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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粘人精倒打一耙了
作者：掌残灯
文案
「小狼崽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把高冷蛇妖骗回家罢了~」
年下白狼白灼×年上黑蛇寒曦，阴差阳错引发的“惨案”。
白狼族小少主白灼离家出走第一天，就闯了大祸——
她一脚踏进了某蛇妖的休眠地盘，被一条鳞片流光溢彩的黑蛇缠住了腰。
更糟的是，这条蛇忽然化作冷艳美人，落入她怀中，唇齿相贴时带着令人难以抵挡的冷香……
寒曦这辈子最后悔三件事：
1.睡前没把洞口堵死
2.醒来时没一爪拧穿闯入者的脖子
3.被惯会用极具迷惑性的外表装可怜的小混蛋看穿她的弱点
白灼一张口，净是些让人恨不得一掌扇过去的话：
“因为你和我有了……你就是我的娘子！”
“娘子身上还留有我的味道呢，怎么能对我这般冷淡？”
“那晚你在我……可不似这般冰冷——”
“娘子要始乱终弃吗？”
寒曦面色冰冷，指尖捏得发白。
明明被占便宜的是她，怎么这小狼崽子倒像被辜负的小媳妇？！
【阅读指南】
双女主1v1｜双洁HE｜凭实力装可怜的十级粘人白狼×外表冷漠却容易心软的冰山黑蛇
含“失误酿成情债”“微火葬场”“毛茸茸”“蛇尾缠腰”等元素
内容标签：年下 因缘邂逅 甜文 东方玄幻 冰山 HE
主角：白灼，寒曦；配角：沈清秋；其它：先做后爱
一句话简介：一觉醒来被赖上了怎么办
立意：做人要有责任感


第1章 交织
　　刚过惊蛰的春夜，晚风微凉，盈月高悬，万籁俱寂，稀疏的碎星光芒并不明朗，冷色的月光罩在山涧密林的枝叶之上，似是落下一层白霜。
　　宁静的夜只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夜鸮鸣叫，林间树叶被微风吹动，撞在一起发出沙沙声，是催眠夜晚最柔和的乐章。
　　“小少主——请跟我们回去！”
　　一头白狼弓着身子，似是闪电在林间自由穿梭，漂亮柔顺的银白色毛发在幽暗的深林中格外惹眼，在月光的映照下似是笼了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她竖着耳朵，捕捉着追兵的脚步声——这些追兵是族内派来将白狼抓她回家的，可她并不想被这些侍卫带回去。
　　白灼无视身后的呼唤，躲避着身后的追寻，比那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带有哀求意味的呼喊声更快、更疾，所到之处惊起一片飞鸟，进而落下一片树叶，被她前进的脚步带起的风卷飞又飘下。
　　“族长会担心的！”焦急的呼喊声还在紧追不舍。
　　她游刃有余地朝身后望了一眼，冰蓝色眼眸像是满月映照在冰川雪顶之上散发的幽光，在夜色之中更为晶亮。
　　“才不要呢——”化为白狼原型的白灼并不能讲人言，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了尖锐的犬牙，在心底反驳。
　　灵活地跃过一根横在眼前的朽木，在空中留下一道流畅的银色弧线。
　　作为白狼部族的小少主，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三百多年都没能踏出过族地边界一步。
　　半个月前，她开始不满足在人类话本上听闻族群之外的新鲜事物，当即下了这一个逃跑的决定。
　　她细细观察侍卫的换岗时间，在昨晚，侍卫换岗恰巧出了些意外，被她逮到了空档，终于找到机会偷溜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还没跑出多远，就被家族中的追兵追上，被追了快一天一夜，直到现在。
　　无论死物还是活物都会留下气味，而狼的嗅觉十分灵敏，除非是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否则根本没办法真正甩掉这些跟屁虫。
　　对于这一点，白灼心中自然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目前还没有能够遮掩自己气息的办法，也就意味着没办法完全将追兵甩掉，只能祈求到了人类地盘之后，凭借里面纷杂的气味遮掩住自己的气息。
　　正出神想着，不料脚下一空，踏进了一片密叶遮掩的陷阱，顺着隐秘的斜坡滚了下去。
　　她本能地想用爪子抓住什么，只是狼爪并没有抓握能力，只扫过了几根枯枝。
　　这个陷阱甬道很深，先是下滑，再是上坡，几经波折后，白灼噗通一声落在了坚硬的地面。
　　白灼迅速翻身而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石坳的洞顶开了一个细小的孔，冷色月光如冰柱一样扎进地面，堪堪照亮了这一隅宁静。
　　山洞之中没有植被，白灼皱着鼻子嗅，没有什么异味，只有一些潮湿泥土的气息、干枯草垛的味道，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细微的……香气？
　　白灼没有就此放松，她得出去，呆在这里，哪怕是再隐秘，只要气味从孔洞之间泄露出去，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顺着摔进来的洞口往外爬，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却听到了洞外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初步来看，这个山洞只有这一个进出口，如果侍卫从这个洞口进来——那她将是瓮中之鳖。
　　白灼已经做好了抵御姿态，对着洞口处龇牙，蓬松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柔顺的银色毛发也炸起。
　　只是，这些脚步声和呼喊声竟然直直从洞口处略过，没有丝毫的停留。
　　她愣住了。
　　从这个洞口进来，下滑的过程中也难免会留下毛发，气味一定会被追兵发现，可是……为什么这些侍卫没有进来抓她？
　　想不清楚，那就不想了。
　　如果待在这里可以躲避追兵，那白灼也不介意在这里呆上一晚。
　　白灼深吸一口气，化成了一位银发少女。
　　少女眼型狭而微长，眼尾略挑，瞳色迎着月色呈现一种冰蓝。眼睫与眉色皆如覆霜，眉骨高而眉形锋，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浅，微张之时隐约露出两颗犬牙。
　　白灼身着一身牙白长衫，印着银色暗纹，腰间束着霁色腰封，银发高高束起，以一顶白玉冠拢在脑后，恣意张扬中带些少年稚气。
　　适应了洞中的黑暗环境，白灼看到洞壁边上铺着的干草垛，上方被一张干净的绸缎布料罩着，根据脚下尘土留下的脉络，她发现了打扫的痕迹。
　　“这个洞难不成是有人住吗？”白灼低低念叨了一声，在洞中格外清晰，而后大大咧咧躺倒在草垛之上，双臂枕在脑后，“管它呢，反正现在是我的了。”
　　尽管草垛小床很是简陋，却十分柔软，绸缎布料带着些皂角清香，夹杂着枯草的草香气，闭着眼轻嗅一下，仿佛置身于一片草地之上，被暖风吹拂。
　　白灼闭着眼，奔波了一天一夜已经让她十分疲惫，在这样令人放松的气息之下，慢慢合上了眼，昏昏欲睡。
　　沙——沙沙——
　　这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岩石上滑动，伴随着有节奏的“嘶嘶”声。
　　白灼猛地坐起，灵巧的耳廓微动，分辨着细小响声的来源处，身体紧绷。
　　循声望去，洞穴角落处的一块“碎石”动了起来。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条巨大的黑蛇！
　　白灼的毛发瞬间炸开，她本能地往后挪了一尺，喉间滚动，发出低沉的警告声，试图吓退这条黑蛇。
　　黑蛇似无所觉，缓缓抬头，月光照耀在漆黑的鳞片之上，泛出奇异斑斓的黑色光泽，如同乌鸦羽毛在阳光之下变幻的色彩。
　　“鸦羽……”白灼警惕地目光微微放松，念出了黑蛇的名字。
　　她听说过这种稀有蛇类——鸦羽蛇本身无毒，以毒蛇为食，血液能解百毒。
　　因这种特性，许多人认为它的蛇胆药用价值更高，甚至可以辅助修行之人精进修为，所以遭到了大肆捕杀，已经世间罕见了。
　　白灼没想到她能在这里见到鸦羽蛇，只是这条鸦羽比她听说过的都要粗，如碗口一般粗的腰身在地面缓缓爬行，蛇身粗略估算近有一丈长。
　　她看呆了，沉醉于这斑驳的色彩之中，恍惚间在黑蛇的身上闻到了初入山洞的冷香。
　　回过神来时，黑蛇已经缠上了白灼的腰身，冰冷光滑的触感让她一动不敢动。
　　转眼，白灼就对上了蛇眸，金瞳竖起，深邃如星空，仿佛能够看透她的灵魂最深处。
　　鲜红的蛇信子摆动两下又收回，如此反复，在嘶嘶声中，白灼的心头涌上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不自觉放松了戒备。
　　这条黑蛇好像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哪怕是她侵入了它的地盘，黑蛇只是静静望着她，用信子感受着她的气息。
　　黑蛇缓缓向上缠绕，从腰间向上攀盘，略过身前后背，来到锁骨肩颈，在白灼的颈上松松绕了一圈，黑蛇鳞片凉滑圆润，意外地没有让她感觉到窒息。
　　黑蛇面对着她，白灼伸出手，想要触碰它的下巴，却在目光再一次对上那双漆黑墨瞳的时候僵住了。
　　一瞬间，万物仿佛静止了。白灼感到一阵眩晕，好像三魂七魄都被吸入了无底洞般的黑暗。
　　电光火石间，黑蛇的身体发出柔和的光芒。白灼睁大了眼睛，看着黑蛇的光芒愈来愈盛，吞噬了她的视线，变成一片苍茫。
　　身前一重，一个赤/身女子落入她的怀中。
　　女子的肌肤如凝脂白玉，窈窕的身形跨在白灼腰间，杨柳细腰不盈一握，黑发如瀑垂落在颈肩后背。眉如远山含黛，眼睫纤长卷密，金瞳狭长如柳刃，眼尾一抹红，看上一眼便被囚困，无法逃离。鼻梁窄而挺翘，红唇饱满，脸颊两侧隐约闪烁着黑色的蛇鳞。
　　标准的蛇蝎美人面容，散发着慵懒与危险，每一寸线条都如淬了毒一般的丝绸，此刻却泛着媚意。
　　白灼暗道不对，想要将人从自己身上挪开，只是女子比她更快。
　　女子的双臂如蛇身一般缠绕上白灼的细颈，青丝发梢扫过她的鼻尖和脸侧，没能让白灼如愿。
　　“等......”白灼刚要开口，女子的唇便覆了上来，将她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这是一个带着药草清香的吻，柔软而冰凉，哪怕是白灼都能感受到女子的动作是如此青涩，却又让她浑身发热。
　　白灼按住女子的腰，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但女子的手臂比藤蔓还要缠人，掌下的触感又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美妙。
　　明明都是女子……为何与自己……那般不同？
　　白灼脑海混沌，觑着眼，看向怀中女子。
　　女子也半阖着眼睑，金色竖瞳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不是情/欲，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白灼明白，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是由面前的女子引起的。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觉脑袋昏沉，被女子的步调牵着，顺势浮沉。这是三百多年来，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挣扎之时，她的身体却先一步替她做了选择。
　　如果就这样顺其而为，那么……白灼想，便让她用一生偿还这样趁人之危的卑怯举止……
　　微颤的手掌覆在女子的身后，感受着掌心之下的柔软细腻，不禁将人往自己怀中又送了几分，白灼放开了女子的唇，在颈侧流连，如久旱逢霖，怀中人发出一声的舒适喟叹。
　　只有冷光照进的石坳中，只剩下交织的呼吸与肌肤相触的灼热……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


第2章 找娘子
　　眼睫轻颤，寒曦从睡梦中幽幽转醒，还未睁开双眸之时，先感受到的是紧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她愣了一瞬，随即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寒曦猛地坐起，却因为腰间的酸痛而皱起了黛眉。
　　身边的银发少女仍在熟睡，手还搭在寒曦的腰上，光洁的二人被牙白长衫拢在一起，她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将毫无防备的一面展露在寒曦的面前。
　　寒曦的目光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肌肤如玉，柔软温热，眉眼青涩，眼睫浓密，薄唇微张，隐约显露两颗犬牙，似乎稚气未脱。
　　这次繁殖期来势汹汹，又猛又烈，是这五百多年来最难以忍受的一次，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处理了。
　　寒曦只得找了一处深山的隐秘洞穴，洞口做了遮掩，还布置了结界，不让自己的气味散出去，还逼迫自己进入到冬眠状态。
　　本以为万事俱备，只要忍过惊蛰这段时间，便可以顺利度过，没想到被眼前这个少女打破了计划。
　　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刻意而为，事实就是她夺走了自己的……寒曦都不想放过这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纤长的脖颈吸引了寒曦的视线，她伸出手掌，悬停在颈子的上方，手臂上浮现出黑色的蛇鳞，纤白的指尖也化为了利爪。
　　“只要一下……”
　　只要一下，她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轻松扭断少女的脖子，甚至不会让她感受到一丝痛苦。
　　目光下移，熟睡少女的锁骨之上，有几枚深深浅浅的红痕，理智渐渐回笼，寒曦缓缓收起了五指。
　　在这个石坳里，能在她身上留下吻痕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她明白，发生这件事，应当是她主动的。这个少女误闯进了自己的石洞，却因自己的特殊气息诱至混沌……
　　造成现在的结果，恐怕这个少女自己都不知晓怎会至此地步。
　　寒曦咬住下唇，轻手轻脚退出了少女的怀抱，长臂一挥，红色裙装赫然身上，腰间束着寻常黑色腰封，青丝竖起，已然穿戴整齐。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少女，轻声说道，“就当是一场梦。”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与人言。
　　洞外，日月中天同挂，昨晚的盈月已经几近透明，另一端是初升的晨光，深山寒凉，林叶上挂着一层轻薄的霜露，折射着熹微的光。
　　寒曦没有一丝留恋，往山下的方向走去，身影消散在林间雾气之中。
　　……
　　在酒楼外揽客的老板娘目力好，远远就看到了寒曦的身影，朝她挥舞着手中的帕子。
　　待她走近，老板娘面上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呦呵，还知道回来啊？”手中的帕子故意往寒曦的脸上挥去。
　　寒曦睨了老板娘一眼，早有预料，身子一侧便轻松躲过，迈进了大门。
　　“哎，我说，你这几天一声不吭地去哪了？”老板娘紧跟其后，面上稍有愠色，对于寒曦对自己的忽视有些不满，“一回来就冷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你几百两一样。”
　　“管好你的酒楼。”寒曦叹了口气，看样子这沈清秋不问出个所以然是不会罢休了，但这两天遇到的事总不能告诉她，便微微放软了些语气，“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下，等恢复好了再跟你说。”
　　什么恢复好了再说，不过都是托词，等真的恢复好了，这个冷面冷心的女人也不会再提半个字。
　　她都习惯了，当初和这么一个冷血动物做朋友，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沈清秋哼了一声，摇着帕子转身走了，任由寒曦上楼，自己则是继续招呼客人。
　　……
　　寒曦回到房间，关上门，落了锁，坐到圆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是热的，寒曦知道大概是沈清秋嘱咐的，哪怕自己不在，只要短时间内还酒楼，便让人随时给自己的房间添热茶。
　　这么一想，寒曦心中涌上一股愧疚感。
　　可这种马失前蹄的事情，该如何对沈清秋讲出来？被她知道了以后，怕不是会更刨根问底，可她自己都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又如何对另一个人讲清楚呢？
　　“还是先想个别的理由吧……”寒曦无奈扶额，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喉中痛快许多，紧绷的神经也被温暖的水流滋润抚平了一些。
　　寒曦身心俱疲，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那晚的记忆以梦的形式在寒曦的眼前重述。
　　梦中的她是那样主动，攀附在银发少女的肩上，不禁随着她的节奏浮动，难耐之时在她的颈侧和锁骨上留下来了吻痕与牙印。银发少女尽管开始的时候有些青涩，后面却无师自通，没过多久便摸清了窍门，认真地吻遍她的每一处……
　　寒曦以局外人的视角观看完整场，一直到画面中的自己瘫软在银发少女的怀中。可后者初尝荤腥，不知节制，不知餍足，追在她的身后要了一次又一次……
　　春梦惊醒，好似腰间和身上的红痕处还能感受到那人留下的温度，本不爱出汗的寒曦惊得浑身起了一层薄汗，急促地喘息，惊魂未定。
　　“怪不得……”怪不得她刚醒的时候像是浑身都散了架，她喃喃着，脸上热度未退，“荒唐……太荒唐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一觉她从午时睡到了戌时，寒曦却没觉得身体的疲惫一丝一毫地舒缓，反而更加酸痛了。
　　这场梦像是一个警示，寒曦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找店小二要了热水，寒曦迅速沐浴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看着常穿的黑色长衫，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一身浅鹅黄的裙装。
　　她本喜穿暗色，可似她这般外貌模样的人类女子都喜穿亮色，她怕在其中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寒曦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裹，装着两身换洗衣物，还有些银票。
　　本想和沈清秋当面道别，但“离开几天的新理由”还没能斟酌出来，寒曦便抽出纸笔，写了一封简单的道别信，压在圆桌的茶壶下。哪怕沈清秋没看到，店小二换热茶的时候总会看到，最终还是会到沈清秋的手中。
　　寒曦看了一眼工工整整写着“清秋亲启”字样的信封，背上包裹，掀开窗户。她打算跳窗而走，并不打算从大门离开。
　　刚想要夺窗而出，便听到楼下一阵骚动。寒曦的心突突跳着，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只脚刚踏上窗沿，寒曦还是收回来，将窗户重新合上，打算去外面一探究竟。
　　毕竟这家酒楼是她和沈清秋合开的，平时都是沈清秋在打理，她几乎不怎么在店里。总不能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眼看着有事发生，依旧当个甩手掌柜，只拿钱不出力。
　　推开门，绕过走廊，顺着栏杆往楼下的中厅看去，寒曦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楼下与店小二发生冲突的正是那个银发蓝眼少女。
　　寒曦没有任何思考，趁着无人注意之时，转身便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暗自后悔刚刚不该心软这么一下，应该直接离开的。
　　白灼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那股冷香浓烈了一些，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会错，就是这里。”
　　似有所觉抬头，刚好看到了身着浅鹅黄裙装的背影，哪怕是装束都换了，只有一个背影，气息也不会错。
　　“娘子！”白灼大声喊道，完全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足尖一点，越过挡在前面的小二，往二楼掠去，“可算找到你了！”
　　寒曦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凝固，忍住下意识回头的动作，飞快往房间的方向逃去。
　　怎么可能？山洞到酒楼没有百里也有几十里，她返程的时候是运了轻功的，这个少女怎么会这么快就追上来？而且精准无误地找到了酒楼里来。
　　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能够见到自己的真身不害怕，在自己变回人身之时，还能与自己欢/好的，能是什么常人？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伙计的惊呼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你是何人？在此撒野！”
　　门外传来了沈清秋的声音，听起来离自己的房门不远，寒曦想，那个少女恐怕已经追到门口来了。
　　“我是来找我娘子的！”
　　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听起来像是刚满十八的少女模样。
　　“我不管你来找娘子还是相公，砸坏了我楼里的东西就得赔！”沈清秋摸向腰间，手掌背在身后，被青光包裹的剑影若隐若现。
　　“我会赔给你。”白灼皱着眉，感受到了眼前人散发的危险气息，也放低了身姿，作出防御姿态，“但是要在我找到我娘子之后。”
　　寒曦自知已经无法逃脱，短时间内已经无法摆脱这个少女，但她也不能就这样把麻烦留给沈清秋，让她为自己拖延时间，自己一走了之。
　　寒曦闭上双眼，整理好表情，换上平日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推门而出。
　　“娘子！”白灼一见寒曦出现，刚才还紧绷的神情陡然变换，眼神一亮，面上满是欣喜，控制不住地便要往寒曦的方向扑过去。
　　“站住。”寒曦面色如霜，冷声道，同时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了腰间软剑，剑尖直指白灼的咽喉，“劝你现在马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第3章 始乱终弃
　　剑尖距离白灼的咽喉只有一寸，寒曦的手稳如磐石，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眼神愈渐冰冷，紧盯着眼前的银发少女，周围无端生腾起一股寒气。
　　经过白灼这么一闹，几乎博得了酒楼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身后姗姗来迟追来几个酒楼伙计，气喘吁吁地连话都快说不全了。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情景，屏住呼吸，只想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到底……”沈清秋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素未见过的奇怪少女口中的‘娘子’竟然是自己这个冷面冰山好友，疑惑地看向寒曦求证，“寒曦……”
　　“娘子……为何要拿剑指着我？”白灼又低低唤了一声，露出暗自神伤的眉眼，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兽，透亮的眸子泛着水光，楚楚可怜，“为何要赶我走？我找了你好久，腿都快跑断了。”
　　寒曦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黛眉蹙得更深，真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怎的如此厚脸皮。
　　什么娘子相公的话张口就来，惯会胡说八道，插科打诨，说什么‘找了好久’，拢共也不过一天的时间，哪来的好久？她这么快就追了上来，看起来神采奕奕的，又有哪条腿断了？
　　剑尖微不可查地轻抖一下，白灼发现了，她想，也许自己可以赌一把。
　　在沈清秋和寒曦的目光中，白灼竟无视了喉前的利剑，向前迈了一步。
　　眼看着剑尖就要插进少女的喉咙，寒曦瞳孔微缩，手腕翻转，剑刃擦着白灼的颈侧划过，差一点就要在纤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寒曦胸口起伏，面露怒意，心中却是稍稍后怕，感觉背上起了一层薄汗，握着剑柄的手指用力捏起，指尖泛白。
　　发生那样的事，除了意外促成，她是被自己引诱的那一方。寒曦想威慑她，让她知难而退，并没有想要伤她性命。
　　只是，她从未见过如此不知死活之人。
　　“娘子不忍心伤我。”白灼露出了笑容，娇俏中带着狡黠，这句话说得肯定，更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句话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酒楼里顿时炸开了锅。除了楼下的食客离得太远没能听清，二楼包房中的客人几乎都听清了白灼的话。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窸窸窣窣，传入了僵持的三人耳中。
　　寒曦脸上发热，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恨不得直接把眼前的少女斩了，换个清净。
　　“住口！”寒曦一把抓住白灼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跟我来！”
　　白灼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笑着任由她牵着自己往房里走，“我就知道，娘子不会不管我的。”
　　“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杀了你！”寒曦用力一甩，将白灼从屋门直接甩到了圆桌旁，后者踉跄了两下，扶住桌面才站稳。
　　“这是怎么回事？”沈清秋的思绪很复杂，打发了伙计处理后续，跟着进了屋门，把门带上又反锁。
　　何时看到冰山动怒？沈清秋少见寒曦的脸上出现如此生动的表情，但是她的表现也不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危险一样，不然早就一剑刺过去了，还能给这个小姑娘说话的时间吗？
　　于是，她的想法在借着机会调侃和真心关切好友之间来回摇摆不定。
　　“清秋，你先忙，这里有我。”寒曦审视了一下当下的情形，还是决定最好不让沈清秋知道，否则还不定要受怎样的唠叨。
　　沈清秋也是把寒曦的性子摸得透透，每当她柔声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就没好事，但是她可不想错过这个热闹。
　　“哦，现在就开始赶人了？”沈清秋直接占了一个圆凳，坐了下来，还倒了三杯热茶，不光自己喝，还笑着招呼她们来喝，“来来，有事坐下来慢慢说嘛。”
　　“姐姐你人真好。”白灼一笑就能露出两颗犬牙，顺着沈清秋的话坐到了她对面，还给寒曦准备出了一个圆凳，放在了自己身边，“娘子，来坐呀，站着怪累的。”
　　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现在已经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了，寒曦看得心累。如果只需要受一种累，还不如多站一会儿来得好。
　　寒曦什么也没说，往旁边挪了挪圆凳，让自己离白灼远了一点，坐了下来，在一张圆桌上形成了一个‘三足鼎立’的局势。
　　“小妹妹，你找我们家寒曦做什么啊？”沈清秋被白灼一句甜甜的‘姐姐’收买了，此刻正笑盈盈地把茶盏推到白灼面前。
　　听到‘我们家’这三个字，白灼的眼神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暗了一瞬，但得知寒曦的名字之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寒曦……是我娘子的名字吗？”白灼眨着晶亮的冰蓝眼眸，真诚地询问沈清秋，余光却一直黏在一声不发的寒曦身上。
　　“是啊，你叫什么名字？”沈清秋自然看出了白灼的注意力到底是在哪里，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嘴角带着的笑意也变了一种味道。
　　“我叫白灼，是白狼族的——”‘少主’二字被白灼压下，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这一点还是不要说了。
　　“白狼啊……”沈清秋打量起眼前一杯接着一杯喝茶的白灼，似乎是看到了一只大狗在河边牛饮，看样子是真的渴坏了。
　　寒曦手指捏着茶杯，垂着眼眸，思索着白灼“白狼”这一属性，怪不得能够精准地找上自己，大概是凭借她优越的嗅觉。
　　原来是个狗鼻子。
　　“那你为什么叫她娘子啊？”这个问题是沈清秋最关注的。
　　“就是……”白灼刚起了个头，又觉得这些事情应当是属于私房话，就这样堂而皇之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合适，最后只得硬生生憋出来一句，“她就是我娘子。”
　　“清秋，我先单独和她聊一下，之后我再跟你解释。”寒曦再一次对沈清秋下了逐客令，只是这次的语气要比上一次都要软，最后还加了一句，“好不好？”
　　看着寒曦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无奈与疲惫，沈清秋的心也软了，“那行吧，有事叫我。”起身开门离去，将房门也帮她带上了。
　　“你为何非要找我？”寒曦问了最根本的问题。
　　若不是这只小白狼非要找自己，也不会寻到这里来，几十里地，哪怕是嗅觉灵敏，在气味混杂的人类底盘，也要费不少精力。
　　“因为你和我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我的娘子。”白灼望向寒曦的黑眸，眼底一片赤城，不似作假，“我只能娶你，你也只能嫁给我。”
　　短短三十多字中触动寒曦神经的词太多，她的喉间似是噎了一块干粮，一时间不知是该从‘娘子’还是‘嫁娶’开始反驳。
　　“如果你是来负责的，我不需要你负责。”寒曦冷声回道，凌厉的眼神刺向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那不行，我们白狼一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白灼执拗地迎着寒曦似刀的眼神，眉眼间尽是少年人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恣意，“我认定你了。”
　　寒曦哑然，她听说过狼族对于伴侣的特性，只是从未遇到过，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直言直语这条路行不通，寒曦就先暂时绕路，询问白灼是如何进到自己的石坳里的，这个问题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
　　白灼如实回答，将自己小少主的身份也一并告诉了寒曦，给足了自己的诚意，并强调对娘子毫无隐瞒是应该的。
　　寒曦听完也不知应该作何想法，是不是应该感叹世事无常，偏叫她惹了这样一个麻烦？
　　除了自己和白灼之间的事以外，她还是想要嘱咐一些别的。
　　“你不要顶着一头银发在人类的地盘晃荡。”寒曦这样提醒白灼，也是避免给酒楼招来麻烦，“换成黑发。”
　　银发银眉无论如何看也不是人会有的发色，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了，会遇到危险的已经不止只有白灼了。
　　白灼不是个愚钝的，一路走来，确实没有见过除了黑发以外的人类，怪不得那些人都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她。
　　寒曦这样告诉自己，应该也是怕她暴露身份。于是她也没有过多询问，白灼晃了晃脑袋，换了一头黑发，眉睫也一同变幻。
　　“那晚掉进洞里之后，我都以为我要被找到了，没想到他们直直略过了洞口，没发现我。”白灼提起当时没想明白的问题，不知道寒曦能不能替她解答，目光灼灼望着寒曦，“娘子知道是为何吗？”
　　“因为有结界，气味散不出去。”寒曦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看着白灼乖巧的模样，寒曦蹙着的黛眉松了些，语气不免也柔和了下来，“那些追兵，你都尽数甩掉了？”
　　“是啊。”白灼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求夸奖，“他们现在都找不到我，等气味散去，就更找不到我了。”
　　寒曦不知该是庆幸自己施了结界才得以没让别人看到那晚交缠的情形，还是应该后悔施了结界没让白狼族的侍从把白灼抓回去。
　　如果现在联系追寻白灼的白狼侍从，让他们将她带回部族，是否可行呢？
　　白灼看寒曦垂着眼眸一直不说话，感到自己被忽略了，有些小委屈。
　　虽然自己的娘子这样也很好看，但是现在正是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呢？
　　“娘子身上还留有我的味道呢，怎么能对我这般冷淡？”白灼挪到寒曦腿边，蹲了下来，毛茸茸的头轻轻蹭着她放在腿上的手，还未变为黑瞳的冰蓝色眼眸蓄着泪水，似是一颗颗蓝色水晶，“娘子要始乱终弃吗？”


第4章 可明明被……是她
　　寒曦的眉头猛地一跳，茶盏在她的掌中发出细微的脆响。白灼似无所觉，依旧用墨发冰眸凝望着她，如极地冰川办澄澈透亮，此时更是盈满了水光。
　　“娘子……”白灼见寒曦没有动作，又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小兽呜咽一般。
　　“住口。”寒曦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红木桌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茶盏几乎要应声而碎，而后狠狠抽出自己的手，冷声道，“不许再那样叫我。”
　　白灼垂下头，隐匿的银色狼耳似乎都化为实质耷拉下去，墨色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庞，“那我要怎么叫你？”
　　寒曦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本想说“你我毫无关系，什么都不必叫”，却在看到白灼轻颤的肩膀时，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叫我名字即可。”
　　“真的吗？”白灼立刻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映射着烛火的灯光，似有一团火焰在冰川中燃烧，反复咀嚼品味着这个称呼，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记一辈子，“寒曦……寒曦……”
　　“这样一直蹲着不累吗？坐回去。”
　　白灼得了寒曦的命令，心甘情愿又乖巧听话地坐回了圆凳上，端端正正的。
　　看着白灼这般模样，寒曦无可奈何，心软这个毛病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犯得更是频繁了许多。
　　“你多大年岁了？”寒曦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先把白灼的底细打听清楚。
　　“我今年刚满三百五十六岁，家中兄弟姊妹六个，父母尚在，上有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下有六弟，我排行第五，大哥、三哥都已成家，二姐、四哥、六弟还没成家，我也未曾婚配——”白灼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一般，把自己的年岁和家中情况都介绍了一遍，只是越说越是不对味儿了。
　　“等等，我没问你是否婚配。”寒曦出声打断了她，再说下去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介绍一通，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捅了白狼窝了。
　　听闻狼族繁衍能力确实不俗，只是光是族长一脉就已经是这样大一个家庭，她不敢想象整个白狼族部落得有多少人。
　　而且，三百多岁，还是个狼崽子呢。想到这一点，寒曦为自己无端心软的缘由找到了落脚点。
　　“喔。”白灼被打断了也不恼，她想着只要寒曦愿意和她说话，怎么都可以。
　　“我今年应是六百四十五岁，长你三百岁。”寒曦想，这总该能让白灼思虑到年岁差距不合，意识到她们并不合适这一点，“换算成人类的年岁，相当于是十八的姑娘和四旬老妪。”
　　说完以后，寒曦觉得“老妪”这个形容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但转念一想，夸张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无论在妖还是动物的眼中，年岁差距算不上什么。
　　“六百四十五岁啊，和我二姐差不多的年岁呢，我二姐今年应该是六百五十三岁，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啊？”白灼提溜着眼珠，拨弄着长指，眼神一亮，觉得这个称呼甚合她心意，“曦姐姐。”
　　“咳咳——”寒曦刚喝进口中还未咽下的茶水差点就要不顾礼数喷出来。
　　“曦姐姐，慢点喝，怎么还呛到了？”白灼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弯着腰替她拍着背顺气，面上染了些急色。
　　寒曦冷冷瞧了白灼一眼，如墨一般的眼眸因剧烈的咳嗽泛了一圈红色，她以为自己用了十成十的怒意，落在白灼眼中却更像是娇嗔。
　　白灼怔怔看着寒曦的眸光，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是那声‘曦姐姐’？”
　　回答是与不是都让寒曦无所适从，因一只狼崽子的一句“姐姐”呛水，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
　　她暗自腹诽这小狼崽子是不是听不懂迂回的话，还是说，她听懂了却故意装作听不懂？
　　“我惯来喜直来直往，就直接说了。”寒曦将白灼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拂去，清了清嗓，郑重其事道，“首先，那晚不过是一个意外，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引诱才有这一遭。但归根结底是你闯入我的禁地，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不求你负责，你也莫要纠缠。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小少主，或者去别处寻求刺激，都与我无关，我也断不会将此事告知其他人，绝不影响你婚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灼立在一旁，垂眸歪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寒曦冷着脸，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讲出口。
　　她哪里会不懂寒曦想和她划清界限？只是她不愿意。
　　白灼从小便受父母告诫，“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几个字深深烙在她的心上。不光是她的父母，往上数她的祖父外祖母这样的老一辈，近一点数大哥二姐三哥，再向外数白狼族人，哪怕一方逝去，也从未出现过另一方续弦的情况。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白灼耳濡目染，她的母亲更是如是同她们兄弟姊妹这样讲过：“我们有幸幻化人形，也不能忘记我们白狼一族祖祖辈辈演化而来的习性，心悦于一人，便终生心悦于一人。若是意料之外的交/尾，也应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般来讲，狼族狼王大多为雄性，但也并不意味着雌性不能去争狼王之位。化为人形之后，“狼王”这个称呼便更名为了“族长”。
　　白狼一族出过不少雌性狼王，现如今当家的族长更是白灼的母亲。在她们一族中，是男是女并不重要。白灼从未觉得自己是女子，寒曦是女子，就可以独善其身，模糊掉那晚发生的事实。
　　“可是，我们交/尾了。”白灼嗓音清脆却又掷地有声，不似之前的插科打诨，是叙述事实，又像是许诺，“按照狼族的规矩，你就是我的伴侣。”
　　并不算多宽敞的屋中，只有几盏烛灯亮着昏黄的光，堪堪照亮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偶尔从屋门和窗户缝隙吹进的几缕凉风惹得烛火跳了跳，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晃了晃。
　　落针可闻的氛围中，这短短几个字落在寒曦的耳中，让她的手抖了抖。
　　半晌，寒曦塞住的喉间滚了下，哑声道：“人类不这么叫。”
　　“那人类怎么叫？”白灼的语调又变成了之前那般轻快，差点让寒曦以为刚刚那一幕是她梦的一场梦。
　　白灼问得真诚，寒曦扶额，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哪怕是她知道那些词，却是无论如何讲不出的，“小白狼，你听着，那晚就是个意外，我当时处于特殊时期，你误闯进来，又因我而情/动，那些事不是你情我愿的前提下发生的，做不得数。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适用于你们的规矩，你可明白？”
　　“你讨厌我吗？”白灼上前一步，又蹲了下来，如法炮制，头枕在寒曦的腿上，仰望着她。冰眸含泪，似是装着晶莹剔透的宝石，加之姣好的面容，将自己柔媚的一面激发得淋漓尽致。
　　寒曦不经意间低头一瞥，被委屈含泪的双眸捕捉个正着，心头一颤，下意识产生了逃跑的想法。稳了稳心神，寒曦慢慢捋清思绪，刚刚发热的脸颊也在此刻慢慢冷却下来。
　　眼前这只小狼崽子分明就不像表面这样纯良，她知道自己的样貌极具迷惑性，总是找这样刁钻的角度，将自己的优势放大，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是吃准了她会心软，而后得寸进尺。
　　只是……她与白灼哪怕加上荒唐的那晚，见面拢共不过才不到两天，不知道她是如何把住自己这个弱点的？
　　“我不讨厌你，但也不认识你。”寒曦冷着脸，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好商好量，强硬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们本就是陌生人，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
　　“可我喜欢你。”白灼抬起头，握住了寒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你的味道，你的温度，我都喜欢。”
　　说完这些还不算，感受到寒曦的僵硬，白灼更是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晚你在我身下……可不似这般冰冷——”
　　寒曦被这番话惊得从圆凳上直接跳了起来，三步并一步离白灼远远的，美目圆睁，饱满的红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最后那句话说得像是寒曦真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一般，可明明被……是她才对。
　　“胡言乱语！”寒曦将手中的茶盏向白灼掷了出去，因为羞愤而绷着力，指着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你这个……小狼崽子……”
　　白灼侧身轻松闪过，看着寒曦这样受惊的神情，薄唇勾起一抹笑，踱着步，走到寒曦面前。
　　阳光和青草的清雅淡香传来，混着一丝野性的麝香，在温热的身躯催化下，化作一股强势又柔和的气息，让寒曦莫名想起了那晚的缠绵，脸侧又止不住热了起来。
　　“离我远点！”寒曦脑袋混沌一瞬，动作也慢了半拍，来不及抽剑，便抬手抵在了还要靠近的白灼的胸口。


第5章 约法三章
　　掌下传来了有力的心跳，隔着层层布料，恍惚间她还能感受到少年人的体温，那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来，寒曦又连忙收回手。
　　“姐姐在想什么？脸都红了。”白灼“哎”了一声，握住寒曦的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不叫她挣脱，“该不会——”
　　“放肆！”寒曦手腕翻转，送了一掌过去。
　　“好姐姐……”白灼东躲西闪，堪堪避过寒曦的手刀，眼看着快要跟不上她的动作，只好边躲边求饶，“我不说了，饶了我吧……好姐姐……”
　　寒曦看到白灼示弱，想到她刚刚泪眼朦胧的模样，以这样柔弱的外表试图蒙混过关，她的心中火气更甚，出手不停，攻击反而更凌厉了，“我不管你之后作何打算，总之，你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寒姐姐……曦姐姐……我真的无处可去了……”白灼为了躲避寒曦的攻击，翻身上桌，从另一侧滑落，途中将茶杯茶壶几乎尽数打翻，茶水流了一地。
　　“白狼少主无处可去？”寒曦冷笑，没顾及白灼的狼狈，铁了心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招惹她的小狼崽子一个教训，“你大可以回族里！”
　　“不行，我刚跑出来，我才不要回去！”一听到寒曦让自己回族里，白灼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度，嘴也撇了下来。
　　眼看着寒曦的腿高高抬起就要劈下来，白灼眼疾手快举起一个圆凳，挡了这一下。圆凳自然是受不住寒曦这一劈，直接碎裂当场。白灼趁机俯身撑地一闪，躲过了这一招。
　　“嘶——”白灼皱眉，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原是刚刚手掌撑地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寒曦停了手，心中有些疑惑，怕又是这个狼崽子使得苦肉计，但还是往前挪了两步，而白灼并没有躲。
　　“被割到了……”白灼抬眼看向寒曦，眼红了一圈，将自己被割破的手伸向寒曦给她看，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迅速收回手，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
　　“……”寒曦语塞，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心中有些懊悔自己刚刚的行径。
　　总归白灼也不过才三百多岁，对妖来说并不算大，换算成人类年龄也不过堪及桃李年华。以往连部族都没迈出过，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人类地盘，恐怕连人类世间的规则都不清楚……自己如此对她是否太过苛待了？
　　寒曦在暗自反省自己。
　　“哎呦喂，你们在干什么啊？”沈清秋听到了屋内的打斗声和碎裂声急忙赶来，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闯了进来。生怕寒曦一个不小心直接把人给结果了，这酒楼出人命还是狼命，那可都不是一件好事。
　　沈清秋看着满地狼藉，只有床榻还未殃及，平平整整的，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浸湿了地面，圆凳、桌子倒的倒，还有一个碎成了零件。
　　再定睛一看，自家好友阴沉着脸，抿着唇，看着冷漠，也就沈清秋能看出她现在处于一种不知进退的纠结状态。顺着寒曦的目光看去，白灼捧着自己的手掌，手心处一道划伤，还往外涌着鲜血。
　　沈清秋站在原处没动，虽然现在应该叫伙计送个药箱来，但看着寒曦这般神情……还是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能越俎代庖。
　　况且一道口子而已，多流会儿血也流不死人，更流不死妖。
　　寒曦看到白灼委屈地扁嘴，顺着眉眼，又长又密的睫毛低垂着，轻轻颤动，好似在靠眨眼把眼眶中的泪水憋回去。
　　像是一只掉进水里湿漉漉的、等待被主人训斥的大狗。
　　寒曦慢慢脚步往白灼的方向迈了一小步，手不自觉伸出，想要握住白灼的手腕。却不料白灼抬起手就要往嘴边送，伸出舌尖，要将手掌上的血尽数舔掉，用动物最原始的办法治疗伤口。
　　“别舔。”寒曦美目微睁，立刻上前，握住了白灼的手腕，拉离她的唇舌。
　　“这种小伤我们都是这么治疗的……”白灼有些疑惑，愣愣地看着寒曦皱起的眉眼，状似很是无辜。
　　“清秋，让人送个药箱来，到隔壁吧。”寒曦移开目光，侧身对沈清秋道，“砸坏的这些，算我账上。”
　　这是沈清秋特意为寒曦留的房间，规格自然和普通客房不一样，用材用料都是上好的。尽管看起来朴素，可也是价值不菲的红木。打碎的茶盏茶壶是玉制的，哪怕成色做不得珠钗头饰，也没办法说是便宜货。
　　寒曦不甚介意自己的住宿条件，但也清楚地知道沈清秋不会给自己用廉价的物事。一码归一码，亲姐妹，也要明算账。
　　沈清秋暗道一声“得”，还是认命地转身出门，当起了跑堂，给伙计传话，除了拿药箱，也要把这里的狼藉收拾好。
　　“你们刚刚怎么了？”沈清秋不会错过看好戏的机会，也慢一步跟了进去。
　　自己的好友她了解，虽然看起来冷心冷面，但实则容易心软，也鲜少主动与人动手，能将寒曦气到动手的地步，她好奇白灼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个人物。
　　“……”寒曦垂头不语，只是默默地打开药箱给白灼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我惹曦姐姐生气……”白灼看寒曦不回应，于是自己开了口，只是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看她神色如常，才把这短短几个字讲完，“不小心划到了……”
　　“我自然是知道你惹她生气了，你怎么惹她生气了？”沈清秋看着白灼这副模样，莫名想到了蜀地流传的一种“特产”——耙耳朵。
　　耙耳朵是真是假，沈清秋不知道是否和传闻一样，但眼前这个白灼神似怕娘子的丈夫，连说句话还要看寒曦的脸色。这倒是让她感觉很是新奇。
　　探究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时不时偷看寒曦的白灼和一味只知道冷着脸给白灼包扎的寒曦，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沈清秋第一次在自己好友身上见识到。
　　“我可以让你暂留于此。”寒曦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终于出了声，周边的温度也有了些回升的趋势，手上轻柔翻飞，纱布条在白灼的手上缠绕，最后绑了个精巧的小结。
　　“真的吗？”白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扫阴霾，目光灼灼盯着寒曦的脸。
　　沈清秋惊呼，自己竟然看到了戏班子表演的变脸。
　　“但要约法三章。”寒曦冷淡开口，将药箱收拾了一下，原封不动地装好，才慢悠悠地对上白灼的视线。
　　“别说三章！一百章都行！”白灼用力地点头，无意识间，都不知道自己的狼耳和尾巴现在冒了出来。狼耳毛茸茸的，动了动，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看着很是兴奋。
　　“第一，不许再叫我娘子，也不许再提那件事。”寒曦竖起一根手指。
　　“好。”因为之前就已经说过这件事，白灼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第二。”寒曦又竖起一根手指，“酒楼不养闲人，也不会让人白吃白住，你需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到时会安排人带你。”
　　“好。”白灼在部族里几乎没做过什么活儿，她现在对什么都很好奇，这一点对她来说就是了解人类的地盘的第一步，对此更是没有异议，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第三，你要时刻保持人类的模样，黑发黑瞳，收敛动物习性。”寒曦又竖起了一根手指，面容严肃，眼神扫过去，示意白灼看看身后，“尾巴耳朵什么时候露出来的都不知。”
　　白灼抬手摸了摸发顶，果然摸到了两只狼耳，又顺着寒曦的目光往后看去，蓬松的狼尾跑了出来，还在不自觉地晃着，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心情如何。
　　面上一热，情急之下，白灼试了两次也没能把尾巴收回，只得将它抱进了怀里，仿佛掩耳盗铃，“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是必须。”寒曦无奈摇了摇头，“人类对妖并不友好，再有对捉妖师虎视眈眈，若你想留下就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给酒楼带来麻烦。”
　　“我知道的。”白灼点点头，应了下来。她想起一路上那些人看自己的怪异眼神，也能大概感知到人类对于与自己不同的物种是持什么态度。
　　“你若无法控制，我可以教你。”看着白灼耷拉下去的耳朵，寒曦叹了口气，鬼使神差补了这句话，只是发觉自己后悔的时候，也无法再收回了。
　　“真的吗？谢谢曦姐姐！”白灼假装没看到寒曦懊悔的眼色，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后路。狼耳又重新支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白灼的尾巴尖也在小幅度的摇摆。
　　寒曦抿了抿唇，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道，“第四，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若我认为你有任何危险的举动，我会立刻将你赶走。再严重，我会直接杀了你，明白了吗？”
　　“嗯嗯！第五呢？”白灼一个劲儿地点头，生怕点得晚了就被赶出去。
　　好似只听到了前面半句，剩下的一律当成了耳旁风，寒曦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但她也不想再叙述一遍了。
　　“暂时先是这些，等我想到了，再补充。”寒曦目前也就想到了这几条，不过看白灼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个不听话的，也安心了些。
　　白灼眼睛一转，微微倾身，直勾勾看着寒曦道，“那如果我不违反曦姐姐的约法四章，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跟着你了？”


第6章 以味识人
　　“不要得寸进尺。”寒曦的目光再一次冷了下来，站起身来，后撤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灼，“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你的族人找来，或是找到其他去处，就必须离开。”
　　白灼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我会让曦姐姐舍不得赶我走的。”
　　寒曦不置可否，走向门口，唤了一声沈清秋，没回应白灼的话，转身抬步，消失在屋内二人视线所及之处。
　　“啧啧啧……”沈清秋摩挲着下巴，看着寒曦的离去的方向所有所思，又回头看了看白灼，对她赞许道，“你也是个有种的。”
　　敢去招惹这条冷血黑蛇，那确实有种。虽然不可否认寒曦是容易心软，但对于真正触及到她逆鳞的人和妖，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沈清秋更是好奇眼前这个少女和自家好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维持在有杀意却心软之间的状态摇摆不定，甚至还将人留了下来。
　　不过……沈清秋打量起眼前的白灼，不同于自己的明艳，也不同于寒曦的清冷，自带一种生机与活力。模样生得确实不错，五官精致小巧，锋利的眉峰又纵生少年气，却因为这双含情眼，皱起眉头就能让人心生怜意。
　　“姐姐怎么称呼？”白灼眨了眨眼，询问道。
　　“姓沈，名清秋，你叫我清秋姐姐就行。”沈清秋被白灼的声音牵回了神，笑着应声，红唇微勾，眼角略挑，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勾人魂魄的媚意。
　　“沈姐姐，谢谢你，今后给你添麻烦了。”白灼站起身，恭正地向沈清秋拱手，鞠了一躬，根本不复在寒曦面前那般软萌模样。
　　沈清秋嘴角一抽，虽然自己媚色天成，刚刚却也是故意修饰了些，没想到这白灼竟如此不识风情，心中暗骂了一句“装模作样”。
　　不管怎么说，寒曦都已经将人留了下来，沈清秋也不便再刁难白灼，只是白灼这区别对待的态度让她无端生出几分不满。但好歹收了她的感谢，还受了一拜，沈清秋也不想跟小辈计较，显得她多么小心眼。
　　“行了，小事。”沈清秋挥了挥手，脸上也有些不耐，狐疑地看向白灼，“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子是什么情况？”
　　白灼被沈清秋的目光盯得一动不敢动，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撒谎她也不是很擅长，主要还是摸不准寒曦对此的态度，所以也不敢妄言，更不敢将事实和盘托出。
　　“清秋。”寒曦的声音略浑厚，应该是许久不见沈清秋跟上来，其中施了些内力，来催她的。
　　“就来！”沈清秋应得很快，看着白灼，心中可惜一瞬，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寒曦的声音将白灼解救了下来，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争取到留在寒曦身边的机会，可不能再惹她生气，让她赶自己走。
　　不过，她确实无处可去。白灼第一次出部族，在人类世界更是没有什么朋友，寒曦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而且也是妖，起码在她面前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回族里……那是不可能的，起码现在不可能。刚出来没几天，什么都没玩过没见过，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回去呢？
　　关于族人是否会找来的事情，白灼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追到这里来，如果是寒曦当时设下的结界阻拦了气味散出，那就意味着自己的气息是突然消失的。
　　也许当时侍从们由于急切疏忽没有发现，但是再追出去一段路程发现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气息之后，他们大概会反应过来，再沿途返回一路寻、一路找，重新探查，保不齐还真的会找到这里来。
　　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反正目前还是安全的。”白灼往床上一躺，翻了两圈，床铺被铺得很软，尽管没有那晚的草垛软。
　　“寒曦……”白灼抱着方枕，呢喃着，嘴角漫上笑意，回想着那晚的情景，掌心的柔滑触感仿佛还在。
　　本来凉软的身躯抱在怀中很是舒服，而后慢慢变烫，还有直往自己口鼻中钻的冷香，根本无法让人抵抗……白灼甚至怀疑寒曦给自己下了什么情药。直到听到寒曦的“特殊时期”，她就明白了。
　　“还好是遇到了我，若遇到的是别人怎么办？”白灼试着想象了一下寒曦和别人站在一起的场景，莫名生出了一股酸意。
　　这是她的娘子，只能和她站在一起。幸而遇到的是她，如此富有责任感的人，她断然不会让她吃亏的。
　　白灼想着寒曦的清冷绝色，又想到那晚身下的人儿，说不上相似，只能说是判若两人，但无论是哪样，都并不会让她感到排斥。
　　“还有点甜……”白灼闻了闻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浅淡的气息，是属于寒曦的气息。
　　动物识人的第一感官并不是眼睛，而是嗅觉。欢喜一个人还是厌恶一个人都是从味道开始的。
　　白灼喜欢寒曦的味道。
　　白灼不自觉舔了舔唇，将方枕抱得更紧了些，“和这样的娘子一生一世，倒也不错。”
　　……
　　“从实招来！”沈清秋往圆凳上一坐，摆出一副拷问的架势。
　　虽然寒曦做事不喜欢同人解释，但作为她的好友，沈清秋对于她的事情不说事无巨细全了解，却也没错过任何一个关键时刻，可以说寒曦对她几乎并未有过隐瞒。
　　此次外出几天，竟然对她有了秘密，沈清秋自然不乐意。
　　“……”寒曦给她倒茶的手一顿，心中暗道不好，看她这样，不从自己口中得知什么，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别想着胡编乱造！”沈清秋看穿了寒曦的意图，她自己可能不知道，她在做与自己本意不同的事情之前，会下意识地咬唇。
　　当然，这一点沈清秋哪怕是发现了，也不会提醒寒曦，毕竟她以后还要仰仗这一点看穿这个闷葫芦，省得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
　　寒曦认命地闭了闭眼，她确实想要编一个缘由，只是刚做了这个决定，就被沈清秋呵止了，遗憾的同时又有些疑惑，为何沈清秋能够看穿自己的想法。
　　在沈清秋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寒曦无处可逃，尽管白鹭并非她的天敌，但鸟类的目光也会让她心生一颤。
　　寒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不便宣之于口的部分模糊了说法，留给沈清秋自行想象，至于她的理解是否准确，寒曦并不想管，反正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所以说，你那几天是跑出去躲繁殖期了？怎么之前从未见你如此？”沈清秋印象中寒曦从未因为这个而烦扰过，没想到就这么一次，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也许是年岁到了，也许是积压太久，也许是惊蛰……”寒曦也不确定到底为何，平时她都能自行克制，尽管会引来一群不知死活的雄蛇，她却依旧可以保持自我。
　　多说无益，沈清秋也不想去对寒曦的坚持做出评判，放在她自己身上，每次有需要，才不会压抑着自己。
　　她是人，却也不完全是人，人世间那些“贞洁牌坊”和“三从四德”要挟不了她。她也知道寒曦并没有被人的封建教条荼毒，但她如此洁身自好是为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我这就去把她赶走。”沈清秋理解没有偏差，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现在拳头握得很紧。
　　虽然是意外，但归根结底还是白灼轻薄了寒曦，作为好友，又怎么能忍下这口气？起码也要给她一个教训。
　　“罢了，已经将人留下来了，就这样吧。”寒曦按住了沈清秋的手腕，将人带了回来，摇摇头，“想跟你说的主要还是接下来的事，酒楼不是因为同行打压供给不足吗？过段时间我走一趟商路，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供给。”
　　最近酒楼生意越来越好，其他竞争同行看红了眼，聚在一起想了个法子——将城中的米面、食材、肉类故意抬价从商贩手中大批量买走，并嘱咐不卖给酒楼，减少了酒楼的供给。
　　这段时间，每天还不到饭点结束，就无法继续接客，已经开始影响回头客了。要说买不到也不会，只是要花的价格高了许多，利润也就少了许多。生意越好，挣得反而越少。
　　“分明就是你静不下来，非要往外头跑。”沈清秋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
　　寒曦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不愿和人结交，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这里能算是她一个落脚点，只是每次回来待的时间都算不上长。
　　“怎么说都行，好歹我也是翰清轩的二当家，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寒曦笑了笑。
　　“那个白灼，你打算怎么办？她是白狼，如果认定了你……”沈清秋听说过狼族的习性，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想要让她放弃，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过几日，我也不在酒楼了。”寒曦知道沈清秋的担忧，但是那只小狼崽子不会轻易放弃，要是在酒楼惹出什么麻烦也不值当。若是留在身边，等她的热情慢慢冷却，自然而然放弃，那是最好的。
　　“你不在酒楼有什么用？”沈清秋轻笑一声，双手抱胸，一挑秀眉，尽是揶揄，“那小崽子不会追吗？”


第7章 万般源于心念
　　白灼被敲门声吵得悠悠转醒时，怀中还抱着方枕，衣带未解，被褥也没盖在身上。正坐在床上醒盹，房门便被打开了。
　　“白姑娘，你一直不开门，我就只能先进来了。”一个穿着藕色短袄裙装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怀中还抱着一叠衣服。
　　白灼揉了揉眼睛，眨了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人——没见过的人。
　　突然想起和寒曦的约法三章，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立刻抬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果然，掌心一片柔软，再往后一看，尾巴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
　　白灼着急忙慌地隐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因为着急，找不到窍门，来回几次都无法收起，只能扯过被褥把自己整个裹了起来。
　　“呵呵……”小姑娘捂嘴轻笑，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了床榻上，“不用躲，我也是妖。”
　　“你也是妖？”白灼慢慢从被子中探出头来，两只毛茸茸的狼耳脱离被褥的束缚后，弹了弹，立了起来。
　　这个酒楼里，寒曦是妖，沈清秋像是她的好友，应当也不是凡人，多几个人是妖倒也不足为奇。
　　“是啊。”说着，小姑娘露出了自己的羽毛头冠，赤黄的羽毛顶尖处有一点黑，“叫我阿戴就好。”
　　“阿戴？”白灼盯着阿戴的羽毛头冠看了一会儿，只能确定是鸟类，有些眼熟，但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阿戴已经将头冠收了回去。
　　“是戴胜鸟。”看着白灼面露疑惑，阿戴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真身。
　　“原来如此，阿戴。”白灼翻身下床，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褶皱，对阿戴点了点头，“我叫白灼，是白狼。”
　　“听掌柜的说了。”阿戴指了指床上的衣服，“这是二掌柜吩咐我拿给你的，让你换好，洗漱以后，去后院找她。”
　　白灼拿起衣服，缥色短袄裙装，款式普通，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布料虽不似绸缎那般光滑，但贴在肌肤上很舒服。
　　“二掌柜？”白灼忍不住用指尖轻抚，皱着鼻子嗅了嗅，闻到一丝熟悉的冷香——和寒曦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眼神一亮，“是曦姐姐？”
　　“你是这么称呼我们二掌柜的啊？”阿戴惊讶于白灼的称呼，瞪圆了眼睛。
　　寒曦冷艳清绝，身姿挺拔，给人天上仙子的错觉，气场生人勿近，与大掌柜沈清秋的平易近人完全不同。即便有人想同她亲近，也鲜少有人敢这样做，只能远远欣赏几眼。
　　“怎么了吗？”白灼歪了歪头，状似不解，她的注意力还在这件衣服上，她知道这是寒曦帮她准备的。
　　“没有，只是二掌柜平日都似谪仙一般，很少有人敢和她亲近的。”上一个想和寒曦搭讪的人被一个眼神就被冻成了冰雕。
　　不过，阿戴回想了一下刚刚寒曦找到自己时说话的神态，好像确实没有看起来那般冰冷。
　　白灼抻开衣服对着自己的肩比了比，长宽差不多都是合身的，心中欢喜更甚，尾巴也不自觉来回摇摆。
　　阿戴本想引着白灼去后院，但是白灼还要更衣洗漱，不想阿戴等太久，便问了路径，道了谢，说一会儿自己过去。
　　酒楼的后院比想象中要热闹许多。挑水的伙计排成长龙，晾晒的菜干在竹架上铺成金色瀑布。
　　白灼还未能将自己的狼耳和尾巴收起来，只能从屋里寻了一块方巾，将自己的头遮了起来，一路上弯腰低头在廊柱间穿行，腰后处的裙摆被尾巴顶起了一小块鼓包。
　　白灼时不时地四处张望，寻找寒曦的身影，在其他人眼中却更像是个不怀好意跑来酒楼打探机密、窃取情报的贼人，引得不少伙计纷纷侧目。
　　"那个包头的！"粗犷的男声突然炸响。
　　白灼僵在原地，眼看着管事儿伙计大步走来，快要被盘问的时候，忽然一阵清风掠过，浅青色衣袖如屏障般横在她面前。
　　“见过二掌柜。”管事儿伙计向寒曦拱手问好。
　　“无事，她是来找我的，你去忙吧。”寒曦淡淡点头，轻声吩咐。
　　伙计看有二掌柜在，定然无碍，躬身退下。
　　“跟我来。”寒曦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头顶布巾白灼，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没等她回答，便顺着走廊，转向了另一边。
　　白灼急忙小跑跟上，走在寒曦的身后，亦步亦趋，布巾边缘漏出的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酒楼后院，有伙计来来往往，人多眼杂，寒曦转向了另一侧，通过长廊后，有一道小门。
　　穿过月洞门，喧嚣骤然远去。轻推木门，里面是像是一个私人小院。
　　小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头。白灼深吸一口气，草木清香中混着海棠的甜味。青石板路两边种着一些低矮的花草，正中央有一棵两人抱粗的海棠树，树下有一个石桌和四个石凳。
　　寒曦在石桌浅站定，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身姿直挺，墨发挽起，露出一小段脖颈，浅青色长衫覆在身上，衬得她的肤色更是白皙，腰间束着青色腰封，勾勒着窈窕身形。
　　寒曦回身，见衣服穿在白灼身上正合身，缥色很衬她，本就精致活泼的面容显得更富生机，心中多了些安慰。
　　“放下吧，这里不会有人来。”看到白灼还在顶着布巾四处张望，好像在警惕些什么，便出声提醒。
　　白灼一把扯下布巾，耳朵噗地弹出来，小跑到寒曦身边，发现石桌上摆着两盏清茶，其中一盏边缘沾着淡红唇印。
　　"昨晚睡得好么？"寒曦在一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热气蒸腾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
　　"好！"白灼也跟着坐下，长长的尾巴垂在地上，扫落几片海棠花瓣，她突然顿住，耳朵倏地贴向脑后，低垂着眉眼，似乎是做错了事，害怕主人训斥的大狗，"我、我不是故意现原形的……"
　　寒曦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借由茶杯的遮掩，没让对面人看出来，“你以往应当没有刻意维持过人形。”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教你控制自己的人形。”
　　白灼眼睛一亮，却见寒曦突然抬手。一道冰蓝色光芒从她指尖迸射，在空中化作无数光点，似是夜空中的繁星。
　　“抓住它们。”
　　白灼纵身扑向最近的光点，却在触碰瞬间被冻得一哆嗦。光点群如受惊的萤火虫四散逃开，她左突右冲，横冲直撞，裙摆扫起满地落花。
　　“用灵力，不是用蛮力。”寒曦的声音如沁人心脾的溪流缓缓淌过。
　　白灼喘着气站定，闭上双眼，手掌对起拢在身前，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暖流，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尾巴倒是很安生地在身后一动不动。
　　“灵力源于心念。”寒曦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冰凉的指尖点覆在她的额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渡入，“想象它是你的一部分。”
　　清冷的气息笼罩上来，和自己的暖流混在一起，如同燥热的夏日突如其来了一股凉风，白灼突然不会呼吸了。
　　她感觉寒曦的妖力如温和柔缓的溪水涌入自己经脉，挟来阵阵舒爽，带着她走遍经脉的每一处，引领着自己的妖力在身体聚集又分散，走过大小周天，正转、逆流，最终汇集在丹田处，随她心意自由取用。
　　那些调皮的光点突然变得温顺，随着她心中所想而变换着，有时似舞龙悠游，有时聚拢成山……
　　寒曦仰头望向空中繁星般的光点涌动，心想白灼的悟性不低，这么快便可以随意掌控自己妖力的流向了。
　　当空中的光点开始向一处汇聚，渐渐显出一个人形时，寒曦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触碰白灼眉心的指尖也似乎被烫了一下，立刻撤离开来。
　　白灼睁开了冰蓝色的眼眸，顺着寒曦的视线看去，空中的光点竟绘了一张小像，“曦姐姐，是你哎。”
　　“这是我做的吗？”白灼转身欢呼，凑近寒曦，真心笑起，两颗犬牙露了出来，很是俏皮，“我是不是成功了？”
　　寒曦慌忙后退，却被树根绊住。白灼伸手一揽，鼻尖擦过她颈侧，闻到了略带凛冽的沉香。
　　“小心。”白灼没有一直维持这个姿势，松开手，退后半步，关切问道，“曦姐姐，你没事吧？”
　　寒曦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院门突然被推开，沈清秋拎着食盒走进来，明艳的面容带着笑意，绛紫色衣袍随着她的腰肢摆动，一步一落都是风情。
　　寒曦无奈叹了口气，“清秋，这没有你的猎物。”
　　“是是是，我收着点。”沈清秋笑眯眯地打开食盒，三层屉笼里躺着晶莹剔透的虾饺，“早膳还没用呢吧？尝尝从江南那边学来的蒸饺。”
　　白灼的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她刚要伸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寒曦。寒曦抽了一双木筷递给她，白灼接过木筷，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昨天和沈清秋聊完以后也晚了，本想给她送些吃食，打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这个小崽子已经躺在榻上，抱着方枕睡着了，仿佛还正在做什么美梦，唇角带笑，睡得正香，她也就没将其叫醒。
　　没想到今天能饿成这个样子，估摸着从部族跑出来就没进食过。
　　寒曦递过帕子，白灼乖顺地接过，口中有食不能言，便感激地点点头。
　　沈清秋看着这一幕，朝寒曦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寒曦瞥她一眼，指尖凝出一片冰花弹在她额头上，沈清秋夸张地“哎呦”出声。
　　趁机夹起一颗虾饺，塞进了她的嘴里，无奈道，“好好用膳。”


第8章 约法三章再加一条
　　沈清秋陪同她们用完早膳后便拎着食盒离开了，如果不是二人的错觉，那么她确实给了白灼一个冷眼。
　　寒曦无奈轻叹，她知道沈清秋对白灼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照她以往的脾气，能这样与白灼共处同食，已是不易了。
　　说到底，沈清秋只不过是担心她，寒曦也不便再劝。再劝，恐怕连她都要受沈清秋一记眼刀。
　　“曦姐姐，我刚刚算是学成了吗？”白灼没有将沈清秋的白眼放在心上，她多少也能猜到一点，毕竟是寒曦的好友，与她交恶，会让寒曦为难。
　　“嗯，你悟性不错。”寒曦看向白灼，给她续了一杯茶，眉眼舒展，好似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接下来呢？”白灼捧着茶盏就要一饮而尽，但看着寒曦脊背挺直，细细呷着，也放慢了速度，学着她的动作慢慢抿了两口。
　　寒曦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你见过我的真身，这样，应当不会吓到你。”
　　说着，寒曦眸中墨色褪去，露出了原本的金色竖瞳，看上一眼便觉有股寒气自尾椎处攀沿而上，直抵后颈。身后腰间下方，长衫被撑起一块，自下摆钻出一条漆黑蛇尾，在海棠落花满地的青石板上扫出两道波纹状的痕迹。
　　白灼第一次见寒曦露出半人形的样子，一时间愣在了原地，静静望着她出神，似是被那双凌厉的金瞳摄了魂。
　　“我的人形发色为黑色，无需遮掩，但你需要。”寒曦向白灼伸出手，示意她握住，“感受我的灵力流向。”
　　白灼抬手握住了寒曦的手，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她的手略凉，与白灼的掌心温度有些差距，她不禁将寒曦的手握得稍紧了些。
　　白灼立在寒曦面前，冰眸微垂，正好比她高出小半头，可以轻易看到她微卷的眼睫，遮掩了半边金瞳。
　　“注入一丝灵力，跟着我。”寒曦闭了眼，面容平静，自她周身忽而起了一阵风，刚好吹起落花，似水波荡漾。
　　白灼也跟着闭上了眼，自指尖注入了一丝妖力，寻到寒曦手臂上的经脉，与她汇合，就像寒曦之前以自己为引，领着她游行。
　　白灼放任自己缠着寒曦，她能感受到寒曦为了照顾她，让她能够清晰感知流动而放慢了流速，以便于她能够清晰地追踪它的每一条路径。
　　“感受到了吗？”寒曦轻声询问，“灵力需要你随心引导，哪处需要用到，便将它引向哪处。”
　　白灼全神贯注，被寒曦引导的感觉很美妙，似是初春微寒之时，吹来的一阵暖风，她能感受到寒曦的妖力自经脉流向头顶，汇聚……
　　以往她不出部族，在族内也没有变幻人形的需求，平时都是以半人形示人，从未掩饰过自己。她的父母并不希望她外出，也没有预想过她会进入人间地盘的可能，因此也从未教过她化形之术。
　　寒曦给白灼打开了一道大门，这种领悟如同一束光照进了她的意识，使她豁然开朗。
　　寒曦睁开了眼，周身无形吹拂的风也止了，只留下地上的落花还绘着风的形状。
　　妖力的流动停下，白灼也睁开了眼，寒曦的眸色已经恢复了黑瞳，蛇尾也重新收了回去。
　　“我好像……明白了。”白灼喃喃道，隐约压抑着些兴奋，蓝眸中闪着细碎的光。
　　寒曦抽出了自己的手，与另一只一同背在身后，微微颔首，“那就试一次。”
　　白灼双手交握在身前，最后看了一眼寒曦，目光对视了一瞬，才闭上了眼睛。
　　她先是让自己的心神平静下来，而后想象着妖力如同溪流一般淌过自己的经脉，依照寒曦刚刚引领自己的路径，一股聚于头顶，一股向下涌去，感受着妖力的流动。
　　白灼的发色自头顶开始变黑，如泼墨般染至发尾，直至银发尽数褪去，眼睫也跟着变化，狼耳也随之收回，腰后的鼓起也变得平坦。
　　白灼慢慢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眼眸已然成了黑眸，只是比常人稍浅一些，比起寒曦漆黑如墨的眼眸更甚，是类似琥珀一般的颜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
　　“曦姐姐，我成功了吗？”白灼试探性地睁开双眼，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和腰后，摸到空空如也一片，吊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了地。
　　“自己看看吧。”寒曦挥手往小院墙边比水缸只大了两圈的池塘方向轻轻一点，小池塘中的水尽数凝结，冰面仿佛被精心打磨的铜镜，可以清晰视物。
　　白灼小跑几步，趴在池塘边缘，向里探身，映照出的自己黑发褐瞳，没有狼耳，似普通的双十少女一般。
　　“我成功了！”白灼转身向寒曦灿烂一笑，又折返小跑到她的面前，张开了双臂，似是要将人拥入怀中。
　　寒曦眉眼一凌，向后撤了半步，双脚一前一后，一边手臂挡在身前，下意识做出了防御的动作。
　　白灼稳稳立在了寒曦面前，将双手拢在了一起，抿了抿唇，肉眼可见地有些窘迫，磕磕绊绊开口，“可是……我的瞳色没有那么黑。”
　　“无妨，这样就好。”寒曦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清了清嗓，顺着动作坐回了石凳，“褐色的眼瞳大有人在，也不会太过突兀。”
　　见寒曦放下了戒备，甚至还会为自己的警惕动作找补，白灼心中除了欢喜，还有些不知名情绪。像是给她的心间塞了一颗糖，甜滋滋的，让她有些想笑。
　　“谢谢曦姐姐。”白灼坐到了对面，双肘撑在桌上，托腮看着寒曦，笑盈盈地，眼眸快眯成了一条缝，犬牙也露出了一个白色的小尖。
　　“为何这般看我？”寒曦冷下眼眸，不似刚刚看到白灼成功化形时的温和。
　　她被白灼这样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总感觉有股灼热的火苗在她视线触及之处隐隐燃着，令她坐立难安。
　　“曦姐姐，你好看。”
　　闻言，寒曦倒茶的手一顿，茶水差点从茶盏中迸出。
　　“约法三章再加一条——”寒曦将茶盏推至白灼面前，而后半阖着眸子，将盏中剩余的半杯茶一饮而尽，“休要油嘴滑舌。”
　　“这怎么能叫油嘴滑舌？”白灼捧起茶盏，目光被寒曦由茶水浸润的红唇吸引，忽的感觉有些口干，便饮了一口润贴喉咙，“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这样的实话便不要再说。”寒曦搁下茶盏，与石桌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似是在警告些什么。
　　妖在话本中多以美艳形象出现，虽然不排除爱写“美艳妖精恋上穷书生”这些戏码的酸人，将妖的容貌加入自己的臆想并进行了美化，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大多数妖的人形，比起常人更为出彩，寒曦的容貌哪怕是在妖中也是属于出类拔萃的那一类。
　　对于自己的容貌，寒曦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她没有否认白灼所言是错，因为这也确是事实。只是这事实从白灼口中说出……总让她感觉与他人恭维有些微妙的不同。
　　白灼一直在观察寒曦的神情，只是后者不动声色，她没有收获，但并不气馁，反而佯装失落地叹了口气，“既然曦姐姐都这样说了，那我不讲就是。”
　　寒曦抬眸看向白灼，后者微微噘着嘴，赌气般呷着盏中已经冷了的茶，她生了些逗弄的心思，“看你如此轻易将这些话夸出口，应当对不少人讲过才是。”
　　“这可没有！”茶也不装模作样地喝了，白灼将茶盏拍在了石桌上，那声音仿佛若是再大点力气恐就要将它摔碎了。她怕寒曦误会，急忙解释道，“你莫要误会我！”
　　“哦？是吗？”寒曦轻挑黛眉，眼角微扬，配上轻飘飘的语气，似乎是真的不信她。
　　白灼着了急，却越着急越是说不出完整的话，额头都冒了一层细汗，最后口不择言道，“我只这样夸过你，将来也只这样夸我自个儿的娘子！”
　　寒曦面色一怔，白灼捂住了自己的嘴，暗道不好，思忖着这算不算打破了约法三章第一条。
　　“那个……我没说你是我娘子……”白灼眼神飘忽，错开寒曦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心虚。
　　“住口！”
　　寒曦没了打趣白灼的心思，起身往院外走。白灼也要起身跟上去，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拦住了去路。
　　“你的悟性很好，学会是易，时刻保持才是难。”寒曦顿住，背对着白灼，“在我确认你可以完全掌握之前，你便住在这里。”
　　“哦……好。”白灼点了点头。
　　寒曦听出了白灼低落的语气，又补了一句，“酒楼客房人多，你若暴露，尽是麻烦。这里是我的小院，你安心住下便是。”
　　“谢谢曦姐姐。”听到寒曦的安抚，白灼的语调又扬了起来，“我会好好练习的。”
　　寒曦甚至能想象出白灼说这些话时尾巴在她身后摇摆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也不和她计较这些小事了。
　　“衣物和吃食我会让人给你送。”
　　留下这句，寒曦推开木门，转身消失在了白灼目及之处。
　　白灼大概摸清了寒曦的秉性，明艳的面容却因她的刻意拢了一层寒意，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将蛊人惑心的蛇蝎美人化作了无法肖想的清绝仙子。
　　寒曦容易心软，有些沉闷，不善言辞，不愿与人交往，但并非不好相与。否则第一次见面时，不会将指向自己的剑尖错开，也不会看到自己受伤就改变了驱赶的主意，今天还亲自教自己控制妖力，维持人形。
　　“寒曦啊……”白灼看着消失的衣摆虚影，眼底不自觉漫上了一丝笑意，喃喃道，“还怪有趣的。”


第9章 认主
　　寒曦离开后，小院骤然安静下来，风掠过海棠树枝，沙沙声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白灼坐在石凳上，后知后觉感到一方院落有些空旷。
　　她起身活动筋骨，狼族的天性驱使她开始巡视这片属于寒曦的领地。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隐约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略带凌冽的沉香清冷如霜。
　　主屋的门虚掩着，白灼推门而入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堂屋两侧是厢房，她先推开了右侧的那扇。屋内陈设简单整洁：一张榆木床，一套桌椅，还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铜镜上没有一丝灰尘。
　　另一间被改成了浴室。房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屏风后的浴桶边缘还有些湿，恍惚间还能看到热水充盈，蒸汽升腾的朦胧模样。
　　到处嗅嗅，除了寒曦的气息，没有旁人的痕迹，白灼很是满意。
　　哪怕幻作人形，本质上还是狼，领地意识强烈。认定了寒曦，白灼不喜欢她的身上沾染别人的气息。只是，她现在还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将自己的气息沾染在寒曦的身上，这一点让她有些郁闷。
　　不过，能够住在寒曦的私人小院，已经算是一种进步了。
　　……
　　“你是不是对她太上心了些？”沈清秋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寒曦继续向前走着，任由那道身影从院墙翩然落下，跟在自己身后喋喋不休。
　　“这只小崽子表面人畜无害，但她也就只在你面前装乖卖巧，你可不能被她骗了去！”
　　寒曦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沈清秋，眼神中尽是无奈。
　　沈清秋见状急忙补充道，“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你走后她把你院子里里外外闻了个遍，那眼神活像在圈地盘！”
　　寒曦知道沈清秋不会直接离开，只是没想到她会看到现在。
　　“不上心点，我怎能安心离去？”寒曦脚步不停，“我去了商路，将这个麻烦留给你吗？”
　　“我也能教她……”沈清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
　　寒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前行，“她能控制自己的形态后，你要怎么安排她都随你高兴，不给酒楼惹麻烦不好吗？”
　　“那我要是给她累坏了，你可不能找我麻烦。”沈清秋心里打着小算盘，已经想好该怎么“安排”白灼了。
　　“你才是酒楼的大掌柜，我怎么找你麻烦？”寒曦侧头瞥了她一眼，状似斟酌道，“不过，你若是将人‘安排’狠了，传出去欺负小辈的名声……”
　　“你这是在担心有损我的名誉？”沈清秋半信半疑，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寒曦的侧脸，试图看出些什么。
　　“你若不在意，便当我没说罢。”寒曦没有回看，哪怕目不斜视，余光也能发觉沈清秋的视线。
　　她们相识没有三百年也有二百年，寒曦什么时候担心过自己名誉有损？她都不在乎这些虚名，又怎么会担心自己的名声？
　　“我看你根本就是怕我把那小崽子累坏了！”这种话从寒曦口中说出来，沈清秋是一万个不信。
　　“酒楼这么多人，又怎会单单累坏一个人呢？”寒曦淡淡望向沈清秋，眼底带着些笑意，若非是十分熟稔的人，定然是看不出的。
　　沈清秋怎么能听不出寒曦话里话外都绕着弯地维护那个小狼崽子？
　　酒楼的几只妖都是寒曦外出游历时捡回来的。当时的他们多多少少都受了伤，有的是还有族亲，治好后便离开了，有些是举目无亲便留在了酒楼当差。
　　寒曦表面对任何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却见不得有同类受苦，兴许是以往的经历让她也想为别人撑把伞吧。
　　这些妖多是没有庇护，也不强大的小妖，留在酒楼里兢兢业业做事，不求银两只求个家。沈清秋不会让他们白做工，但也确实得了几个能干又忠诚的帮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沈清秋从中获了利，对寒曦又收容一个暂时无家可归的小妖这件事本身也并没有多大意见，只是因白灼与她之间发生的事，有些不痛快罢了。
　　……
　　白灼在小院中独自呆了三天，吃食用度都是阿戴给她送来的。
　　每次木门处传来响动，白灼总是竖起一双耳朵细细听，而后在闻到那股气息不属于寒曦时，垮了肩膀，又蔫下来。
　　白灼拿着一支木棍往泥土上杵，好像头顶飘来一团在打闪的乌云，雷雨只会淋到她，其他地方还是晴朗万里。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阿戴知道白灼想见的是谁，忍不住想要打趣她，“可惜你只能见到我。”
　　“也不是不想见你……”白灼给自己净了手，坐到石桌上和阿戴一起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摆开，“只是她都三天没来过了。”
　　在白灼入住前，寒曦更换了被褥方枕，还将屋内打扫了一遍。本就不那么浓厚冷香，都快要消散了。
　　“应该很忙吧，我在酒楼都没怎么见过二掌柜呢。”这两天寒曦好像要出一趟远门，本不喜与人交往的人，天天往外跑。
　　“她在忙什么呢？”听到寒曦的消息，白灼来了兴趣，眼神放光，嘴里的清蒸鲈鱼还没有咽下去。
　　阿戴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跟白灼说了，她知道的消息也并不多，只知道寒曦是为了酒楼的生意才需要走这一遭。
　　虽然白灼知道寒曦现在与自己算不上熟稔，但好歹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一趟商路少说两个月，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难免让她有些失落。
　　“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阿戴问。
　　“转告一下曦姐姐，就说我化形没问题了。”白灼给阿戴加了一块排骨，“这个小忙肯定没问题的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二掌柜啊？”阿戴不明白，明明院门没有上锁，也没有结界，白灼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待在院子里。
　　“曦姐姐还没让我出去。”白灼收回手，垂着头，用木筷戳着碗中的米饭，那一个个小洞成了她发泄不满的证明。
　　阿戴觉得自家二掌柜根本没有把她束缚在这一方小院，白灼却因为寒曦一句话甘愿憋在这里。
　　不都说狗不能总拴着吗？狼和狗是同种，肯定也是好动的吧？怎么因为好奇就从部族跑出来的白灼，现在这么听话？难不成……
　　“你这是……认主了？”
　　阿戴的话似是平地起惊雷，在白灼的耳边炸开。
　　“什么认主！”白灼的耳朵和狼尾都冒了出来，只有发色和眼瞳眼瞳还维持着人类模样，尾巴更是炸成了一个鸡毛掸子，“狗才认主！我是狼！还是稀有的白狼！”
　　“……好好好，你不认主。”
　　阿戴好言好语把白灼哄了下来，平静之后，她的耳朵和狼尾也收了回去。
　　“你这不行啊，情绪激动就会冒出来。”阿戴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白灼面露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帮白灼的忙。
　　“那你情绪激动时候，羽冠会不自觉冒出来吗？”白灼嘴里塞了一块排骨，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阿戴不喜欢吃肉，她喜欢吃。
　　“一开始会，现在不会了。”阿戴夹着里面的豆嘴吃，几个肉菜都快要见底，一大半都进了白灼的肚子，“习惯就好。”
　　阿戴回想了一下大掌柜教她幻化人形的时候，当时她算是花了不小的力气才稳定住自己的人形，其他几只小妖也是练了许多次。像白灼这样没两天就学会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
　　“您看看，是这样吗？”寒曦停下笔，将毛笔置于笔搁上，把完善后的羊皮地图递给面前的一位老者。
　　“嗯……是这样没错。”老者点点头，捋着自己的胡须，眼中满是赞许，“你画得很好。”
　　“多亏了您的协助，才能绘制出这幅地图。”寒曦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老者面前。
　　“人老了，有些记不清了。哪怕这趟商路走得再多，这么多年，这一路也难免会有变化。”老者接过茶盏，用杯盖撇了撇茶水，递到嘴边送了一口，语气怅然，似乎是怀念着什么，又忍不住叮嘱，“你一个女娃子，多请些镖师，路上可得小心点。”
　　“多谢您挂念，我会的。”寒曦冲老者笑笑。
　　老者不知寒曦的底细，只知她是翰清轩的二掌柜，将她当成一个寻常小辈看待。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若是毛贼打劫遇上寒曦……被打得落荒而逃的到底是谁。
　　待墨迹干透，寒曦小心翼翼收起羊皮地图，又问了问老者有关经商方面的事。尽管老者百般推辞，寒曦还是留下了一些感谢费，才带着地图离开。
　　寒曦回到酒楼时已经过了晚膳时辰了，还没等再熟悉一下新绘制的地图，沈清秋就找上门来了。
　　“你那个小崽子说自己化形没问题了，想让你看看去。”沈清秋扶额摇头，看起来面色并不好。
　　“你也可以看。”寒曦面露不解。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比较忙吗？是那个小崽子吵着闹着非要见你，缠人得很。”沈清秋开始给寒曦告状。
　　阿戴传话找不到寒曦，只能如实告诉白灼。白灼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只能去找沈清秋。
　　几乎今天一天，白灼都跟在沈清秋的身后，反反复复说着这一件事。沈清秋烦不胜烦，却也赶不走人。打起来吧，又会闹出大动静，酒楼还得做生意。
　　“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闻着味去找你，你猜她说什么？”沈清秋卖个关子，希望寒曦问她一句。
　　“说什么？”寒曦也很捧场。
　　“说怕你生气，赶她走。”沈清秋翻了一记白眼，“合着只有你能赶她走，我就不行呗？怎么说我也是酒楼的大掌柜啊！”
　　沈清秋越说越气愤，寒曦却笑了出来。
　　“我去看看她就是了。”看着沈清秋又要黑起来的脸，寒曦正色又补了一句，“主要是警告她不要再烦你。”


