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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作者：蓝桉与槐鸟
　　文案
　　求评论、求收藏啊！
　　本文又名《暗恋这件小事》
　　害羞小狗X钓系狐狸
　　纯情外热内冷X温柔占有欲强
　　有些记忆，是靠气味和温度来豢养的。
　　譬如初夏午后，老旧电扇搅动的风里，混着简千雪发梢淡淡的栀子香。譬如她讲题时无意靠近，手臂传来的、一霎即逝的温热。
　　这些瞬间，被陈婉清仔细收藏，成为贯穿整个青春时代隐秘的藏品。
　　她原以为，这些都将被封存在名为“过去”的盒子里。
　　直到四年后的这个寻常的日子。
　　那个时常毫无理由入她梦的人，此刻就站在那片灯光里，抬眸望来。
　　时间仿佛被骤然掐断，又飞速倒流。
　　…………
　　“……陈婉清？”
　　是简千雪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她的目光掠过陈婉清的脸，像触碰一道熟悉的旧伤。
　　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份难堪的悸动与尖锐的自我鄙夷埋葬干净——就在那个夜晚，当她从方雨桐口中得知陈婉清恋爱的消息，所有她以为心照不宣的暧昧，瞬间变成了她一人荒唐的独角戏。
　　她的骄傲在那一刻碎得彻底，容不得追问，容不得求证，唯有决绝地后退，才能保全最后一点自尊。
　　…………
　　“好久不见。”陈婉清听见自己的回应，干涩得像深秋的落叶。
　　原来，思念从未消散。
　　它只是蛰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然后在重逢的这一刻，呼啸着将她吞没。
　　她想起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
　　简千雪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她的世界撤离，无声无息，却留下整片荒芜的海滩。
　　…………
　　“所以当年……”压抑了四年的疑问在这时挣脱束缚，陈婉清借着玩笑问道：“为什么突然冷淡我？”
　　她鼓起勇气看向对方，却撞进一双潮湿的眼睛。
　　简千雪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蒙着雾的窗。
　　“我一直在等，”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发来的消息，等一个能愈合我自尊心的解释。”
　　她的视线锁住陈婉清，带着一丝混合着伤痛与不解的锐利：“等我以为的‘默契’会由你来打破，结果却是由别人来告诉我，那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她顿了顿，目光如纤细的针，轻轻刺穿陈婉清的迷茫。
　　“陈婉清，先放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陈婉清怔在原地，她从未对任何人放手，明明被放弃的那个人……是她。
　　…………
　　“诶，你听说过高中的一个传言吗？”
　　“什么传言？”
　　“那个传言说……陈婉清喜欢你。”
　　闻言，简千雪只是嘲讽地勾起嘴角，心想要是陈婉清真喜欢她就好了。
　　当所有阴差阳错终于澄清，当彼此拾回搁浅的勇气，当逃避者学会面对，当骄傲者学会坦诚——她们才恍然看清，各自都活在被遗弃的故事里，守着同一份无人认领的青春，却背对彼此走完了两条漫长而寂静的单行线。
　　小剧场：
　　“清清……”
　　一声呢喃在陈婉清的耳边冒出，带着热气触碰她的耳尖，原以为简千雪在说“亲亲”，于是凑过去亲了亲这人的脸颊。
　　简千雪从后面环抱住陈婉清的脖子，突然被亲了一下，顿时愣了愣，随及反应过来，笑着说：“我是在叫你名字，这你都能听错。”
　　她扬了扬眉，故意在陈婉清耳边低声道：“色鬼。”
　　陈婉清在这话中红了脸。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校园 治愈 日常 暗恋
　　主角：陈婉清，简千雪；配角：闻鸢，方雨桐
　　一句话简介：姐狗暗恋成真。
　　立意：要勇敢


第1章 再遇
　　早晨刚过八点半，手机的闹钟刚响了一两秒，便迅速被人关掉。陈婉清迷迷糊糊睁开眼，额头的刘海翘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将头蒙在被子里几秒后，她决绝地一把掀开了被子，直面冬日的寒冷，也让她更加清醒。刚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敲响，紧接着就是一声询问：“还没起？”
　　陈婉清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戴上眼镜回道：“起了。”
　　打开洗脸池的水龙头，即便开的是热水这边，但过了许久都还是冷水，陈婉清不禁叹息一声。
　　唉，洗脸池这里的水龙头总是放不出热水。
　　她熟练地拿起漱口杯去了厨房，在那里的清洗池接到了一杯热水。
　　厨房里陈婉清的妈妈刚热好包子，陈兰芝从下面的碗柜拿出了一个盘子，从散着热气的蒸锅中夹了两个包子。
　　见陈婉清在厨房洗脸，陈兰芝于是提了一嘴：“不知道洗脸池为什么出不了热水，我之后叫你舅妈来看看。”
　　陈婉清吐出一口水，闻言轻哼一声，说道：“我从寒假回来你就这样说，这都过去快一个星期了，都还没修好。”
　　“你舅妈这几天忙，没进城啊，”陈兰芝走去餐厅，招呼沙发上的陈慧婷过来吃饭，后又接着道：“等过几天你舅妈忙过了，就叫她来给我们修修。”
　　“叫别人来修不行吗？外面门框上贴了那么多电话号码。”陈婉清在心里嘀咕着，外面随便挑一个电话打就叫过来了。
　　陈兰芝闻言啧啧了两声，大声道：“叫外面的人不要钱吗？洗脸池本来就是小毛病，没必要花那钱嘛。”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那几十块钱，陈婉清便没再说话。洗完脸后，她又自己拿出碗来，夹了一个包子，又从旁边的锅中拿出一瓶热好的牛奶。
　　陈兰芝看她碗里的东西，问道：“你就吃这么多？”
　　她回来这一个星期，不管早上吃什么吃多少，她妈妈永远是这句话。陈婉清都快听起茧子了，于是随口答道：“减肥。”
　　一听到减肥，陈兰芝就来了精神，连忙应和着说：“减肥好啊，但我觉得你再瘦五六斤就行了，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陈婉清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她一米六七的身高，53公斤，她认为这个体重不瘦不重，刚刚好。
　　可她妈妈就觉得她要瘦到一百以下才行，说什么女人体重不能过百，不然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呵呵……
　　陈婉清对此表示不理解也不尊重，只要身体没病，管人家多重？还被人笑话，每个人乱事那么多，哪有空笑话你？
　　一个包子还没有吃完，陈婉清就又听到刺耳的喊声：“陈慧婷，还不快来把你的书装进书包！”
　　陈慧婷便三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吞入口中，然后去收拾她比陈婉清头发还乱的书包。
　　陈婉清今年大三，妹妹陈慧婷今年三年级，现在正是寒假，在许多人都已开始享受美好的寒假时光时，可怜的小学生还要去上辅导班。
　　陈婉清小学初中都在乡下读，那里没什么辅导班，所以她到高中才开始补课，在小学初中阶段躲过一劫，现在看向陈慧婷的眼中都是怜悯。
　　陈慧婷的成绩不算好，在她们班上只能算中等，英语又特别差，这点和陈婉清很像。
　　陈兰芝前些日子从朋友那里得知附近的一个辅导机构教的还可以，所以就给陈慧婷报了名，今日是去试听，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是英语，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是数学。
　　吞下最后一口牛奶，陈慧婷就背上了小书包，出门前还对陈婉清甜甜地说了句：“拜拜！”
　　“拜拜！”陈婉清没什么表情地招了招手，随后起身捡了碗筷去清洗。
　　将厨房整理好后，陈婉清便回了自己卧室。先是将厚厚的窗帘拉开，虽说外面没有阳光，但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床上除了厚被子和衣物外，还有几本十分厚的书本，都是备考教资用的上的书。这个卧室没有多大，一共十二平方米，放进两米的床还有床头柜，一边又有衣柜，便连一个书桌的位置都没了。
　　所以陈婉清只好买了个床上书桌，坐在床上学习。
　　拿起书感受到它的重量，陈婉清又忍不住叹息一声，视线一移就看见另外几本书。她心中感叹，这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要背的内容非常多，又枯燥无味，陈婉清背了半小时就忍不住打开了手机，刷起了搞笑视频。
　　笑了十几分钟，看了眼时间，陈婉清便认命地重新拾起书本，又钻入无聊的学习中。
　　她对教师这个职业不感兴趣，日后也不打算从事教师这个职业。
　　奈何她妈妈一直在她耳边嚷嚷，让她一定要考个教师资格证，说就算她以后不当老师，那考个证也没什么呀。多个证多条出路嘛，刚好陈婉清又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这不专业对口吗？
　　没办法，陈婉清架不住她妈妈日日在她耳边唠叨，于是大三上学期开学时，花钱在网上买了学习资料，结果寒假放假才第一次打开书本，而两个月后就是考试了。
　　陈婉清只好一边学习，一边在心中祈祷两个月后的考试能过。
　　刚放下手机，房门的门把就被人按了按，结果没有打开，于是外面又传来陈兰芝有些恼火的声音：“怎么又把门锁上了？快打开！”
　　陈婉清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抬开床上小书桌，下床去开了门：“干嘛？”
　　陈兰芝也不进去，就在门口道：“我马上要回你婆婆家一趟，待会儿你去接你妹妹，然后中午你随便做点吧，下午时候也记得接送你妹妹。”
　　“你回去打牌啊？”陈婉清不用细想就知道她妈妈回去做什么。
　　陈兰芝倒也没遮掩，点了点头应道：“你张嬢嬢她们喊我呢。反正晚上你小姨要进城，到时候我搭她的车就回来了。”
　　自从家里在县城购置了房子，陈兰芝就时常坐公交回乡下打牌。从县城到乡下，中途不用换乘，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车票六元。陈兰芝打牌的瘾头很大，总念叨着和城里的人打牌，远不如和乡下的牌友打来得畅快。
　　之前要照顾陈慧婷，陈兰芝便回不了乡下，如今陈婉清回来了，自然没了那么多顾虑。
　　陈婉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说完就关上了房门，心中也有了一窝火。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便到了去接陈慧婷的时间。从她家走到辅导机构大概要十几分钟，陈婉清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大门是密码锁，不用每次出去都要想带没带钥匙。可与密码锁不符的是，大门边上贴满了电话，不是做家政的就是修东西的。
　　前段时间，她妈妈突然发现放在门框上的钥匙不见了，连夜给她爸爸打了个电话，一天后她爸爸开车回家，一起找了家换锁的店，把门锁换成了指纹密码锁。
　　小区不大，绿化也没多少，毕竟是安置附近拆迁户的，可惜她家不是拆迁户，只是从拆迁户手中买下了这套房子。
　　点开她妈妈发给她的定位，一路顺着导航走，陈婉清还时不时就看一眼，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她今日也是第一次去。
　　好在那个辅导机构不难找，就在中心小学的对面，挂了个大大的招牌。陈婉清打量着，心想看起来比她之前的辅导班靠谱多了。
　　上了二楼等了一会儿，一些家长便在教室门口排起了队。陈婉清没去排队，她靠在墙上慢慢等着，反正总会到她妹妹，何必去那里傻站着。
　　门口堵了许多人，陈婉清看不见门口的英语老师，但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生。每有学生离开前，老师都会用英语询问课上教过的内容，随后又耐心地逐个向家长反馈学生在课上的表现。
　　陈婉清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沉浸在手机中，安静地等待着。
　　等到门口的三十多个家长还剩几个时，陈婉清终于肯挪动脚步，缓缓走向教室。可刚站定，她的视线就黏在了门口的英语老师上。
　　陈婉清仔细看着，同时不停地搜刮着脑海的记忆，最后发现英语老师与她记忆中的那人完美重合。
　　她开始紧张起来，手中的手机怎么拿都不对劲，干脆揣进兜里。
　　陈婉清不敢直直看着英语老师，只敢时不时瞥一眼，脑中也正经历头脑风暴。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到底要怎样既友好又自然地跟妹妹的老师打招呼呢？要是直接喊出老师的名字，万一老师早就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那得多尴尬啊！
　　只是在心里设想一下那个场面，陈婉清就尴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等放下手，她才惊觉前面只剩下两个人在排队了。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心里有只疯狂尖叫的土拨鼠，不停嚷嚷着“怎么办”。
　　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陈婉清赶忙使出她屡试不爽的“绝招”——低头看手机。
　　以前在路上偶遇关系一般的同学，她就靠这招巧妙化解不少尴尬时刻，效果堪称一绝。
　　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闪过，可陈婉清哪有心思看，手指机械地滑动着，眼睛都没来得及聚焦，视频就被划走了。
　　没一会儿，又有一个家长和老师交流完离开。
　　陈婉清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视线里率先闯入了简千雪的靴子。她心一横，抬起头来，正准备佯装诧异，却发现简千雪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陈婉清？”


第2章 交谈
　　见到陈婉清愣在了那里，简千雪扬了扬眉笑道：“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陈婉清这才如梦初醒，嘴巴微张，一时语塞。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撩了撩刘海，努力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开口道：“你在这儿兼职吗？”
　　简千雪轻轻摇了摇头，肩膀微微一耸，回应道：“不是兼职。”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陈慧婷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脆生生地大喊：“姐姐。”
　　简千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陈婉清赶忙介绍道：“这是我妹妹。”随后又转向陈慧婷，说道：“这是姐姐高中时的同桌。”
　　陈慧婷“啊”了一声，故意做出一副要晕倒的滑稽表情，逗得简千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简千雪伸手摸了摸陈慧婷的脑袋，半开玩笑地说道：“所以说，你要是以后上课再跟其余同学讲话，老师就告诉你姐姐。”
　　陈慧婷立刻用力地摇头，苦笑着保证：“我再也不跟别的小朋友在上课的时候讲话了。”
　　“好了。”简千雪拍了拍手，接着用英文询问陈慧婷课上的内容。可惜陈慧婷一脸茫然，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
　　陈婉清见状，脸上泛起一丝苦笑的人成了她，心里暗暗想着：陈慧婷！你就不能给你姐姐争点气吗！
　　简千雪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神色温柔地对陈婉清说道：“今天是第一次上课，小孩子记不住也很正常。”
　　陈婉清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拉过陈慧婷，对着简千雪勉强笑了笑。随后她向外迈了一步，却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简千雪走进教室收拾东西，等她出来时，发现陈婉清和她妹妹还站在楼梯口，心中不禁感到惊讶和疑惑，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静静地对视着，眼中皆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慧婷站在一旁，看看姐姐，又看看老师，大眼睛里满是困惑。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于是她扯着姐姐的衣角，问道：“姐姐，我们为什么还不走呀？”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僵局，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整理了一下头发。陈婉清只觉得喉咙干涩，她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一起下楼吧。”
　　“走吧。”简千雪抱着东西走了过来。陈婉清下意识地伸出手，脱口而出道：“我帮你拿吧”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陈婉清尴尬得脸颊微微泛红，在心里暗自埋怨自己：不过就几本书，要你多管闲事！
　　简千雪脸上起了一丝异样，她想起高中时陈婉清也总是帮她拿东西，嘴角因此勾起一丝让人看不真切的笑，不过几个呼吸之后便恢复平静。
　　她看了看手中的书本，不出所料地拒绝道：“不用了，就几本书而已，我还没那么弱。”
　　到底不是高中时期了……她以前还认为陈婉清这样做是因为她们关系好，可后来发现那些不过是客套话，只有她一个人当真了。
　　毕竟陈婉清都没有加她联系方式。
　　楼梯有些狭窄，陈婉清和陈慧婷并肩走就几乎占满了空间，于是简千雪走在前面，陈婉清跟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简千雪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庞，头发依旧是高中时的黑长直，没有染色也没有烫卷，甚至长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气质变得更加温和了。高中时的简千雪总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如今却多了几分温柔。
　　简千雪走到前台放下书，她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整个下午都没有课，打算收拾东西回家。她回头时，发现陈婉清还站在大门口，一旁的陈慧婷正使劲儿地扯着她的衣袖。
　　简千雪背着包走过去，正想问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就听到陈婉清问道：“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对于四年未曾联系的她们来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鬼使神差般的，简千雪竟点头同意了。
　　陈婉清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下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原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简千雪答应了。
　　“你想吃什么？”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伸手去拉陈慧婷，却扑了个空。转头一看，原来妹妹在等待的时候已经跑去和其他小朋友玩闹起来了。
　　陈婉清提高音量喊道：“陈慧婷，走了！”
　　“来了！”一听到要回家，陈慧婷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
　　等陈婉清的目光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时，简千雪才回答道：“我都行，看你们想吃什么。”
　　“那……火锅？”陈婉清一手拉着陈慧婷，一手打开门，示意简千雪先走，“附近有一家火锅店，我之前去吃过，味道还不错。”
　　一听到要去吃火锅，陈慧婷更加兴奋了，蹦蹦跳跳地欢呼：“好耶！吃火锅！”
　　附近的街道上满是火锅串串店，简千雪没有挑剔，爽快地答应道：“可以啊。”
　　进了火锅店，扑面而来便是暖意和火锅的香气，陈婉清朝着服务员说：“三位。”
　　服务员便领着她们前去：“请往这边走。”
　　陈慧婷坐在她的旁边，简千雪坐在对面。坐下后，陈婉清解下围巾，伸手接过菜单：“陈慧婷不能吃辣，我们吃鸳鸯锅？”
　　“可以，我刚好也吃点清淡的。”简千雪这几日吃的太丰盛，舌头上火起了一个泡。
　　接着陈婉清便将菜单递给了她，原以为这人都勾好了，结果简千雪一看，发现菜单上除了锅底勾了，其余都没勾。
　　“你怎么不勾吃的菜？”
　　陈婉清喝两口降火的茶，不在意地说道：“你来勾吧。”
　　简千雪挑了挑眉梢，也不推辞，拿起笔勾了起来。她记得陈婉清喜欢吃土豆、莴苣、笋……还有冬瓜。
　　“我勾了几个素菜，土豆莴苣冬瓜和笋，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喜欢吃这些。”
　　陈婉清脸色又一红，也感到惊讶，简千雪居然记得她喜欢吃的菜。
　　之后简千雪又勾了几个荤菜，依然是她记忆中陈婉清吃火锅时点的菜，询问过后，陈婉清还是点头说“好”。
　　等待的过程总让人觉得难熬，不仅对于肚子快饿扁的陈慧婷来说，对陈婉清和简千雪来说也是如此，更何况她们四年都没联系过。
　　手机点开一个软件，又迅速关掉点开另一个软件，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软件，陈婉清低着头都不知道该看手机上的什么。她没注意到，前方的简千雪正仔细观察着她。
　　头发变长了，从齐肩的短发到了及腰的长发，还烫了卷发，也瘦了不少。
　　总的来说，有变化但不多。
　　还有……变得热情了许多，比高考结束那日对她热情太多了。
　　简千雪想到此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手中的手机屏幕被她反复点亮又熄灭，她却根本没看进去什么。她索性按灭屏幕，抬眼问道：“我听人说，你现在在C大念书？”
　　陈婉清抬起头，抑制住内心的惊喜，端起茶杯轻抿两口，才稳住声音：“嗯，我现在读大三。”
　　简千雪手撑着脑袋，嘴角微微上扬：“挺好的，都考上一本了！看来复读那年的苦没白吃。”
　　听到这话，陈婉清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
　　她们的高中位于一座小县城，是一所普通的高中，学生整体水平不算高。那时简千雪在学校的测试中成绩稳定在五百四十多分，这个分数足以让她稳居班级第一、年级前二十。
　　然而高考时，不知道算不算发挥失常，只考了五百出头，最后在本市读了一所公办二本。那时简千雪没有选择复读，一来是复读的压力远超高三，二来她觉得没有必要。
　　陈婉清第一次高考成绩仅比简千雪低两分，这并不意外，毕竟在班上她总是稳居第二。
　　简千雪早就料到陈婉清会选择复读，因为陈婉清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对目标的坚毅执着。她记得陈婉清在高二时就说过自己以后要考个一本。
　　“你读的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比我的英语专业好多了。”简千雪半开玩笑地说道，紧接着又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你打算考研吗？还是准备直接就业？”
　　陈婉清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不打算考研，我……打算先考公，之后再去公司应聘。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大概只能听家里人的，回来当老师了。”
　　陈婉清是个一本大学的学生，这个学历进不了城区的小学，不过去应聘D县的小学教师应该还是可以，何况她家在本县也有些关系。
　　简千雪略微惊讶地瞪大双眼：“你家里人还想着要你当老师啊？”
　　陈婉清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随意点了点头：“嗯，不过现在比之前好多了，可能是意识到现在当老师也不容易。”其实家里人不催她当老师后，又开始催她考公了，但这些话，她不愿说出口。
　　她问道：“那你呢？你现在是大四吧，打算之后做什么？”
　　简千雪脸上的笑容稍稍褪去，轻轻叹了口气：“唉，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以前我信誓旦旦说打死都不当老师，结果最后还是入了这行，而且还只是在外面的辅导机构任教。”
　　其实陈婉清有时也会想，自己以后说不定也会在辅导机构当老师。她开口安慰道：“这样也挺不错的，薪资应该比学校里的老师高些。”
　　但陈婉清的家里人是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做，毕竟在她妈妈爸爸眼里，这个工作远没有公立学校的稳定。
　　话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还在画画吗？”
　　简千雪神色自然，坦然回应：“嗯，还在画呢。”她自幼就对绘画有着浓厚的兴趣，从小学开始便在课外参加绘画兴趣班，一直坚持到高中。
　　高中课业繁重，学校又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她才无奈中断了课外学习，但手中的画笔却从未真正放下。不过她不打算将绘画变成工作，因为一旦变成工作总会失去一些意义。
　　一顿火锅，便在闲聊中结束，没有陈婉清和简千雪预想中的尴尬。
　　临走前，陈婉清将在喉中滚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她打开手机，有些紧张地说道：“对了，我好像还没有你的绿泡泡。”
　　简千雪顿了顿，理会到这人的意思，也拿出了手机，让陈婉清扫码，笑着调侃：“我还以为听不到你问这话呢。”
　　“啊？”陈婉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简千雪话里的含义。简千雪却不打算再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走出火锅店，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陈婉清的眼镜瞬间起了白雾，她连忙重新戴上围巾，头发却被围巾紧紧压住。她抬起双手整理，但身上的羽绒服太过厚重，动作有些笨拙，有一缕头发怎么也拉不出来。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帮她理顺了头发，背后瞬间起了鸡皮疙瘩，身后传来简千雪的声音：“好了。”
　　“……谢谢。”
　　“不用谢，”简千雪坦荡地挥了挥手：“我走了。”
　　“嗯，小心些，”说完又实在好奇，陈婉清犹豫片刻问道：“你现在住哪里？机构有宿舍吗？”
　　“有宿舍，不过我不住那里。”简千雪手指了一个方向，不远处是个小区，“我家人给我买了套房子，我现在住那个小区，有时间来找我玩啊。”
　　陈婉清这才想起，简千雪家境还算优渥，爸爸经营餐馆，妈妈是陶艺师。
　　简千雪从来无需为生计发愁，但陈婉清不行。


第3章 不敢
　　与简千雪的再度相逢，仿佛只是命运安排下的一次偶然邂逅，并未在两人的生活里掀起丝毫波澜。
　　陈婉清的日子依旧如往常那般过着，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多了个时不时点开与简千雪聊天框的习惯。
　　自从加上简千雪的联系方式，一周时间转瞬即逝，除夕也即将来临。可聊天记录里，仅仅躺着一笔转账和几句简短的对话。
　　陈慧婷从那天试听补课之后，便没再去过，钱已经付了，正式上课要等到开学之后，每周六上午和下午各安排一节课。
　　那笔转账是上次吃火锅时AA的费用，当时是陈婉清付的钱，没想到简千雪回去之后便将钱转了过来。
　　再往下翻就能看到陈婉清的询问：我妹妹的书包在机构吗？她好像把书包忘你们那里了。
　　没过多久，简千雪发来了一张图片，图片里的书包确实是陈慧婷的。
　　简千雪：是图片里面这个吗？我让张姐给我拍的。
　　陈婉清：对的对的，我一会儿过去拿。
　　简千雪回了个“OK”，之后两人便再无交流。可陈婉清却像是着了魔一般，隔三岔五就点开聊天框反复查看，明明就只有这么几句话，她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却又始终不敢主动发消息。
　　陈婉清不光不敢发消息，甚至连简千雪的朋友圈都不敢去看，她心里满是担忧，既害怕自己被对方屏蔽，又害怕在朋友圈里看到简千雪恋爱的动态。
　　分别四年，曾经懵懂的感情在重新相见的那一刻彻底清晰。
　　陈婉清从未想过，原来自己对简千雪的感情不是友情，而是……爱。
　　这段感情像是反涌的江水，一下将她淹没。
　　在她没有意识到之前，她便已经爱上了简千雪。以前自己的那些行为，在此刻终于有了解释，原来是爱……
　　陈婉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趴在书桌上，眼神纠结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在她的操作下，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如此反复多次，陈婉清始终没能下定决心，最终只能气馁地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先好好学习吧。
　　陈婉清迅速调整状态，收敛心神，再次投身于紧张的学习当中。
　　做完一套真题试卷后，陈婉清紧张地对着选择题答案。看到只错了五道题时，她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等把所有错题都消化吸收之后，她才打开手机，刚一打开，就看到屏幕上弹出了99+的消息提示。
　　陈婉清心里猛地一跳，她的手机平日里很少收到这么多消息。各种班级群都被她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模式，况且现在正值寒假期间，寝室群也不可能发这么多消息，她的好友就算再怎么聊天，也不至于达到99+的数量。
　　她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暗自猜测着这99+条消息里，会不会有简千雪发给她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陈婉清点开了软件，可下一秒，期待便瞬间落空。原来是高中的班长拉了个群，这些消息都来自这个班群。其中确实有简千雪发的消息，不过并不是发给她的。
　　唉，果然啊，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陈婉清开始逐条查看消息，原来是高中时的班长打算组织一次同学会，还准备邀请班主任一同参加。她们高中毕业快四年了，又都是D县人，办个同学会倒也在情理之中。
　　班上曾经那些活跃的同学，都在群里积极地发言讨论，陈婉清对这些对话兴致缺缺，转而点开了和另一个人的聊天框。
　　这人是她高中时期关系最为要好的朋友，可如今也快两年没说过话了。自从上了大学，陈婉清就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越来越敷衍。发过去的消息，从当天回复到第二天回复，再到三天后回复。有一次，她连发了十几条消息，结果对方过了一周才回复，只轻飘飘地说了句忘记了。
　　当时陈婉清回复的是没什么，可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给那个女生发过消息。那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变化，想要弥补这段关系，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给她发一次消息。陈婉清每次都会及时回复，可态度却十分敷衍，就如同当初自己被对待的那样。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陈婉清也早已下定决心不再与对方深交，自然也不会因为这隔三岔五发来的消息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有些人一旦走散了，就真的散了，哪怕曾经关系无比亲密，也终究逃不过渐行渐远的命运。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出消息：“你要去参加同学会吗？”
　　刚点击发送，消息提示音便轻快响起，方雨桐的回复已然映入眼帘：“还没决定呢，得看看参加的人多不多。人多的话，我就去凑凑热闹。”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你呢？”
　　陈婉清轻鼓着脸颊，陷入思索。正准备回复“和你一样吧”，高中班群里突然弹出简千雪的消息。
　　简千雪只发了一个字：“来。”就这简短的一个字，瞬间将班群里热烈的氛围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陈婉清的心跳陡然加快，立刻返回聊天框，删除已打好的字，快速回复道：“我要去。”
　　随后班长在群里发起了接龙，想要参加同学会的同学依次接龙。陈婉清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直到看见简千雪的名字出现在接龙名单里，她才迅速跟上。
　　接龙结束时，统计结果显示大概有三十多人参加。她们班总共四十五人，来了三十多个，这远远超出了陈婉清的预料。
　　她不禁暗自思忖：难不成大家如今都混得风生水起？
　　日子定在了除夕的前两天，也就是后天。
　　陈婉清全程没有参与关于那天具体安排的讨论，思绪短暂停顿后，她迅速起身缓缓走向衣柜，眼神在一件件衣物间游移，认真思考着当日的穿搭。
　　穿什么好呢？要不要化个妆？
　　诸多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经过众人一番热烈讨论，最终同学会定在当晚，先聚餐吃饭，之后再一起去酒吧玩乐。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当天，陈婉清一大早就开始精心打扮自己。
　　一番精心捯饬后，她身着一条连衣裙，外搭一件保暖又时尚的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马丁靴，头上还戴着一顶贝雷帽。
　　看着镜子中妆容精致的自己，陈婉清心中的紧张感稍稍减轻了一些。然而，当她不经意间瞥向时间，发现距离晚饭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刚刚消散些许的紧张瞬间卷土重来，她开始坐立不安，焦急地等待着。
　　陈兰芝瞧见陈婉清这一身精心装扮，笑着打趣道：“平时都不见你化妆，一参加同学会就打扮得这么精致，怎么？是有喜欢的男生要去吗？”
　　陈婉清背对着母亲，悄悄翻了个白眼，无奈地长舒一口气，说道：“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喜欢过男生呢，怎么什么事都能和男的扯上关系。”
　　听出女儿话语中的不悦，陈兰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刹那间，过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陈婉清的心头。在她的记忆深处，妈妈总是热衷于在别人面前开她的玩笑。
　　小时候，期末考试取得优异成绩的她，满心欢喜地拿着成绩单奔向母亲，换来的却是母亲在朋友面前半开玩笑的质疑：“考这么高？你是不是拿错成绩单了哟？”自那以后，陈婉清再也没有主动向家人分享过自己的成绩。
　　初中时，她的画作被选中在学校艺术节展出，兴奋不已的她第一时间告诉了母亲，得到的却是母亲在牌桌前的嬉笑打趣：“说不定是其余人画得太差了呢？”
　　从那以后，陈婉清便彻底放下了画笔。她其实心里也知道自己画得不够完美，毕竟从未参加过兴趣班。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向母亲分享自己的生活点滴，当然也很少和父亲交流。她的爸爸一直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也就见上两次面，很少过问她的学习情况，也就高中那段时间，父亲对她的关注稍微多了一些。但那段时间造就了她高中仅有的痛苦。
　　陈婉清的脸上涌起怒意，陈兰芝见状便不再言语，只是一边择菜一边嘟囔着：“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紧接着，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一句：“一点玩笑都开不起，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哟？”
　　陈婉清听着这话，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她不再多言，默默回到房间，背起包离开了家。
　　屋外寒风凛冽，吹着冷风，陈婉清这才发觉自己忘记戴围巾了，她重重叹出一口气，默默裹紧了衣裳。
　　现在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从这里到约定的地点，坐出租车也就十几分钟，陈婉清不想去的太早，于是就先在外面四处走走，想着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打车去。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喇叭声。陈婉清看了看自己的方位，尽管已经走在道路边，但她还是又往里走了走，可身后的喇叭声没有停。
　　陈婉清顿时皱起眉偏头看去，随后就看见一辆车缓缓停在了她的身旁。车窗缓缓放下，露出一张淡雅的脸。
　　“怎么在这里？”
　　车里的人是简千雪。
　　陈婉清听到那个声音，身形猛地一滞，随即，一阵尴尬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在心里疯狂思索，究竟该找个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会在这四处闲逛，还偏偏晃到了简千雪的小区门口。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脚步竟不知不觉就把她带到了这里。实际上，简千雪的小区离陈婉清的小区并不算远，步行也就二十来分钟。可今晚是同学会，说自己是出来散步的，怎么听都难以让人信服。
　　简千雪见对方半张着嘴，半天没有回应，嘴角勾起一抹陈婉清再熟悉不过的弧度，开口问道：“等人？”
　　“……不是。”陈婉清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只能摇了摇头。要是承认等人，那岂不是得说出在等谁，可她根本答不上来。
　　简千雪默默点了点头，又接着问：“打车了吗？”
　　“没有。”
　　两人这般一板一眼地问答，在此时显得格外滑稽，简千雪忍不住轻笑了两声。陈婉清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的尴尬稍稍减轻了些，也跟着笑了笑。
　　紧接着，她便听到车门“咔哒”响了一声。
　　“上车。”简千雪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中带着些熟悉的强硬。


第4章 同学会
　　陈婉清慢吞吞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没有其他车子那种难闻的气味，只有一股淡雅宜人的香水味，对于容易晕车的她来说，实在是太友好了。
　　两人一同待在这狭小的车内空间，彼此靠得如此之近，仔细想想，恐怕也只有高中做同桌的时候，才有过这般亲近的时刻。
　　看简千雪的架势，应该是打算开车去同学会的地点，这就意味着，她要和简千雪单独相处十几分钟，四舍五入就是二十分钟。
　　陈婉清心中的窃喜还没来得及完全泛起，就听到简千雪说道：“我们再去接一个人。”
　　“接谁？”
　　“闻鸢。”
　　闻鸢是高中时简千雪的室友，也住在这附近。现在去接她，说明她们在这四年里一直保持着联系，至少比自己这个和简千雪断了联系的人关系要好。
　　陈婉清微微一愣，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哦，是她啊。”她努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你和她这几年联系得多吗？”
　　“还好吧，虽然不是每天都聊天，但一直没断过联系。”简千雪又不会读心术，自然不知道陈婉清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如实回答。
　　好吧，不管怎么说，她们的关系肯定比自己和简千雪的关系要好。陈婉清心中那一点点窃喜，彻底被这个想法击得粉碎。
　　车子开到一个别墅小区门口，那里早已站着一个人，看样子就是闻鸢。陈婉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发现她的变化还挺大。
　　闻鸢从车后走来，没注意到副驾驶已经坐了人。车门一打开，她和陈婉清冷不丁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住了。
　　最终还是简千雪打破了沉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后面坐着。”
　　“哦、哦哦……”闻鸢关上车门，转到后面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回过神了，笑着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婉清也一起啊？”
　　陈婉清赶忙解释道：“路上刚好碰到了。”
　　“原来是这样……”闻鸢上车后，就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婉清，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禁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东西？”闻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没有东西，就是觉得你变漂亮了好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没了你那个丑眼镜。”
　　这话一出口，简千雪也跟着笑了起来：“确实，你高中时候的眼镜可真够丑的。”
　　陈婉清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感受着耳朵传来的滚烫温度。
　　她高中戴的那副眼镜确实丑，黑框搭配白色耳架。那时候流行的是细框眼镜，可她选眼镜的时候却挑了这副，因为她怕妈妈爸爸当着店员的面，笑话她爱美。
　　“不过前几天戴的眼镜很好看。”
　　陈婉清今日戴的是隐形眼镜，她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简千雪真挚的目光，心中的尴尬瞬间又消散了不少。
　　“前几天？”闻鸢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她是个不容易尴尬的性子，何况陈婉清在高中时与她关系也不错。于是她做出夸张的样子打趣道：“好啊，你们居然背着我偷偷见面！”
　　简千雪握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弯，对面车辆的车灯将她的面容照亮，一双眼眸冷冷清清。闻言，双眸之中瞬间又泛起了笑意，玩笑道：“不必感到惊讶，以后这种情况还会更多。”
　　虽然知道简千雪是在开玩笑，但陈婉清还是忍不住想象那种时日。
　　“毕业四年，你俩还是和高中一样狼、狈、为、奸。”最后四个字被闻鸢咬的极重。
　　十几分钟不长，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是一家串串店，这里没有停车场，只能停在路边划线区域里，但放眼望去，这一条似乎都没有空位，只能继续往前开。
　　不过简千雪还是先停在了店门口：“你们先下吧，我停了车过来。”
　　“好咧。”闻鸢没有异议，率先下了车，而陈婉清坐在车里没有动作。
　　简千雪疑惑道：“你不下吗？”
　　陈婉清紧张地攥紧双手，偏过头却不敢看简千雪的眼：“我……跟着你一起找找吧，你看左边，我看右边，以防有看漏的。”
　　“行吧，”简千雪看起来似乎没有多想，陈婉清微微松了口气。这时车窗被敲响，外面传来闻鸢的声音：“陈婉清你不下啊？”
　　简千雪将车窗放下了些，替陈婉清回答：“她和我一块儿去找车位。”
　　闻鸢看起来也没有多想，而且好像还在她意料之中：“行，知道你俩穿连体裤。”
　　汽车重新启动，简千雪收回视线看向左边，就像陈婉清说的那样。陈婉清这时才敢看向简千雪的脸，因为认真的简千雪不会注意到她的目光，高中时她便发现了这个事实。
　　“不是说你看右边吗？”简千雪扬了扬眉，转头噙着笑意看向陈婉清。
　　“哦……我、我在看……”陈婉清慌张地抬了抬手，偏过头时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这次怎么被发现了！
　　车子往前开了好长一段才找到一个空位，停好车后简千雪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停这么远，还不如打车来的方便。”
　　陈婉清表面点着头同意，其实心中在想，要是简千雪打车，那她就坐不了这人的车，也没有和这人独处的时间了。
　　下了车，没有车上的暖气，陈婉清顿时觉得冷气顺着领口呼呼冒进，这让她又裹紧了衣裳。
　　“怎么不戴个围巾？”
　　冷不丁听见简千雪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这人又钻进了车内，等到简千雪再次关上车门，手中还拿着一条围巾时，陈婉清才意识到这人方才在做什么。
　　简千雪将围巾递了过去，问道：“嫌弃吗？”
　　看着眼前毛绒绒的围巾，陈婉清缓缓接过，摇了摇头：“不嫌弃。”她怎么可能嫌弃。
　　围巾上还有淡淡的香味，不是车里的味道，而是那日她在简千雪身上闻到的味道。
　　在寒风中步行许久，陈婉清与简千雪终于抵达了串串店。她抬手掀开透明门帘，一股裹挟着食物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直沁心脾，冻得僵硬的脸颊也渐渐有了温度。
　　没想到她们两人刚进串串店，店内就传来几声响亮的调侃声：“来了来了！”
　　“那对连体婴可算来了！”
　　高中时期，她们班以每次月考的成绩来依次选择座位，而自从陈婉清和简千雪当了同桌后，她们便没再分开过。
　　上课待在一起，课间上厕所也拉着手去，去食堂吃饭也是一起奔跑，晚自习结束后也会一起回到寝室。
　　“你们两个终于来了，停个车停这么久。”闻鸢已经坐在了凳子上，油碟都打好了。
　　几个人围了上来，嘻笑打闹：“不愧是第一第二哈，来吃饭都要压轴出场。”
　　简千雪游刃有余地处理众人的调侃：“肯定啊，不压轴出场对得起那第一第二的名次吗？”
　　那些人围在简千雪的周围，招呼着她去哪桌坐，而陈婉清只能沉默地跟在后面，也有人和她打招呼，但也仅限于打个招呼。
　　她环视着周围的几桌，企图在人群中找到自己高中时期关系好点的同学，但不知是不是她们变化太大，有几个看着熟悉，可又觉得不像。
　　尴尬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婉清！”陈婉清顺着声音看去，是方雨桐。
　　这一瞬间，看着那人熟悉的面容，陈婉清却没有感到放松，心中的尴尬情绪也并没有消失。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因为方雨桐朝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显然是为她留的。
　　简千雪应付着这些人，在坐下前张望了一下，发现陈婉清已经坐下，这才淡淡收回目光，目光在方雨桐身上停顿了一两秒。
　　刚坐下没多久，班长和班主任就进来了，众人纷纷起身，齐声喊着。
　　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性，如今也才三十多岁，面容和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一边回应着大家，一边跟着班长走向一张早已围满人的桌子。那张桌子旁坐着的都是高中时期的班长和各科课代表，简千雪虽不在其列，却也被热情地邀请坐在了那里。
　　面前放下了一杯热水，陈婉清有些受宠若惊道了一声“谢谢”，一旁的方雨桐立即做了个震惊的神情，嗔怪道：“我俩还用说谢谢？”
　　陈婉清嘴角上扬，轻声笑了笑，没有接话，视线不自觉地往简千雪身上瞥去。
　　那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反观她们这桌，虽然坐着的都是高中时期的室友，八个人一个不落，可气氛却显得格外冷清。
　　大家的交流不过是偶尔的轻声寒暄，零零散散的几句，与那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来也巧，当初她们寝室八个人，最后八个人都选择了复读，而成绩有显著提升的也就陈婉清一人。
　　“对了，你谈恋爱了吗？”
　　陈婉清摇了摇头：“没有。”
　　方雨明显愣了愣，视线不自觉移了移，又很快转了回来：“没遇到喜欢的？”
　　陈婉清一边吃着串串，一边含糊回道：“……算是吧。”
　　一边欢声笑语，一边略显尴尬，好在这种情形没持续多久。一顿饭吃完，班长先送班主任回酒店，其余人则一起去酒吧。
　　一行人中都是临近毕业和还有一年才毕业的大学生，有车的人较少，就几个，载的肯定是自己熟悉的人。
　　方雨桐挽着陈婉清的手往外走，手机点来点去：“我打了车，还有两分钟到。”
　　陈婉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方雨桐意思，她先是看向简千雪。这人身边都围着高中时期的室友，于是她收回了视线，和方雨桐一起走去了外面。
　　两分钟时间不长，很快车就来了，她们宿舍的人刚好坐两车。陈婉清坐上车，视线还黏在简千雪身上，直到车子启动，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走走走，坐我们简车神的车。”闻鸢招呼着几个人往外走。
　　简千雪默默数了数人数，加上闻鸢是四个人，她开口道：“坐不下啊，只坐的了三个人。”
　　闻鸢偏过头诧异道：“你的车不是五座吗？”
　　“对啊，可还有陈婉清啊。”简千雪一边说着，一边在吵闹的人群中找着陈婉清的身影。
　　语落便听见身旁几人说：“陈婉清？她刚刚就和方雨桐她们打车离开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两个盯盯怪。


第5章 暗恋
　　简千雪顿了顿，又扫视一圈，果然没找到那人的身影。随及她的眼神暗了暗，抬手招呼着几人：“那走吧。”
　　酒吧提前预订了位置，一进去，方雨桐便拉着陈婉清去了吧台，“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陈婉清不喝酒，于是摆了摆手：“我不喝酒。”
　　方雨桐闻言依旧没有放弃请客的想法，思索片刻问道：“那给你点杯雪莉坦普尔？”
　　陈婉清不太会拒绝别人，更何况这人曾经和她关系要好，于是她点了点头：“随便吧。”
　　“行。”见人同意了，方雨桐放松了许多，给自己点了杯鸡尾酒。
　　另一边简千雪跟着人进来，一进来便被起哄着喝酒，她淡笑着摆摆手：“我开车。”
　　其余人便没再劝简千雪，转而去劝另外几人。其中一人也说自己开车，可被班长揽着肩道：“开车？叫个代驾的事。”
　　简千雪坐着看她们玩闹，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终于在吧台找到了那人的身影。
　　陈婉清和方雨桐靠的极近，笑语晏晏，也不知再聊什么。
　　还未收回视线，手臂便被人碰了碰，她低头一看，是一男生递给她烟，简千雪没有犹豫地摆了摆手，那男生便走开了。
　　她不常抽烟，只有心情烦躁时才会来上一根。
　　简千雪打开手机，不知为何点开了陈婉清的聊天记录，盯着上面的寥寥几句，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肩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手，耳边传来闻鸢的声音：“你今晚怎么回事？不在状态啊。”
　　简千雪关掉屏幕，收敛思绪，嗤笑一声：“我只是在休息。”说完拉着闻鸢的手，走向前方玩着游戏的众人：“来来来，加我们两个。”
　　方雨桐说了许多她们高中时期的事，实话实说，陈婉清的确生出了许多感慨。尽管她和方雨桐如今关系尴尬，但高中时她们的确很要好，要好到陈婉清曾经以为她们会保持联系一辈子。
　　但是世事难料，谁都不愿做被放弃那个，陈婉清也不会再向过去那样对方雨桐敞开心扉。
　　方雨桐有些醉了，趴在桌上看着她，陈婉清受不了这个眼神，移开了视线。下一秒，自己的刘海便被人撩开。
　　“为什么要留刘海？你的眼睛明明很好看。”
　　陈婉清微微向后一仰，躲开了手，淡淡道：“发际线高。”
　　“哈？”方雨桐笑了几声，疑惑道：“明明不高啊，你还没我的发际线高。”这是事实，但陈婉清留刘海不是这个原因。
　　陈婉清见方雨桐一脸醉态，猜想这人大概率已经醉了。果不其然，说完的下一秒，方雨桐便趴在了吧台上。
　　“方雨桐？方雨桐？”陈婉清拍了拍这人的背，方雨桐没什么反应。思索片刻后，她决定做个老好人，将这人带回家。
　　刚好她妈妈今天已经带着陈慧婷回乡下了，本来她也应该今日回去，但要参加同学会，所以就明日回去。
　　陈婉清扶着方雨桐想去找正在玩乐的班长，这些人围在一张桌子周围，她都不看清谁是谁。于是她干脆放弃了寻找，打算在手机上发个消息。
　　陈婉清：班长，方雨桐喝醉了，我就带她回我家了。
　　发完，陈婉清便将手机揣进了兜里，她想这个消息多半要明日才能得到回复。
　　一轮游戏下来，简千雪便不玩了，又坐回了沙发，这时顺着方向看过去，已看不见陈婉清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寻找，可刚转了转脖子，身边的位置又塌了下去。
　　“还在找呢？人都带着方雨桐走了。”
　　简千雪默默收回视线，嘴巴一动：“你知道我找谁？”
　　“陈婉清呗。”闻鸢嚣张地勾起嘴角，直呼简简单单，后又说道：“人家高中毕业都没加你联系方式，你还惦记着呢？”
　　被人戳到了痛处，简千雪也没什么反应，问道：“方雨桐喝醉了？”
　　“嗯，看样子应该醉了吧。”闻鸢回答着，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包烟，拿出一根夹在嘴里，剩下的凑到了简千雪面前。
　　这一次简千雪没有拒绝，动作熟练地点燃，火光将她的面容照亮一小块儿。
　　许是玩累了，闻鸢点了烟后就没再说话。许久之后，她突然碰了碰简千雪的手臂：“诶？你知不知道高中的一个传言啊？”
　　“传言你踩进粪坑？”这事是真实的，她和闻鸢在乡下便是邻居，有一次闻鸢喝醉了，直接一脚进粪坑。简千雪每次想要嘲讽这人时就会说这事，只要找到了机会刺她，绝不口软。
　　“啧，我又没说什么，你怼我干嘛？”闻鸢表情有些不满，但很快就消失，随后露出八卦的神情，悄声道：“你还是那个传言的主角呢。”
　　“什么？”简千雪来了点兴趣，她想起高一的时候，倒是听过关于自己的传言，说她初中谈了四五个男朋友。当时她气不过，放学就找人把造谣的男生堵了，从那之后，就鲜少有人再敢胡乱编排她。
　　“有人说，陈婉清喜欢你。”
　　简千雪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那句话仿若360度立体音响，在她耳畔反复回荡，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可紧接着，闻鸢毫不遮掩的嘲笑声轰然响起。
　　“哈哈哈哈，你说这逗不逗？”闻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烟灰四处抖落：“陈婉清毕业那天都没加你联系方式，还喜欢你？”
　　简千雪的心瞬间又平静下来，不知是在证明什么，又是在向谁证明，她淡淡说了句：“我和她有企鹅。”
　　“企鹅？”闻鸢脸上的嘲笑之意不减，“那她高中三年再加上毕业四年，给你发过多少条消息？”
　　“超过三条就不错了。”闻鸢捂着肚子笑，“这传言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太离谱了。”
　　“是啊，是挺离谱的。”简千雪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她的面容。
　　她想，的确挺离谱的。
　　简千雪心中发闷，摁灭了烟，喃喃道：“说陈婉清喜欢我，还不如说她喜欢方雨桐。”
　　方雨桐醉了，但似乎又很清醒。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可又不说话，走路也走不稳，陈婉清只好继续扶着这人。
　　扫脸开锁，打开灯，陈婉清换了鞋子，又让这人也换下，而后将人先放在了沙发上，说：“你先在这躺躺吧，我给你煮个醒酒汤。”
　　方雨桐没有吭声，陈婉清只当她同意了。她走进厨房，先是打开手机搜索了一番，好在家里有苹果和蜂蜜。
　　煮好后，方雨桐已经坐了起来，陈婉清便端了过去：“快喝。”
　　可能是因为脑袋懵懵的，方雨桐没有说话，接过来就吨吨喝完了。
　　陈婉清刚刚搜到喝醉的人好像不能洗澡，于是她拉起方雨桐：“去床上睡觉吧。”
　　方雨桐乖乖地被人拉着走，而后坐在了床上，任由陈婉清帮她把衣服脱掉。这是陈婉清的床，她曾经睡过，方雨桐倒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眼前一切都在旋转，让她有点难受。
　　陈婉清替人捻好被子，关上了灯，正要关上房门时，突然听到这人说话：“其实我以前喜欢你。”她补充道：“高中的时候。”
　　这话来的突然，陈婉清顿时回忆起那个夏夜，学校突然停电，在闷热的教室中，方雨桐突然凑上前在她耳边低语。
　　她有些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当时方雨桐抱的不是开玩笑的心态。
　　陈婉清迟迟没有回话，但方雨桐知道这人还站在门外，她咽了咽嗓子：“会讨厌吗？”
　　“不会……”陈婉清不觉得喜欢一个女生是让人讨厌的事。
　　之后又是久久的沉默，久到陈婉清以为方雨桐睡着了，正要有所动作时，方雨桐又开口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陈婉清明白这人在说什么，她的不自觉握紧门把，片刻后突然泄了力：“没……不生气了。”
　　方雨桐笑了两声，似乎不太相信，陈婉清便没再管，关上了房门。
　　可她刚转过身，打算去关上客厅的灯时，身后的卧室门突然被打开。陈婉清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目瞪口呆地看着穿好衣服的人：“你做什么？”
　　方雨桐走去玄关穿上鞋子，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你觉得别扭，所以我自己去外面的酒店住。”
　　“哈？”陈婉清不解地皱起眉头，可也没有劝说。
　　等到大门关上，她缓缓走去阳台。一会儿后，在下面看见了方雨桐孤独的身影。
　　陈婉清顿时烦躁地啧了一声，长叹一口气，而后快步走去玄关换鞋，坐着电梯下去，快速跟上方雨桐，但她没有上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知她们走了多久，陈婉清只知道自己的鼻子已经冻僵，闻不见气味。她的耐心告急，快步走向前一把拉住了方雨桐的手：“你发什么神经？”
　　陈婉清很少这么骂人，她性格随和，和别人起不了什么矛盾，这句话已经是她十分生气的时候才会说的。
　　她看着蹲在路边的方雨桐，心中气急，又觉得有些委屈。明明被抛弃的人是她，为什么到头来哄人的还是她？
　　陈婉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这样站着，脑中不断浮现高中的一点一滴。
　　时间渐渐流逝，陈婉清心中的气也在寒风中消散，“起来，要说什么回去说，非要在这里吹冷风？”
　　方雨桐蹲在路边，埋着头问道：“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陈婉清张了张嘴，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沉默片刻后，她从口中挤出一个字：“……是。”
　　一瞬间，方雨桐站起了身，一下抱住了陈婉清，陈婉清有些不知所措，可听到方雨桐的哭声后，她还是回抱了这人。
　　她们心中都清楚，她们只能是朋友，只会是朋友。
　　同性之间想要在一起，除了两情相悦外，还要看双方的家庭条件。这个条件不是指经济物质，而是指思想。
　　方雨桐的家庭可比陈婉清的要糟糕许多。
　　相拥的两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辆车内，有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
　　闻鸢目瞪口张，嘴张得老大，良久才言语：“……你说的对，陈婉清喜欢方雨桐的可能性比喜欢你要多的多。”
　　简千雪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双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她紧紧盯着，连绿灯亮了都不知道，还是听到后面传来滴滴的喇叭声，这才拉回她的思绪。
　　汽车启动，简千雪的目光还是黏在那两人身上，思绪又飘远了。
　　脑中突然闪过了自己不愿回想的一幕，停电的学校中，月光透不进黑暗的教室，方雨桐凑上去亲了陈婉清的脸颊。


第6章 那个女孩（一）
　　“你是不是化妆了？”
　　“啊？”简千雪皱起双眉，不解地看向面前的老师。
　　今日是高中开学第一日，学校规定家长不能进校，于是简千雪只能自己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心中正窝火呢，结果还被检查的老师拦下。
　　进校的学生在将寝室收拾好后，要去领军训的服装，所有学生都要在那里接受老师的检查，主要是检查学生有没有染发，女生有没有化妆，男生有没有留长发。
　　简千雪没有化妆，回道：“我没化妆。”
　　但面前的老师看起来还是不怎么信：“那你的嘴巴怎么那么红？”
　　简千雪有些无语，什么时候嘴巴红就是化妆了？何况她这是天生的。
　　天气炎热，简千雪心中难免起了烦躁，她伸进裤兜里，想要掏张纸出来，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时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了一张纸巾，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女生。这女生留着厚重的刘海，戴着一个奇丑无比的眼镜，可双眼像是含着月光。
　　简千雪最终没接，她不随意接受别人的好意，尽管只是一张纸。她摆了摆手道：“谢谢，不过我不需要。”
　　没有纸，她就直接用手背擦了擦嘴，而后抬起来让老师检查：“上面没有红印。”
　　发现真的错怪了，老师也不觉得尴尬，直夸简千雪气血好，随后又问她身高体重，给了她军训服装。
　　简千雪接过就转身离开了，离开时她发现那个递给她纸的女生并不是站在她身后，而是隔了好几个人。
　　她心中顿时起了一丝怪异，觉得有些违和，如果这个女生真的是个胆小的人，那为什么会跨这么远主动给她纸？
　　不过这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只看了一眼，她便收回了视线。
　　在寝室换好了军训服装后，简千雪按时到达了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她惊奇地发现，那个递给她纸的女生也在这个班里。
　　她顿时微挑眉梢，这么巧？
　　没过一会儿，简千雪还看见了闻鸢，心道怎么都这么巧？
　　闻鸢是她小时候乡下的玩伴，她们两家是邻居，在县城的房子也没隔多远。不过小学毕业，闻鸢家里发了财，在城区买了房，之后就很少回县里了，更别说是乡下。
　　她们少说也有几年没见过面了，没有想到今日倒是碰上了，还是同班同学。
　　闻鸢是个自来熟，更何况她与简千雪还有小时候的情谊，于是直接坐在了简千雪身旁的位置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正聊得起劲，简千雪突然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偏过头，正好捕捉到一张慌乱移开的侧脸。
　　简千雪一贯反感旁人偷偷打量自己，可不知为何，这个女生的目光却没让她心生厌恶。她甚至觉得有些奇妙，在心里暗自思忖，看来这个女生终于发现她了。
　　再过一会儿，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人进了教室，是她们的班主任。班主任看起来雷厉风行，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圈，教室中所有人不自觉闭上了嘴巴。
　　紧接着，她快步走到窗边那三排紧密相连的桌子前，声音干脆利落地说道：“这一排往右边移，这一排往左移。”
　　教室里一共排列着八排桌子，其中窗边和靠门的一边各有三排紧紧相邻，中间整齐排着两排。不难猜到，班主任这么安排，大概率是希望教室里的桌子都能两两并列，这样既便于管理，也能让教室布局显得更加规整。
　　教室中间两排之中就有那个女生，按照老师的安排，那个女生要向左移。简千雪看着女生僵硬的神情，不禁心中暗想，这是和朋友分开了？
　　桌椅整齐排好后，班主任便讲起了校规班规，听的简千雪昏昏欲睡。等到好不容易讲完了，她们便立即去了操场，开始七天的军训。
　　好在学校并没有那么恶毒，太阳毒辣，便让她们在树荫下军训，但依然很热，短袖早已被汗浸湿，她们还在站军姿。
　　此时是下午两三点，正是一天之中温度最高的时候，教官也没为难她们，站了半小时后就让她们盘坐在地上休息。
　　但不单单是休息，还要进行自我介绍。
　　教官坐在她们前面，笑着问道：“你们谁想先来？”
　　几个活跃的男生顿时互相喊起了名字，吵闹的不行，教官立马变了脸色，让她们全部站了起来，又开始站军姿。
　　教官训斥她们不能这么吵闹，简千雪心中火冒三丈，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那几个男生早已被她杀了无数遍。
　　又站了十分钟后，教官才悠悠开口：“让你们进行自我介绍，结果没有一个人主动，自我介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就这点程度都不敢，那让你们上战场岂不是全部当逃兵？”
　　教官气势足，一声令下：“你们谁先自我介绍，谁就先坐下休息。”
　　话音刚落，简千雪便开口道：“报告教官，我想进行自我介绍。”
　　“好。”教官点了点头，示意简千雪开口，而后又忍不住说了句：“打头阵的是个女娃，你们男的要不要脸？”
　　简千雪张开的嘴又闭上，暗自骂了一句，等到教官说完，她才开口道：“我叫简千雪，D县人，性格随和，爱好画画。”
　　语落，顿了两秒，教官才惊愕道：“没了？”
　　“嗯，没了。”
　　“行，去前面坐下吧。”
　　简千雪如愿以偿坐下，她的脚都快废了，太痛了！
　　有了一个人开头，之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便上了，更何况还有介绍完就能坐下休息这个“诱惑”。
　　简千雪坐在队伍对面，所有人的神情都被她尽收眼底。不过她对其余人并不关心，非要说有点兴趣的，也就只有那个女生，可那女生迟迟没有站出来。
　　已经有一半的人介绍完毕，介绍完的人可以自由交谈，每当有人介绍完，大家还会鼓掌。尽管简千雪觉得这种行为有些傻气，但还是随大流跟着鼓起掌来。
　　队伍里还剩下十个人，简千雪默默注视着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心中不禁疑惑：这人的脚难道不痛吗？她目光向下移，看到那人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诧异更甚，这到底是因为站累了，还是因为紧张呢？
　　如果是因为累，那站出来自我介绍不就好了？如果是因为紧张，不过是说两三句话的事儿，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简千雪不理解，想不明白。
　　好在那个女生没有站到最后，在还剩九个人时，她站了出来，简千雪瞬间来了精神。
　　“我……我叫陈婉清，D县人，性格随和，爱好画画。”
　　简千雪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人的自我介绍怎么还和她一样啊？
　　实际上，不少人的自我介绍内容都大同小异，和她相似的少说也有五个，只是之前简千雪没有留意罢了。
　　这个女生的声音小小的，符合简千雪的预期。
　　陈婉清……
　　名字挺好听，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女生的脸上，暗自思量，这人的名字和外貌也挺匹配，面容温婉，双眼澄澈。
　　陈婉清……陈婉清……
　　许是陈婉清声音太小，许多人没有听清，场面一度安静。
　　简千雪注意到女生垂在两边的双手，因为紧张握紧，于是她鼓起了掌，喊道：“好！”一时间，其余人也跟醒了过来一样，纷纷鼓起了掌，替人解了尴尬。
　　吃完晚饭后还要训练两小时，不过这两小时较轻松，站了十五分钟军姿，又练习了今日所教的动作，教官便让同学围成一个圆圈坐着，开始教她们唱歌。
　　七天的军训转瞬即逝，教官离开的时候，班上好多同学都满是不舍，可简千雪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她回头瞧了陈婉清一眼，心想以这人的性子，说不定会眼含泪花，结果陈婉清脸上毫无波澜，平静得很。
　　看来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军训结束，高中的学习生活正式拉开帷幕。简千雪容貌出众，军训时就在学校出尽了风头，结束之后，不少人都或明或暗地打听她的联系方式。
　　课间，班长从外面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简千雪面前：“诶，简姐，三班有人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给还是不给啊？”
　　彼时简千雪正和闻鸢聊得热络，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给。”
　　班长微微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复：“真的？那人长得还挺帅的。”
　　简千雪有些不耐烦了，轻啧一声：“说了不给。”
　　班长见状也不再多劝，比了个OK的手势：“行，我去回他。”
　　刚解决一个，又来一个。看着前面的男生转过身，先是和闻鸢寒暄了几句，随后就把话题引到简千雪身上。
　　简千雪想着大家都是同学，又刚开学，所以没直接甩脸色，不过态度也很冷淡。
　　那男生大概察觉到她兴致缺缺，便开了个自以为幽默的玩笑，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可话一出口，只听“嘭”的一声，他整个人就被一脚踹翻在地，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
　　简千雪满脸怒容，眯起眼睛，语气冰冷：“你再给我开一句黄腔试试？”虽然被冒犯的不是她，而是别的女生，但这依旧让她感到不适。
　　那男生觉得自己被一个女生当众踹倒，面子上挂不住，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站起身来。周围的男生赶忙上前，连拉带拽地把他带出了教室。
　　简千雪脸色依旧阴沉，死死盯着那男生被带离的背影，直到闻鸢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人都走了，要是实在看不顺眼，放假找人堵他，教训几句就是了。”
　　“还教训他？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嫌脏。”简千雪坐回座位，没好气地说。
　　闻鸢扯着嗓子喊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还盯着看呢？”
　　简千雪重新拿起笔，不经意间抬眼，视线中闪过一个呆立的身影。她顿时有种扶额的冲动，看陈婉清站的位置，应该就在被踹倒的男生身后。
　　她下意识轻咬笔头，心里暗自琢磨，这人该不会被吓到了吧？会不会以为她是不良小妹？
作者有话说：
高中时期的小简是酷酷的风格。
后面几章是小简视角的高中时期，之前在犹豫是先写小陈视角还是先写小简视角，最后决定还是先写小简的吧，章数不多，就几章。答应我，一定要看高中时期！！！


