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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汹涌
作者：枯笔客
文案
上海，一座人来人往的大城市。
这里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分别是常态，重聚也是常态。
幸好，还有一个赵小满，林静想。
内容标签：现代架空 正剧 治愈 日常
主角：林静，赵小满；配角：赵知行
一句话简介：一根黄瓜带来的童话故事
立意：人生就是不断分离又重聚的过程


第1章 第 1 章

　　林静在菜市场已经站了七分钟。
　　她不是个喜欢挑拣的人，买菜向来速战速决。但今天那筐黄瓜剩最后一根带花的，她要等那个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的姑娘先走。
　　“三块五太贵了，三块行不行？”姑娘的声音清脆，带点外地口音，“您看这花儿都蔫了。”
　　“小姑娘，三块三，最低了。我这黄瓜今早四点去批发市场拉的，侬看下，露水还没干呢。”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卷发用发夹别着，脖子上搭条毛巾。
　　“三块一。”
　　“三块两，成交。”
　　姑娘从零钱包里翻出三个硬币、两个角子，仔细数了两遍，递给老板娘。她把黄瓜装进环保袋，站起身，回头正撞上林静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袋子里的黄瓜，以为对方也想要，立刻递过来：“您拿吧，我再挑。”
　　林静摇头：“我换别的，丝瓜看着也新鲜。”
　　“没事儿，这黄瓜好，带花的。”姑娘硬塞过来，手指擦过林静的手背。那只手温热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倒刺。
　　林静接了。她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推让。
　　八月末的上海，既潮湿又憋闷，像块湿毛巾捂在脸上，闷热的让人透不过气来。菜市场的铁皮棚子聚着暑气，鱼摊的腥味、熟食店的卤香、卖生姜的老头抽的香烟混在一起，熏得人发困。林静后背的衬衫已经洇湿了一小块，她想快点买完回去。
　　走出菜市场，她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接着是懊恼的轻呼。
　　回头，那姑娘蹲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卖生姜的摊子底下，正被老板娘用脚拨出来。塑料袋裂了条口子，手机也摔了，屏幕碎成蛛网，还亮着，屏保是只橘猫。
　　“我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姑娘蹲着，把西红柿一个个捡回袋里，西红柿上沾了灰，她用衣服蹭了蹭。
　　林静走过去，弯腰帮她捡。
　　那个滚得最远的西红柿，她追了七八步才在肉铺案板下够着。
　　“谢谢您啊。”姑娘站起来，接过西红柿，冲她笑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笑。眼角有细纹，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井里倒映的月亮。
　　“前面有家维修店。”林静说。
　　“贵吗？”
　　“我认识老板，能便宜点。”
　　话说出口，林静自己愣了下。她在上海十年，从不主动揽这种事。
　　维修店开在菜市场后门，门面窄得只够摆一张工作台。老板是福建人，正用闽南话跟老婆视频，嗓门大得像吵架。他接过手机，掀亮屏幕看了看，报价一百二。
　　“这么贵？”姑娘倒吸一口气。
　　“原装屏这个价，换国产的八十。”老板头也不抬。
　　姑娘犹豫了一下：“国产的能用多久？”
　　“用两年没问题。”
　　“那换国产的。”
　　她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林静也坐下了。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姑娘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缕飞起来。
　　“我叫赵小满。”她忽然说，“江苏靖江人。”
　　林静点点头。
　　“你呢？”
　　“林静。”
　　“静姐。”赵小满把这称呼在嘴里转了一圈，像含了颗糖，“静姐，你是不是上海本地人？”
　　“算吧。我妈是上海人，我爸是南通人。”
　　“哦。”赵小满没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了两下又停住。
　　“你来上海多久了？”林静问。
　　“两个多月。”赵小满说，“在浦东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公司做文员。”
　　“怎么想到来上海？”
　　赵小满没立刻回答。电扇的风把她裙摆吹起一角，她伸手压住。
　　“家里催婚催得急。”她说，“三十了嘛，在老家算是超市晚上八点以后的凉拌菜，半价都没人要。”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林静没笑。
　　她看着赵小满，想起十年前刚到上海的自己。那时她刚离完第一次婚，把所有家当装进两个蛇皮袋，从杨浦搬到闵行。搬家师傅问她怎么一个人，她说老公出差。
　　她撒谎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手机修好了。赵小满抢着付钱，被林静拦下。赵小满说那至少喝杯奶茶。
　　奶茶店在菜市场斜对面，挤满等位叫号的年轻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等到两个高脚凳，赵小满点了珍珠奶茶，林静要了无糖柠檬茶。
　　“静姐，”赵小满吸着珍珠，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也不太会拒绝人？”
　　林静握着柠檬茶，杯壁沁出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流。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分别时赵小满加了林静微信。林静看着那个橘猫头像通过好友验证，心想：这姑娘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吧。
　　上海这么大，人跟人擦肩而过才是常态。
　　她走进地铁站，外面落起了雨。八月底的阵雨来得急，站口挤满躲雨的人，外卖小哥把车停在雨棚边，蹲在地上刷短视频。林静刷卡进站，回头望了一眼。
　　菜市场的方向，灰蓝色的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刚才换零钱找的五毛硬币，还有一张维修店的名片，福建老板硬塞给她的，说下次再来照顾生意。
　　她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
　　林静在贸易公司做了六年财务。
　　公司在徐家汇一栋老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慢得像蜗牛，夏天还经常坏。财务室在西北角，窗户正对一堵贴满小广告的墙——□□、疏通下水道、回收老酒，层层叠叠，像褪了色的补丁。
　　空调出风口就在林静头顶，冷风对着后颈吹。她买了条披肩搭在椅背上，夏天开冷气时披，冬天开暖气时也披。同事张姐说她是“四季皆宜养生派”，她笑笑，没解释。
　　她只是怕冷。
　　九月上旬，公司接了个大单，连续加班两周。林静每天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到家，在地铁上站着都能睡着。肩周炎的老毛病犯了，右手抬不起来，她贴了三天膏药，药味飘得整个财务室都能闻见。
　　张姐终于忍不住了：“林静，你去医院看看呀，拖着不是办法。”
　　“周末去。”林静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张姐摇摇头，不再说了。
　　林静没告诉任何人，她请不起假。请假扣全勤奖，两百块。
　　周五晚上，她到家已经十一点。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发现赵小满发了四条消息。
　　周二：“静姐，今天菜市场黄瓜降价了，一块八一斤。我腌了一罐，下周给你带点？”
　　周三：“下雨了，你没回消息。”
　　周四：“是不是生病了？”
　　周五早上六点零三分：“担心你呢。”
　　林静看着那四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响，水滴嗒滴嗒落在雨棚上。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烧水。水烧开了，灌进保温壶，又倒了一杯晾着。她做完这些，拿起手机，把四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好了，明天上班。”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不敢再看。
　　但屏幕很快亮了。
　　“那周六还去菜市场吗？我想再腌点酸黄瓜，上次的同事说好吃，你得教我挑。”
　　林静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
　　周六她们一起去菜市场。
　　赵小满买了五斤黄瓜，林静说一个人吃不完。赵小满说可以分给同事，还可以放冰箱。腌黄瓜的方子是林静外婆教的，要用井盐，没有井盐就用粗盐，放几粒花椒，封坛前倒一勺白酒。
　　她六岁那年暑假在外婆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天井里看外婆腌黄瓜。外婆说，静静啊，以后外婆不在了，你也要会腌。她问，外婆要去哪里？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摸摸她的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外婆。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念过这个方子，念得很急，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念完了说，国际长途贵，挂了。
　　赵小满听得很认真，拿手机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花椒是红花椒还是青花椒？”“白酒用二锅头行不行？”“坛子要提前晒吗？”
　　林静一一答了。
　　“静姐，你老家在南通哪里？”赵小满忽然问。
　　“通州区。”
　　“我去过南通，狼山。”赵小满说，“我妈信佛，每年都要去烧香。”
　　林静点点头。她没去过狼山。
　　父亲回南通那年她十三岁，说好了暑假去玩，父亲说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她。她等了一个暑假，两个暑假，三个暑假。等到她大学毕业，等到她结了第一次婚，离了第一次婚，等到她再也不是等父亲来接的年纪。
　　她没等到那个电话。
　　赵小满没再问了。
　　十月末，赵小满非要请林静吃饭，说自己发工资了，还发了三百块高温费——虽然夏天早就过了。林静选了一家商场里最便宜的简餐店，赵小满却嫌不够好，硬拉着她换到隔壁杭帮菜。
　　点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赵小满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说：“静姐，我今天给你讲个笑话。”
　　“讲。”
　　“我们公司新来的副总，开会的时候说，我们要学习狼性文化。然后我们部门老李接了一句，狼也吃素吗？”
　　林静没笑，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赵小满看着她，自己也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静姐，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这里就是我家。”
　　“我不是说户口那种。”赵小满用筷子戳着米饭，“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
　　林静没答。窗外是浦东连绵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秋阳。她来上海十年，换过七个住处。从杨浦的合租房到闵行的隔断间，从闸北的老破小到徐汇的老公房。每搬一次家就扔掉一些东西，旧衣服、旧书、旧相框。现在她拥有的东西，一个28寸行李箱能装完。
　　“我没有那种地方。”她说。
　　赵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
　　林静垂下眼睛，夹了一筷生菜。
　　---
　　那年上海的秋天很长。
　　十一月初还能穿单衣，路边的银杏黄了一半，落在地上的叶子还没人扫。林静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地铁站，经过同一家早点铺，买同样的两个香菇菜包。早点铺老板认识她了，不用开口就装好袋子递过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归属感。
　　赵小满还是每周发消息，有时是照片，有时是语音。她拍了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拍了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拍了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林静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了也就是“嗯”“好看”“天凉加衣”。
　　赵小满从不问她为什么不回。
　　十一月中旬，赵小满打电话来，说她妈要来上海。
　　“她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在城里不会照顾自己。”电话那头赵小满压着嗓子，“静姐，你知道她带了什么吗？电饭煲，被套，还有半只咸鹅。”
　　林静听着。
　　“她说住两天就走，我不信。”赵小满顿了顿，“万一她发现我骗她……”
　　“骗她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骗她说我有在接触的男生。”
　　窗外下雨了。十一月的冷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林静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瘦瘦长长，像一棵忘了季节的树。
　　“她会发现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小满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电话断了。
　　“静姐，”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林静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她想起那年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她站在门口问，妈，你还回来吗。
　　母亲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那年她二十一岁。