第10章 甩掉粘人精
　　寒曦推开院门时，霜色月辉正落在那颗海棠树上，浅白微粉的花瓣随轻风抚落几片。
　　地上的落花被清扫过，堆在草坪墙根处，沾染了一些泥土，被踩踏过的部分，已经开始有腐烂的迹象。
　　海棠树干最粗壮的一枝上栓了两股绳，在下方绑着一块不算太宽的木板，做成了一个秋千。白灼倒挂在秋千上，一只腿压在木板上，一只腿缠着麻绳，在空中慢悠悠荡着。
　　秋千被架得有些高，若是常人定然是坐不上去的。如此看来，这个高度对白灼来说是刚刚好的。
　　这么近的距离，寒曦确认自己的到来白灼早有察觉。以往总会第一时间跑到院门口迎接，这一次却似乎是毫无所觉，只顾着玩秋千。
　　白灼一直竖着耳朵听寒曦发出的响动，从她刚到院门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寒曦的气息。再到她慢慢走近，踏在青石板路上轻盈的脚步声，她甚至能够估算出寒曦与自己的距离。
　　只是她偏偏要装作没察觉，背对着寒曦，连头都没抬，手指却紧捏着自己的衣角。
　　“秋千好玩吗？”寒曦缓步走近，衣袂拂过刚落地的花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好玩。”白灼还在秋千上荡着，只是没有再用力，速度慢了下来。
　　“若是把我的海棠磨坏了，我可要与你算账的。”寒曦走到白灼面前，正对上白灼倒仰的脸，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在绳子下垫了东西，不会被麻绳磨坏的。”白灼的秋千向前一晃，额头差点撞上寒曦的下巴。
　　这样极近的距离，让白灼心头错跳一拍，移开了视线，“我就是无聊……”才做了这个秋千解闷。
　　原来是在恼她三日不露面。
　　寒曦倒也没拆穿她这点别扭，只是手腕翻转指向秋千，慢慢止住晃荡，“下来。”
　　白灼被迫停住，终于抬眸看她，隐忍的燥意在再一次触及寒曦平静的目光时，消散殆尽。利落地从秋千上落下，站定是肩膀微微绷紧，双手在身后，绞在一起，不敢去看寒曦。
　　“这才几天，就已经敢甩脸色了。”虽然话语看起俩似是埋怨，但寒曦的脸上却看不出情绪。
　　“你都不来找我……”白灼试探性地看向寒曦，抿着薄唇，若是再用力一些，怕是能挂油壶了。
　　“我为什么非要找你？”寒曦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白灼被寒曦噎了一下，嘴抿得更紧了。
　　确实，寒曦不欠她的，给她提供住处和吃穿用度，还教她化形，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更无须事事都告知她，照顾她的情绪。可她还是觉得不痛快，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是如何来的，她也因自己的任性而感到懊恼，却无法调节。
　　“你不能因为那个意外就将我划为你的所有物。”见白灼纠结又复杂的神情，寒曦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对我的这种占有欲出于你的狼性本能，并非是心悦于我。”
　　“狼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但不是所有种族都是这样，大多数种族甚至不会有固定的伴侣，蛇族也一样。”
　　“我也说过不需要你负责，你也无须执着于此。”
　　“你以后会找别人吗？”白灼抬眸看向寒曦，眼眸中映着冷色月光，褐色的瞳孔显得更加澄澈剔透，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我知道我是你的第一个，那你以后还会和别人做这件事吗？”
　　虽然这个话题约法三章不许再提，但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提起，也怨不得白灼。白灼的眼眸太纯净又太认真，寒曦对其中的诚恳一览无余，顿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
　　“我的母亲跟我说，哪怕是化了人形，我们还是白狼，依旧要遵循狼族的传统，因为我们既是人，也不是人。”
　　“换而言之，你既是蛇也不是蛇，人类也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果必须与一个人要做那件事，又为何不能是我呢？”白灼向前迈了一步，与寒曦只隔了半臂的距离，望着那双黑眸，清晰地看到了她的错愕。
　　寒曦拂袖，挥落石桌上的花瓣，借由这个动作，偏开了自己的视线，“做那种事要两情相悦，长相厮守也要和两情相悦之人。”
　　“那意思是，若能让你与我两情相悦，便可以了？”白灼眼神闪过一丝光亮，唇角微勾又落下，语气轻快了些，与方才的郑重截然不同。
　　寒曦的本意是侧面拒绝与白灼的亲近，告诉她“你我并非两情相悦，无需多费口舌”，没想到却被她钻了空子，歪曲成这样。
　　“是，若你有本事让我与你两情相悦，长相厮守自然不在话下。”寒曦闭了闭眼，重新对上白灼的目光，却见后者的眼眸中透露着狡黠。
　　“那我定当尽心竭力，争取早日让曦姐姐心悦于我。”白灼对寒曦粲然一笑，犬牙露出了大半，眼角微微上挑，一副诡计得逞的模样。
　　又上了这小崽子的当！
　　寒曦眸色冷了下来，比起此时的月光更似映地的霜雪，直直朝白灼瞪了过去，后者却如毫无所觉一般，心满意足地笑着。
　　“化形练得如何？”寒曦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怒意。
　　“已经可以完全控制了。”白灼说着，下巴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是吗？”寒曦的视线上下打量着白灼，形态保持完美，与常人没有不同。
　　寒曦抬手，指尖朝白灼勾了勾，“来。”
　　白灼往前又近了半步，脚尖快要与寒曦相抵，顺着她的动作半弯下腰，视线略高于她一些。
　　寒曦勾住白灼的颈后，稍稍用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白灼的鼻尖充斥着浓郁的冷香。
　　嗅觉愈是敏锐，对气味的反应愈大。
　　除了石坳那一晚，白灼从未与寒曦离得这样近过，只这么一下，便让她回想起了当时寒曦落入她怀中的那一刻。略带凌冽的沉香忽地将她包裹，快到她反应不过来，就被激得寒毛竖起，起了一层小栗子。
　　白灼呼吸一滞，瞳孔收缩，褐色的眸子瞬间变回了冰蓝色，与月色更是相衬。
　　“真的能完全控制吗？”寒曦手指微凉，从白灼的颈后慢慢移到了她的耳畔。
　　白灼缓慢地眨了下眼，喉头滚动，身形紧绷着，声音也带些颤抖，“当然。”
　　寒曦的眼神玩味，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快要与白灼鼻尖相抵，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冰凉的指尖轻抚过白灼的鬓角，将一丝碎发别到了她略红的耳后。
　　白灼被那双勾人的眼望着，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想要搂上寒曦的腰。
　　啪——
　　一对银白的狼耳冒了出来，毛发在夜风中微动。
　　触碰一下毛茸茸的耳尖，狼耳无意识动了动，寒曦又摸到与黑发相接的耳根，轻轻一捏。
　　霎时间，白灼的腿软了下去，跪坐在地。
　　寒曦站起身来，后退半步，垂眸看着呆愣的白灼，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看来还需要多加练习。”
　　白灼因羞恼而脸上发烫，急忙捂住了自己的狼耳，用力揉搓了几下，狼耳再次消失不见。
　　“动作倒是挺快。”寒曦微微颔首，“但你的瞳色是什么时候没了遮掩的呢？”
　　白灼跑到小池塘边，就这月色望去，冰蓝色的眼眸在水中还散发着淡淡的光亮。
　　她有些懊恼，因为她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瞳色是什么时候变回了原样，并且寒曦明明应当早就发现自己的人形出了岔子，偏偏还要做那样亲昵的动作撩拨她。
　　白灼走到寒曦面前，将刚刚想做却没能做的动作完成，双手圈在寒曦的腰后，垂眸看她，眼中的不服输显而易见。
　　“那你呢？”白灼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寒曦，跳动着跃跃欲试的火苗。
　　两个人的距离随着白灼的动作再次拉近，近到能够看清对方眼睫的颤动。
　　寒曦的身子僵硬了一瞬，微微后仰，试图拉开与白灼的距离。白灼的力道虽不轻不重，却足以不让寒曦挣脱。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看来曦姐姐也会紧张。”白灼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率先松开了寒曦。
　　寒曦不置可否，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和裙摆，沉声道，“明天去酒楼前厅找阿戴，余下的她会教你。”
　　白灼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是掩不住的兴奋，“我可以出去了？”
　　“我好似也从未不让你出去过？”寒曦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瞥向白灼。
　　她是说让白灼暂住在这里，学习化形，却从未禁她的足，又何来可以不可以一说呢？况且，白灼若是自己跑了，她也算是少了个麻烦。再者说，就算不让她出去，她今天还不是在沈清秋身后跟了一天？
　　“你能留下来的前提是——”寒曦转身朝院外走去，“活做得好，以及，管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好哎！”白灼雀跃欢呼，冲着寒曦的背影道，“我会留下来的，也会努力让曦姐姐心悦于我的！”
　　夜色中，寒曦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院门外。无奈叹气，她只觉自己的头正在隐隐作痛。
　　看来，甩掉粘人精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第11章 想要了解更多
　　晨光还未完全穿透云层，后院的伙计早早就开始忙活起来，好不热闹，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昨夜和寒曦见面后，白灼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难以入睡，几乎睁眼过了一整夜，此时睡得正酣。
　　“起床啦！”阿戴沾了点盆中的凉水，往还在熟睡的白灼脸上弹。
　　说好了今天要来前厅帮忙，她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只能来小院寻，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开，只能不打招呼闯进来，结果见到白灼睡得死沉，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还笑着吧唧了几下嘴。
　　“哎呦！”白灼被凉水一激，鲤鱼打挺坐起，晃了晃脑袋，才看清了眼前人，“是阿戴啊。”
　　“你好像很失望？”阿戴鼓着腮帮子，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着白灼。
　　“哪能啊？”白灼笑着回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暗，“天还黑着呢。”
　　“做酒楼这一行的就是这样起早贪黑的，你既然要留下来，那就得早点习惯。”阿戴早就给白灼布置好了水，招呼她过来赶紧洗漱。
　　“是是是……”白灼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又快阖到了一起去。
　　“你昨晚做贼去了？”
　　“去哪里做贼啊？”白灼清了口，又洗了几把脸，鬓角沾湿了些许，正用布巾擦着。
　　“我怎么知道？”阿戴狐疑地看了白灼一眼，“你没去做贼，那怎么现在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反正不是做贼。”白灼冲阿戴灿烂一笑，后者更是莫名其妙了。
　　因为要换衣服，白灼将阿戴赶了出去，换了一身轻便的水蓝色短衫。
　　“不错嘛，像个样子了。”阿戴摩挲着下巴，打量白灼，赞许地点点头，“你穿这个颜色挺合适的。”
　　“是曦姐姐送来的。”白灼转了个圈，给阿戴全面展示了一下，语气中还带点炫耀。
　　刚来到酒楼的时候，二掌柜也给她准备了衣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她不知道怎么白灼能这么高兴。一涉及到自家二掌柜的事儿，白灼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阿戴也习惯了，就顺着她敷衍地回应了几句。
　　“在前厅干活的叫小二，接待、点菜、传菜都是小二来干的。”阿戴先带白灼来到了后厨，“要学会点菜、上菜起码要知道我们都有什么菜。”
　　后厨很大，几排灶台有序陈列，每个灶台前都有人在忙碌着。酒楼还没开门，灶台很干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俱全。
　　白灼去过庖厨，认一些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难。但她现在看什么都新鲜，听得很认真。
　　“热菜、凉菜、荤菜、素菜、点心、主食都有专门的灶台。”阿戴递给白灼一个菜单，一边走一边讲解，“酒水和茶也有单独的地方，有些酒在明面上放着，有些酒在地下酒窖。”
　　阿戴打开酒窖木门，一丝霉味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白灼睁大了眼睛，数百个陶瓮整齐排列，像是传说中始皇的兵佣。每一坛都有红布封着翁口，写着酒名的红纸贴在坛身。
　　阿戴拍开离手边最近的一小坛翁口的泥封，“现在正是梨花开的时节，这是翰清轩新酿的梨花白，你闻闻。”
　　白灼俯身，鼻尖靠近翁口，一丝黑发从肩头滑落。毫无防备的白灼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好好品味从未碰过的酒香，不料酒气重进鼻腔的刹那，她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一边咳嗽一边打喷嚏。
　　阿戴在旁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小坛里的梨花白几次都险些溢出翁口，“你不会一点酒都没喝过吧？”
　　“要你管！”白灼眼睛被憋得通红，洇了一层水汽，带着怨气看向笑声不止的阿戴，有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和腰后，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了耳朵和狼尾。
　　“看来是个一杯倒的料。”阿戴笑够了，凑近翁口闻了闻，感受裹挟着梨花香的酒香气，满脸满足之后，这才把翁口重新封上，打趣道，“看来不需要担心你会偷喝了。”
　　“会有伙计偷喝吗？”白灼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喷嚏，这才缓过来。
　　“有啊，只不过两个掌柜对伙计们都很好，哪怕是偷喝了，只要不误事，也就说上两句而已。”阿戴回想着刚刚萦绕鼻尖的酒香，舔了舔唇，“有时候还会主动拆上几坛，给大伙喝呢。”
　　阿戴讲着酒楼里的趣事，因为寒曦很少会在翰清轩，所以大多数是围绕沈清秋展开的。有些酒楼的酒是从酒贩子那里进货，有名一点的酒楼都会酿造自己的招牌酒，翰清轩也是如此。
　　酿酒除了手法工艺以外，最重要的当属是酒方。酒方听说是寒曦在游历时，根据她的所见、所闻、所品而来。但酒方不是那么容易研发的，也不是每一张酒方都能酿出好酒，要经过不断的尝试与改良才能酿出优良的酒。
　　酒窖里的酒都是沈清秋亲自酿制，尽管种类没有那么多，但以质量取胜。翰清轩的酒放眼整个太安镇都是十分出名的，甚至还会供给其他酒楼。
　　听着阿戴的讲述，从未饮过酒的白灼越来越想要知道她夸得神乎其神的酒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了。
　　“为什么曦姐姐平时都不在酒楼？她不是翰清轩的二掌柜吗？”白灼问出来一直以来的疑惑。
　　“这个我也不知，二掌柜平时都不在，伙计们和她说话的机会都很少。”阿戴带着白灼往前厅走，一路上和几个伙计打招呼，向他们介绍白灼，“况且，二掌柜那谪仙般的妙人，鲜少有人敢主动亲近，对她的了解自然是不多，一些新来的伙计都没见过二掌柜呢。”
　　从阿戴的话语中，白灼对寒曦的好奇又进一步加深了。
　　自相遇到如今，寒曦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白灼的眼前，令她看不清摸不透。
　　越是摸不透，越是想看清。
　　好奇是一切的开始，除了与冷漠表面不同的柔软内心以外，她还想要了解寒曦更多。
　　阿戴带着白灼将酒楼都转了一遍，酒楼也开了张，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
　　“既然这么关照，你怎么不自己亲自带她？”沈清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在木柱上，双手插在袖口，有些不耐，还有些酸气和调侃。
　　“好歹也是二掌柜，你让我去待客？”寒曦回眸看她，轻挑眉眼。
　　“你这二掌柜天天见不着人，新来的伙计都认不得你。”沈清秋走到寒曦的身侧，趴在栏杆上，与她一同往下看。
　　“那今天晚上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知道沈清秋在闹脾气，寒曦主动攒局。
　　“行啊，这一顿可要记你账上了。”
　　虽然沈清秋早就尝过了梨花白，但毕竟数量有限，也仅仅是尝了尝。既然寒曦主动攒局，她可要好好喝上一壶。
　　“好，记我账上。”寒曦无奈轻笑，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楼下。
　　白灼寸步不离跟在阿戴身后，努力观察她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好像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学会一样。
　　“倒是像模像样的。”沈清秋鼻孔出气，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表达了认同。
　　“还算认真。”寒曦语气淡淡，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愉悦心情。
　　“你打算将她留下来？”沈清秋不禁发问。
　　“该说的话也说了，她若非要留下，好好做工，那也不是不可以。”
　　前几天有人不干了，正好缺个人，若是她能填上这个空缺，倒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决定。
　　寒曦想起了昨晚那一幕，腰后圈着的手臂温柔却不失力道，淡淡的麝香萦绕在鼻尖，并不让她反感。
　　“哎，我反正管不了你。”沈清秋长叹一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转身往账房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可别被她骗去了。”
　　“谁能骗得了我？”寒曦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目送沈清秋离开。
　　……
　　日头渐高，酒楼也越来越热闹，食客熙熙攘攘，前厅很快就坐满了人，几乎座无虚席。
　　前厅人手不够，阿戴没办法再带白灼，便给了白灼纸笔，让她根据刚刚学到的招待客人。白灼接过纸笔，用力点头，表示自己都会了，让阿戴放心。末了，还系了个头巾，像个经验老道的传菜小二。
　　阿戴多嘱咐了白灼一句，庖厨忙起来会很乱很吵，让她多留意。白灼满口答应，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早上还干净有序的庖厨，此刻会是这幅场景。
　　这里仿佛是一个独立的、沸腾的小世界。一进庖厨，汹涌澎湃的热浪和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猛地撞进白灼的鼻腔，瞬间将她裹挟其中。
　　香料被爆香、新鲜宰杀的家禽和河鱼淌着血水、入锅又迸出的肉香、柴火燃烧弥漫的烟雾还有些刺鼻……各种气味粗暴地混杂在一起，碰撞、发酵，形成一股侵略性极强的人间烟火气。
　　掌勺的大厨被炉火炙烤得脸都泛着红，汗水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衫。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碌得没有空闲去管别处，彼此交流都是要用喊的，否则就会被油锅迸溅、切菜剁肉、添柴鼓风的声音淹没。
　　辣椒的香味被热油激发，白灼鼻尖发痒，急忙捂住才忍住没有打出喷嚏。看着这片嘈杂纷繁的景色，白灼一时间似乎忘记了要做什么。


第12章 犯错
　　汹涌的热浪和刺鼻的混合气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白灼的呼吸。她站在庖厨门口，眼前是沸腾的油锅、翻飞的锅铲、菜刀在砧板上急促起落，伙计们穿梭其间、声嘶力竭呼喊着，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
　　阿戴的叮嘱言犹在耳，但她此刻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手里捏着的点菜单和笔都变得烫手。
　　“我的天呐……”白灼不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她从未见过如此热火朝天的庖厨。
　　“愣在这干什么？别挡道！”一个布衣小二手中端着一盘烧子鹅自灶台过道穿出，满头大汗的，朝白灼大吼了一声。
　　“哦！好、好的！”白灼一个激灵，慌忙应声，往旁边跨了几步，从庖厨门口让开。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呛咳感，对于嗅觉灵敏的她来说，杂乱纷繁的气味简直是酷刑。白灼硬着头皮往里走，去往阿戴指示过的荤菜、熟菜灶台。
　　灶台间的距离本不算狭窄，只是此时汇聚了许多忙碌的人，穿行起来显得拥挤不堪，远比想象中的困难。
　　不光要躲闪掌勺大厨抡起的手肘，还要躲避端着滚烫汤盆的伙计，侧身让着扛着整袋米面的壮汉，时刻注意脚下溅油、积水的地面……
　　白灼像是飘摇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慌张又无措。
　　好不容易挤到赵掌勺灶台前，只见他正将一条炸的金黄酥脆、改了花刀的鱼装盘，淋上红亮酸甜的酱汁。
　　“赵师傅！这是玄字号桌的松鼠桂鱼吗！”白灼提高音量，试图盖过周围的喧嚣，“前头在催！”
　　“端走！”赵掌勺头也没抬，用下巴点了点刚装好的鱼，转眼又去涮锅淋油了。
　　白灼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去端沉甸甸的鱼盘。盘子入手滚烫，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又咬牙重新端稳。经历艰难万险，总算是出了庖厨，白灼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传菜伙计脚步匆匆，从后方跟来，绕过白灼时，手肘猛地撞在了白灼的手臂上。
　　白灼闷哼一声，手臂一麻，整个鱼盘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脱手砸落。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的嘈杂似乎都离她远去，白灼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电光火石间，一直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底盘，将这盘色香味俱全的松鼠鳜鱼救出打翻的命运。
　　白灼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沉静如幽潭的黑眸里。
　　寒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神色依旧清冷，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让一滴酱汁溅出。
　　“端稳。”寒曦单手托盘，将这道菜递到还在怔愣的白灼面前。
　　白灼接过鱼盘，双手稳稳托住两边，比刚刚更要小心翼翼。若不是寒曦的及时出现，恐怕她现在已经闹出不小的动静，还会给寒曦添麻烦。
　　想到这里，白灼的眸子垂下，也没向以往欢呼雀跃地和寒曦问好，活像是打蔫的茄子。
　　“无事，没有人不会犯错，小心些便是。”寒曦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嚷纷乱，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会更小心的……”白灼的脸还有些泛白，不知是不是事发突然吓到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酒楼人多，忙起来更是匆忙无序。庖厨重地，更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莫要慌张。”寒曦拍了拍白灼的肩，没有用多大力道，“去忙吧，客人在催了。”
　　“谢谢曦姐姐……”寒曦已经与她擦肩而过，白灼转身回望，只见一抹月白衣摆在转角处隐去。
　　白灼深吸一口气，端稳盘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群，脚步虽快却稳了许多。
　　月白衣衫在拐角处探出一块，寒曦看着她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背影往大厅散桌走去，将鱼盘稳稳放在桌上，对食客展露笑颜。
　　寒曦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离开这片喧嚣之地，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
　　夜幕降临，翰清轩打烊，酒楼木门闭合，街道漆黑一片，大堂灯火通明。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成了一个长形宴会桌，伙计们一人端着两三盘菜品挨个往桌上摆。
　　无论是后院伙计还是掌勺大厨，抑或是跑堂小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菜香味聚在一处，鼎盛的人间烟火气充满了整个大厅。
　　屋外春末的夜色微凉，屋内却异常火热。
　　旁边三个身材粗壮的大汉，将一个小二围在中间，眼睛紧盯着小二怀中的红盖酒翁。泥盖掀开，红布掉落，酒香四溢，围在一起的几个人猛吸了一口，而后同时发出了粗犷的喟叹声，再次对视时又忽地大笑。
　　今天午时前后迎来客人最多的时间段，白灼本想着等饭点过去以后可以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用饭的客人少了，喝茶谈笑的客人又来了。
　　数量虽然有所减少，人却从未断过。一直忙碌到酉时前后，晚高峰又来临，食客一批一批到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白灼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计，不只是体力跟不上，为了避免犯错，心神也需要高度集中。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波食客离开，她已经很是疲惫，只想回小院躺在床上一睡不起，而现在这样让她以为自己还没下工。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白灼手上还端着两个凉菜，跟在阿戴身后，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是掌柜的请大家伙聚餐呢，一个月里总会有这么一两次的。”阿戴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一丝疲惫感都看不出来，隐隐还有些兴奋，“虽然平时酒楼也管饭，但是可比不上聚餐的饭菜丰盛，而且还可以尝到酒楼里的招牌酒酿呢。”
　　一听到有酒喝，白灼来了兴趣，“有梨花白吗？就是你今天带我看的那个。”
　　“想喝酒啊？”阿戴摆好饭菜，朝白灼挤眉弄眼，调侃道，“怕不是喝一杯就要躺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才不会一杯倒呢！”白灼摆好手中的餐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恨不得现在就闷上一翁，证明给阿戴看。
　　“都摆完了吧？”沈清秋从楼上款款走下，拍了拍双手，脆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摆完就开吃。”
　　伙计们齐齐欢呼，自个儿去寻长凳座椅，挨个儿落座。
　　寒曦跟在沈清秋的身后，垂眸望去，毫不费力便找到了正仰头看来的白灼。
　　白灼踮起脚尖，朝寒曦用力挥了挥手，刚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满面。
　　“变脸变得真快。”阿戴不轻不重地用手肘顶了一下白灼的腰，低声笑她。
　　“你懂什么。”白灼收回目光，朝阿戴哼了一声，有些傲娇。
　　“来，你坐这里。”沈清秋将自己常坐的主位座椅拉开，示意寒曦坐下。
　　“不用，我坐这里便好。”寒曦站在主位左侧的陪位，并没有想要坐到主位的意思，她不习惯出现在人前。
　　“本来这顿记在我们二掌柜的账上，你不坐主位谁坐主位？”沈清秋拉过寒曦，把她按在了主位座椅上，朝着大伙道，“这是我们翰清轩的二掌柜，没认识过的可要记住咯！”
　　“二掌柜！”
　　“二掌柜好！”
　　底下的大伙齐齐站起来问好，惹得寒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推开沈清秋的手，朝众人点了点头，示意都坐下。
　　“这顿可是咱们二掌柜私掏腰包，不得请她讲几句？”沈清秋看热闹不嫌事大，寒曦越是窘迫，她就越是高兴。
　　“讲几句！”
　　“二掌柜讲几句!”
　　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听她的话，寒曦嗔了一眼沈清秋，只得清了清嗓，倒了一杯梨花白，站起身来，朝着众人举杯，“诸位辛苦。翰清轩有今日，全赖诸位尽心竭力。”
　　“今日设宴，一是犒劳大家连日辛劳，二来……也是和大家伙儿正式见个面。”寒曦身姿如竹，清冷依旧，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近日新来了不少伙计，大家也借此机会相互熟悉一下。”
　　寒曦将酒一饮而尽，示意聚餐正式开始。
　　酒过三旬，大家伙儿也放松了不少，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自我介绍，而后就开始了轮番。
　　阿戴介绍完了以后，轮到了白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而此时的她还在抱着一只鸡腿啃。
　　白灼慌忙站起来，学着阿戴教她的样子抱拳，动作显得很是生疏，声音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我叫白灼，初来乍到，以后请各位哥哥姐姐多多关照！”
　　众人很给面子，热情问好。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不少人，几个老伙计笑着应和，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白灼腼腆笑笑，完全不是在寒曦面前那般放肆的模样。寒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垂眸张口，隐去了唇边的笑意。
　　沈清秋坐在陪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酒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灼身上，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说呢，寒掌柜从不做多余的事，今儿个怎么突然想起要请大伙儿吃饭，还特意吩咐把窖里新出的梨花白都搬出来——”沈清秋凑到寒曦耳边，故意拖长了调子，晃了晃杯中清澈的酒液，戏谑着，“原来是在铺路搭桥呢！”
　　寒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轻睨她一眼，而后用长袖掩着，将剩余的酒液饮尽，“聒噪。”


第13章 贫嘴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夜已深沉。梨花白的醇香浸润了空气，也浸润了紧绷的神经。
　　聚餐的热烈如同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将连日来的疲惫与初来乍到的生涩都烤得暖融融、软趴趴。长桌上杯盘狼藉，伙计们脸上都染了薄红，笑声比平时更响亮，也更放松。
　　白灼抱着一个空酒盏，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虾子，眼神迷离，指着顶上的灯笼，对着阿戴傻笑，“阿戴，你看……那月亮……怎么……在晃啊？”
　　阿戴自己也喝得微醺，但尚还清醒，看着白灼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是你自己在晃！而且那压根儿就不是月亮！小祖宗，不能喝还逞强，这下好了吧？”
　　白灼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一杯倒”，第一杯喝完确实没反应，然后第二杯、第三杯接连下肚。结果没一会儿，酒意就开始上涌，眼神飘忽。再后来，就变成了抱着酒盏傻笑、把灯笼认作月亮的“醉猫”。
　　“谁……谁说我不能喝！我还能继续！”白灼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结果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汤盆里，幸而被阿戴眼疾手快地捞住。
　　“行行行，你没醉，你最清醒了。”阿戴无奈地架住她软绵绵的身子，“散场了，送你回小院睡觉去。”
　　大厅里，人声渐稀。不少伙计已经互相搀扶着，跟二位掌柜打完招呼后，脚步踉跄地往后院或各自住处走去。
　　寒曦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杯盏早已撤下，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逐渐散去的众人，那几杯梨花白于她而言仿佛只是清水一般。
　　沈清秋正指挥着几个还算清醒的伙计收拾残局，余光瞥见阿黛拖着白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促狭笑意，朝寒曦努了努嘴。
　　寒曦循着望去，沉静如幽潭的眸子在白灼酡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大掌柜、二掌柜，我先送她回去了。”阿戴对着沈清秋和寒曦说点了点头。
　　寒曦微微颔首，沈清秋状似嫌弃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误了明天上工。”
　　阿戴半扶半揽地把白灼弄出了大厅，一步一蹒跚地往小院方向走去。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醉意朦胧的白灼激灵了一下，意识也清醒了些，“散……散了吗？”
　　“再不散明天还上不上工了！”阿戴没好气地紧了紧手臂，把白灼的胳膊往上颠了颠，架着她穿过酒楼后院的小径。
　　“曦姐姐呢？我还没和曦姐姐喝……”白灼将自己的胳膊挣扎着从阿戴的肩膀离开，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头重脚轻地转了个身就往酒楼走。
　　阿戴提步追在白灼身后，想把她重新抓回来，“你这幅样子去什么去！还不够丢人的！”
　　虽然白灼醉了，跑起来却很快，阿戴一时竟然追不上。喝醉的人搬起来死沉，一路上阿戴已经被累得够呛，现在白灼又开始撒酒疯，她的耐心已经岌岌可危了。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白灼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给寒曦敬酒。
　　一个转角，白灼撞上了一个柔软的木柱，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跌坐在地。腰间一紧，又被揽起来，靠在木柱上，稳住了身形。
　　“白灼！”阿戴从后面追上来，扶腰喘气，“不是醉了吗？怎么跑这么快！”
　　白灼的身影被转角遮掩，阿戴怕丢了她的踪迹，快跑了几步，没想到刚绕到转角，眼前的场景让她昏沉欲睡的酒意清醒了大半。
　　寒曦身姿如松，神态清冷，面色如常，立在那里。廊柱灯笼中的烛火快要燃尽，昏黄的烛光隐约照亮她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匿在阴影中，如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鬼魅。
　　比寒曦还高半头的白灼弯着背脊趴在寒曦的怀里，毛茸茸的头在她的颈窝拱了拱，嘴里嘟囔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腰间横着她的半截手臂。
　　“见过二、二掌柜……”阿戴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朝寒曦局促地问好，生怕莽撞的白灼唐突了寒曦，“白灼她……她不是故意的……”
　　“无碍，你也累了一天，休息去吧，她交给我便是。”寒曦微微颔首，声线平稳，好似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阿戴如蒙大赦，心神一下就放松了，照顾一个醉猫不如回去睡大觉。于是，她连连称是，挥手笑着离开了。
　　“曦姐姐……我还没跟你喝酒……”白灼手臂自然而然环在了寒曦的腰间，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有些闷。
　　寒曦瞥了一眼白灼的手，见她没有不安分的动作，也就没有挣开，任由她抱着，暗想着不和醉鬼计较，“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你是曦姐姐。”白灼仰起脸，像是没骨头一样赖在寒曦的身上，眼神迷离，语气却十分笃定，“我认识你的味道，好闻。”
　　寒曦不禁笑骂一句，“狗鼻子。”
　　“才不是狗！是狼！”白灼不满，撑着寒曦的肩膀站起身来，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好像她不答应就不放弃争辩一样，“是白狼！”
　　“好，是白狼。”寒曦见白灼如此执拗，无奈点了点头，“小狼崽子，我送你回去小院休息。”
　　白灼被寒曦半抱着，重新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寒曦步伐稳健，靠在她怀中的白灼却不安分，脚步颠三倒四，嘴也不消停。
　　她一会儿指着假山说像只大狗熊，一会儿又学摇曳的树影晃荡，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曦姐姐”、“好香”、“别撞我”之类的词语。不光自己和自己聊天，还要给寒曦指着，顶着一张微红的脸让她回应，不回应就要撇嘴。
　　寒曦第一次照顾这样的醉猫，也无甚经验，只想着把人送回去就好了，便事事顺着她。
　　白灼仰头看天，嘴角带笑，褐色眼瞳映着些微光，不知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
　　寒曦偏头看去，柔和的月光映在少女姣好的面容，明明未施粉黛却映着淡淡的酡红，似是涂了两团胭脂，平添了几分韵味，像是刚成熟的莓果，诱人采撷。
　　“曦姐姐……今天……是为了我吗？”白灼突然扭头看向寒曦，唇边带笑。
　　“什么为了你？”寒曦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目不转睛，只是揽在白灼腰间的手臂紧了几分。
　　“聚餐啊。”见寒曦装作不知情，白灼笑得更灿烂了，两颗犬牙露了出来，“是为了让我更快融入进来吗？”
　　“别自作多情了。”寒曦语气清冽，无懈可击，让人挑不出破绽。
　　白灼凑近寒曦的耳边，轻声吐息，热气混着梨花白还未散去的酒香，“你不认也没事，我知道就行。”
　　寒曦被突如其来的灼热呼吸激得偏开头，手臂一松，往旁边跨了半步，眯着黑眸看她，“你到底醉没醉？”
　　脱离了寒曦的搀扶，捂着头，白灼晃荡两下，“醉了，醉了，头好晕……”
　　拙劣的演技想要看出并不困难，寒曦往前一步，躲开了白灼想要靠过来的动作，“你若是能自己走，便自己回去。”
　　“曦姐姐……我头晕……”白灼像根柳枝一样，柔柔弱弱地贴上去，挽住了寒曦的手臂，软声道，“只是闻到曦姐姐的香气，才清醒了一些，你送我回去嘛……”
　　“香气？”寒曦冷淡地睨了白灼一眼，倒也没有挣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什么香？”
　　在野外，动物多用味道划分领地。动物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的是他的味道，尤其是嗅觉灵敏的动物，更是如此。
　　想到之前沈清秋说白灼将小院里里外外都闻了一遍，寒曦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好笑，所以对白灼于自己的味道是何看法也有些好奇。
　　“曦姐姐惯用沉香吧，其中还带一些略微刺激的味道。”白灼答得认真，将头靠在寒曦的肩上，走得步子歪歪扭扭，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是胡椒吗？”
　　“是胡椒。”寒曦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垂眸看她，“这都能闻出来？”
　　“那当然了！”白灼扬了扬下巴，语气中是满满的自豪，“我们白狼的嗅觉很厉害的！”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白灼侧头靠近寒曦的颈侧，轻轻嗅了嗅，“这样可以闻到一些……”
　　白灼半阖着眼眸，看着寒曦纤白的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醉的缘故，总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想要凑去咬上一咬。
　　一只手掌抵在了白灼的唇上，凉软的掌心驱散了一些白灼的燥热。
　　“看来你是真的醉了。”寒曦将白灼拨开，伸手打开了小院的木门，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今后不可再饮酒。”
　　“我没……”白灼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就在不久前，她才刚说过自己喝醉了，此时说自己没醉，那岂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道了。”看着寒曦冷淡的目光，白灼只得应了下来，思忖半分，还是想将那些话说完，“这股香气，我只在你的身上闻到过，我很喜欢。”
　　白灼的褐色眼瞳在月光下格外晶亮，寒曦被炽热而真诚的目光攫住，周围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忽来一阵晚风，吹拂二人的衣摆，发丝也被带起些许。
　　“你的人形保持得不错，还有——”寒曦屈指扣在白灼的额头，嗔道，“少贫嘴。”


第14章 丢
　　白灼是在一阵宿醉的钝痛里醒来的，缓缓从床上坐起，太阳穴还在隐隐跳动，轻微的眩晕感袭来，昨夜零散破碎的记忆汹涌回潮。
　　认错灯笼的傻笑、阿戴的无奈、春末凉夜的微风、空中高悬的冷月、还有最后……那个混着胡椒的凌冽的沉香气息，以及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很喜欢”。
　　她记得是寒曦将自己送回了小院的门口，只是自她离开之后，自己是怎么回屋休息的部分已经想不起来了。
　　冷色月光下，寒曦笑意温和，与平日示人的模样全然不同。手覆上额头，白灼想到了昨天寒曦屈指敲在这里的那一下，不痛不痒的，根本称不上是告诫。
　　寒曦是不是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露这样的神情？
　　想到这里，白灼的嘴角攀上了一抹笑。
　　然而，这份窃喜并未持续太久。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虽不算大亮，却也比昨日要晚了许多。
　　白灼压下心头的悸动，迅速起身洗漱换衣，匆匆忙忙跑到了前厅。果然，跑堂们已经开始了开张前的忙碌，只缺她一个。
　　“真是对不住！昨夜喝得有些多，来晚了。”
　　白灼连连道歉，挽起袖子布置桌椅板凳。
　　昨天的聚餐让伙计们之间又熟悉了许多，对眼前乖巧又标致的白灼丫头打心底多照顾一些，并不在意她喝醉来晚的事儿。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儿。”
　　“昨天才喝了多少就喝成那样了？下次可别喝这么多了！”
　　“站都站不稳了，昨天差点直接一头扎进盆里！”
　　“昨天的月亮好看不？”
　　“灯笼做的月亮也是月亮嘛！”
　　几个跑堂你一言我一语，调侃她昨天的“醉猫”行径，笑声充满整个大堂。
　　尽管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调笑，白灼竟被臊得有些脸红，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戴，想让她为自己开解一二。阿戴捂着嘴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根本没有想要救她于水火的意思。
　　……
　　“你的小狼崽子融入得这么好，你的腰包没白掏。”沈清秋用手肘怼了怼寒曦的手臂，冲她挤眉弄眼，“这下可放心了？”
　　寒曦摇了摇头，将账本放在沈清秋的面前，“主要还是她的性格好。”
　　“呦，这就开始夸上了，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沈清秋嫌弃的撇了撇嘴，拿起账本朝寒曦晃了晃，“你要是不看，我可就这样写了，若是年底发现你的分红少了大半，可别再来找我。”
　　昨天聚餐用的食材比以往的规格更高，藏酒也散出去不少，合计起来并不是个小数目。虽然沈清秋觉得寒曦并不在意，但于情于理也应让她过一遍眼。
　　“随你写就是，沈掌柜还能坑我不成？”寒曦从袖口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绘制的是商路的路线图，将它平铺在桌面上，“因为这里的镇子较为偏僻，商队不愿太过深入。不确定商队来往的日子，我打算一路寻去。列个单子吧，我一样一样找。”
　　“要是列单子，那可长了去了。”沈清秋手指抚着羊皮地图的路线，蜿蜒而上，“你这次又打算在外面待多久？”
　　太安镇正处商路路线的中间部分，北上西往是西域和外邦，南下是江南地界，看似上下都方便，但想要将所需品都找到稳定的供货源并不是件易事。
　　太安镇大多是自给自足，物资数量有限，但也不免有许多商品是外来的，价格也会更高。外来货源便属于垄断，多数人都会想要独赚这份钱，并不会将路线告知别人。
　　因为外来货源的途径鲜少有人知道，所以其他竞争对手做起断人口粮这种事才更肆无忌惮。
　　绘制地图、自寻商队、愿意为了自家生意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寒曦算是这个安逸小镇的独一个了。
　　“总归不是闲逛，你只管写就是。”寒曦一点一点将羊皮地图重新卷起，“第一次不熟也正常，日后会越来越顺的。”
　　“其实现在酒楼这样也并不是不能维持，只是利薄了些，还不至于关门大吉。”沈清秋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斟酌道，“大不了不开分店了，让那些人自己争去吧，我们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养老也挺好的。”
　　寒曦好不容易回来一段时间，看这架势马上又要出去漂了，按她的性子，估计谁也不想带。虽说不必太担心她出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现在收留的伙计越来越多，总不能后面减裁吧？”寒曦拍了拍沈清秋的肩，目光坚定，“这些人里许多都是我带进来的，人员满载也有我一份原因。”
　　“人是我开口留的，那你这么说，如果这件事是错，我应当占大半才是。”沈清秋皱了皱眉，对寒曦这样将所有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举动有些不满。
　　“那就不说这个。”寒曦不置可否，“不过你难道不想开分店吗？我记得你可是抱着垄断太安的酒楼生意才开的翰清轩。”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沈清秋脸上一热，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还记得，翰清轩开业之后，你还说要把翰清轩开遍盛国，最好还要开到西域和外邦去。”寒曦托着下巴，缓缓摩挲着，一副沉思的神情，好似真的在专注回忆，“怎么现在只想养老了呢？”
　　沈清秋被自己曾经说的“壮志豪言”臊白地抬不起头来，急忙打断了寒曦，“停停停，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没说过！”
　　“是吗？是我记错了？”寒曦看向沈清秋，黑眸中藏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定然是你记错了！”沈清秋拍在桌面上，贝齿咬着唇，面上都是窘迫。
　　“好，那便当我记错了。”寒曦点了点头，黛眉间放松了些，“只是，那些人联起手来欺负翰清轩，你难道不想争口气吗？”
　　这句话问到了沈清秋的心坎里。她何曾不想出口恶气？
　　从翰清轩开业前，那几家酒楼仗着自己开的时间久，便看不惯新起的翰清轩，背地里下了不少绊子，派人来捣乱，生称吃了翰清轩的菜吃出病来或者往饭菜里添些苍蝇虫子的都是老招数了。还联手官府来找酒楼的茬，曾经逼得翰清轩停业整改过一段时间。
　　如今又开始在原料上作文章……这叫她如何能忍？
　　“要不是有经妖司管着，我就趁着夜色直接跑到那些人床头吓他们个半死了！”沈清秋冷哼一声，愤愤道。
　　提到经妖司，寒曦的面色冷了下来，抿着唇不作回答，指尖蜷起，面上不动声色。
　　“提起这个经妖司，你那小狼崽子还没去登记吧？”
　　“那就麻烦你安排一下这件事了。”
　　寒曦说得理所当然，换来了沈清秋的一记白眼。
　　……
　　几日下来，白灼已能利落地穿梭于满堂宾客之间。
　　她不会再对客人桌上的烤鸡、烧鹅露出垂涎的目光了，无论在大厅还是包间都能娴熟游走，托盘稳当，笑容得体，应对从容。阿戴对此觉得十分欣慰。
　　沈清秋偶尔从账本后抬起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挑剔。
　　一缕冷香总会时不时萦绕在不远处，白灼凭借对此气息的熟悉早早便确认了寒曦的位置，只是她并没有因此停顿自己的动作，也没有特意去和她打招呼，装作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寒曦的身影凭栏而立，看着白灼忙碌的身影，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如水。她没有特意隐藏自己的气息，所以她确信白灼是知道自己在暗中观察她，只是后者的演技有些拙劣。
　　尽管极力遏制着不看向自己，但是好奇心极重的小狼崽还是会偷偷把余光瞥来一些，在险些和自己的目光撞到一起的时候又匆忙收回，差点将自己吓得心惊肉跳。
　　虽然寒曦不知道白灼为什么突然间改了性子，但觉得偶尔逗逗她，也怪有趣的。
　　并且，如此往复，白灼慢慢将对自己的执拗转移到别处，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寒曦留下极短极浅的一声轻笑，转身离去。
　　直到第七日清晨。
　　白灼一如既往在同一时间踏入前厅，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新粥的米香、伙计的皂角味、淡淡的尘土气息……一切如常，却唯独少了那缕深入骨髓的冷冽暗香。
　　心头猛地一沉，突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白灼急切地扫过每个角落，楼梯口空荡，账房紧闭，栏杆上也没有熟悉的身影，不安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白灼敲响了账房的门，里面果然只有沈清秋一个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沈掌柜，今日好像没见着二掌柜？”
　　沈清秋正和一笔棘手的账目较劲，闻言头也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只漫不经心甩出一句：“哦，你家曦姐姐啊？天没亮就走了。”
　　走了？
　　白灼脑中“嗡”的一声，维持着脸上的神情，问道，“她去哪了？”
　　“还能去哪？”沈清秋终于抬眼，丹凤眼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促狭，账本在她手里随意甩了甩，“走商路，找货源。这会儿，怕不是快出城三十里了。”
　　巨大的失落和被抛下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白灼的心脏，她甚至没听清沈清秋后面的话。
　　那一晚她和寒曦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除了一些醉言醉语，还跟郑重地向她提出“如果要外出就带上自己”的请求。白灼还记得当时寒曦眸中映着的星星有几颗。
　　她明明答应了的，可现在她怎么能一声不吭就将自己丢下？
　　骗子！
　　“白灼！”
　　沈清秋的呵斥被甩在身后，白灼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往外走。
　　她先是去了寒曦的卧房，冷香环绕，窗户开着，有些淡了，整洁得像是没人住过一样。她关上门，大步流星，甚至没有走楼梯，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将楼下的伙计和食客都吓了一跳。
　　阿戴看着她冷脸，想要拦住她询问发生了什么，却不料直接被她直直略过。
　　阿戴还想上去追问，沈清秋站在二楼，声音幽幽飘了下来，“别管她，让她走，这个麻烦让寒曦自己解决去。”


第15章 寻到
　　晨光熹微，街道上，行人披着春露来来往往，有人肩挑扁担，有人推着一轮木车，
　　有人已经在街道边上坐下，摆上了小摊。
　　白灼如离弦的箭冲出大门，站到了街道上，湿润的泥土气息、烧柴和早点的油烟、清扫后的水汽、行人身上杂乱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觉得一阵恍惚。
　　白灼循着寒曦的气息，一路寻到这个小镇，再到翰清轩，这几日她从未去过别处，甚至连如何出城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在混杂的气息中辨认出那抹带着冷冽的沉香，确实嗅到了一些残留。
　　她一路疾行，路上撞到了谁又踢翻了什么，都无暇顾及。白灼往南一路寻去，城南的城门大开，车马行人更密集了一些，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拄着长枪站在两侧，漠然注视着。
　　清晨多是进城的小商小贩，她顾不得许多，像一尾鱼，在人群中逆行穿梭。然而，刚踏出了城门，站在通向未知远方的黄土官道，白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先是感到一丝慌乱，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感。
　　消失了。
　　那缕本就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残留，在这里彻底断了，她闻不到寒曦的气味了。
　　白灼猜测，寒曦知道她会追上来，也为了自己没办法找到她，所以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掩盖了自己的气味，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白灼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明白了，寒曦是故意甩开她的。白狼的嗅觉是她引以为傲的天赋，如今却被如此轻易地屏蔽。
　　白灼握紧了拳头，冰蓝色的瞳若隐若现，被防备、被排外、被欺骗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执拗。
　　她不甘心。
　　寒曦越是想要甩开她，她偏要追上去问个清楚。
　　……
　　寅时，天还未亮，寒曦便起身收拾行装。她并不打算再带他人，自己的行囊也就收拾了几身衣物和银票，晓鼓一响，便准备牵着马往城南走去。
　　“你也不知会那个小狼崽子一声？”沈清秋前来送别，打着哈欠，眼角挂着两滴困泪，发丝凌乱，没来得及上妆，也未得及洗漱。
　　“知会她作甚？她这几天不是在这里适应得不错吗？”寒曦将包袱放上马背，用系带绑好，左右拉了拉，确认不会在颠簸的时候掉落。
　　“她可是为你来的，你要是走了，她肯留下？”提到白灼，沈清秋难得放缓了语气。
　　这几天沈清秋也看出白灼在努力适应酒楼的活计，和其他人相处得也不错，肯吃苦，脏活累活也没怨言。比起刷碗这种精细活儿，反而做起挑水这种事更顺手，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当然了，白灼的饭量也挺大。不过，能吃是福，沈清秋对她的印象倒也转好了不少。
　　“你知道的，我一向独行，多个人，不习惯。”寒曦摸了摸马匹的鬃毛，棕马原地踏了几步，打了个响鼻。
　　“她要是非追上去，我可不管。”沈清秋摊了摊手，嘴角压着笑，仿佛早就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不是托你带她去经妖司登记吗？”寒曦看向沈清秋，眼中满是不解，“劝住她，我又不是不回来。”
　　“你看不出来，我可是看出来了，那个小崽子拧得很，你自己招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沈清秋拍了一下马屁股，又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我可拦不住。”
　　“……”寒曦见沈清秋这副慵懒模样，便知她是真的不愿意接管此事，也就作罢了，“若是她去后又回，你便帮我这个忙，若她不回，你便不必再管。”
　　城内街道不能当街纵马，寒曦牵好缰绳准备启程。
　　“这还差不多。”沈清秋转身摆摆手，伸着懒腰往酒楼后门里走，“现在街上没几个人，骑一会儿也不碍事。”
　　寒曦的脚步顿住，转身往后看，沈清秋的衣角已经转过了门框，木门也合上了。
　　“这么困了，还非要送这么一下，真是……”寒曦兀自摇头笑笑，回过身，抚了抚棕马的脖子，牵着缰绳，还是打算步行出城门。
　　……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寒曦一路疾行。途中有几个茶馆，她都没有停歇。身上备了干粮和水袋，偶尔遇到草木茂盛的路段，便停下歇一歇，让马儿吃些草，自己也稍微修整一下。
　　官道有朝廷修缮，路途平坦。很快，寒曦便来到了商路中间的部分，她骑马站在高处，向下俯视。
　　这里像是一个小镇，只是面积比起太安镇都要小上不少，更像是比普通村落更大一点的村落。兴许是因为此地是商路的必经之地，所以同比起其他村落要热闹许多。
　　天中日月同挂，暮色愈深，街道上也已经挂起了灯笼，小摊还未收起，闲逛的人也并不少。
　　寒曦寻了一出看起来并不起眼却比较干净的客栈，打算在这里落脚一晚，明日再启程。
　　……
　　客栈一片寂静，大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晚风灌进，烛火轻晃，店小二趴在柜台上打鼾，没有被细微的响声吵醒。
　　白灼皱了皱鼻子，往右侧看去，悄无声息顺着楼梯潜到二楼。
　　走廊两侧房间的烛火都已熄灭，只有廊壁上挂着的几个灯笼还在燃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木板。
　　白灼停在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外，那扇木门的背后，就是她追逐了快一天一夜的人，可以掩盖气息的寒曦。
　　她咬着牙，抬手就要用力敲下去，却在指节触及木门的前一瞬，白灼的动作顿住了。
　　她知道寒曦是骑马走的，为了能够让自己的脚程更快一些，她现了真身，以白狼的姿态紧随其后，开始了这场追逐。
　　白狼的形态没办法出现在人多的地方，白灼不能走官道，只能绕路。
　　以愤怒和委屈为支撑，白灼穿越丛林、淌过溪流，还爬了两个山坡，一路上没敢歇息，就怕被寒曦越落越远，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晓。
　　紧赶慢赶，终于让她在深夜找到了寒曦下榻的客栈。
　　本来憋着一口气，只等见到寒曦时，将自己的满腔愤怒和委屈一股脑发泄出来，路上丝毫不觉得疲顿，连腹稿都打好了。
　　可是，真正站在与寒曦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之时，她却开始萎靡，甚至没有了刚找到寒曦所在之处的狂喜。
　　她不敢敲门，怕惊扰了里面可能已经安歇的寒曦，更怕……看到对方冰冷、拒绝的眼神。
　　她明知道寒曦这样做是不想让自己追来的，她也知道她不会一去不回，但她还是追了上来。
　　冲动一行，便翻山越水。等真的站到木门外，白灼忽地冷静了下来。
　　她是不是不应该追上来？在翰清轩等寒曦回来就好？万一她见到自己后还是执意不让自己跟着她呢？
　　白灼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脚底板被木枝、碎石划破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夜渐深，寒气透过白灼的衣衫，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往门内钻入，紧绷的心神在极度倦怠下渐渐松懈。激情褪去后，感到的只有无尽疲惫，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快要控制不住地合上。
　　白灼想要保持清醒，却抵不过身体的抗议，意识在清醒与昏睡的边缘沉浮。
　　……
　　寒曦一向浅眠，尤其是在路途中，都保持着警戒状态，往往细微的响动都能将她在半睡半醒中叫醒。
　　寂寥的夜晚，哪怕轻微的响声都十分明显。脚步声接近房门前，她便已经醒来，只是未将眼睛睁开，静静等待此人去往何处。
　　当脚步声停在门前，寒曦睁开了眼，模糊的黑影遮掩了门底边昏黄的烛光，确认了这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下意识摸向腰间软剑，只等黑影破门而入。
　　等了片刻，黑影却没有别的动作，就这样在门前驻足，似是愣神一般。
　　而后，一些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传来，映在纸窗上的慢慢下落，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咚”，仿佛是席地而坐。
　　寒曦心中隐约出现了一个猜测，惊愕之余，多是无奈。
　　……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门栓被抽开的声音。
　　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果然……寒曦看到了依靠着门板另一侧、蜷缩在地板上的白灼。
　　白灼束起的马尾早已散落，发间还插着几片枯枝碎叶，身上的粗布短袄沾了泥土，裙摆更是尽数湿透，被黑泥糊着，整个人都脏兮兮……也可怜巴巴的。
　　哪怕白灼的脸埋在臂弯中，寒曦看不见也能想到，那张素来白净的脸上定是躲不过多上几道泥印子的，想必一路追来吃了不少苦头。
　　寒曦轻声叹了口气，她最不愿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一旦白灼追来，她知晓自己定然说不出赶她走的话，更何况，现在她为了追上自己还将自己弄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叫她如何再狠下心来开这个口？
　　寒曦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白灼的肩，柔声道，“醒醒，别在这睡。”


第16章 留下
　　寒曦的手落在白灼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惊破白灼昏沉的迷障。
　　白灼猛地抬起头，涣散的褐色瞳仁在触及寒曦的清晰的面容时，骤然聚焦。她下意识想要起身抓住寒曦的衣摆，后一刻眸子中又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又将自己的脸重新埋回了臂弯。
　　“怎么？敢追来却不敢见我？”见白灼这副样子，寒曦不免觉得好笑，语气也轻快了些。
　　果然如她所料，那张娇俏的脸上多了几道灰痕还有泥点子，像个花猫。
　　“你别看我……”听到寒曦的调侃，白灼将头埋得更深了，声音从臂弯的缝隙传出，闷闷的。
　　此时的寒曦虽然只着素白中衣，青丝披散，未施粉黛，却也清丽脱俗，发梢都带着香气。而她自己……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现在是如何狼狈的模样，这一对比，更加不想让寒曦见到了。
　　“夜深了，先进来。”寒曦扶住白灼的手臂，将人往上提。
　　白灼顺着寒曦的力道站起，却因坐得太久，腿脚发麻，加之衣裳浸湿未干，又被冷风吹冻而变得冰凉。还没站稳便是一阵酸软，险些又栽了回去。
　　寒曦上前半步，揽住了她的腰，将白灼拉了起来，只是入手处一片冰湿，全无她前几日酒醉时那般温热的触感。她没有说话，清冷如幽潭的黑眸里看不出是怒是叹。
　　寒曦半扶半架地将白灼带进了房间，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走廊的微光与寒意。
　　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寒曦手腕翻转，点了桌上的一盏油灯，火苗随着二人衣摆扇动的风摇曳跳跃，光线昏黄却足以视物。
　　寒曦松开手，指了指桌边那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椅，“坐。”
　　白灼依言乖乖坐下，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沾满泥污的手指蜷缩着，很是拘谨的模样。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宣判，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寒曦的神情。
　　就这样僵持了几瞬，她预想中的话语并未到来。
　　寒曦转身走到盆架旁，提起桌上那只看起来用了些年月、壶嘴有些磕碰的陶壶，里面还有小半壶水，早已凉透。
　　她将凉水倒入盆中，拿起搭在一旁的干净布巾放入其中，然后将水盆端到白灼脚边放下。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事务。
　　“先把外袍脱了，将泥泞洗一下。”
　　白灼试探性地抬起头，借着摇晃的烛光看向寒曦，后者目光沉静，从神情与平日无异，看不出什么情绪。
　　白灼点了点头，站起身褪去了外袍，露出了素白的中衣。中衣也有浸湿的痕迹，但好在没有被泥泞沾染。
　　她清洗着手上的泥，有些边缘处已经风干，洗起来有些费力。低头看到了脚下的步履，已经几乎快要认不出原本的颜色，白灼只觉有些脸热，但还是将它一并褪去，将双脚放入盆中清洗。
　　盆中的水逐渐浑浊，寒曦看到隐约间还有些血红色，只是很快便被黑泥掩盖，她心中有了猜测。
　　“受伤了？”虽是问句，却十分笃定。寒曦没等白灼的回答，转向床边，从包袱中翻找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桌上，“洗完以后，涂上。”
　　白灼看向翠青瓷瓶，又小心翼翼看向寒曦，“都是小伤……没事的。”
　　寒曦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白灼的手掌被碎瓷片划破，她毫不迟疑地想要用动物最原始的方式治疗。
　　“难不成……这里的伤你也想舔舔了事？”
　　白灼见寒曦以一种迟疑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尴尬地咽了咽口水，“……那倒不是……”
　　寒曦没回应，从行囊中取了一身素净的里衣，放在床边，“一会儿沐浴完，穿这身。”
　　“哦……好。”白灼没想到寒曦会将自己的衣服给让穿，一时有些发愣。
　　寒曦走向屏风后，浴桶中是空的，旁边两个水桶还有没用完的水，只是已经放凉了。沉默地将水桶中的水倒入浴桶，为她准备沐浴的清水。
　　白灼看着寒曦的举动，以为她要去为自己叫些热水来勾兑，心中突然有些愧疚，急忙道，“那个……我用冷水就好，不用折腾的。”
　　“春日还寒，女儿家少用冷水。”寒曦头也没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水桶中的水全部倒完，不足半个浴桶，尽管不能畅快沐浴，凑合一下也是够用了。
　　白灼抱着寒曦为自己准备的衣物，赤脚走到屏风后，只见寒曦探出半个身子，将右手放入水中轻轻拨弄。
　　水面漾起圈圈点点的波纹，映着烛火的昏黄，水光粼粼。寒曦的掌心似乎有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光流转，几个来回后，竟然升起了氤氲的雾气。
　　“曦姐姐……你这是……把水热了？”白灼第一次见到这种法术，即是好奇又是惊喜，目不转睛地盯着寒曦的动作，想要看出是何门道，刚刚的窘迫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只是一个小法术而已。”寒曦感觉水温差不多了，便直起了身，将接过白灼怀中的衣物挂到了旁边木架上，退身出去，“水不多，但简单清洗应当也够了，快洗吧。”
　　客栈房间并不是很大，屏风离床边也不过几丈远，虽然白灼的底线比起寒曦来确实低上不少，但也还不能做到能够冷静自持地在别人面前沐浴，哪怕是隔着屏风。
　　迟迟听不到入水声，寒曦心生疑惑，“怎么不洗？”
　　“声音……你会听到……”白灼手捏着浴桶，脸上泛着薄红，觉得耳朵尖有些痒，不知是被热气熏得还是别的什么。
　　寒曦没想到会是这种理由，顿时忍俊不禁，没想到初次见面就能明晃晃叫她娘子的人，此时竟然会因为沐浴的水声被她听到而羞赧。
　　屋内静默了一瞬，白灼的心跳更疾。
　　寒曦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是那股子平静无波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也并不冰冷，“你若不洗，那便不许上我的榻。”
　　白灼迅速褪去冷硬的衣衫进了浴桶，浸入热水的一刹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舒服得喟叹出声。她小心地避开脚上和手臂的伤处，仔细擦洗掉身上的泥垢和疲惫。
　　被热气浸染，白灼的眼眶漫上些许热意，眸中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小心试探涌上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你……会赶我走吗？”
　　寒曦正准备包扎布条的动作微微一顿，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半边侧脸，另一侧隐匿在淡淡的阴影中，使人看不分明她眼底真正的情绪。
　　片刻后，寒曦淡淡反问：“如果我说会，你走吗？”
　　白灼瞬间噎住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她当然不会走。她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就离开？可是……不走的话，岂不是会让寒曦更加排斥自己？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着。
　　“时辰太晚，莫要搅扰店家了。”寒曦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白灼耳中，平静无波，“暂且在此凑合一夜，明日还要赶路，洗好了就出来。”
　　听着寒曦平淡的声音，白灼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凑合一夜？意思是……寒曦允许她留下了？
　　尽管她不知道寒曦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软了下来，准许自己跟在她身边，但雀跃的心情并不受任何影响，连沐浴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白灼出了水，换上那身素白里衣，鼻尖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寒曦的冷香，柔软将她整个人笼罩，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磨蹭着从屏风后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整个人冒着热气，脸颊不再是刚开始被冻得发白的面色。
　　寒曦还坐在椅子上，见白灼添了些红润，安下心来，指了指床榻道，“坐下。”
　　白灼应了一声，点点头，乖乖坐上床边。
　　寒曦上前，蹲下身，执起她的脚踝，仔细检查脚底的伤口，先用干净的布巾擦拭干净，而后从瓷瓶中挖出碧色的药膏，涂抹在划痕和破口处，最后用细白布包扎好。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微冷，却又不同于药膏的清凉，触碰到皮肤时竟让白灼觉得有些发烫。
　　处理完脚上的伤，寒曦又同样沉默地为白灼手臂上的几处刮伤上了药。
　　全部处理妥当，寒曦起身，将瓷瓶扣好瓶塞，“不早了，睡吧。”
　　白灼低头看向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床铺，又看看寒曦，后者好像没有要留下与她同塌而眠的想法，不禁问道，“那你……”
　　“我睡够了。”寒曦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渗入的朦胧月光勾勒着房间的轮廓，隐约可以看到寒曦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似乎打算就这样打坐调息过一夜。
　　白灼想叫寒曦一起挤一挤，但看着她不动如山的身影，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能让她不赶自己离开，还同住一间，已然是幸事，白灼不敢再强求。默默爬到床的里侧，小心翼翼躺下，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占据最小的位置。
　　被褥间弥漫着一缕极淡的冷香，浸泡过热水的松弛和药膏的清凉交织在一起，极度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她侧躺着，望着寒曦在端坐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如松，在月光的渲染下显得愈发清冷，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白灼的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抵不住困意，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良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融化在一片皎白中。


第17章 耳红
　　白灼是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感受到了被褥的柔软和阳光晒过留下的干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心的冷香。她下意识蹭了蹭热源，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满足地睁开眼。
　　恍惚间，昨天疲惫不堪的记忆缓缓拼凑起来，白灼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睡在寒曦的小院中，而是在路途的一家客栈。
　　白灼侧头去寻找昨夜那个披着月光的清冷身影。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
　　房间陈设一切如故，没有移动过的痕迹，桌边没有打坐的身影，屏风后也寂静无声，翠青瓷瓶在木桌上放着，可房间中却只有她一个人。
　　白灼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失重，从柔软的云端直直坠入冰窟。
　　她又被丢下了？
　　这个认知让白灼瞬间僵住，如同冰冷的铁链攫住了她的心脏，一种失落感迅速蔓延开来。
　　昨夜那片刻的温情和容许，难道只是可怜她的狼狈，打发她安稳睡一觉的权宜之计吗？
　　白灼呆呆地坐在床上，紧紧攥着里衣，指尖泛白，柔软服帖的布料被捏起皱褶。她的目光不知停留在什么地方，只是空洞地出神，眼眶又开始发酸。
　　此时的白灼只觉得自己简直无比窝囊。
　　昨天信誓旦旦暗示自己，找到寒曦以后一定要质问她，为什么答应让她跟着，又一声不吭地将她丢下，结果真的找到了却连门都不敢敲。再往后，被寒曦细致的照顾迷了心窍，竟然还生出了愧疚感。
　　好歹她也是白狼族的小少主，现在在寒曦面前反而像个乞求收留的流浪猫狗。
　　白灼心想，若实在不行，就罢了。反正寒曦不稀罕她负责，她也就不再执迷不悟，招人厌烦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将来龙去脉讲清楚，家里人应该能理解的。
　　情绪急转直下，少女心思似是夏天的雨季，雷雨说来便打闪，说走便放晴。委屈、失落、愤怒、无奈……几经辗转，终化作一声轻叹。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来。
　　寒曦身着利落的靛青劲装，墨发高束，衣襟和腰封系得一丝不苟，神情清冷，她手上拎着一只铜壶，壶口往外冒热气。
　　四目相对。
　　白灼怔怔地看着寒曦，刚刚那段内心历程是建立在“寒曦再一次丢下她”的这一事实之上的，此刻却因寒曦的去而复返溃散瓦解。
　　寒曦打进门第一眼便看到床上呆呆坐着的白灼，褐色眼眸微微泛着红，写满了来不及收回的错愕和茫然。
　　寒曦维持着自己的步调，将铜壶放在桌上，语气沉静，“时间刚好，起来洗漱吧。”视线在白灼的脸上顿了顿，又扫到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里衣，继续道，“你来时穿的衣服脏污严重，先穿我的出门，步履在榻边，你试试合不合脚。”
　　白灼后知后觉点点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动作都有些僵硬。
　　寒曦看着白灼这样别扭的样子，大概猜到她可能又想了什么，便不再多言，转身整理行囊。
　　白灼传进寒曦准备的步履中，感觉微微有些发紧，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里。木盆中已有些清水，只需要再添些热水勾兑就好。
　　寒曦已经收拾妥当，这壶热水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一股暖意自白灼的心间蔓延开来，感觉周身都暖烘烘的。感动过后，又腹诽寒曦是个闷葫芦。做的明明不少，却一句也不说。
　　里衣穿在白灼身上有些短，袖子露出来一截纤白的手腕，裤脚也露了脚踝。寒曦从自己包袱中拿了另一套月白外袍，让白灼换上，这是她尺寸最大的一身了。
　　寒曦的行李不多，直接背在了身上，等白灼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寒曦带她去楼下用了早膳，退了房。
　　小二牵着马过来，寒曦刚想接过缰绳，却被白灼抢先一步，“曦姐姐，我来牵吧。”说完，还朝她笑了笑。
　　从起身到现在，白灼第一次讲话，用的还是她常听的清甜声音。寒曦本以为她还要再闹一会儿别扭，没想到现在就好了。
　　寒曦也没有与她争，淡淡看了她一眼，提步前行，算是默许了。
　　白灼讪讪耸肩，拍了拍马脖子，牵马跟在寒曦的身后。
　　客栈门前便是喧闹的商街，店铺一个接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空出来的部分摆着木架支起来的小摊，有些摆着稀奇的锦囊玉佩，有些摆着头饰发簪，有些摆着一眼看去不知用途的稀奇玩意儿……这是白灼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
　　寒曦看着白灼牵着马也不老实，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好似对什么都很好奇，恨不得凑上前好好看个清楚，甚至有几次险些让马撞到商贩的摊子。
　　清晨的商街人气渐旺，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许多卖菜的小摊前为了不少人，只为了买到最新鲜的青菜。
　　寒曦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两侧铺面，最终走进一家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衣裳，寒曦的目光迅速将墙上的成衣样式打量了一圈，随后问跟在身后进来的白灼说道：“挑两身。”
　　“给我买吗？”白灼被颜色、布料、样式不同的衣服晃了眼，她从未自己买过衣服，也不知该如何挑。
　　“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寒曦声音清冽，不容置疑。
　　白灼一想也是，便仔细看了起来。只是，从大门逛到里墙，又从里墙绕回来，不光没挑出个所以然，反而看花了眼。
　　“曦姐姐……”白灼摇着头走到了寒曦面前，“你帮我挑吧……我……看不出来。”
　　寒曦见白灼头疼的模样，暗自发笑，指了墙上挂着的两套长衫，对掌柜说：“掌柜的，这两个样式，各找一套银白暗纹布料的，给她比比。”
　　掌柜连忙应声去找。
　　寒曦给自己挑了一套青石色外袍，让小二包了起来。又转向一旁摆放里衣的架子，素白柔软的细棉料子，手感柔软。
　　她并未多看，只依着目测，利落地挑了三套中衣、三套里衣。她的里衣给白灼穿了，总该也换套新的。
　　不经意间瞥到了一处架子，专门摆放的是女子亵衣。寒曦的目光在那一叠做工细致的布料上停顿了片刻，眼睫微颤，下意识看向白灼的方向。
　　白灼正被店家围着比对衣着，并未注意到她，心下稍安。寒曦神色自若地选取了两件素净款式，一并递给掌柜打包。
　　白灼得了两套新衣，欢喜地抱着不撒手，还要一并将寒曦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来。寒曦拗不过她的软声软语，就随着她去了。
　　寒曦又带着白灼进了一家鞋铺，里面满是皮革、布帛和织物的味道。这次她没有让白灼自己选，而是直接要了一双鞋底厚实的牛皮短靴。
　　“试试吧。”寒曦示意白灼坐下。
　　白灼依言端坐，试了试，大小正好，走路跑跳都很稳当，“正好哎，曦姐姐，你太会挑了！”
　　“嗯，那便好。”看着白灼欢喜的神情，寒曦的眸中也不自觉漫上了些笑意。
　　随后，寒曦又陆续添置了耐存放的烙饼、肉干，补充了一些常用药物。她采买时目标明确，动作利落，看似买了很多东西，却并没有让行囊显得累赘。
　　经过卖马的驵侩，寒曦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被拴着的马匹，问白灼：“会骑马吗？”
　　对于寒曦为自己添置采买的这一行径，白灼接受良好，这次要给她买马，她也很快应声，“会的，而且我还会挑马呢！”
　　白狼族中豢养了许多马匹，自小白灼便到处骑着跑，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哦？是吗？”寒曦黛眉一挑，对白灼自夸的话来了些兴趣，“那你选一匹自己喜欢的。”
　　白灼仔细打量着它们的牙口、体型和四肢，不多时，她在一匹看起来性情温顺、四肢匀称的枣红马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马颈，又查看了马蹄。
　　“这一匹马可以吗？”白灼抚摸着马的鬃毛，期待地看向寒曦。
　　寒曦点了点头，目光柔和，“自然可以。”白灼挑马这件事带给了寒曦一点惊喜和意外。
　　马被牵出来以后，白灼介绍它和寒曦的马认识，二者蹭了蹭，相适良好。
　　寒曦干脆利落地与驵侩议价，买下了这匹枣红马，连同鞍鞯辔头也一应配齐。
　　看着她为自己打点这一切，白灼心中的不安和失落早已被一种充盈的踏实感所取代。
　　“以后它便跟着你赶路。”寒曦将缰绳递到白灼手中。
　　白灼紧握着略显粗糙的缰绳，目光落在眼前那匹喷着响鼻的枣红马身上，随即又转向神色淡然却无微不至的寒曦，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她拉住了寒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着，透着一丝眷恋，“曦姐姐……”就这样静静瞧着，眸光流转，澄澈的眼瞳透着热诚，一眼便望到底，是掩盖不住的欣忭，“我好像真的……有些心悦于你了。”
　　以往那些不着调的话，寒曦权当白灼是胡言乱语、插科打诨。此时此刻，从清亮的眼眸中，寒曦看出白灼并非玩笑，而是诚恳地吐露心声，甚至还带有几分虔诚。
　　寒曦被白灼含情的目光触动，微微睁大了眸子。路边还有来往行人，她诧异于她的大胆，赶忙将手抽回，正色道，“该启程了。”
　　尽管寒曦的动作迅速连贯，白灼却依然瞧见了端倪。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语调轻快地与之攀谈，却丝毫不提那略红的耳尖因何而起。


第18章 浮萍归处
　　晨光渐露，如淬火的刀锋，劈开旷野上的薄雾，将黄土官道照得一片刺目苍黄。黄土官道上，商贩们或驱赶牛车，或肩挑扁担，纷纷趁着城门初启之际，赶做第一批生意。
　　寒曦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靛青色衣摆划破尘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决绝。她甚至没有回头看白灼是否跟上，缰绳一抖，棕马便迈开了稳健而略显急促的步子，仿佛急于将身后的纷扰甩开。
　　白灼意犹未尽地看着寒曦的背影，紧随其后，足尖轻点，跃上枣红马背。她控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寒曦侧后方，与她落后半个马身，既不像追随，也不像并行。
　　蹄声单调，敲击着无垠的寂静。风卷起干燥的尘沙，扑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触感。远山沉默地绵延，似一道青灰色的屏障。
　　白灼喋喋不休地与寒曦攀谈，一路指一路看。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能引起她的注意，小到路边的野花，大到商贩车板上的货品，只要不懂的，都要问一下寒曦。
　　寒曦睨了白灼一眼，并不想回应。只是，越是不回应，白灼问得便越是起劲。无奈，她只能简洁短促地回答白灼千奇百怪的奇思妙想，才能换来片刻安宁。
　　“人间，好玩吗？”寒曦不明白，白灼为什么不好好做自己的小少主，偏要跑到人世间冒险。
　　“好玩啊。”白灼歪头一笑，几乎没经过思考便回答了，“我们白狼族世代居于北地，除了一些必要的采买，有专人去做，可以下山，其他人都不能下山的。”
　　世间的妖并不罕见，只是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看不出。有些妖选择隐瞒身份，以人的身份生存；有些妖则是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与世无争。
　　白灼的部族就属于后一种。
　　“我们都是从画本上了解外面世界的，本来没有那么好奇，读完以后反而好奇起来了，所以就跑出来啦。”
　　“人世间没你想的那样美好。”寒曦淡淡瞥了一眼白灼，双手自然垂落，捏着缰绳，“玩够了就回去吧。”
　　“那可不行。”白灼反驳道，“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话到这里就停了，殷切的情绪却没有收回。
　　寒曦猜到了白灼后面想要说什么，大概又是什么“娘子”之类的论调。之前约法三章，让她不许再提及此事，见她遵守诺言，寒曦心中多了一丝欣慰，难得没有冷下脸。
　　“你的部族应是居于北地雪原？”
　　似乎没料到寒曦会主动问起这个，白灼怔了一下，而后兴奋地给寒曦讲述，“嗯，更北，穿过大片雪林和冻土，有连绵的雪山。我们的族地，就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之上。”
　　从坐落位置讲到家里情况，部族多少人，族长是谁，自家的兄弟姊妹都是什么秉性……白灼讲得绘声绘色，寒曦静静听着，光是如此便能感觉出那是一个怎样和气致祥、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难怪，有这样温馨美满的家庭氛围，养成白灼这样放浪不羁、真诚直率、娇而不横又带点野性的性格，也不足为奇。
　　“太冷了。”寒曦打断了白灼的喋喋不休，声音听不出波澜，“不适宜蛇族生存。”
　　白灼想了想，确实没在雪地中见到过蛇类出没，但这不是难题，依旧有解决办法。
　　“你是蛇，但也不是蛇嘛，怕冷的话可以多穿一些，我们的衣服都很暖和的。”
　　“而且，虽然都是雪，但它不会化，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冷的。”
　　“在屋子里面我们可以烧炭火，我会烧得热烘烘的，一定不让你冻着。”
　　白灼说，在白狼族，如果有人要成家，族里会合力为她建一套房，作为组建家庭的标志。到那时，可以按照寒曦的喜好来设计，怕冷的话可以在下面铺地龙，比烧炭火还要暖和。
　　寒曦的思绪被白灼的絮叨引导着，不免也有一瞬间想到了那时的场景。然而，有些事情是无法逾越的。
　　“我与你不同族，哪怕你我情愿，你的家族可同意？”寒曦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你想得太多了。”
　　白灼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心中设想自己将寒曦带回族中介绍给家人认识的情景。白狼族族规甚严，其中一点便是禁止与外族通婚。若是她的家人知道自己要与一名不同宗、不同族，甚至不同类的女子结亲，恐怕会吵翻了天。
　　见白灼沉默下去，寒曦以为她终于认识到了其中的种种困境，开始认真思考，而不是凭自己一腔热血上涌，横冲直撞了。回过头，夹一下马腹，快赶了几步，超出她几丈远。
　　白灼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摩挲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白灼灵光一闪，眼神都亮了起来，周身的阴霾一扫而空，明媚的笑容又跃然脸上。
　　“曦姐姐，你担心这一点，是不是就意味着已经接纳我了？”白灼甩鞭策马，从后方追上来，与寒曦并肩齐行，容光焕发地看向寒曦，“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寒曦的目光对上白灼晶亮的视线，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她明明是告诉白灼，哪怕她们二人两情相悦，也耐不过身份阻碍，都没有结果，纠缠只是徒增烦恼。她根据什么推论出自己接纳她的？
　　寒曦没有回应，收回视线，直视前方，自顾自地前行，没有理会白灼的自言自语，任由她胡说八道地说着解决办法。
　　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诨装病重，说到最后，又轻描淡写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私奔”之类的云云。
　　寒曦两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那曦姐姐，你的家人呢？他们会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白灼就有些后悔，觉得太过唐突。寒曦周身那层冰冷的屏障，似乎总是将这类私密的探询隔绝在外。
　　马匹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就在白灼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寒曦的声音才随着风缓缓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
　　“我没有家人。”寒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很早以前，就死光了。”
　　白灼一怔。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片荒芜寂寥的人生图景。没有根脉，没有牵绊，如同浮萍。
　　白灼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清冷和淡漠从何而来，那并非天生的，而是过早独自面对世间风雨所形成的铠甲。
　　与自己叛逆离家却有归处与挂念不同，寒曦是真正的无所依凭。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白灼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占据了大半，似是被醋泼了般难受。白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言语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是低低地说：“曦姐姐……对不起……”
　　“事实而已，无需道歉。无处是家，亦可处处为家。”寒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世间之人，各有其路。你与我非同路人。”
　　谈话似乎就此终结，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沉重秘密后的微妙平静。
　　日头渐烈，尘土更盛。白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寒曦将水囊递过去，白灼默默接过，喝了几口，又递回。动作间，凭生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晌午，两人在路旁稀疏的胡杨林下歇脚。
　　白灼自主牵起两匹马，引到旁边的小溪旁，让马匹饮水吃草。
　　寒曦见白灼抢着做这些活计，也没拦着。翻出干粮和水袋，一边吃一边摊开地图对比路线。
　　白灼安顿好马匹，返回寒曦身边，见她咬着饼子。尽管她咀嚼的神情与平常无异，但依旧能看出饼子放久了并不好入口。
　　“坐下吃。”寒曦见白灼站着不动，招呼她休息。
　　“曦姐姐，你别吃了，等我一会儿。”白灼夺过寒曦手中的饼子，重新用油纸包好，系了个结，又对她道，“什么都不要做，就在这里等哦！”
　　做完这一切，白灼就一溜烟跑了。寒曦轻蹙眉头，看着白灼忙碌的背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白灼先是捡了一根粗树枝，将一端掰成尖头，走到溪边，脱下鞋袜，挽起裤脚，下了水。
　　寒曦看明白了，她是想叉鱼。
　　这六百多年来，寒曦唯一没有学会的巧能就是烹饪。她并非是静不下心的人，只是一旦遇到和庖厨有关的事，总觉得烦心不已，连涉入踏足都不想。
　　她选干饼作干粮也是因为它好存放，拿起便能吃。让她在野外这等什么工具也没有的地方烹饪，更是不可能的。
　　白灼赤脚弯腰，手举尖棍，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底，动作十分娴熟，似乎对于这等事早就轻车熟路。
　　没一会儿，白灼举起木棍，朝着寒曦挥手高呼，“曦姐姐！我们吃烤鱼！”
　　反射着粼光的浅溪将白灼的身影照亮，炽热的光落在那韶颜稚齿，不施粉黛的素净面容笑起来却如此明媚，似是抵过艳阳般耀眼。
　　寒曦怔了一瞬，缓慢地眨了眨眼。另一头的白灼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得不到她的回答不罢休，一直挥着双臂。
　　寒曦恍如梦醒，回过神来，朝她点了点头。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得到了回应的白灼却欢心鼓舞。
　　寒曦轻笑一声，“真是个呆狼。”


第19章 惊马
　　白灼一手拿鱼，一手拎鞋，光着脚踩在地上往寒曦的方向走，一路上还不忘捡些柴火，抱在怀里。
　　寒曦从包袱中拿出了翠青瓷瓶还有些布条，指了指自己身旁，无奈道，“坐下，换药。”
　　白灼低头一看，脚上还绑着布条。她立刻会意，将东西安顿好，坐在寒曦身边，主动伸出自己的脚，抱膝托腮，笑盈盈看着寒曦，“曦姐姐你真好。”
　　寒曦淡淡看了她一眼，冷声道，“约法三章第五条。”
　　“不贫嘴。”白灼捂住自己嘴，连带着捂住了半张脸，欢喜却从褐色眼眸中往外溢，挡也挡不住。
　　寒曦不经意间撞上了那道目光，心跳错落一拍，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帮她上药。
　　白灼的视线一直黏在寒曦身上，一会看看她的手，一会看看她的脸。
　　这道目光寒曦自然是没办法不察觉，她的手心都出了些汗，只是面上不动声色，没让她察觉罢了。
　　白灼重新上药，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开始鼓捣捡来的柴火。
　　用碎石架起一根粗树枝，又用一根细的抵在枯枝上，白灼准备钻木取火。
　　“等等。”寒曦按住了白灼跃跃欲试的手臂，无可奈何道，“你不会法术吗？”
　　“好像是不会。”白灼点了点头，“在部族里也用不到法术，所以家里人没教过我。”又回想了一下，继续道，“我大哥二姐她们应当是学了的。”
　　寒曦轻叹一声，双指并起绕了两圈，再次抬起时，指尖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曦姐姐！好厉害！”白灼鼓掌叫好。
　　“只是一个小法术，你也可以。”这样的小法术再简单不过，这样热烈的反应让寒曦有些脸热。
　　“我也可以学会吗？”白灼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寒曦，双手握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跟我做。”寒曦熄灭火苗，握住白灼的手腕，微凉的掌心贴在她温热的肌肤，闭上了双眼，缓缓调动体内的灵力，往手指聚拢。
　　白灼感受到寒曦如冰丝一般的灵力在经脉游走，她故意放慢了速度，以便她能够感受到灵力的走向。
　　“像之前一样，调动你的妖力，让它随你的心意变化。”寒曦并拢双指，凭空绕了两圈，指尖的火苗再度燃起。
　　白灼跟着寒曦的声音调动体内的灵力，自丹田引到经脉，再往指尖汇聚。打了个响指，白灼睁开眼，看向自己的食指，也燃起了火苗。
　　“我成功啦！”白灼举起手，兴奋地放在寒曦的面前展示，火苗由于她的动作猛地晃了晃。
　　“嗯，学得很快。”寒曦放开白灼的手，点了点头，面上依旧冷淡。
　　白灼用寒曦教她的小法术生了火，将刮去鱼鳞的鱼竖着穿起，就这样拿着木棍在火上烤了起来。
　　“鱼肉很容易熟的，不需要烤很久，一会儿就可以吃了。”白灼认真烤鱼，火焰随着微风拂过，一窜一窜。
　　鱼肉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变得金黄焦香，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诱人的香气在周围弥漫开来。白灼专注地转动着树枝，时不时凑近吹熄可能燃起的明火，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灶台前。
　　“你在家中的时候经常做这些吗？”寒曦闻着隐约飘出的肉香，看向白灼专注的侧脸，本不觉多饿的五脏庙，此时竟开始蠢蠢欲动了。
　　白灼头也没抬，随口轻快地答道：“也不算经常。就是有时候馋了，会偷偷跑到河里抓鱼烤来吃。我二姐烤得最好，是她教我的。”她说着，嘴角弯起一抹怀念的笑，“想要捕鱼取水就需要先把河面上的冰凿开，稍有不慎就可能掉进冰窟窿里，所以我们一旦被发现了，就会被我阿娘追着打。”
　　寒曦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雪峰之下，几头半大的狼崽偷偷摸摸聚在冰河边烤鱼的画面。
　　与她自幼所经历的冰冷孤寂截然不同，那是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甚至难以想象的……热闹与温情。
　　“好了！”白灼的声音打断了寒曦的思绪。她挑了一条体型大又烤得均匀的一条外焦里嫩的鱼，吹了吹冒出的热气，笑着递给寒曦，“曦姐姐，你尝尝！”
　　寒曦迟疑了一下，接过来。烤鱼很烫，往外源源不断冒着白气，散发着最原始的焦香。她学着白灼的样子，轻轻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表皮酥脆，内里肉质鲜嫩，带着火焰特有的柴香，虽然除了鱼本身的鲜味并无其他调料，却意外地可口，远比那干瘪冷硬的烙饼要好入口得多。
　　“怎么样？”白灼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寒曦，像是在等待她的夸奖。
　　“……尚可。”寒曦咽下口中的鱼肉，小幅度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中庸的评价。
　　白灼立刻笑开了，仿佛得了天大的褒奖。她拿起另一条鱼，毫无形象地大口咬着，吃了起来，连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焦黑。
　　寒曦注意到了白灼嘴角沾上的柴灰，递去一方手帕。
　　白灼正咬着鱼肚子上嘴软嫩的那块肉，视线里出现寒曦修长白皙的手指，不禁抬眼看过去。
　　寒曦率先移开了视线，又将手帕往前送了送，“擦擦。”
　　白灼弯起了略带凌厉的眉眼，笑盈盈地接过，“谢谢曦姐姐。”
　　白色丝帕的右下角绣着几节青色修竹，花纹样式简单，针脚却收得很漂亮。白灼偷偷将手帕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还沾染这一些寒曦身上的冷香。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将其端端正正叠好，才收进胸襟。
　　两人就这样坐在树荫下，分食着烤鱼。白灼一边吃一边和寒曦讲述自己幼时和兄弟姊妹的调皮趣事。尽管寒曦没有回应，但她知道她在认真地听。
　　气氛不再像之前赶路时那般凝滞僵硬，反而生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平和的松弛感。
　　“下次我给你烤野鸡吃，虽然烤鱼也很香，但是烤鸡更香！”白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似是回味着烤鸡的味道。
　　寒曦的眸光柔和了些，轻声回应，“好。”
　　……
　　吃完鱼，白灼利落地用土掩埋了火堆，处理好残骸，又去溪边洗净了手脸。回来时，寒曦已经收拾好行囊，手捧地图，眉头微蹙。
　　“曦姐姐，怎么了？”白灼凑过去，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碎发被打湿，有几缕贴在额前鬓边。
　　寒曦抬手，自然地拂过白灼的湿发，指尖揩去即将滴落的水珠。随后，湿发变得干燥，被微风吹起，不再贴着鬓边。
　　一边做着这些，寒曦也不忘说着正事，“按原计划，傍晚前应能抵达青木镇。但方才耽搁了些时间，且……”她抬眼看了看天色，“今日天色沉得有些快，恐有变数。”
　　白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本来晴朗无云的正午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朵，正在缓慢而沉重地移动，周身的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起来。
　　“要下雨了？”虽然白灼没怎么见过下雨，但此时的情景与下雪时类似，这样的天气下的不是雪，那便是雨了。
　　“嗯。”寒曦收起羊皮地图，神色凝重，“看这云势，雨不会小。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尽量在雨势变大前赶到青木镇。”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扬鞭催策，沿着官道疾驰起来。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刮得生疼。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几声闷雷，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变得稀疏，都在急着赶路或寻找避雨之处。
　　又行了一段，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雨滴密集而急促，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驾！”
　　寒曦低喝一声，鞭策棕马疾奔，白灼紧随其后。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湿意紧贴在皮肤上。官道变得泥泞起来，马蹄不时打滑。
　　雷声轰鸣，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灰暗的天幕。
　　从前方牛车上蹿出一道矫健的黑影，以极快地速度跳下牛车，钻到了寒曦的棕马蹄下。
　　棕马被黑影惊到，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黑影趁着这个空档，慌不择路地到处逃窜，几经周转钻进往道边的灌木丛。
　　又一道惊雷恰好劈在路旁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后竟燃起了火光。
　　棕马前蹄落地，猛地往枯树另一侧闪躲狂奔。寒曦猝不及防，身体被巨大的惯性带得一歪，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这般翻身下马的动作对于寒曦来说轻而易举，只见她单手拍在马鞍之上，身体腾空。
　　本该轻盈落地，但就在此时，寒曦感觉小腿一紧，于是低头看去——竟是缰绳在混乱中穿过脚蹬缠住了她的脚腕，又因为她起跃的动作抻得更紧了。
　　“曦姐姐！”白灼惊呼一声，她猛地一蹬马镫，踏在马鞍借力，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跃起，精准地扑向寒曦。
　　白灼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狼族的爆发力和敏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寒曦手掌翻转，将灵力化为风刃劈断了缰绳。白灼在空中抱住寒曦失衡的身体，借着冲力两人一起滚落到路旁长满杂草的泥泞土沟。


