有人裹挟进不可预知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世界尽头
　　世界尽头[VIP]
　　毫无疑问的, 为了暂时躲避最坏的结果，Qin又一次发动了作为管理员的权能，强制性开启了副本, 再一次将所有人拉入了数据虚空的副本之中。
　　为了躲避可能的死亡，也要拉所有人下水——这点倒是非常符合Qin的作风, 程棋心中早有准备, 她在一片虚无与混沌中睁开双眼，首先察觉到有人快速地向她冲来！
　　想也不想, 程棋毫不犹豫地发动意志激涌，一瞬间光柱迸发，来者宛如受惊的鸟儿一般极速抬升, 复又消失在了茫茫虚空之中。
　　“你这脑袋不怎么好用啊。”
　　程棋嗤笑一声, 目光从无尽的头顶移开, 低头望向脚下的无垠世界。
　　所有精神茧患者应该都在这裏了吧？数据虚空之中一切无不虚幻, 一切又无不真实。无数闪烁的人影时明时灭, 闭眼喃喃像是祈祷内心最虔诚的愿望, 但如果有人打破这层平静的屏障，得到的就会是一个完全丧失自由意志，沦为情绪的奴隶。
　　如果白听弦的再造病毒计划成功，这世界也许就真变成眼前这副模样了吧？
　　程棋伸手虚虚一握，第九张意志牌初始精神茧在手中隐隐显出轮廓，得益于初始精神茧的存在, 她不必受到大脑中精神茧的控制, 而是可以行走于这片数据虚空之中。
　　虚妄、怨言、仇恨、哀悼......这就是精神茧病毒为什么能在通天塔传播的原因, 程棋看到有人拼命地摇着头, 却仍被精神茧化作的怪兽一口吞下，有人机械麻木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像在思考自己究竟被什么所困。
　　她继续向前走着，这裏没有大地也没有天空，无所谓陆地亦无所谓前路，有的只是虚影，无数宛如泡沫般的虚影，在所有人类呢喃般的低语中，漫无目的的追寻中，她终于看到了一道属于谢知的虚影。
　　程棋停下了脚步。
　　谢知的身形很淡，像是要随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她重复机械地做着动作——重复着扑救和跳跃，任何不了解她的人也能轻易地猜出这到底是指什么。
　　是这样吗？是还被困在当初的阴影之中无法逃离噩梦的束缚吗？
　　程棋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我说......”
　　下一秒，她陡然张开了手！一瞬间初始精神茧在她手中几乎要爆炸——
　　“你们反派智商都这么低么！”
　　倏然间第九张意志牌发动！像是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过，谢知的身影突然完全碎裂，断裂的镜面复又吻合，分裂的世界再度合并，谢知的身影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向程棋微笑：“我好像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了。”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所看到的，是永不会出现的可能。
　　与此同时，一团相同颜色的光焰从谢知手中迸发，蚂蚁的蜜糖准备就绪，眼看两者就要同时爆发冲出数据虚空，凭空裏嗡一声响，一道激涌直直撞向两人。
　　谢知与程棋立刻向后一闪，但紧接着就是更密集更迅速的粒子流袭来，白听弦高居虚空之上，动用了Qin的系统控制权，无休止地调用着意志，试图阻止虚空的毁灭。
　　谢知冷笑一声，她再也不需要考虑使用系统控制权会对精神茧产生什么影响了，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调用管理员权限，以相当的力量迎了上去——
　　此刻应该庆幸这裏是数据虚空了！这绝对是意志存在以来最大规模的碰撞，激涌、暴风雪、随机扭曲、绝对掌控......