第2章 第 2 章

　　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腊月二十六到的上海。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是十几年前赵小满父亲去广州进货时买的，轮子已经磨偏了，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嘎吱声。还背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用塑料绳捆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半只咸鹅、五斤香肠、两床棉花胎。
　　赵小满在出站口看见她，第一反应是：妈怎么老了这么多。
　　明明十一回去时还好好的。那时她烫了卷发，染成栗色，跟邻居炫耀女儿在上海挣大钱。现在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渔网，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是几十年来抿紧嘴唇留下的印记。
　　“站着干什么，来拎东西。”王秀英把编织袋推给她。
　　赵小满接过来，很沉。
　　地铁上，王秀英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壁。灯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赵小满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上海三年了。三年里她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三次家。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她都说过得很好。领导器重，同事好相处，房子也越换越大。她没说那间合租房只有八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再也转不开身。她没说连续加班三周后在地铁站晕倒，是陌生人帮她打了120。她没说有个月交完房租只剩三百七，吃了半个月泡面。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或者说，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选错了。
　　当晚赵小满炖了咸鹅，炖了两个半小时，筷子能戳透。她夹了一块腿肉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尝了一口，皱眉：“咸了。”
　　“咸货哪有不咸的。”赵小满说。
　　“你外公腌的就不咸。他腌的时候盐要炒过，晾的时候要通风……”王秀英说着说着，停住了。
　　赵小满等她说完，她没有继续说。
　　饭后王秀英洗碗，赵小满擦桌子。母女俩在逼仄的厨房里擦着肩膀进进出出，谁也没碰着谁。
　　“那个男的，”王秀英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
　　“陈建。”
　　“做什么的？”
　　“装修。”
　　“多大？”
　　“三十七。”
　　王秀英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
　　“离过婚？”
　　“嗯。”
　　“为什么离？”
　　“性格不合。”赵小满把桌子擦完，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池边。
　　王秀英没再问。
　　晚上赵小满把床让给母亲睡，自己打了地铺。她躺在地上，听着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满。”
　　“嗯。”
　　“你恨不恨我？”
　　赵小满愣住了。
　　她三十岁，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句话。她们家不兴说这个。爱啊恨啊，都是电视里演的，过日子不需要这些。
　　“不恨。”她说。
　　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王秀英的声音很低，“是我把你们逼走的。”
　　赵小满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关掉了，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像水波。
　　“他是这么说的？”她问。
　　“他没说。”王秀英顿了顿，“但他是这么想的。”
　　赵小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母亲嗓门大，父亲沉默寡言。吵到最凶的时候母亲会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父亲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等她摔完。
　　吵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赵小满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从来不恨母亲。
　　她只是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
　　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带来的棉花胎重新叠好，把没吃完的半只咸鹅用保鲜膜裹紧，把换洗衣服塞进红色帆布拉杆箱。
　　“这就走了？”赵小满站在旁边。
　　“家里还有事。”王秀英头也不抬。
　　“什么事？”
　　“你爸一个人，不会做饭。”
　　赵小满没戳穿她。父亲在靖江开了二十多年建材店，自己带饭带了二十多年。
　　去机场的地铁上，王秀英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灰扑扑的冬天空地。
　　“那个人，”王秀英说，“陈建。”
　　“嗯。”
　　“你喜不喜欢他？”
　　赵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还行。”她说。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这是我对你好，你别嫌。”
　　赵小满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王秀英顿了顿，“不愿意就算了。”
　　赵小满转过头，看着母亲。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低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妈。”赵小满说。
　　“嗯。”
　　“我愿意的。”
　　王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
　　赵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浦东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王秀英拖着那只磨偏轮子的拉杆箱，汇入人流。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林姐，”她说，“对你好不好？”
　　赵小满怔了一下。
　　“好。”她说。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拉着箱子走远了。
　　红色帆布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国际出发的入口。
　　赵小满站在原地很久。
　　她想起昨晚母亲问她，恨不恨她。
　　她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她没说另一句。
　　妈，我只是不想让你也恨你自己。
　　---
　　那年冬天上海格外冷。
　　十二月下了两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但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林静围着大学时买的羊毛围巾，还是觉得冷风往脖子里钻。
　　公司裁员的消息传了两周，终于落地。财务室裁了一个，不是林静，是比她晚来两年的小姑娘。小姑娘收拾东西那天哭了一下午，林静帮她装箱子，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下来的人没有资格安慰离开的人。
　　赵小满那边也不好过。她们公司也裁人，她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倍，连续三周单休。周末见面时她靠在林静家沙发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们部门裁了五个人，”她闭着眼说，“活儿全剩给剩下的。老板还说这是锻炼机会。”
　　林静把热牛奶递给她。赵小满接过来，捂在手心，没喝。
　　“静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静没答。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的冰凌正往下滴水，嗒，嗒，嗒。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赵小满说，“后来发现我证明不了。她想要的是我结婚生孩子，我给她考十个证都没用。”
　　“那现在呢？”
　　“现在？”赵小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现在我想证明给我自己看。”
　　她没说自己要证明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静在超市买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的促销，买二送一。她拿了两包，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换成猪肉白菜。
　　结账时前面排了长队，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有个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旺旺大礼包、徐福记酥糖、红彤彤的春联。她四五岁的儿子坐在车里，举着一只塑料金箍棒，吱哇乱叫。
　　林静移开视线。
　　手机亮了。赵小满：“静姐，我明天回靖江。初五回来。”
　　林静看着那条消息。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三步，她也跟着挪。
　　“好。”她回。
　　“你过年怎么过？”
　　“睡觉，看电视。”
　　“那你记得买点好吃的。”
　　“买了。”
　　“买了什么？”
　　林静看着购物车里那两包速冻水饺。
　　“还没想好。”她说。
　　大年三十，林静睡到十点。
　　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有雾霾。她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煮了十个饺子，蘸醋吃了。
　　下午同事在群里发红包，她抢到三块七。
　　傍晚，父亲打来电话。
　　这是二十九年来第一个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南通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林静吗？”
　　她认不出这个苍老的声音。记忆中父亲四十三岁，会骑着二八大杠载她去城隍庙，会在她考满分时偷偷塞给她五块钱。那个父亲早已消失了二十九年。
　　“我是林国栋。”对方说，“你……身体还好吗？”
　　林静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灶台上煮饺子的锅还没洗，水里浮着几点油星。
　　“还好。”她说。
　　那边又沉默。
　　“我……你弟弟想去上海发展。学装修的，手艺还行，就是年轻，不懂事。我想……能不能麻烦你……”
　　林静没有说话。
　　窗外有烟花炸开。今年外环以内禁燃烟花爆竹，但总有人偷着放。红的绿的，一瞬间亮起，一瞬间熄灭。
　　“不用了。”她说。
　　电话那端静了很久。
　　“哦。”父亲说，“那……你自己保重。”
　　“嗯。”
　　她挂断电话。
　　八点多，赵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的酸菜鱼。配文：“我妈做的鱼还是咸，我说了她两句，她骂了我三句。”
　　林静放大照片。背景里有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汤，脸被热气遮了一半，只露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十一点，她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
　　手机又亮了。
　　赵小满：“静姐，新年快乐。”
　　林静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新年快乐。”
　　发送成功。
　　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她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圆。
　　什么也不是。