第20章 湿衣
　　两匹受惊的马匹嘶鸣着跑远了。
　　泥水浸透了二人的衣衫，寒曦被白灼护在怀里，滚落的冲击力大部分都被白灼承受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抱在自己腰间和身后的手臂箍得极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雷声隆隆，密集的雨点砸落在她们周围的泥地和她们的身上。
　　寒曦抬起头，对上近在咫尺的脸。雨水顺着白灼凌乱的发丝不断流下，脸颊沾了泥浆，那双总是明亮带笑的褐色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寒曦的影子，满是未散的惊悸和担忧。
　　“你没事吧？”白灼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确认她的存在。
　　寒曦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又快又急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物，撞击着她的胸腔。她自己的心跳，似乎也漏跳了一拍。
　　“我没事。”寒曦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试图动一下，却发现白灼的手臂箍得像铁钳，“你……可以松开了。”
　　白灼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被火撩了般松开手臂，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羞窘，“啊嗯，好。”
　　白灼手忙脚乱地想从泥水里爬起来，却又因为脚下一滑，差点再次栽倒。寒曦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的手在冷雨中碰到一起，都是一样的凉，却又似乎带着些温度。
　　“我们的马……”白灼看向马匹跑远的方向，连马屁股都见不到了，有些懊恼。
　　“无妨，受过训练的马不会跑太远，会回来的。”寒曦显得很镇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雨势越来越大，地势较低的土沟中积水也在上涨，“先找地方避雨吧。”
　　她们从泥泞的土沟里爬上来，官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暴雨如注，雨幕连绵，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那边好像有个亭子！”白灼眼尖，指着右前方矮木中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个驿亭，虽然破旧，但至少有个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才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驿亭，而是一个废弃的庙宇。
　　庙顶有些漏雨，墙也倒了一面，另外三面还有坍塌的洞，从外部看起来，恍惚间确实像个四面漏风的亭子。但好歹大部分地面是干的，二人也终于暂时脱离了冷雨。
　　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蜿蜒曲绕，寒曦拎着下摆拧水，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额头上，还在不断滴着水。
　　白灼难得一见寒曦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别开脸，肩膀却微微耸动。
　　寒曦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想笑便笑。”
　　白灼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指着寒曦的脸：“曦姐姐，你脸上都是泥……”
　　寒曦下意识抬手去擦，反而把手上的泥也抹了上去。
　　白灼笑得更厉害了，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雨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寒曦，想起了当时她递给自己的那方手帕。从怀里摸出，伸手过去想帮寒曦擦脸。
　　手伸到一半，白灼顿住了。寒曦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如幽潭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着棚外闪烁的电光，似乎比平时深邃了许多，让人看不透情绪。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听得到棚外哗啦啦的雨声和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白灼的心跳莫名错乱，手悬在半空，不知是该继续向前，还是该收回。
　　寒曦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将手帕接过，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还不快去拧一下衣服的水。”
　　白灼将手慢慢收回来，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心底却好似缺了一块什么，空落落的。
　　二人分站两角，自顾自拧着衣着的水，棚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与方才落马瞬间的紧密相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寒曦转过身，背对着白灼，整理着自己湿透的衣襟和头发，目光投向棚外连绵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灼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也默默转过身，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望着外面的暴雨发呆。
　　“你过来。”寒曦朝白灼看去，率先打破了这片宁静。
　　白灼疑惑地看向寒曦，隐隐之间还有些期待，尽管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走了过去。
　　寒曦双指并拢，点在白灼肩膀处，轻轻滑动，似乎是在画什么符咒，指尖溢出些许浅淡的光亮。
　　白灼屏住呼吸，感受着寒曦的指尖游走，时不时略过自己的锁骨，心间仿佛虫蚁爬过，散发着痒意，让她不自觉握了拳。
　　刚刚还湿透滴水的衣衫，几乎就在一瞬间得干燥舒适。
　　“好了。”寒曦扫视了一遍，确认白灼的衣服干透，才收回手。
　　“这也是曦姐姐的小法术吗？”白灼低头转着圈拍着身上，发现真的每一处都干了，甚至连里衣和亵衣也感受不到湿意了。
　　“嗯。”寒曦用同样的方式，为自己净衣，转眼间又变成了一丝不苟又清冷似谪仙的模样。
　　“那曦姐姐一开始怎么没有用这个法术啊？”白灼看向寒曦，褐色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那时寒曦让自己去将衣衫的水拧去，而后又沉默了一段时间。这个法术看起来也不是刚领悟的，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个法术将衣衫烘干呢？
　　寒曦顿了一下，沉声答道：“一时间忘记了。”
　　“哦……这样啊……”白灼鼓着腮帮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分明是一副没有相信的样子。
　　又等了片刻，见白灼没有再度问起这个话题，寒曦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个法术并不难，她确实早就掌握了。当时本想着先把下摆的水拧出一些，不让它继续滴水了，再用这一招将衣衫烘干。
　　只是，白灼忽然凑近，递来手帕，手差一点便能触摸到她的脸，就这样打断了寒曦的思绪。
　　她看清了白灼眸中情绪的变化，清亮的眼眸一开始浑然不觉，而后似乎是意识到气氛有些异样，并且这样的距离于她们二人之间不妥，变得有些局促无措。
　　寒曦便将法术一事忘到了爪哇国，偏过头接过了手帕自己擦拭。
　　沉默的那段时间中，寒曦再度想起，在呼吸之间做了几次准备，才开口将白灼叫来。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寒曦是不可能讲给白灼听的。
　　雨，不知还要下多久。这方破庙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将所有的试探、悸动、以及未尽的言语，都暂时困在了潮湿的空气里。
　　春雨还寒，哪怕是衣衫已经干了，体温也不会那么容易恢复。
　　白灼四处张望了一下，从各个角落处捡了一些枯枝，堆在一起，用寒曦教她的法术将柴堆点燃。
　　“曦姐姐，来烤烤火吧。”白灼席地而坐，用木棍扒拉着燃起的枯枝，让火苗燃烧得更充分。
　　“嗯。”寒曦慢慢挪了过去，坐到了白灼的对面。
　　火苗被从墙的缺口灌进的风吹得左右摇晃，却又在风停时燃得更旺。暖融融的火光笼罩在二人的身上，驱散了一些寒意。
　　“你可有受伤？”寒曦烤着掌心，想到当时跌落土沟时，白灼将自己垫在了她的身下，那股力道压在身上，恐怕不会好受。
　　“疼是有一点的啦。”白灼往火堆中添了几根枯枝，风轻云淡地回答，抬眼看到寒曦凝重的神情，又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我小时候调皮惯了，皮糙肉厚的，摔摔打打几下不碍事。”
　　寒曦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白灼的话轻松半分，反而愈发阴沉了，“哪有姑娘家用皮糙肉厚形容自己的？”
　　“……那应该用什么形容嘛……”白灼状似委屈又郁闷地撅着嘴，都快能挂油壶了。
　　寒曦无奈摇摇头，不指望白灼能够说出什么一二三来，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白灼撑起身子，手脚并用爬了两步，挪到寒曦身侧，又重新盘腿坐下。
　　“把衣服脱了。”寒曦轻拍了下白灼的肩膀，示意她背过身去。
　　白灼没想到寒曦会说出这样的话，耳根嗖一下就烫了起来，热意瞬间攀升，连带着两颊都漫上了红晕，磕磕绊绊道，“这、这不好吧……”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她又不是没帮白灼包扎过。只是经由白灼突如其来的羞赧，寒曦竟也感到有些脸热，“……只是看看你的背有没有受伤。”
　　“我没……没受伤。”白灼一手捏着衣襟，一手撑着往反方向挪了挪，眼神躲闪，两颊还带着两片可疑的酡红。
　　明明只是想关心她一下，检查一下她是否有伤。尽管药在包袱里在马背上，不在身边，但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怎么白灼会露出的这般欲语还休的模样，甚至搞得她像是个要非礼她的登徒子？
　　“……”寒曦抿了抿唇，握拳的指尖都有些泛白，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最后她只憋出了两个字，“随你。”


第21章 失温
　　雨，非但没有止歇，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破庙残存的骨架，被撞碎的雨滴从空隙潲进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打在二人的脸上。
　　庙内光影摇曳，唯一那堆篝火在穿堂风中艰难挣扎，时明时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
　　寒意似乎无孔不入，从地面的砖缝、墙体的破洞渗透进来，与篝火带来的微弱暖意交锋。
　　白灼又添了几根捡来的枯枝，火苗往上蹿了蹿，溢出几点火星。她搓了搓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寒曦。
　　寒曦依旧维持着环抱双膝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她微微低垂着头，额前几缕濡湿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翘睫低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色却泛着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蜷起，仔细看还有些轻颤。
　　白灼想起不久前寒曦说的那句“太冷了，不适宜蛇族生存”，心中的升腾起一股不安。
　　“曦姐姐……”白灼忍不住挪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不舒服吗？”
　　寒曦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抬起眼帘。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涣散，聚焦缓慢，声音比平时低弱了些，气息拖沓绵长，“无妨……只是有些冷。”
　　白灼定定看了寒曦片刻，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擦去她额头的薄汗。指尖触及的皮肤，冷得像是冰河里的寒石，激得白灼手指一缩。
　　白灼的心猛地一沉，拉起寒曦的手，掌心所及依旧是一片冰凉。
　　这根本不是活人应有的体温！
　　再顾不上什么距离感，白灼跪坐到寒曦身边，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曦姐姐，你好冰！”
　　寒冷的身躯遇到身后的火热，温度不均，一个无法控制的寒颤猛地席卷了她，单薄的肩膀骤然缩紧，齿关甚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这是怎么回事？着凉了？生病了？”白灼焦急地问道，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能够想到的所有的可能，“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冰！”
　　白灼的双手从寒曦的腰间穿过，将她的手捧在掌心，不断揉搓着，试图让她回暖，可效果微乎其微。
　　寒曦似乎想偏头避开她的碰触，动作却僵硬无力，只是微弱地摇了摇头，“……歇会儿便好。”她的声音愈发轻飘，意识似乎也在被寒意侵蚀。
　　白灼看着寒曦慢慢闭上的双眼，她急得眼圈发红。环顾这破败的庙宇，除了这个小火堆，再无任何取暖之物。篝火对于此刻寒曦的状况，无疑是杯水车薪。
　　如此一来，大概只有一个办法了。最原始，却也最有效。
　　“曦姐姐。”白灼将寒曦摇醒，后者缓缓睁开了眼眸，眼神飘忽地望着她，她捧起她的脸，认真道，“我帮你取暖，你靠着我。”
　　寒曦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不知有没有将白灼的话听进去。
　　白灼晃了晃脑袋，狼耳冒了出来，瞳色也变成了透亮的冰蓝色。扬袖一拂，眨眼间，现了真身，幻化成一头白狼。
　　失去了支撑的寒曦向后仰去，落入了一个绵软的怀中。白灼的身躯带着一丝暖意，她低头蹭了蹭寒曦的脸。
　　寒曦感到一丝痒意，狭眸眯起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白。
　　她第一次见到白灼的真身，白狼的身长足有一人高，毛发柔顺蓬松，被寒风吹过轻轻摇晃，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火光，又圆又亮。
　　“你……怎么……”寒曦的瞳孔慢慢放大，满是惊诧。
　　白狼形态的白灼不能讲人言，她想告诉寒曦她要帮她取暖也不能。于是直接趴窝下来，让寒曦靠在自己的腹部，最暖和的位置。而后又挪动了前肢和后腿，围成一圈，尾巴最终搭在寒曦的腰腹上。
　　寒曦使不上力气，只能随着白灼的动作，凭她摆弄，任由她将自己整个圈在怀中。
　　火堆中的枯枝快要燃尽，白灼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将边上的枯枝推进火里。火苗骤然蹿起，若不是她闪躲得快，恐怕就燎到了她额间的毛发。
　　被白灼的体温暖着，寒曦的身体渐渐不再那样僵硬，蜷起的腿和手臂也可以舒展一点了，意识也恢复了些清明。
　　“我好多了……”寒曦抬手抚摸上白狼的额头，轻轻顺着她的毛发，柔声道，“谢谢你……”
　　白灼蹭着寒曦的手，蓝色眼眸眯了眯，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好似在说“你没事就好”。
　　不多时，寒曦再次闭上了眼，安然地躺在白灼的怀中。
　　白灼垂眸看着怀中的寒曦，后者眼睛紧闭，黛眉间的皱褶依旧没有放松的痕迹，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有了些颜色，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灼用鼻子碰了碰寒曦的额头，冷汗已经退去，可体温没有回升的迹象，依旧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庙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不再往庙内潲雨，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庙内却更冷了些。
　　白灼的目光再次落在寒曦惨白的脸和轻颤的睫毛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焦虑与担忧。
　　不行……这样不够。
　　白灼的心沉了下去。狼形态的皮毛虽厚，却无法将自身的热意高效地传递给寒曦，她的情况有所缓解却依然达不到应有的效果。
　　必须……用更直接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白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兽瞳中闪过一丝的挣扎和犹豫。
　　白灼垂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在寒曦的发顶，就这样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祈求。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庞大的狼躯开始收缩、变化。光芒散去，白灼重印化为人形。
　　白灼将寒曦拥在身前，猛地一咬牙，扯开了自己的腰封和衣襟，连同里衣一并敞开了。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寒曦，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白灼正在解衣，“你要……作甚？”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虚弱地抬手去阻拦，“不可胡闹……”
　　她的手冰凉无力，被白灼一把握住，滚烫的掌心让她指尖一颤。
　　白灼对上寒曦的视线，神情略显凝重，沉声道，“曦姐姐，得罪了！”
　　紧接着，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向寒曦的衣襟。
　　轻而易举地解开寒曦的腰封，外袍和中衣便散了下来。白灼看着寒曦素白的里衣，垂下了眼眸。
　　为了不冒犯到寒曦，白灼闭上了眼睛，可没有视野加持，她无法视物，也就无法准确地动作。
　　寒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留下若有似无的一声轻叹，也闭上了眼眸。双收覆上在自己身前因找不到里衣绑带而四处探寻的手，引导着，以便于白灼找到活结。
　　当寒曦完全暴露在冷气中时，被突如其来的冷意刺激地呻吟了一声，轻咬下唇。
　　下一瞬，白灼将如同冰雕般的她，紧密地拥入自己滚烫的怀中，将衣袍裹紧。
　　白灼被那彻骨的冰冷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抱住了一块万载寒冰，瞬间起了一层小栗子。她的身前贴在寒曦的后背，双手环在她的身前，一只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之上，暖着最核心的部位。
　　年轻的身躯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散发着蓬勃的热意。温和舒适的体温透过相接的肌肤慢慢流入寒曦的身躯中。热源将她包裹，属于白灼的干净气息迎面而来，让她几乎想要喟叹出声。
　　“曦姐姐……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白灼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寒曦脸侧，在她的耳边低吟，嗓音轻柔，还带着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带来的冲击。
　　庙外风雨如晦，雷声沉闷。庙内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白灼能清晰地听到寒曦平稳的呼吸声，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以及……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直到疲惫和紧张后的松弛如潮水般涌上，坠得眼皮越来越沉。
　　……
　　寒曦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她首先感受到的是紧贴着自己的、温软而充满生命力的躯体。然后，她闻到了干净又带着点阳光气息的少女体香，混合着极淡的、属于自己的冷香。
　　篝火已经灭了，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暗，借着一丝隐约的晨光，她看清了近在的沉静睡颜。她被对方紧紧拥在怀里，两人肌肤相贴，肢体交缠。
　　犹如……她在石坳中醒来的那一天。
　　蛇族的体温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在寒冷的环境下，必须进入冬眠。若突然温差过大，低于一定限度时，便可能会失温。
　　寒曦从未想到，只是被冷雨淋了一下，她便失温了。她也没想到白灼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将自己的体温以这样的方式渡给自己。
　　她没忘记在白灼找不到扣结时，自己的主动引导。尴尬、羞窘、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满满席卷了她，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长。
　　不过，无论如何，白灼终究是救了她一命。
　　寒曦小心翼翼撑起身子，捡起了被丢在旁边的衣衫，穿在了身上。直到穿戴整齐，才松了一口气，好似刚刚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看着白灼披着衣衫睡得正香，颈肩露出了一片白皙，她想到被拒绝检查的背。
　　于是，她一点一点靠近，动作极轻，慢慢掀开覆在白灼后背的衣衫……


第22章 无情、慈悲
　　白灼醒了，但并未立刻睁眼。
　　这种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布料摩擦声本身是叫不醒她的，只是她惦念着寒曦的情况，虽然昨晚困倦到入眠，但没有睡沉。
　　寒曦的气息很近，动作带着非同往常的迟疑和谨慎，冰凉的指尖正在极其缓慢地试图掀起她背后的衣衫。
　　白灼耐心等待着，直到那探查的动作似乎因无所获而即将终止时，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黎明的灰白光线如同稀释的墨汁，缓慢地洇入破庙，勾勒出残垣断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透土木的湿冷气味，以及昨夜篝火燃尽后残留的淡淡烟霭。
　　视线适应了微光，恰好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那眸中惯有的平静淡然此刻碎裂开来，清晰地倒映着愕然与被骤然撞破的无措。
　　寒曦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捏着衣角的手指瞬间收紧，但并未像是受惊一般弹开。
　　她维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将白灼的衣料抚平复原，仿佛趁着她人睡着窥探伤势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后，她直起身，向后略退开半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整个过程，除了最初那一瞬的惊愕，她的动作竟勉强维持住了一贯的从容体面，只是微微偏头时，露出悄然染上淡粉色泽的耳垂，泄露了其下翻涌的波澜。
　　“醒了？”寒曦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些许，“感觉如何？可有不适？”她问的是白灼，目光却落在庙门透进的那一方微亮天光上。
　　“我当然没事。”白灼坐起身，衣衫滑落，露出大片光洁的肩颈和脊背。她没有去计较方才那一幕，而是首先急切地看向寒曦，“曦姐姐好些了吗？”
　　白灼的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寒曦的脸庞——血色已然回归。虽仍显清淡，却绝非昨夜的死寂苍白，唇色也恢复了温润烟粉，眼神虽避着她，却清明凝定。
　　至此，白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我已然大好。”寒曦转过视线，落在白灼身上，微微颔首，面露担忧，还有一丝歉疚，“倒是你，昨天跌落时撞到了背，都是淤青。”
　　“你没事就好，昨天快吓死我了。”白灼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一边说着一边还将背部转向寒曦，“我这点伤都不碍事的，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我都没觉得疼呢！”
　　寒曦看着大片白皙赫然眼前，急忙瞥开视线，“胡说，有伤怎会不疼？”
　　“看着吓人，几天就消了。”白灼扒着肩膀往后看，只是想要看到自己的背，着实困难，姿势……也不太雅观。
　　少女的线条流畅而充满生命力，肩胛骨的下方和靠近腰侧的地方有几处明显的青紫色淤痕，落在白皙的肌肤上似是疤痕一样，十分狰狞。大概是昨天滚落土沟，撞击导致，所幸只是皮下出血，没有破皮。
　　寒曦的目光落在那些淤青上，原本翻涌的羞窘渐渐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明明此前还会借着各种缘由找她讨个娇撒，这次受了这么大片的伤，白灼却一声不吭。
　　愣了片刻，寒曦终于看不过白灼只穿着一个肚兜在眼前晃来晃去，两步并三步走上去，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给她披上，遮住那白花花的一片，“穿好衣服，仔细着凉。”
　　“曦姐姐好贴心，不过我耐寒，不会这么容易着凉的。”白灼歪头看去，见寒曦避开了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故意拉长了语调，“倒是你，昨天冷得像冰块一样，今天说着没事，手还是这般凉。”
　　寒曦目光垂下，不经意间看到了她胸前藕粉肚兜包裹的身前曲线，脸上猛地一热，身体僵住了，没能第一时间推开她。
　　白灼跪坐起身，贴近寒曦，衣衫不整，似是投怀送抱一般，凌厉的剑眉微蹙着，微狭的桃花眼透着担忧，“曦姐姐你真的都好了吗？不再觉得冷了？”说着，自然地伸手想去探寒曦的额头。
　　“没……”寒曦偏头躲过，伸手钳住了她的手腕，没有用太大力气，将她的手压了下去，“没事，我已无碍。”
　　白灼的视线在寒曦的脸上逡巡几番，如愿看到她微红的耳尖和耳根，心下满意，笑着道，“那就好。”
　　这般羞涩的模样在寒曦身上不多见，一开始无论她使出什么样的招数，寒曦总是正襟危坐，不动声色。而现在，稍稍逗弄一下便快要头上冒烟，若是再继续下去，恐怕就要将人惹恼了。
　　白灼见好就收，将衣襟拢好系紧，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丝毫忸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寒曦背对着白灼，用木棍扒拉着燃尽的火堆，确保它不会再度燃起，“等找回行囊，我帮你涂些化瘀的药。”
　　白灼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低低笑了一声，应道，“好啊，麻烦曦姐姐了。”
　　这声笑哪怕再低，在这一隅方寸庙宇间也十分清晰，只是散得很快，似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却让寒曦的手不自觉顿了一下。
　　“雨停了，天也亮了。”寒曦站起身，走到庙门前，眺望远去，“我们该启程了。”
　　在庙宇中，二人没来得及将行囊从马背上拿下来，只有两个人，穿戴整齐便能出发。
　　出庙前，白灼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神像，裂缝斑驳，破旧不已，尤其是佛头的部分，几乎快看不出五官来。
　　“我等无意叨扰，偶遇暴雨，只在此暂避一晚，感谢收留。”白灼站在石像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寒曦定定看了片刻，不知她为什么会拜破庙中的神佛。这破庙看起来荒废许久，真身也损坏严重。哪怕这座石像曾经真有神佛的神识在内安居，受人香火，恐怕也早已离去了。
　　曾经，她的父母教导她，无论信与不信，都要对神像心存敬畏。修炼成人形，已然是天地庇佑，不能因为自己有了修为，就断了他人的气运。
　　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但万物有灵，对一切生命都要保持尊重，哪怕是小到一棵草一枝花。
　　他们偶尔路过寺庙和道观，尽管不会许愿，也会送些香火钱。可无论他们再如何敬畏、尊重，神佛都没能庇佑他们。
　　深深看了一眼白灼，又看了一眼神像，那古井无波的石眸，好似也在回看着她。
　　怒目金刚，眼里不皆是无情；低眉菩萨，目中也不尽是慈悲。
　　她所求的，神佛给不了她。
　　寒曦转身离去，白灼拜完后，将柴堆灰烬清扫过，快步追去。
　　雨后旷野，空气冷冽纯净，官道泥泞不堪，却也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没走多远，便见那两匹坐骑正安然立于前方一株虬曲的老树下，低头啃食带着露水的青草，马具行囊，一件未失，只是被打湿了。
　　白灼脸上露出欣喜，越过寒曦，快步上前安抚她的枣红马，“曦姐姐，它们真的回来了哎！”
　　昨夜残存的狼狈痕迹被抹去，寒曦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清冷自持的寒掌柜。只是掠过白灼背影的眼神，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寒曦应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棕马，理了理它的鬃毛。这匹马跟了她许久，自然会回来找她。许是这两匹马相适不错，它才带着红马等在这里。
　　细致地检查了马匹和行囊，确认一切妥当后，二人翻身上马，沿着泥泞的官道继续南行。
　　马蹄踏破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头渐高，蒸腾着水汽，空气中显得有些潮湿燥热。
　　寒曦目不斜视，挽着缰绳架马前行，声音恢复了些许以往的清冷调子，“昨夜……多谢。”这话说得简短克制，却比任何夸张的言辞都郑重。
　　“曦姐姐不必谢我。”白灼不紧不慢跟在寒曦身侧，语气轻快，眼底漫上了些许笑意，“不过昨夜那般，是为何？”
　　“你我不同族类，不知晓也正常。”既然已经被撞见，寒曦也不再遮遮掩掩，“不过你应当听过蛇类冷血。”
　　“是有听过……”白灼点点头，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多少也听说过，不光是蛇类，鱼、蛙、龟、鳄等也是如此。
　　“我们一族和你们族类不同，体温不能自我调理，会随着周遭环境而变化，若是骤然变冷，无所防备，不能进入冬眠，便会出现昨天那样的状况。”寒曦继续道，“这种情况，称作失温。”
　　白灼想到之前她提到说带寒曦回白狼部族生活时，她说那里太过寒冷，不适宜蛇类生存。当时她只以为寒曦是畏冷，没想到竟会危及性命。
　　看着白灼面露忧色，寒曦以为是吓到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已经幻化成人，尽管蛇类的习性不能避免，但只要在冬日注意保暖，便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昨天……大概是赶巧吧。”
　　白灼依旧沉默着，眉峰紧蹙，没有回应，惹得寒曦侧目过去。
　　“既然曦姐姐不适宜寒冷的气候，那我们便不在雪中生活了。”白灼回看寒曦，褐色眼眸真挚透亮，一眼便能望到底，“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游山玩水，浪迹天涯。”
　　寒曦语塞，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自己游历世间并非为了游山玩水。
　　“前方是青木镇。”寒曦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那里有经妖司分衙，到时带你登记造册。”


第23章 经妖司
　　青木镇是附近的大镇，高大的城门洞开，仿佛一张吞吐着人间烟火气的巨口。甫一踏入，声浪与气味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将方才官道上的清冷寂静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商贩、行人进进出出，有人挑着扁担，有人推着木车……其中还有几辆绸缎马车从城中驶出，有小厮在前面赶车，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门游玩踏青。
　　“这里比太安还要热闹啊……”白灼牵着缰绳走在寒曦身侧，一双澄澈的褐眸睁得溜圆，像是骤然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从未想象过的万花筒中。
　　小贩们声嘶力竭的吆喝此起彼伏，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独轮车吱呀作响的呻吟、扁担晃动时绳索摩擦的吱扭、还有无数行人嘈杂的交谈、笑闹、讨价还价声……各种声音拧成一股粗糙而充满活力的绳缆，撞击着她的耳膜。
　　刚出炉面点的焦香、油炸食物的腻香、各种香料、药材、皮革、布帛甚至金属混杂在一起……这里的气味浓烈、复杂、层层叠叠，霸道地侵占着她的嗅觉。鼻翼不受控制地急促翕动着，试图从这气息的洪流中分辨出些什么。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和店面，货物堆叠得满满当当，色彩鲜艳得晃眼。晶莹剔透的糖人、栩栩如生的面塑、闪着珠光的贝壳首饰、颜色各异的粗布细麻……她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根本看不过来，恨不得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枣红马被她勒停，有些不耐地踏着步子。白灼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热闹里。
　　她看到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高高的、金灿灿的草垛，忍不住指着问：“曦姐姐，那是什么？”
　　寒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草编的蝈蝈笼。”
　　“哇！好香啊！那是什么吃的？”她的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浓郁的甜香，目光立刻锁定了不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糕点铺。
　　“桂花糕。”寒曦的回答依旧简洁，越过白灼身前控住她的红马缰绳，避开挑着菜筐的老农。
　　白灼像个第一次被带出家门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兴奋。她几乎忘了控缰，寒曦干脆将红马引到自己手中，与棕马牵在一起。
　　她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惊奇，嘴角一直高高扬起。偶尔有路人被她毫不避讳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投来诧异的一瞥，她也浑然不觉。
　　寒曦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清冷的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白灼是那样鲜活……也许并不该被沉重与规矩束缚。
　　“老板，来一屉。”寒曦掏出铜板，付了钱，将肉包递到了白灼手里。
　　白灼舔了舔唇，眼睛晶亮，“曦姐姐，给我买的吗？”
　　寒曦暗道，多此一问。
　　“口水都快流到别人摊位上了。”寒曦轻睨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向前，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跟紧，别走散了。”
　　白灼快走几步，将肉包递到寒曦面前，让她先吃。但寒曦不贪口腹之欲，拒绝了她。
　　寒曦牵着两匹高头大马，清冷绝艳的身形在人群中也十分显眼，引得不少过路人侧目。白灼就这样捧着肉包，笑着跟在寒曦身后，一边走一边吃。只是遇到有人盯着寒曦不放的目光时，龇牙咧嘴地将人吓退。
　　二人一路走到了一家客栈，小二笑着迎上来，问她们是打尖还是住店，寒曦要了两间上房。
　　白灼一阵失落。之前虽然寒曦不和自己睡一张床榻，起码还在同一个房间，此时竟然要与自己分开睡了。
　　寒曦看着白灼瞬间耷拉下来的脑袋，又愤愤咬了两口肉包，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模样，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你难不成想让我一直打坐养神吗？”寒曦的余光瞥向白灼，淡淡开口。
　　白灼看向寒曦的背影，眼中写满了惊讶，不知她是如何参透自己的想法的。
　　但寒曦说的没错，若是为了让她与自己一间房，夜夜打坐，她心中滋味必也是不好受的。
　　小二将她们安排在隔壁房间，中间只隔了一堵墙。由于房间在楼梯分叉处，其中的家具摆放正相反。
　　白灼的床靠着墙，这堵墙的另一侧，便是寒曦的床。
　　这一点，给了白灼许多安慰。
　　寒曦将白灼怀中的包袱递给小二，“里面的衣物湿了，麻烦清洗烘干。”
　　小厮们受气已成家常便饭，且不得与客人发生冲突。若遇上通情达理的，自是心甘情愿笑脸相迎。
　　“得嘞，客官，你歇着，好了给您送过来，有事叫我就是。”小二眉开眼笑地双手接过，抱着包袱离开了。
　　“稍作休息，之后我会来叫你，带你前往经妖司。”
　　……
　　穿过热闹的街道，喧嚣声逐渐远去，这条窄街异常安静，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白灼四处看着周边的白墙黑瓦，日光都无法照进，越是顺着巷子往里走，越是能够感到一股森森寒意，攀着尾椎骨爬上后背，激得她麻了半边身子。
　　寒曦带着白灼七拐八绕，走到了巷群的最深处，最终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木门很宽，墙上有几道裂纹，白漆已经变灰，有几块已经脱落。门前什么也没有，甚至是门沿上方也没有牌匾，只有几张蛛网。乍一眼看去，这个院子应是曾住着大户人家，只是没落了许久。
　　寒曦神色如常，只是眸色微冷。她抬手触门，木门没有被推开，反而化作湖面一般，将她的手没入，周边漾起几圈水波。
　　白灼紧紧捏住了寒曦的衣角，寒曦回头瞥了她一眼，却并未挣脱，任由她拉扯。
　　“进来吧。”寒曦继续前行，半个身子隐没于木门之中。
　　有寒曦为她开路，白灼自然什么都不怕，紧跟其后，一鼓作气穿了过去。
　　门内与门外似是两个世界，别有洞天。
　　一座巍峨的大红木门立在眼前，檐角镀了金边，黑底金字的牌匾上“经妖司”三个字笔锋刚硬，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跟紧我。”寒曦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少问，少看。”
　　“嗯。”白灼小声应着，紧紧跟上寒曦的步伐，迈向了那扇沉重的大红木门。
　　随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近，木门缓缓打开。
　　门内庭院冷清，来往着几个或身穿布衣或身穿绸缎的人，虽与常人无异，身上的妖气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正对着大门有一排高大的木架，足与房顶齐平。一名身穿黑衣制服的男子正伏在木架前的柜台后，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
　　年轻录事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公式化的不耐烦：“报上姓名、族……”
　　当他抬起头来，看清寒曦的面容后，那点不耐烦瞬间冻结，转而化为谄媚的姿态，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柜台上的毛笔架，“寒……寒姑娘来了啊，是来找云大人吗？”
　　寒曦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是带人登记造册，无需告知她。”
　　年轻录事这才注意到寒曦身后的白灼，他迅速收敛了失态，但眼神在寒曦和白灼之间快速扫过，带着探究，“原是如此……但云大人有令，若是寒姑娘来了，定要禀告，您体谅下吧。”他说着，朝寒曦拱了拱手，掀开侧边的帘幕，步去后堂。
　　白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地方冷冰冰的，让她很不舒服。
　　她悄悄拉了拉寒曦的衣袖，低声问：“曦姐姐，刚才那个人好像很怕你？”
　　寒曦垂眸，声音淡漠：“并非怕我，他怕的另有其人。”
　　很快，内堂帘幕再次掀开。一名身着墨青绣银纹劲装、身形修长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丽，眉细而上挑，周身散发着凌厉之气，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有一颗拇指大小的绿宝石。
　　看到寒曦，她的脚步急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眸亮了一瞬，面上透着一丝惊喜，快步上前，“寒曦，许久不见，你怎么来了？”笑容温和，语气难掩热络。
　　相比于她的亲切，寒曦却并无反应，神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云大人，此次前来，只是带人登记造册。这等小事，应是不必麻烦您的。”
　　云韶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受伤，瞬时间又掩饰过去，再次眨眼又是一片温祥。
　　“无论如何，你来，我自然为你办理妥当。”云韶看向寒曦身侧的白灼，目光中带着审慎，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尤其是那双清澈却带着野性未褪的褐色眼眸，“是给她办的吗？”
　　“正是。”寒曦后退半步，手掌在白灼背上轻拍了一下，将人推上前。
　　白灼顺着寒曦的力道前进半步，对上云韶的目光，拱手道，“见过云大人，我是白狼族的白灼。”


第24章 吃“醋”
　　云韶挥退了年轻录事，目光细细量过白灼的眉眼、骨相，最终落在那双澄澈却难掩野性的褐色眼眸上。
　　“白灼姑娘。”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比对待他人要温和些许，却又比对待寒曦冷硬，“请告知具体族群、年岁，以及原身显著特征。”
　　“白狼族，三百五十六岁，白发蓝眼。”白灼想了想，白狼族除了毛发的颜色和普通狼族的颜色有些差别以外，倒也没有特别显著的特征。
　　“北地雪原的狼族，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人界了。”云韶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册子上添写几笔，指尖微点，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牌自柜台下飘到她的手中，“来，第一滴血在上面。”
　　白灼看了一眼寒曦，见她默许后，咬破食指，滴了几滴血在玉牌上。
　　玉牌将鲜红的血吸收，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空白的牌面渐渐显出了纹路。笔触均匀流畅，一面浮现了白灼的名字，另一面则是白狼族的图腾。
　　“白姑娘，此乃你的身份玉牒，已与你气息绑定，万勿遗失。日后在人族地界行走，需随身携带，以备查验。”云韶将玉牌递给白灼，“经妖司律令三条，不得惑乱凡人，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戕害人族性命，切记。”
　　白灼接过玉牌，触手生温。她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刚想与云韶道谢，便见她正盯着寒曦。
　　那眼神复杂无比，里面掺杂的关切、愧疚、以及某种压抑的情感，让她极不舒服，像是独属于自己的宝贝被人暗中觊觎了一般。
　　“多谢云大人。”白灼下意识地往寒曦身边贴近，拱手道谢，几乎半挡在她身前，仿佛幼崽护食。
　　“不必道谢。”云韶察觉到了白灼隐约的敌意，面上不显，却暗中猜测着她与寒曦之间的关系。将目光移向寒曦，似是许久不见的好友一般寒暄道，“寒曦，这么久了，你可找到线索了？”
　　“云司正，这貌似与您无关。”寒曦神情淡漠，即便看不出情绪，也知她并不想多言。
　　“若你要找的是人族，经妖司免不了会介入，到时——”云韶压抑着急切的语调，似是在劝说。
　　“云大人。”寒曦冷声打断了她，“到时也不劳你费心。你如何做，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我并无怨言。”
　　“寒曦……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云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云大人，经妖司只管妖伤人，却不管人伤妖，这件事您应当是很清楚的。”寒曦笑了，唇角勾着，眼底却一片冰冷，“若我心愿得成，被经妖司通缉，您遇见了我，却手下留情，我定当感激不尽。”
　　哪怕白灼再迟钝，也能觉到寒曦这段话并非字面意思，而是暗藏着浓浓的讽刺。
　　“寒曦——”云韶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深藏的关切与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消弭的无奈与歉然。
　　“公务已毕，不便叨扰。”云韶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寒曦再次出声打断，“告辞，云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清晰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不等云韶回应，寒曦便转身离去。白灼向云韶欠身告别，后者的话被噎在喉间，神情黯淡，脸色有些发白，紧握的手指紧了紧，微微颔首回礼。
　　云韶站在原地，她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知道寒曦为何如此冷漠，也知道在她眼中，自己、乃至整个经妖司的形象如何。她想要弥补，却连靠近的资格也没有。
　　出了经妖司，二人再次回到了巷底破败的木门前。
　　来时日光初升，此时日头已过三竿。虽还身处阴影中，但寒凉感被驱散了些许。
　　寒曦的脚步顿了一下，白灼跟在她身后也停住了。
　　寒曦立了多久，白灼便在她身后等了多久，直到她再次提步。
　　“午膳想吃什么？”寒曦走在前面，引着白灼在巷中穿梭，沿着来时路返回。
　　“想吃肉！”白灼立即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可以吃肉，但不能只吃肉。”寒曦无奈轻笑，算是答应满足她这个小愿望。
　　白灼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之间隔着一种极其压抑、沉重的过往，她想要了解寒曦，自然也想要了解这部分过去。可这件事对寒曦来说，好像光是提及便能勾起无尽的痛苦回忆。
　　无论如何，此时并不是个好时机。寒曦不说，白灼便不问。
　　寒曦带白灼来到了青木镇有名的酒楼，只让小二将菜单递给白灼，自己端坐着喝茶。
　　等菜上齐的时候，寒曦睁眼一看，方寸木桌摆得满满当当，六菜一汤，鸡鸭牛羊一应俱全。兴许是因为之前吃过了烤鱼，所以白灼没有点鱼。
　　“若是吃不完，饭钱从你工钱里扣。”寒曦淡淡出声。
　　“哎——那可不行！”
　　寒曦端着茶杯，掩着唇边笑意，就这样看着白灼急切地比划。
　　午膳吃着吃着，寒曦察觉到了些不对劲。白灼找小二要了一壶醋，还点名说要店里最酸的醋。
　　店中当然没有根据酸味大小而存储多种陈醋，小二兴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的客人，解释了以后，怕白灼不够吃，送了一大壶来。
　　有了醋以后，白灼无论吃什么都要蘸醋。吃烧鸡要蘸醋，酱牛肉要蘸醋，爆炒羊肉也要蘸醋，就连汤面中也要倒上一碟。
　　别处可能闻不到，坐在她对面的寒曦可是将那酸得让人牙根都发疼的醋味闻得清清楚楚。
　　白灼吃了太多醋，眼眶泛红，舌根也觉得有些发麻，但还是闷头吃着。
　　片刻后，寒曦实在忍不住，皱着眉问：“以往也不见你喜吃酸，今日怎么吃这么多醋？”
　　“你也知道我吃醋了。”白灼抬起头，看向她，眼中竟然写满了埋怨，眼圈泛着泪花，不知道是委屈得还是被醋酸的。
　　寒曦没听明白她的话，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她是哪里惹到这个小祖宗了？
　　白灼见寒曦只是看着自己却不说话，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又被那浓烈的酸味呛得喉头发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看起来更是可怜兮兮。
　　“你……”寒曦犹豫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骄纵，“你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白灼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湿漉漉的褐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寒曦，似是在控诉一般，声音里都带上了酸溜溜的哭腔：“那个云大人！她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了半天，白灼也没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让她极其不舒服又隐忍着复杂情愫的目光。
　　“就是什么？”寒曦没有因白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敷衍过去而是认真询问。
　　发现寒曦是一点都没有看出来，白灼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若是不说出来，她又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若是说出来，反而让寒曦考虑起这件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最后，白灼只得愤愤憋出来一句：“反正就是不对！”
　　黑眸掠过一抹愕然，寒曦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在杯壁上摩挲，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看着白灼活像只被抢了食、还淋了雨的小狗模样，再结合她那句吃醋……
　　“因为云韶？”寒曦只想到了这一种荒谬又合理的猜测。
　　“你提一句，我就要吃一口！”白灼捞起一筷子汤面，塞进嘴里，被直冲天灵盖的酸味呛出了泪花。
　　白灼的脸因为“吃醋”而皱成一团，幼稚又直白的指控让寒曦哭笑不得，心中的阴郁和厌烦竟被此时的情绪冲淡，尽数散去。
　　了解了白灼行为异常的根本原因，寒曦竟起了逗弄的心思，压下胸中笑意，正色道，“你的意思是说，她对我有情？这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白灼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一些，“我都看出来了！她对你有非分之想！”
　　“据我所知，云司正克己奉公，律己极严。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寒曦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一个难以理解的难题。
　　“怎么会有人亲口承认自己对一个人有非分之想啊！”白灼完全不能理解寒曦的思考方式。
　　白灼开始摆证据、讲道理，说到激动之处，还用手比划着，光是眼神就分析了一大堆。一股脑说完，累得气喘吁吁，她眼睛睁得老大，似是在问：这下你总信了吧？
　　“即便如你所说，那又如何呢？她如何想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寒曦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话锋一转，轻抬眼皮，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的意味，“还是说——你对她一见钟情，但又因为她心属于我，所以吃醋上火，折腾自己，也折腾我？”
　　白灼被寒曦这套太极打得猝不及防，愣在当场。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不情不愿道，“你笑话我。”
　　寒曦叫小二来，把醋碟、醋壶都撤了下去，又点了一碗汤面。
　　“吃饭。”寒曦夹起鸡腿，放在白灼的碗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隐忍的笑意，“再胡乱吃醋，下次便只许你吃清粥小菜。”


第25章 护食
　　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点威胁的安抚却让白灼很受用，心里的那些酸意也随之消散了。
　　寒曦没想到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不愿深究的细微之处，竟被白灼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白灼定会对自己的经历以及与云韶的关系好奇，所以出了经妖司以后，她在原地站立，等了片刻。
　　出乎意料的是，白灼只是在她的身后默默等待，什么也没问。
　　午膳过后，饱腹感带来一丝慵懒。阳光正好，洒在熙攘的街道上，蒸腾着食物香气，混杂着尘土气息的暖意。
　　白灼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跟在寒曦身边，听着两侧商贩的吆喝声，四处打量。
　　“曦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赶上商队啊？”想起寒曦出门的目的，白灼构想着话本中形容的场景，跃跃欲试，“到时我们是不是要找好多架马车？压着一长串的货物回去啊？”
　　“不急于寻找商队。”寒曦步伐未停，目光接连扫过街道两侧的商铺，语气平淡的否认了她的猜想，“酒楼多用蔬果鲜肉，而商队路途遥远，耗时太长，蔬果鲜肉易腐烂。”
　　“不过青木镇里太安镇不算太远……”白灼循着寒曦的视线望去，发现她在打量周围的商铺，尤其是售卖蔬菜和鲜肉的铺子。
　　“青木镇偏南，前有河渠，后靠青山，水土颇佳，盛产瓜果蔬菜，品质上乘，且价格低廉。”寒曦不紧不慢地耐心解释道，“既然途经此地，正好寻几户靠谱的商铺，长期供货。”
　　“我们自己带回去吗？”白灼眨了眨眼，“我们只有两匹马哎……”
　　寒曦看着她，摇了摇头，并未详细解释。
　　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岔路，这里更像是一个露天的市集，道路两旁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多是附近农人自产自销的农产品。
　　翠绿的青菜、饱满的豆荚、鲜红的番茄、还有各种当季的瓜果……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寒曦环视了一圈，看到里侧有一处单独伫立的房屋，旁边挂了一个写着“账房”的木牌。
　　“想必那里就是此处市集的主人了。”
　　白灼初入世事，不懂市集是如何运作的，看惯了小摊小贩自行支架售卖，以为所有的商摊都是个人经营。而这里更像是一个有规整、有分区的市集，有专人管理，若是直接与经营者合作，便省去了自行挑拣的功夫。
　　行至账房前，寒曦叩了几下门：“叨扰了，此番前来是有桩生意想谈，不知是否可以行个方便？”
　　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木门打开，迎面探出一个女子。
　　女子年约不到四十，肤色略深，眼瞳和头发比泼墨还黑，看起来质地很硬，却有些打卷，即便是束得很紧，也没能让其服帖。
　　“呦，二位姑娘，有什么生意要谈啊？”女子手扶门框，撩起布帘，笑着应声。
　　……
　　女子将二人引进屋内落座，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临窗的书桌上还堆着几个账本和算盘。
　　“鄙姓石，石慈英，是这市集的管事。姑娘想谈什么生意？”女子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利落地倒了两碗茶递给二人。
　　“石管事。”寒曦微微颔首，接过茶碗却并未就饮，开门见山道，“我姓寒，来自太安镇。我的酒楼每日需消耗大量新鲜时蔬瓜果，故来寻个稳定的供货源头。”
　　“原来是寒掌柜，失敬失敬。”虽然石慈英脸上攀了些笑容，但并没有被这笔天降的买卖冲昏了头，“不过，据我所知，太安镇人口不比青木镇，时蔬瓜果这类……应当不缺才对，何故跑这么远呢？”
　　“酒楼谁都能做，但好酒楼不是谁都愿意去做的。听闻青木镇水土好，蔬果自然比泰安的品质更佳。”寒曦的话说得含糊，也并不想去详细解释，全让对面自己理解，“青木镇到太安镇快马加鞭要不了一日，还不算远。”
　　“青木镇是方圆几十里得天独厚的地界，蔬果确实长得水灵。”石慈英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真诚，“不知寒掌柜具体需要哪些品类？每日大约要多少斤两？”
　　“品类与大致数量皆列于此。”寒曦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清单，递给石慈英，“首要的是品质上乘，要每日清晨采摘的第一批。价格可按市价，但须得公道。若合作愉快，日后或可增加品类与数量。”
　　石慈英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上面写的需求量可不小，而且要求的都是些品相好的细菜和时令瓜果，是笔大生意。
　　石慈英皱着眉，面露难色，犹豫开口：“只是……这每日清晨第一批是为最抢手的，价格上可压不下太多。”
　　“价格压不下太多没关系，我可以先少要些，看看现在从旁镇引入的形式是否可行。”寒曦慢悠悠端起茶碗，饮了一口，“不过多出来那些没能在午时前卖完的，放上半天也就算不得‘第一批’了。”
　　石慈英猜测寒曦大概是有备而来，听出了她的话中话，意思是“我可以不要，但我不要，多余的你卖不出去，照样也赚不到这笔钱”。
　　白灼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眼神若有似无地在二人之间交错。她想到清晨入城，在街道逛的时候，好像也路过了这个集市。
　　她明白过来，寒曦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故意走这几条路的，已经摸清了市集中商贩菜品的售卖速度。
　　石慈英垂眸，略显纠结，而后拿起算盘拨弄了几下。她没让寒曦等太久，很快就给出了答复，朝寒曦竖起来三根手指：“比摊上标价少三个点，最低了。”
　　“石老板爽快，不过……”寒曦放下茶碗，面带笑意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少几个点还是得看是何种蔬果比较好。”
　　“寒掌柜这是还想压价啊。”石慈英笑着摇头，没有明言拒绝与否。
　　“毕竟诚心找长期供货源，出来这一趟不容易，自然得仔细把关。”寒曦不为所动，暗指若是定下来，这单生意永远是石慈英的。
　　“好！”石慈英也是爽快人，笑着抚掌，“定让寒掌柜从我这拿到放眼整个青木镇都公道的价格！”
　　寒曦笑着拱手，事情解决一桩，语气也显得轻松了些：“如此甚好。今日可否先带我们看看货？一来同步一下品质要求，二来……若能现挑一些带走自然最好。至于价格，今日这一批按照市场价来就好。”
　　石慈英一听寒曦今日就要调走一批，还是以市场价收购，不要降点，便明白了她是明摆着想让自己多赚点，这恐怕是用这笔生意充当见面礼的。
　　想到这里，石慈英宽慰了许多，对寒曦也多了些好感。
　　“这自然是没问题。”既然寒曦想给，石慈英没有放着银子不要的道理，当即起身，“二位姑娘随我来，我带你们去最好的几家摊子看看！”
　　石慈英嗓门洪亮，指挥若定，被她点到的摊主无不积极配合。很快，一批鲜灵的蔬菜瓜果便堆放在了二人面前。
　　寒曦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这些蔬果。与人拉扯商讨这等事她能做，但从一堆蔬果中挑选出品质好又新鲜的……连庖厨都不愿意进的寒曦并不在行。
　　旁人兴许看不出寒曦为何不动，白灼却大致明白了。
　　白灼上前一步，仔细查验，时而看看蔬菜的根部和整体形状，时而又掂量一下瓜果的重量，闻闻它们的气味。
　　她的动作挑剔，石慈英非但不恼，反倒因为她们是懂行的买主而流露出赞赏的目光。
　　白灼将一些蔬果从中挑出，与寒曦对视了一眼。后者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按照挑出来的标准，清单上的每样先各来五十斤。今日可能备齐？”
　　“能！”石慈英喜笑颜开，当即招呼人手过来称重装袋。
　　……
　　趁着伙计们忙活的功夫，寒曦与石慈英敲定了后续送货的细节、结账方式等。因果蔬并非多值钱的物品，路途不算远，周围都是官道，也并无匪盗，寒曦便将运送一事直接承包给了石慈英，没有再额外请车队。
　　见货品装上了车，三人目送车队启程离去。寒曦和白灼二人向石慈英道别，回到了客栈。
　　白灼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趴在木桌上满脸疲惫地等小二上菜。
　　寒曦无奈摇头暗笑，先为她到了一杯热茶，“先喝点茶水润润喉。”
　　本来只感觉到了饿，寒曦这么一说，白灼后知后觉又觉得渴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总觉得此时的茶水比起平时要甘甜许多。
　　“你是怎么知道如何挑选新鲜蔬果的？”寒曦看向她，目光沉静，隐约透着些探究与惊喜。
　　“新鲜的和隔夜的味道不同，根部的干枯程度不同。”寒曦问得认真，白灼回答得也认真，只是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的腮帮子灌得圆圆的，“除此之外，圆润匀称的瓜果我觉得更好看一些。”
　　见她这副憨态，寒曦轻笑出声，云袖半遮，只见她狭眸眯起，黛眉松弛，似是云开雾散。
　　这是白灼第一次看到寒曦由衷地笑，此时她好像亲眼看到了人间四月盛开的桃花。
　　“多笑笑嘛。”白灼看痴了，手肘撑在桌上，托腮望着，“曦姐姐笑起来很好看。”
　　抬眼看去，寒曦的笑容还未完全收起。触及到那道炽热又明亮的目光时，忽而觉得有些脸热，又立刻垂下了视线。
　　寒曦轻咳两声，借由喝茶的动作，扬起云袖，将自己整个掩住。
　　恰逢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桌，四溢的香气吸引了白灼的注意，看着红烧猪肘直咽口水。
　　寒曦抽出筷子递给白灼，“还等什么？不够饿的话，你先看着我吃。”
　　“饿！我快饿死了！”白灼接过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白灼吃了一会儿，发现对面没有动筷的声音，抬眼看去，寒曦正看着自己，眉眼弯弯。
　　“你怎么……不吃啊？”白灼口中的东西还未咽下，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我看你啊，不是快要饿死了，是快要馋死了。”
　　没想到她等这么半天，就是为了笑话自己这一句。白灼气鼓鼓地看着她，宣泄着自己的小脾气。
　　这个表情落在寒曦眼中，更像是个没长牙的小狼崽在护食。
　　寒曦夹了一块白灼吃得最香的猪肘。以往只觉得油腻的猪皮，此时却觉得软糯入味。
　　再看一眼白灼，吃得正香。
　　寒曦想，兴许是看着她这样的吃法，所以再平常不过的饭菜也变得可口了吧。
　　这样，或许也不错。


第26章 叩墙
　　白灼风卷残云般吃着饭菜，寒曦细嚼慢咽，时不时抬头看上两眼，倒也觉得这顿饭吃起来也多了几分趣味。
　　虽然白灼点得多，但吃得也多。桌上的菜都见了底，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另外还加了两碗米饭。
　　酒饱饭足，白灼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惬意地眯着眼，打了个饱嗝，寒曦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细细清口。
　　寒曦半阖着眼看着白灼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心想这小狼崽还真是能吃，但好歹不是眼大肚子小，没浪费粮食，还算省心。
　　寒曦唤小二来收拾残局，顺口问道：“小哥儿，在房里时，偶尔能听到些家禽叫声，这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位客官，是这样的。”见寒曦礼貌询问，小二也笑脸以对，“这是我们自己在后院圈养的一些鸡鸭，是被吵到了吗？”
　　“没有，就是听到了问一下。”寒曦摇摇头，递给了小二几个铜板，“辛苦往我们这两间房送些沐浴用的热水。”
　　小二将铜板收入怀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搓着手热情回应：“得嘞，待会儿就给您送去！”
　　木桌被收拾干净后，小二又重新上了一壶热茶。寒曦倒了两杯，推去一杯到白灼面前，“清清口。”
　　白灼一骨碌坐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刚刚吃得肉多，眼下正好喝些茶来解腻。
　　“曦姐姐，你是也想效仿他们，自己养些家禽吗？”
　　寒曦挑眉，对于白灼察觉到自己的意图这件事有些意外，便突发奇想问起她的看法：“是，你觉得如何？”
　　平时寒曦做事都不愿解释，这是她第一次询问白灼的意见。
　　她认真地思考着，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我觉得……挺好的。但是后院的没地方养了吧？”
　　后院已经布了酒窖、菜窖等等，还有部分伙计都被安排住在那里，自然是没有空余再做鸡舍、鸭舍了。
　　“自然不会养到后院去。”寒曦认同了白灼的想法，继续道，“所以可以考虑包个后山。”
　　“包后山？一个山头？”白灼眼神一亮，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多少银子，但一定不是普通人能够负担得起的。
　　寒曦点头回应：“一个山头。”
　　“曦姐姐，你是不是很富有啊？”白灼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支在木桌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觉得我富有吗？”寒曦淡淡反问。
　　“酒楼生意好，你又是酒楼的二掌柜，肯定有很多银子！”白灼如实道，“那你第一笔银子是怎么赚的啊？”
　　在人世间生活都需要银子，开酒楼肯定需要很多银子。白灼很好奇寒曦是如何拿到第一笔银子，去做酒楼生意的。
　　白灼跑出部族的时候身无分文，也不知道凡人的东西都要钱。要不是寒曦收留了她，说不定还真会闹出不少笑话，比如拿了东西不给钱，然后招来官兵，最后只能东躲西藏到深林出吃野味之类的。
　　若是运气再差些，遇到经妖司，很可能还会被抓走。
　　“真想知道？”寒曦挑眉看她。
　　“想！”白灼重重点头。
　　“抢的。”
　　白灼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一点都不信寒曦会做出抢钱这样的事情，毕竟连她都没有想过“如果没钱就去抢”这件事。
　　“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白灼挽着寒曦的手臂问个不停，从楼下到楼上，经木梯至房门，缠了一路。
　　寒曦只觉脑袋被晃得发晕，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不许再摇了。”
　　白灼听话不再摇了，但还是坠着她的手臂，放低自己的身形，仰着脸看她，“那你实话告诉我，不能框我！”
　　寒曦无奈叹口气，“确实是抢的，没有框你。”
　　尽管第一笔银子是从劫匪手中夺得的，但确实是寒曦抢的没错。
　　当初，寒曦从林中步出，不期然遭遇一群劫匪正在小道上拦截一辆马车实施抢劫。
　　她的第一反应是离开，然而，却被眼尖的劫匪手下察觉，挡住了她的去路。
　　尽管当时她的修为并不算高深，但对付这几名劫匪自然绰绰有余。仅用了几下功夫，便将劫匪们制服，并将钱袋子夺到了自己手中。
　　她明白在人间行走离不开银钱，于是从钱袋子中取出了几块碎银，随后将钱袋子归还给了遭劫的受害者。
　　至于那户人家对她此举动的看法，寒曦并未深入考虑。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白灼再无理由赖着寒曦不放。二人便在房门前分别，各自回屋休息。
　　……
　　夜色渐深，整个城镇都安静下来。
　　洗漱沐浴后，白灼躺在客栈的床上，虽感到些疲惫，却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房间太过安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白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面朝房门背朝墙，侧躺着，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入眠。
　　就在此时，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就这么一点声响，却被白灼敏锐的五感捕捉到了。
　　寒曦还没睡。
　　白灼忍不住去想，在这堵墙另一端的寒曦现在正做些什么？
　　今日寒曦在经妖司紧绷的下颌、在集市与人交谈时游刃有余的神情、检查货物时专注的侧脸、还有看向自己柔和的目光……所有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起来。
　　一种莫名的的冲动，将刚酝酿出的睡意驱散。
　　她翻了个身，面向那堵将两人隔开的墙壁，稍作犹豫，然后，极轻极轻地屈指叩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半晌，隔壁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白灼附耳过去，贴在墙面上，屏气凝神听着另一侧的动静。她听到了一些碰撞声，似乎是移动桌椅时摩擦产生。
　　寒曦分明是没睡，只是不想回应她而已。
　　固执的念头冒出来，她又伸出手敲了两下，这次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
　　寒曦确实还未睡，她正坐在灯下，指尖抚过羊皮地图上蜿蜒的路线，思索着明日的路线。
　　虽蔬果问题已初步解决，但酒楼所需远不止于此。香料才是其中的稀缺品，甚至一些特殊的器皿……还需往更南边去看看。
　　若是想将生意做大，自然要踏足其他领域，首选丝绸布匹、茶叶香料、瓷器金属、玻璃制品等等。
　　寒曦对家缠万贯没有太多想法，银钱够用即可。沈清秋虽不甘于一家酒楼，但行动力太差。最后，这些事便落在了寒曦身上。
　　无论怎么说，这么多年来，沈清秋打理酒楼替寒曦解决后顾之忧。寒曦想，左右都是在外游荡，不如顺带将这些事捋通，就当礼送给沈清秋。
　　隔壁房间。
　　“咚咚。”
　　敲墙声再次响起，寒曦抬眼看向床榻旁的那面墙。
　　她自然知道是谁，除了隔壁那个精力过剩的小狼崽，不会有别人。
　　“幼稚。”寒曦低声喃喃一句，将视线再次投向手中的地图。
　　第一声轻微叩墙声传来时，她便听到了，只是觉着若不去理会，墙壁另一侧的人总会放弃。
　　只是没想到，叩击声并未停止，反而固执地、间隔均匀地响了起来。
　　声音不算吵闹，却像夏夜里执着绕着灯飞的小虫，扰乱寒曦的思绪。
　　“咚咚……咚咚……”
　　第四下，第五下……她怀疑白灼是不是跟这堵墙较上了劲，叩击声虽然不响，却持续不断地响起，仿佛得不到回应不罢休。
　　寒曦的眉头越蹙越紧，她放下地图，目光再次转向那面传来噪音的墙壁，眸色微沉。
　　这么晚了，还不睡，又在胡闹什么？
　　“咚……咚咚……咚……”
　　叩击声还在继续，甚至变换了节奏，隐约有一丝催促的意味。白灼那张带着点委屈、又耍起无赖的俏脸，似乎就在眼前晃动。
　　她想起白灼因为云韶而气鼓鼓蘸醋吃，把自己眼泪都酸出来的模样，不禁又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拿她没办法。
　　糅杂着无奈和纵容的复杂情绪，最终盖过了那点不耐。
　　……
　　就在白灼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几乎准备放弃的时候——
　　“咚！”
　　墙壁传来了一声清晰短促又不带好气的叩击声，化作一片烟花，在白灼的耳边炸开，难以言喻的欣喜漫上心头。
　　寒曦回应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声响，便将白灼的固执安抚。
　　墙壁另一侧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远去又走近。
　　“咚咚！”
　　再一次传来两声轻叩，这一次之后，白灼附耳过去，再没听到隔壁发出的任何响声。
　　白灼推测刚才的脚步声，应当是寒曦返回桌边吹熄了烛灯。
　　那就意味着，此时，寒曦就躺在另一侧的床榻上，与白灼就隔了一堵墙，刚刚那两声，大概是催促自己就寝的。
　　白灼不再敲了，只是嘴角控制不住扬起，长睫微眯，纯净澄澈的褐色眼眸竟透着几分狡黠。
　　……
　　寒曦躺在榻上，凝神听着。
　　那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黑暗中唇角轻扬，短促的笑声稍纵即逝，似是无奈叹息，又似乎是松了口气。
　　寂静重归，只有月光透过两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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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意外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客栈内便有了细碎的动静。
　　寒曦作息向来规律，早已收拾停当。背着行囊，推开房门，正想着去将昨夜和自己玩“叩墙”把戏的白灼叫醒。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白灼探出头来，穿戴得当，腰带系得也规整，只是发丝还有些蓬乱，眼角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
　　她揉揉眼睛，看清了寒曦，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曦姐姐，早啊。”
　　“今日起得倒是早。”寒曦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眼底并无倦色，看起来精神头不错，显然昨夜那番“敲墙交涉”后睡得颇沉，“睡得可好？”
　　昨夜白灼本来毫无倦意的，但在寒曦回应她之后，竟然没多久便睡着了，好似还做了个香喷喷的梦，只是醒来时就忘记了。
　　“睡得很好，曦姐姐呢？”
　　“嗯，还算不错。”寒曦点点头，微扬下巴，指了指她的屋内，“收拾下行囊，下楼吃过早膳，就出发。”
　　“我这就去！”白灼飞快地缩回房，依旧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
　　二人下楼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结清房钱，便去马厩牵了马。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迷蒙模糊，青石板上沾着湿气，马蹄踏上去，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曦姐姐，我们今天往哪儿走？”白灼牵着缰绳，与寒曦并辔而行。
　　“继续往南，去临川城。”寒曦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中间便不停了。”
　　“临川城？远吗？我们去那里做什么？”白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约莫三四日的路程。临川城是南下商路上的大城，商贸繁盛，物产集散，以日程来算，商队应到了。”寒曦难得耐心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青木镇城门。官道渐渐开阔，田野青翠，远山如黛。晨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鲜草在雪山之上很少见，白灼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忍不住夹了夹马腹，让马儿小跑起来，感受清新气息拂面而过。
　　寒曦并未阻止，只稍稍控着马速，略落后她几个身位，平稳前行。
　　官道平坦，天气晴好。晌午时分，两人在路旁一处茶棚歇脚，吃了些自带的干粮。白灼想去旁边树林抓只野鸡来烤，被寒曦阻止了。
　　午后二人继续赶路，日头渐烈。迎着日头行至申时左右，道路收窄，转入一片林木稍密的丘陵地带。
　　路旁不再是开阔田野，而是起伏的坡地和茂密的树林，显得有些僻静。
　　寒曦勒了勒缰绳，放缓行速，目光扫过四周。这种地形，最易藏匿意外。
　　白灼鼻翼微动，收敛了笑意，轻声道：“曦姐姐，有血味。”
　　“血味？”寒曦侧目过去，看她严肃的模样，便知这并非玩笑。再环视周围，尽是一片青绿，看不出其他。
　　“嗯……血的味道，很新鲜，从那边飘过来的。”白灼抬手指向右侧一片灌木丛生的坡地，坡地后是高树丛立。
　　对于白灼嗅觉的敏锐，寒曦没有怀疑。既然她如此笃定，那必然是有事发生。
　　“去看看。”
　　寒曦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往坡地的方向行去，白灼紧随其后。
　　坡地前有灌木，后有高树，架马不易前行，便将马拴在了路边，徒步前行。
　　越靠近那片灌木丛，血腥味越发浓重，寒曦也察觉到了，不禁掩住口鼻。
　　白灼在前带路，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的景象让白灼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树下，被灌木掩着，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沾满泥污和血渍。她的左小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捕兽夹死死咬住，锋利的齿刃深深嵌进入皮肉，几乎可见腿骨。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肿胀不堪。女孩面白如纸，双目紧闭，唇瓣干裂，气息微弱，已然陷入昏迷。
　　是妖？寒曦神色一凛。
　　她自身修为极好，寻常妖兽或修行者都难以察觉其气息。但眼前这个女孩妖气浓烈，似乎并没有多少修为，无法遮掩自身的妖气。
　　修为越是高深，若是不做遮掩，妖的妖气就越重。
　　行走人间，遇不上敌人，也没有追兵，白灼便不致力于隐藏自己了，平时只闻得到自己的气息。此时，走近小女孩，才发觉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属于草木精怪的妖气。
　　“是捕兽夹！”白灼惊呼一声，看到那可怕的伤口和小女孩惨状，眼圈顿时就泛了红，“曦姐姐！她伤得好重！”
　　寒曦走到女孩身边，蹲下身，面色凝重。她检查了一下捕兽夹的结构，又小心地触碰了一下女孩伤口周围的皮肤，触手滚烫，那紫黑色显然是中了毒。
　　“中了剧毒。若非她有点微末道行，吊着一口气，早已毒发身亡。”寒曦声音低沉，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划过，血珠涌出，俯身摆开女孩的嘴，将血滴了进去。
　　“能救吗？”白灼跪坐在另一侧，看着寒曦给女孩喂血。
　　“能。”寒曦言简意赅，神情沉静，“按住她，可能会疼醒。”
　　白灼依言按住小女孩的伤腿，避免她因刺激下意识挣扎。
　　寒曦点了女孩腿上的几个穴位，暂时气血流动，防止取捕兽夹时造成大出血。
　　双手虚虚握住捕兽夹的两端，浅色青光流转，锈蚀的机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惊起了林中飞鸟，捕兽夹被寒曦用妖力掰成两半。
　　女孩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再次昏死。
　　寒曦迅速将捕兽夹扔到一边，顾不上那淋漓的鲜血，立刻拿起一个玉瓶，将里面褐色药液冲洗在狰狞的伤口上，洗去污血和部分腐肉。
　　接着又取出另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白色药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兴许并不是很疼，女孩并没醒来，安安分分由着寒曦鼓弄。
　　“好了，松开吧。”寒曦扯下一块身上的衣料，撕成布条进行包扎，动作娴熟利落。
　　白灼这才松开手，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寒曦专注的侧脸，额头上连细汗都未出，神色冷静到几乎冷漠。
　　寒曦若无其事地捏了一个净手决，看着额角染湿的白灼，不禁调侃道：“自己受了伤闷声不吭，看别人受伤，倒是红了眼。”
　　“因为……看着很疼啊。”白灼摸了摸胳膊，抖落身上起的小栗子，总算松了口气。
　　“自己就不知道疼了。”寒曦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需得尽快找个落脚处。”
　　寒曦弯腰想把小女孩抱起，白灼拦住了她，“出力气的活我来吧。”
　　寒曦没有阻拦，任由白灼抱着女孩走出丛林，将女孩安置在寒曦的马背上，侧坐在她怀中。
　　白灼起码在前方探路，寒曦带着小女孩慢悠悠走在后方。
　　白灼的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官道两侧，在天色彻底暗下前，在侧方坡起上发现一个木屋。
　　“曦姐姐！这里有一个木屋！”
　　寒曦勒马停下，白灼接下了小女孩，寒曦也翻身下马，推开了木门。
　　这个木屋似乎已经废弃了一段时间，但门窗尚算完好，屋内灰尘也不是太大。还留有木质的桌椅和简易的竹床。
　　墙上挂着一只弓弩，只是弦断木裂，已经无法使用了。这可能是某个猎户曾经的居所。
　　寒曦率先走进，挥袖拂尘，木屋内的灰尘散了个七七八八，“今晚就在此歇脚。”
　　白灼抱着小女孩跟上，将她放置在竹床。
　　寒曦检查了她的伤势，毒已经解了大半。解开腿上的布条，黑色脓血流出，浸湿了布条，但在流出的血已是鲜红，伤口的肿烫也消下些许。
　　白灼则忙着生起篝火，用木棍支锅，烧了些热水，小小的猎屋总算有了些暖意和生机。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篝火燃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小女孩苍白的面容。
　　白灼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了看那昏迷的小女孩，低声问：“曦姐姐，她现在怎么样了啊？她是什么妖啊？”
　　“要不了多久便会醒了。”寒曦没有回头，往火堆中添了些木枝，“观其气息，应是草木之属。荒山野岭，精怪出没……倒也寻常。”
　　正说着，小女孩的眼睫忽然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嫩绿色的眼眸，盛满了迷茫与恐惧。
　　她看到眼前的寒曦和白灼，先是吓得一缩，想往后躲，却牵动了腿上的伤，顿时疼得包子小脸皱成一团。
　　“别怕！”白灼放软了声音，“是我们救了你，你腿上的捕兽夹已经取下来了，但伤还没好，你别乱动。”
　　小女孩瑟缩着，警惕地打量着她们，尤其是毫无表情的寒曦，散发着一股冻人的气息。或许是白灼看起来更无害些，又或许是感受到她们并无恶意，女孩稍稍放松，沙哑开口：“……谢、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受伤？”白灼轻声问道。
　　小女孩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我、我叫茉茉……是、是山那边林子里的一株茉莉花……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寒曦眸光微凝。
　　茉茉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道：“我……我们那片林子，最近来了好几个很凶的人……他们拿着奇怪的罗盘和法器，专门抓我们这些刚刚能化形、道行浅的小妖……小花精、小藤妖……已经被抓走好几个了……”
　　“我害怕……就想偷偷跑远一点……结果、结果不小心踩中了那个铁夹子……我挣不脱……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说着，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微微发抖。
　　“抓你们做什么？”寒曦的眉心皱得更深了，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之气。
　　茉茉害怕地直摇头：“不、不知道……只听他们说……说什么‘药引’、‘炼丹’……还、还说我们这种草木小妖灵气纯净……”
　　寒曦按住茉茉瘦弱的肩膀，淬了毒一般的金色眼眸显现，紧盯着她，竖瞳收缩，目眦欲裂，一字一句道：“他、们、在、哪？！”


第28章 夜查
　　寒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带着噬人的寒意。手指几乎要掐进茉茉瘦弱的肩胛骨里，那双骤然显现的金色竖瞳中燃烧跳跃的火焰，翻涌着白灼从未在寒曦身上见到的暴戾。
　　茉茉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傻了，肩上的疼痛和眼前这双非人的、充满杀意的眼睛令她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在恐惧的驱使下，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曦姐姐！”白灼立刻扑上去，用力抓住寒曦的手臂，声音急切“松手！曦姐姐，你吓到她了！”
　　白灼的惊呼和手上传来的力道让寒曦猛地回神。
　　她的竖瞳由尖转圆，恍然如梦般怔怔地松开了钳制茉茉的手，艰难转身，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之时，双眸又变回幽潭般的墨色，但其中的冰冷与杀意却未减分毫。
　　茉茉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起来，抱着受伤的腿，瑟瑟发抖，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不敢发出声音。
　　“别怕，曦姐姐只是太着急了。”白灼轻拍着茉茉的背，柔声安抚着，余光却往寒曦的方向飘去，“她没有恶意的。”
　　寒曦背对着二人，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冰冷：“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那些人的事，一字不漏，告诉我。”
　　茉茉抽噎着，想哭却又不敢放声哭，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
　　“茉茉别怕，曦姐姐不是凶你，她只是想帮你们。”白灼放缓了语气，“那些人很可恶，你要把他们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找到那些坏人，救出你的朋友们啊，对不对？”
　　或许是白灼的维护起了作用，或许是“救朋友”这句话触动了她，茉茉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他们、他们好像没有固定的地方……总是在林子深处不同的地方出现……”
　　“特征。”失控后是极致的冷静，寒曦的声调平淡又冷漠，“几个人？长相、衣着、法器模样，任何你能记住的细节，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茉茉努力回忆着，恐惧和疼痛让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好像……三四个人？ m也许更多？穿着灰色的衣服，像道士又不像道士……带头的是个很凶的男人，脸上好像一道很深的疤……”
　　“慢慢说，不着急。”白灼一下一下顺着茉茉的背，在温和的力量安抚下，茉茉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们拿着的是黑色的盘子，上面有红色小棍在乱转……靠近我们的时候，指针就会亮起来……还有一个布袋，被抓到的小妖，他们一用黄纸贴住，然后被吸进口袋里了……”她说着说着，似乎是又回想起了那时的恐惧，害怕地哭了起来，“其他的……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当时太害怕了，只敢躲着……”
　　“疤脸男人……黑色罗盘……锁妖袋……”寒曦低声重复着从其中分析得出的关键，眼神锐利如刀。
　　这些特征，不是每一条都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两相对应，但这些手法却很是相似。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向外面的沉沉夜色，自黑暗中遥望那片山林。
　　猎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茉茉压抑的啜泣声。
　　白灼看着寒曦紧绷的背影，那背影透出的孤寂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寒曦，她隐约猜到，这伙人可能和寒曦的过去有关。
　　她走到寒曦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曦姐姐……你没事吧？”
　　寒曦没有回头，声音略带沙哑：“没事。”顿了顿，她关上窗户，转身拨开了白灼的手，就要往外走，“你守好她。”
　　“那你呢？”白灼急忙拉住她。
　　“我出去一趟。”寒曦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拿下，白灼却抓得很紧，无奈只好多加了一句，“我只是去探查一番，一会儿便回来。”
　　她将冲动压了又压，却依旧躁动不安，现在一刻也等不了，哪怕出去转一圈也好。
　　茉茉无声看着二人，总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白灼看了一眼茉茉，见她已经平复下来，眼睛睁得溜圆，安心些许，拽着寒曦的手更紧了，“那我和你一起去。”
　　“等在这里。”寒曦不想白灼跟在身边，用力甩开了她，推门而出的一刻便运起轻功，往深林奔去。
　　白灼追出门几步，看着寒曦的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心中充满了担忧。
　　她关好门，回到篝火边，随手扒拉了两下，叹了口气，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茉茉。
　　茉茉怯生生地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那位姐姐……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也不知道。”白灼坐在篝火旁，抱着双膝，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你实在放心不下的话，就追上去吧，我没事的。”茉茉出声安慰着，嗓音稚嫩，还有些笨拙。
　　白灼坐直，仿佛下一瞬便要起身追上，只是马上又低了下去，随手拿起一根木棍，捅着篝火中燃烧的枯枝，“还是算了吧，曦姐姐不想我跟着，再追上去，会让她厌烦的。”
　　寒曦甩开她的手时，用的力道并不轻，应当是真的不想让她追上去的。
　　“你很在意那位姐姐呢。”茉茉咬着炊饼，用力嚼着，口齿有些模糊不清。
　　“这你都看出来了。”白灼笑了一声，回答得有些敷衍。
　　“很明显啊。”茉茉没听出白灼语气的不同，继续说，“二位姐姐难不成是道侣吗？”
　　“道侣？”白灼摇了摇头，“不是哦。”
　　“真的吗？”茉茉似乎不信，回想着两人的相处模式，还有白灼看向寒曦的眼神，“我之前见过花妖和树妖结为道侣的，她们也是这样依依不舍、含情脉脉的。”
　　什么依依不舍，什么含情脉脉？虽然这小花妖鬼灵精一样的，但用的这些形容该不是话本子看多了吧？
　　白灼干笑了两声，“你看错了吧。”
　　“没关系啦，对妖来说，是公是母，是雄是雌都不重要的嘛。”茉茉以为她只是怕两个女子这样的关系会让人觉得奇怪，便宽慰道，“而且二位姐姐都很漂亮啊，站在一起也很养眼，就是那位姐姐有点凶呢。”
　　“你之前说的花妖和树妖难不成也是两个女子？”白灼来了点兴趣。
　　“是啊，姐姐你没见过吗？”茉茉理所当然道，仿佛这件事是司空见惯的。
　　“那……那当然见过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袭来，白灼回应得有些心虚。
　　在白狼族中，倒不是没有两个女子在一起的，只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举行成婚仪式。族内不反对，但也不提倡。而在她的家族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白灼暗暗思考着，若是将寒曦介绍给家里人……恐怕免不了一场闹腾。
　　……
　　寒曦自木屋出来，沿着来时路往深林奔去，足步轻盈，掠过之处只余下呼呼风声和卷起的落叶的簌簌声。
　　冷色月光的映照下，枝桠在山风的吹拂下张牙舞爪地摇摆晃动，显得翠绿的深山多了几分诡异。
　　寒曦回到了发现茉茉的矮木丛，这里一切如常，连血迹和碎裂的捕兽夹都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动。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墨色黑瞳金光乍现，笼罩在黑暗中的每一处都在寒曦的眼中变得清晰。
　　在发现茉茉的树周巡视一番，找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似乎是她逃跑时留下的。
　　寒曦顺着脚印往回寻去，发现一处矮木丛有被压折的痕迹，看起来应当是茉茉曾躲藏在此。
　　当时茉茉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些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寒曦仔细在周围探查，总算是寻到几个印在湿泥里的脚印。
　　……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茉茉由于困倦，已经睡熟了。白灼坐在篝火旁，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火堆中添柴，心中七上八下。
　　她既担心寒曦独自在外遇到危险，又害怕她找到那伙人后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到底之前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寒曦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呢？
　　约莫一个时辰后，正在她走神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白灼立刻警惕地站起身，手握上了腰间的短刀。
　　“是我。”寒曦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曦姐姐，你回来了！”白灼连忙开门，面露惊喜。
　　寒曦带着一身夜露的湿气走了进来，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手好凉。”白灼拉上寒曦的手，将她拽到火堆前，“快烤烤火。”
　　白灼只是握着寒曦的手，为她烤火取暖，分毫不提她出门之事，也不问她有何收获。
　　见她没有问自己的去向，也没有问自己的发现，寒曦一路上打了半天的腹稿也没能用上。
　　“不问问我有何发现？”
　　白灼摇了摇头，“曦姐姐能够安全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跳跃的焰火为她的侧脸落了一层暖色，褐色眼眸中映着火光，将她的神色渲染得柔和而认真。
　　寒曦不禁侧目看了一眼专心致志的白灼，又将视线挪开，抽回了手，淡淡道：“睡吧，先养好精神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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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小蓝花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木屋的缝隙洒入，驱散了夜的寒意。
　　寒曦早已醒来，正端坐着，闭目调息。
　　白灼席地而坐，靠在墙边，此刻正打着盹，脑袋一点一点。
　　茉茉则在床上熟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
　　“天亮了。”寒曦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白灼和茉茉都缓缓醒了过来，不约而同地揉着眼睛。
　　寒曦站起身，检查了一下茉茉的伤势，又重新上了药：“能走吗？”
　　茉茉试着动了动腿，虽然还疼，但已经好了很多，她点点头：“嗯，可以慢点走。不过我记得那个大夹子是有毒的，怎么我好像没事了？”
　　白灼想到那是寒曦给茉茉喂血的一幕，猜到是她用自己的血帮茉茉解的毒。但寒曦是罕见的蛇类，这一点越少人知道越好。
　　“曦姐姐会医术，有很多解毒的办法，是她帮你解的。”白灼接过了话茬，解释道。
　　“这样啊，谢谢你，大姐姐。”之前已经得知她们的身份，同为妖族，还救了她，茉茉便放下心来，对白灼的话也没有起疑。
　　咕噜——
　　刚说完，茉茉的肚子便响了起来。
　　“对、对不起……”茉茉脸色微红，低下了头。
　　“哎呀，饿了就早说嘛。”白灼笑得眉眼弯弯，“我也饿了，话说你们茉莉花都吃什么东西啊？喝露水？”
　　白灼嘱咐寒曦和茉茉等在木屋里，自己出去一趟。
　　寒曦神情冷淡，坐在一边用帕子擦着腰间抽出的软剑。没了白灼的调节，茉茉只觉得这会子冻人得很，像是一下将春天冒头的她投进数九寒天。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白灼回来了。一手托着一片大树叶，一手握着两只山鸡。
　　“喝露水”那句话明明是个打趣，但白灼还是怕茉茉不吃肉，就从小溪里装了些水带回来。
　　“曦姐姐，上次说要给你烤山鸡吃的，这下总算是抓到了。”白灼扬起笑，露出一颗尖牙，举着两只山鸡晃晃，浑身都冒着傻气。
　　白灼把山鸡放血拔毛，又将采来的大叶子裹住山鸡。然后在院中挖了个洞，用水和了些泥，在山鸡外侧糊了一层，“没有采到荷叶，但是应该也差不多吧？”
　　寒曦知道白灼想做的是“叫花鸡”，便找了些木柴，生起了火堆。
　　茉茉第一次见这样的手法，捧着白灼掬来的水，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睁着溜圆的眼睛看着白灼忙活。
　　白灼用木棍把“泥疙瘩”扒拉出来，敲碎，叶子上沾满了金灿灿的油光。
　　随着叶子被一点点打开，烤鸡的香气瞬间溢出，茉茉觉得自己手中的“露水”已经不香了。
　　“曦姐姐，你来尝尝。”白灼献宝似的把烤鸡捧到寒曦面前，外壳还烫，把她的手熏得微红。
　　“烫不知道撒手？”寒曦急忙接过，放在石块上，拧了一条鸡腿下来，朝茉茉挥了挥，“来。”
　　茉茉颠颠跑过来，还把手在身上蹭了蹭，从寒曦手中接过鸡腿，“谢谢曦姐姐。”话音刚落，就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们茉莉花不是只喝水就行了吗？”白灼以为茉茉不能吃肉，所以只抓了两只山鸡，打算自己和寒曦一人一只。
　　“我是茉莉花，但现在是人呀，可以吃肉的。”茉茉被热气烫得斯哈斯哈，还是止不住把肉往嘴里塞，吃得忘乎所以，“以前没吃过肉，没想到肉这么好吃！”
　　“你烤的好。”寒曦揪了一个翅尖，咬下一块肉，细细咀嚼着，点了点头。
　　得到寒曦的夸奖，白灼笑了起来，“那曦姐姐你觉得把这道菜放进酒楼的菜单里怎么样啊？”
　　寒曦轻笑着驳回了她的意愿，“想要放进菜单，还需得改良。”
　　……
　　简单收拾后，三人再次踏入晨雾弥漫的山林。按照寒曦昨夜探查到的模糊痕迹和茉茉指认的大致方向，他们向着东面更深处的密林行进。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苍劲，虬枝盘结，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白灼嗅了嗅，有些沮丧：“味道太杂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味道。”
　　“无碍。”寒曦宽慰道。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四周，蛇族依赖嗅觉，但有人来过，就会留下痕迹。
　　忽然，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咦？又有生人进来了？”
　　“好像不是那伙坏家伙……”
　　“那个绿眼睛的好像是茉莉花家的……”
　　“她们好像在找东西？”
　　极其细微又奶声奶气的议论声，如同风中絮语，断断续续地传入寒曦耳中。
　　她回头向白灼和茉茉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慢慢走向一处异常茂盛的草丛。
　　白灼和茉茉跟在她身后，也弯下腰，附耳倾听。
　　寒曦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
　　“呀！她碰到我了！”
　　“也碰到我了！”
　　“好舒服的气息……”
　　“她好像能听到我们说话？”
　　细碎的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了些。那些小蓝花无风自动，摇曳得更加欢快，甚至有几朵蹭了蹭寒曦的手指。
　　“是你们啊！”茉茉惊喜道，蹲在草丛前和这些蓝色小花对话，“你们已经可以说话啦。”
　　“是茉莉花家的！”
　　“茉莉花家的！”
　　蓝色小花们七言八语地议论起来，看样子和茉茉很是熟络。
　　茉茉说，这一带离得近的花草大家基本都认识，只是会化形的很少，也鲜少又开了灵识的草木。
　　她曾经生根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一颗树下，偶尔能够看到它们。她出事前，这些小花只是有了些意识，但还没能开口说话。
　　“喔，好神奇，小花会说话。”白灼好奇地捅了捅一朵蓝色小花。
　　“痛！你弄疼我了！”
　　“哎！”白灼被惊呼吓了一跳，急忙收回了手。
　　“我们在寻找一伙坏人，应该就是你们口中的‘坏家伙’。”寒曦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些刚刚生出灵识的小精怪，“你们可见过？”
　　“你们如果见过，就告诉我们，这一片会化形的都被他们抓走了！”茉茉愤愤补充道。
　　她的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周围的花草树木间顿时响起了更多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表达的欲望。
　　“是那些坏家伙！”
　　“坏家伙！”
　　“知道知道！那些坏蛋！”
　　“他们往那边去了！”一株狗尾巴草用力晃了晃穗子，指向一边，“在村子里！”
　　“是村里人带他们来的！”
　　“村里人还给他们好吃的！气死草了！”
　　“他们说是帮村里抓坏妖的！”
　　这些小精怪灵智初开，言语稚嫩，表达也颠三倒四，但却意外地清晰直观。它们不知事情原委，只知道有村民带这些人来林里除妖，却把这一片会化形的小妖都抓走了。
　　“多谢。”她再次拂过那丛小蓝花，渡去一股灵气，算是答谢。
　　蓝色小花抖了抖，仿佛颜色都鲜亮了一些。
　　根据小精怪们的指引，没走多久，林间便出现了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
　　沿着小径前行，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规模不小的村落出现在山坳平地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起来十分平静祥和。
　　寒曦对白灼使了个颜色，白灼愣了一下，而后会意，用力摇了摇头，这么丢脸的事情她才不要做。
　　白灼眼珠一转，把茉茉推了出来，“个子不高，小姑娘一个，还受了伤。”说着，从不知道哪里摸了点土灰，抹在茉茉的脸上，“有些狼狈，一看就能让人放松戒备，正合适！”
　　寒曦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甚好，那便由你去吧。”
　　茉茉疑惑地歪了歪头，没看懂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
　　“妖怪！有妖怪！山林里有妖怪！”茉茉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还被绊倒了，摔了一身土，把在村口玩耍的几个孩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二人躲在远处的树后，白灼看到这一幕，捂着嘴，笑得肩膀颤动。
　　茉茉戏演完了，躺在地上半天都没人上前，忽觉有些尴尬，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放声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哭声太过凄厉，一个大娘放下针线，上前把茉茉扶了起来，给她擦眼泪，“好闺女，发生什么了？慢慢说。”
　　“成了。”白灼眼睛一亮，“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会演的嘛。”
　　寒曦无奈瞥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
　　……
　　听完茉茉的讲述，一个抽着旱烟的老者吧嗒了两下嘴，拄着拐杖站起来，“既然林间还有妖物，趁着法师们还在，再请法师们去一趟吧。”
　　其他人纷纷应声，口中称呼这位老者为“村长”。
　　这倒是出乎了寒曦的意料，没想到碰上了一村之长。村长都这样说了，那便不怕那几个装神弄鬼的妖道不来。
　　“闺女啊，先跟大娘回家洗洗吧，看你的小脸，脏兮兮的。”大娘是个好心人，拉着茉茉的手就跟着人群往村里走。
　　茉茉含糊应声，余光一直往寒曦和白灼藏身处的方向瞥。
　　寒曦点了点头，白灼也挥了挥手。
　　茉茉撇嘴，不情不愿地跟着大娘走进了村口。