第7章 那个女孩（二）
　　高一上学期已经过了一半了，半期考试才结束，看着自己第一的名次，简千雪心中松了口气。她原想离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继续找寻。
　　终于，在排名中上的部分找到了那个名字，陈婉清排在十八名。
　　简千雪心中感到一丝意外，凭她的观察，陈婉清平日里挺认真的，怎么才第十八名？
　　她下意识回头在教室中寻找那个身影，可刚一回头就见那人站在了她的身后，也不知什么站在后面的。
　　陈婉清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名次，不过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在她意料之中。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微妙，简千雪甚至能隐隐闻到陈婉清发丝间飘散出的淡淡香味。她轻轻吸了一口，也不知这人用的什么洗发水，这么香。
　　这时陈婉清向旁边移了一步，见简千雪没有动作，便疑惑地偏头问道：“你不走吗？”
　　简千雪回过神来，淡淡抬眼道：“谢谢。”回到座位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陈婉清好像比她高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学校只有枯燥的学习。高中一月才放一次假，这才刚到月中，简千雪和闻鸢就已经百无聊赖，一心想着找点乐子来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晚自习结束后，原本喧闹的教学楼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寂静得有些瘆人。简千雪几人猫着腰，蹲在厕所的一个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盒香烟。
　　另外三人各自抽出了一根烟，随后烟盒递到了简千雪面前，她犹豫了片刻，缓缓伸出手。就在她即将把那根细长的香烟完全抽出时，厕所外面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你确定你的手链掉在这里？”
　　是陈婉清的声音。
　　简千雪像是触电一般，立刻将那根烟推了回去，站起身来。闻鸢满脸震惊地看着她，脱口而出：“你不抽了？”
　　简千雪拍了拍微微褶皱的校裤，神色认真，语重心长地说道：“吸烟有害健康。”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在厕所里吸烟，也太掉档次了。”
　　她一把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道：“走了，你们小心点，别被抓了。”
　　身后传来闻鸢有些无语的声音：“明明是你说想要试试吸烟的感觉……”
　　简千雪对闻鸢的抱怨充耳不闻，先是在洗手池边仔细地冲洗了双手，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厕所，恰好与陈婉清迎面碰上。
　　可陈婉清就像没看见她一样，目光径直越过她，脚步不停，径直走了过去。
　　又是那种刻意躲避的眼神。
　　简千雪轻咬牙关，皱着眉微微偏头向后看去，只看见陈婉清进入转角的背影，而后视线定格在陈婉清身旁那人——方雨桐身上。
　　从开学到现在，简千雪发现陈婉清总是喜欢偷偷地看她，每次的目光停留都很短暂，只是匆匆地轻轻瞄上一眼。
　　可不知是不是真有奇妙的缘分，简千雪有时不经意间抬眼，总能捕捉到陈婉清那飘忽不定的目光。
　　陈婉清的双眼清澈明亮，看向自己时，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别样的热烈。简千雪一直觉得，这个人应该很渴望和她成为朋友。
　　半个学期过去，班上同学们的性格特点都逐渐展露无遗。陈婉清人如其名，就像她当初自我介绍时给人的印象一样，是个温柔又随和的女孩。但她并非对所有事情都一味迁就，事事随和有时只会显得软弱，而陈婉清绝不是这样的人，她有着自己坚守的底线。
　　大多数人往往会被她温柔的表象所迷惑，误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人。但实际上，对于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陈婉清是坚决不会妥协的。
　　就像陈婉清会拒绝陪班上一个女生做任何事，不论她如何央求，简千雪每次看见，都会在心中嘀咕，陈婉清不喜欢她，这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简千雪暗自猜测，陈婉清对于朋友的界限划分得十分清晰。在她认定是朋友的人面前，她会毫无保留地给予帮助；而被她排除在朋友范畴之外的人，尽管她表面上不会表现出明显的疏离，但从许多细微之处还是能让人察觉到那份差别对待。
　　可惜，就像简千雪刚才所想，陈婉清是个容易迷惑别人的人。
　　她偏偏就喜欢这样的人，如果她们能够成为朋友，那关系想必会十分亲密。
　　但让简千雪困惑不已的是，每次当她有意靠近时，陈婉清总是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或是悄悄躲开。
　　如果真的讨厌自己，那又为什么会用那种充满深意的眼神看她呢？
　　真是个奇怪的人……
　　第二日是周一，闻鸢和昨晚另外两人站在升旗台上念了检讨书。
　　升旗仪式结束回到教室后，闻鸢坐在简千雪旁边啧啧道：“你昨晚倒是跑的快。”
　　简千雪嘲笑几声：“都说了吸烟有害健康，你们还蹲在厕所抽。”
　　昨晚闻鸢三人迟迟没回来，她便猜测这三人是不是被抓了，结果她们果然被抓了。
　　当几人还在厕所犹豫时，有人突然掀开了帘子，明亮的手电筒光照在她们脸上，那时她们连烟都还没点。
　　“我接下来还要再写三千字的检讨……”闻鸢无力地趴在桌上。到了如今，这人居然还有些庆幸：“幸好黄老师相信我们还没抽过，不打算告诉我家里人，不然我就死定了。”
　　简千雪只是嘲笑道：“听我的，等成年再抽吧，不然你妈妈不得扒了你的皮。”
　　高中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常常是转瞬之间，一周便悄然流逝，一晃神，一个月也已翩然走过。
　　三天后，元旦佳节即将来临，许是学校也沾染了节日的喜庆，大发慈悲，特许每个班级在晚自习举办元旦晚会。
　　班长站在讲台上询问大家晚会想要吃些什么，文艺委员则在询问有哪些人愿意在晚会上表演。
　　简千雪对表演本毫无兴致，可闻鸢在她耳边软磨硬泡，像只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无奈之下，她只好答应和闻鸢一起合唱《后来》。
　　由于主动报名表演的同学寥寥无几，班长灵机一动，提议每个小组都得出一个节目。此言一出，教室里顿时怨声载道，众人纷纷表示不满，但在班长坚定的态度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按要求行事。
　　简千雪微微侧过头，便瞧见陈婉清小组的成员们围坐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也不知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元旦那日刚好是周六，每个班委在下午拿着假条外出采买，回来时都抱着很大一口袋的东西，都是些小零食。
　　除了零食，每个人还有一只炸全鸡，这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炸鸡店，鸡肉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可简千雪却觉得有些油腻，只吃了一半，便将剩下的搁在了一旁。
　　表演按照小组序号依次进行，简千雪百无聊赖，兴致缺缺，身旁的闻鸢则偷偷玩着手机，看到有趣的视频时，还会笑着凑到她跟前分享。
　　简千雪自己也有手机，只是她深知自己的自控力不足，若将手机带到学校，夜晚必定会熬夜玩手机，从而影响第二天的学习效率。她也没把手机交给班主任保管，毕竟她心里清楚，一旦手机到了自己手里，就很难再心甘情愿地上交。
　　表演的节目大多是唱歌，简千雪听得昏昏欲睡，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还没轮到我和闻鸢，还有陈婉清她们小组？
　　终于，陈婉清那方位的人有了动静，简千雪瞬间来了兴趣，但上前的几人中并未有陈婉清。别的小组都是整个组一起上，但陈婉清这组似乎不是。
　　简千雪顿时又泄了气，撑着脑袋，机械地跟着大家鼓掌。
　　这组结束后，便是她和闻鸢。简千雪和闻鸢刚站起身，还未上前便得到了热烈的欢呼声。
　　音乐缓缓响起，许多同学也跟着轻声合唱，闻鸢兴致高涨，拿着话筒在教室过道里穿梭，将话筒递到同学们嘴边，邀请大家一起合唱。
　　简千雪表面上专注地看着屏幕唱歌，可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一个方向。她注意到闻鸢的举动，脚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可在踏出那一步的瞬间，却又停住了。
　　算了，陈婉清想来不希望有人把话筒递给她。
　　一首歌很快便结束，简千雪刚坐回座位，就见方雨桐走上前，身后还跟着陈婉清。看着陈婉清手中接过话筒，她心中冒出了些气馁。
　　好吧，又猜错了。
　　原来陈婉清有胆子在众人面前唱歌。
　　看着满脸欢笑，时不时就对视的两人，简千雪心中只想着，早知道这样她方才就把话筒递到陈婉清嘴边了。
　　简千雪心中有些不痛快，恰好这首歌也是人们熟悉的歌，话筒慢慢传递到了闻鸢的手边。目光触及到话筒的一瞬间，简千雪的手不受控制地将话筒拿了过来。
　　“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闻鸢诧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简千雪不管不问，拿过话筒就唱了起来。
　　陈婉清像是有所感应，这时突然回头看了过来，目光正好与简千雪交汇。简千雪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看来陈婉清听出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的合唱就这样诡异地变成了三个人的歌。
　　元旦过后，很快便是期末考试，考试一结束便是一个月的寒假。一整个寒假，简千雪的脑海都没出现过陈婉清的身影，直到开学再次见到时，平静的脑海像是突然被激活，上学期的事开始一点一点在她脑中加载。
　　比起上学期，这学期简千雪和陈婉清的接触多了些，因为在第一次月考过后，陈婉清恰好坐在了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清清：偷偷瞄一眼
小简：明目张胆盯很久


第8章 那个女孩（三）
　　当脚边第六次掉落一块橡皮擦，简千雪用余光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没有立马动作。她静静等待着指尖轻戳自己的脊背，可等了许久身后都没有动静。
　　后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简千雪再次低头往下看，刚好和一双眼对视上。那双眼先是愣了愣，而后猛地瞪大，带着羞涩。
　　陈婉清半蹲在桌下，膝盖都快跪到了地上，她向前伸手，可指尖还是无法触碰地上的橡皮擦。
　　此时她的脸颊通红，简千雪忍住笑意，弯腰捡起了橡皮擦，放在了陈婉清的桌上。
　　陈婉清慢吞吞地起了身，垂着眼睛轻声说道：“谢谢……”
　　简千雪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她对帮人捡橡皮擦的事没什么不满，只是橡皮擦掉落的频率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难不成……陈婉清是故意的？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简千雪的嘴角就怎么都抑制不了。
　　一旁刚回到座位的闻鸢，突然瞥见简千雪脸上的笑意，惊道：“你笑什么呢？”
　　简千雪立马收住了脸上的笑容，淡淡道：“没什么。”
　　闻鸢闻言学着简千雪的样子，道了句“没什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包薯片，问了一圈的人，身后的陈婉清和方雨桐当然也在内。
　　不过陈婉清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拒绝了：“我最近有点上火，就不吃了。”她的面色柔和，可眼底冷清，末了还倒了句“谢谢。”
　　一听到这人说“谢谢”，闻鸢就一阵牙疼，她半开玩笑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说谢谢？简千雪帮你捡一次橡皮擦你就说一次，今天起码说了有十次了吧。”
　　简千雪写字的笔一顿，但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纠正，明明只说了六次。
　　闻鸢抬手搭在简千雪的肩上，抬了抬下巴：“别说简千雪了，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简千雪抬手就把闻鸢的手给扒拉下来，冲着这人笑骂一句“滚”，而后才往后看去：“陈婉清有礼貌，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
　　不过陈婉清只是笑了笑，没有加入她和闻鸢的打闹，简千雪对此在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尽管两人现在成为了前后桌，但关系和之前没什么差别，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末。
　　放了月假，简千雪惯例会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在去街上逛逛，这是她放松自己的方式。
　　可今日看的电影没有她想象般好看，小县城也就那几条街比较繁华，逛了这么多年，简千雪也早就有些腻了。
　　手中的奶茶已经喝完，简千雪想将它丢进垃圾桶，左右看了看，附近竟然没有一个垃圾桶，只好继续往前走。
　　目光中终于出现了了一个垃圾桶，可还未走近，她便注意到前方发生了骚动，一群人围在路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作祟，她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简千雪见缝插针，没费什么力就插到了最前面，原来是一位老人不小心从轮椅上跌了下来，周围的人看起来都很犹豫要不要扶。
　　她还未思考这个问题，就有一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简千雪眼皮一跳，立马拿出手机录视频。
　　陈婉清将那个老人扶起，老人连连道了几句谢，还从兜里拿出钱来，但被陈婉清拒绝了。
　　等到那老人驾驶轮椅离去，简千雪才停止录像。老人离开了，周围的人也散了开来。
　　看着陈婉清远离的背影，简千雪扬了扬眉。
　　没心眼。
　　这时的她只以为陈婉清是怜悯心强，可后来她发现，陈婉清就是喜欢帮忙。
　　走在路上看见有人鞋带散了，陈婉清会提醒；看见有人的书包没有拉上，陈婉清会提醒；就连看见有个不认识的小孩在哭，哪怕人家家人都在身边，陈婉清也会上前去哄。
　　简千雪不认为陈婉清多管闲事，只觉得这人“傻”。
　　可有时候她又会想，如果世界上多一些像陈婉清这么“傻”的人，这个世界会不会更加美好？
　　那人还未走远，简千雪便追了上去，一手拍在陈婉清的肩上，吓得人一跳。
　　她凑到陈婉清的耳边道：“你连视频都不录一个，就不怕那老人讹上你？”她把手机录的视频打开，递到陈婉清眼前。
　　看完了视频，陈婉清顿了顿，而后露出一个讪讪的笑：“……我忘了。”
　　好吧，看来这人是真的傻，连笑容都带着一丝傻气。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记得先录视频，”简千雪将手机收了起来，半是叮嘱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谢谢。”
　　陈婉清的笑容真诚，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缘故，简千雪觉得那双眼也太亮了。
　　晃神间，她突然听见陈婉清说：“我请你喝奶茶吧。”
　　才喝完一杯奶茶的简千雪身形一僵，她其实没想答应，一是因为她才喝完一杯，二是就拍了个视频，没必要这么客气。
　　可看着陈婉清的双眼，她不知为何点了头。
　　再次回过神时，简千雪已经和陈婉清一起来到了奶茶店。点了单后，两人就坐在店里仅有的两张椅子上。
　　她看着陈婉清的手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很快。
　　简千雪发誓，她真没想偷看陈婉清的手机，只是陈婉清也太没防备心了，手机直接放在了桌上，她一低头就看见了。
　　陈婉清在挑选外卖。
　　心中疑惑，话语直接脱口而出：“你在点外卖？”
　　“嗯，我妈妈回乡下了，”陈婉清没觉得被别人看见手机内容而感到冒犯，还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我刚刚去了医院，所以没有跟着我妈回去。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不想自己动手，所以就点外卖了。”
　　了解清楚的简千雪缓缓点点头，有一个想法瞬间出现在她的脑海。
　　“你要不要去我爸的餐馆吃？”她微微前倾身子，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好极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家里也没人，刚好要过去吃，你和我一起呗。”
　　陈婉清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简千雪不太理解，她一激动就拉住了陈婉清的手：“走吧，我爸的餐馆很好吃的。”
　　一番劝说之后，陈婉清终于答应和她一起去了。这时奶茶也做好了，简千雪接过奶茶猛喝一口。
　　该说不说，陈婉清的确很难劝说。
　　她心道挺好，说明自我坚定。
　　简千雪爸爸经营的不是那种小馆子，而是在县城比较有名的、有着三层楼的川菜馆。
　　餐馆装修豪横，是陈婉清永远也不会自己走进去的那种，连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兜里的钱会少。
　　还没有走近，门口的服务员就笑着招呼道：“小雪带朋友来啊。”
　　“丽姨好，”简千雪向后看了看陈婉清，介绍道：“我带我朋友来。”
　　“那你们可要等一会儿咯，这时候店里正忙呢。”
　　“没事，按着顺序来就行。”
　　一走进去，空调的冷气迎面而来，顿时消了简千雪心中大半燥意。此时虽然才五月，但临近中午时，温度已经有三十多度了。
　　她带着陈婉清来到了窗边的桌子，将菜单递给了对面那人：“看看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陈婉清笑着摆了摆手：“还是你来选吧，我都行。”
　　看人有些拘谨，简千雪不禁心生疑惑，她看起来很吓人吗？
　　不过到底没再劝说陈婉清，她选了几个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又询问了陈婉清的意见，得到“可以”的答复后，才将菜单给了身边的服务员。
　　等待的过程中，气氛略显尴尬。手指不断轻轻敲打着手机屏幕，简千雪也注意到了陈婉清的紧张。
　　她瞥见陈婉清手上的冰袖，率先打破沉默：“不摘了吗？”
　　陈婉清愣了愣，而后意识到说的是冰袖，她又是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手掌不自觉放在右手手臂，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简千雪敏锐地注意到了，可陈婉清不说，她也不会没眼力见地询问，只是目光会时不时落在那手臂上。
　　一顿饭吃完，两人明明没什么交流，可简千雪觉得，她们的关系似乎近了一步，陈婉清在面对她时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
　　两日的假期一晃而过，周日下午到达校门口时，简千雪恰好碰见了拖着行李箱的陈婉清，依然戴着冰袖。
　　陈婉清也看见了她。
　　这一次，陈婉清没再回避，而是主动与简千雪打了招呼。
　　两人便一起去了寝室楼，还约着待会儿一起去教室。
　　陈婉清没有拒绝，不过补了一句：“待会儿方雨桐也要和我一起。”
　　闻言，简千雪只是不着痕迹地顿了顿，点头道：“好啊。”
　　之后三人一起去了教室，而后晚饭时间又和闻鸢一起冲向食堂。
　　食堂好吃的菜就那几样，如果去迟了，就没什么可吃的了，因此学校里一到饭点，“战况”尤为激烈。四人之中，就属简千雪跑得最快。
　　从那之后，四人明明没有约定过，却就默契地一起去食堂。简千雪和陈婉清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好。
　　高中的故事美好，可还是会遇到一些难过的事。
　　陈婉清的半期考试考砸了。
　　成绩在早上公布，一直到下午，陈婉清的情绪都不高。简千雪看在眼里，可苦于自己不会安慰人，就自觉地闭上了嘴。
　　她认为陈婉清没考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上课时她喜欢和方雨桐讲话。
　　陈婉清坐在她身后已经半学期了，几乎每节课简千雪都能听见身后陈婉清和方雨桐嬉笑声。
　　原本陈婉清的数学还可以，可这次数学整体难度大，与其余学生的差距就变小了，更何况她还有英语这个硬伤。所以她的成绩比以前缩了一二十分，不管是班上的排名还是年级的排名都后退了很大一截。
　　不出所料，陈婉清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回来后脸都快皱成了核桃。
　　吃晚饭时，简千雪和其余两人都安慰了许久，可效果不怎么样。
　　吃完晚饭回到教室，刚坐在座位上，简千雪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陈婉清每次叫她都会用一根手指戳她，关键是戳得还有点痛。刚开始，简千雪还是提醒陈婉清轻点戳，可这人只是当时点点头，说“好的”，可之后还是照常的力度，她便没再说，就当是被小狗挠了。
　　“你要不要和我做同桌？”
　　简千雪的双眼顿时微微放大，视线下意识落到陈婉清身旁空着的座位上，方雨桐刚才和闻鸢去上厕所了。
　　“我想和你做同桌。”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简千雪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还是矜持地眨了眨眼，淡淡道：“我都行。”
作者有话说：
小简表面矜持，其实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第9章 那个女孩（四）
　　简千雪和陈婉清当了同桌，对此，闻鸢还生了陈婉清许久的气。
　　那天上午，闻鸢在陈婉清身旁闹了很久，让陈婉清当她的同桌，结果陈婉清给出要和方雨桐继续当同桌的理由，闻鸢这才没有继续纠缠。
　　然而陈婉清转头就和简千雪提议当同桌，这让她如何不生气？
　　陈婉清哄了闻鸢好几天，都没有效果，无奈叹息一声。
　　简千雪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陈婉清那个时候的确是打算和方雨桐继续当同桌，大概是被班主任叫过去说了什么，这才改了想法。”
　　闻鸢愣了愣，没什么表情，想来她自己也清楚，只是心中始终有点不舒服。她瘪了瘪嘴：“啧，你们才当几天同桌，这就护上了？”
　　简千雪扬了扬眉，手指飞速转动笔杆：“没当同桌也一样。”这个时候陈婉清和方雨桐去取快递了，还没有回来，她才敢这样开玩笑。
　　闻鸢见不得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忽而想到了什么，故意玩笑道：“当了同桌也没怎么样啊，陈婉清不是照样和方雨桐好。”
　　简千雪手中的笔不动了，在书本上划了几笔，默默做起了题：“她和方雨桐从高一就是好朋友了，这不是很正常？”
　　陈婉清从高一开始就和方雨桐一起玩，这两人还是一个寝室的，这当然很正常。
　　简千雪自认是个明事理的人，也向来有自知之明，她和陈婉清要真算起来，也只是认识了一个半个学期而已，闻鸢的那句话她才不在意呢。
　　可思绪似乎不受她控制，做题时悄悄就飘远了。
　　不在意地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座位依旧是空的，她轻啧一声，看了看手表的时间，眉头皱得更紧。
　　都快到时间了，陈婉清怎么还不回来？取个快递而已，需要这么久吗？别是和方雨桐在学校逛起来了吧？
　　啧，也不知道这么大太阳有什么好逛的。
　　简千雪心中烦躁，她坐在窗边，这时太阳射在她的桌子上，本来没什么，此时却觉得格外刺眼。
　　“嗖”的一声，她抬手将窗帘拉上了。
　　下一秒，有人惊讶道：“诶？简姐要睡午觉了？”
　　简千雪头也不抬道：“晃眼睛！”
　　听出她的语气不太好，那人也没自讨没趣往前凑，何况简千雪总是容易生气，这是她们班上大多数人的共识。
　　姗姗来迟的陈婉清掐着点回了教室，一坐上位置就开口道：“阿姨给方雨桐的快递放在了角落，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差点都迟到了。”
　　简千雪看着陈婉清满头大汗，伸进抽屉里扯了几张纸给她，而后就将视线重回到题本上，淡淡“哦”了一声，以作回应。
　　她心道，她又不关心方雨桐，干嘛和她说这些？
　　大概是察觉到简千雪的冷淡，陈婉清没说话了，不过目光紧紧黏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
　　陈婉清的眼神总是太过炙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只能靠小风扇活命，此时小风扇好像都没了效果，简千雪干净的鼻头渐渐冒出了薄汗。
　　这股黏糊糊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简千雪正要抬头让陈婉清别看她时，陈婉清突然问了句：“你在生气吗？”
　　心脏突然颤了颤，简千雪心中憋着的气瞬间就散了，她轻皱眉头，故作疑惑道：“什么？我没生气啊。”
　　陈婉清这才移开视线，点了点头笑道：“哦，我刚看你一直皱着眉，还以为谁又惹你生气了。”
　　又？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简千雪握着笔的手不断收紧，随口问道：“我经常生气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陈婉清表情认真，撑着下巴想了想：“嗯……我觉得还好吧，而且你就算生气也是有原因的啊。”
　　简千雪下垂的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连做题的速度都加快了。
　　五月十九号，晚自习结束时，班上有些人极为反常，往日每晚都会去食堂抢宵夜的人，今日下课却没有行动，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简千雪还有一道题没有做完，陈婉清又要赶着回去洗澡，于是她便说：“你先回去吧，我做完题再离开。”
　　“行，那我先走了。”陈婉清点了点头，看向身后的方雨桐，方雨桐却说：“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什么事？”陈婉清心中不解，但脑子转的很快：“你要去给喜欢的人塞东西啊？”
　　方雨桐笑着让她离开，没有回答问题，最终陈婉清和闻鸢先一步走了。
　　等简千雪做完题时，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方雨桐。
　　简千雪心中暗道，方雨桐不是要去塞东西吗，怎么还没有离开？
　　不过她对方雨桐的事不怎么感兴趣，而且看起来这人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简千雪收起东西，背上书包，还不忘提醒一句：“记得走的时候把灯和饮水机关了。”
　　方雨桐慌忙地翻了翻书，应道：“好……我知道了。”
　　真是奇怪……
　　已经走出了教学楼，简千雪突然想起来自己手表还放在桌上，那手表是她家人送的生日礼物，放在教室里一晚上怕被偷，于是她又折返了回去。
　　这一返回去，倒是看见了让人惊讶的事——方雨桐正猫着腰往陈婉清的抽屉放一盒巧克力。
　　简千雪站在门后，被这一幕惊得表情失去管理，看着人关上灯出来，她慌忙地四处寻找，最后躲进了楼梯间。
　　等人走后，她才回到教室，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陈婉清的抽屉，几番纠结，简千雪还是埋下了头。
　　她只是看一眼，又不做什么，而且抽屉又没有门。
　　俯下身去，抽屉里果然是一盒巧克力，还很贵，看起来不像是方雨桐能负担起的。
　　简千雪只看了一眼便直起了身，大概是别人让方雨桐转送的吧。
　　这样想着，她不禁在心中鄙视了暗恋陈婉清的人，连送盒巧克力都不敢亲自送，可见是多么胆小的人。
　　陈婉清才不喜欢这么胆小的人。
　　也不会吃这盒来历不明的巧克力。
　　就这样慢悠悠走到寝室楼下时，简千雪突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拿手表。
　　第二日来到教室时，自己的抽屉和桌面果然都摆满了零食，有饼干、薯片这些，当然最多的还是巧克力。
　　简千雪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将这些零食全掏出来放在桌上，等着那些人来拿。
　　陈婉清慢她一会儿，咬着包子坐下，两边的腮帮子都吃得鼓鼓的，像兔子。
　　简千雪盯了片刻，没有收回视线。
　　陈婉清放下书包，将手伸进了抽屉，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她弯下腰去看，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是……巧克力？”
　　简千雪早就知道，心中并不惊讶，可看过去时，还是微微一愣——陈婉清手中有两盒不同的巧克力。
　　看来昨晚在她离开后还有一个人塞了东西。
　　下一秒，那两盒巧克力被放在简千雪的桌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给我做什么？”
　　陈婉清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看起来昨晚休息的并不好，闻言理所当然道：“这应该是给你的，大概放错桌子了。”
　　哈？这是正常人的思维？
　　周围的三人齐齐震惊地看着她，陈婉清心中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闻鸢默默喝了口牛奶，心想这是什么外星生物，居然这么迟钝。
　　简千雪看着完全状况外的陈婉清，心中也有点无语，这谁要是喜欢她，保不齐告白时，这人都会以为在开玩笑。
　　不知为何，她有点心疼陈婉清未来的伴侣了。
　　方雨桐似乎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往这方向发展，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怎么可能是放错的，又不是瞎子。”
　　陈婉清闻言觉得有些道理，简千雪桌上的零食都快堆成小山了，按理说就算不确定简千雪的桌子，看到了桌上那堆零食应该也会猜到吧。
　　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手中的两盒巧克力变得棘手起来。
　　这……怎么处理？
　　方雨桐撩了撩眼皮，不经意问道：“你不吃吗？”
　　陈婉清犹豫地“啊”了一声，简千雪顿时叹息一声：“你都不知道这两盒巧克力是什么来历，还敢吃？”
　　陈婉清脸上的犹豫之色瞬间消失，将巧克力放在了桌上：“那就不吃了。”
　　方雨桐见状，一双眼瞪大，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陈婉清也注意到了，以为是方雨桐想吃，她连忙将巧克力往桌前推了推，义正言辞道：“简千雪说的对，你最好也别吃。”
　　简千雪心中莫名舒畅，恰好班长在这时经过，她连忙叫住了他：“诶！这些零食给你们，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了。”
　　班长谄媚地笑着接过，连说了几句：“简姐大气！”
　　方雨桐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从班长手中抢过了一盒巧克力，是陈婉清桌子里的一盒。
　　陈婉清这时已经垂着头认真吃起了剩下的早饭，对于这些事她一向不怎么关心，也因此错过了方雨桐脸上的不甘。
　　但简千雪没有错过。
　　她心想，就算送巧克力的人与方雨桐的关系很好，但也不至于面色难看成这样吧？
　　这关系得多好才会替那人打抱不平？
　　不过这个疑问只在她脑中转了一圈，没有细想。
作者有话说：
清清在感情上面格外迟钝啊。


第10章 那个女孩（五）
　　夏季炎热多雨，不过有时夜晚起了大风，也会变得凉爽许多。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简千雪和陈婉清都在与各自的薄弱学科做斗争。
　　简千雪的英语很好，基本上都在130分以上，而数学只能刚刚及格，陈婉清与她恰好相反。
　　陈婉清的数学是班上第一，在年级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低于140分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然而英语连及格都达不到。
　　她们两人经常因为各自的薄弱学科，一起被叫去办公室，哪怕是自己单独去时，英语老师和数学老师总会在她们面前提到对方，让两位老师很是头疼。
　　简千雪由于上一张数学测试卷做的气燥，连忙做了一篇英语阅读，看着满是用红笔画的对勾，心情愉悦不少。
　　下课铃声刚响，她拿起皱了一角的数学试卷，用手肘碰了碰陈婉清：“你给我讲讲……”
　　“咔哒”一声，四周瞬间黑了下去。紧接着是响彻整个楼栋的欢呼与尖叫声，所有人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嘿嘿！不用上课了！”
　　“爽！”
　　“你抓的我好痛……”耳边传来陈婉清幽幽的声音，简千雪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在灯灭的瞬间，她一把抓住了陈婉清的手腕。
　　热意突然漫上脸颊，窗外呼呼的大风都没能驱散她心中的燥意。简千雪像被烫到了一样松开手，干巴巴道：“……抱歉。”
　　随及耳边传来陈婉清的一声轻笑：“噗嗤！你干嘛啊，突然这么正经？”
　　简千雪默默转过头，悄悄抬手按在了心口上，她感到胸腔里的心脏正在手下剧烈跳动，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陈婉清现在的模样。
　　昏暗的教室里，透着窗外的月光，陈婉清的脸在此时显得格外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很亮……很好看。
　　好奇怪……
　　简千雪用力按着胸口，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同时心中也在庆幸教室的喧闹，这样陈婉清应该就听不见她的心跳了吧。
　　这样想着，她没忍住撩起眼皮转了过来，可这一下，她彻底愣住了。
　　在她转头的一瞬间，原本和陈婉清面对面说笑的方雨桐突然撑起身子，飞快靠近陈婉清，直到她的后脑勺将陈婉清的侧脸完全挡住。
　　简千雪心中肯定，那么短的时间里，一定不够说完一句话，那么……够做什么呢？
　　说一个字？一个字有什么必要凑到耳边说。
　　那……一个吻呢？
　　不知为何，简千雪突然想到了这个，而且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在她脑中扎了根。
　　一个吻……一个吻……
　　方雨桐她为什么要吻陈婉清？
　　这一瞬间，她突然回想起那晚方雨桐放巧克力的身影。
　　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简千雪瞪大双眼，心中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吧……
　　那一夜，有好几人没有睡好。
　　第二日，简千雪对所有人都格外冷淡，其中对陈婉清的冷淡程度最高，午饭时心不在焉的，晚饭更是没有一起去食堂。
　　她趴在厕所旁边的走廊栏杆上，静静看着夕阳西下，橙黄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凭空添了几分落寞。
　　“你一脸失恋的样子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冒出一道欠揍的声音，但简千雪现在没有心思打闹，只是冷冷呵呵了两声。
　　闻鸢没得到回答，也不觉尴尬，将买来的面包递上，便学着简千雪的样子趴在栏杆上。
　　“喂，人家陈婉清惹到你了？”
　　简千雪毫不客气地撕开了面包，狠狠咬下一口，闻言动作一僵。口中的面包变得干噎，她哼哼两声，依旧没有回答。
　　“啧。”闻鸢最看不惯有事不说，在她眼里，如果有了矛盾那就讲出来啊，不讲对方怎么会知道。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她俩的事，想起刚才陈婉清落寞的样子，她提了一嘴：“陈婉清看起来难过得都快哭了。”
　　这句话成功让简千雪停下了动作，手中的面包被她泄愤似的捏成了一团，原本一个手掌大的面包变成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
　　她用力咬下一口面包，差点以为自己咬在了石头上。可即便这样，她还是飞快将面包全部咽下。
　　手中的包装袋被她扯得咔嚓咔嚓响，就像她从昨晚就乱成一团的心。
　　“你说……一个女生亲了另一个女生，这是什么情况？”
　　“我天！陈婉清亲你了？”闻鸢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双眼瞪得老大，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闻鸢你要死啊？”简千雪被这一声吓一跳，像是猫一样警惕望了望四周，“你不要乱说啊，这要是被人听见乱传怎么办？”
　　“哦豁～”闻鸢可是认识了这人许久，对于简千雪的心思，不说有十成把握，至少也有八成。看着人的样子，她方才的调侃没有成真，但是十分微妙啊。
　　“所以陈婉清被哪个女生亲了？”
　　简千雪就跟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浑身炸起了毛：“陈婉清才没有被别人亲！”
　　闻鸢好笑地瘪了瘪嘴：“又不是亲你，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简千雪被怼得哑口无言，又不想承认陈婉清被人亲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烦躁地搓了搓包装袋。
　　闻鸢斜着眼瞥了下简千雪，不经意地提到：“既然陈婉清没有惹你，那你还不和她说话？”
　　“我哪有没和她说话？”这句话听起来的底气并不是很足。
　　闻鸢熟悉简千雪别扭的样子，深知这人不常钻牛角尖，但一旦钻了，那就只有等她自己想明白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说道：“随便你，不过……朋友之间一直这样僵着不太好吧。”
　　简千雪的眼皮颤了颤，想起陈婉清和方雨桐之间发生的事，心中的烦躁快要炸开，嘴硬道：“……谁和她是朋友。”
　　这句话说的煞有其事，连闻鸢都拿不准了：“啊？”
　　虽然很不情愿，但简千雪不是死不承认的人，何况这时候她急需一个人来诉说这些：“我觉得……朋友也分很多种类型吧。”
　　完全不理解的闻鸢默默皱起了眉：“比如？”
　　“比如普通朋友、好朋友和闺蜜。”
　　“不是，就这两个字还能这么分？”
　　“当然了！”
　　简千雪看闻鸢的表情就知道这人不懂，她也懒得说服这人认同，只是心中想着：陈婉清会把她分到那个层次呢？
　　回想起今日陈婉清和方雨桐说话的样子，简千雪不自觉咬紧牙关，几瞬过后又气馁地低下头。
　　她不在乎陈婉清会把她分到哪个层次，普通朋友也好，闺蜜也罢，她真正在意的……是陈婉清绝不会将她放在方雨桐之前。
　　毕竟方雨桐都亲她了，她还连拉陈婉清的手，这人都会颤抖一下！
　　好生气啊……
　　好难过……
　　为什么陈婉清不再在乎她一些？哪怕是和方雨桐一样也好啊。
　　难道是因为她们不在一个寝室吗？
　　简千雪的思绪像被扯出的毛线，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可是即便知道原因了，又能怎么办呢？
　　她又不可能换寝室，何况换了寝室，也补不上陈婉清和方雨桐的这两年。
　　啧，烦死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晚自习时间了，简千雪和闻鸢便回了教室。
　　满心的乱麻让她忽略了身旁陈婉清的异常，直到落座时余光瞥见对方慌乱遮掩纸张的动作，刻意的姿态像根刺扎进眼底。
　　从前陈婉清总会笑着跟她打招呼，此刻却连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予。
　　昨夜的那个吻突然在记忆里发烫，惊得她冒出个荒唐念头：陈婉清是不是在给方雨桐写回应？
　　她正斟酌着话语，打算主动开口时，后面的方雨桐突然凑上前戳了戳陈婉清的背，然后她便见陈婉清原本沉沉的脸色瞬间阴雨转晴。
　　陈婉清你以后就和方雨桐过去吧！
　　简千雪心底腾起无名火，抓起英语试卷猛刷，纸张翻动的“唰唰”声在寂静的教室格外刺耳。
　　周围投来诧异的目光，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笔尖划破纸面，才发现自己错了几道送分题。
　　试卷被揉成团砸在桌上，惊得邻座同学缩了缩脖子。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简千雪的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松开握了整节课的笔。就在她刚要深呼吸放松时，一张纸轻轻落在桌面，带着细微的摩挲声。
　　她的动作骤然凝滞，像是被定格的画面，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偏头望去时，只捕捉到陈婉清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口，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转瞬便隐没在走廊的人流里。
　　那道背影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在简千雪心头。直到后背被闻鸢用力戳了戳，她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后门发了许久的呆。
　　“诶，陈婉清给了你什么啊？”闻鸢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脑袋已经快要探到她肩头。
　　简千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胳膊死死压住纸张，脊背绷得笔直，像只炸毛的猫捍卫领地般低吼：“你不准看！”这过激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让她根本无法松手。
　　闻鸢撇着嘴嘟囔着“谁稀罕”，但简千雪的注意力早已完全被掌心下的纸张牵引。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褶皱，一行清秀的字迹跃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陈婉清带着温度的低语。
　　道歉信里那些笨拙又真诚的字句，像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浸透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她轻轻咬住下唇，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迹。
　　原来陈婉清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常，即便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却还是先一步低头道歉。
　　想到今日自己莫名其妙的冷脸，简千雪觉得心口发闷。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渐渐模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她是不是……让陈婉清不安了？
　　简千雪心中涌起深深的负罪感，她看向身边一直空着的座位，陈婉清还没有回来。
　　一直到了上课铃声响起，陈婉清才轻轻回到座位。
　　简千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陈婉清的身上，她想要道歉，又觉得道歉这种事还是要亲口说才好。
　　于是终于等到了下课，结果陈婉清一个箭步就冲出了教室，简千雪这时才抬起手。
　　陈婉清又是上课才回来，简千雪眯了眯双眼。
　　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简千雪向老师报告去上厕所，提前离开了教室。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陈婉清收拾好了书包，正在纠结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出去时，简千雪已经走了进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跟我走。”
　　陈婉清没有挣扎，由着简千雪将她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两人站在无人的角落里，简千雪紧紧攥着那只手，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
　　就在她刚要开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简千雪的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她缓缓转身，对上陈婉清满是泪水的眼眸。
　　那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简千雪所有的倔强与骄傲，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作者有话说：
小简的高中回忆就到此结束了 高中的其余事情就放到清清的回忆里吧，大概也是只有四五章。


第11章 玩笑
　　大三下学期已开学一个月，这学期正是学院安排实习的时段，陈婉清上学期期末填报的实习意愿，恰好顺利实现。
　　实习有两种选择：自主在外寻找，或是听从学院安排。
　　陈婉清最终选了后者——对她而言，自己找实习太过麻烦，而她最讨厌麻烦的事。
　　虽说学院安排的实习没有工资，但胜在岗位要么在校园里，要么就在学校附近，不用把时间耗在通勤上，整体也轻松不少。
　　她成功拿到了学校党委宣传部的实习机会，每天的作息规律又轻松：早上八点半到岗，十二点下班；下午两点半上班，五点半就能结束一天的工作。
　　宣传部的活儿也不复杂，无非是写些文稿、运营学校的官方账号，偶尔帮忙参与校园活动策划，总结下来，核心就一个“轻松”。
　　可人一旦闲下来，思绪就容易飘远。
　　距离上一次见到简千雪，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自从寒假那场同学会后，她们就再没见过面。
　　开学前几天，陈婉清特意送妹妹去补课，连着去了好几天，却始终没看到简千雪的身影。
　　她忍不住怀疑，简千雪是不是已经不在这儿工作了，可话到嘴边，又没勇气问出口。
　　她该以什么身份问呢？
　　是作为四年没见的高中同学，还是曾经同桌两年、差点成为朋友的人？
　　这个周末陈婉清没回家，也没离开学校出去玩。
　　她躺在宿舍床上，无聊地翻起了简千雪的朋友圈。
　　简千雪不爱发动态，还有定期清理的习惯，所以陈婉清手指一滑就翻到了底，而这样的动作，她早已重复了无数遍。
　　轻轻叹口气，陈婉清退回到和简千雪的聊天框，看着两个月前的对话框记录，又重重叹了一声。
　　她关掉手机，打算闭眼歇会儿，看了一天电子屏幕，眼睛早已经干涩发涨。
　　不知睡了多久，寝室门突然被敲响，是她点的外卖到了。
　　陈婉清瞬间坐起身，揉了揉饿得发空的肚子，在吃饭这件事上，她向来积极。打开电脑选好一部合心意的动漫，她便惬意地吃了起来。
　　可这份惬意没持续多久，手机突然弹出的消息，让她手一抖掉了块炸鸡。
　　盯着屏幕上的“拍拍”和简千雪发来的问号，陈婉清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是什么呢？
　　原来是她因尴尬而“碎掉”的面子。
　　她怎么会不小心点到简千雪的头像！
　　简千雪不仅发了问号，还接着问了句“怎么了？”。尴尬之余，陈婉清竟还有闲心觉得，简千雪发的表情包真可爱，存下！
　　可刚感叹完，她就忍不住抱住脑袋，在心里疯狂咆哮：该回复什么啊！
　　其实她一直希望能和简千雪像高中时那样聊天，却总找不到开口的理由，可现在，这不就是现成的契机吗？
　　可她到底该说些什么！
　　要是实话实说，只说自己不小心点错了，简千雪多半回个“哦哦”，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吧？
　　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想找机会，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可……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啊！
　　翻着网上搜来的“聊天开场技巧”，看到“看看你的猫”这个建议时，陈婉清差点流出两行泪：简千雪根本就没养猫啊！
　　她现在去养只猫还来得及吗？就算没法让简千雪给她看猫，至少能让简千雪看她的猫。
　　纠结了半天，陈婉清最终决定遵从人与人交往的真理——坦诚。
　　她指尖一顿，敲下回复：“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手滑点到了。”后面还附上了一个猫猫流泪的表情包。
　　刚走出高铁站，简千雪看着手机上的回复，脸色不明地挑了挑眉。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刚才醒来时看到陈婉清“拍了拍”自己，她还以为这装死了两个多月的人总算有了动静。
　　于是她立刻回了消息，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应。
　　好不容易盼来回复，结果非但不是自己期待的内容，还只是句让人失望的话。
　　不过陈婉清发的那个猫猫流泪表情包倒是挺可爱，先偷到手再说。
　　大概是她的叹息声太沉，身边的闻鸢凑过来瞥了眼她的手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俩都俩月没聊天了，居然还能手滑误触？”
　　这句话让简千雪眼睛一亮。
　　对啊，她和陈婉清的聊天框早该被压在列表下面了，得有多不小心，才能误点到“拍一拍”？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轻快了些，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对了，”闻鸢推着行李箱，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陈婉清不是在C市读书吗？你问问她周末回没回家，我们正好约着一起玩，还能让她当半个导游呢。”
　　简千雪嘴上怼回去：“要问你自己问。”可等闻鸢真的掏出手机，说“那我自己问”时，她又下意识抢话：“我已经问了！”
　　“哦？”闻鸢作势要伸头看她的手机，却被简千雪一把挡住。她挑着眉调侃：“干嘛？你们俩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简千雪一边挡着她的视线，一边飞快在屏幕上打字，笑着反驳：“我的聊天记录，是你能随便看的？”
　　“呵呵！”闻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叹一句幼稚，“谁稀罕看？反正以陈婉清那性子，能跟你聊上十句话就不错了。”
　　这话虽说是事实，简千雪心里却莫名不愿承认，更何况，她和陈婉清现在连十句话都还没聊到。
　　手指一顿，她还是发了消息：你周末回家了吗？
　　屏幕另一头的陈婉清看到消息，眼睛猛地一瞪：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简千雪是想约她出去玩？
　　可偏偏，她没回家。
　　这一刻，陈婉清只觉得自己像丢了两百万，心里直后悔：早知道就不嫌麻烦，回家好了！
　　她差点又挤出两行“伤心泪”，赶紧用语音输入回复：“我在学校，没回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屏幕那头的简千雪，嘴角已经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简千雪：要出来玩吗？我现在在C市。
　　看见消息的陈婉清惊得直接喝了一大口可乐，被冲的眼泪汪汪，她咳嗽几声，忍着痛意，想也不想地回复：我来！
　　语气激动，生怕对面那人突然改变主意。
　　“怎么样？陈婉清要来吗？”闻鸢和简千雪坐出租车，偏头看向简千雪时，只见这人关闭屏幕，嘴角微微上扬：“来啊，她为什么不来？”
　　这个语气……闻鸢忍不住挑了挑眉，想像以前一样贫嘴几句，可看见简千雪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后，话语骤然卡在喉间。
　　算了，既然简千雪这么高兴，自己何必去扫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缘，她们的酒店离陈婉清的学校很近，坐地铁只需要两站就到了。
　　简千雪询问陈婉清时，陈婉清恰好说还没吃饭，于是便约在一家中餐馆见面。
　　由于时间紧急，陈婉清飞速换下了睡衣，她随便套上短袖和长裤，外面穿了一件外套，四月还些冷，外面穿个外套刚刚好。
　　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便拿起手机出发了。
　　按着简千雪发来的定位走，在还有几十米时，陈婉清便看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以为简千雪会坐在店里，却没想到这人会站在门外等她。
　　应该……是在等她吧？
　　不知为何，陈婉清忽然停下了脚步，她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描摹着简千雪的模样。
　　风裹着街道多家饭店的香气吹过来，陈婉清突然觉得指尖发僵。
　　她看见简千雪的头发似乎又比记忆里长了些，垂在米白色风衣的肩线处。
　　有路过的小孩蹦跳着撞了下简千雪的胳膊，她侧过头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还是从前那样软。
　　陈婉清有点不敢往前走了。
　　是该立刻喊她名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跑过去拍她肩膀？
　　还是该再等等，等这阵忽然涌上来的慌意退下去？她甚至说不清这慌乱里藏着什么，只感到一阵迷茫与恍惚。
　　简千雪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婉清的心跳漏了半拍，脚像被钉在原地，连一句“好久不见”都卡在喉咙里，只剩茫然地看着那人朝自己走近。
　　“怎么不过来？”简千雪望着眼前僵在原地的人，眼底藏着笑意，语气带着点调侃，“傻站着做什么？我还会吃人不成？”
　　“啊……哦……那个我……”陈婉清看着人越走越近，温热的气息似都漫到了眼前，脸颊瞬间烧得更烫。她慌忙移开视线，可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只剩支支吾吾的零碎音节。
　　简千雪抬手提了提下滑的包带，眼尾弯了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呆？”
　　其实不是没发现。
　　高中时她就觉得陈婉清呆，尤其是没做同桌前，只是眼下这份“呆”，比那时还要明显几分。
　　她朝身后的店门抬了抬下巴：“走吧，我们进去，闻鸢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哦……好。”陈婉清下意识跟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语气里掺了点激动：“闻鸢？她也来了？”
　　简千雪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我没跟你说吗？”
　　陈婉清立刻摸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里确实没提过闻鸢的名字，她只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啊。”
　　“哦，那大概是我忘了说。”走在前面的简千雪忽然停了脚，转过身来。陈婉清没来得及收步，险些撞上去，还好及时稳住了身形。
　　就见简千雪微微歪着脑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意落在眼底：“你介意吗？”
　　陈婉清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揣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抵着掌心：“没，怎么会介意？我和闻鸢也很久没见了，其实还挺想她的。”
　　“是吗？”简千雪的视线轻轻往下落了一瞬，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情绪，话已先一步出口：“那你想我吗？”


第12章 距离
　　陈婉清的眼睛倏地瞪大，嘴唇轻轻颤了颤，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望着简千雪的神情，忽然有些摸不透——这话问的，究竟是没见的这两个月，还是断了联系的那四年？
　　没等她理出个答案，简千雪忽然“噗嗤”笑出了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快进去吧，不然闻鸢该催了。”
　　方才那句问话，仿佛只是句随口的玩笑。
　　陈婉清松了口气，跟着笑了笑，把那点疑虑散在风里，却没看见简千雪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藏着失落的笑意。
　　进了店，闻鸢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她们的身影，隔着几张桌子挥着手喊：“这儿这儿！我都等半天了！”
　　陈婉清径直走向闻鸢对面的座位，坐下时还下意识想，简千雪该会挨着闻鸢坐吧？
　　可下一秒，身侧的椅子就传来轻响，一道人影稳稳落了座。
　　她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泛起细碎的涟漪，耳尖也骤然滚过一阵滚烫的热意。
　　闻鸢把菜单往两人面前一推，笔尖在纸上圈着推荐菜，熟稔得像是昨天才见过：“你们俩还是老样子吧？婉清要糖醋排骨，千雪是酸菜鱼？”
　　陈婉清刚要点头应声，简千雪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然的熟稔：“再加份金沙玉米吧，我记得她高中时挺喜欢吃这个。”
　　话音落下，陈婉清的指尖不自觉地抠了抠桌布。
　　高中时她确实爱吃，尤其上了高三，学校一月才放一次假，每逢不能回家的周末，简千雪的家人总会来送饭菜，从周六中午到周日晚上，从不间断。
　　那时候，她总爱凑到简千雪跟前蹭吃，简千雪嘴上总笑她“怎么这么馋”，手里却每次都从饭盒里匀出一半，稳稳推到她面前。
　　后来简千雪提议，让家人带饭时也给她多带一份，却被她婉拒了。
　　简千雪的家人给女儿带饭是天经地义，哪有给外人带的道理？而且真要带了，总不能落下闻鸢，之后身边关系要好的人知道了，又该不好推辞，倒不如一开始就别开这个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简千雪很想对她说，“就咱们四个，其余人还没近到要带饭的份”，可那时的她，总觉得关系的挑明要陈婉清来。
　　“你好像总害怕麻烦我。”正想着，简千雪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陈婉清愣了愣，指尖停下动作，扯出一抹浅笑：“应该没人愿意总被别人麻烦吧？”
　　“是这样没错，”简千雪的指尖轻轻转着杯沿，灯光落在她指尖，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分量：“但你也不算别人吧？”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婉清忽然觉得空气都滞了滞，可她望进简千雪眼里，却没读出半分情绪。
　　闻鸢完全没察觉两人间的微妙，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拍着桌子笑：“你们麻烦对方的时候还少吗？”
　　她先转向简千雪，语气夸张：“你以前每次洗完头发，不都要陈婉清帮你编辫子？”又立刻转向陈婉清，笑得更欢：“你每次膝盖疼时，简千雪都会帮你揉。”
　　“所以啊，你们真是不自知。”
　　简千雪的目光落回陈婉清脸上，神色渐渐沉进回忆里，带着几分温柔，可那温柔里又飞快闪过一丝落寞，快得没人捕捉到。
　　“是啊，我们麻烦对方的时候也不少……这说明，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对吗？”
　　话落的瞬间，两人心里都掠过同一个念头——那她们，又为什么会断了联系呢？
　　原因自然很简单，两人都这样认为。
　　被这句反问带起了不愿回忆的往事，陈婉清没有回话，只慌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碰到舌尖就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
　　简千雪几乎是立刻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杯壁，语气自然得像刻在习惯里：“你是傻子吗？这茶是刚泡的。”
　　这个动作和语气太过熟悉，就像高中时无数次，她上课走神，简千雪都会轻轻敲她的课本。
　　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好朋友间的照顾，此刻被闻鸢的话一串，忽然在心里织成了一张软乎乎的网，裹得她心跳都慢了半拍，连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原来再回头看，高中那些习以为常的瞬间，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普通”，有点不一样了。
　　但……再不一样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断了联系。
　　要不是突然遇见，恐怕她和简千雪还是不会再有交集。
　　陈婉清不禁攥紧双拳，冰凉的潮水仿佛再次淹没了她。
　　简千雪的刻意冷淡，是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的事，她也不愿回想。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毕竟已经过去了四年，简千雪似乎也忘了。可此刻坐在简千雪身边，那种被回避的酸涩还是涌了上来。
　　陈婉清想开口询问，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可她没有勇气，她有什么理由质问呢？她们不过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或许……连朋友都不是，只是简单的同桌关系。
　　怕得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陈婉清于是选择不询问，这是她的惯用方法。
　　只要不去询问，便不会得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
　　之后的时间，几乎都是在闻鸢的笑语中度过。闻鸢仿佛有讲不完的话，有她自己的，也有陈婉清和简千雪的。
　　但她不知道，越是回忆高中往事，对陈婉清和简千雪来说，越是沉重。
　　吃完饭后，闻鸢提议去附近的街道上逛逛。C市的夜景十分有名，附近也有个著名打卡点。
　　简千雪没有异议，轻轻拍了拍陈婉清的肩：“那就麻烦陈向导了。”
　　夜风裹着冷意与潮气吹过来，刚走出饭店的暖意便散了大半，陈婉清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闻鸢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推着两人的后背：“快快快！前面不远就是跨江大桥，我刷到好多人说晚上的灯光超好看，我们快去拍两张！”
　　跨江大桥果然名不虚传，刚走上引桥，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有并肩散步的情侣，晚风里混着说笑声和卖气球的小贩的吆喝，热闹得让人晃神。
　　闻鸢拉着她们往桥中间走，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江景惊叹，陈婉清和简千雪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垂在身侧的手随着脚步轻轻晃着。
　　走到一处人流稍密的地方，陈婉清被前面的人撞了下胳膊，身体微微往简千雪那边倾了倾。
　　指尖猝不及防地蹭到了简千雪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两人都猛地顿了顿，又飞快地收回手，假装只是不经意的触碰。
　　陈婉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摩挲，方才与简千雪手背相触的温热触感，忽然勾得她想起了高中时的一件事。
　　那是个初夏的午休，教室里拉着遮光帘，风扇慢悠悠转着，她比简千雪先醒过来。
　　昏昏的光线下，入目就是简千雪放在桌沿的手——指节分明，中指有些变形，还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安静地搭在那里，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清爽。
　　她许是还没彻底睡醒，脑子发懵，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薄茧。
　　可下一秒，那只原本安静的手突然动了，稳稳握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手指，紧接着，简千雪紧闭的双眼也睁开，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裹着藏不住的笑意，映得她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那种指尖相触时的悸动，和刚才一模一样。
　　陈婉清能感觉到简千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敢抬头，只听见简千雪轻声问：“没撞疼吧？”
　　“没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手背上的温度。
　　闻鸢没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已经跑到桥边的栏杆旁，朝着她们挥手：“千雪！快过来帮我拍张照！就以江对岸的灯光为背景，记得把我拍得瘦一点啊！”
　　简千雪应了声“好”，拿起手机走到闻鸢身边，认真地调整角度。
　　陈婉清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简千雪专注的侧脸。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和高中时她帮自己讲题时的模样几乎重叠。
　　不知过了多久，闻鸢满意地看着照片，笑着跑去看江景，简千雪收起手机转身，却在看向陈婉清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陈婉清正扒着栏杆站着，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江对岸闪烁的灯火，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放空。
　　路灯的暖黄色灯光裹着她，却好像没驱散她周身的冷意，反而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简千雪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点开了手机相机，对着那个身影按下了开关。
　　余光中瞥见简千雪的动作，陈婉清猛地回头，正好对上简千雪的目光。
　　简千雪的指尖还停在屏幕上，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慌乱。她慌忙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刚看见江面有艘船过，想拍下来。”
　　陈婉清的目光落在她揣着手机的口袋上，没戳破，只轻轻“哦”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根本没有船的江面。
　　晚风再次吹过来，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可心里那点酸涩却又涌了上来。
　　就像此刻，她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隔着两步，却像隔着整座跨江大桥，看得见对岸的灯火，却摸不到那片暖光。
　　“江风是不是有点冷？”简千雪走到她身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要是觉得冷，我们就往回走。”
　　陈婉清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纹路：“还好，就是觉得……江景挺好看的。”
　　其实她没怎么看江景，满脑子都是刚才指尖相触的温度，还有简千雪的那句“你不算别人”。
　　可既然不算别人，四年前又为什么会突然冷淡下来？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里，却始终没勇气问出口。
　　简千雪看着她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闻鸢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婉清！千雪！你们快来看！这边能看见摩天轮！”
　　两人同时回过神，相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陈婉清率先迈步，笑道：“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简千雪跟在后面，看着陈婉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跨江大桥的路好长，长到好像走不完。
　　陈婉清……你为什么总是离我这么远？
作者有话说：
也是两个别扭的胆小鬼啊


第13章 游玩
　　这一晚像场仓促的梦，陈婉清还没来得及细品余温，便已回到宿舍。洗漱后躺进被窝，一闭眼，简千雪在路灯下的身影就占满了思绪。
　　五彩斑斓的灯光从四周漫过来，拥挤的人潮里，简千雪的面容反倒格外清晰。
　　人流推着陈婉清往前，她的心也像被这股力量牵引，朝着简千雪的方向靠近，却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怎么也触不到。
　　毫无意外地，高中最后一个月的记忆又翻涌上来——简千雪突然的冷淡、刻意避开的视线、那些始终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寝室里静悄悄的，漆黑的蚊帐圈出陈婉清的一方小天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照片里的人长发随风扬起，米白色风衣裹着身形，明明站在暖黄的景致里，却透着几分疏离的格格不入。
　　手机轻轻响了一声，久未触碰的屏幕自动暗下去，眼前陷入一片黑，可简千雪的身影，却像还停在视线里。
　　陈婉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闹钟响才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索着开始穿衣服。
　　昨夜和简千雪她们约好今早九点在她学校门口见，现在才八点，她破天荒早起化了妆。
　　提前十分钟到达校门口，又等了五分钟，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简千雪发来的。
　　【喝豆浆吗？这家店的豆浆很好喝。】
　　陈婉清在学校食堂已经吃过早饭，也喝了豆浆，便轻轻回了句拒绝。
　　又等了几分钟，刚好卡着九点的时间，简千雪和闻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闻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翘起来一缕，眼神呆呆的，整个人还透着懵。
　　简千雪扯着闻鸢的衣袖，一边笑着朝她走来，一边无奈解释：“她现在脑子还没开机，不拽着能直接撞树上。”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闻鸢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声音带着困意：“困死我了，昨晚太激动，几乎一整晚没睡着。”
　　陈婉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有这么激动吗？”
　　“当然了……”闻鸢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话都有些含糊，“这可是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旅行，也算是……履行约定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可简千雪和陈婉清都听清了。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僵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朝对方瞥了一眼。视线刚对上，彼此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咚”的一声，重重跳了一下。
　　聊到这个话题，闻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朝着陈婉清和简千雪各拍了一下：“明明之前说好高考完一起去旅行的，结果你们俩一放假就失联，找都找不到。”
　　简千雪的目光落在陈婉清身上，没移开，声音淡淡，仿佛讲的不是她的事：“高考没考好，当时在家抑郁呢。”
　　陈婉清察觉到这道视线，悄悄移开目光，声音放轻：“那个时候……我在准备复读。”
　　“算了算了，”闻鸢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揽住两人的脖子，摆出“大发慈悲”的样子：“过去的事就翻篇，反正现在我们也一起旅行了。”
　　陈婉清和简千雪被闻鸢这一拉，瞬间拉近了距离。
　　两人的脑袋只隔着一个闻鸢，近到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还有眼底里自己的倒影。
　　这种感觉很奇妙，尤其是她们已经许久，没以这样近的视角，在对方眼里看见自己了。
　　陈婉清学校附近，就有C市颇有名气的一座古镇。三人计划好，上午逛古镇，下午再去公园。
　　C市的旅游业本就发达，一到周末更是处处人山人海。刚出地铁站，闻鸢和简千雪就被古镇入口的人流惊得愣在原地。
　　陈婉清倒习以为常，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还算好的，等五一、国庆的时候，人才叫多到离谱。”
　　她大一那年国庆，曾和室友约着去市里的热门景点，结果刚走到地铁站门口就打了退堂鼓——排队的人潮，早已经蔓延到了地铁口。
　　这座古镇的商业化不算重，只有外围一圈挤满了店铺，往里走便是连片的古建筑，不过大多围了围栏，只能远远观赏。
　　古镇里绿植繁盛，一路走过去，满眼都是翠竹，脚下是覆着苔藓的石板路。道路本就狭窄，昨夜又刚下过雨，在这人挤人的环境里，稍不注意就容易滑倒。
　　陈婉清为了防止自己出丑，走得格外小心，不知不觉间，就和简千雪她们拉开了距离。
　　等她抬头时，简千雪和闻鸢早已融进人群，彻底没了踪影。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在攒动的人头里四处张望，可无论怎么找，都看不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人潮涌动的四周，仿佛自己的轮廓也渐渐被融合得模糊不清。
　　她向来害怕这样，害怕自己的呼喊在人群中被撕成碎片，而后又在推搡间组成了另一道声音，变成……另一个人。
　　失落感瞬间将她紧紧裹住，就像高考最后一个月那样，她无论怎样都追不上简千雪的脚步，又一次被丢下了……
　　心正一点点往下沉时，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陈婉清猛地抬眼，撞进简千雪的视线里，对方的声音就在跟前：“刚一回头就发现你不见了，闻鸢还被人堵在前面，根本走不开。”
　　“我们去找她吧。”
　　简千雪没说实话。
　　其实在陈婉清刚开始落队时，简千雪就察觉了。或许是气陈婉清一直与自己保持着距离，她没放慢脚步，反而一边悄悄留意着陈婉清的动向，一边跟着人流往前走，隐入了人群里。
　　前头的闻鸢正忙着四处拍照，简千雪则站在一处台阶上，静静等着，数着陈婉清要过多久才会发现自己掉队。
　　心里默数到十时，正看着风景的陈婉清终于回过神，开始四处寻人。
　　简千雪望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虚，竟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可下一秒，当她看见陈婉清眼底翻涌的失落时，刚被填满的心脏又猛地一揪。
　　她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离开酒店的黄昏，她坐在车里经过陈婉清身边时，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双盛满失落的眼睛。
　　那时候，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跟陈婉清说过话了。
　　每次陈婉清主动凑过来示好，她都只是淡淡应一声，那敷衍的态度连闻鸢都看不下去，私下找她聊了好几次，可她偏固执地不肯说出原因，闻鸢自然也没法为她们调解。
　　可换作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恐怕都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和陈婉清相处了吧？
　　毕竟那时候的陈婉清，可是在和方雨桐谈恋爱啊。
　　她自以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暧昧，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打破，她像个小丑一样，守着根本就不存在的记忆。
　　那些不愿相信的事，一次又一次逼着简千雪认清现实。
　　她望着人群中略显焦急的陈婉清，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抬手扯了扯衣领，那股窒息感却丝毫没有缓解。
　　直到她迈步走向陈婉清，指尖触碰到对方手掌的那一刻，脑海里反复回响的话语、旁人无数次的询问，才彻底烟消云散。
　　心脏重新落回原位，归于安宁，可深处又藏着一丝隐隐的钝痛。
　　简千雪勾了勾唇角，笑得若无其事：“走吧，看看闻鸢还在不在刚才的地方。”
　　陈婉清没说话，脚步却很自然地跟上她的步伐。视线里的简千雪无比高大，高大到拥挤的四周只能看见她一人，可又无比微小，微小到陈婉清总觉得自己握不住她。
　　可细细想来，陈婉清心中明白：微小的从来不是简千雪，而是她自己。
　　穿过这段格外狭窄的通道，视野骤然开阔。闻鸢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四处张望，一看见她们俩，立刻快步走过来：“你们俩也太慢了吧？我还以为自己跟丢了呢！”
　　简千雪感觉到掌心的温热主动抽离，下意识动了动手腕，笑着打趣：“你是三岁小孩吗？”
　　闻鸢伸手捶了她一下：“我要真是三岁，刚才你们就该哭了！”
　　两人在一旁打闹着，陈婉清兜里的手机忽然接连震动起来。
　　她平时都开着静音，今天特意关掉，就是怕错过简千雪的消息或电话。
　　谁会发这么多消息？
　　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简千雪瞬间捕捉到她的异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凑了过去，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那样，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
　　下一秒，简千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就连神经大条的闻鸢也察觉到不对劲，凑过来眯着眼看清屏幕上的名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方雨桐？！”
　　简千雪被这声喊拉回神，抬眼就对上闻鸢那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眼神，心底顿时冒起一股烦躁，没好气地戳了闻鸢一下。
　　可闻鸢完全会错了意，眼睛瞪得溜圆，一边使劲摆手，一边用口型无声对她说：要问你自己问！
　　简千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个鬼啊！我是让你别反应这么大！
　　果然，有时候猪队友比神对手更让人头疼。
　　陈婉清偏头将视线从手机移到闻鸢脸上，疑惑地问：“问什么？”
　　简千雪一阵无语，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她想问，你要去见方雨桐吗？”
　　陈婉清沉默了，简千雪心底更烦躁了，闻鸢吃瓜更投入了。
　　简千雪悄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失落，努力摆出体谅的模样：“你要是想去和她见面，我和闻鸢没意见。”
　　这话刚说完，闻鸢立刻不乐意了：“怎么就没意见了？”
　　就算是谈恋爱，也是先答应了我们的旅行，哪能说变就变，见色忘友啊！
　　她立刻开口反驳：“那可不行，你明明先答应我们的！”
　　简千雪在心里默默为她竖了个大拇指，可拇指还没完全竖起，就又无奈地弯了下去。
　　闻鸢觉得阻止人家小情侣见面好像不太道德，立马改口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然……让她来跟我们一起？我和简千雪真的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
简千雪：才怪
在场就只有闻鸢是真的不在意。
清清和方雨桐没有在一起过，后文会解释。


