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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在上我躺赢了
作者：未满十八岁
文案
苏甜穿成了古代待选秀女，还是不受宠的庶女。
别人宫斗她摆烂，别人争宠她干饭。
直到一场宫宴，权倾朝野的奸相当众羞辱皇帝，满堂寂静。
苏甜紧张打翻酒杯，小声嘀咕：“这种坏人，摔一跤才好。”
话音未落……
权相真的脚下一滑，众目睽睽摔了个四脚朝天。
当晚，传说中清冷孤高的长公主亲自要走了她。
人人都说苏甜得罪了贵人，死期将至。
可公主府的画风却渐渐不对……
直到某天，苏甜被政敌绑架。
传闻中温婉端庄的长公主单骑闯营，一剑封喉。
血染罗裙却将她温柔拥入怀中：
“谁伤你，我要他九族陪葬。”
苏甜才后知后觉，
原来那些“巧合”，都是某人为护她周全的机关算尽。
后来，长公主拒了皇帝赐婚，执起她的手走向朝堂：
“吾心所属，唯此一人。”
满朝哗然中，苏甜看着那双盈满星月的眼眸，终于明白：
她以为的躺赢人生，原是另一人精心筹谋的深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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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指南】
1. 穿越·轻松·甜宠，1v1，HE
2. 天然呆但欧皇附体女主 x 表面温婉实则腹黑长公主
3. 男主？没有男主！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双向奔赴
4. 女主真·傻白甜但自带因果律武器
5. 副线权谋但不太烧脑，主线还是谈恋爱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穿越时空
主角：苏甜，萧璟月
一句话简介：躺赢，原是另一人精心筹谋的深情
立意：保有好心情，好事自然发生


第1章 穿越不如干饭
　　苏甜盯着面前那碟水晶肘子，内心天人交战。
　　穿越成礼部侍郎家的庶女已经三天了，她悟出一个真理。
　　古代贵女不好当，规矩多得像是超市里过期的打折标签，密密麻麻贴满全身。
　　“妹妹怎么不动筷？”身旁嫡姐苏婉柔声提醒，眼神却像绣花针扎过来。
　　“可是嫌弃御膳不合胃口？”
　　苏甜瞬间回神，露出练习三天的标准微笑：“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被这宫宴的华美震慑，一时失态。”
　　她心里想的却是：这肘子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搁现代少说卖八十一盘。可偏偏坐的位置离主位太近，吃相稍微豪放点，明天京城头条就是“苏家庶女宫宴啃肘子，侍郎府风仪扫地”。
　　憋屈。
　　“长公主驾到——”
　　太监的唱喏像按下静音键，满殿喧嚣刹那冻结。
　　苏甜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偷眼望去。
　　殿门口走进来的女子穿着月白宫装，步伐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裙摆拂过金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烛火在她发间步摇上跳跃，碎光落进那双眼睛里，像是把整个夜空的星子都揉了进去。
　　美。美得让人想不起形容词。
　　但苏甜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位姐姐走路都不带晃的，颈椎一定很好。
　　“免礼。”长公主萧璟月的声音像初雪落在琉璃瓦上，清凌凌的。
　　“今日皇兄寿宴，诸位不必拘束。”
　　众人落座，气氛重新活络。
　　苏甜趁机戳了一筷子肘子。
　　……凉了。
　　她想哭。
　　---
　　宴会进行到一半，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来了。
　　那位据说权倾朝野的赵丞相端着酒杯起身，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像刚开封的宣纸，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陛下。”他声音洪亮，压过殿中乐声，“老臣敬陛下一杯，恭贺陛下寿辰。”
　　皇帝萧璟辰举杯微笑：“丞相有心。”
　　赵丞相却没喝，反而将酒杯一转：“只是老臣近日听闻，南边水患拨下去的五十万两赈灾银，到了灾民手中不足十万。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殿内温度骤降。
　　乐师手一滑，弹错个音，像刀子划破丝绸。
　　苏甜看着皇帝捏着酒杯的手指泛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剧情她熟啊，电视剧里这种当众发难的老臣，通常活不过三集。
　　但问题是，现在这位看起来能活到全剧终。
　　“丞相此言，是在质问朕？”皇帝的声音还算稳，但苏甜听出了一丝颤抖。
　　“老臣不敢。”赵丞相躬身，姿态却毫无恭敬，“只是提醒陛下，朝廷蛀虫不除，民心难安。而这蛀虫之首……”
　　他目光扫过几位皇子，最终落在皇帝身上。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低头数地砖花纹，命妇们盯着自己的裙角像是能看出花来。
　　连苏甜那位惯会说话的嫡姐，此刻也成了锯嘴葫芦。
　　苏甜感到一种荒诞的焦躁，就像加班到深夜发现ppt没保存，电脑还突然蓝屏。
　　她下意识去摸酒杯想压压惊。
　　---
　　酒杯没拿稳。
　　浅碧色的液体泼出来，在杏色裙摆上染开一块深痕，像是雨后突兀的苔斑。
　　叮当一声脆响，玉杯滚落在地，碎成三瓣。
　　声音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响亮得像除夕夜的炮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过来。
　　苏甜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见嫡姐瞪圆的眼睛里写着“你死定了”，看见父亲苏侍郎额头冒出的汗珠，看见皇帝皱眉投来的视线……
　　还有赵丞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扫过她。
　　压力像潮水淹过头顶。
　　她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看什么看…这种嚣张老头，摔一跤才好…”
　　话音未落。
　　赵丞相脚下那块光滑如镜的金砖，突然泛出一层诡异的油光。
　　不知是哪个粗心宫女擦地时打翻了油盏，还是之前洒落的酒液恰好汇聚于此。
　　总之，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右脚踩上那摊油渍……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
　　赵丞相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向前扑倒，手中酒杯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地扣在了他自己头上。
　　酒液顺着花白头发往下淌，配上那张因惊怒扭曲的脸，活像街口杂耍班失手的小丑。
　　死寂。
　　随后是有人憋不住，“噗”地漏出一声笑，又赶紧捂住嘴。
　　苏甜呆呆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张嘴…难道穿越时候开光了？
　　混乱只持续了数息。
　　赵丞相已被门生扶起，脸色黑得像烧糊的锅底。
　　他死死盯着那块砖，又猛地转头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苏甜身上。
　　苏甜赶紧低头，心里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丞相受惊了。”皇帝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来人，送丞相去偏殿更衣。”
　　“老臣…无碍。”赵丞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拂袖而去。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宴会继续，但气氛微妙地变了。
　　窃窃私语声像春天的蚊蚋嗡嗡响起，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交流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
　　苏甜如坐针毡，仿佛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
　　“妹妹真是好本事。”嫡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一句话就让丞相摔了跟头。”
　　苏甜急声辩解：“我没有！我就是随口…”
　　苏婉眼里的妒忌快溢出来了：“随口一说就应验了？妹妹何时修了这等咒术？”
　　“我…”
　　“苏小姐。”
　　清清冷冷的声音插进来，让苏甜的小心肝都跟着颤抖了。
　　她可怕死了，别因为这一句话，让脑袋搬了家。
　　苏甜抬头，看见长公主萧璟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桌案前。
　　月白的裙摆停在一步之外，上面绣着的银色暗纹在烛光下流动，像深夜水面泛起的月光。
　　“殿、殿下。”苏甜和苏婉慌忙起身行礼。
　　萧璟月抬手虚扶，目光落在苏甜脸上。
　　“方才可是受惊了？”萧璟月问。
　　“没…没有。”苏甜舌头打结。
　　近距离看这位长公主，美貌的杀伤力呈几何级增长。
　　皮肤白得像刚揭开的豆腐，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晾绣花线。
　　“本宫瞧你脸色发白。”萧璟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鎏金香囊，递过来。
　　“这里头是宁神香，拿着吧。”她说。
　　苏甜愣住。
　　苏婉在旁边悄悄掐她手臂。
　　“谢、谢殿下。”苏甜双手接过。
　　萧璟月收回手：“你是苏侍郎家的？”
　　“是，家父礼部侍郎苏明远，臣女行三，名恬儿。”
　　“恬儿。”萧璟月念了一遍，声音在唇齿间转了个弯，莫名多了几分缱绻，“好名字。”
　　她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和来时一模一样。
　　苏甜攥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香囊，心跳得像揣了只青蛙。
　　---
　　宴会终于散了。
　　苏甜跟着家人往外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丞相摔跤的画面反复播放，配上她自己那句嘀咕，越想越邪门。
　　“你今日太冒失了。”父亲苏侍郎在马车里沉着脸，“得罪了赵丞相，日后…”
　　“父亲，妹妹也不是故意的。”苏婉柔声劝，话锋一转，“只是妹妹那话实在蹊跷，怎么刚说完，丞相就摔了呢？”
　　苏甜头皮发麻：“我就是随口抱怨…”
　　苏婉盯着她：“随口抱怨就能成真？妹妹，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苏甜有点恼了：“我能瞒什么？姐姐难不成真觉得我有咒人的本事？”
　　苏婉轻笑：“那可说不准。听说乡下有些巫婆…”
　　苏侍郎打断：“够了。此事到此为止。今日长公主对恬儿示好，未必是坏事。回去都管好自己的嘴。”
　　马车里安静下来。
　　苏甜靠着车壁，偷偷摸出那个香囊。
　　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淡淡的梅花香，混着一丝说不清的药草味。
　　宁神效果没感觉到，心跳倒是更快了。
　　回到侍郎府，苏甜刚踏进自己那间小院子，贴身丫鬟春桃就迎上来，脸色发白：“小姐，宫里来人了。”
　　“什么？”
　　春桃压低声音：“说是长公主府的。在外头等着呢。”
　　苏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快步走到前厅，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官站在那儿，姿态挺拔得像株青竹。
　　女官行礼，声音利落：“奴婢秋月，奉长公主之命前来。公主说，今日见苏三小姐宫宴上受了惊，特请小姐过府小住几日，压压惊。”
　　苏侍郎和苏夫人对视一眼，神色惊疑不定。
　　“这…小女粗笨，恐怕冲撞了殿下…”苏侍郎谨慎道。
　　“公主既开了口，便是看中三小姐的缘分。”秋月微笑，话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轿子已在外候着了。”
　　苏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萧璟月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还有那句“好名字”在耳边萦绕的语调…
　　“臣女…遵命。”她听见自己说。
　　收拾行李时，春桃一边往箱笼里塞衣服，一边小声嘀咕：“小姐，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就突然…”
　　“我也不知道。”苏甜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说着。
　　镜子里是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眉眼清秀，带着未脱的稚气。
　　和现代那个熬夜加班、靠咖啡续命的苏甜，判若两人。
　　她拿起那个香囊，犹豫了一下，塞进怀里。
　　马车驶出侍郎府时，天已全黑。
　　街巷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苏甜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秋月骑马跟在轿旁，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
　　她忍不住开口问：“秋月姑娘。公主她…为何突然要我过去？”
　　秋月转头看她，目光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公主的心思，奴婢不敢揣测。不过……”
　　她顿了顿：“公主已经许久，没有主动邀人入府了。”
　　轿帘落下。
　　苏甜靠回轿壁，心跳在黑暗里一声声敲打耳膜。
　　长公主萧璟月，那个走路像用尺子量、眼神像深潭的女人。
　　她到底想做什么？


第2章 公主府的月亮不太圆
　　轿子停在公主府侧门时，月亮已经爬到檐角，像个没烤匀的烧饼，半边亮半边暗。
　　苏甜抱着小包袱下轿，抬头看见门楣上“璟月府”三个鎏金大字。
　　笔锋凌厉得能划破手指，和萧璟月那张温婉的脸对不上号。
　　“小姐请随奴婢来。”秋月提了盏羊角灯，昏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小圈。
　　“公主吩咐，将您安置在西厢的听雨阁。”
　　听雨阁。名字倒雅致。
　　苏甜跟着穿过回廊，眼睛忍不住四处瞟。
　　公主府比她想象中…朴素。
　　没有金堆玉砌，廊下挂的是素纱宫灯，墙角种的是寻常青竹。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走进一座精心打理的寺庙。
　　“到了。”秋月推开月洞门。
　　小院不大，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天井，中间有口青石砌的井。
　　井沿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泛着幽光。
　　秋月放下灯：“今夜已晚，小姐先歇息。明日辰时三刻，公主会在西花厅用早膳，请小姐同往。”
　　“等等——”苏甜叫住她，“秋月姑娘，公主她…平时有什么忌讳吗？比如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
　　秋月转身看她，灯光在脸上投出明明灭灭的影：“公主待人宽和，小姐只需记得两个字。”
　　“什么？”
　　“真心。”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秋月福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融在夜色里。
　　苏甜站在院子中间，抱着包袱有点懵。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谁在窃窃私语，让人心底觉得慌慌的。
　　她推开正房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样样精致。
　　拔步床挂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桌上摆着白瓷茶具，窗下还有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
　　书案上压着张纸条。
　　苏甜凑过去看，上面一行清隽小楷：“既来之，则安之。”
　　她捏着纸条，心里那点不安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
　　---
　　次日辰时，苏甜被春桃叫醒。
　　这丫头死活要跟来，说怕她一个人受欺负。
　　梳洗更衣，换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
　　苏甜看着镜子里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叹了口气：“这年纪，搁现代还在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呢。”
　　“小姐又说怪话。”春桃帮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西花厅在府邸东侧，要穿过一整片梅林。
　　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
　　花厅门开着，里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苏甜在门口顿了顿，深吸口气，迈过门槛。
　　萧璟月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美得不像真人。
　　苏甜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这要是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和美女姐姐吃早饭”，点赞能破百。
　　“来了？”萧璟月抬眼，唇角弯起个极浅的弧度，“坐。”
　　声音比昨晚好似暖一些。
　　苏甜规规矩矩行礼，在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不知你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各样都备了些。”
　　萧璟月执起玉箸说：“不必拘束。”
　　“谢殿下。”苏甜捏着筷子，眼睛往那碟水晶饺瞟，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粉嫩嫩的一团，诱人得很。
　　可她不敢动啊，和昨晚一样只能看着流口水，
　　萧璟月舀了勺粥，动作优雅得像在描画。
　　她喝了一口，抬眼：“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不是…”苏甜憋出句，“臣女…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响亮又清脆。
　　苏甜僵住，脸腾地烧起来，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萧璟月执勺的手顿了顿。
　　苏甜好像看见她唇角那个弧度加深了。
　　萧璟月放下手里的勺子笑说：“看来你的肚子，比你会说实话。”
　　她亲自夹了个水晶饺，放到苏甜面前的白瓷碟里：“吃吧。在我这儿，不必玩‘食不言寝不语’那套。”
　　饺子在碟子里颤巍巍地晃。
　　苏甜盯着它，又抬眼看看萧璟月。
　　见她好似说的是正话，便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吗？”萧璟月问。
　　苏甜用力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存粮的仓鼠。
　　萧璟月又给她夹了一个：“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苏甜埋头苦吃，萧璟月偶尔问几句“府里住得可习惯”“夜里冷不冷”，都是寻常寒暄。
　　但苏甜总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像看一盆新移栽的花，想知道它会开出什么颜色。
　　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蓝官服的中年男人闯进来，满头大汗，也顾不上行礼：“殿下，出事了！”
　　萧璟月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
　　“说。”
　　“昨夜…昨夜赵丞相在府里大发雷霆，砸了半间书房。”
　　男人喘着气，继续道：“今早天没亮就往宫里递了折子，参了陛下身边三个近臣，说他们…说他们勾结南边官员，贪墨赈灾银！”
　　苏甜筷子上的饺子掉回碟子里。
　　“参的是哪三人？”萧璟月放在筷子问。
　　“户部侍郎李铭，光禄寺少卿王远，还有…”男人瞥了苏甜一眼，压低声音，“还有礼部侍郎，苏明远。”
　　苏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她那个胆小谨慎、宫宴上都不敢大声喘气的爹？
　　“理由？”萧璟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丞相说，昨日宫宴后他仔细回想，那摊油渍出现得蹊跷。查问之下，有个小太监招认，是收了苏侍郎的银子，故意泼的油…”
　　男人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还说苏侍郎此举，是为了帮陛下解围，打压丞相气焰…”
　　“荒唐。”萧璟月吐出两个字。
　　但苏甜听出来了，这“荒唐”不是说事情荒唐，是说这借口编得荒唐，却又恰好能说得通。
　　她爹昨日确实在场。
　　她打翻酒杯时，她爹确实脸色发白。
　　赵丞相摔跤后，她爹确实松了口气…
　　逻辑链完美得像是提前串好的珍珠。
　　“皇上什么反应？”萧璟月问。
　　男人擦了把汗：“皇上压下了折子，说查无实据。但赵丞相不依不饶，此刻还在御书房外跪着，说若陛下不彻查，他就跪到死…”
　　萧璟月沉默。
　　苏甜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根收拢，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骨节发白。
　　苏甜小声开口：“殿下…我爹他…”
　　“你爹没事。”萧璟月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般的平静，“赵颉这出戏，不是冲他去的。”
　　她抬眼看向苏甜：“是冲我来的。”
　　苏甜愣住。
　　“他查不到油渍的真正来源。”萧璟月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或者说，他查到了，但动不了那个人。所以需要找个替罪羊，敲山震虎。”
　　“那个人是…？”
　　萧璟月没答，只是看着她：“苏恬儿，昨日宫宴，你为何会突然说那句话？”
　　苏甜后背冒出冷汗：“臣女只是…只是吓到了，随口抱怨…”
　　“随口抱怨。”萧璟月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那你知道吗，因为你那句‘随口抱怨’，打乱了多少人的布局？”
　　苏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萧璟月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种疲惫。
　　萧璟月声音轻得像自语：“赵颉这一招，是在告诉我，他能动我身边的人，随时都能。”
　　她转身，目光落在苏甜脸上。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萧璟月说，“第一，我立刻送你回侍郎府，从此你我两清，昨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呢？”苏甜听见自己问。
　　“第二，留下来。”萧璟月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
　　这个姿势让她离苏甜极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梅花混药草的冷香：
　　“但留下来，意味着你正式站到了赵颉的对立面。
　　意味着从今日起，你的安危，你的命运，都和我绑在一起。”
　　她停顿，盯着苏甜的眼睛：“你想清楚。”
　　苏甜明哲保身，远离是非，是穿越者保命第一准则。


第3章 我那开了光的嘴
　　但…
　　她看着萧璟月近在咫尺的脸，那眼神……
　　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遇见个同行者，却不敢确定对方愿不愿意并肩。
　　鬼使神差地，苏甜听见自己说：“我选二。”
　　萧璟月眸光微动。
　　“为什么？”她问，声音轻了些。
　　苏甜攥着裙角，实话实说：“因为我爹还在里头。殿下既然说他是替罪羊，那只有殿下能救他。”
　　萧璟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她直起身，“你很诚实。”
　　她重新坐下，执起已经凉透的粥碗：“吃饭吧。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萧璟月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前，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说：“去看看，你昨日那句话，到底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
　　早膳后，萧璟月领着苏甜穿过大半个公主府，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楼是木结构，匾额上写着“观澜阁”三字。
　　字迹和府门上的如出一辙，凌厉逼人。
　　萧璟月推开门：“这是我的藏书楼。平日除了秋月，没人能进。”
　　里头扑面而来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味。
　　光线昏暗，只从高处的气窗透进几束光柱。
　　萧璟月点燃墙角的烛台，一盏接一盏。
　　暖黄的光晕次第亮起，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
　　书脊上贴着标签，分门别类，整齐得像军队列阵。
　　苏甜仰头看，脖子发酸：“这些…殿下都看过？”
　　“大部分。”萧璟月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抬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苏甜瞪大眼睛，电视剧里的机关居然是真的！
　　暗门后是间不大的密室，四壁无窗，只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还有一整面墙的…卷宗。
　　萧璟月点亮密室里的灯：“坐。”
　　苏甜在椅子上坐下，眼睛还粘在那些卷宗上。每一卷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人名、官职，有些还画了红圈。
　　“这些是…”
　　“赵颉二十年来，所有门生故吏的往来记录。”
　　萧璟月抽出一卷，展开铺在桌上：“贪污受贿的，欺压百姓的，结党营私的…都在这里。”
　　苏甜凑过去看。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送了赵颉什么礼，赵颉为某人办了什么事。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像一本巨细靡遗的犯罪日记。
　　“这些…陛下知道吗？”苏甜声音发干。
　　萧璟月扯了扯嘴角：“知道又如何？赵颉门生遍布朝野，动他一个，牵出百个。没有万全把握，皇兄不敢动手。”
　　她指着卷宗上几个画了红圈的名字：“这三人，是赵颉的左膀右臂。贪得最狠，手也伸得最长。”
　　苏甜看着那三个名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他们自己打起来就好了…”
　　话一出口，她就想捂嘴。
　　又来了，这张破嘴！
　　萧璟月却猛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苏甜慌忙摆手：“我、我瞎说的…就是觉得，这种人肯定分赃不均…”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苏甜后背又开始冒汗。
　　随后，她又忽然笑了。
　　她缓缓开口：“苏恬儿。你真是…能在意外的时候，给我最意外的惊喜。”
　　她卷起那卷宗，放回原处：“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
　　见的人在西市一家茶馆二楼雅间。
　　萧璟月换了身男装，月白长衫，玉冠束发，手里还执了把折扇。
　　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个俊俏公子哥，就是个子稍稍矮了点。
　　苏甜也换了男装，像个跟班小厮。
　　她盯着萧璟月的侧脸，心想：这要是搁现代，妥妥的“女扮男装没人发现”系列吐槽贴素材。
　　雅间里等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玉扳指，一看就是个商人。
　　见到萧璟月，他立刻起身行礼：“公子。”
　　“坐。”萧璟月在下首坐下。
　　这个细节让苏甜挑眉，以她的身份，该坐上首才对。
　　“东西带来了？”萧璟月问。
　　商人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推过去：“按公子的吩咐，都查清楚了。赵相那三位门生，这些年各自私吞的数目，分赃时谁多谁少，起过几次争执…全在里面。”
　　萧璟月拆开信封，抽出几张纸扫了一眼，点头：“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尾款。”
　　商人接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笑道：“公子爽快。下次还有这等生意，尽管吩咐。”
　　萧璟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会有的。不过下次，可能要换种方式。”
　　商人眼神微动：“公子的意思是…？”
　　“光有账目没用，得让他们自己咬起来。”萧璟月放下茶杯。
　　她抬眼，看着商人：“比如，让王远‘偶然’发现，李铭去年吞的那笔盐税，本该有他三成。”
　　商人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公子高明。只是…这火要是烧得太旺，会不会殃及池鱼？”
　　萧璟月看向窗外西市熙攘的人群：“鱼已经下水了。不下饵，怎么钓鱼？”
　　商人不再多问，起身拱手：“在下明白了。三日后，给公子消息。”
　　他离开后，雅间里安静下来。
　　苏甜看着萧璟月的侧影，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这个在宫宴上温婉端庄的长公主，这个在早膳时给她夹饺子的萧璟月，和眼前这个在茶馆密室里谋划离间计的人…
　　哪个才是真的？
　　“想问什么就问。”萧璟月忽然开口，没回头。
　　苏甜咬了咬嘴唇：“殿下…为什么要做这些？”
　　萧璟月转着手中的茶杯，青瓷在她指尖泛着温润的光：“你觉得呢？”
　　“为了…扳倒赵丞相？”
　　“不止。”萧璟月抬眼，目光穿过窗户，看向皇宫方向。
　　“赵颉不倒，皇兄永远是个傀儡皇帝。
　　国库，会被他们一点点掏空。
　　南边的灾民，会继续饿死。
　　边关的将士，会拿不到军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我母后…她当年，就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苏甜心头一跳。
　　“殿下…”
　　“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萧璟月打断她，转过脸来。
　　烛光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既然你选了留下，有些事，你迟早要知道。”
　　她起身，走到苏甜面前，俯身。
　　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萧璟月轻声说：“苏恬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丢命。”
　　苏甜仰头看她。
　　那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美得不真实。
　　“我不后悔。”苏甜听见自己说。
　　说完，立马就在心底暗骂：“真是美色误事！！”
　　萧璟月眸光微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甜耳侧，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萧璟月直起身：“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的安危，我负责。”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头看了苏甜一眼。
　　“走吧。”她说，“回府。好戏，才刚开始。”


第4章 你会吗？
　　第三日清晨，苏甜是被雨声吵醒的。
　　秋雨敲在听雨阁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炸开的豆子。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盘桓着昨晚那个梦。
　　梦里她回现代了，正加班改PPT，老板指着屏幕说“你这方案还不如古代人”。
　　气得她差点把键盘拍老板脸上。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小姐醒了？您猜怎么着，老爷今早被放出宫了！”
　　苏甜精神一振：“当真？”
　　“千真万确！”
　　春桃拧了热毛巾递过来：“宫里传出的消息，说那三位大人的案子查无实据。
　　赵丞相今早称病没上朝，他手下那两位门生倒是在朝堂上吵起来了，差点动了手呢！”
　　苏甜擦脸的动作一顿。
　　真…真咬起来了？
　　当时只觉得是计划，没想到见效这么快。
　　“公主起了吗？”苏甜问。
　　春桃帮她梳头：“早起了。秋月姐姐刚才来说，公主请小姐去梅林小筑一趟，说是…教小姐梳头。”
　　苏甜手一滑，梳子差点掉地上：“梳头？”
　　春桃歪头：“是呀，奴婢也纳闷呢。公主那般身份，怎么突然要教这个？”
　　苏甜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心里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想到梳头，又莫名其妙想起了自梳女，再莫名其妙开始猜测长公主的性取向…………
　　想到这儿，她赶紧摇了摇头，轻拍了下脸颊，暗自懊恼：“想什么啊，自己是弯的，还能全天下都是弯的不成—？！”
　　她换了身浅碧色裙衫，撑了把油纸伞往梅林去。
　　雨丝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穿过月洞门时，她看见梅林深处那间小筑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温柔的橘色。
　　小筑门虚掩着。
　　苏甜收了伞，在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叩：“殿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先被暖气扑了满脸。
　　屋里烧着炭盆，空气里有淡淡的梅花香。
　　萧璟月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长发披散下来，从肩头直垂到腰际。
　　妆台上摆着象牙梳、玉簪、珠花，还有一碟…梅花？
　　萧璟月没回头，像是算准了来认识谁：“关门，外头冷。”
　　苏甜关上门，把湿漉漉的伞靠墙放好。
　　她走到妆台侧边，才看见萧璟月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殿下不舒服？”苏甜下意识问。
　　萧璟月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头疼的人是苏甜。
　　她说：“老毛病，阴雨天头疼。"
　　她指了指妆台旁的绣墩：“坐。”
　　苏甜坐下，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
　　萧璟月身上那件中衣料子薄，烛光一照，隐隐透出里头纤瘦的肩胛骨轮廓。
　　她没戴任何首饰，素着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比平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些…脆弱？
　　也不知道这脆弱，是不是来自于她的凭空想象。
　　“会梳头吗？”萧璟月问。
　　苏甜上学时候都没坐的那么板正，手掌摆在膝盖上，眼神不敢再乱看：“会一点……但只会梳简单的。”
　　“那今日我教你梳复杂的。”萧璟月拿起那把象牙梳，递给她，“先从通发开始。”
　　苏甜接过梳子，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学梳发，还是长公主亲自教学的。
　　她绕到萧璟月身后，深吸口气，抬起手。
　　梳齿没入发丝，太顺了，顺得像摸到上好的丝绸，找不到一个打结的地方。
　　苏甜心想着：“这头发不用来拍广告可真是可惜了。”
　　她小心翼翼地往下梳。
　　萧璟月闭上眼睛。
　　“用点力。”萧璟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困倦，“我不怕疼。”
　　苏甜加了点力道。
　　梳子顺畅地滑到底，带起几根断发，细得像婴儿的睫毛。
　　听到长公主说“不怕疼”的时候，有个神奇的想法在脑袋浮现：“难道，长公主只是为了让我来给她按摩头皮？大老远的过来，就是为了按摩头皮？”
　　“殿下这头发真好。”她没话找话。
　　萧璟月声音低了些：“母后留下的。她也是这般长发，小时候常给我梳头。”
　　苏甜动作顿了顿。
　　这是萧璟月第二次提到她母亲。
　　“我母后…”萧璟月停顿，像在斟酌词句，“她梳头时爱哼小曲儿。江南的调子，软绵绵的，听着就想睡。”
　　苏甜没接话，只是继续梳。
　　一下，又一下。
　　“后来她不唱了。”萧璟月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苏甜的身影。
　　“赵颉说她与外臣私通，证据是一封不知真假的信，还有…她梳头时哼的那首江南小调。”
　　梳子停在半空。
　　萧璟月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他们说，那曲子是江南叛军的暗号。多可笑。一首哄孩子睡觉的童谣，成了谋反的证据。”
　　苏甜喉咙发紧：“那陛下他…”
　　萧璟月闭上眼睛：“皇兄那时才十二岁。先帝震怒，赐了白绫。我去求情，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雨也是这样下。”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窗户上凝结的水珠。
　　“没用。”她叹息着。
　　苏甜握着梳子，掌心出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梳头，只是动作放得更轻。
　　良久，萧璟月又开口：“苏恬儿。”
　　“嗯？”
　　“若有一日，我也落得那般境地……”萧璟月转头看她，“你会为我求情吗？”
　　苏甜对上她的目光，小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这个角度，忽明忽暗的烛光带来的暖光，映得长公主实在美极了。
　　美人如今这般脆弱地在向自己寻求安慰。
　　而苏甜……


第5章 不过是个孩子
　　苏甜沉默了会儿，抬眼看向铜镜中依然坐正的长公主，说：“不会。”
　　萧璟月眸光微黯。
　　“因为不会有那一天。”苏甜握紧梳子，声音不大但倒是意念坚定，“我会努力不让殿下走到那一步。”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苏甜都愣住了。
　　她在心中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霸总语录，是烧了多高的温度，讲出这种大言不惭的话啊，你当自己是谁啊！”
　　萧璟月怔住。
　　随后她笑了。
　　铜镜中看到的模糊的笑，反而有种说不清的美。
　　她笑盈盈地看着镜中的苏甜：“傻话。继续梳吧。今日教你梳惊鸿髻。”
　　---
　　惊鸿髻梳到一半，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秋月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片，神色看起来是个好消息：“殿下，茶馆那边递消息来了！”
　　萧璟月抬手，示意苏甜停住。
　　她接过秋月递来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唇角慢慢勾起。
　　那笑容让苏甜想起丛林里锁定猎物的猛兽。
　　“成了。”萧璟月把纸条递到炭盆上方，火焰舔舐纸角，很快蜷曲变黑。
　　她对着苏甜解释道：“王远和李铭今早在户部衙门动了手，王远被打破了头，李铭官袍扯烂了半边。
　　赵颉赶到时，两人正互相揭老底，连十年前分赃不均的事都翻出来了。”
　　纸烧成灰烬，落进炭盆。
　　“朝堂上呢？”这是萧璟月在问秋月。
　　“吵翻天了。”秋月眼里闪着光。
　　她的语气都激动了几分：“御史台那帮老臣抓住机会，连上三道折子弹劾赵党结党营私、内斗失仪。
　　陛下当朝斥责赵丞相管教无方，罚了他半年俸禄。”
　　半年俸禄，对赵颉来说九牛一毛。
　　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是实实在在的打脸。
　　秋月压低声音：“还有呢，咱们安插在赵府的人传话，说赵颉回府后砸了书房，还…吐了口血。”
　　萧璟月指尖在妆台上敲了敲，节奏轻快：“气性倒大。”
　　她转头看向苏甜：“听见了？你三日前提的那句‘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应验了。”
　　苏甜握着梳子，手心发潮：“是殿下谋划得好…”
　　“不。”萧璟月打断她，“是你的话，点醒了我。我原想一个个拔除，你却告诉我让他们自相残杀，更快。”
　　她起身，长发从苏甜手中滑落。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丝灌进来，吹动她颊边碎发。
　　萧璟月声音顺着冷风带着冷意：“赵颉现在一定在想，是谁在背后捣鬼。”
　　萧璟月关窗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明灭，却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笑意：
　　“所以从今日起，你要更‘傻’一些。在府里吃吃喝喝，赏花逗鸟，偶尔说几句天真烂漫的傻话。”
　　她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看着镜子里苏甜呆愣的脸。
　　“做我的盾，苏恬儿，也用你的能力做我的刀。”她轻声说。
　　苏甜咽了口唾沫：“我…该怎么做？”
　　萧璟月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白玉簪，递给她：“先把头发梳完。”
　　苏甜接过簪子，手指有点抖。
　　她重新拢起萧璟月的头发，按她刚才教的步骤，一点点盘绕、固定。
　　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散掉。
　　萧璟月也不催，就静静坐着，透过镜子看她。
　　等最后一个发髻成型，插上玉簪，苏甜额头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她实在是无心参与这随时都会要人命的朝廷纷争，即便她才刚刚大言不惭的说“不让殿下走到那一步”。
　　如今这局势看，她已经入了“泥潭”……
　　这泥潭，她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她自己入的，还是被拉进的。
　　萧璟月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调整了下簪子的角度。
　　“还行，下次手再稳些。”
　　她起身，从衣架上取了件外袍披上，系带时忽然问：“你刚才说，不会让我走到那一步。”
　　苏甜点头。
　　“那若我非要走呢？”萧璟月系好衣带，抬眼看向她，“若我觉得，有些险必须冒，有些路必须走。”
　　“那我陪着。”苏甜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暗骂：“嘴啊，你能不能让脑子做一回主啊，别老瞎开口。”
　　萧璟月倒是开心地笑了。
　　看着长公主的笑颜，苏甜这颜狗，又原谅了这张莽撞的嘴。
　　萧璟月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随即，她又对秋月吩咐：“秋月，带她去换身衣裳。午膳后，随我进宫。”
　　“进宫？”苏甜懵了。
　　萧璟月唇角弯得更加明显了：“皇兄要见你。说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破例留在府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穿好看些。但别太好看。”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甜站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那句“但别太好看”。
　　她心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皇上会爱上我不成？
　　等等……难道长公主真的喜欢我？这就开始怕我跟别人跑了？”
　　想着，倒是给自己哄开心了，全然忘了自己已经卷入“泥潭”这件事儿了。
　　---
　　午膳后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马车驶向皇宫，苏甜坐在萧璟月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终究还是会被现实打破。
　　真的踏上要见权利最高人的路途，她还是慌得要命。
　　就怕一个不小心，这张爱自作主张的嘴，让自己一个不小心一命呜呼了。
　　她今天穿了身浅藕色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戴了支珍珠步摇。
　　一切都按萧璟月的吩咐，不出挑，但也不失礼。
　　“紧张？”萧璟月问。
　　苏甜诚实点头。
　　“皇兄不吃人。”萧璟月淡淡道。
　　她还是看向了苏甜，过了一会儿后，她又开口：“他猜只会问三个问题：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平日爱做什么。你照实答就是。”
　　“就这些？”简单地就像刚开学时候不成熟的自我介绍，甚至都没到找工作时简历描写的程度。
　　这问题实在是让苏甜难以与皇上画等号。
　　这些简单的问题，难道还需要皇上亲口问吗？
　　皇上想要了解这些，随便问个太监，他就能把苏甜差个底朝天了，还需要她本人去口述不成？
　　实在是荒谬啊，谁懂啊！！
　　萧璟月看着她，小幅度地点头道：“就这些。但你要记住，无论他问什么，都别提起赵颉，别提起那日宫宴，更别提起我在做的事。”
　　苏甜攥紧裙角：“那如果陛下问，殿下为何留我在府里呢？”
　　萧璟月沉默片刻。
　　她抬眼，看向苏甜的脸，思忖片刻后说：“就说，我与你投缘。看你单纯，想留你在身边解闷。”
　　苏甜嘴角抽搐了下，心道：“这话由我说，真的合适吗？就是我这张由不得我的嘴都很难说出这样的话 啊！”
　　不过，不得不说“解闷”这个词儿，怎么听起来像养只猫儿狗儿似的。
　　但她今天这张嘴，总算是会看点场合了，没有一突噜就全说了。
　　苏甜乖巧地点头，就算是应下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乘小轿。
　　穿过重重宫门时，苏甜掀起轿帘一角，看见宫墙高得望不到顶，朱红色在阴天里显得暗沉。
　　轿子停在御书房外。
　　太监通传后，萧璟月领着苏甜进去。
　　这场景，这景象，让苏甜莫名激动。
　　她心想：“这趟穿越到也算是不亏，正儿八经地感受了下面圣的经历了，也算是死得……还是不要死了吧，走过路过的神仙请保佑我活到大结局吧！”
　　屋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发闷。
　　皇帝萧璟辰坐在书案后，穿着明黄常服，正在批折子。
　　比宫宴那日看着年轻些，眉眼和萧璟月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吞。
　　“臣女苏恬儿，叩见陛下。”苏甜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放下朱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随即就笑了：“果然是个灵秀的姑娘，难怪璟月喜欢。”
　　这“喜欢”二字，让苏甜品了又品，但她选择相信古代对于性取向没那么开放这个设定。
　　虽说，皇上他语气温和，但苏甜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审视她。
　　感觉像买家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而她正被摆在地摊上……
　　“皇兄说笑了。”萧璟月在一旁坐下，“不过是个孩子，留她在身边说说话罢了。”
　　皇帝挑眉：“孩子？朕听说，宫宴那日，她一句话就让赵颉摔了个跟头。”
　　苏甜后背发凉，不自觉地看向长公主。
　　这皇上主动提赵頡这个情况，长公主没说怎么办啊……


第6章 好戏开始
　　萧璟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巧合罢了。那日地上有油渍，赵丞相自己没留神，与恬儿何干？”
　　皇帝笑着看向苏甜：“是吗？苏姑娘，你自己说呢？”
　　那笑，让苏甜看不清皇上的态度和立场，她初来乍到，完全不知道长公主与皇上的关系如何啊！
　　压力像潮水漫上来。
　　苏甜感觉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转着。
　　照实说？还是按萧璟月教的？
　　她抬眼，撞上皇帝探究的目光。
　　她听见自己说：“回陛下，那日臣女吓坏了，打翻了酒杯，随口说了句胡话…实在没想到，丞相大人真会摔跤。”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被吓坏的小姑娘。
　　是的，她确实是吓坏了。
　　但这句话，又是嘴巴自作主张的结果，她的脑子还没决定好要按照什么路数回答呢，啊，喂……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倒是实诚。”
　　他转向萧璟月：“朕听说，赵颉这两日不太安分。他门生内斗的事，你可知道？”
　　萧璟月放下茶盏，轻点了下头：“略有耳闻。但是朝堂上的事，臣妹不便多问。”
　　皇帝声音轻了些：“是不便，还是不想？璟月，你与朕说实话，赵颉这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萧璟月抬眼，与皇帝对视。
　　兄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较量开始……
　　苏甜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站在两道激流交汇处的石子，随时会被冲走。
　　良久，萧璟月开口：“皇兄希望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皇帝怔了怔，随即苦笑：“你总是这样，把问题抛回来。”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惫：“朕知道你在查母后的事。但赵颉根基太深，动他，会牵出整个朝堂。”
　　萧璟月声音冷下来：“所以皇兄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贪墨赈灾银，看着他结党营私，看着他…害死母后？”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那语气多少有些怪罪。
　　皇帝脸色白了一瞬。
　　“朕有朕的难处。”他哑声道，“璟月，你再给朕一点时间…”
　　“时间？”萧璟月站起身，神色开始有些急切。
　　“皇兄，我们已经等了十年。母后等不了，南边的灾民等不了，天下百姓等不了。”
　　她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俯身看着皇帝。
　　那姿态让苏甜想起三日前在早膳时，萧璟月对她做过的动作。
　　“皇兄若不敢动，”萧璟月盯着皇上，一字一句道，“那臣妹。”
　　皇帝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萧璟月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她转身走到一步之外站定：“我只是提醒皇兄，有些事，不是装作看不见，就能够不存在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向苏甜，扔下两个字就走：“走了。”
　　苏甜慌忙行礼，跟着萧璟月往外走。
　　她看着她的背影，这一刻，她觉得长公主帅爆了！
　　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开口：
　　“苏姑娘。”
　　苏甜停步回头。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是苏甜看不懂的内容。
　　他说：“好好陪着璟月。她…一个人太久了。”
　　苏甜愣了愣，她来不及解读这句话的深意，但赶紧谢旨总没错。
　　她福身：“臣女遵旨。”
　　走出御书房，冷风一吹，苏甜才发觉自己后背微湿了。
　　位于高位者之间的游戏，可真不适合苏甜这个普通人。
　　萧璟月走在前面，背影挺直，脚步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甜忍不住想：“长公主不亏是长公主，对自家哥哥说那些话，好像是没毛病，看来皇上也不是昏君。”
　　---
　　回府的马车里，两人都没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车厢里光线昏暗，萧璟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苏甜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殿下…头疼又犯了？”
　　“嗯。”萧璟月没睁眼。
　　“那…我帮您揉揉？”苏甜说完就后悔了。
　　这提议多少有点逾越冷。
　　萧璟月睁开了眼。
　　她看了苏甜片刻，慢慢坐直身子，转过去背对着她：“好。”
　　苏甜会意挪了过去，跪坐在她身后，抬起手。
　　指尖触到萧璟月太阳穴时，她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跳动。
　　她按得很轻，顺着穴位一点点揉。
　　现代时她妈常偏头痛，她练就了一手按摩功夫。
　　萧璟月身体渐渐放松，靠进她怀里。
　　苏甜僵住。
　　“继续。”萧璟月低声说。
　　苏甜咬咬牙，继续揉。
　　美女在怀，却叫她坐怀不乱。
　　苏甜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萧璟月的头发蹭在她颈侧，凉丝丝的，带着那股梅花冷香。
　　两人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在这个阴冷的车厢里，形成一小片暖意。
　　“你今日答得很好。”萧璟月忽然开口，声音困倦，“皇兄信了。”
　　“陛下他…真的信了吗？”
　　萧璟月轻笑：“信了一半。但他愿意装傻，就够了。”
　　她顿了顿：“苏恬儿。”
　　“嗯？”
　　“若有一日，皇兄也要在我和赵颉之间做选择…”萧璟月声音低下去，“你说，他会选谁？”
　　苏甜手指停住。
　　这个问题太复杂，她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萧璟月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自嘲：“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苏甜。
　　车厢里很暗，但苏甜好像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所以我要让他没得选。”萧璟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要把赵颉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摊在他面前。摊在天下人面前。”
　　她诉说着她的决心，倒是让苏甜的小心脏开始不听话的乱跳。
　　都说有事业心的女人最美最帅，这怎么不算另类事业心呢！
　　大概是为了不让苏甜的心脏跳得太快而死掉，她那张嘴又开始自作主张地回答了：“那会很危险。”
　　“我知道。”萧璟月伸手，指尖拂过苏甜脸颊。
　　“所以我才问你，若我非要走这条路，你还陪吗？”
　　又在撩人！！
　　苏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
　　当然她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陪。我说过的话，算数。”
　　萧璟月眸光闪动，她看了苏甜很久，久到苏甜以为她要说什么。
　　久到苏甜再次意识到她又在美色面前，做了什么超出她能力范围的决策，还信誓旦旦……
　　但萧璟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靠回她怀里，闭上眼。
　　“到家叫我。”她轻声说。
　　马车在雨里前行，轱辘声碾过青石板。
　　苏甜任由萧璟月靠着，她的身体僵硬的像雕塑，她完全不敢动，也不敢乱看。
　　她怕亵渎了长公主的美。
　　直到她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
　　车停在公主府门口时，雨势小了。
　　车夫吆喝后萧璟月醒来，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走吧。”她先下车。
　　苏甜跟着下去，秋月已经撑了伞等在门口。
　　正要进府，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在府门前刹住。
　　马上的侍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殿下，急报！”
　　萧璟月停步：“说。”
　　“赵丞相…”侍卫喘着气，“赵丞相半个时辰前递了折子，参奏…参奏殿下勾结江湖势力，私蓄暗卫，意图不轨！”
　　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
　　萧璟月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但苏甜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证据呢？”萧璟月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说是…捉到了殿下安插在江南的暗桩，已经押送入京，三日后到。还有…还有人说，当年先皇后之死，也与殿下…有关。”
　　苏甜看见萧璟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凌。
　　“终于来了。”萧璟月轻声说，像在感叹，“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转身，看向苏甜。
　　“苏恬儿，好戏，终于开始了。”