第30章 山神
　　村口的村民结伴往村内走，一路走一路议论，经过的村民都来打听，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队伍，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往村长家走去。
　　村长家的堂屋也容不下这么多人，有一半多的村民都只能围在堂屋门口垫着脚往里探头。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外来客茉茉身上，因为是她说在山林中见了妖怪。
　　茉茉咽了咽口水，之前挤出来的眼泪一路上都风干了，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根本尴尬地哭不出来。
　　“闺女啊，好好把你见到的跟我们说说昂。”大娘轻轻拍着茉茉的手，只当她是被吓坏了，不断安抚着，“我们有法师，可以为你做主。”
　　茉茉绞尽脑汁，也编不出什么故事来，一咬牙，把她遇到“假道士”抓精怪的场景胡乱说了一通，把里面的“假道士”替换成了山林中的精灵。
　　尽管主角被调换，但故事是真的，村民们很快都信了，七嘴八舌地表起态来。
　　“要说我，直接请法师们去一趟，把这些妖怪一块收了！”一个男人中气十足地说道。
　　“是啊是啊！”村民附和着。
　　“我也是这样想的，既然大家都同意，那给法师们的供养，怎么分配？”村长的旱烟快要抽完了，烟斗中的烟丝明明暗暗。
　　一提到钱的事情，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村民们，都开始默不作声了。
　　村子地处偏僻，本就算不上富裕，上一次请法师们捉妖就已经拿出不少积蓄了。
　　更不必说这几天给法师们准备的饭菜都是带肉的，而寻常家中只有办酒席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这些荤腥。
　　“村中的村费也用完了。”村长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却更显威严，“既然都不说话，那就还按照上次的数额给法师，各家各户平摊，若是能与法师们商量减些供养，那大家也能省下一些。”
　　一时间，还是没有人说话，气氛凝滞不前。
　　良久，有一道不同的声音小心翼翼开口：“虽说我们进山采摘，但也没有人被那些妖怪伤到……要不……就算了吧……”
　　此话一出，更多的人持反对意见。
　　“现在没人伤到，难保以后不会！”
　　“是啊是啊！怎么能放着妖怪不管呢！”
　　“现在它们还待在山林里，以后跑出来吃人怎么办！”
　　“除了那些妖怪，进山的时候才能更安心啊！”
　　村民们更多还是支持除妖，村长最后拍板决定再请法师出手。
　　而后，村长领着几个村中辈分大些的男人往村东头村东头张老秀家赶去，后面还跟着许多看热闹的村民。
　　……
　　几个人在这些“法师”面前拱手弯腰，恳请法师再次出山。村长年迈还拄着拐杖，手都有些发颤。
　　三个“法师”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又去？”胖子剔着牙，满不在乎地打了个饱嗝。
　　“前两天不是刚去过吗？”瘦子皱了皱眉。
　　“法师们啊，我们这个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要是因这些妖怪不能进山林，就相当于断了一条生路哇！”村长嗓门提高了些，声泪俱下，作势要当场给他们跪下。
　　疤脸男人脸色阴沉，他何尝不想拒绝？但看着村民充满敬畏和期待的眼神，以及桌上还没吃完的鸡鸭鱼肉，他知道，这“得道高人”的架子一旦端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放下去了。若是此刻推脱，难免惹人怀疑。
　　“哼，区区小妖，何足挂齿！待我等歇息片刻，今夜子时，便再去会它一会！定要将那扰人清静的妖孽彻底铲除！”疤脸男人义愤填膺地应了下来。
　　话说得漂亮，心里却暗自盘算着，到时候随便在山林里转一圈，编个“妖物已收”的借口糊弄过去便是。
　　村民们闻言，顿时感恩戴德，又是一番歌功颂德，这才散去。
　　……
　　屋外不远处的树干上，白灼隐匿在浓密的树叶间，目光往堂屋内部眺望，耳朵动了动，把这些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
　　“曦姐姐，他们打算午夜子时进山林。”白灼低声对下方树后的寒曦说道，“不过这些村民还真是愚笨，这种小把戏也能骗的住他们。”
　　“村民愚笨对我们来说也有益处。”寒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有什么益处？”白灼从树上跳到寒曦面前。
　　“你不愿当茉茉这个角色……”寒曦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轻轻笑了，“那便演山神吧。”
　　……
　　是夜，子时将近。月隐星稀，山林漆黑一片，夜枭的叫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阴森。
　　三个道士磨磨蹭蹭地出了村子，来到林边。疤脸男人手里装模作样地托着罗盘，转来转去，胖子和瘦子则举着火把，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背上腰间别了桃木剑、铜钱剑和招魂铃之类的法器。
　　“你们且在这等着，山林危险，我等进去就好。”疤脸男人想支开这些年轻壮汉，让他们等在山林外。
　　“法师！多个人多个帮手啊！”
　　“对啊对啊！”
　　“就让我们帮帮法师，近一点微绵之力吧！”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兴奋。如此架势，让三个假道士下不来台，最终只能带着这些人一同进了山林。
　　“大哥……咋办啊？”胖子凑近疤脸男人，低声道。
　　“弄点动静出来，做给他们看，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收了钱，明天就走。”疤脸男人沉声回应。
　　瘦子和胖子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似乎是已经两相确认待会儿要怎么搞出“动静”来。
　　一行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刚踏入林子没多久，忽然林间刮起了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混着夜鸮的叫声，回荡在空旷深山，显得这个夜更加阴冷。
　　一阵似哭似笑、缥缈诡异的哭声，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忽左忽右，仿佛就在他们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
　　“妖……妖……”
　　“闭嘴！”疤脸男人低声喝止。
　　火把的光芒开始剧烈地摇曳跳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映在人的脸上光影乱闪，形同鬼魅。
　　“何方妖孽！速速现身！道爷来收了你！”疤脸男人厉内荏地吼道，手中的罗盘差点拿不稳。
　　回答他的，只有那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清晰的哭声，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冤屈和怨恨。
　　紧接着，风停了，周围的树木却无风自动，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无数妖魔鬼怪在张牙舞爪。
　　“大、大哥！你看那是什么？！”瘦子突然尖叫着指向不远处一棵老树。
　　只见那老树的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模糊，扭曲又转正，泛着淡淡的幽光。
　　“鬼！有鬼啊！”胖子循声看去，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火把都丢了出去。
　　“是鬼！”
　　“有鬼！”
　　“快跑啊！”
　　村民乱做一团，似鸟兽四散，接二连三地往山林外跑去。
　　就在这时，一个恢弘、低沉的声音，隆隆响起，在众人耳边响起。
　　“愚昧凡人——”
　　声音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怒意，在整个林间回荡，震得仿佛整座山都在颤动。
　　“尔等供奉奸佞，纵其滥杀无辜生灵，破坏山林清静，胆敢触怒本神！”
　　“是山神！”
　　“山神！山神发怒了！”
　　有躲在远处偷偷观望的村民听到这声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疤脸男人三人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们行走江湖，靠的是骗术，何曾见过这等“真神通”？
　　“你们三人，招摇撞骗、心术不正！擒本神座下潜心修行、与世无争之草木精灵！”山神的声音继续响起，怒意更盛：“尔等，不辨是非，助纣为虐，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刮起一阵比初入林中更猛烈的阴风，吹得飞沙走石，将众人手中的火把彻底吹灭。
　　同时，无数冰冷的、如同石子般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打在三人身上，疼得他们嗷嗷直叫。
　　黑暗、阴冷、恐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神怒”，彻底摧毁了三个骗子和村民的心理防线。
　　“山神息怒！山神息怒啊！”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等架势？纷纷跪地磕头，大呼饶命。
　　“什……什么山神！怕不是精怪所化！看道爷如何收你！”见村民“悔悟”，疤脸男人强忍心中恐惧，掏出黄符和铜钱剑，直指“山神”。
　　“不知悔改！罪加一等！”
　　山神声音刚落，无形剑气袭来，击中了疤脸男人的手腕。
　　“啊!”一声惨叫，疤脸男人手中的铜钱剑便掉在了地上。
　　“吃我一符！”疤脸男人已是强弩之末，却还在硬撑，黄符掷出，燃起了火焰。
　　又是一道劲风，将黄符打落在地，火焰也随之熄灭，燃不起半点火星。
　　接连几道无形剑气，疤脸男人只觉身上被石子击中，手脚发麻，已经无法站立，直直跪在了地上。
　　“是山神！真的是山神！”


第31章 摸摸
　　村民们听得真真切切，顿时哗然！他们竟然把骗子当神仙供着，还差点害了山里的精灵，惹得山神降罪！
　　本来还有村民不信，被三个假法师骗了一次，更不敢轻易相信，虽然跪地求饶，却也没有完全认定这个幽光魅影就是山神。
　　疤脸男人倒地不起，如此一来，村民们都相信了自己亲眼见到山神发怒。有几个年长些的男人往山林外跑去，向村里报信。
　　不一会儿，村民一下来了几十个，对着三个骗子怒目相向，羞愧、愤怒、后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高呼着要他们把收的钱还回来，还要把他们扭送官府。
　　“打死这些骗子！”
　　“不能饶了他们！”
　　“钱！把钱还回来！”
　　“把他们抓起来送官！”
　　群情激愤的村民们举着锄头棍棒冲了过来，将瘫软在地的三个骗子团团围住。
　　眼看就要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打死，疤脸男人眼中闪过凶光，猛地从地上窜起，掏出了一柄长刀，疯狂地挥舞着：“滚开！都给我滚开！谁敢过来老子弄死谁！”
　　另外两人见他这般，也被激起了凶性，纷纷露出了凶器，与疤脸男人围在一起，挥舞着刀剑。
　　哪怕是江湖骗子，也有些小把戏，只见疤脸男人捏指掐诀，射出几道符纸化形的手中剑往村民方向射去。
　　村民们毕竟多是庄稼汉，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凶器吓了一跳，阵脚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如何闪躲。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疤脸男人只觉得手腕突然一麻，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叮了一口，长刀咣当一声脱手落地；瘦子抡起的棍子不知被哪里飞来的石子精准打中，震得他虎口发麻，棍子脱手飞出；胖子则脚下一滑，仿佛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石头也丢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在村民们看来，就像是山神显灵，暗中相助一般。
　　他们顿时勇气倍增，一拥而上，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将三个失去反抗能力的骗子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
　　“多谢山神！多谢山神大人！”村民们朝着山林的方向不断磕头。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游走在众人脚边，捡起遗落在地的黄色布袋，溜了出来，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
　　山林边缘，寒曦和白灼隐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村民们押着三个不断哀嚎求饶的骗子，浩浩荡荡地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我们也走吧。”寒曦淡淡开口，转身欲走。
　　“曦姐姐。”白灼跟上，忍不住笑道，“我刚才装山神装得像不像？”
　　寒曦瞥了她一眼：“像。”
　　“曦姐姐，还有你那个剑气一样的招式，打得好准！”
　　“不及你石子丢得欢快。”
　　白灼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她想起刚才茉茉成功偷出了布袋，又道：“没想到这小茉莉花，关键时刻还挺机灵嘛。”
　　“机灵点好。”寒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这时，茉茉找到了她们。
　　“二位姐姐，她们是不是在里面啊？”茉茉捧着布袋，递到她们面前。
　　寒曦接过来，掂了掂，点点头道：“嗯，应该是在这里了。”
　　“能放她们出来吗？”白灼凑近去看，就是一个普通无奇的布袋而已，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可以装精怪的法器，就伸手戳了戳。
　　“能。”寒曦语气肯定，双指并拢，点在布袋的系扣上。
　　袋口微光一闪，系带张开，几只晕头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小花精、小藤妖掉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和眼前的茉茉。
　　“没事了！没事了！坏蛋被打跑了！”茉茉和她们抱在了一起，开心地安慰着小伙伴们。
　　一时间，精怪们的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似是成群结队的麻雀一般。
　　“诶？”茉茉一个个点着数，数到第五个的时候，面露疑惑，“怎么少了树妖家的姐姐？”
　　“树妖姐姐她……”刚被救出来的小精怪齐齐低下了头，沮丧道，“因为树妖姐姐修为要高一些……被他们……被他们放进炉子里了……”
　　话音未落，一群小精怪抱成一团，齐齐哭了起来。
　　“曦姐姐……炉子……是不是说……”白灼皱起了眉头。
　　“恐怕就是你想得那样。”寒曦点了点头，“被当做炼丹的材料了。”
　　说着，寒曦指尖微一用力，所谓的“乾坤袋”便化为了齑粉。
　　“我们来晚了……”白灼被哭声感染，也有些眼酸。
　　看着白灼低垂着脑袋，寒曦仿佛还能看到她耷拉下来的狼耳。
　　她不禁抬起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放在白灼的后颈，轻轻捏了捏，“错的是那些歹人，不必愧疚。”
　　“我知道的……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如果能早一点救出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白灼身体一歪，顺势靠在了寒曦的肩膀上微微仰头，鼻尖触碰到了她的脖颈。
　　鼻尖的热气扫在颈侧，寒曦僵直了身体，放在白灼颈后的手也忘记收回。
　　感受到寒曦的僵硬，白灼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进而又贴得更近了些，“曦姐姐……我不痛快……”
　　“那你想如何？杀了他们？”寒曦偏头躲了躲。
　　“这样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吧？”白灼抬眸向寒曦的侧脸，那耳根附近已经染上了一抹红。
　　“还是不小的麻烦。”寒曦收回手，往后撤了半步，被粗树堵住了退路。
　　“所以……曦姐姐能不能安慰一下我？”白灼随后跟了上去，将她笼罩在自己与粗树之间，微微俯身，凑在寒曦面前，褐色眼眸泛着盈盈水波，向来俏丽精巧的脸上透着哀求。
　　寒曦对上白灼的目光，呼吸一滞，心不禁颤了颤，“安慰了，你就能放开我了吗？”她垂眸看向白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皱了皱眉。
　　“如果能这样多待一会儿，那也是极好的。”白灼微微一笑，两颗雪白的尖牙露了出来，不像白狼少主，反而像只诡计得逞的红狐狸。
　　有点可爱。
　　寒曦看了一眼跑出去几丈远的精怪们，低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安慰你？”
　　“比如……抱抱我，摸摸我，或者吻——”白灼眼睛一亮，转着眼珠，条条列举着。
　　寒曦捂住了白灼的嘴，把她后面的话塞回了她的肚子里，“只有这个。”
　　白灼眨了眨眼睛，看着寒曦的手落在自己的发顶，轻柔地揉弄了两下，而后又收了回去。
　　白灼眉眼弯起，将寒曦的手扒了下来，晃了晃脑袋，将狼耳露了出来。
　　“曦姐姐……”白灼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狼耳旁，低头凑近，“你摸摸这里，我就好了。”
　　狼耳柔软的毛发蹭着寒曦的手指，带来丝丝痒意，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拨到了最长的几根。也许是有些痒，这只狼耳动了动。
　　寒曦犹豫了一瞬，指尖揉上一只狼耳，捻了捻。轻软的触感包裹住她的指腹，像鹅绒般舒适亲肤。
　　她想知道狼耳能够柔软到什么程度，便又用了些力道。
　　白灼舒服地眯起了眼，动动脑袋，狼耳在寒曦的掌心中一拱一拱。
　　“二位姐——”茉茉带着笑脸，从树后跑来，见到二人抱在一起，呼声遏止。
　　寒曦像被火燎了一样，撤回手，将白灼用力推开。
　　白灼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脑磕到了树干，顿时眼冒金星，揉着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茉茉。
　　“干嘛？”
　　茉茉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坏了白灼的好事，心虚地挠了挠头发，有些愧疚又有些尴尬，小心翼翼道：“她们想跟二位姐姐道个谢……”
　　话音刚落，从茉茉身后冒出来几个小脑袋，都是刚刚从布袋中救出来的小精怪。她们刚化成人形不久，比茉茉的道行还要浅，身形也比她矮一些，藏在她的身后，刚好被挡得严严实实。
　　寒曦身形一僵，睨了眼白灼。
　　始作俑者讨好似的笑笑，耸肩摊手，仿佛在说“这我也没料到”。
　　这些小精怪怯生生地看着她们，又是感激又是害怕，声音软糯地齐声说道：“谢谢二位姐姐救了我们……”
　　寒曦没有动作，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无妨。”
　　白灼笑开了眼，把每个小脑袋都揉了一遍，“都是小事儿，不用谢。”
　　寒曦面容清冷，小精怪们更多的是敬畏，却又不敢靠近。而白灼总是面上带笑，看起来纯良无害，很快和这些小精怪们玩到了一起，像个孩子王一样，带着她们爬上爬下。
　　昨日探查之时，寒曦便感觉到，这伙人并非她要寻找之人。但茉茉提供的线索和特征又与她寻找之人有些相似，总归隐约期待。
　　实实在在见到这伙人，猜想得到确认后，她的心中也难免有些怅然失落。
　　目光扫过远处重归平静的村落和山林，寒曦长舒了一口气。
　　那边白灼在树间拉着藤蔓荡来荡去，逗着这群小精怪。听着一片笑声，那因为仇人线索中断而产生的郁结，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虽然并非仇敌，但铲奸除恶，救下无辜，亦是快事一件。
　　寒曦望向南方，晨光微显，“此间事了，也该继续赶路了。”


第32章 意外之喜
　　晨光熹微，林间雾气尚未散尽。与那群叽叽喳喳的小精怪们道别后，寒曦与白灼回到猎屋牵了马，继续沿着官道向南而行。
　　白灼策马跟在寒曦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她。寒曦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情都只是幻觉。
　　犹豫再三，白灼还是忍不住驱马靠近了些，声音放得轻柔：“曦姐姐……”
　　“怎么？”寒曦目视前方，并未转头。
　　“你一直在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白灼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寒曦的痛处，“是很厉害的对头吗？”
　　寒曦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寒意：“是仇人。”
　　简单的三个字，仅仅只是听到，便能知晓“仇人”二字中隐藏着沉重的过往。
　　白灼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得出寒曦不愿多谈，汹涌的暗流总是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
　　她抿了抿唇，将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只是轻声道：“那……曦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寒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少女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与无措，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驾。”寒曦没有回应，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白灼见状，也连忙跟上。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只余马蹄声在林间官道上回荡。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官道旁茂密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速度极快，正迅速朝着她们靠近！
　　那不是野兽或寻常路人能发出的动静！
　　白灼狼耳微动，鼻翼翕张，捕捉着空气中的异样，往身侧的林间看去，低声道：“有人！”
　　寒曦眼神骤然一凛，猛地勒住缰绳，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唰唰唰——
　　几道冷色光亮从林间射出，直直冲着二人面门而去。
　　想到白灼没有兵器，干脆一把将她按趴在马背上，抽出软剑，将暗器一一挡开。
　　冷兵碰撞发出铛铛的响声，而后是暗器被弹开嵌入树木上的闷响。有些落在了土道上，爆出了火花，嗡鸣一声乍响。
　　敌人并不倚靠这些暗器将她们射杀，目的是惊了她们的马，逼她们下马落地。
　　马腿边的爆炸声让两匹马躁动起来，高高抬起前腿，发出了嘶鸣声。
　　马背上已然无法待住，寒曦拎起白灼的腰带，拽着她一同翻身下马。
　　二人落地的一瞬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林中疾驰而出，瞬间将她们包围。
　　来者共有七八人，皆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带黑铁面具，面容阴鸷，眼神冰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混杂着血腥味的邪气。
　　“今年会化形的精怪越来越少，本听闻此山有精怪出没，来跑一趟，却被那几个骗子抢了先……不过……”为首的是一个男人，他上下打量着寒曦，围着二人转了一圈。
　　眼中惊疑不定，而后一亮，随即化为贪婪与狠厉，男人狞笑着：“果然是你……没想到此行竟有意外之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掌门要找的‘药引’，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寒曦瞳孔骤缩。
　　药引？掌门师尊？这些称呼和对方身上那令人作呕的邪气……这些才是真正修炼邪术、以生灵炼丹的败类！
　　“你们是玄阴的人？”已经许久没有遇见他们了，寒曦冰冷的目光逐渐转为一种带着癫狂的兴奋。
　　那中年男人没想到她竟然会直呼掌门的名号，眼神透着一股狠厉的杀意：“既然知道老祖名号，还不乖乖束手就擒！能成为老祖丹炉中的主药，是你的造化！”
　　“还以为玄阴那老东西隐匿这么久都收了些什么人，没想到真是越来越入不得眼了。”寒曦轻蔑一笑，“你们又钻进不见天日的阴沟里了么？那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见寒曦变着法地说自己不入流，男人怒从心起，他猛地一挥手：“抓住她！死活不论！旁边那个小狼妖，也一并拿了！”
　　七八名邪修同时发动攻击，各种污秽邪门的法器、淬毒的暗器、以及阴邪的术法，铺天盖地般向寒曦和白灼笼罩而来。
　　“白灼！退后！”寒曦厉喝一声，腰间软剑化作一道银色闪电。
　　她没有丝毫保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剑光如瀑，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剑气染着灵力，激起尘埃一片。
　　软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灵动如蛇，却又凌厉无匹。剑锋过处，符器崩碎，毒镖被截停震开，往四面八方弹去，有些直直正中邪修的眉心。
　　噗嗤——
　　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邪修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剑势，便被她一剑封喉。被割开的喉咙，鲜血喷溅而出，邪修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寒曦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剑光闪烁，必有一人倒下。她的眼神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与杀意。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爆炸声后，漫天火光，还有亲人的哀嚎。
　　白灼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寒曦，恍惚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她。
　　她不是没见过血，但她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杀戮。
　　寒曦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指向致命之处，没有丝毫犹豫，眼眶中泛着诡异的红，就像一个兵人，只为了发泄，越是血腥，那抹红越是妖冶。
　　又一个邪修被软剑洞穿心脏，只能堪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便直接倒地。
　　白灼从寒曦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转眼之间，七八名邪修几乎全然倒下，整个过程连一盏茶都喝不完。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男人在苦苦支撑，他单膝跪地，剑柄插进土中，稳住自己的身形，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低估了寒曦的实力，她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而那只狼崽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寒曦的脸上，缓缓往下淌着，她抬指揩去，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享受这满是血腥的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诡异的红褪去，金色竖瞳直直锁定唯一一个还在喘气的领头的男人。
　　“妖……妖怪——”男人惊恐大叫，转身就想逃跑。
　　“想走？”金瞳寒光一闪，软剑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拉。
　　男人惨叫着摔倒在地，抱着似是被刀片绞过、伤痕深可见骨的小腿哀嚎。
　　“我是妖，你们是人么？”寒曦不紧不慢地走向男人，眼底中的寒冰快要凝成实质。
　　男人见寒曦向自己走来，手脚并用地往远离她的方向爬。
　　寒曦身影一晃，已出现在男人身边，踩在他脚踝上狰狞的伤口，染血的剑尖挑开他的面具，抵上咽喉，声音冰寒彻骨：“说！玄阴那老东西在哪里？！你们的巢穴在何处？！”
　　面具之下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容。
　　男人吓得浑身瘫软，疯狂地摇着头，想要远离寒曦的剑尖：“我、我不知道……老祖行踪莫测……巢穴、巢穴也经常变换……我们只是外围……我真的不知道……放过我吧……求求你……”
　　“不说？”寒曦脚上用力，男人的脚踝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我说！我说！”极致的恐惧与皮开肉绽地彻骨疼痛压倒了一切，中年男人尖叫道，“老祖他、他最近可能在——”
　　就在男人即将吐露某个关键地名的时候，他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眼睛瞬间暴突而出，布满血丝，他的脸颊、脖颈处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疯狂蠕动。
　　“呃……呃……”他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似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没几下就将皮肉撕扯了下来。
　　“又是蛊虫！”寒曦脸色一变，立刻收剑后退。
　　“噗”的一声轻响，中年男人七窍之中混着血液钻出无数细小的、漆黑如墨的蛊虫，在地上扭曲着。
　　男人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精血的皮囊，迅速干瘪下去，眨眼间便化作一具恐怖的青灰干尸。
　　宿主断气，那些蛊虫也慢慢不在扭动，随之化为黑灰，随风消散。
　　周遭瞬间如同死寂一般，只剩下卷起尘埃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官道上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的尸体。
　　寒曦站在原地，握着仍在滴血的软剑，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即将问到关键，对方就会被种下的蛊虫反噬而死！玄阴那个老东西……做事永远如此狠绝谨慎！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淹没。一年又一年，她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世间寻找，每一次刚摸到一点线索，就会立刻断掉！
　　仇恨如同毒火，日夜焚烧着她。在白日隐忍，在梦中煎熬，终日不得安宁。
　　“混账！混账！混账！混——”一腔愤怒无处可发，寒曦像着了魔一样胡乱挥舞着软剑，抽在已经干瘪的尸体上。
　　软剑削砍的破空声中，寒曦目眦欲裂，眼底尽是猩红。
　　“曦姐姐——曦姐姐！他死了！寒曦！他已经死了！”白灼从背后将寒曦死死抱住，握住她的手腕，压在身前。
　　最后一句话刺入寒曦的耳膜，似是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第33章 窥见
　　寒曦的身体在白灼怀中颤抖着，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粗重的喘息如同困兽般的呜咽，烫着白灼紧贴在她后背的肌肤。
　　软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尘土里，寒曦的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不再挣扎，只是僵硬地站着，任由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怒和绝望在体内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白灼从未见过这样的寒曦，脆弱、失控、濒临崩溃，就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冰山，露出底下被岩浆日夜煎熬的痛苦。心脏蓦地一抽，酸涩感纷纷涌出，灼了她的眼眶。
　　她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寒曦的后颈，一遍遍地、笨拙地重复着：“没事了……曦姐姐，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并不算多么有效的安慰，却像一股细微的暖流，一点点渗透进寒曦冰封而混乱的世界。
　　良久，寒曦渐渐平息下来，那骇人的喘息声也慢慢变得轻微。她周身的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疲惫和空茫。
　　她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嵌出了血痕。
　　“……放开我吧。”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白灼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臂，却仍紧挨着她站着。
　　寒曦转过身。
　　白灼的心猛地一揪。
　　眼前的寒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泛白，却被自己咬破，渗着一点殷红。金色竖瞳又变回了黑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空洞而疲惫。
　　她的眼角没有泪，甚至连一点水光都没有，只是脸上的血污尚未擦拭，衬得她有一种破碎而惊心的美感。
　　她避开了白灼的目光，弯腰，沉默地捡起地上的软剑。从袖中扯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一言不发地、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需要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拼凑起自己失控的情绪和冷静的表象。
　　白灼就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也没有催促。她知道，这也许是寒曦重新整理情绪的依仗。
　　官道上血腥味依旧浓重，几具尸体横陈，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终于，软剑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寒曦将其收回腰间。她又拿出另一块帕子，浸了些水囊里的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血污。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往常的条理和冷静，仿佛刚才的失控暴怒只是幻觉。
　　“我来帮你吧？”白灼按住她的手，试探地想要接过她的手帕，“有一些曦姐姐你看不到，我帮你擦。”
　　“嗯。”寒曦淡淡地应了一声，松了手，任由她拿走自己的手帕。
　　白灼仔细而轻柔的擦拭寒曦脸上的血迹，有些还是未干，一擦便掉了，有些已经干涸，有些黏腻，需要用点力道才能去除。
　　寒曦低垂着眉眼，由着她帮自己擦拭，似是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够将血迹完全清理干净，只是静静地等着，放空自己。
　　“好了。”白灼有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回了手。
　　“谢了。”寒曦点了点头，整理自己的腰带和衣袖。
　　“只是这帕子……”白净的手帕晕染了血迹，哪怕是洗干净，恐怕也会留下印子。
　　“扔了便是。”寒曦无所谓地回应着，“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白灼本想着这是寒曦的东西，最好洗干净给她，但是又转念一想，上面沾染的是她厌恶的那些人的血，哪怕是洗干净，怕是她也不愿意再用了。
　　“好。”白灼用寒曦教自己的点火术，掌心翻转，白色手帕燃起，几个眨眼之间，便燃成了灰烬，随风而去。
　　寒曦终于抬眸，看向白灼。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深邃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倦怠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狼狈与涩然。
　　“吓到了？”她开口，嗓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只是略微有些低哑。
　　白灼用力摇头：“没有！”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只是自卫。”
　　寒曦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像是被她扑闪的浓密睫毛划过掌心。她微微偏过头，低声回应：“是自卫，也是杀虐。”
　　白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寒曦当时每一招都是杀招，她根本没想放过任何人。
　　她不知道寒曦与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牵扯，但她想寒曦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事。而刚刚濒临崩溃的、失态的寒曦，让她说不出半分苛责的话。
　　一阵风吹过，连同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一同卷起。
　　寒曦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眉头微蹙。她走上前，在那具干尸旁蹲下，仔细检查了一番。蛊虫已然化为飞灰，再无痕迹。其他尸体上也找不到任何能表明身份或指向老巢的线索。
　　又是徒劳无功。
　　她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力，很快又被压制下去。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
　　“此地不宜久留，被经妖司发现，就麻烦了。”寒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处理一下，尽快离开。”
　　白灼答应地没有丝毫犹豫：“好！”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官道旁的密林深处，草草掩埋，又用尘土和落叶掩盖了官道上的大片血迹。虽然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迹，但至少不至于立刻引来太大的麻烦。
　　处理完现场，她们牵回受惊跑到不远处的马匹，安抚了一番。
　　再次上路时，气氛沉默了许多。
　　寒曦策马走在前面，背脊挺直，依旧是从容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和短暂的情绪崩溃从未发生。但白灼却能感觉到，那层包裹着她的冰壳似乎比以往更厚了些，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白灼跟在她身侧，看着她的背影，像是心口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隐约感觉，这些与她家人的死脱不了干系。
　　连家中事都不愿多谈，这些事大概是寒曦心底最深的伤疤，轻易触碰不得。
　　直到午后，两人在一处溪边歇马饮水，沉默才被打破。
　　“曦姐姐不怕经妖司找来吗？”白灼想起了登记时云韶的告诫，对寒曦的举动有些担忧，怕经妖司来找麻烦。尽管那些人不像是好人，但杀了他们这件事应该也不在经妖司允许的范围内。
　　“不碍事，她们若是想来，那便尽管来。”寒曦的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灼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也许经妖司的人找来，也会被寒曦解决掉，就像这些邪修一样。
　　“那个云大人？”白灼问。
　　寒曦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她会想到这里，但却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是吧。”
　　“那个云大人……”白灼还想问些什么。
　　“她啊……大概是愧疚使然吧。”寒曦无奈叹了口气，并无与云韶见面时那样冷如冰霜。
　　寒曦俯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看着溪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很多年了。我一直找不到他。每次有点线索，很快就会断掉。”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今天这样。”
　　白灼蹲在她旁边，闻言立刻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那个‘玄阴老祖’……很厉害吗？”她轻声问。
　　“嗯。”寒曦垂下眼眸，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溜走，“也很狡猾。他像老鼠一样藏在暗处，手下像今天的这样的爪牙不知还有多少。钻研邪术，以生灵炼丹，提升修为，任何有价值的人、妖、精、怪，都可以成为他们的目标。”
　　她简略地说着，没有描述细节，但白灼却能想象出那必然是极其残忍可怕的场景。
　　“所以曦姐姐的家人……”白灼的声音更轻了。
　　寒曦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尽管她已经有了猜测，但在确认的那一刻，还是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为何寒曦会如此恨，如此执著。
　　“我会帮你的！”白灼忽然抓住寒曦的手，眼神热切而坚定。
　　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紧紧握着寒曦微凉的手指，传递着柔软的热意。
　　寒曦怔怔地看着她，在这热意的烘烤下，心底那层坚冰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
　　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先顾好你自己吧，不是每次我都能顾着你，况且，说不定还没等那些人把你抓去炼丹，就先被我误伤了。”
　　“不会的！”白灼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扬起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曦姐姐才不会伤到我。”
　　寒曦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唇角极其轻地弯了一下，“休息够了，该走了。”
　　白灼看着她翻身上马的利落身影，心里那团闷闷的棉花仿佛被风吹散了，变得轻盈起来。
　　她跟着跳上马，一夹马肚，连忙跟上：“好！曦姐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继续南下，去临川城。”


第34章 临川商埠
　　越往南行，气候愈发湿润温暖，官道两旁的风物也逐渐变化。稻田连绵，水网密布，城镇村落明显比北方更为繁华。
　　又行了两日，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巨城的轮廓逐渐清晰。
　　青灰色的高大城墙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城楼上旌旗招展，气派非凡。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增多，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赶着马车的商队，络绎不绝，皆朝着那巨城汇聚而去。
　　“那就是临川城吗？好大啊！”白灼骑在马上，兴奋地极目远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人类城池，远比太安镇和青木镇要大上数倍不止。
　　“嗯。”寒曦颔首，目光扫过城郭，神情依旧平静，这么多年游走世间，却也是第一次到这临川城来，以往总是去川蜀居多。
　　临近城门，越发能感受到这座南方商埠的喧嚣与活力。巨大的城门洞开，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守城的兵士虽盔甲鲜明，但对往来人流的盘查并不严苛，更多的是维持秩序，收取入城税。
　　缴纳了银钱，两人随着人流缓缓进入城中。甫一入城，一股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香料、茶叶、油脂、汗味、还有不知名小吃的香气，此时正是商队南下之时，道路两旁摆满了商摊，嘈杂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不绝于耳。
　　街道宽阔，旌旗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金银铺、茶楼、酒肆、当铺、药行……应有尽有。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南来北往，甚至能看到一些深目高鼻的异域面孔。
　　白灼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那高高挂起的巨大火腿惊呼，一会儿又对着柜台上晶莹剔透的糖果点心流口水。
　　总之，都是吃食。
　　寒曦倒是见怪不怪，只当她是饿了，赶路的这段时间没吃上什么肉食，也算是难为她了。
　　她控着马缰，熟练地避开人流，目光锐利地扫过沿街的店铺招牌，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寒曦对看得眼花缭乱的白灼道。
　　“好呀好呀！”白灼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曦姐姐，这里好热闹，我们能不能多待几天？”
　　“看情况。”寒曦没有一口回绝。临川城商贸繁盛，确实需要时间细细探访。
　　她领着白灼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问了好几处客栈，都已经满房了。沿着一路走，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子，看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整洁的客栈。
　　“悦来客栈”。
　　客栈门头古香古色，匾额被擦得黑亮，虽然地处偏僻，门面不大，但进出之人衣着体面，不像龙蛇混杂之地。
　　“问问这里吧。”寒曦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伙计，“要两间上房。”
　　伙计热情地招呼着，但听寒曦要两间房，有些为难道：“客官，现在是有房没错，但实不相瞒，临川城是附近商队聚集地之一，恰逢商队南下的季节，外地人也多，现在只剩下一间了……”
　　寒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白灼眼睛却亮了起来，“一间房？”
　　“是的，客官。”伙计冲着白灼点点头，“只剩下一间地字号了。”
　　“咳咳……”看到寒曦睨着自己，白灼收敛了兴奋的神情，故作可惜道，“哎呀……怎能就剩一间房了啊……还是地字号……”
　　寒曦把她那副小表情尽收眼底，不用猜也知道她打得什么算盘，从伙计手中重新拿回缰绳，“既然只剩一间，那便算了，我们另寻他处。”
　　“哎——曦姐姐！”白灼眼看着寒曦掉头往外走，顿时有些焦急，给伙计使眼色。
　　伙计被她急切的模样也感染地得慌张起来，半天才看懂白灼的意思，连忙补救道：“客官！这……这……这附近的客栈都满了，哪怕是再往前走，恐怕连房间都没有了！”
　　寒曦停住脚步，背对着白灼，心中思索片刻。近日赶路，也没有像样的落脚点，也应当沐浴休整下了。
　　最终，寒曦没好气地把缰绳扔给了白灼，让伙计引着去房间，“下榻期间若是有了空房，给我留下。”
　　伙计连连应是，笑容满面带着寒曦上楼。
　　另外迎来了两个小厮，接过了白灼的缰绳，想帮她把包袱搬回房间。白灼连连摆手，自己抱着两个包袱快步跟到寒曦身后。
　　地字号没有在上层，配置也没有天字号精致，不过干净整洁，饭桌茶盏俱全，没有异味，床铺的被褥也是松软的。
　　“终于可以睡床了！”白灼包袱一扔，仰躺到了木床上，翻了两个身，“这床不算太小，睡两个人刚刚好呢！”
　　“你睡床。”寒曦检查着门窗，确认是否侵入痕迹，又看了看屏风后的浴桶，是否干净，整体来看还算满意。
　　“曦姐姐你不睡床吗？”白灼猛地坐了起来，“难不成还要像之前那样在椅子上打坐吗？”
　　寒曦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安顿好行李马匹，稍作休整，寒曦便带着白灼出了门。
　　接下来的两日，寒曦仿佛换了个人，化身成了一名精明干练、目光精准的酒楼掌柜。
　　她带着白灼，几乎踏遍了临川城所有主要的市集和商区。
　　先是去了专营南北货的大市场。这里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寒曦目标明确，直接寻找那些信誉好、货源稳的大商行。她与掌柜的洽谈时，言语清晰，条理分明，对各类货品的品质、价格、产地了如指掌，给出的价格既在合理范围内，又压低了成本。
　　一笔笔生意谈妥，签订契约，支付定金，但现货并没有那么多，于是她先收了现有的一部分，固定供给另行约定了送货时间。
　　“曦姐姐，你懂的好多啊！”走出又一家货行，白灼忍不住感叹。
　　解决了刚需大事，寒曦的心情不错，唇角微扬，淡淡道：“知己知彼，便不会吃亏。”
　　“那你这些是从哪里知道的啊？”
　　“不过是从以往走商路的前辈那取取经罢了。”
　　接着，她们又去了瓷器街。寒曦对器皿的挑剔程度远超货物，她仔细查看瓷器的胎质、釉色、厚度、器型，甚至轻轻敲击听声。逛了好几家铺子，最终，她才选了一家老字号定了一批雅致耐用的碗碟杯盏。
　　还有绸缎庄、茶叶铺、甚至专门售卖海外舶来品的奇珍阁……寒曦的身影穿梭其间，有的无需购买，但也细细看了一圈。
　　寒曦又从绸缎庄买了各色的绸缎。白灼疑惑，明明酒楼并用不上这些。
　　刚出绸缎庄，便听到旁边有西域商人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中原话叫卖。
　　白灼是第一次见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凑近一看，他的商摊摆了一些菜种。
　　“这是什么？”白灼问道。
　　“这是我们本地的一种绿叶菜，对水土要求低，存活高，口感爽脆，凉拌爆炒都好吃。”西域人乐呵呵地回复，“就剩这么几包了，卖完我就回程了。”
　　“就是这个菜吗？”寒曦指着一捆绿叶菜。
　　“没错，长成就是这样，我们本地叫它棱叶菜。”
　　寒曦思索了一下，若是将它种在山头，自食还是喂牲畜都能用上，好养活的话也不需要费心神。
　　问了价格，寒曦把最后几包菜种全收了，西域商人叮嘱了她几句这个菜的种植方法。
　　一听这个，寒曦就觉得头疼，便把白灼拉到身前，“你来记。”
　　……
　　寒曦看了看天色，临近黄昏，“今日差不多了。先去用饭，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有饭吃，白灼酸软的脚后跟也不觉得疼了。
　　晚饭后，寒曦带着白灼来到了临川城最大的车马行。
　　宽敞的院子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骡车，伙计们忙着装卸货物，管事拿着账本大声指挥，一派繁忙景象。
　　寒曦直接找到管事，表明来意：“需要雇一支车队，运送一批货物前往北面的太安镇。”
　　管事见寒曦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详细询问了货物种类、数量、价值以及要求。
　　寒曦一一说明，并强调：“需要稳妥可靠的老师傅押车，货物需用油布遮盖捆扎结实，以防路途风雨。”
　　寒曦要求快速送达，管事建议先走水路再转为官道，只是涉及商船，费用就更高一些。
　　寒曦不在意这些价格，双方很快便商定。寒曦预付了定金，约定好两日后一早，车马行派车去他们下榻的客栈装货出发。
　　白灼恍然大悟，原来寒曦密集采买，是为了凑齐一车队货物，统一雇佣商队运送回去，“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自己押运，可以轻装简行回去了。”
　　天色渐晚，二人回到下榻的客栈，白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晚要和寒曦共处一室。
　　可是寒曦说她并不睡床，白灼有些失落，但也好奇她会如何应对。
　　白灼心里打起小算盘，脸上的小表情也随之变幻，尽管不太明显，但让寒曦看出倒是绰绰有余，只是不清楚她具体在想些什么。


第35章 “老实”
　　回到悦来客栈那间唯一的地字号房，已是华灯初上。屋内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将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热茶。热水一桶桶被倒入屏风后的浴桶中，蒸腾起氤氲的雾气。
　　“客官，热水备好了，您二位慢用。若有需要，再唤小的。”小二恭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屋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人，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微妙。水汽弥漫，带着热水独有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白灼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浴桶，又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对面泡茶的寒曦，心脏咚咚跳着，竟有些兴奋。
　　“曦姐姐，你先洗吧？”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寒曦目光扫过浴桶，又落在白灼的脸上，淡淡道：“你先洗。我出去透透气。”说完，竟真的起身就要开门出去。
　　“哎！”白灼喊住她，“刚从外面回来，哪里需要透气啊？”
　　寒曦脚步一顿，借口被戳破，身影一僵，“房间小，沐浴油第二人在怕是你会不自在。”
　　看似为白灼考量，实际上只是想自己跑路。
　　白灼眼珠一转，“我不会不自在的，曦姐姐在，我会更安心呢。”
　　后路直接被堵死，寒曦闭了闭眼，正想着该如何挣扎。
　　白灼又补充道：“上次在客栈，曦姐姐不是也没有出去吗？莫不是曦姐姐对我……所以……”
　　后面几个字，白灼说得很慢，适当的留白足以让寒曦想象到她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寒曦看了看那并不算十分厚实的屏风，最终妥协道：“我在屏风外守着，你速战速决。”
　　“好！”白灼顿时眉开眼笑，眼眸映着的除了跳动的烛光，还有狡黠的光亮。
　　以扇屏风隔开了两个世界。
　　里面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入水时轻轻的水花声，以及白灼偶尔因为水温舒适而发出的满足叹息。
　　外面，寒曦背对着屏风坐在桌边，身姿笔挺，目光偶尔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落在手中的茶盏。她强迫自己凝神，去听窗外街道上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试图忽略身后那令人无限遐想的细微动静。
　　好不容易等到水声渐歇，传来衣料的摩擦声，寒曦暗暗松了口气。
　　“曦姐姐，我洗好啦！”白灼从屏风后转出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颗成熟的水蜜桃，浑身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和少女的鲜活气息。
　　寒曦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嗯。”
　　她唤来小二重新换了热水，这次轮到白灼守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细微的水声。
　　白灼的心跳得比刚才自己洗澡时还要快。她忍不住想象着屏风后的景象，回忆着初见那晚，月光朦胧，发现她的记忆也跟着有些模糊了。
　　不，这样不行！
　　她赶紧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
　　寒曦沐浴的速度显然快得多，不过一刻钟便已收拾妥当，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用布巾绞得半干，松散地垂在身后，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看得白灼又是一阵发呆。
　　“还不去睡？”寒曦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出声提醒。
　　“哦、哦……”白灼回过神，连忙爬到床的内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寒曦，期待她睡在自己身侧。
　　只是寒曦却并未走向床铺，而是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卷……麻绳？
　　在白灼疑惑的目光中，寒曦手指微动，麻绳凭空浮起，两端飞向两侧的梁柱，似是有了生命一般，打了一个结。
　　一条简易的“绳床”便出现在了房间中央，离地约莫半人高。
　　“曦姐姐……你这是？”白灼惊讶地坐起身。
　　“你睡床，我睡这里便可。”寒曦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她轻轻一跃，便如同没有重量般平躺在了那根纤细的麻绳之上，身体稳如磐石，甚至连绳子都没有晃动几下。
　　白灼看得目瞪口呆，心里那点小期待顿时摔得粉碎。她没想到寒曦宁愿睡绳子也不愿跟她同床！
　　这绳子反正她是肯定是睡不得的，难不成蛇类就是喜欢在这种细细长长的物件上盘着？
　　“这、这怎么行！绳子睡着多不舒服啊！而且万一掉下来怎么办？”白灼急忙道。
　　“无碍，习惯了。”寒曦闭上眼睛，显然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
　　白灼瘪着嘴，郁闷地躺了回去，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绳子上那道身影。
　　油灯的光芒勾勒出寒曦纤细流畅的腰身线条，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蜡芯偶尔爆开的轻微作响。
　　白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床很大，但她却觉得空落落的。她听着绳子上寒曦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心里的小算盘又活络起来。
　　忽然，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带着点痛苦的呻吟。
　　寒曦睁开眼睛，扫向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白灼声音弱弱的，带着点委屈，“就是……好像白天走多了，腿有点抽筋……”
　　寒曦沉默了一下，从绳子上轻盈落地，走到床边：“哪条腿？”
　　“左、左腿……”白灼把左腿从被子里伸出来。
　　寒曦在床边坐下，微凉的手指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按压着小腿肚的肌肉：“这里？”
　　“嗯……嘶……有点疼……”白灼趁机哼哼唧唧，其实根本就没事。
　　她感受着寒曦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道，心里像是有只小雀在扑腾。
　　就这样按了一会儿，寒曦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白灼小声说，然后趁机一把抱住寒曦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上，眼巴巴地看着她，“曦姐姐，你就在床上睡嘛……绳子肯定不如床舒服，这床这么大，我保证乖乖的，绝不乱动！我睡觉很老实的！”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又可怜，手臂上传来少女温暖柔软的触感，冷硬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寒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说的，老实睡觉。”
　　“嗯嗯！我保证！”白灼点头如捣蒜，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
　　寒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吹熄了油灯，和衣在外侧躺了下来。
　　白灼心里乐开了花，乖乖躺在自己那一侧，果然一动不动。
　　黑暗中，寒曦的身体绷得有些紧，尽量靠近床沿，与白灼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
　　然而，白灼的这份“老实”并没有持续太久。
　　夜深人静，白灼的睡相开始原形毕露，无意识地朝冰凉处翻滚，手臂搭上了寒曦的腰。
　　寒曦身体一僵，看她睡得正香，轻轻将她的手臂挪开。
　　没过多久，一条腿又跨了过来，压在了寒曦的腿上。
　　寒曦再次隐忍地将其推开，而后一直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后半夜，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整个贴了上来，像只八爪鱼一样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脑袋还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呓语。
　　寒曦瞬间彻底清醒。
　　白灼箍得很紧，手臂环着她的腰，腿也压着她的腿，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试着轻轻掰开白灼的手，但那双手抱得极紧，仿佛生怕她跑掉一般。来回试了几次，竟然都没将她惊醒。
　　寒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身后传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与温暖，还有那平稳依赖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蔓延开来，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春水。
　　她终究没有再推开她。
　　僵持了不知多久，倦意再次袭来。寒曦保持着这个被紧紧抱住的姿势，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竟也前所未有地沉沉睡去。
　　这一夜，地字号房内，绳床空悬，锦被之下，两道身影相拥而眠，气息交融，直至天明。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白灼率先醒来。她发现自己怀中抱着寒曦，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寒曦罕见地睡得久了些，兴许是近日赶路没有好好休息，而昨夜又被折腾得太晚，呼吸正绵长，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白灼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笑了出来，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
　　她不知道昨夜是什么情况，但寒曦向来浅眠，自己这样的举动势必会惊醒她，但她并没有将自己推开。
　　这又如何不算一种进展呢？
　　寒曦的睫毛颤了颤，白灼立刻闭上了眼睛，装成还在熟睡的模样。
　　天光大亮，寒曦眨了眨眼，惊异于昨夜竟然没有做梦。再扭头看向身后，白灼睡得正酣，脸颊泛着淡红，唇微张着。
　　目光落在白灼的薄唇上停留了一瞬，几个呼吸间，寒曦扭回了头。这次再去掰她的手臂，要轻松得多。
　　寒曦蹑手蹑脚从白灼怀中解脱出来，恍惚间想到了在石坳的那天清晨，顿时竟有种想要一巴掌把她扇醒的冲动。
　　拳头紧了又松，寒曦终是穿好外袍，开门离去。
　　听到关门声，白灼才缓缓睁开一只眼，确认寒曦不在房间里，才大口大口喘着气。
　　虽然她看不到刚刚寒曦的表情和动作，但直直射来的寒意却像有了实质一般，让她脊背出了一层薄汗。
　　“哇……这条蛇的杀意也太重了吧……”


第36章 回程
　　白灼在床上又懒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寒曦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才一个骨碌坐起身。她想起刚才寒曦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莫名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吓死狼了……”她小声嘟囔着，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虽然被“冻”得不轻，但寒曦最终没有真的发作，甚至昨夜默许了她的靠近，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她在纵容自己吗？
　　不过，同时她也奇怪，明明睡着的时候乖巧得不像样，刚醒来的时候也挺好的，怎么忽然间就杀意腾腾了？
　　脑筋转了一会儿，还是摸不到头脑，最终也就不想了。
　　白灼飞快地穿好衣服，整了整床铺，洗漱后又对着模糊的铜镜胡乱梳了梳头发。
　　刚收拾停当，房门便被轻轻推开，寒曦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清粥小菜和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醒了？用早膳。”寒曦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淡漠，仿佛清晨那短暂的“杀意”只是白灼的错觉。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新的气流通进来。
　　“谢谢曦姐姐！”白灼雀跃地凑到桌边，深吸一口包子的香气，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偷偷观察着寒曦，见她并无异样，便大着胆子问道：“曦姐姐，你起得好早啊，去哪里了？”
　　“去车马行确认了一下行程，顺便带了早饭回来。”寒曦语气平淡，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上，并未看白灼。
　　白灼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珠一转，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和车队约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当时都谈妥了，只隔了一晚应该不需要再次确认的。
　　莫不是……寒曦是特意去给她买早饭的？
　　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是肉馅的，馅料鲜美，汁水充盈，白灼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味道应该是初入城的时候，她当时凑上前去闻的那家，当时由于急着采购没有买，没想到寒曦还记得。
　　“曦姐姐……”白灼笑盈盈地看着寒曦，眉眼弯弯。
　　“怎么？”寒曦刚夹了筷小菜，还没放入口中就被叫住了，疑惑地抬眼看她，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白灼笑得更灿烂了，“顺便还想跟你说一句，曦姐姐真好。”
　　寒曦移开了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食不言，寝不语。”
　　“那我昨天晚上说梦话了吗？”白灼问。
　　寒曦蹙着眉看她，顿了顿，又垂下眸，淡淡道：“没有。”
　　“那就好，我还怕打扰了曦姐姐休息呢。”
　　那算是打扰吗？分明是骚扰。
　　越是说越是给她话茬，寒曦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回应。
　　见寒曦静静吃着早膳，白灼也安生了下来。
　　白灼吃得腮帮鼓起，寒曦则细嚼慢咽。气氛有些微妙，却不显尴尬。
　　……
　　悦来客栈后院。
　　车马行的车队准时抵达，五辆结实的马车依次排开。刚一落定，货品便接二连三地到了，正好直接装上车。
　　“哇，曦姐姐，你卡的时间刚刚好哎。”若不是知道这是寒曦一点一点用双腿跑来的，白灼恐怕都要以为她神机妙算了，“这样就不用来回装卸了。”
　　“都很准时，才能如此。”寒曦点了点头，对于此时的场景很是满意。
　　车队的伙计们小心地将寒曦采购的各式货物——成包的香料干货、捆扎好的布匹、用稻草仔细填充隔开的瓷器箱笼等等……逐一搬运上车，按照寒曦的要求，轻重搭配，摆放平稳，再用厚厚的油布覆盖，绳索捆扎得结实实实。
　　客栈掌柜和不少住客也被这动静吸引，站在廊下围观，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商队。当得知是两位女子雇的车队时，更是投来惊讶和探究的目光。
　　寒曦对此视若无睹，她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每一件装车的货物，偶尔会出声提醒伙计该货物哪里放置得有问题。
　　所有货物装点完毕，寒曦从头走到尾，将每个马车上的绳索都用力拽了拽，确认捆扎稳妥，车队管事拿着清单与她最后核对了品类和数目。
　　“寒掌柜，一切妥当了！您看何时启程？”管事将清单给了押车领头一份，自己收起一份，塞进胸前衣襟，恭敬地问道。
　　寒曦看了看天色，日头略偏西：“这就出发吧。”
　　“得嘞！”管事高呼应声，一旁歇息的伙计们都回到了自己的车边。
　　寒曦对押车领头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路途遥远，务必谨慎，安全抵达太安镇翰清轩最为紧要。”
　　“寒掌柜放心！我们四海车马行的招牌，靠的就是稳妥！”车夫头领是个面色黝黑憨实、身材高壮的中年汉子，他抱拳保证，声如洪钟，颇带点江湖匪气。
　　“这个拿上，到码头或者歇脚处各位喝口茶。”寒曦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小块，递给领头。
　　领头接过拆开一看，竟是一些碎银，这哪里是歇脚喝口茶，一路上的茶费都是有剩余的。
　　“这使不得！我们收了工钱的！”领头推拒着，把红包往寒曦手里塞。
　　“哎，大哥，拿着吧，曦姐姐给出去的东西是不收回的！”白灼上前一步，按住领头的手腕，贴在他身前。
　　领头本想着再挣扎一下，却没想胳膊使了使力，没撼动这么个柔弱姑娘模样的女子半分。
　　寒曦睨了白灼一眼，见后者收回了手，又对领头道，“她说的是，收着吧，只是些茶水费。”
　　领头见状也就不推拒了，抱拳谢过，“那就谢掌柜的了，货物保证安稳送到！”
　　……
　　望着车队渐渐远去，寒曦也算是安了心。
　　两人回房开始整理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太多要收拾的，主要是一些随身物品。
　　白灼看着寒曦的动作想到了她之前买下的那批菜种子，忍不住问：“曦姐姐，那些绸缎和菜种，也是酒楼要用的吗？”她记得寒曦还买了不少颜色鲜亮的绸缎。
　　寒曦淡淡道：“绸缎是给酒楼里的姑娘们裁新衣的，若是布匹合适，在太安开一家绸缎庄也未尝不可。至于菜种……”她看了一眼白灼，“包下山头后，总要种些什么。那西域菜种既然好养活，试试也无妨。”
　　白灼恍然大悟，原来寒曦连未来包下山头后的事情都已经在规划了。
　　二人准备妥当，结清了房钱，小二将她们的马牵了过来。出了城，才能骑马疾行。
　　出了临川城高大的城门，视野豁然开朗，二人翻身上马，往来时路赶去。
　　“此次出行非游玩，若往后有机会，再待上几日。”
　　白灼听闻寒曦忽然出声，会心一笑，“我的随口一提，曦姐姐记得如此清楚。”
　　寒曦没有偏头看她，正视着前方，时不时夹下马肚，“得了便宜还卖乖？”
　　“自然是不敢，但是……”白灼控着缰绳快走两步，与寒曦齐行，语气轻柔，“曦姐姐能记得，我很开心。”
　　寒曦没回应，静静听着。
　　“其实，本来我是很好奇人世间是何模样，哪处都想去看看，什么都想尝一尝。”
　　“不过，现在我发现，独行人间不如并行人间。”
　　“有曦姐姐在身旁，无论去何处，做什么，我都很开心。”
　　“有这么开心吗？”寒曦状似无意问道。
　　“当然了！人类的食物做的好吃，还有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比如那个木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如何飞起来的呢！”
　　寒曦听着白灼如数家珍一般，说着这大半月来路上的所见所闻，轻轻笑了出来，“以后看多了，就见怪不怪了。”
　　“曦姐姐的意思是，以后还会带我去看更多的风景吗？”白灼不老实地探头过去，把马都扥得一歪。
　　寒曦一偏头便能看到白灼亮晶晶的褐色眼眸，嵌着白色尖牙的薄唇，怔愣了一瞬，而后迅速回正，一把将白灼推了回去，“看你表现。”
　　白灼点头称是，在瞥见寒曦微红的耳廓，笑意更盛了些，“曦姐姐，你又耳红了！”
　　寒曦甩了马屁股一鞭子，冲出去了一大段距离，“胡言乱语！”
　　“哎——别突然这么快啊！等等我——”白灼也加速跟上，高声呼喊着，微颤的嗓音还带着笑意，“我才没有胡言乱语呢！曦姐姐就是害羞了！”
　　“闭嘴！”心思被戳破，寒曦气急，直接连带着马鞭甩了过去。
　　“哎呦！”白灼眼见着鞭子朝自己飞来，急忙俯身躲过，“错了嘛！我不说了！”
　　“哼。”寒曦回头嗔了她一眼，手一抖，收回了马鞭，看她求饶认错，这才气顺。
　　白灼跟在她斜后方，时而扭头看看面色紧绷的寒曦，时而策马小跑一圈，又回到寒曦身边，总之就是闲不住。
　　“别绕了，看得人头晕。”寒曦出声制止。
　　“喔。”白灼乖乖跟到寒曦身侧，与她维持着一个肩宽的距离。
　　真是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有如此精力，她难道都不嫌累吗？
　　见白灼总算是安生了，寒曦无奈摇摇头。


第37章 冲突
　　“曦姐姐，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到太安镇了？”
　　“曦姐姐，等包下山头，我们真的可以养小羊吗？”
　　白灼安生了，嘴却没安生，像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寒曦大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晚霞，寒曦带着白灼进入驿馆安排食宿。
　　夜里，白灼又想方设法地与寒曦“挤”在了一间房里。
　　有了前一晚的“经验”，寒曦似乎也懒得再折腾那根麻绳，只是依旧和衣而卧，尽量靠着床沿。
　　白灼倒也“信守承诺”，比昨夜老实了不少，虽然睡着后依旧会无意识地靠过来，但至少没有再把寒曦当成长枕。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这样在赶路、歇息中交替度过。
　　寒曦的神情比之前要松弛许多，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一桩事，也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个吵吵闹闹却充满生气的人。萦绕在她眉宇间的孤寂与戾气，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
　　午后时分，远处已然能望见太安镇那熟悉的轮廓。
　　“快到了！”白灼兴奋地指着前方。
　　寒曦勒住马，看了一眼身旁笑容灿烂的白灼，轻轻一夹马腹，“回家了。”
　　归途的最后一段路，连白灼都安静了许多。
　　她总感觉心中有些隐秘的不安，不时看向身侧的寒曦，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只当是自己近乡情怯。
　　白灼夹紧马腹，想要快些奔回去，看看后院的菜圃，还有那些熟悉的伙计们。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寒曦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放缓了马速，目光投向翰清轩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曦姐姐？”白灼察觉到她的异常，也跟着慢了下来。
　　“不对劲。”寒曦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太安静了。”
　　此时已是傍晚，本该是酒楼逐渐上客、灯火初上的时辰，可翰清轩那边却异常沉寂，不仅没有往日的喧闹，连灯火都比往常暗淡许多，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暮笼罩着。
　　更让寒曦心头发沉的是，她敏锐地感知到，翰清轩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其隐蔽的灵力结界。
　　这结界并非防御外敌，更像是……隔绝内外，防止里面的动静和气息外泄。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察觉，但在寒曦和白灼这等修行者眼中，却如同水波般隐约可见。
　　“有结界！”白灼也终于发现了异常，脸色顿时一变。
　　寒曦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翰清轩。白灼心头一紧，立刻催马紧随其后。
　　越靠近酒楼，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结界并未阻挡她们，两人轻易穿过，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
　　翰清轩门前一片狼藉。
　　几张桌椅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碗碟碎片和食物残渣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悬挂的灯笼也掉在地上，烛火早已熄灭，灯罩上被烫出了几个洞，好在没有燃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灵力碰撞后的焦灼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酒楼大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寒曦翻身下马，甚至顾不上拴马，几步冲到门前，一把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大堂内，桌椅东倒西歪，显然经历过一番打斗。伙计们瑟缩在角落，脸上带着惊恐，甚至有些年龄小的露出了原形特征。而大厅中央，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脸色冷凝却强自镇定的沈清秋，她发髻微散，手中握着一柄平时用来算账的玉尺，尺身泛着微光，挡在一众伙计身前。
　　而另一边，则是几名身着经妖司特有墨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为首之人戴着一个半面玄铁面具，利如刀，正紧紧盯着沈眼神锐清秋。
　　寒曦和白灼的突然闯入，瞬间打破了场内僵持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寒曦！”沈清秋看到寒曦，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为首之人目光扫过寒曦，又落在她身后一脸警惕的白灼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寒姑娘，你回来得正好。本官正有事要问你。”
　　寒曦没有理会，她快步走到沈清秋身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并未受伤，这开口问道：“清秋，怎么回事？他们为何在此？”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快速低声道：“你们刚走没几天，经妖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说是在南下的官道旁发现了数具尸体，死状凄惨，有巫蛊之术留下的痕迹，但致命伤却带着浓烈的妖气……他们循着线索，查到了这里，与其说是查到翰清轩，不如说是等你。”
　　寒曦的心一沉，反应过来，那些玄阴派的邪修。
　　没想到经妖司的动作这么快，竟然查到了这里。看来当时处理得还是不够干净，留下了蛛丝马迹，又或者，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
　　铁面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射寒曦：“寒姑娘，尸体经过检验，以及观察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杀害那几名邪修之人，使用的武器和你极其相似。请你解释一下，为何你会出现在案发之地，并与那些邪修动手？”
　　白灼一听这些人直接给寒曦定了罪，立刻急了，对着铁面大声道：“你胡说！明明是——”
　　寒曦拦住了她，没让她把后面的话讲出来，“齐大人如此说，是认定我便是凶手了？除此之外，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验尸官就是证据！”铁面见寒曦面不改色地反驳自己，眉头蹙起一片阴郁，“经妖司条例明确规定，妖族不可伤人。寒曦，你身为妖族，罔顾条例，擅自杀人，该当何罪？！”
　　她的话音落下，身后几名经妖司队员同时上前一步，强大的灵压弥漫开来，目标直指寒曦。
　　白灼又气又急，还想争辩，却被寒曦轻轻拉到了身后。
　　“假设。”寒曦上前一步，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看着齐劲，一字一句地道：“假设是我所杀，他们便不该死了吗？”
　　齐劲眉头紧皱：“他们修炼邪术，自然该死！但应由律法……”
　　“律法？”寒曦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若律法真能制裁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又何至于逍遥至今？经妖司……经妖司，却只管妖伤人，不管人杀妖，那些被他们练成丹药的精怪难道就是活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深沉的痛楚，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若是齐大人口中的律法有用，我寒曦至于被邪修灭门吗？”
　　齐劲眼神闪烁，被寒曦的话说得心虚，却依旧强硬道：“即便如此，这也不是你私自处置的理由！寒曦，你必须跟我回经妖司接受审判！”
　　“哦？”寒曦轻轻笑了，却没有半分暖意，“齐大人还是没听清我的话，以上都是假设，我并未动手。”
　　“动没动手不是你说了算的！”齐劲手臂甩下，一道幽光闪现，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条黑鞭。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齐大人这是不顾证据，非抓我不可了？”寒曦负手而立，头颅微微扬起，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蔑视。
　　寒曦的眼神让齐劲十分不舒服，尤其是在某人的眼中见过许多次。
　　“你最好束手投降，否则别怪经妖司没有手下留情！”他松手又握紧，黑鞭垂落在地，分明是随时准备进攻的架势。
　　“既然齐大人执意如此，那我也只能自保抵抗了。”寒曦抽出腰间软件，金色竖瞳若隐若现，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危险而冰冷。
　　齐劲身后的经妖司成员看到他的动作，也亮出了自己的冰刃。
　　沈清秋扔掉玉尺，双手一抖，一对子午鸳鸯钺赫然掌心，往地上啐了一口，“刚刚不跟你们打都是让着你们，欺负到姑奶□□上，真当姑奶奶这几百年白活的，怕了你们不成！”
　　白灼见寒曦和沈清秋都亮出了自己的兵器，想了想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于是发出低吼声，龇牙咧嘴地恐吓对面。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冲了进来。
　　“住手！”
　　看向来人，齐劲眉间的阴沉更甚了，声音几乎是从喉中挤出来的，“……云韶。”
　　“最新证据，邪修乃死于内部争斗，蛊虫痕迹是门派为灭口而种。”云韶从袖口抽出一份白纸黑字的结案书，展开在齐劲面前，“齐大人，抓错人了。”
　　齐劲草草略读过结案书，直到看到最后经妖司主司的红印，面色瞬间变得狠戾。
　　几名经妖司队员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结案书的真假，只知道自己队长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你们是一伙的？”齐劲深深地看了寒曦一眼，又看向云韶，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
　　“齐大人，我只是以证据办案，防止错抓无辜。”云韶面对齐劲的步步紧逼，没有后退一步，面色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第38章 人与妖
　　齐劲的目光在那份盖着鲜红主司印信的结案书和云韶平静无波的脸之间来回扫视，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黑鞭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面具下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剐过云韶，又狠狠钉在寒曦身上。
　　“好……很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愤，“云韶，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收回黑鞭，那鞭子如同活物般缠绕回他的手臂，隐入衣袖。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经过云韶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云韶耳中：“我们走着瞧！”
　　跟随着他的几名经妖司队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兵刃，匆匆跟上齐劲的脚步，迅速消失在翰清轩门外。
　　在他们离开后，那层隔绝内外的结界也如同泡沫般悄然破碎，外间傍晚的喧嚣与灯火重新透了进来，却驱不散大堂内凝滞的气氛。
　　直到经妖司的人彻底离开，大堂内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几个小妖伙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沈清秋不知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光华敛去，脸上没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像是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物什。
　　白灼立刻蹿到寒曦身边，拉着她的衣袖上下打量，急切地问：“曦姐姐，你没事吧？”
　　寒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的目光越过白灼，落在了依旧站在门口的云韶身上。
　　云韶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一片狼藉的大堂和神色各异的三人。
　　她先将那份结案书仔细收好，然后才看向寒曦，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追踪那伙邪修本是我的任务。齐劲……他立功心切，又对我心存偏见，才会如此。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谈不上连累与否，他说的对与错，你我再心知肚明不过。”寒曦将软件收回腰间，迎上云韶的视线，语气算不上冷漠却也听不出起伏。
　　“我都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了。”云韶似是在认真的保证。
　　“云大人，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什……什么？”云韶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你明知道，这些人是我杀的，之前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我遮掩？”寒曦慢慢走近云韶，攫住她的目光，“是因为愧疚吗？”
　　“你们经妖司也会因为放任人杀妖而感到愧疚吗？”寒曦的唇角勾起，露出了讥讽的笑，“你可知，我巴不得和你们经妖司撕破脸？”
　　云韶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眉头蹙起，衣摆边的手握成了拳，眼睛却一瞬不眨地与寒曦对视。
　　“寒曦……我知道你修为身后，经妖司没几人能与你相匹，可你一旦与经妖司为敌，便不止与经妖司为敌，还有那些宗门——”
　　“别跟我提宗门！”
　　顿时，周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自诩名门正派，歧视妖族，却打着为民除害的名号杀妖□□、精怪炼丹……”
　　“长生不老，羽化登仙？呵，也就这些愚昧无知的凡人才会信！”
　　“若是天地有神明，又如何容得下他们此等行径！”
　　“你们身为妖族，却与这些卑鄙肮脏之人讲和，只限制自己，不维护同类。”
　　“明知道他们做的那些龌龊勾当，却选择袖手旁观，你们，都是帮凶！”
　　人妖并存的修真世界中，人类不知从何掌握了炼气修仙的秘籍。
　　几百年前，随着传说中化神第一人的出现，创立了第一道仙门。从此，人们对修仙深信不疑。
　　他们相信人只要经过修行，也能御剑飞行，驾鹤升天，甚至达到长生不老的终极目标。
　　修仙之人便开始增加。
　　动物占人世间的一大半，无论飞禽还是走兽，渲染在充盈的灵力中，便有机会生出灵识，获得修行化人的机会。
　　但，在人类眼中，不光人分三六九等，动物更是不比人。明明都是生活在同一个世间的生灵，人修行是成仙，动物修行却被称为妖怪。
　　出挑的人类总是稀少的，随着妖族的增多，自然也会有妖想走捷径，伤人事件便大大增加。
　　与此同时，人类世界中的越来越多的修仙者开宗立派，一开始强身健体、羽化登仙的口号中又增加了一条——降妖除魔。
　　之后，人与妖展开了长达几百年的对立。
　　动物修行的上限门槛要比人类高得多，但门槛也高。捉妖师的数量越来越多，妖中的义和派也越来越多。
　　而后，妖建立的经妖司，与人类修仙宗门达成一致，互相牵制，约束自己的同类，自此，双方平静了一百年。
　　只是，贪心是无底洞，永远无法满足。
　　人类中的修仙者也出现了想要走捷径的人，先是专捉弱小的精怪炼成丹药辅助自己修行，又是将目标转向更为强大妖族的内丹，甚至于同类相残。
　　人类，又何尝不是一种动物？与妖又有什么区别？
　　“寒曦……我只是不想你再有事……”云韶的语气中，竟带着些许祈求的意味。
　　这些，她又何尝不知？可她一人力量甚微，如何能与多方周旋？她也只能尽力地让寒曦远离更多的危险而已。
　　“云大人，有时我也不太明白，你为何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我并不会感激你。”寒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恢复了清明。
　　“你应当知道的……我对你——”
　　“云韶。”寒曦再次打断了她，“若是当初没有救你，也许就不会暴露行踪。于理，我知不是你的错；于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或许说，我原谅不了自己。”
　　“如果因为我救了你，让你对我产生了什么想法，那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以后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语罢，寒曦转过了身，不去看脸色煞白的云韶，“云大人，恕翰清轩礼数不周，慢走不送。”
　　云韶怔怔看了寒曦的背影半晌，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来，而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大堂内陷入一片沉寂。
　　沈清秋率先开口张罗起来，“还愣着干嘛？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还不赶快去关门，挂上歇业的牌子！还有你们！”她随便指了几个在墙角靠着的伙计，“你们不去收拾，等着我这个掌柜收拾吗？快去！”
　　伙计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残局，搬动翻倒的桌椅，清扫碎片，只是气氛依旧压抑。
　　沈清秋耳观鼻鼻观心，大概猜到此次经妖司前来的原因，应当是她们在路上遇到了玄阴派的那些邪修，而寒曦下了死手。
　　她深知寒曦与玄阴派的血海深仇，一旦碰上，绝无和平可能。只是，平时有云韶的遮掩，经妖司并未真正找来过翰清轩，这还是第一次。
　　沈清秋拍了拍寒曦的肩，“又碰到那些人了？”
　　“嗯，他们认出了我，想抓我去做‘药引’。”寒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这些人还真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沈清秋咬了咬牙，“看来他们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广，也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这次经妖司的行动，等于将我们摆在了明面上。玄阴派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恐怕也会得到消息。”
　　“无妨。”寒曦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们来便来，正好，省得我再费心去找。”
　　“你啊……”沈清秋无奈摇了摇头，“赶夜路回来的？先去休息吧，待会我让伙计给你们做点吃食送去。”
　　“嗯，给你添麻烦了。”寒曦微微颔首。
　　“说什么麻烦！这个酒楼难道没你一份吗！”沈清秋突生怒气，狠狠拍了一下寒曦的肩头，把后者拍的一个踉跄。
　　“哎！别动手啊！”白灼揽过寒曦的肩，护在怀里，把她带离沈清秋的攻击范围。
　　“嘿——你这小狼崽子没大没小——”沈清秋刚想敲白灼一脑门儿，手举在当中，却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平时白灼这样，寒曦一准先把人推开了，这次却容她就这样搂着。
　　不寻常，不对劲。
　　注意到沈清秋狐疑又调笑的打量目光，寒曦若无其事地推开白灼，转身穿过大堂，往小院的方向走去，“清秋，麻烦你让伙计把吃食送到小院来。”
　　“曦姐姐——等等——”白灼刚想要追上去，就被沈清秋拉住了。
　　“慢着。”沈清秋拽住白灼的胳膊，一个用力就把人拉了回来，而后手臂搭上她的肩膀，用力搂进，头靠过去，像是说什么悄悄话一样，“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白灼眨了眨眼，挣了两下没挣脱，于是也放弃了。
　　“你和她，怎么回事，出去个大半月，你上位了？”
　　“上……上位？！”一口唾沫没咽下去，差点呛到她。
　　“哦，看来是没有，那我就放心了。”沈清秋松开了白灼，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你这是什么话啊？”白灼一百个不服气，追在她身后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自己真的喜欢寒曦，一会儿又说自己的优势，后面越说越离谱，把这大半个月路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轮，论证寒曦对自己也动了心，最后又问沈清秋同不同意自己和寒曦成亲。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儿了！”沈清秋烦不胜烦，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只是白灼并不是苍蝇，没那么容易甩开。
　　最后，她妥协道：“我不反对也不看好行了吧！不过，有一说一，你娶回来当媳妇差点，但是……”沈清秋从白灼的脸，看到她的脚，又从她的脚看到她的脸，“当个应急的倒也不是不行，省得她一到繁殖期就自己躲起来挨上几天。”
　　“你怎么……怎么这样——”白灼脸色涨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在跟沈清秋说婚事，沈清秋在跟她说那事儿，这能是一回事儿吗？！况且，她和寒曦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沈清秋对此事见怪不怪了，都是正常需求，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对了……”沈清秋好像忽然想起某件事，托着下巴，想了想，“话说，她下一个繁殖期，应该快到了吧……”


第39章 再一次
　　寒曦独自穿过略显凌乱的大堂，步入后院。
　　与外间酒楼的喧嚣和残留的紧张感不同，这小院自成一方天地，静谧安然。
　　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一片，带来几缕淡淡的幽香，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躁意与烦乱。
　　自从让给了白灼住了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进过房门了。寒曦在石凳坐下，手掌搭在桌面上，食指轻敲，抬头望着天空，零星几颗微光时不时忽闪几下。夜风徐徐，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只是这样放空，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愿想。
　　方才与齐劲的对峙，云韶的出现，以及那番近乎撕破脸的对话，都让她感到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内心。
　　源于那纠缠不清的过往与永无止境的争斗……她恨不得直接杀到经妖司去泄愤，再把每一家宗门都找一遍。如果都屠尽了，多少也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她闭上眼，抬起指尖揉了揉眉心。她这才发现，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掌心留下来几个半月形的压痕。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恐怕她又要坐立难安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些许拌嘴声，不必猜也知道是谁。
　　寒曦睁开眼，看向院门，眸中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静。
　　“曦姐姐！”白灼像只欢快的小狗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些许气鼓鼓的表情，显然是被沈清秋的某些话给噎到了。
　　但一看到寒曦，那些小情绪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站在海棠树下，深深吸了口气，“还是这里舒服！”
　　寒曦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奔跑而微红的脸颊上，很快又移开。
　　没过多久，伙计端着食盒过来了。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做得精致可口，显然是沈清秋特意吩咐的。
　　清炒时蔬，红烧鱼块，一碟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香气四溢。
　　白灼确实是饿坏了，返程赶路未曾停歇几次，且多是干粮果腹，此刻见到热腾腾的饭菜，立刻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她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地称赞着：“嗯！好吃！还是家里的饭菜香！”
　　听到“家”这个字，寒曦瞥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里称作“家”。
　　寒曦拿起筷子，吃得斯文，动作优雅，速度却并不慢。她看着白灼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知怎的，竟也觉得胃口好了些。
　　小院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以及白灼满足的哼声。
　　海棠树的枝干上绑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随着烛火轻晃，二人的影子偶尔交叠。
　　吃着吃着，寒曦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进到小院时，只是觉得今晚似乎比平时闷热了些，她以为是心绪起伏的缘故，便尝试静下心来，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纷纷扰扰，才稍有作用。
　　但此刻，正吃着饭，那股莫名的燥热竟有了回升的趋势，并非源于环境，而是从身体内部慢慢渗透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挥散不去，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寒曦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冷掉的茶水，试图压下那丝异样。
　　“曦姐姐，你怎么不吃了？不舒服吗？”白灼察觉到她的动作，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她的嘴唇因沾染了酱汁而显得格外红润，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寒曦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抹红润，心头莫名一跳，一股更强烈的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没事。”她垂下眼帘，避开白灼的目光，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
　　体内那股熟悉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躁动，正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再次袭来。
　　是了……她的繁殖期。
　　蛇类的繁殖期本有规律可循，按照以往的推算，应当是再晚几天，出发之前，她变算好日子了的。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加之今日之事导致心神激荡不安，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提前了，而且来势汹汹。
　　“真的没事吗？”白灼放下筷子，凑近了些，因为担忧皱起了眉，伸手想去探寒曦的额头，“你的脸好像有点红，是不是发热了？”
　　带着少女灼热体温的手突然靠近，让寒曦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她抬手格开了白灼的手，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别碰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与平时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白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
　　寒曦的眼神……好像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不再是平时的清冷，而是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白灼讷讷地收回手，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慢慢坐了回去。
　　体内的热浪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寒曦的理智。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往这个时候，她都会提前寻一个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独自度过，忍受那几天难熬的煎熬。
　　可这次……她完全没料到会提前，而且是在这里，还是在白灼面前，这让她觉得难堪不已。
　　寒曦自觉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仔细听的话，便能发现其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微喘，“只是有些累了，你慢慢吃，我吃好了。”
　　寒曦站起身想要离开，由于身体不稳，手掌撑了一下桌边，动作虽然并不大，但一直关注着她的白灼，却能轻易察觉。
　　白灼怎么可能放心任她离开？
　　“不行！你不让我碰，那我就去找沈掌柜来！”白灼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不准去！”寒曦厉声喝止，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沙哑，“你不让我出去，那你就出去。今晚我睡小院，你去睡我在酒楼的房间。”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与哀求。
　　白灼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向寒曦。寒曦紧咬着下唇，脊背微弓，仿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水光潋滟，正迷离地望着她，发现对上她的视线时，又似是心虚一般挪开了。
　　那种挣扎又渴求的眼神，
　　一个耳熟的词猛地撞入白灼的脑海——
　　繁殖期。
　　狼族同样有固定的发情期，尽管她好像并未经历过，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算是一语成谶吗？沈清秋前脚提到寒曦的繁殖期快到了，后脚便让她遇上了。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白灼定下了心神。
　　她看着寒曦那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诱人模样，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情愫，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白灼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一步步走了回去。
　　她停在距离寒曦一步的位置，可进可退。离得近了些，她便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那晚在石坳，还没有见到寒曦本人，便先闻到的味道。
　　“曦姐姐……”她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试探，“你是不是……繁殖期到了？”
　　寒曦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知白灼也许能猜到，只是未料想她敢直接问出口！
　　“滚出去！”她低吼着，声音却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白灼像是没听到一般，她向前跨了一步，放低了自己身态，俯腰仰头，褐色眼眸里盈着认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曦姐姐，别赶我走。”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寒曦撑在桌边的手，见她没有隔开自己后，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移动，落在她的肩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让我……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她的手心依旧温暖，那温度透过衣料，竟让寒曦觉得有些烫人，体内翻腾的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是火燃堆添枯草，越燃越旺。
　　寒曦握着桌边的手指紧紧掐着，紧绷的肌肉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发颤。
　　她一把抓住白灼的衣领，将她拎到自己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嗓音低哑，带着隐隐的怒气，“你故意的？”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白灼也就不再示弱，慢慢直起身来，视角高出了寒曦半头，“曦姐姐……我只是想帮你，仅此而已。”
　　白灼从仰视变成了俯视，攻守方调换，寒曦被拢在她的阴影下，腰间横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将自己环进怀中。
　　一股混着甜味的麝香扑面而来，被少女温暖的身躯挥发，是独属于少年人的野性气息。
　　寒曦想推开她，想厉声斥责，想让她立刻消失。可身体却贪恋着那片刻的温暖与安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织在昏黄的光影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暧昧而紧张的气息。
　　白灼缓缓低头，靠近那抹诱人的绯红……
　　迎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寒曦没有躲闪。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长睫如同蝶翼震翅微微颤抖着，似是紧张，又似是期待，更是仿佛终于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即将到来的未知，将自己淹没。


第40章 夜很长
　　手臂穿过腿弯，白灼将寒曦打横抱起。寒曦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她更紧地拥住。
　　“曦姐姐……”白灼用额头蹭了蹭寒曦的发顶，嗓音轻柔，诱哄着，“让我帮你，好不好？”
　　寒曦的脸埋在白灼颈窝，鼻尖萦绕着那混合着阳光气息的麝香，翻涌的燥热似乎寻到了一个奇异的锚点，叫嚣着想要更多。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映亮了白灼眼中那簇跳跃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火焰。
　　寒曦被轻柔地放置在床榻上，锦缎的微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激起一阵战栗。
　　白灼并未急于动作，她俯身撑在寒曦身侧，银白的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寒曦觉得自己仿佛被猎食者的视线捕捉，心脏砰砰地跳着，呼吸愈发急促。
　　“曦姐姐……”白灼低唤的声音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她的指尖，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寒曦的眉骨，沿着挺翘的鼻梁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泛着水光的红唇之上。
　　寒曦闭上眼，长睫颤动，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划过下领，指尖流连于纤细的脖颈，她感受着脉搏在指尖下急促的跳动。而后不疾不徐地探入微敞的衣领，抚上那形状优美的锁骨。
　　“曦姐姐……你的肌肤冰冰凉凉的……好舒服……”白灼的触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折磨的耐心。
　　这种慢条斯理的撩拨，比直接的侵略更令人难耐。那股空虚之火被愈演愈烈，寒曦的理智的弦在一点点崩断。
　　这小狼崽子明知道她此时有多难受，偏偏又这样吊着自己，难不成想让自己求她吗？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带着被戏弄的羞怒，伸手想要推开身上的人。
　　“……不需要你帮我！”寒曦怒斥道。
　　然而，这声怒斥落在白灼耳中，却反而更像是娇嗔。
　　白灼轻易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枕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寒曦的耳廓，带着低低的笑意，像是最轻柔的絮语：“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小混蛋……”寒曦脸色通红，咬牙低声骂着。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却霸道的吻将她的声音尽数吞入腹中。
　　这个吻似是探索，又似是占有，带着一种要将她彻底融化的火热，攻池掠城。
　　寒曦起初还试图抵抗，但身本能很快背叛了她的意志。
　　仿佛终年不化的冰雪，在炽热的怀抱与亲吻中，竟开始一点点回暖，像是冻土遇见了春阳，由内而外生发出暖意。
　　灼人的掌心在腰际流连，衣带的结被灵活解开，微凉的月色触及，引起手臂上一阵细密的粟粒。
　　一声极轻的呜咽在浓浓的夜色之中震耳欲聋。
　　柔韧的弧度被细细摩挲，白灼轻摹淡描，仿佛要将寒曦的每一寸都绘制于宣纸之上。
　　蛇类的体温会随着环境而改变，湿冷的环境下，它们会寻找暖和的环境，而在温度过高的环境中，又会影响它们灵活的行动。
　　在滚烫的掌心之下会渐渐转为温热，被鳞片密集覆盖的骨肉，看似冷硬，实际上却是那么柔软。
　　白灼不禁好奇地想，这具总是清冷自持的躯体，是否所有地方都会在这样的时刻，变得如此温暖？
　　寒曦的呼吸愈发急促，她的手捏在白灼的肩上，指节有点泛白。
　　白灼感受到了肩膀的疼痛，但，此时的疼痛，她甘之如饴。
　　看着那双迷离的墨色眼眸，如同野火燎原一般的炽热，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这并不是终点。
　　“曦姐姐……”滚烫的吻落在透着红色的晶莹泪水，寒曦眼尾处的湿意被吻去，白灼轻声低语，缱绻温柔，“寒曦……你这样……看起来真的很好欺负……”
　　潮汐涨落的决定权，现在似乎并不在寒曦手中。
　　“够……够了……”寒曦紧紧攥着白灼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
　　“寒曦……你知道白狼族什么时候才会到繁殖期吗？”白灼在寒曦耳边低声问。
　　白狼……的繁殖期？
　　混沌之中，寒曦勉强听懂了白灼的话，只是没办法思考。
　　她并不是很了解白狼这个种族，只是，眼前这个白狼少主三百多岁了，也不算小，为什么没见她有过繁殖期？
　　“同年岁的……繁殖期都过了好几轮了。”白灼继续道，“但我从未有过……我的家人没能解释，我也想不通……”
　　“可遇到了你之后……我好像明白了……”
　　“我觉得……我现在就在繁殖期……”
　　白灼的话音刚落，寒曦仰头，一口咬在了白灼的肩上。
　　肩上传来的细微刺痛让白灼闷哼一声，她没有躲闪，反而眼底漫上了笑意。
　　白灼嗓音有些沙哑，言语间满是得逞的愉悦，“曦姐姐……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俯身在寒曦耳边，低声细语。
　　“白灼……你别太过分了……”
　　寒曦快要被白灼逼疯，本能超越了对理智的掌控。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忽觉有些恐惧。
　　“寒曦……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
　　冰凉而柔韧的的蛇尾悄然显现，先是无意识地缠绕上白灼的腰，而后，一圈圈慢慢向上环绕攀附，最后，缠住了白灼的脖颈。
　　蛇尾在不断收紧，轻微的窒息感像是一道发酵剂。
　　“寒曦……寒曦……”白灼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寒曦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扁舟，被滔天巨浪反复抛起又淹没。
　　白灼的呼唤仿佛近于咫尺，又远在天边，像窗外海棠树上挂着的灯笼一般，忽明忽暗。
　　她浑身绷紧，蛇尾下意识收紧，又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紧缚感才缓缓退去，蛇尾无力地滑落，软软地搭在衾被上。
　　寒曦如同脱水的鱼，大口喘息着，迷蒙的眼眸缓缓睁开，里面还氤氲着未散的缱绻。
　　月光下，她发现，伏着的白灼不知何时竟显露出了部分原形，一对毛茸茸的银白色狼耳俏立在发间，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清澈的褐色眼眸，也变成了似是蕴藏着星夜的冰蓝色。
　　“明明被欺负的是我……怎么你却……成了这幅样子……”寒曦抬手揉上那双柔软的狼耳，拇指与食指细细捻着。
　　“你的情况……就很好吗？”白灼向下摸去，轻而易举捏住了蛇尾尖端，语调中带着些戏谑的笑意，“刚刚快要将我勒死了。”
　　白灼低下头，啄吻着寒曦微肿的红唇，没有技巧，动作轻柔而耐心，似是调戏，又似是安抚。
　　寒曦脸颊一热，抬手推开白灼的脸，偏头躲开她的亲吻，嗓音带了些颤意，“起身……让我下去……”
　　说着，寒曦坐起身，披上一件中衣，便要下床去。
　　“曦姐姐……”白灼仿佛没骨头一般贴了过去，箍着她的腰将她往下压，“是我没能让你尽兴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冰蓝色的眼眸盈着晶亮的泪滴，毛茸茸的狼耳不再直立，耷拉在发顶，像是渴水的向阳花。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白灼的语气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而且……我觉得刚刚……曦姐姐也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闻言，寒曦感到一阵酥麻从尾椎开始向上蔓延，直接酥麻了半边身子。
　　“闭嘴！”寒曦睨着白灼，拍在白灼的手背，试图让她松手。
　　只是白灼并没有轻易将她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攀上寒曦的肩膀，凑在她的颈侧缓缓地喘息，“寒曦……你知道你这样……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吗？”
　　寒曦还想说什么，却被随之而来的吻夺走了发声的权力。
　　白灼轻车熟路地将寒曦压在身下，撑在她的耳边，冰色眼眸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我听说……蛇类的交/配时间都很长……”
　　“那你听说的是错的……”寒曦偏头轻喘着，“你之前也说过，我是蛇，但也不全是蛇。”
　　“嗯……你说的对……”白灼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寒曦的耳廓，轻嗅着，“但你刚刚咬了我一口，很疼的，你难道不应该补偿我吗？”
　　寒曦愣了一瞬，才想起难耐之时咬在她肩上的那一下。
　　“……你活该。”寒曦语塞，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你——我会咬你吗？况且，你应该庆幸我没有露出蛇牙，否则，就不是一个牙印这么简单了。”
　　“我不管……你就该赔给我……”
　　“无理取——唔……”
　　抗议化作呜咽，开启了新一轮更为漫长的征伐。
　　风雨像是不知疲倦般，一次次将扁舟带入漩涡，翻涌、淹没、抛起……试图将她卷入大海中的最深处。
　　一叶孤舟在自然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节节败退，在暴风雨中浮沉。
　　一方小院，只剩下久经风霜的桅杆与风帆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寒曦啊……夜……还长得很呢……”