第3章 第 3 章

　　那年开春早。
　　二月底玉兰就开了。先是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毛茸茸的花苞，毛茸茸的，像裹了层薄棉衣。然后一夜之间炸开满树白鸽，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在人行道上。
　　赵小满初五就回了上海。
　　她拖着那只磨偏轮子的拉杆箱，从靖江到上海，三个半小时的大巴。春运返程高峰还没过，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都是泡面、橘子皮和疲惫的气味。
　　她靠着窗，睡着了。梦里还是年夜饭那桌菜，母亲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她，自己啃骨头。她说妈你吃肉，母亲说我不爱吃。
　　她醒过来时，大巴正进上海站。窗外是灰扑扑的客运站广场，到处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人。
　　她拎着箱子下车，远远看见林静站在出口。
　　林静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围着那条磨起球的羊毛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赵小满走过去。
　　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静姐。”她说。
　　“嗯。”林静接过箱子把手。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口。二月上海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但阳光已经是春天的阳光了，照在脸上有轻微的暖意。
　　“我妈让我给你带了咸鹅。”赵小满说。
　　“谢谢。”
　　“是我妈谢你。”赵小满说，“谢你这半年照顾我。”
　　林静没说话。
　　地铁进站，风从隧道深处涌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
　　三月初，赵小满跟陈建第一次正式见面。
　　是她妈托人介绍的。男方是她靖江老乡，在上海做装修十几年，在周浦买了套小两居。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今年三十七。
　　见面前一晚，赵小满坐在林静家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
　　“静姐，你第一次相亲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静说，“就去了。”
　　“然后就结婚了？”
　　“嗯。”
　　赵小满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声响。
　　“你爱他吗？”
　　林静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任丈夫陈伟，银行职员，笑起来有点憨，喜欢吃红烧肉但嫌自己做的不好吃。结婚那天很热，婚纱闷出一身痱子。婚宴上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她从不吃的肥肉。
　　她吃了，没告诉他。
　　“那时候觉得，两个人不讨厌就能过。”林静说，“后来发现不能。”
　　赵小满低头抠着指甲边缘的倒刺。
　　“那怎么知道能不能？”
　　林静看着她。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第一次离婚时她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第二次离婚时她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了，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你听你自己。”她说，“不是听别人说。”
　　赵小满没抬头。
　　“可我听不见。”
　　那晚林静送她到电梯口。门开了，赵小满走进去，转过身来。
　　“静姐。”
　　“嗯。”
　　电梯门关上的缝隙里，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像退潮时慢慢沉入海平面的月亮。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楼层数字从8跳到7，跳到6，跳到1，跳到G。
　　她没有动。
　　后来赵小满告诉她，见面地点在人民广场来福士一楼星巴克。陈建比她早到十分钟，点了两杯中杯美式，自己那杯喝了一半。
　　聊了什么赵小满没说。林静也没问。
　　只说了句：“人挺老实，不多话。”
　　林静说：“那就好。”
　　---
　　四月初，赵小满和陈建开始每周约会。
　　有时吃饭，有时看电影，有时只是在商场里逛一圈。陈建不怎么说话，但会记得她不吃香菜。
　　“上周去吃牛肉面，他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了三遍。”赵小满笑了笑，“其实那家面本来就不放香菜。”
　　林静没有笑。
　　她看着赵小满说起这些时微微垂下的眼睛。那不是恋爱中女人亮晶晶的眼神，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像在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什么。
　　“他对你好就行。”林静说。
　　赵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静姐，”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林静摇头。
　　“我不是……”赵小满顿了一下，“我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我是为了让我妈安心。我妈心脏不好，医生说她不能急。”
　　她说着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林静说。
　　“你知道什么？”赵小满看着她，声音有点抖。
　　林静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人在世上不是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知道爱一个人有时候最好的方式是放开手。
　　她都知道。
　　但她说不出口。
　　窗外四月的梧桐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抖。
　　林静想起那年外婆家的天井。外婆把腌黄瓜的坛子搬到廊下，打开坛盖，一股酸香飘出来。她踮起脚往里看，外婆说，静静啊，好东西要等。
　　她等了二十九年。
　　等到外婆不在了，等到母亲不联系了，等到父亲再也不来接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五月初，王秀英又来上海了。
　　这次不是来看女儿，是来看病。心脏早搏，老毛病了，但靖江的医生建议来上海做射频消融手术。
　　赵小满请了一周假，每天在医院守着。
　　林静没有去医院。
　　她只是在赵小满发消息说“医院的病号饭太难吃”时，周末炖了一锅排骨汤，装进保温桶，坐十站地铁送过去。
　　她把汤交给赵小满，没上楼。
　　“你不去看看我妈？”赵小满接过保温桶。
　　林静摇头。
　　“我妈怕生。”她说。
　　赵小满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借口。
　　第二天赵小满发来消息：“我妈说汤好喝，问你在哪家店买的。”
　　林静回复：“自己炖的。”
　　“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把汤都喝完了。”
　　林静看着那行字。
　　她没有回复。
　　六月初，王秀英出院。
　　赵小满收拾好东西，去护士站办手续。王秀英坐在床边，把带来的换洗衣服一件件叠进红色帆布拉杆箱。
　　林静站在病房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赵小满没叫她，她也没说会来。只是下了班，地铁坐过两站，就走到医院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这个林姐，是那个上海同事？”王秀英的声音。
　　“嗯。”赵小满。
　　“多大年纪了？”
　　“四十出头。”
　　“结婚了吗？”
　　赵小满沉默了一下。
　　“离过婚。”
　　王秀英没有再问。
　　林静听见暖水瓶塞子被拔起的声音，热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勺子碰杯壁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赵小满来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从前亮晶晶的笑，是沉下去的，像往深水里投一粒石子。
　　“妈，这就是林姐。”
　　王秀英转过头来。
　　林静看见一张操劳过度的脸，眉毛稀疏，眼角皱纹密得像渔网，但眼睛很亮。那是和赵小满一模一样的眼睛。
　　“林姐。”王秀英点点头。
　　“阿姨好。”林静站在门口。
　　“进来坐。”
　　林静走进去，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病号服洗得发白的蓝条纹上。
　　“小满说你在上海十年了。”王秀英说。
　　“是。”
　　“不容易。”
　　林静没说话。
　　王秀英转头看着窗外。六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把阳光筛成碎片。
　　“她也不容易。”王秀英说，“从小就不听话，非要往外跑。我跟她爸吵也吵过，骂也骂过，骂完又怕她恨我们。”
　　赵小满站在窗边，低头削着苹果。
　　“我不恨你们。”她说。
　　王秀英没理她，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她跟我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什么是好。”王秀英顿了顿，“我想了好几天，不知道怎么回她。”
　　病房很安静。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吱呀吱呀响。
　　“林姐，”王秀英转过头来，“你母亲还在吗？”
　　林静点头。
　　“在日本。”
　　王秀英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在日本，为什么不回来。
　　“你们常联系吗？”
　　林静摇头。
　　“二十一年了。”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可怜，只是看着，像看一棵风吹雨打的树。
　　“她心里是有你的。”王秀英说，“哪有当妈的不惦记孩子。”
　　林静没有说话。
　　赵小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王秀英接过来咬了一口，皱眉说太淡。
　　“苹果还要多甜？”赵小满说。
　　王秀英不理她，又咬了一口。
　　林静站起来。
　　“阿姨，我先走了。您好好养病。”
　　王秀英放下苹果。
　　“林姐，”她说，“谢谢你照顾小满。”
　　林静点头。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王秀英又说了一句：
　　“有空来靖江玩。”
　　林静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第4章 第 4 章