第7章 要疯一起疯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整个公主府都很安静。
　　苏甜坐在听雨阁窗边，看着秋雨把庭院里的青石洗得发亮。
　　春桃在一旁急得转圈：“小姐，外头都在传，说长公主…说长公主养死士，要谋反！”
　　苏甜盯着雨帘：“我知道，你是今日第八个来传话的了。”
　　从清晨到现在，已经有八拨人通过各种渠道递话。
　　有劝她赶紧离府的，有打听内情的，甚至还有暗示可以帮她“逃出去”的。
　　她一个都没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日府门前那一幕。
　　萧璟月站在雨里，背影挺直如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那语气不像被指控谋反，倒像是…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的猎人。
　　“殿下呢？”苏甜问。
　　春桃压低声音：“在禁室。秋月姐姐守着门，谁也不让进。”
　　禁室？
　　苏甜住进来这些天，早就注意到府里东南角那处独立小院。
　　院门常年落锁，连秋月都不会靠近。
　　府里下人说，那是长公主的禁区，擅入者死。
　　她曾好奇问过一句，萧璟月只是淡淡说：“放着些旧物。”
　　春桃凑过来，她的声音发颤，还努力压低着声音：“小姐，咱们真不走吗？万一…”
　　“不走。”苏甜打断她，站起身。
　　“给我找件厚点的披风，我去看看殿下。”
　　“可秋月姐姐说…”
　　“就说我去送姜茶。”苏甜指了指桌上那壶刚煮好的红糖姜茶，想着萧璟月头疼或许能用上。
　　春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去取了件藕荷色织锦披风来。
　　---
　　禁室小院在梅林深处，比听雨阁还要僻静。
　　院墙高得离谱，墙上连个气窗都没有，让人看着压抑。
　　秋月果然守在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石像。
　　见到苏甜，她眉头微皱：“苏小姐怎么来了？”
　　苏甜提起手里的食盒：“给殿下送姜茶。天冷，喝点暖的，身子暖和。”
　　秋月没接，只是看着她：“殿下吩咐，今日谁也不见。”
　　“连我也不见？”
　　“尤其是您。”秋月语气放软了些，“苏小姐，现在外头风声紧，您还是回听雨阁避避为好。”
　　苏甜没动。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她的裙摆。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忽然开口：“秋月姐姐，你跟了殿下多久了？”
　　秋月怔了怔：“十年。”
　　苏甜声音很轻，眼睛一直盯着木门：“那你知道，殿下一个人在里头，会做什么吗？”
　　秋月沉默，她只是个丫鬟，怎可以无端猜测主子的行动啊。
　　苏甜说：“我猜她会撑着，像什么事都没有。会挺直背，会保持微笑，会算计下一步该怎么走。但她头会疼，手会冷，心里…”
　　她顿了顿：“会难受。”
　　秋月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许久，她侧身让开一步：“小姐把食盒给我吧，我送进去。”
　　苏甜看着她：“我想自己送。秋月姐姐，让我进去看看她。就一眼。”
　　两人对视。
　　最终，秋月当然还是不愿意让开。
　　苏甜叹了口气，从腰间掏出一块帕子趁秋月不注意捂住她的口鼻。
　　不过一息之间，秋月就全身软下来，失去了意识。
　　苏甜还颇为体贴的给躺下的秋月盖上了披风。
　　帕子是她让春桃淘来的迷魂香，据说可以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她对着秋月双手合一，满脸歉意：“对不起啊姐妹，我需要在长公主最需要的时候刷存在感，我好像有点喜欢她，不能错过这个时机。”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
　　门后不是苏甜想象中的密室。
　　是个…灵堂。
　　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人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温婉，穿着朝服，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眼睛和萧璟月一模一样，只是更柔和，像春日的湖水。
　　画像前摆着香案，白烛燃着，青烟袅袅。
　　案上供着时鲜瓜果，还有一盘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灵堂两侧，是书架。
　　但架子上放的并非书卷，而是一卷卷泛黄的案宗、证物袋、甚至还有几件带血的衣物，整齐地封在琉璃匣里。
　　每件物品都贴着标签，标注时间、地点、涉及人物。
　　像一座精心打理的罪证博物馆。
　　萧璟月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没点灯，只有烛光和窗外透进的微光照亮她的侧影。
　　她披着件素白外袍，长发未束，散在身后。
　　听见开门声，她没回头：“秋月，我说了别进来。”
　　“是我。”苏甜轻声说。
　　萧璟月肩膀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微红的眼睛。
　　那是苏甜第一次看见她哭。
　　“谁让你来的。”萧璟月声音沙哑。
　　“我自己想来的。”苏甜把食盒放在香案旁，跪到另一个蒲团上。
　　她对着画像磕了三个头：“给先皇后请安。”
　　萧璟月盯着她：“你知道她是谁？”
　　这就让她忍不住心里吐槽了：“这很难不知道她是谁吧？！”
　　“知道。”苏甜直起身，看着那画像一脸肃穆，“殿下的母后。”
　　沉默在灵堂里蔓延。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渐大的雨声。
　　“十年了。”萧璟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在这里待一天。不说话，不吃饭，就坐着。”
　　她抬手，指尖虚抚过画像中人的脸：“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聪明一点，能看出赵颉的陷阱…如果我再强硬一点，能拦住那道白绫…”
　　“殿下那时几岁？”苏甜问。
　　“十一。”
　　“十一岁的孩子，”苏甜转头看她，“能做什么呢？”
　　萧璟月笑了，笑容苦涩：“是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雨里，听着里头母后断气的声音。然后看着他们把她抬出来，白布盖着脸，手指露在外面还戴着父皇送她的玉戒指。”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我要赵颉血债血偿，要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要让他…跪在这幅画像前认罪。”
　　苏甜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心跟着揪了起来。
　　她伸手，握住了萧璟月放在膝上的手。
　　萧璟月睁开眼，看着她。
　　“殿下的手太冷了。”苏甜说。
　　她赶紧把食盒里的姜茶倒出来，递到她手里，“喝点热的。”
　　萧璟月没接，只是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良久，她哑声问：“苏恬儿，你怕不怕？”
　　苏甜愣了一下，反问：“怕什么？”
　　这个问题来的好突然，她现在这个处境，可以问这个问题的人和事儿可太多了。
　　苏甜吃不准她说的是哪件。
　　“怕我。”萧璟月抬眼，泛红的眼睛看着她，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惹人心疼。
　　她补充道：“怕我是个疯子，为了报仇什么都做得出来。怕有一天，我会把你拖进深渊。”
　　这一刻，苏甜算是明了了。
　　她好像真的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人。
　　也不能完全说是“莫名其妙”，该说是“始于颜值，忠于颜值”……
　　苏甜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想要不顾一切帮她报仇。
　　虽然报仇这件事情，好像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苏甜没回答，端起那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她说：“要疯一起疯。要下深渊，一起下。”


第8章 我不是孤家寡人
　　萧璟月看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接过茶杯，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像在冰天雪地里，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块炭。
　　萧璟月放下茶杯，眼神清明了不少。
　　好似刚才那个快要破碎的萧璟月，纯粹是苏甜的幻觉。
　　她的眼神里带着狠戾：“三日后，赵颉押送的那个‘暗桩’会到京。那是我十年前安插在江南的眼线，知道赵颉私贩盐铁的证据。”
　　苏甜心头一跳：“那他要是招供…”
　　“他不会。”萧璟月语气笃定，“但赵颉会用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咬出我。”
　　“那怎么办？”
　　萧璟月站起身，走到左侧书架前，抽出一卷案宗。
　　展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账本页。
　　“这是赵颉私吞盐税的证据，十年前我从母后旧物里找到的。”她指着其中一页，“但这个证人三年前病死了。账本没有证人，就是废纸。”
　　苏甜凑过去看。
　　账目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盐场产出多少，上缴多少，私吞多少。
　　数字大得吓人。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转得飞快：“要是…要是能找到别的证人呢？比如…当年经手的小吏？或者盐场工人？”
　　萧璟月摇头：“赵颉做事干净，知情者非死即散。”
　　苏甜思忖片刻，咬着嘴唇：“那如果…如果账本自己会说话呢？”
　　萧璟月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苏甜指着账本上某个印章；“我是说，这个盐场的印鉴，有没有特殊标记？比如暗记？或者纸张有没有特殊水印？如果能证明账本是真的，那有没有证人，其实…”
　　她话没说完，萧璟月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暗记。”她喃喃重复。
　　随后，她猛地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凑到烛光下细看。
　　她说：“每个官衙的印鉴都有暗记，防止伪造。这个盐场的印鉴是…对了，是右下角这个‘盐’字，最后一笔会多一个小点。”
　　她抬头看苏甜，目光灼灼：“你怎么想到的？”
　　苏甜张了张嘴。
　　她能说这是现代看鉴宝节目学的吗？
　　“就…瞎猜的。”她含糊道。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苏恬儿，你每次‘瞎猜’，都猜在点子上。”
　　她卷起账本，快步走到香案后的屏风旁。
　　那里居然还有一道暗门。
　　“来。”她推开暗门，“给你看样东西。”
　　---
　　暗门后是间更小的屋子。
　　没有窗户，四面墙上钉着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卷卷文书、账本、信函。
　　中央有张巨大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苏甜凑近看，发现是大晟全境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点。
　　江南一带尤其密集，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备注。
　　“这是…”
　　萧璟月手指划过那些红点：“赵颉的势力网。盐场、铁矿、漕运、钱庄…我用了十年，才摸清这些。”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沓按了红手印的供状。
　　“这些是还活着的证人。”
　　萧璟月抽出一张：“扬州盐场的老账房，三年前我派人把他一家接走，藏在川蜀。他知道赵颉私吞盐税的所有细节。”
　　又抽出一张：“江宁织造局的绣娘，她缝过赵颉送给各宫娘娘的‘孝敬’，每件衣服里都缝着金叶子。”
　　一张接一张。
　　苏甜看得头皮发麻。
　　这明明是一副王炸啊。
　　她忍不住问：“殿下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萧璟月把供状放回去：“时机不对。赵颉在朝堂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贸然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我要等。”
　　她停顿，眼神看向远处：“等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再把这些，一张张，甩在他脸上。”
　　苏甜忽然明白了。
　　昨日府门前，萧璟月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在说被指控。
　　是在说…反击的机会，终于来了。
　　萧璟月转身看着她：“三日后公堂对质，赵颉会押着那个‘暗桩’上殿，指认我勾结江湖势力。我会当堂拿出这些证据，反告他贪墨国帑、结党营私。”
　　苏甜迟疑：“但……陛下会信吗？朝臣会信吗？”
　　萧璟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证据会传出去。传到民间，传到天下人耳朵里。”
　　她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京城位置。
　　“赵颉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只要撕开第一道口子，就会有无数人扑上来，把他撕碎。”
　　苏甜看着她站在烛光里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不是复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年的…猎杀。
　　而她，一个穿越来的傻白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猎手身边。
　　她甚至开始怀疑，今日的这一场，是不是也是一场戏。
　　一场专门针对她的戏？
　　“怕了？”萧璟月察觉到她的沉默。
　　苏甜摇头：“不是怕。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震撼，还是…心疼？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母亲惨死后，用十年时间，一点点收集仇人的罪证。
　　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人看出她在做什么。
　　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同时磨利爪牙。
　　“殿下，这十年，是不是很辛苦很累？”苏甜轻声问，
　　萧璟月怔住。
　　她看着苏甜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累。”
　　她的话音落下，苏甜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
　　萧璟月身体僵住，像是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直到将长公主圈进怀中，苏甜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脑子管不住手脚和嘴的事情，最近出现地实在是太多了。
　　但箭已上弦，她再退就显得不上路了。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将脑袋放在长公主的右肩。
　　她寄期望于看不见长公主的脸，来让自己适当的胆大。
　　这个姿势维持了几秒钟，但短短几秒对苏甜来说好像十几分钟般漫长。
　　在苏甜觉得时间差不多足够表达自己的心疼，打算松开时，她明显感觉到萧璟月慢慢地在放松下来。
　　随后，她把脸埋在苏甜肩头，呼吸轻微地颤抖。
　　几分钟后，苏甜感觉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不知过了多久，萧璟月直起身，离开苏甜的怀抱，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的表情与平时无异，只是微红的眼角，泄露了刚才的情绪。
　　“该出去了。”她的声音，好像更冷了些。
　　但不知为什么，这冷冰冰的语调，反倒是让苏甜更是喜欢呢。
　　两人走出暗室，回到灵堂。
　　萧璟月重新跪在蒲团上，对着画像磕了三个头。
　　“母后，再等等，马上就能结束了。”
　　苏甜站在她身后，看着画像上温婉的女子，忽然开口：“先皇后一定很温柔。”
　　“嗯。”
　　“那她一定不希望，殿下为了报仇，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苏甜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萧璟月扭头看向苏甜：“我不是孤家寡人。”
　　苏甜没看向她，也没接话，只是那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了几分。
　　话，怎么解读就看自己想怎么理解了。
　　苏甜决定按照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向，去解读萧璟月说的话。


第9章 谢谢你
　　从禁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秋月抱着苏甜的披风，一脸焦急地守在门口。
　　见到两人出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她递给萧璟月一封信：“殿下，宫里的消息。”
　　萧璟月拆开扫了一眼，冷笑：“皇兄让我明日进宫解释。”
　　“陛下信了赵丞相的话？”苏甜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我给他一个台阶下。”萧璟月把信递给秋月烧掉。
　　三人沿着梅林小径往回走。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照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
　　“殿下打算怎么解释？”秋月问。
　　萧璟月脚步不停：“不解释，明日我准备称病，不去。”
　　秋月愣住：“那陛下那边…”
　　“让他急。越急，三日后公堂上，我的话才越有分量。”萧璟月看着天上的圆月，嘴角浅弯。
　　苏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心想：“这般美好的人儿，若是没有仇恨，该是多么开心快乐的小姑娘啊。”
　　回到听雨阁时，萧璟月忽然停步：“你今晚…”
　　她顿了顿：“不会做噩梦吧？”
　　苏甜想起灵堂里那些带血的证物，还有暗室里密密麻麻的罪证。
　　说完全不怕是假的。
　　但她岂能在还没追到手的美女面前露怯，于是，她坚决地摇头：“不怕。”
　　萧璟月看了她片刻，忽然说：“那陪我下盘棋吧。”
　　苏甜愣了下：“现在？”
　　萧璟月点头：“现在。”
　　两人进了屋，春桃点了灯，摆上棋盘。
　　所幸苏甜对围棋从小就还算感兴趣，这还得得益于她小时候看的一部动漫《围棋少年》。
　　秋月拿来的是副象牙围棋，棋子温润，落在榧木棋盘上声音清脆。
　　萧璟月执黑，苏甜执白。
　　开局很平缓，两人都在试探。
　　但下到中盘，苏甜渐渐觉得不对。
　　萧璟月的棋风，和她这个人完全不像。
　　不是温吞的防守，也不是凌厉的进攻。
　　是…缠绕。
　　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来，等你发觉时，已经无处可逃。
　　苏甜盯着棋盘，研究着下一步该怎么下：“殿下这棋，跟谁学的？”
　　萧璟月落下一子：“母后。她说，女子下棋，不能学男子的刚猛。要柔，要缠，要让他人轻敌，然一击必杀。”
　　苏甜看着自己被围死的大龙，苦笑：“我轻敌了。”
　　萧璟月抬眼看她：“你输在太直。想围我角地，就直奔角地。想破我边空，就猛攻边空。意图太明显。”
　　她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颗白子，放在苏甜手里。
　　“下棋如做人。有时候，看似在退，实则是在进。看似在守，实则是在攻。”
　　苏甜握着那颗温润的棋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萧璟月，问出自己的猜测：“三日后公堂上，殿下打算怎么‘缠’？”
　　萧璟月唇角微勾。
　　她没回答，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天元附近，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牵制了苏甜三条大龙的出路。
　　她说：“赵颉以为他在攻，但他不知道，从他踏进这个局开始，就已经在守了。”
　　苏甜盯着棋盘，脑子里飞快转动。
　　忽然，她想起白日里那个念头。
　　她放下棋子：“殿下，那个江南暗桩…真的不会招供吗？”
　　萧璟月手指微顿：“你担心这个？”
　　苏甜咬唇，说出自己的顾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赵颉，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开口。用刑不行，就用…家人威胁？或者用药物控制？”
　　萧璟月眸光沉了下来。
　　“他的家人在川蜀，我派人保护着。至于药物…赵颉手下确实有个用毒的高手。”
　　苏甜脑子里闪过看过的古装剧桥段：“那如果…如果那个暗桩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乱说话…”
　　萧璟月语气笃定：“不会。他受过训练，能扛住。”
　　“但万一呢？”苏甜看着她，“殿下，我们能不能…提前做点什么？”
　　萧璟月沉默。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紧抿的唇线。
　　良久，她开口：“你想做什么？”
　　苏甜老实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一个人‘不会招供’上。得有个…备用计划。”
　　萧璟月盯着她，忽然开口：
　　“苏恬儿，有时候我觉得，你单纯得像张白纸。有时候又觉得…你懂得很多。”
　　苏甜心里一紧，她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
　　别到时候追人没追上，还被当作是敌人了啊！
　　但萧璟月没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备用计划…”她喃喃重复，转身看向苏甜，“有倒是有。但很险。”
　　“多险？”
　　“可能会死。”萧璟月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棋盘两侧，俯身看着她。
　　“如果失败，不仅我会死，你，秋月，所有跟着我的人…都会死。”
　　她的影子笼罩住苏甜，带着压迫感。
　　萧璟月轻声问：“这样，你还想听吗？”
　　苏甜仰头看着她，这距离，实在是近的太过于暧昧了。
　　只要苏甜稍稍往前一点，就可以亲到那诱人的唇了。
　　但苏甜，一向是有色心没色胆的。
　　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个字：“想。”
　　萧璟月笑了。
　　她直起身：“好，那我告诉你。”
　　不得不说，距离拉远的那一刻，苏甜觉得有些遗憾。
　　心想：“我都说想了，你咋还走了。”
　　但她很快调整好，把注意力放在萧璟月拿出来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棋盘中央。
　　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赦”。
　　萧璟月解释说：“这是先帝留给母后的免死金牌，能赦免一次死罪。母后死前，偷偷给了我。”
　　苏甜瞪大眼睛，看着棋盘上的玉牌。
　　正儿八经的免死金牌啊，也是长见识了。
　　“三日后公堂上，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扳倒赵颉，这个用不上。”
　　萧璟月手指摩挲着玉牌：“但如果…如果那个暗桩招供，如果皇兄迫于压力要治我的罪…”
　　她抬眼：“我会当堂拿出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会说，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们，都是被我胁迫的。”
　　“不行！”萧璟月猛地站起来，棋盘被带得晃动，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殿下不能这么做！”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保住你们，你们继续收集证据，将来…再为我翻案。”萧璟月声音凄凉，好似事情已经发生了一般。
　　“翻什么案！”苏甜抓住她的手，语气也跟着激动起来。
　　她不喜欢那么丧的长公主，在她认识她的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长公主就应该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她抓着萧璟月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着：
　　“殿下要是死了，还有什么案可翻！
　　赵颉会把你打成叛党，把先皇后的事再翻出来泼脏水。
　　到时候死无对证，谁还会信我们。”
　　她声音发抖，自己都没察觉眼泪掉了下来。
　　萧璟月看着她脸上的泪，微微有些发愣。
　　她抬手，用指腹擦去那滴泪。
　　“那你说，该怎么办？”
　　苏甜脑子飞快转动。
　　她想起现代看过的那些权谋剧，那些绝境翻盘的套路。
　　忽然，她灵光一闪。
　　她松开萧璟月的手，问：“殿下，那个暗桩…他能接触到赵颉吗？”
　　“能。他是赵颉在江南的管事之一。”
　　苏甜眼睛亮起来：“那如果……如果他不是被下药招供，而是…假装被下药呢？”
　　“假装？”萧璟月疑惑地看向她。
　　苏甜越想越觉得可行，脑袋都点的用力了：“让他假装被药物控制，在公堂上‘招供’，招供赵颉，说赵颉让他伪造证据，构陷殿下。”
　　她语速越来越快：“殿下不是有那个免死金牌吗？我们可以这样。先让暗桩指认赵颉，等赵颉反驳时，殿下再拿出金牌，说‘既然各执一词，不如请陛下彻查’。然后当堂交出我们手里的证据，要求三司会审！”
　　“这样一来，”她接下去，“就不是殿下与赵颉的对质，而是陛下必须主持的‘彻查’。赵颉的势力再大，也不敢明着对抗皇命。而我们手里的证据，就能堂堂正正摆到台面上。”
　　她越说越激动，都开始手舞足蹈了。
　　“苏恬儿。”萧璟月忽然开口。
　　“嗯？”
　　“你真是个…”她停顿，眼底漾开笑意，“宝贝。”
　　苏甜脸一热，正要低下头去掩饰，被萧璟月握住了她的手。
　　萧璟月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甜：“只是这个计划，需要那个暗桩配合。而他…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为什么？”
　　“因为假装被下药，需要真的服用某种药物，它会让人神志模糊，但保留一丝清醒。是很痛苦的，万一演砸了，他会死得很惨。”
　　苏甜沉默了。
　　让一个人为了别人的仇恨，冒生命危险……
　　确实很离谱。
　　但她的嘴巴，不是好像开过光吗？！
　　苏甜眼神开始变的坚毅，脑海中不断地向那人道歉着，嘴上坚定地说：“会的，他一定会这么做的，说不定他也很惨了那个姓赵的。”
　　萧璟月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我去跟他说，明日我去趟天牢。”
　　“殿下能进天牢？”
　　“进不去。”萧璟月回头，月光照亮她半边脸，“但有人能帮我把话带进去。”
　　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
　　她站在门口说：“谢谢你。”
　　苏甜还有点愣神，等到萧璟月走远来，才反应过来，轻声反问了句：“谢我什么？”


第10章 去有你母亲哼的小调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苏甜是被冻醒的。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帐子晃动。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看见春桃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针线。
　　这小丫头昨晚非要给她赶制一件新衣裳，说是“公堂对质要穿得体面些”。
　　苏甜轻手轻脚下床，关了窗。
　　转头时，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枚“赦”字玉牌上，看来是昨夜萧璟月离开时忘了拿走。
　　她走过去拿起玉牌，触手温润。
　　翻到背面，才发现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望吾儿平安喜乐”
　　是先皇后的笔迹，苏甜在禁室画像旁见过她的字，温婉秀丽，和萧璟月那手凌厉小楷完全不同。
　　这行字刻得很深，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不知是萧璟月这些年反复摩挲，还是原本就如此。
　　她正看得出神，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苏甜开门，秋月闪身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发梢还沾着晨露。
　　苏甜压低声音：“怎么样？话带到了吗？”
　　秋月点头，又摇头：“带到了。但那人…没应。”
　　苏甜心里一沉：“为什么？”
　　秋月声音发干：“他说，十年前殿下救过他一家，这条命本就是殿下的。
　　但这次…他要真吃了那药，就算活下来，脑子也废了。他家里还有老母要养，不能当个废人。”
　　合情合理。
　　只是让整个计划濒临崩溃。
　　“殿下呢？”苏甜问。
　　“在书房。”秋月说，“从昨夜到现在，没出来过。”
　　苏甜披上外衣：“我去看看。”
　　---
　　书房在正院东厢，门虚掩着。
　　苏甜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萧璟月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文书，眼神却落在窗外某处，没有焦点。
　　她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像是熬了一整夜。
　　“殿下。”苏甜轻声唤。
　　萧璟月回神，放下文书：“来了。”
　　声音沙哑。
　　苏甜走到书案旁，将那免死金牌放在书案上，顺便看见案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叉，还有些…画了圈。
　　最顶上是几个大字：可用之人。
　　“这是…”苏甜心头一跳。
　　萧璟月平静地说：“如果计划失败，这些人会想办法保住你和你父亲。秋月会送你出京，去江南…”
　　“殿下。”苏甜打断她，“计划还没失败。”
　　萧璟月抬眼看她，眼底有几条血丝：“暗桩拒绝了。”
　　苏甜在她对面坐下，她的手伸向萧璟月，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回。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但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萧璟月扯了扯嘴角，笑容疲惫。
　　她显然也是没意料到这个方案会作废。
　　她揉着太阳穴，反问：“逼他吃那药？还是换个人？来不及了，明日就是公堂对质。
　　把希望押在一个人的忠诚上，本就是赌。我赌输了。”
　　苏甜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总爱说“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部门经理，每次项目出问题时，也是这副模样。
　　但经理会发火，会摔文件，会骂人。
　　萧璟月不会。
　　她只会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把所有退路一条条铺好。
　　“殿下，”苏甜伸手，覆在她揉着太阳穴的手上。
　　她柔声说：“我们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萧璟月手顿了顿，没抽开。
　　她的手冰凉，苏甜的掌心温热。
　　萧璟月垂下眼睫：“苏恬儿，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苏甜打断她，握紧她的手。
　　苏甜努力让自己的温度，温暖萧璟月冰冷的手：“殿下答应过我，要让我爹平安。那殿下自己，也得平安。”
　　萧璟月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晨光在那双眼里跳跃，映出苏甜固执的脸。
　　半晌，萧璟月忽然笑了。
　　“好。那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两人沉默下来。
　　苏甜盯着案上那张名单，脑子里飞快转动。
　　现代那些权谋剧、侦探片、反转桥段…一个个闪过。
　　忽然，她想起昨天在禁室看到的那些证物。
　　“殿下，那个暗桩…他手里有赵颉的什么把柄？”
　　“私贩盐铁的账目，还有几封赵颉亲笔信。”萧璟月说，“但这些现在应该都被赵颉搜走了。”
　　苏甜眼睛亮起来，虽只是猜测，但若是能成……
　　她问：“那如果…如果他手里还有别的呢？比如…赵颉不知道的东西？”
　　萧璟月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苏甜坐直身子，“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办事十年，不可能什么心眼都不留。尤其对方还是赵颉那种人，他难道不会防着一手？不会偷偷留点…保命的东西？”
　　萧璟月有些意外，她盯着苏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缓缓开口：“你是说…他可能还藏了别的证据，连我都不知道？”
　　“有可能。”苏甜越说越觉得可行。
　　她松开萧璟月的手，莫名开始有了一丝自信。
　　她认真陈述着自己的想法：
　　“殿下你想，他替赵颉办事十年，看着赵颉害过那么多人，难道不怕有一天轮到自己？
　　换做是我，我一定会偷偷留点东西，万一出事，还能谈条件。”
　　萧璟月沉默。
　　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敲，节奏由慢到快。
　　苏甜感觉大概有那么两三分钟，她站起身对着门喊了声：“秋月！”
　　秋月推门进来：“殿下？”
　　萧璟月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去天牢，再递一次话。问他‘十年前江宁盐场那件事，你还留着吗’。”
　　秋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
　　她转身要走，萧璟月又叫住她：“等等。”
　　她从书案上拿起那块“赦”字玉牌，递给秋月：“把这个带给他看。告诉他如果他配合，这块牌子，我会用在他身上。”
　　秋月震惊：“殿下，这可是先皇后留下的…”
　　萧璟月打断她：“我知道。所以他才更会信。”
　　秋月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苏甜，最终咬牙接过玉牌，快步离开。
　　门关上，书房里又静下来。
　　萧璟月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希望有用。”
　　苏甜识相地绕道萧璟月身后，轻车熟路地问她按摩太阳穴。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出了口：“殿下，江宁盐场那件事’…是什么？”
　　萧璟月抬眼：“十年前，赵颉为了吞掉江宁盐场，诬陷场主勾结海盗，满门抄斩。那个暗桩…是经办人之一。”
　　苏甜心头一颤，果然是这样。
　　萧璟月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他留了证据。当年他偷偷藏了一份真正的账目，还有场主临死前写下的血书。我三年前查到线索，逼问他，他承认了，但死活不肯交出东西。”
　　“为什么？”
　　萧璟月扯了扯嘴角：“他说那是他的保命符。现在想来，他是对的。”
　　苏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
　　萧璟月这些年，其实一直在走钢丝。
　　手下的人各有心思，证据散落各处，仇人势力庞大…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是比钢丝还坚韧的意志。
　　苏甜开始没由来地心疼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哄她。
　　她停下为她按摩的手，绕到她的身侧，蹲下身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说：“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江南看看吧。”
　　萧璟月一怔：“为什么想去江南？”
　　“听说那里春天很美。”苏甜说，“有桃花，有杏花，有…你母后哼的那种小调。”
　　萧璟月眸光微动。
　　她看着苏甜，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好。”


第11章 我想看看
　　午时刚过，秋月回来了。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只是那眼神总觉得像是带来了好消息。
　　她进门后，先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还有一方染着暗褐色污渍的白绢。
　　秋月声音发颤：“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说。”萧璟月拿起那方白绢，展开。
　　上面是用血写的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控诉赵颉诬陷、求朝廷伸冤的内容。
　　落款是：江宁盐场场主，林守义。
　　血已经变成暗褐色，像干涸的伤口。
　　秋月的视线，一直都锁定在那条干了的血书上：“他要殿下保证，无论明日结果如何，都要把他老母接出京城，安顿好余生。”
　　萧璟月点头：“还有呢？”
　　“还有…”秋月看了苏甜一眼，“他要见苏小姐一面。”
　　苏甜愣住：“见我？”
　　秋月点头，显然她也有些迷茫，只能复述他的话说：“是。他说，有些话只能对苏小姐说。”
　　萧璟月皱眉：“为什么？”
　　秋月摇头：“他没说。只说，如果苏小姐肯去，他明日一定配合。如果不肯…那玉牌他也不要了。”
　　苏甜看着案上那方血书，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心想：“这是什么情况啊，这场莫名其妙的火，怎么还烧到我身上了？”
　　几乎在秋月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甜立马就应声了：“我去。”
　　光在大脑里猜测一点意义都没有，且去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弯弯绕绕就行。
　　萧璟月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萧璟月的反应，倒是让苏甜有些意外。
　　“天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萧璟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里关的都是重犯，阴气重，而且…赵颉的人一定盯着。”
　　苏甜仰头看她，毫无畏惧之色：“所以殿下才更该让我去。如果这是个陷阱，我去比殿下去安全。如果只是传话…那我听完了回来告诉殿下就是。”
　　“太冒险。”萧璟月语气坚决。
　　“那殿下的计划就不冒险吗？”苏甜反问，“殿下把免死金牌都押上了，我不过是去趟天牢，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让。
　　一开始苏甜只是因色而意动，但这局面，多少也让她有些好奇之后事情的走向。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好像……不像传统电视剧里演的那么流畅。
　　再说了，追求爱情嘛，在这种危难时刻出手，可比一千一万件家长里短的问候来的有力多了。
　　秋月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良久，萧璟月闭了闭眼：“我陪你去。”
　　“殿下不能去。”苏甜摇头，“您要是出现在天牢，赵颉立刻就会知道有问题。”
　　“那让秋月…”
　　“他要见我。”苏甜打断她，声音放软了些，“殿下，让我去吧。我保证，听完话立刻回来，一个字不漏告诉你。”
　　萧璟月盯着她，那双眼睛有许多情绪，但苏甜读不明白。
　　不过不明白也没事，就当萧璟月是心疼自己了。
　　苏甜心底雀跃，但面上依旧眉头紧皱。
　　她看着萧璟月伸手，从自己颈间解下一块玉佩，是块普通的羊脂白玉，雕成如意形状。
　　“戴着这个。天牢的狱卒看见，不会为难你。”她将玉佩挂在苏甜颈上。
　　玉佩还带着体温，贴在皮肤上，暖暖的。
　　这怎么不算是肌肤相亲呢！
　　苏甜握住玉佩，眉头再也皱不住了，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她赶紧假装看玉佩，点头后顺势低下头来看玉佩：“好。”
　　---
　　天牢在京郊西山脚下，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
　　越靠近，苏甜越觉得压抑。
　　路两旁的树渐渐稀疏，最后只剩枯草。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腥味，像铁锈混着霉腐。
　　直到身临其境，她才意识到有一句老古话，原来是写实的。
　　不知道是哪位贤能之人说的：“恋爱脑死的早。”
　　苏甜手里紧紧拽着萧璟月给她的玉佩，心底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上帝保佑，Hallo Kitty保佑……”
　　牢门前有士兵把守，秋月亮了公主府的腰牌，又塞了一袋银子，才被放行。
　　进去后是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点着昏暗的油灯，墙上渗着水珠，地面湿滑。
　　才走进门口，就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的惨叫声、呻吟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苏甜攥紧了萧璟月给的玉佩，手心冒汗。
　　带路的狱卒是个独眼老头，走路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
　　他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住，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只有一炷香时间。”老头哑声说，退到甬道尽头。
　　苏甜深吸口气，迈进牢房。
　　里头比想象中干净。
　　有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甚至还有盏油灯。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囚服，但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也没有伤。
　　见到苏甜，他站起身，拱手：“苏小姐。”
　　声音温和，倒像是来疗养的，除了那囚衣，倒看不出是个囚犯。
　　“你是…”苏甜迟疑。
　　“在下陈平。”男人朝她浅浅地作了个揖，“十年前化名陈三，替赵相打理江南盐务。三年前被长公主殿下…请到京城。”
　　苏甜赶紧跟着作揖，尊称了声：“先生。”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请坐。”
　　苏甜坐下，手放在膝上，保持警惕。
　　陈平打量她，看的苏甜浑身不舒服。
　　他说：“苏小姐比我想象中年轻。”
　　“陈先生要见我，有什么事？”苏甜吃不消与笑面虎推诿，选择直奔主题。
　　陈平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是那枚“赦”字玉牌。
　　“是秋月姑娘给我的。她说，殿下愿意用这个换我配合。”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牌上的字：“先皇后的遗物…殿下连这个都舍得。”
　　苏甜没接话。
　　陈平抬眼看向她：“苏小姐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陈平缓缓说，“能让长公主殿下如此信任的人，长什么样。”
　　讲到这儿，苏甜也很是疑惑。
　　为什么她才被长公主请进府没几天，全天下就认为自己是长公主最信任的人了。
　　皇上要亲自接见，遇到的人要说到几句，就连这在狱中多日的人都能知晓。
　　但苏甜也没傻白甜到去问一个囚犯这是为什么。
　　她保持着沉默，想听听陈平究竟想要什么。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十年前我见过殿下一次。那时她才十一岁，穿着素衣，一个人找到我在江宁的私宅。她说她母后是被赵颉害死的，问我愿不愿意帮她。”
　　油灯在他脸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我问她，凭什么？”陈平轻笑，“她说，凭她是长公主，凭她发誓要让赵颉血债血偿，凭她…不怕死。”
　　他顿了顿：“我当时觉得，这小姑娘疯了。赵颉是什么人？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她一个失了母后、无权无势的公主，凭什么跟他斗？”
　　苏甜听着别人口中的小璟月，那股子的心疼再次溢出，连心口都开始阵阵发酸。
　　陈平叹了口气，说着：“但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信她能赢……”


第12章 好，我答应你
　　“是因为…她那双眼睛。”陈平看向苏甜：“你见过殿下说起她母后时的眼神吗？”
　　苏甜点头，那眼神她有幸才刚见过。
　　“那就是了。”陈平靠回椅背，“那眼神像着了火，能把所有靠近的人都烧着。我想，跟着这样的人，就算死，也死得有点意思。”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十年了。我替她收集证据，安插眼线，看着赵颉一步步走进她的网。有时候我都忘了，她其实才二十一岁。”
　　苏甜喉咙发紧：“陈先生跟我说这些…”
　　“因为明天，我可能会死。”陈平平静地说，“那药我吃过一次，三年前试药的时候。很痛苦，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扎。就算活下来，人也废了大半。”
　　他顿了顿：“但殿下把先皇后的玉牌给了我。这意味着，她愿意用她母后留下的最后庇护，换我一条命。”
　　“所以我想看看，”陈平看着苏甜，“值得殿下如此对待的人，值不值得我赌这一把。”
　　苏甜握紧膝上的手：“那陈先生看够了吗？”
　　陈平笑了：“够了。”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推过来：“这个，麻烦苏小姐带回去给殿下。是我留的最后一点东西。”
　　苏甜接过，盒子很轻。
　　“里面是什么？”
　　“赵颉和北戎往来的信函。”陈平偷摸着左右看了看，确定美人才压低了声音，“他私贩的盐铁，有三成流向了北戎。通敌叛国，够他死十次了。”
　　苏甜实在是疑惑，她想不明白，但决定先相信赵平。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问。
　　“因为这是双刃剑。”陈平苦笑，“拿出来，赵颉必死。但也会打草惊蛇，他在北戎那边还有线，一旦暴露，那些人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殿下想一网打尽就难了。”
　　他顿了顿：“但现在顾不上了。明天公堂上，如果我的‘招供’镇不住场，就把这个甩出去。就算不能立刻扳倒赵颉，也能让他脱层皮。”
　　苏甜攥紧铁盒：“陈先生…”
　　“时间到了。”陈平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苏小姐，替我带句话给殿下。”
　　“什么话？”
　　陈平抬眼，眼神透过她，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就说……十年前江宁盐场那件事，我对不起林场主。明日，就当我还他的债。”
　　说完，他转身躺回床上，背对着门，不再言语。
　　狱卒的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苏甜将铁盒藏进怀里，最后看了陈平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天牢时，夕阳正好西沉。
　　橘红的光洒在枯草上，像着了火。
　　苏甜眯起眼，感觉怀里的铁盒烫得像块炭。
　　---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全黑。
　　萧璟月在书房等着，面前摆着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回来了？”
　　“嗯。”苏甜走到她对面坐下，把铁盒放在棋盘上。
　　萧璟月执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这是什么？”
　　苏甜从怀中拿出盒子，躺在棋盘边推给萧璟月：“陈平给的。说是赵颉通敌的信函。”
　　萧璟月瞳孔骤缩，显然她也没料到会有这些有利的证据。
　　她接过那些信函，一封封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她放下信函，闭了闭眼。
　　“他连这个都拿出来了…”萧璟月喃喃，“是真的准备拼死一搏了。”
　　苏甜看着她：“殿下，我们…”
　　“我们赢定了。”萧璟月睁开眼，眼底有火光燃烧。
　　她站起身来，手里拽着信件，哪里还有早上的一筹莫展：“有了这些，赵颉明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她将信函仔细收好，放回铁盒，锁进书案下的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看向苏甜：“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甜把陈平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句“还林场主的债”。
　　萧璟月听完，沉默了很久。
　　油灯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看不清表情。
　　“殿下？”苏甜轻声唤。
　　“我没事。”萧璟月摇摇头，忽然仰起脸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只是没想到…最后愿意为我拼命的，是这些我以为只是互相利用的人。”
　　她伸手，握住苏甜放在桌面的手：“谢谢你。”
　　“谢我，又谢我什么？”
　　上次，萧璟月没有回答，这次……
　　“谢你…”萧璟月顿了顿，“谢你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值得信任的人。”
　　苏甜握住她的手，笑说：“这不是我让你看见的，是你本就值得那些人信任。”
　　说完，她趁着现在氛围还不错，立马开头请求道：“殿下，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又是多么好的一个展现机会啊，一定要抓住。
　　能不能抱得美人归，明天也至关重要！
　　萧璟月一愣：“不行。公堂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能。”苏甜打断她。
　　她的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大脑中努力寻找着合适的理由：“我是当事人之一。赵颉不是指控殿下勾结江湖势力吗？那我可以作证，殿下没有。”
　　“你作证没用。”萧璟月摇头，“他们不会信。”
　　苏甜固执地说：“那我也要去。我要看着殿下赢。我要亲眼看着赵颉倒台。”
　　两人对视。
　　良久，萧璟月松开手，从棋罐里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那陪我下完这盘。”萧璟月说，“赢了我，就让你去。”
　　苏甜看着棋盘上已经成型的棋局，黑棋大优，白棋几乎被围死。
　　这怎么赢？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萧璟月挑眉，落了下一子。
　　两人就这样你一手我一手，下了近半个时辰。
　　棋盘渐渐被填满，苏甜的白棋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
　　直到最后一子落下。
　　萧璟月盯着棋盘，忽然笑了。
　　“你输了。”她说。
　　“是吗？”苏甜指着棋盘某处，“殿下看这里。”
　　萧璟月顺着她手指看去，那些看似散乱的白子，不知何时连成了一条隐秘的“气”，硬生生在黑棋的铁壁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没能翻盘，但…也没被完全围死。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条线？”萧璟月惊讶。
　　“从一开始。”苏甜微笑，“殿下教我的，看似在退，实则是在进。看似在守，实则是在攻。”
　　萧璟月又一次盯着她，良久，她轻叹一声：“我输了。”
　　“那我能去了？”苏甜眼睛恨不得迸射出光来表达自己的炙热。
　　萧璟月看她那样子，只觉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艰难的从咽喉中发出了一声：“…能。”
　　苏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萧璟月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伸手，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
　　“苏恬儿，”她轻声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苏甜来不及因为她的动作心动，听她那么说，立马正襟危坐，问：“什么？”
　　“活着。”萧璟月看着她，那眼神，苏甜觉得自己确实快要“赢”了。
　　随后，又看见那双性感的唇说：“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苏甜郑重点头：“殿下也是。”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子时了。
　　萧璟月站起身：“去睡吧。明天会很累。”
　　苏甜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殿下。”
　　“嗯？”萧璟月显然没料到她会停下来，直勾勾地与苏甜撞了满怀。
　　她条件反射地将苏甜揽在怀里，看见她满眼星星般地抬起头望着自己说。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真去江南看看。我还没见过古时候江南最纯粹的样子。”
　　萧璟月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弯。
　　“好，我答应你。”