第41章 大好事
　　月光悄然偏移，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许黛青。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轻轻落在凌乱的床榻上时，白灼才终于放缓了动作，如同餍足的兽，将已经精疲力尽的寒曦紧紧拥在怀中。
　　寒曦冰冷的身体如同暖玉，蛇尾也已收回，只余下满室弥漫的旖旎气息还未褪去。
　　白灼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冰蓝色的眼眸缓缓褪去，恢复成温润的褐色，狼耳也悄然隐没。
　　她看着怀中人恬静而疲惫的睡颜，心底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满足感所充盈。
　　白灼温了些热水，用湿布巾替寒曦清理干净后，将她拥在怀中，沉沉睡去。
　　……
　　天光透过窗棂，将房间内尚未完全散尽的暧昧气息驱散。
　　寒曦是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中醒来的，她只觉得脑袋昏沉，身子像是被打断又重新接好一般。腰酸软得不成样子，腿想要用力竟然还会发颤。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脸颊瞬间滚烫。
　　她发现自己正被人从身后紧紧拥抱着，白灼的手臂占有欲极强的地环在她的腰际，温热平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
　　她微微动了一下，试图脱离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却引得身后的人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手臂收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
　　“别动……”白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只餍足后撒娇的大型犬。
　　寒曦身体一僵，竟真的没有再动。
　　她闭了闭眼，感受身后传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温暖与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
　　羞赧、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贪恋。
　　过了许久，寒曦才再次尝试掰开白灼的手。
　　这次白灼没有坚持，她似乎也清醒了，顺从地松开了手臂，却又面对面地将寒曦搂进怀里，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得意。
　　“曦姐姐，早。”她凑过去，在寒曦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寒曦偏头躲开，耳根泛红，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该起了。”
　　白灼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只觉得心痒难耐，又忍不住想凑上去亲热，却被寒曦用手抵住了额头。
　　“再闹就出去。”寒曦板起脸，试图找回平日里的冷肃，可惜那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让她这话毫无威慑力。
　　白灼嘿嘿一笑，见好就收，利落地翻身下床。
　　她神采奕奕，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与床上那个依旧浑身酸软、眉宇间带着倦意的寒曦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曦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锁骨处斑斑点点的红痕，她下意识地拉高被子，脸上热度更甚。
　　白灼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神一暗，喉头滚动了一下，但还是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拿起一旁干净的中衣站在床边，“曦姐姐，我帮你？”
　　“不用。”寒曦接过衣服，语气生硬地拒绝。
　　白灼还在直勾勾看着她，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背过去。”寒曦睨着她。
　　“好好。”白灼无奈耸了耸肩，乖乖背过身去，低低嘟囔了一句，“昨天都看过好多遍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啊……”
　　寒曦穿着衣服，听到白灼这句话，指尖顿住，“你再说一遍？”
　　听到她厉声警告，白灼缩了缩脖子，急忙认错，“哎呀，我什么也没说！”
　　……
　　白灼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洗漱，如同放出笼的小鸟，动作轻快，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推开房门时，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寒曦穿戴完毕一刻也未停留，先一步离开了小院。
　　她甚至没有走寻常路，而是跃上房顶，一点一踏，绕去酒楼房间的方向。
　　本想从窗户翻进房里，没想到窗户从里侧锁上了。
　　无奈，寒曦便从酒楼二楼的走廊一侧的窗户翻进了走廊。
　　不曾想，猝不及防遇上了一向喜睡回笼觉的沈清秋。
　　沈清秋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打着哈欠穿梭在走廊，正要去后院瞧瞧伙计们的准备进度，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寒曦？”
　　寒曦刚落地，听到身后的声音身子一僵，关窗户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寒曦猜想她应当没见到自己翻进窗户那一幕，定了定心神，慢慢转过身，看向沈清秋，“清秋，你今天起得很早。”
　　沈清秋挑眉，没想到寒曦被抓了个正着，还能镇定自若地端着架子。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别说是在关窗户。”沈清秋把她的后路尽数堵死，目光在她身上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做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
　　寒曦语塞，沈清秋又继续道，语气中的调侃毫不掩饰，“但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寒曦的面容比平日更显慵懒疲惫，眉眼却偏偏又透着一股被滋润过的媚意。
　　沈清秋对这模样再熟悉不过了。
　　“休要胡说八道。”寒曦面色瞬间冷了下去，眼神如刀般射向沈清秋，可惜泛红的耳廓出卖了她。
　　“好好，就当我胡说八道好了。”沈清秋端起小茶壶往嘴里送了一口。
　　寒曦不明白，明明沈清秋已经顺着自己的心意附和了，为什么心里的怒气反而越积越多了？
　　“曦姐姐！沈姐姐也早啊！”白灼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清粥小菜走过来和二人打招呼，神清气爽得恨不得摇尾巴。
　　“呦，另一个主角来了。”沈清秋揶揄地笑着看向寒曦冷冰冰的脸色，跟白灼打招呼，“早啊，小崽子，昨天睡得不错吧？”
　　白灼感受到二人之间的古怪氛围，但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一般，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凑到沈清秋面前，笑容灿烂：“昨晚睡得可好了！曦姐姐也睡得很好！”
　　沈清秋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看着白灼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看向寒曦，拖长了语调：“是——嘛——我看也是，寒曦这气色……啧，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寒曦深吸一口气，懒得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径直越过她朝房间走去。
　　沈清秋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凑过来的白灼低声道：“可以啊小狼崽，本事见长。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戏谑，“悠着点啊，看她那样子，今天怕是连算盘都拿不稳了。”
　　白灼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得意，拍了拍胸脯：“沈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鬼！”沈清秋笑骂着用空着的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快去前面帮忙，今天车队送货来，有的忙呢！”
　　“那不行，我得先给曦姐姐把早膳送去。”白灼看了看托盘中还在冒热气的清粥，朝沈清秋笑了笑。
　　“那感情好啊，一块去寒曦房里吃。”沈清秋拍了拍白灼的肩膀，差点把她拍得一个踉跄，“正好我也没吃早膳呢。”
　　“抱歉啊，沈姐姐，我只准备了我和曦姐姐两个人的，不够三个人吃的。”说着，白灼生怕沈清秋抢了她的饭一样，灵巧地转了个身往寒曦的房间走去。
　　“嘿！这小崽子！”见白灼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样子，沈清秋气不打一处来，困觉也彻底被气醒了，“当初就该让寒曦把你一剑捅个对穿！”
　　远远地瞧着白灼敲开了寒曦的房门，只是还没等门关上，她又被推了出来，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沈清秋脸上刚露出笑，又见门开了，扔出来一个包子到白灼怀里。
　　门被彻底关上，白灼抱着包子满脸懵懂地站在木门前面壁。
　　“哈哈哈哈哈——”沈清秋抚掌大笑起来，小茶壶离得茶水都撒了出来，“被赶出来了吧！”
　　“那我再准备一份早膳的话，沈姐姐能带我进去和曦姐姐一起用早膳吗？”白灼也不介意被沈清秋看了笑话，一脸认真地问她。
　　“现在才想起我啊？”沈清秋的摆摆手，慢悠悠越过她下楼去了，“晚了！我才不去触她这个眉头呢。”
　　……
　　到了前厅，伙计们已经开始忙碌地做开门前的准备。
　　阿戴正在擦拭桌椅，看到许久未见的白灼进来，眼睛一亮，“白灼，你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白灼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容更大了：“有这么明显吗？”
　　“特别明显！”阿戴用力点头，“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是不是二掌柜这次带你出去吃了什么好吃的？”
　　白灼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比烧鸡好一千倍，一万倍！”她拍了拍阿戴的肩膀，一本正经地端着长辈姿态，“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阿戴敲了一下白灼的脑门，故作严肃道：“你说谁是小孩子呢！没大没小！”
　　白灼哼着小调摆放碗筷，浑身都冒着快乐的泡泡，看得阿戴心里的好奇更重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的小伙伴~~~我不知道从哪里看~总之谢谢各位，希望大家多多评论、收藏、灌溉~~~~


第42章 安慰
　　巳时刚过，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马铃声和车夫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四海车马行的车队，准时抵达了翰清轩门口。
　　五辆满载的大车依次排开，将门前的街道占去了大半，引得街坊邻居和过往行人纷纷驻足围观，交头接耳。
　　白灼一听到动静，立刻干劲十足地冲了出去。她跑前跑后，帮着清点数目，指引摆放位置，那充沛的精力和洋溢的热情，仿佛昨夜的“劳累”与她毫无关系，反而像是给她注入了无穷活力。
　　她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明亮的笑容，动作麻利，声音清脆，让原本因昨日经妖司风波还有些心有余悸、情绪不高的伙计们都受到了感染，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热闹起来。
　　“轻点轻点！这箱是瓷器！”
　　“香料放那边干燥的架子！”
　　“布匹别沾地，抬到里面的台子上去！”
　　白灼指挥若定，虽略显稚嫩，却也有模有样。
　　阿戴跟在她身边帮忙，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忍不住又小声问：“白灼，你到底遇上什么大好事了？从早上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以前都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白灼正扛起一袋不算轻的干货，闻言冲阿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雀跃：“反正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说完，嘿咻一声，稳稳地将袋子码放好，又转身去忙活别的了。
　　阿戴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挠了挠头，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却也只能按下好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寒曦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门口。
　　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遮住了可能存在的暧昧痕迹。
　　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倦意，但神态步姿已经和平常无异。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今日刻意放缓了些动作。
　　她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忙碌的院落，最后落在那个穿梭其间、活力四射的身影上，眸色微深，复杂难辨。
　　白灼一抬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就想跑过来，却被寒曦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了。
　　白灼立刻会意，乖乖站在原地，只是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曦、姐、姐。”
　　寒曦移开视线，走向正在与车队管事核对的沈清秋。
　　“都到了？”她声音平静地问道。
　　沈清秋将手里的清单递给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喏，你自己看。五辆车，一样不少。你这趟南下，收获颇丰啊。”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灼。
　　寒曦无视她的调侃，接过清单，仔细地一行行看下去。当她看到那几个标注着“西域棱叶菜种”的小布袋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她记得那个西域商人说的话，耐活，好养。
　　“太安有哪里的山头正在寻人承包吗？”
　　“山头？”沈清秋疑惑地看向寒曦，“目前没听说过，不过可以去托人问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次送来的物资够用一段时间了，我和那些商队谈好了，会根据需要定期送上门来，这样一来，酒楼就不会受人牵制了。”
　　“行啊你！”沈清秋兴奋地搭上她的肩膀，“不愧是到处奔波的老江湖了，干起这些事来也信手拈来啊！”
　　白灼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硬是挤进了二人之间，把沈清秋和寒曦隔开来，“等找到合适的山头，我们就把这些种子种下去！以后酒楼就能用上我们自己种的菜了！还能喂小羊！”
　　沈清秋不得不松开了手，给了白灼一记白眼，暗暗腹诽这占有欲也太强了点，搭个肩膀都不行。
　　“什么种子，山头，小羊的？”
　　寒曦侧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脱离白灼的钳制，“天气一热，无论是菜品还是鲜肉，总是禁不住长时间运输的，所以，我想包下一个山头，自给自足。”
　　“寒曦啊，没想到你这甩手掌柜干起实事儿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沈清秋面上一喜，又瞧上白灼，“这小崽子跟你出去这一趟，帮上忙了吗？”
　　“那当然了！”白灼挺起了腰，脸上写满了得意，“这些蔬果都是我挑的，保证是最新鲜的！”
　　沈清秋见寒曦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话，也轻轻笑了，“怎么现在对酒楼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曦姐姐是酒楼的二掌柜，成亲以后，曦姐姐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当然也要帮忙打理了！”白灼说得理所当然。
　　听闻这话，寒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哈哈哈哈……”沈清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寒曦啊寒曦，我看你实在不行就从了吧，正好酒楼好久没接过婚宴了，大家也热闹热闹！”
　　“胡言乱语！”寒曦被臊得脸颊通红。
　　谁能想到一开始最反对的沈清秋这会儿竟然反了水，现在居然还和白灼一唱一和的。
　　寒曦含怒的眼眸看向罪魁祸首，白灼脸颊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快乐与期待毫不掩饰地往外溢。
　　末了，本想泼出的冷水还是没能泼出来。
　　寒曦没理会这两个人，转身去指挥伙计们将最后几箱货物归位。
　　沈清秋看向忙碌的寒曦，语气淡淡，“小崽子啊，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若是你让她不快活了，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白灼伸了个懒腰，看似玩世不恭，却回答地掷地有声，“放心吧，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
　　货物清点交接完毕，寒曦与车队管事结清了余款，车队很快离去。
　　忙碌的时候最是能招来更好的生意，不少熟人看到沈清秋便随口攀谈。
　　“沈掌柜这是又进了什么新花样啊？”
　　“呦，李员外，这不刚到的一批新瓷器、新香料，还有新鲜蔬果，马上到午时了，若是没处用膳，不如来做第一批尝鲜的客人？这些琉璃瓷器从西域商队可是那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呢。”
　　“沈掌柜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拒绝，那岂不是不解风情了？”李员外乐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往酒楼里走，“来个雅间儿！”
　　沈清秋朝阿戴招呼着，“阿戴！雅间儿一间！”
　　“来了！”阿戴高声回应，擦了擦手，引着李员外上二楼雅间去。
　　……
　　忙完这一切，已是午后。简单用了些午饭，寒曦便准备出门。白灼自然是立刻放下碗筷，眼巴巴地跟了上来。
　　“曦姐姐，你要去找山头了吗？”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语气里满是期待。
　　“嗯。”寒曦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径直向外走去，“先去县衙看看官地的文书。”
　　“我跟你一起去！”白灼立刻道，语气坚定。
　　寒曦脚步未停，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两人去了太安镇的县衙，负责田地产籍的主簿见是翰清轩那位气质清冷的寒掌柜，倒是颇为客气，搬出了一些附近官山的图册和资料。
　　寒曦仔细翻阅着，白灼也凑在一旁好奇地看。
　　可惜，靠近镇子、交通便利些的山头，要么早已被富户或宗族买下，要么就是地势陡峭、土壤贫瘠，不适合大规模养殖种植。
　　寒曦向主簿道了谢，又问了些关于私人山地出让的惯例和手续。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寒曦又带着白灼去了镇子周边几个较大的村落，寻访村里的老人和里正，打听是否有私人或宗族愿意出让山林，或者是否有长期荒废、可以承包的野山。
　　这一圈跑下来，已经暮色四合。
　　虽打听到了几条线索，但要么对方要价太高，远远超出预算；要么地方过于偏僻，管理不便；要么水源存在问题。
　　回程路上，白灼见寒曦一直沉默不语，以为她因一无所获而失望，便凑近了些，安慰道：“曦姐姐，别着急，这么大的山头，肯定不好找，我们慢慢来，多打听打听，总会找到合适的。”
　　其实寒曦并未失望，寻找合适的产业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白灼这带着傻气的安慰，她侧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少女的长发被晚风拂动，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仿佛有永远燃烧不尽的热情，像一盏小小的灯，在这渐沉的夜色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在暮霭中连绵起伏的、模糊的山影，“总会找到的。”
　　罢了，就当她现在需要安慰吧。
　　“曦姐姐……”白灼神色一凛，拉住了寒曦的手臂。
　　“怎么？”寒曦疑惑地看向神色严肃的白灼，意识到不对劲。
　　“有血腥气！”白灼四处嗅了嗅，确认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此处距离酒楼已经很近了，只隔了两条街。酒楼地处太安镇人流来往最大的闹市区域，发生命案的几率要远远低于边缘地带。
　　自从翰清轩开业后，寒曦还未听说过在附近有过命案，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曦姐姐，你先回酒楼，我去看看。”白灼交代完，未等寒曦回应，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三两步跃上了房顶。
　　“胡闹！”寒曦皱眉，低骂一句，随机紧跟其后，跃上了房顶，循着白灼的身影追去。


第43章 离
　　白灼的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几个起落，迅捷如风。寒曦紧随其后，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两条街的距离转瞬即至。
　　白灼在一处偏僻小巷的巷口屋顶上猛地停住，身体紧绷。
　　寒曦落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巷子深处，靠近堆放杂物和酒楼泔水桶的角落，昏暗的光线下，一团毛茸茸的、熟悉的灰褐色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那是一只……獾妖。
　　寒曦瞳孔骤缩，认出了那身衣服和残留的气息——是酒楼里一个负责处理杂务、性子有些胆小却勤快的獾妖伙计，名叫灰豆。
　　他此刻已然现出了原形，圆滚滚的身体软塌塌地歪着，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将他半个脖子切断，鲜血染红了他灰褐色的皮毛和身下的青石板。
　　腰腹被剖开，脏器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解。
　　寒曦心里一惊，美目圆睁。
　　他们果然找来了！不是经妖司，是那些真正的地沟老鼠！他们不敢直接对上自己，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杀害无辜弱小的妖族来警告！
　　一瞬间，寒曦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还有那一张张扭曲狰狞的的脸！
　　画面一转，平平无奇的小院中尸体横堆，入眼处满是鲜血。那是寒曦第一次知道，原来弱小的人类也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鲜血，死亡，无能为力的绝望……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她周身迸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再次撕裂的剧痛。
　　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足够冷硬，足够强大。
　　可当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当又一个无辜者因她而惨死，那深埋的恐惧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是她……是她把灾祸带回了这里，带回了翰清轩，带到了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伙计身边，也带到了……白灼身边……
　　白灼也被眼前的惨状惊住了，她跃下屋顶，蹲在灰豆的尸体旁，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曦姐姐……这是……灰豆吗？”
　　白灼对灰豆的印象并不多，灰豆只知道闷着头干活，无论别人给他安排什么活计，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一声抱怨也没有。
　　她没和灰豆说上过几句话，只是远远看过几眼，灰豆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有些憨里憨气。
　　她从旁人哪里听说，灰豆是獾，可是他的作风和獾的习性有很大不同。
　　灰豆是个……好伙计。
　　“他们……竟敢……”白灼抬头望向寒曦，眼眶已然泛起了红。
　　寒曦飞身落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青影。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寒。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地盖在了灰豆小小的尸体上，将他连同那凝固的惊恐与鲜血一同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抱起。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亡魂，与她周身散发的、几乎要凝成风暴的杀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先回酒楼。”寒曦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她抱着那小小的、已经没有生息的包裹，转身就走，步伐沉重而决绝。
　　白灼连忙跟上，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曦姐姐，我们得去找那些混蛋报仇！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我闻到他们的味道了！”
　　“闭嘴！”寒曦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如淬毒的冰锥，带着一种白灼从未见过的、近乎狠厉的冰冷与疏离，“回酒楼，现在，立刻！”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白灼心里。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寒曦，不明白为什么曦姐姐会这样看她，好像下一刻就会开口让她离自己远远的。
　　“曦姐姐，我……”
　　“我说，回去！”寒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几近崩溃的边缘感。
　　她不再看白灼，抱着灰豆的尸体，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翰清轩奔去，将白灼远远抛在身后。
　　白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过，带着巷子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浑身发冷。
　　委屈、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听从了寒曦的话，运起轻功跟在她身后，往酒楼的方向奔去。
　　……
　　翰清轩后院，沈清秋正指挥着人将新到的布匹入库。
　　“你去叫清秋来小院找我。”寒曦抱着那裹着渗着血迹的外衫避着人往小院走去。
　　白灼依旧低沉着，但还是应了声，“好。”
　　“大掌柜……”白灼垂着头走到沈清秋面前，声音有些哑，“曦姐姐……叫你去小院找她。”
　　“这是怎么了？今天不还挺得意的？”沈清秋盘点入库的笑还没落下来，难得看到白灼碰了一鼻子灰的颓丧模样，刚打趣了两句，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神色肃然起来。
　　“怎么回事？”她观察着白灼的表情，意识到应当是有事发生，“寒曦受伤了？”
　　“没……你先跟我一起去小院吧。”白灼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况且这里人来人往的伙计不少，并不适合说这些话题。
　　沈清秋环视了一周，也觉得不妥，把手上的活儿交给别的管事，便随着白灼去往小院。
　　当院门被推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她瞬间白了脸。沈清秋看到寒曦那冰封般的脸色和她面前染血的外衫，心头猛地一沉。
　　“你出去。”寒曦看向白灼。
　　“为——”白灼不解。
　　“出去！”寒曦又冷声重复了一遍。
　　沈清秋意识到寒曦的态度并非装出的，拍了拍白灼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道：“先去休息吧。”
　　白灼偏头与她对视，欲言又止，但沈清秋轻轻摇了摇头。
　　白灼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她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院门，也许是还抱着一丝幻想，可紧接着，寒曦一拂袖，带来一阵风，院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
　　白灼在原地站定，双手紧握，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寒曦又要再一次抛弃她了。
　　……
　　沈清秋快步上前，看向石桌上血淋淋的一团，压低声音：“寒曦，这是……”
　　寒曦没有回答，那她便自己来。
　　她掀开外衫一角，露出了那张凝固着惊恐的獾妖面孔。
　　“灰……豆……”
　　尽管寒曦是将这些小妖带回来的人，但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安排，沈清秋对酒楼的伙计再是了解不过，谁是什么妖，原形是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灰豆的死状可怖，没有看出挣扎的痕迹，恐怕是一剑封喉，几乎将整个头颅都要砍下来，也许是实力相差太多，也许是事发突然，来不及反应……
　　腹部被剖开，脏器散出，不必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妖丹……被拿走了……”沈清秋闭了闭眼，将衣衫的重新盖了回去。
　　寒曦的目光定格在沈清秋凝重无比的脸上，她的声音似死水一般，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是玄阴那些人。”
　　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拳头瞬间握紧：“那些杂碎……莫不是经妖司的动静闹得太大……”
　　“他们目标应该是我。”寒曦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满是苦涩与自嘲，“清秋，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离开翰清轩。”
　　“什么？！”沈清秋失声惊呼，一把抓住寒曦的手臂，“你胡说什么！”
　　“你现在离开，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他们就是想逼你离开！”
　　“你留在酒楼，我们人多，还能互相有个照应！你一个人在外面，更危险！”
　　“照应？”寒曦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怎么照应？像灰豆这样吗？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肮脏的巷子里？下一个会是谁？阿戴？还是你？”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逼视着沈清秋，“他们已经盯上了这里！只要我还在，这里就永无宁日！
　　“你们都会成为他们用来要挟我的筹码，或者……就像灰豆一样，仅仅是为了泄愤！”
　　沈清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起猩红，“无论如何，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清秋……”寒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些许平静，“我不是在与你商量。”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院回荡，带着一种深沉的痛苦和无力。
　　“清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设想这一天的来临，可当它真的来到之时，我……又开始退缩了……”
　　“这里有一本阵法秘籍，是云游时在一位道长哪里得来的。”寒曦从怀中抽出一本泛黄的手札，“这两天我会在酒楼附近做一些阵法，以防有敌人趁着不备侵入。”
　　“之后……”寒曦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冰封，“我会尽快离开。酒楼……就交给你了。”


第44章 了断
　　沈清秋看着寒曦的决绝神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了解寒曦，一旦她露出这样的眼神，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只是那是从未有过如今的局面。直接找上翰清轩，甚至有了牺牲者，还是头一遭。
　　在寒曦寻找玄阴时，玄阴自然也在寻找着寒曦。人间那样大，想要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并不容易。
　　此事之后，我在明，敌在暗。
　　若是寒曦再像之前那样独身出行，所遇到的，恐怕就不是几个小喽啰了，很可能是准备充分的围剿。
　　空气凝滞了许久，沈清秋才涩然开口，“好……你要走……反正几百年了，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她话锋一转，盯住寒曦，“但是……白灼呢？”
　　寒曦眼神一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就打算这样把她扔在酒楼？”沈清秋逼近一步，双手撑在石桌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寒曦，语气带着质问，“那小崽子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吧？她会老老实实接受你的安排吗？你能保证她不会去找你吗？到时真遇到什么，恐怕你顾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要顾她，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
　　她试图从寒曦脸上找到一丝动摇，哪怕只有一丝。
　　“寒曦，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自从她来了之后，你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淡了多少？她对你如何，你心里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漂泊的船需要一个锚点，沈清秋希望白灼能成为拴住寒曦的那根缆绳。
　　寒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灼……像个莽撞的太阳，不由分说撞进她冰冷的世界里。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不知“退缩”二字如何书写的人，偏偏这种人也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
　　她的鲜活，她的真诚，她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明晃晃的偏爱，如温暖的阳光，一点点融化着她心底经年不化的坚冰。
　　她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的白灼，她早已无法保持最初的纯粹与冷漠。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确实因她而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
　　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将她拖入这无边的黑暗与危险之中。
　　寒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刻意营造的凉薄与疏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白灼？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萍水相逢、有些麻烦的小妖罢了。”
　　“一时的收留，难不成还要负责一辈子？她若愿意留下，翰清轩自然能庇护她一二。她若想走，也随她。”
　　这些话，冰冷又绝情，如同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不仅刺向听者，更先一步狠狠扎进了她自己的心口。
　　寒曦感觉到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长袖中的手指蜷起，指甲已然嵌入掌心。
　　二人的谈话声音并不大，却清晰无比地穿透薄薄的院墙和夜色，落入了悄无声息潜伏在院外不远处一棵高大槐树上的白灼耳中。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寒曦只是一时气话，也希望沈清秋能劝住她。
　　可此刻，那些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她心中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伪装出的单纯外壳在这一刻寸寸剥落，那双总是盛着笑意和星光的褐色眼眸，此刻酝酿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她紧紧抠着粗糙的树皮，指尖几乎要嵌入木头里，身体因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院内，沈清秋被寒曦这番话噎得半晌无言，她看着寒曦那故作冷漠的样子，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别后悔。”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了。
　　沈清秋抱起灰豆的尸体，转身离开了小院。
　　院门再次合上。
　　几乎就在沈清秋脚步声远去的下一瞬——
　　“砰！”
　　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又颤巍巍地弹回。
　　白灼站在门口，逆着身后稀疏的灯火，身影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沉重，那双眼睛含着冰色，似蛰伏的野兽，死死锁在寒曦脸上。
　　愤怒、受伤、近乎疯狂的偏执……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冰色眼眸中。
　　“你刚才说的……”白灼的声音沙哑，强压着汹涌的情绪，平静地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心惊，“都是真心的？”
　　寒曦静静地看着她，对于她的出现毫不意外。
　　以白灼的性子，躲在附近偷听实属正常。她既然说了那些话，便没打算回避。
　　那些话，也不止是说给沈清秋听的。
　　“是。”寒曦迎着她的目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你听到，那便是最好，我也摊开来讲了。
　　“从一开始，你莫名其妙地追上来，就已经够让我觉得心烦了。”
　　“但见你年纪尚轻，照拂一二也无妨，你手脚麻利，学得快也认真做事，留下来当个伙计帮衬酒楼也未尝不可。
　　“只是，谁知你如此不识趣，一而再再而三地越过边界。”
　　“我对你，并无他意。你想留，酒楼会庇护你；不想留，随时可以离开。”
　　“我不信！”白灼低呵出声，几步冲到寒曦面前，双臂将她圈在石桌与自己之间，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抵。
　　她逼视着寒曦，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寒曦被她眼中那浓烈的痛苦和执拗刺得心脏一抽，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漠。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不要流露出退却的痕迹。
　　“没有。”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重复道，“我从未对你有过心动。”
　　白灼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海里，细细摩挲品味，试图发现其中一丝一毫的遮掩。
　　可是，寒曦这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不是一天两天造就的，演技也好，习惯也罢，没有一丝一毫伪装的破绽。
　　看了片刻，白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一个‘从未’。”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昨天晚上呢？寒曦，昨天晚上算什么？！”
　　她再次俯身，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而具有压迫感：“昨天晚上，你没有失去理智！也不是不能自已！是在我们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是你点了头，允了我！你告诉我，昨天晚上算什么？！”
　　面对白灼咄咄逼人的质问，寒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偏头移开视线。她竭力忍住，微微往后仰了些，躲开白灼的逼近，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封。
　　寒曦用一种轻浮的、仿佛谈论货物的口吻说道：“不过是解决需求罢了。”
　　“你说你没有过繁殖期，也许是你还未曾遇到过。”
　　“又有哪只妖没有这样的需求？或早或晚罢了。”
　　“反正你与我之前因为意外也有过，一次还是两次，并无差别。”
　　“既然你愿意，总比硬忍着要舒服些。”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白灼的身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做得不错。若你愿意留下，与我保持这种关系，倒也未尝不可。日后你若到了繁殖期，我也可以……帮你。”
　　这些话，如同最肮脏的污泥，不仅狠狠侮辱了白灼那份纯粹而炽热的情愫，也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
　　寒曦只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冰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白灼难以置信地看着寒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那些轻飘飘的话语，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将她所有的坚持和信念砍得七零八落。
　　哪怕理智告诉白灼：寒曦不是这样想的，她也不会这样做。可这些话，依旧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她体无完肤。
　　忽然，白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疯狂的绝望。
　　“好……既然是解决需求，是这种关系……”她抬起眼，冰蓝色的光芒再次于眼底隐隐浮现，此时她眼眸中映照的月光不再是柔和温润的光泽，而是透着冰冷与狠厉，“那昨晚，我光顾着伺候你了，自己可没尽兴。”
　　“寒曦，你今天是不是该赔我一次？”她抬手掐住寒曦的下颌，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让我尽兴，之后，我们两清。我是离开，还是留下，都与你再无半分瓜葛。”
　　“如何？”滚烫的额呼吸扫在寒曦的鼻尖，白灼的语气中是不容拒绝的强势，还有一丝轻浮，“毕竟，你求饶的模样……看过之后，很难不让人上瘾啊，曦、姐、姐……”
　　寒曦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白灼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用这种方式……来了断？
　　她看着白灼那双泛红却执拗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不容错辨的痛苦，也有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坚决。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却被寒曦咽了回去。
　　或许……这样也好。
　　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彻底斩断所有牵绊，让她死心，也让自己……彻底绝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如同绷紧的弦。
　　良久，寒曦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第45章 吻泪
　　寒曦那一声麻木的“好”字刚落，白灼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她不再给寒曦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俯身，狠狠地攫住了那双刚刚吐出绝情话语的唇。
　　这不是亲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惩罚与掠夺。
　　白灼的吻粗暴而蛮横，不容拒绝地撬开寒曦的牙关，肆意攻城略地，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冷漠与伪装都碾碎、吞噬。
　　唇齿间很快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
　　寒曦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闪，右手抵住白灼的胸腔试图将她推开。
　　白灼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
　　“唔……放……开……”
　　寒曦的抗议被尽数堵回喉咙，作破碎的鸣咽。她被白灼身上那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压得节节败退。
　　紧接着，天旋地转间，寒曦只觉后腰一凉。
　　白灼将寒曦整个人拦腰抱起，随即重重地放在了冰冷的石桌之上。
　　坚硬的石面硌得寒曦脊背生疼，夜风的凉意瞬间透过单薄的衣裙侵袭而来。
　　白灼欺身而上，将她桎梏于冰凉的石桌与自己火热的身体之间，钳制住了她所有可能逃离的动作。
　　“不是你同意的吗？为什么还要让我放开你？”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近距离灼灼地盯着寒曦，里面翻滚着浓稠的夜色，似是一团漩涡，还要将她吸入风暴中心。
　　“等……白灼……”寒曦终于得以喘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祈求，“至少……别在这里……回房……”
　　察觉到寒曦的抗拒，白灼心中的愤懑更甚，“我就是要在这里！”
　　她试图保持冷静，双手抵在白灼的肩上，尽量后仰着逃离，“院门……院门还没关……若是有人过来……”
　　白灼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嘶哑执拗，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让人看见又如何？”
　　寒曦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仿佛不信这句话是从向来听话温顺的白灼口中说出的。
　　“你不是说只是解决需求吗？我们这种关系，在房间做还是野外做又有什么区别？”白灼低头，报复性地啃咬着寒曦脆弱的颈侧，留下清晰的红痕，“本来我们就不是人，若是没有幻化成人，此时身上连块蔽体的布都不会有。”
　　“再者说，你真的把我当人吗？”白灼卡住寒曦的下颌，俯视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映出她的面容，似是要看到她内心的最深处，“怕不是把我当一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流浪狗吧？”
　　“你说什么混账话！”寒曦气急，顾不得蒸腾得绯红的脸颊，抬起手掌就要落在白灼的脸上。
　　“你打啊！”白灼松开了她的下颌，笑着看她，甚至将自己往后撤了撤，以便于她能够更好的动作，“你现在不制止我，后面可就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白灼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脏紧缩，胸闷得快要不能呼吸。
　　是她先将自己和这段关系贬低得如此不堪，还点头说了那句“好”，此刻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隐蔽和体面？
　　寒曦抿了抿微微红肿的唇，五指蜷起，慢慢放下了自己的手。
　　见她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白灼的心更是凉了个透彻。
　　戏谑的笑声低低响起，白灼凑近寒曦的耳边，用气音问道：“不拒绝，那就是默许了？”
　　寒曦只是偏了偏头，没有回应白灼的问题。
　　有了寒曦的应允，白灼的动作愈发大胆而放肆，充满了惩罚意味。
　　衣带被粗暴地扯开，冷风灌入，微凉的指尖探入衣襟，抚上温热的肌肤，却激得身下人一阵战票。
　　“不……”寒曦凭着本能反抗，却是徒劳的挣扎。
　　她的双手刚抬起，便被白灼单手轻易地钳制，按在头顶的石桌上。
　　石面的冰冷与可耻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倍感屈辱，却又在对方熟悉而霸道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软化。
　　寒曦偏过头，看向那扇洞开的的院门，仿佛随时会有人闯入，看到此时的这一幕。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刺激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看着！”白灼却强行扳过她的脸，迫使她面对自己，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占有欲，“看着我，寒曦！记住，现在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白灼强势到不容置疑，以自己的唇封缄了寒曦所有未出口的抗拒与低吟。
　　衣衫在争执间愈发凌乱，冰冷的石桌、火热的夜色、未关的院门……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极端而矛盾的境地。
　　寒曦闭上了眼睛，一颗晶莹的冷泪滑落，瞬间隐匿于鬓发间。长睫剧烈颤抖着，仿佛受到惊吓的蝶，不安挥舞着翅膀，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任由白灼宰割。
　　她只是承受了这场由她亲手点燃，却又失控的暴风雨。任由身上人予取予求，这是她应当支付的代价。
　　若是这样能让白灼心中快活些，那倒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如此……她也……解开些郁结。
　　寒曦将手臂圈在白灼的颈后，慢慢回应着她的吻，安抚着她躁动不安的情绪，引领她享受这一刻，而非单纯的惩罚与宣泄。
　　感受到她的回应，白灼猛地顿住，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乖顺的眉眼，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无限的纵容。
　　寒曦的指尖轻轻捏着白灼的耳垂，满满的都是温情。
　　她喜欢在进行中时轻捏她的耳朵，白灼是知道的。有狼耳时，她会更喜欢捏毛茸茸的狼耳，以揉捏的力度来让白灼感知她的痛与舒。
　　白灼再次闭上了眼，冰色光芒在黑夜中熄灭，动作却愈发地轻柔了些，不复此前的狠厉。
　　白灼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让寒曦在这个地方承受，侧身将她拦腰抱起，往房间走去。
　　她将狼耳幻出，她知道寒曦更喜欢这种触感，也算是另一种的安抚了。
　　“一定要赶我走吗？”火热的呼吸落在寒曦的耳廓，白灼的语气充满了委屈与低落。
　　“为什么还要赶我走……我能保护好自己……”
　　“为什么……不能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会保护你……”
　　“寒曦……寒曦……”
　　金色竖瞳眯起一条缝隙，寒曦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可只能看到模糊的白色身影不断晃动。她努力辨别着白灼的话语，她想说些什么，可发出来的却不是她的回答或安慰。
　　一滴热泪滴在她的面中，是与自己的体温截然不同的滚烫。
　　白灼……哭了？
　　寒曦眨了眨眼，将氤氲的泪光眨去，伸手捧起白灼低垂的脸，柔声轻问，“你……怎么了？”
　　白灼红着眼，倔强地看着她，抿着唇，却一言不发。
　　“乖……”寒曦吻去她的泪，入口皆是酸苦，“听话……”
　　是夜，注定不平静。
　　屋外不止何时下起了春雨，却冲刷不尽屋内的缱绻夜色。
　　雨声淅淅沥沥，将婉转低吟掩盖得七七八八，呜咽中掺杂着破碎的哭音，寒曦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求饶吞入腹中。
　　她没有忘记，这一夜，说好了，要让白灼尽兴。
　　……
　　翌日，日上三竿，光亮透过纸窗照进，洒在柔软的衾被之上。
　　寒曦缓缓睁开了眼睛，脑袋昏沉，喉咙干涸得似是要冒出火来。
　　腰间是白灼的手臂，枕边是少女睡颜，不施粉黛的面容清秀娇俏，就连上挑的眉峰都透着温顺。
　　只是，她好像睡得并不安慰，眉头微微皱着，眼角的泪早已干了，却保持强硬的姿态将自己拥在怀中，仿佛是怕自己消失一般。
　　寒曦定定看了白灼半晌，以目光为笔，描摹过精巧的五官和每一处细节。
　　昨夜，应该没有在意/乱/情/迷之间答应她什么吧？
　　寒曦暗自回想着。
　　她慢慢挪动她的手臂，想要坐起身来，只是每动一下，都感觉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一样，尤其是腰和腿。
　　“你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寒曦吓了一跳，好似她在做什么心虚不已的事。
　　定了定心神，寒曦坐起身，随手从床脚抽出一件里衣穿上，冷声回应道：“嗯。”
　　白灼自然能够感觉到此时的寒曦，与昨夜温柔吻去她的眼泪的寒曦不同。
　　她为何……又如此冷漠？
　　她急忙坐起了身，衾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颈肩，上面还残存着几个鲜明的咬痕。
　　“昨天……是不是我弄疼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下次我会注意的……”语气卑微到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系着衣带的寒曦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是……什——”白灼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手臂。
　　寒曦抬手甩开，翻身下床，背对着她，“昨夜，尽兴了？”
　　“尽兴”二字让白灼如坠冰窟，双目圆睁。
　　她那晚……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还差点在石桌上就要了……
　　“曦姐姐……我……我错了……”白灼慌张地认错，“我知错了……你昨晚……说让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白灼不敢再去拉寒曦的手，生怕惹她厌烦。
　　转眼间，寒曦便已穿戴整齐，垂眸看向跪坐在床上白灼，“我只是让你听话，没说让你留下。”
　　“你还是……要赶我走？”白灼感觉喉间塞了难以下咽的糙面，艰难地问出口，鼻尖也跟着酸涩。
　　“昨晚怎么说的，便怎么做。”寒曦背过身，走向门口，指尖搭上门闩，“我不会赶你走，你想留便留，只是与我无半分瓜葛。”
　　语罢，屋门被打开，又在下一瞬被关上。
　　白灼呆呆地坐在床沿，伸出的手臂随着寒曦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脱力落下。


第46章 梦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那人受伤的目光。
　　寒曦站在廊下，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她做到了。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
　　屋内，久久没有动静。
　　白灼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了不知多久。
　　寒曦走了，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她。
　　她不相信寒曦真的对她毫无感觉。
　　恶语伤人六月寒。寒曦说出的话结结实实地扎在她的心上，说不难受是假的。
　　心都是肉长得，又怎会坚若死石？
　　既然寒曦想要“两清”，想要“再无瓜葛”，那她就如她所愿。
　　……
　　寒曦住回了酒楼的房间，将小院留给了白灼。她们依旧同在翰清轩这片屋檐下，却鲜少有交集。
　　白灼似乎真的“听话”了。
　　她比以前更加勤勉。跑堂、帮厨、清扫，她什么都做，动作麻利，笑容也依旧挂在脸上。
　　只是那笑容，不再对着寒曦展露。
　　偶尔在忙碌的大堂或狭窄的走廊擦肩而过，白灼会微微侧身避让，垂着眼帘，如同对待一位普通的掌柜，恭敬而疏远地唤一声“二掌柜”，便再无他言。
　　尽管那声称呼让寒曦心头发涩，她也默然接受，同样以冷淡回应。她开始着手在酒楼周围布置阵法，这是她离开前必须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情。
　　她选取坚韧的桃木桩，刻上繁复的符文，按照星辰方位深深打入酒楼四周的地下，再用石土将木桩掩盖，布下“地载坤元阵”。
　　此阵依托地脉，能形成一道坚实的无形壁垒，非蛮力或特定法门难以强行突破，以它作为酒楼的第一道屏障是正正好的。
　　以朱砂混着露水，在酒楼所有门窗檐角勾勒下细密隐蔽的纹路，设下“灵犀阵”，阵法启动后，朱砂纹路便自动归隐，凡人不会察觉半分。
　　此阵的作用是侦查，一旦有携带恶意或邪气的能量试图侵入或窥探，便会立刻在阵发出只有持有特定信物才能感知的轻微嗡鸣，起到预警作用。
　　在后院水井、庖厨灶心等几处关键节点，埋下了几块寒玉，布下“敛息阵”。
　　此阵只是用于收敛和混淆酒楼内妖族身上自然散发的妖气，避免被法器或修行者轻易探测到。
　　这些阵法只针对身怀法术的人或妖，对普通凡人并无影响，所以酒楼还可以正常营业。
　　巡视一圈，寒曦又觉得不放心，在水井中投放了两只乌龟。
　　阵法沈清秋知晓，只是这两只乌龟的用途，她看得一头雾水。
　　对此，寒曦回应道：“你叮嘱一下伙计们，如果打水的时候看到乌龟离奇死亡，便不要再食用，还有菜肉米面等等，酒楼有鸡犬，可以先喂养它们。”
　　说到这里，沈清秋便知晓了，这乌龟是用来检验水质的，防止有人投毒。
　　她不知该作何评说，寒曦对自己的要求是活着就行，对酒楼却把方方面面都考虑上了。
　　“我又不是吃干饭的，你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寒曦被沈清秋不耐的语气一噎，便不再多言。
　　沈清秋还在气头上，不去招惹为好。
　　……
　　布阵过程繁杂，难免与同样在忙碌的白灼撞见。
　　寒曦总是目不斜视，专注于手中的活计。而白灼，要么早早避开，要么在她靠近时，立刻转身与旁边的其他伙计说笑，带着以往只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欢喜。
　　白灼与伙计们打成一片，眉眼弯弯，笑声清脆明朗，仿佛彻底摆脱了因她而起的阴郁。
　　寒曦本该是高兴的，不然也不会为了让白灼更快地融入酒楼而攒局了。
　　可如今看到她与别人相谈甚欢，对自己却冷眼相待，心中百般却不是滋味，像是空了一块，呼吸都觉得气闷。
　　她握着古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酸涩和失落。
　　她不是希望如此吗？为何当这一切成真，心却像被浸在冰冷的泉水中，扎人地疼。
　　这日黄昏，寒曦独自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望着楼下后院。
　　白灼正手舞足蹈地给几个伙计比划着什么，逗得他们前仰后合。不知她在阿戴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下一瞬阿戴笑着勾住她的肩膀，戳她的腰窝，惹得她连连求饶。
　　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上来，刺得她耳膜微微发疼。
　　“后悔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寒曦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沈清秋。她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片其乐融融的场景上。
　　沈清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下方，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有时候啊，你自认为对别人最好的选择，对她本人而言，却不是。”
　　寒曦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
　　“你有问过她是怎么想的吗？”沈清秋又问了一句。
　　她沉吟片刻，声音低缓：“对错重要吗？比生死还重要？”
　　寒曦只是，无法再承受因自己而起的鲜血与死亡。
　　她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阵法已大致完成。地载坤元阵主防，灵犀阵主警，敛息阵用于混淆气息。”
　　“关键处、阵眼、警示铃我都设在了你房中，前几日经妖司一事，这些小妖……”应当是受了惊，若是将这件事再告知他们……哪怕无事发生也会让他们人心惶惶。
　　“布阵时，我没告诉他们是作何用处的。详情是否要告知他们……你来决定吧。”
　　“明日……最迟后日，我便离开。”
　　沈清秋脸上的调侃之色褪去，蹙眉看向她：“这么快？”
　　“嗯。”寒曦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沉落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霞，也染红了她清冷的侧脸，“临走前，还需你陪我演一出戏。”
　　“演戏？”
　　“闹得动静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因故决裂，我负气离去。”寒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样，暗处那些眼睛，才会相信我是真的离开了翰清轩，才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我离开的方向。”
　　沈清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寒曦！你修为是高，可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为何总要自己扛？！”
　　“不自己扛，又能如何？”寒曦终于转过头，看向沈清秋，那双墨色眼瞳的深处，满是疲惫与痛楚，“牵连你们吗？像灰豆那样？还是像……像很久以前，收留过我的那些人类一样？”
　　“我不敢赌，清秋。”她看着沈清秋，眼中是未曾散尽的偏执，“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无论是妖，还是人。我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重演。”
　　沈清秋看着寒曦倔强的脸，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寒曦那看似冷酷的决绝背后，背负着怎样沉重而血腥的过往。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深植于骨髓的恐惧与自责。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寒曦纤薄的肩膀。
　　“戏，我陪你演。”沈清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如何做，就如何做吧。我只希望，你能多为自己着想，永远也不要忘记，还有关心你的人现存于世。”
　　……
　　白灼背着身，微微侧目，余光轻而易举便攫住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知晓，寒曦有时就在自己的身边，还未见到她，便能先闻到她身上略刺激的冷香。
　　和伙计们说笑后，其实话题便可以结束了。意识到寒曦的存在后，白灼故意在阿戴耳边说了几句调侃她的话，最近阿戴有了心上人，最是禁不住提起这件事。
　　没想到阿戴的反应超出了白灼的预料，不光戳她的痒痒肉，还勾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逃脱。
　　白灼下意识想要推开阿戴，可又怕反应太大令她起疑，巧在寒曦正在看，她便顺水推舟，好言求饶，一来自然地将自己解脱出来，二来……便是给寒曦看的。
　　果然，看到了寒曦紧抿的唇角和遮掩在长袖中的手。
　　白灼确认寒曦不喜欢看到自己与他人亲近，但划清界限是她提出的，哪怕做戏也要做全套才是。
　　直到沈清秋的到来，白灼才将暗暗观察的余光收回，心不在焉地听着伙计们的家长里短。
　　……
　　夜里，寒曦躺在酒楼的房间内，被褥冰凉，非白灼怀中可比。
　　尽管她并未与白灼同床共枕过几次，甚至连拥抱也甚少，但那滚烫的体温对于她来说，哪怕沾染过一次，便会上了瘾的罂粟。
　　辗转过不知几次，一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悄然入梦。
　　她回到了出生的地方。
　　那时的她还是一条刚能完全化形、道行浅薄的小蛇，与父母隐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
　　他们小心翼翼地活着，靠着山间自然的馈赠和一小片自己开垦的菜地度日，非必要不与山外的人族来往，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直到那一天，一群穿着诡异黑袍的人找到了他们的隐居之地……


第47章 旧事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在不远处打理着他们开垦出的一小片菜地，小小的寒曦正缠在母亲冰凉却温柔的臂弯里，听她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世而居，只求这一方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黄昏被彻底撕碎。
　　一群诡异的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简陋的木屋周围，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灵压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为首那人，站在高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那双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盯着他们。
　　玄阴老祖那张脸，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寒曦的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罕见的鸦羽蛇血脉……真是上好的补品！”玄阴老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隐隐的兴奋。
　　寒曦的父母脸色剧变，母亲猛地将小寒曦塞进怀里。
　　“快！带着曦儿先走！”父亲怒吼着现出部分原形，巨大的蛇尾横扫而出，驱散靠近的邪魅身影。
　　战斗瞬间爆发。
　　灵光爆闪，术法轰鸣，原本安宁的山林变成了血腥的战场。父亲拼死抵抗，但依旧抵不过车轮战术以及数量优势。
　　母亲带着寒曦钻进小屋，打开了那个隐秘的地道入口，用力将吓呆了的小寒曦塞了进去，“曦儿，快走！”
　　“娘——！曦儿和爹娘一起走！”寒曦的眼睛通红，盈满了泪水，抓着母亲的手臂不肯放手。
　　“曦儿，听话，娘还能再拖延一下。”母亲轻轻摸着寒曦的头顶，扬起唇角，将她的面容细细描摹，“不然我们谁都走不掉，曦儿还记得爹娘跟你说的话吗？曦儿最听话了对不对？”
　　兴许是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有了寒曦之后，做了这个密道，可以一直通往后山，并且教寒曦如何穿过密道，让她记下了路线。
　　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娘……”寒曦用力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忽然，母亲闷哼一声，冰寒的剑锋自背后将她刺穿，剑尖停在了距离寒曦的脸几寸的距离。
　　母亲眉峰一凌，转身挥掌，将靠近的黑影尽数横扫。
　　再次回过头来，她美丽的脸上沾满了血污，眼中是决绝的泪水与无尽的眷恋，“活下去，曦儿！不要回头！”
　　母亲狠心将寒曦用力一推，抓着不放的小手也被挣开。
　　沉重的石盖在寒曦眼前缓缓合上，慢慢隔绝母亲的身影。
　　从缝隙透来的景象落在寒曦眼中像是走马灯一般，父亲落在为首的男人手中，被掐着脖子，慢慢从地上拎起。
　　突破第一道防线的黑影源源不断地向前涌来，被母亲斩杀一批后，紧接着又来一批，就像无法被劈开的黑色瀑布。
　　寒曦眼睁睁看着母亲挥舞着双剑，劈砍着一个又一个黑影，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母亲半跪在地，剑尖抵在地面，扭头看向了墙角处的几个瓦翁，在指尖凝出一丝火苗。
　　“娘……不要……”寒曦好像明白了母亲接下来要做的事，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光源处奔跑，“娘！不要！”
　　石盖彻底扣拢，寒曦眼前的光源消失，马上要摸到石门的手也被阻隔开来。
　　下一瞬，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爆炸声。
　　“娘——！爹——！”小寒曦嘶声力竭地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
　　最终，她只能听从母亲最后的话，在冰冷潮湿的地道里，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摔倒了就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跑，没几次，她的手便被粗糙的石壁磨破。
　　前方是看不到光的黑暗出口，身后是父母惨死的炼狱……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不知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力气耗尽，眼前一黑，她在山脚一处隐蔽的出口一步踏空，从斜坡上滚落，撞击到了几块碎石和树干，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竹床上。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照进来，有些刺眼。
　　一个布满皱纹的老婆婆守在一旁，见她醒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欣喜，絮絮叨叨地问她哪里不舒服，是怎么晕倒在山路边的。
　　寒曦这才知道，自己被这户上山砍柴的人家捡了回来。
　　这个人族的儿子儿媳在城里大户人家帮工，很少回来，家中只有老夫妇和他们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孙子。
　　老婆婆心善，见她孤身一人，腿上还有伤，便热情地留她住下养伤。
　　寒曦心中忐忑，腿伤未愈，难以远行。想着那些邪修未必能立刻找到这里，更不会想到她会躲在普通的人类家中，便怀着几分侥幸与不安，留了下来。
　　为了不白吃白住，她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拔草、喂鸡，照看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她的小孙子。
　　老夫妇和小孙子对寒曦的善意越是不加掩饰，她却越是不安，想着等伤好些了，便尽快离开这里。
　　命运从未放过她。
　　几天后的某一天，寒曦的腿上有所好转，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于是，她跟着老爷爷去后山采野菜。
　　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的老婆婆和那个早上还拉着她衣角喊“姐姐”的小孙子。
　　一群穿着同样黑袍的邪修，狞笑着站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心中恨意四起，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玄阴老祖。
　　领头的邪修得意地宣告，老祖觉得对付她这么个小娃娃，用不着亲自出手，便只派了几人的小队下山搜索。
　　同行的老爷爷看到眼前惨状，挥舞着采药锄头冲了上去。
　　然而，凡人如何能与修士抗衡？
　　那邪修只是随手一挥，一道黑气便如同利刃般穿透了老爷爷的胸膛。老爷爷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邪修用一种充满戏谑的语气，对着奄奄一息的老人说道：“老东西，你们好心救回来的这个漂亮小娃娃，根本不是人！”
　　“是蛇妖！”
　　“就你们这点岁数，还想把她养大了当孙媳妇？哈哈哈哈——怕是你们全家加起来都抵不过她的年岁！”
　　老爷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呆立原地、无所适从的寒曦。那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最后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与怨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她，哑声道：“是……是你……是你害了我们全家！妖……妖怪！当初就该……让你死在……”
　　“死”字带着无尽的怨毒，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对上那股视线的一刻，寒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不是因为邪修的残暴，而是因为老爷爷临死前刻骨的诅咒，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渴望，彻底击碎。
　　……
　　“不——！”
　　寒曦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怨恨的眼神和满地刺目的鲜血。那些被她压抑尘封的恐惧、自责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再度淹没。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完整的噩梦了，以往因为总被梦魇纠缠，她甚至不敢深睡，多是闭目养神。
　　唯有……唯有那几次与白灼同榻而眠，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才得以短暂地睡个安稳觉。
　　昨晚不知怎地，打着坐便睡了过去。噩梦重现，像是一个警示，敲打着她的脑仁。
　　她必须尽快离开，不能让翰清轩，成为下一个“小院”！
　　……
　　与此同时，翰清轩外，暗处。
　　几道如同阴影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蛰伏在街角巷尾的黑暗中，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灯火通明的酒楼。
　　“地载坤元阵……灵犀阵……还有混淆气息的阵法……哼，布置得倒是周全。”一个声音沙哑的邪修低语，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不耐烦，“这蛇妖，果然棘手。我们的人试了几次，都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甚至连靠近都不行。”
　　“老祖的命令是盯紧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手，最好是能将她引出这乌龟壳。”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为什么不强行突破，一锅端？里面还有不少妖族，老祖看不上，我们用用也可以啊。还有那个姓沈的，一看就是个厉害的，妖丹应该比那个獾强得多！”
　　“强行攻打，动静太大，万一引来经妖司，或者其他自诩正道的门派，把咱们的事儿捅出去，麻烦就大了。”
　　“怕什么？老祖神功盖世……”
　　“蠢货！老祖自然无惧，但我们呢？事情闹大了，我们就是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别忘了，咱们干的这些勾当，可是那些名门正派最忌讳的‘丑闻’！”先前那声音呵斥道。
　　“老祖说了，那寒曦是罕见的鸦羽血脉，是炼制‘玄阴造化丹’最关键的主药，必须活捉！等她落单，或者……逼她自己出来！”


第48章 理由
　　清晨，翰清轩大堂内的气氛格外凝重。伙计们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做事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清秋站在柜台后，柳眉倒竖，手中的账本被攥得死紧，盯着寒曦冷淡的神情，指节泛白。
　　“寒曦！你当真要如此？！”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寒曦立于堂中，一身青色素衣，面容是惯常的冰封雪覆，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去意已决，不必多言。”她声音平平，不带丝毫情绪。
　　“好！好一个去意已决！”沈清秋猛地将账本摔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吓得几个小妖伙计缩了缩脖子，“这些年，你说走就走，我何时说过一个‘不’字？我处处纵着你，但你可曾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放在心上？！”
　　寒曦袖中的手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若是你无法接受我的决定，那我们缘分已尽，强留无益。你我，再无瓜葛。”
　　“滚！”沈清秋被彻底激怒，抓起手边的茶盏掷过去，砸到了寒曦脚边的地上，瓷片碎裂开来，茶水四溅。
　　她指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你的东西，立刻滚出我的地方！我沈清秋，就当从未认识过你！”
　　寒曦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湮没在唇边，“你，多加小心。”
　　“不用你管！”沈清秋背过身去，转身上楼，不再看她一眼。
　　寒曦不再多言，决然转身，青色的身影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峭，一步步踏出翰清轩的大门，消失在逐渐喧嚣的街道尽头。
　　……
　　暗处，阴影中。
　　“看到了吗？她们闹翻了！”沙哑声音的邪修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的机会来了！”
　　“跟上！盯紧她！她独自一人，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另一人立刻回应。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流，远远缀上了寒曦离开的方向。
　　……
　　晨间的争吵惊动了酒楼，甚至路过的人都有意放慢脚步听着大堂里的动静，自然白灼也是将这一幕收进眼中。
　　白灼敲开了沈清秋的账房木门，单刀直入道：“你们，是演戏吗？”
　　“看出来了？”沈清秋连头也没抬，整理着刚刚被自己捏出褶皱的账本。
　　“演得好差。”白灼摇了摇头，语气中似是有些无奈，“连个前因后果也没有。”
　　“哎？”沈清秋遗憾地看向白灼，不死心地问，“有这么差吗？但是你看那些小家伙，都被吓了一跳呢！”
　　白灼不再跟她继续这个话题，继续问道：“寒曦准备去哪里？”
　　“这我哪里知道？”沈清秋也叹了口气，“她有银子，怎么也不会饿死，你就放宽心。”
　　“我怎么放宽心！”白灼的语调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一掌拍在她的桌案上，“你不是知道她会很危险吗？怎么还答应她？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拦得住吗？”沈清秋冷冷地看向白灼。
　　“……”白灼无言。
　　是了，她不该对把气撒在沈清秋身上，因为没有人能拦住寒曦。
　　“她身后有人跟上去了。”白灼放软了语气，也冷静了许多。
　　“那几个小喽啰伤不了她。”沈清秋对此事见怪不怪了。
　　早在经妖司走后的第二天，她们就已经发现有人埋伏在周边监视酒楼的动向了，不过只是一些小喽啰，哪怕是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寒曦一直想手刃仇敌，但玄阴老祖太过谨慎，给每一个玄阴派的人都下了蛊，一旦有背叛的苗头就是死，导致这么多年，哪怕是杀了数不清的小喽啰，还是没办法得知他的下落。
　　这一波死了，还会有下一波。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多些耐心。
　　毕竟，按照时间计算，玄阴老祖的日子也快到头了，若是再拿不到鸦羽蛇族的血肉做丹药，不用动手他就一命呜呼了。
　　寒曦在赌玄阴老祖坐不住亲自出手，因为他也清楚，普通的小喽啰根本伤不到她半分。
　　“你就不担心吗？”白灼问。
　　“担心能怎么样？”沈清秋回问，默默翻了一页账本，拨了几下算盘，“这是她自己的事，不干涉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你就好好在酒楼待着吧，寒曦自己心里有数。想要她的命，也得看对面有没有命来取。”
　　白灼沉默了片刻，“我要去找她。”
　　沈清秋笑出了声，终于放下了账本“就知道你待不住，那你去吧。”
　　“你不拦我？”白灼问。
　　“拦你做什么？”沈清秋耸耸肩，“要不是这里还需要我看着，我也追上去了。”
　　白灼想了想，也是，沈清秋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寒曦自己一个人冒险。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脸皮就好了，把她惹生气了，撒撒娇就行。”沈清秋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之感。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
　　寒曦刚出酒楼没多远，就感到身后跟上了小尾巴。暗自感受了一下数量，与酒楼周围的数量能对上，她便安了心。
　　看来，这次的目标还是自己，翰清轩里的其他人暂时不会有危险。
　　寒曦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便漫无目的地逛着。
　　她先是出了城，再顺着官道北上，遇到什么城镇就去里面逛一圈。
　　白灼与她同行了大半月，再度恢复自己一个人，多少还有些不适应。
　　她从街道人群中穿过，周围是热闹还是寂寥仿佛都与她无关。
　　一股熟悉的香气袭来，她扭头看去，是肉包子刚出笼。
　　寒曦想起白灼看着肉包子两眼放光，差点要流口水的模样，忽而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能漫上唇角，一阵失落便先一步袭来。
　　她将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女再度推开了。
　　这次她施了一道阵法，完全屏蔽了自己的气味，白灼哪怕想要追上来，恐怕也很难寻到她。
　　……
　　白灼离开太安镇范围，刚进入城郊林地，几道强悍的气息便骤然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为首者，是一位英气勃勃的束冠少女。
　　她对着白灼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少主，您离家已久，族长甚为挂念。命我等，务必请您回去。”
　　白灼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她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银月，我知道你们在周围等了许久，但是我现在不能回去。”
　　“为何？”银月不解，“人族之地纷杂危险，岂可长久滞留？族长若是听闻您与其他妖往来甚密，一定会生气的。”
　　白灼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朝银月挤眼，瞥了瞥她身后的几个侍从：“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文绉绉的。”
　　银月与她从小玩到大，什么样子没见过，现在跑出了部族，反而跟她这样说话，怪别扭的。
　　银月拿乔般轻声咳了咳，挥手让这几个侍从往旁边去警戒。
　　只剩她们二人的时候，银月一把搂住了白灼的脖子夹在腋下，用拳头顶着她的头，“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敢私自跑出来，还不带我！”
　　“哎哎哎——疼疼疼——别怼别怼——”白灼连连求饶，“你根本是怪我出来玩不带你吧！你这是私仇！私仇！”
　　“私仇怎么了！打的就是你！”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银月还是放开了她。
　　白灼揉着自己的脑袋，不甘又委屈地说：“亏我想着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点新鲜玩意儿呢，这么一看，还是算了。”
　　“我现在可是白灼缉拿大队的大队长，族长亲自封的，你说话给我客气点！”银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挺胸抬头，看起来很是威风。
　　“什么鬼队长……”白灼低低嘟囔一句，八成是自己母亲胡乱编的。
　　“话说回来，你可算是从这个乌龟壳里出来了。”银月拉着白灼坐到了一家茶摊桌上，“那是什么阵啊，里三层外三层的，进都进不去。”
　　茶摊只剩那一套桌椅了，旁边还用等着的客人，银月光坐也不点茶。眼看着老板就要赶人了，白灼赶紧点了两壶茶。
　　白灼想，连这些人族礼数都不知道，还敢跑出来，也是心大，自家母亲也真是放心。
　　再又转念一想，自己也没立场说银月，毕竟她刚开始也什么都不懂，还都是寒曦教的。
　　银月从阵法聊到那些邪修，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另一波人和她们一样也在监视着酒楼的动作。
　　“不过那些人跟着你们酒楼那个二掌柜走了。”银月大大咧咧拿起茶壶就要往嘴里倒。
　　白灼急忙把茶壶抢了下来，给她倒了一碗茶，“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银月喋喋不休得口渴，将茶水一饮而尽，满足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渍才继续回答：“往北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白灼只管给银月倒茶，自己没有喝一口，垂头叹了口气，“我要去找她，这就是我不能跟你回去的理由。”


第49章 错觉
　　寒曦独自北上，刻意放缓了脚步，如同闲庭信步，却又在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转折处，将身后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邪修气息牢牢掌控在可以感知范围内。
　　她是他们的猎物，他们亦是她的鱼饵。
　　然而，几日下来，一种微妙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她心头。似乎还有另一道气息，不远不近地缀在更后方。
　　是白灼。
　　寒曦起初有些诧异。她明明已经用符咒敛去了自身的气息，也屏蔽了自己的气味，以白灼的修为，按理说不应该追踪到她。
　　除非……
　　她心念微动，仔细探查着身后那些邪修留下的细微痕迹。
　　果然，在这些杂乱的气息残留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白灼的追踪印记。
　　这小狼崽，竟是靠着追踪那些跟踪她的邪修，间接找到了她的行踪。
　　真是……聪明得让人头疼。而这些邪修……既然是跟踪，竟然不隐藏自己的气息，愚蠢得让人想笑。
　　寒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想，白灼应当是知道自己发现了她的。
　　既然已经被跟上了，那就甩开她吧。于是，寒曦尝试过几次。
　　或突然加速，或潜入湍急的河流顺流而下，或利用城镇复杂的人流短暂隐匿……可无论她如何躲避，白灼的气息总能在不久后，再次出现在她感知的边缘。
　　她既不靠近，给她驱赶的理由；也不远离，固执地宣示着她的存在。就像一轮沉默的月亮，永远悬挂在抬头便能看得见的天边。
　　这种甩不掉的牵绊，让寒曦心中五味杂陈。有无奈，有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忧。
　　这些邪修显然有些蠢笨，且不是强劲的对手，大概只是一些边缘人物。而他们的组织如同暗处的毒蛇，白灼这般跟着，无异于将自己也暴露在危险之下。
　　她不能再让她这样跟下去。
　　是夜，月明星稀。
　　寒曦在一处僻静的山镇客栈下榻。因为她收敛了自身气息，邪修们无法凭灵力感受到，所以跟得很紧。
　　她确认了那些邪修也在客栈周围潜伏下来后，便悄然运起功法，隐蔽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避开了邪修的耳目，沿着来路折返。
　　她要去亲眼确认白灼的情况，或许……还可以找个机会，再次“劝”她离开。
　　她的身形在夜色中疾驰，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很快，她便来到了白日里经过的一处临近州府的小城。凭借着对那丝微弱气息的感应，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最终在一家尚算干净整洁的客栈后院墙外，停下了脚步。
　　她如同壁虎般站在屋顶，贴着墙角的阴影，目光穿透稀疏的竹篱，落在了后院中白灼身上。
　　她正笑着，与一名硬气的少女侃侃而谈。
　　……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
　　银月正拿着一串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冰糖葫芦，好奇地打量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逗得旁边的白灼哈哈大笑。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白灼笑着，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糖屑，动作自然亲昵。
　　“这个……好酸！”银月被酸得打了个机灵，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又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外面这层甜甜的，还挺好吃的。”
　　“还有好多好吃的呢，明天带你去尝尝鱼汤鲜肉小馄饨，皮薄馅大，汤头可鲜了！”白灼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褐色眼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好啊！”银月满口答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而后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新奇物件上，呶了呶下巴，“喏，这个东西是什么啊？”
　　“你都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你就让我给你买啊？”白灼面露惊讶。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才会买啊。”银月回答得理所当然，“看着新奇嘛。”
　　接着，白灼拿起从旁边摊子上买的简易九连环。
　　玉石质地的九连环发出叮当脆响，白灼来回捣鼓了半天，才解开了一个环。
　　“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半天才解开一个啊！”银月在旁边看着白灼逐渐气红的脸，乐得捧腹大笑。
　　“你真厉害，那你来啊！”白灼一听银月嘲笑自己，当即就不干了，把九连环直接拍在了她面前，“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解开！”
　　银月的糖葫芦还剩两个，她直接一口咬掉，拍了拍手，十分自信地昂起头，“这有何难？”
　　只是，银月开始上手后，没摆弄几下就感觉出了不对劲，有些面露尴尬。
　　白灼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银月，也发现了她的不自然，“解不开就直说嘛，不丢人。人族研究出的这些小东西，精巧着呢。”语气慢悠悠的，颇有一种等着看笑话的意味。
　　银月翻了个白眼，铁了心不让白灼看自己的窘迫，掉了面子，从鼻孔哼出一声，“就这个玩意儿，我一下就能解开，你信不信？”
　　白灼笑了起来，但却让人莫名地火大，“哎呦……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银月知道白灼这样说分明就是在挑衅她，于是把九连环当地上一扔，一脚踩了上去。
　　咔嚓——
　　“哎！”白灼想要伸手去拦已经晚了。
　　银月抬起脚，九连环已经变得稀碎。
　　“看，这不就解开了？”银月自豪地抹了抹鼻子，“这么简单，也就你解不开。”
　　白灼皱起了眉，“这东西是这么解的吗？”
　　“你就说是不是九个环都解开了吧！”银月胡搅蛮缠。
　　“……”白灼给了银月一个白眼。
　　但确实是解开了没错。
　　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
　　银月耳朵微动，问白灼这是什么声音，白灼低声对她解释人族的时辰和打更的规矩。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今天采买的时的事情。银月在部族跟着白灼混吃混喝惯了，和同龄人玩像个孩子王一样。
　　今天，她看上了小摊上的小东西，想直接拿起就走，白灼及时拉住了她，告诉她要先问价，再付钱，付完之后才能将东西带走，这个过程叫做买卖。
　　九连环事件以后，白灼又从自己的腰上、袖子里拿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抱怨着这都是银月想要的，不光是要自己付钱，还要让自己拿着。
　　银月不以为意，说自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她多让着点自己又没什么。
　　白灼最后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一句“回去部族了，你就等着吧”这样威胁的话。
　　哪怕银月表现得很抗拒，白灼也耐心地将自己一点点融入这人世间所学到的东西，教给银月。
　　就如同……就如同当初，她懵懂地跟在寒曦身边时，寒曦不易察觉的引导一般。
　　……
　　寒曦看着这一幕，静静地听着白灼和这个少女的谈话。
　　她推断这个少女是她的同族，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很融洽，应当是旧识，兴许……是青梅和青梅也说不准……
　　看着白灼脸上那毫无阴霾的愉快笑容，看着她与银月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看着她对银月自然而然的照顾与维护……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白灼刚来到她身边时，也是这般充满好奇，这般……依赖着她。
　　只是那时，白灼的眼神更加炽热，更加专注，仿佛她是她的全世界。
　　而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似乎……找到了另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寒曦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似是被醋泼了一般，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理智在提醒她，是她亲手推开了白灼，是她斩断了那份依赖。
　　她有同族，有伙伴，有更安全、更轻松的路可以走，凭什么要跟着你，在这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血腥之路上蹉跎？
　　她是那样纯洁无瑕，不应该被肮脏的血污侵染。看到她安然无恙，甚至有人相伴，你应该放心，应该……为她高兴。
　　是的，应该高兴。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像是有细细的针在反复穿刺，绵绵密密，将所有缝隙都略过，让人无处可逃。
　　原来，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与别人亲密无间，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哪怕那份“亲密”或许只是挚友之情，也足以在她本就荒芜的心田上，再添一道干裂的皴痕。
　　她终究是自私的。
　　她希望白灼安全，希望她远离危险，可当她真的看到白灼似乎不再需要她，似乎拥有了新的牵绊时，那蚀骨的嫉妒与失落，几乎要将她吞噬。
　　月光下，两道年纪相仿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是如此和谐，如此……刺眼。
　　寒曦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这样……也好。
　　她应该会比跟着自己安全得多，那些邪修的目标是她寒曦，只要白灼不主动靠近，就不会有危险。
　　她不能再看了。
　　再多停留一刻，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寒曦隐匿在转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吸了一口夜风，试图平息心中的那些翻涌的情绪。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那个方向一眼，白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这样……就好。
　　青色的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院中的白灼似有所觉，忽然抬起头，望向她刚才藏身的那片阴影，目光怔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疑惑。
　　“怎么了？”银月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白灼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唇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吧。”


第50章 疾行
　　翌日，天刚亮，寒曦便睁开了眼睛。
　　她一夜未眠，只是坐在床上打坐养神。因为要保证那些邪修不会跟丢，所以她赶路的速度不慢但也不快，因此也并没有太过疲累。
　　只是，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当想到白灼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她便没办法安心，再想到那个叫银月的姑娘……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寒曦不再刻意控制速度，也不再迂回试探，运起了轻功，不分昼夜地赶路。
　　她不再走城镇，而转身进了深林，身影似青虹一般在树木之间穿梭，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
　　总之，不能再让白灼这样跟着自己。
　　但如果邪修没有追上……
　　无妨，待她将白灼甩掉，再故意去他们面前晃一圈便是。鱼饵，总要保持在鱼儿的视线之内，才能发挥其作用。
　　然而，寒曦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却苦了身后那群“跗骨之蛆”。
　　“头儿，这娘们怎么回事？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跑这么快！”一个身材矮小、面色青白的邪修喘着粗气，对着为首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抱怨道。
　　他们几人修为本就不高，全靠一些追踪秘术和丹药支撑。此刻寒曦骤然提速，他们立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刀疤脸汉子眉头紧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警惕，“不对劲……她这速度，分明是全力赶路，难不成……发现我们了？”
　　“不能吧？”另一个尖嘴猴腮的邪修插嘴，“咱们跟了这么多天，她要是能发现，早该发现了吧？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这也是刀疤脸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自认跟踪得极为小心，始终保持在对方感知范围的边缘，利用人多和丹药交替追踪，从未露出过大破绽。
　　按理说，对方若真有如此敏锐的灵觉，一开始就该把他们甩掉，何必等到现在？
　　“莫非……她之前是故意引着我们？”一道猜测的声音轻轻响起。
　　刀疤脸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你何时见过碰上她还能活下来的？她若是找到了我们，恐怕早就杀过来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照这个速度，咱们迟早得跟丢！”矮小邪修焦急道，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刀疤脸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几颗猩红色的丹药分给众人：“用‘燃血丹’！撑住！不能跟丢，否则上头怪罪下来，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又看向那个尖嘴猴腮的邪修：“老三，你速度最快，立刻折返，将这里的情况禀报上去！就说目标突然加速，意图不明，我等正竭力追赶，请求指示！”
　　“是！”猴三接过丹药吞下，随即转身，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刀疤脸看着剩下的几人，沉声道：“吞药！跟上！一刻也不能休息！”
　　几人眼神放光地看着手中猩红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将那猩红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炸开，让他们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勉强又能捕捉到几乎要消失在感知尽头的气息。
　　……
　　更后方，白灼同样被寒曦那毫无征兆的提速累得苦不堪言。
　　她拉着已经有些跟不上的银月，眉头紧锁，褐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与不解。
　　“她……她怎么跑得更快了？”银月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虽是狼族，体力远超常人，但这样不间断的高速奔行，尤其是日夜不休，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炸了，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白灼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
　　寒曦的速度快得惊人，这绝非寻常赶路，更像是一种……逃离？
　　她在逃避什么？
　　那些邪修？不像。若真想摆脱，以她的能力，早该轻松办到。
　　那……是在逃避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白灼的心微微一沉。
　　“喂！白灼！”银月见她不理自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浓浓的抱怨，“你追的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仇人？恩人？还是……欠了你很多钱不还的债主？”
　　她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白灼如此执着地追赶，连一刻都不愿停歇。她们狼族虽重情义，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白灼依旧沉默，只是拉起银月，带着她走，速度不减反增。
　　“哎哟！你慢点！”银月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中的火气也上来了，“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嘛！你想见她，直接冲上去拦住她不就好了？”
　　“以你的速度，难道还追不上？何必这样偷偷摸摸跟在后面，还要绕个弯去追前面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
　　“那些跟踪她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你既然这么担心她，怎么不直接上去把那些家伙解决了，或者直接到她身边去？”
　　银月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切中了白灼心中最矛盾的部分。
　　为什么不敢直接上前？
　　因为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神，怕听到她再次说出决绝的话语。
　　为什么绕弯追踪？
　　因为那是唯一能确定她方位，又不至于立刻被她驱赶的方法。
　　为什么不清除那些邪修？
　　因为那是她的“鱼饵”，自己若贸然动手，可能会打乱她的计划，更会让她厌恶自己的插手。
　　千般顾虑，万种踌躇，皆系于一人之身。
　　见白灼依旧不语，只是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银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甩开她的手，停了下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她：“白灼！你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了！累死我了！我是要把你带回去的，不是给你做跟班的！”
　　白灼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气喘吁吁、满脸倔强的银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知道，银月是真心关心她。有些事，或许……不该再瞒着她。一直憋在心里，她也被堵得不痛快。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都排解出去。
　　月光下，白灼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和她……不是仇人，也不是债主。”
　　银月竖起了耳朵，催促道：“那是什么？”
　　白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许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字：
　　“我和她……有过……肌肤之亲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银月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准备追问的姿势，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模样，活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馒头，噎得她呼吸都停滞了。
　　她听到了什么？肌……肌肤之亲？！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的白灼，居然……居然已经和别人……
　　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子？还是个蛇妖？
　　这些认知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银月的大脑，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处理，只剩下“肌肤之亲”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银月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终于把那口不存在的馒头咽了下去，指着白灼，手指都在颤抖：“你……你……白灼！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你居然……”
　　她语无伦次，震惊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简直比她知道白灼偷偷离开部族跑去人族地界还要让她震撼一百倍！
　　白灼看着银月这副模样，脸上更热了，但既然已经说出口，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是真的。”
　　“所以……所以你才这么拼命地追出来？所以你知道她可能有危险，才这么担心？所以你不直接上前，是怕她……讨厌你？”银月终于理顺了一点思路，结合之前白灼的种种异常，一切都似乎有了解释。
　　白灼苦涩地笑了笑，默认了。
　　银月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心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白灼提起“寒曦”这个名字时，眼神总是那么不同……
　　银月指着白灼手颤抖着,像是被气急了，“你……你这个笨蛋！她是蛇妖！你违反族规了！”
　　“我知道……银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白灼忽然拉起她的胳膊，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将她带回部族，所有人都反对，你可以帮我吗？”
　　“喂喂……”银月被她这样盯得有些心里发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人还没追到呢，就想着带回去了？她反抗族规还想让自己跟着一起？
　　你是族长亲闺女，我不是啊！
　　“我就要现在说这个！”
　　白灼拗起来什么招式都能使得出，虽然在寒曦面前撒娇的软话手到擒来，但是在其他人面前这种能力就大打折扣了。
　　“烦死了！不要再拉着我了！”银月揪着白灼的耳朵把她往别处扔。
　　白灼死死抱着银月的肩膀不撒手，差点就要骑到银月头上去了，“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你松手我再考虑！”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
　　讨价还价几个来回，终究还是银月败下阵来，“答应你！答应你就是了！”
　　白灼知道银月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于是也麻溜地从银月的肩膀上跳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下摆，“谢啦！”
　　银月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恶狠狠地看着笑盈盈的白灼，“摊上你！算我倒霉！”


第51章 玄阴
　　那回去报信的猴三，一路不敢停歇，将身法催鼓到极致，总算在力竭前赶回了藏匿于深山幽谷中的据点。
　　经过通报，守卫在前方带着他穿过层层禁制，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进入了玄阴派内部地界了。
　　他进到了一个宫殿样的大堂，大理石铺设的平滑地面，双数红柱排列两侧，引出了一条笔挺的道路，而道路最尽头是石阶，石阶上方有一把金灿灿的椅子。
　　这种场面，他只在话本中看到过，与描写皇帝上朝的地方极其相似。
　　外面还是艳阳天，但这里却丝毫阳光都透不进来，哪怕四周柱子旁燃着火把，却依然显得阴森可怖。
　　猴三感觉有一股冷气自背后升起，不禁打了个哆嗦。
　　“跪下。”负责押送的守卫站在他身后冷漠道。
　　猴三正在出神，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扑通一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守卫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大殿。
　　没多久，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锐利的黑衣男人，从石阶旁走了上来，双手交叠放在腰间，看着跪在石阶下的猴三，“什么事，说。”
　　猴三双手趴在地上，俯着腰背，将自己的头叩了下去，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是猴三，是刀哥下面的人，前几日我们找到了寒曦的踪迹，一直在跟踪她，并将消息传给派里。”
　　“但是……她突然间开始加速疾行，我们……快追不上了……”
　　他跪伏着禀报了刀疤等人被迫使用“燃血丹”紧追不舍的情况，“想问问下一步的打算，请魇护法明示……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跟丢的。”
　　“行了，你先出去。”魇护法听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让几乎虚脱的猴□□下疗伤。
　　待猴三的身影消失在大殿转角处，他沉吟片刻，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行下台阶，钻进了金椅后的隐秘的甬道，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紧闭，门缝中隐隐透出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药石之气。
　　他恭敬地立在门外，拱手抱拳，低声道：“掌门，有要事禀报。”
　　良久，石门无声滑开。
　　洞府内光线昏暗，仅靠几颗镶嵌在壁上的夜明珠照明。
　　一个身影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身着玄色暗纹长袍，两鬓斑白如霜，但其余头发却乌黑如墨。
　　玄袍男人正闭着眼，盘腿而坐，双手自然落在膝上，他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做工精巧，遮住了右半边脸庞。
　　他露出的左半边脸，皮肤紧致，眉眼清俊，堪称一位翩翩公子。然而，当他微微侧头，露出那未被面具覆盖的眼睛，从眼眶缝隙边缘隐约露出了深深的沟壑。
　　他，正是这玄阴派的掌门，玄阴老祖。
　　“咳……何事？”玄阴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伴随着轻微的咳嗽。
　　魇护法低垂着头，没有直视玄阴老祖的容颜，维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毕恭毕敬倒：“回掌门，找到那只蛇妖了。”
　　“当真？”玄阴老祖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魇护法，那沟壑似乎是衰老的痕迹，如同耄耋之年的老人一般。
　　魇护法将猴三带回的消息详细陈述，末了，他眼中泛起一丝热切：“老祖，那寒曦如今孤身北上，行踪已在我等掌握之中。属下愿亲自带领人前往，定能将其擒获，献予老祖！”
　　玄阴老祖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拂过面具冰冷的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他抬眸，目光似能穿透人心：“擒获？你可还记得，你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同门，坟头草都已几尺高了？”
　　魇护法神色一僵，再次低下了头。
　　“刀疤那些人不过是玄阴的外围弟子，他们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玄阴老祖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若非寒曦有意为之，凭他们的本事，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她这是在以身为饵，等着真正的大鱼上钩。”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她在等我。”
　　魇护法心头一凛：“那老祖之意是……”
　　“咳咳咳……”玄阴老祖这次咳得剧烈了些，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玄阴面具下的眼神却愈发幽深：“我的身体，等不起了。”
　　他本是凡人，因渴求长生而踏上仙路，却嫌正统修行进展缓慢，转而钻研邪术。
　　一开始，他寻灵石、采草药用以炼丹，功力比起同辈确实增长了许多。可初见成效后又遇到了瓶颈，无论他吃多少丹药丝毫没有进展。
　　眼看着同辈修仙者快要赶上了自己的修行进度，他便将视线投入了自带灵力的妖族。
　　他开始捕获一些性格温顺、道行不深的草木妖精，以妖族的血肉、妖丹来炼丹药，提升的功力非普通丹药可比。
　　只是普通草木小妖便能有如此效果，那……那些修为高深的大妖呢？
　　于是，他将目标转向了有一定道行的妖，最好是本身便具有药用价值的动物修炼成的精怪。
　　没有不漏风的窗户纸，此事被门派知晓，他被门派驱逐。
　　自命比天高的他改名换姓，摇身一变创立了玄阴派，宣讲人人均可修行，人人均可有机会长生不老，修行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其他仙门收徒要看资质，可他这番说辞鼓动了许多普通人，还有在那些仙门碰壁的人。玄阴派，自此人越来越繁盛。
　　就在几百年前，玄阴找到了寒曦一家的所在地，几乎灭种的鸦羽蛇妖竟然有三只，这让他十分兴奋。
　　但由于那次行动闹出的动静太大，导致其他自诩正派的仙门共同围剿，只能如壁虎断尾舍弃了山门，抛弃了一部分门徒，躲进了地下。
　　这一躲，便是三百年。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以妖炼丹带来的代价也并不小。大多虽然可以化人形，但妖身上妖气未除，进入人的体/内便会带来反噬。
　　玄阴虽功力大涨，却也积毒已深。
　　寒曦身为鸦羽蛇，其血能解百毒，正好可解妖毒，是他延续性命、甚至突破关隘的关键。
　　他必须得到她，而且必须是活的。
　　“准备一下……”玄阴老祖缓缓起身，身形略显单薄，但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魇护法不敢直视，“本座要亲自去一趟。”
　　……
　　寒曦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停下，稍作歇息，山风猎猎，吹动她的青衣，冷艳的面容，眉头微蹙。
　　那些邪修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非但没有被甩开，反而因她短暂的停歇而逼近了不少。
　　更让她不适的是，那些气息变得愈发驳杂混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混合了血腥与腐臭的甜腻之气。
　　这是……
　　“不惜燃烧精血也要跟上……”寒曦心中冷哂，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咬住她。
　　她猜想，那些邪修肯定不知道为何燃血丹能够提升功力。
　　不，不是提升功力，应该是透支，是催发。
　　如此推断，白灼定然也还倔强地跟在后面。一想到此，她心中便是一阵烦乱。
　　歇息片刻，她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化作青影继续向北疾驰。
　　……
　　“唔……这味道！不都说修仙的人都会洗髓换骨吗？”银月捂着鼻子，漂亮的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前面那些家伙是掉进血池了吗？怎么越来越臭了！”
　　白狼族嗅觉敏锐，她们现在离那些邪修很近，前方飘来的那股如同腐烂血肉混合着某种刺鼻药味的恶臭，让她几欲作呕。
　　白灼同样面色凝重，她褐色的眼眸中忧色更深，低声喃喃道：“邪修……是因为这些才被称为邪修的吗……”
　　这股气味不仅难闻，更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让她心绪不宁，仿佛有阴云笼罩，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银月……跟你来的那些人回去复命，现在算算应当已经到部族里了吧？”白灼问道。
　　“算算时日，应该是到了的。”银月不知道白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但还是回答了。
　　“若是我阿娘哥姐她们听了那些我不回去的说辞，会怎么做？”
　　“这还用说？”银月朝她挥了挥拳头，幸灾乐祸地接话，“族长不能离开部族，但肯定会让你大哥二姐或者谁亲自把你绑回去！”
　　……
　　玄阴老祖带着魇护法及几十名气息沉凝的精锐邪修，依照猴三提供的路径和标记，悄无声息地追踪着。
　　他原本的计划，是赶到寒曦前方，寻一绝佳之地布下“九幽缚灵阵”，配合雷霆手段，以数量为上风，争取万无一失地将其擒拿。
　　然而，就在他们迂回前行，即将超越寒曦所在方位时，玄阴老祖却骤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目光如闪电，他看向追踪队伍的后方，那正是刀疤脸等人。而在他们的更远处，跟着两个人，正是白灼与银月。
　　“有意思……”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螳螂捕蝉，竟还有黄雀在后。”
　　魇护法闻言，立刻凝神感知，果然在邪修队伍后方更远处，捕捉到了两股纯净而独特的妖气。
　　“是狼妖？修为似乎不弱。”他看向玄阴老祖，“老祖，莫非是那寒曦的同伴？”
　　玄阴老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瞥了一眼身旁惴惴不安的猴三。
　　猴三连忙跪倒，颤声道：“回……回老祖，之前确曾见那寒曦与一银发狼女同行，似乎……关系密切。另一狼妖，小的不知。”
　　“关系密切的狼妖……”玄阴老祖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在他半张清俊半张隐秘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你且与我说说，她们的关系是如何密切？”
　　他原本锁定寒曦的计划，在这一刻悄然改变。对付寒曦，硬碰硬并非上策，尤其是在他自身状态并非巅峰之时。
　　打蛇打七寸，若是能捏住寒曦的“七寸”……
　　“本座，改主意了。”