　　七月，上海出梅了。
　　整整下了二十多天的雨突然停住，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气温从二十八度直冲三十五，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知了从早叫到晚。
　　林静公司的财务室空调坏了。
　　报修三天没人来，老板说这个月预算超了，下个月再说。她们一人一个风扇，对着后背吹，文件还是被汗浸软了边角。
　　张姐带了冰镇绿豆汤，分给林静一杯。
　　“你最近瘦了。”张姐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林静接过绿豆汤，“天热，吃不下。”
　　张姐看看她，没再问。
　　周末，赵小满约林静去便利店坐坐。
　　她们两个月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六月初，在医院门口，赵小满送王秀英上回靖江的大巴。
　　赵小满黑了，也瘦了。她换了发型，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到齐肩，刘海也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陈建说短头发显年轻。”她解释。
　　林静没评价。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落地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赵小满要了关东煮，夹了萝卜、鸡蛋、竹轮卷，推到林静面前。
　　“静姐，你吃。”
　　林静夹起一块萝卜，咬了一口。萝卜炖得很烂，吸饱了汤汁，滚烫的。
　　“我们十一订婚。”赵小满说。
　　林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是吗。”
　　“嗯。”赵小满低头搅着自己那杯清汤，“我妈说十月是好日子，不冷不热。”
　　林静咽下那口萝卜。
　　“定了就好。”
　　沉默。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买烟，有人拿走加热的便当。门外是七月上海的黄昏，天还亮着，夕阳把对面居民楼的阳台镀成金色。
　　“静姐，”赵小满忽然抬起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那年菜市场门口，她把黄瓜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样。
　　“没有。”林静说。
　　赵小满看了她很久。
　　“好。”她说。
　　她把纸杯里的清汤喝完，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陈建等我吃晚饭。”
　　“好。”
　　赵小满走向门口。便利店的自动门向两边滑开，七月的热浪涌进来，裹挟着街上的尾气和烤红薯摊的甜香。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姐。”
　　“嗯。”
　　“你好好吃饭。”
　　林静点头。
　　赵小满转身走了。
　　林静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下班的人流，消失在十字路口转角。
　　关东煮凉了。
　　她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了便利店。
　　---
　　八月初，林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是林静吗？我是你母亲。”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是八月上海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没有回复。
　　一周后，又一条短信。
　　“你爸爸联系你了吗？他前阵子问我要你的电话。”
　　还是没有回复。
　　又一周。
　　“日本下雪了。”
　　林静把这三条短信截图，存进手机私密相册。
　　她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二十一年太长了。长到她忘了母亲的声音，忘了母亲爱吃甜还是爱吃咸，忘了母亲最后一次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那年站在玄关，手里攥着给母亲买的橘子。
　　母亲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从来没有恨过母亲。
　　但她也没有原谅。
　　八月下旬，赵小满跟陈建拍了婚纱照。
　　她发了几张精修图给林静。外景在共青森林公园，赵小满穿白色拖尾婚纱，陈建穿藏青色西装，两人站在水杉林里，阳光从枝叶缝隙洒下来，像撒了一把金粉。
　　“摄影师让我们笑，”赵小满说，“我笑不出来，他说我像在哭。”
　　林静放大照片。赵小满确实是笑着的，嘴角弯成标准弧度，但眼睛没有笑。
　　“挺好的。”她回。
　　赵小满没有回复。
　　---
　　九月中旬，订婚宴的请柬印好了。
　　赵小满送了一张给林静。粉红色，印着双喜字，内页用烫金字体写着陈建、赵小满的名字。
　　时间：十月二日。地点：靖江国际大酒店。
　　林静接过请柬，说：“恭喜。”
　　赵小满看着她。
　　“你会来吗？”
　　林静没有回答。
　　赵小满等了很久，等到她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没关系。”她说，“你不来也行。”
　　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先走了。”
　　“好。”
　　赵小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静姐。”
　　“嗯。”
　　“那年我问你，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林静看着她。
　　“你说有。”
　　林静没有说话。
　　“后来呢？”
　　沉默。
　　赵小满没有等答案。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粉红色的请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坐了很久，久到暮色从淡蓝变成深蓝，久到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灯。
　　她拿起请柬，翻开，看着那两行烫金的字。
　　然后她合上请柬，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
　　十月二日，靖江。
　　国际大酒店的宴会厅摆了十二桌，红桌布，塑料花拱门，音响里循环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赵小满穿红色敬酒服，端着酒杯，跟着陈建一桌一桌敬酒。
　　亲戚们都说新娘好看。
　　她笑着道谢。
　　晚上八点，宾客散尽。赵小满回到酒店房间，卸下耳环，卸下项链，卸下那件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敬酒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林静。
　　两个字：“幸福。”
　　赵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走廊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楼下有人在收拾宴席的碗筷，哗啦哗啦响。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回门。后天她要回上海。大后天她要上班，继续做那个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的赵小满。
　　她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万一”。