第13章 诬陷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墨一般的黑。
　　苏甜被春桃从被窝里挖出来，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任她摆布。
　　等穿上那身浅碧色宫装、梳好垂鬟髻，铜镜里的人才勉强有了点精神。
　　“小姐今日真好看。”春桃往她发间插了一支珍珠步摇，眼眶却红了。
　　春桃原本还想笑着说，可悲伤又难以压制。
　　那张脸，笑的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她嘴巴动了几下，明显是想压制情绪。
　　可绕是她再怎么努力，说出来的话，也还是带着颤音。
　　她的眼眶最终还是盛满了泪花。
　　她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甜拍拍她的手，努力让语气轻松：“又不是上刑场，你家小姐我就是去看场热闹，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来的，你放心。”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璟月推门进来，一身正式朝服，玄色绣金凤，头戴九翚四凤冠，腰间玉带嵌着十二颗东珠。
　　庄重得像是要去登基，而非受审。
　　苏甜看得愣住。
　　这身打扮把萧璟月身上那股温婉气质压得一丝不剩，只剩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殿下…”
　　“走吧。”萧璟月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脸色太白，春桃，拿胭脂来。”
　　春桃慌忙翻出胭脂盒，萧璟月却已走到妆台前，亲自用指尖沾了一点嫣红，点在苏甜唇上。
　　“这样好些。”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跟着我，看着我。”
　　苏甜点头，唇上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哎呀呀，是心动啊，糟糕来不及躲避～
　　谁知道啊，长公主那一下真的好撩啊！！
　　虽然，在这艰难的时刻，她不应该春心荡漾，但那怎么不算是接吻呢！！
　　--
　　两人出门时，天色开始泛青。
　　公主府门前停着两顶轿子，秋月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都准备好了？”萧璟月问。
　　秋月点头，将木匣递给苏甜：“小姐拿着这个。”
　　苏甜接过，沉甸甸的。
　　“里面是陈平昨日给的证据，还有殿下这些年收集的账目。”秋月压低声音，“若有不测，小姐知道该怎么做。”
　　苏甜心头一紧，抱紧木匣。
　　萧璟月却笑了，伸手扶正她发间的步摇：“别这么紧张。今日我们是去讨债，不是去还债。”
　　---
　　轿子在太极殿前停下时，天已大亮。
　　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鸦雀无声。
　　正中留出一条道，直通殿门。
　　道的尽头，赵丞相已经站在那里，穿着紫色一品官服，身后跟着十几个门生。
　　见到萧璟月下轿，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立刻高声：“长公主萧璟月，涉嫌勾结江湖势力、私蓄暗卫、图谋不轨，奉旨上殿对质。”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檐角几只寒鸦。
　　苏甜跟在萧璟月身后半步，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抱紧怀里的木匣，指甲陷进紫檀木的雕花里。
　　萧璟月却像没听见那声唱喏，脚步稳得像是去赴宴。
　　她一步步走过那道长长的石阶，裙摆拂过地面。
　　走到殿门前，赵丞相终于抬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萧璟月颔首：“丞相也是。听说昨日府上请了太医，本宫还担心丞相贵体欠安，今日来不了呢。”
　　赵丞相脸色一沉：“劳殿下挂心，老夫还死不了。”
　　“那就好。”萧璟月微笑，“毕竟今日这场戏，缺了丞相，就不好看了。”
　　她不再理会他，径直迈入殿门。
　　苏甜跟进去，太极殿正殿，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九根蟠龙金柱高耸入顶，御座高高在上，皇帝萧璟辰端坐其中，面色沉肃。
　　两侧百官列班，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对质，分明是三堂会审。
　　萧璟月在御阶前三丈处停步，屈膝行礼：“臣妹参见皇兄。”
　　苏甜跟着跪下行礼，手心里的汗把木匣都浸湿了。
　　“平身。”皇帝抬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璟月，今日召你前来，是因赵丞相参你数条大罪。朕身为天子，当秉公处置，你可有话说？”
　　萧璟月直起身：“臣妹无话可说。因为丞相所参，皆为诬陷。”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
　　赵丞相冷笑一声，出列跪倒：“陛下，老臣若无实据，岂敢妄言！人证已在殿外候旨，请陛下传召！”
　　皇帝沉默片刻：“传。”
　　太监高亢的唱喏声一层层传出去。
　　片刻后，两个狱卒架着一个人走进来。
　　是陈平。
　　他换了身干净囚服，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被按着跪倒在地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甜心头一沉。
　　“陈平。”赵丞相走到他面前，俯身，“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你说是谁指使你暗中培植势力，结交江湖人士？”
　　陈平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像是没听见。
　　赵丞相皱眉，朝旁使了个眼色。
　　一个侍卫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片刻后，陈平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神变得更加空洞。
　　“是…”他声音嘶哑，“是长公主…萧璟月。”
　　满殿哗然。
　　“你胡说！”苏甜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甜脸一白，但没退缩，反而上前一步：“陛下明鉴，此人明显神志不清，所言岂能作数！”
　　“放肆！”赵丞相厉喝，“朝堂之上，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插嘴！”
　　萧璟月侧身，将苏甜护在身后：“她是我的人，自然有资格说话。倒是丞相，给证人喂药，使其神志昏聩，这又是什么规矩？”
　　她转身面向皇帝：“皇兄，此人面色青白，瞳孔涣散，分明是中了迷魂药物。如此得来的证词，如何能信？”
　　皇帝皱眉：“赵丞相，可有此事？”
　　赵丞相拱手：“陛下，此人身负武功，为防他暴起伤人，臣不得不以药物制之。但药效只是让他口吐真言，绝非迷魂！”
　　“口吐真言？”萧璟月轻笑，“那好，本宫也有一问。”
　　她走到陈平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陈平，你既说本宫指使你培植势力，那本宫问你，本宫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何地？说了什么？”
　　陈平眼神空洞，嘴唇哆嗦：“十…十年前…江宁…私宅…”
　　“错。”萧璟月站起身，声音清亮。
　　“本宫第一次见你，是三年前，京城西市茶馆。
　　当时你化名陈三，自称江南盐商，想通过本宫的门路结交赵丞相。”
　　她转身看向赵丞相：“丞相大人，这件事，你应当清楚吧？毕竟后来，陈三真成了你的门生。”
　　赵丞相脸色微变：“殿下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查查账目便知。”萧璟月从苏甜怀中取过木匣，打开，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陈平三年来为丞相打理盐务的账目副本。上面清楚记载，每年都有三成盐税，流入丞相私库。”
　　她将账册递给太监，太监呈上御案。
　　“而这，”萧璟月又取出一沓信函，“是陈平私藏的，丞相与北戎往来的密信。私贩盐铁，通敌叛国。丞相，这又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话落地，如惊雷炸响。
　　赵丞相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些信函，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伪造！”他嘶声道，“陛下，这定是伪造，臣对大晟忠心耿耿，怎会通敌！”
　　“是不是伪造，验过便知。”萧璟月语气平静，“这些信函用的纸张，是北戎王室特供的雪浪笺。墨里掺了北戎特有的金砂，阳光下会泛金光。而每封信的印章右下角，都有北戎王庭的暗记——一朵三瓣雪莲。”
　　她拿起一封信，走到殿门处，对着阳光举起。
　　阳光穿透纸背，果然映出点点金光。
　　印章右下角，隐约可见一朵极小的莲花纹样。
　　满殿死寂。
　　连皇帝都从御座上站起身，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赵颉，你有什么话说？”他声音沙哑。
　　赵丞相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陛下明鉴，这定是有人陷害，臣…臣愿以死明志！”
　　“丞相不必急着死。”萧璟月走回殿中，将信函放回木匣，“因为这些，还不是全部。”
　　她转身，面向文武百官，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十年前，江宁盐场场主林守义被诬勾结海盗，满门抄斩。是赵颉所为，只为吞并盐场。”
　　“七年前，黄河赈灾银五十万两，到灾民手中不足十万。是赵颉指使门生层层克扣。”
　　“五年前，边关军饷被截，导致朔方军哗变。是赵颉与北戎勾结，意图削弱大晟边防。”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证据所在…如数家珍。
　　每说一件，赵丞相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身后的门生，已经开始有人腿软跪地，有人悄悄往后缩。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
　　等萧璟月说完，殿内已落针可闻。
　　“赵颉。”皇帝缓缓开口，“这些…你可认？”
　　赵丞相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却不见绝望，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他哑声说：“陛下，长公主殿下所言，或许不假。但老臣今日要参的，并非这些。”
　　他撑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高举：
　　“老臣要参的，是先皇后私通外臣，意图谋反！而长公主萧璟月，为掩盖母后罪行，十年间不惜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明黄绢帛在殿中展开。
　　上面是女子的笔迹，秀丽温婉，却字字惊心：
　　“罪妾姜氏，私会北戎使臣，泄露边防机密…愿以死谢罪。”
　　落款处，盖着先皇后的凤印。
　　以及一个鲜红的手印。


第14章 平反
　　苏甜看见萧璟月的背影晃了一下，但被很快稳住。
　　“殿下还要狡辩吗？”赵丞相举着绢帛，步步紧逼。
　　“此乃先皇后亲笔认罪书，十年前由她亲手写下，交予先帝。
　　先帝念及旧情，未将此事公之于众，只赐白绫留其全尸。
　　而殿下，为替母后翻案，不惜伪造证据，诬陷老臣。”
　　他转向皇帝，跪地叩首：“陛下，老臣今日拼死揭发此事，并非为自保，而是不忍先帝蒙羞，不忍大晟皇室清誉受损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那卷绢帛，又看向萧璟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萧璟月站在那里，朝服上的金凤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失去了光芒。
　　她盯着那卷绢帛，眉头紧皱。
　　苏甜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想扶住萧璟月，却被她轻轻推开。
　　“皇兄，”萧璟月开口，“这绢帛…能给臣妹看看吗？”
　　皇帝闭了闭眼，点头。
　　太监将绢帛取来，递到萧璟月手中。
　　她接过，手指触碰到的瞬间，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抖。
　　她展开绢帛，一字字看过去。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看着她从最初的颤抖，到渐渐平静，到最后…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冷笑道：“你说这是母后亲笔？”
　　“千真万确！”
　　“那好。”萧璟月将绢帛举高，“诸位可看清楚了，这绢帛上的字迹，确实与母后笔迹有八九分相似。但…”
　　她停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但母后写字，有个习惯。她幼时练字伤过右手腕，所以写‘捺’时，总会不自觉地往回收一点，形成一个小钩。”
　　她走到御阶旁的书案前，那里备着笔墨，供皇帝随时批阅奏章。
　　她执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一个“天”字。
　　最后一笔的捺，果然带着一个细微的小钩。
　　“而这份认罪书，”她指向绢帛上的“罪”字，“捺笔平直，毫无回收。还有这里、这里…一共七处捺笔，没有一处符合母后的习惯。”
　　赵丞相脸色一变：“这…这或许是先皇后心绪慌乱，笔迹有变…”
　　“那这个呢？”萧璟月打断他，指尖点向落款处的鲜红手印。
　　“母后左手小指，有一道旧疤，是当年为父皇试药时烫伤的。所以她的指印，小指总会缺一小块。”
　　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兄应当记得。”
　　皇帝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夺过绢帛细看。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丞相：
　　“赵颉…这手印，是完整的。”
　　五个手指，轮廓清晰，没有任何残缺。
　　赵丞相额头渗出冷汗：“陛下，这…这或许是先皇后用了印泥，遮盖了…”
　　“印泥？”萧璟月笑了，笑容里带着悲凉。
　　“丞相怕是忘了，母后最厌印泥的臭味，她按手印，从来只用朱砂混蜂蜜。”
　　她转身，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
　　里面是半盒暗红色的膏体，散发着极淡的桂花甜香。
　　“这是母后当年用的朱砂膏。”萧璟月声音轻了下来，“她总说，这样按下的手印，会带着桂花香…就像她做的桂花糕。”
　　她蘸了一点，按在纸上。
　　鲜红的手印，在空气中渐渐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而绢帛上的手印，只有血腥气。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百官看向赵丞相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恐惧。
　　伪造先皇后认罪书，诬陷已故国母。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丞相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发抖。
　　他忽然抬头，嘶声道：“就算…就算这认罪书是伪造，但先皇后私通北戎使臣一事，绝非空穴来风！当年有人亲眼所见…”
　　萧璟月打断他：“谁？丞相说的，可是当年看守凤仪宫的侍卫统领，张猛？”
　　赵丞相瞳孔骤缩。
　　“巧了。”萧璟月从木匣中取出最后一卷文书。
　　“张猛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住在青州。
　　这是他亲笔写下的供词，当年是丞相你，以他全家性命相胁，逼他作伪证，诬陷母后私会北戎使臣。”
　　她将供词递给皇帝：“皇兄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去青州查问。张猛一家二十七口，如今还在丞相的人监视之下。”
　　皇帝接过供词，手在发抖。
　　他看完，缓缓抬头，看向赵丞相。
　　那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冰冷的杀意。
　　“赵颉。你还有何话说？”
　　赵丞相瘫软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皇帝，看着萧璟月，看着满殿文武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脸。
　　忽然，他猛地爬起身，扑向萧璟月！
　　“是你，都是你害的……”
　　侍卫反应极快，刀鞘横击，将他打翻在地。
　　但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短匕，寒光一闪，直刺萧璟月心口！
　　“殿下！”苏甜想都没想，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噗嗤一声轻响。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
　　时间仿佛凝固。
　　苏甜低头，看见自己左肩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迅速洇开浅碧色的衣料。
　　奇怪的是，她没觉得疼，只是有点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她心想：“这次是真的玩大了，也不知道这次死掉会去哪里，她还没追到美人姐姐啊喂！！”
　　过了一会儿，剧痛才袭来。
　　她腿一软，向后倒去，却落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萧璟月接住了她，脸色白得像纸。
　　她抱着苏甜跪倒在地，手指按住她伤口周围，鲜血却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传太医——”她嘶声喊，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快传太医！”
　　大殿乱成一团。
　　侍卫将赵丞相死死按在地上，他还在嘶吼：“萧璟月…你不得好死…你和你母后一样…都是祸害…”
　　皇帝快步走下御阶，看着苏甜肩上的匕首，又看向萧璟月惨白的脸，急声道：“抬去偏殿，太医即刻就到！”
　　几个太监要来抬人，萧璟月却死死抱住苏甜，不让任何人碰。
　　“殿下…”苏甜虚弱地开口，“我没事…”
　　“别说话。”萧璟月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太医马上就到…你撑住…”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甜脸上。
　　滚烫。
　　苏甜想抬手擦掉她的泪，却使不上力气。
　　她只能看着萧璟月，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和恐惧。
　　她看着这样的萧璟月，心想着：“诶，这四舍五入的，也算是追上了吧。
　　就是可惜，这都算两世了，还没亲亲抱抱举高高过。”
　　不过，话虽这么说，正经事情还是要确认一下，不然要死不瞑目了。
　　她实在是没力气说话，每一次呼吸都要疼的昏过去了，但她还是想问：“殿下…，我们赢了…对吗？”
　　萧璟月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赢了…我们赢了…你别睡，苏恬儿…看着我…”
　　苏甜想笑，却扯痛了伤口。
　　她视线开始模糊，只看见萧璟月越来越苍白的脸，还有她身后那些晃动的人影。
　　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
　　最后入耳的，是萧璟月贴在耳边的那句话，带着哭腔：
　　“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桃花的…”
　　随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苏甜在疼痛中醒来。
　　先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然后感觉到左肩火辣辣的疼。
　　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帐顶，但又好像没那么陌生。
　　毕竟那蚊帐是明黄色的，还绣着龙纹。
　　“醒了？”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转头，看见萧璟月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还穿着那身朝服，只是外袍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渍。
　　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看到她醒来，眼底骤然亮起光。
　　“殿下…”苏甜想坐起来，却被按住。
　　萧璟月声音放得极轻：“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苏甜唇边：“先把药喝了。”
　　苏甜乖乖张嘴。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萧璟月又喂了一勺蜜水：“忍一忍。”
　　喂完药，她放下碗，没有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甜。
　　她那开开合合却没有说出一个音节的模样，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丞相呢？”苏甜问。
　　萧璟月好似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打入天牢，等候发落。他那些门生，抓的抓，跑的跑。皇兄已经下旨，彻查赵党所有罪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母后的案子，也翻了。皇兄会下旨，恢复她身后哀荣。”
　　说这话时，她语气很平静。
　　但苏甜看见，她垂在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十年。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终于在这一天，尘埃落定。
　　“陈平呢？”苏甜又问。
　　萧璟月沉默片刻：“他…伤得很重。那药损伤了神智，太医说，就算醒来，可能也…记不清事了。”
　　苏甜心头一沉。
　　萧璟月叹了口气，说：“但我答应他的事，会做到。已经派人去接他母亲，会安顿好。那块免死金牌…皇兄答应，留他一命。”
　　她抬眼看向苏甜，眼眶又红了：“你呢？疼不疼？”
　　苏甜摇头：“不疼。”
　　萧璟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撒谎，你流了那么多血…匕首再偏一寸，就刺中心脉了。”
　　她声音哽咽，眼看着那豆大的泪珠就要掉下来了：“为什么替我挡？”
　　苏甜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因为殿下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啊。”
　　苍天啊，苏甜本来要说的不是这句的！
　　她本来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
　　可这张破嘴，讲的话怎么就那么含蓄呢！
　　当初那张不分青红皂白的嘴，突然间就守规矩了，反而让苏甜觉得困扰了。
　　萧璟月怔住。
　　不过，马上她也跟着笑了。
　　只是，眼泪随着笑容滑落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擦，却被苏甜伸手拉住。
　　苏甜看着她：“殿下，哭出来吧。十年了…该哭一哭了。”
　　萧璟月转过一半的身体僵住。
　　良久，她慢慢俯身，额头抵在苏甜没受伤的右肩上。
　　没有声音，但苏甜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湿了一片。
　　像积蓄了十年的冰雪，终于在这一刻，融化成滚烫的泪水。
　　苏甜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暮鼓声，一声声，沉缓而悠长。


第15章 殿下要嫁？
　　苏甜在公主府养伤的第十天，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伤口还疼，但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动起来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啃。
　　春桃扶着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冬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清冽的冷意。
　　院子里的梅树打了花苞，米粒大小，缀在枯枝上，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朱砂。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殿下早朝前吩咐，让您别在风口站太久。”春桃给她披上兔毛披风。
　　“她几时走的？”苏甜问。
　　“寅时三刻。”春桃叹气。
　　“这些日子殿下每日早朝，下朝还要去御书房议事，回来都深夜了。
　　昨晚又在书房熬到子时，秋月姐姐说，案上的灯油添了三回。”
　　苏甜看着窗外那几株梅树，没说话。
　　赵丞相倒台已经十日。
　　朝堂像被搅翻的蚁巢，每天都有新的罪名被揭发，新的官员被查办。
　　萧璟月作为扳倒赵党的最大功臣，自然成了最忙的人。
　　她不仅要协助皇帝清理朝堂，还要要安抚各方势力。
　　最让苏甜咬牙切齿的是，她甚至要…要应付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仰慕者”。
　　光苏甜卧床这些天，就有四五拨人递帖子，想拜访长公主。
　　有替自家子侄说亲的，有想投靠门下的，还有纯粹来攀关系的。
　　公主府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春桃小声说：“小姐，秋月姐姐说，今日又有两家递了庚帖，想和殿下议亲…”
　　苏甜手指蜷缩了一下，面上还算平静。
　　主要是现在也由不得她不平静，稍稍一激动，胸口就疼的很。
　　于是，她很平静地问：“殿下怎么回？”
　　“殿下让人把庚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春桃凑近些，“但外头都在传，说陛下有意为殿下赐婚…”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萧璟月推门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苏甜站在窗边，脸上还是很明显地立马带上了笑意。
　　对于萧璟月这表情变化，苏甜很是受用。
　　这些小细节，无不告诉着她“革命”就快成功了，同志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达成目标了。
　　“能下床了？”
　　“嗯。”苏甜转身，对她笑了笑，“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皇兄体恤，让我早些回来休息。”
　　萧璟月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没发热就好。”
　　苏甜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殿下手这么冷…”
　　话说出口才觉不妥，想松开，萧璟月却反手握住了她。
　　她看着苏甜，唇角微弯：“是冷，借你暖一暖。”
　　春桃很有眼色地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两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还算暖和。
　　“殿下瘦了。”苏甜轻声说。
　　“你也瘦了，脸上都没肉了。”萧璟月抬手，指尖拂过她脸颊。
　　苏甜耳根发热，别开脸：“我那是躺久了…”
　　别说，虽然她想象这场景已经千百回了，但真的被萧璟月撩上，她还是很害羞的。
　　话没说完，萧璟月缓慢倾身，额头抵在她没受伤的右肩上。
　　自从那日她靠在苏甜肩头哭过之后，她好像突然就爱上了这么姿势，每天都要来靠上那么一靠。
　　苏甜对此很是受用。
　　按照她的理解，萧璟月这是来她这儿充电呢。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萧璟月声音闷闷的。
　　苏甜心想：“靠吧靠吧，哪能只有一会儿啊。”
　　窗外传来麻雀叽喳声，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如果忽略萧璟月朝服上还没散去的朝堂烟火气，和那丝极力隐藏的疲惫。
　　这场景，还是很治愈的。
　　---
　　午后，秋月送来一封请柬。
　　烫金封面，盖着内务府的印鉴。
　　打开，是邀请长公主三日后赴宫宴的帖子，主要是庆贺赵党覆灭，论功行赏。
　　但请柬末尾，有一行小字：
　　“可携伴同往。”
　　萧璟月看完，将请柬放在桌上，指尖在“伴”字上点了点。
　　她抬眼看向苏甜：“皇兄的意思，想让你也去。”
　　苏甜正在喝药，闻言差点呛到：“我去做什么？”
　　萧璟月淡淡道：“论功行赏，你替我挡了一刀，救驾有功。皇兄说要给你个封号。”
　　苏甜放下药碗：“我不要封号，我就想…”
　　她顿了顿，没说完。
　　她还是不太好意思直接表达，真是烦死了这张欲言又止的嘴。
　　“就想什么？”萧璟月看着她。
　　苏甜看着她眼底那点疲惫，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就想安安静静养伤。宫宴人多，我嫌吵。”
　　萧璟月笑了，笑容很淡：“恐怕由不得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副本，递给苏甜：“看看这个。”
　　苏甜接过，展开。
　　是御史台几位老臣联名上的折子，内容大意为：长公主年已二十有一，功在社稷，理应择良婿成婚，以安皇室血脉。
　　措辞委婉，但意思直白，你该嫁人了。
　　“这是…”苏甜手指发凉。
　　她的心里愤愤不平，甚至在咆哮：“啊！！我好不容易快要追到手的女人，你们这些封建余孽，竟然要让她去嫁人！！”
　　但她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毕竟还不太能确定萧璟月究竟是什么态度。
　　在苏甜看来，她们俩之间，无非就是革命斗争同志。
　　虽然她发挥了些作用，但秋月发挥了，陈平也发挥了，萧璟月手下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发挥了。
　　她与那些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而且她们之间的互动，也好像不比那些闺中密友暧昧多少。
　　这让她拿不准啊，很拿不准。
　　萧璟月语气一句平静无波，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就好像事情本该就是那样。
　　她说：“今日早朝上递的，皇兄压下了，但压不了多久。
　　赵党一倒，各方势力要重新洗牌，联姻是最好的结盟方式。”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而我这个刚立了大功、手中还握着赵党大量罪证的长公主，是最好的联姻对象。”
　　苏甜攥紧奏折副本，纸张在她手中皱了一角。
　　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问：“殿下要嫁？”
　　萧璟月转身看她：“你说呢？”


第16章 傻子
　　苏甜依旧在心底咆哮：“当然是不要啊！”
　　可现实是，她张嘴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发出，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秋月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赏赐的东西到了，还有…一道口谕。”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福，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捧着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把听雨阁的小厅摆得满满当当。
　　“陛下说，苏姑娘护驾有功，这些是给姑娘养伤用的。”刘福笑得像尊弥勒佛。
　　他捏着嗓子继续说着：“还有这株百年老参，是陛下私库里的好东西，让姑娘补补身子。”
　　苏甜谢恩，让春桃收下。
　　刘福却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陛下还有道口谕，是给殿下的。”
　　萧璟月抬眼：“说。”
　　“陛下让老奴传话：三日后宫宴，北境镇国公世子会入京觐见。
　　世子今年二十有五，文武双全，尚未婚。陛下让殿下，好生招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赤裸裸。
　　镇国公，手握北境二十万边军。
　　世子入京，长公主“好生招待”，这是要把兵权和皇室绑在一起。
　　萧璟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刘福觑着她脸色，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殿下这些年辛苦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皇室血脉，终究需要延续。”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
　　苏甜站在一旁，感觉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等刘福带人离开，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绫罗珠宝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却让苏甜心里发冷。
　　她本来应该开心的要昏过去的，现在只能难过的昏过去了。
　　“殿下…”苏甜开口，声音发干。
　　萧璟月揉着太阳穴打断她：“我累了，我想去睡一会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
　　“晚上一起用膳。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鱼汤。”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甜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的赏赐，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半个月的屋子，陌生得像从没来过。
　　春桃小心翼翼走过来：“小姐，这些东西…”
　　“收起来吧，我躺一会儿。”苏甜转身往内室走。
　　她躺回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福那几句话，还有萧璟月离开时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现代。
　　想起那个加班到深夜、回家只能泡面吃的出租屋，还有那个总爱找茬的讨厌老板，想起地铁里挤成沙丁鱼罐头的人群。
　　那些曾经让她厌倦的日常，此刻想起来，竟简单得让人怀念。
　　至少，不用面对“赐婚”这种事。
　　至少…
　　她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
　　苏甜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嘀嘀嘀的闹钟声，有地铁报站的机械女音，有电脑开机时风扇的嗡鸣。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是
　　出租屋那盏她嫌丑却一直没换的吸顶灯。
　　手机在枕边震动，屏幕亮着：07:30，星期一。
　　她坐起身，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见睡衣下隐隐透出纱布的轮廓。
　　伤口还在。
　　是梦吗？
　　那……究竟哪个是梦？
　　是这里，还是那个古代？
　　她跌跌撞撞下床，拉开窗帘。
　　外面是高楼林立的城市清晨，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青石板路，没有…萧璟月。
　　手机又震，是部门经理的微信：“苏甜，病假请到今天为止。明天再不来上班，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苏甜盯着那条消息，手指颤抖。
　　她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
　　抬头看镜子，里面还是那张脸。
　　二十九岁，熬夜加班的黑眼圈，因为长期吃外卖而有些浮肿的脸。
　　不是苏恬儿那张十八九岁、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脸。
　　所以…那些才是梦？
　　赵丞相，太极殿，挡刀，萧璟月靠在她肩上哭…
　　都是她病假期间，烧糊涂了做的梦？
　　她扶着洗手台，腿发软。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清晰得不像幻觉。
　　手机又响，这次是闺蜜林晓：“甜甜，你好点没？我下班去看你，给你带最爱的麻辣烫！”
　　苏甜盯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红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回来不好吗？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面对朝堂争斗，不用…
　　不用看着萧璟月嫁给别人。
　　另一个说：可是萧璟月呢？她刚扳倒仇人，刚为母后平反，就要被逼着嫁人。她一个人，怎么办？
　　苏甜抱住头，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她想起萧璟月靠在她肩上时，那句带着哭腔的“你不能死…你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桃花的”。
　　她喂药时颤抖的手……
　　阳光下，她握住自己手说“借你暖一暖”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
　　那些…怎么可能是梦？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房东：“小苏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看你是微信转我还是…”
　　苏甜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擦掉眼泪，打字回复：“王阿姨，我不租了。这个月底就搬走。”
　　发送。
　　她打开购票软件，搜索“江宁”。
　　最早的票是明天下午。
　　她下单，付款。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伤口还在疼，但她心里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既然回来了，就回去吧。
　　去江南。
　　去看看，那里的桃花，是不是真的像萧璟月说的那样，开起来能染红半边天。
　　她闭上眼，意识又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极轻的呼唤：
　　“苏恬儿…”
　　“苏恬儿…”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睁不开。
　　只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凉，在微微颤抖。
　　随后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她手背上。
　　烫得她心脏一缩。
　　---
　　苏甜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萧璟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爬着，像是睡着了。
　　苏甜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萧璟月立刻惊醒，睁开眼，看见她醒了，眼神从迷茫到清醒。
　　她声音沙哑，握着苏甜的手收紧：“做噩梦了？一直在说胡话。”
　　苏甜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梦见…我回去了。”
　　萧璟月明显愣住，问：“回哪里？”
　　“回我来的地方，那里有很高的楼，有会跑的铁盒子，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但我回来了。”
　　萧璟月盯着她，好像在探究着什么，她问：“为什么回来？”
　　苏甜没回答，反问她：“殿下呢？如果有一天，有机会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殿下会走吗？”
　　萧璟月沉默。
　　她松开苏甜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还没开的梅树上，像覆了层薄霜。
　　“我走不了。”她背对着苏甜，“我母后在这里，我皇兄在这里，我十年的仇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她转身，看向苏甜：“但你不一样，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苏甜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所以殿下希望我走？”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我希望你平安。”萧璟月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看着她，“苏恬儿，你知不知道，三日后宫宴上会发生什么？”
　　苏甜点头：“知道，陛下要给殿下和镇国公世子赐婚。”
　　“那你还回来？”萧璟月眼底有情绪翻涌。
　　她的声音开始变调，越来越响，好像想要说服的不是苏甜，而是她自己。
　　“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让你…”
　　“让我一个人去看桃花？”苏甜打断她。
　　萧璟月噎住。
　　苏甜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皱眉，却还是坚持坐直：“殿下，你看着我。”
　　萧璟月看着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答我。”疼痛感好了些，苏甜的眉头缓缓松开。
　　“你说。”萧璟月好像在怕什么，不敢抬头看苏甜的眼睛。
　　她盯着萧璟月的眼睛：“你当真想让我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我…”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苏甜心脏沉下去，但像是挣扎般，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不是苏恬儿呢？”
　　但萧璟月下一句是：“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是苏恬儿，你会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指尖虚虚拂过苏甜的脸颊，像在描摹她的轮廓：
　　“我只知道，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会在我最累的时候让我靠着，会在我最痛的时候替我挡刀，会在我以为全世界都背弃我的时候…握住我的手。”
　　她停顿，眼眶泛红：
　　“这个人叫苏恬儿，还是叫苏甜，重要吗？”
　　苏甜喉咙发紧，但还是一鼓作气把心里想说的说了出来。
　　三天后，萧璟月就要被赐婚了，再不说，真的就没机会了。
　　“重要。因为苏恬儿是侍郎府的庶女，是殿下可以收留、可以照顾、可以…当成妹妹的人。而苏甜……”
　　她深吸口气：“苏甜想做的，不是妹妹。”
　　萧璟月原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在她说完后，猛地抬头盯着她。
　　良久，她缓缓开口：“那你想做什么？”
　　苏甜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萧璟月放在膝上的手。
　　她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眼睛看着萧璟月，一眨不眨：
　　“我想做，能陪殿下去江南看桃花的人。”
　　“想做，殿下累的时候可以靠着的人。”
　　“想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以站在殿下身边的人。”
　　萧璟月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苏甜，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这是死罪？”
　　苏甜嘴角向上扬起，还好长公主说的不是“不可以”，她只是被律例世俗圈住了而已。
　　她笑道：“我知道，但我死过一回了。匕首刺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告诉殿下这句话。”
　　眼泪终于从萧璟月眼里滚落，她没擦，只是俯身，额头抵着苏甜的额头。
　　“傻子。”她哑声说。
　　“嗯。”苏甜应着，抬手轻轻擦掉她的泪，“殿下也是。”
　　萧璟月笑了，笑着流泪。
　　“三日后宫宴，如果皇兄真要赐婚…”
　　她停顿，一字一句：
　　“我就当众拿出赵颉通敌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里提到，镇国公当年，也曾收过北戎的贿赂。”
　　苏甜心头剧震：“殿下不是说，那封信要留着牵出北戎所有的线…”
　　“不重要了。”萧璟月微笑，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线可以再查，人…不能错过。”
　　她握住苏甜的手：“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第17章 没有如果
　　宫宴前夜，公主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甜正在试明日要穿的衣裳。
　　这是萧璟月特意让绣娘赶制的，浅碧色绣银线忍冬纹，衣领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脸色好看了许多。
　　春桃一边帮她整理裙摆，一边絮叨：“听说那位镇国公世子今日下午已经入京了，住在驿馆。外头都在传，陛下明日宫宴就要赐婚…”
　　“春桃。”苏甜打断她，“去帮我看看鱼汤炖好没有。”
　　春桃噤声，悄悄退下。
　　苏甜走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伤还没好全，脸色有点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都洋溢着愉悦的感觉。
　　那晚，长公主算是默认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甚至，在长公主临走之间，苏甜还索吻成功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蜻蜓点水，但也足够让苏甜开心好多天了。
　　这种暧暧昧昧的张力，简直就让苏甜沉沦。
　　她不经一次又一次地感慨，怪不得她现代的那些朋友那么沉迷于谈恋爱呢。
　　原来，谈恋爱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苏甜每每想到这儿，都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甜以为是春桃，随口道：“汤不用盛太多，我喝不完…”
　　话音未落，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影。
　　是个陌生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侍女衣裳，低着头，手里端着个托盘。
　　苏甜心头一跳：“你是谁？”
　　女子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角有颗泪痣。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是一封信，和一支断裂的玉簪。
　　女子声音很低：“奴婢奉苏夫人之命，给三小姐送东西。夫人说，明日宫宴…请小姐务必，劝殿下应下婚事。”
　　苏甜盯着那支断簪，原主的记忆开始浮现，这是原主她娘最喜欢的簪子。
　　“我爹呢？”她问，声音发紧。
　　虽说苏甜本身对苏家人是没有情感的，但她寄居的这身子每当听到苏家人的信息，就会迸发出不属于苏甜的情绪。
　　女子眼神闪躲：“侍郎大人…今日出府访友，尚未归来。”
　　访友？
　　她爹那种谨小慎微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访什么友？
　　苏甜抓起那封信，展开。
　　是她爹的笔迹，但字迹潦草，像在极慌乱的情况下写的：
　　“恬儿，勿念父。明日宫宴，切莫忤逆圣意。若殿下不嫁，苏家危矣。”
　　最后四个字，墨迹被什么东西晕开，像…水渍。
　　或是泪痕。
　　苏甜手在抖。
　　“他们把我爹关在哪儿？”
　　女子摇头：“奴婢不知。只知…若明日赐婚不成，侍郎大人性命难保。”
　　说完，她福身退下，脚步快得像逃。
　　苏甜攥着那封信，指甲陷进掌心。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像在提醒她：上一次你挡了一刀，这一次呢？
　　你拿什么挡？
　　---
　　萧璟月推门进来时，看见苏甜坐在桌边，盯着那支断簪发呆。
　　“怎么了？”她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苏甜肩上。
　　苏甜把信递给她。
　　萧璟月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我去查。”她转身往外走。
　　“殿下。”苏甜叫住她。
　　萧璟月停步，没回头。
　　“查到了又怎样？”苏甜轻声问，“明日宫宴上，陛下要赐婚。殿下若不答应，我爹会死。殿下若答应，我大概也会死吧，呵呵呵…”
　　毕竟这个决定本就应该萧璟月来做，现在她在这儿想了一圈，就像是在帮他做决定一般。
　　她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顿了顿问萧璟月：“殿下会恨我一辈子吗？”
　　萧璟月顿足转身走回来，在苏甜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比往常更凉。
　　“听着。”她看着苏甜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会嫁给镇国公世子。你爹，我也一定会救。”
　　苏甜喉咙发紧：“怎么救？赵党残部既然敢动手，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殿下若在宫宴上拒婚，他们立刻就会…”
　　“那就让他们来。”萧璟月打断她，“你以为，我扳倒赵颉，靠的只是朝堂上的证据？”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吹响——没有声音，但片刻后，秋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萧璟月声音冰冷：“去查苏侍郎下落。京中所有赵党余孽的藏身之处，一个个搜。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人。”
　　“是！”黑衣人领命，无声退去。
　　秋月担忧地看着萧璟月：“殿下，这样会打草惊蛇…”
　　“那就打。”萧璟月转身看向苏甜，眼底有火焰燃烧，“苏恬儿，你记住，我萧璟月这十年，学会了一件事。”
　　她走到苏甜面前，俯身，双手捧住她的脸：
　　“想要的东西，就得牢牢抓在手里。抓不住，就抢。抢不到…就谁也别想得到。”
　　这话说得狠戾，但苏甜看见她眼底深处，那丝极力隐藏的恐慌。
　　像个小孩子，死死攥着最后一块糖，怕被人抢走。
　　这绝佳的霸总语录，又一次完美地打在了苏甜的点上。
　　苏甜愣了一下，随后微微扬起头来，在萧璟月唇上啄了一口。
　　她红着脸赶紧低头，说：“殿下，鱼汤要凉了。”
　　萧璟月笑了，笑得宠溺极了。
　　她伸手勾住苏甜的下巴，附身主动又亲了苏甜的唇，笑的更得意了。
　　她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嗯，陪我喝。”
　　汤很鲜，炖得奶白，里面加了药材，带着淡淡的苦味。
　　喝到一半，萧璟月忽然说：“我八岁那年，母后教我炖鱼汤。她说，鱼汤要熬到发白，才够味。熬汤的时候，不能急，要守着火，一遍遍撇浮沫。”
　　她顿了顿：“后来她走了，我再也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鱼汤。直到…你来了。”
　　苏甜抬头看她。
　　烛光下，萧璟月的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但苏甜知道，这幅画底下，是十年刀光剑影磨出来的铁骨。
　　她还是忍不住想问：“殿下，如果明日…”
　　“没有如果。”萧璟月放下碗，看着她，“明日宫宴，你跟我一起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身边。”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信我吗？”
　　苏甜看着她摊开的手掌，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也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信。”


第18章 世子想要什么？
　　次日宫宴，太极殿张灯结彩。
　　赵党覆灭，朝堂焕新，这场宴会本该喜庆。
　　但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苏甜就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百官列席，命妇在侧，乐师奏着雅乐，一切井井有条。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悄悄往一个方向瞟。
　　大殿右侧最前排，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穿着北境武将的窄袖锦袍，腰佩长剑。
　　宫宴带剑，是特赐的恩宠。
　　他坐的笔直，视线正落在刚进殿的萧璟月身上。
　　显然，他就是镇国公世子，楚凌云。
　　萧璟月只当没看见那道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
　　她的位子在御阶左侧，仅次于几位亲王。
　　苏甜作为“伴”，坐在她身后半步的矮几旁。
　　刚坐下，皇帝就驾到了。
　　众人山呼万岁，起身行礼。
　　皇帝落座后扫过全场，在楚凌云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萧璟月，唇角带笑：
　　“今日宫宴，一是庆贺朝堂清晏，二是为镇国公世子接风。
　　世子年少有为，镇守北境三年，击退北戎七次进犯，功在社稷。”
　　楚凌云起身行礼：“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皇帝满意点头，话锋一转：“世子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可曾婚配？”
　　来了。
　　楚凌云拱手：“回陛下，臣一心报国，尚未考虑婚事。”
　　“男大当婚。”皇帝笑道，“你父亲镇国公前日来信，还托朕为你留意良配。朕看…”
　　他目光转向萧璟月。
　　苏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京兆尹急报，礼部侍郎苏明远府上起火，苏大人…下落不明！”
　　苏明远是在丞相落马后，被长公主调回来的。
　　如今每当几天舒坦的官，又起火了，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苏甜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
　　萧璟月伸手扶住她，指尖冰凉。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火是半个时辰前起的，府中下人逃出大半，但苏大人…没找到。”侍卫声音发颤，“现场发现…发现打斗痕迹，还有这个。”
　　他呈上一块令牌，乌木镶金，正面刻着个“赵”字。
　　赵党残部的令牌。
　　殿内瞬间炸开锅。
　　百官哗然，命妇惊呼，连乐师都停了奏乐。
　　苏甜死死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真的动手了…他们真的…
　　萧璟月站起身来：“陛下，苏侍郎是朝廷命官，光天化日之下在府中失踪，此事必须彻查。”
　　皇帝脸色难看：“自然要查，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
　　楚凌云忽然开口：“换上，臣愿领兵协助搜查。”
　　萧璟月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楚凌云眼神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萧璟月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算计。
　　“不劳世子费心。”萧璟月收回目光。
　　她转向皇帝：“皇兄，苏侍郎是本宫府上伴读之父，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臣妹请旨，亲自督办此案。”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但宫宴…”
　　萧璟月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宫宴自然是照常，正好，当着世子与百官的面，本宫有话要说。”
　　她松开苏甜的手，向前一步，站在大殿中央。
　　“赵党余孽挟持朝廷命官，意图胁迫本宫。”她声音清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那本宫今日就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扫过全场：“本宫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
　　---
　　宫宴继续，但气氛彻底变了。
　　歌舞还在演，但没人看。
　　酒菜还在上，但没人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萧璟月身上，在楚凌云身上，在…苏甜身上。
　　苏甜坐在那里，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乱。
　　萧璟月说了，信她。
　　可爹…
　　“苏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旁边忽然传来温和的声音。
　　苏甜转头，看见楚凌云不知何时走到她席位旁，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陛下已下令全城搜查，苏侍郎吉人天相，定会平安。”
　　苏甜看着他，忽然想起萧璟月说的那句话：“想要的东西，就得牢牢抓在手里”。
　　这位世子，想要什么？
　　“多谢世子关心。”她垂下眼，礼节性回应。
　　楚凌云却在她身旁坐下了，这个举动逾矩得离谱，但他做得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他压低声音与她攀谈：“听闻苏姑娘为护长公主殿下，身受重伤。姑娘大义，令人钦佩。”
　　苏甜心头警铃大作。
　　“世子过奖。”她想起身，却被楚凌云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但姑娘可曾想过，若殿下当真拒婚，你与苏侍郎…该如何自处？”
　　“世子何意？”苏甜抬眼看他。
　　楚凌云微笑，笑容温和：“镇国公府与皇室联姻，是陛下圣意，也是朝堂共识。殿下若执意违逆，伤的不仅是皇家颜面，更是北境二十万将士的心。”
　　他顿了顿：“届时，陛下会如何？朝臣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看殿下，看殿下身边，那个‘伴读’？”
　　苏甜冷哼一声：“世子是在威胁我？”
　　“不。”楚凌云摇头。
　　“是提醒。楚某敬重殿下，也…欣赏姑娘。
　　不愿见二位，因一时意气，毁了大好前程。”
　　他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姑娘好好想想。是为了一时情谊，赔上一切。
　　还是…劝劝殿下，选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席位。
　　苏甜坐在那里，感觉浑身发冷。
　　她清醒地意识到，她和萧璟月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赵党，不是一个世子。
　　是整个朝堂，是整个天下，那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规矩。
　　那一套为了男人，而立下的，被所有男人和大多数愚蠢女人拥护的规矩。
　　苏甜只觉得可悲，上下几千年，都不能跳出这个怪圈。
　　人，生而为人，且无法得到自由。