第52章 筹码
　　白狼族地，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高踞主位的族长白岚，一身素白长袍，面容威仪冷峻，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与白灼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方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几名族中勇士。
　　他们正是之前奉命跟随银月，前去寻回白灼的那一队人。
　　白灼的大哥白烈，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母亲左下首，眉头紧锁，沉稳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二姐白冽，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眼神却比大哥更冷，如同冰封的湖面，静静立于右下首。
　　三哥白烁、四哥白熠、六弟白跃则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我们与银月大人与少主汇合，但……但少主她……”跪在最前面的勇士头领，声音发颤，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少主她执意不肯归来，说……说尚有要事未了，关乎一位……朋友。”
　　“朋友？”白岚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什么样的朋友，能让她连部族、连母亲兄长姊妹都可抛诸脑后？”
　　那勇士头领冷汗涔涔，伏得更低：“是……是一位青衣女子，据银月大人透露……少主称其为‘曦姐姐’，似乎……”
　　“说！”白冽冷声喝道，语气如冰棱断裂。
　　勇士头领心一横，闭眼道：“似乎是一条修为高深的蛇妖，而且……少主与她……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白岚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她周身爆发出恐怖的威压，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白灼她是了解的，能称得上“关系匪浅”的这么多年的朋友也只有银月一人。何时见过她这般与旁人撒娇，一口一个“曦姐姐”地叫着，怕不是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白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母亲息怒！小五她年幼不懂事，或许是被那妖物迷惑……”
　　“年幼？不懂事？”白岚厉声打断他，“她几百岁了！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白狼族的颜面与规矩！今日她可以为了一蛇妖违逆族命，他日是不是就能为了别的什么，将整个部族置于险地？！”
　　白冽也冷声接口，语气却比白烈尖锐许多：“大哥，此刻不是护短的时候。小五此番行径，已不是任性二字可以遮掩。与异族牵扯过深，本就犯了大忌，若传扬出去，日后如何服众？”
　　三哥白烁怯生生地抬头，小声嘟囔：“可是……阿娘，小五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吧……”
　　四哥白熠也小声附和：“是啊，阿娘，那蛇妖若是对小五好……”
　　“闭嘴！”白岚目光如电，扫过两个儿子，吓得他们立刻缩了回去。六弟白烁更是直接躲到了三哥身后。
　　白灼是被宠着长大的，被如此维护倒也不出奇。
　　“自由？看来你们都知道白灼究竟存的什么心思。”白岚气得发笑，冷眼扫过众人，声音像是淬了冰渣，“族规第一条就是不得与异族通婚，更何况还是个女子，她今日破了这个例，明日其他族人效仿又如何？我白狼族血脉如何纯正？规矩一旦开了口子，便如溃如蚁穴！谁还肯遵守族规？我这族长，还如何管理这偌大的部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此事无需再议！白灼必须回来，立刻！马上！”
　　她的视线扫过几个子女：“谁去？把她给我绑回来！”
　　白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母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低下了头。
　　白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母亲，女儿愿往！定将五妹完好带回！”
　　白岚看着行事果决、律己律人都极为严苛的二女儿，点了点头：“好。老四。”
　　被点名的白熠一个激灵，连忙站出来：“阿娘……”
　　“你跟你二姐一起去。”白岚命令道，“你性子活络，点子多，路上多帮你二姐看着点，务必……要将那蛇妖与白灼分开，若那蛇妖纠缠不休……”她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熠脸色一白，但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道：“……是，阿娘。”
　　“即刻出发！”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密林之中。
　　玄阴老祖已然召回了一身狼狈、气息萎靡的刀疤脸等人。他看都未看这些几乎报废的棋子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魇护法以秘术探查到的、那两只逐渐靠近的“小狼”身上。
　　“确定只有她们两个？”玄阴老祖摩挲着面具边缘，声音带着一丝兴味。
　　“回老祖，确定。那银发狼女修为较高，约在化形中期，另一个稍弱，但也具有化形实力。周围并无其他强大妖气或人族修士气息。”魇护法恭敬回答。
　　“很好。”玄阴老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布‘迷踪锁灵网’，动作要快，不要惊动前面那条蛇。”
　　他手下的精锐邪修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早已在此地周围暗中布下了阵旗，此刻得到命令，纷纷掐动法诀。一张无形无质，却蕴含着禁锢与迷乱之力的大网悄然张开，笼罩了白灼与银月必经的一片区域。这阵法并非强攻型，胜在隐蔽与奇效，能极大地限制被困者的灵力运转。
　　白灼与银月对此一无所知。她们正循着前方那越来越令人作呕的邪修气息追赶，银月还在不断抱怨着那难以忍受的臭味。
　　突然，四周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脚下的土地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周围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桠疯狂生长，交织成囚笼，同时一股强大的禁锢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不好！有埋伏！”白灼反应极快，抽出寒曦送她的佩枪，狠狠挑开缠绕而来的藤蔓。
　　银月也怒喝一声，周身妖力瞬间爆发，利爪弹出，狠狠撕向这些树枝。
　　然而，“迷踪锁灵网”专门克制妖力运转，她们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威力大减。
　　就在她们奋力挣扎之际，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突入阵中。
　　魇护法带领精锐邪修，手持特制的缚妖索，趁着白灼和银月被阵法所困的瞬间，发动了偷袭。
　　白灼虽惊不乱，身形灵动，闪避开几道攻击，长枪反手一挥，凛冽的妖风将一个邪修震退数步。
　　银月更是凶猛，直接现出部分原形，狼嚎声起，利爪带着寒光，将一个试图靠近的邪修手臂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们还受阵法压制。魇护法看准时机，一道乌光闪过，速度奇快无比，直接缠向了修为稍弱的银月。
　　“银月！”
　　白灼见状想要救援，心神一分，却被另外两名邪修趁机以缚妖索缠住了双腿。
　　就这么一刹那的分神，魇护法的乌光已经牢牢捆住了银月，那缚妖索上符文闪烁，迅速封印了她的妖力。银月挣扎了几下，便失了力气，浑身发软，被邪修制住。
　　白灼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蓝色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她双腿被缚，行动受限，又被数名邪修围攻，很快，更多的缚妖索缠绕上来，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白灼怒视着缓缓走来的玄阴老祖和魇护法。
　　玄阴老祖目光落在白灼那张即使愤怒也难掩精致的脸上，又瞥了一眼被制住后依旧眼神凶狠的银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猴三。
　　猴三连忙上前，指着白灼，对玄阴老祖谄媚道：“老祖，就是她！之前一直和那寒曦在一起的就是这个狼妖！”
　　玄阴老祖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白灼身上：“甚好。”
　　这时，旁边一个邪修看着银月，眼中流露出贪婪之色：“老祖，这另一个狼妖……修为也不弱，杀了取丹炼药，定是大补！”
　　玄阴老祖却摆了摆手：“不急。杀了她，筹码便少了一个。都带回去，好生看管，不得损伤。”
　　“是！”众邪修应道。
　　魇护法问道：“老祖，如今人已在手，该如何让那寒曦知晓？”
　　玄阴老祖成竹在胸，缓步走向一旁，看着寒曦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不必我们特意告知。她既以自身为饵，必然时刻关注着后方这些‘尾巴’的动静。刀疤等人突然消失，追踪的变成了这两只小狼，如今连这两只小狼的气息也骤然消失……以她的精明，岂会察觉不到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期待：“她会找来的。而且，会很快。”
　　“那我们……”
　　“换个地方。”玄阴老祖转身，“找一个……蛇类不喜欢的地方。”他脑海中迅速闪过附近的地形图，“北去三十里，有一处‘枯骨涧’，终年弥漫散灵瘴气，地脉阴寒却驳杂，对蛇类最为克制。在那里布下‘九幽蚀魂阵’，静待贵客上门。”
　　“你们就是害得寒曦家破人亡的那些邪修？！杀了灰豆的也是你们？！残害生灵的败类！畜生！”
　　“聒噪。”听着白灼不间断的咒骂，玄阴没有一丝波澜，一个弹指，缚妖索像蛇一般向上缠动，将白灼的嘴堵住了。
　　谩骂声停止，他看了一眼依旧试图用眼神杀死他的白灼，挥了挥手：“带走。”


第53章 入阵
　　寒曦在一处孤峰之巅停下脚步。
　　山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心头骤然升起的浓重不安。
　　太安静了。
　　就在方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些邪修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逐渐远去，也不是被巧妙隐匿，而是如同被利刃凭空切断，骤然间无影无踪。
　　这绝不正常。
　　以那些邪修不惜服用“燃血丹”也要死咬不放的架势，绝无可能主动放弃。除非……他们遇到了无法抗拒的外力。
　　是遭遇了其他伏击？还是……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
　　白灼！
　　那傻孩子，定然还固执地跟在那些邪修后面！邪修气息的骤然消失，是否意味着她也……
　　寒曦的心猛地一沉，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几个邪修算不得什么，凭白灼自己也能应付，更何况还有旁边那个银月的帮衬，应当没有危险。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背后还有更阴险的诡计？万一白灼为了追踪，不慎落入了圈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灼总是用盛满星光的眼眸瞧着自己的模样，继而又浮现出她与银月在夜色下嬉笑打闹的亲昵场景，还有那晚的高墙阴影之下，自己如同窥视者般，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刺痛……
　　“啧。”寒曦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懊恼的咂舌声。
　　终究……还是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青色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融入风中的一道轻烟，沿着来路折返而去。
　　寒曦的速度比之前赶路时更快，灵力四散，如同无形的蛛网，最大范围地搜寻，仔细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越是往回，她的心越是不安。
　　空气中残留着邪修们那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以及白灼和银月纯净的妖气。这些气息交织着，显示着她们确实一路紧跟。然而，在某一片区域，所有的气息却消失了。
　　就像是被拦腰斩断，一瞬间便消失了。
　　寒曦停下身形，落在那片区域中央。地面上有挣扎的痕迹，断裂的树枝，散落的狼毛，以及……阵法的灵力残留。
　　这灵力的所属者……
　　直到她的指尖拂过一片被利爪划开的树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遭遇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埋伏！
　　对方布阵的手法很娴熟，若不是故意留下，寒曦也许不会发现这里曾有过阵法。
　　白灼她们……被抓走了。
　　寒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着现场的情况。对方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生擒，并且故意留下部分痕迹，显然是打着让她找上门去的想法。
　　他们移动的方向……
　　她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称为“枯骨涧”的险恶之地。终年弥漫的散灵瘴气，阴寒驳杂的地脉……那是蛇类最为厌恶和受制的地方。
　　是陷阱，一个以白灼和银月为诱饵，针对她，精心布置的陷阱。
　　寒曦站在原地，山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丝丝缕缕挂在眼睫，背影在孤峰上显得格外寂寥，双拳却紧握着。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另一种更为陌生的、揪心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眼之时。
　　她必须去。
　　寒曦朝着枯骨涧的方向疾驰而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令蛇类本能排斥的散灵瘴气就越是浓郁，地脉传来的寒气也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不断试图侵蚀她的护体妖力。
　　她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枯骨涧的范围。
　　涧内怪石嶙峋，草木枯败，泛着黑灰色，漫天充斥着灰白色的瘴气，能见度极低。
　　一路上畅通无阻，甚至连阵法的灵力感应也没有，仿佛府门打开，就等寒曦自投罗网一般。
　　她朝着涧内最深处、那股最为阴冷集中的气息源头摸去。
　　终于，穿过一片浓密的瘴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地面刻画着一个巨大而繁复的暗红色阵法符文，丝丝缕缕的血色灵力在符文中流转，发出暗色微光。
　　这是玄阴老祖引以为傲的“九幽蚀魂阵”。
　　而在阵法边缘，寒曦所在的另一方，赫然躺着两个被缚妖索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白灼和银月！
　　白灼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寒曦藏身的方向。
　　她的嘴被缚妖索紧紧勒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盈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寒曦，拼命地摇头。
　　银月则显得有些萎靡，显然之前的战斗和缚妖索的压制让她消耗不小，但也努力抬起头，看向寒曦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寒曦的模样。
　　只是听说的话，她实在是不理解白灼对这个蛇妖为何如此执着，可今日一看，光是那张清冷绝色的脸都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此时，其他理由好像也无需再刨根问底。毕竟，谁不爱美好的事物？
　　尽管她不能完全苟同以貌取人的观点，但也不能否认，外貌的好与坏确实能对第一印象造成不小的影响。
　　“呵呵……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一个沙哑而带着咳嗽的声音从阵法中央传来。
　　玄阴老祖缓缓从阴影处走来，他那半张俊美、半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在血色符文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目光精准地投向寒曦隐匿的方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三百年不见，风采依旧，真是令本座……怀念得紧啊。”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寒曦缓缓从瘴气中走出，青衣在灰白的环境中格外显眼。她无视了玄阴老祖那令人作呕的话语，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玄阴老狗。”她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放了她们。”
　　“放？”玄阴老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寒曦啊，三百年了，你还是这般天真。本座费尽心机请来的‘客人’，岂有轻易放走的道理？”
　　“你的目标是我。”寒曦冷声道，“与她们无关。放了她们，我任你处置。”
　　他的目光在寒曦和白灼之间来回扫视，尤其是在看到寒曦那虽然冰冷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时，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啧啧啧……”玄阴老祖笑着摇头，“看来，本座这步棋，是走对了。”
　　“此言差矣啊。她们可不是无关之人，尤其是这一位……”他指了指白灼，“她可是能让你乖乖走进这‘九幽蚀魂阵’的关键筹码。”
　　寒曦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白灼那焦急的眼神，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玄阴老祖身上。
　　他慢悠悠地说道，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没想到，冷心冷情的蛇妖，竟然也会有为旁人牵肠挂肚的一天。而且还是为了……一只小狼妖？”
　　他向前踱了一步，站在阵法边缘，与寒曦隔着数丈距离对峙：“本座的目标，自然是你。你的血肉，是本座延续性命、突破关隘的必需之物。不过，本座也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他指了指脚下的阵法：“若你自己走进来，本座可以保证，给她们一个痛快，免受火炼之苦，甚至……可以考虑不伤这两只小狼的性命，放了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诱惑与威胁：“或者……你可以试着强行救人。不过，在你动手的瞬间，本座会先捏碎这只小狼的脖子。”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白灼，单手捏住她的脖子，微微用力，便将她的半边身子抬起，好似下一瞬便要用力。
　　白灼闻言，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用力摇头，眼中满是绝望和恳求，希望寒曦不要妥协。
　　寒曦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她死死盯着玄阴老祖，又看了一眼被牢牢制住、生死一线的白灼。
　　理智告诉她，即便她走进阵法，玄阴老祖也绝不可能信守承诺。可若是不进去……她不敢赌，不敢拿白灼的性命去赌。
　　如果现在转身离去，玄阴奈何不了她，但……她没有选择。
　　“……好。”寒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抬步，缓缓朝着那散发着不祥血光的“九幽蚀魂阵”走去。
　　“不……唔！”白灼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邪修死死按住，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银月也焦急地看着寒曦，想要阻止，却无能为力。
　　寒曦一步步走入阵法范围。甫一踏入，她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脚下的符文传来，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外流逝。
　　速度虽然缓慢，却没有丝毫减缓。同时，那弥漫的散灵瘴气和阴寒地脉之气，也如同找到了突破口，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让她运转妖力变得滞涩艰难。
　　而站在阵眼处的玄阴老祖，却仿佛得到了滋养。
　　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那沙哑的咳嗽声也略微减轻，露出的半边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贪婪地吸收着从寒曦身上被阵法剥离、转而汇聚到他身上的精纯灵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不枉本座亲自来一趟……好精纯的灵力……咳咳……真是大补之物……”玄阴老祖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活力，看向寒曦的目光更加炽热。
　　寒曦强忍着灵力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和经脉被侵蚀的刺痛，站在阵法之中，冷冷地看着玄阴老祖：“我已入阵，放人！”
　　玄阴老祖享受着灵力滋养的快感，慢条斯理道：“急什么？待本座确认你足够‘安分’，自然会考虑……给她们一个痛快。”
　　尽管猜到玄阴不会放了白灼和银月，但听他这样讲，寒曦还是怒火中烧。
　　因灵力不断被抽取和阵法压制，一时难以爆发，她知道自己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四目相对，寒曦看到了白灼那充满绝望与自责的眼眸。
　　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着她，让她没有立刻倒下。
　　寒曦给了白灼一个浅浅的微笑，泛着冰霜的眼眸也溢出些柔情。
　　白灼看着寒曦逐渐不支，慢慢半跪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无声涌出。
　　是不是待在翰清轩才是正确的选择？
　　看到寒曦的眼神，白灼更是心痛。
　　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在试图安抚自己？
　　难道……
　　白灼的瞳孔微微放大，泪也停了。


第54章 疯子
　　寒曦半跪在泛着诡异暗红光芒的阵法中央，青衣被周身紊乱溢散的灵流鼓动，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九幽蚀魂阵如同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着她的灵力，通过繁复的符文脉络，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玄阴老祖体/内。
　　玄阴老祖原本略显佝偻的身形已然挺直，那困扰他许久的剧烈咳意也平息了下去。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汹涌的精纯灵力，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感觉，甚至让他产生了重回巅峰的错觉。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那半张一直隐藏在银质面具下的脸庞。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枯槁松弛的皮肤，而是恢复了紧致与弹性。
　　他心中狂喜，猛地将脸上的面具扯下，随手扔在一旁。面具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露出的，是一张完整的、堪称俊朗非凡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若非那双眼中沉淀着过于浓重的贪婪与阴鸷，几乎可与画中仙君媲美。
　　长久以来因妖毒反噬而加速衰老的右半边脸，此刻在寒曦精纯灵力的滋养下，竟也恢复了年轻，与左半边脸再无二致。
　　“哈哈——哈哈哈……”玄阴老祖抚摸着自已光滑的脸颊，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猖狂，“回来了！本座终于……咳咳……”
　　他笑声未绝，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行将这口血咽了回去，但脸色却微微一变。
　　不对劲！
　　体内澎湃的灵力并未带来预期的舒畅与掌控感，反而变得越来越狂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那被强行压制的妖毒，在这股过于庞大的外来灵力冲击下，非但没有被中和，反而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开始剧烈地躁动、反扑。
　　更让他心惊的是，脚下阵法对寒曦灵力的抽取，非但没有因为他状态的“恢复”而减缓或停止，寒曦的灵力反而变本加厉地不受控制地往经脉里涌动。
　　仿佛阵法本身拥有了独立的意志，贪婪地、不顾一切地要将寒曦榨干，再将那海量的灵力强行灌入他的体/内。
　　他的经脉开始传来胀痛感，丹田气海如同被不断充气的水囊，濒临极限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
　　“停……停下！”玄阴老祖终于意识到不妙，试图掐动法诀，切断阵法的灵力传输，或者至少减缓速度。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阵法的控制力正在急剧下降，无法让灵力传送的速度减缓。
　　那原本如臂指使的九幽蚀魂阵，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只知吞噬的饕餮，反过来隐隐钳制住了他这个布阵者，不让他切断联系，也不让他撤离。
　　“怎么回事？！阵法……不受控制了？！”玄阴老祖又惊又怒，猛地抬头看向阵中的寒曦。
　　却见那原本看似虚弱不堪、半跪于地的青衣女子，此刻正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停？”寒曦的声音因灵力过度消耗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嘲弄，“玄阴老狗，吸食我灵力的滋味如何？”
　　“你……你对阵法做了什么手脚？！”玄阴老祖又惊又怒，体内灵力的暴走越来越难以压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经脉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脚？这怎么能算是手脚呢？不过是你自大的代价罢了。”寒曦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诡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瘆人。
　　“你以为，我的灵力是那么好消受的？你以为，我这几百年的修行是白费的？”
　　“你不过是一介油尽灯枯、依靠邪术苟延残喘的凡人！妄想以凡人之躯，容纳我寒曦的毕生修为？”
　　“既然你那么想要，我便给你！”
　　她强撑着站起身，身形虽有些摇晃，眼神却锐利如刀锋：“我倒要看看，你这具早已被妖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究竟能吞下多少！”
　　“你疯了！”玄阴老祖终于明白了寒曦的意图，脸色瞬间惨白如鬼，“你这是在自毁道基！纵使我爆体而亡，你也会灵力枯竭，经脉尽碎，形同废人！”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寒曦，你真是个疯子！”
　　阵法边缘，被缚妖索紧紧捆住的白灼和银月，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白灼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刚刚自己所听到的。
　　她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寒曦那个安抚的眼神分明是告诉她自己留有后手，但……这是后手吗？这能算作是后手吗？
　　她宁愿自身修为尽废，也要拉着玄阴老祖一起下地狱。这不是后手，而是决绝的同归于尽！
　　银月也是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寒曦为了救她们，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想，寒曦怕不是恨透了眼前的这个叫玄阴老祖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牺牲了，而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最直接反击！
　　疯子！真真是个疯子！
　　“疯子？”寒曦看着玄阴老祖，后者的脸因灵力过载开始微微膨胀，他脖颈的皮肤下也隐现血丝，冷笑道，“从你带人屠我全家那日起，我便早已疯了！只要能拉你垫背，我的性命又何足挂齿！”
　　“你……！”
　　玄阴老祖气急败坏，体内灵力暴走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冲着阵外那些因变故而有些不知所措的邪修怒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进阵拿下她！”
　　破阵最简单的方式是破坏阵眼，但他并不想把阵解掉，他想要活着的寒曦，又怕解了阵困不住她。
　　众邪修闻言，脸色一凝，当即拔剑，就要冲入阵中。
　　“呵呵……”寒曦却突然冷笑一声，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慑力。
　　她目光扫过阵外那些面带犹豫的邪修，缓缓道：“你们真以为，那‘燃血丹’是提升修为的灵丹妙药吗？”
　　众邪修闻言，脚步顿时一滞。
　　寒曦继续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不过是透支你们生命本源，换取短暂灵力爆发的毒药罢了！”
　　“每一次服用，都是在燃烧你们的寿元。”
　　“你们以为是在他的座下修行，有当一日也能如他一般寿长？”
　　“殊不知，他早就把你们当成了随时可以丢弃、连血肉魂魄都可利用的耗材！”
　　“什么？！”
　　“燃血丹……是毒药？”
　　“不可能！老祖他……”
　　邪修们顿时哗然，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中许多人依靠燃血丹多次完成任务，每次服用过，灵力充沛之后，确实会感觉到疲倦。
　　玄阴老祖告诉他们这是正常的，随着修行的提升，这些表现会越来越少。
　　他们想过这也许就是修行的代价，却从未想过竟是如此恶毒的代价！
　　魇护法见军心动摇，厉声喝道：“休要听她胡言乱语！这蛇妖诡计多端，意在扰乱我等！随我入阵，诛杀此獠，老祖必有重赏！”
　　然而，寒曦的话如同种子般在他们心中扎根，那些外围邪修面面相觑，迟迟没有动作。
　　见状，魇护法率先冲入阵中，可他刚一踏入阵法范围，脸色就猛地一变！
　　阵内那狂暴的灵力乱流和强大的吸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必须分出大半心力抵抗阵法对自身灵力的抽取，身形顿时迟滞了不少。他强提一口真气，挥剑刺向寒曦，剑光却已失了之前的凌厉。
　　“看到了吗？”寒曦一边勉力闪躲着魇护法变得缓慢的攻击，一边对着阵外冷笑，“这阵法，无论谁进来，都会成为玄阴恢复的养料。你们掂量一下，自己这点微末道行，进来以后还能不能出去！”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动摇了邪修们。
　　他们看着在阵中举步维艰、脸色难看的魇护法，又看了看那面容扭曲、身形似乎都有些膨胀，皮肤还泛着血丝和青筋的玄阴老祖，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
　　而此刻，阵法边缘的白灼，敏锐地感觉到身上缚妖索的禁锢之力，似乎减弱了一丝！
　　显然，玄阴老祖自身难保，对缚妖索的灵力供应出现了问题。
　　她与身旁的银月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银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被捆在身后的双手艰难地扭曲着，锋利的狼爪悄然弹出，开始用力切割那光芒略显黯淡的缚妖索。
　　白灼亦是如此，她冰蓝色的眼眸中似是燃烧着火苗，不顾手腕被绳索勒出的血痕，将妖力凝聚于指尖，狼爪与缚妖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现在无人顾及的得上她们，她们必须尽快挣脱！
　　必须在寒曦撑不住之前，打破这个僵局！
　　魇护法在阵中与寒曦缠斗，面对几乎力竭的寒曦本应占据上风，却因阵法压制，一时动作也变得沉重迟钝。
　　玄阴老祖的状况越来越糟，他体表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渗出血珠，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被撑爆的血囊，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嘶吼。
　　局势，在寒曦的赌局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转机。


第55章 破阵
　　枯骨涧内，阵中，寒曦与魇护法的缠斗已至白热化。
　　寒曦灵力几近枯竭，身形迟滞，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惊险万分。
　　青衣上已沾染了斑驳的血迹与尘土，脸色苍白，唯有一双墨黑的眼眸晶亮。
　　尽管处于不利的局势，但魇护法和寒曦的差距不是可以轻易跨越补足的。
　　寒曦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看起来甚至还游刃有余。
　　越是如此，魇护法心中越是急切，除了逐渐感觉力不从心，还生出了些被戏耍的怒意，剑势愈发狠辣。
　　他瞅准一个空档，体内残存灵力狂涌，剑身嗡鸣，化作一道毒蛇般的乌光，直刺寒曦心口！
　　这一剑，速度与力量远超之前，似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寒曦瞳孔微缩，她此刻的状态已无力完全避开。
　　电光火石间，她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顺势而上，任由那乌光擦着肋下而过，带出一溜血花。
　　与此同时，她左手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魇护法持剑的手腕，右手提剑，直点向对方咽喉！
　　魇护法没料到寒曦竟会以伤换命，他手腕被制，剑势一滞，想要后退已然不及。
　　噗嗤！
　　软剑使在寒曦手中，看似软如游蛇，此时却能直直洞穿他的喉骨。
　　魇护法眼睛猛地凸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身躯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
　　身体中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化作一缕青烟从尸体中飘出，挥散在阵法中。
　　其实，寒曦本可以不必杀他。将其重创，逼出阵法范围，他还能活命。但面对玄阴手下之人，她不会有丝毫怜悯。
　　斩尽杀绝，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阵法边缘，白灼和银月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阵中激战吸引，正拼命用狼爪切割着缚妖索。
　　嚓……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白灼手腕一松，那禁锢她多时的缚妖索终于被磨断了！她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帮银月隔断缚妖索。
　　两人重获自由，虽体内妖力消耗巨大，但在玄阴灵力紊乱之时，她们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灵力开始恢复，此时的状态还算尚可。
　　白灼将目光投向阵中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
　　寒曦也在此刻回过头，与白灼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
　　返程归途，夜晚客栈房内。
　　窗外细雨潺潺，室内烛火温暖。
　　寒曦手中托着一本古籍，眉宇间带着研读的专注。
　　白灼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双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最终落在那些绘制着复杂图案的书页上。
　　“曦姐姐，这些圈圈绕绕的是什么呀？看着头晕。”白灼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书页上一个阵法的图示。
　　“是阵法。”寒曦头也未抬，“以特定轨迹引动天地灵力或地脉之气，形成困敌、杀伐、防护等效果。”
　　“哦……那这个地方是什么？”白灼又指向图案中心一个特别标注的点。
　　“阵眼。”寒曦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阵法运转的核心，如同人之心脏。能量汇聚于此，也最脆弱于此。寻得阵眼，往往便能以点破面，瓦解整个阵法。”
　　“怎么找呢？”白灼好奇地追问。
　　寒曦沉吟片刻，指尖在图纸上虚划：“观察灵力流动的趋向。再高明的阵法，其灵力流转亦有规律可循，如同江河归海，最终必汇聚于一点。或是依靠对灵力波动的极致感知，阵眼处的灵力最为精纯集中……亦或是，寻找作为载体或增幅器的特殊器物……”
　　……
　　思绪回笼，白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银月！”白灼低喝，“找阵眼，破阵！”
　　那时的白灼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寒曦认真的模样好看，便也硬记下了几句。未曾想，今日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银月虽不谙阵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立刻明白这是解救寒曦、扭转战局的唯一机会。
　　“好！”她重重点头，而后又疑惑地看向白灼，“但……什么是阵眼？”
　　白灼还没来得及解释，她们的动作就引起了阵外那些犹豫不决的邪修的注意。
　　“她们挣脱了！”有邪修惊呼。
　　玄阴老祖虽痛苦不堪，神智却未完全丧失，嘶声咆哮道：“阻止她们！”
　　剩余的邪修们面面相觑，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吗？！”玄阴又喊了一句，声音如同灶台风箱一般。
　　“上啊！拦住她们！”
　　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名邪修终于硬着头皮，挥舞着兵刃冲了上来。
　　“白灼，快去找！”银月眼中凶光一闪，拦在白灼身前，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主动迎向那些邪修，“我来挡住他们！”
　　白灼深深看了银月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沿着阵法外围疾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寒曦曾经的话语，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地面流转的暗红符文，感知着那无处不在的灵力传来的方向。
　　流动……趋向……汇聚……核心……
　　她的目光扫过一块块看似普通的山石，掠过一处处符文的转折点。
　　阵法范围极大，符文复杂无比。她绕了几乎大半圈，额头已见汗，却仍未找到那个确切的点。
　　阵中，寒曦在击杀魇护法后，已是强弩之末，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玄阴老祖也没好到哪里去，嘶吼声越来越凄厉，身体膨胀得愈发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时间不多了！
　　白灼心急如焚，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篩过每一寸。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阵法西北角，一处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周围灵力漩涡却隐约呈现出细微向内收缩迹象的区域。
　　而在那漩涡的中心，半埋着一块不起眼的、通体漆黑却隐隐泛着血光的奇异矿石！
　　就是它！
　　白灼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直扑那块黑色矿石！
　　狼爪之上，寒光凝聚，朝着矿石狠狠抓下！
　　轰——
　　狼爪与矿石接触的瞬间，矿石碎裂开来，红光也熄灭，变得如普通碎石无二。一股狂暴的灵力冲击以矿石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暗红色的阵法光芒剧烈闪烁，随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那令人窒息的灵力吸力和压制感骤然消失！
　　阵破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寒曦只觉得周身一轻，闷着的一口气终于能够顺畅地被吸入。她仿佛在即将溺水时得以上岸的遇难者，大口大口呼吸着。
　　而玄阴老祖的情况，却截然相反。
　　阵法破碎，强行灌注的通道被切断，但那已经涌入的、远超负荷极限的海量灵力却失去了约束，如同脱缰的洪荒巨兽，在他经脉脏腑中疯狂肆虐！
　　“啊——！！！”
　　玄阴老祖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皮肤下的血管根根爆裂，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住了距离他不过数丈的寒曦。
　　那无处宣泄的恐怖灵力，被他强行引导，汇聚于双掌！
　　“寒曦！给本座陪葬吧！”他的双掌连续向前拍出。
　　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纯粹灵力倾泻。
　　数道直径超过一丈、几乎要凝练成实质的血色光柱，朝着寒曦轰然撞去！
　　此刻寒曦灵力枯竭，身受重伤，根本无力硬接。
　　她强提一口气，身形急速向后飞退，往白灼和银月的方向躲避。
　　白灼在破开阵眼的瞬间，就被那反冲力震得气血翻涌，重重砸在石壁之上。
　　银月也刚刚逼退几名邪修，气息不稳。
　　那数道血色光柱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将三人一同吞没！
　　寒曦银牙一咬，不顾体内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身法催动到极致，并非直线后退，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主动迎向那血色光柱的边缘！
　　她在赌，赌自己能在那毁灭性能量及体前，捞到白灼和银月。
　　“走！”
　　千钧一发之际，寒曦一手一个，揽住白灼和银月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们向着侧后方一处相对突起的巨大山岩之后甩去！
　　几乎是同时，那数道血色光柱轰然击中了她们原本站立的位置，以及更后方的山壁！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整个枯骨涧都在剧烈震动。
　　血色光柱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爆发，山石被粉碎，烟尘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那些来不及躲闪的邪修们瞬间吞没，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乱石穿空，地动山摇！
　　寒曦在将白灼和银月甩出的瞬间，自己也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飞，但还是被那扩散的冲击波边缘扫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重重地撞在后方一块巨石上，滑落在地。
　　烟尘缓缓散去。
　　原本阵法所在的谷地，已然面目全非。一个巨大的深坑取代了原来的地面，四周山壁坍塌了近半，到处是滚落的巨石和邪修们残缺不全的尸体。
　　玄阴老祖那拼死一击，几乎将他自己带来的手下清扫一空。
　　而在那片废墟中央，玄阴老祖本人瘫倒在地，身体干瘪下去，恢复了那苍老佝偻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不堪。
　　他气息奄奄，露出的脸上满是褶皱与死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倾尽全力的爆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局势，被强行逆转。
　　喧嚣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寒曦擦去嘴角的血迹，狠厉的目光穿越弥漫的烟尘，锁定了那个罪魁祸首。


第56章 气绝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枯骨涧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土气息。
　　寒曦以剑拄地，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一步步走向那片废墟中央。
　　那里，玄阴如同一条腐烂的蠕虫，瘫在碎石与血污之中。
　　他身体干瘪，面容枯槁，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深壑皱纹与爆裂的血痕，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冰冷刺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寒曦的声音沙哑，字字如冰锥，“三百年的血债，该清了。”
　　她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沾染了鲜血的软剑，剑尖因她不稳的气息而微微颤抖。
　　玄阴浑浊不堪的眼睛却猛地睁开，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他死死盯着寒曦，眼中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嘲讽神色。
　　“清？寒曦……你以为……你赢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本座……纵横数百年……岂会……没有……最后的……手段！”
　　寒曦不想听他拖延时间，举起剑就要刺进他的喉咙。
　　剑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玄阴那看似枯竭的体内，猛然爆发出一股极其阴邪的乌光！这乌光并非源于丹田，更像是从他心脉深处强行逼出的本源。
　　嗡——
　　乌光如同一面实质的盾牌，不仅轻易荡开了寒曦疲软无力的剑锋，更产生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
　　“噗！”
　　寒曦本就重伤在身，猝不及防之下被狠狠弹开，踉跄着倒退十余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惊愕地抬头，看向玄阴。只见那乌光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活物般缠绕上玄阴的身体。
　　他干瘪的躯壳在这乌光的滋养下，竟如同枯木逢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起来。
　　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但那奄奄一息的状态竟被强行扭转，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周身散发出的邪戾之气，比之前更加令人不适。
　　“咳……咳咳……本座的‘噬心血源’滋味如何？”玄阴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中气，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此乃燃烧心魂换取的力量……虽代价巨大，但拉你垫背……足矣！”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动，虽略显僵硬，速度却奇快，直直扑寒曦。
　　寒曦脸色凝重。
　　她灵力近乎枯竭，伤势沉重，面对玄阴这搏命般的反扑，竟真的感到了一丝力不从心。
　　她只能凭借身法和战斗本能，勉力周旋，软剑与缠绕乌光的手掌不断交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气血翻腾，手臂发麻。
　　“寒曦！”
　　“我也来帮你！”
　　两声呼喊声同时响起。
　　白灼和银月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
　　白灼和银月赤手空拳，狼爪是她们唯一的武器，但身形敏捷是白狼族的天生优势，她们专门攻击玄阴的侧翼与后背，每每交手后又快速退去，玄阴竟抓不到她半分。
　　狼爪划过皮肉对于伤痕累累的玄阴来说和瘙痒无异，但这样的打法却让他逐渐烦躁起来。
　　有了两人的加入，寒曦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
　　但玄阴这“噬心血源”确实诡异，力量阴毒霸道，而且仿佛不知疼痛，对白灼和银月的攻击只是硬抗，主要目标始终锁定在寒曦身上。
　　废墟中，力量不断碰撞，激起漫天烟尘碎石。
　　寒曦觑得一个空隙，软剑如毒蛇出洞，直刺玄阴肋下，却被其护体乌光挡开。
　　她顺势后撤，目光扫过白灼空空的双手，心念电转间，左手灵光泛起。
　　“白灼！接住！”寒曦呵道，而后用力一掷，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射向白灼。
　　白灼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定睛一看，竟是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
　　枪身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闪烁着内敛的寒光，枪尖雪亮，隐有流纹，重量与长度都是刚刚好。
　　……
　　翰清轩院中。
　　白灼挥舞着一杆普通的红缨枪，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不甚顺手。
　　她收势而立，对着廊下看书的寒曦抱怨：“这些枪都太轻了，要不就是太长，使起来别扭。要是有杆量身定做的就好了……”
　　寒曦当时并未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淡淡嗯了一声。
　　……
　　白灼只当她是随口敷衍，未曾想……她竟一直记在心上，还打造了这杆如此合她心意的银枪。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白灼全身，冲淡了此刻的紧张与疲惫。
　　“谢了，曦姐姐！”她朗声应道，手腕一抖，银枪挽出一个漂亮的枪花，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有了称手的兵器，白灼战力陡增，枪出如龙，点点寒星直逼玄阴老祖周身要害。
　　寒曦看着白灼的招式，心道她的悟性确实很高。
　　白灼说自己想以长枪为武器时，寒曦以为她学着学着便会放弃，毕竟彼时的她从未舞过长枪，可以说是一点基础都没有。
　　寒曦寻了一本枪法，白灼高高兴兴收下之后就去自己研习了。
　　没想到，白灼不光坚持下来了，还将长枪舞得这样流畅利落、虎虎生风。
　　玄阴凭借邪功的支撑，依旧顽强无比。
　　他招式狠辣，经验老到，三人合力，虽能与之周旋，却一时难以将其拿下。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玄阴老祖却突然感觉体内一阵诡异的滞涩。
　　那原本顺畅流转的“噬心血源”之力，竟像是掺入了杂质，变得有些凝滞不听使唤，同时一股阴寒麻痹之感，开始沿着经脉悄然蔓延。
　　“障毒？”玄阴心中一凛。
　　这枯骨涧的散灵瘴气确实含有毒性，但对修为高深者影响不大，他之前也服用过辟毒丹药，按理说不该如此。
　　而且，这毒性的感觉……并非来自外界环境，更像是从内部滋生……
　　他猛地看向气息紊乱、脸色苍白的寒曦，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你……你竟然主动将障毒纳入己身？！”
　　寒曦擦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嘲弄：“咳咳……这枯骨涧的障毒，对我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但混合了我的本源灵力，再渡入你这具早已被各种妖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滋味想必不错吧？”
　　她竟是故意中毒！以此作为隐藏的杀手锏，将计就计，通过灵力连接，将这加剧的障毒反灌给了他！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玄阴又惊又怒，他感觉到体内的邪力运行越来越滞涩，那阴寒麻痹之感正在快速削弱他的力量。
　　白灼和银月，虽她们修为较低，也受到了些影响，但并没有那么大。
　　当听闻寒曦不光耗尽灵力，受了伤，还中了障毒，白灼不禁一阵担忧，恨不得立刻冲到她身边。但看寒曦隐隐带着诡异兴奋的神情，又自知此时并非是好时机，便只能硬压下心中的繁杂情绪，专注于眼前的战斗。
　　此消彼长，战局开始倾斜。
　　寒曦强忍着重伤与毒素的双重折磨，剑法愈发凌厉狠绝，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白灼银枪如虹，与她配合默契。银月狼爪撕风，身形矫健，总会在难以预料的时候给玄阴一击。
　　玄阴左支右绌，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那强行提升起来的气势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
　　邪功的反噬开始显现，他的心脉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剧痛难当。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碰撞后，寒曦硬受玄阴一掌，软剑如同灵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了他的肩胛，将其死死钉在了一块巨大的残垣断壁之上，
　　“呃啊——！”玄阴发出痛苦的低吼，挣扎着，但障毒入/体让他浑身麻痹，难以发力。
　　寒曦的情况也同样糟糕，为了制造这一击必中的机会，她结结实实挨了那一掌，胸骨不知断了几根，此刻全靠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鲜血不断从嘴角淌落。
　　白灼和银月也气喘吁吁地围了上来，三人皆是强弩之末。
　　结束了……吗？
　　寒曦眼中杀意沸腾，准备给予玄阴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刻，玄阴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了寒曦一眼，又猛地转向一旁，白灼正弯腰去扶因力竭而险些摔倒的银月。
　　这最后一击，杀了寒曦，他或许没有把握。但……
　　杀了这只小狼，让寒曦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这比杀了她，应当更令人痛快！
　　“一起……下地狱吧！”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不惜彻底引爆自己的心源。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邪力，化作一道迅疾无比黑色流光，直射向背对着他的白灼后心！
　　“白灼！小心！”银月恰好抬头，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失声尖叫。
　　白灼闻声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光在眼前急速放大，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寒曦的黑眸霎时间变成了金色，瞳孔骤缩成了针尖状。
　　她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身冲向白灼，将自己的速度催动到极致，甚至为了能够缩短距离，将下半身幻化成了蛇尾。
　　就在那道毁灭性的乌光即将洞穿白灼心脏的前一个刹那，青衫身影没有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将白灼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前。
　　噗嗤——
　　那道乌光毫无阻碍地，从背后贯穿了寒曦的胸膛。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和白灼一起向前踉跄了几步。
　　寒曦僵硬地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胸前透出的乌黑尖刺，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已然呆滞的白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灼热的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她手中那柄跟随她多年的软剑，在主人遭受致命重创的瞬间，寸寸断裂，化作凡铁碎片，叮叮当当散落一地，玄阴的身体没了支撑沿着石壁滑落在地。
　　白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冰蓝色的眸子中满是茫然和惊恐。
　　“曦……姐姐……？”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寒曦胸口处的血洞，又看向她逐渐溃散的眼瞳，唇瓣翕动，低低唤出声。
　　寒曦卸了力，软软倒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白灼眼前轰然崩塌。
　　玄阴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这“意外之喜”，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而满足的笑，随即头一歪，眼睛都没闭上，气息便彻底断绝。
　　银月也僵在原地，捂着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枯骨涧内，只剩下死寂。


第57章 逢生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白灼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冻结了。
　　她看着那道乌光穿透寒曦单薄的身体，看着她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迅速涣散的光芒，看着她如同折断翅膀的蝶，软软地倒下……
　　“不——！！！”
　　撕心裂肺的悲鸣终于冲破了喉咙，在死寂的枯骨涧中回荡。
　　白灼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石上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着伸出手，接住坠落的身影，紧紧抱在怀里。
　　入手是冰冷与温热的诡异交织。寒曦的体温在迅速流失，而从胸前血洞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白灼的银发和衣襟。
　　“曦姐姐……寒曦……”白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冰蓝色的眼眸红得骇人，里面蓄满了水光，却偏偏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寒曦躺在她的臂弯里，重量轻得让人心慌。她艰难地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清冷如深潭的金色竖瞳，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薄雾，映着白灼惊恐失措的脸。
　　她看着白灼那几乎要崩溃的神情，嘴角竟然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还好……”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中艰难挤出来的，“你……没事……”
　　她似乎想转动目光，白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玄阴……死透了……化成灰……被风吹走了……”
　　寒曦闻言，眼中最后一丝执念似乎也消散了。
　　她不再试图移动视线，而是任由目光飘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枯骨涧终年不散的瘴气正在缓缓流动，似乎有阳光试图穿透下来。
　　“结束了……终于……”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胸口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意识如同潮水般开始退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灼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微弱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她慌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不要……不要睡……曦姐姐，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闭上眼睛……寒曦！”白灼用力抱紧她，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祈求着，“撑住……求你撑住……我们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找大夫……我们去找大夫……”
　　然而，绝望如同这涧底的寒气，无孔不入。
　　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城镇也在几十里外。以寒曦此刻的状态，莫说几十里，便是移动分毫都可能立刻断气。
　　回天乏术……这四个字如同甩不掉的诅咒，在白灼脑海中疯狂盘旋。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得她浑身痉挛。她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寒曦染血的颈窝，感受着她一点点被冰冷吞噬。
　　看着寒曦慢慢合上眼，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弱小。
　　就在白灼的心也随着寒曦逐渐微弱的呼吸一同沉入冰窖之时，银月的狼耳忽然动了动。
　　“有动静！”她猛地抬头，望向涧口的方向，“很多人！脚步很快！”
　　白灼不想去管其他，连头都没有抬。
　　只见几道迅捷的身影正冲破稀薄的瘴气，朝着她们的方向疾驰而来。待那身影近了些，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银月惊喜地喊出声。
　　“二少主！四少主！”
　　听到银月的声音，白灼这才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向来人。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矫健，面容冷峻英气，正是她的二姐白冽！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面容温润、气质儒雅的青年，正是她的四哥白熠！
　　白灼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用力嘶喊道：“四哥！救她！快救她！求求你！”
　　白冽和白熠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
　　白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死状凄惨的玄阴，最后落在白灼怀中那个血染青衣、气息奄奄的身影上，冷峻的眉头紧紧蹙起。
　　白熠，在看到寒曦胸前狰狞的血洞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一个箭步冲到近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寒曦冰冷的手腕，又探了探她的鼻息。
　　“怎么样？四哥……她……”白灼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生怕听到一丁点儿不好的消息。
　　“只剩一口气了。”白熠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碧色丹药，就要塞进寒曦嘴里。
　　然而，寒曦已经失去了吞咽的能力。药丸送到唇边，只是无力地滑落。
　　“这是‘还魂丹’，能吊住她最后一口气！得赶紧喂她服下！”白熠也有些着急。
　　白灼毫不犹豫抢过丹药，含入口中，小心翼翼地掰开寒曦的下颌，撬开寒曦冰冷的唇瓣，俯身吻了下去。
　　以口渡药，用最直接也是最亲密的方式。白灼将那颗丹药，连同自己滚烫的泪水一同渡了过去。
　　手指感受到药丸滑过喉管，白灼才稍稍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寒曦。
　　与此同时，白冽上前一步，双掌泛起柔和的白光，悬在寒曦的心口，缓缓渡入自己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在白熠的丹药和白冽的灵力双重作用下，寒曦伤口的流血速度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最终彻底止住。
　　白灼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寒曦鼻下，感受到了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热气流。
　　虽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至少……至少还活着。
　　白灼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但紧紧抱着寒曦的手臂却丝毫未松。
　　“还有呼吸……还活着……”她喃喃着，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砸落在寒曦冰冷的脸颊上。
　　“此地不宜久留。”白冽收回手，语气依旧冷静，眼神却柔和了些许，“先离开这里。”
　　白熠看了看虚弱的白灼，伸手想要接过她怀中的寒曦：“小五，我来吧，你……”
　　“不……”白灼摇头，将寒曦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我抱着她。”
　　白熠叹口气，收回了手。白冽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银月跟上。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悲伤气息的枯骨涧。
　　白冽和白熠本想在附近寻个山洞暂时安置，白狼族对于这些东西一向不怎么在乎，但白灼坚持要找客栈，理由也很简单。
　　“山洞太阴冷，对她不好。”
　　最终，他们疾行几十里，在最近的一处城镇边缘，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白灼小心翼翼将寒曦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又揪紧了起来。
　　白熠仔细检查了寒曦胸前的贯穿伤，眉头越皱越紧。伤口的位置极其凶险，紧挨着心脉，边缘被那邪力侵蚀得有些发黑坏死。
　　“四哥？”白灼紧张地看着他。
　　白熠沉吟片刻，有些为难地看向白灼：“小五，这伤口……在胸口，需要清理缝合。男女有别，你不介意我……”
　　白灼明白了他的顾虑。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坐到床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开始解寒曦那早已被血浸透、粘连在伤口周围的衣衫。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当那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白灼的呼吸又是一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清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白熠看着她专注又紧绷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也收敛心神，开始准备缝合用的工具和药物。
　　“伤口是洞穿的，有多个撕裂点，缝合起来确实麻烦。”白熠一边准备一边低声道，“万幸的是，心脉和主要骨骼未被完全摧毁，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白搭。”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轻松的意味，倒是给白灼吃了一颗定心丸。
　　清创、上药、缝合……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白灼一直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寒曦冰冷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白熠的动作。
　　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寒曦的手臂、腰间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剑伤，虽不致命，但看起来也十分骇人。
　　这些伤口不需要缝合，白灼便接过白熠递来的药膏和干净布条，一点一点为她上药包扎，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当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白熠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收拾好药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寒曦，对白灼轻声道：“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
　　白冽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时开口道：“让她休息吧。”
　　白熠点了点头，和白冽一起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门外走廊。
　　白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看向身旁面色平静的白冽，压低声音问道：“二姐，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第58章 执守
　　白冽瞥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想法？”
　　“就是小五和里面那位……”白熠朝房门努了努嘴，“你之前在大殿上，在母亲面前，可不是这个态度。那般严厉，我还以为你坚决反对呢。”
　　白冽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常年冰封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无奈：“我为何要反对？”
　　“啊？”白熠一愣。
　　这一路上，白灼寡言少语，但银月好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尽管具体的事情没有过多透露，但是寒曦是如何伤成这样的，还是都明了了。
　　“里面那位，为了救小五，连命都可以不要。”白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明晰，“光是这一点，就比许多空口白话强上千百倍。再说了，”她顿了顿，看向紧闭的房门，目光深邃，“你看小五那副模样，像是别人反对就有用的吗？”
　　白灼是最小的女儿，哪怕还有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从小也是在兄姐的骄纵下长大的，好在没有长成无法无天的性子，除了顽皮一些，倒也还算省心。
　　看着大大咧咧，但对于真正在意的事情执拗的很，决定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白熠恍然大悟，原来二姐当初在母亲面前的严厉，多半是故意做出来的姿态。
　　若她当时也一味维护，恐怕盛怒之下的母亲，派出来的就不止是他们两个了。
　　这未尝又不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默许呢？
　　“那……之后怎么办？”白熠问道，“母亲那边……”
　　自家母亲是最恪守族规的人，最大的阻碍便是在此了。
　　白冽叹了口气，沉吟道：“先救人，等人醒了，再说其他。”
　　她慢悠悠看了一眼白熠，“和那位过一辈子的又不是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皇上不急太监急。”
　　白熠见她把自己骂了进去，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一口气，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房间内，白灼依旧紧紧握着寒曦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拇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指腹下的跳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银月来过一次，见屋里黑漆漆的，便把蜡烛点上了。
　　房门被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隔绝。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洒满床榻，将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药石苦涩。
　　白灼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上半身几乎都伏在床沿，双手紧紧包裹着寒曦那只未受伤的手。
　　她的视线如同被住一般，注视着寒曦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不敢移开分毫。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恍然间，白灼回神，发现寒曦身上的血衣还没有换下，便准备先给她清理一下。
　　白灼松开寒曦的手，将她的衣衫尽数褪去，白皙的肌肤上包着薄厚不一的布条，尤其是上半身，几乎没有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
　　她起身去盆架旁，温了些热水，浸湿干净的软巾，拧得半干，又回到床边。
　　拂开黏在寒曦脸颊的几缕沾血的黑发，她用软巾细细擦拭她额角细密的虚汗，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然后是脖颈、手臂、腰腹……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一点一点，将她身上干涸的血污和战斗留下的尘灰清理干净。
　　原本碰到这样冰凉滑软的肌肤应当让她心乱不止，可此刻她生不出一点旖旎的心思。
　　寒曦原本那身青衣早已被血浸透、破损不堪，不能再穿了。
　　白灼打开白冽准备的干净包袱，里面有几套素色的中衣。她选了最柔软的一套，开始为寒曦更换。
　　寒曦昏迷不醒，身体沉重而无力，白灼的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她终于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寒曦虽然依旧昏迷，却总算脱离了那身血衣，整洁地躺在柔软被褥中。
　　寒曦静静的躺在床上，黑发散在脑后，有些发丝沾了血，黏在一起，打成一绺一绺。
　　白灼又将软巾湿透，轻轻拧了拧确定它不会再滴水，便坐在脚踏上，轻柔地用湿软巾擦拭着寒曦沾血的发丝。
　　“曦姐姐……你还疼不疼啊……”
　　刚问完，白灼又浅笑出声，“你看我这是问的什么问题，这么大的伤口，怎么会不疼呢？”
　　“但你的修为很高，你可是六百多年的蛇妖，这些伤对你来说一定很容易就能痊愈的，对不对？”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黑发，有些出神，“曦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只是这偌大的屋内，并没有人能给她半分回应。
　　“若是……若是我不追出来，听你的话，留在酒楼里，会不会……你就不会受这样重的伤了……”
　　……
　　一连几天过去，寒曦依旧没有苏醒的征兆，白灼也就没有停歇。
　　对于寒曦的一切，白灼都亲力亲为。
　　按照白熠的嘱咐，伤口需要定时换药，她便学习了上药包扎的手法，虽然做得慢，但动作要轻柔得多。
　　白熠调侃她，寒曦昏迷着是不会感觉到疼痛的，动作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但白灼不以为然。
　　她解开寒曦胸前包扎的白布，伤口暴露出来，哪怕是缝合了，却依旧显得狰狞可怖，看一眼便觉得疼在自己身上。
　　白灼的心又是一阵抽搐。她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将清凉的药粉一点点撒在在伤口处，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每一次触碰，她都会看看寒曦的脸，生怕弄疼了睡梦中的她，尽管知道她可能根本感觉不到这些。
　　寒曦无法吞咽，也就无法饮水，白灼便用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小心地湿润她干裂的唇瓣。
　　寒曦无法自主喝药、进食，白灼便将药含入口中，慢慢渡給她，再以同样的方法喂她吃一些好消化的流食。
　　做这一切时，她神情专注得近乎偏执，这些琐碎的照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天色由昏暗转为墨黑，又由墨黑透出熹微的晨光。
　　白冽和白熠中间进来过几次。
　　白熠为寒曦诊脉，查看伤口恢复情况，眉头始终未曾完全舒展。
　　“伤势太重，邪气入体，虽勉强护住了心脉，但何时能醒，全看她自身的意志和造化了。”他每次的诊断都相差无几，既没有恶化，也未见明显好转。
　　“世上竟然会有人练这样邪门的功法吗？”白熠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
　　白冽则更多是沉默地看着。
　　她看着白灼那双原本灵动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饱满的脸颊也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好似下一刻就会断裂。
　　银月每每端来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放凉，最后又被默默收走。
　　来回几次之后，她看不下去了，趁着白熠诊脉的间隙，凑到白灼身边，压低声音劝道：“白灼，你去歇会儿吧，哪怕闭眼眯一个时辰，吃顿饱饭也好。这里我看着，我保证，她一有动静立刻叫你！”
　　白灼缓缓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寒曦脸上，声音因缺乏休息而沙哑：“不用，我撑得住。”
　　“你这样硬撑怎么行！”银月有些急了，“要是你累倒了，谁来照顾她？”
　　白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固执的平静：“我不会倒下的。在她醒来之前，我都不会倒下。”
　　她伸出手，轻轻将寒曦散落在枕边的一缕黑发捋顺，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我要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银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便也不再劝了，但还是会按时地讲饭菜送来。
　　……
　　门外走廊。
　　白熠拎着药箱走出来，看着银月无奈地摇头，就知道劝解失败了。
　　他担忧地看向白冽：“二姐，这都三天三夜了，小五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也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那位还没醒，她怕是要先垮了。”
　　白冽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由她去吧。”
　　“可是……”
　　白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让她做着这些，她心里反而才能踏实些。你强行让她休息，她也无法安枕。”
　　白熠知道二姐说得有道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去熬点参汤，好歹让她补充点元气。”白熠叹了口气，转身朝楼下走去。
　　“四少主，我帮你！”银月追着白熠走了。
　　白冽独自留在走廊上，倚着栏杆，望着客栈庭院中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深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里面那位真能闯过这道鬼门关，或许……部族那森严的族规，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能毫不犹豫为白灼付出生命的人，放眼整个世上，也寥寥无几。
　　当然，这些话，现在还不能对任何人说。
　　……
　　屋内，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白灼似乎被这细微的声音惊动，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寒曦，见她呼吸依旧平稳，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伸出手，探了探寒曦的额头，体温依旧有些低。
　　她褪去外衫，钻进被窝，轻轻贴在寒曦身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你说结束了……可我们之间，还没开始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声的哽咽。
　　“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第59章 苏醒
　　转眼又是数日，日子在汤药的气息中悄然滑过。
　　白熠这日清晨前来诊脉时，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他指尖搭在寒曦腕间，灵力细细探查，许久未曾言语。
　　白灼的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连呼吸都放轻了。
　　忽然，白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那紧锁了好几日的川字纹，缓缓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转向紧张得几乎僵硬的白灼，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
　　“伤口……开始愈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虽然极慢，但那股盘踞不散的邪气似乎被她的本源之力压制、化解了不少。生机……总算稳住了。”
　　仿佛一道强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白灼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晕眩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
　　她猛地抓住白熠的衣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四哥……你是说……她……她快好了？”
　　“只是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离‘好’还差点呢。”白熠连忙给她泼了点冷水，免得她期望过高，“但这是一个极好的征兆。不愧是多了几百年道行的，她的身体正在自我修复，接下来，精心调养……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了。”
　　这消息足以让白灼灰败了多日的眼眸重新焕发出光彩。她连连点头，像是要把白熠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白冽此时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床上依旧昏迷的寒曦，又看了看满脸都写着喜悦的白灼，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有了好转，你也该放心了。去好好吃顿饭，踏踏实实睡一觉。你看看你自己，都快瘦脱相了。”
　　银月也连忙附和：“就是啊！白灼，你再这样熬下去，不等她醒来，你自己就先垮了。万一她醒了，看到你这副鬼样子，心里该多难受？”
　　白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好像是瘦了些，但也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
　　她看了看床上脸色虽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寒曦，心中挣扎。
　　紧绷的弦稍一放松，她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让她离开这个房间，哪怕片刻，她也放心不下。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一步。
　　“我……我就在这里吃。”她低声说，带着不容商量的固执，“睡觉……也在这里。”
　　白冽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不再多言，只是示意银月去准备些易消化又有营养的饭菜。
　　那天，白灼终于坐在桌边，慢慢地、认真地吃完了一碗银月端来的鸡丝粥和小菜。
　　她本来以为会有什么大鱼大肉的荤腥端到自己面前，没想到只是些清淡的食物。
　　银月说，因为她最近不好好吃饭，怕她一下子吃这么多油腻的食物会让她受不住。
　　食物温暖了空虚许久的胃，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困意。
　　白灼没有离开，只是简单洗漱后，和衣躺在了寒曦身侧，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如同过去几夜一样，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依旧冰凉的身体。
　　她知道寒曦的体温比常人更低，是暖不热的，但她还是执拗地想要让她沾染上自己的体温。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听到了好消息，放松了不少，也或许是真的累极了，白灼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之上，寒曦那如同蝶翼般长而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慢慢地，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眸，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寒曦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泥沙，缓慢地重新凝聚。
　　首先感受到的是沉重的虚弱感，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然后是胸口传来的闷痛，提醒着她曾经遭受过的重创。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的神智清醒了些许。
　　涣散的目光扫过屋顶陌生的木质房梁，半晌，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苦涩药味和……一丝熟悉的清浅气息。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小半圈脖颈，视线往下滑去，落在了床沿。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银白色的发丝如同月光织成的锦缎，铺散在床榻边。
　　白灼的身影蜷缩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朝向寒曦这边，睡得正沉。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脸颊消瘦的轮廓和眼底下淡淡的青黑。
　　是为了照顾自己吗？连人形也顾不上伪装了？
　　寒曦心中微微一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漫上心头。有心疼，有歉然，还有一丝……暖意。
　　她现在很想摸摸她的头，只是，这样会将她吵醒的吧？
　　白灼的睡姿明显并不太舒适，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姿势，醒来后定然会酸痛发麻。
　　寒曦想开口叫她，让她到床上来睡，或者至少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然而，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摩擦过声带。
　　她尝试抬起右手，动作迟缓而无力，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动作。
　　退而求其次，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去触碰白灼搁在床沿的手。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发出了一些布料摩擦轻微响声，却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一直处于浅眠的白灼猛地惊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如同骤然点亮的星辰，带着尚未褪去的睡意和本能般的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直直撞入了寒曦墨黑的眼瞳中。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呼喊，没有激动的泪如雨下。
　　白灼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紧闭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还在睡梦中或者自己产生了幻觉。
　　直到确认那双深邃的墨瞳真真切切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还带着些疲惫与柔和，白灼才终于确信——她醒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腾着，冲撞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低唤，似乎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这场来之不易的梦：
　　“寒……曦？”
　　寒曦看着她那副傻傻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她缓慢地合了下眼皮，以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用眼神回应着她。
　　依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白灼靠过来些。
　　白灼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俯身凑近，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寒曦用尽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断断续续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水……”
　　白灼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桌边倒水。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抖得厉害，水壶磕碰着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却犯了难——寒曦躺着，根本无法自行饮水。
　　她犹豫了一下，而后，像之前喂药时那样，自己含了一口水，俯下身，扶着她的下颌，极其轻柔地送入寒曦口中。
　　白灼的唇贴来时，寒曦睁大了眼睛，她被白灼捻开唇瓣，温热的液体缓缓渡了进来。
　　水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寒曦也只能配合地吞咽，墨黑的眼眸始终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灼。
　　一连渡了几口，见寒曦喉头微动，不再那么干渴，白灼才直起身，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边残留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拉着寒曦的手，坐在床边看着她，不想将自己的视线挪开半分。
　　白光一闪，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她打开屋门，扒着边框，朝着房门的方向激动地喊道：“四哥！二姐！银月！醒了！她醒了！”声音因为惊喜而有些变调，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要一扫而空。
　　很快，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白熠第一个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意，快步走到床边，再次为寒曦诊脉。
　　白冽和银月也紧随其后，站在床边，看着终于苏醒过来的寒曦，皆是松了一口气。
　　“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白熠仔细探查后，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太好了！你总算醒了！”
　　这种邪术他从未见过，救寒曦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如今将人救了回来，别提多高兴了。
　　寒曦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的几人，在白冽那张冷峻却并无恶意的脸上略微停顿，最终落回白灼那满是喜悦与期盼的脸上。
　　她想，这应当是白灼说的二姐，因为她们长得有些相像，只是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若说白灼是火，那这位二姐就是冰了。
　　她尝试着想扯出一个表示谢意的笑容，却因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吃力。
　　她动了动唇，极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甜蜜的热流猛地涌上白灼的心头，竟让她的眼眶有些酸涩。
　　她用力摇头，紧紧握住寒曦的手，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不用谢……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第60章 细刺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客栈房间内明亮起来。寒曦醒来的消息让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云散去了大半。
　　白熠仔细检查后，又调整了药方，叮嘱了一番，告诉寒曦她仍需静养，不可妄动灵力，一行人便离开了房间。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榻上的寒曦与床边的白灼。
　　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便摆在了眼前。
　　寒曦身上那些伤口需要定时换药，多日卧床也需要清洁。之前她昏迷不醒，白灼做这些时心无杂念，只想着如何让她舒服些、好得快些。
　　可如今，那双墨黑的眼眸清明地睁着，虽带着虚弱，却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这让白灼关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浅浅呼吸几个来回，白灼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端起一旁准备好的温水与干净软巾，走到床边，神色自然地对上寒曦的目光，声音平稳：“一会儿我们尝试着吃点东西，之后……还需要换药，还有……擦洗一下会舒服些。”
　　寒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墨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苍白的脸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她下意识地想拉紧些微敞的衣襟，手指动了动，却因无力而作罢。
　　“我……”她试图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微弱，“……自己来。”
　　白灼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窘迫模样，心中微软，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你昏迷的这些天，这些事一直都是我做的。曦姐姐是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吗？”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寒曦微微闪避的视线，继续道：“这里没有旁人能帮你。四哥是男子，总归不便。二姐和银月……她们毕竟不熟悉你的伤势。你自己现在连抬手都费力，又如何能自己来？”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纯粹的担忧与依赖，“若是让别人来做，我也不放心。我想亲自照顾你，看着你好起来。而且……”
　　而后，她拉住寒曦的小指，低着头，轻轻摩挲着，放低了些声音，似乎是有些羞于启齿，“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这番话，有理有据，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明晃晃的“占有欲”，尤其是最后那句低声的“不喜欢”，更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却精准地戳中了寒曦心中那片柔软之处。
　　她看着白灼眼底那不容错辨的疲惫与坚持，想到她连日不眠不休的守候，那点因身体暴露而产生的羞赧与不自在，终究是被更深的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她……终究是无法拒绝这样的白灼。
　　寒曦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偏了偏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嗯……那便如此吧……”
　　寒曦算是默许了，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依旧泄露了她内心的并不平静。
　　白灼的唇角悄悄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敛。
　　她开始动作，动作是极致的轻柔与小心。
　　她先是掀开被褥，然后慢慢解开寒曦的中衣，露出了缠绕着绷带的胸膛，以及手臂、腰间其他几处已经结痂或尚在愈合的伤口。
　　当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寒曦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白灼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顿住，低声问：“冷吗？”声音里是纯粹的关切。
　　寒曦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尽管之前她们有过几次的坦诚相待，现在也并不似那时的亲密接触，此时的情况和那时并不一样。
　　她不敢去看现在白灼的是什么表情，也不敢去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白灼不再多言，用温热的软巾，一点点擦拭着她的肌肤，动作轻柔，尤其是在伤口周围处，生怕牵动了刚愈合的痂。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凉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自己的心跳漏掉半拍，但她面上却维持着专注与平静，仿佛正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器物。
　　寒曦感受到她的指尖在身上游走，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觉得有些痒意，胳膊上起了一层小栗子。
　　“还说不冷？”白灼把手掌覆在寒曦的手臂上，灼热的掌心暖热了掌下的肌肤。
　　寒曦似是被她的温度烫到，动了动肩膀，像是想要摆脱她的抚摸，“你快点，就好了。”
　　白灼看着寒曦把头偏得更厉害，抿了抿唇，忍下笑意，应了一声，“嗯，马上就好。”而后把被褥拉起来，盖在寒曦已经擦拭完的部分。
　　擦拭完毕，便是换药。
　　当解开胸前主要伤口处的绷带，看到那虽然开始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缝合痕迹时，白灼的呼吸还是滞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抿着唇，强迫自己冷静，熟练地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每每看到这样的伤口，她还是会必不可免心中一疼，仿佛这个伤口长在了自己身上。
　　整个过程，寒曦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轻颤的眼睫，显示着她并未真正入睡。
　　“疼吗？”白灼不敢触摸血痂，将指尖落在了伤口周围有些泛红的位置，声音带了些颤音。
　　寒曦缓缓睁开眼，看向白灼，那双冰蓝色的眸中像是盛了一汪水，柔得快要将人吸进去，可那蹙着的剑眉却让她心中涌上了一丝酸意。
　　寒曦抬起另一侧的手臂，覆在白灼的手背，后者抬头望向她，她眼尾微弯，轻声安慰道：“没事，不疼了。”
　　被邪力尖刺刺穿的地方不会愈合，甚至还会腐烂。她看着白熠一次又一次地清理那些腐肉。
　　这么大一个伤口，哪怕现在是开始愈合了，又怎么会不疼呢？
　　白灼瞥开视线，默不作声地为寒曦重新包扎。
　　门外，白冽和白熠并未走远。白熠悄悄推开一个窗户缝，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他摸了摸下巴，压低声音，带着调侃语调对白冽道：“二姐，你看小五那架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没想到这丫头也有这么细心周到的时候。”
　　白冽抱着臂，淡淡看着白熠这副恨不得从窗户爬进去的样子，“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不算坏事。”
　　她的目光落在白灼的侧影上，眼中有了欣慰的笑意。
　　只要里面那位对白灼是真心的，这点逾越规矩的照顾，在她看来，并非不可接受。
　　这时，银月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是熬得香糯的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
　　白熠立刻做出噤声的姿势，拉着白冽赶紧走了。
　　银月不知道她们在这里干什么，耸了耸肩，敲门进去。
　　“寒曦姐刚醒，吃些清淡的比较好。”银月将托盘放在桌上，笑着对白灼说，“你也一起吃点儿吧，这次总能好好吃完了吧？”
　　“当然，一定吃完！”白灼对银月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啦，银月。”
　　她自然地伸手拍了拍银月的肩膀，“这几天也多亏你忙前忙后了。”
　　“知道就好，以后可别再这样吓人了。”银月撇撇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行了，你们快吃吧，有事叫我。”
　　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熟稔，自然而流畅地流露出来。
　　这一切，都落在了寒曦眼中。
　　看着白灼与银月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互动，看着她对银月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寒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了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客栈后院墙外，她看到的也是这般情景。
　　白灼与银月依偎在一起，笑语嫣然，那种融洽与亲密，是她与白灼之间似乎从未有过的……
　　一种莫名的失落与……或许是嫉妒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深深掩藏。
　　银月离开后，白灼端着饭菜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清粥，轻轻吹凉，准备像之前那样喂给寒曦。
　　“我自己吃。”寒曦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动作间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微蹙，闷哼了一声。
　　白灼的手僵在半空，看到寒曦的动作，立刻放下碗扶住她。
　　“怎么了？”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寒曦听出了白灼声音里的那丝不安。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不该因为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可笑的情绪而对她如此冷淡。
　　可是，那点酸涩如同卡在喉咙里的细刺，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难道要说，我见不得你与别人那般亲近自然？
　　这些话，以她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
　　她只是偏过头，避开白灼探寻的目光，声音依旧有些冷硬，“我的伤……很快就能好……我的手也没有废，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
　　白灼看出她分明是有心事却倔强不肯言说，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一丝隐秘的甜。
　　这副模样，她可再熟悉不过了。尽管没在寒曦身上看到过，但她自己可是深有感触。
　　她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寒曦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十分认真，“不麻烦。”
　　白灼凝视着寒曦微微颤动的睫毛，一字一句道；
　　“照顾你，从来都不是麻烦。”
　　“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


第61章 醋意
　　白灼那句“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寒曦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那点酸涩，似乎被这句话温柔地包裹，软化了些许。
　　白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她没有再追问，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热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寒曦唇边：“先吃点东西，不然哪有力气恢复？”
　　这一次，寒曦没有再拒绝。
　　她微微张开有些干的唇，将那一小口温热的米粥含了进去。
　　粥熬得极烂，带着淡淡的米香，其中还加了些肉糜，顺着食道滑下，空置许久的胃部传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只是躺着进食终究不便，吞咽了几口后，寒曦便觉得有些气闷，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牵得伤口一阵闷痛。
　　“慢点。”白灼立刻放下碗，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眉头担忧地蹙起，“这样躺着吃不舒服，我扶你再坐起来一点？”
　　寒曦缓过那阵不适，微微点了点头。
　　白灼便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动作轻柔地将她上半身微微托起，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让她能靠坐得舒服些。
　　整个过程，她都极其注意避开寒曦胸前的伤口，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重新坐起身，视野开阔了些，呼吸也顺畅不少。白灼再次端起粥碗，一勺一勺，耐心而细致地喂到寒曦嘴边。
　　被这样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寒曦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活了数百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将所有脆弱隐藏，何曾被人如此贴身照顾过？尤其这人还是白灼……
　　寒曦看着她专注的眉眼，感受着她指尖偶尔擦过自己唇瓣的温热触感，窘迫与羞赧在她心中交织蔓延。
　　她忍不住又想去接那碗，“我……自己可以……”
　　话音未落，白灼便迅速将碗拿远了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立刻蒙上了一层水汽，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曦姐姐……是不是我喂得不好？还是……你讨厌我这样靠近？”
　　她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主人嫌弃、耷拉着耳朵的小狗，可怜又无辜，让人硬不起心肠。
　　寒曦看着她这明显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装可怜”，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心软。
　　她明知道白灼对于此事十分熟练，也明知道这小狼崽是故意的，可偏偏就是拿她没办法。
　　“……没有。”她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继续吧，我有些饿了。”
　　白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光芒，快得让人捕捉不到，脸上又换上了明媚的笑容，继续认认真真地喂起粥来。
　　一碗粥终于在一种微妙而亲昵的氛围中见了底。
　　扶着寒曦躺下后，没过多久，便到了服药的时辰。
　　银月将煎好的汤药送了进来，依旧是那股浓郁的苦涩气味。
　　白灼接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试图让它凉得快一些。
　　寒曦看着她靠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清晨醒来时，白灼以口渡水的那一幕，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似乎这样就能避免某种“亲密接触”。
　　“别动！”白灼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责备与担忧，“伤口才刚愈合一点，不能乱动！”
　　“我……自己喝。”
　　“那不行，我喂你。”
　　寒曦抿了抿唇，低声道：“不要……那种喂法。”
　　那种喂法是什么喂法？
　　白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着寒曦微红的耳尖，才恍然大悟。
　　白灼忍不住笑了一声，顺着寒曦的力道把人扶起来，给她的腰后塞好软枕，让她靠好，“不会是那种喂法，是喂粥的喂法。”
　　寒曦被她点破心思，脸上攀上一丝极淡的红晕，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白灼看着她这副难得的羞赧模样，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
　　她端起已经温凉的药碗，用勺子舀了药汁，递到寒曦唇边。
　　看着寒曦蹙着眉，一口口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下，白灼也皱起了眉，“是不是很苦啊？一下子喝完会不会比较好？”
　　“无事。”寒曦轻轻摇头，示意没关系。
　　虽然确实有些苦，但还在忍受的范围内。
　　待寒曦喝完最后一口，嘴里被塞了一块圆润的东西，下一瞬，甜味把苦涩冲淡了不少。
　　寒曦抬眼看去，白灼拿起一旁的帕子，一边故作自然地替她擦拭嘴角，一边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说道：
　　“说起来……曦姐姐昏迷的这段时间，不能吃也不能喝，喂水喂药……可都是我用那样的方式呢。”她的气息温热，拂在寒曦敏感的耳廓上，“次数多了，倒也……熟练了。”
　　“你！”
　　寒曦猛地转回头，墨黑的眼眸因惊愕和羞恼而睁大，瞪着眼前这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苍白的脸颊彻底染上了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后。
　　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倒是鲜活了许多。
　　白灼心中大乐，正想再逗她几句，却见寒曦眼中的羞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距离感，她再次偏过头，声音也冷了下来：“……药既已喝完，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白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错了……”白灼不肯走，反而又往床边凑了凑，拉住寒曦微凉的手，轻轻摇晃着，开始她最拿手的软磨硬泡，“我不惹你生气了，原谅我吧，曦姐姐……”
　　她眨巴着那双清澈又无辜的冰蓝色眼眸，语气软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寒曦紧闭着眼，任由她摇晃着手，嗓子都快夹干了，就是不说话。
　　白灼想着，以往这样逗她，只要撒撒娇就好了，哪里会像这样一点不理她的？短短这么半天，寒曦就给了自己好几次冷脸了，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惹她不快了？
　　白灼猜测着，从伤口到环境，从饭菜到自己的言行，几乎把所有可能都猜了一遍。
　　忽然，她的目光扫过床头小几上那只空了的药碗，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每次寒曦变得忽冷忽热的，都是在银月出现之后！
　　难道……真的是因为银月？
　　这个猜测让白灼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一丝窃喜涌上心头。
　　她试探性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促狭，轻声问道：“曦姐姐……你该不会是……因为银月，在生我的气吧？”
　　这话问出口，寒曦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虽然她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但那细微的反应却没能逃过白灼的眼睛。
　　白灼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原来……竟是吃醋了吗？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雀跃起来。
　　看着寒曦那副死活不肯承认的模样，她又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我明白了。是因为我和银月说话，觉得我冷落你了？还是觉得我和别人走得太近，曦姐姐不高兴了？”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着寒曦的耳朵，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原来……曦姐姐，也会吃醋呀？”
　　“胡说什么！”寒曦终于忍不住，羞恼地瞪着她，脸颊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谁、谁吃醋了！休要胡言乱语！”
　　她越是否认，白灼心中就越是笃定。她看着寒曦难得失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觉得她现在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白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动听，“好嘛好嘛，是我胡说，曦姐姐最大度了，怎么会吃醋呢？”
　　她见好就收，免得真把人惹急了，转而握紧了寒曦的手，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不过……曦姐姐若是对银月，或者对我的事情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我不想你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心里不痛快。”
　　她顿了顿，看着寒曦依旧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提议道：“反正左右也是无事，要不……我跟你说说我家里的情况？就当听故事，打发时间了。”
　　寒曦闻言，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白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却又皱了皱鼻子，揉了揉自己的腰，语气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不过……这说来话可就长了。这样坐着好累啊……腰酸背痛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寒曦的神色，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小声商量道：“曦姐姐……我能不能……也躺上来？我保证绝不碰到你的伤口，好不好？”
　　她眨着那双充满期盼的冰蓝色眼眸，像只渴望靠近主人取暖的小动物，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寒曦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上来吧。”
　　白灼立刻动作轻巧地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上了床榻，与寒曦保持着一点距离，却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床榻因多了个人而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以及两人身上淡淡的气息。
　　白灼侧躺着，支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寒曦，冰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柔与笑意。
　　“那……我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第62章 归宿
　　床榻之上，两人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白灼支头侧身，手臂虚虚环在寒曦腰侧，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口。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开始娓娓道来。
　　“我出生在北境的雪原，白狼族的部族就建在最高的雪线之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那里终年积雪，寒风凛冽，但对我们白狼族来说，却是最自在的家园。”
　　“我的母亲，是部族的族长，叫白岚。”白灼的语气里带着敬畏与亲昵，“她很强，也很威严，对我们要求很严格。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与异族通婚……所以，我这次跑出来，又和你……”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寒曦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回去怕是要挨好一顿训斥，说不定还要关禁闭或者什么别的惩罚……”怕这些给寒曦带来负担，她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我可以解决的啦，曦姐姐不用担心。”
　　“我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一一数来，“大哥白烈，性子最是沉稳；二姐白冽，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肠很软，这次多亏了她和四哥；三哥白烁，性子跳脱，总爱闯祸；四哥白熠，就是给你治伤的那个，他醉心医道，性子也最温和；六弟白烁，有些胆小。”
　　说到银月，白灼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银月嘛……她算是我的跟屁虫，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爹娘在一次狩猎中为了保护部族牺牲了，我母亲便把她养在身边，跟我作伴。”
　　“她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们一块捣蛋，一块挨罚，感情自然比别人亲厚些。”她轻轻捏了捏寒曦的手指，“所以曦姐姐，你真的不用在意她。在我心里，她是家人，和你……是不一样的。”
　　“我才没有在意……”寒曦安静地听着，墨黑的眼眸中情绪微动。
　　她从白灼的叙述里，窥见了一个与她孤独漂泊截然不同的、热闹而充满羁绊的世界。
　　那些鲜活的人物，严格的族规，雪原上的家园，让她对白灼的家族勾勒了一个简单的轮廓。
　　“你是真的……向往人间生活才逃出部族的？”寒曦轻声问，就为了话本中的世界，就可以抛弃家人的羁绊跑如此远吗？
　　白灼有些不好意思地呶了呶嘴：“我就是想知道人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调皮了啊？”
　　她的目光落在寒曦脸上，带着一丝坦率，“这也不能全怪我嘛……族里的那些规矩，有时候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想出来看看，是不是所有的‘规矩’都那么不可逾越。”
　　“没有，怪你做什么？”寒曦不禁被逗笑，“好奇心真重。”
　　她有些赧然地笑了笑，“那天，我观察了守卫换岗的时间，也许是老天相助，那天守卫好像闹了肚子，总之就是有个空档，我就跑出来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白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寒曦，像是在讨赏一般。
　　“你要是厉害，就不会在逃出去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寒曦捏了捏她作怪的手指，嗔了她一眼。
　　“话不能这么说，”白灼笑着把寒曦的手包进掌心，“我若不跑出来，又怎么会遇到曦姐姐你呢？”
　　“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吗？”提到初遇，白灼的眼神亮了起来，“这么巧就是那一天有空档，就是那一天你在那个石坳里，就在那一天……我们相遇了。”
　　寒曦被白灼炽热又认真地眼神看得脸颊发热，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看着白灼明亮的眼眸，那轻柔的嗓音，让她悄然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欲。
　　寒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的故事……没有你的热闹。”
　　“我出生在南方幽谷，那里温暖潮湿，草木繁盛。鸦羽蛇一族，曾经也有过繁荣景象，只是因为血脉特殊，被人类和邪修捕杀，数量越来越少。”
　　她垂下眼眸，目光虚虚落在她的衣襟，“我的父母是最后一批离开鸦羽蛇部族的，几经辗转，我们隐居山谷，与世无争。”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漠然：“直到三百年前，玄阴带着人找到了那里。”
　　“那场屠杀……我的母亲将我推进密道，我才侥幸逃过一劫。”
　　寒曦没有将具体的情况讲述出来，但寥寥数语，也足以勾勒出血海滔天的惨剧。
　　白灼的心狠狠一揪，虚环在寒曦腰侧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之后的三百年，我独自修行，四处躲藏，也寻找玄阴的踪迹，只是这么多年……才终于大仇得报。”
　　寒曦放缓了语调，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不过，我遇到了清秋，有了翰清轩，救助一些同样没有家的小妖，也……遇见了你。”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羽毛般轻轻扫过白灼的心尖。
　　白灼再也忍不住，她贴近寒曦，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窝旁，手臂温柔环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似乎永远带着凉意的身体。
　　“曦姐姐……”白灼的声音低哑，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我……”白灼的喉头被哽住，“你是因为我才受这样重的伤……”
　　感受到白灼毫无保留的温暖与怜惜，寒曦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软化。
　　她能清晰地听到白灼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畔，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傻瓜……”她微微偏过头，婉转低语，鼻尖几乎要触到白灼银白色的发丝，“你平安无事……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白灼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疼惜，眼角处的发丝染了些湿意。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泪水的咸涩，以及一种无声滋长的、滚烫的情感。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对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白灼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她试探着，慢慢靠近，吻上了寒曦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轻柔得如同雪花飘落，带着无限的怜惜，没有一丝侵略性，甚至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许诺。
　　寒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推开。所有的茫然、挣扎与犹豫，最终都融化在了白灼那纯粹而炽热的情感里。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默许了这个吻，甚至……开始缓慢地回应。
　　感受到她的回应，白灼更是如同瞬间被注入了无尽的勇气。她加深了这个吻，动作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最亲密的接触，方能诉尽彼此心中的万千情愫。
　　良久，唇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白灼凝视着寒曦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墨黑眼眸，心脏鼓噪得快要跳出胸膛。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曦姐姐……等你好起来，你愿意……跟我回白狼族，见见我的家人吗？”
　　她急忙又补充道：“我知道蛇类畏寒，我们部族在雪山上，很冷很冷，我们可以不在那里住！我们可以住在翰清轩，或者去任何你喜欢的地方！我只是……只是想让她们知道你的存在，想……让你真正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寒曦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盼与紧张，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寒曦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白灼的心一点点下沉，以为她要拒绝时，寒曦却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白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没有任何犹豫，白灼用力点头，“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是像以前那样模糊不清，而是光明正大地，像……像伴侣一样。”
　　“我想和你成亲。”
　　“成亲”二字，她说得郑重无比，像是最赤诚的誓言。
　　寒曦的心，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向白灼渐渐柔和下来，其中似是有冰川融化，化作缓缓溪流。
　　那眼中有纯粹而滚烫的爱意，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闭眼，主动吻上了白灼的唇。
　　白灼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碰到寒曦伤口前猛地惊醒，改为轻柔地捧住她的脸颊，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感觉到寒曦的呼吸有些不畅后，白灼才放开了她，意犹未尽地又碰了碰被她吻得泛红的唇。
　　“我愿……”寒曦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白灼的，“白灼……”
　　“我们成亲。”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窗外月色朦胧，清辉透过窗棂，悄无声息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勾勒成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卷。
　　漫长黑夜与百年孤独，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第63章 会面
　　晨光透过窗棂，化作细碎的金箔，轻柔地落在床榻边缘。
　　寒曦是被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唤醒的，睁眼时，正撞见白灼支着脑袋，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连带着晨起的凉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曦姐姐醒了？”白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依旧轻快，“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再睡会儿？”
　　她说话时刻意放轻了音量，手臂依旧虚虚环在她腰侧，指尖偶尔轻轻摩挲着她的衣料，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寒曦摇了摇头，嗓音还有些干涩：“不疼了，好多了。”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虽还有些牵扯感，却已不复之前的剧痛。
　　自苏醒后，她的伤势便恢复得很快，许是她道行高或者血脉强悍，又或是白熠的医术高明。
　　短短数日，曾经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已结痂，红肿也消褪了大半。
　　白灼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就好，我去叫四哥来看看，顺便把早饭端过来。”
　　她说着，小心翼翼起身，之后还特意掖了掖寒曦身上的被子。
　　这些日子，白灼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饭换药、擦身洗漱，能不让寒曦做的事情便不让她做。
　　那份细致入微的照顾，让她这个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也软了心肠。
　　不多时，白熠和白灼便提着药箱和食盒走了进来。
　　白熠仔细检查了伤口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寒曦姑娘的恢复速度着实快，估计再修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了。”
　　食盒里的菜品还是偏清淡，寒曦现在适应得差不多了，便多了一碗滋补的鸡汤。
　　“曦姐姐，我喂你吧。”白灼舀了一勺鸡汤，吹凉后递到寒曦嘴边，眼神中满是期待。
　　寒曦看着递到嘴边的白粥，顿了顿，轻轻偏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她伸手去拿碗筷，虽还有些迟缓，却已然不似之前那般动一动便会牵动伤口了。
　　一直被白灼这般细致地照顾着，她心中感激，却也有些不自在，如今伤势好转，自然不想再劳烦她。
　　白灼抬手躲过，脸上露出些许失落：“曦姐姐，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万一牵扯到怎么办？”
　　“只是吃饭而已，不碍事。”寒曦前倾接过鸡汤，稳稳地盛起一勺鸡汤，缓缓送入口中。
　　她抬眼看向白灼，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我总不能一直让你喂，早点习惯也好。”
　　白灼见她如此，也便不再坚持，自己也端起碗筷吃起来，却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巴不得喂一辈子呢……”
　　以寒曦的耳力哪怕是蚊子嗡嗡也能听得真切，况且屋里就这么两个人，这么一句话她又怎么可能听不清？
　　“你最近辛苦，多吃些。”寒曦拿起筷子，给白灼添了些肉菜，“下次做些肉来吧。”
　　“你现在还不能吃太油腻的。”白灼摇了摇头，义正言辞地叮嘱道。
　　“我不吃，给你吃。”寒曦轻笑了一声，捏了捏白灼的脸颊，“都快没肉了，要尽快补回来才是。”
　　……
　　寒曦起初只是能自己吃饭、洗漱，后来便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再到后来，已经能慢慢下床走动了。
　　白灼见状，既开心又紧张，每次寒曦下床，她都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生怕她不小心摔倒或是牵扯到伤口。
　　“曦姐姐，慢点走，我扶着你。”白灼小心翼翼地扶着寒曦的胳膊，脚步放得极慢。
　　天气慢慢转热，院子里的阳光正好，草木葱郁，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寒曦任由她扶着，慢慢在院子里踱步，感受着久违的阳光与自由。这些日子一直待在房间里养伤，如今能出来透透气，整个人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我伤的又不是腿，不碍事。”寒曦侧头看向白灼，见她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再这样，倒显得我是个易碎的瓷娃娃了。”
　　白灼闻言，依旧没有松开手，只是稍微减轻了些力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话说回来，你一直露着原形，没关系吗？”寒曦看了看四周，发现好像没看到什么别的人。
　　“没事，不会有人来的。”白灼扣住寒曦的手，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过去，“我们包下了这个小院，这里只有我们。”
　　这样一说，寒曦便安下心来，她怕她们一行人的身份暴露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
　　这日，白灼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
　　她走到正在窗边看书的寒曦面前，将瓷瓶递了过去：“曦姐姐，这是四哥配的去疤药膏，效果很好的。”
　　寒曦放下书卷，接过瓷瓶，入手微凉，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挑了挑眉，抬眼看向白灼：“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找去疤药膏？莫不是嫌我身上的疤不好看？”
　　白灼闻言，连忙摆手，急切地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曦姐姐你别误会！”
　　她有些语无伦次，满是慌张，“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看呢！你不管怎么样都好看！我只是……只是每次看到你身上的疤，就会想起你受伤时的样子，心里就特别难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而且，我怕你自己会不喜欢这些疤……如果你不介意，不用也没关系，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
　　看着她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寒曦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瓷瓶，眼底满是笑意：“看你急的。”
　　白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寒曦这是在拿她逗闷子呢。
　　“你既然都特意找来了，自然是要用的。”寒曦打开瓷瓶，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先涂抹在了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处，药膏清凉滋润，涂抹上去没有丝毫刺痛感，反而带着一丝舒缓的凉意。
　　白灼凑了过来，接替了她的涂药的动作，指腹轻柔，眼神专注：“四哥说，要等痂完全脱落之后再用，坚持涂抹一个月，疤痕就能淡很多，几乎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胸口处的那个可能还需要再等等，我来帮你涂，方便些。”
　　寒曦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中暖意融融。
　　又过了几日，寒曦的伤势已然好了大半。
　　这日中午，白灼兴冲冲地跑来说，二姐白冽、四哥白熠和银月都在大厅等着，想和她正式认识一下。
　　之前寒曦养伤时，白灼寸步不离地照顾，从早到晚，任谁留在房间久了都怕打扰到寒曦休息，要不了一会儿就会赶人走。
　　连上昏迷的日子加上这几日也有小半月了，几个人还没有实实在在地认识一下。
　　寒曦这是第一次正式见她的家人，心中也许难免会有些紧张。
　　白灼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安抚道：“别怕，她们都很好相处的，二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人很好。四哥性子温和，银月就是个小孩子脾气，要是说了什么你不要和她一般计较就是，其他的都交给我。”
　　寒曦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平静淡然，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对着白灼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应当的，即便她们不是你的家人，但也救了我。于情于理，都该正式谢过才是。”
　　跟着白灼来到大厅，厅内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其他几人已经入座，看到她们进来，三人都起身看了过来。
　　白冽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一身素白劲装，长发简单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白熠依旧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银月则是一脸好奇，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寒曦，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
　　寒曦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她对着三人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礼：“见过白冽二姐，见过白熠四哥，见过银月妹妹。”
　　银月倒是笑呵呵地回应，白熠心中念起了小九九。
　　寒曦比白冽小几岁，叫一声姐姐倒是没什么。叫他四哥……这不明摆着是随着白灼改了口吗？
　　白熠一挑眉看向白冽，果不其然，虽然面上不显，但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出来，后者的嘴角都快翘起来了。
　　“不用多礼，快坐吧。”白冽率先开口，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寒曦姑娘伤势刚愈，不必拘礼。”
　　白灼拉着寒曦在空位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边，眼神时不时地看向寒曦，生怕她不自在。
　　“今天可算是真的见到你了！”银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寒曦，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之前白灼把你看得可紧了，说怕打扰你休息。匆匆看过几眼就知道是个大美人，今日仔细一看，白灼这家伙真是享福了！”
　　寒曦闻言，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得白灼倾心，也是我之幸福。”
　　白冽看了寒曦一眼，语气依旧清冷：“能让这小五这丫头这么上心的人少得很，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白狼族族规也是不可违逆的，在座的对你们没有意见，但不意味着如今族长没意见，到时能帮的我们会尽量帮你们。”
　　提到这里，欢喜的气氛一时间冷却了不少。
　　“是……多谢白冽姐姐。”寒曦轻声回应，虽然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但白冽确实提醒了她更重要的一件事。
　　白狼族的族规……如今的族长……这确实不太好解决……