第5章 第 5 章

　　那年冬天，林静失业了。
　　公司裁员裁到她头上，补偿金给得痛快，N+1，一分没少。人事找她谈话时态度很好，说林姐你是老员工，我们也是没办法。
　　林静说，我知道。
　　她花了三天时间交接工作，把十年来的凭证、报表、合同归档得整整齐齐。接替她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不敢多问。
　　林静说，有不懂的可以发邮件。
　　小姑娘点头。
　　最后一天，张姐送她到电梯口。
　　“以后常联系。”张姐说。
　　林静点头。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7往下跳，16、15、14……1、G。
　　她走出写字楼，外面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对面楼的窗户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十二月中旬，她收到一条招聘短信。
　　闵行一家小公司招财务，薪资比原来低一千五，但是双休，不加班。她投了简历，面试，通过了。
　　元旦后上班。
　　新公司在闵行工业区，离家远了一小时。她算了一下时间，早上六点半必须出门。她在地图上看了一圈，决定搬家。
　　新房子在杨浦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两居室改的单间，月租便宜八百。房东是退休的老教师，儿女都在国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搬家那天是周六。她叫了搬家公司，两个师傅一趟趟上下楼，她跟着收拾东西。
　　那个旧木盒是在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
　　赵小满留给她的。里面装着那年她们争过的那根黄瓜，早就风干了，缩成小小的一条，颜色也褪了，像一根老树枝。旁边的小纸条还在，字迹娟秀：
　　“给静姐——上海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林静把木盒放进了新家的抽屉。
　　---
　　三月，赵小满生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很响。
　　林静是三天后才知道的。赵小满发来一张照片，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配文：
　　“我妈说她长得像我。”
　　林静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有去医院探望。没有问住哪家医院，没有问剖腹产还是顺产，没有问奶水够不够。
　　她只是周末去母婴店，买了两件小衣服。淡黄色的，纯棉质地，标签上写着“3-6个月”。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和那个木盒放在一起。
　　五月的一个周末，赵小满约她见面。
　　她们约在常去的便利店。赵小满胖了一些，头发又剪短了，素颜，眼下有睡眠不足的青色。她把婴儿车停在桌边，小家伙睡着了，嘴巴嘟成一个小圆。
　　林静看着她。
　　“叫什么名字？”
　　“赵知行。”赵小满说，“知是知道的知，行是行动的行。”
　　林静念了一遍：“赵知行。”
　　“我妈说这名字像男孩。”赵小满笑了笑，“我没理她。”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又不动了。
　　“静姐，”赵小满看着她，“我想请你做她干妈。”
　　林静愣住了。
　　赵小满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林静，等着。
　　窗外是五月上海的午后，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买水，有人坐着等雨停。
　　林静看着婴儿恬静的睡脸。
　　“好。”她说。
　　赵小满笑了。那是林静认识她以来，见过最轻松的笑，没有心事，没有挣扎。
　　“谢谢你。”赵小满说。
　　林静摇头。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坐了很久，赵小满推着婴儿车走了。便利店的门向两边滑开，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林静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她没有追上去。
　　---
　　那年六月，林静收到母亲第二条短信。
　　“你爸上个月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让我不要告诉你。”
　　林静看着那行字。
　　窗外是六月上海的天空，灰蓝色，没有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了很久。
　　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
　　“什么时候走的？”
　　“四月十七。”
　　她查了一下日历。四月十七，周六。那天她在新公司加班，下班后在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完了。
　　那天赵小满还没生，挺着肚子给她发消息，说脚肿得穿不进鞋。
　　那天她不知道父亲正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慢慢停止呼吸。
　　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一周后，又一条。
　　“你爸留了一封信给你。我寄到上海？”
　　林静打了很久的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寄吧。”
　　六月末，信到了。
　　白色信封，落款是南通市通州区的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的字，但老了，手在抖。
　　林静没有立刻拆开。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天。下班回来，它在。吃过晚饭，它在。睡前，它还在。
　　她终于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静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这二十九年，爸对不起你。
　　刚回南通那几年，想过给你打电话。你奶奶身体不好，你妈又恨我，我怕打电话过去，给你添麻烦。
　　后来你妈去了日本，我听说你结婚了。我想，你有自己的生活了，不要去打搅。
　　再后来，我又成了个家，生了你弟弟。不是要取代你，是觉得这辈子总得有点盼头。
　　你弟弟小时候，我常跟他说他有个姐姐，在上海。他说想去看看姐姐。我说等以后。
　　等到他长大，等到我查出来这个病。
　　对不起。
　　我托你妈转告你，不是指望你原谅我，是觉得这辈子欠你一个交代。
　　你外婆当年腌的黄瓜，你还记得吗？我也学会了。方子是你外婆教我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没机会给你腌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
　　爸”
　　林静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她没有哭。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个旧木盒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了。
　　---
　　那年秋天，林静开始每周去一次敬老院。
　　不是正式的义工，就是去帮忙。陪老人聊聊天，读读报纸，推轮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一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林静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林静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敬老院。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林静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林静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林静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清洁工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第6章 第 6 章