第19章 不愿
　　萧璟月从御阶旁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手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触到一片冰凉。
　　“他跟你说了什么？”萧璟月问，声音很轻。
　　苏甜摇头：“没什么。”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几秒，握紧她的手：“苏恬儿，看着我。”
　　苏甜抬眼。
　　萧璟月眼底的关切，藏都藏不住，甚至有些紧张。
　　她说：“无论他说什么，都别信。更别…做傻事。”
　　她眼底有恐慌，极力隐藏，但苏甜看见了。
　　像那晚捧着她的脸说“谁也别想得到”时，一样。
　　“殿下，”苏甜反手握住她的手，“我爹…”
　　“秋月刚递了消息。”萧璟月压低声音，“人找到了。在京郊一座废弃的庄子里，有三十多人看守。我的人已经围住了，但…对方说，只要宫宴上传出赐婚的消息，立刻放人。”
　　她顿了顿：“若没有…就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所以他们在等。”萧璟月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等我皇兄开口赐婚。等我…点头答应。”
　　她忽然笑了，笑容冰冷：
　　“多好的算计。我若答应，他们能继续逍遥，甚至可能借着这桩婚事翻身。
　　我若不答应，苏侍郎死了，我与皇兄之间，就永远横着一条人命。”
　　她转回头看苏甜，眼眶微红：“你说，我该怎么选？”
　　苏甜看着她眼底的红，忽然想起那晚在偏殿，她靠在自己肩上无声流泪的样子。
　　那时候她哭，是因为赢了。
　　现在她想哭，是因为…赢了，却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苏甜轻声问：“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会答应吗？”
　　萧璟月眉头皱起，声音焦躁：“你说什么？”
　　苏甜看她紧张的样子，突然笑起来，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愉悦：
　　“我是说，如果我突然消失了，回我来的地方去了。殿下就不用选了吧……”
　　“闭嘴。”萧璟月打断她，手指收紧，攥得她生疼，“苏恬儿，你要是敢…”
　　她话没说完，因为御座上的皇帝，站起来了。
　　乐声骤停。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皇帝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他看向萧璟月，又看向楚凌云，缓缓开口：
　　“今日双喜临门。一喜朝堂清晏，二喜…”
　　他顿了顿：“朕欲为长公主萧璟月，与镇国公世子楚凌云赐婚。择吉日完婚，以结秦晋之好。”
　　话音落地，死寂。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响起：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恭喜世子！”
　　楚凌云起身，走到殿中央，跪地谢恩：“臣，领旨谢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璟月身上。
　　她没动。
　　只是坐在那里，握着苏甜的手，紧得像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皇帝皱眉：“璟月？”
　　萧璟月缓缓站起身。
　　她松开苏甜的手，向前一步，走到楚凌云身侧，面向皇帝。
　　她跪下了，抬头，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皇兄，这门婚事，臣妹——不能应。”
　　皇帝脸色铁青：“你说什么？”
　　萧璟月盯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道：“臣妹，不愿嫁。”
　　“胡闹！”皇帝猛地拍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朕是你的君，也是你的兄。朕的旨意，你敢违抗？！”
　　“臣妹不敢违抗君命。”萧璟月抬眼看他，嘴角挤出一丝讥笑，“但臣妹想问皇兄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
　　“这是赵颉通敌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提到，北戎曾向镇国公行贿十万两黄金，换取北境布防图。此事，皇兄可知？”
　　楚凌云猛地抬头，脸色骤变：“殿下慎言，家父忠心耿耿，岂会通敌！”
　　“是不是通敌，查过便知。”萧璟月将信递给太监，“这封信的纸张、墨迹、印章，皆与之前那些证据同出一源。皇兄若不信，可当场验证。”
　　太监颤抖着将信呈上御案。
　　皇帝盯着那封信，手指发抖。
　　他看向楚凌云，怒火中烧。
　　楚凌云跪地叩首：“陛下明鉴，此定是赵党余孽构陷！家父镇守北境三十年，若真有异心，北境早已不保！”
　　“构陷？”萧璟月轻笑。
　　“那世子可否解释，三年前北戎那次偷袭，为何能绕过三道防线，直抵朔方城下？若非守将死战，朔方城早已沦陷。”
　　她站起身，走到楚凌云面前，俯视着他：
　　“那次偷袭的路线，如何能避开所有重兵布防之处。就像有人，提前给了他们一张地图。”
　　楚凌云脸色煞白。
　　殿内彻底乱了。
　　百官哗然，武将怒目，文臣窃窃私语。
　　镇国公通敌？这要是真的…
　　“肃静！”皇帝厉喝。
　　殿内勉强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萧璟月，他哑声道：“璟月，你为了拒婚，连这等事都编得出来？”
　　“臣妹有没有编造，皇兄一查便知。”
　　萧璟月直视着他：“但在这之前，这门婚事——恕难从命。”
　　她转身，看向苏甜，伸出手：
　　“走吧。”
　　苏甜站起身，走向她。
　　身后传来皇帝暴怒的声音：“站住，朕还没准你们走！”
　　萧璟月没停。
　　“萧璟月！”皇帝嘶声喊，“你今日踏出这个殿门，就不再是朕的妹妹，不再是大晟的长公主！”
　　萧璟月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向皇帝，笑了带着悲凉：
　　“皇兄，十年前母后死的时候，我就已经不是了。”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嘶哑：
　　“陛下，京郊庄子…起火了。火势太大，进不去…里面的人，恐怕…全没了！”
　　苏甜脑中“轰”的一声。
　　爹…
　　她腿一软，差点跪倒。
　　萧璟月死死扶住她，手指掐进她手臂。
　　萧璟月声音发颤：“你说什么？什么叫…全没了？”
　　侍卫伏地痛哭：“庄子周围全是柴火油料，一点就着…等我们的人赶到，已经…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了…”
　　苏甜眼前一黑。
　　她听见萧璟月在耳边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她听见殿内又乱了，有人在喊“快传太医”。
　　她听见皇帝在咆哮：“查，给朕查清楚，是谁放的火！”
　　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要是…要是这场火，能把所有证据都烧干净，就好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惊雷般的巨响……
　　轰！！！
　　地动山摇！
　　所有人摔倒在地，杯盘碗盏碎了一地。
　　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龙翻身了！”有人尖叫。
　　混乱中，苏甜被萧璟月死死护在怀里。
　　她能感觉到萧璟月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还能听见，殿外传来更嘈杂的呼喊：
　　“庄子那边，庄子那边山崩了，把整个庄子都埋了！”
　　“什么？！”萧璟月猛地抬头。
　　苏甜也从她怀里挣出来，看向殿外。
　　夜色中，京郊方向，腾起漫天烟尘。
　　像有一只巨手，把那里的一切，都抹平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
　　“要是这场火，能把所有证据都烧干净，就好了…”
　　山崩了。
　　证据…真的被埋干净了。
　　爹……苏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0章 逃
　　苏甜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她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帐顶。
　　听雨阁，还在这里。
　　她动了动，左肩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别动。”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苏甜转头，看见萧璟月坐在床边绣墩上，身上还是宫宴那身朝服，只是皱得不成样子，裙摆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酒，还是血。
　　她眼下青黑浓重，头发散乱，整个人憔悴得像熬了几夜。
　　苏甜开口，声音干涩：“殿下，我爹…”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山崩把庄子埋了，现在还在挖。但…”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挖出来的，都是焦尸。”
　　焦尸。
　　两个字扎进苏甜心脏。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那悲伤，让苏甜的胸口很痛。
　　苏恬儿的情感之浓烈，让苏甜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萧璟月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没用…”
　　苏甜摇头，却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口谕，长公主萧璟月即刻起禁足公主府，无诏不得出府。府中一应人等，不得进出。”
　　软禁。
　　萧璟月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句：“臣妹遵旨。”
　　太监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甜擦掉眼泪，看向萧璟月：“殿下…因为我，和陛下闹翻了。”
　　萧璟月摇头：“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选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起她散乱的发丝。
　　“十年前母后死的时候，我就该明白，这皇宫，这朝堂，从来不是我的家。”
　　她背对着苏甜，声音很轻：“只是我总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皇兄…会不一样。”
　　苏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枚“赦”字玉牌上刻的字：望吾儿平安喜乐。
　　先皇后死前，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女儿平安喜乐。
　　可现在…
　　“殿下后悔吗？”苏甜轻声问。
　　萧璟月转身，看向她。
　　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
　　她说：“后悔，后悔没早点带你走。”
　　她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床沿，看着苏甜。
　　突然笑的开心，好像解开了什么千古难题：“但现在走，也来得及。”
　　苏甜愣住：“怎么走？”
　　萧璟月压低声音：“府里有密道，通往城外。秋月已经在准备了，今夜子时，我们…”
　　“不行。”苏甜打断她。
　　萧璟月皱眉：“为什么？你爹的事，我会继续查。但你现在留在京城太危险，皇兄已经盯上你了，楚凌云那边…”
　　“我不能走。”苏甜看着她，“殿下，你听到宫宴上那些人说的话了吗？他们说我是妖女，说山崩是我招来的…”
　　她苦笑：“我要是走了，不就坐实了？”
　　“管他们说什么！”萧璟月手指收紧，掐进被褥，“你留在这里，他们会想办法弄死你！”
　　“那我也不能连累殿下。”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为我拒婚，已经得罪了陛下和镇国公。要是再带我私逃…殿下这辈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萧璟月看着苏甜，许久叹了口气，说：“回来干什么？这儿早不是我的家”
　　“苏恬儿，”她哑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母后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苏甜摇头。
　　“她说…”萧璟月眼眶泛红，“她说，月儿，别像娘一样，为了别人活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抬手，指尖轻触苏甜脸颊：
　　“所以我现在，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想保护的人，就拼命保护。想留的人，就死死留住。”
　　眼泪掉下来，砸在苏甜手背上。
　　“你懂吗？”
　　为自己活一次。
　　苏甜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却依然挺直背脊的女人，那些“不能连累”、“不该如此”的顾虑，消散了。
　　她凭什么替萧璟月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密道在哪儿？”苏甜问。
　　萧璟月松开掐进被褥的手指，站起身走到房间东侧的博古架前。
　　这架子上摆着些寻常瓷器，一只青花瓶，一座白玉雕的小山子，还有几卷看似随意的字画。
　　萧璟月伸手握住那只青花瓶，向左转动三圈，又向右转了两圈。
　　博古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向后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里黑洞洞的，有潮湿的土腥气飘出来。
　　“十年前建的。”萧璟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照亮她半边脸。
　　“母后刚走那阵，我总梦见有人要害我。
　　皇兄那时刚登基，自顾不暇，我就让人偷偷挖了这个。”
　　她举着火折子往密道里照了照：“一直通到城外十里处的破庙。这些年修缮过几次，还算稳固。”
　　苏甜走到暗门前，探头往里看。
　　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害怕吗？”萧璟月问。
　　苏甜老实说：“看着还挺阴森的，但更怕留在这儿。”
　　萧璟月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就走。今夜子时，秋月会在外面接应。我们…”
　　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殿下！”春桃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煞白，“刚才…刚才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萧璟月接过信，展开。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得像用左手写的：
　　“若要苏明远活命，三日内交出长公主手中所有赵党罪证原件。
　　否则，下次送来的就不是信，是手指头。”
　　落款处，画了个扭曲的“赵”字。
　　她爹…还活着？
　　“这信…”她声音发颤，“是真的吗？”
　　萧璟月盯着那个“赵”字：“笔迹是仿的，但威胁是真的。赵党残余知道我手里还有东西没交出去，想趁乱捞最后一笔。”
　　她把信递给苏甜：“你看看这纸。”
　　苏甜接过，凑到窗边细看。
　　纸张粗糙，边缘有毛茬，像是从什么账簿上撕下来的。
　　最特别的是，纸上隐约有股极淡的…药味。
　　“这是…”
　　萧璟月从她手里拿回信，在鼻尖嗅了嗅：“医馆包药的纸，川芎、当归、还有…金疮药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苏甜：“你爹受伤了，但有人给他治伤。这说明，绑架他的人并不想他死，至少现在不想。”
　　苏甜心脏狂跳：“那我们…”
　　“计划不变。”萧璟月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今夜子时，我们照样走。但这封信，给了我们一个新方向。”
　　纸烧成灰烬，落在炭盆里。
　　“什么方向？”苏甜问。
　　萧璟月轻抚苏甜的脑袋，宠溺地笑道：“找人的方向。京城里会用川芎、当归配金疮药，又敢接赵党生意的医馆，不超过三家。秋月已经去查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们必须先离开。留在这儿，只会成为靶子。”
　　苏甜看着她冷静的脸，忽然想起宫宴上她亮出镇国公通敌证据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看似冲动，实则每一步都算好了。
　　“殿下早就计划好了？”她轻声问。
　　萧璟月抿了抿唇，没否认：“从皇兄软禁我那刻起，我就知道，京城不能待了。
　　只是没想到，你爹的事…没想到还有转机。”
　　苏甜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苏甜忽然问：“殿下，如果我们走了，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萧璟月转头看她，有些疑惑：“你对这儿有感情？”
　　“不。”苏甜摇头，“只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看到梅花全开的样子。”苏甜看着窗外。
　　萧璟月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轻声说：“江南也有梅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只是换个地方活而已。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苏甜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是啊，天大地大。
　　总比困死在这四方院子里强。


第21章 搜身
　　子时，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声响，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甜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妇人髻，脸上还抹了层灶灰。
　　萧璟月说这样不起眼。
　　萧璟月自己也换了装束，月白的粗布裙，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同样抹了灰。
　　“都准备好了？”她问站在门口的秋月。
　　秋月点头，眼圈泛红：“马车在破庙等着，换了三次车夫，绝对查不到来源。银票分三处缝在衣服里，碎银子装在荷包。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萧璟月：“殿下要的东西。”
　　萧璟月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崭新的身份文书。
　　苏月娘，丧夫寡妇，携妹妹苏甜回江南投亲。
　　路引、籍贯、保人一应俱全，连印章都是真的。
　　秋月说：“户部那位老大人，听说殿下要走，连夜赶出来的。他说当年先皇后对他有恩，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萧璟月手指摩挲着文书，眼眶微红，但很快恢复平静：“告诉他，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把文书收好，看向秋月：“你怎么办？”
　　“奴婢留在府里。”秋月笑着笑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殿下放心，陛下不会为难一个奴婢。等风头过了，奴婢再去江南找殿下。”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许久后，伸手抱住她。
　　“保重。”她哑声说。
　　秋月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用力点头。
　　松开手，萧璟月看向苏甜：“走吧。”
　　三人走进密道。
　　秋月留在外面，等她们进去后，重新合上博古架。
　　密道里很黑，只有萧璟月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石阶很陡，苏甜伤口未愈，走得有些吃力。
　　萧璟月伸手扶住她：“慢点。”
　　两人一阶一阶往下走。
　　火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能看见墙壁上渗出的水珠，还有偶尔爬过的潮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萧璟月毫不犹豫选了左边那条：“右边是死路，当年故意挖来迷惑人的。”
　　苏甜跟着她，忍不住问：“殿下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萧璟月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这十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来走一遍。有时候是半夜睡不着，有时候是…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
　　她顿了顿：“走在黑暗里，反而觉得安心。因为知道，至少还有条路可以逃。”
　　苏甜心里发酸。
　　她想起现代那个出租屋，想起加班到深夜回家的路，想起一个人面对的所有艰难时刻。
　　那时候她也想过逃，可逃去哪儿呢？
　　现在，她身边有个人，牵着她的手，在黑暗里给她指路。
　　告诉她，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
　　是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的。
　　萧璟月吹灭火折子，走到那道缝隙下，伸手在墙壁某处按了按。
　　“咔哒”一声，一块石板向上滑开。
　　冷风灌进来，带着荒野特有的草木气息。
　　苏甜跟着爬出去，发现置身于一座破败的庙宇里。
　　神像已经残缺，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但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照进来，给一切镀了层银白。
　　庙外传来马蹄声，萧璟月拉着苏甜走出去。
　　月光下，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庙门口，车夫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上车。”萧璟月低声说。
　　两人钻进车厢。
　　里面很窄，但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个小炭炉，散发着暖意。
　　车夫挥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甜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破庙在月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灯火稀疏。
　　逃出来了。
　　“在看什么？”萧璟月问。
　　“看京城。”苏甜放下车帘，“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不想看就不看。江南的夜色，比这儿好看多了。”
　　“殿下怎么知道？”
　　“母后说的。”萧璟月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她说江南的夜晚，河面上会漂着莲花灯，星星点点，像把银河搬到了人间。”
　　她顿了顿，声音带笑：“等到了那儿，我给你买一盏最大的。”
　　苏甜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两人肩并肩坐着，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甜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了？”萧璟月立刻睁开眼，手已经按在腰间。
　　车夫压低声音：“前头有关卡，官兵在查车。”
　　苏甜瞬间清醒。
　　萧璟月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前方百米处，果然设了路障，七八个官兵举着火把，正在逐一检查过往车辆。
　　看装束，是京畿卫的人。
　　“绕得开吗？”她问。
　　“绕不开。”车夫说，“这是出京的必经之路。看这阵势，像是在找人。”
　　萧璟月皱眉，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几份身份文书，又检查了一遍苏甜脸上的灶灰：
　　“记住，你现在是苏甜，我是你姐姐苏月娘。
　　我们是去江南投亲的寡妇，路上遇到劫匪，才弄得这么狼狈。”
　　苏甜点头，手心冒汗。
　　马车缓缓向前，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还有三四辆车，检查得很仔细，连车厢底板都要敲一敲。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掀开车帘，举着火把往里照。
　　“干什么的？”他粗声问。
　　萧璟月垂下眼，声音怯生生的：“官爷，民妇带妹妹回江南投亲。路上…路上遇到劫匪，盘缠都被抢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妇人。
　　官兵打量着她，又看看苏甜：“哪儿人？路引呢？”
　　萧璟月颤巍巍递上路引和文书。
　　官兵接过去，凑到火把下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眼：“这印章，看着有点新啊。”
　　苏甜心脏狂跳。
　　萧璟月却哭得更厉害：“官爷明鉴，这路引是出发前在衙门新办的，自然新…民妇的夫君刚过世，急着回乡，这才…”
　　她哭得情真意切，连苏甜都快信了。
　　官兵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行李打开看看。”
　　萧璟月顺从地打开脚边的小包袱。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小包干粮。
　　官兵翻了翻，没发现什么，正要摆手放行，另一个官兵忽然走过来：
　　“头儿，刚接到消息，长公主府跑了两个人。
　　陛下下令，所有出京车辆，无论男女，都要搜身检查。”
　　搜身？
　　苏甜脸色煞白。
　　萧璟月手指蜷缩，哭的更是梨花带雨：“官爷…民妇姐妹虽是寡妇，但也知道廉耻。这大庭广众之下搜身，以后还怎么做人…”
　　官兵厉声：“少废话，下来！不然就以抗命论处！”
　　气氛骤然紧张。


第22章 脸红
　　萧璟月深吸口气，正要动作，苏甜忽然按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官兵：“官爷真要搜吗？”
　　官兵一愣。
　　苏甜继续说着，刻意表现地可怜：“我听说，搜身这种事，最容易沾上晦气。尤其是搜寡妇的身，搞不好…会倒霉三年呢。”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轻则丢官，重则…丧命哦。”
　　话音落地，四周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火把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格外瘆人。
　　几个官兵脸色都变了。
　　那个要搜身的官兵手停在半空，盯着苏甜脸上那层灶灰。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亮得诡异。
　　像夜里坟地的鬼火。
　　“头儿…”旁边一个年轻官兵声音发抖，“要不…算了吧？我看她们也不像…”
　　“闭嘴！”领头官兵呵斥，但语气明显软了。
　　他盯着苏甜看了几秒，忽然挥手：
　　“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萧璟月立刻拉起苏甜，对车夫使了个眼色。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通过路障。
　　直到走出去很远，苏甜才瘫软在车厢里，后背全湿了。
　　“你刚才…”萧璟月看着她，“是故意的？”
　　苏甜摇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萧璟月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说：“以后别这样了，“太危险。”
　　苏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太危险。
　　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马车能飞，一下子飞到江南，该多好。
　　她赶紧咬住嘴唇，把这话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自从那天山被抹平之后，苏甜就强迫自己说话前，要说过几遍脑子，千万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
　　最近这嘴，比刚穿越来的时候，还要像被开过光的。
　　让人害怕，每天都神经紧绷，深怕说错什么话。
　　---
　　天亮时，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车夫去喂马，萧璟月拉着苏甜到溪边洗脸。
　　溪水很凉，苏甜捧起水扑在脸上，把灶灰洗掉，露出原本的脸。
　　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苍白，疲惫。
　　萧璟月也洗了脸，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她蹲在溪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进水里，是消除气味用的。
　　她解释道：“赵党的人可能会用猎犬追，小心为上。”
　　苏甜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殿下以前…经常这样逃吗？”
　　萧璟月动作一顿，笑了：“第一次。但母后教过我，未雨绸缪，总不会错。”
　　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吧，吃点东西，还要赶路。”
　　两人回到马车旁，车夫已经生了堆火，热了些干粮。
　　简单的烙饼夹咸菜，苏甜却吃得格外香。
　　这是自由的味道。
　　吃到一半，萧璟月忽然从怀里掏出那封威胁信，就着火光照着看。
　　“怎么了？”苏甜问。
　　萧璟月指着信纸边缘一处污渍：“这纸上的药味，除了川芎、当归、金疮药，还有一味…曼陀罗。”
　　苏甜心头一跳：“毒药？”
　　“是麻药。用量很轻，应该是止痛用的。但能弄到曼陀罗，还敢用在人质身上…”
　　她抬眼看向苏甜：“绑架你爹的，不是普通赵党余孽。是懂医的，而且…胆子很大。”
　　苏甜攥紧手中的烙饼：“那我们…”
　　萧璟月把信折好收起来：“先到安全的地方，秋月查到线索会传信过来。现在盲目去找，只会自投罗网。”
　　她顿了顿，看着苏甜：“你信我吗？”
　　苏甜点头：“信。”
　　“那就听我的。”萧璟月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饼渣。
　　她看着苏甜的脸，突然笑的美艳：“先活下去，才能救人。”
　　简单的动作，却让苏甜鼻子一酸。
　　她想起现代，想起那个总是对她说“先照顾好自己”的闺蜜林晓。
　　原来无论哪个世界，真心对她好的人，说的话都差不多。
　　她轻声说：“等找到我爹，我们开个小铺子，卖桂花糕怎么样。”
　　萧璟月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你收钱，我做糕。”
　　“那我岂不是占便宜了？”
　　“让你占。”萧璟月看着她，眼神温柔，“一辈子都行。”
　　一辈子……
　　她看着萧璟月在晨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如果真能这样过一辈子…
　　好像也不错。
　　不过……
　　苏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璟月问：“不过，长公主殿下，你应该拿了很多金银财宝，够我们吃吃喝喝几辈子的吧？”
　　萧璟月大概是没想到苏甜思维可以这么跳脱，她一愣神，随后笑开了颜：“没有，什么都没带。”
　　苏甜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坐在地上拿起根木棍戳戳点点，撅着嘴说：“啊……不会真的要开铺子，艰难地养活自己吧。”
　　萧璟月看她那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
　　她伸手勾起苏甜的下颌，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笑道：“小财迷，我带的绝对够你吃上上下下八百辈子了，你放心。”
　　听到这话，苏甜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最后她摆烂了，长开了双手，给萧璟月一个大大的拥抱，脸颊死命在她脸上蹭着：
　　“哇，姐姐最好了，姐姐永远是我的最爱，我爱姐姐。哈哈哈。”
　　蹭着蹭着，苏甜觉得脸下的皮肤越来越热。
　　她觉得多少有点不对劲，放开她一看，果然红得跟染色的苹果无疑。
　　苏甜心里稀罕得不得了，但怕长公主害羞以后就逗不到了，于是硬生生憋下了，只是在她唇角落下了一吻。
　　车夫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互动：“该走了。再晚，追兵该到了。”
　　两人重新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晨光升起的东方。
　　苏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枯黄的田野，光秃的树木，偶尔掠过的村庄。
　　一切陌生，却又充满希望，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属于古代的世界。
　　萧璟月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但苏甜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匕首上，像随时准备战斗。
　　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小镇。
　　车夫减速，回头低声说：“前头是清河镇，要补给些干粮和水。两位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回。”
　　马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
　　车夫下车，佝偻着背走进镇子。
　　苏甜掀开车帘往外看。
　　小镇很安静，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零星有几个行人。
　　街边有早食摊子，蒸笼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很寻常的人间烟火，却让她眼眶发热。
　　“想下去看看吗？”萧璟月问。
　　苏甜摇头：“太显眼了。”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官兵模样的人正在张贴告示，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苏甜眯眼看去，告示上画着两个人像，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她和萧璟月。
　　通缉令。
　　她心脏一紧，放下车帘。
　　萧璟月却忽然按住她的手：“等等。”
　　她掀开车帘一角，仔细看着那些官兵。
　　不是京畿卫的装束，是地方衙役。
　　贴完告示后，他们没认真盘查，反而聚在早食摊前，有说有笑地吃起了早饭。
　　“虚张声势。”萧璟月放下车帘，松了口气。
　　“皇兄知道我跑了，做样子给朝臣看罢了。真要抓，不会只派这几个衙役。”
　　苏甜看着她冷静的脸，忽然问：“殿下…后悔吗？”
　　萧璟月转头看她：“怎么又问这个？”
　　“为了我，”苏甜轻声说，“放弃长公主的身份，放弃十年谋划的一切，被全国通缉…值得吗？”
　　萧璟月沉默，她伸手，握住苏甜的手。
　　“苏恬儿，你听好。”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长公主的身份，是枷锁。十年谋划，是仇恨。那些东西，从来不是‘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才是。”
　　苏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第23章 目的
　　逃亡第三日傍晚，马车停在一处偏僻驿站。
　　驿站很破，门前灯笼的纸罩破了几个洞。
　　车夫去喂马，萧璟月要了间最角落的客房，拉着苏甜快步上楼。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
　　窗户纸破了，冷风直往里灌。
　　萧璟月关上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隅。
　　“委屈一晚。”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跟进来的驿丞：“弄点热汤和饼子来。”
　　驿丞接过钱，眼睛却在她脸上多瞟了两眼，才点头退下。
　　苏甜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压低声音：“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看出来了。”萧璟月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这驿站，怕是不干净。”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车夫刻意提高的声音：“两位娘子，马喂好了！明日一早就能上路！”
　　这是暗号，周围有眼线。
　　萧璟月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过来坐，累了吧。”
　　苏甜走过去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两人都没说话，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驿站外，接着是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说话声。
　　“掌柜的，看见两个女人没？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十八九岁，长得都挺标致…”
　　“官爷说笑了，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标致女人…”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进了大堂。
　　苏甜手心冒汗。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划，是“等”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驿丞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两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和两块硬邦邦的饼。
　　“两位慢用。”他放下东西就要走。
　　“等等。”萧璟月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劳烦再拿床被褥来，夜里冷。”
　　驿丞接过银子，眼神闪烁了一下，点头退下。
　　门重新关上，萧璟月立刻起身，走到托盘旁，端起一碗汤闻了闻，又掰开一块饼看了看。
　　“有问题？”苏甜紧张地问。
　　萧璟月冷笑：“没毒，但掺了安神的药。想让我们睡死过去，好方便他们动手。”
　　她把汤倒进墙角破罐里，饼子掰碎包起来塞进床底：“装睡。”
　　两人和衣躺下，吹灭油灯。
　　黑暗中，苏甜能听见萧璟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过快的心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停了停，似乎在听动静，不一会儿门栓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慢慢拨动。
　　“咯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条缝。
　　---
　　就在门缝越开越大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突兀，像婴儿啼哭。
　　门外的人动作顿住，接着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璟月立刻坐起身，走到窗边。
　　一只黑猫蹲在窗外屋檐上，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
　　猫脖子上系着个小竹筒。
　　她伸手取下竹筒，黑猫“喵”了一声，转身跳进夜色里。
　　“秋月的信。”萧璟月回到床边，就着月光打开竹筒，抽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苏甜凑过去看。
　　纸条上字极小，好在笔迹清晰：
　　“人已查到，藏于京郊三十里白云观地窖。
　　看守七人，皆赵党旧部。苏侍郎受伤但无性命之忧，被喂曼陀罗止痛，神志时清时昏。”
　　“另：观中有一跛脚道士，懂医擅毒，疑为当年太医院被逐的刘一手。此人与赵颉有旧怨，恐另有所图。”
　　“楚凌云已离京，方向江南，似在追踪。务必绕行。”
　　纸条最后，附了一小截布料，是从某件衣裳上撕下来的，绣着个“苏”字。
　　是苏明远衣服上的。
　　“白云观…”萧璟月低声重复，“刘一手…”
　　“殿下认识这个人？”苏甜问。
　　萧璟月眼神沉下来：“听说过，十年前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因为用曼陀罗给先帝止痛，剂量失控，导致先帝昏迷三日。事发后被逐出太医院，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原来是被赵颉收留了。”
　　苏甜想起那封信上的药味：“所以他绑架我爹，是为了…”
　　“报仇。”萧璟月打断她。
　　“刘一手恨的是整个皇室。你爹是礼部侍郎，我是长公主，在他眼里，都是一路的。”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但奇怪的是，他既然抓了你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反而用药吊着命，还送信威胁…”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又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个更小的竹筒。
　　萧璟月取下竹筒，这次里面的纸条更短，只有一行字：
　　“刘一手要的不是罪证，是殿下手中的‘先皇后遗物’。速离，勿回头。”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像是匆忙写就。
　　萧璟月脸色骤变。
　　“先皇后遗物…”她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看向苏甜。
　　“他想要母后留给我的那两块玉牌！”
　　苏甜心头一跳：“免死金牌？”
　　“不止。”萧璟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玉牌，就着月光细看，“母后说过，这两块玉牌里，藏着一个秘密。但具体是什么，她没来得及说…”
　　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在玉牌边缘摩挲。
　　良久，她用力一按——
　　“咔哒。”
　　玉牌侧面弹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
　　萧璟月颤抖着手取出绢帛，展开。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
　　是先皇后的笔迹，但比平常更加潦草：
　　“月儿，有些事，娘必须告诉你真相。”
　　“赵颉诬陷娘私通北戎，并非空穴来风。娘确实见过北戎使臣，但并非私通，而是…交易。”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国库空虚。北戎愿以十万战马，换取大晟开放边境五市。此事若成，可解边关战马短缺之困，也能充盈国库。”
　　“但赵颉暗中与北戎有约，想独吞这笔交易。他发现娘在暗中促成此事，便设计诬陷。那封所谓的‘认罪书’，是他逼娘写的。他说，若不写，就杀了你。”
　　“娘写了。因为娘知道，只有娘死了，你才能活。赵颉要的是灭口，不是真相。”
　　“玉牌有两块，一块给你，一块…给你哥哥。里面各藏半张边关布防图的真本。赵颉手中的是假的，若北戎按假图进犯，必中埋伏。”
　　“这是娘最后能为你，为大晟做的事。”
　　“别报仇，月儿。好好活着，去江南看看，那儿…桃花很美。”
　　信到此为止。
　　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像是写的时候在流泪。
　　萧璟月握着绢帛，整个人都在发抖，压抑了十年，突然找到出口的愤怒。
　　“原来如此…”她声音嘶哑，“果然母后不是畏罪自杀，是为了保我，保皇兄，保大晟…”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刘一手要的不是玉牌，是里面的布防图！他想拿到真图，卖给北戎！”
　　苏甜脑子飞快转动：“可是殿下，刘一手既然被赵颉收留，为什么现在才动手？赵颉都死了…”
　　“因为赵颉不知道玉牌里的秘密。”萧璟月攥紧绢帛，“母后信里说了，布防图的事，只有她知道。刘一手要么是从别处听说，要么是…”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
　　“要么是赵颉临死前告诉他的。用这个秘密，换他继续对付我。”
　　好一出死而不僵的毒计。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驿丞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的讨好：
　　“官爷，那俩女人就在这屋里！绝对没错，长得跟告示上一模一样！”
　　萧璟月立刻把绢帛塞回玉牌，玉牌塞进怀里，拉起苏甜：“走！”
　　“去哪儿？”
　　“白云观。”萧璟月推开后窗，窗外是黑黢黢的后院。
　　“既然他要布防图，我就给他送去，看看他有没有命拿。”


第24章 两清
　　两人从后窗跳下，落地时苏甜伤口被扯到，疼得吸了口冷气。
　　萧璟月扶住她，两人贴着墙根往后院马厩摸去。
　　车夫已经等在那里，手里牵着两匹匹马。
　　“追兵前门进，咱们后门出。”车夫压低声音，“但只能送你们到白云观五里外，再近会被发现。”
　　萧璟月点头，翻身上马，伸手把苏甜拉上马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这个姿势很亲密，苏甜能感觉到萧璟月胸膛的温热，还有她沉稳的心跳。
　　“抱紧。”萧璟月说完，一夹马腹。
　　马匹冲进夜色。
　　冷风扑面而来，苏甜闭上眼，感觉萧璟月的手臂环在她腰上。
　　马在官道上狂奔，蹄声如雷。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还有火把的光在远处晃动，但距离越来越远。
　　车夫对地形极熟，专挑小路走。
　　一个时辰后，他在一处树林边勒马：
　　“往前五里就是白云观。观后有一片坟地，从那儿能摸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萧璟月：“殿下真要进去？那刘一手是用毒高手，防不胜防…”
　　萧璟月跳下马，把苏甜也扶下来：“必须去。有些事，总要了结。”
　　车夫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这里面是解毒丸，能防寻常迷药。但刘一手的毒…不好说。”
　　萧璟月接过布包，拍拍他的肩：“多谢。若我们天亮未归，你就自行离去。”
　　车夫拱手，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树林很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
　　萧璟月牵着苏甜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殿下以前来过这儿？”苏甜问。
　　“没来过白云观，但这一带…”萧璟月顿了顿，“母后的陵寝，就在附近。”
　　苏甜愣住。
　　“当年父皇驾崩前，特意选的这儿。说这儿清静，母后喜欢清静。”
　　她忽然停步，指着前方：“到了。”
　　树林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道观。
　　墙皮剥落，牌匾歪斜，只有正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鬼火。
　　观后果然是一片坟地，墓碑东倒西歪，荒草有半人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萧璟月拉着苏甜蹲在一座坟包后，仔细观察道观。
　　观门紧闭，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口没人看守。
　　“不对劲。”她低声说，“刘一手那种人，不可能这么大意。”
　　话音刚落，侧门里走出一个人。
　　跛脚，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提着盏灯笼。
　　灯笼光映出他的脸，四十来岁，面色蜡黄，左脸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他走到坟地边，把灯笼挂在树上，开始…烧纸。
　　纸钱在火盆里翻卷，化成灰烬。
　　他就那么站着看，一动不动。
　　萧璟月眯起眼：“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
　　萧璟月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用这个，换你爹。”
　　她正要起身，苏甜忽然拉住她：“殿下，我去。”
　　“不行。”
　　苏甜看着她：“我去更合适。我是他女儿，他抓我爹本来就是为了逼我就范。而且…”
　　她顿了顿：“我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萧璟月明白她的意思，那张有时候很灵的乌鸦嘴。
　　“太危险。”萧璟月摇头，“刘一手会用毒，你防不住。”
　　苏甜反问：“那殿下就能防住？殿下要是中毒了，谁带我爹出来？谁带我去江南？”
　　萧璟月噎住。
　　苏甜趁她愣神的功夫，抢过她手里的玉牌，站起身，走出坟地。
　　脚步声惊动了烧纸的刘一手。
　　他缓缓转身，灯笼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像条蜈蚣在蠕动。
　　“来了？”他开口，那乌鸦嗓子难听极了。
　　“我爹呢？”苏甜问，声音尽量平稳。
　　刘一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长得倒有几分像你娘。可惜，性子不像，你娘可没你这么大胆子。”
　　他转身往观里走：“跟我来。”
　　苏甜跟着他走进侧门。
　　里面是个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只有正中间的石板路还算干净。
　　走到尽头，是一间厢房，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苏明远被绑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但呼吸平稳，确实不像有性命之忧。
　　“爹！”苏甜想冲过去，被刘一手拦住。
　　“玉牌。”他伸手。
　　苏甜把玉牌递过去。
　　刘一手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揣进怀里。
　　“你可以带他走了。”他侧身让开路。
　　这么简单？
　　苏甜心头警铃大作，但还是快步走过去，解开了苏明远身上的绳子。
　　“爹，醒醒…”
　　苏明远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是曼陀罗的药效还没过。
　　他看见苏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费劲了。”刘一手靠在门框上，“曼陀罗的剂量我控制得很好，死不了，但也说不了话。”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诡异：
　　“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爹之所以被抓，不是因为我。”
　　苏甜扶苏明远的手一顿。
　　“是他自己找上门的。”刘一手笑了，笑容扭曲，“他说他知道长公主手里的秘密，愿意用这个换…换他儿子的一条生路。”
　　苏甜脑子“嗡”的一声。
　　“你胡说。”她听见自己说。
　　“是不是胡说，等他醒了你问他。”刘一手转身往外走，“对了，提醒你一句，长公主手里的另一块玉牌，最好别轻易拿出来。那里面藏的东西，要人命的。”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
　　“还有，替我带句话给长公主，她母后的仇，我帮她报了一半。剩下的，她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推开另一扇门，消失在黑暗里。
　　苏甜站在原地，扶着昏昏沉沉的苏明远，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绑架？
　　是…交易？
　　---
　　苏甜把苏明远扶出白云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萧璟月从坟地后冲出来，看到两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她接过苏明远，把他扶到一棵树下靠着。
　　“刘一手呢？”她问。
　　“走了。”苏甜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最后那几句话。
　　萧璟月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苏明远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苏侍郎，醒醒。”
　　苏明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萧璟月，吓得一个激灵，药效都醒了大半：“殿…殿下…”
　　“刘一手说的是真的？”萧璟月盯着他，“你用布防图的秘密，换你儿子？”
　　苏明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臣…臣也是没办法…文轩他欠了赌坊三万两，要是还不上，他们会要他的命…”
　　“所以你就出卖我？”萧璟月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布防图落到北戎手里，边关会死多少人？”
　　“臣知道，臣知道！”苏明远痛哭流涕，“但文轩是臣唯一的儿子啊，臣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
　　“那我呢？”苏甜忽然开口。
　　苏明远愣住，转头看向她。
　　苏甜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是苏恬儿的父亲，不是她的。
　　但她现在用着苏恬儿的身体，总该替原主问一句。
　　她轻声问：“你用布防图换哥哥的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苏明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被说成妖女，被全国通缉，跟长公主亡命天涯。”苏甜继续说，“这些，爹想过吗？”
　　“恬儿，爹…”
　　“我不是苏恬儿。”苏甜打断他，站起身。
　　她转身看向萧璟月：“殿下，我们走吧。”
　　萧璟月盯着苏明远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苏甜一起离开。
　　走了几步，苏甜忽然停下，回头：
　　“爹，从今往后，苏家与我，两不相欠。”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晨雾里。
　　萧璟月跟在她身边，走了很远，才伸手揽住她的肩：“以后，我给你当家人。”
　　苏甜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雾气。
　　前方是一条官道，不知通向何方。
　　但苏甜忽然觉得，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去哪儿都行。
　　她问：“姐姐，我们现在去江南吗？”
　　苏甜没有抬头，若是抬头看，就能看到萧璟月悄悄泛红的脸颊了。
　　“嗯。”萧璟月点头，“不过得绕路。楚凌云在江南等着，我们得避开他。”
　　“那去哪儿？”
　　萧璟月想了想，忽然笑了：“先去蜀中。听说那儿火锅很好吃，冬天吃，暖和。”
　　苏甜也笑了：“好。”
　　两人沿着官道往前走，身后，白云观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第25章 密室杀人
　　山路陡得能让驴子都腿软。
　　苏甜坐在青驴背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捂着左肩。
　　伤口虽然结痂，但连续几日颠簸，还是疼得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山体上凿出来的凹槽，窄得只容一驴通过。
　　“怕了？”萧璟月牵着驴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唇角带着笑。
　　她换了身粗布男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还贴了两撇假胡子。
　　扮相粗糙，但那五官还是太过于优越，怎么看都不像寻常农夫。
　　苏甜老实说：“怕这驴一脚踩空，咱俩就真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萧璟月笑了：“放心，这驴我租的时候试过，蹄子稳得很。”
　　话音刚落，青驴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滑，几块碎石哗啦啦滚下深渊，半晌才传来回音。
　　苏甜脸都白了。
　　萧璟月赶紧扯住缰绳，稳住驴子：“当我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远处有瀑布声传来，闷雷似的，混着林间鸟鸣，吵得人心烦。
　　傍晚时分，终于看见人烟。
　　山坳里有几点灯火，走近了才发现是座客栈。
　　木结构的二层小楼，门楣上挂个破灯笼，写着“悦来”二字。
　　字迹模糊，灯笼纸也破了洞，光漏出来。
　　“就这儿吧。”萧璟月勒住驴，“再往前，天黑了更危险。”
　　她把驴拴在门口桩子上，和苏甜一起走进客栈。
　　大堂很空，只有三四张桌子，一个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眼睛很小，看人时眯成一条缝。
　　“住店。”萧璟月压低了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粗些。
　　“要一间房，干净点的。”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在苏甜身上扫了扫，点头：“好嘞，二楼左手第一间。热水待会儿送上。”
　　房间比驿站那间还小，但收拾得干净。
　　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竹林。
　　萧璟月关上门，立刻摘了假胡子，长长舒了口气：“憋死我了。”
　　苏甜坐到床上，揉着发酸的腿：“殿下这扮相…其实挺俊的。”
　　“嗯？”萧璟月回头看她，挑眉，“有多俊？”
　　“俊得…”苏甜想了想，“俊得那掌柜多看了你三眼。”
　　萧璟月笑出声，走到床边坐下，帮她揉腿：“他看的是你。你脸上没贴东西，太显眼。”
　　手指力道适中，按在酸痛的肌肉上，苏甜舒服得想叹气。
　　她看着萧璟月专注的侧脸：“殿下，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扮男装。我们就说…是姐妹，也行。”
　　萧璟月手上动作一顿：“姐妹？”
　　苏甜点头：“嗯，按照以开水的说辞，寡妇姐妹，回蜀中老家。这样你也不用憋着嗓子说话，也不用贴那丑胡子。”
　　萧璟月看着她，眼睛弯起来：“你嫌我胡子丑？”
　　苏甜老实说：“像偷了别人胡子贴自己脸上。”
　　萧璟月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够了，她才擦擦眼角：“好，听你的。明天开始，咱就是寡妇姐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叫我姐姐。”
　　“凭什么？”
　　“我比你大。”萧璟月理直气壮，“而且我扮男装扮了七天，嗓子都哑了，总得讨点好处。”
　　苏甜看着她难得的孩子气，心里软成一滩水：“行，姐姐。”
　　萧璟月满意地点头，脸颊又开始微微泛红，她赶紧低头继续帮她揉腿。
　　揉着揉着，她忽然说：“等到了蜀中城里，我们真开个铺子吧，卖…火锅。”
　　“火锅？”
　　萧璟月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宫里的蜀中厨子说过，冬天一群人围着一口锅，煮肉煮菜，热气腾腾的。说是在蜀中，冬天不吃火锅，等于没过冬。”
　　苏甜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得找个大点的铺子。”
　　“还要有个后院。”萧璟月说，“种点梅花，再养只猫。”
　　--
　　半夜，苏甜被一声惨叫惊醒。
　　声音短促，尖锐，像被人扼住喉咙后最后的挣扎。
　　她猛地坐起身，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萧璟月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手按在藏在枕下的匕首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侧耳细听。
　　客栈里死寂。
　　只有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停在了她们房门外。
　　苏甜屏住呼吸。
　　萧璟月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匕首出鞘，寒光在黑暗里一闪。
　　门外的人停了很久，久到苏甜以为他走了，才听见极轻的敲门声。
　　三下，间隔均匀，不慌不忙。
　　不是追杀的人。
　　追杀的人不会敲门。
　　萧璟月收起匕首，打开门。
　　门外站着掌柜，手里端着烛台，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纸。
　　他声音发颤：“客官，楼下…楼下死人了。”
　　大堂里已经点起了所有灯烛，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商贾模样的绸缎衣裳，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染红了前襟。
　　人已经没气了，眼睛还睁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旁边站着另外两个住客。
　　一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回事？”萧璟月皱眉问。
　　掌柜擦着额头的汗：“这位李老板，是常客，每月都来收山货。刚才…刚才我听见惨叫下来，人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奇怪的是，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也关着。”
　　苏甜心头一跳。
　　密室杀人？古代也有这种桥段？
　　她仔细看了看现场。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门窗确实都从里面闩着，没有破坏痕迹。
　　桌上有个茶壶，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半杯茶。
　　那个书生忽然开口，声音文弱：“李老板是和人一起喝茶的。我住隔壁，听见他屋里有说话声，大概…半个时辰前。”
　　行脚商人点头：“我也听见了。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就是李老板。”
　　“那另一个人呢？”萧璟月问。
　　两人摇头。
　　掌柜苦笑：“客栈里今晚就五位客人，李老板，这两位，还有您二位。我都查过了，没人出去过。”
　　也就是说，凶手还在客栈里。
　　气氛骤然紧张。
　　书生脸色更白：“该不会…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怪吧？这蜀道自古多怪事…”
　　“闭嘴！”行脚商人呵斥，“哪来的鬼怪！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两人吵起来，掌柜急得团团转。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
　　她掰开死者的手，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指甲缝，最后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匕首很普通，铁制，没有任何标记。
　　但刀柄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苏甜小声问。
　　“面粉。”萧璟月站起身，“厨房在哪？”
　　掌柜愣住：“厨房？在后院…”
　　“带我去。”