第64章 通情理
　　“哎呀，没事，不就是搞定母亲吗？不用曦姐姐操心。”白灼给寒曦直接夹了一筷子菜，“现在就多吃点，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说的是。”白熠笑着打破低迷的氛围，把菜往寒曦面前推了推，“多吃点多吃点，以前白灼这丫头，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现在倒是学会照顾人了，果然是长大了。”
　　提到这个，银月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以前白灼最是调皮捣蛋，到处闯祸，现在这样细心体贴，真是难得！”
　　白灼闻言，并不生气，反而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地说道：“她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我自然要对她好。”而后看向寒曦，眼神中满是深情，“能遇到曦姐姐，我觉得很开心。”
　　现在不是只有二人的私下场合，寒曦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脸颊微微发热。
　　她抬眼看向白灼，被热烈的眼神烫得偏了视线，低头看向碗中的菜，轻轻“嗯”了一声。
　　“瞧瞧，真是羡煞旁人。”白冽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别看小五这脑袋不灵光，眼光倒是不差。”
　　“二姐，你这是在说我笨吗？”白灼幽幽看过去。
　　“你要是不笨，也就不会掉冰窟窿里去了。”白冽气定神闲地吃着菜，说得有模有样的。
　　“什么冰窟窿？我怎么不知道？”白灼一脸纳闷儿。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白灼不信邪，问个不停，白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讲了一下。
　　白灼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河面冰钓的时候，趴在冰窟窿边上想要用小短手去摸下面的冰水，但冰层太厚，怎么都够不着。
　　够着够着，结果就这样掉了进去。好在被人一把捞上来，才没酿成大祸。就因为这件事，母亲才严查他们去河边。
　　小时候的糗事被二姐这样讲出来，白灼脸上一阵窘迫，看向寒曦，后者竟然听得还挺认真。她更想挖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打断了白冽，招呼所有人赶紧吃饭。
　　不过，有了寒曦之后，白灼倒是可以在某件事情上调侃别人了。
　　白灼看向白熠，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某些人，年纪不小了，还孤身一人，可得抓紧了。”
　　白熠闻言一挑眉，把话头引到了别处：“二姐都没音信呢，我着什么急？”
　　银月先抢过了话头，“你当然得着急了！你看看，有了白灼这个先例，姑娘们说不定还会被姑娘抢走，你这……”把白熠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更不占优势了。”
　　“嘿！你这什么意思！”白熠开始跳脚了，“我这说不了举世无双，也能算个风流倜傥吧？还能娶不着漂亮姑娘？”
　　“再说了，二姐以后说不定是要当族长的，那不更得抓点紧了？”说来说去，白熠还是把话题引到了白冽身上。
　　一时间，几双眼睛都看向白冽，被注视的人倒是神色淡淡。
　　“如果是这样，我还有族长可当，想要随时能有，而你，就和那些药材下小崽子吧。”
　　白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忽然一滞，而后又发出了哈哈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四哥啊，二姐说得对啊！”
　　“白熠哥你不抓点紧，药罐子都下崽了！”
　　就连寒曦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白熠见着一个一个的都拿他逗闷子，气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撒。
　　白灼和银月是妹妹，不能斤斤计较；他要是跟寒曦说，白灼怕是要追着他打；白冽吧，又是自家二姐，说不过，打不过，惹不起。
　　放眼望去，自己只能吃个哑巴亏。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这么一桌菜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吃饭！”
　　调笑风波过去，大厅又是一阵欢声笑语，气氛热烈而融洽。
　　寒曦坐在其中，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场景，心中的拘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饭菜，又抬眼看向身旁一脸漫着骄傲与幸福的白灼，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原来，有家人陪伴，有爱人在侧，是这样温暖而美好的事情。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席间，白冽和白熠偶尔会问一些关于寒曦过往的事情，语气温和，没有丝毫打探的意味，寒曦也一一如实回答，话语虽不多，却也坦诚。
　　银月则像个好奇心重的，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寒曦鸦羽蛇一族的生活，一会儿问她和白灼相遇的细节，似乎是想要把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地了解一遍。
　　寒曦不知该如何把控这个度才能让白狼族更好接受，一时间回答地有些含糊。
　　白灼憋着笑看她一本正经地敷衍银月，收获了她一记眼刀。
　　饭后，白冽和白熠还有事要忙，便先离开了。
　　银月则拉着寒曦说了一会儿话，分享了一些白狼族的趣事，又说了不少白灼小时候的糗事，逗得寒曦频频发笑。
　　白灼在旁边听着自家好友把自己的一箩筐破事抖搂出来，直捂寒曦的耳朵，把人拉走了。
　　回到了房中，白灼拉着寒曦的手，坐在床边，眼神中满是期待：“曦姐姐，你觉得我二姐、四哥和银月怎么样？是不是都很好相与？”
　　“嗯，他们都很好。”寒曦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浅笑，“白冽姐外冷内热，四哥温和有礼，银月天真可爱，和她们相处很愉快。”
　　得到肯定的答案，白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会不喜欢他们呢。”
　　她顿了顿，揉搓着寒曦的手指，似乎是有些紧张，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曦姐姐，等你伤势完全好了，我们就回一趟白狼部族吧，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族里的所有人，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伴侣，我们要成亲了。”
　　寒曦闻言，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白灼，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这是应该的，不过……回部族之前，我想先回一趟翰清轩，不知道可不可以？”
　　白灼貌似没想到寒曦这么容易就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也不想那么快回去。”她脸上露出笑容，揽着寒曦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鬓角，“反正，你是我的人了，去到哪里，我都不怕你跑了！”
　　“说什么傻话呢！”寒曦嗔了她一眼。
　　“经此一事，也该给清秋说明一下。”寒曦任由白灼抱着，语气悠悠道，“之前还说包山头，遇到这一突然的事，也搁置了。”
　　“去你部族应当要待上不少日子，翰清轩还有些我之前答应的事务，这次一并处理好，我才能安安心心地离开。”
　　白灼明白寒曦的顾虑，她是不想沈清秋替她担心，另外就是酒楼那些小妖们……
　　“我知道，我都懂得，曦姐姐难不成是怕我不同意，才与我解释这么多？”白灼当然表示理解，但看着寒曦郑重地与她解释，又禁不住想要捉弄她，“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不通情理吗？”
　　“自然不是。”看不出白灼在演戏那才是假的，但寒曦也愿意纵着她，哄着她。
　　寒曦仰头捏过她的下巴，在她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似蝶停枯叶般轻盈，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的白灼，自是最通情达理的姑娘。”
　　什么时候见过寒曦说这样肉麻的话？
　　白灼被寒曦带着钩子一般的轻柔语气哄得七荤八素，只觉有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激得她狼耳都抖了抖。
　　寒曦……根本就不是不会撩拨人的冰块。这冰块撩拨起来……压根儿就不是人。
　　是妖精！
　　嗯，寒曦本来就是蛇妖。
　　要说妖精里谁最勾魂儿，狐狸榜上有名，那蛇也得算一个。
　　“寒曦……”白灼的手顺着寒曦的手臂下滑，搂在她的腰间，微微收紧。
　　“你这么突然……”靠近寒曦的耳边，她低声说着，“让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寒曦假装听不懂白灼在说什么，语调里带了些笑意。
　　“你知道的……”白灼把脸埋下，蹭了蹭寒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一旦开始……可是轻易停不下的……”
　　天知道寒曦到底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药，简简单单一句情话，就这么轻易地勾起了她的欲/念。
　　“那你想做什么？现在可还是白天。”寒曦摸了摸白灼的脑袋，手指夹着她的狼耳把玩，本就温热的狼耳，被她揉得发起烫来。
　　“就是晚上也不行……”白灼把寒曦搂得更紧了，“你的伤，还没好全……”
　　她本身凭着自身修为，伤口愈合得已经要快得多了，周边的痂已经有掉的趋势了，现在就是让她抽剑打一架，倒也不是不行。
　　寒曦没想到白灼是顾及这个，心软了一片。
　　这个小傻子，难不成真的能忍到完完全全好透不成？
　　“其实……”寒曦抿了抿唇，继续道，“要是你想……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语罢，寒曦感觉腰间无意识摩挲的指尖顿住了，而后便再也没有动作了。
　　就这样沉寂了片刻，白灼不敢迈出第一步，便要捧出她的脸，不曾想却被她躲过了。
　　“别说这样的话了……”白灼把自己埋得更深了，热气不断喷洒在寒曦的颈侧，“我真的会忍不住的……”
　　“我怕……我控制不好……把你的伤口碰裂开……”
　　“再等等……等你的伤……再好些……”
　　见白灼忍得这般辛苦还为自己着想，寒曦感觉自己的心快化成了一滩水。
　　“好……那就再等等……”她不再捻玩白灼的狼耳，抚摸着她的头发，也不再故意撩拨她。
　　“那这行程……二姐和四哥那边……”
　　“放心吧，我跟她们说。”白灼深吸一口气，把冷香和药草味一并闻了个饱，才直起身来，“她们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65章 归途
　　白灼将暂不回部族、欲先往翰清轩一事与白冽、白熠及银月一说，果然得到了理解与支持。
　　白熠与银月自是拍手称好，他们本就对人间风物充满好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能多游历些地方正是求之不得。
　　白冽没说什么，只淡淡颔首，说口了句“随你们安排”，眉宇间也并无反对之色，显然是默许了。
　　既已定下行程，一行人也不再耽搁，收拾行装，踏上了南归之路。
　　此番不比来时追凶或逃命，无需日夜兼程，更不必隐匿行踪。
　　白灼有心让寒曦路上舒坦些，也存了几分带兄姐好友领略人世间繁华的心思，便找了两辆马车，专走城镇官道。
　　一路上，但见市井喧嚣，人流如织。
　　酒旗招展，茶香四溢，各式铺面、小摊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这对于久居雪山、清修度日的白狼族而言，无疑是新鲜而热闹的。
　　银月与白熠如同出了笼的鸟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银月偏爱亮闪闪的物件，看着珠花首饰、色彩斑斓的绸缎布匹就挪不开眼了，时不时就要凑到摊前摸一摸，问一问。
　　白熠则对药铺、书肆更感兴趣，拿起一本合口味的医书读起来就忘了时辰，偶尔还会与店家探讨几句药理。
　　店家只是卖书，不懂医术，看在他是客人的份上就硬着头皮听。白灼面上替他臊得慌，拉着他赶紧走了。
　　相比之下，白灼倒显得淡定许多。
　　她跟在寒曦身边，不时指着某样事物低声与她介绍，这是何种小吃，那是何种玩意儿，语气熟稔，俨然一副“老江湖”的模样。
　　她这般姿态，自然是得益于先前跟着寒曦四处行走、以及在翰清轩耳濡目染的见识。
　　寒曦自然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也不愿扰了她的兴致，便时不时点点头，应和着。
　　而白冽，则始终是那副清冷模样。
　　她步履从容地跟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对那些喧嚣与繁华似乎并无太大兴趣，既不驻足，也不评价，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旁观者。
　　唯有在看到自家弟弟妹妹们那副没见识的兴奋样子时，唇角才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着走着，白灼耐不住性子，便和前面两个人混到了一起去。寒曦就渐渐与白冽并肩，走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两人都是话不多的性子，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还适应人世间的环境吗？”最终还是寒曦先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
　　“嗯。”白冽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街边一个正在捏面人的老匠人，“烟火气挺浓郁的。”
　　又是一阵沉默。
　　寒曦第一次觉得找话头这件事是这样的难，也不知道当时白灼为了跟自己多说几句话到底到底脑筋转了多少圈，反正她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话题了。
　　“白灼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白冽闻言，侧头看了寒曦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并非客套，才淡淡道：“她自小便是如此，好奇心重，好似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有她在，倒是热闹的。”
　　寒曦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这位二姐看似冰冷，实则对妹妹的性情了如指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她不再试图寻找话题，两人便又恢复了沉默，但之间的氛围却不再生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在悄然流淌。
　　有了白灼这座桥梁，寒曦发现自己面对白冽时，竟也能感到一丝奇异的放松。
　　这时，走在前面的白灼捧着一个油纸包兴冲冲地跑了回来，献宝似的递到寒曦面前：“曦姐姐，快尝尝这个！刚出炉的桂花糖糕，闻着可香了！”
　　油纸包里是几块还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的糕点，散发着甜糯的桂花香气。
　　银月和白熠也凑了过来，手里各自拿着糖葫芦和一小包炒栗子，前者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后者倒是不慌不忙，看起来闲适得很。
　　寒曦给白灼使了个颜色，白灼马上就懂了，把油纸包往白冽面前递了递，“二姐先吃！”
　　白冽看着自己妹妹这副眼里只有娘子一人的模样，也无甚可苛责的，刚想伸手拿一块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气急败坏的喊声：
　　“站住！你们几个！还没给钱呢！”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围着粗布围裙、满面油光的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指着白熠和银月手中的糖葫芦和栗子，又指了指白灼手里的桂花糖糕，怒道：“拿了东西就跑？想吃白食啊？！”
　　白灼一愣，随即看向白熠和银月，狐疑道：“四哥，银月，你们……没给钱？”
　　白熠和银月面面相觑，脸上同时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银月眨了眨眼，无辜地问道：“钱？什么是钱？我刚刚放了从族里带来的骨笛在摊子上，不行吗？”
　　白狼部族里与世隔绝，同族之间的交易向来是以物易物，或是直接取自山林，对人族这种货币交易的概念实在模糊。
　　白熠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虽读过人族书籍，知道“钱”为何物，但到底没有真正入过世，而且方才光顾着看栗子成色，竟也把这茬给忘了。
　　再退一步来说，他也没有钱，但自家二姐有啊！
　　“二姐，结个账吧！”白熠跑到白冽身边，似是把她当成了救星一般。
　　白冽摇了摇头，面色没有一丝变化，“用光了，你以为租院子和这段时间的吃食都是凭空变来的？”
　　白灼扶额，一脸无奈。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凑到寒曦耳边，小声嗫嚅道：“那个……曦姐姐……我……我之前的盘缠用完了，后来一直跟着你……也、也没想着钱的事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耳根都红了起来。
　　想她白狼族少主，虽然避世不出，但钱财也没说缺过的。此刻却在心爱之人面前露了怯，着实有些难为情。
　　寒曦看着眼前这三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狼族，又看了看那怒气未消的摊主，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纵容的弧度。
　　寒曦并未多言，只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那摊主，声音清冷却平和：“抱歉，老板。他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些可够？”
　　一袋板栗，两串冰糖葫芦和桂花糖糕，再如何贵也不过论铜板来算，一块碎银全都包圆也不为过。
　　那摊主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脸上立刻由阴转晴，连连点头：“够！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不仅够付账，还多了不少。他忙不迭地躬身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危机解除，白熠和银月同时松了口气，对着寒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白灼更是蹭到寒曦身边，拉着她的衣袖，小声撒着娇，却也没什么悔改之意：“曦姐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银子什么的，自家娘子有不就行了吗？
　　寒曦看着她那副小媳妇儿模样，只觉得可爱，将手中的桂花糖糕递到她嘴边：“不麻烦，你永远也不是麻烦。先吃吧，凉了便不好吃了。”
　　白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她眯起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经过这番小插曲，几人更是放开了手脚。
　　白灼拿着寒曦给的银钱，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品尝各种小吃，从汤汁鲜美的灌汤包到外酥里嫩的炸酥肉，从清甜爽口的冰镇莲子羹到香气扑鼻的烤肉串。
　　白熠和银月没怎么吃过人类的食物，更别说如此丰富的种类了，没一会儿就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平时话多的银月嘴就没停下过，话也不说了。
　　连一向清冷的白冽，在白灼的极力推荐下，也浅尝了几块精致的荷花酥，虽未评价，但神色间并无厌弃。
　　白灼眉飞色舞地介绍，银月与白熠如同孩童般争抢最后一块糕点，白冽虽沉默却温和的目光……如此景象，让寒曦心中那片荒寂了数百年的土地渐渐长出了草木。
　　灰暗的天边云开雾散，日光照进，被这人间最寻常也最温暖的烟火气渐渐浸润，生出些微的暖意来。
　　寒曦落后几步，走在最后方，看着一行人吃喝玩闹，眼底漫上了笑意，鼻尖却有些泛酸。
　　原来，与人同行，被人需要，感受这份嘈杂而真实的热闹，竟是这般滋味。
　　夕阳西下，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嬉笑打闹声回荡在青石板路上，伴随着食物的香气，汇成一曲平凡却动人的归途曲调。
　　寒曦微微侧首，看向身旁那紧握着她手的银发少女，眼中冰雪尽融，只余一片温软的流光。
　　这条归路，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漫长了。


第66章 肉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最终在一座雅致楼阁前缓缓停下。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翰清轩”三个字笔力虬劲，静静地俯瞰着来往行人。
　　尚未下车，便已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清雅茶香与淡淡的酒气。
　　寒曦端坐车内，听着外面跑堂伙计清脆的吆喝与食客们模糊的谈笑，心弦反而绷紧了些。
　　她想，这也许是人们口中所说的近乡情怯。
　　这里，曾是她漂泊数百年后，难得驻足、甚至生出几分“家”之感的地方。
　　白灼率先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曦姐姐，我们到了！”
　　寒曦扶着她的手，缓步下车，笑她：“慢一点，急什么？”
　　抬眼望去，酒楼里几乎座无虚席，似乎比她离开时更加热闹了几分。
　　她心中微动，看来沈清秋将这里打理得极好。
　　白冽、白熠和银月也相继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在南境颇有名气的酒楼。
　　白冽目光扫过门庭若市的景象，隐隐露出些赞许的目光。
　　“这就是那个酒楼啊？”银月跳下车，仰头看着几层高的楼阁，发出感慨。
　　“翰清轩……”白熠摸下巴看着烫金字体，“这字写得好啊！”
　　“那当然了！”白灼拉着寒曦越过她们率先进门，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哥，“这可是曦姐姐题的字。”
　　“啧啧啧……”白熠撇撇嘴，看向一言不发的白冽，“瞧瞧，又炫耀上了。”
　　白冽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还没习惯？随她去吧。”
　　一行人甫一进门，便有眼尖的伙计认出了寒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迎了上来：“二掌柜！您回来了！”
　　“二掌柜！白灼！”阿戴刚给一桌客人上了菜，听到伙计的呼声，转过头来，惊喜道，“你们回来啦！”
　　“阿戴！”白灼笑嘻嘻地打了招呼，“我们回来啦。”
　　“这几位是……”阿戴把目光转向三张陌生的面孔，她猜测这应该是与寒曦白灼一同来的，不是客人。
　　“这是我二姐、四哥和银月！”白灼一一简单介绍了一下，“来这里暂住几天，不用管她们。”
　　“这几日，叨扰了。”白冽微微颔首致谢，白熠和银月也点点头相当于问好了。
　　“哦，明白了！我叫阿戴，几位有什么事情都能找我。”阿戴恭敬问好，而后看向寒曦，“二掌柜要找大掌柜吗？她在后院酿酒呢，我把她叫来？”
　　“不必费事，你忙吧，我们自去寻她便是。”寒曦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另外，给这三位安排下榻的房间，午膳找个雅间备上，菜品你应该知道怎么上。”
　　“好嘞！二掌柜！”阿戴笑着应声。
　　寒曦领着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往后院走去。
　　刚穿过月亮门，便见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酒房疾步而出，正是沈清秋。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依旧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只是当她目光落在寒曦身上时，那惯常的从容神色从意外转成了惊喜。
　　“寒曦！”沈清秋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寒曦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柳眉紧蹙，“你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你回信说遇到了玄阴那老东西，还受了伤，可把我急坏了！伤在何处？严不严重？”
　　“无碍，已好了大半。”寒曦任由她拉着，语气平淡，但眼中却多了几分暖意，“劳你挂心了。”
　　“这位便是沈清秋，沈掌柜。”寒曦侧身，向白冽等人介绍道，“清秋，这几位是白灼的家人，二姐白冽，四哥白熠，还有好友银月。”
　　沈清秋这才将目光转向白灼身后的几人，立刻恢复了生意人八面玲珑的姿态，含笑见礼：“原来是白灼的家人，失敬失敬。诸位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坐。”
　　将几人引至后院一间清净宽敞的雅间，奉上香茗点心，沈清秋这才得空细细询问。
　　“究竟发生了何事？那老狗……”沈清秋看向寒曦，眼中忧色未褪。
　　寒曦简略地将遭遇玄阴老祖、被困枯骨涧、最终险胜之事道来，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你这人也真是的！”听着寒曦说起迎阵救人的时候，沈清秋不免带了些愠色，“这臭毛病改不了一点！净干些把自己豁出去的事儿！”
　　“莫气，这不是没事吗？”寒曦知晓她是担心自己，笑着宽慰道，“对付那个强弩之末的老东西，我有把握。”
　　“那你这不也重伤了吗？”沈清秋喝了一口茶，说得克制，把自己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幸得白灼的兄姐及时赶到，那些伤很快就能痊愈。”寒曦的话语带着些柔和的笑意。
　　白灼立刻接口，有意将气氛活跃些：“是啊是啊，曦姐姐的伤口现在都结痂了！”
　　沈清秋闻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却还是不满地哼了一声：“哼，人没事就好！”
　　她看向白冽三人，郑重道，“多谢三位，此恩清秋铭记于心。”
　　白冽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白熠则温和一笑：“沈掌柜客气了，小五的事，便是我们的事，寒姑娘当然也一样。”
　　又寒暄了几句，银月便有些坐不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雅间的布置。
　　白熠也对翰清轩的运作颇感兴趣，提出想去前面大堂看看。
　　白冽虽未表态，但显然也无心久坐，兴许是受不了长时间谈话。
　　沈清秋何等通透，立刻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房间应该也准备好了，不如先稍作歇息？饭后咱们再一叙。”
　　白灼点头：“好啊好啊！二姐，四哥，银月，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跟曦姐姐和清秋姐还有些话要说。”
　　白冽看了寒曦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起身道：“也好，先失陪了。”带着白熠和银月先行离开了雅间。
　　待三人离去，雅间内只剩下寒曦、白灼与沈清秋三人，气氛顿时更加松弛下来。
　　沈清秋亲自为两人续了茶，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寒曦，你此番回来，之后有何打算？我看你气色，仍需静养一段时日。”
　　寒曦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伤势没什么大问题了，但确有几件事需处理妥当。”
　　“其一，是这翰清轩。”她抬眸看向沈清秋，目光清明，“清秋，恐怕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回来了。”
　　沈清秋闻言，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似乎早有预料。
　　她沉吟道：“你……可是决定了？要与白灼回北境？”
　　“嗯。”寒曦点头，“待我伤势再好些，便随她回白狼部族一趟。”她顿了顿，补充道，“并非长居，只是……需得让她的族人知晓，有个交代。”
　　沈清秋了然地点点头，眼中带着欣慰与祝福：“我明白了。你放心，翰清轩有我，必不会堕了它的名声。只是……”她看向寒曦，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和情人双宿双飞，跑去成亲，不让我喝口喜酒？”
　　“说得哪里话？”寒曦轻笑，“若是顺利，喜帖必定到你手上，届时可要准备好你的贺礼。”
　　沈清秋见寒曦学会了调侃揶揄，也笑道：“你这甩手掌柜做得这么干脆，还要我送贺礼？”
　　“这一码归一码。”寒曦喝了口茶，继续说着，“其二，之前说的包山头一事……”
　　经她一提，沈清秋才想起这桩事来。
　　“之前没找到合适的，这次……”寒曦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我离开之前会挑选合适、僻静的山头，买下来，地契……便落在翰清轩名下吧，或直接记在你名下亦可。”
　　她如今既已决定与白灼同行，未来踪迹难定，这山头，交由沈清秋这个实际经营者来掌管，更为妥当。
　　沈清秋正色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地契还是落在翰清轩名下为好，也算是个念想。你何时想回来看看，或是……万一有什么变故，总有个落脚之处。”她看似放浪不羁，却也心思细腻，已为寒曦考虑周全。
　　寒曦心中感动，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你了。”
　　白灼撇撇嘴，“这我可谢不来，我才不想有变故呢。”
　　寒曦捏了捏白灼的手以示安抚，“不会有变故的。”
　　将诸事和计划交代完毕，寒曦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神色间轻松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直安静听着、眼神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白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白灼立刻凑近，握住她的手，褐色眸中满是喜悦：“曦姐姐，等这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家！”
　　她说的是“回家”，回那个远在雪山之巅的白狼部族。
　　尽管现在她收起了狼耳、变幻了瞳色，此时寒曦凝神看着她，仿佛又看到她身后摇晃的狼尾巴。
　　“好。”寒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沈清秋搓了搓自己手臂上麻起的小栗子，一脸嫌弃地打破氛围，“你们别这样含情脉脉的，肉麻死了，要黏糊回房间黏糊去。”


第67章 迟早
　　等三人安顿好后，在雅间一行人用了午膳，待人接客少不了酒酿，沈清秋便拿出了之前自留的一坛梨花白。
　　白冽不喜饮酒，分不出好坏。白熠对梨花白倒是赞不绝口，而银月还小，只被允许喝了一杯，囫囵吞枣似的，最后感觉什么都没尝出来。
　　沈清秋办事利落，午膳过后，便唤来阿戴，笑着吩咐：“阿戴，这几天你就带白二小姐、白四公子和银月姑娘在城里转转，所有开销记在酒楼账上便是。”
　　阿戴清脆地应了声“好嘞！”，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本就性子活泼，对这城中大街小巷、好吃好玩的了如指掌，自是胜任愉快。
　　白熠与银月闻言，自然是兴致勃勃。
　　白冽开口道：“我有些乏，在楼中歇息即可，你们去吧。”
　　沈清秋也不强求，笑道：“也好，白二小姐若觉无聊，后院书斋有些杂书，或去顶楼露台观景品茶，都随您心意。”
　　于是，阿戴便领着白熠与银月出了翰清轩，融入了街市的人流中。
　　银月如同脱缰的野马，看到糖人摊要买，见到杂耍班子要挤进去看，哪里热闹去哪里。
　　阿戴耐心极好，一边跟着，一边给她介绍这些物事的来历、讲究，听得银月连连惊叹。
　　白熠则显得沉稳许多，他随意踱步，时不时与阿戴闲聊几句。
　　“阿戴姑娘在翰清轩做了多久呢？”
　　阿戴没有什么疑问，如实回答：“回白四公子，两年了。”
　　“不必这么见外的。”白熠语气温和，如同拉家常，“寒曦姑娘的好友……也不是一般人吧，那阿戴姑娘呢？”
　　“是啊，我真身是戴胜鸟。”阿戴笑着回答，“多亏了二掌柜和大掌柜收留，不然我可能连去处都没有呢。”
　　“寒曦姑娘……便是你们二掌柜？”白熠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二掌柜人可好了！”阿戴立刻说道，眼中满是真诚，“别看她平时话不多，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特别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初我被捉妖师所伤化成了原形，还好遇到二掌柜带我回来，还给我安排了差事，不然真就只能期待下辈子了。”
　　白熠静静听着，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他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翰清轩的日常，以及沈清秋与寒曦如何相识、相处等事。
　　阿戴心思单纯，只当是寻常聊天，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言语间对两位掌柜充满了敬重与感激。
　　白熠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虽然能看出寒曦性情良善，并非如外表那般不近人情，反而颇有担当。但还是想多问问有关她的情况，万一自己是偏听偏信了自家妹妹呢？
　　不过现在看来，自家那个跳脱的妹妹，眼光倒确实不错。知道了这些消息，之后回了部族，也好让母亲多些了解，少些阻力。
　　……
　　与此同时，翰清轩后院。
　　沈清秋处理完手头几件急务，信步走向书斋，自虚掩的门缝中看去，便见白冽独自坐在临窗的桌案旁。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姿态端正，侧影清冷如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并未融化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清秋就站在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不同于寒曦那种内里柔软、只是习惯性用冷漠包裹自己的疏离，眼前这位白二小姐，是真正的冷。
　　她的眉眼较之寒曦更为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第一眼望去或许不会立刻觉得惊艳，但细看之下，却有种天山雪莲般清冽的独特韵味，越看越觉得耐看。
　　沈清秋心中那点喜好挑战的天性又被勾了起来。这般冰雕似的美人，若是能让她露出点别的表情，想必是极有意思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惯常带着几分风流意味的笑容，走了进去：“白二小姐是一点也不想出去逛逛吗？”
　　白冽闻声，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只淡淡道：“不喜去人多嘈杂的地方。”
　　声音清冽，如同冰泉击石。
　　沈清秋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她：“也是，白二小姐气质清华，确实与那市井喧嚣格格不入。”她话题一转，“不知北境雪原，又是何等风光？想必是万里冰封，浩瀚壮阔吧？”
　　白冽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敛着眼皮，平静无波：“终年积雪，气候苦寒，自然不及南地繁盛的。”
　　“各有千秋嘛。”沈清秋笑道，“听闻白狼族骁勇善战，族规森严，不知平日里除了修炼狩猎，可有什么消遣？”
　　她问得看似随意，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白狼族的习俗与性情，要说她对寒曦去白狼部族这件事完全放心是假的。
　　白冽何等敏锐玲珑，又岂会听不出沈清秋话中的探寻意味？
　　她心中明了，但两家既欲结亲，互相了解亦是应当的。只要不涉及部族核心隐秘，这些基础情况，倒也无不可说。
　　白冽放下书卷，神色依旧淡漠，却是有问必答，语气简洁：“修炼、狩猎、护卫部族是为本职，定期会安排合适的族人下山采买。闲暇时，幼崽嬉雪，族人聚饮，或切磋技艺，并无特别。”
　　沈清秋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白冽的神情。见她虽冷淡，却并无不耐，回答也坦荡，心中对其印象稍好了几分。
　　只是看着她那副始终波澜不惊、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沈清秋那股想要打破这层冰壳的念头就越发强烈。
　　她故意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些距离，眼波流转，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带着若有似无的诱惑：“白二小姐这般人物，又是族长一脉，倾慕者众多吧？不知可曾有意中人？”
　　白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沈清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若说她刚刚权当沈清秋是为了寒曦的将来打算，愿意刻意纵容她的行为。那现如今沈清秋那媚骨天成的风情，流转的眼波，以及这过于直白甚至轻佻的问题，都让她有些不喜。
　　但她涵养极好，加之顾及对方是寒曦好友，又是翰清轩的大掌柜，还尽力款待安置她们，于是终究没有发作，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沈掌柜问得过了。此事，与阁下无关。”
　　沈清秋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觉得这冰美人连拒绝都这般干脆利落，别有一番风味。
　　她见好就收，重新坐直了身子，笑道：“是在下唐突了，白二小姐莫怪。”
　　话是这么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该如何一步步，打破她的外壳了。
　　……
　　另一边，寒曦与白灼也未闲着。
　　购置山头是寒曦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如今既要离开，更需尽快落实。
　　她带着白灼一同来到府衙，查看有无可购的信息，最后还真筛选出了几处位置、价格、环境都较为合适的荒山。
　　“东郊那座离城最近，方便照应，但价格偏高，且山势较缓，林木不算茂密。”寒曦指着简易的地图，对白灼分析道，“西边那座面积最大，价格适中，但位置偏僻，山路难行。南面这一座，价格最低，山中有溪流，植被也尚可。”
　　白灼听得认真，她虽不懂这些，但看着寒曦专注的模样，便觉得心中安定。
　　她指着南面那座山：“曦姐姐，要不我们先去看看这座？主要是价格便宜，若有不足，我们以后慢慢改造也非不可。”
　　寒曦点点头：“也好，实地勘察方能定夺。”
　　两人当即动身，白灼念着寒曦的伤势，想要雇了辆马车，最后收到了寒曦拒绝的笑。
　　寒曦说白灼真将她当成了瓷娃娃，山路崎岖，骑马方便，也更快一些。
　　白灼对寒曦算是千依百顺，拗起来当然也拗不过她，但她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两人要同乘一骑。
　　寒曦虽觉不妥，看着白灼楚楚可怜的视线，却也随她去了。
　　到了目的地，寒曦仔细查看着山势、土壤、水源以及植被情况。
　　白灼跟在她身边，帮她拨开杂草，偶尔提出些孩子气的问题，气氛倒也不显沉闷。
　　勘察完毕，寒曦心中已有计较。
　　这座山虽然土壤不算肥沃，但地势起伏有致，易于布设简单的防护，山中那条溪流更是难得，且价格低廉，正合她意。
　　白灼蹲下身，捏起一抔土，在指尖捻了捻，说道：“这土是差了些，大概是因为常年荒置的缘故，若是翻地施肥，应当也不会差。”
　　这些话点到了寒曦心间。她把白灼拉起来，用帕子给她擦手，“我们白灼懂得原来如此多。”
　　白灼伸手任由她擦，笑着看她低垂的眉眼，“曦姐姐说这话，难不成之前觉得我是除了吃什么都不会吗？”
　　她们又去看了另外两处，相比之下，还是南郊这座最具潜力。
　　回到城中，寒曦直接找到了那山的卖家，一个本地的小乡绅。
　　双方坐下来谈价，寒曦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点出那山的几处不足。几番来回，价格被压下了两成。
　　寒曦见好就收，当场点清了银钱，又额外包了个小红封给那乡绅，算是见面礼。
　　那乡绅见她如此爽快大方，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当即表示立刻就去官府办理地契过户手续。
　　不过半日功夫，地契便已到手。
　　“接下来，便是找人清理山路，规划区域，翻土施肥，或许还要引种些草木……”二人共乘一骑，寒曦坐在前侧，安逸地靠在白灼怀中，喃喃出声。
　　白灼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下巴压在她肩上：“我家娘子真是能干！”
　　寒曦犹记得初见时她便这样称呼自己，羞赧还是有的，但心境与当时早已不同了。
　　她并未纠正白灼，只是捏了捏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还没成亲呢，谁是你娘子。”
　　白灼低低笑出了声，凑近她耳边，“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


第68章 来日方长
　　自那日书斋初试锋芒后，沈清秋对白冽这位冰雕美人的兴趣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浓厚。
　　她沈清秋在人间周旋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偏偏是白冽这种油盐不进、冷彻骨髓的类型，激起了她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她决定要更主动些，将这团烈焰，烧到冰山脚下。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傍晚，霞光漫天，沈清秋估摸着白冽可能会在顶楼露台观景，便精心准备了一番。
　　她换上了一袭水红色的流云广袖裙，墨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果然，白冽正凭栏而立，眺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连绵屋脊。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背影孤直，与这温软暮色格格不入。
　　“白二小姐好雅兴。”沈清秋声音柔媚，如同浸了蜜糖，打破了露台的寂静。
　　她走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露台风大，饮杯酒暖暖身子如何？这是用今春第一批青梅酿的，此时还不那样醉人，酸甜适口。”
　　白冽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秋那身过于明媚的装扮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便迅速移开，落在天边：“多谢，不必。”
　　沈清秋却不气馁，自顾自斟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她端起一杯，走到白冽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将酒杯递过去，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手腕。
　　“这些都是我亲手酿的，白二小姐尝尝嘛，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她歪着头，笑靥如花，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指尖几乎要碰到白冽的手背。
　　白冽垂眸，看着那杯近在咫尺的酒，以及沈清秋那带着钩子的眼神，心中那股不适感再次升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更冷：“沈掌柜自重。”
　　沈清秋不退反进，也跟着上前半步，手中的酒杯依旧举着，声音带着蛊惑：“白二小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过是想与你说说话罢了。莫非……是怕了我这杯酒，还是……怕了我这个人？”
　　她靠得极近，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酒气，萦绕在白冽鼻尖。白冽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以及那双桃花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挑衅。
　　白冽身侧的手微微握紧，猛地抬眼，带着警告的意味：“沈清秋！”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她。
　　沈清秋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极快又极轻地拂过白冽耳畔的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暧昧至极。
　　“头发乱了。”她语气自然，眼中却闪烁着得逞的笑意。
　　白冽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拍开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清秋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沈掌柜！下不为例！”白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
　　她不再看沈清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沈清秋看着她的背影，揉了揉发红的手背，非但没有生气，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能把这冰山逼到失态，甚至动了怒，已是不小的进展。若真是毫无反应，那才是真正的失败，不是吗？
　　她看着白冽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冽……”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兴趣更浓，“我们来日方长。”
　　……
　　另一边，阿戴几乎每天都带着银月和白熠在熙攘的街市上穿梭。起初还算顺利，银月看什么都新鲜，白熠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人间百态。
　　然而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恰逢几家商铺同时卸货，人流骤然拥挤，推搡间，竟将三人冲散了。
　　阿戴心急，连忙拉着银月四下寻找。银月起初还跟着叫喊，后来便有些焦躁，她抽了抽鼻子，试图凭嗅觉寻找白熠的气息。
　　可这街上人来人往，气味混杂不堪，食物的香气、人的汗味、牲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让她头晕眼花。
　　“不行……味道太乱了！”银月揉着发红的鼻尖，闷声道。
　　阿戴也是焦急，若是弄丢了贵客，掌柜的那边她不好交代。
　　两人在附近几条街巷来回寻找，不知不觉剑，竟走到了一处装饰得格外华丽、丝竹之声靡靡的区域。
　　楼阁上，许多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凭栏巧笑，挥动着香帕，娇声招揽着过往行人。
　　“哟，好俊俏的郎君，上来玩玩嘛！”
　　“这位公子，进来喝杯酒吧~”
　　银月被混合的脂粉气味呛得连连后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捂着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这……这是什么地方？味道好生难闻！”
　　阿戴抬头一看那招牌，脸色白了又红，连忙拉住银月：“银月姑娘，快走！这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四哥说不定在里面呢！”银月不解，她隐约似乎嗅到了白熠的气息混杂在这片浓郁的香气中。
　　“这是……这是青楼！”阿戴急得跺脚，压低声音道，“是……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我们进去不合适！”
　　带着贵客逛青楼这件事要是被掌柜的知道了，岂不是要把她脑袋都打下来？
　　然而银月已经认定白熠在里面，哪里肯听？她挣脱阿戴的手就往里冲，阿戴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一进门，便被那更加浓郁的香风熏得头晕。
　　只见大堂内，白熠正被四五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团团围住，她们或是给他斟酒，或是往他嘴里喂着果子，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被人群冲散的时候，白熠慢悠悠逛着，一点也不着急，然后就走到了合欢楼前，一群姑娘在栏杆上冲他挥帕子，他只当时是自己风流倜傥的模样惹来了桃花，脊背便愈发挺直了。
　　不想，刚要路过门口，便被两个姑娘拦住了去路，半推半就地就进了这里来。
　　白熠显然有些懵懂，他虽觉这些女子行为过于亲昵，但见她们笑语盈盈，又听闻这是什么“销金窟”、“快活林”，只当是人族某种特殊的待客之道，便半推半就地坐着，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的好奇。
　　“四哥！”银月见状，大喊一声冲了过去，拉上他就要往外走。
　　老鸨眼见进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个还气势汹汹，立刻板着脸拦了上来：“哎哎哎！哪儿来的丫头片子？我们这不接女客！”
　　“还有这位公子，酒水、点心、姑娘都享用过了，这账还没结呢！”她指着白熠，一副不给钱就别想走的架势。
　　“姑娘？享用过了？”阿戴的眼睛都睁大了，似是不敢置信一般。
　　饶是白熠再如何不懂人间规矩，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急忙撇清关系，“别误会啊！都是误会！我没有！我就喝了点酒！吃了几块点心！就几块！”
　　看着阿戴瞠目结舌又合不上的嘴，他赶紧对老鸨说：“多少银钱？我们结了账这就走。”
　　老鸨眼珠一转，报了个远超实际的价格。
　　阿戴气得小脸通红，与那老鸨争辩，但又如何比得过巧舌如簧的老鸨？
　　最终，为了息事宁人，不闹到衙门去，阿戴只得吃下这个闷亏咬牙，将自己沈清秋给自己的银钱全拿出来，还添了点自己的私房钱，才堪堪凑够。
　　经此一遭，银月和白熠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人心险恶”。
　　……
　　寒曦与白灼忙碌了几日，几乎早出晚归。
　　先是与找好的农户敲定了翻土施肥的工期与价钱，又去寻了专事林木栽种的匠人，选了合适的树苗草种，一一安排妥当。
　　待到日落西山，两人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翰清轩。
　　晚膳后，白灼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尘埃与疲惫。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趿着鞋回到房间，见寒曦坐在灯下，执笔在纸上勾勒着什么。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寒曦的脖颈，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好奇地问道：“曦姐姐，这么晚了还在画什么？”
　　烛光下，宣纸上是一个结构精巧、带着轮叶的圆形物事。
　　寒曦侧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慵懒：“是水车。有了它，引那山中溪水灌溉田地林木，能省去许多人力。”
　　她说着，又铺开一张简易的山势地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地方，耐心地指给白灼看：“你看这里，我想着可以圈起来养些鸡鸭，这边搭个棚舍养猪正合适……还有这片草地，你不是曾说想养小羊？此地开阔，正好可以散养。”
　　白灼听着她娓娓道来，看着她灯下专注而柔和的侧脸，心中被巨大的满足与感动填满。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寒曦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并认真地规划进了她们的未来里。
　　“曦姐姐……”她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寒曦带着皂角香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把我说的话放在了心上，我很高兴，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怀中人的心跳，话锋却又带上了一丝心疼：“你也要注意休息，伤才刚好，不要太过劳累。”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手臂穿过寒曦的腿弯与后背，稍一用力，竟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寒曦轻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脖子：“做什么？”
　　“睡觉。”白灼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床榻，语气不容置疑，“天色已晚，曦姐姐该歇息了。”
　　路过烛台时，她吹熄了灯。
　　就着月色，她将寒曦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拉过衾被，自己躺在了外侧，将她揽入怀中，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搭在她的腰间。
　　“现在很晚吗？”寒曦侧躺着，在黑暗中看向白灼。
　　比起前几天，今日还不算很晚，这么早就上了榻，白灼存了什么心思，好猜得很。
　　“那你……”白灼将寒曦拉近，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想要吗？”
　　寒曦翻身坐起，跨在她腰上，“这次……我来，可好？”
　　白灼看着她勾人魂魄的眼神，吞咽了下，哑声道：“嗯……”
　　……
　　“怎么……说好的……”寒曦的声音添了些委屈。
　　“都怪曦姐姐……太诱人了……”白灼撩去她汗湿的额发，俯身亲吻寒曦的唇角，轻声安抚。
　　“别……不行了……”寒曦推了推她，对面却纹丝不动，反而自己还被拦腰翻了个面。
　　“曦姐姐……”白灼吻了吻她的耳廓，温声细语，看似是祈求，实则是诱哄，“最后一次好不好……”


第69章 启程
　　接下来的半个月，寒曦几乎是掐着时辰在推进山头的各项事宜。白灼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或者说，最兴致勃勃的“监工”。
　　开荒翻土的农户们发现，这位看起来娇俏活泼的“白灼姑娘”，对农事竟颇有见解。
　　尽管她看起来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却对土壤的肥瘠有些见解，事事有条理，指挥着如何堆肥、如何轮作才能尽快改善地力。
　　挑选家禽牲畜时，她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围着候选的小羊羔、鸡雏鸭苗和猪崽转悠。摸摸骨架，看看精神头，专挑那些健壮活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只羊羔腿脚有力，以后肯定能长得壮实！”
　　“这窝小猪崽抢食凶，好养活！”
　　连雇来负责日后照看的伙计，白灼也挨个叮嘱。
　　“鸡鸭棚要通风，但不能直接吹贼风。”
　　“猪圈每日要清扫，不然容易生病。”
　　“那片草地放羊的时候得看着点，别让它们啃了刚种下的树苗……”
　　她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经验老到的农家把式模样，看得寒曦在一旁忍不住莞尔。
　　“没想到我们白灼，还懂这些。”趁着歇息的空档，寒曦递给她一碗水，语气带着赞赏。
　　白灼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们雪原上虽然不种地，但驯养马鹿、猎犬还有家畜养殖可是每个白狼族从小就要学的！道理嘛，总归是相通的！”
　　她凑近寒曦，眨眨眼，“再说了，这可是咱们以后的地盘，我当然要上心啦！”
　　寒曦看着她被日光晒得微红、却洋溢着活力与认真的脸颊，心中柔软成一片。她知道，白灼这般拼命，不仅仅是为了这片山头，更是为了能早日了却此地牵挂，安心随她北上。
　　在两人近乎早起晚归的操持下，各项事务以惊人的速度步入了正轨。
　　山路初步清理了出来，划分了区域，翻土施肥已完成大半，选好的树苗草种也已陆续栽下，鸡舍鸭棚猪圈都搭建得有模有样，连那架水车的部件也开始找工匠打造了。
　　眼看大局已定，寒曦将后续的日常管理、产出分配等一应细则，连同剩余的资金，都详细交代给了沈清秋。
　　“山头产出，优先供给翰清轩。若有富余，你可自行处置，或售卖，或赠与，皆由你做主。”寒曦将一叠文书递给沈清秋，语气平静。
　　沈清秋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核算盘问，只是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游离。
　　寒曦察觉有异，看了她一眼，对身旁的白灼温声道：“白灼，你去问问你二姐她们，看看何时启程方便，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白灼心思玲珑，知道她们有话要谈，乖巧地点点头：“好，我这就去。”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现在只有你我，可以说了吧？”寒曦看向沈清秋，目光沉静，“何事让你如此消沉？连账目都无心核对了？”
　　沈清秋叹了口气，身子一软，瘫靠在椅背上，拎起桌上一小壶酒，也不用杯，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才闷闷道：“还能有什么事……碰钉子了呗，还是块千年玄冰做的钉子，撞得头破血流。”
　　头破血流？寒曦从未听过沈清秋这样形容，说是没有夸大其词，她是不信的。
　　寒曦微微挑眉，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是……白冽？”
　　“除了她还有谁！”沈清秋放下酒壶，脸上带着挫败与自嘲，“老娘我混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偏生在她这儿栽了跟头！
　　“这半个月，我是变着法儿的撩拨，暗示明示，美人计都快用成兵法了！结果呢？人家连个正眼都没多给！”
　　她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口酒：“我气不过，前两天直接堵着她，把话挑明了。你猜她怎么说？”
　　她学着白冽那冷冰冰的语气，脸也板了起来，“‘沈掌柜请自重，白狼族规森严，我身为族长候选，更需以身作则。小妹任性，已让母亲忧心，我不能再行差踏错。你的……厚爱，白冽承受不起，亦无此意。’”
　　说完，沈清秋又垮下肩膀，一脸生无可恋：“听听！族规！族长候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还能说什么？难道要拉着她私奔，让她放弃部族和责任吗？”
　　寒曦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原来症结在此。
　　她沉吟片刻，问道：“清秋，你觉得……白冽对你，可有一丝在意？”
　　沈清秋愣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她那人，整天冷着张脸，心思藏得比海还深！我靠近她，她会躲；我撩她，她会怒；可有时候……我谈论兵法地势，她又会听得很认真……我真搞不懂她！”
　　“那你呢？”寒曦目光如炬，看向沈清秋，“你对她，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
　　沈清秋被问住了，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许久，才有些茫然地开口：“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确实觉得她特别，想逗逗她，看她变个样子。冰山变火山，多有趣啊？”
　　“可后来……看她那么坚定地拒绝，拿族规和责任挡在我面前，我心里……竟然真的有点难受。”她自嘲地笑笑，“你说我是不是犯贱？人家越不理我，我反倒越放不下了。”
　　寒曦看着她眼中少有的迷茫与认真，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秋游戏人间惯了，此刻这般模样，倒不全是作伪，只是……
　　都说多情总被无情恼，但沈清秋这个样子，明显是没把对方拉下水，自己的鞋反而全湿了。
　　她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语气平和：“道不同，难相为谋。她肩上有她的责任，你有你的洒脱。强求不得，不如放下。这世间广阔，总会再遇到让你心动之人。”
　　沈清秋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说得轻巧。”她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哎……越是得不到，偏偏越是想要。”
　　……
　　几日后，出发的行程定了下来。
　　白灼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寒曦，就定在三日后，天大亮时出发。
　　临行前的夜晚，众人各自收拾行装。寒曦注意到，沈清秋似乎也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点火”，连衣着都恢复了素净，只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
　　出发当日，晨光熹微，翰清轩门前已备好了马车。
　　白冽、白熠和银月先后出来，阿戴眼圈红红地跟在后面，拉着银月的手依依不舍。沈清秋最后才慢吞吞地踱步出来。
　　她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走到寒曦和白灼面前，将包袱递给白灼：“里面是些点心和果脯，路上给你们解闷。”她的笑容依旧明艳，却少了几分往日恣意的光彩，带着些许刻意维持的洒脱。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准备上马的白冽身上。
　　白冽似乎有所感应，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白冽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沈清秋颔首示意，算是告别。
　　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她握住缰绳的手指，比平日更用力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沈清秋看着她的动作，唇角扯出一个算得上是笑的表情，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站在寒曦身边的白灼，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自家二姐那冷硬的侧脸，又看看沈清秋那强装无事却难掩落寞的眼神，小脑袋瓜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带着点促狭的表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寒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寒曦无奈地看了白灼一眼，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事。
　　“好了，时辰不早，该出发了。”寒曦出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沉默。
　　众人纷纷上马。
　　车轮滚动，马蹄声声，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地闷声。一行人缓缓驶离了翰清轩，向着城门的方向，穿梭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沈清秋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车马，许久未动。晨风吹起她月白的裙袂，显得有些单薄。
　　她抬手，轻轻拂过耳畔，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次故意靠近时，那人冰冷发丝擦过的触感。
　　“呵……”她低笑一声，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最终转身，踏回了那依旧热闹，却仿佛瞬间空荡了许多的酒楼。
　　……
　　这次，白灼没拗得过寒曦，没有再乘马车，各自骑着自己的马并肩走在最后排。
　　白灼见离自家二姐有段距离了，便找到机会凑近寒曦，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沈姐姐和我二姐……有情况？”
　　她最近一直和寒曦在一起，对二姐和四哥还有银月的事情没有过问太多，总归有阿戴照应着，也不会有什么乱子。
　　“嗯……”寒曦沉吟了长长的一声，似乎是在叹气一般，“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谁是落花，谁是流水啊？”白灼的褐色眼眸晶亮晶亮的，又往寒曦身侧凑了凑，对此事很是兴奋，“我家二姐这棵铁树开花了吗？”
　　寒曦一挑眉，“你猜呢？”
　　白灼眼珠一转，倒也有了些猜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看来还没开花，可惜啊……可惜……”
　　寒曦问她，“可惜什么？”她还没替沈清秋觉得可惜呢。
　　白灼一本正经道：“你想啊，若是我二姐也找了个外族女子，比起我来，母亲肯定会对我二姐的事儿更为愤怒，到那时……”
　　原来是打得让自己二姐帮自己分散母亲怒火的算盘。
　　寒曦给了白灼一个脑瓜崩儿，笑骂了她一句，“你可真是二姐的‘好妹妹’。”


第70章 雪原
　　出了太安镇几十里，一行人不再如之前北上追踪时那般日夜兼程，而是不疾不徐地向着北境雪原行进。
　　白灼存了心思要和寒曦多待一会儿，一起领略不同的风光，也顾及着她的伤势初愈，故而专挑风景殊异、民俗独特之处绕行。
　　这一路，可谓是让白冽、白熠并银月三人，结结实实被喂了满嘴的“糖霜”，酸得牙都快倒了。
　　白灼那黏糊劲儿，简直与日俱增。
　　骑马时，总要挨着寒曦并辔而行，时不时就要伸手替她拢拢被风吹起的发丝，或是递上水囊，非得看着她喝一口才满意。
　　宿在客栈，必定要同住一屋，夜里更是如同八爪鱼般缠着寒曦，美其名曰“雪原出身，火力旺，给曦姐姐暖身子”。
　　可那个时候已经快要入夏了，哪里还会冷？
　　用饭时，更是恨不得将菜都夹到寒曦碗里堆成小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直到她开始动筷，吃干净了才肯罢休。
　　不过以寒曦的胃口，吃完是不可能的，小山刚要被消灭，就又会被白灼重新添满。
　　寒曦起初在众人面前还有些许不自在，但耐不住白灼如同骄阳般的热情，再加之她无意识间对白灼的纵容，渐渐地，也就由着她去了。
　　偶尔白灼闹得过分了，她也只是无奈地瞥她一眼，或是轻轻拍开她不安分的手，那眼神里却并无多少责备，反倒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她这般半推半就的态度，落在白灼眼里，无异于鼓励，更是助长了这小狼崽的“嚣张气焰”，行事越发“骄横”起来。
　　“咳！”白熠每每看得眼角抽搐，忍不住咳嗽提醒。
　　银月则是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嘴里啧啧有声：“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就连一贯冷情寡言的白冽，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恨不得挂在寒曦身上的没出息模样，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偏开了眼。
　　被这三人或明或暗的“嫌弃”目光洗礼了数日后，白灼不光毫不在意，反而乐在其中，把看其他三人难绷的神情当成了一件趣事，有时甚至故意做给她们来看，就像是无声的炫耀一般。
　　白冽终于忍无可忍，下令加快了行程。
　　饶是如此，因着路途遥远，且后半段多是崎岖山路与逐渐荒凉的戈壁，路途难行，足足走了一个半月，方才望见那片横亘在天际线、仿佛与云层相接的巍峨雪线。
　　北境雪原，到了。
　　越是靠近，寒气便越是刺骨。
　　天空中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沫，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肌肤。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连绵的雪峰如同巨龙的脊背，沉默地矗立，散发着亘古的寒意。
　　这里是生灵的禁区，少有种族能在此常年生存，也因此，白狼族的领地极为广阔。
　　尚未正式进入部族核心区域，白灼便开始忙活起来。
　　她提前在最后一个边境小镇采购了厚实的棉衣、保暖的皮裘，甚至还有狐皮围脖和手捂子。
　　一有机会，她便把这些衣物裹在自己身上，或是塞进怀里，用自己如火炉般的体温烘得暖洋洋了，再给寒曦穿上，一边穿一边念叨：
　　“曦姐姐，快穿上，这里风硬，可别冻着了。”
　　“手冷不冷？快揣这个手捂子里，我刚捂热的。”
　　“这狐裘领子得立起来，能挡风……”
　　寒曦被她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起来，头顶皮帽，脖子围着狐裘，身上套了一层暖烘烘的棉衣，又被披了一个大氅。
　　她整个人几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心中暖流涌动，却又有些好笑无奈。
　　寒曦拉住白灼忙碌的手，轻声道：“不必如此麻烦，我自有灵力护体，虽不喜严寒，却也不至于如此繁琐。”
　　白灼严肃地和她讲道理，褐色眼眸里满是认真：“那不行！上次在破庙，你失温的样子都快把我吓死了！这雪原之上，再怎么样也比那场春雨冷上好多倍！一点点凉都不能受！”
　　她执拗地将暖烘烘的狐皮围脖给寒曦系好，语气不容置疑，“你得听我的！”
　　反观其他三人，甚至都没有怎么添衣，就连白灼也是，感觉不到冷一样，兴许是天生的种族优势，不畏寒。
　　寒曦看着她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担忧与固执，终究是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任由她将自己裹成了一颗圆滚滚、看着就觉得热的“粽子”。
　　一行人继续深入雪原，气温愈发低了，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在皮毛上凝出冰晶。
　　座下的马匹也开始冻得瑟瑟发抖，马蹄踏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终于，前方出现了由巨大冰块和岩石垒砌的简易哨卡，几名身着白色毛皮劲装、身形魁梧、眼神锐利的白狼族守卫迎了上来。他们周身散发着与这严寒环境融为一体的彪悍气息。
　　白冽驱马上前，并未多言，只亮出了一枚雕刻着狼首图腾的玄铁令牌。
　　守卫首领验看之后，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单手抚胸行礼：“二少主！四少主！五少主！您们回来了！”
　　几个守卫的目光扫过被裹得严实、气质迥异的寒曦时，微微停顿，带上一丝探究，却并未多问，低下头行礼，侧开一条道路，首领挥手示意放行。
　　穿过哨卡，才算正式进入了白狼族的领地。眼前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辽阔山谷，远处依稀有冒着袅袅炊烟的木质房屋群落。
　　白冽吩咐随行的族人去取些特制的“马衣”，给她们这几匹马披上御寒，又对寒曦道：“寒曦姑娘，我让人为你准备一顶单独的营帐，先休息整顿，虽简陋，却也能挡风雪。”
　　不等寒曦回答，白灼立刻抢着道：“不用不用！二姐，曦姐姐住我那里就好！我的木屋可比营帐暖和多了！”她挽住寒曦的手臂，一副“谁也别想把我俩分开”的架势。
　　寒曦被夹在两方中间，不好拂了白冽的好意，却也不想让白灼的希望落空。
　　更何况……在白狼部族里，她就像是那个即将嫁入门的新妇，和住一起也确实是于理不合。
　　再者，万一因此让白灼的母亲对自己偏见更深的话，也得不偿失。
　　一番思索后，寒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未料到，白冽竟然先开了口，点了点头，不似有一丝一毫地勉强：“这样也好。”
　　也许是看出了寒曦的纠结，白冽继续道：“白狼族不比人世间，没有那么多规矩，自在些便是。”
　　寒曦还有些犹豫看向白灼，而后对上了白冽的视线，轻声问道：“既已到了部族，是否应当先去拜见族长？”她指的是白灼的母亲，白岚。
　　白冽沉吟片刻，道：“不急。我需先去向母亲复命，将此行情况禀明。你们暂且休息，待母亲召见再说。”她的语气依旧平淡。
　　显然，她需要先与母亲沟通，铺垫一番，以免寒曦贸然前去，面对不可预知的雷霆之怒。
　　白灼也连忙点头：“对对对，曦姐姐你先好好休息，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累了。见母亲的事，等二姐安排就好。”她虽性子跳脱，却也知白冽的意思。
　　她的本意也是不想让寒曦因为这件事来操心，在她的认知中，这本来就该是她来解决的。
　　安排定下来以后，白灼把一时有些愣神的寒曦拉走了，回头笑着对白冽挥了挥手。
　　白熠和银月在一旁看得啧嘴，“啧啧啧……瞧瞧瞧瞧……”
　　于是，寒曦便暂时在白灼那间不算很大却打扫得干净温暖的小木屋里住了下来。
　　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白灼让人端放了烧好的火盆，暖炕也正在烧着，显得暖意融融。
　　“我们建婚房的时候，铺上地龙，这样的话，就会更暖和了。”白灼搂着寒曦躺在暖炕上，包裹在皮草衾被里，暖和都得有些犯困了，两只眼皮直打架。
　　寒曦拍了拍白灼的背，轻声回应着，“嗯，想怎么建都可以。”
　　一开始白灼还能强打起精神来和寒曦聊上几句她的规划，但到后来，寒曦的柔声细语让她昏昏欲睡，加之暖香在怀，没一会儿就被哄得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日，寒曦足不出户，安心调息，适应着雪原独特的气候与环境，时不时地透过小床看向皑皑白雪。
　　白灼则殷勤地围着她打转，恨不得把部族里所有的她觉得好的东西拿给寒曦尝鲜，还不忘叮嘱她不要看太久的雪，对眼睛不好。
　　部族中关于五少主带回一位神秘外族女子的消息，却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了。
　　第三日清晨，白冽的身影出现在了木屋外。
　　她神色冷峻，对迎出来的寒曦和白灼道：“母亲要见你们。现在就去议事大殿。”
　　寒曦立刻紧张起来，白灼握紧了她的手，温和一笑，给她安抚。
　　寒曦反手回握，随即对白冽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该来的，总会来。
　　在白冽的引领下，二人踏着洁净无瑕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白狼族最高权力的宫殿——议事大殿。
　　殿宇由远及近，巨大的原木和冰石筑成的建筑竟先出几分古朴与威严，如同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静静地等待她们的到来。


第71章 雪魄莲
　　两名守卫手执长戟站在议事大殿门前，见白冽到来，恭敬退后一步，打开了大门。
　　议事大殿内，气氛比屋外的冰原更加凛冽。
　　巨大的空间由粗壮的百年冰松木支撑，四壁悬挂着象征勇武与历史的兽首与图腾，地面似是寒冰打磨，几乎亮得反光，映出了人影，哒哒哒的脚步声空旷回荡，更添压抑。
　　穹顶高悬，透下冰冷的天光，映照着殿内肃立的身影。
　　大殿最深处，数级冰阶之上，摆放着一张由整块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宽大座椅，铺着纯白的白熊皮。端坐其上的，正是白狼族族长——白岚。
　　她与白灼有着相似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如同封冻的冰川，深不见底，锐利如刀。面容威仪，岁月并未带走她的美丽，反而沉淀下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峻。
　　她穿着一身银白镶边的族长礼服，身形笔挺，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
　　在冰阶下方，左右两侧，依次站着白灼的兄弟姐妹。
　　大哥白烈，沉稳如山；三哥白烁，神色间带着些许玩味与担忧；四哥白熠，温润的脸上也满是凝重；六弟白跃则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殿中央的两人，被身旁的三哥轻轻按住了脑袋。
　　白冽无声地走入队列，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本守在殿门内侧两边的守卫，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隔绝。
　　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大殿里在座的人都不是畏寒的，没有任何取暖的物件，只有寒曦是外来者。
　　白灼心想，幸好多给寒曦穿了几件，不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定然会冻着她。
　　寒曦与白灼站在大殿中央，如同置身于风暴眼的中心，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审视、或担忧、或好奇的目光。
　　白灼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想要挡在寒曦身前，却被寒曦轻轻拉住了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高座之上，白岚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白灼，最终，沉沉地落在了寒曦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与不悦，在她清冷的容颜、素雅的青衣，以及那件格格不入的雪白狐裘上流转，久久未曾移开，也未曾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的压力让白灼的掌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本想要在目前面前将寒曦护在身后的，却在对上母亲冰冷的视线时触发了她心底的恐惧。
　　白灼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冷漠愤怒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这无声的威压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寒曦动了。
　　她轻轻挣开白灼的手，上前半步，对着高座之上的白岚，姿态从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见长辈之礼，声音清越平静，打破了一殿的死寂：
　　“晚辈寒曦，见过白岚族长。”
　　行礼完毕，她直起身，目光坦然迎上白岚审视的视线，并未躲闪。
　　随即，她又转向两侧的白灼兄姐，同样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寒曦见过诸位兄姐。”
　　她不知各人姓名，这一礼，是给白灼所有家人的尊重。
　　白灼见状，也连忙跟着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女儿回来了。”
　　白岚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冰雪撞击，不带丝毫温度，首先对准了白灼：“你还知道回来？”
　　她目光如电，射向自己最小的女儿，“私自离族，音讯全无，视族规为何物？将部族安危、母亲忧心置于何地？！”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雹砸下，带着雷霆之怒。
　　白灼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女儿知错……女儿不该任性妄为，擅自离族，让母亲担忧，请母亲责罚！”
　　白岚冷哼一声，目光再次转向寒曦，这一次，其中的冰冷与质疑几乎化为实质：“至于你……寒曦。”
　　她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我白狼族避世而居，不与外族过多牵扯，更遑论……是这等有违常伦的关系！你接近我女儿，有何目的？是窥伺我白狼族秘辛，还是另有所图？！”
　　这番质问，可谓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羞辱的意味。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白烈眉头紧锁，白冽面无表情，白熠眼中闪过不忍，白烁和白跃则屏住了呼吸。
　　寒曦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半分愠怒或慌张。
　　她迎着白岚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族长明鉴。寒曦与白灼相识于微末，并无任何功利之心。我乃鸦羽蛇遗族，孑然一身，并无族群牵累，更无意探听白狼族隐秘。与白灼相悦，只因她是白灼，仅此而已。”
　　一个相悦直接将她们的关系再一次重新申明，这番恭敬的话落在白岚耳中，反而让她的脸色更沉了一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对于白灼擅自离族一事，族长若有责罚，寒曦愿一并承担。”
　　寒曦不卑不亢，将所有的质疑与指责都承接了下来，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并表示愿意替白灼领罚。
　　这份冷静与坦荡，让殿中几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岚的声音更是似掺了冰碴一般：“一并承担？你以何种身份承担？我白狼族内部事务，何时轮到一个外族，还是一个……女子来置喙？！”
　　“母亲！”白灼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上前一步，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一切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石子逃出部族，是女儿对寒曦一见倾心，是女儿死缠烂打，是女儿不顾族规，非要与她在一起！”
　　“寒曦她多次拒绝过我，是女儿……是女儿强迫于她！她没有任何过错！母亲若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求您不要为难她！”
　　“白灼！”寒曦心头一震，看着跪在地上、将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的白灼，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涩。
　　她怎能让她一人承受所有？
　　几乎没有犹豫，寒曦也撩起衣袍，屈膝，与白灼并肩跪在了一起。
　　这个动作，让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怔。
　　反观白岚，她的脸色没有任何丝毫的松动，就连眼神也不曾颤动一下。
　　寒曦跪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白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族长，白灼所言并非全部事实。两情相悦，何来强迫？是我心甘情愿。”
　　她握住白灼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要给予她力量，也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们的不可分割。
　　“我知道，白狼族规森严，我与白灼皆为女子，此情更是不容于世。晚辈不敢奢求族长立刻认可，只恳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真诚与决心：“我对白灼之心，天地可鉴，绝非儿戏。她是我想携手一生之人。族长若有何疑虑，或有何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寒曦万死不辞，只求……您能成全。”
　　说完，她深深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白灼见状，也立刻跟着俯身叩首。
　　两人并肩跪在殿中，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白岚置于扶手之上的手指蜷起，尽管面色不显，那寒冰却似是要被她捏出指坑一般。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地的寒曦，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锐光闪烁，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酝酿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良久，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
　　“你方才说，只要不违背道义，万死不辞？”白岚的目光牢牢锁住寒曦，“此话当真？无论本座提出何等要求，你都可应下？”
　　寒曦缓缓直起身，依旧跪得笔直，迎上白岚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是。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背晚辈的底线，族长但有所命，寒曦绝无推辞。”
　　“好！”白岚猛地一拍冰座扶手，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惊得白灼身体一颤。
　　“倒有几分胆色。”明明是带了几分夸奖的话，白岚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欣赏之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白狼族世代居于雪原，靠的是强悍的体魄与无畏的勇气。最北之巅，有一处名为‘冰魂渊’的绝地，终年刮着蚀骨寒风，渊底生长着一种名为‘雪魄莲’的灵物。此莲三百年一开花，花瓣晶莹如玉，蕴含极寒精华，对我族修炼寒冰功法有奇效。”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寒曦：“下一朵雪魄莲，据先祖记载，就在这三五日内即将绽放。本座要你，独自一人，前往冰魂渊，在雪魄莲绽放之时，取其最中心的三片花瓣回来。”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72章 倚仗
　　“母亲！”白烈忍不住出声，“冰魂渊乃绝险之地，蚀骨寒风非比寻常，便是族中勇士结队前往亦需万分谨慎，更何况她……”他看向寒曦，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您这分明是……”白灼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分明是什么？”白岚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白灼的脸，“是她自己亲口所言，‘万死不辞’、‘绝无推辞’。既然有胆量夸下海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若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凭什么妄谈什么‘携手一生’？又凭什么让我放任你与一个外族女子纠缠不清！”
　　白灼听明白了，白岚是故意。只是此时的她心中越是焦灼，思绪反而越是冷静下来。
　　“那不是考验！那是送死！”她膝行两步，上前叩首，“母亲，若您一定要取那雪魄莲，女儿代她去！或者……让女儿与她同去！”
　　“放肆！这是本座与她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白岚厉声呵斥，周身气场骤然爆发，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本座命她独自前往，便是要看看她的决心与能力！你若跟去，这考验还有何意义？还是说，你对她根本没有信心？”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白灼的矛盾心理，她既相信寒曦的实力，又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惧。她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拉住了衣袖。
　　是寒曦。
　　寒曦对着白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再次面向白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白岚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你若是怕了，现在离去，本座可当你从未踏足过雪原。”
　　“晚辈，领命。”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族长既已提出要求，寒曦自当遵从。”
　　这样轻描淡写的态度，仿佛只是答应去隔壁山头采一朵野花。
　　白岚深深地看了寒曦一眼，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意外，又似是……更深的审视。
　　“记住你的承诺。”白岚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若不见你归来，或带不回东西……”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寒曦抱拳行礼，“晚辈必携雪魄莲心瓣，回来复命。”
　　“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白岚丢下这句话，不再看殿中任何人，霍然起身，从冰座后的侧门离去。
　　白灼依旧跪在原地，没有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冰面。
　　寒曦默默地将她扶起，轻柔地替她拍去膝上的冰屑，“有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好吗？不要担心。”
　　白灼握住了她的手，把人拉进怀里，不管不顾地箍住了她，“这算是什么机会？你又叫我如何不担心？”
　　几位兄弟姐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终还是白烈打破了沉默，“别在这里呆着了，去大哥那里坐下再叙吧。”
　　白烈作为长子，是第一个成家的，他的居所位于部族聚居地的中心区域，比白灼那靠近边缘的小院要宽敞许多，是由厚重的冰块和坚实的雪松木共同搭建而成，显得沉稳大气。
　　刚进门，一股混合着茶香和食物暖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从外界带来的严寒。
　　一位面容温婉的女子笑着迎了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这正是白烈的妻子周芸和女儿白露。
　　“都来了啊？这位是……”云娘看到众人凝重的神色，以及面生的寒曦，心下明了了几分，连忙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正好煮了热茶。”
　　众人围坐在大厅的兽皮之上，中央的火塘里跳动着明亮的火焰，上面架着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芸熟练地为大家分倒热茶，白露则被白烈抱进了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寒曦和白灼之间转来转去。
　　热茶下肚，众人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一些。
　　白烁率先开口，他打量着寒曦，脸上带着惯有的玩味：“寒曦姑娘是吧？方才在大殿上，好胆色。不过，母亲提出的那个要求……你可知道‘冰魂渊’意味着什么？”
　　寒曦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那份暖意，轻轻点头：“虽不知细节，却也猜到了一二，应当是个险峻的极寒之地。”
　　“何止是极寒！”白熠温润的脸上满是忧色，“那寒风并非普通寒冷，它能侵蚀经脉，冻结灵力运转。我族中人凭借天生强悍的体魄和适应性，尚需结队前往，互相照应，且不敢久留。你……”
　　白跃也忍不住插嘴，少年心性，带着对未知冒险的敬畏：“还有雪怪！力气超大，皮糙肉厚，藏在雪地里根本发现不了！二姐和大哥以前去过，都说差点回不来！”
　　白烈点点头，证实了弟弟的话：“不错。冰魂渊绝非善地。越往深处，暴风雪越大，视线受阻，方向难辨。雪魄莲生长在渊底最阴寒之处，其绽放之时，更是会引动周遭寒气异常活跃。”
　　听着兄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冰魂渊的可怕，白灼攥着寒曦的手也愈发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寒曦感受到她的不安，反手握住她，轻轻捏了捏以示安慰。白灼这才知道自己无意识之间做了什么，急忙放松了力道。
　　她抬头看向众人，目光平静：“多谢诸位告知险情。寒曦既已应下，便会尽力而为。”
　　白烈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与小五，是如何相识的？”
　　这个问题，白冽和白熠是知道的，但其他人还不知。
　　白灼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略过了有些露骨的情节，当着这么多人说自己馋人身子，多少有些臊得慌。
　　白烁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原来还有救命之恩……怪不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白灼有些意外地看着兄姐们，她原以为会遭到反对，却没想到他们的态度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
　　白跃心直口快，道出了部分真相：“不接受能怎么办？看你刚才在大殿那样子，母亲要是真把寒曦姐怎么样了，你怕不是要当场就要带人私奔去了！”
　　“我可没说过！”白灼被说中心事，硬着语气斥了他一句，但语气里的底气不足，谁都听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喝了杯茶，故作轻松道：“算了！要是母亲一直不同意，我就……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还没用，我就带着她就离开部族，反正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她总不会不管亲闺女吧？总有她同意的一天！”
　　“胡说八道！”寒曦轻声斥责，带着无奈的宠溺，“不可说这等混账话。族长是你的母亲，在座的各位是你的亲人，你岂能因我而背离她们？我应下考验，便是想求得认可，堂堂正正地与你厮守。若真走到那一步，让你众叛亲离，那我成了什么人？”
　　她的话让白灼哑口无言，也难免有些不服，她就是不想让寒曦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白冽开口道：“据族中典籍和以往经验推算，雪魄莲绽放，应在五日之后的月圆之夜。从部族出发前往冰魂渊，即便全力赶路，也需一日到一日半。你们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白熠补充道：“而且，雪魄莲花瓣极为娇贵，采摘之时，必须用自身灵力小心包裹护住，直至带回交予药师入药，中间不能有丝毫中断，否则花瓣会凋零，失去效用。”
　　“路上要小心暴风雪和雪窟，”白烈继续冷静地分析，“暴风雪会迷失方向，雪窟深不见底。还有雪怪，它们通常独居，但力大无穷，嗅觉灵敏，对闯入领地的活物攻击性极强。尽量不要正面冲突，利用速度和地形周旋。”
　　在座的只有白烈和白冽有深入冰魂渊的经验，她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细节、路线和注意事项，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寒曦。
　　商讨持续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热茶换了一壶又一壶，众人的思路也从最初的担忧，逐渐转向如何尽可能地做好万全准备——更好的御寒衣物、辨别方向的工具、应对突发情况的药物、甚至是一些针对雪怪弱点的推测……
　　看时间不早，白烈和云娘挽留他们住下，被白灼婉拒了，她只想尽快带寒曦回自己的地方。
　　回到小院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纷扰。
　　白灼转身紧紧抱住寒曦，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寒曦……我们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里……”
　　寒曦轻轻回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后背，“别说傻话。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太危险了！母亲她根本就是……”白灼抬起头，眼眶竟有些红了。
　　她本来预想母亲会罚她吃家法，抽鞭子、跪祠堂或者别的什么……却不想白岚竟然把矛头对准了寒曦。
　　寒曦打断她，指尖摩挲她的眼尾，触碰到了一丝湿意，“若我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又如何能让她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陪伴你一生？”
　　“我不要你保护！我只要你平安！”白灼执拗地说。
　　寒曦看着她，眼神温柔，“可我想要。想要得到你至亲的认可，想要我们的未来，是光明正大。阿灼，别担心，相信我。”
　　白灼知道，寒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会给你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在入口处等你回来。”
　　寒曦唇角微扬，轻轻吻了吻她侧脸，“好，那接下来就倚仗我的阿灼了。”


第73章 置换
　　接下来的两日，白灼全力为寒曦准备着前往冰魂渊所需的一切。
　　御寒的衣物选用了最轻便的火狐皮拼接而成的外袍，雪獭皮靴上镶嵌了暖玉，其上刻有防风阵法，方向罗盘是族中老匠人亲手打造，能抵抗大部分磁极干扰，以及各种治疗冻伤、恢复灵力的丹药。
　　她将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了又检查，确保万无一失，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绝地的凶险抵消掉几分。
　　出发当日清晨，天色未明，风雪稍歇。
　　白狼族不受暴风雪侵袭是因一座大山挡住了冰原的暴风雪，半山腰处只开了一个小径，方便踏入冰魂渊。
　　白灼的几位兄姐几乎都到了，连最小的白跃也揉着惺忪睡眼跟了过来。白烈也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肉饼。
　　白灼将整理好的、鼓鼓囊囊的行囊递给寒曦，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都准备好了，地图和注意事项我都标注在里面了。路上……一定要小心。”
　　寒曦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忧虑，心中微软，伸手接过行囊，温声道：“放心，我会……”
　　话音未落，她的话便止住了。
　　寒曦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四肢瞬间酸软无力，体内的经脉似乎被什么阻塞了。她身形一晃，手中的行囊差点脱手，视线也开始模糊。
　　“寒曦？！”白灼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在她彻底瘫软下去之前，将她稳稳地接入怀中。
　　寒曦靠在白灼怀里，勉力抬眼，视线扫过周围众人的脸庞——白烈沉默地移开了目光，白冽面无表情，白熠眼中带着歉然，白烁摸了摸鼻子，白跃则是一脸懵懂……
　　刹那间，她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她看向紧抱着自己的白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歉疚。
　　“为……什么？”寒曦的声音微弱，带着难以置信。她以为她们已经说好了。
　　白灼将她搂得更紧，脸颊贴着她的鬓发，带着气音却异常清晰：“对不起……寒曦，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为我涉险……”
　　她抬起头，眼神温柔似水却无比坚定：“冰魂渊太危险了，我比你更熟悉那里，我是白狼族，我的体质更适合极寒……我去，会更好。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白灼……你……怎么能……”寒曦想说什么，想阻止她，但那股强大的药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她想说这是她对白岚保证的，怎能任人代之？
　　兴许是猜到了寒曦要说什么，白灼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放心吧，等我走一遭，东西拿回来，她不会再让你去一趟的。”
　　等从冰魄渊中出来，不死也要脱层皮。白灼不信白岚真的能狠下心来再去追究“是不是寒曦去的”这个问题。
　　白岚应当也明了，哪怕她提出让寒曦再走一遭，白灼也会不择手段地前去。她想为难寒曦，实际上为难的依旧是白灼。
　　白灼赌母亲会心软。
　　在寒曦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白灼轻轻地将她推向了旁边的人。
　　是白冽接住了她。
　　寒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白灼迅速套上另一份行装，拿起原本为她准备的装备，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放任她……胡闹……”
　　白冽低头看着怀中意识涣散却仍强撑着的女子，那双总是清冷的冰眸此刻映着寒曦苍白的脸，她沉默了一瞬，反问道：“这是她想为你做的。你总让她相信你，那么寒曦，你相信她吗？”
　　相信她吗？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寒曦残存的意识。她眼帘沉重地阖上，彻底陷入了昏睡之中。
　　白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见寒曦安静地伏在白冽肩头，长舒一口气。
　　她对兄姐们郑重道：“寒曦，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白烈沉声道：“她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非要逞强作甚。
　　白烈认为寒曦去冰魄渊当不至于回不来，毕竟她的修为与白冽不相上下，尽管是有些劣势，也不会有大问题。
　　但白灼……
　　“没事啦，我从她那里学了很多法术，还研习了一些阵法，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五了。”白灼拎起长枪，转身挥了挥手，踏入了小径，“你们放心就是了。”
　　……
　　白冽本欲将寒曦带回自己的居所，但白烈考虑到白冽身为执法长老，事务繁多，难以时刻照看，便道：“带回我那里吧，有芸娘在，方便照顾。”
　　于是，昏睡中的寒曦被送到了白烈家中，安置在客房温暖的床铺上。
　　不知过了多久，寒曦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脑中依旧有些昏沉，四肢软绵绵得使不上力气。她猛地想起昏迷前的一切，心头一紧，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别乱动！”一声温柔的惊呼传来，周芸快步走进屋内，见她竟然试图下床，连忙上前扶住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四弟说你还要再睡上一阵子的。”
　　寒曦借力稳住身形，声音带着急切的沙哑：“大嫂……白灼呢？她走了多久了？”
　　她试图站直，然而双脚刚一沾地，那股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瘫软下去。
　　周芸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她半扶半抱地拖回床上，气息微喘：“这药劲还没过呢，怎么能乱动！小五已经出发大半天了，你现在去追也追不上了！”
　　“大半天……”寒曦心中一沉，强烈的焦灼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不能就这样等着，放任白灼独自去面对那样的危险！她必须去！
　　“我要去找她……”寒曦咬着牙，再次尝试凝聚灵力冲破经脉的阻塞，但那灵力稍一调动便涣散开来，反而引得一阵头晕目眩。
　　周芸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你现在这样子，哪怕去了又能做什么呢？小五那丫头也不小了，你应该尝试着相信她的。”
　　眼看劝不住寒曦，周芸只好对守在门口好奇张望的女儿道：“露露，快去，找你爹爹，让他赶紧去请四叔过来！”
　　白露乖巧地应了一声，迈着小短腿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白熠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看到正试图再次运功的寒曦，脸上露出讶异之色：“你竟然提前醒了？”他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仔细探查。
　　脉象平稳，除了气血有些虚浮、灵力凝滞外，并无其他异常。
　　寒曦收回手，目光锐利地看向白熠，直接问道：“我随白灼称你一句四哥。四哥，我这样……是白灼从你这里拿了药，对吗？”
　　白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歉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如何才能恢复？”寒曦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白熠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相告：“小五她……求我给她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力气、昏睡一段时间且不易被察觉的药物。我拗不过她……这其实是一种改良过的麻沸散，会持续麻痹经脉，让人浑身无力，意识昏沉。虽然要像中毒一般服用特制的解药，才能立刻解除这种状态，但并不会对根基造成伤害。”
　　“解药呢？”寒曦立刻伸出手。
　　白熠却后退半步，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抱歉，寒曦姑娘。我答应了小五，在她平安回来之前，绝不能给你解药。这是她的心意，也是她的决定，请你……体谅。”
　　寒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白熠不容商量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被困住了，被白灼用这种近乎“卑鄙”的方式，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
　　与此同时，北行的路上，白灼已经深入了冰原腹地。
　　越往北，风雪越大。
　　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刮在脸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每一步踩下去，都几乎要没过膝盖，行走变得异常艰难。她穿着厚实的皮裘，运转着灵力护住周身，依旧能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正试图穿透防御，侵蚀她的骨髓。
　　想要对抗蚀骨寒风，便要维持灵力运转，就像流水不易结冰是一个道理。
　　但灵力是有限的，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消耗，当灵力耗尽……
　　蛇类处于极寒环境本就劣势，而白狼族有天生抗性。她不由得再次庆幸，来的不是寒曦。
　　视野愈渐变差，皮帽上的兽毛帮她挡住了大部分冰雪，她按照地图和罗盘的指引，艰难地辨认着方向。四周是死寂的雪白，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响，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
　　也不知走了多久，白灼找了个背风的冰岩稍作休息，取出水囊喝了口已经快要结成冰块的清水，又吞下一颗补充灵力的丹药。
　　就在她准备再次起身赶路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响。
　　那声音极其轻微，混杂在风声中，像是积雪被重物踩踏发出的“嘎吱”声，又带着某种粗重的喘息。
　　白灼迅速警戒，握紧了身边的长枪。
　　能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自由行动的……怕是只有族人口中所说的“雪怪”了。