第14章 谎言
　　临近中午，方雨桐按着陈婉清发来的定位匆匆赶来时，陈婉清三人早已逛完古镇，正站在门口静静等候。
　　她笃定陈婉清不会拒绝自己——毕竟她已经抵达C市，以两人的交情和陈婉清的性格，陈婉清断没有推脱的道理。
　　果不其然，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方雨桐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向下撇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可这上扬的弧度，在看清陈婉清身边站着的人时，瞬间僵在了脸上。
　　简千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方雨桐脑海中立刻闪过那晚的同学会，陈婉清虽然是坐简千雪的车来的，可到了现场两人却全程零交流。
　　以她对陈婉清的了解，这段日子里，她们理应也不会变得熟络才对。
　　但眼前的景象，显然推翻了她所有的预判。
　　简千雪正一脸淡漠地盯着她，那眼神，和高中最后一个月时如出一辙，冷得让人心里发紧。
　　想起那段时日里的那些话语，方雨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底翻涌的，全是难以掩饰的心虚。
　　高中时，陈婉清于她而言，从来都是最特别的存在。
　　陈婉清待人热忱，更难得的是极有分寸感。即便成为了亲密的朋友，也从不会主动打探她的私事，更会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自卑之处，给足她体面。
　　方雨桐至今记得高中时的窘迫。
　　家中贫穷，若不是国家政策扶持，又遇到好心人的资助，她恐怕连高中的校门都踏不进。
　　家在山上，种满了茶树、茉莉，每到假期，她便要上山采摘，拿到集市上变卖，换来的钱便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高中时，大多数同学的月生活费不少于一千，而她只有五百。她只能省吃俭用，好在学校统一穿校服，衣着上看不出太大差距。
　　可当衣服趋于一致，脚上的鞋子便成了无声的标尺，轻易就能丈量出家世的悬殊。
　　方雨桐曾无数次渴望拥有一双名牌鞋，那样她就不用再每日刻意用长长的裤管遮住鞋面。既避免了鞋面暴露在外的窘迫，也不用再担心走路时裤管牵绊的麻烦。
　　那时，当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存钱买名牌鞋、化妆品时，陈婉清和简千雪却毫不在意。只是这份“不在意”又有所不同，可无论哪一种，都是方雨桐曾无比向往的模样。
　　在所有人对她花一千块买双鞋表示不理解和劝她没必要时，只有陈婉清注意并尊重了她的自尊心。
　　陈婉清从不会因她穿五十块一双的鞋而流露出丝毫震惊，也不会因她花光攒了许久的积蓄只为买一双鞋而说教，更不会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正因如此，高中时期的陈婉清，在她心中始终是无可替代的。
　　可也正因为这份珍视，当她比所有人都先察觉到陈婉清与简千雪之间隐隐的暧昧时，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她。
　　她清晰地感受到，陈婉清对简千雪，有着对自己从未有过的不同。
　　那份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之情，是更炽热、更深沉的爱恋。
　　在方雨桐的心里，爱是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的——亲人、朋友或许不会为了你一句“想要”便拼尽全力，可爱人会。
　　她那时便意识到，若是再不做点什么，简千雪迟早会取代她，成为陈婉清心中更重要的存在。
　　于是，她撒了一个谎。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谎言。
　　她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恰好利用了陈婉清那时尚且懵懂的情愫而已。
　　陈婉清那时不也承认了吗？
　　…………
　　临近高考，夜晚似乎也随着学生躁动的心变得炎热，所有人都开始畅享自己高考之后的生活。
　　在陈婉清和闻鸢疾跑回寝室洗澡后，回寝室的路上就她和简千雪做伴。
　　方雨桐收拾好了书包，站在简千雪的后面等待。
　　等着这人将书本纸笔装进书包后，她才向后退了一步，说：“走吧。”
　　“嗯，再等我接杯水。”
　　“好。”
　　方雨桐下意识看了看简千雪脚上的鞋，目光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她跟简千雪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因为陈婉清的关系，她也时常和简千雪待在一起。但她心中肯定，简千雪根本没把她当朋友，只是一个关系好点的同学。
　　简千雪这人心高气傲，与人交往全看自己兴趣，若不是她与陈婉清关系好，怕是根本不会和这人熟悉。
　　简千雪接好了水，长臂一挥，撩起了书包：“走吧。”
　　她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舒展，指尖勾着书包带轻轻一甩，背包便稳稳落在肩头，幅度不大，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利落。
　　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自然摆动，哪怕只是穿着简单的校服，也像披着星光般耀眼，仿佛整条昏暗的走廊都是为她铺设的舞台，每一步都踏得从容又笃定。
　　方雨桐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简千雪的背影上。看着她抬手随意将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听着她口中的闲聊，声音里没有丝毫局促，全是松弛的惬意。
　　一股熟悉的自卑感再次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同样是穿着校服，简千雪穿得像自带光芒，而自己却像角落里不起眼的尘埃。
　　同样是走在这条走廊，简千雪永远是从容自在的，而自己却总在不经意间放低姿态，生怕碍了别人的眼。
　　呼吸渐渐不畅，方雨桐下意识去想，要是陈婉清也在，那么情况会不会有些不同？
　　不，不是有些，是一定会不同。
　　如果陈婉清在她身边，那她就不会去注意简千雪，便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自卑从而更加厌恶自己。
　　陈婉清……陈婉清……陈婉……
　　心中的默念在看见简千雪耳边的发夹时骤然停下，方雨桐没有在脑子找寻太久就翻出了关于发夹的记忆。
　　那是陈婉清送给简千雪，她买了两个，在简千雪随口说出给她一个时，陈婉清就给了，还亲手帮人将碎发别上。
　　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更加用力，指节泛白，方雨桐看向简千雪的眼神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是忮忌。
　　夜风卷着蝉鸣掠过走廊，那枚小巧的珍珠发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方雨桐的眼底。
　　她看着简千雪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发夹边缘，动作自然得仿佛那不是别人赠送的物件，而是与生俱来的点缀。
　　方雨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堵得她胸口发闷。
　　自卑像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抬不起头。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比不过简千雪——比不过她的从容自信，比不过她的耀眼夺目，更比不过她在陈婉清心中的位置。
　　陈婉清会记得简千雪随口说的话，会亲手为她别上发夹，会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找到她的身影，可对自己呢？
　　或许只是习惯性的陪伴，是因为陈婉清天生的温柔。
　　心底翻涌的忮忌尖锐又滚烫，她比谁都先察觉到陈婉清看简千雪时，眼神里那份尚未说破的柔软，比谁都先发现陈婉清提起简千雪时，语气里藏不住的笑意。
　　那种介于友情与爱情之间的情愫，朦胧又真切，像一层薄纱，裹着只有她们两人能懂的默契，而自己，始终是站在纱外的人，连窥探都显得多余。
　　她死死咬着下唇，感到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要是陈婉清在就好了……要是陈婉清不再是简千雪的朋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方雨桐心底所有的犹豫与怯懦。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的忮忌与不甘凝成了一道暗沉的光，死死盯着简千雪的背影，呼吸因为极致的兴奋与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知道简千雪的性格——骄傲、别扭、自尊心强，容不得半分背叛，若是知道自己以为的暧昧不过是一场假象，那么一定心生羞愤。
　　而陈婉清呢？
　　她那般迟钝，对简千雪的喜欢藏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只当是最好朋友间的默契。
　　这……便是她的机会。
　　方雨桐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一个谎言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刻意放缓了脚步，与简千雪拉开半米的距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与试探，打破了一路的沉默：“千雪，有件事我和陈婉清想告诉你很久了。”
　　简千雪闻言回头，眉梢微挑，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什么事？”
　　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正看向自己。
　　方雨桐的心脏猛地一缩，既紧张得几乎要跳出来，又被一股隐秘的快感裹挟着。
　　她垂下眼，避开简千雪的目光，声音放得更低，像是保守秘密般小心翼翼：“我和婉清……我们在一起了。”
　　直到今日，方雨桐都能回忆起简千雪脸上的惊愕与迅速漫上脸颊的冷意。
　　“我和婉清没打算公开，不过我们既然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商量之后还是打算告诉你。”
　　意料之外的，简千雪没有追问，这让方雨桐松了口气。看着这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知道，这个谎言已经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鸿沟，而她，正站在鸿沟的中间看着一切，心底那蚀骨的忮忌，终于被一丝扭曲的窃喜暂时覆盖。
　　此刻，简千雪望向她时脸上的冷意与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逐渐重合，方雨桐心底沉默许久的喧嚣再次破土而出。
　　谎言吗？
　　她并不认为这真的算一个谎言。
　　谁让陈婉清那时承认了呢？


第15章 冷淡
　　想到这里，心底升起的那点心虚便烟消云散，方雨桐向后理了理自己的长发，含笑着朝着陈婉清走去：“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让你们等了那么久。”
　　说实话，自同学会那晚过后，陈婉清便与方雨桐再次断了联系，说是做回朋友，可双方都清楚不可能。
　　可这话是冲着陈婉清说的，即便她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回复了：“没有，我们也刚出来。”
　　“好久不见，千雪。”方雨桐的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貌，又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自然。
　　她刻意让目光在简千雪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转向陈婉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只是旁人的错觉。
　　可只有方雨桐自己知道，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指尖正死死抵着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简千雪的眼神太利太冷了，轻轻一扫，就刮得她皮肤发紧，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瞬间翻涌上来。
　　高中时那条昏暗的走廊，简千雪肩头晃悠的书包带，还有陈婉清亲手为她别上的珍珠发夹，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模仿着简千雪惯有的姿态，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简千雪的鞋尖，那是一双设计简约的米白色马丁靴，鞋面干净，不像自己的鞋子，即便价钱昂贵，可还是因为赶路沾上了点点泥渍。
　　一股熟悉的自卑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她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特意换上的连衣裙，是不是在简千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廉价。
　　“嗯。”简千雪的回应依旧冷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便转向了陈婉清，语气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刚才说的那家饭馆，要不要现在过去？”
　　陈婉清立刻点头，转头看向方雨桐：“走吧，我们正打算去吃午饭。”
　　“好啊。”方雨桐笑着应下，脚步轻快地走到陈婉清身边，刻意与简千雪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闻鸢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逛古镇的趣事，气氛显得热络又融洽，可方雨桐和简千雪之间，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连空气都透着微妙的紧绷。
　　方雨桐侧耳听着陈婉清和闻鸢说话，偶尔插一两句话，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可她的余光却一直黏在简千雪身上，看她自然地接过陈婉清递来的矿泉水，看她说话时眉梢眼角带着的松弛与笃定。这些细微的举动，都在不断刺穿着她的伪装。
　　方雨桐下意识攥紧挎包的肩带，简千雪的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模仿的姿态。
　　而陈婉清对简千雪的纵容，更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偏爱，陈婉清会记住简千雪的所有口味，会在走路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迁就简千雪的步速。
　　这些细节，方雨桐看在眼里，忮忌在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自卑，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只能笑着，听着，附和着，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平静的表象掩盖翻涌的波澜。
　　就连走路时，她都刻意调整了姿态，明明没有穿长裤，可她还是有种裤管随时会牵绊到自己的焦虑，骨子里的窘迫仿佛怎么也摆脱不了。
　　一行人朝着饭馆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鸢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话，陈婉清偶尔会应和几句，简千雪则大多时候沉默，只有在陈婉清看向她时，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进饭馆找好座位坐下，方雨桐故意挨着陈婉清落座，手臂不经意间与她的胳膊相贴，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陈婉清的手背。
　　陈婉清身体微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可方雨桐像是没察觉，反而笑着凑近：“婉清，你还记得吗？以前高中放月假时，我们都会去车站附近的一家饭馆点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对面的简千雪听清，说话时还忽然抬手，轻轻将陈婉清耳后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嘟嚷着：“你边上的刘海是不是太长了些？”
　　陈婉清眉头微蹙，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不适感，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
　　方雨桐的举动太过暧昧，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她可还记得两月前方雨桐说的那些话。
　　可闻鸢正拿着菜单兴致勃勃地问她们想吃什么，简千雪又坐在对面，她若是当场避开，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反倒让方雨桐下不来台。
　　纠结片刻，陈婉清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干笑了两声：“嗯，回去剪短一些。”
　　闻鸢念着一道有一道菜，陈婉清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简千雪，却见这人沉默着，没有说话，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简千雪自己心中清楚，当她听到方雨桐的话时，忽然想起高中时的陈婉清确实每次放假都会和方雨桐一起坐公交回去。
　　就连有一次闻鸢“求”陈婉清坐她家车一起回去，陈婉清都不断推脱，开玩笑地说怕闻鸢把她卖掉。
　　方雨桐见到简千雪熟悉的表情，悄悄勾起嘴角，也就在与陈婉清有关的事上才能让这个天生骄傲的人露出一丁点儿落寞。
　　她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指尖收回时，猛地靠在陈婉清肩上，语气带着熟稔，叹息一声：“好想回到高中啊！”
　　这一幕落在简千雪眼里，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桌布上晕出一个个黑点。
　　高中时方雨桐那句“我和婉清在一起了”的话语，突然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时隔四年再次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重逢后这些日子的相处，简千雪被陈婉清不经意的温柔和默契裹挟，竟从未想过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们如今，是否还在一起？
　　高中毕业一年多，她从过去班上的同学口中得知，陈婉清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包括方雨桐。
　　她原以为在一起的两人分手了，但如今方雨桐的亲昵举动，陈婉清没有明确拒绝，这让简千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忆起高三最后一个月，自己得知真相后刻意疏远陈婉清时，心底的酸涩与难堪；想起这些日子里，自己因为陈婉清一个笑容就雀跃不已，因为她一句关心就辗转反侧。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像个小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而陈婉清和方雨桐，或许从未真正分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失落席卷了简千雪，她脸上的最后一丝柔和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淡。
　　服务员上菜时，陈婉清习惯性地问了一嘴：“我记得你上次说想吃糖醋排骨，尝尝看这家的味道怎么样。”
　　简千雪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道谢，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盘里的菜，没有动筷，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另外一道，声音平板无波：“谢谢，不过我今天不想吃这个。”
　　陈婉清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有些无措地看着简千雪。她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淡，和高三最后一个月时一模一样，让她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接下来的用餐过程，简千雪始终沉默着，不管陈婉清说什么，她都只是用“嗯”“还好”“随便”敷衍回应，眼神刻意避开陈婉清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闻鸢察觉到气氛不对，试图活跃话题，可简千雪的冷淡像一堵墙，让她的话头屡屡碰壁，最后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方雨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简千雪的骄傲容不得半点欺骗，更容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心里有别人。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给陈婉清倒水，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婉清，我帮你倒杯温水吧。”说着，不等陈婉清回应，就拿起她面前还有半杯水的杯子，重新倒满温水。
　　陈婉清看着面前的温水，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可看着方雨桐脸上真诚的笑容，再看看简千雪冷淡的侧脸，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饭后逛街时，简千雪刻意加快了脚步，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与陈婉清拉开了一段距离。
　　陈婉清想跟上她，可刚走两步，就被方雨桐拉住了手腕：“婉清，你看那家手工艺品店，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我记得前几天你说想买个木雕摆件，说不定这里有喜欢的。”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陈婉清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婉清回头望了一眼简千雪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留恋地往前走，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只能任由方雨桐拉着走进了店里。
　　而前面的简千雪，透过店铺的玻璃窗，看到方雨桐凑近陈婉清耳边说着什么，陈婉清脸上带着无奈却没有推开她时，眼底的寒意更浓了。
　　原来，四年过去，一切都没有变，她依然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


第16章 明晰
　　接下来一直到晚上，简千雪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陈婉清和闻鸢看在眼里，却不知从何下手。
　　一行人来到简千雪和闻鸢的酒店下，方雨桐还笑着在陈婉清耳边叽叽喳喳，简千雪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因为简千雪莫名的情绪，几人下午并没有多开心，但对闻鸢来说，能和陈婉清完成几年前的约定已经很不错了。
　　闻鸢抬手拍了拍陈婉清的肩，笑道：“我和千雪明早就要回去了。”她一边后退一边挥手：“回去见！”
　　陈婉清停在原地，从兜里伸出手挥手：“嗯，回去再一起玩。”
　　简千雪自始至终都站在离陈婉清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偏冷，既未开口，也没有立刻转身走进酒店。
　　陈婉清的目光越过闻鸢，落在光晕笼罩的简千雪身上——即便逆着光，也能清晰看见这人微微下撇的嘴角，仿佛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简千雪似乎察觉到了，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些许微光，视线直直锁在陈婉清身上。
　　时光仿佛突然倒流回遥远的高中岁月，那时她们也曾这样对视过无数次，能读懂对方眼底每一丝情绪，捕捉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心意澄澈得毫无隔阂……
　　“婉清，我们也该走了。”
　　身旁方雨桐的声音骤然响起，将两人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简千雪的瞳孔轻轻一颤，望着陈婉清伸到半途又停下的脚步，眼底翻涌着几番挣扎，最终只是对着两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便是她的告别，带着属于自己的体面，不张扬，也不纠缠。
　　直到简千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后，陈婉清才终于看清心中那股强烈的情绪——是遗憾。
　　她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又一次错过了询问简千雪那个问题的机会，而这一次，或许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走吧。”
　　方雨桐订的酒店在另一家，虽也离陈婉清的学校不远，却恰好与闻鸢她们住的地方一左一右，隔着几条街的距离。
　　“待会儿不用送我回酒店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你也早点回寝室休息，今天跑了一天，肯定累了。”
　　面对方雨桐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陈婉清明显愣了一下，双眼微微瞪大，满是意外。
　　要知道高中时，无论做什么，方雨桐总会拉着她一起，有时陈婉清甚至会觉得，在方雨桐心里，自己帮她做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些想法她终究只敢藏在心里，从未说出口——说出来总像是在看扁对方，而方雨桐最厌恶的，恰恰是被人轻视。
　　方雨桐没有错过陈婉清一闪而过的震惊，她笑了笑，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她用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人总是要长大的嘛，现在我已经不用事事都麻烦你啦。”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高中时光，想起那个凡事都要依赖陈婉清的自己，她勾起的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那时陈婉清对她的请求从来不会推脱，哪怕自己手头堆满了事情，对她也永远格外有耐心。
　　每当看到陈婉清拒绝别人，而唯独对自己有求必应时，她总会暗自窃喜，觉得自己在陈婉清心中是独一无二的。
　　她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了。
　　可这份窃喜在高二那年彻底碎了。
　　自从陈婉清与简千雪有了交集，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便悄然换成了简千雪。
　　在家里，家人的目光永远追着妹妹，她从未被视作唯一；而那时，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被看重的人，也开始将注意力分给别人。
　　那份愤怒至今想起仍让她心绪难平，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她才撒下了那个谎。
　　她对陈婉清的感情一直很复杂。
　　她的确喜欢陈婉清，可不知为何，陈婉清的心里似乎总有一堵无形的墙，让她始终无法真正靠近，无法触摸到真实的她。
　　后来她发现，简千雪似乎也和自己一样，即便陈婉清对她有着超越友情的情感，却还是触碰不到陈婉清。
　　意识到这一点时，方雨桐心中涌起过难以言喻的狂喜，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冒了出来——她想让陈婉清变得和自己一样。
　　她被困在淤泥里感到孤独，便想拉着陈婉清一起沉沦。
　　可简千雪拦住了她。
　　自陈婉清与简千雪成为同桌后，曾经落下的成绩稳步回升，她与陈婉清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
　　这也是方雨桐厌恶简千雪的原因，而她对陈婉清的喜欢，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陈婉清丢下了她，独自一人奔向了光明，留她在原地徘徊。
　　这份不可明说的厌恶，成了高中毕业后她渐渐疏远陈婉清的主要原因，那个谎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借口。
　　她不想再看见陈婉清，尤其是在对方复读成功后，只要一眼，汹涌的自卑感就会将她彻底包裹。
　　陈婉清，已经不是她的避风港了。
　　呼吸渐渐沉重，方雨桐费了好大劲才维持住脸上的笑意。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陈婉清的声音。
　　“方雨桐，你知道我喜欢简千雪？”
　　方雨桐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明明是询问的语气，陈婉清的表情又是那么笃定，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到了现在，陈婉清迟钝的脑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简千雪的冷淡是从看见方雨桐之后开始的，特别是午间从餐馆出来之后，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
　　方才在路上，陈婉清不断在脑中回忆着今日发生的事，想要揪出简千雪不高兴的原因。
　　在意识到餐馆里发生了什么后，陈婉清恍然大悟。
　　回忆起方雨桐那晚说的话，陈婉清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方雨桐说高中时喜欢她，她原以为那都是过去式了，所以没放在心上，但……若是方雨桐还没有放下呢？
　　陈婉清脑中豁然清晰，要是方雨桐并没有完全放下，又知道她喜欢简千雪，所以才会故意去做那些动作。
　　不过是“耀武扬威”的小伎俩，陈婉清并不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简千雪为什么会生气。
　　难不成……是因为简千雪恐同？
　　这个想法一旦成型便在脑中挥之不去，过去发生的种种都浮现在眼前。
　　陈婉清又从不愿回忆的记忆中翻出一个细节，那或许就是她与简千雪关系零点的开始。
　　那时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教室里的空气都透着紧绷的焦灼，连课间十分钟都少了往日的喧闹，大多人都埋在试卷堆里刷题。
　　陈婉清也不例外，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耳边却传来身后椅子挪动的声响，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脑袋就轻轻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是方雨桐。
　　她总是这样，喜欢黏着陈婉清，不管不顾旁人的目光。后背传来发丝的轻痒和均匀的呼吸，陈婉清皱着眉动了动肩：“我在算题。”
　　方雨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你做题太认真了，陪我说说话嘛。”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学见状，纷纷打趣起来。身旁的女生偏头打趣道：“雨桐，你这黏人的样子，跟陈婉清是一对吧？说真的，你们俩是不是女同啊？”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陈婉清正专注于一道数学大题，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抬了抬眼，没太放在心上——高中时这类玩笑并不少见，她只当是同学间的随口调侃。
　　而方雨桐却笑得清脆，带着点故意的张扬：“对啊，我们就是，不行吗？”
　　哄笑声更大了些，纷纷开始打趣陈婉清。
　　陈婉清被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闹得不行，笔下一顿，随口应了两声：“嗯嗯。”语气里满是敷衍，心思早已重新落回了题目上。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突然传来“唰”的一声——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力道之大，让整个教室的喧闹都骤然停滞。
　　陈婉清惊得抬起头，只见简千雪猛地站在座位旁，双手紧紧攥着笔，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平日里清澈平静的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还夹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绝望。
　　周围打趣的同学都愣住了，连方雨桐也停下了动作，从陈婉清后背上抬起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为，是她们的嬉闹吵到了一心学习的简千雪——毕竟她一直是班里最安静、最专注的人，向来不喜欢被打扰。
　　陈婉清也这么想。
　　她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道歉，却见简千雪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太过复杂。可没等她说话，简千雪就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试卷和笔，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现在回想起来，陈婉清只觉得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简千雪居然恐同？
　　陈婉清只觉得自己迟钝，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难怪高中最后那段日子，简千雪会对她冷淡。
　　她曾以为是高考压力让彼此变得疏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却从没想过，是那个随口一应的玩笑恰好踩中了对方的雷区。
　　这一刻，所有想要追问的冲动都被生生掐灭。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遗憾胀得心脏发疼。可遗憾归遗憾，她更清楚，往后必须将这份心思藏得更深。
　　但现在，她还有另外一件事。
　　“方雨桐，我不是你女朋友。”


第17章 破碎
　　不管方雨桐对她是什么感情，陈婉清并不是太在意，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对她而言只有继不继续做朋友这个选择。
　　如果方雨桐打算继续和她做朋友，那她就继续充当朋友，如果方雨桐不愿意，就像高中毕业后一样，那她们就不做朋友。
　　结合着今日的事，回想起过去，陈婉清发现在高中时方雨桐就惯常用这种小伎俩，“赶走”她身边的所有人，除了简千雪和闻鸢这两个“刺头”。
　　陈婉清高中时的人缘挺好，只要是座位周围的人都愿意和她交朋友，但时间一长总会默默远离，这其中与陈婉清自己的性格有关，但方雨桐也脱不了关系。
　　陈婉清不在乎方雨桐的伎俩，但她没有资格阻碍她，哪怕她并不算向简千雪袒露自己的心思。
　　“我不是你女朋友，”陈婉清的双眸在夜晚的路灯下显得冰冷，“你也不该妨碍我的事。”
　　方雨桐的嘴唇颤了颤，双眼瞪大，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秒，她垂下了头，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我和谁交朋友，又和谁谈恋爱，这些……你都没资格管。”
　　陈婉清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她清楚，这其中有着自己发现简千雪心理的遗憾，对方雨桐的这点怒气也不过是迁怒。
　　方雨桐的肩膀猛地垮下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被遗弃在路边的枯木，带着说不出的狼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婉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见她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说：“我没资格？”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却偏要扯出一个刻薄的笑：“陈婉清，你忘了吗？”
　　“当初是谁在你因为家人偏心而哭泣时，在你身旁安慰你？是谁在你被家里人逼着复读而痛苦时一次次的开导你？”
　　“简千雪这种家庭美满的人根本理解不了你的痛苦，只有我和你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认为我没资格？”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却又在触及陈婉清冰冷的眼神时，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化为更深的嘲讽：“你喜欢她又怎么样？你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感情可言吗？她如果会喜欢上你，当初也不会一言不发地冷淡你。”
　　“陈婉清……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方雨桐冷笑一声：“我当初不过是装醉一场，在你面前落了几滴泪，你就能不顾从前我无缘无故的冷淡，假装你从来没有因此伤心过，又和我做朋友。”
　　“对我是这样，对简千雪也是这样。”
　　“那一个月无缘无故地冷淡，你得到原因了吗？你真的忘了吗？！”
　　“方雨桐！”陈婉清皱紧眉头，胸口一阵发闷。
　　“我告诉你，我是在帮你，”方雨桐上前一步，几乎贴近陈婉清，香甜的香水味瞬间裹住她，眼神却异常执拗，“你和她不是一路人，你和我一样，她那种活在阳光下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看你一眼。”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到那时，你也……别再来找我。”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降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
　　她害怕陈婉清真的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害怕自己唯一抓得住的那点温暖，最终会被简千雪彻底夺走。
　　陈婉清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心中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疲惫。
　　她缓缓后退一步，与方雨桐拉开距离，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简千雪在一起。”
　　方雨桐一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方雨桐，我感谢你曾经的照顾，但这不是你捆绑我的理由。”
　　她转身要走，却被方雨桐一把拉住手腕。方雨桐的手很凉，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陈婉清就会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你什么意思？”她眼底的刻薄褪去，“你不打算……和她表白？”
　　“没错，”陈婉清打断她，轻轻挣开她的手，“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方雨桐心中一急，想要再次抓住陈婉清的手：“为什……”
　　“你又真的喜欢我吗？难道不仅仅是你想让我陪着你？”
　　喜欢一个人不会阻止对方走向好的未来。
　　陈婉清呼出一口气：“方雨桐，我在改变，而你依旧被困在原地，不愿前进。”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方雨桐所有的伪装。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陈婉清望着方雨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不忍，却终究还是转过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路灯的光晕在她身后次第亮起，又随着脚步渐远缓缓熄灭，像极了她与方雨桐之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其实陈婉清并非没预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她始终不愿相信——曾经那般亲密的人，会不愿看到对方变好。
　　复读本不是她的意愿。
　　家人如过去无数次那般，打着“一切都是为你好”的旗号，强行带她远赴他乡，报了当地最好的复读学校。
　　那十个月，三百个日夜，失眠成了陈婉清最磨人的梦魇。
　　每晚十一点半躺上床，运气好时能在凌晨两三点勉强入眠，运气差些，便只能睁着眼睛等到清晨的起床铃刺破寂静。
　　这所学校的复读生规模惊人，单一个复读年级就有四十多个班。
　　教学楼与宿舍的走廊都装着密不透风的铁栅栏，陈婉清明明没犯任何过错，却总生出一种被囚禁的错觉——仿佛自己是个做错事的囚徒，被困在这片名为“学校”的牢笼里。
　　她不是没跟家人提过失眠的困扰，可电话那头永远是自相矛盾的安慰与施压。
　　“实在睡不着的话，我们就带你去看医生，开点安眠药吧……”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得好不好没关系……”
　　“你一定要认真啊，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让你进好学校，你得努力……”
　　“不说双一流，至少也得考个一本，你那些哥哥姐姐哪个不是名校毕业……”
　　次数多了，陈婉清便不再提及。她趁外出时买了褪黑素，起初尚能勉强入睡，后来也渐渐失效。
　　好在午休的一个小时总能沉沉睡去，算下来一天约莫能凑够四个小时睡眠，除了时常发作的头疼，以及手臂偶尔不受控制的轻颤，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身体的不适她早已习惯，可心底积压的烦闷却无处宣泄。
　　每周周末发放手机时，她会拨通方雨桐的电话，对着听筒哭上一个小时，将所有委屈与痛苦尽数倾诉。
　　每次说完，心里的重担似乎就能轻一些——方雨桐待她，确实是好的，陈婉清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
　　那年方雨桐也在复读，只是留在了本校，每月还能拿到几百元的补贴。本校的复读班只有文理各一个，管理远比高一到高三宽松，对她们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净土”。
　　当其余年级每月才放一次月假时，复读班早已实行每周休假制，用以缓解学生的备考压力。
　　有一次周末，方雨桐独自辗转三个小时高铁、半小时大巴，跨越城市来到陈婉清的复读学校。
　　恰逢陈婉清学校放月假，她没回家，只登记了一天外出。
　　那天，方雨桐带她去了游乐园，距离陈婉清上一次踏入游乐园，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自从上高中后，她便再也没有过这般肆意的时光。
　　她们玩遍了园里所有的过山车，甚至鼓起勇气坐上了曾经不敢尝试的大摆锤和跳楼机。
　　失重感裹挟着心脏的轻微刺痛袭来时，陈婉清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所有的压抑与痛苦，都在尖叫中被风吹散。
　　也是凭着复读那年无数通深夜通话、一次次隔着屏幕的倾诉与安慰，陈婉清曾笃定，她和方雨桐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这一切，都在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悄然改变了。
　　方雨桐的成绩比去年还要不理想，而陈婉清却从去年仅超本科线几分，一跃成为超一本线二十多分的优等生。
　　自那以后，陈婉清清晰地感觉到方雨桐在刻意疏远她。
　　她尝试过挽回，每天事无巨细地给方雨桐发消息，分享生活里的点滴，可收到的往往只有一两句敷衍的回复，有时甚至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表情包。
　　她也曾耐着性子安慰开导方雨桐，劝她别太在意家里人的话语，告诉她往后她们还有彼此。
　　就像复读那年方雨桐跨越山海来找她一样，陈婉清也独自一人从南方飞到寒风凛凛的北方，踏上了前往方雨桐学校的路。
　　可当她满心欢喜地拍下自己站在对方校门口的照片发过去时，方雨桐却只冷冰冰地回了句“你回去吧”，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半分迟疑。
　　那份曾经炽热的情谊，终究在分数划定的差距里，渐渐冷却成了陌生。
　　方雨桐还站在原地，看着陈婉清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第18章 愧疚
　　陈婉清觉得自己不该那样说。
　　哪怕她讨厌方雨桐这种行为，但或许她应该用委婉的话语来表达，不管怎么说，方雨桐都曾陪着她度过一段艰难的时光。
　　所以……她不该那样说的。
　　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再度涌来，将她裹挟得喘不过气。
　　回到宿舍的陈婉清始终无法平复心绪，躺在床上闭眼假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过往。
　　熟悉的头痛感又缠了上来，钝钝地疼着，越来越烈。
　　她蜷缩起身子，将自己彻底埋进被子里，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念头，可疼痛丝毫没有缓解，反倒愈发清晰。
　　闭上眼，简千雪最后那抹淡得近乎疏离的笑，与方雨桐泛红眼眶的模样在眼前交替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熬了多久，陈婉清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将枕边的手机攥进被窝。头痛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心里的歉意却逼着她一遍遍琢磨，该怎么跟方雨桐道歉才好。
　　终于，她斟酌着发去一句道歉，屏幕上却赫然跳出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
　　陈婉清指尖一顿，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的光暗了暗。
　　她不再纠结，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摸出止疼药吞了下去。
　　止疼药很有效，大约半个小时后，陈婉清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她睡得并不好。
　　睡梦中满是简千雪的那抹淡笑。
　　梦中的雾霭像化不开的愁绪，漫过脚踝，带着微凉的湿意。
　　简千雪就站在雾色深处，白裙曳地，眉眼弯弯，那抹淡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透着遥不可及的疏离。
　　陈婉清下意识地又伸出手，指尖穿过一片虚无，连带着简千雪的身影都晃了晃。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雾却越来越浓，脚下的路变得绵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费尽全力却寸步难行。
　　简千雪始终站在不远处，笑意未减，却始终保持着那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陈婉清看着她，喉咙发紧，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堵在胸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看到简千雪眼尾的笑意，看到她发丝上沾着的细碎雾珠，可无论她跑得多快、伸得多远，那抹身影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触不可及。
　　心中的遗憾瞬间疯长，缠绕着心脏，闷得她喘不过气。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解释，那些没能弥补的裂痕，似乎都在这无尽的追逐中变得愈发清晰。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陈婉清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这抹身影的，她再次抬起手，指尖依旧空无一物。这一次，她没有再强求，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任由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融进身边的雾里。
　　“那就再见吧。”
　　她又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比上次更轻，带着一丝释然，却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话音刚落，简千雪的身影便开始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进浓雾之中。
　　陈婉清站在原地，看着她彻底消失，没有再伸手，也没有再追逐。
　　雾霭渐渐褪去，眼前却浮现出方雨桐闪着泪花的双眼。
　　愧疚猛地袭来，她想睁开眼，却被梦境牢牢困住。
　　她想对梦里的方雨桐说对不起，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伤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额头的钝痛感穿透梦境，陈婉清皱着眉，身体轻轻颤抖，那抹淡笑和那双泪眼在眼前交织，让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直到看到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床帘缝隙照进来，陈婉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简千雪坐在高铁上，神情淡然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身旁的闻鸢正眯着眼打哈欠，眼角还挂着未散尽的睡意。
　　“滋啦”一声轻响，高铁车门缓缓关闭，隔绝了站台的喧嚣。
　　简千雪这才恍然回神，对着窗外的景致抬手拍了张照，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发给了陈婉清。
　　【我和闻鸢回去了。】
　　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刚过早上九点半，心里默默想着，陈婉清大概还在睡梦中，便随手关掉了手机屏幕。
　　可刚将手机搁在膝头，一阵轻微的震动便突兀传来。
　　简千雪猛地睁大了眼，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婉清，竟然还藏着这样隐秘的期待。
　　可这期待本就不该有。
　　如果陈婉清和方雨桐真的还在一起，那她的自尊心早该推着她彻底远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反复煎熬。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按捺住第一时间点开消息的冲动。手机被攥得指尖泛白，拿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那份急切。
　　一路颠簸，直到踏入家门，简千雪才卸下心防，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迫不及待点开手机。
　　屏幕上只有陈婉清简短的四个字：
　　【一路顺风。】
　　简千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落寞。
　　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
　　教资面试结束后，陈婉清就彻底加入了考公大队。
　　党委宣传部的工作不多，陈婉清便在没工作时学习，每日看视频看得脑袋发胀。
　　屏幕里老师平铺直叙的语调像催眠曲，行测题的数字和逻辑绕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申论的标准答案总带着她摸不透的“官样文章”腔调，越琢磨越觉得憋闷。
　　她把中性笔狠狠按在草稿纸上，墨点晕开一个深色的印子。
　　当初爸妈苦口婆心说“考公稳定”“女孩子不用太累”，她被念叨得烦了，又恰逢和简千雪、方雨桐的关系闹得一团糟，心灰意冷下便应了下来，可真沉下心备考，才发现这份“稳定”背后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教材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网，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合上书本，书页拍打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隔壁工位的老师抬了下头，她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又缓缓把书翻开，指尖却在页角攥出了褶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室友分享的旅行照片，蓝天碧海看得人心情舒展。
　　室友选择了自主实习，在亲戚家的公司盖了实习证明之后，便四处旅游。
　　陈婉清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烦躁便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视频课，可老师讲的知识点像沙子，刚听进去就从指缝溜走。
　　又一道资料分析题做错，二十道题能错八道！陈婉清终于忍不住，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听着自己胸腔里闷闷的叹息声。
　　下午五点半，陈婉清结束今日的实习，挎着包走进食堂，却逛了一圈都没有什么想吃的，也没感到饥饿，她便直接回了寝室。
　　寝室里还有一个苹果，陈婉清将它洗了洗，就打开电脑看会儿电视剧。
　　这大概是她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了。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苹果都还没啃完，手机便响了起来，陈婉清抬眼看去，动作一顿。
　　是妈妈打来的。
　　心中骤然一沉，陈婉清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手机：“喂？”
　　“姐姐……”
　　电话里传来妹妹陈慧婷抽泣的声音，陈婉清眉头一皱，连忙问道：“怎么了？”
　　陈慧婷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姐……姐姐，你给我……给我讲讲……这题。”
　　陈慧婷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又传来一声刺耳的喊叫：“你给你妹妹讲讲这道题，真的是要气死我了，给你妹妹讲了那么多遍，她还是听不懂，我教不了了，你来。”
　　陈婉清的耳膜嗡嗡作响，听着陈慧婷的哭声，她莫名感到眼眶发热，对着陈兰芝又一次重复道：“不会就不会嘛，你好好和她说啊，她才多少岁？有时候理解不了很正常啊！”
　　陈兰芝依旧是像往常一样抱怨，来来回回都是那么几句，大概听出了陈婉清语气中的不情愿，对着陈慧婷的炮口立马就对上了陈婉清：“让你教你妹妹一道题，你就这么不情愿？”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教？”陈婉清不理解，她刚刚明明没说过这话吧？
　　陈婉清不再理会陈兰芝的大喊，温声教起了陈慧婷做题。
　　陈慧婷爱哭，但也好哄。学会之后，她便没有再哭，笑着拿起作业本给陈兰芝看：“妈妈你看，我学会了！”
　　陈兰芝的音量终于没有之前那么大，不耐烦地说了句：“好了好了，去看你的电视吧，迟早一天钻进电视里去。”
　　陈慧婷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看电视，旁人对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陈婉清听着陈慧婷的笑，心中却越来越沉。
　　“你吃饭了吗？”
　　陈婉清应了一声：“吃了。”
　　“吃的什么？”
　　“在食堂随便买了点。”
　　“今天几点下班？”
　　陈婉清在心中轻啧了一声，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十几二十遍，不管是她妈妈真的没记住，还是不知道聊什么话题，这都让她无比烦躁。
　　“实习那边没什么麻烦事吧？”陈兰芝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带着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
　　陈婉清咬了口苹果，果肉的清甜压不住心底的倦意，含糊应着：“还行，实习挺顺利的，没什么事。”
　　“顺利就好。”电话那头顿了顿，陈婉清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下一秒妈妈的话锋就转了过来，“对了，考公的课看得怎么样了？行测题练得差不多了吧？申论有没有试着写两篇？”
　　陈婉清拿着苹果的手顿在半空，无奈像潮水般漫上来——她就知道，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要落到这上面。


第19章 直问
　　她按捺住翻涌的烦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就那样，每天有空就看，题也在做。”
　　“嗯，那就好，得抓紧点，现在考公的人多，竞争多大啊。”妈妈的回应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听不出情绪，“你可得上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要是考上了，你以后就不会像你爸爸那么累了。”
　　“知道了。”陈婉清低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苹果皮，果肉被指甲划出一道道浅痕。
　　电话那头又开始了熟悉的絮叨，那些陈婉清听了无数遍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你表姐去年考进税务局了，一个月工资不少，福利还好，逢年过节都有东西发……”
　　“还有你三叔家的儿子，进了一家很好的公司，现在亲戚们提起他都夸有本事……”
　　“隔壁家的婷婷姐姐，今年也考上教师编，每个周末都有假……”
　　陈婉清默默听着，嘴里的苹果渐渐没了味道。
　　妈妈的语气里满是艳羡，那些亲戚家的孩子，成了她衡量成功的唯一标准，也成了压在陈婉清心头的一座座大山。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可这份“好”太沉重，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
　　陈兰芝还在继续，“等你找个稳定的工作，到时候再找个条件相当的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陈婉清敷衍地“嗯”了几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电视剧，画面依旧热闹，可她却一句台词也听不进去。
　　“知道你辛苦，但现在辛苦点，以后就享福了。”妈妈最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我知道了妈，我会努力的。”陈婉清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
　　挂了电话，陈婉清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忽然没了任何胃口，随手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她猛地合上电脑，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
　　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加速，尤其踏入大四，日子更是像被按下快进键般仓促。
　　陈婉清总觉得自己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日复一日埋首于书本与试卷间，可转瞬，大四上学期便已悄然落幕。
　　为了全力备战国考，她没有参加秋招，将全部精力倾注在备考上。
　　每天睁眼便是晨读的知识点，闭眼仍是未做完的习题，就连梦境都被密密麻麻的资料分析题占据，那些数字与图表在潜意识里反复推演。
　　可命运似乎并未因她的执着而格外垂青。
　　寒假刚至，国考笔试成绩如期公布，屏幕上的分数刺痛了她的眼——她没能进入面试。
　　陈婉清躲在自己的卧室里，指尖悬在成绩查询页面久久未动，心口沉重得喘不过气。
　　等待她的将是父母怎样的失望与接踵而至的追问，那些早已刻在她心上的压力，此刻愈发沉甸甸地坠着。
　　成绩公布后的那场争吵，终究没能避免。
　　家人的指责、失望与不理解，像针密密麻麻扎在陈婉清心上，她的辩解与委屈在强势的期望面前不堪一击，最终只化作摔门而去的沉默与深夜里压抑的抽泣。
　　争吵过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婉清躲在卧室里，连日来的疲惫与挫败感彻底将她裹挟，她不愿见人，也不想回应家人时不时投来的复杂目光。
　　除夕之夜，按照惯例，陈婉清一家要和外公的兄弟姊妹们齐聚一堂吃年夜饭。
　　饭桌上，关于她国考成绩的询问如期而至。
　　当亲戚们得知她差两分未进面时，席间响起一阵整齐的唏嘘，随即便是程式化的安慰与鼓励，仿佛早已设定好的流程，听不出半分真心实意。
　　陈婉清垂着头，用筷子漫无目的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五味杂陈。若不是她爸妈逢人便就说她在备考公务员，她此刻也不会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那些重复的话语听得她脑壳发疼，随便扒拉了两口饭，便借口离席走出了包间。
　　寒风裹着年关的冷意扑面而来，她缓缓走向不远处的大桥，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
　　几个招聘软件被她轮流翻看，毫无经验的她深知直接找工作难如登天，便打算先找份实习过渡，再备战春招。
　　至于父母念叨的省考和教师编，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冰冷的屏幕上，满是已读不回的招聘消息，陈婉清重重叹了口气，心中的焦灼又添了几分。
　　许是在寒风中站得久了，额头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她正准备转身回饭馆，刚一侧身，便被不远处伫立的身影吓了一跳。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同样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
　　陈婉清抬手托了托滑落的眼镜，嘴唇动了动，迟疑着唤出名字：“……简千雪？”
　　简千雪也未曾想过会在这里偶遇陈婉清。
　　县城不大，可这般巧合，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八个月，几乎一年。
　　明明心里的执念快要淡去，这个人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慌忙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扯出一抹浅笑解释道：“和亲戚在附近吃饭，我太无聊了，就提前出来逛逛。”
　　陈婉清顺手将手机揣进兜里，冻得发僵的手指刚触到温暖的衣料，最先传来的是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的视线有些飘忽，目光扫过桥上的车流，含糊应道：“嗯……我也一样，吃得差不多就出来了。”
　　“……挺好的。”简千雪挑了挑眉，一时竟想不出别的话，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她本应该找个借口离开，可瞥见陈婉清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动了。
　　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一声后，她也靠在栏杆上，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不高兴吗？”
　　陈婉清眉心微跳，下意识牵起嘴角掩饰落寞，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没有啊。”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简千雪没再追问，一时陷入了沉默。
　　上一次见陈婉清，还是八个月前她去C市游玩的时候。
　　她们之间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即便陈婉清的妹妹是她的学生，每次来接送的也都是她妈妈。
　　这么久过去，她们之间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有见面时才会客套几句，就像高中时那样，一到放假，陈婉清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不，或许陈婉清只是对她一个人这样。
　　想起方雨桐，想起那时自己和陈婉清之间若有似无的羁绊，简千雪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明明那时那么要好，明明陈婉清……也应该喜欢自己才对……
　　回忆一旦打开闸门，便如洪水般汹涌，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脑海。
　　桥上，两人一人背靠着栏杆，一人面向栏杆，任由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唯有呼吸间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转瞬即逝。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简千雪偏头望去，漫天绚烂的烟花正次第绽放，彩光漫过夜空，落在陈婉清脸上，将她眼底的茫然与微光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简千雪……放烟花了。”
　　陈婉清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失神，说完便没了下文，只是望着那片璀璨出神。
　　简千雪的目光掠过烟花，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陈婉清身上，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思绪忽然飘回高中最后一个元旦夜，那时陈婉清冒着被教导处抓住的风险，拉着她躲到操场角落放仙女棒时，也是这般模样。
　　仙女棒的火光跳跃在陈婉清脸上，黑暗中，她的眉眼、她的笑意，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那时的陈婉清，若是不喜欢她，又为何要拉着她放烟花？
　　“说起来……高中最后那个元旦晚会，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放仙女棒？”简千雪深吸一口气，心想自己有资格知道原因，于是就这样问了出来，哪怕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答案——无非一切都是自己多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执拗：“你为什么不带方雨桐去？”
　　陈婉清眨了眨眼，透过简千雪，看见了过去那段时光，心中泛起一阵恍然。
　　原来……自己在那时，就已经喜欢上简千雪了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关于简千雪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课堂上她认真听讲的侧脸，运动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偶尔回头时眼里的笑意……时光倒流，却在某一瞬突然定格。
　　陈婉清蓦地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元旦夜。
　　她应该是在见到简千雪的第一眼，就动了心。
　　是高中开学那日，阳光正好，林荫道上树影斑驳，落在长发飘飘的少年身上……
　　“嗯？”简千雪看着陈婉清眼神放空，明显晃神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可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些话的。
　　听到简千雪的声音，陈婉清猛地回过神，此时脸颊微微发烫，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慌忙移开视线：“啊，那个啊，就……”
　　她低下头，下巴埋进厚厚的大衣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记得有一次晚自习下课，远处有人放烟花，你说过一句也想放，所以……”
　　简千雪彻底怔住了。
　　她原以为，陈婉清最多会说“因为我们是同桌”，或是“顺手而已”，却从未想过，竟是因为自己一句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的随口之言。
　　那句话，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陈婉清却记得。
　　简千雪转回头，目光落在桥下漆黑的水面上，揣在兜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试图稳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远非心平气和的模样。
　　多年来，方雨桐的话语、自己的猜测、那些若有似无的隔阂，在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此刻却被陈婉清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烧得干干净净。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简千雪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褪去，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问道：“你那个时候，应该喜欢方雨桐吧？”


第20章 仙女棒
　　“快快快！这儿也贴张窗花！”
　　高中最后一个元旦晚会，每个人都透着股格外的认真劲儿。班委们采购归来，零食、窗花、小礼炮堆了半张桌子，把大家念叨的东西全备齐了。
　　按照班级投票的结果，这场收尾的元旦晚会不安排节目表演，只大伙儿一起看场电影。
　　这部电影陈婉清早就看过了。
　　教室灯光熄灭，只剩电子白板映出的微光，她的心思压根没在屏幕上，全黏在了身旁的简千雪身上，一只手悄悄探进了书桌抽屉。
　　她偷偷打量着简千雪，对方看得目不转睛，想来是没看过这部电影。
　　陈婉清心里七上八下的，攥着抽屉里的东西，琢磨着要不要约简千雪出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时不时瞟向身旁人，没注意到简千雪的身子正渐渐僵硬，口中咀嚼零食的动作越来越慢，昏暗的光线下，耳根悄悄染上了薄红。
　　电影播到一半，陈婉清的目光依旧黏在简千雪身上。
　　简千雪被她看得有些好笑，头也没偏，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大腿：“干嘛？”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没离开屏幕。
　　陈婉清心里猛地一慌，到了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要不……还是算了？
　　她正纠结着，大腿忽然被轻轻掐了一下。抬眼望去，简千雪躲在书桌左侧垒得高高的书本后面，凑近她眼前，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婉清眨了眨眼，指尖摩挲着藏在衣袖里的东西，心里又冒出了念头：问问也没关系吧？
　　她心一横，贴到简千雪耳边，刚吐出一个字：“你……”
　　简千雪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模样搞得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她往下说。
　　“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简千雪愣了愣，随即有些无语。
　　就这？
　　“你折腾半天就想问这个？”她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实在不懂陈婉清突然问这个的用意。
　　陈婉清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揪住她的衣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你就说看没看过！”
　　这是在撒娇？
　　简千雪心里忽然窜出这个念头，回过神时，本想摇头说没看过，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暗自揣摩着陈婉清的心思，话锋一转：“看过了，怎么了？”
　　陈婉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在屏幕的微光下格外耀眼，语气里满是惊喜：“真的吗？”
　　简千雪愈发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点了点头：“嗯，到底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陈婉清就猛地凑近过来，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手掌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
　　栀子花味。
　　“你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简千雪微微瞪大了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应道：“好啊。”
　　陈婉清立刻弯腰起身，朝着她招了招手。路过方雨桐座位时，方雨桐低头问：“你们去哪儿呀？”
　　“上厕所。”陈婉清随口答道。
　　方雨桐正看得入迷，这会儿压根不想离开，便没说跟着去。
　　简千雪见方雨桐没跟着，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居然只有她们两个人？
　　脚下忽然像踩在了棉花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涌了上来，连路过闻鸢身边时，对方的询问都没听清。
　　两人走出教室，楼梯间的老电灯泡早已黯淡无光，陈婉清和简千雪下意识挽紧了彼此的手，生怕在昏暗中踏空。
　　到了一楼，陈婉清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碰到教导主任，便拉着简千雪快步冲向操场。
　　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简千雪却半点没觉得冷，反倒被陈婉清那副紧张又谨慎的模样逗得偷偷勾起了嘴角。
　　可下一秒，她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脚步也猛地顿住。
　　她猜到陈婉清要带她去哪里了。
　　校园里虽布满监控，却也藏着几处死角——除了各教学楼的楼梯间，操场旁食堂背后的那条小道，更是全校公认的“情侣圣地”。
　　今夜是元旦晚会，那里的小情侣只会比平时更多。
　　陈婉清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又飞快回头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简千雪仔细打量着陈婉清的神色，路灯的微光勾勒出她眼底的期待，可自己却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在陈婉清的催促下，她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陈婉清松了口气，拉着她继续往前跑：“那快点，要是被发现不在教室，又要被说教了。”
　　简千雪表情有些发怔，木木地跟着她奔跑：“哦……好、好的。”
　　她盯着陈婉清的背影，脑子里像缠了团乱麻，反复琢磨着同一个问题：陈婉清带她来这种地方，到底想做什么？
　　不会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简千雪就大为震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可她不是女同啊！
　　到时候该怎么拒绝才不伤人？
　　要是拒绝了，以陈婉清的性子，会不会再也不跟她做朋友了？
　　但她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可她确实对女生没那种心思啊！
　　这可怎么办？
　　前方的陈婉清正专注地“侦查”着四周，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早已天人交战。
　　正如她所料，这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狭小小道里，果然站满了成双成对的情侣，每隔一两米就有一对低声说着悄悄话，那些腻歪的酸话听得陈婉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将简千雪的手攥得更紧，生怕她落在后面，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快走到小道尽头时，陈婉清终于找到了一处空位。她转身按住简千雪的肩膀，轻轻将人按坐在旁边的水泥花坛上。
　　简千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一颤，眼底莫名泛起几分发怵，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结结巴巴地开口：“陈、陈婉清，我……我……”
　　陈婉清没有坐下，而是正对着她站着，一只手伸进另一只衣袖里，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简千雪顿时目瞪口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连、连花束都准备好了吗？
　　周围萦绕着情侣们的低声细语，陈婉清压根没听见她的纠结，一心跟袖中卡着的东西较劲，小声嘀咕着：“嘿——怎么还拿不出来了？”
　　简千雪默默闭上了嘴，脸上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神情。
　　算了，陈婉清要表白就听她说吧，大不了先拖着，不给出准确答复就好。
　　可是这样对她公平吗？
　　眼看着陈婉清的手即将掏出袖中的东西，简千雪心中愈发慌乱，觉得自己的拖延实在不妥，于是脱口而出：“陈婉清，我……”
　　“咻——”
　　一声脆响划破夜空，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漫天光影落在两人身上。简千雪下意识抬眼，恰好看见了陈婉清掏出来的东西——
　　是几支仙女棒。
　　“嗯？你刚刚想说什么？”陈婉清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烟花声稍微提高了音量，“放烟花呢，我刚没听清！”
　　简千雪盯着那几支仙女棒，再次默默闭上了嘴。心中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像有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摆了摆手，故意偏过头避开陈婉清的目光，轻声道：“没什么。”
　　沉浸在喜悦中的陈婉清没注意到简千雪的别扭，满心都是对自己的赞美。
　　前几日校外有人放烟花，当时简千雪说了句她也想放，陈婉清听见了，便让班委买了几支仙女棒回来。
　　简千雪一定被她的贴心感动到了吧！
　　陈婉清按下打火机，仙女棒在火光中燃烧，点点金红的星火骤然迸发，像揉碎了的星光坠落在掌心。
　　她分出一支递到简千雪面前，指尖带着烟火的微热：“拿着吧，小心烫到。”
　　简千雪怔怔地接过，冰凉的细铁丝棒身被陈婉清的指尖焐得微暖。她还没回过神，就见陈婉清已经轻轻挥动起手中的仙女棒，动作幅度不大。
　　星火随着她的动作划出细碎的光弧，在昏暗的小道里织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周遭传来几声惊叹，简千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陈婉清脸上。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浸着藏不住的欢喜，连带着嘴角的梨涡都盛满了暖意。仙女棒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像盛了漫天星火，亮得惊人。
　　那笑意干净又纯粹，没有半分她方才脑补的暧昧，却奇异地让简千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仙女棒，几点星火不小心溅到手背上，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热度。
　　她忽然有些庆幸，方才没把那句话说出口。
　　陈婉清似乎察觉到她的失神，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她：“怎么不挥呀？你看，多好看。”说着，又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仙女棒，星火溅落，在她眼底映出流动的光。
　　简千雪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她学着陈婉清的样子，小幅度地挥动起仙女棒。
　　心里默念着挥仙女棒的样子好傻……可简千雪没有停止动作。
　　两支仙女棒的星火交相辉映，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水泥花坛边。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却不再是因为慌乱的脑补，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笑着的女孩，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让她莫名心动的瞬间。
　　四支仙女棒很快便燃烧殆尽，火星渐渐熄灭在夜色里。
　　陈婉清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唉，怕被门卫发现，没敢让学委多买。不过也快过年了，到时候就能敞开了玩啦。”
　　“陈婉清……”
　　远处的烟花还在次第绽放，轰隆声此起彼伏。在一声声烟花炸开的间隙，陈婉清清晰听见了简千雪低低的呢喃：
　　“你有喜欢的人吗？”
　　烟花的光影在简千雪脸上忽明忽暗，将她眼底的情绪衬得有些模糊。陈婉清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认真地思索起来。
　　奇怪……
　　明明是很普通的问题，可脑海里闪过的，居然全是简千雪的样子。
　　是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简千雪吗？
　　陈婉清想不出答案，索性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不确定：“应该……没有吧？”
　　“是吗？”简千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有得到预期的答案，胸口那股莫名的气闷非但没消，反而更甚了些。
　　她无意识地攥着手中的棒身，指节微微用力，将细铁丝一点点掰弯，心里堵得发慌。
　　正要忍不住说些什么，她抬眼瞥见陈婉清望着烟花的侧脸——暖光与暗影在她脸上交织，神情恬静又柔和。
　　简千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哪有什么都准备好了，却不敢表白的人？
　　算了……
　　谁让陈婉清这么胆小。
　　思绪骤然回拢，简千雪望着夜空中的烟花，压下心头的纷乱，执着地追问：“陈婉清……”
　　“高中时，你喜欢方雨桐吗？”
作者有话说：
没开窍就是这样的


第21章 带回家
　　“喜、喜欢谁？”
　　陈婉清是真的愣住了，双眼瞪得溜圆。她实在摸不透话题怎么突然跳跃到这一步，更不明白自己和方雨桐怎么会被扯到一起。
　　看着她全然茫然的神情，简千雪心里已然有了底，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你高中时，没和方雨桐在一起过？”
　　“哈？”陈婉清方才那点莫名的感春伤秋，被这句话击得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简千雪的脑回路。
　　简千雪怔怔望着她，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高中的时候……方雨桐亲口说你们在谈恋爱啊。”
　　陈婉清下意识想起那段过往，以为简千雪指的是那天的玩笑，当即摆手：“那就是随口开的玩笑而已啊。”
　　“是吗？”简千雪咬紧了唇，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揣在衣兜里的双手攥得死紧，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撑不住了。
　　她和陈婉清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方雨桐根本不是在开玩笑。
　　她清晰地记得那晚方雨桐说起这件事时的神情，那般笃定认真，绝不可能是玩笑——方雨桐是真的在骗她。
　　得到答案的瞬间，简千雪脑中的碎片突然串联起来。
　　方雨桐对她撒谎，无非是因为喜欢陈婉清，可既然喜欢，在陈婉清面前好好表现就是了，何必特意来挤兑自己？
　　难道是看出了自己也喜欢陈婉清？
　　可就算看出来了，公平竞争便是，又何必冒着被拆穿的风险撒谎？总不至于，是自己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等等……危机感？
　　简千雪猛地睁大双眼，心头豁然开朗。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方雨桐能察觉到她的心思，未必察觉不到陈婉清的——所以她才不惜冒险阻碍自己和陈婉清靠近，根本原因是……陈婉清也喜欢自己？
　　然而这份刚冒头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就被陈婉清的一句话浇得透心凉。
　　“我不喜欢女生……”陈婉清的声音幽幽传来。
　　简千雪猛地转过头，昏黄的路灯映得她双眼格外明亮，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真的？”
　　陈婉清会错了意，慌忙找补：“嗯……对、对啊，我、我其实有点……恐同。”她说着咧开嘴讪讪一笑，最后两个字模糊不清。
　　但简千雪还是听见了，在她看来，这笑容还不如不笑。
　　深冬的夜里本就寒冷，她好不容易燃起一点暖意，转头就被泼了盆冷水，连这点温暖都不肯让她多占片刻！
　　简千雪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手撑在栏杆上，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你真的……恐同？”
　　陈婉清眉心一跳，生怕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忙不迭点头，只差举手发誓：“真的！绝对保真！”
　　简千雪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转过头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去，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胸口越发拥堵，简千雪在心中啧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时，就见陈婉清拿起了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备注，陈婉清接起时还带着方才扯谎后的不自然：“喂，妈？你们饭局结束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依旧嘈杂，夹杂着隐约的人声，陈婉清妈妈的声音透着股刚松下来的疲惫：“婉清啊，你大爷爷刚才突然不舒服，现在在医院呢。”
　　陈婉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大爷爷？怎么回事？严重吗？”
　　“还不是因为喝酒！”陈婉清妈妈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嗔怪，“他前阵子才从医院出来，医生千叮万嘱不让沾酒，我和你爸还有你大奶奶、堂叔他们劝了半天，他偏不听，说过年高兴，硬是喝了两大杯白酒，没一会儿就捂胸口说喘不上气，脸都白了。”
　　电话里传来小车轮走过的声响，陈兰芝的声音清晰了些：“幸好送医及时，现在没大碍了，医生说就是酒精刺激了心脏，得留院观察一晚。”
　　她顿了顿，说道：“刚才情况太急，大家忙着送他去医院，我和你爸跟着跑前跑后，都忘了你提前离席了，这才刚想起给你打电话。”
　　陈婉清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深吸一口气道：“没事就好，那你们现在在医院？”
　　“嗯，你大奶奶和堂叔他们都在，我们得在这儿多守一会儿。”陈兰芝安抚了下在身边闹腾的陈慧婷，继续道，“今晚这事儿闹的，我们大概要晚些回去，你自己打个车回家吧。”
　　“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陈婉清应着，挂电话时眉头还蹙着。
　　除夕夜的风裹着年味吹过来，带着点刺骨的凉，她将手机揣回兜里，脸上没了笑意。
　　简千雪在一旁静静打量着陈婉清的神色，见她挂了电话仍眉头微蹙，便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婉清摇了摇头，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没什么大事，我大爷爷饭局上突然身体不舒服，不过医生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妈她们得在医院多守一会儿，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这样啊……”简千雪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陈婉清正纠结着该怎么自然道别，简千雪却先一步开口：“你接下来就直接回家？”
　　“嗯。”陈婉清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本就没打算在饭局待太久，可此刻饭局因意外仓促结束，所有人都围着大爷爷忙前忙后，竟没人想起提前离席的她。
　　她侧头望向不远处的停车场，半个小时前，自家的车还稳稳停在那里，此刻早已没了踪影。
　　明明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她们怎么就把她忘了呢？
　　这念头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上，让她刚才强装的平静泛起了涟漪。
　　简千雪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犹豫了几秒，突然鼓起勇气问道：“要不要……去我家玩会儿？”
　　陈婉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啊？这不太好吧？你妈妈她们不也要回去吗？”
　　“我当然是一个人住啦，她们还巴不得呢，给我买那套房子就是希望我能早日‘滚’出家。”简千雪毫不在意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开了个玩笑。
　　陈婉清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打车回家，远离简千雪，免得日后积攒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在抗拒——她不想此刻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家。
　　简千雪看出了她的松动，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去的话我现在就给我妈妈发消息说一声，说我提前离开了。”
　　或许是除夕夜的孤单太甚，或许是简千雪眼中的期待太过耀眼，又或许是刚才被遗忘的委屈还萦绕在心头，陈婉清的理智瞬间掉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咔嚓”一声，大门打开，简千雪先一步走进公寓，打开灯，又往地上放了双拖鞋：“这是我新买的棉拖，还没穿过，你穿吧。”
　　“谢谢。”陈婉清一边换鞋，一边打量这套房子。
　　暖黄色的主灯瞬间驱散了室外的寒气，整个空间被裹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和她想象中简千雪会喜欢的利落冷感风截然不同。
　　这是一套格局开阔的三室两厅，其中一间做了书房，奶油色的乳胶漆墙面搭配浅杏色的实木地板，脚踩在地毯上，感到一片柔软。
　　客厅的沙发是蓬松的云朵款，铺着同色系的针织盖毯和几个毛绒抱枕，旁边立着一盏弧形落地灯，灯杆裹着米白色布艺。
　　电视背景墙没有复杂的造型，只做了简单的石膏线勾勒，电视柜上面摆着几盆小巧的多肉和一个复古胶片相机摆件。
　　“随便坐，”简千雪换好鞋，随手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走向厨房外的酒柜，歪头问道：“要不要喝酒？”
　　陈婉清立在客厅，闻言歉意笑了笑：“我不怎么会喝酒。”
　　简千雪眼珠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那正好趁今晚的机会练练，度数不高，尝尝而已。”
　　说话间，她已经利落开瓶倒了两杯，殷红的酒液在透明杯壁上划出柔和的弧线。陈婉清便没有拒绝，只是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在陈慧婷英语辅导老师家玩。
　　她妈妈知道她和简千雪是高中同桌。
　　“在看什么？”将酒杯递给陈婉清，简千雪顺势在陈婉清身边坐下，问道：“是不是和你想的有些不一样？”
　　陈婉清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简千雪的余温，如实点头：“嗯，挺意外的。我以为……你会喜欢更简约冷淡一点的风格。”
　　简千雪笑了笑，往后靠向沙发背，松软的面料被压得轻微下陷。
　　沙发下陷，陈婉清下意识也跟着往后靠，身体顺着惯性往身旁人滑了寸许，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以前住家里的时候，装修都是我妈妈定的，冷得像样板间。”简千雪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底打转，“自己住就想装得暖和点，毕竟一个人生活，总不能让房子也冷冰冰的。”
　　“挺好看的，很舒服。”陈婉清真心实意地夸赞，抬手举起酒杯，与简千雪凑过来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仰头抿了一口酒，酒液带着淡淡的果香滑入喉咙，不经意间侧头往身旁看去——简千雪正撑着头细细看着她。
　　这一眼太过猝不及防，陈婉清心头猛地一跳，口中的酒差点呛在喉间，慌忙转过头，耳尖悄悄泛起了热。
　　许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简千雪整个人都透着股全然的松弛感，长发随意地搭在肩头，柔软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和脸颊上，冲淡了她眉宇间的锐气，添了几分慵懒的柔和。
　　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鼻尖小巧挺翘，唇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红润，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我来证明，这就是勾引！