　　无数意志被无视规则而迸发，紧接着在完全相同的场力作用下而同归于尽，高热与高爆的能量疯狂在领域内席卷，原来数据虚空也能被烧热吗？代表意志的湛蓝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红的赤铜色，这意味着数据虚空马上就要崩解！
　　程棋非常有自知之明，她保护好第九张精神茧牌，相当悠闲地观看着这场战斗。
　　谢知的攻击当然游刃有余，每当她的精神茧浓度抵达一个阈值，程棋就会自然地动用意志牌为之消解，简直就像是正大光明地卡Bug。
　　双方碰撞了无数次，数据虚空甚至因为遏制不住这冲击而疯狂地振荡，深灰色的浅影开始频繁地闪烁，数不清的游魂在现实与游戏中飘荡，有几次白听弦甚至险些打碎掉这些影子。
　　白听弦的眼底一次次闪过惊愕——并不是惊愕对方的强势，而是惊愕于程棋与谢知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被困住哪怕一秒！
　　“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谢知低声：“就像你们永远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程听野为了病毒可以牺牲掉程棋，我又为了病毒可以牺牲掉自己！”
　　就在谢知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剎那，能量反扑，白听弦踉跄一步，终于承受不住冲击的数据虚空咔咔作响，以谢知与程棋为中心，裂缝如蛛网般快速蔓延，瞬间爬满整个世界，紧接着——
　　“砰！！！”
　　数据虚空四分五裂，湛蓝光柱悍然而起！所有人回到现实世界，却见彻底狂暴的能量如脱缰野马横冲直撞，宛如飓风般呼啸而过，顷刻间鲸吞了整个阿尔法实验室。
　　“快抓住身边的人！”
　　“白听弦——别让她跑了——”
　　“注意脚下，这裏要塌了！”
　　焦急地吼叫声中阿尔法实验室大楼轰然倒塌，画地为牢就此结束，冷汗淋漓的白听弦第一时间转身逃跑，程棋想也不想调用空间裂隙，即将抓住白听弦时，却见她向远方咆哮、几乎是拼尽全力在咆哮：
　　“白竹！”
　　自我将你带到白家的那天起，你曾对我许诺，愿意听从我的一切吩咐。
　　那么现在呢？
　　程棋猝然抬眼，但见远处大厦上一道银光一闪而过，那是白竹狙击瞄准镜反射的亮光。
　　原来是这样，Qin无路可走了，但白听弦还有，她也知道自己无法战胜对手，于是燃烧一切只为拖延时间，等待白竹的到来。
　　可一个白竹能做什么？那枚子弹究竟能杀了在场的谁呢？
　　混乱烟尘之中，只能听见白听弦的咆哮：
　　“杀了我！”
　　什么？
　　程棋愕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指令。
　　同一时刻：
　　听见白听弦的命令时，白竹的手还很稳，狙击镜中的十字亦清晰地瞄准在白听弦的额头，没有丝毫的抖动，可只有她自己听见了心脏在疯狂地跃动，每一次都像唤醒，唤醒某个潜藏的记忆，过往的一幕幕就宛如书页般纷至沓来了。
　　只要按下扳机，一切就都会结束。
　　况且这不也是白听弦的夙愿么？谁知道她的最后一份要求竟然是求自己杀她，该说良心发现，还是幡然悔悟？
　　为什么不按下去呢，明明几天前坐在沙发上时还觉得已下定决心，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却还是犹豫。
　　最开始白听弦对她的态度其实很差，从一种她读不懂的炙热变成了一种失望与暴躁，但很快那些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煦的温柔——尽管勉强的连白竹自己都能看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放弃挣扎了呢？从十七岁的生日开始，白听弦允许她追寻仅存的记忆去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但等她回去时才发现那些低矮的小楼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幢幢飞艇也无法遮盖的高楼。
　　仰望时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渺小。