　　赵知行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会走路了。
　　赵小满录了视频发给林静。小家伙穿着淡黄色的连体衣，扶着茶几站起来，摇摇晃晃迈出两步，扑通坐在地上。她不哭，自己爬起来，又迈两步。
　　配文：“她不肯让人扶，非要自己走。”
　　林静回复：“像你。”
　　赵小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现在是陈建的妻子，王秀英的女儿，赵知行的妈妈。她在上海有一套贷款没还完的房子，一份做了三年不想再换的工作，一个每月准时还房贷的账户。
　　她很少想起从前的事了。
　　只是偶尔，在加完班的深夜，在地铁站拥挤的人潮里，在菜市场看见顶花带刺的黄瓜时，她会想起一个名字。
　　林静。
　　她们偶尔见面。频率从每周变成每月，从每月变成一季。见面也不说什么，就是在便利店坐坐，喝一杯关东煮，问问彼此近况。
　　林静在敬老院做了两年义工，后来正式入职，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她喜欢。她说那些老人不记得自己昨天吃了什么，但记得六十年前初恋的名字。
　　赵小满说，那我六十岁也会记得你。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赵小满说，我开玩笑的。
　　林静说，我知道。
　　她们都没有再提那封请柬，没有提那条“幸福”的消息，没有提那个在便利店门口转身离开的黄昏。
　　那些事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流还在，石头不动。
　　---
　　赵知行三岁那年夏天，王秀英来上海长住。
　　老头子走了。赵建国七十三岁，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王秀英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
　　人没救回来。
　　丧事办完，赵小满把母亲接来上海。王秀英不肯来，说自己一个人能过。赵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
　　王秀英来了。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还是十几年前那只，轮子早就不行了，换了新轮子。还带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里面装着腌好的咸菜、晒干的长豆角、自己做的香肠。
　　赵知行不怕生，外婆外婆叫个不停。王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赵小满看见她把知行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有天晚上，知行睡着了。王秀英坐在客厅里择豆角，赵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赵小满开口。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王秀英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
　　“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赵小满没说话。
　　“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赵小满愣住了。
　　“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晚，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他还说，”王秀英顿了顿，“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赵小满看着母亲。王秀英低着头择豆角，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根一根，银亮亮的。
　　“那你对我好点吗？”赵小满问。
　　王秀英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女儿。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赵小满看着她。
　　三十四年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四年。
　　“妈，”她说，“你不用改。你就这样待着。”
　　“我就想知道，你不骂我的时候，心里是在乎我的。”
　　王秀英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赵小满坐在原地，听见母亲在水声里吸鼻子。
　　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
　　那年秋天，林静去了一趟南通。
　　不是通州区，是狼山。
　　她一个人坐长途大巴，从上海到南通，两个半小时。车上大多是回乡的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方言聊天。她听不懂，也不试图听懂。
　　狼山不高，她慢慢爬上去。沿途有香客，有游客，有挑着担子卖橘子的小贩。
　　山顶有一座庙，门口卖香烛的老太说，求姻缘很灵的。
　　林静没求姻缘。
　　她买了三炷香，在香炉前站了很久，没有点。
　　她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母亲原谅她？还是求自己原谅父亲？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原谅什么。
　　下山的时候，她在山脚买了一袋橘子。卖橘子的老农说，自家种的，甜。
　　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酸的。
　　她站在路边，把那个橘子吃完了。
　　回到上海已经是傍晚。她从长途客运站出来，汇入地铁站的人潮。下班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空气浑浊，脚步声杂乱。
　　她挤上地铁，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她闭上眼睛。
　　想起那年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玄关的光线，橘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想起父亲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最后一句写着“你好好照顾自己”。
　　想起赵小满在菜市场门口回头，把带花的黄瓜塞进她手里。
　　她的手心仿佛还有那一点温热。
　　地铁报站：徐家汇到了。
　　她睁开眼，下车，走出站。
　　外面是上海九月的夜，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
　　她走回自己的公寓，开门，开灯。
　　她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握在手心。
　　窗外万家灯火。
　　她一个人坐着，慢慢喝完了那杯水。


第7章 第 7 章

　　赵知行六岁那年，王秀英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早期，医生说还能控制，但需要人照顾。赵小满跑了一个月养老院，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林静说，让她来我那边。
　　“你那边？”赵小满没反应过来。
　　“敬老院。”林静说，“我工作的地方，还有床位。”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解释更多。
　　王秀英住进去那天，把那只红色帆布拉杆箱也带来了。轮子已经换了三副，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不让换。
　　“还能用。”她说。
　　林静帮她收拾东西。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还在日本吗？”
　　林静顿了一下。
　　“还在。”
　　“你们联系上了吗？”
　　林静沉默了几秒。
　　“联系上了。”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林静没说的是，她和母亲联系上了，但只限于每年过年一条短信。母亲说“新年快乐”，她回“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她们都不知道怎么往前迈一步。
　　二十二年太长了。长到母亲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也不会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这样也行。
　　---
　　赵知行八岁那年，林静收到母亲一条很长的短信。
　　不是拜年，不是例行问候。
　　“静静，妈妈今年七十了。前阵子体检，查出来胃里有个东西，良性的，医生说要切掉一部分。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可以。
　　生病的时候想了很多。想你小时候，想你来日本看我那年。其实你那次来，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回去的电车上哭了。司机以为我不舒服，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一直不敢联系你，怕你恨我，怕你早就不需要我这个妈妈了。
　　如果你还需要，妈妈还在这里。
　　如果不需要，也没关系。你这几十年一个人也过来了，我没什么资格再来找你。
　　就这样吧。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静坐在员工宿舍的窗前，把这封信读了五遍。
　　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灰白灰白的。梧桐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没有写完的笔画。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
　　“你好好养病。”
　　发送成功。
　　她没有说恨，也没有说不恨。
　　她只是觉得，二十二年那么长，用一条短信和解，太轻了。
　　也许真正的和解不需要说出口。
　　也许有一天她会去日本，像母亲来看她一样。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母亲还活着，还在等她。
　　这就够了。
　　---
　　赵知行十岁那年，清明节，赵小满带她回靖江扫墓。
　　赵建国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知行问，外公在哪里？
　　赵小满说，外公在这里，也在江里，也在天上。
　　赵知行想了想，说，那外公不是死了，是变大了。
　　赵小满愣了一下。
　　“对。”她说，“变大了。”
　　下山的时候，她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知行说，人死了不是没了，是变大了。”
　　林静回复：“孩子比大人明白。”
　　赵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你会不会恨我。
　　她说，不恨。
　　她没说的是，她不止不恨，她还想谢谢母亲。谢谢她用她的方式爱了自己三十多年。谢谢她终于学会了用自己需要的方式去爱。
　　虽然用了三十四年。
　　但总比永远学不会强。
　　---
　　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她母亲的笔迹。
　　“静静：
　　寄信是想告诉你，我下个月回上海。
　　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你如果不方便，我们不见面也行。我住在你舅舅家，他们在虹口还有老房子。
　　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不多，够自己养老。你不用担心我。
　　上次你回我短信，说‘你好好养病’。我看了很多遍。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记不记得妈妈的脸。
　　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不说了。
　　等我回来。”
　　林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和那封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左一右。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她只是知道，母亲要回来了。
　　二十三年。
　　门终于要重新打开了。


第8章 第 8 章

　　那年十一月，林静在机场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
　　她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她不确定自己认不认得母亲。
　　二十三年太长了。她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只樟木箱，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她们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三年。
　　---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了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有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三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这个给你。”她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林静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始终没有说原谅。
　　但她也没有说恨。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母亲知道。她也知道。
　　---
　　那年冬天，林静在敬老院的工作转正了。
　　她负责行政，也帮忙照看老人。周老太太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像我女儿。
　　林静说，我就是你女儿。
　　周老太太笑了，露出没有牙的牙龈。
　　林静现在每周去一次王秀英的房间。
　　王秀英的病情发展得比医生预想的快。她已经记不清今天是周几，记不清自己吃没吃过饭，记不清女儿昨天来看过她。
　　但她记得赵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林静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王秀英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林静看着她。
　　“我现在后悔了。”王秀英说，“一个人有喜欢的事，不容易。”
　　林静没说话。
　　她给王秀英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王秀英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林姐。”她忽然说。
　　“嗯。”
　　“小满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林静的手顿了一下。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窗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早该看出来的。”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沉默了很久。
　　“都过去了。”林静说。
　　“嗯。”王秀英点点头，“过去了。”
　　她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从玻璃上掠过。
　　王秀英慢慢闭上眼睛。
　　林静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那是不是真的。
　　她也没有说那是不是过去了。
　　她只是坐着，陪这个糊涂的老人，晒冬天下午稀薄的太阳。