第22章 醉吻
　　简千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心底最深处。
　　陈婉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连忙收回目光，假装去看茶几上的多肉盆栽，声音细若蚊蚋：“你……看着我干什么？”
　　简千雪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看你好看”这句话埋在心底，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嗯……觉得你变化不大。”
　　话是普通的话，语句和嗓音却似带着钩子，陈婉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简千雪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那股好闻的气息越发清晰，而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要死……
　　陈婉清恍了会儿神，心道要是再靠这么近，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脑子一热做些什么。
　　她慌忙假装去拿抱枕，悄悄拉开了些距离。
　　简千雪垂了垂眼，没多说什么，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温软：“要不要看电影？”
　　客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陈婉清总担心胸腔里的心跳会被对方听去，想也没想就点头：“好啊。”
　　“想看什么？”
　　陈婉清没什么偏好，只含糊说了句“随便”。
　　简千雪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弯了弯唇角，仰头思索片刻，偏头看向她：“要不，看高中最后一个元旦晚会时，班上放的那部？”
　　陈婉清几乎瞬间应激，一听见元旦晚会，那晚在手中燃放的仙女棒、暖黄灯光下简千雪含笑的眉眼，就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心脏莫名颤了颤，她连忙端起酒杯抿了口，冰凉的红酒顺着喉管滑下，才勉强压下那份躁动。
　　“我都行。”她低声应着，始终不敢抬眼去看简千雪。
　　那部电影两人都各自刷过两三遍，却每次看都有新的感悟。
　　此刻伴着杯中晃动的红酒，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想法，每一个观点都能精准戳中对方的心意。
　　聊到激动时，还会下意识拉住对方的肩膀，眼里满是“果然你也这么想”的默契。
　　陈婉清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上大学以来最惬意的夜晚。
　　在简千雪的家里，喝着红酒、看着旧电影，聊过去四年的细碎琐事，聊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切实际的理想，聊藏在心底的秘密心事……
　　不知喝到了第几杯，酒意渐渐上头，陈婉清眼前开始模糊，连简千雪脸上的神情都看不真切。
　　事实上，是她在上一秒自己摘下了眼镜，结果醉意上头，转头就忘了自己需要戴着眼镜。
　　她不由得皱起眉，一丝莫名的恐慌裹住了她——她想看清她。
　　趁着简千雪倒酒坐回沙发的瞬间，陈婉清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简千雪刚放下酒瓶，笑着偏头，就恰好撞进一双懵懂水润的眼眸，动作骤然僵住。
　　那双眼睛里盛着醉意，目光像轻柔的羽毛，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庞，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皮肤钻进心底。
　　“你的鼻子好挺啊。”陈婉清忽然呢喃出声。
　　简千雪愣了愣，方才萦绕心头的旖旎瞬间被这直白的夸赞冲散——她知道，陈婉清醉了。
　　她失笑摇头，没说话，只是仰头饮了一口杯中酒。
　　刚放下手，温热的指尖就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骨上，简千雪没有避开，任由那指尖带着微醺的温度，缓缓滑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你的睫毛也好长……”
　　陈婉清趴在沙发背上，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在脸上点了点，后又迅速往回收。
　　简千雪八个月前才好不容易下定的“保持距离”的决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下意识往前凑，将自己的脸贴上陈婉清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陈婉清有些恍惚，指尖顺势抚上简千雪的眉：“你的眉毛里有颗痣。”
　　许是冬日的夜晚太过寒冷，而指尖的温度太过灼热，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简千雪放任自己俯身，也趴在沙发背上，一点点贴近陈婉清，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蛊惑：“那现在呢……你还发现我脸上有哪些痣？”
　　闻言，陈婉清带着满身酒气再次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认真地搜寻着。
　　拇指轻轻按在她的眼角：“眼角下面有一颗……”
　　指尖缓缓下移，划过脸颊，停在嘴角，“嘴角也有一颗……”
　　陈婉清像是寻找糖果的孩童，找到糖果的喜悦爬上眉梢，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简千雪忽然觉得自己也醉了，酒意混着心底翻涌的情愫，让她浑身发烫。
　　她稍稍拉开些距离，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而后直接将脑袋抵在陈婉清的锁骨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颈间的肌肤：“现在呢？还有吗？”
　　进了屋子，简千雪就打开了客厅的空调，此时她与陈婉清都只穿了件毛衣。
　　陈婉清不喜欢颈部束缚的感觉，于是穿得是低领毛衣。简千雪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尖感受到了陈婉清大动脉的跳动。
　　她仰头望着陈婉清，视线模糊间，也找到了对方脸上的痣——嘴角、眼下、眉头……和自己的一样。
　　可她没等到下一句回答。
　　陈婉清像是已经找完了所有“宝藏”，愣了愣神，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扑进她的怀中，将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带着浓浓的酒气和一丝羡慕，闷闷地喊道：“简千雪，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简千雪触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眼角都笑出了水光。
　　她心道自己真是醉得不轻，居然会因为这句听了无数次的夸赞，笑得如此开怀。
　　她一手紧紧环住陈婉清的腰，一手揽住她的脖子，像抱着心爱的玩偶般轻轻晃了晃，耳边是对方温热的呼吸，心底是满溢的柔软，静静听着她酒后的胡言乱语。
　　像恋人一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时，简千雪瞬间从酒意中惊醒。
　　方才心头翻涌的喜悦如同被戳破的泡沫，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余下的是密密麻麻的空洞——方才有多欢喜，此刻就有多怅然。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是喝醉了，她醉了，陈婉清也醉了。
　　简千雪将脸埋在陈婉清颈间，贪婪地吸了一口混着酒气与她身上清香的气息，而后轻轻握住对方环着自己的手臂，指尖顺着缓缓下滑，从她掌心抽出了那半杯未喝完的红酒：“好了，不能再喝了。”
　　她伸着身子想去够茶几，可陈婉清早已失去了清醒时的分寸，双手紧紧缠着她不放。
　　指尖一滑，酒杯脱手而出，没等简千雪反应过来，就听见“哐当”一声轻响——酒杯没摔碎，却滚落在地，猩红的红酒泼洒开来，顺着地板缝隙蔓延，杯子本身则咕噜噜滚到了电视柜底下。
　　还好前几天洗了地毯，没来得及铺回来。
　　这个念头刚闪过，简千雪就感受到怀中人挣扎着抬起了头。她连忙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陈婉清没有回答，模糊的视线落在满地狼藉上，瞬间意识到是自己的缘故。
　　她一边胡乱地伸手想去捡酒杯，一边含混不清地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
　　可她此刻几乎整个人都压在简千雪身上，这一动弹，脚下顿时失了重心，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诶！”
　　简千雪下意识揽紧她的腰，却被这股惯性带着一同跌下沙发。
　　她反应极快地伸出手撑在地上，恰好撑在陈婉清的上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
　　陈婉清摔在那片红酒渍上，后背一小块布料浸得透湿，几缕发丝也沾了酒液。
　　简千雪的情况则要比她好上许多，只有撑在地上的手掌沾了些酒渍，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脸上，眼底都映着彼此的身影，醉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眸中翻涌。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是谁先戳破了自己的谎言，是谁先引诱……
　　只知道下一秒，带着浓郁酒香的吻，炙热而急切地落在了彼此唇间，将所有的克制、试探与隐忍，都融化在了这突如其来的纠缠里。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红酒的微涩与温热的触感，像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点燃了压抑多年的情愫。
　　最初的吻是极轻的，带着几分酒后的茫然与试探，唇瓣相贴时也只是轻轻蹭了蹭。
　　简千雪的呼吸有些乱，温热的气息喷在陈婉清的唇角，带着酒气的灼热。犹豫了不过半秒，她不再克制，微微侧头，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小心翼翼地划过对方的下唇，带着试探的柔软，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渴求。
　　陈婉清酒意上涌，混着心底翻涌的情感，让她忘了挣扎，忘了抗拒。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简千雪唇瓣的柔软，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下的炽热，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仰头，迎合着她的吻。
　　简千雪感受到她的回应，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抬起，带着掌心未干的酒液，轻轻抚上陈婉清的脸颊。
　　指尖刚触碰到细腻的肌肤，掌心残留的冰凉酒液便顺着皮肤滑落，沾湿了她的颧骨、下颌。
　　陈婉清似乎再一次尝到了酒味。
　　酒液混着掌心温度濡湿脸颊，她主动张开唇舌相缠，舌尖撞进对方炙热的吻里。
　　唇齿间满是酒的烈与情的烫，冰凉酒渍早被体温焐热，两人只剩急促呼吸与难分难舍的厮磨，彻底沉沦在这炽热吻中。
作者有话说：
记录第一次亲亲


第23章 回暖
　　陈婉清醒来时，唇间似乎还残留着简千雪唇舌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下一秒才突然惊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房间里只剩她一人，身旁的空位早已冰凉。
　　她暗自松了口气，重重倒回床上，拽过被子蒙住头，在被中无声呐喊：陈婉清！你怎么能做这种梦！
　　她居然梦见和简千雪接吻了！
　　从高中开学第一天起，简千雪便是陈婉清心中高不可攀的高山白雪。
　　她从未奢望过能与简千雪并肩，更别说幻想这般亲密无间的场景——就连想一想，她都觉得是对那份纯粹的亵渎。
　　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梦境，难道是太久未见，昨夜又喝了酒的缘故？
　　她掀开被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静静打量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这是简千雪的卧室，窗帘上系着两串形状奇怪的风铃，床边堆着几个小玩偶，其中一个兔子玩偶格外眼熟——那是她高中时送给简千雪的生日礼物。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高二，刚和简千雪成为同桌没多久便遇上了她的生日。
　　陈婉清思来想去，最终在一家小店挑中了这个兔子玩偶。
　　明明一个是毛绒绒的小动物，一个是清冷傲然的人，长相毫无相似之处，可她第一眼见到玩偶时，就莫名觉得和简千雪很像，却又说不出究竟像在何处。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玩偶，指尖从柔软的头顶滑到背部，眼中满是怀念。
　　在床上又躺了片刻，陈婉清起身下床，身子却在站定的瞬间骤然僵住——她身上穿的根本不是自己原来的衣服。
　　至于是谁帮她换的，答案不言而喻。
　　她并未觉得不适，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羞涩。
　　毕竟那是贴身衣物，双颊不受控制地慢慢泛红，脑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梦境。
　　就在思绪快要往更暧昧的方向发散时，陈婉清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停下！陈婉清，你不能再想了！
　　在原地做了几个深呼吸，陈婉清终于暂时压下那些纷乱的画面，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咔嚓”一声轻响，将倚在阳台抽烟的简千雪惊得浑身一颤。意识到推门而出的人自然是陈婉清时，她指尖一抖，夹在指间的香烟险些滑落。
　　昨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冲破记忆的闸门——陈婉清此刻清醒从容的模样，与昨夜那个带着酒意、眼神朦胧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重叠，搅得她心绪不宁。
　　该怎么解释？
　　简千雪暗自慌乱。
　　昨夜是谁先主动的，她早已记不清，但大概率是自己。毕竟陈婉清昨日才明确说过不喜欢女生，更不会主动吻她。
　　思及此，她勉强稳住心神，朝陈婉清不自然地点了点头：“醒了？头还痛吗？”
　　她承认自己是敢做不敢当。
　　若是陈婉清不主动提起昨夜的事，她便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若是陈婉清要骂她、怪她，她也不会反驳。
　　陈婉清并未察觉她眼底的慌乱，目光率先落在了她指间那支细烟上，神情掠过一丝诧异——她从未想过，简千雪竟也会抽烟。
　　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简千雪眉心骤然一跳，连忙解释：“我不常抽的，就是……只有心里实在烦闷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这话落在陈婉清耳中，却变了味道。
　　心里烦闷的时候才抽……而昨夜，自己一直陪着她。
　　难道说她的存在，让简千雪感到烦闷了？
　　一瞬间，陈婉清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大脑飞速回溯着昨夜的种种——从桥边重逢到回到公寓，再到两人相对饮酒，明明都还算融洽，可喝醉之后的事，她却毫无头绪。
　　除了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梦境，其余的记忆都像是被浓雾笼罩，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收回了看向简千雪的目光，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神色难辨。
　　而简千雪正垂眸纠结着要不要熄灭香烟，完全没察觉到她骤然低落的情绪。
　　就在她指尖捻着烟蒂，准备转身去掐灭时，陈婉清忽然轻声开口：“……我让你感到厌烦了吗？”
　　话一出口，陈婉清自己都愣住了。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凭什么问这种问题？又有什么立场去探寻简千雪的心思？
　　简千雪更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慌乱无措的陈婉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婉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趁着简千雪还没反应过来，她快步冲到沙发边，抓起自己的衣服胡乱套上：“我、我妈妈刚才催我了，我得先走了。”话音未落，便手忙脚乱地朝着大门跑去。
　　简千雪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稍一回想，便立刻明白了——是自己方才那句解释，让陈婉清误会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指尖精准攥住陈婉清的手腕——对方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还在低声辩解“我妈妈真的催我了”，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
　　简千雪认命地闭了闭眼，把没拿烟的手臂一伸，干脆环住了陈婉清的脖颈，将人稳稳圈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不是的，我没觉得你烦。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陈婉清挣扎的动作骤然一顿，蒙尘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
　　简千雪见她不再乱动，稍稍松了点力道，却没松开环着她的手臂，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鞋柜，不敢直视陈婉清的眼睛——让她直白袒露心意，实在比登天还难。
　　“我……我从高中时候起，就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末了还补了句笨拙的保证，“真的，我没说谎。”
　　简千雪本就不擅长表达内心，甚至常常口是心非。
　　家人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每次问她两个物品喜欢哪一个，从不会等着她别扭的回答，通常会直接把两样都买下——就像她明明想要，嘴上却偏要说“都可以”；明明在意，却总爱装出无所谓的模样。
　　过去她和家人出国旅游时，临走前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嘴上说着“都不用，怪麻烦的”，眼神却在橱窗里那个由植物壳制作的风铃上停留了半秒。
　　结果回国后，妈妈从包中拿出了这串风铃，还多买了同款不同色的另一串，她嘴上嗔怪“浪费钱”，却珍惜地把两串风铃都挂在了窗帘上。
　　这种别扭劲儿，在感情里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高中时，她第一次在新生报到处见到陈婉清，对方递给她纸巾，阳光落在这人弯弯的眉眼上，暖得像初春的风。
　　简千雪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明明想要接过，结果开口就成了“不用”。
　　从那之后，她便开始不自觉地关注陈婉清——会假装路过陈婉清的课桌，只为捡一支她“不小心”掉落的笔；会在体育课上故意和朋友打闹到她附近，眼角余光却始终追着她的身影；会在陈婉清忘记带伞的雨天，故意走到这人身边站定，被询问“能不能一起打伞”时，就故作高冷地点点头，矜持道“可以”。
　　在元旦那夜，简千雪明晰了自己对陈婉清的感情，可因她骨子里的别扭，让她怎么也说不出一句直白的喜欢。
　　每次陈婉清对她笑得温柔，或是主动分享零食和关心时，她心里高兴，嘴上却总忍不住说“你怎么这么啰嗦”“这点小事也要说”。
　　她并不是不知道原因，她清楚知道自己心里藏着一个执拗的念头：她是简千雪，怎么能先低头表白？而且是陈婉清先喜欢她，自然得由陈婉清先表白。
　　她总觉得，喜欢就该是对方先主动，就像小时候想要的玩具，哪怕再喜欢，也绝不能拉着家长的手哭闹着要，一定等家长主动发现她的心思才行，这样才显得重视。
　　她等着陈婉清先开口，等着对方看穿她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可陈婉清性子温和，却也带着几分迟钝，从未读懂过她那些别扭的暗示。
　　更何况……陈婉清从未喜欢过她。
　　距离骤然拉近，抽烟的缘由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胸腔里传来清晰的跳动声，急促得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昨夜那些模糊又灼热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两人像是同时被电流击中，猛地各自后退半步，又都有些欲盖弥彰地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烫。
　　简千雪先回过神，伸手轻轻拉住陈婉清的手腕，声音放得柔和：“吃了早饭再走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陈婉清掩饰地轻咳两声，避开她的目光回道：“不用了，我待会儿自己走回去就好。”
　　没说拒绝吃早饭，那便是愿意留下了。
　　简千雪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试探性地拉了拉她的手，这次对方没有挣扎，悬着的那颗心彻底落了下来。
　　“那我先把烟灭了。”她转身走向阳台，又回头问道，“你想吃什么？冰箱里有饺子、汤圆和烧麦。”
　　“随便，我都行。”陈婉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拘谨。
　　简千雪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不管问你什么，你总说‘随便’。”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就煮饺子？”
　　陈婉清听到前半句，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随即轻轻点头：“嗯。”


第24章 兔子
　　国考的风波在除夕夜过后总算平息。
　　那日陈婉清正坐在房里刷着招聘软件，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她的房门向来关得严实，只要在屋里便会反锁，此刻听见门锁转动的轻响，她只好放下手机起身开门。
　　门外，陈慧婷怀里抱着个崭新的存钱罐，大概是家里刚给她买的。
　　陈婉清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妹妹已经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冲她摆手：“姐姐快把门关上。”
　　平日里陈婉清极少让陈慧婷进自己房间，大部分是源于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平衡，但这次她实在好奇妹妹的来意，便依言转身合上了门。
　　陈慧婷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将存钱罐小心翼翼搁在床头柜上，自己半跪在地板上，朝着陈婉清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快过来。”
　　陈婉清走到床边坐下，心头泛起几分熟悉的烦躁。
　　她向来不喜欢任何人闯入自己的私密空间，更不擅长与这个妹妹独处。这份疏离，要从十三岁那年说起。
　　那年三月，陈慧婷降生。暑假时，五个月大的妹妹便成了她的“责任”。
　　妈妈下午总爱去打牌，婆婆忙着地里的农活，偌大的屋子里，只剩她和那个小小的婴儿。
　　陈慧婷身子那么小，哭声却响亮得惊人，只要一哭，她就没法安心看电视。
　　她笨拙地将妹妹抱起，却怎么也哄不好，渐渐没了耐心。
　　家里无人可依，她索性把陈慧婷放回床上，任由她哭到累极睡去。
　　等陈慧婷学会走路，陈婉清对她的情绪便成了喜爱与厌烦交织的复杂模样。
　　小家伙总不爱待在家里，非要往外跑，不然就哭闹不休，可陈婉清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家看电视。
　　初中时一周才放一次假，她周五赶完作业，本想在周末好好休息，却总是事与愿违：上午要跟着家人打扫院子，下午还要照看妹妹——妈妈和婆婆依旧会去打牌，把两个孩子孤零零留在家里。
　　为了照顾陈慧婷，她推掉了和好朋友的周末邀约，可就连在家看会儿电视的愿望，也总被妹妹的哭闹打破。
　　后来她升入高中，陈慧婷也进了幼儿园，渐渐懂事起来，能听懂道理，也能感知到旁人的情绪。
　　陈婉清有时甚至觉得，陈慧婷或许能察觉到自己心底那份矛盾的情感。
　　陈慧婷也开始不再周末吵着出门，不再未经允许就爬上她的床，不再哭闹，陈婉清却并未因此多添几分欢喜。
　　此刻看着陈慧婷跪在地上的模样，陈婉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开口道：“坐床上吧。”
　　陈慧婷嘴角立刻扬起笑意，可下一秒又犹豫着缩回脚步：“可是我刚从外面回来，裤子脏着呢。”
　　陈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裤子，才发现膝盖和臀部都沾着明显的泥土痕迹。
　　她抿了抿唇，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淡，轻微的洁癖让她实在无法容忍这份脏乱：“先去换条裤子。”
　　陈慧婷乖乖应了声“哦”，转身快步跑出了房间。
　　陈慧婷换裤子的速度极快，还顺手换了件干净外套，一溜烟就跑了回来，反手便将房门反锁。
　　她小心翼翼地把存钱罐搁在床沿，悄悄瞥了眼陈婉清的脸色，见姐姐神色淡然，才放心地趴在了床上。
　　陈婉清坐在床边，并未理会妹妹，指尖专注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回复着招聘软件里的消息。
　　消息还没编辑完，几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便突兀地递到了眼前。她动作一顿，目光在钞票上扫过，抬眼看向陈慧婷，语气平淡无波：“干嘛？”
　　陈慧婷笑得一脸憨态，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是给你的呀。我的存钱罐密码是201603，就告诉你一个人。”
　　陈婉清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波澜，却没有接钱，迟疑地问：“妈妈给你的？”
　　“不是呀，是我的压岁钱！”陈慧婷摇了摇头，认真解释，“我听妈妈说，姐姐的压岁钱要当生活费，这样就没多余的钱花了。我又不需要生活费，所以把这些钱分你一半～”
　　国考成绩出来后，陈婉清的情绪就一直沉在谷底，前些天还和家里人大吵了一架。
　　她方才瞥见钞票时，还以为是妈妈特意哄她，才给了这么多，没想到竟是妹妹自己的压岁钱。
　　喉间骤然涌上一阵刺痛，她猛地偏过头，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不愿让陈慧婷看见自己失态，她始终没回头，只用袖子悄悄拭去泪痕。
　　“你……”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陈婉清轻咳两声平复心绪，将钱推了回去，“你把钱给我，就不怕被妈妈发现？上次你偷偷拿存钱罐的钱订《红领巾》，被妈妈揍了一顿，忘了？”
　　陈慧婷吐了吐舌头，脸上全无惧色——她似乎总爱忘记这些不愉快的经历，陈婉清有时竟忍不住羡慕妹妹这份“没心没肺”。
　　“给姐姐就没事呀！”她语气笃定。
　　陈婉清愣了愣，不再多言，执着地将钱塞回存钱罐：“我不需要，你自己存着吧。”
　　“啊？为什么不要呀？”陈慧婷皱起小眉头，满是不解。
　　陈婉清正要开口“赶”她出去，门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心头一跳，果然听见妈妈恼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又把门反锁做什么？”
　　陈婉清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怎么了？”
　　陈兰芝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吃饭了。”说着伸头朝房内瞥了眼，瞧见陈慧婷抱着存钱罐，顿时笑了：“你妹妹这是来给你炫耀她的新存钱罐？”
　　“不是。”陈婉清转身，半拉半推着把陈慧婷和存钱罐一起带了出去，而后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饭桌上，陈兰芝和林云听得哈哈大笑。
　　陈慧婷羞得脸颊通红，挥着小手连连喊着“别笑了”，陈婉清却望着满桌饭菜，神色苦涩——两荤一素一汤，虽算丰盛，却没有一样是她爱吃的。
　　她在心底自嘲，这或许也是一种另类的“在意”吧。
　　林云笑够了，一边夹菜一边对陈婉清说：“你看你妹妹多疼你，你也该对她好点，别总摆着张冷脸。”
　　陈婉清淡淡应了一声，在盘中挑拣着勉强能入口的菜。
　　林云素来少在饭桌上说话，可一开口，总说些让她刺耳的话。
　　见陈婉清反应敷衍，林云脸色微沉，却没发作，只是语气生硬：“你也该学学你妹妹，多出去走走，整天闷在家里像什么样子？别总摆着副别人欠你的表情。”
　　陈婉清垂下头，深深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她清楚，只要自己多说一句，便会引发更大的争吵——这个假期，她和爸爸已经吵得够多了。
　　陈兰芝察觉到她的低落，用手肘重重怼了怼林云：“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林云撇了撇嘴，不再作声。
　　陈兰芝朝他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陈婉清几乎没动的筷子上，关切地问：“怎么不夹菜？不合胃口？”
　　陈婉清还没来得及回话，陈慧婷便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姐姐不喜欢吃这些！姐姐喜欢吃青椒还有土豆！”
　　陈兰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有几分慌乱：“芹菜和洋葱你都不喜欢吃？”
　　陈婉清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问题她已经答过不下三次了：“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不喜欢吃这些。”
　　一旁的陈慧婷还在絮絮说着她偏爱的菜式，陈兰芝的脸色顿时僵了僵，语气带着几分尴尬：“那明天给你□□吃的，今晚就先将就一下吧，这里面有肉，你多吃点肉。”
　　陈婉清应了声“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桌上向来是沉默居多，自从有了陈慧婷，才添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暖黄的灯光漫在桌面上，陈婉清静静看了陈慧婷许久，碗里还剩着半碗饭，却再也没了胃口，起身回了房间。
　　她刚拿起手机，屏幕便自行亮起，简千雪发来的消息通知赫然在目。
　　陈婉清顿时瞪大了眼，心头掠过一丝忐忑，指尖轻点点开了聊天框。
　　简千雪先发来一张图片，紧接着是文字：看，我捡到了一只兔子。
　　陈婉清盯着图片里毛茸茸的小家伙，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指尖快速敲击屏幕：是只道奇兔，应该是走丢的。
　　此时的简千雪，正坐在一家兽医店里。
　　县城里的宠物医院寥寥无几，且路途遥远，但兽医店不算少见。这家离小区只有五六公里，她便直接开车带着捡到的兔子赶了过来。
　　简千雪并不认识兔子的品种，只看得出是只宠物兔。她在小区草丛里发现它时，小家伙正蜷缩着，不怕人，还会主动凑过来蹭她的手。
　　她生怕被别人捡回去遭殃，便先带回了家，可没过多久，兔子就开始拉肚子。
　　她在网上一查，说兔子拉肚子情况很危急，当下便抱着兔子往地下车库跑，驱车赶往最近的兽医店。
　　收到陈婉清的回复，简千雪大致说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另一边的陈婉清皱起眉，追问道：兔子怎么样了？
　　简千雪瞥了眼被轻轻固定在凳子上的兔子，看起来颇为生无可恋，笑着回复：医生说还有救，连续输几天液就行，而且特别便宜，才花了不到五十块。
　　陈婉清一愣，下意识低声喃喃：“原来几十块就能治好吗？”
　　她再次看向图片里的道奇兔，恍惚间像是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是只最常见的品种，却只活了短短几个月。
　　盯着图片中兔子湿漉漉的眼睛，陈婉清忽然觉得一阵胸闷，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几乎喘不过气。
　　几秒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第25章 心漾
　　收到回复的刹那，陈婉清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抓起那件毛茸茸的外套就往门外冲。
　　厨房里林云正刷着碗，书桌旁陈慧婷埋头拼着积木，沙发上的陈兰芝盯着电视，瞥见她火急火燎穿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做什么？”
　　陈婉清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声音裹挟着走廊里的回响飘进来：“去找简千雪！”
　　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那家兽医店，推门进去时，正瞧见那只兔子还在输液，大概是怕它乱动，被布条轻轻固定在小板凳上。
　　陈婉清心里掠过一丝诧异，印象里这小东西向来顽劣，这般安分的模样，想来是真的难受极了。
　　兔子上半身雪白雪白，下半身却透着浅浅的灰，见她走近，还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
　　简千雪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心头霎时百感交集，忍不住胡思乱想：陈婉清这一趟，到底是为了这只兔子，还是为了自己？
　　那夜落在唇上的吻，这些天总会毫无预兆地浮现。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平静，可在看见陈婉清的那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根本做不到。
　　她永远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陈婉清。
　　简千雪悄悄攥紧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问：“你吃饭了吗？”
　　陈婉清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更多的却是心虚。
　　就为了一只兔子，竟这样急匆匆地跑过来，会不会让简千雪多想？
　　她胡乱点了点头，慌忙避开对方的视线，蹲下身去察看兔子的状况。
　　简千雪没再说话，也安静地蹲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望着那只闭目养神的兔子。
　　小小的兽医店里静得落针可闻，陈婉清甚至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忍不住悄悄偏头，却正巧撞进兽医投来的目光里，莫名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忙不迭地收回视线。
　　这一幕被简千雪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没过多久，兔子的输液就结束了。
　　简千雪小心翼翼地抱起它，转头看向陈婉清，笑着提议：“回家吧。”
　　陈婉清自然没有异议，再一次坐上了简千雪的车。车内弥漫着熟悉的馨香，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心头的焦躁竟悄悄平复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陈婉清望着后座的兔子，开口问道：“它看着像是走丢的，你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我家小区里。”简千雪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回答，“我已经拍了照发业主群了，不过到现在还没人联系我。”
　　陈婉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简千雪的侧脸上，试探着开口：“……那你恐怕得先养它几天了。”
　　“嗯，我刚已经在网上查了养兔子的注意事项。”简千雪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笑着说道，“等会儿把它安顿好，你陪我去趟宠物店吧？有些东西网上买来不及了。”
　　陈婉清暗暗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轻快地应了一声：“好。”
　　到了家，简千雪把兔子抱进了书房——这里的陈设比其他房间简单许多，宽敞又空旷。她还翻出一件不常穿的旧衣服，轻轻铺在地上，给兔子做了个临时的小窝。
　　宠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晚风裹挟着凉意钻了进来，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简千雪弯腰打量着兔笼，垂落的长发扫过手臂，她直起身转头看向陈婉清：“你觉得这个笼子怎么样？”
　　陈婉清像是刚从一场恍惚中惊醒，猝不及防撞进简千雪的眼眸里，怔了几秒才磕磕绊绊地应：“挺好的，兔子应该会喜欢。”
　　简千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脚步轻挪靠近，用肩头轻轻碰了碰陈婉清的手臂：“你怎么了？”
　　陈婉清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珠慌乱地四下乱转，却还是摇了摇头，强装镇定：“我没事啊。”
　　她大概没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意早已淡得快要消失，简千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她发现陈婉清总是喜欢隐藏自己的情绪，永远只显露自己的开心，愤怒与伤心一概不会在人前暴露出来。
　　她们相识这么多年，仔细回想起来，简千雪也只见过一次陈婉清落泪，至于生气的模样，更是一次都未曾有过。
　　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日子，简千雪常常翻涌着关于过往的回忆。
　　她原以为陈婉清本就是这般性子，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所以才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所以自己那份小心翼翼的心事，才迟迟等不到一个结果。
　　可重逢之后，那些曾蒙住她双眼的迷雾尽数散去，简千雪终于看清了一个更真实的陈婉清，看清了她极力掩饰的、内心深处的那些裂缝。
　　就像此刻，明明心情低落得厉害，却怕扫了她的兴致，硬撑着扯出一抹笑意。
　　细细想来，陈婉清的确极少提及自己的烦恼。
　　不管是在她面前，还是在方雨桐和闻鸢身边，她永远是那个安静的聆听者，将自己的烦忧裹得严严实实，从不与人言说。
　　陈婉清实在受不了简千雪这般的目光，仿佛自己层层包裹的伪装，都被她轻易看穿。
　　她慌忙转过头，漫无目的地拨弄着货架上的宠物用品，可简千雪的视线却没有丝毫移开，也没有再追问一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大有一副“你不说，我就一直盯着”的架势。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陈婉清只觉得心底的慌乱愈演愈烈，一阵轻微的窒息感缓缓袭来，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尖用力地绞着。
　　她素来不喜欢对人倾诉心事，偶尔会和亲近的人分享些许喜悦，可更多时候，她习惯将自己的一切都藏起来。
　　在她看来，倾诉本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那些烦忧与苦恼，更是不值得拿出来扰人清净。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满身负能量的人。
　　更何况，语言本就带着与生俱来的欺骗性。
　　人永远不会在话语里袒露全部的真心，哪怕说得再情真意切，字里行间也总会藏着与事实相悖的修饰。
　　陈婉清就是一个连写日记都会说谎的人，她会在那方寸纸页上美化自己的经历，有时甚至会写下与现实截然相反的情节。
　　这样的人，自然是最不擅长倾诉的。
　　于是，当陈婉清意识到，自己今日注定要在简千雪面前剖开些许心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你……盯着我做什么？”陈婉清声音发紧，脸色早已染上几分不自然。
　　简千雪瞧出她的窘迫，没有再追问，反而伸手探向她身后。
　　陈婉清还没回过神，一罐兔粮已经被她抽了出来。
　　她握着罐子轻轻摇晃，“唰唰”的声响在店里格外清晰：“这个！我看网上说养兔子不光要备兔粮，还得买些干草才行。”
　　清脆的声响里，陈婉清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她松了口气，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干草的话，选提摩西草就好。”
　　两人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沉了，墙上的时钟堪堪指向九点。
　　简千雪掏出手机扫了眼业主群，依旧没有任何人认领这只兔子。
　　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看来，这只小家伙得先跟我一阵子了。”
　　正弯腰扒着门缝看兔子的陈婉清闻声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还是没消息吗？”
　　“嗯。”简千雪走过去，和她并肩挤在狭小的门缝前，望着缩在角落怯生生的兔子，“群里有人说，说不定是兔子生病了，主人嫌麻烦才扔的。”
　　陈婉清的神色倏地一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冰凉的门把手，声音低了几分：“……倒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兔子的精神好了不少，比起刚捡来时蔫蔫的模样，此刻分明活泼了些，时不时探头探脑的样子，透着十足的警惕。
　　简千雪蹲下身，歪着头和桌底下的小家伙对视半晌，忍不住笑骂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前不久才救了你一命呢。”
　　陈婉清从方才的怔忪里回过神，轻声解释：“兔子本就认生，又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想要熟络起来，总得费些时日。”
　　简千雪毫不在意，起身拍了拍撑在地上的手心，语气轻快：“没事，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把它哄熟的。”
　　说着，她忽然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眯眯地盯着陈婉清，看得陈婉清心头莫名一跳，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觉。
　　不等她细究这异样的感觉，简千雪已经绕过她走向沙发，顺手打开了旁边的烤火炉，又看着堆得乱糟糟的沙发叹了口气：“冬天衣服又厚又沉，一回家就随手扔这儿了，瞧着乱糟糟的。”
　　陈婉清缓步走过去，刚想说“没关系，我也经常这样”，一捧毛茸茸的衣物就被塞进了她怀里，柔软的布料蹭着鼻尖。
　　“咱俩一起吧，把这些都挂进衣柜里。”
　　“唔……好。”
　　冬日的衣物实在厚重，陈婉清怀里抱得满满当当，一条围巾忽然从臂弯滑了下去。她低呼一声，慌忙向一边倒，生怕围巾沾了灰尘。
　　这一歪，却忘了怀里还抱着小山似的衣服，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
　　另一边的简千雪同样被衣物挡住了视线，好不容易拨开衣服转头，就看见陈婉清裹着一堆毛衣大衣，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倒来。
　　“啊——”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却没有半分痛意，反而透着几分手忙脚乱的惊慌，和藏不住的欢喜。
　　简千雪踉跄着倒在柔软的衣物堆里，陈婉清则稳稳地摔在了她的背上。幸好有层层叠叠的衣服缓冲，陈婉清又及时用手撑住了力道，才没让她承受全身的重量。
　　陈婉清一颗心瞬间揪紧，只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尤其倒下之后，简千雪除了最开始那声惊呼，就再没了动静，背脊还在微微发颤。
　　完了，简千雪这是哭了吧，简千雪绝对是哭了吧！
　　她居然把简千雪弄疼了！
　　陈婉清眼眶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扒开埋住简千雪的衣物。她已经做好了哄人的准备，可当看清简千雪的脸时，却彻底愣住了。
　　简千雪的眼角笑出了泪花，翻身仰躺着望着她，肩膀抖得厉害，笑声憋了半天，终于破闸而出：“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俩这身体协调能力，简直没谁了！”
　　陈婉清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泄了出去，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她抬手拨开额前的刘海，哭笑不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简千雪闻言，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哭？我怎么可能哭？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掉眼泪？”
　　看着简千雪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陈婉清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嘴角也忍不住弯起，跟着笑出了声：“嗯，你从来都没哭过。”
　　许是太过放松，陈婉清全然没察觉到，自己还稳稳地坐在简千雪的腿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角落里，那只兔子不知何时从书房钻了出来，正蹲在不远处，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笑得前仰后合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年底工作很忙，更新会慢一些，也不固定，但是不会坑滴，大家可以囤囤，大概要到年后了才会恢复隔日更


第26章 面试
　　年假一结束，各地纷纷复工复产。陈婉清连日来没日没夜投递的简历，终于盼来了回音，一家食品工厂的办公室文员岗位向她递来了面试的橄榄枝。
　　这份工作正对她的心意，她一直想找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差事，每日坐在电脑前写写文件、整理文档，对于还未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不仅工作清闲，还和自己的专业对口。
　　县城的就业机会本就寥寥，多半是些服务员、工厂操作工之类的体力活，因此陈婉清打心底里珍惜这次面试机会。
　　她特意精心化了妆，拿出衣柜里的大衣换上。尽管这天气穿大衣实在单薄，冷风直往骨子里钻，她却还是固执地选了这件，图的就是面试时能显得体面些。
　　林云的工厂复工得早，两天前就已经返岗了，陈慧婷的辅导机构也开课了，她们已经回了县城。
　　今日陈兰芝送完陈慧婷后，就径直坐公交回了乡下，找牌友们打牌消遣去了。偌大的屋子里，此刻只剩下陈婉清一个人。
　　临出门前，她瞥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离面试时间还有接近五十分钟。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面试结束的时间，应该正好能赶上接陈慧婷放学。
　　昨夜下了一场难得的雪，细碎的雪沫落在屋顶，积起薄薄一层白。
　　陈婉清恍惚忆起，上一次见雪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只是这雪太小，待会气温再高些，怕是就要消融得无影无踪了。
　　走到小区门口，看着一排排整齐停放的共享单车，陈婉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了戴手套。
　　打车太贵，她不太舍得，虽说过年得了一千多块压岁钱，她却分毫不敢乱花，心里总隐隐觉得，这笔钱往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把，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咬咬牙，决定顶着刺骨的寒风，骑十几分钟的车去面试。
　　陈婉清在工厂大门外的空地上停好共享单车，车辆随着她仓促的动作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拢了拢被风吹得凌乱的衣领，摸出兜里的手机，借着屏幕反光匆匆打量自己的模样。
　　这一看，心瞬间沉了半截——额前的刘海被冷风搅得东倒西歪，紧贴着额头的发丝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是一路骑车时沾了寒气凝成的。
　　她慌忙抬手去捋，可越是着急地抓挠，刘海越是不听话，几缕发丝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倔强地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活脱脱像顶了两撮乱糟糟的茅草。
　　陈婉清看着屏幕里狼狈的自己，急得鼻尖冒汗，偏偏抬手一抹，反倒把妆容蹭花了些。
　　抬眼看了下时间，离约定的面试时间只剩二十分钟，她咬咬牙，狠狠心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来不及了。
　　可越是这么想，心脏跳得越是厉害，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口的保安亭。保安大爷正捧着搪瓷杯喝茶，闻声抬眼打量她一番，指了指厂区深处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办公区在最里头，沿着这条路直走，过了那个装货的大仓库，右转就能瞧见一栋白楼。”
　　陈婉清道了谢，转身就往里头冲。厂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按着保安的指引走了一段，却怎么也找不着那栋白楼，只得硬着头皮拦住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问路。
　　师傅指了个岔路口，她道了谢，拐过去走了没几步，又被一道铁门拦住了去路。
　　来来回回问了三个人，绕了两回弯路，陈婉清才总算在厂区的最深处，瞧见了那栋白楼。
　　她扶着栏杆喘了半天气，拢了拢依旧翘着的刘海，定了定神，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
　　陈婉清攥紧了衣角，呼吸渐渐沉重，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请进。”门内传来一声轻应，她推开门，只见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个女人。
　　对方穿着高领毛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是来面试办公室文员的吧？”
　　陈婉清脸颊发烫，忙不迭点头，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跟我来吧。”女人站起身，脚步轻快地领着她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小的面试室。
　　推开门的瞬间，陈婉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女人，就是她的面试官。
　　面试室里只摆着两张相对的椅子和一张窄桌，女人示意她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单和一支笔，轻轻推到她面前：“先把这个表单填一下吧。”
　　陈婉清接过表单，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埋下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填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抬眼一瞥，正撞上女人打量的视线。
　　对方的目光算不上锐利，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让她瞬间局促起来，手里的笔都顿了顿。
　　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女人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更柔：“别紧张，继续写就好。”
　　陈婉清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她攥着笔，字迹都比刚才潦草了几分。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面试，面对这样温和的注视，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婉清把填好的表单轻轻推到女人面前，又低头在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那份彩印的简历。
　　女人看到那份彩色简历，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轻笑出声：“你自己带了简历过来啊！”
　　她伸手接过，逐字逐句地细细翻看。
　　面试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叉车鸣笛声，一声一声，敲得陈婉清的心越发慌乱。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早已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感。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婉清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女人的表情，只能盯着对方落在简历上的手指，心里反复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纸张被轻轻摩挲的声响。她抬起头，撞进女人含笑的目光里。
　　对方将简历平放在桌上，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很优秀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陈婉清的心底炸开。
　　这是今天面试的第一句评价，更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直白地从别人口中得到“优秀”这样的夸奖。
　　上一次得到夸奖是什么时候？
　　陈婉清想不起来，又也许根本就没得到过夸奖。
　　在她的印象中，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事、考到了多么高的分，家里的人永远都只有一句再接再厉，不要骄傲。
　　虽然不知道面试官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客套话，但不管怎么样，陈婉清都因这句话放松了许多。
　　悬着的心像是落回了实处，陈婉清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
　　面试官翻开她的简历，指尖点在那些写作比赛的获奖经历上，柔声细细询问起来。
　　起初，陈婉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回答得磕磕绊绊，眼神也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可说着说着，那些为了比赛熬的夜、改了一遍又一遍的稿子，都成了她熟悉的底气。
　　她渐渐抬起头，语速稳了下来，甚至能条理清晰地说起自己当初的创作思路。
　　面试室里依旧安静，窗外的叉车鸣笛声隔一会儿响一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搅得她心慌意乱。
　　面试官始终噙着温和的笑，听得认真，偶尔点头，或是轻声追问一两句，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架势。
　　这场面试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更像是一场轻松的闲聊。
　　等陈婉清反应过来时，面试官已经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来上班了。
　　陈婉清回道：“我这周就可以，学校已经没课了，开学也不用再去学校。”
　　面试官闻言点了点头，这时她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笑道：“说实话，你的学历是我面试过最高的了。省重一本，已经是比较好的学校了，就没想过去大城市发展？”
　　这话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陈婉清平静下来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她顿时愣住，眼底率先漫上一层迷茫，随即又被浓浓的恐慌笼罩。
　　去大城市？她当然想过。
　　深夜里对着招聘软件上那些位于大城市的岗位发呆时，她不止一次幻想过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在写字楼里敲打着键盘，看霓虹点亮整座城市的模样。
　　可那点念想，终究被心底莫名的害怕压了下去——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陈婉清却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心中有种恐惧，一旦深想这个问题，就会让她慌了神，所以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时，她总会逃避。
　　不去深想，不去寻求答案，就不会感到害怕。
　　然而，此刻这个问题被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逼着她不得不认真去思考。
　　陈婉清瞬间慌了神，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原本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失了章法地狂跳，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面试官的目光依旧温和，可落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沉甸甸的，仿佛藏着千钧的重量。
　　回去的路上，陈婉清脑子里一片混沌，全然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那个问题的，只反复回放着自己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模样。
　　心底凉了半截，她忍不住苦笑，大概这次面试是没指望了。
　　这份沉甸甸的失落，并没有因为接陈慧婷时遇上简千雪而消散分毫。反倒因为这股低落的情绪，她和简千雪聊天时，连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简千雪的心思素来敏锐，一眼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柔声问道：“你晚上要不要来我家玩？”
　　陈婉清脚步顿了顿，随即艰难地摇了摇头：“算了吧，我今天事儿挺多的。”她实在不想让简千雪看到自己这般颓唐的模样，哪怕只是一次面试失利的挫败。
　　简千雪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温声道：“那行，等你下次有时间了再来也不迟。”
　　陈婉清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抹笑意，正打算带着陈慧婷转身离开，简千雪却忽然开口：“这些天——”
　　“元宝长大了许多。”
　　元宝是那只兔子的名字，还是简千雪取的，说盼着能像捡到这只兔子一样，往后天天都能捡到金元宝。
　　陈婉清闻言脚步又是一顿，却没琢磨出简千雪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分享，便随口应道：“那我下次来瞧瞧它。”
作者有话说：
简千雪：
这些天元宝长大了很多（No）
这些天对你的思念很多（Yes）


第27章 捂住双眼
　　推开家门，陈慧婷自觉走去书桌写作业，像是发现了陈婉清心情不好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爬过，窗外的天光渐渐淡下去，从亮白褪成暖黄，又慢慢沉向昏沉。
　　越是接近下午六点，陈婉清的手心越是冒出冷汗，每隔几分钟就下意识摸一下手机，生怕错过来电，连妹妹凑过来问她好几遍是不是不舒服，都只是含糊应着。
　　心跳越来越急，胸口像是堵着团棉絮，既盼着电话响，又怕听见不好的结果，那份焦灼熬得她坐立难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五点五十分，手机终于突兀地响了起来。陈婉清几乎是弹起来的，看清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按住胸口走到阳台，深吸好几口气才接起，听筒里传来面试官温和的声音，说她面试通过，问她下周一是否能按时入职。
　　“能，我能按时到。”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挂了电话的瞬间，如释重负。
　　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方才的失落不安，全被这一句“通过”冲散，欢喜像是破土的嫩芽，疯了似的往心里冒。
　　六点刚过几分，陈兰芝准时回了家。
　　她放下肩上的挎包，利落换了鞋，一头扎进厨房，洗菜声、切菜声、炒菜声接连响起，不过半个多小时，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热气腾腾地氤氲着家常的烟火气。
　　饭桌上，陈婉清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方才的欢喜渐渐被忐忑取代。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母亲，陈兰芝正忙着给慧婷夹菜，眉头微蹙，看起来今天下午的牌局情况不好。
　　她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些预想中的不好回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饭菜的香味都尝不出来了。
　　陈慧婷见她半天不动筷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菜要凉啦。”
　　陈兰芝也抬眼看过来：“发什么呆？快吃。”
　　就是这一眼，像是给了陈婉清最后一点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指尖紧紧攥着碗沿，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妈，今天我去面试了，刚刚……刚刚人家给我打电话，说我通过了，让我下周一去上班。”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陈慧婷不明所以的“哇”了一声，举起双手鼓掌。
　　陈婉清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桌面，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等着预想中的斥责。
　　果然，陈兰芝夹菜的动作顿住，脸上的温和褪去：“什么工作？”
　　“北区那边一个食品工厂的办公室文员，就是每天坐电脑前处理文件……”
　　话没说完，陈兰芝便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陈婉清的头上，哪怕早已预料到答案，可真正听到时，还是将她方才满心的欢喜浇得一干二净。
　　陈婉清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忐忑，又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通过的……”
　　“好不容易也不行。”陈兰芝打断她，放下筷子，语气沉了几分，“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钱，你国考都没进面，现在就该好好利用最后的时间考事业编。”
　　“你找的那个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又累又操心，别想了。”
　　陈婉清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她想要积累经验，想说她想要试试，想说她想要体验之后决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眼里的坚决堵了回去。
　　她想起从小到大，无论她做得多好，得到的永远只有“再接再厉”，想起自己深夜对着大城市岗位发呆的模样，想起面试官说她“很优秀”时的眼神，鼻尖忽然一酸，满心的委屈和不甘涌了上来，却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陈慧婷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怯生生地拉了拉陈兰芝的衣角：“妈妈，姐姐找到工作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小孩子懂什么。”陈兰芝拍了拍慧婷的手，又看向陈婉清，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准去。你明天就给人家打电话，推了这份工作。”
　　“真是的，明明就只剩几个月的时间了，还不知道好好努力，出去面试？浪费时间……”
　　陈婉清看着母亲不容置喙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欢喜彻底碎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失落和无力。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咽不下一口饭，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方才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
　　陈兰芝的数落还在耳边喋喋不休。
　　每逢母女俩意见相左，陈兰芝总会这般换了副模样，翻来覆去地指责她、批评她，连小时早已翻篇的错事，都要拎出来再重新苛责一番。
　　陈婉清望着她，像过去无数次争执时那样，问出了那句早已问过千百遍的话：“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不管做什么决定，从来都是错的？”
　　话音未落，眼泪已先一步漫出眼眶。
　　陈兰芝最见不得她这副落泪的模样，她始终不解，不过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怎么偏就能惹得陈婉清掉眼泪。
　　这样懦弱胆小，将来真踏入社会，又怎么能立足？
　　她当即瞪大了眼，怒火压在嗓子眼里，语气又急又冲：“我又没苛责你什么，怎么又哭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软弱……”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轰然炸开了陈婉清紧绷的神经。
　　脑中一阵嗡鸣，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冲破了所有克制，没等她反应过来，手中的饭碗已狠狠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后，是陈兰芝厉声的呵斥，还有陈慧婷被吓得尖锐的哭喊。
　　嘈杂声裹着窒息感扑面而来，陈婉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立刻离开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地方，逃离这快要撕裂她耳膜的吵闹。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开门便冲了出去。一路奔跑到楼下，身后的呵斥与哭喊终于淡去，可陈婉清却丝毫没觉得清净。
　　还是很吵。
　　很吵很吵很吵很吵很吵很吵……
　　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吵得她心神不宁。
　　街上行人的欢声笑语很吵，路边摊贩的叫卖声很吵，就连街边次第亮起的五颜六色的灯光，落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刺耳的吵闹。
　　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浑身不适，一阵尖锐的胃痛骤然袭来，疼得她几欲蜷缩身子，可她却不愿停下脚步，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明明宽阔，她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屋内暖意融融，窗外的寒意只能徒劳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丝毫透不进半分。
　　简千雪正窝在沙发里，一边小口吃着热气腾腾的烤橘子，一边和母亲简蓉闲聊。
　　忽然，门铃叮咚响起。
　　简蓉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开门看看。”
　　简千雪瞪大了眼，嘴里还叼着一瓣烤橘子，口齿含糊不清地反驳：“妈妈，你怎么不去？”
　　“快去。”简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瓣温热香甜的橘子。
　　简千雪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张嘴叼住那瓣橘子，嘟囔道：“就知道指使我。”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起身，趿拉着拖鞋快步走向玄关，扬声应道：“来了！”
　　扬着的笑意刚落到嘴角，手指握住门把手拉开的瞬间，简千雪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陈婉清，分明是今日才见过的人，此刻模样却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的目光先是撞进陈婉清的眼睛里，那双眼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温顺的沉静，此刻却红得厉害，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没了半分光彩，只余下湿漉漉的疲惫，带着几分散了神的茫然。
　　简千雪的视线不自觉地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鼻尖上，鼻尖红得通透，比眼角的红更甚些。视线再往下，便清晰瞧见了她脸颊上的痕迹。
　　两道浅浅的泪痕顺着颧骨往下蔓延，早已干涸在皮肤表面，留下淡淡的印子，像是没擦干净的水渍，斑驳地覆在脸上。
　　往日里干净利落的姑娘，此刻脸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唯有那泪痕与泛红的眼鼻相映，将藏不住的脆弱，一丝不落地袒露在人前。
　　风卷着寒意从楼道里灌过来，吹得陈婉清额前的碎发飘起，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泛着淡淡的青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简千雪心头猛地一咯噔，方才萦绕在舌尖的烤橘子甜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下意识伸手攥住陈婉清的手臂，话到嘴边只凝出一声：“你……”
　　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到了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望着陈婉清这副狼狈模样，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多问一句，是否会戳到她的痛处，伤了她的自尊心？
　　陈婉清看见简千雪时，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浓烈的尴尬。
　　她方才奔逃着冲过来时，不是没有预想过这般窘迫的场景，只是茫然四顾间，除了投奔简千雪，她真的……无处可去。
　　“我……”她刚艰难地开了个头，屋内便传来简蓉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好奇：“小雪，是谁来了呀？”
　　陈婉清猛地回神，一想到屋里还有旁人，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挣了挣手臂低声道：“你家里人在？”
　　简千雪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见她身形微动，分明是要转身逃走的架势，当即伸手拦在了她身前。
　　看着陈婉清下意识躲闪的模样，简千雪在心里为自己这般熟练应对她的逃避默哀了一秒，随即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软着语气哄道：“是在呢，但这有什么要紧的，先进来再说。”
　　话音落，她稍一用力便将陈婉清扯进了屋里。
　　陈婉清明明比她高出几厘米，此刻却浑身紧绷着，被她半搂在怀里，像个快要撑不住融化的雪人。
　　见她还在微微挣扎，简千雪太懂她的顾虑，干脆就着相拥的姿势，踮起脚尖从身后轻轻捂住了她泛红的双眼。
　　温热滚烫的呼吸落在陈婉清耳畔，烫得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却反倒卸了力气，更往简千雪温暖的怀里靠了靠。
　　“这样，她们就看不见你的眼睛了。”


第28章 同床共枕
　　简蓉听见玄关处传来两道脚步声，手里还捏着一瓣橘子，刚笑着唤了声“乖乖……”，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陈婉清双眼被蒙得严实，压根看不清简千雪妈妈的位置，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唇角：“阿姨好。”
　　“我给她准备了惊喜，当然得先蒙住眼睛啦。”简千雪在陈婉清身后踮着脚，语气里满是雀跃。
　　“哦……”简蓉了然地点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简千雪却没松开捂眼的手，转而顺势搭在了陈婉清的肩上，仰头冲她邀功似的笑：“你看，这不就顺利进来了？我妈妈都没瞧出破绽。”
　　陈婉清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漫了满身，她下意识抬手，握住了简千雪搭在肩头的手，声音轻软：“……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简千雪瞪大了眼睛，绕过她一屁股坐在床边，沉默片刻后，忽然轻声问，“你刚才……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婉清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慌乱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和我妈拌了几句嘴。”
　　“因为什么事？”简千雪盘腿坐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想说就说，要是不想……”
　　后半句话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截断，是陈婉清的手机在响。
　　她抬手按断电话，掌心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没人知道，对人袒露心事这件事，要耗费她多少勇气。
　　“……我妈认为我出去工作是件浪费时间的事。”陈婉清不知何时已经平躺下来，目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可我总觉得，要是现在不积累点工作经验，万一考编没上岸，毕业了两手空空，找工作只会更难。”
　　“那你打算怎么平衡时间？”简千雪单手撑着头看向她，一下就抓住了关键，“既要工作又要备考，这很难兼顾吧？”
　　陈婉清早有打算，语气笃定：“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学习，从八点开始，学到十二点再睡。”
　　“那你几点起床？”
　　“七点半。”
　　简千雪缓缓点头，嘴角忽然漾开一抹笑意。
　　陈婉清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她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荒唐，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问道：“你笑什么？”
　　简千雪“唰”地躺倒在她身侧，又往她那边挪了挪，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就是觉得……这样安排，不会太累吗？简直像回到了高三备考的时候。”
　　陈婉清翻身趴在床上，重重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我家里人铁了心要我考公考编，只能这么拼了。”
　　简千雪偏过头，目光在她紧蹙的眉峰和泛红的眼尾流连片刻，终是忍不住屈起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加油，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的。”
　　一股热流倏地涌上陈婉清的心头，可这份感动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简千雪的下一句话打散了。
　　“那你有把刚才那些想法，跟你妈妈好好说过吗？”
　　陈婉清的身子瞬间僵住，猛地别开了视线，抿着唇一言不发。
　　简千雪一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提过。她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陈婉清的耳廓：“你不打算跟她好好聊聊吗？”
　　陈婉清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说了也没用的。”
　　简千雪有些不解，明明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怎么会没用呢？
　　她耐着性子劝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没用？”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陈婉清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她攥紧了拳头，努力克制着才没让声音听起来太过激动：“我家里人根本不会听我的，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简千雪撑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无声地传递力量：“真的不打算说一次吗？万一……”
　　“都说了她们不会听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陈婉清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没收住，连自己的手背都震得发疼，更遑论被打到的简千雪。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也不敢看简千雪。
　　陈婉清突如其来的爆发，让简千雪不由得愣住了。比起手腕上传来的钝痛，她更心疼陈婉清脸上那抹无措又愧疚的神色。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陈婉清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浓烈的那一抹，是化不开的委屈与悲伤。她像个闯了祸的孩子，眼神慌乱地望着简千雪，声音都在发颤，“对不起，我、我没想发脾气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死死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去看，怕撞进简千雪盛怒的眼眸，更怕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到和家人被反驳时如出一辙的愠怒与不耐。
　　“对不起……”陈婉清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无力感，却还是执拗地反复道歉。
　　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向床单，却在触碰到布料前，先落入了一只温热的掌心。
　　是简千雪伸出手接住了她的眼泪。
　　陈婉清猛地瞪大双眼，终于敢抬头看向简千雪。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盛满疼惜的眸子，看得她鼻尖阵阵发酸。
　　简千雪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不想说就不说了。”她压下喉间的哽咽，张开双臂，紧紧将陈婉清拥入怀中，“哭吧，哭过了心里就好受多了。”
　　陈婉清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从前，家人只会厉声斥责她不许哭，朋友们也只会轻声安慰她别哭，从来没有人像简千雪这样温柔地纵容她落泪。
　　长久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决堤的洪流，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陈婉清哭得身子一颤一颤，却压抑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简千雪抱着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那一夜——那时的陈婉清，还敢放声大哭，不像现在这般隐忍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陈婉清的抽泣渐渐平息。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地抖动，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陈婉清掏出手机，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要不要我帮你和阿姨说一声？”简千雪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就说你今晚在我家睡，不然阿姨该担心了。”
　　陈婉清咬了咬唇瓣，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任由简千雪将手机从她掌心抽走，看着她握着手机，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浓重的呼吸声和鼻腔堵塞的闷响。
　　客厅里的简蓉听到动静，连忙抬眼望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简千雪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简千雪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静静等电话那头的人吼完第一句，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又礼貌：“阿姨好，我是简千雪。”
　　通话持续了许久，简千雪才从阳台走回来。
　　简蓉早已剥好两个温热的橘子递到她手里，又刻意压低了声音问：“怎么回事？”
　　“和家里人拌了几句嘴。”简千雪也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了房间里的人。
　　“吵架了？”简蓉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心底暗暗思忖，那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顶着这冬日的寒风，跑到朋友家里来躲着。
　　她又往简千雪手里塞了两个橘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好陪陪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们俩晚上饿不饿？等会儿让你爸爸带点宵夜回来。”
　　简千雪手里还攥着手机，实在腾不出手来拿四个橘子，便又放回去两个，应声答道：“我问问她。”说着，便揣着两个橘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房间。
　　宵夜最后到底是没吃成。
　　陈婉清的胃还隐隐作痛，半点胃口都没有，简千雪自然也没再提宵夜的事。
　　两人早早洗漱完毕，便一同躺进了被窝里，小小的一方被褥里裹着满室的暖。
　　身旁的人浑身都透着热意，简千雪早在高中时就知道陈婉清的身体很热。比起那夜醉酒，还是今夜更让她有了过去的感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月光透过轻薄的窗纱，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简千雪唇边那点笑意，恰好被陈婉清捕捉到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轻声问：“你在笑什么？”这是她今晚第二次问这话，只是心境早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没什么。”简千雪似乎格外偏爱说这句话，她翻了个身，和陈婉清面对面躺着，“就是突然想起高中时我们挤在一张床的那晚。”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婉清记忆的匣子。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高中那夜的点点滴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高中那会儿，班里不知怎么就刮起了一阵“同床热”，仿佛两个人能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一晚，就是衡量友谊深浅的最高标准。
　　那张窄窄的单人床睡两个人难免显得拥挤，可这点拥挤又哪里比得上彻夜长谈的欢愉？
　　陈婉清和简千雪虽然不在一个寝室，却也跟风凑了热闹。
　　某个夜晚，宿管阿姨查完寝之后，陈婉清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偷偷溜进了简千雪的寝室。
　　一番心惊胆战之后，两人终于如愿以偿地挤在了同一张床上。
　　陈婉清想着想着，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简千雪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凑近了些，笑着追问：“你笑什么呀？”
　　“就是想到，那时候你的脚冰得像块石头。”陈婉清笑着答道，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简千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嘴上说着，脚上却已经不安分起来，冰凉的脚腕直接蹭上了陈婉清的裤腿。
　　陈婉清被冰得一颤，忍不住低呼出声，两人顿时在床上闹作一团。