　　她望着高不可攀的楼厦、望着玻璃外墙折射出的灰白、澄金与湛蓝的霓虹、望着这自己终生也无法抵达顶点的另一座塔，想自己在第一次抵达白家，见到那些叫她惊畏与艳羡的华美时升起的微妙的兴奋，想势必整座通天塔的居民都曾有那样一个神秘魔幻的时刻，幻想在这无边无际的现实中逃脱，得以在这世界一切的上空俯瞰一切的世界。
　　最后她还是开了枪，但白竹犹豫了一秒。
　　在今晚，任何一秒钟的停顿都足够了。
　　喊出话的瞬间，白听弦没有听见任何破空的子弹声，那一瞬她似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死灰般的绝望立刻爬满了整张脸，等未经消音器过滤的枪声响起，她迫不及待地前扑，像是要主动迎接那属于自己的死亡。
　　察觉到失败的可能，一瞬间Qin再度出逃，像是十六年前在毁灭的实验室中更换宿主，湛蓝色的灵魂摇曳着逃窜，就要离开白听弦的身体，摆脱漩涡般的追杀，飘向虚无的远方。
　　但程棋和谢知都不会再错失一个十六年了。
　　所有一切都发生在同一时刻——
　　初始精神茧·爆发
　　蚂蚁的蜜糖·生效
　　史无前例的精神茧能量凭空而落！一道湛蓝刺眼的光柱于废墟之中猛地咆哮升腾，它狠狠撞上穹空，而后幻作通天塔有史以来最璀璨耀眼的一道光瀑，将世界完全笼罩其中！
　　逃亡的Qin身形骤止，试图迎接死亡的白听弦愕然回头。
　　“轰！！！”
　　世间应再无如此炙热的一瞬，漫散的光瀑之下通天塔如梦如幻，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中，程棋与谢知并肩而行，启动手中那不可遏制的能量源时，皆无一丝的恐惧。
　　在瑰丽绚烂的精神流中，难免想起程弈叮嘱的话语。
　　“如果释放的时机有分毫的差错，那么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耀眼的光柱宛如风暴席卷，无论是程棋和谢知都能感受到体内能量的流失，仿佛沸腾的血液即将冷却。
　　如果真死了......又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
　　死亡，不过是她们从前奢求的最好结局。
　　属于四次元之刃的风暴开始席卷！天空中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宛如世界的眼睛般缓缓闪烁，顷刻间大风侵袭，在尖叫声中，通天塔本地居民惊奇地发现身边的玩家竟被裹挟到了更高的天空！
　　“这、这是什么......”
　　“不是吧！游戏cg献祭的是我们啊？！”
　　“救命！我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啊——”
　　世界在一片混沌中即将开启崭新的混沌。
　　谢知忽然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程棋转头：“在想什么？”
　　“想起第一次注视你离开时，我许下的心愿是愿你能一直恨我，直到我死去。”
　　“现在应该变成一直爱你了，”程棋笑了笑，我爱你。”
　　直至你我生命的尽头。
　　话音落下剎那，初始精神茧与蚂蚁的蜜糖彻底释放！在尖啸的飓风声中，仿佛有不可言说的灵魂降临，无数曾经逝去的哀魄一同睁开了双眼——就像穹顶上的那只眼睛，安静地注视这场最后的庞大谢幕礼。
　　与此同时，四次元之刃温和的系统音在每个玩家耳畔响起：
　　“检测到游戏故障，我将为您进行账号的强制登出。四次元之刃游戏，感谢您的陪伴。”
　　玩家的身影一道道消失了。
　　世界在最寂寥的平静中走向末尾。
　　噢不，好像还是有人很嘈杂。
　　所有居民都悄然退场了，所有玩家都消失了，在废墟的最中心，盐焗蟑螂竟然还在挣扎！
　　她死死地抱着柱子不愿离开，但随之而来的狂风就毫不留情地将她精准卷走，一瞬间，空气中只留下盐焗蟑螂悲怆的哭喊：
　　“我不要走啊，我要看大结局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啊！
　　下章正文完结，周六更


第157章 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VIP]
　　四次元之刃论坛
　　【四次元之刃仍在紧急维修的第七天】
　　“第七天打卡。”
　　“七天了还在维修, 游戏历史上最大bug出现了。”
　　“四次元之刃负责人年终奖没了，这得P0级别事故吧？”
　　“你再看看负责人是谁呢。”
　　“啊——我真的好烦啊，这游戏不要日活了吗竟然敢下线七天！”
　　“楼上, 这游戏也没氪金入口，更不是买断游戏, 好像有没有日活也不重要哈。”
　　“我和我的小猫咪已经七天没见过面了......”