第9章 第 9 章

　　赵知行十二岁那年，在作文里写：
　　“我外婆住在敬老院。她不记得我是谁了，但她记得我爱吃糖醋排骨。每次我妈妈带我去看她，她都让林阿姨去买排骨。
　　林阿姨不是我家亲戚。她是我妈妈的朋友，也是我的干妈。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很多是她买的。
　　我问妈妈，为什么干妈不跟我们住一起。
　　妈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干妈每次来都会带好吃的。她和我妈妈很少说话，就坐在那里喝水。我觉得她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我以后也想有一个这样的朋友。”
　　赵小满看完了这篇作文，没有改一个字。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书架上。
　　窗外是春天，知行在楼下跟同学跳皮筋，笑声传得很远。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静发了条消息。
　　“知行写作文，写你了。”
　　林静回复：“写什么？”
　　“写你是她干妈，写你对我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还写了什么？”
　　“写我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这次沉默更久。
　　“她比大人明白。”林静说。
　　赵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过林姐。
　　她说，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过去。
　　就像长江水，流走了还是长江。
　　---
　　那年秋天，陈建跟赵小满提了离婚。
　　不是有别人。不是吵架。就是累了。
　　“你心里一直有个人。”他说，“我知道是谁。你从来不提她，我也不问。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
　　“十二年，没好。”
　　赵小满没有说话。
　　“我不是怪你。”陈建说，“是我没本事让你忘了她。”
　　赵小满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她过了十二年。他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准时下班，按时交工资，记得她不吃香菜。知行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他是个好人。
　　只是不是那个人。
　　“知行跟我。”赵小满说。
　　“好。”
　　“房子卖了分钱。”
　　“好。”
　　“你还来看她。”
　　“我知道。”
　　三天后，他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出来的时候，陈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小满。”他叫她的全名。
　　“嗯。”
　　“你去找她吧。”
　　赵小满没说话。
　　陈建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没有回头。
　　---
　　那晚赵小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知行去同学家过夜了。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鸣，窗外的车流声，楼上有人走动，地板咯吱响。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静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静发来一张照片，是王秀英在敬老院种的多肉，居然开花了。
　　她没有回复。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
　　“静姐，我离婚了。”
　　发送成功。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赵小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
　　十二年了。她有丈夫，有孩子，有按部就班的人生。林静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她们偶尔见面，像两个普通的旧友，聊聊天气，聊聊孩子，聊聊熟人的近况。
　　她不缺什么。林静也不缺什么。
　　但那句话陈建说出口了，她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手机亮了。
　　林静：“你还好吗？”
　　赵小满看着这三个字。
　　她打了很久。
　　“还好。”
　　“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发送成功。
　　林静没有再回。
　　赵小满放下手机。
　　窗外上海的夜色橙黄橙黄的，是路灯映在云上的颜色。高架上还有车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色河流。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她睁开眼。
　　林静：
　　“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
　　“那年十月二号，你在靖江。”
　　“你想我来吗。”
　　赵小满看着这行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想。”
　　“每天都想。”
　　“想了十二年。”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心口。
　　窗外夜色深沉，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疏。
　　她没有等回复。
　　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年了。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第10章 第 10 章

　　林静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敬老院的天台上。
　　她每天晚上下班后，会来这里待一会儿。天台很小，种了几盆王秀英的多肉，还有一棵无花果树，是周老太太生前种的。
　　她看着手机屏幕。
　　“想。”
　　“每天都想。”
　　“想了十二年。”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了些。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赵小满——她也想了十二年。
　　那年十月二号，她买了去靖江的火车票，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开车前十分钟，她把票退了。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人潮从她身边涌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赵小满穿婚纱的样子。
　　怕看见她笑着敬酒的样子。
　　怕自己会忍不住走上前，说不要嫁给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
　　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这辈子最懦弱的一天。
　　现在十二年过去了。
　　赵小满说，她想。
　　林静靠在栏杆上，看着上海的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太亮，星星都隐去了。
　　但天还是那片天。
　　她掏出手机，打了很久，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知道。”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天台的风吹过来，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站了很久。
　　---
　　那年冬天，赵知行学校开家长会，赵小满加班，让林静帮忙去。
　　林静请了假，下午三点半到学校。
　　赵知行看见她，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干妈，我这次数学考了95。”
　　“厉害。”
　　“作文也得了优。”
　　“写的什么？”
　　“写我外婆。”赵知行仰头看她，“写她生病了不记得我，但我记得她。”
　　林静摸摸她的头。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林静坐在赵知行的座位上，认真听完班主任讲的每一条。期末安排，寒假作业，安全教育。
　　赵知行在旁边画画，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这是谁？”林静指着画。
　　“你和我妈妈。”赵知行说，“这是我们家。”
　　林静看着那幅画。
　　房子有烟囱，烟囱冒着烟。门口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她没有说话。
　　家长会结束，她送赵知行回赵小满公司。
　　路上赵知行问她：“干妈，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林静没回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爸？”赵知行又问。
　　林静摇头。
　　“你爸爸是个好人。”
　　“那为什么？”
　　林静想了很久。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说。
　　赵知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和我妈妈的路，是分开的吗？”
　　林静没有回答。
　　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梧桐树光秃秃的。
　　她想起那年菜市场门口，赵小满把带花的黄瓜塞进她手里。
　　那只手是温热的。
　　---
　　那年春节前，王秀英走了。
　　很平静。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赵小满接到敬老院电话，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林静陪着她。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赵小满伸手，把母亲的头发理了理。
　　“妈。”她说，“知行会画画了。”
　　“画得可好了。”
　　“你还没看过她得奖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林静站在她身后。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王秀英的遗容上，照在赵小满的背影上，照在床头那盆多肉植物上——那是她生前种的，开过一朵小花，谢了。
　　赵小满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良久，她说：
　　“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小时候家里穷，她十岁就下地干活。”
　　“嫁给我爸，两个人吵了一辈子。”
　　“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我又不听话，跑到上海来。”
　　“她嘴上骂我，心里还是惦记。”
　　她顿了顿。
　　“最后这几年，她什么都记不得了，还记得我爱吃她腌的咸菜。”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她握了很久。
　　---
　　王秀英的骨灰带回靖江，和赵建国葬在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王秀英。
　　赵小满站在墓前，烧了一叠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散。
　　“爸，妈。”她说，“知行我会好好带的。”
　　“你们放心。”
　　林静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看着赵小满的背影，看着纸钱的灰烬在空中飘散，看着山坡下灰蒙蒙的长江。
　　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想起那年王秀英说，有空来靖江玩。
　　她来了。
　　王秀英已经不在了。
　　回上海的路上，赵小满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林静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眼角有细纹了，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
　　她们都老了。
　　列车驶过田野、村庄、桥梁。窗外是冬日萧索的风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的杨树林，灰瓦白墙的房子。
　　赵小满睡得很沉。
　　林静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看着车窗玻璃上她们模糊的倒影。
　　两张脸，并排靠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第11章 第 11 章