第26章 还能这么用
　　厨房在后院，是个独立的木屋。
　　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的微光。
　　萧璟月举着烛台走进去。
　　厨房不大，靠墙是灶台，旁边堆着柴火，中间一张长案板，上面撒着些面粉，是做馒头剩下的。
　　她蹲下身，仔细看地面。
　　泥土地面，有很多杂乱的脚印。
　　但有一行脚印很特别，从门口到案板前，再折返回门口。
　　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踮着脚走路。
　　而且，脚印上沾着面粉。
　　“凶手来过厨房。”萧璟月站起身。
　　“他踩到了地上的面粉，然后去了李老板房间。杀人后，又踩着面粉离开。”
　　掌柜脸色一变：“那…那脚印通往哪儿？”
　　萧璟月顺着脚印往外走。
　　脚印出了厨房，在后院的泥地上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客栈后墙的狗洞前。
　　狗洞很小，只容孩童通过。
　　但洞口的杂草有被压过的痕迹，还有几点新鲜的血迹。
　　“凶手从这儿钻出去了。”萧璟月皱眉，“但这是个孩子？”
　　苏甜看着那个狗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未必是孩子。也可能是…女人。”
　　所有人一愣。
　　“女人身形娇小，也能钻过去。”
　　苏甜指着洞口的血迹：“而且这血，可能是凶手钻洞时，被粗糙的石头划伤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说不定，现在凶手身上还有伤呢。”
　　话音刚落，那个书生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右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书生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我…我没受伤！”
　　“那就让我们看看。”行脚商人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右臂，掀开袖子。
　　书生手臂上，果然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还在渗血。
　　“这…这是白天爬山时划的。”书生急声辩解，“不是钻狗洞划的！”
　　“爬山划伤，伤口应该在手掌或小腿。”萧璟月冷冷开口，“手臂内侧的划伤，只能是钻洞时，手臂擦到洞口石壁造成的。”
　　她盯着书生：“李老板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你吧？你们为什么争吵？为什么杀人？”
　　书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至少五六匹马，在客栈门口停下。
　　接着是粗鲁的砸门声：“开门，官府查案！”
　　---
　　门被撞开，七八个官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穿着蜀中衙门的官服，腰间佩刀。
　　“所有人不许动！”壮汉厉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璟月身上。
　　“你，过来！”
　　萧璟月站着没动：“官爷有何贵干？”
　　“少废话！”壮汉大步走过来。
　　“有人举报，这客栈里藏了朝廷钦犯！两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得挺标致，是不是你们？”
　　苏甜心头一紧。
　　举报？
　　谁举报的？
　　萧璟月面色不变：“官爷说笑了，这儿都是男人，哪来的女人？”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胡子。
　　只是刚才匆忙，只贴了一边，另一边掉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脸上。
　　场面一度很滑稽。
　　壮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扯下她的假胡子。
　　胡子连着贴上去的胶，扯得萧璟月脸颊生疼。
　　但她没出声，只是冷冷看着壮汉。
　　“果然是女人！”壮汉狞笑，“另一个呢？”
　　他看向苏甜。
　　苏甜脸上没贴东西，一看就是女子。
　　壮汉挥手：“都抓起来！”
　　官兵一拥而上。
　　萧璟月立刻拔出匕首，挡在苏甜身前：“谁敢动！”
　　“哟，还敢反抗？”壮汉抽刀，“拒捕者，格杀勿论！”
　　眼看就要动手，一直沉默的书生忽然开口：“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书生脸色苍白，说道：“官爷，您要抓的是钦犯，跟这两位姑娘没关系。她们…她们是我妹妹和弟媳，跟我回蜀中老家的。”
　　壮汉眯起眼：“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我有路引。”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壮汉，“您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文，携妹苏月、弟媳苏甜，回蜀中奔丧。”
　　苏甜愣住。
　　苏文？这不是她那个纨绔哥哥的名字吗？
　　壮汉接过路引仔细看。
　　文书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连纸张的旧色都做得很自然。
　　“这…”他犹豫了。
　　“官爷。”书生继续说。
　　“这客栈刚发生了命案，死者李老板是我的生意伙伴。
　　我正和这两位姑娘，还有这位掌柜、这位行脚商人一起查案。
　　您要抓钦犯，我们不敢拦，但总得让我们先把命案查清楚吧？”
　　他说得合情合理，壮汉一时语塞。
　　僵持间，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布衣，但气质不凡。
　　他进门后，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璟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好巧，又见面了。”
　　萧璟月眉头骤然皱起。
　　是楚凌云。
　　---
　　楚凌云没带随从，只身一人。
　　他走到大堂中央，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萧璟月手中的匕首，笑了：
　　“殿下真是…走到哪儿，哪儿不太平。”
　　这话说得轻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殿下”二字。
　　掌柜腿一软，差点跪倒。
　　行脚商人瞪大眼睛，书生则脸色更白。
　　壮汉愣住：“你…你叫她什么？”
　　“殿下。”楚凌云转身看他，语气平。
　　“大晟长公主，萧璟月。怎么，你们蜀中衙门，连公主的画像都没见过？”
　　壮汉脸色骤变，慌忙跪倒：“末将…末将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官兵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璟月没理会他们，只是盯着楚凌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殿下忘了？”楚凌云微笑，“镇国公府在蜀中，也有些产业。殿下入蜀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甜：“只是没想到，苏姑娘也在。伤好了？”
　　苏甜没说话，往萧璟月身后缩了缩。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看向楚凌云：“世子追到这儿，是想抓我们回去？”
　　“不敢。”楚凌云摇头，“陛下确实下了通缉令，但那是对外说的。实际上…”
　　他压低声音：“陛下让我转告殿下，只要殿下肯回去认个错，嫁给我，一切既往不咎。”
　　“包括她？”萧璟月指向苏甜。
　　楚凌云笑容不变：“苏姑娘自然也能回去。陛下说了，可以给她个县主封号，赐婚给某个世家子弟，保她一世富贵。”
　　说得轻巧，像在安排两只宠物的去处。
　　萧璟月笑了，笑声很冷：“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楚凌云叹了口气，“殿下，蜀道难走，前路凶险。您一个人…还带着个伤者，走不远的。”
　　他说着，拍了拍手。
　　门外又进来十几个人，个个精壮，一看就是军中好手。
　　他们把门口堵死，呈半圆形围过来。
　　萧璟月握紧匕首，把苏甜护在身后。
　　但对方人多，硬拼绝对吃亏。
　　僵持中，那个书生忽然又开口：“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书生走到楚凌云面前，拱手：“世子爷，在下…有话要说。”
　　“说。”楚凌云瞥他一眼，没当回事。
　　书生深吸口气：“其实…李老板不是我杀的。”
　　“哦？”楚凌云挑眉，“那是谁杀的？”
　　书生指向行脚商人：“是他。”
　　行脚商人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书生声音平稳下来，道出他认为的缘由。
　　“李老板是做山货生意的，我也是。
　　但最近蜀中来了个大主顾，要的量很大，价钱也高。
　　李老板想独吞这笔生意，就威胁我，说要把我以前做的假账捅出去。”
　　他顿了顿：“今晚他叫我去他房间，就是谈这事。
　　我拒绝了，他就骂我，还说要让我在蜀中混不下去。
　　我气得离开，但没走远，在门外听见…听见他又叫了另一个人进去。”
　　他看向行脚商人：“就是你。我听见你们吵起来，然后…就听见惨叫。”
　　行脚商人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身便知。”书生看向楚凌云。
　　“世子爷，李老板身上有块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雕着貔貅。
　　凶手杀人后，一定会把值钱的东西拿走。”
　　楚凌云眯起眼，挥手：“搜。”
　　两个士兵上前，按住行脚商人搜身。
　　果然，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貔貅玉佩，还有几锭银子。
　　行脚商人瘫软在地。
　　楚凌云拿起玉佩看了看，又看向书生：“你倒是聪明。但…这跟你帮她们有什么关系？”
　　书生跪下，磕了个头：“不瞒世子，在下…在下其实姓苏，名文轩。是礼部侍郎苏明远之子，苏恬儿的…哥哥。”
　　苏甜浑身一震。
　　苏文轩？
　　那个用布防图换命的纨绔哥哥？
　　“家父做了错事，连累了妹妹。”苏文轩声音哽咽，“我欠妹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今日既然撞见，说什么也要护她一次。”
　　他抬头，看向楚凌云：“世子爷，您要抓人，抓我好了。我妹妹…让她走吧。”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楚凌云都愣了一下。
　　萧璟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文轩，没什么表情。
　　良久，她轻声问苏甜：“你想认这个哥哥吗？”
　　苏甜看着苏文轩。
　　这张脸和原主记忆里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是真心悔过，还是演戏？
　　她不知道。
　　但…
　　“让他起来吧。”苏甜轻声说，“地上凉。”
　　萧璟月点头，对苏文轩说：“起来说话。”
　　苏文轩站起身，眼圈泛红，看着苏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楚凌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好一出兄妹情深。但抱歉，我奉命行事，不能放人。”
　　他挥手：“都带走。”
　　士兵们围上来，苏甜忽然开口：“世子真要抓我们？”
　　楚凌云看向她：“苏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苏甜看着他，“只是觉得，世子大老远追到蜀中，就为了抓两个女人回去，未免太小题大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且这蜀道崎岖，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比如山崩啊，落石啊…世子岂不是白跑一趟？”
　　话音落地，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像是远山在低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凌云脸色微变：“你…”
　　苏甜微笑，笑容很淡：“我就是随口一说。蜀道嘛，出点意外很正常，对吧？”
　　她看着楚凌云，看着他那突然慌神的模样，心里突然有股新奇感冒上来。
　　嚯……原来，这张嘴还能这么用。
　　窗外，山体的低吼渐渐平息。
　　但大堂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楚凌云盯着苏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
　　苏甜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萧璟月的手。
　　萧璟月反手握紧她，看向楚凌云：
　　“世子，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第27章 言灵
　　离开客栈的没几日，苏甜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微微发热，像春日午后晒久了太阳的那种闷。
　　她以为是伤口发炎，或是连日奔波累着了，没太在意。
　　萧璟月却警觉，当晚宿在路边破庙时，硬是逼她喝了三碗姜汤，又用凉水浸了帕子敷额头。
　　“你脸色不对。”萧璟月跪坐在草席旁，手背贴着她额头，眉头皱成川字。
　　“好似比昨晚又烫了。”
　　苏甜睁开眼，看见破庙漏顶的缝隙里透出几粒星子，冷清清地挂着。
　　她扯了扯嘴角：“可能是…话说多了。”
　　“什么话？”萧璟月警觉。
　　“客栈里，跟楚凌云说的那些。”苏甜声音有些哑，“我说‘蜀道容易山崩’，然后山就开始响…之后就这样了。”
　　萧璟月手一顿。
　　每说中一次，就虚弱一分？
　　“以后别用了。”萧璟月声音发紧，把凉帕子翻了个面，“那种能力…伤身。”
　　苏甜苦笑：“控制不住。好像不是我能控制的，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有用，怎么才会没用。”
　　就像现代时，她总爱说“这个方案肯定要返工”，然后第二天真就返工了。
　　同事说她乌鸦嘴，她只当是巧合。
　　可现在，巧合得有点瘆人。
　　萧璟月听她说着，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我们要改道，不去蜀中城了。”
　　“去哪儿？”
　　“苗疆。我母后宫里曾有个苗疆来的嬷嬷，小时候给我讲过不少苗疆的事。
　　她说那里巫医懂些…寻常大夫不懂的东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也许有人知道，你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苏甜看着她被篝火映亮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淡了些。
　　至少，这个人没把她当怪物。
　　“殿下不怕吗？”她轻声问，“万一我真是…”
　　“是什么？”萧璟月打断她，“是妖怪？是精怪？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俯身凑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跳动的火光：
　　“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苏甜。这就够了。”
　　苏甜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萧璟月用手指按住嘴唇。
　　“睡吧。”萧璟月直起身，重新把帕子浸凉。
　　“明天还要赶路。苗疆路更不好走，你得养足精神。”
　　苏甜闭上眼，感觉到萧璟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原来有人陪着，是这样的感觉。
　　---
　　苗疆的路，比蜀道还难走。
　　不是陡，是…邪乎。
　　林子密得阳光都漏不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背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萧璟月扯了块布巾，浸了随身带的药水，让苏甜捂住口鼻：“这香气有问题，是瘴气。”
　　苏甜听话照做，但发烧让她浑身乏力，走几步就喘。
　　萧璟月干脆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苏甜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别说话。”萧璟月喘着气，“节省体力。”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是个山谷，谷底有条溪流，溪边散落着几座吊脚楼。
　　楼是竹木搭建的，悬空而建，楼下养着鸡鸭，楼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
　　是个苗寨。
　　萧璟月放下苏甜，两人站在树林边缘观察。
　　寨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妇人在溪边洗衣，孩童在空地上追打嬉戏。
　　“我去探探路，你在这儿等我，别出来。”萧璟月说。
　　她刚要走，苏甜拉住她：“一起。”
　　“你…”
　　“我在这儿更危险。”苏甜看着她的眼睛，“万一有野兽，或者…别的什么。”
　　萧璟月犹豫片刻，点头：“跟紧我。”
　　两人走进寨子。
　　洗衣的妇人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她们。
　　孩童也躲到大人身后，只露出眼睛偷瞄。
　　萧璟月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我们是过路的，妹妹病了，想找位大夫看看。”
　　她说的是官话，但带了点蜀中口音。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站起身，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们…汉人？”
　　“是。”萧璟月点头。
　　“我们从蜀中来，想去南边探亲。
　　妹妹路上染了风寒，实在走不动了，想借宿一晚，求点药。”
　　她说得诚恳，那年长妇人打量她片刻，又看看靠在萧璟月身上、脸色潮红的苏甜，终于点头。
　　“跟我来。”
　　她把两人带到寨子最里边一座吊脚楼。
　　楼比别的都大，门口挂着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叮当作响。
　　“阿嬷，”妇人朝屋里喊，“有客。”
　　门帘掀开，走出个老婆婆。
　　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用五彩丝线编成辫子，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她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苏甜脸上，看了很久。
　　“进来。”她转身进屋。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四面墙上挂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风干的蛇、泡着蝎子的酒坛、串在一起的兽骨，还有各种晒干的草药，气味混杂，熏得人头晕。
　　萧璟月扶着苏甜在竹凳上坐下，老婆婆走过来，伸手探苏甜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不是风寒。”她笃定地说。
　　“那是什么？”萧璟月紧张地问。
　　老婆婆没回答，反而问：“她最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萧璟月心头一跳：“阿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老婆婆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用红线穿起来的铜钱，在苏甜头顶晃了晃。
　　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奇怪的是，铜钱晃到某个角度时，忽然齐齐立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
　　老婆婆眼神一凛：“果然。”
　　“什么果然？”苏甜忍不住问。
　　“言灵。”老婆婆吐出两个字，“你说的话，会成真，对吧？”
　　苏甜和萧璟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老婆婆也不追问，放下铜钱，走到墙角的药柜前，开始抓药：
　　“这种能力，我们苗疆叫‘口含天宪’。
　　不是什么妖术，是…天赋，但用多了，会反噬。”
　　她把抓好的药包起来：“你现在发烧，就是反噬的开始。再这样下去，烧会越来越重，最后…”
　　“最后怎样？”萧璟月急声问。
　　老婆婆看她一眼：“最后脑子烧坏，变成傻子。”
　　---
　　苏甜后背冒出冷汗。
　　变成傻子…
　　“有办法治吗？”萧璟月抓住老婆婆的手臂，声音发颤，“阿嬷，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老婆婆甩开她的手，语气冷淡：“办法有，但你们付不起代价。”
　　“什么代价？”萧璟月毫不犹豫，“您说，只要我付得起，一定给。”
　　老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古怪：“我要你的记忆。”
　　“什么？”
　　“你最重要的一段记忆。”老婆婆说，“用那段记忆，换她平安。愿意吗？”
　　萧璟月愣住。
　　苏甜猛地站起来：“不行！”
　　她拉萧璟月的手：“殿下，我们走，不治了…”
　　“你坐下。”萧璟月把她按回凳子，转身看着老婆婆，“怎么换？”
　　苏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行！记忆怎么能…”
　　“能。”萧璟月打断她。
　　她脸上流露出明显安慰人的笑容：“我记忆够多，少一段没什么。”
　　她看向老婆婆：“怎么换？”
　　老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铃，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把这个铃铛，系在你最珍视的东西上。想着你要换掉的那段记忆，摇三下铃。”
　　她把铜铃递给萧璟月：“铃响之后，那段记忆会从你脑子里消失，转到铜铃里。铜铃我收走，她的反噬就会停止。”
　　萧璟月接过铜铃，握在掌心。
　　铜铃冰凉，沉甸甸的。
　　苏甜声音哽咽：“殿下，不要…我们去找别的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萧璟月没理她，只是问老婆婆：“任何记忆都可以？”
　　“要最重要的。”老婆婆强调，“越重要，效果越好。”
　　萧璟月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转身走出吊脚楼，苏甜想跟出去，被老婆婆拦住：“让她自己选。”
　　苏甜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萧璟月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铃。
　　良久，萧璟月从颈间解下先皇后留下的那块玉牌，她把铜铃系在玉牌的丝绦上……


第28章 总会错乱
　　两个月后，江南，清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
　　街尽头有座石拱桥，桥下河水青绿，能看见水草随波摇曳，偶尔有乌篷船吱呀呀划过。
　　桥头有间新开的铺子，门楣上挂个原木匾额，刻着三个秀气的字——“桂香斋”。
　　铺子不大，进门是柜台，柜台上摆着白瓷盘，盘里码着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切成菱形小块，撒着金黄的桂花糖。
　　靠墙两张小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窗边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正旺。
　　苏甜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小鸡。
　　萧璟月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第二笼糕。
　　她换了身藕荷色棉布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看见苏甜打盹的样子，她唇角弯起，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一块还温热的桂花糕凑到她鼻子前。
　　苏甜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晃动的糕点，张嘴就咬。
　　萧璟月缩手，她咬了个空。
　　“醒了？”萧璟月笑，把糕点递过去。
　　“尝尝这笼，我减了糖，加了点蜂蜜。”
　　苏甜接过，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桂花香混着蜂蜜的甜，在舌尖化开，好吃得她眯起眼。
　　“怎么样？”萧璟月期待地问。
　　“比上一笼好吃。”苏甜含糊地说，“就是…蜂蜜是不是加多了？有点粘牙。”
　　萧璟月皱眉，自己尝了一块，点头：“是多了。下次少放半勺。”
　　她转身要回后厨，被苏甜拉住：“歇会儿吧，都忙一上午了。”
　　“不累。”萧璟月嘴上说着，却顺势在柜台后的长凳上坐下，肩膀挨着苏甜的肩膀
　　“就是这胳膊，揉面揉得有点酸。”
　　苏甜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揉胳膊：“说了让我帮你，你非要自己来。”
　　“你伤刚好利索，不能太用力。”萧璟月闭上眼，享受她的按摩，“再说，你收钱算账就够累了。”
　　铺子开张半个月，生意不算红火，但足够两人温饱。
　　镇子小，人情味浓，街坊邻居都知道桥头新搬来一对“寡妇姐妹”，姐姐温柔能干，妹妹活泼伶俐，做的桂花糕是一绝。
　　日子平静得像河里的水，缓缓地流，不起波澜。
　　苏甜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天清晨，她在萧璟月蒸糕的香气中醒来，两人一起开铺，一起迎客，一起算账，一起吃饭。
　　傍晚收铺后，她们会沿着河岸散步，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看归巢的燕子掠过屋檐。
　　像一场漫长而安稳的梦。
　　如果没有那些偶尔的提醒的话。
　　比如现在，萧璟月忽然睁开眼，看着她：“你刚才说，蜂蜜加多了？”
　　“嗯。”
　　“可这笼糕，我根本没加蜂蜜。”萧璟月眼神有些困惑，“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只加了糖和桂花。”
　　苏甜手一顿。
　　“那你尝出蜂蜜味了吗？”她问。
　　萧璟月皱眉回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
　　这是记忆缺失的后遗症，有些细节会模糊，会错乱。
　　像一幅拼图，少了几块，剩下的就拼不完整。
　　苏甜心里发酸，但面上笑着：“可能是我记错了。你歇着，我去把门口扫扫。”
　　她起身，拿起扫帚走到铺子外。
　　秋风一吹，门前那棵老桂花树扑簌簌往下落花，金黄的一地，像撒了碎金。
　　她弯腰扫地，扫着扫着，忽然想起苗疆那个老婆婆的话：“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
　　这半个月，她真的很少说话。
　　除了必要的招呼客人、算账找零，她几乎沉默。
　　萧璟月以为她是伤后体虚，也不多问。
　　可越沉默，那些话就在心里憋得越厉害。
　　像壶烧开的水，盖子压得再紧，蒸汽也会从缝隙里冒出来。
　　比如现在，她看着满地桂花，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这些花都不落，一直开在树上，该多好看。
　　她赶紧咬住嘴唇，把话咽回去。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
　　傍晚，铺子准备打烊时，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面容俊秀，但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走进铺子，目光在柜台上的桂花糕上停了停，又转向正在收拾桌子的萧璟月，看了很久。
　　“公子要买糕吗？”苏甜上前招呼。
　　公子回神，点头：“来半斤。”
　　苏甜麻利地装糕，上秤，包好。
　　公子接过，却没走，反而在窗边的小桌坐下：“能在这儿吃吗？”
　　“可以。”萧璟月端了壶热茶过来，“公子慢用。”
　　公子道谢，拿起一块糕，却没吃，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忽然问：“这糕…是老板娘自己做的？”
　　萧璟月点头：“是。”
　　“手艺真好。”公子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我娘以前…也做得一手好桂花糕。”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萧璟月，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萧璟月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回了后厨。
　　苏甜留了个心眼，坐在柜台后假装算账，余光却一直瞟着那位公子。
　　公子吃了两块糕，喝了半杯茶，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放在桌上。
　　“钱放这儿了。”他说着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方向，才转身离开。
　　苏甜等他走远，才走过去拿起荷包。
　　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铜钱，是一锭银子，足有五两。
　　买半斤糕，给五两银子？
　　她心里警铃大作，拿着荷包去后厨找萧璟月：“姐姐，你看这个。”
　　萧璟月接过荷包，看到银子也愣了：“那人呢？”
　　“走了。”苏甜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像认识你。”
　　萧璟月皱眉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记忆缺失后，她对人脸的辨认也出了问题，总觉得很多人似曾相识，却又对不上号。
　　“可能是以前京城的故人。”她低声说，“但既然他没相认，咱们也当不认识。”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收铺后，她们照例去河边散步。
　　秋日的夕阳把整条河染成暖橙色，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
　　很寻常的人间烟火。
　　萧璟月牵着苏甜的手，走得很慢。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停下，看着水里的倒影，轻声说：
　　“我最近总做一个梦。”
　　“什么梦？”
　　萧璟月眉头微蹙：“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但她对我笑，很温柔。她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然后…我就醒了。”
　　她转头看向苏甜：“你说，那会不会是我忘了的那段记忆？”
　　苏甜心脏揪紧，握紧她的手：“忘了就忘了，不重要。”
　　“可我想想起来，总觉得…那很重要。”萧璟月眼神迷茫。
　　苏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开铺子，过日子，平平安安的…”
　　“好。”萧璟月回抱住她，“但有时候，心里空了一块，总觉得不踏实。”
　　两人在桥上静静相拥，直到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下来，才牵着手回家。
　　当晚，萧璟月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清晰了些。
　　她能看见那个女人穿着宫装，头发很长，手里拿着块玉牌，对她笑，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
　　“月儿，活下去。”
　　她猛地惊醒，坐起身，满头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她转头看向身边熟睡的苏甜，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活下去。
　　是啊，要活下去。
　　和这个人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至于忘了什么…
　　忘了就忘了吧。
　　---
　　三天后的傍晚，那个奇怪的公子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鹅黄襦裙，容貌清丽，但眼神锐利。
　　走路时腰板挺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两人走进铺子时，萧璟月正在后厨蒸糕，苏甜在柜台后算账。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那女子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声音发颤：
　　“苏…苏姑娘？”


第29章 规矩是人定的
　　苏甜认出来了。
　　是秋月。
　　萧璟月的贴身侍女，那个在公主府里帮她们安排逃亡，最后留在京城善后的秋月。
　　她怎么会在这儿？
　　还和那个奇怪的公子在一起？
　　“秋月姐姐…”苏甜压低声音，“你怎么…”
　　“说来话长。”秋月眼眶泛红，抓住她的手，“殿下呢？殿下还好吗？”
　　苏甜下意识看向后厨。
　　萧璟月端着新蒸好的糕走出来，看见秋月，也愣住了。
　　“秋月？”她皱眉，努力回想，“你怎么…”
　　话没说完，秋月已经扑过来，跪倒在地，抱着她的腿痛哭：“殿下！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那公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萧璟月被秋月哭得手足无措，扶她起来：“别哭，起来说话。”
　　四人关了铺子，到后院的厢房说话。
　　秋月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开始讲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原来那日分别后，她在京城善后，把苏文轩的债还了，又暗中打点了牢里的陈平。
　　做完这些，她本想南下来找萧璟月，却在路上遇到了这位公子。
　　他叫林清辞，是江南林家的少爷。
　　林家做药材生意，与京中太医常有往来，林清辞在京城时，曾远远见过萧璟月一面。
　　秋月抹着眼泪说：“林公子说，他在京城时受过殿下恩惠。他父亲当年卷入一桩药材案，是殿下暗中周旋，才免了牢狱之灾。所以他一直在找殿下，想报恩。”
　　林清辞拱手：“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找到殿下，当面道谢。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在这里。”
　　萧璟月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这桩事。
　　记忆缺失后，很多过往都模糊了。
　　“林公子有心了。”她只能客气回应，“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林清辞神情郑重：“对殿下是过去的事，对林家是再造之恩。如今既然找到殿下，还请殿下允许林家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看了苏甜一眼：“而且…苏姑娘的身体，或许林家能帮上忙。”
　　苏甜一愣：“我？”
　　“是。”林清辞点头，“秋月姑娘把您的情况跟我说了。林家祖上行医，对…某些特殊病症，有些研究。”
　　他话说得隐晦，但苏甜听懂了，是指她的“言灵”。
　　萧璟月也听懂了，立刻问：“你们有办法？”
　　“不敢说根治，但或许能缓解。”
　　林清辞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林家祖传的‘宁神丸’，能安神静气，压制…某些异常。苏姑娘可以先试试。”
　　萧璟月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香。
　　她看向苏甜，眼神询问。
　　苏甜犹豫片刻，点头：“那就…试试吧。”
　　她倒出一颗药丸，温水送服。
　　药丸入腹，很快有股暖意升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卸下了一直压在身上的重担。
　　“好像…有点用。”她轻声说。
　　萧璟月眼睛一亮，看向林清辞：“这药…”
　　“可以长期服用。”林清辞微笑，“只要苏姑娘需要，林家随时供应。”
　　他说得诚恳，萧璟月却警觉：“林公子想要什么回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她们现在这种处境下。
　　林清辞沉默片刻，才开口：“实不相瞒，林家…最近遇到点麻烦。
　　江南药材行会想吞并林家，用尽手段打压。家父生前留下的几个人脉，如今都靠不住了。”
　　他看向萧璟月：“殿下虽然…虽然不再是长公主，但毕竟在京中多年，见识手段远非常人能比。
　　如果殿下愿意…帮林家渡过这一关，宁神丸要多少有多少，林家还会奉上足够的银钱，保证二位后半生衣食无忧。”
　　原来如此。
　　果然是交易。
　　萧璟月笑了，笑容有些讽刺：“林公子倒是坦诚。”
　　“在殿下面前，不敢耍心眼。”林清辞低头。
　　“而且…殿下若真想在江南长久安稳，也需要个靠山。
　　林家虽然如今势弱，但在江南经营三代，根基还在。
　　双方合作，可各取所需。”
　　他说得有理有据。
　　萧璟月看向苏甜，眼神询问。
　　苏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一旦卷入这些是非，平静的日子可能就到头了。
　　但她的身体…
　　“殿下决定吧。”她轻声说，“我信你。”
　　萧璟月握紧她的手，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好。我帮你。”
　　---
　　交易达成后，日子又变了。
　　林清辞在镇上租了个小院，让秋月搬过去住，说是方便照顾。
　　他隔三差五来铺子，有时送药，有时送些江南特产的食材，说是给萧璟月试做新糕点。
　　街坊邻居开始传闲话，说桥头那个做糕的寡妇，怕是攀上了林家的高枝。
　　萧璟月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解释。
　　苏甜却有些不安，尤其是看见秋月和林清辞走得越来越近，两人看彼此的眼神，分明不一般。
　　“秋月姐姐是不是喜欢林公子？”有天晚上，她忍不住问萧璟月。
　　萧璟月正在灯下看林清辞送来的药材行会资料，闻言抬头：“你看出来了？”
　　“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
　　“那就好。”萧璟月笑了。
　　“秋月跟了我十年，也该有自己的归宿了。
　　林清辞这人虽然心思深，但看着对秋月是真心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有秋月在林家，咱们也能多个眼线。”
　　苏甜看着她灯下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长公主，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换了战场，从皇宫到江南，从朝堂到商行。
　　她轻声问：“帮林家，会不会惹上新的麻烦？”
　　“会。”萧璟月放下资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但有些麻烦，躲不过，不如主动迎上去。”
　　她伸手，把苏甜揽进怀里：“而且，那宁神丸你吃了有用，也算是等价交换。”
　　苏甜鼻子一酸：“我可以不吃…”
　　“不行。”萧璟月打断她，语气坚决，“你的身体最重要。”
　　她低头，吻了吻苏甜的唇：
　　“我说过，要带你去江南看桃花。现在还差得远，等林家的事解决了，等你的身体稳住了，我们就去。去看桃花，看杏花，看所有好看的花。”
　　苏甜靠在她怀里，迎上去亲吻她的唇。
　　她第一次主动吻深了这个吻，一直以来他们的都只停留在浅吻。
　　一开始是因为苏甜的伤势，后来是萧璟月记忆发生错乱后让两人心底都有些莫须有的压力。
　　如今不知道是为什么，倒是让苏甜情起而不自持了。
　　可能是因为萧璟月为她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吧，她只想把自己目前唯一能给的都给了。
　　气氛开始变得缠绵，萧璟月自然也是明白这种事情。
　　一切的发生，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
　　第二天清晨，苏甜醒来时，萧璟月已经起了。
　　她走到窗边，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里，萧璟月一身素衣，剑招简洁，但每一式都带着凛冽的锋芒。
　　桂花树在她身后，花瓣簌簌落下，在她周身旋成金色的风。
　　苏甜趴在窗台上看着，昨晚的种种又浮上心头。
　　她心想着：“果然是练武的，持久力和频率果然不错。”
　　萧璟月练完剑，回头看见她，笑了：“醒了？早饭在锅里温着，你先吃，我去冲个凉。”
　　她说着走过来，在窗外仰头看她。
　　苏甜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璟月愣住，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一大早的，这么热情？”
　　“嗯。”苏甜点头，脸有点红，“突然想亲你。”
　　萧璟月伸手，把她从窗户里捞出来，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吻下去。
　　比刚才那个吻久得多。
　　桂花香混着晨露的清气，在两人唇齿间萦绕。
　　很久之后，萧璟月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
　　“可惜白日不能宣淫。”
　　苏甜笑着摇头：“规矩是人定的。”


第30章 回忆
　　十月末，江南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
　　桂香斋的生意淡了些，萧璟月难得清闲，坐在柜台后翻看林清辞送来的账本。
　　林家药材行的进出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眉头微蹙。
　　“看出问题了？”苏甜递过来一杯热茶。
　　“问题大了。”萧璟月指着其中一页。
　　“上个月从川蜀进的黄连，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负责采购的掌柜姓王，是林家老仆，按理不该犯这种错。”
　　“吃回扣？”
　　“不止。”萧璟月翻到下一页，“同期出货给仁和堂的当归，价格又比市价低两成。一进一出，亏了五成利。”
　　她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林家这些掌柜，怕是有一半被人收买了。”
　　话音未落，铺子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湿气。
　　林清辞站在门口，脸色比天色还沉，手里捏着张烫金请柬。
　　“殿下。”他走到柜台前，把请柬放下，“药材行会送来的，说是…请您赴宴。”
　　请柬很精致，封面画着灵芝仙草图，打开是端正的小楷：恭请苏月娘姑娘于明晚赴清茗轩一叙，共商江南药材行规。落款是药材行会会长，郑裕。
　　“请我？”萧璟月挑眉，“我一个卖糕的，跟药材行会商什么行规？”
　　林清辞苦笑：“他们查到了。知道您不是寻常妇人，知道您在帮林家出主意。这宴…是鸿门宴。”
　　苏甜心头一紧：“不能不去吗？”
　　萧璟月拿起请柬，对着光看了看纸张纹理：“不去就是示弱，而且，我正好想会会这位郑会长。”
　　她看向林清辞：“仁和堂，是郑家的产业吧？”
　　林清辞点头：“郑家掌控江南六成药铺，仁和堂是招牌。那个吃里扒外的王掌柜…他女儿嫁给了郑会长的侄儿。”
　　“原来如此。”萧璟月嘴角微微往上勾起，“明晚我去。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她低声吩咐几句，林清辞边听边点头，最后拱手：“我这就去办。”
　　等他离开，苏甜抓住萧璟月的手：“太危险了。万一他们…”
　　“不怕。”萧璟月反手握紧她。
　　“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那个王掌柜，不光吃回扣，还私自改了药材产地。
　　从川蜀进的黄连，其实是从云贵收的劣等货，药效差了三成。”
　　她顿了顿：“仁和堂用这批黄连配了上百副药，要是吃出问题…郑家担不起。”
　　苏甜看着她冷静的眼神，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在桂香斋里蒸糕、会为她揉胳膊的萧璟月，和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人，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是。
　　“姐姐，”她轻声问，“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
　　萧璟月动作一顿：“不常做了。”
　　这是谎话。
　　苏甜看得出来，她眼下的青影又深了，夜里翻身次数也多了，分明睡得不好。
　　但苏甜没戳穿，只是说：“明晚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必须去。”苏甜固执地看着她，“万一你…万一你需要我。”
　　她没说需要她什么，但两人都懂，需要她那张有时候很灵的嘴。
　　萧璟月沉默良久，最终叹气：“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我答应。”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战鼓。
　　---
　　清茗轩是江南最有名的茶楼，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斗拱，夜里灯火通明时，倒映在河面上，像水上宫殿。
　　明晚，萧璟月换了身青灰色锦缎长裙，头发梳成妇人髻，只插一根白玉簪。
　　朴素，但气度不凡。
　　苏甜跟在她身后，穿着藕荷色襦裙，脸上薄施脂粉，扮作她的妹妹。
　　林清辞在茶楼外等候，见到她们，低声说：“人都到齐了。郑裕带了六个行会元老，还有…一个生面孔，不像江南人。”
　　“京城来的？”萧璟月问。
　　林清辞忧心忡忡：“看气度像，殿下小心。”
　　三人走上三楼雅间，推开门，里面果然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圆脸小眼，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是郑裕。
　　他左右各坐三个老者，都是行会元老。
　　而最末位，坐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月白锦袍，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适。
　　见萧璟月进来，他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萧璟月心头一沉，她认识这个人。
　　刑部侍郎，赵元启。
　　赵丞相的远房侄子，赵党倒台时因在江南巡查，侥幸逃过一劫。
　　他怎么在这儿？
　　郑裕起身，笑容满面：“苏姑娘来了，快请坐，请坐。”
　　萧璟月压下心头惊涛，从容落座。
　　苏甜坐在她身旁，能感觉到她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郑裕介绍：“这位是赵大人。京城来的贵人，正好在江南游历，听说咱们行会聚会，就来凑个热闹。”
　　赵元启放下茶杯，微笑：“本官在京城时就听闻，江南有位奇女子，以寡妇之身撑起一片天，还能帮林家打理生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萧璟月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只是不知，苏姑娘这气度风范，倒让本官想起一位故人。”
　　萧璟月面不改色：“民妇惶恐。赵大人说的故人，想必是位贵人，民妇岂敢高攀。”
　　“贵人倒未必。”赵元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只是那位故人…如今下落不明，陛下可是惦记得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郑裕和其他元老都竖起耳朵，眼神在萧璟月和赵元启之间来回扫。
　　萧璟月笑了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赵大人说笑了。民妇区区一个卖糕的，哪懂什么朝堂大事。
　　今日郑会长请我来，是商谈药材行规的，还是说正事吧。”
　　她把话题拉回来，郑裕连忙接话：“是是是，说正事。苏姑娘啊，听说你给林家出了个主意，要整顿药材采购流程？”
　　“是。”萧璟月放下茶杯。
　　“江南药材市场鱼龙混杂，以次充好、哄抬价格的事屡见不鲜。
　　长此以往，损害的不仅是药铺声誉，更是百姓健康。”
　　她顿了顿，看向郑裕：“比如仁和堂上个月卖出的黄连散，用的就不是川蜀黄连，而是云贵劣等货。这事若是传出去…”
　　郑裕脸色一变：“苏姑娘慎言，仁和堂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会以次充好？”
　　“是不是，验一验便知。”
　　萧璟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托人从仁和堂买的黄连散，还有从川蜀药农手里收的真品。
　　各位可以对比看看，颜色、气味、质地，天差地别。”
　　纸包打开，两堆药粉摆在一起。
　　左边的暗黄均匀，右边的颜色斑驳，混着黑色杂质。
　　几个元老凑近细看，脸色都变了。
　　郑裕额角冒汗，强撑着说：“这…这或许是伙计拿错了…”
　　“三百斤黄连，全拿错了？”
　　萧璟月轻笑：“郑会长，您这管理，未免太松懈了。”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我来，不是要揭谁短。只是希望各位明白，药材关乎人命，不是儿戏。行会若不能自律，迟早会出大乱子。”
　　她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到时候，死的可不只是生意，还有人命。”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秋末打雷，罕见。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苏甜心头一紧，她刚才心里想的是：最好打雷下雨，这场鸿门宴赶紧散。
　　然后就打雷了。
　　她赶紧咬住嘴唇，不敢再乱想。
　　赵元启却笑了，笑得很古怪：“苏姑娘说话，真是…掷地有声啊。连老天爷都给你助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突然泼洒的大雨，慢悠悠地说：
　　“本官忽然想起，那位下落不明的故人，也最讨厌雷雨天。她说，雷声像战鼓，听着心慌。”
　　他转身，看向萧璟月：
　　“苏姑娘，你慌吗？”
　　萧璟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民妇不慌。雷雨是天象，怕也没用。就像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没用。”
　　她看向赵元启，眼神平静：“赵大人说是吗？”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在交锋。
　　良久，赵元启先笑了：“苏姑娘说的是。那本官就不打扰各位谈正事了，告辞。”
　　他拱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璟月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等他走了，郑裕明显松了口气，擦着汗说：“苏姑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黄连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我回去一定严查！”
　　“查自然要查。”萧璟月重新坐下。
　　“但光查不够。行会得立新规，所有药材进出，必须有产地凭证、质量检验。违者，逐出行会。”
　　几个元老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郑裕。
　　郑裕咬牙，最终点头：“好，就按苏姑娘说的办。”
　　宴席草草收场。
　　回桂香斋的马车上，萧璟月一直闭着眼，手紧紧攥着袖子。
　　苏甜握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
　　“殿下…”
　　“他认出来了。”萧璟月睁开眼，声音很轻，“赵元启认出来了。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没证据。”萧璟月苦笑。
　　“我换了身份，他就算觉得像，也不敢确定。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他刚才那句‘陛下惦记得很’，是试探。他想知道，皇兄对我到底什么态度。”
　　苏甜想起京城那个皇帝，想起他最后看向萧璟月时复杂的眼神：“陛下他…会念旧情吗？”
　　萧璟月靠在她肩上：“不知道，帝王心术，最难猜。”
　　马车在雨中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
　　快到桂香斋时，林清辞忽然策马追上来，隔着车窗急声说：
　　“殿下，有您的信！从苗疆来的！”
　　萧璟月掀开车帘，接过一个湿漉漉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封口的蜡印是苗疆特有的图腾，一条盘绕的蛇。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寥寥数语：
　　“铜铃昨夜自裂。所封记忆将于七七四十九日内逐渐回归。早做准备。”
　　落款处画了朵曼陀罗花。
　　是苗疆那个老婆婆。
　　萧璟月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苏甜捡起来看完，脸色也白了：“记忆…要回来了？”
　　“嗯。”萧璟月声音发涩，“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她会想起所有事。
　　想起母后怎么死，想起十年怎么熬，想起宫宴上怎么决裂…
　　也会想起，她忘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苏甜：“你会怕吗？等我全都想起来…”
　　“怕什么？”苏甜握住她的手，“殿下想起什么，都是殿下。”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等萧璟月想起所有，想起那些仇恨、算计、血腥…还会是现在这个在桂香斋里为她蒸糕、为她揉胳膊的人吗？
　　马车停在桂香斋门口。
　　雨还在下，屋檐挂起水帘，哗啦啦响。
　　---
　　那夜之后，萧璟月开始频繁做梦。
　　而且不再是以前那个模糊的梦。
　　十四岁的自己跪在雨里，殿内传来母后断气的闷响。
　　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赵丞相府外，盯着那扇朱红大门，指甲掐进掌心。
　　二十岁的自己坐在藏书楼里，烛光下整理那些血淋淋的罪证。
　　还有…
　　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回头看向苏甜的那个眼神。
　　每次梦到这里，萧璟月都会惊醒，一身冷汗。
　　苏甜会立刻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一遍又一遍。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萧璟月又惊醒了。
　　这次她没立刻睡，而是坐起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苏甜，看了很久。
　　她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个小木盒，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
　　今晚，她想打开。
　　盒子里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一支断了的玉簪，但是是母后戴过的；几封泛黄的信，是母后写给她的；还有…
　　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纸张已经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写着：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今日母后教我炖鱼汤，她说，月儿，你要记住火候是熬汤的关键，不能急，也不能停。就像报仇，要慢慢熬，熬到火候…”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
　　萧璟月一页页翻下去。
　　手札记录了她这十年的点点滴滴，今天收集了什么证据，明天安插了什么眼线，后天要见什么人…
　　像一本复仇日记。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了，变得潦草，像仓促写就：
　　“今日遇见一个姑娘，叫苏恬儿。她打翻了酒杯，赵颉就摔了跟头。很巧，巧得让人不安。”
　　“她住进府里了。很单纯，像张白纸。但她说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我。”
　　“我开始怕了。怕她卷入太深，怕她受伤，怕…怕她知道了真相，会怕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忘了她，请看到这本手札的人告诉她，对不起，还有，谢谢。”
　　落款日期，是她们逃亡前三天。
　　萧璟月看着那些字，手指颤抖。
　　她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苏甜，眼泪无声滑落。
　　她把手札放回盒子，重新躺回床上，把苏甜搂进怀里。
　　苏甜迷迷糊糊醒来，感觉到她的眼泪，轻声问：“又做梦了？”
　　“嗯。”萧璟月把脸埋在她颈窝，“梦见…梦见我忘了你。”
　　“然后呢？”
　　“然后我又想起来了。”萧璟月抱紧她，“再也不会忘了。”
　　苏甜笑了，拍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蒸糕呢。”
　　“好。”
　　两人重新睡去。


第31章 火候到了
　　十月初八，江南药市开市日。
　　每年这天，江南所有药铺、药商会聚集在城东大市，交易接下来一年的药材份额。
　　今年因为行会新规，格外热闹。
　　萧璟月本不想去，但林清辞说，这是立威的好机会。
　　而且郑裕昨晚派人传话，说想在开市前“私下聊聊”。
　　“怕是陷阱。”苏甜担忧。
　　“我知道。”萧璟月正在换衣服。
　　她选了身深蓝色锦裙，头发绾成利落的单髻：“但有些陷阱，明知是坑也得跳。”
　　她转身，看向苏甜：“你留在铺子里，哪儿都别去。”
　　“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萧璟月语气坚决，“赵元启可能也在。你去了太危险。”
　　苏甜还想争辩，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秋月冲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药市…药市出事了！”
　　“什么事？”
　　“今早开市，所有药商都到了，但郑裕没来。”秋月喘着气，“后来他家的掌柜来说，郑会长昨夜…暴毙了！”
　　萧璟月瞳孔骤缩：“怎么死的？”
　　秋月压低声音：“说是突发心疾。但林公子派人去看过，说…说尸体脸色发黑，像是中毒。”
　　中毒。
　　萧璟月心头一沉：“赵元启呢？”
　　“也在药市。他说…要亲自督办此案，已经派人封锁了现场，说要一个一个查。”
　　这话一出，屋里三人都明白。
　　这是冲萧璟月来的。
　　郑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约她“私下聊聊”的前夜死。
　　尸体还疑似中毒，而萧璟月懂药，还跟郑裕有仇…
　　完美的嫁祸。
　　“走。”萧璟月抓起披风，“去药市。”
　　“殿下！”苏甜拉住她，“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但不去，就是畏罪潜逃。去了，还有辩驳的机会。”
　　她握住苏甜的手，声音放柔：
　　“相信我。我能应付。”
　　苏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松手：“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萧璟月没反对，她知道拦不住。
　　三人赶到药市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数百药商围在中央的空地上，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空地中间搭了个临时棚子，郑裕的尸体盖着白布，赵元启坐在主位，正在审问郑家的掌柜。
　　见萧璟月来了，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赵元启笑得很冷：“苏姑娘来得正好。本官正在查郑会长暴毙一案，听说…你昨晚约了郑会长私下见面？”
　　“是。郑会长说想谈谈行会新规的事，约我今早开市前聊。但我还没去，他就死了。”萧璟月坦然承认。
　　“这么巧？”赵元启挑眉，“而且郑会长的死因…疑似中毒。苏姑娘精通药理，不知对此有何见解？”
　　果然来了，还是开门见山，没想到他这么急。
　　萧璟月面不改色：“民妇不敢妄断。不过若是中毒，总得有毒源。赵大人可查过郑会长昨夜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自然查了。”赵元启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在郑会长书房找到的，里面是…宁神丸。据郑家的下人说，这是苏姑娘你送的。”
　　萧璟月心头一沉。
　　宁神丸。
　　林清辞给苏甜配的那种药，整个江南，只有林家药铺能制。
　　“民妇没送过。而且宁神丸是安神药，无毒。赵大人若不信，可以找人试药。”
　　“试过了。”赵元启拍了拍手，两个衙役拖上来一条狗。
　　狗被强行灌下药丸，片刻后，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很快断了气。
　　全场哗然。
　　赵元启盯着萧璟月：“这药里掺了乌头。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璟月看着那条死狗，又看看赵元启，忽然笑了：
　　“赵大人，您这戏…演得不太高明。”
　　“哦？”
　　“第一，宁神丸是林家秘方，除了林家人，没人知道配方。
　　我一个新来江南的寡妇，从哪儿弄来配方，还掺了乌头？”
　　“第二，就算我有配方，为什么要用这么明显的方式下毒？还在药瓶上刻林家的标记？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第三，这条狗，根本就不是被毒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璟月走到狗尸旁，蹲下身，掰开狗嘴看了看，又摸了摸狗的腹部，然后起身：
　　“这条狗腹部鼓胀，嘴角有食物残渣，死前还在抽搐。这是肠绞死的症状，不是中毒。赵大人若不信，可以剖开狗腹看看，里面定有没消化的骨头。”
　　她转身，看向众人：“至于乌头…或许是有人给狗灌了乌头汤，但狗没咽下去，就肠绞死了。所以看起来像中毒，实则不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几个懂医的药商已经点头。
　　赵元启脸色阴沉：“苏姑娘倒是会狡辩。”
　　“不是狡辩，是讲理。”萧璟月直视他。
　　“赵大人若真想查案，就该查查是谁把宁神丸放进郑会长书房，是谁给狗灌了乌头汤，又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不是急着找个替罪羊，草草结案。”
　　这话说得太直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赵元启盯着她，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苏姑娘果然…牙尖嘴利。”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大人，且慢。”
　　众人回头，只见林清辞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个木盒。
　　他走到棚子前，单膝跪地：
　　“草民有证据，能证明苏姑娘清白。”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块令牌。
　　“这是郑会长生前与京城某位大人的往来书信。”林清辞声音响亮，“信中提到，有人出价十万两，要买苏姑娘的命。而这块令牌…是在郑会长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是京城刑部的令牌。”
　　他抬头，看向赵元启：
　　“赵大人，这令牌…您认识吗？”
　　赵元启脸色彻底变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璟月也看着他，眼神冰冷。
　　原来如此。
　　不是嫁祸，是灭口。
　　郑裕接了杀她的单子，但没成功，反而被她拿住把柄。
　　于是幕后那人干脆杀了郑裕，再嫁祸给她，一石二鸟。
　　而那幕后之人…
　　萧璟月缓缓开口：“赵大人，您昨晚…在哪？”
　　赵元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苏甜忽然拉了拉萧璟月的袖子，压低声音：
　　“殿下，你看那边。”
　　萧璟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人群外围，站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正悄悄往后撤。
　　她想都没想，抓起桌上一个茶碗砸过去：“拦住他！”
　　茶碗砸在黑衣人背上，他踉跄一下，斗笠掉了，露出脸。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萧璟月瞳孔骤缩。
　　刘一手。
　　那个苗疆的跛脚道士，懂医擅毒的刘一手。
　　他不是在苗疆吗？怎么会在这儿？
　　刘一手见暴露，转身就跑。
　　几个衙役追上去，但哪里追得上懂轻功的他，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街巷里。
　　萧璟月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动。
　　刘一手，赵元启，郑裕，宁神丸，乌头…
　　所有线索串成一条线。
　　原来，从苗疆开始，这张网就张开了。
　　她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的赵元启：“赵大人，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赵元启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良久，他忽然笑得古怪：
　　“苏姑娘…不，长公主殿下。您赢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但您别忘了，您能赢一次，能赢一辈子吗？
　　陛下对您再念旧情，也容忍不了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圣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而且，您身边那位苏姑娘…她的秘密，能藏多久？”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走了。
　　留下满场药商，目瞪口呆。
　　长公主？
　　那个卖糕的寡妇，是长公主？
　　萧璟月站在原地，看着赵元启消失的方向，手慢慢握成拳。
　　苏甜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姐姐…”
　　“没事。”萧璟月深吸口气，转身看向众人，“今日之事，还望各位保密。我…自有分寸。”
　　没人敢说话。
　　萧璟月拉着苏甜，走出药市。
　　她忽然想起母后手札里那句话：
　　“火候是熬汤的关键，不能急，也不能停。”
　　现在，火候到了。
　　汤，该出锅了。
　　无论滋味如何，都得尝。