　　“我和我对象已经七天没见过面了......”
　　“？又出现一个和NPC谈恋爱的。”
　　“可以玩了！老师们快去, 终于恢复了，而且更新了！大更新啊这游戏真的像个游戏了！”
　　“界面在哪呢给我看看！”
　　“四次元之刃公告在哪呢给我看看！”
　　“@四次元之刃官方：亲爱的通天塔居民！非常高兴地通知您, 游戏当前已恢复正常，3.0版本【明日之后】正式上线，新版本中, 您可参与通天塔的灾后重建、修复与扩张内容, 与通天塔本地居民们一起眺望明天。
　　明日之后, 我们仍有明天。”
　　“哇, 最后一句话怎么回事, 竟然开始温情脉脉了？”
　　“所以3.0版本怎么就开启了？！那个大战的结果呢——”
　　“应该是赢了吧, 都灾后重建了。”
　　“哇！四次元之刃你真的变成游戏了诶。”
　　在背后默默付出还要被骂的沈临熙看到这句话简直哽咽了。
　　她马上截图，将其通过真正的游戏系统发给程棋：
　　【沈临熙：付出还是有收获的！】
　　【程棋：疲惫.jpg】
　　【沈临熙：辛苦了哈~感谢您的配合，有什么事儿尽管问我，婚礼策划经验我很丰富的噢。】
　　【程棋：猫猫睁眼.jpg】
　　【沈临熙：你哪来这么多表情包。】
　　【程棋：前几天做游戏，你们员工发给我的。】
　　【沈临熙：不错，与时俱进啊程老师, 有空来这边玩。】
　　【程棋：嗯, 下次见面要请教你策划细节, 谢谢。】
　　【沈临熙：猫猫敬礼.jpg】
　　【程棋：猫猫握手.jpg】
　　经过一番礼貌的对话, 程棋随手关掉沈临熙的对话框。
　　“至少在这方面我们不会让步。”
　　“非常抱歉，这已经触犯了我们的底线, 通天塔治安权只能......”
　　谈判声越来越激烈，坐在角落裏的程棋百无聊赖地听山组组长和秦警长吵架。
　　蚂蚁的蜜糖与初始精神茧同时爆发的威力显然过大，那晚的能量波动几乎要摧毁半个通天塔，但好消息是精神茧病毒与白听弦皆已飞灰湮灭。
　　某种程度上她们完成了十六年前程听野最想做的事——将病毒与意志剥离，Qin的系统管理权已经在它消失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初始精神茧手中，想必背负游戏系统走过下个十六年的，就只有程棋和谢知了。
　　而她们这七天简直忙疯了，程棋要联系沈临熙搭建一个【真】游戏系统——毕竟玩家们也已经是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而谢知则要牵头通天塔的灾后重建，反叛军、防暴基地、白家的遗留势力以及塞尔伯特......要在这其中辗转协调真是一件非常费力的事。
　　比如现在，山组组长和秦警长已经针对反叛军的未来秩序管理吵起来了，作为反叛军代表出席的闻鹤显然对矛盾的转移乐见其成，一时间群情激愤，竟然没有注意被强制拖来参加谈判会议的程棋和谢知。
　　程棋悄悄瞥了一眼谢知，想干点什么，却总觉得她听得还蛮认真，但很快频道裏就跳出来一条消息。
　　【谢知：偷看我？】
　　【程棋：才没有。】
　　【谢知：刚刚笑得那么开心，是在和谁聊天？】
　　【程棋：沈临熙，今天四次元之刃系统恢复上线了。】
　　【谢知：只聊了这些吗？】
　　【程棋：嗯！】
　　【程棋：猫猫理直气壮.jpg】
　　【谢知：我没有见过的表情包越来越多了。】
　　【程棋：我都发给你。】
　　紧接着消息频繁震动，程棋竟然真的把表情包一个个发过来了，谢知瞥了一眼远处聚精会神的程棋，有点无奈，心想本还想用这件事暗指一下程棋这几天对自己的忽视，谁想到小行这么诚实？
　　“好，那么今天就先到这裏？待定事项辛苦各方带回，其余的事情我们下次再谈。”
　　眼看双方越吵越烈，陈安作为主持人紧急宣布了今日会议的结束，山组组长和秦警长互相冷笑一声，同时别过头去，大步流星地冲出塞尔伯特会议室的大门。
　　剩余成员陆续出门，闻鹤看了一眼程棋本想叫她一起回去，想了想谢知还在这儿——那就不用叫了。
　　于是孤零零一个人出门后心裏还有点心酸，赶紧打开通讯器给程弈倾诉自己漫长的心理路径。
　　会议室很快清空，程棋还在找表情包——力求全方位无遗漏地发给谢知，谢知已经被打败了，只好主动坐到她身边：“也不用全发给我的，小行。”