第29章 念念
　　下了公交车，陈婉清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路口，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陌生的街景。脑海中翻找了许久，才勉强拼凑起几日前报名时的模糊记忆，顺着隐约的方向朝学校走去。
　　过马路时，车站旁扎堆的三轮车司机瞥见她孤身一人，其中一位用蹩脚的普通话招呼道：“娃娃，要坐车不？到学校只要七块钱。”
　　陈婉清轻轻摆了摆手，用熟稔的本地话回道：“不用，谢谢。”
　　几位司机见状纷纷散去，转而询问其他背着行囊的新生。
　　开学第一天的校门口格外热闹，大多是家长陪着孩子报到，拎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
　　陈婉清望着人群中零星几个和自己一样独自前行的身影，心底那份初来乍到的紧张，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九月依旧裹挟着燥热，阳光像铺了层滚烫的纱，烫得人喘不过气。
　　陈婉清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往前走，等终于抵达校门口时，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一片，紧紧贴在身上。
　　走进校园，她左右张望，想找寝室的指示牌，却发现这所不大的学校似乎并未特意设置。
　　好在遇到两位穿着校服的学姐，陈婉清连忙上前询问，得到答复后笑着连声道谢。
　　或许是见她拖着行李箱步履有些蹒跚，两位学姐热心地提议：“要不要我们帮你一起搬？”
　　陈婉清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嘴硬道：“谢谢姐姐，不过我自己可以的。”
　　顺着学姐指引的方向，她走进一条枝叶繁密的林荫小道。
　　浓密的树叶遮天蔽日，送来阵阵清凉，让被烈日炙烤得昏沉的陈婉清瞬间缓过劲来，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枝叶，透过叶缝漏下的碎金般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收回目光的刹那，前方另一个路口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是个披着乌黑笔直长发的女生，微风吹过，发丝在肩头轻轻飞扬。
　　陈婉清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目光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怔怔地看入了迷。
　　直到那女生偏过头望向不远处的操场，陈婉清才看清她的侧脸。不过一个侧脸，却让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加速跳动起来，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疑惑地看了看手背，心里暗自思忖：大概是天气太热了吧。
　　下一秒，她表情慌张，暗道该不会是要中暑了？
　　陈婉清连忙回过神，加快脚步朝着寝室的方向走去。
　　学校统一发放床垫、床单和被套，夏天也只需要一条凉被，再加上平日里要穿校服，陈婉清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只装了些贴身衣物和生活必需品，一件额外的外套和短袖都没带。
　　收拾好自己的床位，陈婉清躺在床上假装休息，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寝室里的另外几位室友。
　　见大家都各自忙着整理东西，神色间带着几分生疏的沉默，她心里那点想主动搭话的念头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等到时间差不多，陈婉清便起身前往图书馆一楼领取军训服装。
　　远远望去，领取服装的队伍已经排得像条长蛇，头顶的烈阳依旧毒辣，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队尾排起队来。
　　本以为要在闷热中熬过一段无聊的等待，没想到目光扫过前方队伍时，陈婉清忽然眼睛一亮。
　　是林荫小道上遇见的那个女生，竟然就排在她前面第四个位置。
　　这么有缘？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原本带着几分局促的脸上，不知不觉绽放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没过多久，前面的女生似乎遇到了些麻烦，正和负责发服装的老师低声解释着什么。
　　陈婉清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听了全程，细细打量起那个女生的面容，心想这一看就是天生的，那个老师的眼睛也太不好使了。
　　念头刚落，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等她回过神来，手中的纸巾已经递到了女生面前。
　　然而女生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谢谢，不用”。
　　陈婉清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惋惜，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羞赧。
　　她连忙缩回手，退回自己的位置，脸颊上再次泛起滚烫的温度，比刚才被太阳晒着时还要灼热几分，默默移开视线。
　　原以为只是一场偶遇，可当陈婉清踏进教室的刹那，目光竟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惊得她脚下一顿，连跨进教室门的动作都险些凝滞。
　　她选了个靠窗的后排座位，刚坐稳，视线就黏在了前排那个女生身上。直到听见女生的朋友唤她的名字，陈婉清才在心里跟着轻轻念了一遍：
　　简千雪……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她正看得出神，一抬眼，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墨黑的眼眸里。
　　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陈婉清慌忙转过头，强装镇定地挪开视线，心底却早已炸开了一片尖叫。
　　完了，偷看被抓包了！
　　高中女生的熟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不过几天光景，陈婉清就交到了高中生涯的第一个朋友——方雨桐。
　　这份新友谊已经足够让她欢喜，可闲暇时，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简千雪的背影，怔怔地发起呆来。
　　好想和简千雪做朋友，但陈婉清不敢。
　　简千雪性子看着冷冷的，身边似乎也只有闻鸢能和她自在地说上话。
　　好在同班一场，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借着收发作业的契机，能和她说上短短一句话，对陈婉清而言，便已是心满意足的小确幸。
　　日子悄然滑过，转眼半个学期过去。
　　陈婉清渐渐发现一个规律：每次简千雪从她桌边经过时，她放在桌沿的笔，总会被对方的衣角轻轻扫落。
　　而那支笔总在即将坠地的瞬间，被简千雪稳稳接住，再轻轻递到她手心，指尖相触的刹那，是转瞬即逝的柔软。
　　起初，陈婉清只当是无心之失。可次数多了，她反倒忐忑起来，生怕简千雪会误会。
　　误会是自己故意把笔探出桌沿，就为了等着她经过时制造“意外”，好让她开口道歉。
　　思来想去，陈婉清干脆把笔挪到了桌子另一边。哪怕这支笔偶尔会滚到同桌方雨桐的桌上去，也总好过被简千雪误会来得好。
　　笔换了位置后，陈婉清留意到，简千雪去接水时再也没有从她身边经过。
　　她悄悄松了口气，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把笔挪回了右手边。习惯这东西终究难改，还是这样放着顺手。
　　她和简千雪的关系，便这样没有半分进展。
　　高中生活大多是明媚而鲜活的，可平静的日子里，总免不了突如其来的波澜。
　　升入高二，她和简千雪之间依旧没什么变化。
　　简千雪还是喜欢在课间和闻鸢一起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吹着穿堂而过的风。陈婉清每晚课间去洗手间，回来时总能看见她的身影，也总能踩着她的脚步，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
　　这天下完晚自习，方雨桐去食堂抢宵夜了，陈婉清慢悠悠收拾好书包，经过初中楼栋一层的楼梯间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
　　初中生下晚自习比她们早一节课，此时几乎没人走这里，陈婉清因为要从那边去小卖部，所以才走了这边。
　　昏黄灯光下，有几道男声和一道细微的女声。
　　“……这是我给你买的宵夜。”随及便是几道起哄的声音。
　　陈婉清停了下来，下意识转身，她才不想从社会男面前经过，然而那道女声将她钉在了原地。
　　“……谢谢，不过我不饿，还是你自己吃吧。”女生的声音怯生生的，含着不容忽视的惧意。
　　陈婉清放轻脚步，趴着栏杆往下看。
　　只见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将一个高一的学生围住，其中一个伸出手递早餐，却得到了拒绝的回复，表情在好兄弟嘲笑中一僵，但还是强撑着笑意劝道：“拿着吧，我特意给你买的。”
　　女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脸上虽然笑着，但难掩惧意，依然摆摆手：“我、我真的不饿……”
　　男的一个好哥们先前一步将手臂搭在男的肩上，笑道：“接住吧妹妹，我是为你好，我都害怕杰哥生气，你要是再拒绝，杰哥生气就不好了。”
　　身边其余几人附和着：“就是就是，赶紧接了吧。”
　　“就是一个宵夜，又没下毒。”
　　“杰哥一下课就跑去给你买了，看杰哥对你多好啊，快接了吧。”
　　陈婉清猛地直起身子，理智告诉她应该当作没看见一样离开，毕竟惹到了那几个社会男，在学校就没什么安生日子。
　　但那个女生恐惧的模样，像极了初中时候的自己。
　　明明不是自己要求的，明明只是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早餐，可那些人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大牺牲一样，他们给了就必须感激地接受。
　　陈婉清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无助的自己，在一次次拒绝无用后，她只能勉强接受。却在接受了几次早餐，受到表白时拒绝之后，被那些人打上了“渣女”的称号，整个初中生活从此都在议论中度过。
　　她的胃部又开始隐隐抽搐，深吸一口气后，陈婉清走下了楼梯，没有刻意收住脚步声。
　　楼梯间的几人抬头望了望，发现只是一个女生后，便继续“劝说”那个女生。
　　陈婉清走下楼梯，在楼梯间前站定，紧攥双手说：“……她说她不饿。”
　　几个男的闻声转过头，面带蔑笑地看着她：“你谁啊？你哥姐又是谁？”
　　陈婉清没理会这几个问题，在看到女生受到了一丝安慰的神情后，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她不想要也不需要食堂的宵夜，她要是想吃她可以自己去买，这种东西不用送也能吃到。”
　　几个男的表情彻底变了，对着陈婉清气势汹汹地走来：“你高几的？知道我们是谁吗？”
　　其中一个假装是劝告，实则是嘲讽：“妹妹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这又不关你的事。”
　　“就是，关你的事吗？这个妹妹在和我们杰哥欲情故纵呢，不懂就滚一边去。”
　　陈婉清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叫嚣一般，只是望着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生，声音放得极柔：“过来吧，我送你回寝室楼。”
　　那个女生却怯生生地看了看那几个男的，站着没动。
　　陈婉清并不意外。换作是从前的自己，恐怕也是这般模样。而这份怯懦，反倒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就在她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突然从身后照来，伴随着教导主任熟悉的呵斥声：“都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聚着干什么？”
　　几个男生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脏话，对视一眼后，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冲着教导主任点头哈腰：“我们这就回寝室！马上走！”
　　路过陈婉清身边时，为首的男生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地威胁：“这周放学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等这几人走后，那个女生才走过来，抹着眼泪对陈婉清道谢：“谢谢学姐……他、他们会不会找学姐麻烦？”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学姐就不会惹上麻烦了。”
　　陈婉清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错的人明明是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人。”
　　“拒绝不是你的错，惹上那群人也不是你的错。”
　　她耐着性子，轻声细语地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学妹的眼泪哄住，挽着手回了寝室楼。
　　陈婉清没有察觉到，在正对着楼梯间的另一栋教学楼二楼栏杆旁，站着两个人。
　　是简千雪和闻鸢。
　　刚刚若不是陈婉清走了出来，简千雪和闻鸢便开口了，却被抢先一步。
　　闻鸢摸着下巴，诧异地扬了扬眉：“还以为她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呢？”
　　“有没有听见、有没有直接离开都没错。”简千雪嘴上说的平淡，但心中还是因陈婉清的举动而生出了一丝惊讶。
　　她盯着从小卖部出来的身影，是刚刚那几个男的，抬了抬下巴：“他们是谁？”
　　闻鸢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高三的黄文杰几人，都是些刺头，陈婉清算是惹到他们了，”她一眼看穿简千雪的想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也仅限于在学校是。”
　　简千雪没应声，只是缓缓勾起书包带，淡淡道：“走了。”
　　此后经年，简千雪时常会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心动大抵就定格在那个夜晚——看见一个女孩挣脱心底的怯意，毅然为旁人撑起一方晴空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小简就这样偷偷摸摸吸引清清注意力


第30章 问题解决？
　　清晨，厨房里的切菜声已经清脆地响了起来，房间里的两人却还陷在沉沉的睡梦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顺着房门下方特意留的小洞钻进来，径直跳上了床。
　　“唔……”陈婉清睡得正酣，肚子上骤然传来一记重压，她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元宝歪着脑袋望过来的目光。
　　困意还没散尽，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清晨的凉意浸在空气里，方才撑起身子时，冷风顺着被角钻了进去，她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却不经意间抵在了简千雪的腰间。
　　“……兔子跑进来了。”
　　陈婉清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简千雪此刻也正从睡意里慢慢回神，愣了几秒才听清她的话。
　　她伸出手，轻轻托住元宝柔软的肚子，把它抱到自己这边，勾着唇角笑道：“要是把门关严了，它能在外面扒拉一晚上，吵得人没法睡。没办法，只好在门底下给它锯了个小门。”
　　手掌重重地在元宝脑袋上揉了两把，惹得小家伙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简千雪才心满意足地笑着闭上眼：“这小东西霸道得很，总觉得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是它的地盘，但凡有个它进不去的角落，立马就会跺脚示威。”
　　这几句话驱散了陈婉清最后几分困意，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也伸手摸了摸元宝毛茸茸的耳朵。目光扫过简千雪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简千雪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得有些神秘：“嗯，心情很好。”
　　“为什么？”陈婉清的眼睛亮了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难道是梦到什么好事了？”
　　简千雪没有隐瞒，轻轻点了点头：“昨晚梦到了些以前的事，梦到了……”她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落回陈婉清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陈婉清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人就是自己。
　　“……梦到了一个笨蛋。”
　　陈婉清：？
　　“笨蛋？”她顿时来了兴致，又往简千雪身边凑了凑，追问着，“有多笨啊？”
　　“笨得要命。”简千雪伸出手，五根手指一根根慢慢收拢，一字一句地数着，“迟钝、迟钝、迟钝、迟钝……还是迟钝。”
　　陈婉清揉了揉还有些发涩的眼睛，不甘心地追问：“那这个笨蛋，我认识吗？”
　　简千雪忍不住从胸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朝自己肚子努了努嘴：“你看，元宝都要生气了。”
　　果然，被两人轮番“蹂躏”的元宝终于忍无可忍，甩了甩耳朵，一扭身跳下了床，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和简千雪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挪开脚步，却又短暂得像指尖的流沙。
　　吃过早饭，昨夜的事沉甸甸地压在陈婉清心头，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和简千雪及其家人打了招呼，又婉拒了简千雪相送的好意，她骑着共享单车，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指纹解锁的“咔哒”声落，陈婉清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
　　她揣着满心忐忑推门而入，陈兰芝恰从厨房走出来，见了她，语气平淡地问了句：“回来了？”仿佛昨夜那场不快的争执，从未在母女之间发生过。
　　陈婉清心头微动，知道这事算是被轻轻揭过了。可她心里终究悬着个疑问——昨夜简千雪和妈妈谈了那么久，妈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慧婷一早被送去补课，此刻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陈兰芝向来是送完女儿才回家弄早饭，大多时候是在外面买些包子馒头，偶尔也会煮一碗自己包的饺子。
　　“你吃过饭了吗？”厨房里传来陈兰芝的声音。
　　“吃过了。”陈婉清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其实很想问一问妈妈，对自己去工厂实习的事到底是什么态度，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怕再一次引发争吵，人总是本能地趋利避害，像她这样厌恶一切争吵的性子，更是习惯了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但不管妈妈是反对还是默许，陈婉清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去实习。
　　一来是为了积累些社会经验，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她想赚钱。
　　她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只有这样，往后她做任何决定才不必事事过问她们的想法。
　　至于赚了钱之后呢？
　　陈婉清没有深想，或许是从未认真规划过，又或许是她不敢去想。
　　转眼到了午饭时分，陈慧婷已经接了回来，陈兰芝做好了饭菜，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出来吃饭了。”
　　陈婉清收好桌上的备考资料，起身走出了房间。
　　饭桌上，陈兰芝好几次欲言又止，陈婉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刻意装作毫无察觉。她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个人，生怕一不小心又点燃了争执的引线。
　　沉默半晌，陈兰芝叹了口气，将桌上的几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陈婉清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目光落在碗碟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的菜果然全是她偏爱的口味。若不是妈妈特意提起，她怕是吃完这顿饭，也不会留意到这份藏在饭菜里的深意。
　　她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倒是陈兰芝，见她一碗饭快要见底，主动开了口：“那个工作……你想去就去吧。”
　　陈婉清猛地一愣，诧异地抬眼看向母亲，脸上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陈兰芝望着她这副淡淡的模样，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那个女孩说的话，口中的饭菜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昨天……那个女娃娃跟我说了很多，说你打算一边工作一边晚上备考，说这样就算最后没考上，也能攒些经验，以后找工作也容易些……”
　　陈婉清垂着眸，安静地听着。心里对简千雪充满了感激，可与此同时，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多少人拼尽全力全天备考，都未必能得偿所愿，她这样每天只挤得出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复习，成功的概率恐怕更低吧。她甚至能猜到，妈妈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之类的话。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陈兰芝这句话狠狠砸在陈婉清的心上，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嘲讽，预想过轻描淡写的鼓励，却唯独没有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接住这句话的重量。
　　“……还好。”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她只憋出了这两个字，浑身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她只当这是羞赧所致。
　　“你要找工作，怎么不提前跟我好好说一声？”陈兰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刻意压着嗓子，生怕被女儿听出异样。
　　陈婉清低着头，没有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眶。
　　“怎么不跟我说”“怎么不和你妹妹一起玩”“怎么总是不耐烦”的质问，瞬间涌上心头，不知从何时起，这类句式早已成了她的敏感区。
　　再加上陈兰芝低沉的语气，让这句话传入耳中，到达脑海时就被自动过滤掉深藏其中的轻颤。
　　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陈婉清深吸一口气，压着翻涌的情绪，低声反驳：“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那叫说吗？你那是提醒！”陈兰芝猛地放下碗筷，声音陡然拔高。
　　“这有什么区别吗？”陈婉清不解地抬起头，摊开双手。
　　“当然有区别！”
　　陈兰芝的吼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陈婉清无力地偏过头，闭上嘴，任由母亲的斥责，一句句砸在自己的心上。
　　“你这样……你这样让妈妈觉得，你根本就没把妈妈放在心上。”陈兰芝流了泪。
　　望着母亲潸然泪下的模样，陈婉清眼底终于泛起了波澜。她手足无措地伸出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别人，翻来覆去，脑子里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别哭”。可这句话似乎不能对妈妈或者其余长辈说，于是只能干巴巴道：“……我没有。”
　　陈兰芝捂着脸哽咽着，越说越委屈：“你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跟妈妈好好闲聊过……你不会跟我说交了什么朋友，也不会说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
　　说过的。
　　陈婉清在心里无声地反驳。
　　她其实说过的，只是每一次都在母亲漫不经心的态度里默默闭上了嘴。日子久了，那些想说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也不像你妹妹，什么事都愿意跟我说，她就连中午在学校吃了什么，都会叽叽喳喳地讲给我听……”
　　陈婉清轻轻拍着母亲后背的手倏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看着母亲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那份挣扎终究被心疼取代。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些噎在喉咙里的话讲出来。
　　安慰到最后，在陈兰芝终于吐露完不满之后，陈婉清才开口道：“……我以后不会了。”尽管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作者有话说：
这个笨蛋是谁？好难猜啊


第31章 再一次
　　人与人之间，有时总是词不达意。
　　陈婉清那句“我以后不会了”话音刚落，两人之间弥漫的不是和解的暖意，而是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陈兰芝的抽泣渐渐止住，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似乎想抓住女儿这罕见的“服软”，让气氛回到她熟悉的轨道。
　　“你知道就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目光扫过女儿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那个工作……要不还是不去了？”
　　陈婉清拍着母亲后背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然后缓缓垂落。
　　“你每天要起那么早，晚上还是骑车回来，多不安全，多累啊。”陈兰芝没看女儿的眼睛，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的安排，“有没有工作经验也没什么，我和你爸也不急着你赚钱。我也没急着让你工作，你就安心在家好好准备考试不行吗？家里还能养不起你？”
　　那些刚刚被母亲的眼泪浇熄下去的小火苗，又“轰”地一下在陈婉清心头炸开。
　　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看似商量，实则早已定下结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将她所有的自主意愿轻轻抹去。
　　“不行。”陈婉清的声音很干，喉间紧绷快要窒息。
　　陈兰芝没想到刚才还低声安慰自己的女儿，转眼又变得如此倔强，她皱起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是心疼你，你什么时候能心疼妈妈？”
　　“我不心疼你？”陈婉清感到好笑，眼眶瞬间红了，满是积压太久的愤怒和无力，“什么才叫做心疼你？全部都听你的就是心疼你？”
　　陈兰芝被话语激怒了，声音再次拔高，“我哪点不是为你好？让你吃好穿好，安心学习还错了？”
　　“为我好就是不管我想什么，都要按你的来？”陈婉清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陈慧婷又哭了，往日响亮的哭声却也无法覆盖争吵。
　　陈婉清大口喘着气：“我想学的专业你说不好找工作；我想报的学校你说离家太远点；现在我连找个工作你也不让！你们真的让我喘不过气了！”
　　“喘不过气？家里哪点对不起你？啊？”陈兰芝也站了起来，手指着女儿，“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越大越不跟我亲近，处处跟我作对！我能害你吗？”
　　“亲近？我怎么亲近？”陈婉清的声音带着颤，“我一坐下看书，不是慧婷跑过来问东问西，就是你在外面叫我做事！为什么我总是要反锁房门，因为家里永远吵吵嚷嚷的！”
　　“我讨厌你们什么事都让我自己做，更讨厌你们总是让我教陈慧婷！”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压力下长期积累的烦躁，陈述着一个让她倍感困扰的事实。
　　“吵吵嚷嚷”几个字落到陈兰芝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尖上。
　　她为这个家操持忙碌，自己学历不高，有时忙不过来让陈婉清辅导一下她妹妹，这难道不是身为姐姐该做的吗？帮妈妈分忧难道不是女儿该做的吗？
　　这些理所当然此刻却成了大女儿嘴里影响她的“吵闹”。
　　委屈、伤心、还有被否定的愤怒，拧成一股尖锐的刺痛。
　　“家里吵？”陈兰芝胸口剧烈起伏，口不择言地吼道，“家里吵那你就出去学啊！出去找个安静地方！”
　　话一出口，时间仿佛凝固。
　　陈婉清愣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兰芝在吼出那句话的刹那，也愣住了。她看着女儿那双陡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错得离谱。那不是她的真心话，她只是被气昏了头……她怎么会让女儿“出去”？
　　这是她的家啊，是陈婉清的家啊！
　　陈兰芝张了张嘴想挽回，想说“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在女儿那样死寂的目光注视下，懊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陈婉清看着母亲脸上闪过的惊慌和懊悔，心头的寒冷却没有丝毫减少。她慢慢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动作决绝。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清晰，“出去就出去。”
　　陈婉清再次抓起外套和手机，不过时隔十几个小时，昨晚夺门而出的情景竟毫无预兆地再次上演。
　　大门被她用力带上，“砰”的一声闷响在楼道里回荡，可身后没有预想中的呼唤，也没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那份意料之中的冷清，像冬季的寒风，顺着衣领钻进怀里。
　　她一鼓作气跑出小区，径直奔向附近的大桥。
　　泪水早已在走出楼栋的那一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皮肉，用那点尖锐的痛感提醒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此刻风裹着寒意肆虐在桥面上，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吹干得无影无踪。
　　陈婉清扶着冰凉的桥栏杆，低头望向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正值冬季，河道水位褪去不少，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河床，零散的小石子嵌在泥土里，看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子，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从这里摔下去，磕在上面，肯定会很疼吧。
　　她一直很怕痛。小时候哪怕不小心摔一跤，都会哭好久。
　　这样想着，陈婉清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看来妈妈说的没错，她的确爱哭。
　　可她真的不想哭。
　　哭泣时总会喘不过气，尤其在这样的寒冬里，吸进肺里的冷空气会刮得喉咙又干又疼；哭完之后更不好受，前额像被人狠狠敲打过，怎么揉都缓解不了，有时候手指还会僵成“鸡爪”；眼睛更是火辣辣地灼痛，即便哭完滴了眼药水，也只能换来片刻的舒缓。
　　可即便如此，这些年她还是哭了无数次。
　　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陈婉清用力眨了眨眼，刚把那股湿意逼回去，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唤声。
　　“清清？”
　　陈婉清诧异地偏过头，看清来人时不由得愣了愣，是今早才见过的简千雪的妈妈。
　　她连忙扬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阿姨好。”心里忍不住默默嘀咕，这大桥上还真巧，上次遇见简千雪，这次又遇见她妈妈。
　　简蓉见自己没认错人，脸上立刻绽开亲切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刚刚在桥那头就看着像你，但想着这时候大家都该在家吃午饭，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陈婉清的脸，察觉到她有些不自在，便适时地收回了视线，柔声问道：“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陈婉清被问得一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干巴巴地找了个借口：“就是……在家待得有点闷，出来转转。”
　　“哎呀，”简蓉像是全然相信了她的话，伸手轻轻替她提了提衣领，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出来转就该把围巾戴上啊，你看这风多大，冻着了感冒可怎么办？”
　　陈婉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被提上去的衣领又往下扯了扯，刚做完这个动作，就意识到有些不礼貌，又乖乖地往上拉了拉，低声解释道：“我不太喜欢戴围巾，总觉得勒得慌，不太舒服。”
　　简蓉闻言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温和：“那你跟小雪爸爸一样，都是脖子敏感得很，戴不得围巾。”
　　陈婉清腼腆地笑了笑，赶紧岔开话题：“阿姨怎么这个时候出来？”
　　简蓉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小雪说晚上想吃这大桥边上这家的甜皮鸭，怕晚了就卖完了，我就趁着饭后消食过来买了。”
　　陈婉清的视线在她身后扫了一圈，没看到简千雪的身影，便顺口问道：“她怎么没和阿姨一起？”
　　简蓉轻轻叹了口气：“她今天要上课呢，从上午十点一直要忙到下午六点。”
　　“这么久？”陈婉清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可不是嘛，她这个工作就是闲的时候很闲，忙的时候非常忙，特别是周末寒暑假的时候，”简蓉点点头，说话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显然是受不住桥上的寒风。
　　她搓了搓手，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陈婉清道：“对了，要不要去小雪家里坐坐？下午家里就我一个人，没人聊天怪无聊的，你过来陪我说说话，顺便尝尝阿姨刚买的甜皮鸭？”
　　陈婉清闻言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不了吧，阿姨。我早上才从简千雪家里出来，现在又过去，太打扰了。”
　　简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这有什么好打扰的？小雪要是知道你去了，高兴还来不及呢。走吧走吧，跟阿姨回去，阿姨给你吃好吃的。”
　　陈婉清没料到她这么热情，想挣开却发现，简蓉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手上的力气却不小，攥得稳稳的。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看来简千雪是随了她妈妈。


第32章 原因
　　陈婉清跟着简蓉回了家，与简千雪不同，简千雪要与人熟悉之后才会多话，而她妈妈与陈婉清仅仅见了几面，话语就一句接着一句。
　　她大概也猜到，这只是为了不让她尴尬而已。这份细腻的体贴，倒是和简千雪如出一辙。
　　或许也正是因为她们母女俩都这般懂得顾及她的感受，将她放在心上，她才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简千雪吧。
　　只是这份喜欢会给简千雪带来烦恼，陈婉清只敢深埋心底。
　　简蓉的话题大多绕着简千雪小时候的趣事打转，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小雪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这么些年过去，还在来往的，好像也就你和闻鸢两个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顿了顿又问：“以前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肯和班上同学多联系联系？你猜她怎么说？”
　　陈婉清想不出简千雪会怎么回答，但不管是什么，表情一定是别扭的。
　　简蓉见她摇头，忍不住失笑，替她揭晓了答案：“她跟我说，真正在乎她的人，自然会主动来找她；那些没主动联系的，说到底还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话音落，简蓉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当时就劝她，感情这东西，总得有个人先主动才行。要是两个人都抱着一样的心思等着对方开口，那不就白白错过了吗？”
　　“确实……”陈婉清嘴角的笑容倏地僵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
　　简蓉浑然不觉，从烤火炉边拿起一个烤得热乎乎的橘子，细心剥去外皮，将一半递到陈婉清手中。
　　掌心传来橘子的暖意，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滞涩。
　　只听简蓉又道：“小雪高中那会儿，总在我耳边提起你，可惜我一直没机会见着。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从酒店出来，我本来还问她，是不是要和你一块儿去吃饭——那顿饭，她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念叨了，结果她说不去了。”
　　简蓉抬眼看向陈婉清，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尽收眼底，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后来小雪就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你的名字。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回，她每次都闭口不谈，一提就炸毛，跟吃了火药似的。”
　　她细细打量着陈婉清的神色，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阿姨能不能问问，你们高考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阿姨就是随口问问。”
　　简蓉很早就知道，陈婉清在简千雪心里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高一开学第一周放假回家，简千雪就兴高采烈地跟她提起了“陈婉清”这个名字，说起对方递纸巾给她时的模样，眼睛亮得惊人。
　　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便时常挂在简千雪嘴边。高二那年，两人成了同桌，简千雪提起她的频率更是高得离谱。
　　直到高考前一个多月，这个名字才突然从简千雪的口中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简蓉不是没问过，可每次一提到陈婉清，简千雪就跟被点燃的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她不敢再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高考结束后的那段日子，简千雪常常对着手机发呆，她无意间瞥过一眼，屏幕上赫然是与陈婉清的聊天界面。
　　她原以为，这次会和过去一样，联系断了便是断了。
　　简蓉曾不止一次为此担忧，一个无法与人保持长期关系的人是否会感到孤独，感到孤独时又是否会后悔曾经的自己没有主动？
　　如今消失了许久的陈婉清，终于再次出现在简千雪的生命里。
　　简蓉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藏着心事的女孩，心底的那份疑惑，终究还是忍不住破土而出。
　　陈婉清沉默了许久，脑海里纷乱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过。等她回过神时，只觉恍若隔世，可余光扫过时间，才惊觉连一分钟都未曾流逝。
　　她反复斟酌，迟疑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底翻涌着的迷茫与无措，是简蓉从未预料到的。
　　“我……不知道……”
　　她曾笃定，简千雪后来的疏远全因方雨桐那句玩笑，毕竟简千雪恐同。可此刻回想起来，又觉得并非如此。如果简千雪真的介意，那她们一年前重逢时，对方又怎么会待她那样热情？
　　那份热络绝非伪装，陈婉清对别人的情绪向来敏感，从不会弄错。
　　可四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这么说来，简千雪当初因那个玩笑疏远她，又在这几年间慢慢释怀，似乎也说得通。
　　可褪去那日在大桥上的尴尬后，陈婉清心里却总憋着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她隐隐觉得，疏远的根源或许并非那个玩笑。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陈婉清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百思不得其解。
　　简蓉也被这句“不知道”噎得一愣。
　　不知道？
　　这么说来，当初的渐行渐远是简千雪主动的？
　　可是……为什么？
　　小雪明明那么在乎这个女孩，怎么会主动推开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是眼前这个女孩还没意识到。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就算当初没察觉，这几年过去，多少也该有些猜测吧。
　　可看着女孩茫然无措的神情，又不似作伪。
　　嘶……这可有点难办了。
　　一个迟钝，一个哑巴，两人要怎么才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
　　简蓉正想再细细追问几句，玄关处忽然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她抬眼瞥了下时间，笑着感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果然还是有人陪着聊天才不觉得枯燥。”
　　简千雪没听见母亲的感慨，换好鞋，就有气无力地扬声喊：“妈妈，甜皮鸭买了没？”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撞进客厅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看着陈婉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自己招手，她才慌忙收敛了脸上的疲态，故作镇定地轻声问：“你……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陈婉清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午后这场意外的重逢。
　　倒是简蓉替她解了围，笑着开口：“中午我去给你买甜皮鸭，正好碰到清清。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就把她喊来陪我说说话。”
　　说着，简蓉站起身，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腰：“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去做饭了。”
　　简千雪朝陈婉清扯出一个笑容，那笑意里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自然。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简蓉身后进了厨房，才凑近母亲耳边，压低声音咬牙道：“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简蓉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促狭的调侃：“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这算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简千雪怕陈婉清听见惹她误会，特意伸长脖子往客厅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陈婉清没什么异样的神色，才继续小声抱怨，“你提前告诉我，我刚刚就不会那样喊了，声音那么大，多丢人啊！”
　　简蓉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你什么样子，人家清清高一就见识过了，现在装什么装？本来就不是温柔那挂的，演起来不累吗？”
　　简千雪狠狠瞪了母亲一眼，干脆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腰，用力勒了一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威胁”道：“下次再有这种事，必须提前跟我说！”
　　简蓉被她勒得直笑，忙不迭地往旁边躲：“行行行，我知道了！快出去陪人家说说话，别让人家一个人待着尴尬。”
　　简千雪挪出厨房，客厅里橘黄色的灯光软软地覆在陈婉清身上，衬得她垂着的侧脸格外安静。
　　简千雪偷瞄了一眼陈婉清，觉得对方心绪不宁，望着茶几上的橘子出神，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简千雪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我妈妈她……就是话多，你别介意。”
　　陈婉清闻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飘忽，点了点头：“嗯，阿姨人很好。”
　　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电视里放着没声的综艺节目，画面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衬得客厅里的安静越发尴尬。
　　简千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或许是因为自己精心在陈婉清面前营造的形象破了缝，此刻心中难免尴尬，反倒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简千雪见她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干脆抓起一个橘子，低着头剥起来，果皮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剥得手忙脚乱，橘子汁溅到了手背上，慌慌张张地去擦，却不小心碰掉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哐当”一声，两人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又齐齐移开视线。
　　“我来捡吧。”简千雪忙弯下腰，陈婉清下意识用手捂住桌角。
　　下一秒，简千雪的额头果然撞到了桌角，更准确来说，是撞到了陈婉清的手背上，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这一下力道很大，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出声响，简千雪连忙抓起陈婉清的手察看，语气紧张：“以前不是就让你不要这样吗？怎么又把手放在那里？”她眼中满是担忧，轻轻揉了揉陈婉清的手背，问道：“疼吗？”
　　陈婉清望着这样的简千雪，心中的一角忽然泄了气。
　　原来，思念从未消散。
　　它只是蛰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然后在重逢的这一刻，呼啸着将她吞没。
　　她想起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那些被刻意回避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
　　简千雪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她的世界撤离，无声无息，却留下整片荒芜的海滩。
　　当初疏远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陈婉清自己猜想过，却从未真正询问过。
　　可此刻看着这样担忧的简千雪，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她自认当初没有做错过什么。
　　她不想在当哑巴。
　　她想知道答案。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我记得那个时候……你突然开始冷淡我。”


第33章 暴露
　　高中的时光总该是明媚的，可总有那么些瞬间，会在记忆里刻下难释的印记。
　　距离高考仅剩一个月，陈婉清敏锐地察觉到了简千雪的疏远。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桌，视线偶尔撞在一起时，简千雪总会刻意先一步移开；就连课间众人热热闹闹交谈，只要她一开口，简千雪的话语便会骤然停歇，留下一阵莫名的沉默。
　　这样的场景，陈婉清并非毫无经历。她像之前那次一样，一遍遍在心里复盘，究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妥惹了简千雪不快，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依旧毫无头绪。
　　高考的脚步越近，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浓重。
　　陈婉清面上愈发平静，仿佛早已将所有情绪收纳妥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憋闷正一点点累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情绪像是坠入了无解的死循环，越压抑，越麻木。这一次，她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眶在简千雪面前哭着追问缘由。
　　一来是她实在挤不出眼泪，面对简千雪始终忙碌却刻意回避的身影，那些到了嘴边的疑问终究没能说出口；二来是她怕这只是自己的多想，万一因为这份无端的揣测，耽误了简千雪的备考时间，更何况哭泣向来是惹人烦的事。
　　陈婉清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许是高考压力太大，简千雪只是太紧张了，等考完就好了。抱着这样的念头，她硬生生压下了无数次想要开口询问的冲动。
　　终于，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所有的紧绷在那一刻骤然松弛。陈婉清没忘一个多月前的约定，在考完的那个晚上，她们要单独约一顿饭，就她们两个人。
　　两人不在同一所学校考试，陈婉清只好怀着满心欢喜先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刚把衣物书籍归置妥当，班主任便来发放之前统一保管的手机。
　　她攥着手机，指尖立刻点开与简千雪的对话框，正要编辑消息询问对方是否收拾完毕，酒店走廊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交谈声。
　　“简姐，晚上一起去吃饭啊？班上十来个人都要去呢。”是班长的声音。
　　陈婉清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恰巧与站在走廊里的简千雪对上视线。那一瞬间，无需简千雪开口，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果然，简千雪飞快地移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编辑好的文字静静躺在输入框里，陈婉清盯着看了几秒，默默删掉了所有内容，提起行李箱转身下了楼。
　　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简千雪的冷淡从来都不是因为高考的紧张。
　　高考结束后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陈兰芝和林云出发稍晚，此刻还被困在车流中。她坐在行李箱上静静等候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简千雪。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聊天框里的文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她怕冰冷的文字无法传递心底的复杂情绪，又怕即便当面询问，也会词不达意，说不清楚真正的困惑。
　　她甚至荒唐地想，若是世上有一种能完美传递心意的机器就好了，哪怕要剖开真心，她也不想再这样反复纠结下去。
　　正怔忡间，陈婉清瞥见简千雪走出了酒店大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千雪也看到了公交车站台上的她，两人隔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再次对视。
　　片刻的沉默后，她们又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各自的手机屏幕上——那里没有任何一条来自对方的消息。
　　等陈婉清再次抬头时，只见简千雪头也不回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不远处，一位女士捧着一大束鲜花，笑着对简千雪道贺：“高考结束啦，恭喜你。”
　　那一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陈婉清最后的侥幸。她忽然明白，或许简千雪从来都不需要她，那些她自以为重要的约定与和解，对简千雪而言，可能不过是多余的烦恼。
　　她不知道的是，简千雪回到房间后，便找了个借口推掉了班长的邀约。
　　此刻坐在车里，她同样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对话框里躺着一句删改了无数次的询问：“你……在和方雨桐谈恋爱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片刻后，碎掉的自尊又强硬地使她下意识想要删除，可删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简千雪攥紧了手机，另一只手因为紧张，不自觉地贴在车窗上。
　　直到视线与路边的陈婉清再次相遇，看到对方眼中那份平静到近乎释然的目光时，她心中所有的勇气都瞬间僵住了。
　　汽车缓缓启动，路边的风景开始向后倒退。
　　简千雪看着陈婉清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某一瞬间，两人面对面擦肩而过，陈婉清先一步低下头，关掉了手机屏幕。
　　再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简千雪在密密麻麻的车流中，再也找不到陈婉清的身影。而陈婉清坐在路边，守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尝试着一点点放下。
　　方才对视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望着简千雪眼中陌生的愤然，陈婉清忽然想起另一个场景。
　　那是一个午睡的午后，她醒来时看到简千雪垂在身侧的手，脑子一热便伸手碰了碰，却在收回的瞬间被那只手紧紧握住。
　　那时简千雪的眼神温柔得像是冬日暖阳，可方才那双眼睛里，只有她读不懂的愤然。
　　陈婉清到最后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简千雪如此生气，以至于在高中的最后一天，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但她想，简千雪一定是真的很生气吧。
　　…………
　　陈婉清鼓起勇气看向对方，却撞进一双潮湿的眼睛。
　　简千雪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蒙着雾的窗。
　　“我一直在等，”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发来的消息，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发来的好友申请。”
　　她顿了顿，目光如纤细的针，轻轻刺穿陈婉清的心脏。
　　“陈婉清……先放手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窗外有鸟雀掠过，惊起一串清脆的鸣叫。
　　陈婉清怔在原地。
　　“什么？”陈婉清眉头紧蹙，满是疑惑。先不说简千雪口中“先放手的人”究竟指谁，那好友申请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好友申请？”她明明记得自己早就和简千雪加了好友，怎么会冒出这样的说法？
　　简千雪像是精准看穿了她心底的困惑，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是，我们是有一个联系方式，但另一个呢？领取报考指南那天，你挨着加了班上大半人的另一个账号，唯独跳过了我。后来我特意发了条带二维码的动态，想着你总能看见，结果那些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都发来申请，你却始终没动静！”
　　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些憋在心底许久的纠结与不甘便如潮水般涌来。
　　简千雪此刻也顾不上在意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显得幼稚，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要一个迟了太久的答案。
　　看着简千雪脸上又愤又委屈的模样，陈婉清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明明最该觉得委屈的人是她才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冷淡我？”陈婉清猛地直起脊背，一字一顿，带着几分控诉的意味：“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吧？就算我哪里惹你不快，你大可以直说，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疏远我？”
　　简千雪闻言，心底那份被“忽视”的愤怒瞬间被点燃，也顾不上在陈婉清面前维持温婉的形象，抬手挽起袖子，语气带着火气：“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没分寸！方雨桐不管开什么越界的玩笑，你都笑着点头应和，她拉你胳膊、凑你耳边说话，你也从不躲开！而且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就不会主动问一句我为什么生气吗？”
　　“哈？这跟方雨桐有什么关系？”陈婉清满脸错愕，双眉因不解高高扬起，随即又被简千雪的后半句话噎得张大了嘴：“照你这么说，我没主动加你联系方式，你就不能自己开口要吗？非要等着我凑上去？”
　　简千雪只觉得背后的抱枕硌得慌，一把抽出来抱在怀里，语气陡然拔高：“陈婉清！你这要跟我翻旧账是不是？”
　　“什么叫翻旧账？我说的都是事实！”陈婉清也赌气似的从身后抽了个抱枕紧紧抱住，不肯示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被时光尘封在高中记忆里的细碎往事，全都被一一翻了出来。客厅里争辩声此起彼伏，喧闹得像是回到了当年的教室。
　　她们都没察觉，此刻这般模样竟和高中时的打闹别无二致。
　　高中时的陈婉清，还没有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特意躲在厨房里，想给两人留出和解空间的简蓉，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表情瞬间凝固。
　　这不对吧？
　　按照她的预想，不该是两人相视一笑，然后抱在一起冰释前嫌吗？
　　可仔细听着那些“翻旧账”的话语，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哪有人吵架，会把对方当年所有的细枝末节记得那般清楚？
　　她悄悄伸出脑袋，瞥见沙发上的两个女孩，眼眶里满是委屈，却依旧梗着脖子互不相让，怀里的抱枕被攥得紧紧的。
　　“我是以为你在和方雨桐谈恋爱！”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简千雪自己都愣住了。
　　怕被看穿心底隐秘心思的慌张瞬间蔓延开来，她下意识想找补，陈婉清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委屈：“我就知道，你果然不在乎我，不过是因为你恐同就这么疏远我！”
　　如果真的在意，就应该会越过恐惧依然站在她身边啊！简千雪果然是因为方雨桐那个玩笑就疏远她。
　　“恐同？”简千雪惊得嗓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扭头去寻简蓉的身影，见妈妈还在厨房里没出来，才定了定神，急切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婉清猛地一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看着她这副震惊的模样，简千雪忽然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缓缓摇了摇头，在陈婉清错愕的目光中反问：“难道不是你吗？怎么这么惊讶？”
　　陈婉清一时语塞，下意识含糊道：“我、我当然是……”话还没说完，搁在抱枕上的手机被胳膊肘不小心蹭到，骤然亮了起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往下移，落在了手机壁纸上。
　　陈婉清一直用指纹解锁，简千雪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手机壁纸。看清那画面的瞬间，她的目光彻底僵住，壁纸上是两个亲昵依偎的女孩，正是前一晚她刚追完的热门百合动漫主角。
　　简千雪抬眼看向陈婉清，而陈婉清早已没了方才的气势汹汹，头埋得低低的，不敢与她对视。


第34章 接近
　　“这个壁纸……是你换的？”
　　陈婉清的大脑瞬间飞速运转。她的手机壁纸原本不是这个，只是前阵子追完那部动漫后太过喜欢，便随手换成了主角二人的图片，却全然忘了自己在简千雪面前还立着人设。
　　看简千雪的样子，分明也是追过这部动漫的——这么说来，自己实话实说应该也没什么吧？
　　当然有什么！
　　她先前可是亲口骗过简千雪的，若非心里有鬼，谁又会特意去强调这种事？
　　偏偏陈婉清此刻就是满心的鬼胎，哪里敢实话实说，生怕简千雪从只言片语里窥破她的心思。她强装镇定，面上波澜不惊地反问：“对啊，这个壁纸有什么问题吗？”
　　简千雪被她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弄得微微后仰，语气里满是诧异：“你……知道这部动漫讲的是什么吗？”
　　陈婉清点点头，答得斩钉截铁：“知道啊，不就是两个女孩之间的友情吗？”
　　会亲嘴的友情？
　　这种“友情”，简千雪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她压下心底的怀疑，又追问了一句：“你看了几集？”
　　早就追完整部的陈婉清几乎是脱口而出：“第二集。”
　　好吧，动漫里主角二人的吻戏在第三集，只看了前两集的话，把两人之间暗生的情愫理解成友情，倒也说得过去。
　　简千雪暗自点了点头，总觉得心里像是漏了一拍，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她忽略了，可偏偏抓不住半点头绪。
　　经这么一打岔，两人方才那些剑拔弩张的“争辩”，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们重新安分下来，一个剥橘子，一个看电视，默契地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题。
　　她们都没察觉到，此刻的气氛，要比重逢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要自然。连简千雪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卸下了刻意的“伪装”。
　　只是没过多久，陈婉清周身的气息又重新沉了下去，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饭桌上的氛围倒是热闹，三人有说有笑，陈婉清脸上也终于又有了几分高中时的鲜活气。
　　简千雪被逗得发笑时，甚至会下意识地拍一拍她的胳膊。这可是重逢之后，头一次发生的事。
　　饭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陈婉清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晚上八点整，她倏地站起身，对着简蓉开口：“阿姨，天都黑了，我就先回家了。”
　　简蓉淡笑着拍了拍简千雪的手臂，语气亲昵：“去送送清清。”
　　“不用了阿姨！”陈婉清连忙摆手，“这里离我家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
　　简蓉和简千雪轮番劝说，可陈婉清这次却格外执拗，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送，脸颊急得微微泛红。
　　两人瞧着她这副模样，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便不再强求，只反复叮嘱她路上慢点。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陈婉清下意识地拉紧了衣领，脚步有些茫然地走出小区，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去处。
　　她想去酒店开间房，但又想起身份证根本没带，只能望着街对面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先在附近转转吧。
　　至于住处……大不了熬上一晚。等明天一早，趁着妈妈送陈慧婷去补课的空档，再偷偷溜回家拿身份证就好。
　　陈婉清这么想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没多远，便觉得浑身乏力。她独自坐在湖边的公共长椅上，望着眼前被夜色笼罩的湖面，一动也不动。
　　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觉得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掠过，她既不愿深究其意，也懒得伸手去抓。
　　直到一道带着诧异的声音将她从混沌中拽回现实：“陈婉清？”
　　她转过头，发现来人是闻鸢——也对，闻鸢住的小区就在这附近。
　　陈婉清在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是小县城，走到哪儿都能撞见熟人。
　　闻鸢几步走过来，挨着她在长椅上坐下，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
　　陈婉清脑子空空的，实在没力气琢磨什么像样的借口，干脆直言：“来这儿放松放松。”
　　大晚上的，在湖边吹冷风叫放松？
　　闻鸢心里犯嘀咕，却没多问，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忽然凑近，语气里满是热忱，拉着陈婉清的胳膊发出邀请：“我有更舒服的放松法子，要不要一起？我和高中班上的朋友约了去KTV，就是言鹤她们，你也一块儿来吧？”
　　陈婉清猛地睁大眼，拒绝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了吧，我跟她们……”话刚说到一半，她就顿住。她和言鹤她们明明是同班同学，总不能说“不认识”。
　　还没等她重新编个理由，闻鸢已经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腕往路边走：“别跟我扯这些，你和她们不熟？你自己听听合理吗？”
　　确实没法反驳。
　　言鹤她们是闻鸢和简千雪高中时的室友，当初在学校里，陈婉清和她们走得也不算远。
　　也说不清是连日来积压的情绪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还是闻鸢的催促实在缠人，鬼使神差地，陈婉清破天荒地应了下来。
　　另一边，简蓉和简千雪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
　　简千雪笑得身子后仰时，手腕忽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硌了一下。她低头摸索，从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出一个钥匙扣。
　　不用猜，肯定是陈婉清不小心落下的。
　　她眼珠转了转，当即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玄关冲：“妈妈，陈婉清的钥匙落这儿了，我给她送过去！”
　　简蓉头也没抬，笑着叮嘱：“要是晚上在外面住，不用特意跟我说！”
　　可惜简蓉完全猜错了方向。简千雪压根没去陈婉清家，因为半路上就瞧见了站在路边的陈婉清和闻鸢。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背着她一起玩的？
　　她正纳闷着，就见两人上了一辆车，开车的人居然是言鹤。
　　简千雪这才猛然想起，前几天闻鸢确实约过她去KTV，可闻鸢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陈婉清也会去啊！
　　她咬了咬后槽牙，掏出手机飞快地给闻鸢发消息：定位！
　　闻鸢的消息回得极快，几乎是秒回：什么定位？
　　简千雪指尖翻飞：KTV的定位。
　　车内的闻鸢看到消息，低低笑了两声，立刻把定位发了过去，还不忘调侃一句：怎么突然想来了？是不是后悔拒绝我良心不安了？
　　简千雪瞥了眼屏幕，冷哼一声，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狠了些。
　　到达KTV时，包厢里早已是一片喧闹。闻鸢提前打过招呼，说陈婉清会来，所以众人见了她，都没露出半分诧异，反倒热情地招呼她入座。
　　可陈婉清还是觉得有些局促，毕竟这么几年，她和这些老同学也不过是偶尔寒暄几句的交情。
　　包厢里的气氛正嗨到顶点，包厢门却“砰”的一声被推开。简千雪裹着一身“查岗”的气势站在门口，目光精准地落在陈婉清身上。
　　一片起哄的欢呼调侃声里，陈婉清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鸡尾酒，猝不及防地呛了呛。
　　简千雪往包厢里走，陈婉清低着头放下酒杯，再次抬头时，就发现自己身边空出来了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是谁的不用多说。
　　好在众人的起哄声很快打破了两人间短暂的凝滞，有人把话筒塞到简千雪手里，简千雪随手接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陈婉清的方向。
　　陈婉清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屏幕上滚动的歌词，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光唱歌太无聊了”，立刻有人附议：“玩游戏吧！就真心话，用酒瓶转！”
　　空了的鸡尾酒瓶被横放在桌面中央，瓶身透明，在彩色射灯下晃出细碎的光。提议的人话音刚落，包厢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简千雪和陈婉清。
　　简千雪低头回了个消息，然后挑了挑眉，没拒绝：“来就来。”
　　大家都同意了，陈婉清也没打算做有异议的人，于是也点了点头：“好啊。”
　　游戏开始，酒瓶被第一个人转起来，瓶口晃悠悠地划过一圈，最终指向了角落里的言鹤。
　　聚会的八卦大多就围绕那一个方面，众人哄笑着逼她回答“高中时偷偷暗恋过谁”，言鹤红着脸说了个名字，惹来一阵调侃声。
　　接着第二个人转，指向了闻鸢，问题是“喝醉后干过最糗的事是什么”，闻鸢大大咧咧地说了，又是一阵哄笑。
　　几轮下来，气氛越发热络，酒瓶在桌面上转得飞快。
　　直到那一轮轮到闻鸢转动酒瓶，瓶身渐渐慢下来，晃了晃，最终稳稳地停住，瓶口正对的方向是陈婉清。
　　喧闹声瞬间拔高，有人拍着桌子喊：“真心话！真心话！”
　　闻鸢清了清嗓子，坏笑着抛出问题：“老实交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陈婉清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的目光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简千雪，在昏暗的灯光中几乎没人看见。
　　简千雪正端着酒杯，指尖搭在杯壁上，闻言也好奇般地抬眸看她，让陈婉清心头一跳。
　　“我……”陈婉清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承认？还是否认？无论哪一种，好像都藏不住心底的那点心思。
　　她咬了咬唇，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哦——”声，与起哄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陈婉清放下酒杯时，莫名又对上了简千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夜色，深不见底，看得她几乎要落荒而逃。
　　轮到陈婉清转酒瓶了。瓶身越转越慢，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音乐声都好像小了几分。
　　然后，酒瓶停了。
　　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陈婉清自己。
　　“哇！自投罗网！”
　　“这运气绝了！必须加个猛点的问题！”
　　众人笑作一团，这次是简千雪身边的女生开了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狡黠：“那我问了啊！你喜欢的人，我们认不认识？”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那些不敢言说的情愫好像要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陈婉清攥紧了手指，她再次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包厢里的起哄声更大了，那阵意味深长的“哦”声拖得更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闻鸢笑着拍了拍陈婉清的肩，语气里满是促狭：“你这还不如直说呢，跟明晃晃地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与包厢里起哄的众人不同，简千雪听到这话时，思绪悄然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陈婉清现在确实有喜欢的人，而且那个人她还认识？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起自她进门后，两人那几次短暂又躲闪的目光交汇，某个被她刻意深埋了许久的念头，又不受控制地悄悄冒了出来。
　　陈婉清喜欢的人……会是……


第35章 重拾
　　众人闹到后半夜一两点才陆续散去。陈婉清和简千雪喝的都是低度鸡尾酒，神智尚且清明，却还是稳妥地叫了代驾。
　　闻鸢本就打算坐简千雪的车回去，陈婉清正纠结着要不要独自打车溜走，就被闻鸢一把揽住肩膀，半推半就地朝着简千雪的车走去。
　　闻鸢伸手正要拉后座的车门，却被简千雪出声拦住：“你坐副驾。”
　　闻鸢敏锐地察觉到简千雪语气里的不对劲，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的陈婉清，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行吧。”
　　陈婉清僵在原地，视线越过车顶，恰好撞进简千雪沉沉的目光里。那目光像是带着穿透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想要逃跑的念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陈婉清笃定，方才那两个试探性的问题，说不定已经让简千雪起了疑心。
　　她习惯性地往最坏的方向设想，而此刻她能想到的最糟的局面，便是简千雪洞悉了她深藏的心思，然后像从前那样，毫不留情地抽身远离。
　　眼看着那最坏的可能就要成真，陈婉清喉间干涩得发紧，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简千雪，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艰难地吐出“我还是”三个字，却被简千雪冷冽的一声“上车”，堵得哑口无言。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简千雪已经坐进了车里，陈婉清却还愣在原地，迟迟没有拉开车门的勇气。
　　下一秒，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简千雪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冷的侧脸。她侧目看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上车？”
　　又冷脸了……
　　陈婉清心里嘀咕着，却偏偏扛不住简千雪冷脸的威慑力，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按常理本该先送闻鸢回小区。可等闻鸢下车后，简千雪却突然对代驾开口：“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左转是回陈婉清家的路，右转却是驶向简千雪的住处。
　　陈婉清诧异地转头看向她，简千雪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脸对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霓虹。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代驾道别离开，车里只剩下陈婉清和简千雪两人。
　　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指示灯亮着。陈婉清悄悄抬眼打量着身旁的人，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简千雪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她为什么生气？
　　是察觉到了自己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所以恼怒了吗？
　　陈婉清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良久，她才勉强挤出一句：“那个……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还是……先走了吧。”
　　“你已经跟阿姨说了，今晚住我家。”简千雪忽然转过头，眉头微蹙，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你还想去哪里？”
　　陈婉清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僵硬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妈妈……她联系你了？”
　　简千雪是陈慧婷的英语辅导老师，之前建了家长群，陈兰芝想要找到简千雪的联系方式，实在是轻而易举。
　　她傍晚的确给母亲回过消息，说自己在简千雪家借宿。彼时她刚和母亲吵完架，心里憋着一股委屈，不愿接电话，却又怕家人担心，才草草回了这么一句。只是她万万没料到，母亲竟然会特意去跟简千雪求证。
　　简千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着她，轻声问道：“你又和阿姨吵架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陈婉清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又吵了一架。”
　　陈婉清素来不喜欢将自己的狼狈展现在人前。倒不是不屑于被人怜悯，而是怕在旁人眼里，自己这副模样，既幼稚又小题大做。
　　可今夜，或许是夜色太沉，或许是车里的氛围太过让人安心，陈婉清压着满心的不自在与自嘲，竟反常地将吵架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现在这样也算是……离家出走了吧。”
　　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简千雪接下来的反应。
　　【……应该是不小心的，不用放在心上。】
　　【……只是一件小事，回去好好聊聊就行了。】
　　【……都是成年人了，不应该这么小气幼稚，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
　　越是这般胡思乱想，陈婉清的呼吸就越是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想停下来，纷乱的思绪却像是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住。
　　恍惚间，脑中像是有根弦“嗡”的一声，骤然绷断。等陈婉清回过神时，才发现简千雪不知何时倾身靠近，正用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陈婉清！”
　　简千雪方才还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她放柔了声音，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她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陈婉清微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想说就别说了……都过去了，嗯？”
　　陈婉清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震颤。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些盘旋在她脑海里的话，不知何时竟全都被她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妈妈应该是不小心的，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只是一件小事，我回去好好聊聊就行了。】
　　【我都是成年人了，确实不应该这么小气幼稚，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
　　诚然，在简千雪看来，陈婉清这般赌气离家的举动，确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可人与人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壁垒，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无法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亲历那些心绪翻涌，也就意味着永远无法真正共情到那份深埋心底的煎熬。
　　所以无论陈婉清的反应如何，在此时此刻，简千雪都清楚，对方最需要的从来不是说教，而是一份不问缘由的安抚。
　　这个认知是简千雪在上次劝陈婉清和母亲好好沟通，却不料惹得她情绪骤然崩溃后，才真正明白的道理。
　　那些看似偏激的举动，皆是当事人在万般心绪积压下的真实流露。
　　痛苦从来都是具象的，不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何必如此”，便能轻易消解的。
　　在别人深陷泥沼时，最不该做的便是站在岸上暗示对方的举动不对，疑惑对方为何要沉溺其中。
　　什么都不需要说，只需通过动作表达自己的安慰。
　　拇指摩挲的力道很轻，带着微凉的温度，一下下熨帖在陈婉清发烫的脸颊上。
　　车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混着窗外车库夜间风吹过发出的微弱嗡鸣。
　　陈婉清的肩颈一点点松弛下来，先前绷得紧紧的脊背，也不自觉地塌了几分。
　　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自我苛责，那些翻涌的委屈与惶恐，被这温柔的力道慢慢抚平，连呼吸都跟着绵长了许多。
　　她望着简千雪近在咫尺的眉眼，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担忧，像一汪浸了月光的潭水，澄澈又柔软。
　　“我……”陈婉清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沙哑，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简千雪没催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滑到她的眼角，替她拭去那点不慎溢出的湿意。
　　“没事的，”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这里。”
　　这四个字落进耳里，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淌过，漫过四肢百骸。陈婉清吸了吸鼻子，抬手攥住简千雪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简千雪由着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车里的沉默不再窒息，反而透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陈婉清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身旁的人，先前乱作一团的心跳，终于慢慢归了平静。
　　陈婉清的呼吸渐渐平稳，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距离太近了。简千雪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往后缩了缩肩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精准地落进了简千雪的眼里。她托着陈婉清下巴的手顿了顿，没有再追上去，只是轻声问：“为什么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
　　陈婉清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没什么……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简千雪沉默了几秒，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垂落时，轻轻擦过陈婉清的脸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昏暗的车座缝隙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尘封的岁月低语：“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你遇到难过的事会告诉方雨桐，却从来不肯对我说一个字。”
　　“你会挽着方雨桐的胳膊，却从来只肯和我肩挨着肩，每当我握住你的手时，你也会僵硬一瞬。”
　　那时的简千雪只以为是陈婉清喜欢她，从而害羞罢了。
　　话音落下时，简千雪的思绪又不知不觉飘回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夜，那个让人心碎的谎言。
　　可最近的种种，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事。误会解开的那一刻，过往的怯懦，在一次次试探与靠近里慢慢松动了。
　　简千雪抬起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眼底翻涌着细碎的光。
　　在得知方雨桐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谎言时，她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没有询问陈婉清，如果问了，她们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从前她总在怕，怕那份喜欢会将自己碾落尘泥，怕一句追问换来的答案，会让碎裂的自尊再也拼凑不起完整的形状。
　　可如今她忽然懂了——既然早已碎过一次，那么再碎得彻底些，又能如何？
　　骄傲与自尊，原是最虚无也最坚韧的东西。它们会碎，也会在时间里自己愈合，或者被自己亲手重新粘合。
　　这个认知倏然打开了她自我囚禁的牢笼，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顽石，都被这句话轻轻撬动。
　　这一刻，简千雪重拾了过去的勇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在脑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陈婉清……你讨厌我吗？”