第74章 破障
　　寒曦僵坐在床榻上，指尖陷入柔软的兽皮褥子，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经脉那股凝滞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的实体困在这方寸之地，而她的心神早已飞向了那片风雪肆虐的冰原。
　　白灼……
　　那个只在她面前撒娇、耍赖的少女，竟然用这种方式，将她护在了身后。
　　是了，在她心里，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将白灼看作需要保护的存在，因为她年纪小，因为她性格跳脱，因为她在自己面前毫不设防。
　　可她却忘了，白灼乐观下藏着的坚韧，洒脱的里子是执拗。无论是教给她的法术和阵法，还是兵器招式，她都学得很快。
　　她做的饭很好吃，对于养殖也很有自己的见解，这些都是寒曦不擅长的。
　　信任她吗？
　　白冽的问题再次回响在耳边。
　　寒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相信白灼的能力，相信她的决心，但，相信，不代表能心安理得地让她独自承担所有风险。
　　白灼也不是钢筋铁骨，她怎能安心在此等待？
　　她必须做点什么！
　　再次凝神内视，寒曦引导着灵力，一次次冲击着经脉中无形的阻塞。那感觉如同用钝刀切割坚韧的牛筋，进展缓慢，且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经脉隐隐的抽痛。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房门被轻轻推开，周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小菜走了进来。
　　看到寒曦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周身气息不稳，眉头紧锁，显然还在试图冲破药力，她不禁叹了口气。
　　“寒曦姑娘，先吃点东西吧。”周芸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温声劝道，“四弟这药我知道，强行冲击非但效果甚微，一个不好还可能损伤经脉。小五那丫头要是知道你这般不顾惜自己，怕是更要心疼自责了。”
　　寒曦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未散的血丝和疲惫，她看向周芸，声音沙哑：“大嫂，我明白。但我……无法做到缩在她的身后，什么都不做。”
　　周芸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吧。你若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寒曦沉默片刻，终是接过粥碗，慢慢吃着。
　　……
　　冰魂渊外围的暴风雪中，白灼正面临着她此行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积雪被碾轧的“嘎吱”声，一个庞大的身影逐渐从弥漫的风雪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的雪怪，身高近乎一丈，浑身覆盖着长而厚实的白色毛发，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它的四肢粗壮，爪子如同铁钩，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着暴戾的光芒，锁定在白灼这个闯入者身上。
　　“吼——！”雪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白灼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冰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动作。
　　雪怪显然没什么耐心，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朝白灼扑来，利爪挥出，带起凌厉的破空声！
　　白灼不敢硬接，弯腰一滚，身形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立定那一刻的同时，长枪如毒蛇出洞，迅疾地刺向雪怪相对脆弱的腰腹部位。
　　“叮！”一声脆响，枪尖竟如同刺中了坚冰铁石，只留下一个白点，甚至没能完全破开它那厚实的毛皮防御！
　　白灼心中一凛，这雪怪的防御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一击不中，雪怪更加狂躁，转身再次扑来，巨大的力量拍击在地面上，溅起漫天雪尘。
　　白灼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闪避、格挡，长枪与利爪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尝试找准机会进攻雪怪的其他部位，比如脖颈和胸前。胸前击中的几次效果并不大，而脖颈的攻击被尽数挡下。
　　她很快发现，与这皮糙肉厚的家伙硬拼力量是极其不明智的。她的灵力在快速消耗，而雪怪却仿佛不知疲倦。
　　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后，白灼决定改变策略。她开始利用周围的环境，引着雪怪在崎岖的冰岩和深厚的积雪间周旋。
　　她不再追求攻击要害，而是用长枪精准地刺击雪怪的眼睛这等相对薄弱处，虽然造成的伤害有限，却成功激怒了它，让它更加疯狂地追逐。
　　风雪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白灼专往狭窄的地形钻，敏捷的身形在冰雪中穿梭，如同鬼魅，而雪怪庞大的身躯则不时被冰岩卡住。
　　终于，白灼看到了机会——
　　前方不远，是一处被风雪掩盖、看似平坦实则下方是陡峭冰崖的险地！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脚步一个踉跄，往冰崖下扑去。雪怪果然上当，咆哮着猛冲过来！
　　就在那巨大的爪子即将拍中她的瞬间，白灼腰肢猛地一拧，掏出匕首，插入冰崖边上的冰缝。
　　脚踏突出的石块接力一跃，身体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贴着崖边滑开，反手一枪，狠狠扫向雪怪的下肢！
　　这一次，她调用了一些灵力，挥出的力道要大上许多。
　　雪怪的庞大的身躯因前冲的惯性加上关节受创，重心瞬间失衡，在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后，巨大的身影轰然栽向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崖！
　　白灼单手握着匕首，吊在峭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深渊之下，久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
　　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一股脱力感涌了上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与雪怪的缠斗消耗了她近半的灵力，还受了些轻伤。她不敢久留，借力爬上崖边，迅速服下回复灵力的丹药，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冰魂渊深处进发。
　　……
　　白烈家中，寒曦勉强用完粥饭，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粗暴地冲击阻塞，而是沉下心来，仔细感受着那药力在经脉中形成的“枷锁”。
　　这“麻沸散”果然奇特，并非完全堵塞，更像是在经脉内壁覆盖了一层粘稠坚韧的膜，使得灵力流转变得极其缓慢和晦涩。
　　她尝试着将灵力凝聚成更细、更锐利的丝线，如同绣花针一般，小心翼翼地探寻着这层“膜”的薄弱之处。
　　这是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暗。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后，寒曦感觉到某一处经脉节点，那层“膜”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却让她有了些希望。
　　她立刻集中所有精神，引导着更多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尖锥，持续不断地冲击那一点，试图将这层裂缝剥开。
　　经脉传来更清晰的刺痛感，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她咬紧牙关，毫不放松。
　　就在她感觉那层阻碍即将被撕开一道缝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白熠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急切：“住手！”
　　他一个箭步上前，手指疾点寒曦身上几处大穴，暂时阻断了她的灵力运行。
　　寒曦身体一僵，咳出一小口淤血。
　　她皱着眉，看向白熠，“白熠……”缓了两个呼吸后，她抹去唇边的血迹，“你看到了……我能冲开，只是时间问题。”
　　白熠又急又气：“你这是在胡闹！强行冲开，就算成功了，也必定会损伤经脉！届时你想要修复，比冲开禁制更困难！”
　　“那又如何？”寒曦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我不在乎是否会损伤自己的经脉。但我不能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你们都在让我‘相信’她，但相信她与共进退并不冲突。”
　　“我不想发生什么会让我后悔一生的事。”
　　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试图下床，目光恳切而坚定：“白熠，把解药给我。我必须去找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看着寒曦苍白脸上的毫不动摇，看着她因强行冲关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双眼中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坚定，白熠沉默了。
　　他想起白灼临走前，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袖向他求药，并且让他照看寒曦，一定不要让她跟来。
　　之前白冽与白烈进腹地时恰逢雪怪觅食，招惹了数十只雪怪，光是脱身就费了不少劲，还死了一个族人。一行人回来的时候，灵力都用尽了。
　　但，如果运气好，准备充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大部分都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兄弟姐妹几个也不是没有人想陪白灼走一遭，只不过被白灼拒绝了。
　　这两个人……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良久，白熠叹了一口气，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服下之后，运功化解药力。”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到寒曦面前，声音带着无奈：“你们之间的事啊，真是懒得管了。”
　　寒曦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嘴角有了笑意。
　　她几乎是抢过玉瓶的，拔开塞子，将里面那粒散发着清香的碧色丹药吞服下去。
　　“多谢四哥。”她低声说道，随即闭上双眼，全力引导着开始恢复流动的灵力。
　　白熠摇头笑笑，“不给解药叫名字，给了解药叫四哥，你还真是……”


第75章 双途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迅速化开，如同春水解冻冰河。
　　寒曦凝神静气，全力引导着自身灵力配合药力运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缚她许久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松动、瓦解。
　　白熠在一旁守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心下稍安，但随即又被新的担忧取代。
　　放任寒曦前去，究竟是对是错？若小五回来怪罪……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这对有情人真是他命中劫数。
　　约莫一炷香后，寒曦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虽然气息仍有些虚浮，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凝滞感已彻底消失。她立刻掀被下床，动作虽还有些许绵软，却已无大碍。
　　“感觉如何？”白熠连忙问道。
　　“已无大碍，多谢四哥。”寒曦手脚，感受着重新顺畅流转的灵力，心中稍定，“时间紧迫，我需即刻出发。”
　　“等等！”白熠拦住她，快步走到一旁，取过周芸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更大些的行囊，以及他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
　　“这里面的御寒衣物是大嫂给你准备的，更厚实些。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黄铜圆盒，“这是‘蕴灵龛’，你可以提前将灵力注入其中，形成一个小型结界。雪魄莲花瓣采摘后，立刻放入此龛，便可替代人力，持续以灵力滋养，至多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不失效用。”
　　他又拿出几枚玉符，“这是‘聚灵符’，提前注入灵力储存在内，危急时刻捏碎，可瞬间补充部分。还有这些丹药，疗伤、驱寒、回气的，都带上。”
　　他将东西一股脑塞给寒曦，又铺开一张更为详尽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红线：“这是通往冰魂渊腹地最稳妥的路线，大哥和二姐当年走过的，小五也是走的这条路。但里面环境复杂，风暴随时可能改变地貌，能否找到她，就看你自己了。”
　　白熠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切记，若遇雪怪，万不可与之缠斗，能避则避！它们的弱点是眼睛，但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一切以找到小五，平安回来为重！”
　　寒曦将东西一一收好，郑重地向白熠行了一礼：“四哥之恩，寒曦铭记。”
　　白熠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只盼你们都能平安归来。要是让小五知道我给了你的解药，放你进去，回来怕是要跟我闹翻天了。”
　　寒曦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不会的。她若闹，我护着四哥。”
　　她这难得的玩笑话让白熠一愣，随即失笑摇头。
　　两人一同走出屋子，寒曦便要运功赶路，白熠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其实……小五她如今的实力，比你以为的要强上不少。二姐和大哥前两日试过她的身手，无论是枪法还是你教她的那些法术、阵法，都颇有章法，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胡乱挥砍了。她独自前去，未必就真有性命之危，你又何必非要……”
　　寒曦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四哥，这与危险与否，甚至与她实力强弱，并无直接关系。这是我亲口向族长承诺的事，是我的责任，岂能由她替代？这是我们两人共同需要面对的事，我不能让她一人承担。”
　　白熠看着她，忽然压低了些声音，意有所指道：“你以为……母亲她当真不知道小五的打算，不知道我们会暗中相助？这白狼族里，能瞒过她眼睛的事情，不多。”
　　寒曦眸光微闪，对此并不意外。
　　白岚身为族长，威严深重，洞察人心，若说对此毫无察觉，反倒奇怪。她沉默一瞬，道：“待我和白灼平安回来，若族长仍要求我亲自取得雪魄莲，我愿再入冰魂渊一次。”
　　她的态度坚决，白熠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叹了口气，看着她转身，灵力微运，身影如一道青烟，迅速钻入了通往另一侧的入口。
　　……
　　冰魂渊深处，白灼依照地图指引，跋涉了不知多久，翻过一道被冰雪覆盖的陡峭山脊，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隐匿在几块巨大的冰岩之后，若非地图标记和仔细搜寻，极易错过。
　　洞外狂风呼啸，雪片横飞，洞内却仿佛另一个世界，风声骤然减小，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寂静。
　　白灼谨慎踏入，先是适应了短暂的黑暗，而后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能看到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冰洞甬道。
　　她拄着长枪，小心翼翼地向内探索。
　　通道初时狭窄，越往深处走，空间逐渐开阔，四周洞壁皆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光滑如镜，甚至隐约能够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白灼想，这都快和议事大殿差不多了。
　　更奇特的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竟隐隐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亮，并非冰雪反射的冷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自带光源的幽蓝色。
　　白灼心中一动，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室，穹顶高悬，倒挂着许多长短不一的冰棱柱。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在冰室的边缘角落，甚至一些冰柱之上，生长着一簇簇散发着淡淡幽蓝色光芒的花朵。
　　这些花朵形态各异，有的如铃铛，有的如星芒，静静地在冰壁之上绽放，将整个冰室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美得令人窒息。
　　“这些……难道是冰魄莲？”白灼放轻脚步，拿出白熠给她的图画，一路走一路比对。
　　这些幽蓝小花虽然蕴含着灵气，但形态与族中典籍记载的、花瓣晶莹如玉的雪魄莲似乎并不完全相符，更像是某种伴生的灵植。
　　她不敢大意，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冰室内寂静无声，除了这些发光的植物，似乎并无其他活物，与她预想中守护灵药的凶兽环伺的情景大相径庭。
　　“难道这一路除了暴风雪和雪怪，这里反而没什么危险？”白灼心下嘀咕。
　　她感觉体内的灵力运转越发滞涩，这里的寒气似乎比外界更加凛冽，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冻结她的经脉。
　　她一路深入冰室最内部，这里的幽蓝小花愈发密集，光芒也更盛。
　　终于，在冰室最中心的一方天然冰台之上，她看到了那株与众不同的灵植。
　　它并非生长在冰壁，而是扎根于冰台之中，植株不高，只有尺余，通体如同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枝叶剔透。
　　顶端托着一枚如盘子大小的花苞。花瓣紧紧合拢，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色，内部仿佛有冰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更加皎洁光华，将整个冰台都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
　　即使还未绽放，只此一眼，白灼便确认这就是雪魄莲！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观察。花苞饱满，叶脉中光华流转，应该是快到了即将绽放的时刻。但具体何时开放，却难以判断。
　　她试图推测从进入冰魂渊到现在用了多久时间，但一路上并没有能够计时的参照。在这不见天日的冰洞深处，她连此刻是白天黑夜都无法准确知晓。
　　“看来，只能在这里等了。”白灼轻叹一声，找了个靠近冰台、又能兼顾洞口方向的角落，把身上带的随性物品往地上一扔，抽了一张兽皮毛毯出来铺到了地上。
　　她盘膝而坐，取出丹药服下，恢复了一些消耗的灵力和体力，而后躺在毛毯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周围有多少会发光的小花。
　　……
　　另一边，寒曦已深入冰原。
　　甫一踏入那狂暴的风雪领域，她便真切地感受到了白狼族世代居住的这片土地蕴含的天地之威。
　　狂风卷着冰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不仅切割着肌肤，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往骨缝里钻。
　　她虽不似普通蛇类那般极度畏寒，但与气候相悖的体质在此等极致环境中，劣势尽显。
　　身上厚重的皮裘和御寒阵法，也只能勉强抵挡部分寒意。那股蚀骨的冰冷无孔不入，让她感觉四肢百骸都开始有些僵硬，动作不如平日灵活。
　　她不得不持续运转灵力遍布全身，形成一层微薄的防护，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冻僵。
　　然而，这样做的代价便是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飞速消耗。
　　她必须尽快找到白灼！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暴风雪肆虐，能见度极低，脚下的积雪深厚，行走艰难。
　　哪怕白灼曾经留下过痕迹，恐怕也早在离开的下一刻便被如此猛烈的风雪掩盖得无影无踪。
　　寒曦只能依靠白熠给的地图和自己对方向的直觉，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
　　这里到处都是冰，但要比外面暖和得多，白灼便不怕被那蚀骨的寒风侵蚀了，也放松了许多。
　　躺在兽皮上的白灼双手枕在脑后，数着顶上的冰柱尖尖，翘着一只腿，脚尖晃啊晃。
　　她叹了口气，“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忽地，她耳朵一动。
　　咚——咚——
　　从来冰室更深处，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第76章 重逢
　　白灼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冰棱，那突如其来的“咚——咚——”声让她瞬间弹坐起来。
　　她一把抓过身旁的长枪，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沉重，像是某种巨物在缓慢踱步。渐渐地，一个庞大的轮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野兽，比白灼之前遭遇的雪怪似乎还要壮硕几分。它通体覆盖着长而浓密的雪白皮毛，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头颅似狼，却更加宽阔，吻部较短，身形更接近虎豹，露出四根令人胆寒的惨白獠牙，闪烁着冰晶般的光泽。
　　它缓步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天生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
　　更令白灼心头一震的是，这野兽口中叼着半具血淋淋的尸体——正是之前她遇到的那种雪怪！
　　雪怪那足以抵挡她长□□击的厚皮，被野兽的獠牙洞穿，冻结的暗红色血液滴落在冰面上，凝成了一朵朵血色冰花。
　　白灼心中暗叫不妙。极度的寒冷让她鼻子冻得发麻，嗅觉大减，竟让她之前毫无察觉！
　　野兽将口中的雪怪残尸随意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那双竖状兽瞳，瞬间就锁定了冰室中这个不速之客，自喉咙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
　　白灼握紧长枪，心脏怦怦直跳，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硬拼？看看那雪怪的惨状就知道绝非明智之举。
　　她尝试着放缓语气，弯腰举手，带着一丝试探，用通用语和几句简单的兽语低声道：“我无意闯入你的领地，只是为那株花而来，取两片花瓣我立刻离开，绝不多做打扰。”
　　那野兽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根本不屑理会，冰蓝的瞳孔只是死死盯着她，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做出了攻击前的预备姿态。
　　它看似无意识地挪动，却恰好挡住了通往洞口的唯一路径。
　　白灼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横向移动，试图寻找绕过野兽冲向洞口的机会。然而，那野兽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她一动，它便也随之调整位置，始终将洞口方向守得死死的。
　　白灼在心中啧了一声。这野兽是有些心智的，说不定也听懂了她说的话，只是不打算放她离开罢了。
　　她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缝隙或障碍。也就在这时，在靠近洞壁的阴影里，她余光瞥见了有几处不太自然的凸起。
　　定睛一看，竟是几个粗壮的骨骼残骸，已经被彻底冰冻，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此时已经不用想了，这里怕不是无主之地，估计是这头野兽的窝。
　　不能再等了！白灼心念电转，知道自己必须冒险一搏。
　　她猛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撑，身体借力向侧后方滑去，同时左手迅速掐诀，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她指尖闪现。
　　指尖往地上一指，蓝光飞速射出，在冰面留下多道划痕，似是以刀剑划冰，激起了一层层细碎的冰渣，干扰了野兽的视线。
　　就是现在！
　　白灼足下发力，配合着长枪，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洞口方向冲刺，身形灵活地闪动。
　　“吼——！”
　　野兽被激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带着一股腥风朝白灼扑来！
　　利爪挥来，堪堪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击打在旁边的冰柱上，瞬间碎成冰块，如石子乱飞。
　　白灼惊出一身冷汗，根本不敢回头，拼命向洞口狂奔。
　　眼看洞口的光亮就在眼前，那野兽又是一记猛扑，白灼甚至能闻到它口中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冰寒的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一个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同时将长枪向后横扫，并非为了伤敌，只求能稍微阻挡一下野兽的步伐。
　　“铛！”长枪与野兽的前爪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巨大的反震力让白灼虎口发麻，长枪几乎脱手。
　　借着这股力道，她娇小的身体如同游鱼般，险之又险地从野兽身下的空隙冲了出去。
　　冲出洞口后，白灼身体腾空，而后仰面落到了下坡的雪路上，顺着往下滑去。
　　一离开冰室，刺骨的寒风立刻包裹了她。
　　她回头望去，洞口幽深，那白色的巨兽并没有追出来，似乎它并没有追她的兴趣，大概是有了食物，也不差她这一口。
　　到了地势平缓的路段，白灼慢慢减速停了下来，身上的皮裘兽毛里都挤满了雪。
　　“好险……”白灼掸落身上的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她看了看自己手边的长枪，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手带的装备落在了冰室里，幸好最重要的地图和部分丹药还在身上。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些踩雪的咯吱声，抬头看向前方风雪弥漫处，那里似乎有一个身影正在艰难地移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雪怪，警惕地握紧了长枪，但很快，那身影的轮廓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难道是……”她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眼眸睁大了。
　　风雪中的身影似乎也看到了她，加快了速度。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清冷绝丽的面容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疲惫，清晰地映入白灼眼帘。
　　真的是她！
　　白灼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有惊讶，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暖流一般在全身涌动。
　　她看着寒曦走到面前，发梢眉宇间都结满了冰霜，气息微喘，显然这一路极为不易。
　　寒曦站定，看着眼前有些狼狈却眼神晶亮的白灼，轻轻舒了口气。
　　看着白灼一切如常的神情，寒曦率先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缥缈：“我来了，你……不生气？”
　　白灼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眸子，心中那点因为计划被破坏而产生的微小郁闷早已烟消云散。
　　她摇了摇头，伸手拂去寒曦眉宇间的冰霜，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心疼：“你为我而来，我怎么会生气？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找我，我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忍心怪你？”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温柔似水，轻声道：“换做是我，知道你独自涉险，我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找你的。”
　　寒曦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她看着白灼，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主动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白灼。
　　“你既然知道这些道理，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寒曦将脸颊埋在白灼带着寒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会很担心，非常担心。”
　　白灼被她抱着，身子软了，心也软了。
　　她伸手回抱住她，带着歉意，低低应了一声，“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拥片刻，寒曦稍稍退开，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问道：“找到雪魄莲了吗？”
　　“找到了，就在那个冰洞里。”白灼指向高处的洞口，脸色变得凝重，“但是里面有一头野兽，看样子是把那里当窝了，凶得很。”她简单描述了一下那野兽的外形和凶悍，尤其提到了它以雪怪为食，把自己遇到雪怪的事情说了一遍。
　　寒曦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带上了几分斥责的语气：“你遇到雪怪了？还用了那么危险的方法？万一失手，或是那悬崖比你预估的更深，你岂不是……”她甚至不敢说下去，只要一想到白灼可能坠入万丈冰渊，她就觉得呼吸发紧。
　　白灼见她真的动了气，连忙蹭过去，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啦好啦，我不是没事嘛！我有地图的，上面标注了那片地形，我心里有数。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她转了转身，表示自己完好无损。
　　寒曦看着她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后怕。
　　她压下情绪，转而问道：“那冰魄莲情况如何？开花时间能确定吗？”
　　白灼摇了摇头：“具体时间不确定，只能干等。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罗盘的法器，上面有一根指针正在微微颤动，“这是四哥给的一对法器，我离开前悄悄放在了雪魄莲附近。它能感知雪魄莲灵气的波动，在一定范围内可以通过灵力共鸣让这指针震动，提醒我们。”
　　寒曦看着那颤动幅度逐渐增大的指针，目光微凝：“看来，离开花不远了。”
　　“嗯。”白灼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那种野兽的眼皮子底下，摘到花瓣。”
　　两人商讨起来，最终定下的策略是声东击西。
　　由一人负责吸引那野兽的注意力，最好能将其引出冰室，另一人则趁机快速采摘冰魄莲的花瓣，并立刻放入“蕴灵龛”。
　　“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给我带上？”白灼把那像个香炉一样的“蕴灵龛”放在手里来回翻看着，语气中竟多了些抱怨。
　　“四哥说当时还没做出来，你但凡晚出发半天，就能给你了。”
　　寒曦本想她来引开野兽，因为自己的身法更适合游斗和闪避，但白灼说她更熟悉野兽的行动方式，由她来做更好。
　　两个人争执了半天，白灼那股犟劲儿上来，谁也说不通。寒曦没能扭过她，只得听从她的安排。
　　“罢了……”寒曦深吸一口气，“让你去可以，但你要千万小心，若是负了伤，看回去了我怎么罚你！”


第77章 险坡
　　两人藏身于洞口附近一块巨大的冰岩之后。
　　白灼手中那枚“灵犀引”的指针颤动得越来越剧烈，频率也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罗盘的范围。
　　“要开了！”白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寒曦点了点头，再次检查了一下手中的“蕴灵龛”，确认灵力已提前注入完毕，那小小的黄铜圆盒表面流转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光华。
　　“小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落在白灼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白灼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眼眸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那幽深的冰洞。洞内依旧被那些幽蓝小花的光芒映照着，比外面温暖许多。
　　白灼屏住呼吸，贴着冰壁，小心翼翼地朝着中心冰台的方向摸去。
　　远远地，她便看到了那只巨大的野兽。
　　它正趴卧在距离冰台不远的地方，庞大的身躯蜷缩着，那颗似狼非狼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粗长的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动一下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身体随着缓慢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白灼心中一喜。如果能趁它睡着直接偷走花瓣，那岂不是省去了引开它的力气？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她放轻脚步，几乎是用脚尖点在冰面上。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株雪魄莲上，时不时又看向趴窝的野兽，关注者它的动静。
　　花苞此刻光华内敛，但最外层的几片花瓣边缘已经微微舒展开来，露出了里面更加晶莹剔透的质地。
　　近了，更近了……她已经能看到花瓣上如同冰晶般的脉络了。
　　然而，就在她距离冰台仅有数步之遥时，那趴卧的野兽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冰蓝色的兽瞳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只有被惊扰的不悦。它显然并未沉睡，只是假寐。
　　“吼……”带着警告意味的吼声从它喉咙深处沉沉溢出。
　　白灼身体一僵，瞬间停住脚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那野兽认出了这个去而复返、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汽，似乎因为刚饱餐了一顿雪怪，并没有什么强烈的进食欲望，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盯着白灼，不许她靠近。
　　庞大的身躯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仿佛在说：识相的就赶紧滚。
　　但白灼的任务就是引开它。
　　如何才能激怒这个看起来对“点心”兴趣缺缺的大家伙？
　　她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之前被野兽丢弃在一旁的那半具雪怪尸体上。
　　白灼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动作，佯装要去触碰雪怪尸体的动作。
　　野兽的瞳孔微微收缩，尾巴扫动冰面的频率加快了些，喉咙里的低吼声加重了。
　　白灼心一横，猛地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插，挑起混合着雪怪血液的碎冰，用力朝着野兽的面门掷去！
　　“嘿！大家伙，吃我一招！”
　　碎冰砸在野兽鼻梁上，虽然不痛不痒，但这无疑是极大的挑衅！
　　“嗷呜——！！！”
　　野兽被激怒了。
　　它猛地站起身，毛发都竖了起来，显得身躯更为庞大，几乎占据了冰室的一小半。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冰室顶部的冰棱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就是现在！
　　白灼转身就跑，这一次，她不再小心翼翼，而是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一边跑一边还用长枪敲击冰壁，口中大喊：“来啊！笨家伙！追我啊！上次你就没追到我！该不会根本跑不动吧！”
　　被彻底触怒的野兽低吼着朝着白灼狂追而去！
　　它每一步踏下，利爪敲在冰面上都划起细碎的冰屑，速度比之前更快，猩红的舌头耷拉在獠牙之外，涎液飞溅。
　　白灼拼尽全力冲向洞口，她能感觉到身后那灼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到她的后颈。就在冲出洞口的瞬间，她甚至能听到野兽利爪划过洞壁的刺耳声音。
　　寒曦！交给你了！
　　她在心中默念，身影毫不停留，沿着来时的下坡路继续狂奔。
　　几乎在白灼引着野兽冲出洞口的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滑入冰洞。
　　寒曦看都没看洞口方向，目光直接锁定了冰台中央那株光华越来越盛的雪魄莲。
　　她快步走到冰台前，取出“蕴灵龛”托在左手，右手悬在雪魄莲上方，感应着那即将爆发的磅礴冰寒能量。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
　　洞外传来野兽愤怒的咆哮，显然外面的追逐很是激烈。
　　而洞内，雪魄莲的花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放。
　　快……快一点！
　　寒曦紧紧盯着冰魄莲，祈祷它开得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外层的花瓣如同冰玉雕琢的蝶翼，一层层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都带起一圈蓝色灵光，空气中的寒气瞬间浓郁了数倍，寒曦感到经脉中的灵力运转有些滞涩。
　　当最中心那三片仿佛凝聚了月华与冰髓的心瓣完全绽开时——
　　就是现在！
　　寒曦眼神一凝，右手指尖萦绕着凝练的灵力，精准而轻柔地在那三片心瓣与花托连接处一划！
　　花瓣悄然脱落，被她用灵力稳稳托住，没有丝毫停顿，便被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蕴灵龛”中。
　　黄铜圆盒盖上，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形成一个微小的结界，将花瓣完美地封存其中，那冰寒灵气也被牢牢锁住。
　　得手！
　　寒曦毫不迟疑，转身便向洞外冲去。
　　……
　　洞外，白灼正经历着她有生以来最刺激的逃亡。
　　那野兽被彻底激怒后，速度快得惊人。白灼仗着体型娇小和灵活的身法，在崎岖的冰岩间穿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扑击。
　　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的灵力消耗太快，迟早会被追上。
　　情急之下，她看到前方是一段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陡峭下坡。
　　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将长枪横在身后，双脚微微分开，身体重心降低，将灵力集中在脚下，模仿着雪橇滑行，向前冲去！
　　借助下坡，她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大截！
　　寒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睁不开眼，但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竟然真的暂时拉开了与野兽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张符箓飞了过来，是传音符！
　　寒曦清冷而急促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心瓣已得手！立刻撤离！”
　　白灼心中一喜，连忙试图回应，同时想要停下来。她试图将长枪插入雪地减速，但巨大的惯性几乎让她脱手，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白灼发现了问题——速度太快了！
　　她可以用长枪躲避障碍，却没办法有效地减速，这看似省力的方法，俨然开始失控。
　　“寒曦！我停不下来！”她焦急地传音回去。
　　刚刚冲出洞穴的寒曦循着动静追来，远远就看到了那道在雪坡上疯狂加速的白色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个依旧紧追不舍的庞大野兽。
　　寒曦运起所剩不多的灵力，踏着高地，施展身法追去，目光急速扫视前方。
　　当看到雪坡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覆盖着坚冰的巨大山壁时，她的心瞬间一沉。
　　以白灼此刻的速度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阿灼！听着！”寒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地向白灼传音，“前方是山壁！那野兽肯定也刹不住，直接撞上去！我一定会追上你，赶在你撞上之前，把你拉回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白灼也看到了那堵山壁。
　　“好！”她大声回应，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晃动。
　　寒曦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她与白灼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但距离山壁也更近了！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眼看灵力枯竭，寒曦想起了“聚灵符”。她迅速从怀中掏出符咒，迅速捏碎。
　　一股精纯的灵力瞬间涌入她近乎干涸的经脉，带来一阵撕裂般的胀痛，但她顾不上了！
　　借着这股力量，她猛地向前一扑，右手伸出，一道凝实的青色灵力如同绳索般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白灼的腰肢。
　　寒曦被白灼的带着往前冲去，她环视周围，看到了一处不粗不细的雪峰。
　　左手再次射出一道青光灵力，缠住了雪峰一角。
　　“给我……”寒曦一手控着白灼一手缠着雪峰，用尽全身力气，将白灼往回拉，“回来！”
　　白灼只觉得一股与她相悖的力量拉着她的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慢慢减速，在即将被迎面而来的野兽追上时，身体又猛地向后倒飞出去，与野兽擦身而过！
　　而那收势不及的白色巨兽，转头看向白灼，而后又看到了面前的山壁，最终瞪大双眼，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坚不可摧的冰壁之上！
　　“轰隆——！！！”
　　野兽陷进了厚厚的雪层，山壁上的学也簌簌塌陷，将野兽掩埋。
　　寒曦抱着被拽回来的白灼，两人在雪地上滚作一团，卸去力道后，才勉强停下，都是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白灼趴在寒曦身上，抬头看着寒曦，近在咫尺的脸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后怕而略显苍白。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寒曦唇角因为强行运转灵力而溢出的一丝血迹，声音带着颤抖：“我们……成功了？”
　　寒曦看着她，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嗯，我们……回家。”


第78章 成全
　　相互搀扶着，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寒曦与白灼终于走出了冰魂渊那令人窒息的风雪领域。
　　当进入冰原的那处山洞出现在视野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守在洞口边的白跃看到二人，急忙安排人去叫其他几位兄姐来。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闻讯赶来，就连周芸和白露也来了。
　　见到两人虽然形容略显狼狈，气息不稳，但似乎并无大碍地归来，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小五！寒曦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白熠关切地打量着两人，“没受伤吧？”
　　白灼刚想摆手说“没事”，目光却瞥见了站在稍后方的白冽和白烈，顿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也顾不上寒曦还扶着她，几步冲到两人面前，语气带着控诉：
　　“大哥！二姐！你们也太不厚道了！那冰洞里藏着那么大一只凶兽，刀枪不入，还能以雪怪为食！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一声？”
　　白冽和白烈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质问弄得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凶兽？”白烈浓眉微蹙，沉声道，“我与二妹当年深入冰魂渊腹地，虽也遭遇一群雪怪，却并未见过你所说的……能捕食雪怪的巨兽。”
　　白冽也点点头，“确实未曾遇见过你所说的凶兽。我们当时只在冰室边缘匆匆摘取了一朵即将凋零的雪魄莲，并未久留。”
　　寒曦此时走了过来，补充道：“那野兽形貌特异，似狼似豹，通体雪白，獠牙锋利，体型比雪怪庞大，看样子是栖居于生长雪魄莲的冰室，显然将其视为巢穴。我们也是费尽周折才侥幸脱身。”
　　听完寒曦的描述，白烈与白冽脸上讶异之色更浓，这可算是一个不小的消息。
　　白烈沉吟道：“看来，要么是我与二妹运气好，恰巧避开了它活动的时辰或区域；要么……是这些年来，那冰魂渊中又诞生了新的霸主。不过，你们从那等凶物爪下全身而退，只受了些惊吓，也算是可喜可贺。”
　　白灼一听，更不乐意了，叉着腰道：“什么叫只受了惊吓？那家伙皮厚得跟万年玄冰似的，我的枪都扎不透！你们还说肯定万无一失，结果差点把我坑了！”
　　她情绪激动，边说边比划，动作幅度一大，忽然“嘶”地抽了口冷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右边肩膀和后背连接的地方。
　　寒曦一直关注着她，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乱动，让我看看。”
　　她仔细拨开白灼身上那件厚实皮裘的绒毛，只见肩背处的衣料赫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因为外层蓬松的兽毛覆盖，加上颜色相近，之前竟谁都没注意到。
　　掀开破损的衣物，一道虽然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抓痕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边缘还带着些许凝固的血痂。
　　寒曦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着伤口边缘，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什么时候受的伤？我竟然……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白灼见她如此自责，连忙反过来安慰她，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哎呀，没事啦！我自己都没感觉到疼，真的！可能就是被那家伙的爪子尖蹭了一下，隔着这么厚的衣服呢，能有多严重？过几天就好了！”
　　“真是个呆子！受了伤也不知道疼！”话虽如此，寒曦的眉头却紧紧锁着，眼中满是心疼，“立刻让四哥给你看看，上药，不许耽搁。”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白冽说这里离她的屋子近，带着一行人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白熠给白灼查验了伤口，松了口气：“还好，确实不深，也未伤及筋骨。清理一下，敷上我特制的伤药，几日便能结痂愈合。小五体质好，恢复得快。”
　　寒曦看着白熠给白灼包扎好伤口以后，才松了口气。
　　这时，年纪最小的白跃挤了过来，好奇又带着点兴奋地问：“五姐，冰魄莲的心瓣你带回来了吧？长什么样子啊？
　　寒曦把装着心瓣的“蕴灵龛”拿出来递给了白跃，“就在这里面了。”
　　白跃想要打开看，白烁按住了他的手，漫不经心地笑着打趣，“没听四哥的话吗？这花瓣得用灵力温养着才行，你还不到家呢。”
　　白跃撇了撇嘴，放弃了打开的念头，“那你们什么时候去跟母亲复命啊？”
　　白灼摸了摸鼻子，看向寒曦，又看了看兄姐们，有些不确定：“这个……东西是拿到了，就是过程……有点出入。”她指的是自己替换寒曦前去的事情。
　　听着白灼的小聪明，白冽难得低笑了一声，“你以为母亲会不知道这件事？”她倒是觉得，自家母亲不阻止，和默许又有什么区别呢？
　　几人正低声商议着该如何向白岚汇报，一名身着银白色护卫服饰的族人通报后走了进来，对着众人躬身行礼后，恭敬道：“族长请五小姐与寒曦姑娘，即刻前往议事大殿。”
　　……
　　一行人再次踏入空旷肃穆的议事大殿。
　　穹顶透下的冰冷天光依旧，地面寒冰映出的人影依旧，高踞冰座之上的白岚，威严冷峻的神情也依旧，毫无表情的面色让人揣度不出她的想法。
　　白灼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心保管的黄铜“蕴灵龛”，正要上前一步，开口解释此行经过——
　　“东西既已取回，便好。”白岚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掠过白灼，落在她手中的“蕴灵龛”上，淡淡道：“打开。”
　　白灼一愣，依言打开盒盖。寒曦托着她的手，注入自己的灵气，温养着其中之物。
　　三片晶莹如玉、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花瓣被寒曦的灵力托出，漂浮在空中。
　　白岚微微颔首，目光终于再次落在白灼和寒曦身上，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冰魄莲心瓣，蕴含极寒精华。你取两片，可助你修炼我族核心功法，精进修为。至于另一瓣……”她的视线转向一旁静立的青衣女子，“寒曦，你虽非我族，无法修炼此功，但若能炼化吸收其中一片，亦可抵御雪原蚀骨寒风，于你在此长居有益。”
　　什么？
　　不仅白灼呆住了，连她身后的兄姐们，以及寒曦本人，都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族长这……是什么意思？非但没有追究二人胡闹般的“过错”，反而……还将如此珍贵的灵物分予她们二人使用？
　　这是……认可了？
　　白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岚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
　　“白灼，你既执意选择了她，”她的目光在寒曦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意味着，你自动放弃了竞争族长之位的资格。白狼族未来的领袖，不可能有一位……同为女子的伴侣。你，可清楚？”
　　白灼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母亲，我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族长之位，大哥沉稳，二姐干练，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远胜于我。这本就轮不到我，我也从未想过要去争。”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理直气壮的“摆烂”，听得身后的白熠嘴角微抽，白跃忍不住想笑又强行忍住。
　　白岚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看着她那副没出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奈的嗤哼：“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白灼和寒曦身上，声音依旧带着族长的威严，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既然你们都已归来，趁着人也齐全。我白狼族，许久未曾办过喜事了。”
　　她的话音在这里微微停顿，看着下方瞬间屏住呼吸的众人，尤其是那两个紧紧站在一起的二人，缓缓说道：“便择个吉日，将你与寒曦的婚事办了吧。”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
　　白灼猛地瞪大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彩，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寒曦。
　　只见寒曦向来清冷的脸上也染上了惊愕与动容，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光亮起。
　　“母亲！”白灼声音带着哽咽，与寒曦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齐齐跪倒在地，向着高座之上的白岚，深深叩首。
　　“谢母亲成全！”
　　“谢族长成全！”
　　“哎……”白烈眉头一松，呵呵笑道，“五妹媳还叫族长呢？”
　　“是啊是啊，五……嫂！该改口了！”白跃也跟着添起乱来。
　　寒曦不擅长应对这种调侃，只觉得脸热，看了一眼白灼，想向她求助。
　　不曾想白灼也跟着臊她，笑嘻嘻拉着她的手，那表情好不得意，“娘子……还不跟着我一块叫母亲？”
　　“咳咳——”白岚故意出声咳了咳，肃着一张脸，“还没敬茶呢，改哪门子的口？本座可不会认。”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支持我的小伙伴！！


第79章 好事将近
　　白岚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在议事大殿那番近乎“默许”与“成全”的表态之后，不过两日，她便召集了白狼族所有成年族人，在开阔的演武场举行族会。
　　高台之上，白岚一身银白族长礼服，肃然而立，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族人，不怒自威。
　　寒风卷过演武场，细碎的冰碴刮在人脸上，挂在毛绒的皮裘上，结成冰晶。
　　所有人都知道，族长突然召集全族，定有大事宣布，联想到前两日五少主白灼与那位外族女子寒曦从冰魂渊归来，许多人心下已有了猜测。
　　“今日召集诸位，”白岚清冷威严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全场，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为宣布两项事关我族未来的要事。”
　　场中落针可闻。
　　“其一，关于我族传承数百年的婚嫁族规。”白岚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视众人，“自今日起，旧规废除。我白狼族子弟，婚嫁不再限于同族之间。允准与外族通婚。”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然——”白岚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杂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族规可改，底线犹在！与外族通婚者，其伴侣需经过族中长老会审核，品行、实力、背景皆需清白，不得怀有异心。此外，凡与外族结亲者，及其伴侣，皆自动丧失参与族长及族内无论大小的一切职务选举之资格！此乃为保障我族血脉纯正与权力核心之稳固！”
　　这补充条款，既开了口子，也设下了明确的界限和代价。不少人听后，面色各异，有理解的，有依旧不忿的。
　　果然，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辈分颇高的老者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不满：“族长！此规更改，是否过于草率？莫非……是因五少主钟情外族女子，您便为她一人，徇私更改祖制？那我族历代以来，那些因这旧规而被迫分离、抱憾终生的同族，他们的苦楚，又由谁来体谅？这对他们公平吗？！”
　　这话说出了不少保守派族人的心声，场中气氛顿时有些紧绷。毕竟族中无人不知五少主承宠颇多，族长因此更改族制，一时确实难以服众。
　　白岚并未动怒，只是仰头俯视那位老者，又环视一周，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心头：
　　“徇私？若本座徇私，何须大动干戈更改族规，落人把柄？应做得更干脆隐蔽，直接让白灼将人养在族外，你们又有谁会知情？”
　　她目光转向站在前排的白灼与寒曦，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只看到白灼执意选择寒曦，可曾看到寒曦为救白灼，几乎耗尽本源、性命垂危？可曾看到她为求一个堂堂正正，明知冰魂渊九死一生，仍毫不犹豫应下本座的刁难？可曾看到她义无反顾闯入绝地，只为带回雪魄莲的三片心瓣？”
　　一连串的质问，让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白岚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尖锐：
　　“我白狼族规矩森严，不与外族通婚。但族规从未说过，不可叛族而出！若你们情根深种，当真深爱一个外族之人，爱到非他不可，为何不能为他舍弃部族身份，叛族而去？非要部族、祖制为你们的爱情让路？”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些面露不忿的族人：
　　“反过来说，若你们所谓的伴侣，不能如寒曦为白灼般舍命相护，不能甘愿为你们踏入绝境，那你们口口声声的‘相爱’，到底有多少分量？是爱得更深，还是更舍不得部族的安稳与身份？”
　　“不愿为伴侣叛族，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伴侣不能为你们拼命，是你们自己的际遇。如今，有人做到了前者，她的伴侣也做到了后者。她们用行动证明了她们的情意，配得上一个破例，一个机会！”
　　这番话，逻辑清晰，锋利无比，将那些基于“不公平”的抗议彻底驳倒。
　　是啊，旧规虽严，却并非没有出口。自己不敢走那条更艰难的路，又凭什么要求部族为不够深刻的感情改变规则？
　　场中鸦雀无声，许多族人面露思索，甚至羞愧。
　　白狼族崇尚力量与勇气，族长的这番话，恰恰击中了他们价值观的核心——真正的强大与决心，应当体现在行动上，而非一味要求外界妥协。
　　白岚见震慑效果已达到，语气稍缓，但威严依旧：
　　“任何族规的更改，都需要契机，也需要足以服众的例子。如今，例子来了。这次更改，惠及的不仅是白灼与寒曦，更是你们所有人的后代！将来你们的子孙若遇到真心相爱、值得托付的外族之人，便不必再受分离之苦！这难道不是好事？你们有何理由不愿？”
　　“还是说，你们仅仅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不得善终？让所有族人都要为你们的失败垫背？”
　　她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族长与强者独有的强大气场，混合着方才那番话的余威，震得全场再无一人敢出声质疑。
　　见无人再反对，白岚才宣布第二件事，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和，虽然依旧不明显：
　　“第二件事，便是喜事。作为新规施行后的第一例婚事，我女儿白灼，将与寒曦姑娘成婚。婚事将近，具体日子定好之后，再另行送上喜帖。”
　　这个消息倒是让气氛活跃了一些，毕竟婚礼总是喜庆的。
　　白岚继续道：“白灼虽因婚事放弃族长候选资格，但依旧是我的女儿。此次婚礼，将按我族规制，隆重举办。届时，族中无论老少，每户皆可领取一份贺喜红包，同沾喜气。”
　　“红包？”不少族人眼睛亮了。
　　白狼族与世隔绝，多以物易物或依靠狩猎采集，对世俗财物需求不大，但“红包”代表着实实在在的好处，总是令人开心的。
　　立刻有知情的小声嘀咕：“听说钱都是那位寒曦姑娘出的！她好像挺有钱的……”
　　“哎？真的？那这红包岂不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嘛……不过，反正对咱们又没坏处，还有喜钱拿，多好的事！”
　　“就是就是！五少主成亲是喜事，咱们也跟着沾光！”
　　一时间，场中气氛彻底转变，从最初的质疑凝重，变成了对喜事和红包的期待与议论。
　　许多原本心中还有些芥蒂的族人，想到自家也能得实惠，对方又是如此“上道”，那点不满也就散了大半了。更何况，族长说得对，这规矩改了，将来对自家也有好处不是？
　　白狼族久居雪原，生活虽艰苦却也纯粹，遵循了狼王选举的规制，历届族长都是凭实力厮杀而出。这一点对崇尚力量的白狼族来说，族人对族长的权威和实力有着本能的臣服。
　　一旦族长做出决断并给出合理解释，反对声浪便会迅速平息。加之喜事和实际利益的催化，这场关乎族规变革的风波，竟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平静下来，转而开始期待起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
　　大会散去前，白岚丢下一句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却让白灼和寒曦都松了口气：“婚事具体事宜，本座不管。但要办，就办得漂亮。若丢了脸，丢的不仅是本座的脸，更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俨然是“撒手掌柜”的架势，尽管不予干涉，却也让人很难听不出其中的威胁意味。
　　白灼立刻笑嘻嘻地应道：“母亲放心！我们一定办得风风光光，让您脸上有光！”
　　寒曦也郑重行礼，声音清越：“族长放心，婚礼事宜，晚辈定当尽心竭力，妥善安排。”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白岚，带着一丝难得的恳切，“晚辈……可否邀请几位朋友前来观礼？”
　　白岚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已料到，只淡淡道：“你要成亲，亲朋好友来贺喜，不是理所当然之事？这等小事，何须问我？”这便是同意了。
　　“谢族长。”寒曦再次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几位兄弟都为白灼和寒曦高兴，畅想着婚礼的模样。
　　一旁的白冽听着，眼波微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掠过一丝无奈。
　　寒曦的朋友……沈清秋，恐怕是要来的。届时……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
　　首先要定的便是良辰吉日。
　　寒曦翻阅着从山外带来的历书，想挑一个稍远些但寓意极好的日子，也好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
　　可白灼哪里肯等？她凑在寒曦身边，指着历书上最近的一个勉强算吉利的日子，缠磨道：“就这天吧！寒曦，我不想等了！一刻都不想多等！我都等了这么久了……”
　　寒曦无奈地看着她：“阿灼，婚礼非比寻常，诸多事宜需要准备，半月时间太过仓促……”
　　“仓促什么呀！”白灼搂着她的胳膊摇晃，“咱们人多力量大！大哥二姐三哥四哥六弟都能帮忙！大嫂也能帮忙！族里那么多人，还有你那些朋友来了也能搭把手！再说了，不是有你嘛！你那么厉害，肯定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眨巴着冰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期盼和狡黠，“好寒曦，我们就定这天吧，嗯？”
　　面对这样的白灼，寒曦所有的原则和计划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白灼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和欢喜，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妥协的轻叹，指尖在那最近的日期上轻轻一点：“……依你便是。”


第80章 名堂
　　日子一定，紧张的筹备便正式开始了。半月之期，确实紧迫。
　　寒曦列出的清单长得惊人，从新人穿的衣服和配饰，到仪式需用的红烛、酒具，再到宴席所需的各色食材、美酒，乃至红绸、灯笼、彩纸，以及给每位族人的红包封套与内里准备的喜钱、喜糖……事无巨细。
　　白灼捧着那叠厚厚的纸，非但不觉得头疼，反而双眼放光。
　　她立刻行动起来，包揽了所有需要下山采买的活计。带着几名手脚利落、对山外城镇较为熟悉的族人，驾起特制的宽大雪橇，一趟趟往返于部族与最近的边陲市集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白灼的小院便成了热闹的卸货场。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便被这些红彤彤、喜洋洋的物事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在四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那一片红色愈发夺目，提前渲染出浓浓的喜气。
　　白冽事务繁多顾不上，白灼的几个兄弟倒是摩拳擦掌，想帮忙搬运或布置，却被寒曦温言劝住了。
　　“诸位兄姐的心意，我与阿灼铭记于心。”寒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然婚礼筹备，琐碎劳神。你们是阿灼至亲，届时安心观礼才是。若因这些杂务扰了兴致，反倒辜负了阿灼一片想让家人轻松欢聚的心意。”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白烁摸了摸鼻子，不再坚持。白跃虽然还有些跃跃欲试，随后就被白烈一个眼神按住了。
　　至于人手，寒曦自有办法。她从不吝于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雇佣。
　　一切都在寒曦清晰的指令和充足的资金支持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银子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换来的则是肉眼可见的成果。白狼族民风淳朴，拿了丰厚的报酬，更是尽心尽力。
　　白灼每日忙得像个陀螺，天不亮就出门，夜色深沉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但她脸上不见丝毫疲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始终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几乎未曾落下。
　　有一次下山，她在一家专售江南织物的铺子里，看到一匹据说来自苏杭的云锦。
　　那锦缎质地轻柔如云霞，底色还是喜庆的正红，在店内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依旧流转着令人心折的光华。
　　不过价格自然也令人咋舌，足以换得寻常人家数年用度。白灼看上了，便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小心翼翼地卷好，自始至终抱在怀里带了回去。
　　“寒曦！你快看！”她献宝似的将那匹云锦展开在寒曦面前，兴奋得脸颊微红，“这料子！给你做嫁衣最合适不过了！我们用金丝绣线在上面做花样，一定特别漂亮！”
　　寒曦正对着清单核对物品，闻言抬头，目光落在那片流光溢彩的红色上，微微一怔。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锦缎，触感温凉滑腻。再抬眼看向白灼，只见她额发被寒风刮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微红，看着让人觉得又觉心疼又觉好笑。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层层暖漪。
　　寒曦握住白灼因连日操劳而有些粗糙冰凉的手，低声道：“何必如此破费？寻常绸缎亦可……”
　　“那怎么一样！”白灼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婚礼一生一次，当然诸事都要最好的！这匹云锦，配你刚好。”
　　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什么辛劳和紧迫，似乎都在这一刻悄然融化。
　　原本，按照白狼族的传统，新人成婚需另建新居。
　　白灼早早看好了部族边缘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连草图都简单画过。只是时间实在仓促，动工已然来不及。
　　“住在这里挺好的，不换不妨事的。”寒曦环顾着这间承载了她们许多回忆的小屋，语气平静，“冷的话便再添两个炭盆，加些厚毯，也不难捱。”
　　“那怎么行！”白灼立刻摇头，坚持道，“我答应过你的，要建一座有地龙的、真正暖和的房子给你住。新居一定要建，只是得等婚礼后了。”
　　“现在嘛……”她眼珠一转，拉起寒曦的手，“我们就把这小院好好收拾布置一番，定要让它焕然一新！”
　　小院迎来了最大规模的一次“改造”。
　　不光家具换新，还挂上了红绸，门窗和墙上都贴上了大红“囍”字，檐下挂起了一串串精巧的红灯笼。庭院也重新围了，还专门重做了柱子和木门。
　　婚礼的宴席场地就在开阔的演武场。
　　寒曦请人定制了大量的桌椅，铺上统一的红绸桌布。演武场四周的柱子、屋檐，所有能悬挂的地方，都早早缀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白灼看着这初具规模的场面，仍不满足。
　　“光是这里亮怎么够？”她兴致勃勃地对负责发放请帖的族人吩咐，“每家每户送请帖的时候，再送两个红灯笼！务必让他们都挂起来，等到我们成亲那晚，要保证都亮着。”
　　……
　　这日午后，寒曦正在小院中核对宴席菜单，一名守卫前来通报，有客到访，已引至前厅。寒曦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迎了出去。
　　果然，前厅里，沈清秋正抱着胳膊不住地跺脚，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我的天爷！你们这地方是冰窖成的精吧？这也太冷了！”她身上穿着厚重的皮毛大氅，却依然冻得脸色发青。
　　她身旁的阿戴更是缩着脖子，牙齿咯咯打颤，两人都是禽鸟之属，不算耐寒，虽然比寒曦好一些，但初次来到极北之地，对彻骨之寒也颇难适应。
　　看到寒曦进来，沈清秋眼睛一亮，随即噗嗤笑出声：“哎哟！寒曦啊！你……你这裹得也太严实了！”只见寒曦穿着白狼族风格的厚实皮裘，领口袖口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脸更小，虽少了些平日的清冷飘逸，却多了几分罕见的娇憨与温暖。
　　寒曦无奈地笑了笑，对于好友的调侃不以为意：“此地苦寒，不得不如此。你们一路疾行，辛苦了。”她看得出两人是用了法术赶路，否则绝难在半月内抵达。
　　“可不是嘛！累死姑奶/奶了！”沈清秋搓着手，毫不客气地说，“还有没有这种暖和衣裳？赶紧给我们也来两件！看着就抗冻！”
　　寒曦早已备好，引她们到安排好的客房，里面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又拿出两套崭新的、厚实轻暖的皮裘给她们换上。
　　沈清秋和阿戴这才缓过气来，长舒一口气。
　　“白灼呢？怎么不见她？”沈清秋捧着热茶，好奇地问。
　　“去送最后一批请帖了，顺便看看各家灯笼挂得如何。”寒曦答道，提起白灼，语气不自觉柔和。
　　“她还让每家每户都给她挂灯笼啊？”沈清秋笑道，忽而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正好，那醋坛子不在，跟你说件事。”
　　寒曦抬眸看她。
　　“我们来之前，云韶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找到酒楼来了。”沈清秋观察着寒曦的神色，见她并无异样，才继续说下去，“她送了一份贺礼，说是恭贺你……新婚大喜。”
　　她顿了顿，“我顺口客气了一句，问她要不要一同前来。她拒绝了，说……心意带到就好，你应当不愿见到她。”
　　寒曦听完，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尽是坦荡：“其实……到了如今，前尘往事已了，我也算重新有了家人、爱人和你们这些朋友。过去的事，纠缠无益。她若想来，也无不可。”
　　沈清秋挑了挑眉，问出来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的都乱七八糟的。”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既然沈清秋问起，寒曦也没什么可避讳的，简略道，“你也知道，我年幼时与父母隐居深山。一次随父亲归家途中，遇见她重伤倒地，奄奄一息。”
　　“荒山野岭，总不能见死不救，便将她带回医治。她伤好后自行离去。未曾想……”
　　“她离去后不久，玄阴老祖便找上门来。”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沉重，“我一家行踪暴露，大概皆因于此。”
　　沈清秋听得眉头紧锁：“你就没怀疑过，她是故意接近，引那老东西前来？”
　　“怀疑过。”寒曦坦言，“后来我暗中查访，也与她有过对峙。她的反应……不似作伪。再后来，我诛杀那些邪修时，惹出些动静，她暗中相助，替我遮掩，这也是我自己发现的。她与玄阴老祖应当并非同伙，当年之事，恐怕……也只是阴差阳错吧。”
　　沈清秋缓缓点头。一场善举，却引来了灭门之灾；一个过客，成了命运转折的节点。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如今时过境迁，寒曦能走出阴影，觅得良缘，而云韶心怀愧疚，远避不扰，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沈清秋拍了拍寒曦的手背，转而笑道，“现在啊，咱们就专心准备好你的大喜事！我倒要看看，白灼这么忙活，能忙活出个什么名堂来！”


第81章 礼前
　　夜色如墨，寒气侵肌。
　　白灼裹着一身风霜推开小院的门时，屋内温暖的烛光正将寒曦伏案的身影勾勒得柔和。
　　听到动静，寒曦抬起头，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柔情：“回来了？”
　　“嗯。”白灼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走到炭盆边烤着，目光却落在寒曦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依恋，“听说沈掌柜和阿戴到了？本想过去打个招呼的。”
　　“时辰不早了，她们远道而来也需休息。明日再见不迟。”寒曦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今日可还顺利？”
　　白灼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满足地喟叹一声，随即又兴奋起来：“最后一批喜帖都送完了！灯笼也都叮嘱好了，保管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亮起来！我还顺道去演武场转了一圈，桌椅都摆好了，红绸挂得也齐整，看着真气派！”
　　寒曦唇边噙着淡淡笑意，听她絮絮说着，自己也同步道：“宴席的菜单最后定下了，食材也陆续到位，明日便可开始预备一些能久放的冷盘。礼服今日送了最后一次修改，已无碍。喜糖、红包也都分装完毕。还有……”
　　白灼听得认真，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婚礼当日的盛况了。
　　待寒曦说完，她才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茶，长舒一口气：“那就……万事俱备，只等后天了！”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暖意融融。
　　寒曦的目光落在白灼那双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上，心头微软，伸手轻轻握住，指尖抚过，“之后几日，应当无需再这般早出晚归了？”
　　白灼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指尖微凉的柔软触感，心头泛起暖意，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寒曦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怎么，心疼我啦？”
　　寒曦耳根微热，却不闪不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手都被风吹粗糙了些。这些采买搬运的活计，本可雇人去做。”
　　“那不一样。”白灼摇头，神色认真起来，“有些事，我想亲手做。交给别人，总归不那么放心。而且……”她顿了顿，眼中光华流转，“筹备和你的婚礼，每一个环节，哪怕再琐碎，我都觉得开心。我想参与进去，想让它处处都留下我的痕迹，我们的痕迹。”
　　寒曦心尖一颤，抬眸对上她诚挚的眼，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自己。
　　她没再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罐，打开，里面是莹润细腻的膏体，带着清雅的草木香气。
　　“手伸过来。”她轻声道。
　　白灼乖乖伸出双手。
　　寒曦用指尖挑了些膏体，轻柔地涂抹在她的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节，乃至掌心那些薄茧上。
　　“这是……润骨膏？你上次给我的那盒，我……”白灼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知道你转头就忘。”寒曦语气无奈，手上动作却未停，“每次叮嘱你记得涂抹，总是敷衍了事。”
　　白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头又软又甜，笑嘻嘻道：“反正有你帮我涂嘛。”
　　寒曦涂完一只手，又拉过另一只，闻言抬眼睨她一下，那眼神似嗔非嗔，看得白灼心头一荡。
　　她起了坏心思，故意垮下肩膀，语气带上几分失落：“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手变粗糙了，不好看了？摸着不舒服，会弄疼你？或者……你不喜欢让我用手了，才总让我涂这些？”
　　寒曦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
　　她又羞又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白灼的手背，难掩语气中的赧然：“你……一天天的，净胡说些什么！还、还说起这等……荤话来了！”
　　白灼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心头痒痒，得寸进尺地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廓：“我与自己的娘子讲点私房话怎么了？难不成……还要去同别人讲？”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寒曦身上清冷的淡香，混合着润骨膏的草木气息，白灼只觉得心猿意马，这些日子的忙碌与克制仿佛都在这一刻寻到了突破口。
　　寒曦被她搂着，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热度，以及耳畔那撩人的气息，身体也有些发软，却仍强撑着，伸手捏了捏白灼狼耳尖，无奈道：“就你歪理多。”
　　白灼被她捏得耳朵一抖，非但不躲，反而顺势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闷声笑道：“都是你惯的。”
　　她抬起头，看着寒曦愈发显得柔媚的侧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潋滟着波光，红唇微抿，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压抑许久的渴望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席卷了理智。
　　她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那思念已久的唇瓣。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这个吻带着明确的占有欲和灼热的渴望，辗转深入，攻城略地。
　　寒曦亦是对白灼渴望的，手臂环上她的脖颈，回应着。
　　气息交织，温度攀升。两团火碰到一起，只会燃起更大的火。
　　不知何时，白灼已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随即覆身上去，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烛光摇曳，将她眼中的欲/念映得清晰无比。
　　寒曦躺在柔软的床褥上，青丝铺散，衣襟微乱，仰望着上方呼吸渐重的人，心头悸动，却也存着一丝逗弄的心思。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抵住白灼再次欲吻下来的唇，眸中带着水光，却故意板起脸，“还有两天就成亲了……按人间的俗礼，成亲前一个月新人都是不能见面的。我们如今日日相见已是破例，这……再进一步，更是不合规矩了。”
　　白灼正情动，忽被拦住，又听她说起什么“人间俗礼”，愣了愣，随即笑意漫上唇角，握住她的手腕，拉到唇边吻着她的指尖，“你也说了，那是人间的俗礼，我们白狼族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埋进寒曦温软的颈窝，唇舌肆无忌惮地作乱：“曦姐姐你就是故意逗弄我。”
　　被识破了寒曦也不觉得尴尬，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柔婉转，如泣如诉：“嗯……就是逗弄你……又如何？”
　　白灼仰头看她，“不如何……但我想要罚一罚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说完，后撤膝行，只是俯身下去，就让寒曦溃不成军。
　　“你怎么能……”寒曦第一次如此难忍。
　　“曦姐姐……不喜欢？”白灼舔了舔唇角，笑着问。
　　寒曦不敢再看，抬手挡住了眼睛，这无疑是对白灼的默许和鼓励，后者更起劲了。
　　“放心吧……曦姐姐……我不会在被看到的地方留下痕迹的……”
　　……
　　吉日终至。
　　天还未亮，白灼的小院便已热闹起来。族中几位全福妇人早早到来，将两位新人按在妆台前，开始繁琐却喜庆的梳妆打扮。
　　寒曦的婚服正是用那匹江南云锦制成。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金丝银线绣出的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长发被绾成精致的发髻，戴上镶嵌着珍珠与红宝石的凤冠，妆容也一改往日的素净，柳眉如黛，眼尾勾勒出些许嫣红，唇点朱砂，宛如冰雪中怒放的红莲。
　　白灼的装扮则融合了白狼族的特色。同一匹云锦被制成了利落的长衫，衣襟、袖口与下摆以暗金线绣着奔腾的白狼图腾，干练又明媚。
　　长发高束成马尾，以同样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冠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平添几分不羁的俊俏。她的妆容相比较寒曦来说就淡了些，更加突出了那份天生的英气。
　　白灼先一步收拾停当，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寒曦身后，从镜中看她。只一眼，她便愣住了，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镜中人，眉目如画，艳色倾城。那是她熟悉的寒曦，却又仿佛不是。
　　寒曦褪去了平日的素雅疏离，此刻盛装下的她，美得极具侵略性。与平日的清冷不同，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慵懒又致命的吸引力，只一眼便能勾魂摄魄。
　　白灼本来以为素色足够适宜寒曦，衬得她不染凡尘，但如今看来，艳色才是最适合她的。
　　“看傻了？”寒曦从镜中看到她那副呆愣的模样，忍不住抿唇一笑。
　　白灼猛地回过神，脸上发热，舌头都有些打结：“我……寒曦，你今天……太好看了……”
　　寒曦心中甜蜜，待最后一点妆容完成，她站起身，转过身来，主动牵起白灼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眼中亦是满满的惊艳与温柔：“我的阿灼今日也英气逼人，好看得紧。”
　　她指尖轻轻拂过白灼的脸颊，略带心疼，“只是这些日子着实辛苦，脸都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了，倒显出一股锋利的俊俏来。”
　　“那你喜欢吗？”白灼握住她的指尖。
　　寒曦轻笑，“你怎样我都喜欢。”


第82章 礼成
　　按照寒曦原本的认知，接下来她应当被盖上红盖头，留在房中等待白灼完成仪式前来迎娶。然而，白灼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直接牵着她就要往外走。
　　“等等……”寒曦微讶。
　　白灼回头，眼神明亮而坚定，笑道：“那是人间的俗礼，不是我们白狼族的。你我二人都是女子，共结连理，没有嫁娶一分，自然要携手同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寒曦盛装的容颜上，闪过一丝占有欲，却又被接下来的骄傲与爱意覆盖，“虽然……我其实很想给你盖上红盖头，免得你这般好看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平白惹我吃味。”
　　她拉着寒曦，与她肩并肩，侧头看她，“可另一方面……我又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的娘子，是何等的绝色，何等的风华！”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又深情，直白又热烈。
　　寒曦只觉得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又热又软，激荡起无数暖流。
　　她望着白灼诚挚明亮的眼眸，一股冲动涌上，想要吻她。可目光触及两人唇上精心描绘的口脂，又只得克制地停下。
　　寒曦转而伸出手指，极尽温柔地轻轻贴了贴白灼的唇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这张嘴……如今真是越来越甜了。”
　　“本来一直——”白灼本想说“一直都很甜”，只是话到嘴边转念又咽了下去。
　　白灼狡黠一笑，顺势含住她的指尖，极快地轻轻吮咬了一下，随即放开，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带着明目张胆的暗示与期待：“那……娘子今晚，可要好好尝一尝，到底甜不甜。”
　　寒曦耳根瞬间红透，羞赧地睨她一眼，眼中却是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
　　……
　　直到有人催促吉时已到，两人携手走出布置一新的小院，踏入已经被黄昏的柔光笼罩的雪地。
　　覆盖厚雪的道路马车并不好走，白狼族成婚也就没有使用马车或婚轿的习俗，这一段路多是两人执手走完，有些则会用上雪橇。
　　沿途早已围满了前来观礼祝福的族人，他们中多数人还没有看到过寒曦的模样，多少有些好奇。
　　再者就是，这是白狼族第一次女子与女子成婚举办婚礼的例子，都想来凑凑热闹。
　　见到盛装并行的一对璧人，周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赞叹。
　　太阳逐渐下落，愈渐昏暗，此前早就点好的灯笼散发的光亮也越来越清晰。
　　红笼高悬，照亮了二人前行的道路，似是给前方铺上了一层红绸。整个白狼族聚居地果然如白灼所愿，沉浸在一片温暖喜庆的红色光海之中。
　　婚礼仪式在供奉着狼神图腾的宗祠前举行。
　　下首白灼的几位兄姐站在两侧，而白岚身着庄重的族长礼服，立于高阶之上，面色虽依旧威严，眼中却难得地带着一丝柔和。
　　仪式融合了白狼族的传统与对新规的认可。最重要的环节，是由白岚亲自执礼。
　　她取过一把镶嵌着晶莹玉石的银质匕首，分别割破了白灼与寒曦的指尖，将两人的血滴入一个盛着雪水与碎冰的玉碗中。
　　血液散开，而后慢慢又相融，象征着两个独立个体的联结与承诺。
　　“白灼，寒曦。”白岚的声音清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场中，“今日，尔等以血为盟，缔结婚约。自此，寒曦为我白狼族所接纳，享我族人之礼遇，亦担我族人之责任。白灼，你既选择她，便须敬她、爱她、护她，白首不离。”
　　“此约既成，天地为证，狼神共鉴！”
　　“谨遵母亲/族长之训！”两人异口同声，郑重应下。
　　“五嫂还叫族长啊！”白跃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合规矩了，反正喜庆日子自己母亲也不会罚他，高高喊了一声，“该改口了！”
　　寒曦的手一僵，看向白灼，后者挑眉，呶了呶下巴。
　　寒曦看向白岚，低头行礼，又重复了一遍，“谨遵母亲之训。”
　　“嗯。”白岚应了一声，嘴角上扬，眼中多了些笑意，“以后，你便是我的……五媳。”
　　说好不分嫁娶，白岚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寒曦，最后憋出了一个“五媳”来。
　　好在白岚的威严自然天成，就算是说错了，也没人敢挑她的错处。
　　白烁看着自家母亲又是绞尽脑汁又是强装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被白岚一个眼刀瞪住了。
　　白岚端起玉碗，将混合着两人鲜血的雪水倒进两个小酒杯，递到二人面前。
　　白灼和寒曦各自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步，象征着二人血/肉/交/融，不分你我。
　　而后，白岚将玉碗中剩余的血水缓缓洒在图腾前的祭台上，完成了这最庄严的一环。
　　仪式结束，围绕在周围的族人有的鼓起掌来，有的吹起口哨，肃静的氛围就此变得热闹起来。
　　随后便是相对轻松的庆贺环节，这个环节与人间的婚礼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新人要轮桌敬酒，接受族人轮番的祝福。
　　演武场上，宴席大开，美酒佳肴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白灼觑了个空子，偷偷拉了拉寒曦的袖子，冲她眨了眨眼。寒曦会意，有些为难地看了下坐在最上首的白岚，还有一众宾客，摇了摇头。
　　白灼偏偏不如寒曦的意，拉着她压低身体离席而去，趁众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之际，仿佛做贼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喧闹的中心。
　　白烈眼尖，看到两人背影，摇头失笑：“这小五，真是片刻也等不得。”
　　白烁也乐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人之常情嘛！”
　　白露则懵懂地问：“五姑姑和五姑嫂去哪里啊？不吃饭了吗？”
　　面对女儿天真的问询，周芸只能笑着跟她解释，“她们吃好了，累了一天就回去休息了。”
　　白冽无奈摇了摇头，她既然不能去把她重新押回来，那就只能由她去了。
　　几人正说笑着，偶然间一个抬头，白熠却发现本该主持大局的白岚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随后，守卫走过来，立在白冽身侧，弯腰低声道：“族长传话：余下事宜，交由二少主处置。”
　　众人一愣，自家母亲这撒手掌柜当得真是彻底。
　　白烈朝白冽打了个手势，笑道：“二妹，能者多劳啊。”
　　白冽面色平静，只得微微颔首，起身履行“新人”的职责。
　　她从头起族内长老那一桌开始敬起，举止得体，一一应对着族人的热情，将场面维持得井井有条。
　　族人们见是白冽，也不敢多为难，不多会儿，敬酒便轮到了特意为外客安排的席位。
　　这一桌哪怕是只有沈清秋与阿戴，桌上菜肴的分量也没减少，两个人未能动用多少，酒却喝了不少。
　　沈清秋托着腮，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眼神有些飘忽。
　　白冽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细细看去，耳根和脖颈的连接处却泛着淡淡的红，眼神也比平日更亮些，显然是酒意上涌，只是强行撑着。
　　“沈掌柜，阿戴姑娘，招待不周，敬请海涵。”白冽声音依旧清冷，举起酒杯，“敬二位远道而来，见证我家五妹与寒曦的喜事。”
　　沈清秋回过神，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目光落在白冽脸上，那总是带笑的风流眉眼此刻沉静了许多。
　　“白二少主客气了。”她扯了扯嘴角，“能见证寒曦觅得良缘，我们也很高兴。”语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爽利，却掩不住一丝复杂的落寞。
　　白冽也抬手将酒饮尽。两人对视之间，一时沉默，周遭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音节。
　　片刻，白冽再次斟满酒，举杯，看着沈清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一杯，祝沈掌柜……前程似锦，生意兴隆，早日……觅得属于自己的良人佳偶，平安喜乐，自在逍遥。”
　　这话说得客气周全，是再标准不过的祝福语。可听在沈清秋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看着白冽那双似乎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在酒意与灯火的映照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浅、极快的波澜，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决绝。
　　沈清秋恍惚间觉得，或许她对自己也并非毫无心动，但也或许也达不到心动的程度，只是那眼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
　　白冽是内定的下一任族长继承人，她的根在这里，她的责任在这里。她与她之间的不能言说，或许只是命运的开出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有缘无分。
　　如今，玩笑结束，各自归位。
　　心头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期待，在此刻悄然消散，化作一丝淡淡的怅惘，随即又被更深的释然取代。
　　这样也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扬起一个惯有的洒脱笑容，再次举杯，与白冽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承白二少主吉言。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再次饮尽。所有的未尽之言，所有的微妙情愫，都融在了这杯酒里，饮下，便是告别，亦是祝福。
　　白冽对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下一桌，背影挺拔依旧，步伐稳健。
　　沈清秋坐回座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啜饮着，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对新人的小院方向，脸上重新浮起真切的笑意。
　　至少，她的朋友得到了幸福。
　　这便够了。


第83章 浮萍生根
　　寒风掠过雪原高处，带着凛冽却干净的气息。白灼牵着寒曦的手，小心地带她飞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冰坡顶端。此处位于部族聚居地侧后方，能俯瞰大半个山谷的景致。
　　“看上面。”白灼轻轻扶着寒曦的肩，指向远处的天边。
　　寒曦顺着她的指引望去。
　　今夜雪原的天空格外澄澈，笼罩许久的厚重寒雾奇迹般地散去大半，露出墨蓝天鹅绒般的夜幕。
　　点点繁星闪烁着清冷而璀璨的微光，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比她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都要壮丽。
　　“今夜星辰真好。”寒曦轻声感叹，被这北境难得一见的星空画卷所吸引。
　　“不止呢，”白灼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往下看，寒曦。”
　　寒曦依言将目光从浩瀚星河移向下方的人间灯火。
　　白日里熟悉的部族聚居地，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从她们所处的高点俯瞰，只见无数暖红色的光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撒落的宝石，沿着山谷的脉络，依着房屋的分布，星星点点地亮着。
　　那些是每家每户悬挂的红灯笼。
　　光点并非均匀密集，因为白狼族的屋舍本就依地形而建，较为分散。它们缀在茫茫雪白之中，沿着被踩踏出的小径蜿蜒延伸。
　　从高处看去，那些光点连成了断断续续的线条，从山谷中心向外辐射，如同大地上生长出的、发光的脉络。
　　光点聚集成簇的地方是几处较大的公共区域，比如演武场，那里灯火通明，宛如地上的小太阳，光芒甚至微微映亮了附近的雪坡。
　　更远处，光点逐渐稀疏，没入更深的黑暗与雪色，但偶尔一两点孤灯，平添几分悠远与温情。
　　“聚点成线，线铺成面……”寒曦喃喃道，眼中映照着天上繁星与地上灯海，一时竟分不清哪一片更令人心折，“真像……第二个星空落在了雪原上。”
　　白灼听到她的低语，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还是……还是有些稀疏了，零零散散的……我当时应该多准备些灯笼，把路上也插满，让光连成一片，像演武场那样亮如白昼才好。”
　　她环着寒曦的手臂紧了紧，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没能完全达到我想要的效果……是不是……不够好看？”
　　寒曦闻言，轻轻挣开她的怀抱，转过身来，双手捧住白灼的脸。
　　高处寒风更疾，吹起她们鬓边的发丝和衣袂，但寒曦的目光却温暖而专注，直直望进白灼冰蓝色的眼眸深处。
　　“阿灼，”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样已经很好了，一切都刚刚好。”
　　“可是……除了这些，所有的花销，大部分都是你出的……虽然我们宝物有很多……但是能换成钱财的……”说到这里，白灼有些沮丧，“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一盘算……我花了很多……”
　　“我喜欢，”寒曦打断她的话，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我喜欢就够了，钱财都不重要的。你为我、为我们精心准备的，每一盏灯笼，每一寸红绸，都灌注了你的心意，这是钱财再多也做不到的。”
　　她顿了顿，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波光，声音如同此刻拂过雪原的微风，“我之所以喜欢这一切，喜欢这星空，喜欢这灯海，喜欢这雪原，喜欢这打破常规的婚礼……是因为有你在身边。”
　　“白灼，你才是我愿意驻足于此、心甘情愿被这一切环绕的意义。”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多么完美无瑕的景致，而是因为有你参与、有你赋予温度的一切。所以……”
　　她微微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上白灼的额头，气息交融：“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的白灼。你已经做到了最好，给了我你能给的全部，而这一切，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
　　这番话，如同最温润的暖流，瞬间驱散了白灼心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遗憾，只剩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喜悦与感动。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寒曦，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自己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白灼握住寒曦捧着自己脸的手，轻轻拉下，然后将人拥入怀中。这一次，拥抱的力道很大大，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
　　“寒曦……”她把脸埋在寒曦颈侧，声音闷闷的，“能遇见你，我好欢喜啊……就像做梦一样。”
　　寒曦回抱住她，感受着怀中身躯传来的微微颤抖，心中亦是酸软一片。
　　她侧脸贴着白灼微凉的耳廓，轻声回应：“我也很开心，阿灼。也许……我的前半生，背负血仇，颠沛流离。吃过苦，也沾过血，像个孤魂野鬼，不知归处。”
　　她感觉到白灼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力量。
　　寒曦嘴角浮现一抹笑意，继续道：“但后半生……我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更有了你。我所缺少的，被你、清秋她们还有母亲、兄姐补足了。”
　　“也许缺少什么就要用一样的东西补齐才会觉得安心吧……阿灼，我觉得……很幸福，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那以后呢？”白灼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映着星光与灯火，“如果你愿意，等我们歇够了，就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们去看江南的花开花谢，去南疆的古老森林，去东边的无尽大海，去辽阔草原和苍茫荒漠……天地那么大，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累了，想家了，就回雪原来。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寒曦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并肩走过的山川湖海。
　　她轻轻点头，眼中闪着光：“嗯。遇见你以前，我以为这辈子或许就这样漂泊下去了，哪怕大仇得报，也不过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我不喜与人牵连太深，怕牵绊，更怕失去。但如今……”她看向下方那片温暖的灯火，“我觉得，能有至亲好友欢聚一堂，热热闹闹的，也挺不错的。”
　　白灼也被她话语中的转变所感染，笑了起来，带着点促狭：“说到这个，我发现他们一个个的，嘴硬心软。”
　　“一开始对你板着脸，尤其是母亲，吓人得很。现在倒好，胳膊肘都拐到你那里去了。刚才出来前，母亲还特意把我叫到一边，告诫我不许欺负你。”
　　她撇撇嘴，状似委屈，“我哪里会欺负你嘛！”
　　寒曦被她这故作委屈的模样逗乐了，想起某些时刻，脸颊微热，睨她一眼：“你没有欺负吗？”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白灼立刻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眼中狡黠的光芒大盛，偏偏摆出一副天真无辜又求知若渴的样子，凑得更近，气息拂在寒曦唇边：“哦？那曦姐姐说说看，我到底……哪里欺负你了？” 她特意在“欺负”二字上咬了重音，暧昧旖旎。
　　寒曦知她是故意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伸手轻轻拧了一下白灼的耳朵，算是小小惩戒，随即移开话题，语气认真了些：“等过些日子，我想……带你回我从前隐居的那片山林看看。”
　　白灼立刻收敛了调笑的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虽然……”寒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虽然当时父母遭难，尸骨无存，我后来……也未能寻回什么。但我还是在旧居附近，寻了一处清净地方，立了衣冠冢，算是……有个念想，有个可以祭拜的地方。”
　　她抬眸，目光温柔地望着白灼，“我想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有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白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又将寒曦搂紧了些，语气郑重而温暖：“那当然，应该的。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
　　她顿了顿，甚至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小小得意，“我长得好看，对你又好，一定会喜欢我的。”
　　寒曦被她这毫不谦虚又充满孩子气的自信逗笑了，故意问：“你就确信他们会喜欢你呢？万一……他们觉得你太闹腾，把我拐跑了呢？”
　　“那我也不怕。就算一开始不喜欢，你也不能丢下我了。我们可是在狼神面前立过血誓的！实在不行……”她握了握拳，一副要努力表现的样子，“我就天天去陪他们说话，给他们扫墓，把雪原最好的东西都带去供奉，努力让他们喜欢我好了！”
　　她说这些话时，只有纯粹的认真和想要获得认可的期盼，神情中没有半分因为寒曦父母早已逝去而产生的轻慢或随意。
　　这份郑重，让寒曦心中涌起阵阵暖流。
　　她主动环住白灼的脖颈，将她拉低，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然后退开些许，望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而笃定：“他们会喜欢你的，阿灼。我喜欢，他们就会喜欢。”
　　两人在高处相拥着，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星河流转，灯海如画。直到寒意越发侵人，白灼怕寒曦受冻，才牵着她返回了小院。
　　推开房门，喜庆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红烛高燃，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桌椅窗棂上贴着的“囍”字，床上铺着的鸳鸯锦被，无不提醒着这里是一处崭新的爱巢。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隐约残余的喧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白灼便转身，将寒曦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没有言语，只有骤然靠近的呼吸和骤然升高的温度。白灼的吻落了下来，急切而热烈，带着在外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寒曦微微一怔，随即闭上眼，抬手环住她的肩颈，启唇回应。这个吻比在高处时更加深入，更加缠绵，掠夺着彼此的呼吸。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唇舌才稍稍分离，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二人的喘息和同频的心跳，还有火炭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昏黄跳动的烛光为寒曦美艳绝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冲淡了盛妆带来的凌厉妩媚，显得格外温顺柔软。
　　白灼略带锋利线条的面容在此刻的光线下也柔和了许多，尤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跃动的烛光像是两簇永不熄灭的火苗，映照着寒曦的身影。
　　寒曦被她这样专注而灼热的目光看得心头悸动，仿佛在席间饮下的酒此刻才真正开始发挥效力，一股热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再犹豫，搂着白灼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主动凑上去，再次吻住了那令她眷恋不已的唇瓣。
　　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不言而喻的邀请。
　　白灼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喟叹，手臂收紧，搂住寒曦纤细却柔韧的腰肢，一个巧劲，便带着她旋身，走向屋内的床榻。
　　两个人陷入了柔软的大红被褥，白灼撑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身下的人。
　　寒曦青丝铺散在枕上，凤冠早已取下，只余几支固定的发簪，脸上妆容依旧精致明艳，眼中却因情动而蒙上了一层水润迷离的雾气，红唇微肿，更添诱人风情。
　　白灼的眼神深了深，指尖有些颤抖地抚上寒曦的脸颊，慢慢滑至她精巧的下颌，然后落在她婚服繁复的系带上。
　　她一边解着精致的结，一边低语，声音因情动而沙哑，“夸你好看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够。但总觉得，再华丽的词藻，用在你身上都显得苍白。”
　　她解开了一层衣襟，露出里面同样红色的中衣，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寒曦……现在的你，美得像一场我生怕惊醒的梦。你是真实的吗？真的……属于我了吗？”
　　寒曦感受着她指尖的触碰和话语中的珍重，心中爱意满溢。
　　她也伸出手，摸索到白灼腰间那融合了白狼族特色的腰封搭扣，轻轻一按，扣环弹开。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望进白灼写满渴望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勾魂摄魄的笑，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前所未有的魅惑：
　　“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引导着白灼的手，覆上自己心口，感受着那里急促而有力的跳动，“不如……你自己来，好好验一验？”
　　这句话如同点燃最后引线的火星。
　　白灼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散，取而代之的是燎原的烈焰。
　　她低低一笑，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尽数洒在寒曦敏感的耳畔：
　　“好……那待会儿，曦姐姐可要撑住了。我……定要细细查验，验到确认为止。”
　　帐暖盈浓香，烛高翻红浪。
　　离港的孤舟终靠岸，无根的浮萍生了根。
　　相遇的那一刻起，停滞的生命重新蓬勃，共同延续下一个、下下个百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各位支持的小伙伴。我还不知道怎么看灌溉的详情。但是感谢各位伙伴的灌溉和收藏。我们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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