　　“不是你自己提出的要求么？”程棋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察觉到谢知伸手的动作立刻啪一声拍掉她，“等等你别过来，我们现在是对立关系。”
　　考虑到以后与反叛军沟通的便利性及身份错漏产生的麻烦，谢知没有将赫尔加的身份注销，也没有承认自己是赫尔加——现在知道这个真相的也不过几个人而已。
　　谢知：“可是这裏现在没有其它人了诶。”
　　程棋推开谢知的手：“谢知即赫尔加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句话是你说的，除非你有事要找我。”
　　“确实有一件正事，”谢知语气一下子正直平缓起来，“还记得白听弦给白竹的那枚子弹么？”
　　“嗯。”
　　“黎明检查清楚了，那其实是白听弦实验场的唯一一件成功产物，子弹裏装着类似意志的能量，如果它命中了白听弦，白听弦的□□将宣告死亡，但她的意识反而能成功逃离到数据虚空之中，获得另一种形式的自由——但另一个问题来了。”
　　程棋转头看着谢知，轻声：“那么她为什么要将子弹交给白竹？”
　　“是的，这是最令人困惑的地方，也许她这种人也会惧怕死亡，对自己无法下手吧。”
　　又或许是在为十六年前的错误向白竹忏悔，忏悔自己从那日起就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但她这种人也会有良心么？
　　一切都随着她的死亡不得而知了。
　　谢知轻轻地嘆了一口气，伸手，将程棋松松地抱在怀裏，也许是感知到了谢知的情绪、也明白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程棋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很小声：
　　“抱一下就行了。”
　　谢知：“.....小行，你好像越来越冷漠了。”
　　程棋转头，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谢知的脸：“别叫得这么亲切谢总，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她刚要把手抽回来，一瞬间却马上被谢知抓住了手腕，谢知摩挲着她的手心，刚要说什么，然而就在此时——
　　“谢总！防暴基地突然发了......呃？”
　　门突然被撞开了，匆忙赶来的下属撞见这一幕满脸愕然。
　　谢知：“......”
　　程棋反应最快，她用力地抽回手，紧接着微笑看向下属：“知道了就要保密哦。”
　　下属猛点头，转头飞快跑了，一边跑一边遍体生寒，心说不是说反叛军的这个程棋和赫尔加隐约有关系吗？！
　　谢知竟然连下属的人都抢！！！
　　会议室内，谢知认命地嘆了一口气，打开办公系统看如此紧急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程棋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语气揶揄：“谢总，你名声毁了。”
　　谢知无可奈何：“下次我一定记得戴面具。”
　　“别忘了给你下属补偿，刚刚真吓到她了吧？”
　　“嗯，给她转了一百万，这样应该就不会介意了吧？”
　　“我再给她添一百万，权当封口费。”
　　“你还有钱么？”
　　程棋划走了一百万，挑眉一笑：“用的你的账户。”
　　谢知失笑，看了看时间：“走吧，去姐姐那吃饭，既然今天游戏正常，明月心她们也该回来了。”
　　两人同时调用蚂蚁的卷筒，一瞬消失在原地。
　　*
　　研究院
　　出于平衡角度的考虑，程弈并不打算将研究院迁移至A1区，无论这裏是否要改名为天行者研究院，无论以后ABCD区的概念是否还会长存，研究院都将继续留存在这片土地。
　　尽管精神茧病毒荡然无存，但有关意志的研究仍在继续。意志的可控性仍然是当前第一难题，况且，让程棋与谢知共同担负游戏管理权只是权宜之计，未来如何将管理权打造成机器组件，避免两人精神负荷过重，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但今天，这裏罕见地有人来拜访了。
　　程弈亲自将报告结果取出，挨个为天川隼解读指标：“放心，明岫空的各类指标都很正常......”