第36章 告白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到那个夏日夜晚，简千雪会问出“你喜欢我吗？”，但现在她更加倾向于询问陈婉清“你讨厌我吗？”
　　回忆如潮水般漫过心头，简千雪忽然惊觉，过往陈婉清与她相处时的那些僵硬，或许从来都不止“喜欢”这一种可能，另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答案，是“讨厌”。
　　从小到大，围绕在她身边的爱慕者从未缺席，可因她性子生出的嫌隙也不在少数。
　　她向来脾气急躁，动辄冷脸生气，说话直来直去，从不知顾及别人感受，这样的自己实在没理由被所有人喜爱。
　　有一次方雨桐便被她无心的话语伤到，这还是后来陈婉清告诉她的，想起那时陈婉清对她说的话和使的眼色，简千雪心中就发闷。
　　方雨桐会被她无意间伤害，那一直默默包容她的陈婉清呢？过去她有没有无意间伤害到陈婉清？
　　陈婉清向来习惯隐藏情绪，把心事都藏在厚重的壳里。
　　经历了这么多误会与拉扯，简千雪再也不敢笃定，自己能看穿那双平静眼眸下真正的心思。
　　于是在忐忑、愧疚与一丝残存的希冀交织中，比起“陈婉清是否喜欢我”，她更迫切地想知道答案的，是“陈婉清是否讨厌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陈婉清心中盘踞许久的紧张竟轰然消散。
　　方才察觉到简千雪的欲言又止，她早已做好了心思被戳穿的准备，预想中是无地自容的窘迫，像凌迟般难熬。
　　可没想到此刻被这份煎熬包裹的，却是简千雪自己。
　　她微微一愣，讶然抬眸，望向面前那张强装倔强的脸。
　　借着车内微弱的光线，陈婉清恍惚看见简千雪眸间闪动的水光。
　　简千雪微微扬起下巴，像是不愿被人窥见脆弱，先一步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在陈婉清的视野里，坠落的轨迹被无限放慢，轻轻砸在心上。
　　陈婉清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简千雪心头，她忍不住开始脑补画面：陈婉清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地说“是，我讨厌你”。
　　仅仅是想象，就让她眼眶发热，酸涩感汹涌而上。
　　眼泪很快糊住了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什么，可就在视线清晰的那一刻，整个人却瞬间僵住。
　　陈婉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她的脸颊下方，那滴没能落在车座上的眼泪，恰好坠入了她温热的手心。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陈婉清的声音不高，表情却异常认真。
　　她不擅长与人对视，尤其是面对简千雪时，心底翻涌的情愫总会让她下意识躲闪，可此刻，她逼着自己迎上简千雪的目光。
　　她依然怕单薄的话语不足以传递真心，便想让简千雪透过她的眼睛，看见那份答案。人们都说，双眼是心灵的窗户，她如今把窗户推开，简千雪应该能看清吧？
　　“我发誓。”
　　即便说着如此郑重的承诺，陈婉清脸上依旧没太多表情，可简千雪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坠入陈婉清手心的不止有那滴眼泪，还有她的心脏。
　　被掩埋许久的勇气骤然重回心底，在陈婉清收回手之前，简千雪毅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陈婉清……”
　　“对不起，高中最后一个月，我因为方雨桐的话冷淡了你。我本该直接问你的，可是……”她眨了眨眼，将那份不愿示人的怯懦与在意尽数袒露，“可是我害怕，我怕你真的和方雨桐在一起；我也生气，气方雨桐说你们在谈恋爱……”
　　陈婉清向来迟钝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清明起来，双眼不自觉地瞪大，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简千雪紧紧握住，没能如愿。
　　简千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因为在我心里，你本该对我表白。”
　　两人心底埋藏多年的秘密，在这一刻尽数坦露人前。没有预想中的难堪与尴尬，只有满心的滚烫与悸动。
　　昏暗的车内，她们静静对视着，简千雪眼中汹涌的爱意，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陈婉清……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简千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有些话只要开了头，后面的一切便都水到渠成。
　　她望着陈婉清，眼底带着一丝期待与释然，轻声再问：“现在呢……你讨厌我吗？”
　　指尖的酥麻倏然漫遍四肢百骸，时隔四年的重逢，让陈婉清在那一瞬间清晰地触到了心底蛰伏已久的情愫。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能就这样长久地守在简千雪身边，却从未奢望过这份心思能得到回应，更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告白会从简千雪的口中落下。
　　她怔怔地僵在原地，一阵脱离掌控的恐慌紧跟着漫了上来。她下意识地胡思乱想：和简千雪在一起之后，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她真的能对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视而不见吗？最重要的是……倘若家人知晓了这件事，她又该怎么办？
　　陈婉清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目光流转间，却先一步撞进了简千雪的眼底。那里头盛着快要漫出来的爱意，偏偏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也许简千雪和她一样也在害怕。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陈婉清的视线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些尚未厘清的疑虑，那些未曾直面的恐惧，在此刻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只愿能接住简千雪满腔的爱意，只愿能将那份怯懦从她的眉眼间彻底驱散。
　　于是陈婉清轻轻眨了眨眼，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人却已经俯身向前，吻上了简千雪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细碎的电流顺着肌肤蔓延开来，轻柔得不敢用力。
　　陈婉清能清晰地感受到简千雪唇上的微凉，以及她微微绷紧的肩线。
　　原来这份告白背后，她比自己还要紧张。
　　地下车库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微弱的送风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入库的模糊引擎声，衬得车里的呼吸愈发清晰。
　　车窗外没有街灯的暖黄，只有地库天花板上间隔排的白炽灯，投下淡淡的冷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晕开斑驳的光影。
　　陈婉清的指尖还带着未散的酥麻，此刻轻轻抵在简千雪的脸侧，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气味，却被简千雪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悄悄盖过，成了此刻独属于她们的气息。
　　简千雪起初有些僵硬，似乎没有预料到陈婉清这份突如其来的回应，几秒后才缓缓放松下来，抬手小心翼翼地揽住陈婉清的后颈。
　　她的吻很轻，与上次醉酒一样带着几分试探的温柔，辗转间满是压抑了许久的珍视，没有急切的掠夺，只有细细密密的呵护，缓慢间将这几年的思念与牵挂，都融进这无声的亲密里。
　　陈婉清的鼻尖萦绕着简千雪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她在这四年来无数次从回忆里追寻的气味中闭上双眼。
　　恐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柔软，她一点点轻嘬简千雪的嘴角，带着几分笨拙。
　　简千雪轻笑一声，拇指轻轻摩挲着陈婉清颈后的皮肤，随后她微微侧头，让这个吻更显缱绻。呼吸交织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颊，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
　　陈婉清感觉到简千雪眼底未散的惶恐渐渐被安心取代，而自己心底那些未曾言说的顾虑，也在这份紧密的相拥中暂时被温柔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相抵，鼻尖依旧轻轻蹭着彼此。
　　简千雪的睫毛上沾了些微湿意，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陈婉清的身影，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欢喜。
　　“陈婉清……”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依旧紧紧揽着她，她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作泡影。
　　陈婉清睁开眼，“我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唇畔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延伸。
　　简千雪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刻进骨子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陈婉清顺从地靠在她的肩头，听着她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心底那份蛰伏多年的喜欢，终于有了最温柔的归宿。
　　心脏的跳动声在耳畔愈发清晰，答案本是无需言说的笃定，可话到嘴边时，陈婉清忽然冒出个狡黠的“坏心思”。
　　她悄悄勾起唇角，故意拖长语调，故作迟疑地开口：“嗯……好闺蜜？”
　　简千雪脸上缠绵的柔情瞬间僵住，揽着陈婉清脖颈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陈婉清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格外清亮：“闺蜜？！”
　　陈婉清揉了揉被勒得发紧的脖颈，眼底藏着笑意，浅声道：“对啊，不可以吗？”
　　简千雪非但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急切：“哪有亲嘴的闺蜜？”
　　“那部动漫里不就是这样？”陈婉清一本正经地反驳。
　　“她们根本就不是闺蜜！”简千雪近乎愤然地说完，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狐疑地看向陈婉清，“你不是说只看了前两集吗？”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陈婉清嘴角那藏不住的偷笑。
　　意识到自己方才被耍得团团转，简千雪顿时抱起双臂，后靠在车门上，像高中时那般挑起一只眉角，直愣愣地盯着陈婉清，眼底却没多少真的愠怒。
　　陈婉清再也忍不住，先前压抑的笑意彻底爆发，化作一串清脆又放松的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简千雪心底那点微弱的生气，早已被这笑声驱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她便被陈婉清轻轻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那人用带着笑意的温柔嗓音，清晰地说道：“你是我女朋友。”
　　车内重归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裹着满心的欢喜，在地下车库的寂静中静静流淌。


第37章 和好
　　陈婉清许久没有这般神清气爽地醒来，清醒时没有半分疲惫，心底只漾着满溢的放松。
　　身侧早已没了简千雪的温度，周六的她有一整天的课，可陈婉清还是下意识往她躺过的位置挪了挪，想抓住那点残留的余温。
　　家里只剩她一人，简蓉极少在这儿过夜，往常都是等陈永关了饭店，开车来接她回去。
　　她拿起手机，一眼就看见简千雪发来的几条消息：冰箱里备了不少吃的，早上给你做了三明治，起床后记得用微波炉热一热，等我晚上回来。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软笑，浑身都涌着莫名的动力，陈婉清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抬手“唰”地拉开窗帘，窗外竟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想来会是美好的一天。
　　餐桌上摆着两块三明治，她懒得多费功夫去热，直接拿起咬了一口，冰凉的黄瓜激得她轻轻一颤，味道却意外地好吃。
　　吃过东西，揉了揉元宝的脑袋，陈婉清便出了门。
　　指尖触到门锁的那一刻，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漫上一丝紧张。纵然昨夜简千雪已经帮她问来了准确答复，可妈妈的心思向来多变，难免让她忐忑难安。
　　推开大门，陈兰芝正在打扫卫生，听见动静回头时，动作有一瞬的僵硬，却还是强撑着扬起笑意问：“回来了？”
　　陈婉清低低应了声“嗯”，换好鞋后，顺手拿起一旁擦东西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起了电视柜、茶几，又走进房间擦衣柜……从前和妈妈一起打扫卫生时，她做的就是这些活。
　　抹布在电视柜的木纹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屋里一时只有扫地的嗦嗦声，衬得空气愈发安静。
　　陈兰芝攥着扫帚的手紧了紧，目光几次瞟向弯腰擦茶几的女儿，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先开了口：“简千雪今天的课排得很满？”
　　陈婉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道：“嗯，她早上发消息说从早到晚都有课。”
　　“哦，这样啊。”陈兰芝干咳了一声，把扫帚往墙角挪了挪，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试探，“你们关系还挺好的，昨天夜里还特意给我发了消息。”
　　陈婉清擦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掠过一丝紧张。她能感觉到妈妈今天的状态有些反常，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家里就她一个人住？”陈兰芝又问，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研究瓷砖的纹路，“我听你之前提过，她家里人住在另一处？”
　　“对，阿姨叔叔都住在南门那边，那里离她们的饭店要近很多。”陈婉清如实回答，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陈兰芝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陈婉清，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她昨天跟我说，你最近要备考，还得兼顾工作，两边跑太折腾了。她那儿离你上班的地方近，环境也安静，提议让你搬过去住一阵子，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昨夜陈婉清与简千雪互通心意后，简千雪天马行空地对她说了这了提议，陈婉清没有阻拦，只是心中不相信，等着简千雪吃瘪。
　　出乎意料的，她妈妈答应了，所以她今日才会回来收拾行李。
　　陈婉清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收紧，垂下视线，假装毫不在意。
　　记忆里，妈妈向来对她的事情诸多顾虑，尤其是涉及到朋友往来，更是格外谨慎。
　　这次不知是因为说了伤人的话，心里过意不去，才想顺着她的心意，还是真的觉得简千雪的提议很妥当，就是不知妈妈的想法过了一晚上有没有发生变化。
　　还是说……妈妈对她和简千雪关系起了疑？
　　陈兰芝伸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声音低了些：“我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你备考本来就费精力，来回跑确实耽误时间，简千雪看着稳重，你跟她住一起，我也放心些。”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做母亲的底气，抬眼看向陈婉清，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行李？要是待会儿没事，我帮你一起整理整理。”
　　陈婉清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
　　她看着妈妈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别扭——妈妈终究是心疼她的，昨天那些伤人的话，或许是一时情急，或许是固执己见，但此刻的妥协也是实打实的关心。
　　陈婉清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用，我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陈兰芝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局促散去了些，点了点头：“那就好。”
　　卫生很快打扫完，陈婉清的东西确实不对，她不是一个物欲旺盛的人，买东西只注重实用好看，不追求数量。
　　要带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陈婉清是吃了午饭之后走的。出门前，陈慧婷看着她，天真地问道：“姐姐又要去上学了吗？”
　　陈婉清想起昨日自己说的那些话，面对陈慧婷时，难免涌出了愧疚。陈慧婷也不是一直很吵，很多时候她呵斥一句，陈慧婷便不闹了。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在陈慧婷头上揉了揉：“不是，姐姐是去工作，晚上住在你简老师家。”
　　陈慧婷的表情一变，夸张地张大嘴：“啊？”
　　陈婉清提了调笑的心思，屈指敲了敲妹妹的额头：“所以你要是上课不认真，你简老师当晚就会告诉我。”
　　陈慧婷哒哒地跑开了。
　　陈婉清笑得弯了弯眼，朝着房内喊了一句：“妈妈，我走了！”
　　在跨出门时，她的身后突然传出一道话语，声音不大，带着犹豫。
　　“婉清，妈妈……想和你说对不起……”
　　抬起的脚猛地一顿，陈婉清兀地瞪大双眼，转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人。
　　陈兰芝就站在玄关处，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姿态里的僵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愧疚，沉甸甸的，藏不住半分掩饰。
　　陈婉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小时候无数个被委屈裹挟的瞬间，她盼着妈妈能软下语气，盼着那句迟来的道歉，可年复一年，等来的只有“妈妈都是为你好”的固执，和“小孩子别记仇”的轻描淡写。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怼，那些因不被理解而生的隔阂，那些深夜里偷偷抹掉的眼泪，在此刻陈兰芝眼底的愧疚面前，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她眨了眨眼，用力将眼眶里打转的湿意逼回去，喉头微微发紧，却还是朝着陈兰芝迈出了一步。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眼前这个总是固执，却也终究心疼她的母亲。
　　怀抱不算温热，甚至带着几分拘谨的僵硬，可陈婉清却觉得格外安心，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母亲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妈妈，没关系的。”
　　“对不起。”
　　三个字轻轻落在陈婉清的耳畔，带着几分生涩，几分迟疑，却又无比真切。
　　陈兰芝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却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孩子说“对不起”。在她的认知里，家长之于孩子，向来只有教诲与要求，哪有道歉的道理？
　　她见过邻里争执，见过家人拌嘴，却从未见过哪个家长会放下身段，向孩子承认自己的过错。
　　可昨夜简千雪发来的消息，听她讲自己与母亲的事，那些话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她似乎窥见了陈婉清不与她亲近的原因。
　　方才看着陈婉清弯腰拉起行李箱，转身准备跨出家门的那一刻，陈兰芝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怕自己昨夜那句失言，那句不该由母亲说出口的伤人话语，会像过去那些被她忽略的委屈一样，深深烙印在女儿心里。她怕这一次的分别，会让本就不算亲近的母女关系，变得更加疏远。
　　那份恐慌漫过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于是那句在舌尖滚了又滚的“对不起”，便这般脱口而出。
　　说出的瞬间，陈兰芝自己都愣住了。她以为会很难，以为会不知所措，可真的将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她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情绪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原来向自己的女儿道歉，并没有那么难。
　　陈婉清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了些。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暖意：“妈妈，我没事的。”
　　陈兰芝抬起手，迟疑了许久，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动作有些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阳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浮动着尘埃的微光，那些过去的隔阂与误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与愧疚，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彼此怀中的温度，消融在这冬日的暖阳里。
　　陈婉清松开怀抱时，眼眶还带着红，却笑得格外明亮：“妈妈，我走了，要过去收拾一下行李。”
　　陈兰芝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许多：“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还有不要总是麻烦千雪。”
　　“她才不觉得麻烦呢。”陈婉清嘀咕一声，终究还是怕母亲发现她们之间的猫腻，拎起行李箱就转身跨出了家门。
　　门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走出楼栋，抬头往家望了一眼，陈兰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
　　陈婉清挥了挥手，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心底像是被春风拂过，一片澄澈明亮。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要开始同居生活了


第38章 同居
　　陈婉清回到简千雪的家，手还握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注视着两个卧室：一个是简千雪的主卧，另一个是次卧。
　　犹豫片刻，陈婉清将行李箱拖进了次卧，虽然她们现在是情侣关系，但没经过主人同意就将衣物放在主卧，这好像不太礼貌。
　　陈婉清将衣物一件件挂在衣柜，元宝好奇地跑了过来，站在她脚边静静看着。收拾好自己的物件，陈婉清无所事事地在屋内晃悠，没有简千雪在身边，总觉得有点无聊。
　　她把沙发上的抱枕一个个放整齐，茶几上的水杯什么的全部放在一边，隔着相同的距离。
　　随后打扫了元宝的小窝，书房里给它开辟了很大一片空间，有个围栏，但看着在屋内四处晃悠的元宝，想来这个围栏对它来说形同虚设。
　　做完这一切，是下午三四点，简千雪要晚上八点半才会回来，陈婉清想了想，然后再次出了门，她要去大型超市买点生活用品和食物。
　　超市的冷气裹着生鲜区的潮湿扑面而来，陈婉清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她推着半人高的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悠悠挪动，手机屏幕现着备忘录，上面是之前和简千雪时随手记下的偏好。
　　简千雪爱吃脆嫩的时蔬，不喜过于厚重的调味，对带点甜口的荤菜格外偏爱。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陈婉清对着一排青椒犹豫了许久。
　　她记得攻略里说炒肉要选薄皮青椒，可眼前的青椒有长有圆，颜色深浅不一，她只能挨个捏了捏，挑了几个手感紧实的。
　　接着是五花肉，她踮着脚看了半天，还是害羞地叫住工作人员，问哪种适合做红烧肉。
　　结果那阿姨笑着摆了摆手：“娃娃，我不是导购啊。”
　　陈婉清立马扬起歉意的笑道歉：“抱歉抱歉，我眼光不太好……”
　　阿姨看起来是个大方的人，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没事没，应该是我今天衣服太像工作服了。”她还好心地指了块肥瘦相间的，说：“这块肉很合适。”
　　陈婉清道谢时脸颊微微发烫，将肉放进购物车里。
　　生活用品区她看得格外仔细，简千雪家的洗发水快用完了，她记得是柑橘味，在货架前比对了好几个牌子，终于找到同款。又顺手拿了包厨房专用纸和一块新的百洁布，想着刚才收拾厨房时，旧的那块已经有些毛糙了。
　　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暖橙色，风里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她加快脚步往家赶，心里盘算着时间。
　　回到家正好五点过几分，陈婉清把东西归置好，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搜索“新手入门三道菜”。
　　她选了红烧肉、清炒时蔬和番茄炒蛋，都是简千雪提过爱吃的，而且看起来步骤不算太复杂。
　　她把手机架在厨房台面上，对照着攻略一步步来。
　　虽然全程手忙脚乱，但六点整，三道小分量的菜整齐地摆在盘子里，陈婉清尝了每一道，虽然卖相普通，但味道都在及格线以上，她满意地笑了笑，赶紧把盘子收好，开始准备正式的食材。
　　这次她熟练了些，时间在切菜、翻炒、等待中悄悄溜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厨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饭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
　　接近八点时，最后一道红烧肉收汁完成，她把三道菜分别盛入精致的白瓷盘，又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把灶台和台面擦得一尘不染，才关上厨房的推拉门，防止元宝进去捣乱。
　　她快速换上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换上鞋就往外走。
　　电梯显示在高楼层，陈婉清怕时间不够，于是打算走楼梯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她一路小跑下楼，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期待。
　　走路到简千雪的教培机构时，还差十分钟八点半，她坐在沙发上，等着简千雪出现。
　　没过多久，简千雪推门而出，目光扫过路口时，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快步走到陈婉清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暖意：“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吗？”
　　陈婉清缓缓站起身，脸上漾开一抹不在意的浅笑，语气轻松：“没事，反正在家待着也无聊，过来转转正好。”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补充道：“我做了晚饭，回去就能吃。”
　　简千雪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了些：“我不是让你别等先吃吗？”
　　“就两个小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婉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简千雪的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宇间浮起一抹担忧，轻声问道：“那你的胃有没有不舒服？疼不疼？”
　　“真的不疼，”陈婉清摇摇头，语气笃定，“我的胃早就没那么娇弱了。”
　　可简千雪脸上分明写着“不信”二字，高中时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
　　有回两人去食堂晚了，剩下的全是陈婉清不喜欢的菜，她不愿吃泡面面包，便说干脆不吃了，等晚自习结束再买宵夜。
　　结果还没等到晚自习结束，陈婉清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追问之下，她才低声说胃有点疼。
　　那时陈婉清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我有时候晚饭没准时吃就会这样，待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她当时不敢耽搁，忙让闻鸢把囤的小面包拿出来，陈婉清忍着不适吃了一个，脸色才稍稍缓和。
　　如今陈婉清说胃已经很久没痛过了，可简千雪心里始终放不下。只是她终究没再多说，过去的事已然发生，再多叮嘱不如好好照顾当下。
　　她顺势挽住陈婉清的手臂，眼底漾开笑意：“那我可就期待了。”没有让陈婉清的一番心意落空。
　　晚风轻拂，带着夏夜的微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中都浸着淡淡的温馨。
　　回到家，陈婉清坐在餐桌旁，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静静看着简千雪夹起第一口菜。
　　简千雪细细咀嚼片刻，随即眉眼弯弯，笑意盎然：“我得赶紧告诉我爸，让他加把劲了，他的对手可终于出现了。”
　　陈婉清心中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拿起筷子，嘴角噙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三道菜被两人慢悠悠地吃完，之后便一起收拾饭桌，一个洗碗，一个擦干摆放，配合得默契十足。
　　“我先去洗澡啦。”简千雪说着，转身朝卧室走去。
　　陈婉清正把椅子推进桌下，闻言抬头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有一瞬的停顿。
　　简千雪拉开主卧的衣柜，动作猛地一顿，柜子里清一色全是她自己的衣服。她明明记得陈婉清说过，已经把她的衣服放进衣柜了，可这衣柜里压根没有半点旁人的衣物。
　　所以……是哪个衣柜？
　　除了次卧那个空着的衣柜，还能有哪个？
　　简千雪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气闷，拿出睡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力道。陈婉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她们要分床睡？
　　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常常挤在一张床上，如今确定了关系，反倒要分开睡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边陈婉清正坐在沙发上，轻轻揉着元宝的脑袋，完全没注意到简千雪耷拉着肩膀，慢悠悠走到了她身后。
　　只听一声轻轻的叹息，下一秒，她便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简千雪的声音带着几分幽幽的委屈，在她耳边响起：“……你的衣服呢？”
　　陈婉清眨了眨眼，心里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在衣柜里了呀？”她故作自然地回答。
　　“哪个衣柜？”简千雪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就那个房间。”陈婉清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抬手指了指次卧的方向。
　　简千雪轻轻磨了磨牙，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晚上不想和我一起睡？还是说我睡姿太差，晚上会吵到你？”
　　如此直白的问题让陈婉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简千雪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换作是她定然不会这般坦率，至少会等到第二天，再旁敲侧击地试探对方的想法。
　　可简千雪的直白打开了陈婉清心里那扇犹豫的门，她张了张嘴，斟酌着措辞：“我是觉得……这种事，总该先经过你同意才好。”
　　“那你怎么不在手机上问我？”简千雪用下巴轻轻蹭着陈婉清的头顶，心里暗自思忖：也怪自己，忘了提前跟陈婉清说清楚，才让她这般小心翼翼钻了空子。
　　陈婉清摸了摸鼻尖，声音愈发轻柔：“这种事当面问要好些吧？”
　　“可我刚回来的时候，你怎么没问？”简千雪气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就是在等我说。我要是今天没提，你就等到明天；明天我还没说，你就继续等下去。”
　　陈婉清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随即扬起一抹带着讨好的浅笑，试图蒙混过关。
　　简千雪这次却不吃这一套。在她心里，她和陈婉清过去的那些误会，大多都是因为不够直接造成的。如今既然误会解开了，她便不愿再重蹈覆辙。
　　无论遇到什么事，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言语尚且难以完整传达心底的情意，若是连说都不说，彼此就更难知晓对方的心意了。
　　简千雪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笃定的认真：“婉清，我不想我们之间再隔着这些弯弯绕绕。不管心里藏着什么想法，是顾虑也好，是期待也罢，都直接说出来好不好？哪怕是一点小事，我们也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别再什么都自己憋在心里，让我猜，也让你自己熬着。”
　　陈婉清靠在她温热的怀抱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方才还揪着的那点小心翼翼，在这直白又温柔的话语里，尽数化作了柔软的愧疚。
　　她当然明白，这样的犹豫只会平添隔阂，可性格如此，总让她忍不住想先退一步思量。
　　此刻简千雪的坦诚像一束暖光，戳破了她所有的顾虑。
　　陈婉清抬手，轻轻覆在环着自己肩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沉默了几秒，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好。”
　　一个字，落得清晰。
　　她偏过头，有些僵硬地蹭了蹭简千雪的脸颊，带着几分歉意：“是我不好，想太多了。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说。”
　　简千雪终于满意地笑了笑：“那好，就这样说好了。”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扬起更大的笑意：“其实……我也有个想法。”
　　“你说。”陈婉清点点头，却在下一秒表情彻底僵住。
　　“我想和你洗澡。”


第39章 浴室
　　最后简千雪终究没能如愿和陈婉清一起洗上澡。
　　那话落进耳里的瞬间，陈婉清的慌张几乎写在脸上，视线飘忽着无处安放，结结巴巴道：“啊？这、这不太好吧？”
　　简千雪挑了挑眉，语气自然：“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都谈恋爱了，再说我们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那不一样的……”陈婉清忙摆手反驳，脸颊微微发烫，“那怎么能算一起洗？而且当时我们都是背对着背的。”
　　“那这次也背对着就好。”简千雪说得云淡风轻。
　　陈婉清望着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高中时是没时间，这次情况又不一样。她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答应这个提议。
　　简千雪见她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便没再继续逗她，只幽幽叹了口气，末了轻声问：“那到底要多久，我们才能一起洗澡？”
　　陈婉清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等简千雪三步两回头地走进浴室，陈婉清脸颊的温度才慢慢降下来，可刚平复些许，浴室里传来的簌簌水声，又让她的心绪瞬间乱了分寸。
　　思绪一晃，便飘回了高中最后一学期。
　　那时八人一间宿舍，每到夏天，下晚自习后大家都争着往寝室跑，只为能抢先洗上澡。
　　唯有陈婉清每次都和简千雪慢悠悠地走回去，索性等着最后一个洗。
　　往常前面的人洗得快些，最后一个总能赶在熄灯前洗完，日子久了，陈婉清也便习惯了不挤不争。
　　可那天偏生不巧，眼看就轮到陈婉清，寝室里一个室友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她只好先让室友去厕所，这么一耽搁，时间就紧了。
　　熄灯后便没了热水，以陈婉清的体质，今晚洗个冷水澡的话，指不定第二天就发烧。
　　一旁室友见状，便提议她去简千雪的寝室问问，看她们的浴室还有没有人用。
　　陈婉清敲了门进去，闻鸢躺在床上懒懒回道：“就剩千雪要洗了。”
　　陈婉清轻咬着下唇，心里暗叹一声，想着看来只能用冷水随便擦一擦了。
　　这时简千雪从床铺探出头来，看着她问：“怎么了？一脸着急的样子。”
　　陈婉清只好把寝室里的突发状况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就见简千雪顿了顿，忽然道：“……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啊？”陈婉清瞳孔骤缩。小时候她倒和表姐表妹们一起洗过澡，可如今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能和旁人一起洗？
　　闻鸢闻言，当即打趣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让你和我们一起洗，你死活不肯，陈婉清来了就破例了？”
　　简千雪斜睨了闻鸢一眼，没好气道：“突发情况特殊处理，懂不懂？”
　　她们寝室也是七个人，其余人都是两两一起洗，这样省时间，唯有她不适应，所以次次都洗最后一个，倒和陈婉清的习惯一模一样。
　　说完，她又看向陈婉清，语气软了些：“你们寝室不也都是两两一起洗吗？今天这情况特殊，眼看就要熄灯了，咱俩凑活一下，赶紧洗完好休息。”
　　陈婉清向来洗最后一个，缘由也和简千雪相同，打心底里不适应和别人同浴。
　　可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她多犹豫，她正咬着唇纠结，就被简千雪一把拉起来推着往门外走，连声催促：“快点回去拿睡衣，不然待会真关灯了，有你后悔的。”
　　许是简千雪的语气太过急切，陈婉清竟下意识觉得，熄灯后洗澡是件天大的事，全然忘了不过是洗冷水澡，最坏也不过是感冒一场。
　　她脑子一热，转身就往自己寝室跑，抓起睡衣便冲了出去，压根没听见身后室友们的呼喊：“诶？婉清！我们给你接了水呢……”
　　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室友们面面相觑。
　　“哇，跑这么快？”
　　“我们特意给她接了盆烫水，等会儿温度刚好能洗的。”
　　“看这模样怕是要去简千雪寝室洗了，这水应该是用不上了。”
　　“刚好给我洗衣服。”
　　陈婉清走进浴室时，简千雪正弯着腰用盆接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错开了视线。
　　简千雪抬手将毛巾搭在喷头横杆上，指尖微顿，轻声问：“你想站里面洗，还是外面？”
　　陈婉清抬手挽起散落的发丝，指腹不经意擦过滚烫的耳尖，声音细弱地支吾：“就这样吧。”
　　简千雪轻轻点头，将接满温水的盆拖到她脚边：“快接吧，估摸着快熄灯了。”
　　“好、好。”陈婉清的指尖刚碰到盆沿，偏头时又撞进简千雪的目光里，视线不受控地下落，定格在她捏着校服领扣的手上。
　　简千雪的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滑下去，惊觉领口被自己捏得微敞，下面的微隆一览无余，心头一跳，慌忙抬手捂住领口。
　　明明什么都没露，不过是一截光洁的颈线，陈婉清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结结巴巴：“我、我转过去了，可以……可以……”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无论是“可以脱衣服了”还是“可以洗了”，都让心口漾开一阵莫名的燥热，她索性闭了嘴，指尖轻轻解开了自己的领扣。
　　而简千雪在她转身的瞬间，也下意识转了过去，心跳快得像揣了只乱撞的青蛙，一下下撞着心口。
　　她向来不适应和人同浴，方才却鬼使神差地邀了陈婉清，更何况这人还喜欢自己，这岂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念头刚落，简千雪又忍不住胡思乱想：陈婉清会不会偷偷看她？毕竟这人喜欢自己。
　　要不要回头瞥一眼？
　　她心里纠结得厉害，脚尖刚动，正要转头，又猛地顿住：要是陈婉清没看，那她这一回头，岂不成了自己偷看？
　　不行不行……还是赶紧洗澡吧。
　　两人各怀心事，指尖解衣扣的动作都慢腾腾的，好不容易将衣服脱了挂好，浴室里突然传来“嘀嗒”一声轻响，头顶的灯灭了。
　　那声轻响像敲在两人的心尖上，动作齐齐顿住，昏暗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在狭小的浴室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简千雪正想低声吐槽一句“居然这么快就熄灯了”，身后忽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陈婉清开始洗了。
　　漱口杯舀起的温水淋在肌肤上，顺着脊背、腰侧缓缓滑落，滴在冰凉的瓷砖上，又溅起几点细碎的水珠，落在简千雪的小腿上。
　　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简千雪微微一怔：明明是温热的水，不过从身上落下来这片刻，竟然凉得这么快吗？
　　她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身体的所有感官都仿佛集中到了耳朵里，屏着呼吸听着身后动作的轻响，竟有些出神。
　　直到身后的水声骤然停住，陈婉清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传来：“你怎么还没洗？是水太冷了吗？”
　　简千雪才猛地回过神，惊得微微瞪大眼，慌忙弯腰拿起漱口杯舀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马上就洗。”
　　陈婉清也不太好受，明明身上衣物都脱完了，但脖颈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钳住了一样，呼吸略微不畅。
　　小腿还有从简千雪身上滑落溅起的水滴，心中忍不住开始想象水珠从简千雪手臂后背滑落的景象。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陈婉清脚掌一滑，幸好扶住了门把，不然就摔了。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在幻想中畅游的简千雪吓了一跳，连忙停了动作，想要转身却又想起她们正在洗澡，于是僵住身子，只侧了一半，盯着墙壁问道：“你怎么了？”
　　陈婉清羞涩难耐，尽量稳住声音道：“没、没事的，只是不小心脚滑了一下。”
　　简千雪闻言嘴角抽了抽，提醒一句：“抹沐浴露的时候小心点。”
　　陈婉清应了一声，随及在心中唾弃自己：陈婉清你真是下流！怎么能想这些！你们可是朋友啊！哪有朋友想这些的！
　　一连串感叹号在脑海飘过，陈婉清加快了洗澡的速度，不停默念着不行了，必须加速速度了。
　　水流被她泼得哗哗作响，指尖胡乱搓洗着肌肤，只想快点逃离这满是沐浴露香味的狭小浴室。
　　不过片刻，她便匆匆冲净身上的泡沫，摸索着抓过一旁的衣物，背对着简千雪，指尖抖着扣好衣扣，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惊扰了身后的人。
　　等她穿好衣服站定，后背还沾着浴室的温热湿气，她没有动，因为简千雪还没洗完，只能静静等着身后人穿上衣服。
　　她垂着头，指尖不自觉触碰冰冷的瓷砖墙壁，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心跳依旧没平复下来。
　　简千雪抬手冲净身上的泡沫，温热的水流划过肌肤，脑海里却总闪过方才陈婉清那声轻响，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
　　瓷砖地面沾了沐浴露的滑腻，她赤着脚刚抬步想要穿上睡衣短裤，却脚掌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去，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后背便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陈婉清本就盯着墙壁出神，感受到身后的劲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手臂触到的肌肤滚烫柔软，带着沐浴露清甜的香气，混着淡淡的水汽，一瞬间涌进鼻腔，简千雪顿时僵硬，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她整个人半躺在她怀中，后腰被她的掌心牢牢扣着，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睡衣漫进心底。
　　窗外的月光恰好斜斜照进来，落在陈婉清的脸上，将她的神情映得一清二楚——眉峰微蹙，唇瓣微抿，连耳尖都泛着通透的红。
　　简千雪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跳动，只觉“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心脏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陈婉清要是听见她的心跳声，会不会觉得很吵？
　　她僵着身子不敢动，鼻尖蹭到陈婉清颈间的布料，温热的呼吸扫过陈婉清的脖颈，让陈婉清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腰侧。
　　这一下轻触，像电流般窜过两人的肌肤。
　　简千雪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陈婉清也回过神，慌忙想要松开手，却又怕她再滑倒，只能维持着揽着她的姿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结结巴巴道：“你、你没事吧？地上滑，小心点。”
　　简千雪从她怀中起身，不敢抬头，只轻轻摇了摇，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谢谢……”
　　她却在心中哀嚎：简千雪，丢死人了！明明前不久才嘲笑陈婉清下盘不稳，结果自己就摔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浴室，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闪光，浴室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可两人相拥的地方却怎么也降不了温，在睡梦中缠缠绵绵绕着两人，散不开。


第40章 入职
　　周一清晨，薄雾还没散，阳光斜斜地落在工厂的铁门上，泛着淡淡的光。
　　陈婉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区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门还锁着，她便站在楼下等。
　　没等多久，那天的面试官就出现了，看见她的瞬间，脸上漾开比面试时更真切的笑意：“来这么早呀？”
　　她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拍了拍陈婉清的肩膀：“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林薇，是部门部长，你叫我林姐就行，不用那么生分。”
　　陈婉清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点头：“林姐好。”她递上手里的入职资料，指尖细看还有些微颤，却比上次面试时放松了不少。
　　林薇接过资料，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不用紧张，我们部门氛围挺轻松的。”说着便领着她进了办公室，“现在人还没来，等她们到了再带你办入职。”
　　“我们这儿是行政和人事合署办公，一共五个人。除了我，还有两个行政专员、两个人事专员，不过有两位在休产假，现在办公室里就三个人。”林薇指着靠门口的工位，“那个空着的位置以后就是你的，电脑和办公用品都备齐了，密码我待会儿告诉你。”
　　陈婉清把包放在椅子上，林薇又说：“坐下等吧，她俩每次都踩点来，得再等会儿。”
　　“好。”陈婉清应声坐下，拿出水杯，好奇地环顾四周。
　　快到九点时，办公室外传来两人说笑的声音。她们前脚刚踏进来，陈婉清就紧张地站起身：“姐、姐姐们好。”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着林姐让叫姐，这么叫应该没错。
　　韩锦被突然站起来的人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叹道：“哎哟！吓我一跳。”
　　陈婉清见状，双手不自觉攥紧，脸上露出歉意的笑。
　　林薇这时开口：“这是上个星期定的实习妹妹，叫陈婉清，以后大家多照顾着点。”
　　“终于来了！”李忍冬两眼放光。
　　“这是行政主管李忍冬，行政上的工作她带你。”林薇介绍道。
　　李忍冬从桌上拿了一包饼干放在陈婉清面前：“叫我冬冬姐就行。”
　　陈婉清乖乖喊了声：“冬冬姐。”
　　林薇又看向韩锦：“这位是人事专员韩锦，人事档案、考勤这些她带你。”
　　韩锦刚被吓了一跳，却也只觉得是小孩太紧张，路过时拍了拍她的肩：“叫我韩姐就好，不要紧张。”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让她不要紧张了……陈婉清默默想着自己真的看起来很紧张吗？
　　韩锦的工位在陈婉清背后，坐下后便搬了把椅子凑过来，递上两份合同：“我们有七天试岗期，这七天没有工资，面试时跟你说过吧？”
　　陈婉清点了点头：“知道。”
　　“也接受是吧？”得到肯定答复后，韩锦给了她两份试岗协议。签好字，她拿出工牌，带着陈婉清去了办公区大厅：“站到打卡机前面，我给你录个人脸，以后上下班都要打卡，别忘了。”
　　做完这些，韩锦告诉了陈婉清电脑密码，点开一个文件夹：“我们办公室既要做行政，也要做人事，我这组核心一块是人事档案管理。所有员工的入职资料、合同、考核记录，都要分类归档，定期更新，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点开文件：“你看，这里有详细的归档目录，以后新增档案按这个标准来就行。”说着，她把一叠档案放在陈婉清桌上，在电脑文档里做示范，“档案要这样登记……”
　　陈婉清听着“先这样再那样”，脑子一下子懵了，连忙打住：“韩、韩姐，我先做个笔记吧。”
　　韩锦点点头：“刚才看你没动笔，还以为你不做呢。”
　　陈婉清拿出林薇刚给的笔记本和笔，笑了笑：“刚开始不知道这么复杂。”
　　趁着韩锦停下的间隙，李忍冬拿起水杯，经过陈婉清身边时说：“妹妹，我们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都要去车间和办公楼各巡查一次。待会儿我叫你，你跟着我去熟悉下，顺便认识认识各个车间的主管。”
　　陈婉清忙从笔记里抬头，应了声：“好。”
　　等陈婉清笔记做得差不多了，韩锦继续讲解，讲完让她试着做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才回了自己座位：“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过得很快，陈婉清频繁抬头低头核对信息，没想到看起来简单的档案登记也会遇到困难。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字已经能算规整的了，这些入职档案上的字迹，有些她根本认不清。
　　由于不想总麻烦韩锦，她只好自己一个个猜。
　　快十点时，李忍冬拿起一个蓝色的巡查本，在陈婉清桌上敲了敲：“走啦，妹妹，带你去巡查。”
　　陈婉清手忙脚乱地把档案翻过来放好，拿起笔记本和笔跟了出去。
　　“巡查主要看办公区域的环境卫生、设备运行情况，还有车间的劳动纪律，有问题及时记下来。”李忍冬顿了顿，补充道，“要是看见没认真工作的，让他签自己的名字，再找相应的组长签字。”
　　“不用太紧张，就是常规检查，熟悉路线就简单了。”
　　陈婉清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李忍冬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说：“对了，你简历里写过有写作获奖经历，我们部门偶尔要写通知、总结类的文稿，以后这部分工作也会交给你一些。”
　　“我知道了，冬冬姐。”陈婉清抬起头，之前的迷茫已经被新工作的忙碌取代。
　　李忍冬一路带着她巡查，一路给她讲哪些是外包、哪些是内包，仓库在哪儿、负责人是谁。
　　陈婉清听得两眼一抹黑，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么多要记的。
　　她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李忍冬看了忍不住笑：“是不是觉得挺多的？”
　　陈婉清老实点头：“……是有点。”
　　“还好啦。”李忍冬看着没比陈婉清大多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透着活力，“人事的工作才叫繁琐呢。你刚来，这几天韩姐大概只教你归档这类基础活。”
　　“等你熟悉了，她该教你考勤了，那才是真的难。”
　　连前辈都这么说，想必是真的不轻松，陈婉清心里泛起一丝畏难。
　　“不过现在还好，再过一个月进了三月就忙了。要开始做端午粽子的货，得招大量临时工，每天入职离职的人都多，那时候才是真的连轴转。”李忍冬怕把她吓着，连忙补充，“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一个月后人事的敏敏姐就休完产假回来了，考勤的活儿到时候应该会交给她。”
　　陈婉清这么一听，心里才踏实了些。
　　李忍冬性子外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陈婉清聊天：“等你转正了，不知道林姐会把你分到哪边。”她算了算时间，“你转正的时候，我这边的莎莎还没回来呢，她刚休产假，至少还要半年，说不定会把你分到我这儿。”
　　说着又皱起眉：“不过也有可能是韩姐那边，毕竟她们那边事儿多，从三月到中秋节都是工厂最忙的时候，莎莎刚好赶上这个时间段休产假，林姐把你分到韩姐那边也说不定。”
　　陈婉清听着，心里默默想：希望能分到冬冬姐这边。冬冬姐看着和善，爱笑，韩姐虽然也挺好，但总觉得比冬冬姐严肃些，她心里莫名有点怵。
　　巡查一圈下来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回到办公室时，离中午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而一月到年前的档案，她才整理了三分之一。
　　陈婉清怕林姐觉得自己动作慢，一刻也不敢耽搁，埋着头继续忙活。
　　要不是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叫她去吃饭，她都没注意到已经十二点了。看了眼桌上的时钟，陈婉清暗自心惊：这一上午怎么过得这么快。
　　李忍冬拍了拍陈婉清的胳膊：“走啦妹妹，去食堂吃饭。”
　　陈婉清关上电脑，跟着林薇、李忍冬和韩锦往食堂走。
　　工厂的食堂在办公楼后面，隔着一片空旷的水泥地，远远就能看见白色的建筑，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亮。
　　“工厂食堂有两层，”李忍冬走在她身旁，手指了指楼顶，“现在是淡季，厂里人少，就只开第一层。等进了三月，临时工一招，第二层就会开放，到时候吃饭都要错开时间，不然挤得很。”
　　陈婉清点点头，目光扫过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员工，大多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口卷着，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走进食堂，里面顿时嘈杂起来，已经坐了不少人，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陈婉清顺着人群看去，靠墙的位置排着四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员工们顺着队伍慢慢挪动，偶尔和前面的人搭两句话。
　　她下意识地想往最近的窗口走，刚迈出半步，就被李忍冬一把拉住了：“不用排队，跟我们来。”
　　李忍冬说着，拉着她往食堂最里面走，林薇和韩锦跟在后面，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笑意。
　　陈婉清有些疑惑，转头看了看排队的人群，又看了看身前的李忍冬，脚步跟着她穿过几张空桌，走到了一扇挂着“后厨通道”牌子的门前。
　　“除了车间的员工，我们行政人事、财务部这些部门，都直接来后厨打菜，”李忍冬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一个师傅挥了挥手，“菜都是一样的，就是不用排队，省点时间。”
　　陈婉清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后厨。
　　师傅们各司其职，有的在盛菜，有的在洗碗，地面虽然有些湿滑，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师傅看见她们，笑着递过来几个餐盘：“林部长，韩姐，冬冬，今天来挺早啊。这位是新来的小姑娘？”
　　“对，我们部门的实习生，陈婉清。”林薇笑着回应，接过餐盘递给陈婉清，“拿着，想吃什么就跟师傅说。”
　　陈婉清接过温热的餐盘，她看着大盆里的菜，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人，拘谨地指了几个菜。
　　师傅手脚麻利地给她们盛好饭菜，还特意给陈婉清的餐盘里多放了几块肉：“小姑娘第一次来，多吃点。”
　　陈婉清连忙说了声“谢谢师傅”，捧着餐盘跟着几人走出后厨，心里还有些恍惚。
　　她回头看了眼后厨门口，又看了看外面依旧排着的长队，忽然在其余员工的目光中觉得有些不自在。
　　林薇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用手碰了碰她：“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而且只是不用排队而已。还有，你的姿态不要太学生了，不然之后让你一个人去巡查时要被欺负。”
　　几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陈婉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青菜，味道很家常，带着几分锅气。


第41章 昼夜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除去中午两小时的休息，陈婉清忙得脚不沾地。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文件翻页的沙沙声没停过，连摸手机的空当都挤不出来，她只能趁着去洗手间的几分钟，飞快划开屏幕回复几条消息。
　　简千雪周一周二休息，陈婉清下班回家推开门时，玄关已经飘来饭菜香。
　　简千雪坐在餐桌旁，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听见声响，她立刻抬眼，眼里亮着笑意，可等了半晌，转角处还是空荡荡的。
　　她心里打了个问号，起身往玄关走。
　　刚拐过弯，就看见陈婉清正慢吞吞地把鞋往鞋柜里塞，动作比树懒还缓，直起身时肩膀垮着，脚步拖沓，脸上没半点活气，朝着她的方向挪过来。
　　“不是吧？”简千雪瞪大了眼，哭笑不得。
　　她早在下午三点多收到过一句没头没尾的“好忙啊！！”，问了两句，直到六点下班才等来回复。
　　可亲眼见着陈婉清这蔫蔫的模样，才发觉那几个感叹号里藏着的疲惫，半点没夸张。
　　才上班一天，陈婉清身上就沾了股挥之不去的“班味”，连眼神都透着倦。
　　陈婉清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往简千雪身边凑，下巴直接搁在她肩上，声音软塌塌的：“……忙死我了，怎么会这么忙啊？”
　　下午依然跟着冬冬姐巡查，花了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里，她埋着头赶工，手指都酸了，才总算在下班前把那叠厚厚的档案全登记完。
　　“刚开始工作还没适应呢。”简千雪伸手抱住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上下搓着，“好啦，先吃饭，吃完就能好好歇着了。”
　　陈婉清本就是低精力的性子，最大的乐趣从不是往外跑，而是宅在家里——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几页书，或是对着一堆积木慢慢拼，累了就随时停下，怎么舒坦怎么来。
　　可上了班，别说随时休息，除了午饭那点时间，她连喘口气都得掐着点，生怕动作慢了被部长留意到。
　　晚饭吃完，澡也洗了，陈婉清一沾床就倒了下去，翻个身趴在枕头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
　　简千雪坐在床边，俯身凑过去，脑袋轻轻也压了上去，脸颊贴着她的脸：“今晚还要学习吗？”
　　陈婉清皱着眉，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挣扎，好一会儿才幽幽冒出一句：“……学吧。”
　　“今天第一天上班都没适应，不给自己放个假？”简千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哄。
　　陈婉清挣扎了一下，简千雪顺势坐直了身子。
　　为了给自己鼓气，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透着点执拗：“不能这样。”
　　“计划做好了就得执行，不然总找理由偷懒，如果因为要适应工作就停了，那万一一直适应不了，岂不是一直不学了？”
　　简千雪实在没法理解她这份死磕的心思，在她看来，计划本就是用来调整的，赶不上变化就改，反正都是自己说了算。
　　可她没再多说，只是问道：“那你今晚要学到几点？”
　　陈婉清叹了口气，眼神飘向床头的书本，摇了摇头：“嗯……十二点？不知道，到时候看情况吧。还要备考，毕业论文也得赶。”
　　简千雪咂了咂嘴，轻轻叹一声：“果然，毕业生就是忙啊……”
　　点击保存，陈婉清关上电脑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湿意，抬起手揉了揉发僵的肩颈，指尖按在酸痛处，轻轻按揉着。余光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顿时瞳孔一颤——竟然不知不觉学到了快凌晨一点！
　　她不敢再多耽搁，怕早上起不来，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书本归拢好，轻手轻脚地出了书房。
　　卧室门没关，掩着一道缝，陈婉清推开门，先是关掉了床头亮着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瞬间熄灭，而后动作轻缓地坐在床边。
　　她一边掀起被子一角，一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打量简千雪的神色，见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完全躺下后心中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把人吵醒。
　　刚这样一想完，简千雪就翻了个身，陈婉清瞬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一只手臂轻轻搭在她腰间，脑袋往她肩颈凑过来，鼻尖触着她的肩头，带着温热的气息。简千雪声音迷迷糊糊的，还带着点沙哑：“……学习完了？”
　　陈婉清轻声“嗯”了一声，用气声回复：“嗯，学习完了。”
　　简千雪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另一只手却伸了出来，轻轻给陈婉清压了压被角，把漏风的地方掖好，最后又把手收了回去，掌心拍了拍她的肚子：“快睡吧……”
　　陈婉清心底泛起一片柔软，像被温水浸过，她仰头在简千雪脸上印下一个轻浅的吻，一同入眠。
　　清晨八点，闹钟一响，陈婉清就睁开了眼，没有丝毫拖沓。
　　她先是坐起身，给简千雪压了压隆起的被角，又在她额头轻吻一下，一整套动作连贯且熟练。
　　洗脸刷牙，快速吃了早饭，她赶在八点四十前出了门。从简千雪家到工厂，骑共享单车只需要十几分钟，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清晨的凉意。
　　坐在工位上，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九点过几分时，韩锦走了过来，陈婉清在脑中快速顺了一遍动作和要说的话，拿起那叠整理好的档案递过去，语气平稳：“韩姐，这叠档案我已经登记完了。”
　　韩锦闻言露出诧异的表情，接过档案翻了两页：“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最早还要再过一个上午呢。”
　　陈婉清一听，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昨天下午就不用那么赶了，白白累得够呛。
　　“好吧，年轻人动作就是快。”韩锦笑了笑，又从桌边拿起一叠档案递给她，“这是员工的离职档案，和入职的流程一样，登记在离职档案簿上就行。”
　　陈婉清双手接过，这次学聪明了，多问了一句：“好的，韩姐，那这叠档案……我什么时候登记完交给你呢？”
　　韩锦仰着头想了想，说道：“过完年离职的人有点多，再加上还有年前积压的……这样吧，你最迟明天下班前登记完就可以。”
　　有了确定的时间，陈婉清瞬间不觉得时间紧张了。
　　之前没有规定期限，她总怕自己做得慢，心里没底，越赶越慌；如今有了确切的截止时间，她心里有了谱，便不再像昨天那样急着赶工，节奏也慢了下来。
　　晚上收拾完准备去学习前，陈婉清扒着卧室门框，探着身子看向床上的简千雪，语气带着点试探：“要不……我晚上还是去次卧睡吧？”
　　简千雪正蜷在被窝里帮陈婉清做游戏日常任务，闻言瞬间抬眼，眼神警觉：“为什么？”
　　陈婉清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指尖蹭过鼻尖：“我晚上可能要学习到很晚，怕打扰到你。”
　　“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游戏画面里的人物刚好阵亡，简千雪干脆放下手机，视线落在陈婉清身上，“其实我每天就比你早睡那么二十几分钟。”
　　“啊？”陈婉清眼睛瞪圆，一脸震惊，“可你不是八九点就上床了吗？”
　　简千雪重新点开游戏任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闻言毫不在意道：“八九点上床不代表八九点就要睡觉啊。”
　　“那你也熬太晚了吧。”陈婉清不赞同地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声音带着点认真，“我是因为备考、赶论文迫不得已才那么晚睡，你没那么多要紧事，就该早点睡，熬夜对身体不好……”
　　简千雪勾起唇角，手上操作没停，用余光瞥了一眼陈婉清，笑道：“你怎么跟我妈妈一样唠叨？年轻的时候不多熬熬夜，等老了想熬都熬不动了。”
　　歪理……
　　陈婉清无语地抿起嘴角，又忽然想到什么，追问道：“那前几次你怎么十点过就睡了？”
　　“那是因为你睡了啊。”简千雪抬眼望她，眼神坦然，“你睡了我当然也睡了，不然手机亮着光，万一打扰你休息怎么办？”
　　陈婉清心里轻轻一动，之后的每晚，她都特意赶在十二点前结束学习。
　　推开门走进卧室时，果然每次都看到简千雪还在玩游戏，见她进来便立刻退出游戏，自觉关上了手机，乖乖躺好。
　　陈婉清每次都在在心里默默想着，等以后不备考了，她一定要每天监督简千雪早睡，不能再让她这么熬着。
　　李忍冬没有说错，接下来的几天，韩锦教给陈婉清的都是归档之类的基础活。渐渐熟悉流程后，陈婉清便没觉得工作有那么繁杂了，手脚也麻利了不少。
　　这样忙碌又规律的日子过了五天，周五下班后，陈婉清走出工厂大门，只觉得浑身轻快，从没有觉得哪个周五如此清爽自在，一下子活了过来。
　　回到家时，简千雪也刚到家不久。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在厨房忙活做饭，饭后又分工洗碗、收拾厨房。
　　陈婉清简单看了会儿书，结束了今天的学习任务，走进卧室时，简千雪已经钻进了被窝，见她进来，伸手就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陈婉清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要看我看多久啊？”
　　简千雪在被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陈婉清的脖颈，痒痒的：“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歪理。”陈婉清侧过身，与简千雪面对面，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黏黏糊糊地吻了吻她的嘴角，才伸手抱住她，轻声道，“睡了吧，明天是周末，会很累的。”
　　简千雪却仿佛没有睡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陈婉清的下巴，一下又一下，直到惹得陈婉清张嘴轻轻咬住她的指节，她才停下动作，认真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很累？”
作者有话说：
黏黏糊糊的小情侣啊～


第42章 坦然
　　见陈婉清没说话，简千雪又补充道：“就是……每天早上八点就得起床赶去上班，工作一天下来，晚上回到家收拾完都八点了，还要接着学习到十二点，连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陈婉清安静了下来，沉默缓缓笼罩住两人。
　　她轻轻叹息一声，温热的气息落在简千雪的肩头，纠结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自在地说了出来：“累啊，但没办法啊。”
　　简千雪凑近了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却带着认真：“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兼顾备考和工作，我只是觉得……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你每天晚上睡觉都会轻轻颤好几次，醒了一瞬间又立刻睡着。我查过了，说这种情况是压力太大、精神一直紧绷造成的。”
　　简千雪的声音轻轻传入耳边，陈婉清当然知道自己的情况。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简千雪担忧的眉眼，听到她继续说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改变一下计划？比如……你既然要备考，那就先不工作了，专心准备考试，工作以后还能再找，机会多的是。”
　　陈婉清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沉默了许久，她才闷闷地回道：“……睡吧，明天是周末，别想这些了。”
　　简千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陈婉清埋在被子里的身影，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一夜，陈婉清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当然知道简千雪是为她好，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只要放下其中一项，生活都会轻松不少。
　　但是……她心底又偏偏不愿放下任何一个。
　　她备考是因为自己真的想，还是仅仅因为家人的期望和要求？
　　陈婉清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甚至连自己喜欢什么职业都不知道，现在这份工作也只是因为自己能胜任，并且离家近而已。
　　她曾经也满怀期待，希望能找到一份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可当真正开始寻找时，才发现自己对未来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适合什么，似乎任何一份职业对她来说都只是谋生的手段，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才答应了家人，却又因为心底那点小小的叛逆，不想完全听从家人的安排，又找了这份工作。
　　她一直不相信自己能考上，却又无法下定决心舍弃这一方，至于为什么舍弃不了，她依然说不出答案。
　　这几天，陈婉清心里一直被这种迷茫包裹着。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现在这份工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又该往哪里改变，她又是否有了改变的勇气？
　　一个个疑问挤在漫无目的的忙碌里，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却又找不到出口。
　　她听着身旁简千雪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那种目标明确的安然，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黑暗中漂浮的模样。
　　近一个月，陈婉清和简千雪基本只有晚上才能见上一面。
　　周一到周五俩人下班时间差不多，每天还能聊上几句；一到周末就完了，陈婉清歇在家，简千雪却总要熬到晚上八点半，有时候甚至十点半才回来，俩人能腻歪的时间就更没多少了。
　　这周末一早，简千雪的闹钟准时响起，她格外烦躁地一把按掉，转身搂住半醒的陈婉清，凑在她耳边吐槽：“我们明明住一个屋，怎么过得跟异地恋似的？”
　　陈婉清脑子还懵着，随口接了句：“那异地恋好歹晚上还挨不到一块儿睡呢。”
　　这话没顺了简千雪的气，她直接压上去对着陈婉清深吻了好几下，心里那点不爽才稍稍散了。
　　初春的早上还有点凉，陈婉清穿了条连衣裙，外头套了件针织开衫，吃完早饭就打车直奔昨晚妈妈发的定位。
　　今天是小姨生日，几家亲戚聚一块儿吃饭，她没理由不去。
　　车还没到地方，手机就响了，陈婉清接起来，是表妹陈悦可。听筒里乱糟糟的，混着好几个人的笑闹声，全是催她快点的，陈婉清勾着笑回：“马上到了。”
　　“快点快点，三缺一就等你了！”
　　聊了两句挂了电话，陈婉清下车一看，目的地是山腰上的一家农家乐。表妹表弟几个正杵在门口等，见她来，立马围上来嚷嚷：“可算来了！”
　　“你坐的蜗牛啊？磨磨唧唧的。”
　　陈婉清走过去摆摆手：“这山路能开多快，少挑刺。”目光第一眼就落在陈悦可身上，她居然剪了头利落的短发，陈婉清愣了下：“怎么突然剪短发了？”
　　陈悦可臭美地甩了甩头发，挑眉问：“咋样？好看不？”
　　陈婉清伸手戳了戳她蓬松的发梢，点头：“还行。”
　　“就还行啊？”陈悦可一把揽住她的肩，假装委屈，“姐你也太抠了，就不能多夸两句？”
　　“主要是你底子在这儿，颜值天花板摆着，怎么弄都好看，上限太高了。”陈婉清被她推着往里走，忽然发现表妹好像又长高了，狐疑地歪头：“你这半年是不是又窜个儿了？”
　　陈悦可眼睛亮闪闪的，猛点头：“对啊，我现在都176了！”
　　“哇，快比我高十厘米了。”陈婉清笑着说，“挺好的，对你打篮球正合适，争取再长点，冲180。”
　　“那必须的！”
　　姐妹俩边聊边走，没多久就到了大人们坐着唠嗑的地方。一群人听见她们的话，小姨先开口了：“还长啊？我倒希望她别长了，女孩子家这个身高都够高了。”
　　陈悦可当场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反驳：“什么叫女孩子家就够高了？女生就不能长高点啊？”
　　听这语气，母女俩在家没少为这事儿拌嘴。陈婉清赶紧打圆场：“小姨，悦可打篮球，长得高些肯定更占优势啊。”
　　小姨没再接话，话头却突然转到陈婉清身上，笑着夸：“诶清清，你今天这条裙子挺好看的啊。”
　　这条裙子是前阵子和简千雪逛街一起买的，本来就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陈婉清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嘴角挂着笑，愣是半天没说出话。
　　好在大家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太久，转眼又绕回陈悦可身上。小姨又开始念叨：“我让可可穿裙子，她死活不肯，现在的年轻人真搞不懂。不穿裙子就算了，还剪个这么短的头发，哪像个女孩子。”
　　旁边的亲戚们听着，都笑着打圆场，无非是“可可短发也挺精神的”“现在小年轻都爱这样，等大点就喜欢穿裙子了”之类的话。
　　陈婉清听着心里莫名堵得慌，陈悦可更是翻了个大白眼，拽着陈婉清就往外走，还小声嘀咕了句：“老古董。”
　　年轻人和那群大人一向玩不到一起，都各玩各的。陈婉清和表妹几个坐在一个远离大人的亭子里，一起打游戏。
　　一局打完，陈婉清刚放下手机喝口水，陈悦可就凑了过来，手肘抵着她的胳膊，神神秘秘的：“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陈婉清指尖还沾着杯沿的凉意，淡淡点头，眉梢微挑，心里已然浮起几分好奇：“什么？”
　　陈悦可笑得狡黠，脑袋直接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砸在陈婉清心上，她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抬眼扫了圈四周。其余几个正凑在一起刷手机，离得不远不近，没注意这边，她才压低声音追问：“谁啊？长得好不好看？”
　　陈悦可抿着嘴笑，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陈婉清一时没看懂。
　　下一秒，陈悦可用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来，屏幕里是个长发姑娘，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
　　陈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手指下意识按灭了屏幕，又慌慌张张环顾了圈四周，确认没人留意，才斟酌着开口，声音都轻了些：“……女生？”
　　陈悦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下，眨巴眨巴眼睛，却没多问，反倒扬起更灿烂的笑，又点开手机，翻出了另一张那女孩的侧脸照——夕阳下的光影落在发梢，十分温柔。
　　直到这时，陈婉清才彻底看懂刚才陈悦可笑容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带着点小骄傲的炫耀，是一种坦荡的炫耀，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迫不及待想让亲近的人看见。
　　陈婉清的手指微微蜷起，心里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意外，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共情，还有点藏不住的心慌，而心慌的原因她心知肚明。
　　陈悦可今年高二，她才十几岁，敢大大方方承认，敢坦坦荡荡炫耀，那份直白的勇敢竟让陈婉清生出几分羡慕。
　　“她是我们篮球队的学姐，”陈悦可自顾自说着，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打球超厉害的，人也超好，上次我崴了脚，还是她背我去的医务室。”
　　她说着，又翻出两人的合照，是在球馆里拍的，陈悦可比着剪刀手，学姐站在旁边，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陈婉清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挺好看的。”
　　“是吧！”陈悦可得意地扬下巴，又凑近了些，“姐，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话戳中了陈婉清的心事，她沉默下来。
　　要告诉她吗？她们都喜欢女生，所以告诉也没关系吧？
　　可是……万一表妹说漏嘴了怎么办？
　　她现在还没有经济独立，要是被知道了……
　　忽然，不远处小姨喊了陈悦可的名字，催她去切蛋糕。陈悦可无所谓地把手机塞回兜里，招呼着陈婉清一起过去。
　　陈婉清却坐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春的草木香，她掏出自己的手机，上面已经有了好几条消息提醒，点开一看全是简千雪发来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又删，心头思绪烦乱，最后心不在焉地回复了过去。