第32章 桂花雨
　　药市风波后，桂香斋的铺门半掩着。
　　往日里这个时辰，该有街坊邻居来买糕。
　　今日都没有。
　　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是匆匆低头疾走，眼睛不敢往铺子方向瞟。
　　苏甜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抹布，已经把台面擦了七遍。
　　每擦一遍，那原木的纹理就更清晰一分，清晰得能看见上面细密的裂纹。
　　后厨传来蒸笼掀开的噗嗤声，白蒙蒙的水汽涌出来，带着桂花和米糕的甜香。
　　萧璟月端着一笼新糕走出来，糕体雪白，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在黄昏的光里冒着热气。
　　“没人来。”她把蒸笼放在台面上。
　　“也好，清静。”
　　苏甜抬头看她。
　　萧璟月换了身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她轻声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去哪儿？”萧璟月拿起一块糕，掰开，分了一半递给她。
　　“天大地大，但哪儿都有赵元启这样的人，哪儿都有想拿我们换前程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苏甜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十年复仇路，好不容易有个窝，又被掀了。
　　“那就在这儿。”苏甜接过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做自己吃。”
　　萧璟月笑了，眼睛弯起来：“好。吃不完的喂河里的鱼，鱼吃了还能长肥，明年开春捞上来炖汤。”
　　这话说得孩子气，苏甜也笑了。
　　两人就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一笼糕。
　　吃到一半，萧璟月忽然放下糕点，按住太阳穴。
　　“又疼了？”苏甜紧张地问。
　　“嗯。”萧璟月闭着眼，眉头微皱。
　　从苗疆来信那日起，她就时不时头疼。
　　起初只是微微的涨，像要想起什么又卡住了。
　　后来变成刺痛，尤其在夜里，疼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甜知道，那是记忆在冲撞那扇紧闭的门。
　　像被关久了的孩子，拼命拍打着要出来。
　　她起身走到萧璟月身后，帮她揉太阳穴。
　　她低声问：“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萧璟月沉默片刻：“一些碎片。宫宴的烛火，御阶的高度，皇兄看我的眼神…还有，赵颉跪在地上的样子。”
　　她顿了顿：“但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那就别想了。”苏甜声音发紧，“想不起来也好。”
　　“可我想。”萧璟月睁开眼，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街。
　　“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她转头看苏甜：“你知不知道，我忘了什么？”
　　苏甜手一顿。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姐姐忘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萧璟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握住苏甜按在她太阳穴上的手：
　　“你不说，我就不问。等它自己回来。”
　　这话说得温柔，苏甜眼眶却红了。
　　她弯腰，从背后抱住萧璟月，把脸埋在她肩窝：
　　“不管你想起来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萧璟月，也是苏月娘。你会做桂花糕，会背我走山路，会为我跟全世界对着干…这些，都是真的。”
　　萧璟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
　　---
　　傍晚时分，林清辞来了。
　　他是从后院的矮墙翻进来的，落地时差点踩到正在晒太阳的野猫。
　　猫尖叫一声窜走，他也惊出一身冷汗。
　　“殿下，”他快步走进铺子，压低声音，“镇上有眼线，街口那两个卖糖人的，还有桥头补鞋的老头，都是衙门的人。”
　　萧璟月正在包剩下的糕点，闻言头也不抬：“几个？”
　　“至少六个。赵元启虽然走了，但留了人盯着。他放话，说…说殿下要是敢离镇，就以畏罪潜逃论处，格杀勿论。”林清辞擦汗说着。
　　苏甜心头一紧：“那我们要在这儿困到什么时候？”
　　“困到陛下那边有旨意。”林清辞从怀里掏出封信。
　　“京城的消息。陛下…确实病了，但不是重病，是气病的。
　　赵元启上了折子，说殿下在江南结党营私、干预商事，还涉嫌毒杀行会会长…”
　　他顿了顿：“陛下震怒，但还没下旨。我父亲在京中的故友说，陛下在等…等殿下主动回京请罪。”
　　萧璟月笑了，笑容很冷：“请罪？我何罪之有？”
　　她把包好的糕点放进竹篮，动作不紧不慢：
　　“毒杀郑裕的是赵元启和刘一手，嫁祸的是他们，现在倒打一耙的也是他们。
　　皇兄若是信这些，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林清辞急了：“可殿下不回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逆！”
　　“那就谋逆。”萧璟月抬眼看他，“反正赵颉当年，也是这么诬陷我母后的。”
　　这话说得决绝，林清辞噎住了。
　　苏甜看着萧璟月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宫宴那夜，她跪在御前说“臣妹不愿嫁”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孤注一掷，宁折不弯。
　　“林公子，”她轻声开口，“有没有第三条路？”
　　林清辞看向她。
　　苏甜咬了咬嘴唇：“比如…我们去北境？”
　　两人都愣住了。
　　“楚凌云的信，”苏甜从柜台抽屉里取出那封一直没拆的信，“他说‘北境可藏身’。虽然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但至少…是个去处。”
　　萧璟月盯着那封信，没接。
　　“楚凌云是镇国公世子，镇守北境。”林清辞皱眉，“他父亲当年可能真收过北戎的贿赂，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北境二十万边军都在楚家手里，陛下就算想动殿下，也得掂量掂量楚家的分量。”
　　他顿了顿：“而且楚凌云对殿下…似乎确有几分真心。”
　　“真心？”萧璟月嗤笑，“他看中的，是我长公主的身份，是我手里可能有的东西。就像赵元启，就像郑裕，就像…”
　　她忽然停住，按住太阳穴，脸色发白。
　　“殿下！”苏甜扶住她。
　　萧璟月摆摆手，深吸几口气才缓过来：“没事。就是…忽然想起点什么。”
　　她看向那封信：“楚凌云在京城时，确实帮过我几次。有次赵颉的人想在我茶里下毒，是他提醒的。还有次我出城遇袭，也是他的人暗中解围。”
　　这些记忆碎片般涌上来，清晰又陌生。
　　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萧璟月缓缓说：“但他也要我嫁他。他要的不是我，是长公主这个身份，是皇室和楚家的联姻。”
　　林清辞沉默片刻，忽然说：“殿下，恕我直言，您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这话问得残忍，但真实。
　　回京是死局，留江南是困局，去北境…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萧璟月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她伸手，接过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遒劲：
　　“江南已无路，北境可藏身。若信我，三日后亥时，清河渡口见。只你二人。”
　　落款处，画了匹简笔的马，镇国公府的标记。
　　萧璟月把信递给苏甜。
　　苏甜看完，心头乱成一团。
　　信上没说带多少人，没说怎么安排，没说去了北境怎么活…
　　像个陷阱。
　　但又像，唯一的生路。
　　“殿下，”她听见自己问，“你信他吗？”
　　萧璟月没回答，反而问：“你信我吗？”
　　苏甜毫不犹豫：“信。”
　　“那就够了。”萧璟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我信你，你信我。至于楚凌云…赌一把。”
　　她说得轻巧，但苏甜看见她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大概是…不甘吧。
　　不甘心又一次要逃，不甘心又要依赖别人，不甘心这十年，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这个局。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门板哐当响。
　　天色彻底暗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要坠到地上。
　　“要下雨了。”林清辞起身，“我得走了。殿下若决定走，我安排车马。”
　　萧璟月摇头：“不用。你的人一动，赵元启的眼线就会察觉。我们自己走。”
　　林清辞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拱手：“那…珍重。”
　　他转身翻墙离开，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铺子里又只剩两人。
　　萧璟月走到门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忽然说：
　　“这场雨要是能下大点就好了。”
　　苏甜一愣：“为什么？”
　　“下大了，那些眼线就会躲雨，盯得不那么紧。”萧璟月回头看她，笑了，“我们也好趁雨走。”
　　苏甜看着她被暮色模糊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说：那就下大点。
　　下得越大越好，下到那些人睁不开眼，下到她们能平安离开。
　　这念头太强烈，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萧璟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怎么了？”
　　“没事。”苏甜摇头，声音发干。
　　“不怕。”萧璟月把她搂进怀里，“有我呢。”
　　话音刚落，窗外一声炸雷。
　　轰隆——
　　震得窗棂都在抖。
　　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开始还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线，连成片，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雨里，传来街口那几个眼线的惊呼声，还有匆忙躲雨的脚步声。
　　真下大了，大得离谱。
　　苏甜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不是寻常的秋雨，这雨里…有桂花。
　　成千上万的金黄花瓣混在雨里，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河里。
　　整条街，整座镇，都笼罩在一场金黄色的雨里。
　　香得呛人。
　　萧璟月也愣住了，她走到门边，伸手接了一把雨。
　　掌心很快积了水，水上漂着几片桂花花瓣，湿漉漉的，还带着香气。
　　“这…”她转头看苏甜，“你刚才…说什么了？”
　　苏甜嘴唇哆嗦：“我什么都没说。”
　　“但你想了。”萧璟月盯着她，“你想让雨下大，对吧？”
　　苏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想了。
　　想得很用力。
　　然后雨就下了，还带着桂花。
　　萧璟月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很轻：
　　“苏甜，看着我。你实话告诉我，你这种…能力，到底是什么？”
　　苏甜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有时候，想什么，就成什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宫宴那天。”苏甜哭出声，“赵丞相摔跤那次，我就在心里想，他要是摔一跤就好了…然后他就摔了。”
　　宫宴，赵颉摔跤，是萧璟月第一次注意到苏甜…
　　原来那不是巧合。
　　“还有呢？”她声音发紧。
　　“赵颉门生内斗那次，我想他们要是自己打起来就好了…山崩那次，我想证据要是都埋了就好了…刚才…刚才我想雨下大点…”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萧璟月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抱得很用力。
　　“别怕。”她声音也在抖，“别怕，有我呢。”
　　她重复这句话，像在念咒。
　　窗外，桂花雨还在下。
　　下得铺天盖地，下得惊心动魄。
　　下得整个清河镇的人都在惊呼，都在议论这场百年不遇的奇景。


第33章 我只信她
　　桂花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满街满巷都是桂花，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
　　镇民们早起开门，都惊得说不出话，有老人跪在地上磕头，说是花神显灵。
　　桂香斋门前堆积的桂花最多，几乎把门槛都淹了。
　　苏甜开门时，花瓣哗啦啦涌进来，像金色的潮水。
　　萧璟月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沉默很久。
　　她说：“收拾东西，今晚走。”
　　苏甜一愣竟是没反应过来，问：“去哪儿？”
　　“北境。”萧璟月转身回屋，“既然能力藏不住了，江南就待不下去了。这场桂花雨…太显眼了。”
　　她说得对。
　　镇上已经开始有流言，说桂花雨是从桂香斋开始的，说那个做糕的寡妇是花神转世，也有人说…是妖女作祟。
　　人心惶惶，什么话都传得出来。
　　苏甜咬着嘴唇，跟着进屋。
　　午后，林清辞悄悄来了，带来两套粗布衣裳，还有两顶斗笠。
　　他压低声音：“马车在镇外三里处的土地庙等着，车夫是我从蜀中雇的，信得过。到了北境，楚凌云会安排。”
　　他说着，又掏出个小布包：“这里面是银票，全国通兑。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递给苏甜：“宁神丸改良过的，加了安神的药材，或许…能帮你控制一下。”
　　苏甜接过，眼圈红了：“林公子，谢谢你…”
　　“别谢我。”林清辞苦笑，“该我谢你们。要不是殿下，林家早就被郑裕吞了。”
　　他顿了顿，看向萧璟月：“殿下，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多加小心。若是…若是有一天，您想回来了，林家的大门永远为您开着。”
　　萧璟月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保重。秋月…就托付给你了。”
　　林清辞脸一红，用力点头。
　　送走林清辞，天也快黑了。
　　两人换上粗布衣裳，戴上斗笠，背上小包袱，从后门溜出去。
　　街上人少，桂花还没扫净，踩上去沙沙响。
　　两人低着头，快步往镇外走。
　　快到镇口时，忽然有人叫住她们：
　　“两位娘子，留步！”
　　是个卖豆腐的老汉，平日里常来买糕。
　　他提着灯笼，眯着眼打量她们：“这大晚上的，去哪儿啊？”
　　萧璟月压低了嗓子：“回娘家，我娘病了。”
　　“哦…”老汉点点头，忽然凑近些，“我听说啊，镇上有妖女作祟，昨晚那场桂花雨就是妖女招来的。衙门正在查呢，你们夜里走路，可得小心。”
　　他说着，灯笼光在两人脸上晃了晃。
　　苏甜心脏狂跳，赶紧低头。
　　老汉却忽然“咦”了一声：“你…你是不是桂香斋那个…”
　　话没说完，萧璟月已经拉住苏甜，快步往前走。
　　“等等！”老汉在后面喊。
　　两人头也不回，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镇。
　　身后传来老汉的呼喊声，还有别的脚步声。
　　是那些眼线，被惊动了。
　　“快！”萧璟月拉着苏甜，钻进镇外的树林。
　　林子很密，月光透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能听见身后追兵的呼喊声，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点灯火，是土地庙。
　　庙很小，破败不堪，但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她们，立刻跳下来：
　　“快上车！”
　　两人刚钻进车厢，追兵就到了。
　　火把的光把庙前照得通亮，七八个衙役围上来，为首的是个捕快，拔刀指着马车：
　　“车里的人，下来！”
　　车夫挡在车前，陪着笑：“官爷，车里是我家娘子和妹子，回娘家奔丧的…”
　　“少废话！”捕快厉喝，“掀开车帘！”
　　车夫犹豫，捕快已经伸手去掀帘子。
　　就在帘子被掀开的瞬间，萧璟月忽然探身出来，手里握着把匕首，寒光一闪，抵在捕快咽喉：
　　“退后。”
　　捕快僵住，他身后的衙役也愣住了。
　　月光下，萧璟月摘掉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认得我是谁吗？认得，就滚。不认得，我现在就杀了你，再杀你全家。”
　　她说得平静，但没人敢怀疑这话的真假。
　　捕快喉咙动了动，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他当然认得，药市那天，他就在现场，亲眼看见这位长公主殿下如何当众拆穿赵元启的阴谋。
　　“殿…殿下…”
　　“滚。”萧璟月收回匕首。
　　捕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后，衙役们也慌忙让开一条路。
　　车夫赶紧跳上车，挥鞭。
　　马车冲出包围，驶进夜色里。
　　车厢里，苏甜脸色苍白，看着萧璟月收好匕首，手还在抖。
　　“殿下…”
　　“没事了。”萧璟月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便放进自己怀里捂着。
　　“睡一会儿吧，到渡口还有两个时辰。”
　　苏甜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一幕，萧璟月拿着匕首，眼神冷得像冰，说要杀人全家…
　　“殿下，”她轻声问，“你刚才…真会杀他吗？”
　　萧璟月沉默片刻：“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死，我们就得死。”萧璟月声音很轻，“苏甜，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你死，或者我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我选我活。因为我要活着，才能保护你。”
　　苏甜鼻子一酸，抱紧她。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颠簸得厉害，两人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水声，该是清河了。
　　渡口到了。
　　亥时，清河渡口。
　　夜里的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点渔火在远处闪烁。
　　渡口很简陋，几块木板搭的栈桥，桥头挂着盏破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也跟着晃，像随时会熄灭。
　　马车停在树林边，车夫低声说：“到了。我去看看船。”
　　他下了车，很快又回来，脸色难看：“没有船。渡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萧璟月皱眉：“楚凌云没来？”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栈桥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
　　月白长衫，手里提着盏灯笼，正是楚凌云。
　　他独自一人，没带随从，没带兵器，就像寻常赴约的友人。
　　“殿下，”他走到马车前，打开扇子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萧璟月下车，苏甜也跟着下来。
　　车夫很识趣地退到一旁，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船呢？”萧璟月问。
　　楚凌云指了指下游：“在那边。为了避开眼线，停得远了点。走过去要一刻钟。”
　　他扫过苏甜，在她脸上停了停：“苏姑娘脸色不太好，是路上颠簸了？”
　　苏甜没说话，只是往萧璟月身边靠了靠。
　　楚凌云笑了笑，没在意，转身带路：“跟我来。”
　　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夜风很冷，吹得芦苇哗哗响。
　　楚凌云走在前面，灯笼光在他脚下投出晃动的影子。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一艘船。
　　不大，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渔灯，灯下站着个老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上船吧。”楚凌云侧身让开。
　　萧璟月却没动：“楚世子，我有几个问题。”
　　“请问。”
　　“第一，我们去北境，以什么身份？”
　　“我的远房表妹和表妹媳。”楚凌云答得流畅，“家母姓萧，与殿下母后是同族，这层关系查得出来。表妹身子弱，去北境养病，合情合理。”
　　“第二，到了北境，我们住哪儿？”
　　“我在军镇外有座别院，很清静，没人打扰。”
　　楚凌云看着她：“殿下若嫌拘束，也可以在城里赁个院子，自己做点小生意。北境民风淳朴，不问来处。”
　　“第三，”萧璟月盯着他，“你要什么回报？”
　　楚凌云笑了：“殿下还是这么直接。”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要的，是殿下手里那半张布防图。”
　　萧璟月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
　　“刘一手告诉我的。”楚凌云坦荡地说。
　　“他投靠了赵元启，但留了后手，把赵颉所有秘密都备份了一份，卖给了各路买家。布防图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殿下，北戎最近不太平。老可汗病重，几个王子争位，边境摩擦不断。若是这时候布防图泄露…”
　　“北境危矣。”萧璟月接话。
　　“是。”楚凌云点头，“所以那张图，不能留在殿下手里。太危险了。”
　　萧璟月沉默。
　　她想起母后信里的话，布防图分两半，一半在她这儿，一半在皇兄那儿。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边关防御体系。
　　若是她手里这半张落到北戎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可以给你。”她缓缓说，“但你要保证。第一，不把它交给任何人，包括我皇兄。第二，用它守住北境，不是用来争权夺利。”
　　楚凌云拱手：“我以楚家百年声誉起誓。”
　　萧璟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你收着。”


第34章 与天争命
　　萧璟月将玉牌递给了苏甜。
　　苏甜一愣：“殿下…”
　　“从现在起，这图你保管。”萧璟月看着她，“若是有一天，楚凌云背信，或是北境有变…你就毁了它。”
　　她说得平静，但楚凌云脸色变了：“殿下！”
　　“这是我的条件。”萧璟月转头看他，“图可以给你用，但不能给你所有。苏甜是我的人，图在她手里，我放心。”
　　楚凌云盯着苏甜，良久，他苦笑：“殿下这是…不信任我？”
　　“我谁也不信。”萧璟月淡淡道，“只信她。”
　　这话说得直白，楚凌云噎住了。
　　苏甜握着那块温热的玉牌，她没推辞，只是点头：“好，我收着。”
　　楚凌云叹了口气：“罢了。上船吧，再耽搁，天要亮了。”
　　三人上船。
　　船很小，船舱里只能勉强坐下三个人。
　　老船夫解缆撑篙，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
　　船行得很稳，水声哗哗。
　　萧璟月和楚凌云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
　　苏甜坐在萧璟月身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是…某种微妙的较量。
　　最后还是楚凌云先开口：
　　“殿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陛下…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萧璟月身体一僵。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但宫里传出的消息…”
　　楚凌云压低声音：“是中毒。慢性的，拖了两年了，如今毒入骨髓，无药可救。”
　　良久，萧璟月才开口：“谁下的毒？”
　　“不知道。”楚凌云摇头，“但嫌疑最大的，是赵元启。他这两年频繁进出皇宫，每次陛下见他后，病情就会加重。”
　　他顿了顿：“而且陛下病重后，朝政基本由赵党余孽把持。若是陛下驾崩，继位的三皇子才十岁，到时…”
　　“到时赵元启就是摄政大臣。”萧璟月接话，声音冰冷，“挟天子以令诸侯。”
　　“是。”楚凌云看着她。
　　“所以殿下，您现在回北境，不止是避难，也是…待机而动。”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看着舱外黑沉沉的河水。
　　楚凌云声音放柔：“我知道您恨陛下，恨他当年没救先皇后，恨他如今逼您至此。但陛下他…其实一直在暗中护着您。”
　　萧璟月抬眼看他。
　　“赵颉倒台后，陛下压下了所有弹劾您的折子。
　　您逃出京城，陛下派来追捕的，都是他信得过的禁军，下令‘不得伤及性命’。
　　药市那事，赵元启的折子递上去三天了，陛下还没批，就是在等…”
　　“等什么？”萧璟月问。
　　“等您去北境。”楚凌云一字一句，“等您在楚家的庇护下，安全无虞。然后…他才会动手，清理朝堂。”
　　萧璟月想起皇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是托付。
　　是帝王对妹妹，最后的保护。
　　“他…”她声音发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您就不会走了。”楚凌云苦笑。
　　“陛下说，您性子太烈，知道真相，定会留在京城与他同生共死。
　　但他不想您死，他想您…好好活着。”
　　船舱里又陷入沉默。
　　苏甜看着萧璟月，看着她一点点变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
　　原来她恨了十年的皇兄，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她。
　　原来这十年，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背叛和抛弃，其实是更深沉的保护和谋划。
　　“殿下…”苏甜轻声唤。
　　萧璟月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船舱的木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楚凌云别过脸，没再看。
　　---
　　船行了三天，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小码头靠岸。
　　楚凌云安排得很周全，码头上已经有马车在等，车夫是北境军中的老兵，姓陈，话不多，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陈伯会送你们去北境。”
　　楚凌云站在码头边，看着两人上马车：“我还有事，得回京城一趟。最多一个月，北境见。”
　　萧璟月看着他：“小心赵元启。”
　　“放心。”楚凌云笑了，笑容里带着锋芒，“在京城，他还动不了我。”
　　他顿了顿，看向苏甜：“苏姑娘，那玉牌…收好了。”
　　苏甜点头。
　　楚凌云拱手，转身上了另一艘船，往京城方向去了。
　　马车继续北上。
　　路越来越难走，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江南的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的黄土和枯草，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陈伯驾车很稳，但话极少，除了必要的问路、打尖，几乎不开口。
　　萧璟月也不多问，只是每天到了客栈，会多要一壶热酒，让陈伯暖暖身子。
　　苏甜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越往北，她越容易累，还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咳得厉害，夜里常常喘不上气。
　　萧璟月急得不行，每到一处就找大夫，但大夫都说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水土不服。
　　“不是水土不服。”
　　第五天夜里，在客栈房间，苏甜咳得满脸通红，抓住萧璟月的手：“是…是那场桂花雨。”
　　萧璟月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我用了那种能力。”苏甜喘着气，“然后就这样了。每次用，就会虚弱一次…这次用得最多，所以…”
　　萧璟月的回忆在逐渐回来，作为交换的苏甜压制言灵的能力也在消失。
　　再加上那场雨……
　　她没说完，又开始咳，咳得撕心裂肺。
　　萧璟月赶紧倒水给她，拍着她的背：“别说话了，歇着。”
　　等苏甜缓过来，已经咳出一口血丝，在帕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萧璟月盯着那点红，手在发抖。
　　“明天不走了。在这儿歇几天，等你好了再说。”
　　“不行。”苏甜摇头，“楚凌云说，北境有大夫能治…”
　　“那也得你能撑到北境！”
　　萧璟月声音提高，又赶紧压低；“你这样，怎么撑？”
　　苏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萧璟月别过脸。
　　“你就是哭了。”苏甜伸手，擦掉她眼角那滴泪，“别哭，我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得轻巧，但萧璟月知道不是。
　　这一路，苏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青影越来越重。
　　像一朵花，在迅速凋零。
　　“对不起。”萧璟月哑声说，“都是因为我…”
　　“别说这话。”苏甜捂住她的嘴，“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选的。”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
　　“而且殿下，你知道吗？我来这儿之前，活得特别没意思。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台机器。没人爱我，我也不爱谁。”
　　“但遇见你之后，我活了。我会担心，会害怕，会高兴，会生气…我像个真的人了。”
　　她握住萧璟月的手：
　　“所以别说对不起。该我说谢谢，谢谢你让我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萧璟月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点虚弱的笑容。
　　她俯身，吻住苏甜的唇。
　　“不许死。”她贴着苏甜的唇说，“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好。”苏甜笑，“我们都不死，一起活到老。”
　　那夜，萧璟月没睡。
　　她守着苏甜，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稍微好了些，才稍微松口气。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苏甜的身体，正在被那种能力反噬。
　　用得越多，反噬越重。
　　必须找到根治的办法。
　　第二天，她让陈伯去镇上打听，有没有懂疑难杂症的大夫。
　　陈伯去了半天，回来时带来个消息：
　　“镇上有个游方郎中，姓胡，前阵子刚从苗疆回来。听说…懂些怪病。”
　　苗疆。
　　萧璟月心头一动：“请他来。”
　　胡郎中很快就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一个破药箱。
　　他给苏甜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和舌头，眉头越皱越紧。
　　他斟酌着词句：“姑娘这病…不是寻常病。”
　　“那是什么？”萧璟月紧张地问。
　　“是…损了元气。”胡郎中压低声音。
　　“而且损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老夫行医四十年，只见过一例这样的病人，是个苗疆的巫祝，用禁术救人，之后就这样了，没撑过三年。”
　　三年。
　　萧璟月腿一软，差点摔倒。
　　苏甜却笑了：“三年啊，那还挺长的。”
　　“苏甜！”萧璟月厉声。
　　“开个玩笑。”
　　苏甜握紧她的手，看向胡郎中，刻意表现得积极些：“老先生，有办法治吗？”
　　胡郎中摇头：“治不了根本，只能养。别再用那种能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心情舒畅…或许能多撑几年。”
　　他说完，开了个方子，是些补气血的药材，说能缓解症状。
　　萧璟月给了诊金，送走郎中，回到房间时，看见苏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树发呆。
　　“三年，”她轻声说，“其实够了。”
　　“不够。”萧璟月走过去，抱住她。
　　“我要一辈子。三十年，五十年，不够。”
　　苏甜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但萧璟月抱得很紧，像要把怀里的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的生命里。
　　锁一辈子。
　　哪怕与天争命。


第35章 只针对坏事
　　北境军镇外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山庄。
　　山庄藏在山坳里，背靠峭壁，前临深涧，只有一条凿出来的栈道能通上去。
　　陈伯驾着马车走到栈道口就停了，指着那条悬在半空的窄路说：“车进不去，得走。”
　　萧璟月扶着苏甜下车。
　　苏甜脸色白得像纸，这几日咳得更厉害，走几步就喘。
　　萧璟月蹲下身：“我背你。”
　　“不用…”苏甜话没说完，已经被萧璟月背了起来。
　　栈道确实窄，木头铺的，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咯吱响。
　　底下是几十丈的深涧，涧水奔流的声音闷雷似的传上来，混着风声，听着就让人腿软。
　　萧璟月尽量走稳，苏甜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肌肉绷紧，能听见她沉稳的心跳。
　　她轻声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萧璟月声音有点喘：“闭嘴，不要分散我的注意力，再说就把你扔下去。”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走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到尽头。
　　栈道尽头是个天然的平台，平台后是山庄的大门。
　　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铜钉锈得发绿，但门闩是新的。
　　陈伯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呻吟，像老人久病初起的叹息。
　　门后是个院子，不算大。
　　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耐寒的灌木，叶子已经掉光，枝干虬结。
　　院子中央有口井，井边摆着木桶。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东侧，那里有个天然的石池，池里水汽氤氲，热气腾上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这就是温泉？”苏甜从萧璟月背上下来，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烫，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陈伯点头：“楚将军说，这温泉对苏姑娘的病有好处。每日泡半个时辰，能缓解咳嗽。”
　　他说着，指向院子西侧的厢房：
　　“房间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
　　厨房里有米面，后院菜地种了些萝卜白菜。
　　老奴每三日送一次补给，平时不会有人来打扰。”
　　交代完，他拱手告辞，沿着栈道回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人。
　　萧璟月扶着苏甜进屋。
　　房间不大，墙角有个火炕，已经烧起来了，炕上铺着厚厚的棉褥，窗户糊着新纸，透光不透风。
　　萧璟月让苏甜坐在炕边：“我去烧点水，待会儿泡温泉。”
　　苏甜拉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一起歇会儿吧，让我靠会儿。”
　　萧璟月看着她苍白的脸，最终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靠着墙，听着窗外风吹过山涧的呜咽声。
　　“这儿真安静。”苏甜轻声说。
　　萧璟月伸手揽住她的肩：“嗯，还习惯吗？”
　　苏甜靠在她肩上，总觉得有点累，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道：“安静挺好的，也不会有流言蜚语了。”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不过是暂时的安宁罢了，像暴风雨前，那片刻的死寂。
　　---
　　傍晚，萧璟月烧好了水，试了水温，才让苏甜脱衣进池。
　　温泉池是天然的石坑，边缘被凿平了，能坐两个人。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热气蒸腾起来，把两人的脸都熏红了。
　　苏甜泡进去的瞬间，舒服得叹了口气。
　　热水包裹着身体，好似连咳嗽都缓解了。
　　萧璟月坐在池边，手里拿着块布巾，时不时给她擦擦额头。
　　“姐姐也下来吧。”苏甜睁开眼，“水很暖。”
　　“姐姐”这两字，一开始生涩难以开口，但说多了倒是习惯了，甚至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改口了。
　　所幸，萧璟月对此也受用。
　　“我不冷。”萧璟月摇头，耳垂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红，她的视线落在苏甜裸露的肩颈上。
　　那里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的血管，锁骨凸出得厉害。
　　还是太瘦了，锁骨都能养鱼了。
　　苏甜干脆靠在萧璟月白嫩的腿上，看这天上的圆月，故作轻松地说：
　　“我们赶紧快把宫里那些事儿解决了，你就好好地陪我玩三年吧。
　　我要去江南，要去塞北，要去骑马要去游水，好不好。”
　　萧璟月手一顿：“别胡说，一定不止三年，三十年六十年都不够。”
　　“我没胡说。”苏甜抬起身子看着她。
　　她努力挑起嘴角，只是笑得并不好看。
　　“我就是觉得…这身体，像台快散架的老机器，这儿也疼，那儿也疼，还总不听使唤。”
　　她顿了顿，又苦笑道：“而且我最近发现，我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什么意思？”
　　苏甜声音发涩：“有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些话，一些念头。比如昨天，我看见栈道上一只鸟，心想它要掉下去了…然后它就真掉下去了。”
　　萧璟月心头一紧。
　　“还有前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下雨，醒来就真下雨了。我是不是…快变成怪物了？”苏甜又蜷缩了回去，抱住膝盖
　　“你不是怪物。”萧璟月俯身，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啄。
　　“你是苏甜，只是苏甜。你说的那些不过是平常的念头罢了，你不是怪物，你没什么特别的。”
　　她拇指擦掉苏甜脸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温泉水，还是泪。
　　“至于那些能力…就当是老天爷给你开的玩笑。不好笑，但我们得接着。
　　再说了，你往好处想想，若是我朝洪涝，只要你一个念头，百姓就能活下来了。
　　若是干旱，你只要动动你的小脑袋瓜，就能比祈雨更快速降温。
　　你这哪是妖怪呢，分明是百姓的活神仙。”
　　萧璟月边说，边轻点着苏甜的脑袋：
　　“唯一可惜的，是那老大夫说你只有三年。
　　但我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它不会只让你活短短三年的。
　　你的能力可以造福很多百姓，上天自然要多留你在人间。”
　　苏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却还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哄我。”
　　“我没哄你。”萧璟月也笑了，“我是真不怕。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我们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个伴，也挺好。”
　　她说得轻松，苏甜却哭得更凶。
　　“不许死。”她抓住萧璟月的手，“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那你也要活着，我们先约定好。”萧璟月反握住她。
　　她伸出小指。
　　苏甜愣了愣，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温泉的热气里晃了晃。
　　泡完温泉，萧璟月用大布巾把苏甜裹起来，抱回屋里。
　　炕已经烧得滚烫，躺上去暖烘烘的。
　　她给苏甜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把人搂进怀里。
　　“睡吧，我守着你。”
　　苏甜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萧璟月看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我是不是快变成怪物了？”
　　不是。
　　她无声地反驳。
　　你永远不会是怪物。
　　如果你真是，那我也是。
　　我们一起，做这世间最般配的一对怪物。
　　---
　　在山庄住了五天，苏甜的气色稍稍好了些。
　　咳嗽轻了，夜里能睡整觉，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萧璟月每日琢磨着花样给她做饭，蒸蛋羹，炖鸡汤，熬小米粥，连萝卜白菜都能做出花样来。
　　“长公主殿下手艺越来越好了。”第六天中午，苏甜喝着萝卜排骨汤，眼睛弯起来调侃萧璟月。
　　“那是因为你饿。瘦得只剩骨头了，得多吃。”萧璟月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两人正说笑，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陈伯，陈伯敲门是两重一轻，今天也不是送补给的日子。
　　萧璟月立刻放下碗，手按在藏在袖中的匕首上：“谁？”
　　门外传来个女声：
　　“在下姓沈，是楚将军请来给苏姑娘看病的大夫。”
　　萧璟月皱眉，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个女子，三十来岁，穿着青灰色布裙，头发用木簪挽着，背着个药箱。
　　“有凭证吗？”萧璟月问。
　　女子从怀中取出封信，从门缝塞进来。
　　信封上写着“萧姑娘亲启”，字迹是楚凌云的。
　　萧璟月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沈大夫可信，擅治疑难。北境军医，家传渊源。”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
　　沈大夫进门，先朝萧璟月拱手，视线落在桌边的苏甜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姑娘这病，不是寻常风寒。”
　　“你知道是什么？”萧璟月警惕地问。
　　沈大夫走到桌边，示意苏甜伸出手腕：“得先诊脉。”
　　她诊得很仔细，左右手都诊了，又看了舌苔、眼睑，问了几个问题。
　　问完，她沉默片刻，才说：
　　“是‘言灵’反噬，对吧？”
　　苏甜和萧璟月同时僵住。
　　“你怎么知道？”萧璟月声音发紧。
　　“家祖曾是太医院院判，专治各种…奇症。”
　　沈大夫缓缓说：“五十年前，宫里也曾出过一位有‘言灵’之能的妃子。
　　起初只是随口一说就应验，后来控制不住，说什么成什么，最后…”
　　她顿了顿：“最后把自己说死了。”
　　良久，苏甜才轻声问：“怎么死的？”
　　问完，苏甜突然想到老大夫说他只有三年这件事情，好像成了个悖论。
　　如果她当真了，那么三年后一语成鉴。
　　“她说‘我要是死了就好了’，然后就真死了。”沈大夫看着她。
　　“七窍流血，死状极惨。而且死前那段时间，身体每况愈下，跟你现在…很像。”
　　萧璟月手指掐进掌心：“有办法治吗？”
　　“有。”沈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银针。
　　“针灸能疏导那股‘气’，缓解反噬。再配合药浴、汤药，或许能控制住。”
　　她顿了顿：“但治标不治本。要想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沈大夫眉头微皱：“废了这能力，让她变回普通人，再也说不出那种话。”
　　苏甜愣住。
　　废了…
　　那就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帮萧璟月，再也不能在危急时刻扭转局面…
　　“不行。”她脱口而出。
　　“苏甜！”萧璟月急声。
　　“就是不行。”苏甜看着她，急的眼眶泛起水花。
　　她看着萧璟月，笑道：“这能力虽然害人，但也救过我们。山崩那次，桂花雨那次…要是没了它，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但你会死！”萧璟月声音发颤，“沈大夫说了，不治你会死！”
　　苏甜摇头，勉强拉起笑脸：“那也不治，等一切都过去了，再说。再说了，既然我说什么，什么就成真，那我就说我长命百岁好啦。”
　　沈大夫听到她说这话，眉头却皱的更紧了，说：“言灵，好像只对坏事感兴趣，好事是不会成真的。”


第36章 京城急报
　　苏甜一愣，虽然她一直也有这种感觉，但从别人嘴里听到，心底的绝望还是控制不住地蔓延到全身。
　　她嘴角的笑，一时间忘了该怎么收回，就那么尴尬地遗留在那里，说出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还在努力圆自己说的话：
　　“活到百岁，怎么就一定是好事呢，活着有时也很痛苦啊。”
　　萧璟月看着这样的苏甜，最后还是深吸口气，转向沈大夫：“先缓解，不根治。能让她多撑多久？”
　　沈大夫看着两人，轻叹一声：“若是好生调养，不用能力…或许能撑五年。”
　　五年。
　　苏甜扯了扯嘴角，心底笑说：“还多了两年，但怎么可能不用这能力呢，这压根不受我控制啊。”
　　萧璟月点头：“那就先缓解。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准备。”
　　“药我有。”沈大夫取出几包药材。
　　“但针灸得连续施七天，每日一次。而且这期间，苏姑娘必须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受惊，尤其…”
　　她顿了顿：“尤其不能再用那种能力。一次都不能。”
　　苏甜点头：“我记住了。”
　　当天下午，沈大夫就开始施针。
　　银针很细，扎进穴位时微微发胀，好在不疼。
　　苏甜趴在炕上，萧璟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在出汗。
　　“怕？”她轻声问。
　　“不怕。”苏甜摇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施完针，苏甜果然觉得舒服许多。
　　胸口那种闷堵感轻了，呼吸也顺畅了。
　　沈大夫交代了药浴的方子，又留下七天的药，说明天再来。
　　送走沈大夫，天已经黑了。
　　萧璟月给苏甜熬药，她盯着火候，一遍遍撇浮沫。
　　药熬好了，她先尝了一口，苦得皱眉。
　　又去拿了些蜜枣，才才端给苏甜：
　　“趁热喝。”
　　苏甜接过，一口气喝完，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萧璟月赶紧塞了蜜枣给她，看她含蜜枣时眯起眼的满足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苏甜含糊地问。
　　“笑你像只偷到小鱼儿的猫。”萧璟月伸手擦掉她嘴角的药渍。
　　苏甜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
　　“姐姐，要是真能在这儿住上个五年，也挺好的。”
　　萧璟月手一顿，没说话。
　　这不可能，她们俩都知道。
　　---
　　沈大夫来施针的第四天，陈伯突然来了。
　　不是送补给的日子，他来得很急，栈道走得跌跌撞撞，进门时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封信，信上插着三根羽毛。
　　是军中最紧急的标志。
　　“殿下！”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信，“京城急报！”
　　萧璟月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半张，字迹潦草得像在奔马上写的：
　　“陛下昨夜亥时驾崩。赵元启封锁宫门，挟持幼帝，自封摄政王。楚家军被调往北境边境，京城空虚。殿下，该回来了。”
　　落款处，画了匹奔腾的马。
　　是楚凌云。
　　萧璟月握着信，手在抖。
　　“姐姐？”苏甜轻声唤。
　　萧璟月回过神，把信递给她。
　　苏甜看完，脸色也变了：“赵元启…真敢？”
　　萧璟月冷笑：“他有什么不敢的，赵颉死了，赵党没死绝。蛰伏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末，已经飘起了细雪。
　　雪花稀疏，落在院子里，很快就化了。
　　“殿下要回去吗？”苏甜问。
　　萧璟月没回答，反而问：“你想我回去吗？”
　　苏甜沉默，她不想。
　　回去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可能再也过不上这种平静的日子。
　　但萧璟月必须回去，若真被赵家挟持了去，天下苍生怎还能安居乐业。
　　往狭义说，哪怕是为了那个被挟持的十岁侄子，是为了那些还在赵党手下挣扎的朝臣，是为了…
　　为了她母后用命换来的大晟江山。
　　她也必须要回去。
　　苏甜当然也知道萧璟月肯定会回去，然后让自己留在这儿安心养病。
　　她得先一步做出决定。
　　苏甜执起萧璟月的手，微微用力握着：“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萧璟月转身，眉头紧皱。
　　“你留在这儿养病。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就回来接你。”
　　“我要跟你一起。”苏甜固执地看着她，“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苏甜…”萧璟月因为着急，声音填了一份责备的意味。
　　“沈大夫说了，我还能活五年。”苏甜打断她。
　　“五年，够陪殿下做完所有事了。要是殿下不让我去，我就在这儿等，等到死。”
　　五年，听起来很长，但转眼就过。
　　像掌心里的沙，抓得再紧，也会漏。
　　萧璟月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傻子。”她哑声说。
　　“嗯。”苏甜靠在她肩上，笑道，“所以殿下得带着我，不然我被人骗了怎么办。”
　　陈伯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假装自己不存在。
　　良久，萧璟月松开苏甜，转身对陈伯说：
　　“去准备车马。三日后启程回京。”
　　“是！”陈伯领命，起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两人。
　　她对苏甜说：“回京路上，万一我们走散了…你就拿着防布图去北境军镇，找楚凌云。他会护你周全。”
　　“不会走散。”苏甜埋在萧璟月怀里，深吸这她身上的香味，“死也不散。”
　　“好。”萧璟月低头，吻了吻她的颅顶，“死也不散。”
　　那夜，两人相拥而眠。
　　萧璟月做了个梦。
　　是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别怕，我陪你。”
　　她回头，看见苏甜的脸。
　　在雨里，对她笑。
　　---
　　回京前夜，沈大夫来了最后一趟。
　　施完针她没急着走，反而坐下来，看着萧璟月给苏甜收拾行李。
　　“殿下真要带苏姑娘回京？”她问。
　　萧璟月头也不抬：“嗯，她非要跟着。”
　　“很危险。”沈大夫声音平静，眉头却高高皱起。
　　“苏姑娘现在的身体，受不得颠簸，更受不得惊吓。京城那种地方…不适合她养病。”
　　“我知道。”萧璟月直起身，看着沈大夫，“但把她留在这儿，我更不放心。”
　　沈大夫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护心丸’，一共七颗。若是苏姑娘病情突然加重，或是…或是用了那种能力，就给她服一颗。能护住心脉，争取时间。”
　　萧璟月接过，郑重收好：“多谢。”
　　“不用谢我。”沈大夫站起身，“我也是奉命行事。楚将军交代了，务必保住苏姑娘的命。”
　　她顿了顿，看向苏甜：“苏姑娘，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你的能力，不是诅咒，是天赋。用得好，能救人。用不好，会害己。回京后，千万…千万要克制。”
　　苏甜点头：“我记住了。”
　　她反复琢磨着沈大夫的这句话，前段时间明明说“言灵”只对坏的事情有反应，可如今又说运用的当是好事。
　　苏甜思忖良久，感觉好像抓到了点边。
　　她心想着：“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福祸相依”？”
　　送走沈大夫，天色已晚。
　　萧璟月关好门，回到炕边，看见苏甜正在摆弄那个小瓷瓶。
　　“别玩了。”她拿走瓷瓶，塞进苏甜的包袱里，“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睡不着。”苏甜躺下，睁着眼看着屋顶。
　　“你说京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萧璟月在她身边躺下。
　　“但肯定很乱。赵元启掌权，赵党复起，那些被压了两年的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
　　她顿了顿：“不过也好。乱，才有机会。”
　　“殿下怕吗？”
　　萧璟月点头坦承：“怕护不住你，怕斗不过他们，怕…怕辜负皇兄的托付。”
　　苏甜侧身，看着她：“那殿下还要回去？”
　　萧璟月也侧身，两人面对面躺着，她亲了亲苏甜的嘴角：“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责任，总得有人去担。”
　　她伸手，轻抚苏甜的脸：
　　“而且我想过了。回京后，我们不争皇位，不争权力，只做一件事。
　　我们一定要把赵元启拉下马，把朝堂清理干净，然后我们就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萧璟月眼睛亮起来，“江南，蜀中，苗疆…或者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还是开间小铺子，你收钱，我做糕。”
　　她说得认真，苏甜笑了：“又做糕？殿下还没做腻？”
　　“做不腻。”萧璟月也笑。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苏甜忽然凑过去，吻住她的唇。
　　吻了很久，苏甜才松开，额头抵着萧璟月的额头，轻声说：
　　“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为了我…做傻事。”苏甜声音发颤，“不要为了救我，去求人，去妥协，去…去死。”
　　萧璟月没说话。
　　苏甜见她没应话，急得抓紧她的衣襟：“答应我。我要你活着。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萧璟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但她心里知道，这承诺，她守不住。
　　如果真要选，她选苏甜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窗外，雪下大了，纷纷扬扬，把院子染成一片白。
　　像老天爷，在为这场离别铺就素缟。
　　睡梦中，萧璟月又听见那个声音：
　　“月儿，活下去。”