　　“我只是担心精神茧病毒消失会破坏她原有的精神平衡。”
　　“实际上不会出现这种问题，我们测算的后遗症出现概率非常低，且就算有，一片YZ-636也可以解决绝大部分问题了。”
　　明岫空跟在天川隼身边目不斜视，天川隼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好，谢谢程教授了，另外我会让风组组长向研究院订购一批YZ-636，防暴基地目前很需要它，需要生产时间吗？”
　　“我们的存货很充足，”程弈微笑，仿佛看到了金光闪闪的大单主，“甚至可以为防暴基地定制药物。”
　　商讨后双方对结果明显都非常满意，程弈心情舒畅，示意天川隼可随意参观，甚至还善意地邀请了对方吃午饭——当然是礼貌的寒暄，但竟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这不仅让程弈有点诧异，匆忙赶去后臺，心说得让机器人再炒俩菜了。
　　哦对，还要告诉古筝赶紧把奶油泡芙藏起来，等等小行就回来了！
　　这裏重新安静下来，天川隼却没有动，明岫空刚要问家主是否要换个地方看看，却见到一个人正在天川隼背后。
　　天川悠倚着墙笑得漫不经心：“姐姐，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啊？”
　　明岫空罕见地愣住了。
　　“看到你活得很不错所以不想和你说话，”天川隼转过头表情很淡，“当年你杀的那十九个人中险些有我，我和你应该没什么话说。”
　　天川悠弯了弯眉，明岫空这才惊奇地发现她和天川隼其实长得非常相似，只是不同的性格特征让她们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但如果两人都不说话，恐怕除了明岫空，谁都区分不出她们的眼睛。
　　天川隼：“小空。”
　　“诶？”
　　天川隼冷冷地转身离去：“我们走。”
　　天川悠依旧倚着墙，口袋裏揣着半本没画完的漫画，等天川隼和明岫空彻底消失在拐角，她又笑了笑。
　　其实是你在等我吧？告诉我你也过得很好。
　　啊，连姐姐这种人都能有伴侣，为什么她还没有？！
　　天川悠不无遗憾地走掉了。
　　半晌，门后悄悄地闪出两个影子。
　　谢知和程棋走出来同时哇了一声。
　　“天川隼和天川悠竟然是亲姐妹吗？”
　　“我也很惊讶......我甚至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这样浓厚。”
　　“我也不清楚，”程棋处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我只以为她们是堂亲。”
　　谢知沉思片刻：“所以当年天川悠为什么要杀了天川隼？”
　　“家族斗争吧？据说很老套很狗血。”
　　“没有更多细节了吗？”
　　程棋摇摇头：“谁知道呢。”
　　谢知对错失一桩闲事不无遗憾，她刚想说什么，却听远处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喊。
　　“师——傅——！”
　　紧接着，戚月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程棋怀裏，盐焗蟑螂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边追边喊说我的结局呢，我上一个版本故事的解决在哪！
　　谢知看着七嘴八舌兴致冲冲的玩家不禁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前方，明月心笑眯眯地走过来：
　　“真是抱歉了谢总，消失七天，工作上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吧？”
　　“让你无偿工作这么久，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明月心温和道：“其实也不算无偿，还是收获了很多。”
　　“嗯？”
　　谢知目光移向戚月，了然：“恭喜。”
　　“这句话也应该送给谢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
　　戚月和盐焗蟑螂还在问这几天发生的细节，几人一同预备去吃饭，走到半路程棋忽然想起来了：
　　“这几天，好像都没看到白竹和白兰？”
　　谢知拍拍她的肩膀：“白兰给我留过言，准备和白竹消失一段时间。”
　　戚月好奇：“她们两个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吧？”