第43章 争辩
　　陈婉清每个周末总会抽一天回趟家，不是心底有多眷恋，只是如果不回去，陈兰芝的指责便会顺着电话线缠过来，让她难以招架。
　　昨天在农家乐疯玩了一整天，此刻陈婉清还陷在混沌的睡意里，就被一阵熟悉的吵闹声拽了出来。
　　是妈妈的嗓门，正尖利地吼着陈慧婷，嫌她把沙发弄得乱七八糟。
　　她费力地睁开眼，指尖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七点半的数字刺得人眼发涩。
　　唉……
　　陈婉清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回家睡觉总逃不过这样的早晨，不管前一晚熬到几点、有多疲惫，清晨七点多准会被吵醒，次数多了，仿佛连生物钟都刻上了这嘈杂的印记。
　　若是前一晚一两点才睡，或许还能借着困意再眯上一两小时，可偏偏昨晚十二点就熄了灯，此刻清醒得彻底，再无睡意。
　　更何况卧室外的吵闹声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吧。
　　眼睛胀痛得厉害，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陈婉清无奈地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隔绝那源源不断的喧嚣，可声音还是顺着被角的缝隙钻进来，扰得人不得安宁。
　　果然是睡不着了。
　　她就这样在黑暗的被子里眯到八点半，才慢吞吞地起身。
　　家里的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挂面是外面买的，包子和饺子却都是陈兰芝亲手包的，包子蒸好后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两个出来热一热就行。
　　陈婉清今早没什么胃口，可又想起简千雪这些日子总在耳边念叨“早饭一定要吃”，便从冰箱里摸了六个饺子，简单煮了煮，将就一下。
　　陈慧婷已经吃过早饭，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噼啪响。
　　陈婉清端着碗坐在餐桌旁，一边小口吃着饺子，一边低头回简千雪的消息。
　　忽然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下，她下意识地收拢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微微发紧，莫名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你可可妹妹的事吗？”陈兰芝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雀跃，眼神里满是探究。
　　陈婉清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了上来，她抬起头，语气带着迟疑：“……什么事？”
　　陈兰芝往她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可可妹妹喜欢女生。”说完，不等陈婉清回应，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接着说：“怪不得她要把头发剪成那个样子，短短的像个男生，你小姨现在可后悔死让她去打篮球了，说就是打球把性子带野了。”
　　嘴里的饺子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原本就微弱的食欲彻底消失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陈婉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小姨……怎么知道的？”
　　陈兰芝看了她一眼：“你小姨看了你妹妹的日记，上面写着她喜欢一个女生。”
　　陈婉清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吧，”陈兰芝回忆着，“那天和你小姨打牌，她告诉我的。”
　　“你说她一个女孩子，好好的长头发不留，偏要剪得那么短，还从来不肯穿裙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陈兰芝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惋惜。
　　陈婉清静静地听着，明明被发现的人不是她，手心却渐渐冒出了冷汗。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该跟着妈妈一起惋惜，还是该保持沉默？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才不会暴露自己心底那个同样不敢言说的秘密？
　　她不知道答案，可比起这份隐秘的担忧，更多的是汹涌的愤怒。
　　昨天在农家乐时，那些亲戚就围着陈悦可的头发指指点点，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当时她就憋了一肚子气，可她的反驳在大人们眼里不过是小辈的无理取闹，没人真正在意这些话会不会让陈悦可难过，那些人只是享受着议论别人的快感，直到说得尽兴为止。
　　所以……她才会这么害怕啊。
　　害怕有一天，自己的秘密也会被这样摆在台面上，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可此刻餐桌旁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的束缚。陈婉清抬起头：“这跟她的头发和打篮球有什么关系？”
　　陈兰芝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驳，脸上的八卦神色淡了些：“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发什么脾气？”
　　“随口一说？”陈婉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人家的自己头发想怎么剪就怎么剪，她都是二级运动员了，还怪上人家打篮球了？”
　　她觉得荒谬又可笑，这些大人总是这样，一旦事情不符合她们的预期，就会抓着无关紧要的细节大做文章，将别人的努力和成就弃之如敝履。
　　“你、你小姨现在都快急疯了，可可喜欢女生还对了？”陈兰芝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愈发明显，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用力，将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有什么不对？”她迎上妈妈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又没做错什么，没伤害任何人，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女生而已，这很正常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婉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冒了一身冷汗。
　　陈婉清原本还不打算在妈妈面前透露一丁点这种事，可话已经说出口，她并不后悔。
　　她心里藏着一个同样的秘密，藏了太久，此刻为陈悦可辩解，也像是在为那个不敢言说的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希望……妈妈能听懂她的话，能理解这份看似“不同”的感情并非洪水猛兽。
　　“很正常？”陈兰芝脸上不加掩饰的难以置信，她上下打量着陈婉清，片刻后语气里掺了点疑惑：“你真觉得这事儿很正常？”
　　“对啊，我觉得很正常。”陈婉清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却比刚才弱了些。
　　“那你喜欢女生吗？”
　　这句话猝不及防砸进陈婉清的心里，方才的怒火与不满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慌乱。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又在下一秒沉下去。
　　趁这个机会坦白吗？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妈，我……”她张了张嘴，刚吐出两个字，就被陈兰芝脸上的表情冻在了原地。
　　母亲的眼里有探究，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焦虑的担忧，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住了她。
　　“我当然……”陈婉清像被这表情烫了一下，猛地垂下头，飞快地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喜欢女生啊。”
　　饺子已经凉了，在嘴里泛着淡淡的腥味。
　　陈兰芝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这不就是了。”
　　“可这也不代表别人喜欢女生就不正常啊。”陈婉清小声反驳。
　　可越是这样说，她就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有什么必要反驳？
　　她在心里自嘲地问自己，连坦白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反驳又能改变什么？
　　可是……可这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啊。
　　陈兰芝没再接话，转过头去收拾厨房，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餐桌旁的沉默。
　　陈婉清继续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饺，它们已经完全凉透了，一个个蜷缩在碗底。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家庭……肯定不能毫无准备就坦白吧？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现在什么都没规划好，贸然说出来，只会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暴。
　　母亲的反应可想而知，或许是哭闹，或许是指责，甚至是更极端的方式。
　　对，就是这样。现在坦白，只会让一切更糟。
　　她不是不想坦白，只是时机未到。
　　等她有了稳定的工作，攒下足够的存款，到那时再说出真相，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如果现在就说，她会不会被直接赶出去？虽然她现在也住在外面，但那是两码事。
　　如果被赶出去，她说不定会被家人断绝关系……陈婉清默默攥紧了双手，虽然现在被赶出去，她还能住在简千雪家里，但要是她和简千雪分手了呢？她的工作又没了呢？
　　现在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
　　想着这些可能发生的糟糕情况，陈婉清原本还在犹豫摇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变得死寂。
　　不能现在说，绝对不能。
　　至少要等她有了足够的底气，能从容应对所有变故之后，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在那之前，绝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又一次做了和从前一样的决定，陈婉清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可那份空洞感没有消失。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陈悦可给她看照片时的样子。
　　那样坦然、那样耀眼的笑容……
　　简千雪回到家时，时针已经快指向九点半。上了一整天的课，她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径直扑到床上，四肢摊开瘫着，发出一声绵长的喟叹：“啊……迟早有一天要被累死。”
　　陈婉清刚洗完澡出来，睡衣的下摆还带着湿气。
　　简千雪听见脚步声，慢悠悠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脑袋顺着床沿垂下去，倒着看向她，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她沾着水珠的发梢。
　　陈婉清原以为耗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总能平复些。可视线落在简千雪脸上的那一刻，才意识到那份平静的脆弱。
　　心底漫上来的，是无尽的抱歉。
　　陈婉清想做点什么补偿，可搜肠刮肚想了一圈，简千雪似乎什么都不缺。
　　陈婉清穿着宽松的睡衣，一步步走近床边，屈膝蹲下来。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简千雪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指尖轻轻撩起她一缕贴在颈侧的湿发：“怎么不吹头发？着凉了怎么办？”
　　陈婉清望着她倒过来的脸，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低的：“千雪……我们做吧。”


第44章 浴室
　　“诶？”
　　陈婉清的指尖从简千雪的鼻尖轻轻划到眉心，停在那里，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所以……要做吗？”
　　两人的目光胶着，空气里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简千雪一时失神，竟从床上滑了下去，成了个倒栽葱的姿势。
　　陈婉清猛地回过神，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指尖顺着她的发顶轻轻揉着：“你没事吧？”
　　简千雪随意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和脖子，皮肉的痛感很清晰，可她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反手握住陈婉清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轻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想吗？”陈婉清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刚在一起时，她就察觉到简千雪偶尔过于炙热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藏不住的缱绻。
　　她只是在感情里迟钝些，并非毫无感知，反而对情绪格外敏感，简千雪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她其实一直都懂。
　　只是每次她抬眼望过去，简千雪总会兀地收回视线，许是觉得两人在一起时日尚短，怕她会不好意思。
　　简千雪闻言，指尖轻轻捏了捏陈婉清的指尖，带着几分试探：“我……当然想啊，不过……”她垂了垂头，睫毛轻颤，下一秒又抬眼，目光直直撞进陈婉清的眼底，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是今天出什么事了吗？”
　　陈婉清倏然瞪大了眼，没想到简千雪会这般敏锐。可此刻这份敏锐配上她眼底纯粹的担忧，只让陈婉清觉得更加无地自容。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手腕却被简千雪攥得紧紧的，挣不脱。
　　“没有。”陈婉清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要是你不想，我们就再等等……”
　　“我很想。”
　　简千雪的声音不高，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下一秒，脸颊被捧在，简千雪用那双带着暖意的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掰了回来，迫使她重新对上那双盛满温柔的眼。
　　“我很想，但是……”简千雪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但如果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你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的话，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陈婉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让她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简千雪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贴在她的脸颊上，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担忧，像春日里漫过草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包裹住她所有的不安。
　　高中时，由于简千雪的性子太过直爽，眉眼间又总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班里许多同学都说她不好接近，但其实这份冷淡之下藏着很多温柔。
　　讲解不懂的英语题时，数学考砸偷偷掉眼泪时，八百米冲过终点时……这些难受的时候身边都是简千雪的身影。
　　“没有发生什么……”陈婉清忍着眼底的泪，露出一抹轻松的笑。
　　所以……这样的简千雪她不会放手的，只是要等待些时日，除非简千雪先一步离去。
　　“真的？”简千雪探究着陈婉清的神色，也不说准陈婉清有没有说实话，但仔细一想，要是陈婉清打定主意不说，她也根本无法让陈婉清开口吧。
　　陈婉清凑上前吻了简千雪的唇，缓缓睁开眼，与她额头相抵：“嗯，真的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虽然我们真正在一起没多久，不过算起来我们也认识了四五年，所以这样也挺正常的。”
　　“砰砰砰。”
　　简千雪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跳动声，像擂鼓般震得耳膜发颤。指尖下的肌肤温热，带着淡淡的馨香，是家中沐浴露的味道。
　　暖黄的灯光漫出来，恰好落在陈婉清的脸上，将她脸颊的绯红衬得愈发明显。灯光在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给那双眼眸添了几分朦胧，里面盛着的羞涩与坦诚，让简千雪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她忍不住想起高中时的某个傍晚，也是这样暖融融的光线。自己身旁的陈婉清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不展，鼻尖微微皱起，脸颊因为长时间动脑而泛红。
　　看着这人无意识咬着鼻尖的动作，那时的自己，心脏似乎就已经像今日一样跳动过了。
　　此刻，陈婉清的唇还带着刚刚亲吻的柔软触感，额头相抵的温度滚烫。简千雪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带着一丝慌乱，却又无比真诚。
　　陈婉清大概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想躲开她过于炙热的目光，可脸颊的绯红却愈发浓重了。
　　要死了……
　　现在让她马上去死都愿意啊……
　　简千雪深吸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上前将陈婉清紧紧拥入怀中，炽热的吻骤然在两人唇间绽开。
　　这是陈婉清第一次撞上简千雪如此急切的吻。从前的每一次，简千雪都吻得缓慢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可这一次，唇齿相缠间竟渐渐透出些微刺痛，舌根与唇瓣都被那滚烫的急切裹住，烧得发麻。
　　呼吸渐渐被掠夺，变得愈发不畅。一只手从睡衣下摆悄然探入，轻轻覆上她的腰间，陈婉清浑身一颤，揽着简千雪肩头的手骤然收紧，一把拉开距离。
　　“那、那个……你先去洗澡吧，”陈婉清喘着气，唇间火辣辣的疼，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我已经洗过了。”
　　简千雪却不肯松开，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又轻轻贴了贴她的唇，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欲望：“我们一起洗。”
　　她指尖捻了捻陈婉清耳后的湿发，补充道：“反正你头发还没干。”
　　陈婉清被她半抱半推着往浴室走，颈间的吻始终没有停歇，温热的触感带着愈发明显的往下蔓延的趋势，让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混乱的拥吻间，不知是谁的手肘碰到了花洒开关。一阵凉水骤然从头淋下，激得两人同时一颤，那份凉意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火热，反而像是添了一把柴，让情愫愈发炽烈。
　　凉水很快转成温热，细密的水流倾泻而下，将两人全身上下淋得通透。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颈间，勾勒出肌肤的轮廓。陈婉清抬手，下意识将简千雪脸颊上贴得紧实的发丝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触到一片滚烫。
　　洗澡后没戴眼镜，此刻隔着氤氲的水幕与细密的水流，简千雪的脸庞在眼前显得有些模糊，五官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
　　简千雪抬手，利落地剥下自己湿透的衣物。陈婉清的视线骤然僵硬，脸颊瞬间烧得更旺，下意识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可下一秒，脸颊就被简千雪轻轻捏住，轻轻掰了回来。
　　“……看着我，”简千雪的声音裹在水声里，传入耳中：“不要移开视线。”
　　陈婉清要比简千雪高几厘米，此刻低着头，水流不断从鼻尖滑落，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细密的战栗。
　　简千雪的掌心带着热水的温度，稳稳托住她的后颈，迫使她维持着这个低头的姿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水幕如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简千雪的轮廓在氤氲的水汽里变得柔和模糊，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让陈婉清无法移开视线。
　　简千雪的吻再次落下时，不再是之前的急切刺痛，而是带着湿热的缠绵，唇瓣相贴的瞬间，水流顺着两人的唇角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唇的热。
　　陈婉清的手不自觉地攀上简千雪的后背，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脊背的弧度，感受到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吻渐渐往下，从唇角滑到下颌，再到颈窝，水流顺着她的吻痕淌过，留下一路灼热的印记，让陈婉清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换来愈发深沉的吻。
　　“你自wei过吗？”
　　陈婉清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脸颊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没、没有。”
　　简千雪的唇瓣带着温热的水汽，轻轻落在她的耳后，细腻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下一秒，这人的声音裹着水流的哗哗声，低低地淌进她的耳道，带着直白又滚烫的坦诚：“我有过，在和你重逢之后，每次……都想着你的脸。”
　　这般毫无遮掩的话语，让陈婉清瞬间乱了方寸。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湿热的水汽堵住，千言万语涌到舌尖，最终只化作一阵无措的沉默。
　　她这副窘迫又无措的模样，落在简千雪眼里，让她眼底的灼热稍稍褪去，添了几分笑意。
　　简千雪没有停下动作，唇瓣顺着她的颈侧缓缓下移，每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便抬头望她一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神情，轻声追问：“……会讨厌吗？”
　　讨厌？
　　陈婉清在心底反问自己，她确实从未想过，看似克制的简千雪也会那样做，虽然她们那时还没有在一起，但并不讨厌。
　　“这是……正常的。”陈婉清喉间绷得发紧，简千雪那双带着探究与期待的眼睛太过灼热，她实在招架不住，干脆闭上眼，声音细若蚊蚋。
　　“是吗？仅仅是这样吗？”
　　简千雪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与试探。
　　陈婉清没忍住，倏然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此刻恰好与简千雪平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望着简千雪眼中那份莫名的执拗，心中微微一叹，所有的羞涩与迟疑都化作了柔软。
　　“不……”陈婉清伸出舌尖，在简千雪的鼻根滑过，却还是没忍住害羞偏过了头：“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简千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神情骤然生动，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炙热。
　　她微微侧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陈婉清的脸，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声音裹着水汽，温柔又笃定：“那今晚我教你吧。”
作者有话说：
像两只猫猫


第45章 爬山
　　临近考试，陈婉清的紧张藏不住，台灯亮到后半夜一两点。
　　简千雪劝她早些睡，她只抬抬眼，不在意道：“没事，复读那年失眠也是这个时间，都熬过来了。”
　　简千雪问她慌不慌，她总摇头，语气平平：“不紧张，没什么感觉。”可简千雪看得明明白白，这人连吃饭都扒得飞快，像是多坐一秒都耽误了复习。
　　离考试只剩半月，陈婉清更是连轴转，眼底的青影也重了。
　　简千雪怕她真撑不住，软磨硬泡了好几天，才让她松口抽出半天时间。
　　自己也特意在周末请了假，两人要去二十多公里外的景区爬山，那地方在县城边上，以竹海闻名。
　　景区山顶有座古寺，周末常有本地人或邻县人来登山。山脚下的小镇靠着往来游客，倒也热闹。
　　车停在后山的停车场，两人背上轻便的小包，踏上了登山的路。
　　陈婉清这些日子净是两点一线，对着电子屏幕的时间比说话还多。
　　此刻抬眼望去，漫山皆是翠绿，竹叶层层叠叠遮了天，风一吹，沙沙声漫过来。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悄悄垮了些，浑身像是卸了点千斤重的东西，轻快了不少。
　　山道都是阶梯，一层一层，一眼望不到头。
　　陈婉清刚爬了不到十分钟，额角就渗出了细汗，握着背包肩带的手指依然收紧，脑中已经下意识回想起了几个知识点。
　　简千雪走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步子迈得又急又沉，故意放慢脚步拽了拽她的衣角：“陈同学，我们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参加登山锦标赛，你赶着去山顶背知识点吗？”
　　陈婉清愣了愣，回头时正好对上简千雪带笑的眼睛，她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放缓了脚步：“那我……走慢点，我只是太久没运动了，想快点适应节奏。”话这么说着，她紧绷的肩膀悄悄垮了些，指尖也松开了点。
　　山间的风裹着竹林的凉爽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
　　“你慢点走，”简千雪把水瓶递到她手里，“累了就说，我又没催你，山顶又不会跑。”
　　陈婉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竹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耳边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是许久没有过的惬意。
　　“这里的空气真好，”陈婉清眨了眨眼，眼底带着难得的笑意，“比闷在房间里舒服多了。”
　　爬了将近一个小时，石阶变得越来越陡，陈婉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也多了。
　　简千雪也有些喘，但论身体素质，她一直比陈婉清要好。她放慢脚步，配合着陈婉清的节奏，时不时还逗她：“还行吗？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陈婉清听出了简千雪语气中调侃，勾着唇轻捶了简千雪手臂一下：“你也省省吧，别到时候要我拖你下山。”
　　简千雪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倒着上阶梯：“放心吧，我体力可比你好太多了。高中时，跑八百米你就没一次跑过我。”
　　“你腿比我短，跑得比我快不是挺正常吗？”陈婉清进行了反击。
　　“我就比你矮了几厘米。”
　　高中，简千雪和陈婉清并肩走时，时常暗自叹息，她怎么就没有陈婉清高呢？早知道初中时多喝点牛奶了。
　　现在的她依然在意：“明明高一刚开学时，我和你差不多来着。”
　　陈婉清挑了挑眉，毫不犹豫打破她的幻想：“我高一时就一米六三了，你那时有一米六没？”
　　“我当然有啊！”简千雪气笑了，她刚上初三时就有一米六了。
　　她伸手挠了挠陈婉清的腰，陈婉清最怕痒，立刻笑着躲闪，却挣不脱她的怀抱。打闹了一会儿，陈婉清的体力彻底耗尽，忙求饶道：“不行了不行了，我没力气了，坐着休息会儿……”
　　简千雪也开始有点吃力，于是两人拖着步子去旁边的座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休息了十几分钟，陈婉清又觉得自己行了，她眼珠转了转，提议道：“我们来比赛吧，谁先跑到上面那个阶梯，谁今晚就先洗澡。”
　　陈婉清好不容易又有了点鲜活模样，简千雪自然没有异议：“可以啊。”她面色如常，心中丝毫不在意，陈婉清要是赢了，那她到时候挤进去一起洗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陈婉清便踩着石阶往上跑，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完全没了之前的紧绷。
　　简千雪无奈地摇了摇头，立刻追了上去：“你别跑太快，小心摔倒！”
　　陈婉清跑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旁边的栏杆弯腰喘气，简千雪追上来，也靠着栏杆休息，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气喘吁吁，却笑得停不下来。
　　“不行了，跑不动了，”简千雪擦了下汗，从背包里掏出零食，递了一包给陈婉清，“补充点能量，不然待会儿真要爬不动了。”
　　陈婉清接过零食，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简千雪，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她心情更好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陈婉清转头看着简千雪，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之前一直忙着备考，都没好好陪你。”
　　“没关系啊，而且现在陪也不晚，”简千雪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零食碎屑，“以后等你考完试，我们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玩，爬更高的山。”
　　陈婉清点点头，心里的压力仿佛被山间的风吹散了大半。她主动拉起简千雪的手，继续往上走，脚步虽慢，却沉稳了许多。
　　又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山顶寺庙的屋檐。陈婉清站在寺庙前的平台上，俯瞰着山下的竹海和远处的小镇，视野开阔，心胸也跟着舒畅起来。
　　简千雪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抬手搭在她的肩上：“怎么样，现在心情好多了吧？”
　　陈婉清侧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嗯，好多了，谢谢。”
　　风从竹海深处漫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润，拂动陈婉清额前汗湿的碎发。她刚说完“谢谢”，嘴角还扬着浅浅的弧度，眼底映着一片翠青。
　　简千雪望着她，纯粹又鲜活，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她心头一热，竟有些看呆了。
　　陈婉清没察觉她的失神，目光忽然被斜前方的竹枝吸引。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枝头，嘴里衔着截细树枝，小脑袋歪了歪。
　　她心里一动，指尖刚要抬起来指向那鸟儿，想让简千雪也看看时，耳畔忽然涌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陈婉清下意识偏过头，下一秒，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唇角，眷恋地停留了一秒。
　　陈婉清却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笑意凝固，方才漫在心头的轻松惬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四散而逃。
　　她睁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脸上满是呆愣。
　　简千雪也僵在原地，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她看着陈婉清骤然失色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爬山时的燥热与满心欢喜冲昏了头，她竟忘了陈婉清的顾虑。
　　“抱歉，”简千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忍不住扶额道，“我刚刚……一下子忘了。”她连忙解释，“爬山爬得脑子发热，没忍住。”
　　陈婉清张了张嘴，心跳得飞快，砰砰地撞着胸口。她看着简千雪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的呆愣渐渐褪去，染上一丝复杂。
　　她知道简千雪不是故意的，也知道对方一直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她的约定，刚刚那一瞬间只是情难自禁。
　　风又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陈婉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抬手轻轻抿了抿唇角，轻轻揭过：“没事。”
　　简千雪抬头看她，见她脸上没有愠怒，只是还有些不自然，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陈婉清摇摇头，试图掩饰脸上的红晕。过了几秒，她才侧过头，看向简千雪，嘴角轻轻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嗯，真的没事。”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突然。”
　　简千雪彻底松了口气，脸上刚漾开一丝释然的笑，还没来得及舒展开，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就让她动作一顿。
　　“呃……那啥……”
　　两人同时一僵，齐刷刷转过头。身后站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神色复杂地盯着她们。
　　“那个……我不是故意偷看的。”闻鸢手里攥着两个甜筒，心中庆幸还好买了两个甜筒，不然双手恐怕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甜筒，冰凉的甜味漫开，却没压下心里的好奇。
　　想起方才瞥见的那一幕，再看看眼前几乎石化的两人，她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道：“刚刚你们……在……亲亲？”
　　最后还是简千雪先回过神，心里暗自骂了句自己冒失，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开口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爬山啊。”闻鸢随口应着，目光却没离开陈婉清，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意味。
　　“你一个人？”陈婉清也避开了那个问题，不是刻意回避，实在是关系无意间被撞破，尴尬得不知如何回应。
　　她和简千雪在一起的事，谁也没告诉，连最要好的闻鸢也不知情，此刻对上这人的视线，只觉得脸颊发烫。
　　闻鸢见两人都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可方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顿时轻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栏杆上：“你俩也太不仗义了。”
　　这话一出，陈婉清和简千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只好一左一右凑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哄起来。
　　寺庙里满是香火味，人影晃动，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着话。
　　“妈妈，我累了。”小女孩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小手使劲扯了扯妈妈的衣袖。
　　陈兰芝却没立刻回应，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眼神有些发怔。直到衣角又被扯了好几下，她才猛然回过神，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快速偏过头，看向身旁正闭目祈愿的林云，心中松了口气。
　　等林云缓缓睁开眼，陈兰芝才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下巴朝陈慧婷的方向扬了扬：“快把她抱起来，她走累了。”
　　陈兰芝推着林云的胳膊，示意他往另一侧走，那里人少些，也更安静。脚步挪动间，她的目光却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第46章 约定
　　周末这天，陈慧婷一早便缠着要出去玩，恰好林云难得放假，能开车同行，陈兰芝便提议去附近景区爬山散心。
　　临走前，小女儿牵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妈，姐姐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陈兰芝心里掠过一丝怅然，陈婉清说临近考试，这两个星期都没回家，虽说通了几次电话，但电话里那股子不耐烦的劲儿，让她心里总憋着点不舒服。
　　她暗自思忖，就算问了，陈婉清多半也会以复习为由拒绝，便摸了摸陈慧婷的头回道：“你姐姐要准备考试，正专心复习呢，没时间陪我们玩。”
　　陈慧婷闻言，小脑袋耷拉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失落：“好吧。”
　　陈兰芝忍不住又开始说教：“你看看你姐姐多上进，你也该多学学，别总想着玩，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
　　陈慧婷早听惯了这话，嬉皮笑脸地挽住她的胳膊：“知道啦妈妈，至少我数学不差呀！”
　　陈兰芝一想到女儿那拖后腿的英语成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懒得再多说。
　　路程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便到了景区。陈慧婷虽然是个孩子，玩起来的体力却比她们成年人还好，全程只短暂歇了几次，自始至终没喊过累，更没要她们抱。
　　到了山顶的庙里，林云去志愿者那里请了香，陈兰芝便牵着慧婷四处张望。忽然间，眼前的一个景象让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疑心是昨夜没睡好产生了幻觉，或是认错了人。
　　可再三确认后，那两道身影分明就是陈婉清，还有她身边的简千雪——而就在刚刚，简千雪清清楚楚地吻在了陈婉清的嘴角。
　　陈兰芝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前不久陈悦可的事猛地窜进脑海。
　　陈悦可是喜欢女生的……
　　朋友之间亲脸颊或许还能说得过去，可都亲到嘴唇了，这怎么还能是普通朋友？
　　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乱糟糟地疼。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旁人私下议论的声音，那些当初对着陈悦可指指点点的话语，此刻全都变成了针对陈婉清的闲言碎语；那些安慰陈悦可妈妈的同情目光，也尽数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这种事，又该怎么安慰呢？
　　陈婉清已经二十二岁了，早该是明事理的年纪。陈悦可喜欢女生，旁人还能牵强地推说是打篮球影响的，可陈婉清呢？
　　她从小就懂事听话，性子温顺，不过是高中毕业之后，才像是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不再事事顺着她的心意，但凡让她做些不情愿的事，就容易起争执，有那么一阵子，她们母女俩几乎天天吵架。
　　可即便如此，在外面人眼里，陈婉清依旧是那个温柔听话，不让人操心的好孩子。
　　若是让她们知道婉清喜欢女生，那些指责和非议怕是只会变本加厉地涌向自己吧？
　　她不敢再往下想，一想到这件事若是传出去，自己会被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就浑身发冷。
　　若不是陈慧婷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喊了句“妈妈”，陈兰芝恐怕还会深陷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慌和混乱里无法自拔。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陈婉清正对着简千雪笑，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和欢喜。
　　那一刻，陈兰芝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了，陈婉清上了高中之后，多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
　　在家里，陈婉清总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还总爱反锁房门，说了她多少次都不改。一家人偶尔出去玩时，她虽然比在家时显得放松些，却也鲜少展露笑颜，即便笑了，那笑意也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暗自嘀咕，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陈婉清什么，不然怎么会生下这么一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孩子。
　　而现在她愈发确定了这个念头，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陈婉清的，不然怎么会让她偏偏喜欢上女生呢？
　　“所以……你们俩在一起都快三个月了？”闻鸢气鼓鼓地把剩下的甜筒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双眼瞪得溜圆，眼底满是对面前两人的“控诉”。
　　简千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淡淡却带着点安抚：“别气啊，至少你依然是第一个知道我们关系的人。”
　　这么一想，闻鸢心里的不满果然消散了大半，没再继续咄咄逼人，往栏杆上一靠，好奇地追问：“那为什么不公开啊？”
　　陈婉清闻言下意识低了低头，神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简千雪看在眼里，主动接过话头：“怕被家里知道，现在我们俩什么都还没稳定下来，冒然说出来不就完了吗？”
　　闻鸢皱着眉思索了片刻，随口道：“应该还好吧？我觉得阿姨叔叔看着也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啊。”话音刚落，她忽然微微一僵，目光下意识飘向陈婉清，脸上的轻松瞬间淡了下去。
　　对啊，简千雪家里向来开明，没什么可担心的，但陈婉清家……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
　　闻鸢至今还记得高三国庆假结束后，陈婉清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也是在那时，她才对陈婉清的家人有了全新的认知——女儿好不容易盼来假期，不说让好好休息，反而拉着说教了整整三天，就因为陈婉清不小心透露出大学不想学家里安排好的师范专业，甚至放话说，要是敢坚持自己的想法，就别想再用家里的钱。
　　在此之前，闻鸢一直没法理解，为什么班上有个走单招的同学抱怨家里逼自己报不喜欢的专业时，陈婉清会跟着红了眼眶，甚至悄悄掉眼泪。
　　现在想来，若只是这一次，绝不会让她那般感同身受，以前一定也发生过许多类似的，让她委屈又无力的事吧。
　　真是没见过这么窒息的家庭。
　　察觉到陈婉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闻鸢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对了对了！你们俩是怎么意识到喜欢上对方的啊？”
　　她自己虽然高中时就打定主意不谈恋爱，可对别人的恋爱八卦却格外热衷。此刻脑子里忽然闪过高中时的一些零碎片段，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等等！你们该不会高中时就互相喜欢了吧？”
　　陈婉清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简千雪却微微抬着下巴，带着点嘴硬的傲娇：“什么互相喜欢？高中时明明是她喜欢我。”
　　闻鸢立刻转头看向陈婉清求证，陈婉清心里嘀咕着，高中时自己虽然没明确意识到那份心意，但说到底也算是喜欢了吧？
　　于是她笑着点点头，接着毫不犹豫地拆穿简千雪：“她那时候也喜欢我，只是自己没承认而已。”
　　“但也是你先喜欢我的！”简千雪立马说道。
　　关于“谁先喜欢谁”这个话题，简千雪和陈婉清似乎从来没达成过共识。
　　陈婉清心里其实清楚是自己先动的心，但嘴上就是忍不住想逗逗这人，每次看到她急着反驳的样子，都觉得十分可爱。
　　站在一旁当电灯泡的闻鸢，捂着腮帮子皱起了眉，说不清是刚才吃太快，被甜筒冰到了牙疼，还是被这突如其来塞满嘴的狗粮磕到了。
　　山上的风带着草木清香，聊得尽兴后，三人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下走。
　　闻鸢一路走一路念叨着山下小镇的小吃，说前阵子刷到有人推荐的小吃，说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下山也花了近两小时，不大的小镇上，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小摊，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好吃！”闻鸢咬下一口糍粑，含糊不清地说着，“你们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陈婉清咬下一小块，滚烫的糯米混着甜香在舌尖化开，简千雪站在一旁，自然咬上她递来的糍粑，嘴角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闻鸢看得眼睛一眯，故意咳嗽了两声，换来简千雪一个淡定的眼神和陈婉清泛红的耳根。
　　三人沿着街道一路逛吃，小镇不大，逛到后半程，闻鸢被一家卖手工饰品的小店吸引，蹲在门口挑选着挂坠，陈婉清和简千雪则并肩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看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也为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考完试，我们去B市玩几天吧？”简千雪忽然开口，之前说过这事，但具体去哪座城市还没敲定。她其实早有了想法，但怕陈婉清觉得太远，所以一直没说。
　　陈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眼里亮起了光，她长这么大，除了上学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更别说毫无负担地出去旅行了，恰好她工作了两个月，已经有了一笔存款。
　　陈婉清笑着点头，嘴角的笑意止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的光比夕阳还要明亮。这些日子被考试压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这一刻，小小的旅行约定，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心里的角落。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闻鸢拎着一个刚买的银质小吊坠走过来，好奇地探头，“该不会是在商量下次不带我玩吧？”
　　“没有。”陈婉清连忙摆手，脸颊微红，“千雪说等我考完试，我们去B市玩几天。”
　　“可以啊！”闻鸢眼睛一亮，“B市的海超美！我之前和家人去过，你们可得好好玩玩，记得拍点照片给我看！”她倒是没提要一起去，知道这是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识趣地转了话题，“这家店的老板说前面还有一家老字号豆腐脑，要不要去尝尝？”
　　“走吧！”简千雪牵起陈婉清的手，三人并肩往前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吃的香气萦绕不散。而那个关于旅行的约定，在陈婉清心里悄悄生根发芽，让她对即将到来的考试也多了一份盼头。


第47章 预感
　　考试出了考场之后，陈婉清破天荒接到妈妈询问考场的电话，她对此感到意外，毕竟妈妈在这一方面什么都不懂，现在居然知道还要查考场这件事。
　　陈兰芝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听起来带着点疲惫：“……考试那天你怎么去？”
　　“已经在考场附近定了酒店，”陈婉清坐在书房里，笔在指尖旋转：“到时间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陈兰芝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听筒贴在耳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斟酌了半秒，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你一个人住吗？”
　　陈婉清转着笔的动作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挑起，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以往打电话无非是问吃没吃饱、穿没穿暖，最多叮嘱几句考试细心，从未打探过这些细节。
　　她下意识地想反问一句“不然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回道：“对啊，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的陈兰芝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
　　但随即又想到陈婉清已经在简千雪家里住了两三个月了，只是酒店没有一起住而已，这有什么好庆幸的。
　　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显得自然：“那考完试之后，我和你爸爸一起开车来接你吧，顺便带你去吃点好的。”
　　陈婉清愣住了，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居然要一起来接她？
　　这更让她觉得反常，按理说，这次应该也是她自己坐高铁回家，她们从未主动提出过要来接。
　　陈婉清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简千雪的身影，前几天简千雪就说过，等她考完，会开车来接她。
　　于是她开口拒绝：“不用了妈妈，千雪说会来接我，我们已经约好了。”
　　“简千雪”这三个字骤然投入陈兰芝平静的心湖，顿时激起千层浪。她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沉甸甸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几乎是本能地，她想对着电话大喊“让她别来”，想告诉陈婉清不许和简千雪走得太近，想强硬地要求女儿必须跟自己回家。
　　可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了陈婉清小姨说的话——陈悦可从小就叛逆，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得更绝。
　　陈婉清现在的性子，不也和陈悦可一样吗？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都听家里安排的小丫头了。
　　如果自己现在强硬反对，会不会反而把女儿推得更远？会不会让她更加坚定地和简千雪站在一起，甚至产生逆反心理，越是阻止越是要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兰芝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却让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或许……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心中浮起一个念头，陈兰芝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道：“好，那……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兰芝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只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但是……如果能让陈婉清和简千雪分开，那就一定是对的。
　　而电话这头的陈婉清，看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眉头皱得更紧。
　　妈妈的反应太奇怪了。
　　听到简千雪要来接她，妈妈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叮嘱“少和朋友瞎玩”，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好”，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自己多心了吗？还是妈妈知道了什么？
　　陈婉清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指尖的笔转得飞快，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和简千雪的事，除了闻鸢知道了，从未在别人面前提起过，妈妈怎么会突然问起住宿的事，又主动提出要来接她？难道是妈妈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陈婉清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不安。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妈妈只是单纯地关心她而已，如果真的知道了，以妈妈的脾气，一定早就打电话来勒令她与简千雪分手。
　　可即便如此，刚才通话时妈妈那疲惫又带着一丝紧绷的语气，还有听到简千雪名字时短暂的沉默，都让她无法完全释怀。
　　要不……和简千雪说不用来接她了吧？
　　不管妈妈有没有知道，这样是不是要更保险一点？
　　可妈妈都知道是简千雪来接她，也没说什么，那让简千雪别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思绪骤然纷乱，连复习都复习不进去了。
　　陈婉清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却毫无焦点，那些知识点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
　　她索性合上书本，指尖划过微凉的封面，心里的纠结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挨到平时结束复习的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卧室里传来简千雪偶尔翻动的轻响，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陈婉清站起身，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卧室走去——她还是想和简千雪说，考试结束后不用来接她了。
　　妈妈的反常让她心里没底，万一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就不好了。
　　推开门，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简千雪正靠坐在床头，正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似乎在认真看着什么。
　　陈婉清微微一愣，脚步顿在门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简千雪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只见页面上全是本地的美食推荐，从老字号的私房菜到网红打卡的甜品店，所有都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好几家店的评价和人均消费。
　　“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
　　简千雪转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映着灯光，显得格外温柔：“做攻略啊。”她把手机往陈婉清面前凑了凑，“你那天考完试，肯定累坏了，当然要去大吃一顿，好好犒劳一下你。我挑了几家口碑不错的，到时候我们看看想去哪一家。”
　　陈婉清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推荐，又看向简千雪认真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简千雪总是这样，无论什么事都想得格外周到。
　　可对比之下，自己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那些因为妈妈的态度就想要退缩、想要临时改变约定的念头，显得格外卑劣。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感动，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恶——厌恶自己的犹豫不定，厌恶自己的胆小懦弱，厌恶自己因为旁人的眼光就想要辜负这份真心。
　　“这种事，前一天搜搜不就行了？”她低下头，避开简千雪的目光，声音低得像在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
　　简千雪却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这怎么行？当然要好好准备了。你考试那么辛苦，要是吃到难吃的，多影响心情啊。而且提前选好，到时候我们直接过去，也不用浪费时间纠结。”
　　陈婉清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其实她想说，和你在一起，就算吃到难吃的也没什么，反正不满意还可以换一家，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身边的人是谁。
　　只要能和简千雪在一起，哪怕只是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碗面，她也觉得开心。
　　可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些退缩的念头，想到妈妈电话里那沉甸甸的语气，想到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不是针对简千雪，而是针对自己的懦弱和摇摆不定。
　　她猛地侧身躺下，背对着简千雪，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简千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她放下手机，轻轻拍了拍陈婉清的肩膀，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你是不是有事要说？”
　　陈婉清紧紧咬着嘴唇，被子下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说“考试结束后我妈妈来接我，你不用来了”，想说“我们还是暂时别走太近了”，想说很多很多让人心寒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能想象到简千雪听到这些话时失望的表情，能想象到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和温情，可能会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就荡然无存。
　　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没有。”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床头灯的暖光静静流淌，映照着陈婉清紧绷的后背，也映着简千雪眼底深深的疑惑和担忧。
　　简千雪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陈婉清的情绪总是出现的有些莫名，特别是在和家里通了电话后，主要还是这人爱胡思乱想，又什么都闷在心里，
　　在一起这么久了，陈婉清在这方面也没改变多少。
　　简千雪却没感到有多气馁，反正她和陈婉清的时间还长，就算一辈子都没改也没什么，她猜一辈子就好了。
　　陈婉清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细微暖意，心里的纠结却越来越深。
　　某种预感一直在心底盘旋，她预感到某个时刻就要来临了，那个她最害怕的时刻，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第48章 闲聊
　　考试前一天，在简千雪的不舍中，陈婉清拖着小行李箱上了高铁，半小时就钻进了城里的喧嚣，转两趟地铁，扶着扶手晃到酒店时，脚步已经有些发沉。
　　她体力不算差，却最熬不住舟车劳顿，但凡在路上折腾过一个小时，总得花一整天才能缓过来。
　　这时日头已近中午，陈婉清指尖划开外卖软件，点了那家县里没有的店。只有到城里，才能吃上这口心心念念的味道。
　　午饭下肚，她想补个午觉，身子明明乏得很，眼皮却怎么也合不上。
　　思绪像没牵住的线，一会儿飘到明天的考试，一会儿又绕回那天妈妈打来的电话。
　　她向来这样，爱多想，一旦琢磨起什么就收不住，非得等事情落了定，那些念头才会慢慢淡去。
　　陈婉清睁着眼睛望了会儿天花板，轻轻叹口气，摸过手机点了杯奶茶，翻身坐起拿出笔记。
　　她没选咖啡，怕夜里睡不着，一边喝着温温的奶茶，一边心里默默念叨：今晚一定不能失眠。
　　可惜终究还是失眠了。
　　一是认床，二许是下午的奶茶起了作用，但最主要的原因一定还是隔壁大叔的呼噜声。
　　下午复习时就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呼噜，她心里咯噔一下，苦笑着安慰自己声音不算大。
　　可到了夜里，四周静下来，那呼噜声便直冲耳膜，戴了耳机也挡不住，总往耳朵里钻。
　　早知道不贪便宜订这家酒店了……她在心里嘀咕。
　　好在也习惯了，每逢重要的事，前一晚总要被这样那样的缘由搅得睡不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除了眼睛有些酸涩，倒也没别的不适，也算是个顺遂的开始。
　　考试直到下午才结束，铃声落下的那一刻，陈婉清只觉得浑身松快，像活过来一般，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比上午快了许多。
　　人潮涌着她往外走，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着简千雪的消息：我已经到了，在右边的树下等你。
　　陈婉清嘴角悄悄扬起，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实在太想见简千雪了。
　　简千雪早早就开了车来，考场附近一定会堵车，她索性把车停在一条街外，想着等会儿和陈婉清并肩走过去，正好能说说话。
　　树荫筛下细碎的阳光，落在她鞋尖，她抬手看了眼时间，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心里便莫名地踏实了些，目光一直胶着在考场出口的方向。
　　“小雪？”
　　一声轻唤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简千雪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过头。
　　陈婉清的妈妈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
　　她连忙敛起心神，扬起熟悉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声：“阿姨好。”
　　陈兰芝走近了些，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可简千雪看着，总觉得那笑意没达眼底，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说不出哪里奇怪，却让她莫名有些拘谨，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你和婉清的关系还真是好，”陈兰芝开口，语气听着像是单纯的感慨，“居然还大老远跑来接她。”
　　简千雪脸上的笑意没减，回话时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毕竟我和婉清从高中时就认识了，而且也不算远。”
　　陈兰芝没再接话，只是笑着朝她点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非是问些她最近的近况和陈慧婷的课上表现，简千雪都一一应着，目光时不时往考场出口瞟。
　　忽然，陈兰芝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添了几分好奇，直直地看向她：“诶？对了，千雪你谈恋爱了吗？”
　　简千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面前的人表情正常，这个问题也是许多长辈都关心的，于是还没觉得有什么。她垂下眼睫，很快又抬起来，语气尽量自然：“没有啊。”
　　“真的吗？”陈兰芝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相信，“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没有谈恋爱呢？”
　　这样的话，简千雪听了太多次，以往都能从容应对，不知是不是因为陈婉清的嘱托，此刻在陈兰芝的注视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扯了扯嘴角，用惯了的理由回道：“我觉得还没到时候呢，不急。”
　　“你应该和婉清一样大吧？”陈兰芝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
　　“差不多，比她大一岁。”简千雪点点头，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隐约觉得阿姨的话里藏着些别的意思。
　　“那也不小了，可以谈谈试试。”陈兰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惆怅，“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是这副样子，婉清也是这样，让她谈恋爱她说没时间，又不是让她立马结婚，就是谈个恋爱而已都这么抗拒。”
　　闻言，简千雪微微瞪大双眼，她还以为陈婉清在面对家人这些话语时会拖着，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直接拒绝。
　　她的嘴角上扬，轻声安慰着：“遇到合适的自然会谈的。”心里微微一暖，可下一秒就僵硬起来。
　　“应该吧。”陈兰芝迟疑地点点头，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之前和她说等考完试，找到工作了就可以开始找，她也同意了。”
　　陈兰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目光望向考场出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又藏着为人母的感慨：“婉清这孩子性子倔得像头牛，认定的事就不肯轻易松口，可心里终究是疼我的。”
　　她转过头，眼神清亮地看着简千雪，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意：“当年高考填志愿时，我一直盼着她能当老师，稳定又体面，可她偏不，说不想一辈子困在教室里，死活不肯报师范。我们吵得有多凶你都没法想象，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也气得直掉眼泪，整整三天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简千雪握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关于当年高考报志愿的事她从陈婉清口中听说过，但细节不知道，也不知道那场争执如此激烈。
　　陈兰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絮絮说道：“我当时想着，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我还能害她吗？可就在我快放弃的时候，她自己推开房门走出来，红着眼睛跟我说，‘妈，我报汉语言文学吧，这个专业以后也能考教资当老师’。”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温情与笃定：“你看，她就是这样，嘴上硬得很，心里却比谁都柔软。当时吵得那么凶，我还以为她要跟我记仇好久，结果才三天，她就先退了一步。说到底，她还是心疼我，舍不得让我一直难过。”
　　陈兰芝看着简千雪，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这孩子就是吃软不吃硬，表面上看着拧巴，其实最听不得我念叨，也最放不下我。以前我总担心她太执拗，可这些年下来我也看明白了，她再怎么抗拒，最后总会为了我、为了身边人退一步。”
　　“我想……没有哪个孩子不爱母亲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满是笃定：“我不急，她心里有数，真到了该考虑的时候，不用我催，她自己就会认真琢磨的，总不会真的让我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简千雪耳朵里却重如千斤。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有点发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兰芝会和她说这些，看样子似在闲聊，说的话真实性说不准。
　　可有一点让她怎么也无法忽视，陈婉清虽然会抗拒家里的安排，却也很爱她妈妈。
　　看陈兰芝的样子，根本就不可能接受陈婉清和女生在一起，陈婉清为了她妈妈连理想都可以放弃，那么真到要选择的时候，陈婉清又会怎样选择呢？
　　考场出口传来一阵喧哗，人群开始涌动。简千雪下意识地抬眼，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婉清背着包，正四处张望，脸上带着考完试后的轻松与雀跃。
　　简千雪心里的紧绷忽然有了一丝松动，连忙朝陈婉清挥了挥手，嘴角重新扬起真切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未散的凝重。
　　陈婉清的目光刚扫到树荫下的两道身影，脸上的雀跃就像被突如其来的风拂过，瞬间僵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视线直直落在简千雪身边的人身上——那不是她妈妈是谁？
　　心里顿时打了个退堂鼓，无数个问号涌了上来：妈妈不是明明答应了不用来接吗？说好了让她考完试自己跟千雪汇合，怎么突然又跑来了？
　　难道是放心不下，还是……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心里没底，原本轻快的脚步也变得沉了些，磨磨蹭蹭地朝着两人走过去。
　　“婉清！”陈兰芝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
　　陈婉清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跟简千雪说上一句话，陈兰芝就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语气热络：“考完试累坏了吧？看你这眼睛，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简千雪，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千雪，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她爸爸也在，他的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陈婉清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就被母亲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对了千雪，”陈兰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简千雪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语气尽量自然：“阿姨，我开车来的，停在前面一条街外了。”
　　“开车来的啊。”陈兰芝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地思索了片刻，随即就有了主意，拍了拍陈婉清的胳膊，“那婉清你就陪千雪一起过去取车吧，我已经订好了饭店，等会儿把定位发给你，你们直接导航过来就行，我们在那边等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带着长辈的盛情，简千雪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看了眼陈婉清，轻轻点了点头：“好，麻烦阿姨了。”
　　陈婉清不可思议地盯着陈兰芝，她不是说过简千雪会开车来吗？难不成是忘记了？
　　陈兰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陈婉清原本涌到嘴边的疑问，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49章 沉默
　　“那我们先过去取车了。”陈婉清压下心头的困惑，朝陈兰芝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陈兰芝摆了摆手，望着两人转身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
　　走出没几步，陈婉清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简千雪：“千雪，我妈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简千雪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阳光落在脸上，明明是亮堂的光线，倒让她眼底的疲惫更显。她扯了扯嘴角，掩去眸中异色，声音轻得像羽毛：“没说什么，就聊了些近况。”
　　“是嘛……”
　　陈婉清还想细问，简千雪却不愿多提，催促道：“真没什么，先去取车吧，别让阿姨叔叔等急了。”
　　陈婉清只好把疑惑压下去，想着回去再说。
　　导航的声音在车内回旋，简千雪今天开车格外烦躁。考场附近堵车严重，开了许久也只挪了小段路，偏偏有辆车突然加塞。
　　简千雪没忍住轻啧一声，用力按了下喇叭，脚下给油上前，挡住了对方的动作。那人没成功，反倒探出头骂了几句。
　　这时车子又往前挪了挪，简千雪懒得搭话，比了个手势便往前开。陈婉清默默看在眼里，也跟着对那人比了个手势，大气都不敢出。
　　简千雪生气的威力，高中时全班都知道，陈婉清和闻鸢向来不敢在她气头上多言。
　　她气起来不管不顾，还非要旁人跟她站一边；若是稍有犹豫，她只会闹得更凶，等你顺着她了，她反倒会说：“这么勉强就别待在我面前。”
　　每次都弄得陈婉清和闻鸢一脸苦色，偏又不敢恼，只能顺着她的性子来。
　　好不容易驶出堵车路段，陈婉清悄悄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松了些。
　　等红绿灯时，简千雪支着头，左转向灯嘀嗒嘀嗒响着，像在催着什么，她脸色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目的地，陈婉清解开安全带，转头就见简千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一愣，动作顿住：“怎么了？”
　　简千雪垂下眼，下意识咬了咬唇。陈婉清妈妈刚才说的话到底要不要告诉她？说了以她的性子，一定会担心吧？
　　一想到她可能会因此与自己暂时划开界限，简千雪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如果以后你准备好了……你妈妈还反对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陈婉清第一反应是自己这几天的心事被发现了，羞愧瞬间裹住全身。可看见简千雪眼中的不安，她又在心里暗骂自己，居然让简千雪这么不安。
　　她最怕不安，从小到大，这种情绪像溺水般缠着她，哪怕长大了，偶尔还是会陷进去，抓不住一点依靠。
　　但此刻封闭的车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让她莫名安心，她望着简千雪，语气坚定：“我不会放弃你。”就像她从未放弃寻找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
　　陈婉清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小时候家中并不安静，哪怕到了现在也是一样。
　　早晨她总会在尖利的争吵声中惊醒，妈妈和爸爸的、妈妈和婆婆的、婆婆和爷爷的……而这些争吵为的不过是像早餐咸淡这种小事。
　　她蜷缩在被子里，屏住呼吸，希望自己不存在，声音一旦拔高，她的心脏就会缩成一团。
　　陈婉清恨透了那些毫无必要的音量，她人生的第一个愿望，不是洋娃娃或游乐场，而是一个绝对安静的角落。
　　但这个角落在家中不存在，锁没坏却不能关上，只能掩住留一条缝隙的卧室门会透进争吵声。
　　后来她上了初中，一周回去一次，虽然比家中好一点，但早上依然会被尖锐的起床铃吓醒，以及无处不在的噪音——人际关系的噪音、压力的噪音、未来不确定性的噪音。
　　她一直在寻找，直到简千雪重新出现，带着栀子香和手臂的温度，奇迹般地成了那个“安静的地方”本身。
　　在简千雪身边，世界的音量好像被调低了，那种心脏悬空的不安感会暂时落地。
　　但这些她说不出口，没有说出童年的清晨，没有说出那些让她惊醒的争吵。因为这些或许会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哪怕有些人表面上会做出理解的动作，但心里也会对此鄙夷。
　　所以陈婉清只是说了这句话，她希望简千雪能够理解话语未言的意思。
　　简千雪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不安散了些，但不是全部。
　　这不是她最想要的答案——不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选择你”的誓言。
　　但这种想法本身就透着几分荒谬，连简千雪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好笑。
　　从前在网上刷到“选我还是选你妈妈”这类幼稚的选择题时，她总忍不住嗤笑发问者的矫情，可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这个曾被她嗤之以鼻的问题，竟会在自己心底反复盘旋。
　　纠结这样的问题本就毫无意义，除了非此即彼的二选一，明明还有更妥帖的折中答案，可陈婉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
　　车内一时寂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不安渐渐在心头萦绕，陈婉清望着简千雪，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语或许并未说清心底的真实想法。
　　那些欲言又止的顾虑，那些藏在平静语气下的不舍，似乎都被仓促的回应掩盖了。
　　她下意识张开嘴，想补充些什么，却被简千雪先一步打断。
　　“我知道了，我们下去吧。”
　　简千雪脸上的笑容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陈婉清记忆中那般温柔的模样，眉眼弯弯，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难以触碰的薄雾。
　　车门轻合，门外的喧嚣被放大了一瞬，陈婉清独自坐在座位上愣了一秒，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又添了几分。
　　等她推门下车时，简千雪已经绕到了副驾驶这边，伸手虚扶了一下。
　　与简千雪一同踏入饭店的那一刻，陈婉清脑中忽然叮铃一声，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再次悄然萦绕心头，可话到嘴边，又被周遭热闹的人声打散。
　　解释的最好机会已经错过了。
　　饭桌上，几人其乐融融。陈兰芝并未再提及方才的话题，林云也在一旁不时附和着打趣，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陈婉清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警惕心也随之淡去，只当方才的插曲已然翻篇。
　　却在饭局即将结束，众人准备起身离席时，陈兰芝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对了，婉清现在也考完试了，没什么要紧事，你就搬回家里住吧，不然总是麻烦千雪，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陈婉清脸上的笑意一僵，目光下意识望向陈兰芝勾起的嘴角，又瞥见身旁林云若有似无的附和眼神，心底那股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好。”考试已经结束，她在妈妈面前确实没有理由再继续赖在简千雪那里了。
　　陈兰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简千雪，笑容温和：“这几个月真是辛苦千雪了，婉清这孩子多亏你多照顾，真是太麻烦你了。”
　　简千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没事的，阿姨太见外了，我和婉清是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返程的路上，依旧是陈婉清与简千雪同乘一车。
　　只是相较于从前的轻声闲谈，此刻的车内只剩下一片沉寂，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暖风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动，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陈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一种莫名的失控感如潮水般将她包裹。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明明只是搬回家住，这在之前就已经说好了的。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悄悄溜走，无论她怎么用力去抓，都抓不住。
　　这种感觉让她胸口发闷，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留意到，身旁驾驶座上的简千雪的情绪早已不再平静。
　　简千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收紧，视线专注地落在前方道路上，侧脸的轮廓依旧柔和，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与苦涩。
　　方才饭桌上陈兰芝的话和陈婉清毫不犹豫的应允，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剧烈，却绵长地疼。
　　车内的沉默越来越沉重，陈婉清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她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份尴尬，想问简千雪是不是生气了，想说她搬离之后两人依然和以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被心底的不安堵了回去。
　　她怕得到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更怕那份失控感会说出什么将两人之间情感撕裂的话语。
　　简千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但没有主动开口，只是脚下轻轻踩了踩油门，车速比来时快了些许。
　　车载音响里低低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衬得车内的沉默愈发令人窒息。
　　陈婉清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简千雪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缓缓垂下了头。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简千雪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陈婉清，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和，却多了几分疏离：“到了，待会儿我帮你一起收拾吧，明天阿姨和叔叔应该会来接你，要是没来的话，我就开车送你回去。”
　　她拿包的动作一顿：“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陈婉清愣了一下：“……我自己来就好，你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待会儿还是休息吧。”
　　她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车，看着熟悉的地下车库，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错觉。
　　简千雪也跟着下了车，站在陈婉清身后，像在C市酒店分别那晚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第50章 忐忑
　　晚上，陈婉清说让简千雪休息，但简千雪怎么可能让陈婉清一个人收拾。
　　两人一起收拾陈婉清这几个月在家中的痕迹，将每个痕迹一点点找寻，然后装在行李箱中。
　　陈婉清来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但现在才收拾了三分之一，行李箱就装满了。简千雪把自己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拿了出来，她有三个行李箱，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看着一件又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有条不紊地装进行李箱，卧室里只剩衣物折叠的轻响与拉链滑动的微声，陈婉清与简千雪相对无言，沉默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裹在其中。
　　陈婉清的动作利落，指尖却会在触碰到每一件物件时停顿一刻，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与之相关的片段，而那些片段的主角无一例外都与简千雪有关。
　　每一件都有一段小往事，每一段往事都浸着简千雪的温度，如今被一一打包，像是要把那些共同的日子从这屋子里剥离，陈婉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酸酸胀胀的。
　　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个陶瓷杯上，这两个略显笨拙的陶瓷杯是简千雪和她在简蓉的指导下亲手做的，杯身上都歪歪扭扭画着两只依偎的小猫，当时简千雪说“丑是丑了点，但耐用”，明明就宝贝似的用到现在。
　　犹豫片刻，陈婉清最后松开了手，没有带走属于她的陶瓷杯。
　　只是回家住而已，以后还会来的，就没必要装了。
　　简千雪抱着手臂靠在衣柜上，看似洒脱地看着这一切，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皮肤。
　　陈婉清的动作太过利落，利落得仿佛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这让她心上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地方，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
　　她一直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不安早已翻江倒海。
　　陈婉清的态度始终带着一种模糊的克制，不主动提及遥远的未来，不轻易许诺什么，这让她忍不住多想——是不是这段感情在现实面前终究还是要妥协？
　　她坚信陈婉清是爱她的，那些深夜里的相拥、失意时的陪伴、开心时的分享，都不是假的。
　　可爱有时候太脆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抵挡不住现实的风雨，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心底最深处祈愿，祈愿这份爱能足够坚韧，能跨过所有阻碍，能让她们回到最初的模样。
　　“你走之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当陈婉清将最后一件衣物叠好放进箱子时，简千雪终于打破了沉默。
　　陈婉清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眸中情绪复杂，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坚定，她脱口而出：“当然。”
　　只是回家而已，又不是分手。
　　她深深看了简千雪一眼，简千雪不愿让她认为自己矫情，于是慌忙偏过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掩在垂下的眼帘后。
　　陈婉清见状心头一软，迈步走了过去，轻轻捧起简千雪的脸，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平日里，她更喜欢吻简千雪的额头或嘴角，因为她认为那两处的触碰会更显珍视与温柔。
　　但这一次，她学着简千雪平日里吻她的样子，轻柔地覆上她的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汹涌的眷恋。
　　她知道简千雪喜欢这样直接的亲近，喜欢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所以她想用对方最习惯的方式，告诉她自己从未改变的心意。
　　简千雪回吻住陈婉清，她听着陈婉清的那句“当然”，却又忍不住担心，距离会不会冲淡爱意，现实会不会打败承诺。
　　她想抱住陈婉清，告诉她不要走，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无论说什么，陈婉清应该都不会为了她留下。
　　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酸涩漫开，分不清是心底翻涌的情绪，还是傍晚喝的清热茶残留的余味。
　　陈婉清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简千雪平日里那般炽热浓烈，一点点描摹着简千雪的唇形。
　　简千雪的呼吸瞬间乱了，双手不自觉地环上陈婉清的腰，将人紧紧扣在怀里，像是要抓住这即将流逝的温暖。
　　她的吻带着一丝急切的眷恋，舌尖轻轻撬开陈婉清的唇齿，汲取着属于她的气息，苦涩与甜蜜在口腔里交织，让人鼻尖发酸。
　　陈婉清睁开眼，睫毛轻轻颤动，目光在灯光中描摹着简千雪的面容。
　　她的吻渐渐往下，掠过简千雪的下颌线，落在她的颈窝，那里温热的肌肤贴着她的唇，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声。
　　越是往下，陈婉清的脸颊越是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其实并非有意在这种离别前夜做这样的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只贪图□□欢愉的渣女，仿佛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分别的沉重。
　　可她记得以前也有过这样沉默无言、氛围压抑的时候，每次这样亲密之后，简千雪紧绷的神经总会放松些，眼底的阴霾也会散去几分。
　　陈婉清只是想让简千雪安心，想告诉她，即便她离开这个家，这份爱意也从未褪色。
　　她的唇停在简千雪睡衣的领口，牙齿轻轻叼住那颗小小的纽扣，抬眼看向她，睫毛上还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不确定，轻轻问道：“……可以吗？”
　　简千雪的呼吸早已变得急促，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陈婉清面容在视线中忐忑不安，只要自己轻轻一推，这人便会松开，可她不愿。
　　她双手抚上陈婉清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柔软的发丝，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轻“嗯”了一声。
　　在她心中，爱与亲密是密不可分的。如果不是深爱，绝不会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交付自己；如果不是在乎，绝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卸下所有防备。
　　所以只要陈婉清主动靠近，她就能知道这份爱从未改变。这样想着，她心头的裂缝似乎被这份温存悄悄抚平了一些，只剩下满满的眷恋与不舍。
　　陈婉清得到回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脸颊却更红了。她轻轻咬开那颗纽扣，睡衣的领口缓缓松开，露出简千雪光洁的肩头。
　　她的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带着浓浓的爱意与珍视。
　　唇瓣贴着简千雪的肌肤，温热的气息拂过，留下一串细碎的吻，从肩头慢慢往下，每一处都饱含着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谢你，一直等着我。
　　我爱你，从未改变。
　　…………
　　简千雪闭上眼，感受着陈婉清的温柔，指尖紧紧抓着她后背的布料，将人抱得更紧了。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让她无比安心，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不禁抚摸着陈婉清的头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而又带着酸涩的叹息。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陈婉清的动作渐渐放缓，不再有最初的羞涩与犹豫。她抬起头，将脸颊贴在简千雪的肚子上，胸腔的振动似乎也传到了这里，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眼眶忍不住开始泛红。
　　“不要担心，”陈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贴在简千雪的胸口，“虽然我回去了，但我会经常来看你，我们也会和以前一样，每天打电话、视频，什么都不会变的。”
　　“……什么都不会变。”
　　简千雪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弯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想说那些伤感的话，不想让分别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她相信陈婉清的承诺，也愿意相信这份爱能跨越距离与现实的阻碍。
　　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紧紧的相拥和彼此的温度，才能诉说心底最深沉的牵挂与爱意。
　　第二天门铃响起时，简千雪几乎是立刻起身，开门便见陈兰芝提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外，水果的清香扑面而来。
　　“千雪，麻烦你照顾婉清这么久，我买了些水果和零食，你别嫌弃。”陈兰芝笑着将口袋递过来，语气满是客气。
　　简千雪连忙接过：“阿姨太见外了，婉清也帮了我很多。”
　　随后三人各拉一个行李箱往小区门口去，这个时间已经是晚春，走到门口时，三人都有些发热。
　　小区门口，林云已从车里下来。
　　陈婉清放下行李箱，忽然上前轻轻抱了抱简千雪，声音发闷：“好好照顾自己，我走了，记得晚上视频。”
　　简千雪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生怕一开口就泄了情绪。
　　她暗自嘲笑自己的矫情，明明陈婉清的小区就在前面一条街，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但还是很不舍。
　　已经习惯了在一起，突然要分开，而下一次再住到一起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车子启动时，陈婉清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高考结束那日，两人的身份似乎在此时互换。简千雪站在原地，没有挥手回应，也终于懂得陈婉清那日看着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第51章 出发
　　陈婉清回到家，将自己的物件一件件归置进房间。
　　书桌、衣柜、床头，每样东西都寻到了阔别已久的位置，甚至还多了些新的容身之处。
　　可当她抬眼环顾这熟悉的空间，心头却漫上一股莫名的陌生。
　　耳边静得反常，没有简千雪萦绕耳畔的笑声，也没有家人间细碎的拌嘴，只剩一片抽走了生命力的死寂。
　　但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陈婉清正低头清点东西时，房门忽然被从外推来。
　　三个行李箱占满了卧室的空余角落，将房门死死抵着，外头根本推不开。
　　陈兰芝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又把门反锁了？一回家就锁门，好好的在家锁什么门？”
　　久违的烦躁瞬间席卷全身，像身旁缠了个无形的噪音源，细微、无迹可寻，却偏偏能精准刺中她的神经。
　　这般落差来得太猝不及防，陈婉清不禁抬手扶额，声音无力：“……门没锁，行李箱挡着了。”她心里暗自嘀咕，明明都推开一条缝了，怎么就认定她反锁了。
　　闻言，陈兰芝才注意到门缝，愣了愣发觉错怪了人，又见陈婉清那副懒得争辩的模样，只得讪讪一笑，想打个圆场揭过这茬，语气故作轻快：“这行李箱看着就沉。”
　　不过她还是更适合说教，下一秒便又开口，“东西再多也别堵着房门，别人想进来都费劲。”
　　她这卧室到底有什么值得特意进来的……陈婉清在心里默默吐槽，起身走出房间，行李箱没挪远，只往后推了推，堪堪留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一顿午饭吃得格外沉默，往日这个时候，陈兰芝总爱絮絮叨叨说上几句，林云本就不是健谈的性子，鲜少搭话，陈婉清怕妈妈尴尬，总会顺着话头接下去。
　　可今日陈兰芝反常地安静，倒也合了陈婉清的心意，她此刻心情沉郁，本就没力气接话。
　　午饭后，陈兰芝提议一家人去公园转转，说今日的太阳暖融融的，正适合散心。陈慧婷立马跳起来拍手叫好，陈婉清刚要开口拒绝，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件旧事。
　　高二时已经是一月放一次假，那周周末她回家，陈兰芝说林云特意请了假，就为了回来看她。
　　可难得的假期又是周五晚上，作业是厚厚一摞的各科试卷，陈婉清只想着吃完晚饭赶紧写完作业，好让接下来的一天半能安安静静歇着。
　　谁知林云却提议晚上去逛超市，说要带她买些爱吃的。
　　陈婉清打心底里不想去，一来她没什么想买的，二来真正想去的明明是一旁拍手雀跃的陈慧婷，三来她心里清楚，自己如果说想买零食，她们会说零食伤身体；若说想吃卤鸡爪、炸鸡腿，她们又会说回家做更划算，超市买的不值当。
　　到最后连陈慧婷都能揣着一口袋山楂糖，但买的一大堆东西里全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然后还要笑话她连买东西都不想买。
　　既然这样，特意带她去超市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是为了看她们挑自己爱吃的水果和面包吗？
　　于是陈婉清直言了自己的想法，即便陈兰芝在旁劝了几句，她也依旧坚持不去。
　　耳边反复响着“爸爸专门为你请的假”“特意带你去逛超市”“不能这么对爸爸”的话，可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赶紧吃完饭写作业，不愿把时间耗在超市，便一次次硬着心肠拒绝。
　　而后林云突然爆发，碗重重掼在桌上，厉声呵斥她不懂感恩，甚至吼着让她别再花他的钱。
　　陈婉清只觉茫然，她不过是说了句心里话，逛超市本来也不是什么今晚非做不可的事，日后有的是机会。
　　为什么要这样责怪她？
　　为什么要发出这么大的吼声？
　　为什么不能因为委屈而哭？
　　…………
　　陈婉清心上盘旋着一个个疑问，呆坐在原地，全程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在陈兰芝的柔声劝慰下僵硬地道了歉。
　　一家四口终究还是去了超市，满满一购物袋的东西，却依然没有一样是她爱吃的。
　　思绪翻涌间，到了嘴边的拒绝被陈婉清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压着心底的不情愿，轻轻点了头：“好。”
　　公园的草坪上，陈慧婷蹦跳着往前跑，她生来自来熟，没一会儿就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玩到了一起。
　　陈婉清站在草坪边，坐着的陈兰芝朝她招了招手：“怎么不坐下歇会儿？”
　　她本想走过去，眼角却忽然瞥见脚边一坨干结的狗屎。这草坪上总有人遛狗，县城不比大城市有严格的规矩，不少人遛狗后从不会清理宠物的粪便。
　　陈婉清当即摇了摇头：“算了，我站一会儿就好，平日里在公司坐太久了。”
　　她掏出手机，又给简千雪发了几条消息。想来简千雪该是在上课，十几条消息发出去都没收到半点回应。
　　陈婉清倒也不着急，她知道简千雪瞧见了总会一条条回她的。
　　草坪对面的路边摆着一排小吃摊，陈婉清好久没吃过炸串了，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心里悄悄盘算着，明天下班绕到这里买上几串解解馋。
　　“想吃就去买，我给你钱。”
　　耳边突然传来陈兰芝的声音，陈婉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看去时，陈兰芝已经让林云拿出了五十块钱，递到她面前：“拿着吧，去买点你爱吃的，看你也好久没尝这些了。”
　　陈婉清怔怔地接过钱，心里满是疑惑。从前陈兰芝从不让她碰这些，总说路边摊不干净，如今却主动让她去买，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心底像是被撬开了一道小缝，陈婉清揣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真的走到了小摊前，还换了好几个摊子挑，硬是把五十块钱花了个干净。
　　往回走时，她心里还揣着几分忐忑，可陈兰芝瞧见了，也只是随口说了句“看你馋的，明天我在家给你做，等你下班回来吃”，便再没多说一个字，没有半分责怪她乱花钱的意思。
　　只是陈婉清的心里半点雀跃都没有，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时刻，现在想来竟觉得有些好笑，连幻想的都是这样琐碎的小事。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开心。
　　或许是因为这些东西，她如今早已能自己买给自己了。
　　夜里，陈婉清早早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手机突然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一看，是简千雪的回复。
　　她白天发过去的每一条消息，简千雪都挨个回了，陈婉清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随手拨了视频过去，几乎是下一秒就被接起，屏幕里映出简千雪的脸。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着，就连简千雪洗漱时也把手机立在一旁，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心底那股莫名的压抑，在这细碎的交谈里一点点散了。
　　陈婉清还想接着聊，简千雪的声音却带着几分轻哄传了过来：“快十二点了，赶紧睡，明天周一要上班呢。”
　　陈婉清懊恼地喊了一声，在床上滚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对话就此终结，像一根骤然绷断的弦。
　　陈婉清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物理距离，究竟意味着什么。
　　哪怕她们此时的距离不算长，甚至说的上很近，但在简千雪家一个拥抱就能化解的不安，现在需要穿越冰冷的屏幕和苍白的文字，而她恰恰最不擅长用语言去温热什么。
　　生活迅速滑入另一种节奏。
　　早晨不再有简千雪放在餐桌上温度刚好的牛奶，取而代之的是母亲陈兰芝忽早忽晚的敲门声和餐桌上关于“谁谁谁又考上什么”和“你以后结婚……”的闲聊，以及母亲对她的人际交往越来越浓的“好奇”。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的，却像无形的蛛丝，一层层缠上来。
　　陈婉清学会了更深的沉默，更快的进食速度，以及如何在话题转向自己前，恰到好处地放下碗筷：“妈妈，我吃完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吃完碗放在桌上就行，待会我来洗。”
　　工作成了暂时的避风港，却也成了新的消耗。
　　她试图用加倍的努力来填补心中某种空洞，也或许是想向某个看不见的观众证明——证明她可以独立，证明她不是必须依赖谁才能生存。
　　工作进入了旺季，有时需要加班到天黑，她这时会拍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发给简千雪，汲取简千雪回复中的温暖以供自己前进。
　　但她们之间的闲聊也逐渐被具体的事务填满——机票信息、酒店确认、天气提醒等等。
　　关于旅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缺少了最初计划时的那种雀跃的憧憬。
　　陈婉清又坠入了往日的慌张里，说不清缘由，每逢时隔许久的约定将近，眼看就要到出发的日子，她心底总会莫名腾起恐慌，忍不住想找些借口推掉一切。
　　可这次的人是简千雪，陈婉清再清楚不过，自己绝不能这般做。
　　于是临近的几日，她总在无意识地幻想推掉约定的模样，现实里却又揣着沉郁的心情，和简千雪一点点商讨着出行的攻略。
　　出发前夜，陈婉清刚从学校答辩回来，坐了半天高铁，到家便一头扎进行李收拾里。最后一次核对行李清单时，手机突然震了震，是简千雪的消息：
　　简千雪：明天路口见，别忘了。
　　陈婉清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敲点什么，一个软乎乎的表情，一句带着撒娇的话，可到最后，她也只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此刻的家安静，却又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她对即将到来的旅行生出了几分近乎逃亡的渴望，还有潜意识里翻涌的不安。
　　她盼着见简千雪，盼着回到那个能让她呼吸都变得顺畅的“安静的地方”。
　　只要她们俩在一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和生活里的阴霾都会自行消散。可同时又忍不住担忧，当真的面对面时，自己又能否把心底的心意好好说清楚。
　　陈婉清伸手探进行李箱深处，拿出一个被层层衣物裹着的物件，轻轻打开，凝神看了许久。
　　心底的慌张便又一次被稳稳压了下去。
　　另一边的简千雪正盯着那个冰冷的字，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房间里属于陈婉清的气息早已淡不可闻，那种无处着力的不安感却日益浓重。
　　陈婉清妈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陈婉清始终回避的公开承诺，以及此刻这充满距离感的对话……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心里堆积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她们将怀揣着不同又相同的心情，走向同一个目的地，也将走向那个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