第37章 龙潭虎穴
　　离开温泉山庄的第五日，马车驶入一段险峻的山道。
　　路是凿在崖壁上的，宽仅容一车，左边是陡峭山岩，右边是百丈深谷。
　　谷底有条河，水声轰鸣，混着风声，像无数野兽在咆哮。
　　陈伯驾着车，车速放得很慢。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
　　她靠在萧璟月肩上，脸色比离开山庄时又苍白了些。
　　虽然每日按时服药、施针，但连日颠簸还是耗尽了她的精力，咳嗽又开始频繁。
　　“喝口水。”萧璟月拧开水囊，递到她唇边。
　　苏甜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痒意，她忍不住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狠了，整个人都在抖。
　　萧璟月赶紧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发现掌心里又多了几丝血迹，在帕子上洇开，红得刺眼。
　　“停车。”萧璟月声音发紧。
　　马车停下。
　　她扶着苏甜下车，让她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歇息。
　　山谷的风很猛，吹得人站立不稳。
　　苏甜的头发在风里乱舞，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陈伯蹲在路边，警惕地观察着来路和去路，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
　　苏甜喘匀了气，轻声说：“我没事…不要耽误时间，我们继续走。”
　　“累就歇着，不急这一时半刻。”萧璟月把披风裹在她身上。
　　话虽如此，她心里其实很急。
　　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她们已经走了五日，才刚出北境地界。
　　而京城那边，赵元启掌权已过十日，每耽搁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苏甜看出她的焦虑，握住她的手：“殿下别担心，我能撑住。”
　　“我没担心。”萧璟月嘴硬，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正说着，前方山道拐弯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陈伯立刻起身，拔刀出鞘：“殿下，有人！”
　　萧璟月也站起来，把苏甜护在身后。
　　只见拐弯处冲出来七八匹快马，马上都是黑衣劲装的汉子，面巾蒙脸，手里提着钢刀，刀刃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来者不善。
　　领头那匹马在十丈外停住，马上的黑衣人打量了三人一番，最后落在萧璟月身上：
　　“可是长公主殿下？”
　　萧璟月没答，反问：“你们是谁的人？”
　　“赵相爷有请，请殿下随我们回京。”黑衣人勒着马缰，马在原地打转。
　　“若我不去呢？”
　　“那就得罪了。”黑衣人挥手，“上！”
　　七八匹马同时冲过来，马蹄踏得碎石飞溅。
　　陈伯低喝一声，挥刀迎上。
　　他是北境老兵，刀法狠辣，一个照面就劈倒两人。
　　但对方人多，很快把他围在中间。
　　另有两个黑衣人绕开战团，直奔萧璟月和苏甜而来。
　　萧璟月拔出匕首，把苏甜往身后一推：“躲好！”
　　她迎上去，匕首短，对上长刀吃亏，但胜在灵活。
　　她侧身避过第一刀，匕首顺势划向马腿。
　　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把黑衣人甩下马背。
　　第二个黑衣人已经冲到眼前，刀光直劈而下。
　　萧璟月来不及躲，只能举匕首格挡。
　　锵的一声，匕首被震得脱手飞出，她也踉跄后退，撞在苏甜身上。
　　“璟月！”苏甜扶住她。
　　黑衣人翻身下马，提着刀一步步逼近：“殿下，别挣扎了。相爷说了，要活的。但若实在带不回去活的…死的也行。”
　　他举起刀。
　　萧璟月把苏甜护在身后，眼神冰冷：“你敢。”
　　黑衣人狞笑：“哈哈哈，爷有何不敢？这荒山野岭，杀了你们，往谷里一扔，尸骨都找不到…”
　　话没说完，他忽然脚下一滑。
　　整块路面突然塌陷，像被无形的巨手掀开，碎石泥土哗啦啦往下掉，连人带马一起坠向深谷。
　　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很快被水声吞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陈伯和剩下的黑衣人都停了手，看向那片塌陷的路面。
　　那儿足足三丈长的一段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边缘整齐得像刀切。
　　诡异，十分诡异。
　　苏甜站在萧璟月身后，脸色惨白如纸，手在发抖。
　　她看见那黑衣人举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掉下去，掉下去…
　　然后……路就塌了。
　　萧璟月回头看她，看见她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手，心头一沉，但没时间细问。
　　她捡起掉落的匕首，对陈伯喊：
　　“快走！”
　　陈伯一刀逼退对手，冲过来扶起两人上车，挥鞭催马。
　　马车在狭窄的山道上狂奔，车轮几次碾到路边，碎石滚落深谷。
　　身后剩下的黑衣人愣了片刻，才想起要追，但路塌了一段，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拐弯处。
　　---
　　马车狂奔了一个时辰，直到马累得口吐白沫，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
　　山坳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屋顶塌了一半，但墙壁还算完整，能挡风。
　　陈伯把马拴在庙后的枯树下，抱了些干草喂马。
　　萧璟月扶着苏甜进庙，找块干净的地方铺上褥子，让她躺下。
　　苏甜躺下后就开始咳，咳得蜷缩成一团，帕子上血迹越来越多。
　　萧璟月赶紧从包袱里找出沈大夫给的护心丸，喂她服下一颗。
　　药丸见效很快，咳嗽渐渐平息，但苏甜的脸色更差了，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抓住萧璟月的手：“我刚才…”
　　“别说话。”萧璟月打断她。
　　她用布巾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歇着，养神。”
　　她语气平静，但手在抖。
　　她不知道苏甜的身体，还能承受多少次。
　　苏甜执拗地看着她：“我是不是…又用那种能力了？”
　　萧璟月本想摇头安慰，可这又能骗得了谁。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承认：“但用得及时，救了我们。”
　　苏甜声音发颤：“可我感觉…身体更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萧璟月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许是你最近心理压力太重了的错觉，好生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把苏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感受到温度：“你看，我还活着，你也活着。这就够了。”
　　苏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极力压抑的恐慌，忽然笑了，笑得很虚弱：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微微动一下。”
　　萧璟月一愣，下意识摸自己的眉毛。
　　苏甜笑得更欢，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萧璟月赶紧帮她顺气，等她缓过来，才叹口气：“都这时候了，还开玩笑。”
　　“不开玩笑，就只剩害怕了。”苏甜靠在她怀里。
　　“你抱紧我，我冷。”
　　萧璟月把她搂紧，用披风裹住两人。
　　庙里很冷，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破布幔哗啦响。
　　陈伯生了堆火，火光跳跃。
　　陈伯压低声音：“殿下，刚才那些人是赵元启派来的。看来他知道您要回京，在路上设了埋伏。”
　　“不止这一路。从北境到京城，能走的路就这几条。每条路上，恐怕都有他的人。”萧璟月冷静分析。
　　她顿了顿：“而且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截杀，说明…京城局势，比我们想的更糟。”
　　赵元启不怕她活着回京，不怕她揭穿他挟持幼帝、自封摄政的真相。
　　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已经在京城站稳脚跟，掌握了绝对权力。
　　甚至可能…已经清洗了朝堂，把反对者都除掉了。
　　“那我们还去京城吗？”苏甜轻声问。
　　萧璟月语气坚定：“去，而且得快。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看向陈伯：“天亮就走。不走大路，走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陈伯点头：“属下知道一条猎户走的小道，能绕过前面三个镇子。就是路不好走，马车过不去。”
　　萧璟月毫不犹豫：“那就骑马。把马车拆了，只留马。”
　　“那苏姑娘…”
　　萧璟月看着怀里已经睡着了的苏甜：“我带着她，我带她骑马。”
　　陈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萧璟月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是。”
　　夜深了。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余烬的微光。
　　庙里很静，能听见庙后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山林里夜枭的啼叫。
　　苏甜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时不时会惊悸一下。
　　萧璟月一直醒着，她心疼极了苏甜，只是她能做的只有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自己在。
　　她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庙外响起。
　　她立刻睁开眼，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好像门缝里被塞进来一个东西。
　　萧璟月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个滚过来的小东西，直到它越来越清晰。
　　……是个小竹筒。
　　竹筒滚到火堆边，停住了。
　　萧璟月盯着那竹筒看了片刻，才轻轻放开苏甜，起身去捡。
　　竹筒很普通，封口处有个梅花印记，是秋月的标记。
　　她心头一跳，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就着余烬的微光，她看清上面的字：
　　“幼帝血书：姑母救我。赵党清洗朝堂，已杀十七人。楚将军被调离京，归期未定。勿入京，速来青州白云观。”
　　落款处，画了朵染血的梅花。
　　萧璟月握着纸条，手在发抖。
　　看来京城，已是龙潭虎穴。


第38章 被控制
　　天刚蒙蒙亮，萧璟月就叫醒了苏甜和陈伯。
　　她把纸条给两人看了，陈伯蹙眉，“啧”了声后满脸愁苦：
　　“青州在东南方向，离这儿至少十天路程。
　　而且青州是…是赵贼的老家，去那儿，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是他老家，他才想不到我们会去。”萧璟月冷静分析。
　　“白云观我听说过，在青州城外的白云山上，香火不旺，很僻静。
　　幼帝能把血书送到那儿，说明那里有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而且楚凌云被调离京城，说明赵元启已经对他起疑。我们现在去京城，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殿下的意思是…”
　　“改道青州。”萧璟月收起纸条。
　　她沉思了会儿，继续分析着自己的想法：“先去白云观，见幼帝的人，弄清京城情况，再做打算。”
　　陈伯点头：“那属下这就去拆马车。”
　　苏甜靠在墙上，看着萧璟月收拾行李：
　　“殿下，幼帝…你侄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璟月动作一顿：“我与他一年到头免不了几次面，他叫萧明瑞，今年十岁，生母是已故的德妃。”
　　她顿了顿：“皇兄子嗣单薄，只有三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体弱，他是老三。若不是赵元启挟持，本该是太子。”
　　苏甜迟疑：“那他怎么会…怎么会信任殿下？”
　　萧璟月苦笑：“因为他没得选。满朝文武，要么是赵党，要么被清洗。能救他的，只有我这个远在北境的姑母。”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系好，转身看着苏甜：
　　“而且这血书…可能不只是求救。”
　　“什么意思？”
　　萧璟月苦笑：“虽然他才十岁，但毕竟生在帝王家。我猜测这可能也是试探，试探我会不会趁乱夺位。”
　　苏甜愣住。
　　十岁的孩子，被挟持，被软禁，生死一线…还要试探自己的姑母？
　　“帝王家，就是这样。”萧璟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没有亲情，只有算计。我母后死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她伸手，理了理苏甜散乱的头发：
　　“所以苏甜，你要记住。这次回中原，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别太当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苏甜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人，十岁失去母亲，开始复仇，二十一岁又被迫逃亡…
　　现在，还要回去，面对那些算计、背叛、血腥。
　　苏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她伸手轻点萧璟月的酒窝处，笑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很快解决的。”
　　两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甜有在心底咒骂让赵元启去死。
　　才念到了一句，她就开始咳，咳得直不起腰。
　　苏甜很疑惑，她明明一直都在心底说让赵元启去死，但好似一直都没什么动静。
　　这时而有用，时而没用的能力，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萧璟月赶紧喂她吃药，等她缓过来，才扶她起身：“走吧，该出发了。”
　　庙外，陈伯已经把马车拆了，只留两匹马。
　　马是北境军马，耐力好，但驮两人还是吃力。
　　萧璟月先上马，伸手把苏甜拉上来，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陈伯骑另一匹，在前面带路。
　　马走的小道确实难走，两边都是密林，树枝低垂，时不时会刮到脸。
　　苏甜靠在萧璟月怀里，闭着眼，尽量节省体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林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陈伯勒马，警惕地看向飞鸟惊起的方向。
　　“有人。”他压低声音。
　　话音未落，林子里冲出十几个人，又是黑衣劲装，但这次装备更精良。
　　弩箭在阴天里泛着冷光，箭头对准三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没蒙面，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他打量着萧璟月，咧嘴笑了：
　　“长公主殿下，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萧璟月握紧缰绳：“你们是赵元启的人？”
　　“赵相爷说了，殿下若肯乖乖跟我们回京，还能留条命。”疤脸男人挥手，“若不肯…那就只能带着尸体回去了。”
　　十几个弩手同时上弦，咔哒声响成一片。
　　萧璟月心头一沉。
　　弩不比刀，距离远，速度快，躲不开。
　　而且他们只有三人，苏甜还病着…
　　正僵持间，苏甜忽然睁开眼，看着那些弩手，轻声说：
　　“他们的弩，是坏的？”
　　萧璟月一愣。
　　疤脸男人也听见了，嗤笑：“小娘子说梦话呢？这弩可是军中新制的，怎么会…”
　　话没说完，最前面那个弩手手里的弩，忽然“咔嚓”一声，弓弦断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是连锁反应，十几个弩手的弩，在几息之间全断了弦。
　　弓弦崩断的声音噼啪作响，像过年放的鞭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弩手自己都傻眼了，举着坏掉的弩，不知所措。
　　疤脸男人脸色大变：“妖术，是妖术！”
　　他拔刀就要冲上来，但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又是突然而来的大坑，将疤脸男人和几个手下几乎全书吞没，惨叫连连。
　　剩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看向苏甜的眼神充满恐惧。
　　苏甜靠在萧璟月怀里，脸色白得像死人，嘴角渗出一丝血。
　　“走…”她声音微弱。
　　萧璟月立刻催马，陈伯也反应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包围，冲进密林深处。
　　身后传来疤脸男人的怒吼：“追，追上去！那妖女撑不了多久了！”
　　但密林太密，马跑不快，追兵也追不上。
　　跑出约莫三里地，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璟月勒马停下，扶住怀里摇摇欲坠的苏甜。
　　苏甜已经昏过去了，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前襟。
　　“苏甜，苏甜！”萧璟月声音发颤。
　　苏甜没反应，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萧璟月赶紧掏出护心丸，想喂她，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掰不开。
　　好不容易掰开，喂了药，苏甜却咽不下去，药丸含在嘴里，随着微弱的呼吸颤动。
　　“陈伯！”萧璟月嘶声喊，“找大夫，快找大夫！”
　　陈伯脸色难看：“殿下，这荒山野岭…”
　　“那就找村子！找镇子！”萧璟月眼泪掉下来，“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她抱着苏甜，感觉到她身体在渐渐变冷。
　　那种恐惧，比面对赵元启，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像整个世界，正在从她怀里流失。
　　---
　　陈伯在山里转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个猎户。
　　猎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住在山腰的木屋里。
　　听说有人病重，他二话不说就带路，把三人领到木屋。
　　木屋很小，收拾得还算干净。
　　炕上铺着兽皮，烧着火，很暖和。
　　萧璟月把苏甜放在炕上，老人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掰开眼皮看了看，摇头：
　　“这姑娘…伤到根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元气，油尽灯枯。”
　　“能救吗？”萧璟月声音嘶哑。
　　“我只能试试。”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老参须。
　　“这参是我祖父留下的，百年老参，吊命用的。”
　　他把参须塞进苏甜嘴里，又熬了碗浓浓的姜汤，一点点灌下去。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苏甜的呼吸终于稳了些，脸色也稍微好了点，但人还是昏迷不醒。
　　老人叹气：“能不能醒，看她造化了。你们在这儿歇着，我去打只山鸡炖汤，给她补补。”
　　他走后，屋里只剩两人。
　　萧璟月坐在炕边，握着苏甜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苏甜就没了。
　　陈伯守在门外，警惕着追兵。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人回来了，拎着只肥山鸡，炖了锅汤。
　　汤炖得奶白，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萧璟月喂苏甜喝汤，但她喝不进去，汤从嘴角流出来。
　　萧璟月就自己喝一口，再嘴对嘴喂给她，一点一点，喂了小半碗。
　　喂完汤，她累得靠着墙坐着，握着苏甜的手，喃喃自语：
　　“苏甜，苏恬儿，甜儿……你不能死…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你还没见过江南的桃花，没吃过蜀中的火锅，没养过胖橘猫…”
　　“你还没…还没听我说过那句话…”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甜儿，我爱你。你听见了吗？我爱你…所以你不能死…”
　　她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炕上，苏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萧璟月感觉到了，她猛地睁大眼，盯着苏甜的手。
　　又动了一下。
　　苏甜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甜儿？”萧璟月声音发抖。
　　苏甜眨了眨眼，慢慢聚焦落在萧璟月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萧璟月擦掉眼泪，“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苏甜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用极轻的气音说：
　　“姐姐…哭起来…好丑…”
　　萧璟月破涕为笑，俯身抱住她：“丑就丑，只要你活着，我丑一辈子都行。”
　　苏甜笑得很虚弱。
　　她好像知道“言灵”起效前，她是有感应的。
　　那种突如其来的能量，将她原本就不多的元气聚集起来，上抬至大脑，随后说的那句话基本都会成真。
　　但，好似只有在她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感觉。
　　老人听见动静进来，看见苏甜醒了，也松了口气：“命是保住了，但得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挪动。”
　　一个月。
　　萧璟月心头一沉。
　　一个月，京城局势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看着苏甜苍白的脸，最终点头：
　　“好，我们住一个月。”
　　陈伯急了：“殿下，京城那边…”
　　萧璟月打断他：“京城那边，等我到了再说。现在，她最重要。”
　　她态度坚决，陈伯只能叹气。
　　那夜，萧璟月一夜没睡，守着苏甜。
　　苏甜醒醒睡睡，每次醒来，都会对她笑一笑，然后又睡去。
　　天快亮时，苏甜又醒了，这次精神好了些。
　　她看着萧璟月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你去青州吧。”
　　萧璟月一愣。
　　“我自己在这儿养病，你去救你侄子。”苏甜颤颤巍巍抬起手，被萧璟月一把抓住。
　　苏甜努力扯出笑容，宽慰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担心你…担心你因为耽误了时间，一辈子自责。”
　　萧璟月摇头：“我不去，我要守着你。”
　　苏甜的笑容浅了点，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立马又扬起笑容。
　　“我们约好了，死也不散。所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们一起去吧。”
　　“可是你的身体…”萧璟月眉头皱起。
　　“陈伯去找辆马车，铺厚点褥子，我躺着。慢慢走，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萧璟月看着她，看着她知道劝不动。
　　这个傻子。
　　总是这样。
　　为她想，为别人想，就是不为自己想。
　　“好。”她最终点头，“我们一起去。”
　　她俯身，吻了吻苏甜的额头：
　　“但你要答应我，这一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再用那种能力了。一次都不能。”
　　苏甜点头：“我答应。”
　　但这哪里是她能控制的呢。
　　这两次的经验告诉她，这能力压根就不受她控制，出现的突然，作用发挥的也是突然。
　　她多么想，直接让赵元启那一伙人全都暴毙啊，不管是为了天下苍生，还是单为了萧璟月。
　　可她做不到，哪怕她花了一整个晚上念叨让赵元启一伙人死掉，都没用。


第39章 陷阱
　　离开猎户木屋的第七天，马车驶入一座叫“平阳”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街边有不少铺子。
　　马车停在饭馆门口。
　　陈伯跳下车，掀开车帘：“殿下，在这儿歇个脚，给苏姑娘熬点药。”
　　车厢里，萧璟月抱着苏甜，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苏甜精神一直很差，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距。
　　七日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喝点粥或药，就又睡过去。
　　像一盏油快耗尽的灯，明明灭灭。
　　但只要意识清晰，她都会寻找那种所有元气集中到一起的感觉，可每次都找不到。
　　她只能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让赵元启一伙人去死。”
　　只可惜，她每次累到睡着，再醒来时，她们依旧在路上。
　　证明赵元启一伙人还好好地活着。
　　萧璟月轻唤：“甜儿，到镇上了，想不想吃点热的？”
　　苏甜眨了眨眼，很慢才反应过来。
　　她几乎说不出声音，嘴巴微张：“…都好。”
　　萧璟月心头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从前那个会跟她抢糕吃、笑话她的苏甜，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扶着苏甜下车，走进饭馆。
　　饭馆很简陋，四张桌子，几张条凳，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伯上前：“掌柜的，我们要一间清净的雅间，再熬一锅小米粥，炖个蛋羹。”
　　掌柜睁开眼，打量三人，搓着手点头哈腰：
　　“雅间在后院，得加钱。”
　　陈伯掏出碎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立刻换了笑脸：“三位这边请。”
　　后院确实清净，有一间独立的小屋。
　　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屋里烧着炭盆，还算暖和。
　　萧璟月把苏甜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
　　苏甜很快又睡过去，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陈伯去厨房看着熬粥熬药，萧璟月就坐在床边，握着苏甜的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直到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萧璟月没回头。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送茶水的伙计，低着头，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萧璟月忽然开口。
　　伙计顿住。
　　“抬起头来。”萧璟月声音冷下来。
　　伙计缓缓抬头，是张清秀的脸，二十出头，眼睛很亮，眼角有颗泪痣。
　　萧璟月瞳孔骤缩：“秋月？”
　　秋月眼眶瞬间红了，扑通跪下：“殿下。”
　　---
　　后院小屋里，炭火烧得噼啪响。
　　秋月跪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
　　萧璟月扶她起来，让她坐在凳子上，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萧璟月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林清辞呢？”
　　“林公子…林公子他…”秋月擦着眼泪，“他被赵元启抓了。”
　　萧璟月心头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秋月声音发颤：“十天前。赵元启查出林家在暗中帮殿下，就把林公子下了大狱。林家上下三十七口，全被关押，家产抄没…”
　　她顿了顿，哭得更凶：“奴婢是趁乱逃出来的，一路往北境方向找，想着或许能遇到殿下。走了没几天钱就被抢了，只能找了家店打杂赚路费，没想到还遇到了殿下…”
　　萧璟月握着茶杯的手收紧：“林清辞现在怎么样？”
　　秋月摇头，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不知道，只知道关在刑部大牢，赵元启亲自审问…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苏甜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萧璟月才开口：“除了这些，京城还有什么消息？”
　　秋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
　　“这是奴婢逃出来前，宫里一位老太监偷偷塞给我的。他说…说幼帝不在青州白云观了。”
　　萧璟月心头一跳：“在哪儿？”
　　“被转移了。”秋月压低声音。
　　“赵元启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五天前突然派人去白云观，把幼帝转移到了…转移到了赵家在青州的老宅。”
　　她顿了顿：“而且赵元启本人，三日前已经离京，亲自往青州来了。”
　　萧璟月脸色一变。
　　赵元启离京，亲自来青州…
　　要么是来抓她，要么是来…杀幼帝灭口。
　　“殿下，”秋月抓住她的手，“您不能去青州了。赵元启布好了网，就等您往里钻。”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看着床上昏睡的苏甜。
　　不去青州，去哪儿？
　　回北境？楚凌云被调离，北境军镇未必安全。
　　留在中原？赵元启的耳目遍布，藏不住。
　　“还有…”
　　秋月犹豫片刻，又掏出一封信：“这是楚将军留给您的。他离京前，托人辗转送到林家，奴婢带出来了。”
　　萧璟月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半张，字迹潦草：
　　“见信速离中原。海州有船，可渡东海。
　　三月后，北境军变，我再迎殿下归来。”
　　落款处，画了匹简笔的马，马头朝着东边。
　　渡海？便是去了海外。
　　萧璟月握着信，手在抖。
　　这是楚凌云给她的最后一条生路。
　　放弃中原的一切，放弃复仇，放弃责任，带着苏甜，远走高飞。
　　等三个月后，他整顿好北境军，再回来清君侧，迎她归位。
　　听起来好像可实行，但…
　　“苏甜撑不到三个月了。”萧璟月轻声说。
　　秋月一愣，看向床上昏睡的人：“苏姑娘她…”
　　萧璟月声音发涩：“沈大夫说，最多五年。但现在看来，五年都悬。她这一路上用了两次能力，每次都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
　　秋月也红了眼眶：“那…那怎么办？”
　　萧璟月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苏甜的手。
　　苏甜的手很凉，她轻轻摩挲着，想把那点冰凉焐热。
　　秋月小声说：“其实…奴婢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青州赵家老宅里，藏着个秘密。”秋月压低声音。
　　“赵颉生前，曾花重金请来一位神医，在宅子里建了个‘药泉’。
　　据说那药泉能活死人、肉白骨，赵颉想靠它延年益寿…”
　　她顿了顿：“但药泉建好后没多久，赵颉就倒台了。那药泉…就一直封存在老宅地窖里，没人用过。”
　　药泉。
　　能活死人、肉白骨。
　　萧璟月心脏狂跳。
　　“消息可靠吗？”她声音发紧。
　　秋月摇头：“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而且赵元启这次把幼帝转移到老宅，会不会也是想…”
　　也想用那药泉，控制幼帝，或是做别的什么？
　　这可能是陷阱，赵元启故意放出消息，引她去老宅。
　　但万一是真的，万一……那药泉真能救苏甜。
　　“准备一下。”萧璟月缓缓起身，“我们去青州。”
　　秋月急声：“殿下，这样不稳妥，容奴婢再去打听……”
　　“我知道。”萧璟月眼神平静，“但就算是陷阱，我也得跳。因为那药泉，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顿了顿，看向秋月：
　　“你若怕，可以走。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
　　秋月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出眼泪：
　　“殿下说的什么话。奴婢跟了您十年，什么时候怕过？”
　　她擦掉眼泪，挺直腰板：
　　“奴婢跟您一起去。要死，也死一块儿。”
　　萧璟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抱住秋月：“谢谢你。”
　　秋月也抱住她，声音哽咽：
　　“殿下，您一定要好好的。苏姑娘也要好好的。咱们都要好好的…”


第40章 我好像要死了
　　萧璟月擦掉眼泪：“陈伯知道去青州的路吗？”
　　“知道。”秋月点头。
　　“奴婢这一路打听清楚了，从平阳镇往东走两天，有条小路直通青州城外。
　　虽然险，但隐蔽，赵元启的人未必知道。”
　　“好。”萧璟月转身看向床上的苏甜，“那我们就走那条路。”
　　---
　　当晚，苏甜发起了高烧，滚烫，像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
　　萧璟月一摸她额头，烫得缩手。
　　她赶紧让陈伯去打冷水，浸了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布巾很快被焐热，苏甜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急促，开始说胡话。
　　“殿下…快走…有埋伏…”
　　“桂花糕…殿下做的…好吃…”
　　“冷…好冷…”
　　她一会儿喊热，一会儿喊冷，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萧璟月急得团团转，把秋月带来的退热药喂下去，但苏甜咽不下去，药汁从嘴角流出来。
　　秋月也慌了：“怎么办…这样烧下去，会烧坏脑子的…”
　　萧璟月咬咬牙，和上次一样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俯身嘴对嘴渡给苏甜。
　　苦涩的药汁在两人唇齿间传递，苏甜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紧蹙，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喂完药，萧璟月嘴唇都被药汁染成了褐色。
　　她顾不上擦，又让秋月去找酒，擦身子降温。
　　秋月跑出去，很快抱回来一坛烧刀子。
　　萧璟月倒出酒，用布巾沾湿了，解开苏甜的衣裳，从额头开始，擦胸口，擦胳膊…
　　酒味刺鼻，混着苏甜身上的药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
　　擦到一半，苏甜忽然睁开眼睛。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她声音嘶哑：“我…我好像要死了？”
　　“胡说！”萧璟月厉声，手突然颤抖。
　　“你不会死。我说过，你要活到老，要陪我开铺子，要养胖橘猫…”
　　“可是…”苏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好累啊…像背着一座山，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萧璟月握住她的手，“我背你走。背不动就抱，抱不动就扛…总之，你不能停。”
　　苏甜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姐姐，璟月，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像小孩子。
　　明明自己也怕，却还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来哄别人。”
　　萧璟月眼眶一热：“那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特别傻。明明可以自己逃，却非要留下来陪我送死。”
　　“嗯。”苏甜笑了，“所以我们俩，一个傻，一个小孩，正好凑一对。”
　　萧璟月也笑了，笑着流泪，她俯身，额头抵着苏甜的额头：
　　“对，凑一对。一辈子都凑一对。”
　　苏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鬓发里：
　　“璟月，如果…如果我撑不到…”
　　“没有如果。”萧璟月打断她，“你必须撑到。因为我会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苏甜，我萧璟月这辈子，没求过谁。
　　但我求你，求你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的狗吠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夜静得可怕。
　　秋月悄悄退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陈伯也守在院子里，刀放在手边，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屋里，萧璟月一遍遍给苏甜擦身，一遍遍喂水，一遍遍说着话：
　　“等到了青州，拿到药泉，你的病就好了。”
　　“然后我们去江南，开铺子。”
　　“冬天卖火锅，夏天卖冰碗。养只胖橘猫，天天晒太阳…”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在哼催眠曲。
　　苏甜偶尔会应一声，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呼吸渐渐平稳，高热也慢慢退下去。
　　天快亮时，苏甜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不再紧蹙。
　　萧璟月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床边，握着苏甜的手，就这么睡着了。
　　--
　　第二天晌午，苏甜的高热完全退了，精神也好了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萧璟月松了口气，让秋月去街上买些干粮和药材，准备下午就出发。
　　秋月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萧璟月警觉。
　　秋月压低声音：“街上…多了些生面孔。都是精壮的汉子，虽然穿着普通衣服，但走路姿势、眼神…像行伍出身。”
　　她顿了顿：“而且他们在打听，有没有见过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病着，一个气度不凡。”
　　萧璟月心头一沉。
　　赵元启的人，追到平阳镇了。
　　“有多少人？”她问。
　　秋月声音发紧：“至少十个，分了三拨，在街上转悠。掌柜的说，他们是昨晚后半夜进镇的，包了镇东头那家客栈。”
　　陈伯从门外进来，脸色凝重：“殿下，后门也有人盯梢。两个卖糖葫芦的，在那儿转悠半天了，眼睛一直往咱们这边瞟。”
　　前门后门都被盯死了。
　　这座小镇，已经成了瓮。
　　而她们，是瓮里的鳖。
　　“从哪儿走？”秋月问。
　　萧璟月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后院墙很高，墙外是条小巷，巷子尽头是片菜地，菜地后是镇外的荒山。
　　“翻墙。”她果断道，“从后墙翻出去，穿过菜地，进山。”
　　“苏姑娘怎么翻？”陈伯皱眉。
　　“我背她。”萧璟月转身看向苏甜，“你能撑住吗？”
　　苏甜点头：“能。”
　　“好。”
　　萧璟月开始收拾东西：“只带必要的，药、水、干粮，钱。其他都扔了，轻装简行。”
　　四人迅速行动。
　　萧璟月把苏甜背在背上，用布带固定好。
　　秋月背上小包袱，陈伯提着刀，在前面开路。
　　后院墙确实高，但墙角堆着些杂物，破木箱、旧箩筐。
　　陈伯踩着杂物先翻上去，观察了一下墙外情况，才招手：“没人，快。”
　　秋月第二个翻过去。
　　萧璟月背着苏甜，踩着杂物往上爬。
　　墙很高，她爬得吃力，额头冒汗，一步一阶，终于爬到墙头。
　　墙外是个堆柴火的角落，很隐蔽。
　　四人汇合，贴着墙根往小巷尽头摸。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掌柜的说那伙人住后院，怎么不见人？”
　　“怕是跑了。快搜！”
　　是赵元启的人。
　　萧璟月立刻拉着秋月退回巷子里，躲在一堆柴火后。
　　陈伯也藏到另一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黑衣汉子走进巷子，手里提着刀。
　　萧璟月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背上苏甜的身体绷紧了。
　　柴火堆很密，但若仔细搜，肯定能发现。
　　就在两个汉子快要走到柴火堆前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啦，走水啦！粮店走水啦！”
　　两个汉子一愣，对视一眼，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萧璟月也愣住了。
　　粮店走火？这么巧？
　　她看向背上的苏甜，发现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紧抿，眼神有些躲闪。
　　“你…”萧璟月心头一跳。
　　苏甜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
　　是她。
　　她又用了能力。
　　萧璟月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但没时间细问，只能低声呵道：“走！”
　　四人趁乱冲出小巷，穿过菜地，一头扎进镇外的荒山里。
　　山很陡，萧璟月背着苏甜，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
　　秋月和陈伯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彻底听不见镇上的喧哗声了，四人才在一处山崖下停住歇息。
　　萧璟月把苏甜放下来，让她靠坐在石头上。
　　苏甜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秋月，药。”萧璟月声音发颤。
　　秋月赶紧找出护心丸，喂苏甜服下。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
　　“苏甜…苏甜…”她轻声唤，声音带着哭腔。
　　苏甜没反应。
　　像睡着了，又像…永远睡过去了。
　　陈伯蹲下身，探了探苏甜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脸色难看：“殿下，苏姑娘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萧璟月浑身一僵。
　　刚才，苏甜又用了一次。
　　“不行…”萧璟月把苏甜搂进怀里，“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
　　秋月也哭了，跪在旁边：“苏姑娘，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苏甜像一朵凋零的花，在萧璟月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打在脸上像刀子。
　　萧璟月抱着苏甜，坐在山崖下，一动不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甜撑不过去时，她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声音微弱：“我没事，别担心。”
　　萧璟月看着她，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泣不成声：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我求你，别再这样了，求你…。”
　　苏甜笑了，笑得很虚弱：“那…殿下罚我吗？”
　　“罚。”萧璟月哽咽，“罚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苏甜又笑了，笑着闭上眼睛：
　　“那…那我得努力…活到一百岁…”
　　说完，她又昏过去了。
　　但这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稍微好了点。
　　萧璟月松了口气，把她搂紧，脸贴着她的脸：
　　“好，我陪你活到一百岁。”
　　秋月和陈伯也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第41章 代价
　　青州城外的荒山里，有个废弃的木屋。
　　屋是土坯垒的，屋顶塌了一半，三面墙还在，能勉强挡风。
　　陈伯在屋角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巴掌大的地方，映出四张疲惫的脸。
　　萧璟月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昏睡的苏甜。
　　苏甜这一路上醒醒睡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陈伯压低声音：“山下就是青州城。赵家老宅在城东，靠山而建，守卫森严。
　　属下刚才去探了探，光是明面上的护卫，就有三十多个，暗哨不知还有多少。”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苏甜干裂的嘴唇。
　　从平阳镇逃出来后，她们在山里走了三天，才到青州地界。
　　这三天，苏甜只清醒过两次，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就又昏过去。
　　萧璟月终于开口：“药泉的入口，查到了吗？”
　　“查到了。”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草图，是用炭条画在破布上的。
　　他将草图展开，指着一处说：“赵家老宅分三进，药泉在地窖里。地窖入口在后院假山后，有机关。但…”
　　他顿了顿：“但地窖门口有四个护卫，轮班值守，十二个时辰不离人。”
　　秋月抬起头，眼眶泛红：“殿下，这分明是陷阱。赵元启故意放出药泉的消息，又把守得这么严，就是等着您往里钻。”
　　萧璟月当然知道，但她只能去。
　　苏甜撑不了多久了。
　　沈大夫的护心丸只剩两颗，药浴的药材也用完了。
　　再拖下去…
　　“我今晚就去，陈伯在外接应，秋月照顾苏甜。”
　　“不行！”秋月急声，“殿下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萧璟月把苏甜轻轻放平，盖好披风。
　　“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苏甜苍白的脸：“而且我必须去。她等不起了。”
　　秋月还想说什么，陈伯却按住她的肩，摇头。
　　这么多个月过去了，他知道她的脾气。
　　陈伯沉声道：“属下陪殿下进去，至少到地窖口。”
　　萧璟月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
　　正说着，苏甜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轻，像小猫的呜咽。
　　萧璟月赶紧扶她起来，喂了点温水。
　　苏甜缓缓睁开眼，这次倒是没立刻昏过去。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萧璟月，声音嘶哑：
　　“殿下…我们…到青州了？”
　　“到了。”萧璟月握住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苏甜扯了扯嘴角：“我感觉还行，你不要…”
　　萧璟月把她搂进怀里：“别说话，歇着，养神。”
　　苏甜靠在她肩上，眼睛半睁着，看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说：
　　“月儿…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苏甜声音飘忽，“站在一口泉边，泉水是绿色的，冒着热气…她对我招手，说…说等我很久了…”
　　萧璟月心头一跳。
　　“她还说什么？”
　　“她说…”苏甜努力回想，“说药泉能救我，但…但有代价。要拿最珍贵的东西换…”
　　她顿了顿，看向萧璟月：“月儿，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萧璟月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
　　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赵家老宅背靠青山，占地极广，高墙深院，檐角挂着风灯，在夜风里摇晃，把墙下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萧璟月和陈伯伏在墙外的树丛里，观察着墙头的动静。
　　护卫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每次四人，绕墙一周。
　　陈伯压低声音：“西墙角那棵槐树，树枝伸进墙里，能借力。墙内是片竹林，容易藏身。”
　　萧璟月点头：“走。”
　　两人猫着腰潜到西墙角。
　　那棵老槐树果然枝繁叶茂，一根粗壮的枝桠斜斜伸过墙头。
　　陈伯先上，动作轻得像只狸猫，几下就翻上墙头，蹲在阴影里观察片刻，才招手。
　　萧璟月紧随其后。
　　她身手不如陈伯，但胜在轻盈，攀着树枝翻过墙，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墙内果然是片竹林，竹子很密，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陈伯引路：“地窖在后院，走这边。”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花木的阴影，往后院摸去。
　　赵宅确实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布局精巧，在夜色里都成了黑黢黢的怪兽，张牙舞爪。
　　穿过一个月洞门，就到了后院。
　　后院很静，只有假山旁的灯笼亮着，照着地窖入口。
　　是个不起眼的石洞，洞口站着两个护卫，抱着刀，正在打哈欠。
　　陈伯眯起眼：“不止两个。假山后还有暗哨，至少两个。”
　　四个护卫，明暗各二。
　　萧璟月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是秋月从药铺买的迷香。
　　她示意陈伯绕到假山后，自己则借着花木的掩护，悄悄靠近那两个明哨。
　　距离约莫三丈时，她停下，点燃迷香，插在一丛灌木下。
　　夜风正好往护卫的方向吹，淡淡的青烟飘过去。
　　两个护卫又打了个哈欠，其中一个揉着眼睛：“今晚怎么这么困…”
　　话没说完，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下，另一个也倒下了。
　　假山后的暗哨察觉不对，探出头来：“怎么回事？”
　　就在此时，陈伯从暗处窜出，手刀劈在一个暗哨颈后，另一个刚想喊，也被捂住嘴打晕。
　　干净利落。
　　萧璟月快步走到地窖入口，仔细查看。
　　石门很厚，表面看平平无奇，但门缝处隐约有金属光泽。
　　……是机关锁。
　　她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弯成钩状，小心探进门缝。
　　摸索片刻，找到了锁眼，轻轻转动。
　　咔哒。
　　轻响一声，石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硫磺和水汽，形成一种奇异的香气。
　　陈伯低声道：“殿下小心，属下在这儿守着。”
　　萧璟月点头，掏出火折子点燃，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走了约莫三十级，才到底。
　　底下是个天然的石洞，洞顶有钟乳石垂下来，水滴嗒嗒落在地面的水洼里。
　　洞中央，果然有一口泉。
　　泉不大，直径约莫三尺，水是碧绿色的，像上好的翡翠，冒着氤氲的热气。
　　泉水中央有块凸起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长生泉。
　　泉水旁，确实站着个白衣女子，是尊白玉雕像。
　　雕工精湛，女子面容温婉，手里捧着个玉瓶，瓶口倾斜，仿佛在往泉里倒水。
　　萧璟月走近，发现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以心爱之物，换所爱之人一命。一命换一命，天道轮回。”
　　一命换一命。
　　萧璟月心头一沉。
　　这就是苏甜说的“代价”？
　　她正思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果然来了。”


第42章 去看海
　　萧璟月猛地转身。
　　地窖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紫色锦袍，面容清癯。
　　正是赵元启。
　　他身后跟着八个护卫，个个精悍，已经把入口堵死。
　　萧璟月冷笑一声：“赵大人好算计。用药泉引我来，再瓮中捉鳖。”
　　赵元启慢条斯理地打开扇子，轻摇着朝她走来：“不是捉鳖。是请君入瓮。殿下，您知道这药泉的来历吗？”
　　“愿闻其详。”
　　“这是我父亲赵颉，花十年时间，集天下奇药，又请苗疆巫医，以古法炼制而成。”
　　赵元启走到泉边，伸手拂过水面：“此泉确实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有个条件必须以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激活药效。”
　　他看向萧璟月：“也就是说，您若想救苏姑娘，就得…献祭自己。”
　　一命换一命。
　　原来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赵元启话锋一转：“当然，还有一种用法，以帝王之血为引，可炼长生丹。服用后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他笑了，笑容诡异：“所以我把幼帝接来了。用他的血炼药，我赵家可享百年富贵。用您的血…也能救您的爱人。”
　　他盯着萧璟月，突然笑得狰狞：“选一个吧，殿下。是救您侄子，还是救您的…心上人？”
　　这是个死局。
　　“我若都不选呢？”她冷冷道。
　　“那您就看着苏姑娘死。”赵元启笑得更是猖狂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在山上那间木屋周围，也布了人。
　　这会儿，您那位侍女和病美人，应该已经落网了。”
　　萧璟月心头一沉。
　　从平阳镇开始，每一步都在赵元启算计中。
　　即便，这本就在萧璟月的预料之中，但赵元启那副嘴脸，还是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想怎样？”她盯着赵元启，声线毫无波澜。
　　“我想跟殿下做个交易。”赵元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这是禅位诏书，幼帝已经盖了印。
　　只要殿下您…也盖个印，承认此诏有效，我就放苏姑娘一条生路。”
　　他把诏书放在泉边的石台上：“至于药泉…我可以用别的药吊着苏姑娘的命，让她多活几年。
　　等殿下助我稳定朝局，彻底掌控大晟后，我再给她用真正的药泉，让她痊愈。”
　　“如何？”他摇着他那把镶金嵌玉的扇子，嘴角的讥笑越发明显。
　　“一命换一命，太不划算。不如…用您的名声和权力，换她的命，和你们的未来。”
　　萧璟月盯着那卷诏书。
　　把萧家的江山，拱手让给赵家。
　　把父皇、皇兄、母后…所有先辈打下的基业，让给害死母后的仇人。
　　“我若不答应呢？”她缓缓问。
　　“那您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地窖。”赵元启挥手，八个护卫上前一步，刀剑出鞘。
　　“苏姑娘…也会在黄泉路上等您。”
　　刀光映着泉水碧绿的光，晃得人眼花。
　　萧璟月沉默。
　　她看向那口药泉，泉水碧绿，热气氤氲，像在诱惑她。
　　她看向那卷诏书。
　　签了它，苏甜能活，她也能活。
　　但大晟江山，从此易主。
　　赵家那德行，天下百姓将会民不聊生。
　　一人性命，怎能用天下百姓去换取。
　　她闭上眼睛，大脑只有一片混沌。
　　几息时间后，她睁开眼，看向赵元启：
　　“诏书给我看看。”
　　赵元启笑了，把诏书递过去。
　　萧璟月接过，展开，确实是幼帝的笔迹，印玺也是真的。
　　她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最后，她忽然笑了：
　　“赵大人，您这诏书…写错了一个字。”
　　赵元启一愣：“什么字？”
　　“这里。”萧璟月指着某处。
　　“‘禅位于赵氏’，应该是‘禅位于赵氏元启’，您漏了名字。
　　按律，这种禅位诏书，必须指名道姓，否则无效。”
　　赵元启皱眉，凑近去看。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萧璟月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粉末，迎面撒去！
　　赵元启猝不及防，被撒了满脸，惨叫一声捂住眼睛。
　　护卫们也是一愣。
　　趁这机会，萧璟月转身就往地窖深处跑！
　　地窖不止这一层，刚才她就注意到，雕像后还有个向下的洞口。
　　“追！”赵元启嘶声喊，“给我追，死活不论！”
　　护卫们冲上来。
　　萧璟月已经钻进洞口，顺着石阶往下跑。
　　下面更黑，更冷，石阶湿滑，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越来越近。
　　她跑到最底层，发现是个死胡同。
　　完了。
　　她背靠石墙，握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
　　这时，石墙忽然动了。
　　墙上的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里站着个人，举着火把，对她招手：
　　“殿下，这边！”
　　是陈伯！
　　---
　　萧璟月毫不犹豫钻进洞口。
　　陈伯立刻合上石板，那是块活动的机关墙，从外面看毫无破绽，从里面却能推开。
　　“走！”陈伯引路，“这条暗道通往后山。”
　　暗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
　　陈伯举着火把在前面，萧璟月紧跟其后。
　　身后传来赵元启气急败坏的吼声和砸墙声，但机关墙很厚，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两人在暗道里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藏在山腰的一片藤蔓后，很隐蔽。
　　陈伯拨开藤蔓，两人钻出去，发现已经出了赵家宅院的范围，置身于后山的树林里。
　　夜色正浓，山林寂静。
　　“秋月和苏姑娘呢？”萧璟月急声问。
　　“属下刚才趁乱回去接她们了。”陈伯压低声音。
　　“赵元启的人确实去了木屋，但秋月机警，提前带着苏姑娘躲进了山里。现在应该在山神庙等我们。”
　　山神庙在另一座山头，很破败，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两人摸黑往山神庙赶。
　　山路难走，萧璟月又累又急，几次差点滑倒。
　　陈伯扶着她，两人跌跌撞撞，终于在天快亮时，赶到山神庙。
　　庙很小，门虚掩着。
　　萧璟月推门进去，看见秋月正抱着苏甜，缩在神像后的角落里。
　　“殿下！”秋月看见她，眼泪止不住掉下来，“您没事吧？”
　　“没事。”萧璟月快步走过去，从秋月怀里接过苏甜。
　　苏甜还在昏睡，脸色虽然苍白，但好像又比昨晚好一些。
　　“她怎么样？”萧璟月轻声问。
　　“吃了药，一直睡着。”秋月抹泪。
　　“赵元启的人来的时候，我背着她从后窗逃了。
　　他们搜了木屋，没找到人，就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萧璟月松了口气，抱着苏甜坐下，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疼。
　　陈伯去庙外警戒，秋月生了一小堆火，烧了点热水。
　　火光跳跃，映着苏甜沉睡的脸。
　　萧璟月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殿下，”秋月小声问，“药泉…拿到了吗？”
　　萧璟月摇头，把地窖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秋月听完，脸色煞白：“一命换一命？这…这算什么药泉！”
　　“跟我们想的一样，是陷阱。”萧璟月声音疲惫。
　　“从始至终，都是陷阱。药泉是真的，但用法是假的——或者说，赵元启故意改了用法，引我上钩。”
　　她顿了顿：“而且他抓了幼帝，想用幼帝的血炼长生丹。我们得救他出来。”
　　“可是…”秋月犹豫，“苏姑娘她…”
　　“我知道。”萧璟月打断她，看着怀里的苏甜。
　　“所以我们要快。在她撑不住之前，救出幼帝，拿到真正的药泉用法。”
　　她说得坚定，但心里其实没底。
　　赵元启已经警觉，赵家老宅必定加强守卫。
　　而且经此一事，他肯定猜到她不会罢休，说不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殿下，”陈伯从门外进来，脸色凝重，“山下有动静。赵家的人开始搜山了。”
　　萧璟月心头一沉。
　　搜山。
　　她们四个人，苏甜还病着，藏不了多久。
　　她抱起苏甜：“不能留在这儿。”
　　“去哪儿？”秋月急声。
　　萧璟月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楚凌云信里那句话：海州有船，可渡东海。
　　海州在青州东边，快马三天路程。
　　渡海…
　　去一个赵元启找不到的地方，等苏甜养好病，等楚凌云整顿好北境军，等时机成熟…
　　“去海州。”她缓缓道，“渡海。”
　　秋月愣住：“可是苏姑娘的身体…”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萧璟月看向陈伯，“能弄到马车吗？”
　　陈伯点头：“能。山下有赵家的马厩，属下可以去偷。”
　　“小心。”
　　陈伯转身离开。
　　秋月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点金子，干粮和药材。
　　萧璟月抱着苏甜，坐在火堆旁，看着她沉睡的脸，轻声说：
　　“苏甜，我们要去海边了。你见过海吗？”
　　苏甜当然没回答。
　　但萧璟月继续说：“听说海很大，望不到边。海水是蓝的，像最透的翡翠。沙滩是金色的，踩上去软软的…”
　　“等到了那儿，我们找个渔村住下。你养病，我打渔。等你好了，我们就驾条小船，出海，看日出，看星星…”
　　她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梦。
　　秋月在一旁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殿下最后的奢望了。
　　苏甜能不能撑到海州，能不能撑到渡海…
　　都是未知。
　　但殿下还在说，还在想，还在计划着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窗棂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苏甜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她声音微弱：“月儿，我梦见…海了…”
　　萧璟月一愣，随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我们…就去看海。”
　　苏甜也笑：“好…去看海…看日出…看星星…”
　　她说着，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萧璟月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轻声说：
　　“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就到海边了。”