　　“嗯，所以大概也有自己的选择吧。”
　　正这时，闻鹤与陈安终于回来了，天川隼与明岫空早已等待良久，古筝探头出来，很害羞地喊大家吃饭。
　　程弈把古筝推进去，自己超大声催促：“快，都给我赶紧过来吃饭，下午还一堆活等着做，谁敢剩饭就谁干活！”
　　“来了——”
　　此刻恰是正午十二点整，温暖和煦的阳光从窗外成片地打进来，映照出一片人影。
　　今天是晴天。
　　明天呢？
　　明日之后，还有更为悠长的阳光，与另一个更为遥远的、璀璨的明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正文完结。
　　百感交集，最近工作很忙，拖走了很多情绪。写文的时候蛮平静，但是敲下正文完就不平静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终于，想到这本书开文时间是24年10月，回想当时的这本书的节奏，非常不真实的恍惚感。
　　太难了，这本文真是写到现在最困难的一本。三次发生了很多，以至于断更的时候有种逃走的窃喜，后来生活重新稳定下来后继续复更，其中有很多次都不想写了，非常痛苦，感觉没什么必要，不懂为什么要这样硬耗写文，但现在只想说写文真爽（）
　　然后谢谢大家，写文就像做饭，做饭和吃饭过程都很快乐，但如果和人分享饭并被说做得很好吃那真是额外的收获额外的高兴，断更回来还能看到这么多评论和等待的读者，真的非常谢谢大家，非常感谢，晋江其实很大，能共同产生过对一碗饭的兴趣很奇妙，有没有吃完这碗饭不重要，那一瞬间已经够了，所以感谢所有读者，谢谢、谢谢！
　　当然，也因此十分惭愧，这本书写得并不是很满意，尤其是结尾，但也只能是这个收尾方式了。
　　写这本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上本有位老师留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看完后不太能记起剧情转折，同一句话也能用在这本书上，其实原因是我并非在写故事，是在写场景，顺手给场景圆了一个故事上去。实际上对故事没有足够的掌控力，缺很多东西所以写不下去。简单说就是为醋包饺子，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是至少要把饺子裏塞满馅（悲）
　　不过写这本文的过程中也感受到了很多更有掌控的地方，譬如一些转场描写与递进，总之感慨万千，后面要走的路还是太长了。
　　程棋和谢知的故事就到这裏了，另一个世界裏她们会有最真切最幸福的未来。后面番外是明日之后吧~明日之后当然还有明日。
　　除此之外是两条IF线，一条长辈们全员存活，一条谢知抓住了程棋，前者是青梅向，后者大概有点养成。然后还有一篇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番外，程棋穿越到了她已经死去的另一个世界裏，或许也算一种if。
　　天川隼和明岫空会有额外的一篇番外，坦白说她们的关系正文裏还是太纯爱了，和我一开始构思的偏差有点大，所以番外人设会更极端暴力一些，届时各位读者老师可按需订阅~（还好晋江出了番外单独标注的功能）
　　番外大概就是这些，全文正式完结看起来要到2月底。这期间我会开始存稿下一本公路文《焚金》，简单说是一个普通人捡到了杀手和黄金，于是被全球追杀的故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5月写完全本然后开始更新，现在不存完再也不敢开文了。
　　《焚金》应该是个现实向的故事，不太会有奇幻因素，大纲已经做完，追逐枪战搏斗暗杀风格，依旧互攻，希望感兴趣的读者老师可以点个收藏，谢谢。
　　最后，再感谢一位老师，谢谢你，没有你这本书不会这么快完结，更不会那么快地恢复对写作的相信，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很想给你磕几个头！谢谢你（超大声）
　　最后的最后就说这么多。番外会从下周六开始更新，还有最后一点点时间和这个故事对话，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把谢知妈妈的祝福送给每位老师。
　　祝各位健康、平安、幸福。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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