第52章 笨拙
　　由于要毕业答辩，所以陈婉清直接请了一周的假，然后去B市玩三天。
　　飞机是半夜的，陈婉清推着行李箱来到和简千雪约定的路口时，看到路边同停着一辆车，简千雪正站在路边等待。
　　半夜的县城静得出奇，只有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五月中旬，白日里已经热得让人穿不住长袖，可深夜的夜风卷着潮气吹过来，还是带着几分沁人的凉。
　　简千雪就站在车旁，背靠着车门，身上套了件薄外套，领口松松地搭着，风一吹，衣摆便轻轻扬起。
　　几缕细软的发丝被风吹得脱离了束发的皮筋，在她肩头轻轻飘动，路灯的微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突然砰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
　　陈婉清的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指尖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这感觉太过奇怪，像是某个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画面，突然被这夜风掀起了一角，却又模糊得抓不住。
　　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可无论怎么回想，脑海里都只有一片零碎的光影，那些涌上心头的熟悉感明明那么强烈，却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的过往。
　　“婉清来啦！”简蓉先看到了她，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招手，声音打破了深夜的静谧，“快上车，别站在外面吹风，夜里风大，一会儿该着凉了。”
　　简千雪也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她快步靠近，自然地接过陈婉清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我来帮你放后备箱吧。”
　　风又起了，这次吹得更急些，简千雪的薄外套被掀得猎猎作响，发丝飞扬着扫过她的脸颊，有几缕甚至缠上了她的脖颈。
　　陈婉清跟在简千雪身后，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腔，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汹涌而上，比刚才更加强烈。
　　她望着简千雪被风吹动的衣角，望着她垂眸整理行李箱时认真的模样，望着路灯下她眼底闪烁的微光，只觉得这场景熟悉到让人心慌，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盏路灯，这样一个被风吹起外套的身影，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发什么愣呀？”简蓉的声音从身边传了过来，不知她何时下了车，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牛奶，“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还热乎着呢。”
　　陈婉清回过神，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才勉强压下心底的躁动：“谢谢阿姨。”
　　她偏头看向简千雪，对方已经关上了后备箱，正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外套的衣角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上车吧，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到机场该赶不上值机了。”简千雪走到她身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陈婉清弯腰坐进车里，简千雪紧随其后坐在她身边。
　　车子发动后，车载音响里流淌出舒缓的轻音乐，与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交织在一起。
　　县城的夜路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得脸冰凉。
　　“答辩顺利就好，这下能好好玩几天了。”陈永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道，“B市我和你阿姨去过几次，那里的小吃很不错，让千雪带你多逛逛。”
　　“我们已经做好攻略了。”简千雪侧过头看着陈婉清，眼底带着笑意。
　　陈婉清点头应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可那股似曾相识的悸动依旧没有消散。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简千雪，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和刚才路灯下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想不明白，只知道这种心跳的感觉，陌生又强烈，像是县城深夜的风，带着莫名的牵引力。
　　车子渐渐驶离县城，朝着高速路口的方向开去，路灯的光芒渐渐稀疏，可陈婉清心底的那股熟悉感，却随着渐行渐远的县城夜色越来越清晰，仿佛某个被遗忘的事正在B市的晨光里静静等待着她们。
　　到达B市海边小镇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旅馆要等到下午两点才能办理入住，两人索性将行李箱寄存在前台，揣着攻略直奔镇上有名的早市。
　　五月的清晨带着海风的湿意，不算燥热，简千雪依旧套着那件薄外套，只是拉链拉得更低。
　　早市早已人声鼎沸，海鲜摊的腥鲜、糕点铺的甜香、小吃摊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瞬间卸下旅途疲惫。
　　陈婉清拉着简千雪穿梭在摊位间，眼睛亮晶晶的：“这家鱼丸摊很有名。”两人各捧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Q弹多汁，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接着又尝了刚出炉的海苔饼，酥脆咸香，咬下去满是海的味道，还有现切的芒果糯米饭，甜而不腻，裹着椰香。
　　陈婉清吃得嘴角沾了点糯米，简千雪笑着递过纸巾，低声说：“慢点吃，还有好多没尝呢。”
　　早市逛罢，两人沿着小镇闲逛。此时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远能看见小镇旁的海岸线蜿蜒，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过来，拂起两人的发丝。
　　简千雪脱掉薄外套搭在臂弯，两人并肩走着：“答辩完是不是觉得突然空了下来？”
　　陈婉清正翻看着做的攻略，闻言点头：“对啊，又轻松了些。”
　　简千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才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好像不止是现在这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转而笑道，“这里的风很舒服，要不要去那边拍照？”小镇的建筑色彩鲜艳，十分出片。
　　陈婉清心里一动，那句未完的话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她望着简千雪比耶的身影，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午后的滨海镇，日头渐烈，两人在镇上那家“旧时光”咖啡馆消磨到两点。老吊扇缓缓旋转，研磨咖啡豆的声响规律而催眠。
　　简千雪望着陈婉清鼻尖上一点细小的汗珠，某个想法在脑中滚了又滚，最后只是开口说：“我们该回酒店了。”
　　回到临海的旅馆房间，推窗便见椰林梢头跃出一角碧蓝。
　　简千雪默不作声地整理行李，将两人的衣物并排挂进衣橱。陈婉清走过来帮忙，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
　　收拾完，简千雪拧开防晒霜，极自然地朝陈婉清伸出手：“背过身去，我给你补层防晒霜。”
　　微凉的乳液触及肩胛，陈婉清轻轻一颤，简千雪的指尖将那片肌肤细细覆盖。空气里有海盐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两人都静默着，只有远处的潮声一阵阵漫过房间。
　　海水被阳光晒得温热，赤脚踩在沙滩上，细沙柔软地包裹脚趾。她们租了把遮阳伞，并肩躺在阴影里，听潮声忽远忽近。
　　简千雪侧过身，手臂曲起枕在头下，看着陈婉清被海风吹拂的侧脸。风把她几缕发丝吹到唇边，陈婉清轻轻拨开，视线依然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婉清，”简千雪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潮声里，有些模糊，“你害怕吗？”
　　“怕什么？”陈婉清转过脸，眼里映着细碎的光。
　　“怕……我们走不到最后。”简千雪说完，立刻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掩饰这话里过重的分量，“我是怕我做得不够好，你也知道的……我的脾气有时候……。”
　　陈婉清不知道简千雪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想，她伸手握住简千雪放在沙上的手，指尖沾着细沙，触感粗糙又真实。
　　“我觉得你的脾气很好啊，”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是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让你放心。”
　　简千雪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反手握住，力道有些紧。“说说看呢？”她问，目光紧紧锁着陈婉清，“说点具体的，随便什么都行。”
　　陈婉清沉默了片刻，远处有孩子堆沙堡的笑闹声传来，又被潮声淹没。
　　没有人注意她们这边。
　　“……我会一直在，”她说，“这不是空话，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不确定，但我会一直朝你走，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我走得可能比较慢，有时候会绕路，但方向是你，终点也是你。”
　　这话说得很陈婉清，不浪漫，不热烈，甚至是笨拙。
　　但简千雪听着，心里那片一直悬空的角落，好像轻轻落下来一点。她鼻尖莫名有些酸，却扯出一个笑：“你这算什么？承诺吗？听着像迷路了需要指南针。”
　　“那你就是我的指南针。”陈婉清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耳根悄悄红了。
　　连日来积压的惶恐、被陈兰芝话语刺出的隐痛，似乎都被这简单一句熨帖了些许。
　　勇气，或者说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随着这份熨帖漫上心头——她需要更多，需要一次更确凿的、能握在手里的印证。
　　潮水在不远处起伏，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际和海面都染成一片暖金色。
　　沙滩上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因这绝美的暮色更加聚集，拍照声、赞叹声、嬉笑声……构成一片温暖的嘈杂背景。
　　简千雪深吸了一口微咸的海风，她的眼睛在夕照下很亮，里面翻滚着期待、试探，陈婉清却在这眼神中漫上了一丝紧张。
　　“婉清，”她开口，声音被海风送出去，清晰地传进陈婉清的耳里，“那你现在对我说……”
　　陈婉清闻言紧张更甚，有些茫然：“说什么？”
　　简千雪的目光掠过周围三三两两的游客，她们沉浸在各自的欢愉中，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这里没有家人，没有熟识的目光，没有需要防备的窥探。
　　一个完美又安全的时机。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说你爱我。”


第53章 退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近处几个正在拍照的年轻人恰好听见，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随即带着善意的起哄笑了起来。
　　“wooo！小姐姐快说呀！别害怕！”
　　“时机这么好，还不表白吗？”
　　“答应她！答应她！”
　　起哄声并不大，甚至算得上友好，陈婉清却瞬间局促起来。
　　所有画面、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陡然拔高的斥责、压抑的哭泣……无数个清晨，她被这些毫无预兆的“噪音”从睡梦中拽醒，心脏在胸腔里惊恐地狂跳。
　　她厌恶任何形式的“被要求”，尤其是当众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被要求”。那会让她瞬间变回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孩子，被迫聆听，无处可逃。
　　周围的起哄声、看戏般的好奇目光，和初中那一刻完全重合，全部扭曲成了记忆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喧嚷和注视。
　　为什么要起哄？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她？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凭着一时口舌之快，说着最无知的话，反正不用负责。
　　人本来就爱看热闹，这是本能。
　　等事情过去，一句轻飘飘的“我又不知道”，反倒让被议论的人所有的纠结与难过，都成了小题大做。
　　“我……”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准备好的言辞、所有涌动的情感，都被冻结在此刻。
　　她看见简千雪眼中的光，从炽热的期待慢慢转为困惑，再一点点冷却成失望的灰烬。
　　“什么啊？这都不表白？”
　　“还以为是两情相悦，不会是遇上渣女了吧？”
　　最初的起哄声里，开始夹杂着几句低声的疑惑，“好奇”逐渐变了味，尖锐地落入陈婉清的耳中。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简千雪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怕被谁知道。”
　　陈婉清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窒息感以及厌恶包裹着她。
　　简千雪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在人群刺目的目光中渐渐苍白的脸。
　　这样一片陌生的海滩，几个陌生人的目光，陈婉清都依然无法正视自己的情感……
　　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熄灭了，简千雪眼底翻涌的浪潮彻底平静下来，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婉清一眼——有失望，有了然，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穿过那些尚未散去又面露讶异的游客，踩着柔软的沙子，一步步远离海岸，也将陈婉清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一并留在了身后越燃越烈的暮色里。
　　陈婉清僵在原地，潮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四周的喧闹渐渐模糊，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钝重而孤独的回响。
　　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人群散去，议论声消散，陈婉清才意识到简千雪早已离开，她回过神，心头漫过一层又一层的恐慌。
　　她打电话给简千雪，却始终无法接通，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没得到回复。
　　陈婉清四处张望，企图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原路返回，回到了旅店，房门留着一条缝。
　　房卡在简千雪身上，看见从门缝透出来的光亮时，陈婉清立马加快速度，一把推开房门，看见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简千雪。
　　行李箱敞开在床尾，衣物被叠得方方正正，一件件放进去。
　　陈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酸涩顺着血管往上涌，堵得喉咙发紧。
　　她几步跨过去，伸手攥住简千雪的手腕：“千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太多，我控制不住，你别走好吗？”
　　简千雪的动作顿住，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婉清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微微发烫，带着隐忍的颤抖。
　　简千雪抬眼时，眼眶已经红透，却没掉一滴泪，脸上是少见的决绝，像蒙了一层冷霜：“陈婉清，你别这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掰陈婉清的手指。陈婉清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似乎只要松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简千雪的力道不大，只是执拗地往外挣，两人的手腕相互抵着，皮肉摩擦出细微的热意，却越拉越远。
　　陈婉清看着她眼底的坚定，那股紧绷的力道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简千雪没费多少劲就抽回了自己的手，行李箱的拉杆被拉起，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拖着箱子转身，正要越过陈婉清时，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热。
　　陈婉清从身后抱住了她，手臂圈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破碎又急切，一遍遍地重复：“千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简千雪的身体僵了僵，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肩膀微微耸动。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不是只有在没人的房间里，在黑暗里才能说出口的爱。”
　　陈婉清的拥抱紧了紧，脸颊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皮肤和她平稳却带着压抑的呼吸：“再给我点时间，千雪，我一定会的。”
　　“你会？”简千雪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陈婉清，你连在陌生的海滩，对着几个不相干的人都不敢承认我们的关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对家里人说？我怎么确定，真到了要选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这边？”
　　不被坚定选择的感情，不如早点结束。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这么做……是正常的。
　　就像小时候交朋友，要是自己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就不会再凑上去。
　　感情也一样，与其等到最后被现实打败，不如现在就止损。
　　陈婉清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
　　简千雪挣了挣，没挣开，便轻声问道：“如果我现在让你打电话告诉你妈妈，我们在一起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抱在简千雪腰间的手臂顿住，原本涌动的情绪突然凝固。
　　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妈妈惊讶的表情，亲戚议论的声音，还有自己银行卡里并不算充裕的存款——那些她以为可以慢慢解决的问题，此刻都清晰地摆在眼前，尖锐得让人无法回避。
　　“我真的……”陈婉清张了张嘴，声音着急，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再给我些时间，等我再准备得充分一点，我一定会告诉她们的。”
　　简千雪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那就等你真的敢这么做之后，再来找我吧。”
　　话音落下，陈婉清圈着她的手臂，力道一点点松开。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
　　简千雪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拧开。
　　房门关闭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刺破房间里最后的温情。
　　行李箱的滚轮声从走廊传来，由近及远，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陈婉清站在原地，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爱你……千雪，我真的爱你……”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她此刻无处安放的心事。
　　哭声最终在窒息的安静里耗尽，陈婉清脸颊贴着膝盖，布料被泪水浸湿，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她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不是电话，是两条app推送的消息。
　　一个念头疯狂地窜出来：她还没走远。
　　身体比大脑先动，她踉跄着冲出房门。走廊空无一人，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着。她等不及，转身冲向楼梯。
　　夜晚的小镇街道灯光昏黄，海风带着凉意灌进她单薄的衣衫。
　　从小镇要坐旅游观光车去本地的游客中心，然后在游客中心坐大巴可以去机场，车辆都是半夜十一点才停运。
　　观光车晃晃悠悠地驶向游客中心，窗外的海和夜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
　　游客中心灯火通明，大巴车像沉默的巨兽排列着。她一辆一辆地找过去，模糊地辨认着里面的轮廓。
　　失望一次次袭来，直到在那辆引擎已经发出低吼的大巴中部，靠窗的位置上，她看到了那个侧影。
　　简千雪闭着眼，头微微靠在窗玻璃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简千雪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人，她只好走到简千雪身后两排的空位坐下。
　　车子启动，驶入漆黑的环海公路。窗外的风景被黑暗吞噬，只剩下车内昏暗的顶灯和引擎单调的轰鸣。
　　只有一个小时……
　　陈婉清所有的勇气和话语都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等下了车就跟上去，拉住简千雪，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时间在车轮下被碾压成粉末。
　　当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窸窸窣窣的声音充斥车厢。陈婉清才“叮”的一声回神，她慌忙跟着下车，冷冽的夜风瞬间包裹了她，而简千雪已经走了很远，看起来遥不可及。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上去，直到距离缩到只有四五米，却仿佛依然隔着汹涌的人潮。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送别的、迎接的、独自旅行的……无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
　　她伸出的手就这么突兀地僵在半空，追着简千雪跑动的步伐已经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
　　看，那个人在追什么？
　　吵架了吧？
　　公共场合，拉拉扯扯多不好……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机场大门吞没了简千雪的背影。
　　巨大的自我厌弃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安慰自己：至少……简千雪安全到机场了。
　　这故作坚强的念头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升起，然后“啪”地碎裂，留下更深的空洞。
　　海风穿过机场前的广场，呼啸着，吹散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温度。
　　有些机会，没有下一次。
　　到了这时，陈婉清才意识到昨日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自哪里——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她与简千雪就是那般情景。
　　而这一次，是她自己松开了手。


第54章 搁浅
　　陈婉清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便给简千雪发去消息：你到家了吗？
　　消息刚发出，简千雪的电话便弹了进来。陈婉清手忙脚乱地按下接通键，心脏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喂。”
　　她先开了口，话音刚落便察觉嗓音沙哑，慌忙轻咳两声掩饰。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声响，只有微弱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来。
　　“抱歉……”简千雪的第一句话便是道歉，陈婉清猛地一怔，所有酝酿好的话语在这两个字里瞬间溃散。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她哑声说。
　　简千雪的声音疲惫得像是熬了一整夜，带着浓重的倦意：“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对不起。”
　　陈婉清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意顺着眼尾往上涌，她费了很大劲将眼泪逼了回去：“没事的，我不在意这个。”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穿过整夜的夜风，终于飘到她耳边。
　　“可我在意。”简千雪的声音放得很低，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把你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丢在那种情绪里，是我不对。”
　　那一刻，她其实也不知该如何面对陈婉清。思绪像被卡住，除了转身离开，她想不出任何能缓解僵局的办法。
　　这番话让陈婉清心底所有准备好的挽留，都变得苍白又自私。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中清楚，简千雪的道歉是对自己冲动离去的懊恼，也是对这段关系走到僵局的无力承认。
　　“不是你的错。”陈婉清急着反驳，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我没做好，是我让你……”
　　“我们……”简千雪轻轻打断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带着疲惫的决绝，“暂时都静静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里，瞬间抽走了电话两端所有的声响。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彼此压抑而沉重的呼吸。
　　“都静一静。”简千雪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怕我再说什么，全是伤人的话……也怕你再说出什么，会让我更难过。”
　　她需要时间消化心底的失望，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一个胆小却又深爱的陈婉清；她也在给陈婉清留空间，一个没有逼迫、没有目光，能让她自己慢慢长出勇气的空间。
　　“我们都……需要点时间。”
　　时间。
　　陈婉清比谁都需要时间，昨夜她才恳求过对方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如今简千雪真的松了口，她却没有半分轻松。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简千雪果然是厌烦她了，厌烦她的懦弱与退缩，可这又能怪谁呢？
　　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是她不够勇敢，是她中途想逃，是她……先松开了手。
　　“好。”陈婉清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除了这个字，她再也说不出任何承诺。
　　承诺会变勇敢？她自己都不信。承诺会很快好起来？太过虚伪。
　　沉默突兀地降临。
　　放在昨天，她们就算不说话，空气里也裹着无声的亲昵。
　　可此刻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隔在两人之间，看得见却触不到，连声音都变得遥远。
　　就在陈婉清觉得这沉默快要压碎耳膜时，简千雪的声音再次响起，问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婉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问返程的日期。“明天吧，”她下意识回答，语气沉沉，“不想改签了，太麻烦。”她向来如此，总因怕麻烦选择逃避。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刻意躲避两人之间的问题，可此刻再解释反倒更像掩饰，她只能沉默着闭上嘴。
　　“哦。”简千雪只应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情绪，却又像藏尽了所有情绪。
　　是失望，是了然，还是无所谓？
　　又是一阵难堪的空白。
　　那些翻涌的爱意、歉意、恐惧与不舍，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也失去了诉说的时机。
　　再说我爱你，不合时宜；再道歉，空洞无力；问一句你还好吗，更是苍白得可笑。
　　最终是陈婉清先撑不住，她怕再沉默下去，连这通电话都会变成一种折磨。
　　“那就……回去见吧。”她屏住呼吸，轻轻说。
　　简千雪的回答，依旧是一个单音节：“……嗯。”
　　没有再见，没有我等你。
　　通话结束的忙音短促而规律地响起，陈婉清缓缓放下手机，暗下去的屏幕映出她憔悴模糊的脸。
　　回去见。
　　三个字，说得轻巧。
　　她们住在同一个县城，不过相隔几条街道，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要避开一个人也很容易。
　　一个绕行的路口，一个错开的时间，一条不回复的消息，一道心照不宣的屏障，便足以隔绝所有相遇。
　　这句回去见，没有日期，没有地点。它可以是明天，也可以是永远。
　　而一切决定权，陈婉清全都交给了简千雪。
　　靠近，从来不止是物理距离。
　　真正的遥远，是两颗心之间那扇门，不知何时才有勇气推开，或是被对方允许再次推开。而她们刚刚亲手为那扇门，加上了一道沉重又无期的锁。
　　挂断电话后，陈婉清在床边呆坐了许久，直到晨光彻底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浅金。
　　她起身草草洗漱，冰凉的水刺得皮肤发紧，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打开行李箱，衣物下方露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的轮廓。
　　她指尖顿了顿，还是将盒子拿了出来，冰凉的丝绒贴着掌心，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攥了片刻便揣进了兜里。
　　她拿起手机，删掉了行程计划里标着星号的两项——悬崖日落观景台和海底隧道餐厅。
　　陈婉清还清晰记得，简千雪说起这两个地方时双眼放光的样子，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再去也没有意义了。
　　植物园在镇子边缘，占地极广，更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原始林园。入口不起眼，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高大的热带乔木舒展着宽叶，遮天蔽日，滤下的阳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潮湿清新，混着泥土与不知名花朵的淡香。
　　蕨类植物在幽暗角落肆意生长，藤蔓攀着树枝，垂下翠绿的帘幕。这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却在静默里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陈婉清偏爱这样静谧的生机，不喧闹，却有实实在在的存在感。
　　时间尚早，园内游人稀少，只有几位晨练的老人和扛着专业相机的摄影师。
　　她没有沿着主路闲逛，凭着提前查好的地图，径直往园子深处走。
　　陈婉清的目的地很明确——园子最深处，那棵有数百年树龄的古树，如今已是植物园的标志。
　　真正站在树前时，她依旧被那份沉默的宏伟震慑。
　　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刻满风霜；树冠如巨大的华盖，投下浓荫，阳光只能从细密的缝隙里钻进来，形成几道光柱。
　　树荫下摆着一条古朴的木椅，陈婉清走过去坐下。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平常的刻度。
　　她靠着粗糙的椅背，仰头望着头顶层层叠叠、几乎密不透风的绿。思绪是空的，又像是满的，只是被太多情绪塞满，麻木到极致，反倒显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微凉的晨风穿林而过，拂过脸颊；远处有隐约的鸟鸣，近处是叶片摩挲的沙沙声；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上下浮动。
　　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旅行团的脚步声、导游的讲解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小孩奔跑笑闹，被大人轻声制止；相机的咔嚓声，低低的赞叹声……这些声音像潮水涌来又退去。
　　陈婉清始终坐在那里，与身后的古树一同沉入亘古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喧哗再次沉淀，午后的慵懒漫开，游人又变得稀稀拉拉。
　　陈婉清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伸手摸进外套口袋，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丝绒盒子。
　　犹豫片刻，她还是打开了。黑色内衬上，静静躺着两枚戒指，那是她用工作以来攒下的积蓄里拿出很大一部分买下的。
　　从简千雪家搬出来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她想着简千雪大概也是如此，便买下了这对戒指。
　　她原本的计划是幼稚又郑重的——在这棵象征岁月与坚定的古树下，无人打扰之时，为她们曲折的青春补上一个迟来的承诺。
　　如今盒子打开了，承诺却没了送达的人，也没了合适的时机。
　　她盯着那两枚泛着微光的戒指，看了很久，而后轻轻将敞开的盒子放在身侧的椅面上，像放下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
　　陈婉清站起身，腿麻得微微踉跄了一下。
　　目光最后扫过椅上并排的两枚戒指，在光斑里，它们依旧闪着光泽，像两颗永远不会交汇的星。
　　脸上挣扎的神色慢慢平复，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
　　转身离开时，她的指尖似是无意，极轻极短地从冰凉的戒指表面拂过，像告别一个触不到的梦，也像抚摸自己那点沉默的勇气。
　　古树依旧沉默，长椅上的丝绒盒子静静敞开，封存着一场未曾开始便已搁浅的仪式，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拾取者。
　　走出植物园，陈婉清被刺目的阳光晃得眯起眼，她在原地站定片刻，随即抬步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这个时间，正好去日落观景台和海底隧道餐厅。


第55章 承认
　　陈婉清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屋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客厅窗灵，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她的心莫名一沉。
　　下一秒，母亲陈兰芝便从客厅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没有平日的关切，只有紧绷的怒气与质问。
　　“你跟简千雪出去旅游，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陈兰芝几步走到她跟前，声音又急又尖，“还骗我说是忘了东西要回来拿！”
　　连日的疲惫、旅途里沉在心底的失落，再加上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一下子压垮了陈婉清最后的耐心。
　　她抬眼看向母亲，语气里带着烦躁：“为什么一定要说？我们又没去危险的地方，就是普通出去玩。”
　　“你还有理了？”陈兰芝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的语调刺破了屋里的安静，“万一出事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出了事谁负责？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陈婉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愿再争辩，拉着行李箱就往卧室走，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陈兰芝却紧跟着追上来，不依不饶：“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翅膀硬了是不是，什么事都不用跟我报备了？”
　　“我都说了没去危险的地方！能出什么事？”陈婉清猛地把行李箱抵在墙角，转过身，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去的，简千雪的妈妈爸爸都知道，这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一把盐，猝然撒在陈兰芝心底一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口上。她愣了一瞬，随即被被排斥的委屈与权威被挑衅的怒火一并冲了上来。
　　“好，好……”陈兰芝点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你长大了，有主意了，朋友家里都知道的事，偏偏瞒着你亲妈。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又是这句话。
　　陈婉清闭上眼，这句听过无数次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
　　无论她做什么，只要稍稍偏离母亲心里那条无形的线，这句话便会像审判一样落下。
　　提前说又能怎样？除了被否定，还能得到什么？
　　高考结束那年，她和方雨桐打了两个月暑假工，攒下一点钱，只想去邻市逛几天。母亲也是这句话，再一句“你们还小，我不放心”，便硬生生拦了下来，那时她已经十八岁。
　　如今她二十二岁，花自己的钱，和喜欢的人去想去的地方，为什么还要等一句“批准”？为什么一句“不放心”，就可以永远盖过她的意愿？
　　因为不放心，所以让她改专业；因为不放心，所以让她报就近的大学；因为不放心，所以连在县城和朋友玩都必须在五点前回家……
　　积压许久的情绪，混着对简千雪的愧疚、对未来的迷茫，还有此刻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我又没花你的钱！”陈婉清的声音猛地拔高，“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管！管了这么多年还没够吗？我是不是连呼吸都要先问过你？”
　　陈兰芝被她从未有过的顶撞震得后退半步，气得手指发抖，瞪着眼想按往常的方式骂回去。
　　可这一次陈婉清没有再倔强地对视，也没用沉默抵抗。
　　吼出那句话后，她的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僵在原地，肩膀一动不动，眼泪却无声地淌满脸庞，浸透了一身疲惫。
　　这种失控又压抑的哭，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陈兰芝到了嘴边的责骂，硬生生被这无声的眼泪堵了回去。
　　她看着女儿瞬间脱力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委屈与疲惫，心头的怒火像被冷水浇灭，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她张了张嘴，语气破天荒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生硬：“我不管你了……”
　　陈兰芝别开脸，声音低了些：“但你下次要去哪里，至少跟我说一声跟谁一起，让我放心。”
　　陈婉清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红着眼看向母亲，心里却因这反常的退让和那句“跟谁一起”掠过一丝异样。
　　她皱了皱眉，带着浓重的鼻音，本能地反驳：“简千雪又不是坏人。”
　　这句话终于触碰到了这场争吵底下真正的开关。
　　陈兰芝的脸色瞬间僵住，刚才勉强压下去的缓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躁与难以言说的恐慌。
　　她像被踩中了痛处，声音陡然再次尖锐起来：“反正就是不准你再跟她来往！”
　　不是少联系，是不准来往。不是过去对朋友品行的挑剔，而是对简千雪这个人彻底的排斥。
　　陈婉清在心里飞快回想简千雪在母亲面前的样子，她找不出任何被讨厌的理由，除非——
　　她心头猛地一震，简千雪失落的眼神和母亲此刻过激的反应，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串成一条清晰又可怕的线。
　　一个念头无比真切地冒出来：妈妈知道了，至少是察觉到了。
　　恐慌瞬间漫遍全身，她几乎要像过去二十二年那样，在母亲的呵斥下低头妥协，把真实的自己藏得更深。
　　可就在恐惧快要将她淹没时，简千雪的脸和那双潮湿的眼睛清晰地压过了一切害怕。
　　她已经因为胆怯错过了一次握紧对方的机会，不能再因为同样的懦弱否定自己的心。
　　海边的退缩是怕议论、厌恶要求，可此刻再退，就是背叛自己，也再次背叛那个等着她勇敢的人。
　　一种渴望已久的平静与勇气忽然落在她心底。
　　她看着母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总想掌控一切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
　　陈婉清喉咙发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的痛感撑着她快要溃散的意志。
　　陈兰芝从她异常的平静与直视里读出了山雨欲来的坚决，她忽然慌了，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攥住了她。
　　她狼狈地转过身，想强行结束这场危险的对话：“你、你赶紧收拾东西！我……我去做饭！”
　　她想逃出去，逃进那个一切按部就班的日常里，仿佛只要转过身，那些呼之欲出的真相就会消失。
　　就在陈兰芝的脚快要踏出卧室门时，陈婉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在死寂里炸开波澜。
　　“妈妈……”
　　陈兰芝的脚步顿住。
　　“我喜欢女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阳光依旧斜照地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耳膜里的心跳声和那句轻轻却沉重的话。
　　陈兰芝瞬间泪流满面。
　　她本是一个感性的人，可做了母亲后便很少哭，她怕自己的女儿学了自己以前的软弱，怕她被人欺负，所以一直硬撑着强势。
　　可这一刻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脸，哭声里全是不愿相信的崩溃。
　　陈婉清走上前，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两人慢慢走到客厅，一同坐在沙发上。
　　她们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这么近，肩挨着肩，膝盖碰着膝盖。
　　陈兰芝没有推开她，眼泪还在流，却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颤。陈婉清没有说话，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像想象中母亲揽着孩子一样。
　　窗外的光从斜照变成平铺，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陈兰芝的抽噎渐渐平息。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坐直身子，没有看陈婉清。
　　“我不相信，”她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我不信我的女儿是同性恋。”
　　陈婉清看着母亲侧脸那道被眼泪浸湿的、还未干透的泪痕。
　　“可我就是，”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喉咙酸得发紧：“这是事实。”
　　陈兰芝没有反驳，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上的裤料，来回捻着那一片已经被揉出了细密褶皱的布料。
　　“会被人议论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讲，“你这样……让我们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头。”
　　陈婉清没有接话，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说出那句想好的回答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幻想过这一刻。那时她想了很久，想出的答案是：只要你们不说，就没人知道。
　　可此刻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沉默着，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没办法……”陈婉清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落得很慢，“这是改变不了的，只能接受。”
　　陈兰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已经完全停止了哭泣。哭泣对她来说从来都是无用的，情绪发泄完就该过去，不能一直泡在里面。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问。
　　陈婉清摇了摇头。
　　陈兰芝没有说话，她交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攥紧，显示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的平静。
　　陈婉清看在眼里，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还是说出来了：“我会去别的城市。”
　　陈兰芝抬起头。
　　“你可以不对外公开我的事。”陈婉清这样说着。身上剩下的钱应该够付第一次房租，她会去一个大城市，然后不再掩藏。
　　陈兰芝瞪着她，嘴唇动了动。她下意识想开口呵斥，说不行，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张着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婉清看不明白母亲此刻在想什么，她一直看不明白。从小到大，她们之间都隔着一扇半掩的门。
　　她只能把自己能给的都递出去，至于母亲接不接，她不知道。
　　“不过……还不知道简千雪会不会跟我一起走，”陈婉清低下头，手指抠着牛仔裤的线头，那根线已经被她扯得松散了，“我和她……分手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应该算分手吧。”
　　陈兰芝又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她在陈婉清那句“不过喜欢女生这件事不会改变”中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地板上的那道光。
　　光已经移到了沙发脚边，细长的一条，快要隐入黄昏的暗影里。
　　母女俩就这样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隔几秒落下一滴，发出极轻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消失在渐沉的暮色里。
　　陈婉清垂着头，陈兰芝望着那道光。
　　没有人说话。
　　这大概是她们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在争吵过后平和地结束对话。
　　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第56章 告别
　　陈兰芝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抓狂，反倒平静得出人意料。只是她仍会时不时向陈婉清打听她与简千雪的近况，也总念叨着让陈婉清别喜欢女生。
　　可陈婉清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对这些话早已免疫。每次陈兰芝提起，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抵触，只随口应几声“嗯嗯哦哦”，不放在心上。
　　母女关系没有闹僵，更没有出现她从前最怕的被赶出家门的场面，可陈婉清心里并无多少宽慰，只觉得从前的自己荒唐又可笑。
　　早知结果不过如此，当初在酒店就该当着简千雪的面直接打电话告诉母亲。
　　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陈婉清望着手机轻轻叹气，屏幕上是她与简千雪的聊天框，输入栏里写着一行字：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这几天，这句话被她改了无数遍，删删减减，始终觉得不妥，没能打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回家已经五天，这五天里，她没联系简千雪，简千雪也没有找她。当初说的“回去见”，果然成了一句没有期限的空话。
　　她不敢给简千雪发消息，不过是心里别扭。那些她担惊受怕了许久的事，到头来全没有按照她预想的轨迹发生。
　　没有争吵，没有离家，一切都如简千雪当初说过的那般。一想到这里，陈婉清的脸颊就不自觉发烫。
　　真想有人在她发出消息后直接把她打晕。
　　陈婉清在床上翻来滚去，无声地懊恼着。
　　她在心里排演了无数次偶遇的场景，下班时特意从简千雪小区门口经过，说不定能撞见对方，再顺势开口，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家人坦白，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别的城市。
　　可万一简千雪不愿意走呢？
　　念头一冒出来，陈婉清便顺着往下想，忽然回过神，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行不行，别再胡思乱想了。”
　　经历过这件事，她开始强迫自己不去预想尚未发生的事。
　　未来本就不可预知，过度忧虑毫无意义，等事情真的来了，再想应对的办法也不迟。
　　可转念间，她又开始盘算与简千雪偶遇的法子——不如明天送陈慧婷去补课，一定能遇上她，到时候再约她下班后一起吃饭？
　　陈婉清想了片刻，便定下了这个主意。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陈婉清心头猛地一紧，眯着眼朝屏幕看去。
　　不是简千雪。
　　那串备注名安静地躺在那里，久到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留着这人的联系方式——方雨桐。
　　她盯着手机上的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已经很久了，在那次她与方雨桐摊开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也没联系过。
　　这很正常，换作是她被那样说也不会再凑上来。
　　屏幕上的消息只有两行：
　　明天上午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我真的很希望你能来。
　　陈婉清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床上。
　　脑中的回忆一幅幅往上涌，思索片刻又把手机翻回来，再次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终究是过意不去，陈婉清抿了抿嘴，打字：什么事？
　　对面几乎秒回：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不会占用你太久，半小时就行。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陈婉清因为心中那一点愧疚，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手指顿住。
　　明天几点？在哪？
　　方雨桐发来一个咖啡店的名字，是她们高中时去过的那家，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半。
　　谢谢你，婉清。
　　陈婉清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平盯着天花板。
　　明天简千雪要上班，她早上送陈慧婷去补习班，见了简千雪之后再顺路去那家咖啡店，如果简千雪下班后有约——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空置五天的聊天框，“我们要不要见一面”还躺在输入栏里，光标一闪一闪。
　　第二日陈婉清早早就醒了，她侧身躺着，听见外面有了动静才坐起身。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刘海翘了一缕，怎么按都按不平。
　　昨天陈兰芝听到她要送陈慧婷去补课，稍微一动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顿时双眉一皱，瘪着嘴道：“人家都不想见你，还往跟前凑。”
　　世上最懂得该怎么扎心的还是家人，陈婉清默默抿了抿唇，当没听见。
　　一路上，她满脑子里都是待会儿进门的画面。
　　推开玻璃门，简千雪可能正站在前台填表格，或者和别人笑着交谈，等她走进去，简千雪应该会看过来，她们对视——
　　然后说什么？
　　她想了很多个开头，从“好久不见”到“你最近还好吗”等等，但都不太对。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她们认识这么久，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可万一简千雪不想看她呢？
　　万一她进门，简千雪只是淡淡扫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想起五天前简千雪离开的背影有多么决绝，陈婉清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补习机构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就在五米开外，透过门面能看见一楼休息区，几个家长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前台老师在整理资料。
　　陈慧婷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小伙伴，风似的进了门。陈婉清站在门外，手心沁出薄薄的汗。
　　她在怕什么？
　　五天。
　　她想了五天，排演了五天，从家里走到这里用了十几分钟，站在门外却迈不开这一步。
　　身后有人经过，推门时带起一阵风，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上面的人看起来疲惫又紧张。
　　陈婉清不想再看了，一鼓作气，推开那扇门。
　　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前台老师抬头冲她笑了笑：“今天是你来送妹妹啊。”
　　“嗯。”陈婉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上了二楼，却没有看见人。
　　在二楼的教室外“随意”逛了逛，确定每间都没有简千雪后，陈婉清才下楼去休息区坐着。
　　从这里可以看见大门，每一个进来的人她都能第一时间看到。门铃每响一声，她就抬头一次，次数多了，前台老师都忍不住看了她两眼。
　　然后等到快十点，简千雪都没有出现。
　　难道她今天不在？或者是看见她了，但因为不想见她，所以躲着她？
　　不能吧，简千雪不是这样的性格。
　　陈婉清心中狐疑，可现在前台老师不见了，这时候想问也问不到，眼看着与方雨桐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只好先离开。
　　反正下午还能来接陈慧婷，到时候再看看吧。
　　当真正下了决心，时间好似已经不重要了，是上午还是下午都没关系。
　　陈婉清推开咖啡店的门时，方雨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走过去时，这人恰好抬起头：“来了。”
　　“嗯。”就这两句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寒暄。
　　陈婉清在她对面坐下，借着点单的机会将目光移向菜单。余光里，方雨桐正低头摆弄杯垫，指腹反复沿着杯垫边缘的压花划过。
　　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有些冷，可又好像哪里都变了，陈婉清说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渐渐漫上来。
　　店里人不多，吧台传来咖啡机研磨的嗡鸣，角落有女孩低声讲电话，语速很快，偶尔笑一声。
　　方雨桐把杯垫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要去S市了。”她说。
　　陈婉清诧异地抬眼。
　　“下午三点的飞机。”
　　陈婉清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方雨桐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里那圈渐渐消散的花纹，片刻后她抬起脸，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办法啊，被赶出家门了。”
　　陈婉清愣住：“……啊。”
　　方雨桐把笑意收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沿着杯口慢慢划着。
　　“家里一直催我相亲。”她的声音很平，“我才二十三岁，但她们觉得我该谈恋爱了，说现在谈个两三年就可以结婚了。可我不想，何况我喜欢女生。”
　　说到这里，方雨桐停了一下：“我家里说，不去就当没有我这个孩子。”
　　陈婉清看着她的侧脸，窗外吹来一阵风，门口传来风铃的声音，她想说的很多，但最后只说了句：“挺好的。”
　　“S市机会多，”陈婉清把杯子放下，“肯定会比现在好。”
　　方雨桐静静看着她，半晌，弯了弯嘴角：“希望吧。”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陈婉清尴尬地已经坐不住了，正在想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方雨桐又开了口：
　　“对不起。”
　　陈婉清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方雨桐在为什么道歉，无非就是高中那个谎言和大学的那些冷落。
　　可这些事过去太久，久到她早已放下，不然她绝不会答应和方雨桐见面。
　　“没关系。”陈婉清回道。
　　方雨桐没有立刻接话，“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要是还在乎，今天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这儿了。”
　　陈婉清笑了笑，没有回话。
　　方雨桐看着杯子里的液体，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她一直凝视。
　　“其实……我高中时对简千雪说了谎。”
　　“我跟她说……我们在谈恋爱。”方雨桐说得很慢，借着回忆剥析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简千雪也许早就在一起了。”
　　“……对不起。”
　　陈婉清抬眼看着她，方雨桐没有抬头，低着头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陈婉清淡淡说道。
　　方雨桐猛地握紧杯子，她眼里有一瞬的茫然，随即是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可看陈婉清闭口不言的模样，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你高中时……总会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想。”方雨桐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她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大树，叶片翻过来，露出浅灰色的背面：“但你有没有想过……结果或许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可怕？”
　　“人们常常因为恐惧而选择不做，但是不做，又怎么能确定结局究竟是怎样的？”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隐约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我之前也害怕跟家里摊牌，怕她们生气，怕她们失望，怕真的变成独自一人。”
　　“可现在真这么做了，发现最坏的情况也就那样。”方雨桐轻轻笑了笑，像风吹过水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此刻，方雨桐这双眼里有了过去没有的东西。
　　“婉清，我希望我们都能勇敢。”


第57章 雨过天晴
　　见面不过几十分钟，最后一句话说完，方雨桐就说要走了。
　　陈婉清送她出店，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心里莫名轻松了不少。
　　可下一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陈婉清吓得立刻转身退回咖啡店，店员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是简千雪，她身边还跟着另一个女生。陈婉清认得，没记错的话就是陈悦可喜欢的那个人。
　　没想到她们认识，看上去关系还挺好。
　　两人走在街上，时不时低头看手机、抬头认路，应该是在找地方。
　　等她们走过咖啡店，陈婉清才慢慢跟上去，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跟丢，也不容易被发现，陈婉清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偷偷跟着人的本事。
　　两人在一家手作店门口停下，简千雪低头看手机，旁边的女生指着橱窗里的样品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推门进去。
　　陈婉清站在街对面，手心全是汗，她应该走的。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回家的路，妈妈还等着她回去吃午饭，陈慧婷下午还要补课。
　　她有一百个理由离开，可她没有，反而跟过去躲到了路边的大树后面。
　　树干很粗，她侧着身子贴紧，只露出一只眼睛往里看。店里灯光暖黄，简千雪和那个女生坐在靠窗的长桌旁，店员正在摆工具。
　　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陈婉清拼命想，只记得姓林，单名一个字，林什么来着。
　　她们看上去很熟，可简千雪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这个人。
　　之前住在一起的那几个月，简千雪下班回来都会坐在沙发上跟她讲今天遇到的人、发生的事，同事、客户、偶尔也说以前的同学，唯独没有这个人，一次都没有。
　　难道是表妹之类的亲戚？
　　陈婉清坚信这个想法，如果是亲戚那就说得过去了，她们很少跟对方聊自己的亲戚。
　　正这样想着时，简千雪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朝窗外看过来，正好是她躲的位置。
　　陈婉清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背过身，尽量装得自然，心里拼命祈祷大树能把自己完全挡住。
　　心脏在胸口跳得像要撞出来。
　　简千雪看到了吗？应该没有吧，她不至于这么敏锐。
　　可自己到底在躲什么？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陈婉清一下子愣在原地。
　　是啊，她躲什么？
　　她今天早上六点就醒了，对着镜子压了半天翘起来的头发，在补习机构的休息区坐了一个小时，每进来一个人都抬头看，不就是想见简千雪吗？
　　现在人就在玻璃窗后面，她为什么要躲？
　　早上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说今天一定要见到简千雪，一定要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结果真的见到了，却吓得躲起来。
　　陈婉清慢慢蹲下去，懊恼地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她用力戳了一下地面，像在戳自己——你就是这么勇敢的吗？
　　她背对着店，自然没看见手作店的玻璃窗后，简千雪的目光正安静地落在窗外那棵树旁。
　　树干很粗，后面藏着一个人，树根边露出一小截米白色的帆布鞋尖，一动也不动。
　　“千雪姐？”林璃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没什么。”简千雪收回视线，垂下眼，“赶紧做你的礼物，等下还要去插花。”
　　陈婉清用树枝在地上点了又点，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现在去。”
　　“下午去。”
　　“现在去。”
　　“下午去。”
　　她戳一下念一句，像小时候扯花瓣占卜。那时候的问题和答案早就忘了，现在这个答案她依然不知道。
　　忽然，身后传来推门声，紧接着是简千雪的声音，手里的树枝停在了半空。
　　“现在去花店插花。”
　　另一个声音应了声“好”。
　　陈婉清整个人往树干上贴得更紧，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慢慢走远。直到听不见说话声，她才慢慢从树后探出半个头。
　　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街角。
　　陈婉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花店在巷子尽头，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简千雪推门进去，林璃跟在后面。
　　陈婉清站在旁边的奶茶店门口，这回连棵树都没有，只能侧身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玻璃门里的身影。
　　简千雪在选花。
　　林璃在旁边“咦”了一声：“姐，你不是说不想做吗？”
　　简千雪没好气地回：“现在想做了。”
　　“……哦。”
　　她看着简千雪把花拿到工作台前，剪根、去刺，动作比平时重，还频繁抬头往外看，时不时啧一声。
　　林璃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脖子都快僵了，也不敢问千雪姐到底在看什么。
　　终于好不容易做好了，林璃看着自己做的花束，忍不住感叹：“太美了。”
　　简千雪放下工具，目光又不经意地扫向门外时忽然顿住——那个人不见了。
　　手指不自觉握紧，简千雪咬了咬牙，下一秒才发现外面下雨了，细细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算了。
　　下雨了，与其在这儿等，不如早点回去，不然淋了雨，以那个人的身体，说不定又要感冒……
　　两人走出来，林璃皱着眉看了看天：“怎么突然下雨了？还好不大，应该下不久。”她抱着花束，“姐，我们再去前面逛逛玩偶店就回去吧。”
　　简千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问：“走过去还是先买伞？”
　　林璃想了想：“走过去吧，雨不大，靠边走应该淋不到。”
　　简千雪也是这么想的，就几步路，淋一点没关系。刚要抬脚，头顶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天黑，是有东西挡住了上方。
　　她下意识抬头，是一把伞，呼吸顿了顿，余光里果然是那只熟悉的手。
　　陈婉清站在伞下。
　　头发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被风吹得发红。她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轻轻起伏。
　　伞举得有点歪，大半都遮在简千雪身上，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细雨浸成了深色。
　　她没说话，简千雪也没说。
　　两个人就站在花店门口，站在越来越密的雨里，站在同一把浅蓝的伞下。
　　林璃看看伞，再看看撑伞的人，又看看简千雪。
　　“那个……”林璃觉得气氛尴尬得不行，自己特别多余，“你们认识？”
　　陈婉清回过神，把手里另一把伞递过去：“我买了两把，这个给你用。”
　　林璃怔怔接过：“……谢谢。”她刚想说那我先走，就听见简千雪开口：
　　“我突然有点事，你自己去逛玩偶店吧。”
　　林璃立刻松了口气，没控诉简千雪答应帮她选表白的东西，结果自己先不干了。她小跑着钻进雨里，几步就消失在巷口。
　　伞下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雨好像更大了，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陈婉清握着伞柄没动，安静地看着简千雪，一点点看着她的样子，想知道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雨滴从伞边滑下来，在两人之间挂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打算就这么站着？”简千雪没看她，自顾往前走了一步，“别挡着别人。”
　　陈婉清连忙跟上，伞始终稳稳遮着简千雪。
　　她们并肩走在巷子里，没有目的地，就只是走。
　　简千雪走得很慢，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慢，是每一步都在等她说点什么。
　　陈婉清知道她在等什么，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从花店门口滚到巷口，又从巷口滚到这棵没人的老槐树下。
　　她刚要开口，简千雪先停下了脚步。
　　雨声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
　　“千雪……”陈婉清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把伞往前递了递，遮得更严实。
　　简千雪没看她，视线落在脚边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上。
　　“我……”陈婉清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我妈妈知道了。”
　　简千雪的肩膀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从落叶移到陈婉清脸上，那双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什么？”简千雪的声音有点紧，“知道什么？”
　　陈婉清坦然看着她：“我们的事。”
　　简千雪愣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们打你了吗？”
　　陈婉清一怔，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她第一句会问这个。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轻，“我妈妈虽然挺严的，但还不至于动手。”
　　陈婉清顿了顿，垂下眼：“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也没怎么被打过。”
　　简千雪没说话，但原本紧绷的肩膀轻轻松了下来：“你告诉她们了。”像是在确认。
　　“嗯。”
　　“什么时候？”
　　“回来的那天晚上。”陈婉清眼神飘忽，“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说了。”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雨声，细细密密敲在伞上。
　　陈婉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有点怕。怕简千雪说“太迟了”，怕她露出失望的眼神，怕她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酸涩一下子涌上来，“千雪……”陈婉清开口，声音发紧。
　　简千雪抬起眼。
　　“我们……”陈婉清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伞骨的影子，还有自己紧张得发僵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和好吧。”
　　她本来以为说出来会很难，要很大勇气，要把自己剖开给对方看。可真说出口时，只是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落进雨里，沉到底。
　　隔着一层朦胧的水汽，陈婉清看不清简千雪的表情，只知道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简千雪没哭，静静地站在那里，在伞下、在雨里、在五天没见的人面前红了眼眶。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落在陈婉清那只湿透的肩上。
　　“你淋湿了。”
　　陈婉清眨了眨眼，眼眶发热：“那你帮我撑伞。”
　　简千雪轻轻笑了一下，把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接过伞柄，往陈婉清那边偏了一点。
　　陈婉清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她知道自己被原谅了。
　　“还有一件事。”陈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块布已经被揉皱了，“我想去别的城市。”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终于问出口了。
　　过去她总是不敢问，不敢计划，不敢把另一个人写进自己的未来。怕承诺太重，怕自己担不起，怕万一对方不愿意，连现在这点靠近都要失去。
　　所以她一直等，等事情先发生，等命运替她做决定。
　　可那天晚上，她对着妈妈说出“我喜欢女生”的时候，忽然明白了——
　　不是所有等待都有回应，有些门要自己推开。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陈婉清急忙补充，语速比平时快，“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现在有工作，反正……”
　　“好。”
　　陈婉清的话戛然而止，猛地抬头。
　　简千雪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里面却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我说好，”简千雪看着她，“我们一起。”
　　陈婉清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会生我很久的气。”
　　“我是生气，”简千雪垂下眼，睫毛上沾了点细密的雨珠，“但更气我自己，明明知道你就是这种性格，还是忍不住逼你。”
　　陈婉清摇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简千雪勾起一点笑，“但你也有错。”
　　陈婉清笑了一声，点头：“我错了。”
　　两人对视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消融。
　　简千雪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下次……我们都别这样了。”
　　陈婉清心里涌上一股冲动，她认真看着简千雪的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在简千雪疑惑的眼神里，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方盒。
　　上次走出去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去把戒指收了回来，没把戒指留在那里。
　　此刻陈婉清已经把小方盒打开一半，简千雪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也看见陈婉清跃跃欲试要摆出半跪的姿势。
　　简千雪吓了一跳，一把抓住陈婉清的手，把人往前拉，既震惊又尴尬：“陈婉清！你这几天背着我偷偷变异了？”
　　她是想和陈婉清光明正大在一起，但不代表能面不改色地在几个小朋友面前被求婚。
　　看着简千雪尴尬到脸颊发红，陈婉清像是终于扳回一城，故意使劲还想把盒子打开，气得简千雪瞪着她用眼神威胁：“陈婉清！”
　　雨已经停了，路边还留着几个小水洼。
　　简千雪不小心踩上去，溅了陈婉清一身水。
　　花束已经落进了陈婉清的怀抱，两个人渐渐跑了起来，笑声敞亮。
　　回家的路还长，她们可以并肩往前，不再回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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