第43章 青州
　　离开山神庙，马车驶入一段狭窄的山谷。
　　谷叫“一线天”，两侧峭壁高耸。
　　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风在谷中呼啸，卷起砂石打在车壁上，噼啪作响。
　　车厢里，苏甜靠在萧璟月怀里，半昏半醒。
　　她的情况更糟了。
　　“还有多久到海州？”萧璟月声音嘶哑。
　　车辕上的陈伯回头：“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两天。”
　　两天。
　　萧璟月看着苏甜灰败的脸色，眉头再次皱起。
　　她轻声唤：“甜儿，再撑两天，就到海边了。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海，看日出…”
　　苏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没什么焦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姐姐…又在…画饼了…”
　　萧璟月吸了吸鼻子，拼命忍着泪不掉，握紧她的手：
　　“是真的。海州有船，我们渡海去一个暖和的地方，那儿冬天不下雪，四季都有花开…”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
　　苏甜费力地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姐姐…别哭…丑…”
　　“我没哭。”萧璟月擦掉眼泪，“是风大，迷了眼。”
　　苏甜笑了，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萧璟月赶紧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发现掌心里又多了几缕血丝。
　　--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疾驰，苏甜靠在萧璟月怀里，闭着眼养神。
　　萧璟月握着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按在匕首上，眼睛警惕地看着窗外。
　　离海州越近，她心里越不安。
　　楚凌云说的船，真的会在吗？
　　正想着，马车忽然又停了。
　　“怎么了？”萧璟月掀开车帘。
　　前方是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东去海州，一条往北去…
　　陈伯指着路边的界碑：“往北那条路，是去北境的。”
　　北境。
　　楚凌云的地盘。
　　萧璟月心头一动。
　　海州可能有陷阱，但北境…
　　秋月小声说：“楚将军信里说，让您去海州渡海。但万一…万一船不在呢？”
　　这也是萧璟月担心的。
　　赵元启能在一线天设伏，就能在海州码头布网。
　　而且苏甜的身体，撑不到她慢慢找船了…
　　萧璟月果断道：“改道，去北境。”
　　“可是殿下，”陈伯犹豫，“北境现在…楚将军被调离，军心不稳。而且赵元启肯定也想到您会去北境，路上恐怕…”
　　萧璟月看了苏甜一眼：“那就闯过去，总比去海州自投罗网强。”
　　陈伯点头，调转马头，驶上往北的路。
　　苏甜在萧璟月怀里，轻声问：“殿下…不去看海了？”
　　萧璟月吻了吻她的额头：“去，等到了北境，等你养好病，我们再去。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看日出，看星星…”
　　“还要…养猫…”
　　“嗯，养猫。”
　　马车在往北的路上疾驰。
　　--
　　又走了两天，终于看见北境的边关军镇。
　　军镇叫“朔方”，建在一处高地上，城墙很高，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过往行人。
　　马车在离城三里处停下。
　　陈伯去探了探，回来说：
　　“守城的是楚将军的副将，姓王，跟属下有旧。
　　他说…楚将军确实被调离了，现在北境军由监军赵志把持。
　　赵志……是赵元启的堂弟。”
　　……北境也落入赵家手中了。
　　“他还说，”陈伯压低声音，“楚将军临走前留了话，若殿下来了，让您别进城，直接去黑水渡口。那儿有船等您。”
　　黑水渡口？
　　萧璟月愣住：“楚凌云…早就料到我们会来北境？”
　　陈伯点头：“看样子是。王副将说，那船是楚将军三日前安排的，一直在等。”
　　--
　　三日前…
　　正是她们从青州出发的时候。
　　楚凌云算准了她们会改道来北境，提前安排了船。
　　这个人…
　　“去黑水渡口。”她最终道。
　　黑水渡口在朔方城西二十里，是条大河上的渡口。
　　河很宽，水很深，对岸就是北戎的地界。
　　马车到渡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渡口荒凉，只有几间破败的木屋，一艘船停在岸边。
　　船不大，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渔灯，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船头站着个人，背对着岸，正在整理缆绳。
　　听见马车声，那人转过身来。
　　月白长衫，面容俊秀，正是楚凌云。
　　他看见萧璟月，笑了：“殿下，终于等到您了。”
　　萧璟月扶着苏甜下车，警惕地看着他：“你不是被调离北境了吗？”
　　“是调离了。”楚凌云点头。
　　他依旧带着体面的笑容，道：“但调令是假的。我故意放出消息，让赵元启以为我离开了，实际上…我一直在这儿等您。”
　　他看了看萧璟月怀里的苏甜，眼神一凝：“苏姑娘情况不好？”
　　萧璟月点头：“需要尽快找大夫。”
　　楚凌云侧身让开：“船上有药，有大夫，也有…您想见的人。”
　　萧璟月心头一动：“谁？”
　　楚凌云没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璟月犹豫片刻，还是扶着苏甜上了船。
　　秋月和陈伯也跟着上船。
　　船舱比想象中大，分成两间。
　　外间摆着桌椅，里间有张床，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
　　楚凌云掀开里间的帘子：“苏姑娘先歇着，大夫马上来。”
　　萧璟月把苏甜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
　　很快，大夫提着药箱进来。
　　萧璟月愣住：“沈大夫，您怎么…”
　　“楚将军派人接我来的。”沈大夫走到床边，给苏甜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沈大夫打开药箱：“我施针，再配药，能暂时缓解。但要想根治…还是得找到药泉的真正用法。”
　　他顿了顿：“而且，苏姑娘这次反噬太重，伤了根基。就算找到药泉，也未必能完全恢复。”
　　萧璟月握紧拳头：“无论如何，我要试。”
　　沈大夫看着她：“殿下，有件事我得告诉您，药泉的‘一命换一命’，未必是真的。”
　　“什么意思？”
　　“我查了古籍，药泉确实需要引子。”沈大夫压低声音，“古籍记载，药泉的引子可以是‘至诚之心’。”
　　最珍贵的东西…
　　不一定是命。
　　可能是别的。
　　萧璟月心头一动：“那赵元启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楚凌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赵元启得到的药泉配方，是赵颉从苗疆巫医那儿买来的残缺版。真正的完整配方…在我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萧璟月。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
　　上面用古文字写着药泉的使用方法，配图是一口碧绿的泉，泉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把手放在泉水里，另一个人…
　　在流泪。
　　“至诚之泪。”楚凌云解释，“为所爱之人流下的真心泪，滴入泉中，就能激活药效。”
　　萧璟月握着羊皮纸，手在抖。
　　所以不用一命换一命。
　　只要她的眼泪…
　　“可是，”她看向楚凌云，“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凌云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赵元启抓了我父亲。”
　　萧璟月愣住。
　　“我父亲镇国公，三日前被赵元启以‘通敌’罪名下狱。”
　　楚凌云声音发涩：“赵元启要我交出兵权，才肯放人。但我若交出兵权，北境二十万边军就会落入赵家手中，到时候…”
　　到时候，赵元启就真的掌控天下了。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萧璟月明白了。
　　“是为了跟您联手。”楚凌云看着她，“您救苏姑娘，我救我父亲。我们联手，把赵元启拉下马。”
　　萧璟月没说话，只是看着羊皮纸。
　　半晌，她才开口：“药泉在赵家老宅，守卫森严。”
　　“我知道。”楚凌云点头。
　　“所以三日后，赵元启会离开青州，回京城主持大典。
　　那时赵家老宅守卫最松，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大典？”
　　“对。”楚凌云眼神冰冷，“赵元启要逼幼帝禅位，自己登基。大典就在七日后，所以他必须提前回京准备。”
　　萧璟月心头一沉。
　　七日后。
　　赵元启登基。
　　一旦他坐上龙椅，再想扳倒他，就难如登天了。
　　楚凌云看着她：“殿下，您愿不愿意…再赌一次？”
　　赌上性命，去赵家老宅，拿药泉，救苏甜。
　　也救天下百姓。
　　萧璟月看向床上的苏甜，看着她苍白的脸，微蹙的眉头。
　　“赌。”
　　---
　　沈大夫给苏甜施了针，喂了药，她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人还是昏迷不醒。
　　萧璟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着话：
　　“甜儿，你再撑三天。三天后，我们去青州，拿药泉。”
　　“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就去看海。看日出，看星星，养胖橘猫…”
　　“我们要一起活到一百岁，谁都不许先走…”
　　楚凌云站在舱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秋月走过来，小声问：“楚将军，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楚凌云坦白：“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顿了顿：“秋月姑娘，有件事我得拜托你。”
　　“您说。”
　　楚凌云压低声音：“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和陈伯，还有苏姑娘，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殿下和我去青州，你们不能跟。太危险了。”
　　秋月急了：“那苏姑娘她…”
　　“沈大夫会跟你们一起去，继续治疗。”楚凌云看着她，“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苏姑娘。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她活着。”
　　秋月眼眶红了：“那殿下她…”
　　“殿下有我，我会用性命，护她周全。”
　　秋月看着他，最终点头：“好。”
　　天快亮时，萧璟月从里间出来，看见楚凌云站在船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线。
　　楚凌云听见脚步声，回头：“都安排好了。天亮后，秋月她们会乘另一条船北上，去我安排的安全屋。沈大夫跟着，继续治疗。”
　　萧璟月点头：“谢谢。”
　　“不用谢。”楚凌云顿了顿，“殿下，有句话我得问您，您真愿意为了苏姑娘，冒这个险吗？即使可能会死？”
　　萧璟月笑了，笑得很淡：“如果我不去，她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如果我去，她活了，我死了，也值。”
　　“那大晟呢？”楚凌云看着她，“您若死了，大晟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萧璟月看着他，“楚凌云，若我真回不来…你就带着北境军，清君侧，扶幼帝。你做摄政王，守护大晟。”
　　楚凌云愣住：“殿下…”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托付的人了。
　　你父亲的事，我也会尽力。
　　若真救不出来…至少，你能替他报仇。”
　　楚凌云眼眶一热，单膝跪地：“殿下放心。凌云定不负所托。”
　　萧璟月扶他起来：“别跪了。我们…算是盟友了。”
　　楚凌云笑了：“是，盟友。”
　　东方，晨光初现。
　　萧璟月回到里间，苏甜刚好醒来。
　　她看着萧璟月，眼神清明了些：
　　“我们……要分开了吗？”
　　萧璟月一愣：“你听到了？”
　　“嗯。”苏甜点头，“我…我不想分开…”
　　“只是暂时的。”萧璟月握住她的手，“等我去青州拿到药泉，就去找你。”
　　苏甜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着回来。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言毕，苏甜眼泪掉下来。
　　“胡说。”萧璟月擦掉她的眼泪，“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那你也要活着。我们拉钩。”
　　苏甜固执地看着她，她伸出小指。
　　萧璟月笑了，也伸出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甜轻声念。
　　“嗯，一百年不许变。”
　　萧璟月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唇。
　　舱外传来秋月的声音：“殿下，船准备好了。”
　　萧璟月松开苏甜，帮她掖好被角：“睡吧。等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苏甜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萧璟月，我爱你。”
　　萧璟月眼眶一热：“我也爱你。”
　　她转身，走出船舱，没敢回头。


第44章 公平交易
　　萧璟月和楚凌云从假山后的密道潜入，避开了明哨暗哨。
　　地窖石门虚掩着，没上锁。
　　萧璟月与楚凌云对视一眼，同时按住腰间兵器。
　　楚凌云侧身先入，火折子的光照亮石。
　　两人下到底层，愣住了。
　　药泉还在，碧绿的泉水却消失了。
　　泉眼处只余一个干涸的石坑，坑底龟裂。
　　白玉雕像还在，手中的玉瓶碎了一地。
　　“来晚了。”楚凌云声音发沉。
　　萧璟月快步走到泉边，俯身查看。
　　坑底最深处，有一小汪黏稠的暗红色液体，不过巴掌大，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是…”
　　“药泉精粹。”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赵元启从钟乳石后转出，手里提着盏琉璃灯。
　　灯影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笑：
　　“殿下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为了那个病美人，您一定会冒险。”
　　萧璟月直起身，匕首出鞘：“药泉呢？”
　　“用了。”赵元启走到泉边，用灯照着那汪血。
　　“先帝的血，真是上好的引子。一滴入泉，整池水就蒸腾浓缩，成了这么点精华，够炼三颗长生丹。”
　　先帝的血。
　　萧璟月脑中“嗡”的一声，匕首差点脱手。
　　“你…你挖了皇兄的陵寝？”
　　赵元启轻笑：“何必那么麻烦。先帝临终前，我取了一小碗心头血，养在冰窖里。正好用上。”
　　楚凌云脸色铁青：“你疯了，那是先帝！”
　　赵元启瞥他一眼：“先帝又如何？楚将军，您父亲在刑部大牢里，可还等着您去救呢。”
　　楚凌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萧璟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药泉精粹，能救苏甜吗？”
　　“能。”赵元启点头，“但只剩这么点。我原本要炼长生丹的，若给了您…我的长生大计可就泡汤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除非，您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赵元启盯着萧璟月：“北境布防图。”
　　萧璟月还未给出反应，楚凌云就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步，指着他厉声：
　　“赵元启，你这是想通敌？”
　　“通敌？”赵元启笑了，“楚将军，您父亲当年收北戎金子时，怎么不想想‘通敌’二字？”
　　楚凌云僵住。
　　萧璟月看了他一眼，转向赵元启：“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赵元启慢条斯理。
　　“在苏甜那儿嘛。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您写信，让苏姑娘送来。北境布防图到，精粹给您。”
　　“她病重，来不了。”
　　赵元启早有准备：“那就让秋月姑娘送。我在屋外安排了人，此刻应该已经‘请’到秋月姑娘了。”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两个护卫押着秋月从暗处走出。
　　秋月被堵着嘴，头发散乱。
　　“秋月！”萧璟月上前一步，被楚凌云拉住。
　　“殿下，冷静。”
　　萧璟月强迫自己站定，盯着赵元启：“我怎么信你？”
　　“您没得选。”赵元启从怀中取出个小玉瓶。
　　他玩弄着手上的小玉瓶：“精粹在这儿，秋月在这儿。北境布防图在苏姑娘那儿。三样东西，您总得舍一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您也可以硬抢。但精粹只有这么一瓶，我手一滑，可就没了。”
　　萧璟月看着那个玉瓶，看着秋月，脑中飞快权衡。
　　“殿下，”楚凌云压低声音，“给我半炷香时间。我能制服他。”
　　“他若摔了瓶子呢？”萧璟月声音发涩。
　　楚凌云噎住。
　　僵持间，地窖入口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护卫连滚爬跑下来：“相爷，那边出事了！”
　　赵元启皱眉：“什么事？”
　　“苏姑娘…苏姑娘不见了！看守的兄弟都晕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
　　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
　　北境山林，安全屋。
　　说是安全屋，其实是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在半山腰，周围树密，只有一条猎人踩出的小路能通上来。
　　苏甜躺在庙里的草席上，昏昏沉沉。
　　沈大夫刚给她施完针，她稍微清醒了些。。
　　秋月在熬药，陈伯在门口警戒。
　　“秋月…”苏甜轻声唤。
　　秋月赶紧过来：“怎么了？要喝水吗？”
　　苏甜摇头，抓住她的手：“殿下…是不是有危险？”
　　秋月眼眶一红，强笑：“没有，殿下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骗人。”苏甜扯了扯嘴角。
　　秋月愣住，眼泪掉下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甜看着她，忽然说：“我想去…青州。”
　　“不行！”秋月急声，“你这样子怎么去？”
　　“我能撑住。”苏甜挣扎着要坐起来。
　　沈大夫走过来，按住她：“苏姑娘，你现在不能激动。”
　　苏甜看着他：“沈大夫，您有办法…让我撑到青州吗？”
　　沈大夫沉默。
　　“我有。”陈伯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
　　“这是北境军中用的‘虎狼药’，能让人在绝境中爆发生机。但药效过后…会油尽灯枯。”
　　秋月脸都白了：“不行，那会死的！”
　　“不用…也会死。”苏甜平静地说，“秋月，让我去。我想…再见殿下一面。”
　　秋月哭着摇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沈大夫叹了口气，接过布包：“这药我能调一调，加上几味温和的药材，能撑两天。但两天后…”
　　“够了。”苏甜笑了，“两天…够到青州了。”
　　服药半个时辰后，苏甜的脸色居然红润起来，能自己坐起身，甚至能下地走几步。
　　“走吧。趁我…还有力气。”苏甜浅笑着。
　　陈伯备了辆简易的板车，铺上厚褥子，让苏甜躺上去。
　　秋月收拾了药箱，沈大夫带上所有能用的药材。
　　四人刚出庙门，林子里忽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
　　“带苏姑娘走！”陈伯拔刀迎上。
　　秋月推着板车往山下冲，沈大夫护在一旁。
　　板车颠簸，苏甜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晕过去。
　　跑到半山腰时，前方又出现一队人，是楚凌云留在附近的暗卫，听到动静赶来接应。
　　两拨人打成一团。
　　秋月推着板车，慌不择路，钻进了一条更陡的小路。
　　板车颠得厉害，苏甜被颠得咳出血来。
　　“苏姑娘！”秋月停下，手足无措。
　　追来的人太多，秋月把苏甜藏在山洞里，自己拖着板车转移注意。
　　---
　　地窖里，赵元启听到苏甜失踪的消息，脸色瞬间阴沉。
　　“废物！”他一脚踢翻护卫，“几十个人看不住一个病秧子？！”
　　护卫不敢吭声。
　　赵元启转向萧璟月，眼神阴鸷：“殿下好手段。看来我们得换个交易方式了。”
　　“什么方式？”萧璟月握紧匕首。
　　“您跟我回京。”赵元启缓缓道。
　　他笑得志在必得：“听说您在京城，她一定会去的。”
　　这是要把她当饵，钓苏甜上钩。
　　“我若不去呢？”她冷声。
　　“那楚老将军明日午时，就会‘病逝’在牢里。”
　　赵元启看向楚凌云：“楚将军，您父亲今年六十有三了吧？关在湿冷的牢里，染个风寒，很合理。”
　　楚凌云额头青筋暴起，刀已出鞘半寸。
　　赵元启继续道：“还有苏姑娘。您若不去，她就只能等死了。”
　　萧璟月看向楚凌云。
　　楚凌云也看着她。
　　“楚将军，”萧璟月轻声问，“若你是我，怎么选？”
　　楚凌云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末将…不知道。”
　　他不知道。
　　就像萧璟月不知道，该选苏甜，还是选大晟。
　　“我跟你去。”萧璟月忽然开口。
　　楚凌云猛地抬头：“殿下！”
　　萧璟月盯着赵元启：“但有个条件，精粹现在给我。我要确保苏甜能撑到大典。”
　　赵元启眯起眼：“您当我傻？”
　　“那你当我傻？”萧璟月反问，“跟你去了京城，你若反悔，我什么都得不到。”
　　两人对视。
　　良久，赵元启笑了：“好。但只能给一滴，足够吊住她的命三天。”
　　他从玉瓶里倒出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滴进一个小瓷瓶，递给萧璟月。
　　萧璟月接过，仔细闻了闻。
　　“秋月呢？”她问。
　　“自然是跟您一起回京。”赵元启挥手，护卫给秋月松绑，“她得去给苏姑娘送药。”
　　秋月扯掉嘴里的布，冲到萧璟月身边：“殿下，不能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萧璟月握住她的手，把瓷瓶塞给她。
　　“你带着这个，去找苏甜。告诉她…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一定带着剩下的精粹回去。”
　　秋月眼泪直流：“可是…”
　　“没有可是。”
　　萧璟月看向楚凌云，“楚将军，你带秋月走。去找到苏甜，护她周全。”
　　楚凌云愣住：“那您…”
　　“我跟他去京城。”萧璟月声音平静，“有些事，总得做个了断。”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布防图不能给赵元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毁了它。”
　　楚凌云眼眶一热，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赵元启看着这一幕，鼓掌笑道：“好一出主仆情深。那么…殿下，请吧？”
　　他侧身让路。
　　萧璟月最后看了楚凌云一眼，转身走向地窖出口。
　　楚凌云扶着秋月，从另一条密道离开。
　　出了地窖，秋月腿一软，差点摔倒。
　　“秋月姑娘！”楚凌云扶住她。
　　秋月擦掉眼泪，握紧瓷瓶：“我们…去找苏姑娘。”
　　“你知道她在哪儿？”


第45章 终结或开始
　　天亮时，雨停了。
　　秋月和楚凌云在山腰那处岩石下，找到了苏甜三人。
　　苏甜已经昏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沈大夫正在给她施针，但手在抖，苏甜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秋月！”陈伯看见他们，大喜。
　　秋月冲过去，跪在苏甜身边，掏出瓷瓶：“药，药泉精粹！”
　　沈大夫接过，闻了闻，眼睛一亮：“真是精粹！快，给她服下！”
　　暗金色的液体滴进苏甜嘴里。
　　起初没反应，但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苏甜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
　　“秋月…？”声音依旧虚弱，但有了些力气。
　　“是我！”秋月握紧她的手，“殿下让我给你送药。她…她去京城了。”
　　苏甜瞳孔一缩：“京城？”
　　秋月把地窖里的事说了一遍。
　　苏甜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她…总是这样……”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秋月赶紧扶她。
　　“我要去京城。”苏甜说。
　　“不行！”秋月、沈大夫、陈伯异口同声。
　　楚凌云也皱眉：“苏姑娘，你现在…”
　　“我能撑住。”苏甜看着他，“楚将军，你有办法…让我在三天内到京城吗？”
　　楚凌云沉默。
　　快马加鞭，三天能从青州到京城。
　　但苏甜这身体…
　　“我有办法。”苏甜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牌，萧璟月母后留下的，藏着布防图的玉牌。
　　“用这个…跟赵元启换一匹好马，一辆好车。”
　　“不行！”楚凌云急声，“布防图不能给他！”
　　“不给完整的。”苏甜手指在玉牌边缘摸索，找到机关，轻轻一按。
　　玉牌侧面弹开，里面是两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给他一半。”苏甜抽出一半，递给楚凌云。
　　“告诉他，想要另一半，就得保证我平安到京城。到了京城，见到殿下，再给另一半。”
　　楚凌云愣住：“你怎么知道…”
　　“殿下教我的。”苏甜笑了，“她说…重要的东西，要分开藏…”
　　她顿了顿：“楚将军，带我去京城。我要见殿下…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秋月哭了，沈大夫叹气，陈伯别过脸。
　　楚凌云看着苏甜，看着这个病骨支离却眼神灼灼的女子，最终点头：
　　“好。”
　　他接过那半张绢帛，转身对陈伯说：“备车。要最稳的，铺最厚的褥子。沈大夫随行。”
　　又对秋月说：“你跟着，照顾苏姑娘。”
　　最后看向苏甜：“苏姑娘，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苏甜想了想，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个小香囊，装着宁神香。
　　“这个…给殿下。”她轻声说，“告诉她…我会等她。一直等。”
　　楚凌云接过香囊，眼眶发热：“我会带到。”
　　当天下午，马车驶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车厢里铺了三层褥子，苏甜躺在上面，枕着秋月的腿。
　　沈大夫每隔一个时辰给她施一次针，喂一次药。
　　马车走得很稳，但颠簸难免。
　　苏甜忍着不咳，咬着嘴唇，把血咽回去。
　　“疼就说。”秋月抹泪。
　　“不疼。”苏甜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秋月赶紧擦：“别哭，省点力气。”
　　“嗯。”苏甜闭上眼，“秋月…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她睡过去，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萧璟月。
　　梦里有宫宴初遇，有公主府的桂花糕，有江南的梅雨，有北境的大雪…
　　还有那句，她一直没来得及说的：
　　“若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第三天黄昏，马车驶入京城。
　　京城戒严了，城门守卫森严。
　　楚凌云亮出镇国公府的令牌，才被放行。
　　城内很安静，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禅位大典，就在明日。
　　“先去驿馆。”楚凌云吩咐，“苏姑娘需要休息。”
　　“不。”苏甜忽然开口，“去…皇宫。”
　　秋月愣住：“可是你的身体…”
　　苏甜看着车窗外巍峨的宫墙：“我能撑住，我要见殿下…”
　　楚凌云看着她，最终点头：“好。”
　　马车驶向皇宫。
　　宫门前，赵元启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个太监，尖着嗓子：
　　“楚将军，相爷吩咐了，只准苏姑娘一人进宫。”
　　楚凌云皱眉：“她病重，需要人照顾。”
　　“宫里有太医。”太监皮笑肉不笑，“苏姑娘，请吧。”
　　秋月急了：“我跟她一起！”
　　太监摇头：“不行，这是相爷的吩咐。”
　　苏甜握住秋月的手，轻轻摇头：“没事…我自己能行。”
　　她撑着坐起身，沈大夫赶紧喂她服下最后一颗护心丸。
　　沈大夫压低声音：“这药能让你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
　　“够了。”苏甜笑了，“两个时辰…够见殿下一面了。”
　　她扶着车门下车，脚步虚浮，但站得很稳。
　　太监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苏姑娘，请。”
　　苏甜回头，看了秋月一眼，看了楚凌云一眼，最后看向巍峨的宫门。
　　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囚笼。
　　像一只飞蛾，扑向最后的火焰。
　　秋月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楚凌云握紧拳头。
　　宫门缓缓关闭。
　　把苏甜的身影，吞没在深宫的重重阴影里。
　　--
　　禅位大典这日，天光破晓得格外早。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鸦雀无声。
　　晨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金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殿内，幼帝萧明瑞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小脸绷得死紧，手指抠着扶手。
　　他才十岁，袍子大得能装下两个他。
　　赵元启站在御阶下，穿着摄政王的紫金蟒袍，手里托着个紫檀木盘，盘里放着玉玺和禅位诏书。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扫向殿侧。
　　萧璟月站在那里。
　　她换了身素白宫装，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单髻，没戴任何首饰。
　　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握着香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苏甜的香囊。
　　今晨太监送来的，说“苏姑娘已到偏殿歇息”。
　　歇息。
　　萧璟月心里冷笑。人质罢了。
　　“吉时到——”礼部尚书拖长声音。
　　赵元启上前三步，跪地，双手举起木盘：“臣，恭请陛下颁诏。”
　　幼帝盯着他，嘴唇哆嗦。
　　旁边的太监低声催促：“陛下，该念了。”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十岁孩子身上。
　　幼帝深吸口气，拿起诏书，展开。
　　声音稚嫩：“朕承天命，御极三载，然德薄能鲜，难堪大任…今禅位于摄政王赵元启，以安社稷…”
　　念到最后，声音发颤。
　　赵元启眼中闪过狂喜，正要接旨。
　　“且慢。”
　　萧璟月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她。
　　赵元启皱眉：“殿下有何指教？”
　　“既是禅位大典，该有的程序不能少。玉玺盖印，该由陛下亲自来。”萧璟月缓步走到殿中。
　　她看向幼帝：“陛下，你来盖。”
　　幼帝一愣，看向赵元启。
　　赵元启眼神阴鸷，但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点头：“自然。”
　　太监捧上印泥。
　　幼帝颤抖着手拿起玉玺，在诏书上比划，却迟迟不落下。
　　“陛下？”赵元启催促。
　　幼帝忽然抬头，看向萧璟月，眼圈红了：“姑母…朕…”
　　萧璟月声音很轻，带着安慰：“盖吧。盖了，就结束了。”
　　幼帝眼泪掉下来，落在诏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咬牙，玉玺重重落下——
　　“嘭！”
　　殿门忽然被撞开。
　　两个太监连滚爬进来：“相爷！楚凌云…楚凌云带兵闯宫了！”


第46章 说好了
　　赵元启脸色骤变，一把抢过诏书塞进怀里，厉声道：“禁军何在？拦住他！”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厮杀声。
　　刀剑碰撞，惨叫连连，由远及近。
　　百官骚动，有人想逃，但殿门已被赵元启的亲卫堵死。
　　赵元启拔出腰间长剑：“诸位不必惊慌，不过是些叛军，很快就能镇压。”
　　他看向萧璟月，冷笑：“殿下，这就是您的后手？”
　　萧璟月没理他，只是看向殿门方向。
　　厮杀声越来越近。
　　殿门轰然洞开，楚凌云一身银甲染血，持剑冲入。
　　身后跟着几十个北境军士，个个悍勇。
　　楚凌云剑指赵元启：“赵元启！你挟持幼帝，伪造诏书，该当何罪！”
　　赵元启嗤笑：“楚将军，您父亲还在我手里。若不想他死，就乖乖退下。”
　　楚凌云眼神一厉，正要说话，殿侧小门忽然打开。
　　苏甜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宫装，是秋月昨夜送进宫的，说是“见殿下要穿好看些”。
　　衣服有点大，衬得她更单薄，脸色更显惨白。
　　“甜儿！”萧璟月失声。
　　苏甜对她笑了笑，她看向赵元启：“赵相爷，您要的…是这块玉牌吧？”
　　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牌，在手里晃了晃。
　　赵元启眼睛一亮：“给我！”
　　“可以。”苏甜缓缓走进大殿，“但您得先…把药泉精粹给我。”
　　她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地几乎难以拖动身躯。
　　赵元启盯着她，忽然笑了：“苏姑娘，您现在…还有力气跟我谈条件吗？”
　　他看得清楚，苏甜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到殿中央时，已经摇摇欲坠，全靠一口气撑着。
　　“有。”苏甜停住，看向萧璟月，“因为殿下在这儿。”
　　萧璟月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她声音哽咽：“傻子…你来干什么…”
　　“来…见你最后一面。”苏甜靠在她肩上，轻声说，“殿下，香囊…收到了吗？”
　　“收到了。”
　　苏甜笑了：“那就好。里面…我放了朵干桂花…是桂香斋的…最后一朵…”
　　萧璟月眼泪掉下来。
　　赵元启不耐烦了：“少废话！玉牌给我，精粹给你。否则——”
　　他掏出那个装着精粹的玉瓶，举高：“我现在就摔了它！”
　　“你摔。”苏甜忽然说。
　　赵元启一愣。
　　“你摔了，北境布防图…你就永远拿不到了。”苏甜指指玉牌，“这半块是引子，没有它，你就算拿到另半张图，也看不懂。”
　　赵元启脸色变幻。
　　楚凌云趁机上前一步：“赵元启，放下玉瓶，交出我父亲，我留你全尸！”
　　赵元启狞笑：“休想！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作势要摔。
　　就在这一瞬，苏甜忽然开口：“这殿上的柱子…该塌了，赵元启必须死。”
　　话音刚落，支撑大殿的四根蟠龙金柱，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柱身上的金龙浮雕开始龟裂，裂缝像蛛网蔓延。
　　灰尘簌簌落下，梁木呻吟。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元启也愣住了，举着玉瓶的手僵在半空。
　　苏甜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萧璟月的肩头。
　　她靠在萧璟月怀里，声音微弱：“璟月…快走…柱子要塌了…”
　　萧璟月抱着她，没动：“要走一起走。”
　　苏甜苦笑：“我…走不动了…药效…过了…”
　　她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两个时辰，到了。
　　殿柱的裂缝越来越大，有碎石开始掉落。
　　百官惊慌逃窜，赵元启的亲卫也乱了阵脚。
　　楚凌云趁机挥剑：“救幼帝，抓赵元启！”
　　混战开始。
　　赵元启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但刚迈出两步，一根横梁轰然砸下，正砸在他面前。
　　他被砸到，手里的玉瓶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向地面。
　　“精粹！”萧璟月惊呼。
　　苏甜看着那个下落的玉瓶，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出声。
　　但玉瓶在离地三尺处，忽然停住了。
　　像被无形的手托着，悬在半空，缓缓飘向萧璟月。
　　萧璟月伸手接住。
　　玉瓶温热，还带着赵元启的体温。
　　她看向苏甜。
　　苏甜已经闭上了眼，嘴角带笑。
　　“苏甜…”萧璟月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殿柱继续崩塌，整个大殿都在摇晃。
　　楚凌云护着幼帝往外冲，秋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哭喊着要往殿里冲，被陈伯死死拉住。
　　萧璟月抱着苏甜，跪在废墟中央。
　　---
　　玉瓶在萧璟月掌心发烫。
　　她拔开塞子，里面暗金色的液体还剩大半。
　　赵元启果然留了一手，说只有三滴，实则藏了大半。
　　够救苏甜吗？
　　她不知道。
　　沈大夫说过，精粹需要“至诚之泪”做引子。
　　至诚之泪…
　　她看着怀里面色如纸的苏甜，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一滴，两滴…
　　落在玉瓶里。
　　暗金色的液体遇到泪水，忽然沸腾起来，冒出氤氲的金色雾气。
　　雾气凝而不散，在瓶口盘旋。
　　萧璟月愣住。
　　这就是…引子？
　　她来不及细想，赶紧把玉瓶凑到苏甜唇边。
　　很淡的金色光芒，从苏甜的皮肤下透出来。
　　她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殿顶又掉下一块琉璃瓦，砸在萧璟月身边，碎成粉末。
　　楚凌云冲回来：“殿下，快走！大殿要塌了！”
　　萧璟月抱起苏甜，跟着楚凌云往外冲。
　　秋月和陈伯接应，五人冲出大殿。
　　刚踏出殿门，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金銮殿，塌了。
　　尘土漫天，遮蔽了日光。
　　文武百官灰头土脸地逃到广场上，惊魂未定。
　　赵元启被楚凌云的亲兵从石碓下强硬拉出来押着，跪在废墟前。
　　幼帝被秋月护在怀里，小脸煞白，但眼睛很亮，盯着萧璟月：“姑母…苏姐姐她…”
　　“她会好的。”萧璟月抱着苏甜，语气笃定。
　　楚凌云走过来，单膝跪地：“殿下，赵党余孽已全部控制。京城禁军半数反正，余下的…都解决了。”
　　他说着，递上那半张布防图：“这是从赵元启身上搜到的。”
　　萧璟月接过，和自己那半块玉牌里的半张合在一起。
　　完整的北境布防图。
　　她看向楚凌云：“你父亲…”
　　“已经救出来了。”楚凌云眼睛发红，“多谢殿下。”
　　萧璟月摇头：“该谢的是你。没有北境军，今日赢不了。”
　　正说着，沈大夫气喘吁吁跑过来：“殿下！苏姑娘她…”
　　萧璟月让开身子：“服了精粹，您看看。”
　　沈大夫诊脉，又翻看眼皮，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脉象平稳…生机在恢复…这怎么可能…”
　　“是药泉精粹。”萧璟月握紧玉瓶。
　　沈大夫愣住，随即恍然，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殿下，苏姑娘有救了！只要静养数月，定能痊愈！”
　　萧璟月眼眶一热，抱紧苏甜：“那就好…那就好…”
　　秋月在一旁喜极而泣。
　　幼帝拉拉萧璟月的袖子：“姑母，那现在…朕该怎么办？”
　　萧璟月看着他，又看看满朝文武，缓缓道：
　　“陛下当然是继续做皇帝。”
　　她顿了顿：“不过赵元启乱政期间，朝堂污浊，需要清洗。楚将军——”
　　楚凌云拱手：“末将在。”
　　“你暂领摄政王一职，辅佐陛下，整顿朝纲。”
　　楚凌云愣住：“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璟月看向文武百官：“规矩是人定的，诸位可有异议？”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声道：“臣等无异议。”
　　谁还敢有异议？
　　金銮殿都塌了，赵党垮了，北境军就在宫外…
　　楚凌云深吸口气：“末将领命。”
　　萧璟月点头，又看向幼帝：“陛下，姑母有个请求。”
　　“姑母请讲。”
　　“姑母想…带苏姑娘离开京城，去江南养病。朝堂之事，有楚将军辅佐，臣妹放心。”
　　幼帝眼圈红了：“姑母…你要走？”
　　“嗯。”萧璟月摸摸他的头，“但我会回来看你。等你长大了，能亲政了，我就回来。”
　　幼帝用力点头：“那说好了！”
　　“说好了。”


第47章 寻常
　　三个月后，江南，清河镇。
　　桂香斋重新开张了。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桥头，临河，门口那棵老桂花树又发了新芽。
　　匾额换了新的，还是“桂香斋”三个字，但字迹变了。
　　是苏甜写的，有点歪，但很有生气。
　　柜台后，苏甜正在算账。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手指拨弄算盘，噼啪作响。
　　身上穿着藕荷色襦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鬓边别了朵新鲜的桂花。
　　“三两二钱…四两五钱…”她喃喃自语。
　　随后回头朝后厨方向问道；“秋月，昨天卖了多少糕？”
　　秋月从后厨探出头：“三十斤，比前天多五斤！”
　　苏甜笑了，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后厨里，萧璟月正在蒸糕。
　　她换了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了点面粉。
　　秋月小声说：“殿下，苏姑娘最近精神真好。”
　　“嗯。”萧璟月看着蒸笼冒出的白汽，唇角带笑，“沈大夫说，再养半年，就能全好了。”
　　“那…殿下真要在这儿开一辈子糕铺？”
　　萧璟月抬眼：“怎么，不好吗？”
　　秋月手指缠着衣角，犹豫着开口：“不是不好…就是觉得…殿下本该…”
　　“本该在朝堂上指点江山？”萧璟月笑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想给她蒸一辈子糕。”
　　她说得自然，秋月眼眶一热：“那奴婢也在这儿伺候一辈子。”
　　萧璟月拍拍她的肩：“别自称奴婢了，你现在是桂香斋的二掌柜。”
　　秋月眼里噙着泪水，笑道：“是！”
　　蒸笼噗嗤作响，糕好了。
　　萧璟月掀开笼盖，热气扑面，带着桂花和蜂蜜的甜香。
　　她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糕走到柜台前，放在苏甜面前：“尝尝，新调的方子。”
　　苏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就是…蜂蜜又放多了？”
　　“有吗？”萧璟月自己尝了一块，“好像…是有点。”
　　苏甜笑着戳人她的鼻尖：“殿下还是老样子，做什么都爱放糖。”
　　“因为生活够苦了，得吃点甜的。”萧璟月捏捏她的脸，“而且你太瘦，得多补补。”
　　苏甜拍开她的手：“别捏，疼。”
　　“疼才好。”
　　两人相视而笑。
　　门外传来马蹄声。
　　楚凌云一身便装，牵着马站在铺子外，看着门匾，有些恍惚。
　　秋月眼尖：“楚将军！”
　　楚凌云回过神，走进铺子，拱手：“殿下，苏姑娘。”
　　“你怎么来了？朝堂不忙？”萧璟月挑眉调侃。
　　“忙。”楚凌云苦笑，“但再忙，也得来送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萧璟月：“陛下写的。”
　　萧璟月拆开。
　　信纸是御用的明黄笺，字迹稚嫩但工整：
　　“姑母见字如面。朕已亲政三月，朝堂渐稳。
　　楚将军尽心辅佐，边关安宁。江南桂花可开了？苏姐姐病可好了？朕甚想念。
　　另，赵元启秋后问斩，赵党尽除，天下清晏。
　　望姑母安好，常来信。侄明瑞敬上。”
　　萧璟月看完，递给苏甜。
　　苏甜看着信，轻声说：“陛下…长大了。”
　　“嗯。”萧璟月把信折好，“是该长大了。”
　　楚凌云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这是陛下让臣带来的。说是…给苏姑娘的贺礼。”
　　苏甜打开，里面是块羊脂白玉佩，雕着桂花图案，下面压着一张地契。
　　是桂香斋这间铺子的地契，主人写的是“苏甜”。
　　“这…”苏甜愣住。
　　“陛下说，这铺子算是皇家御赐。”楚凌云笑说，“以后您就是桂香斋正儿八经的老板娘了。”
　　苏甜眼圈红了：“替我…谢谢陛下。”
　　楚凌云看向萧璟月：“陛下还说，若殿下和苏姑娘愿意…等苏姑娘病好了，可以回京城住些日子。宫里永远给您二位留着一处宫殿。”
　　萧璟月摇头：“京城就不回了。这儿挺好。”
　　她顿了顿：“不过…等秋天桂花开了，我们可以进京看看陛下。顺便…送些新做的糕。”
　　楚凌云笑了：“那臣就等着了。”
　　他在铺子里坐了会儿，吃了两块糕，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辞。
　　他翻身上马，挥挥手，策马离去。
　　--
　　一年后，秋。
　　桂香斋门前的桂花树，开得泼天泼地。
　　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香气浓得能把人熏醉，整条街都浸在桂花香里。
　　铺子生意很好，客人络绎不绝。
　　秋月忙着招呼，陈伯帮着打包，萧璟月在柜台后收钱算账。
　　苏甜在后院逗猫。
　　是只胖橘猫，三个月前自己跑来蹭饭，就不走了。
　　苏甜给它起名叫“桂花”，因为它最爱在桂花树下睡觉。
　　“桂花，过来。”苏甜拿着小鱼干引诱。
　　猫懒洋洋地瞥她一眼，翻个身，继续晒太阳。
　　苏甜笑了，走过去蹲下，挠它的下巴。
　　猫舒服得呼噜呼噜。
　　萧璟月从铺子后门出来，看见这一幕，停了脚步。
　　苏甜穿着浅碧色裙衫，蹲在桂花树下，逗着猫，笑着。
　　完全看不出来，一年前她曾奄奄一息，差点死去。
　　沈大夫每月来看一次，说她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还好。
　　“言灵”的能力消失了，她觉得很好，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
　　“看什么呢？”苏甜回头，看见萧璟月。
　　“看你。”
　　萧璟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
　　苏甜靠在她肩上：“今天阳光好。”
　　“嗯。”
　　两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满树金黄。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
　　苏甜看着掉落的花瓣：“我们真要去京城吗？”
　　萧璟月握住她的手：“不是说好了吗？等桂花开了，就去看看陛下。”顺便…送些新做的糕。”
　　“那铺子怎么办？”
　　“秋月看着，她现在比你还像老板娘。”
　　苏甜也笑：“那倒是。秋月算账可厉害了，我算不过她。”
　　“所以你可以偷懒了。”萧璟月捏捏她的鼻子，“出去玩一趟，散散心。”
　　“好。”苏甜靠在她肩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起：“那我们去京城，看看陛下，送完糕就回来。这儿才是家。”
　　“嗯，这儿才是家。”
　　桂花香萦绕，阳光暖融。
　　猫在脚边打呼噜。
　　街前铺子里，传来秋月招呼客人的声音，还有陈伯打包糕点的窸窣声。
　　“苏甜。”萧璟月忽然开口。
　　“嗯？”
　　“若有来世…你还想遇见我吗？”
　　苏甜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笑了：
　　“想，但不要这么辛苦了。下一世，我们就做最寻常的两个人，在寻常的地方遇见，过寻常的日子。”
　　“好。”萧璟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说好了。下一世，我们做寻常人。”
　　“拉钩？”
　　“拉钩。”
　　风又起，桂花落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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