　　那年春天，赵知行升初中。
　　赵小满换了一份工作，离家近，不用经常加班。她把周浦的房子卖了，在杨浦重新买了一套小的，离林静的住处三站地铁。
　　搬家那天，林静来帮忙。
　　赵知行指挥大人们把家具摆来摆去，最后满意地说，像家了。
　　赵小满问她，什么是家。
　　赵知行说，家就是有人在等你。
　　赵小满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静留下来吃饭。
　　赵小满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赵知行吃得很开心，说干妈你多吃点。
　　林静夹了一块排骨。
　　赵小满看着她。
　　“好吃吗？”
　　“嗯。”
　　“我学了好久。”赵小满说，“怕做不出你做的味道。”
　　林静放下筷子。
　　“赵小满。”她叫她的全名。
　　“嗯。”
　　“那年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跟你说。”
　　赵小满看着她。
　　林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有。”她说。
　　赵知行看看妈妈，看看干妈，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端起自己的碗，说：“我进屋写作业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静开口。
　　“那年你订婚，我买了去靖江的票。”
　　赵小满看着她。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没上车。”
　　“我怕。”林静说，“怕见到你，就不舍得让你走了。”
　　赵小满没有说话。
　　“后来你结婚，生孩子，离婚。”林静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看着你。”
　　“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告诉你。”
　　她顿了顿。
　　“但我想，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不该去打搅。”
　　沉默。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静姐。”赵小满说。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点头。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赵小满说，“现在我四十二了。”
　　她顿了顿。
　　“我懂了。”
　　林静看着她。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赵小满说，“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
　　“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林静没有说话。
　　“我愿意。”赵小满说。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
　　“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那年菜市场门口，她把黄瓜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样。
　　“静姐，”赵小满说，“我们都四十二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
　　赵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了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赵小满请林静来家里吃饭。
　　赵知行给外婆上了一炷香，说外婆，我考上美院了，你以前不让我爸画画，我不怪你。
　　赵小满站在旁边，没有纠正她外婆听不见。
　　她知道外婆听得见。
　　那天晚上，赵小满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穿着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赵小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赵知行刚出生时的照片，皱皱的一小团，裹在粉色包被里。
　　还有……
　　赵小满翻到一页，停住。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这是谁拍的。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她说，“我存了十六年。”
　　林静没有说话。
　　窗外是上海夏天的夜，梧桐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赵小满把相册合上。
　　“我有时候想，”她说，“如果我们早二十年遇见……”
　　她没有说下去。
　　林静看着她。
　　“早二十年，你是你，我是我。”林静说，“早遇见也未必认得。”
　　赵小满想了想。
　　“也是。”她说。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
　　林静五十二岁那年，母亲在日本病逝。
　　她飞去东京处理丧事。母亲的公寓在杉并区，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很干净。衣柜里挂着几件旧旗袍，樟木箱在床底，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她把那对银镯子带去了。
　　母亲的遗物里有一本相册，夹着她六岁扎两个小辫子的照片。
　　她把照片带回了上海。
　　骨灰撒在海里。母亲遗嘱说，不占地方了。
　　林静站在码头上，看着灰蓝色的海面。
　　她没有哭。
　　她知道母亲这二十三年过得不差，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年母亲离开的时候，她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也许会。
　　她不知道。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了手腕上。
　　---
　　那年秋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老人们送了她很多礼物——周老太太的女儿从加拿大寄来一张贺卡，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她搬去了杨浦，和赵小满同一个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真是效率太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长辈们的事。
　　她今年二十四岁，在上海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带点水果，带点菜，带点年轻人才懂的笑话。
　　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在学校获过奖，现在挂在客厅墙上。
　　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林静也是。
　　---
　　那年冬至，上海下了很大的雪。
　　赵小满煮了汤圆，端到对门。
　　林静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赵小满把汤圆放在桌上。
　　“黑芝麻馅的。”她说。
　　林静走过来，坐下，舀起一颗。
　　“知行说晚上回来吃饭。”赵小满说。
　　“嗯。”
　　“她说要带个人回来。”
　　林静看着她。
　　“交男朋友了？”
　　“说是同事。”赵小满笑了笑，“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
　　林静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染成白色。
　　赵小满也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
　　“静姐。”她说。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林静点头。
　　“那根黄瓜。”赵小满说，“你还留着吗？”
　　林静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旧木盒。
　　赵小满打开。
　　里面是那根风干成标本的黄瓜，还有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给静姐——上海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赵小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真难看。”她说。
　　林静说：“还行。”
　　赵小满笑了笑。
　　她把木盒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们坐着，慢慢吃完那两碗汤圆。
　　没有说太多话。
　　不需要。
　　---
　　第二年春天，樱花开了。
　　林静去了一趟日本。
　　不是去扫墓。母亲的海撒区在镰仓，她去了，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在东京逛了几天，去了母亲住过的杉并区，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公园、书店。公寓已经退租了，新住客是一家三口，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春天真好。
　　她想，母亲在日本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
　　她替母亲看了，就当是团圆。
　　回到上海，赵小满来机场接她。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口。四月的风还是那样，带着初夏特有的潮热。
　　“静姐。”赵小满说。
　　“嗯。”
　　“明年知行结婚，你想随多少份子？”
　　林静想了想。
　　“五百。”
　　“太抠了。”
　　“那八百。”
　　赵小满笑了。
　　她们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晚高峰下班的人。她们挤进车厢，没有座位，站在门边。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明一灭。
　　林静看着窗玻璃上她们的倒影。
　　两个女人，头发都有白的了，肩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列车报站：徐家汇到了。
　　门开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门关了，列车继续向前。
　　窗玻璃上的倒影还在。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节车厢里。


第12章 番外一

　　林静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
　　那天下雨，三月的上海，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她父亲林国栋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把烟放回烟盒。
　　那年他三十一岁，从南通来上海七年，在机械厂做技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美玲，百货公司售货员，上海本地人。恋爱一年，结婚，入赘。
　　入赘这两个字，他从来没跟人提过。但每次回南通老家，亲戚们问起来，他母亲就说，在那边过得还行，就是寄人篱下。
　　这话他听过一次，以后再也不带母亲去上海了。
　　林静三岁之前，住在虹口老弄堂的一间亭子间里。十二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转身都困难。夏天热得睡不着，父亲就把竹席铺在地上，让她睡中间，自己睡门边。风扇嘎吱嘎吱转一整夜，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她最早的记忆是三岁那年夏天，半夜热醒，看见父亲坐在地上，对着窗外发呆。窗外的弄堂很窄，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月光，灰蒙蒙地照进来。
　　她喊了一声爸爸。父亲回过头，把她抱起来，说，静静乖，睡吧。
　　她趴在父亲肩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那是她记忆中父亲抱她的最后一次。
　　---
　　四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房子在杨浦，十八平米，有个小小的阳台。母亲很高兴，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父亲还是话不多，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上班，下班回来吃过晚饭，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林静六岁那年夏天，去南通老家过暑假。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奶奶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说话她听不懂。爷爷抽烟抽得凶，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们在乡下有一间老屋，屋后有一片菜地，种着黄瓜、西红柿、豆角。爷爷每天早起去地里浇水，林静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爷爷教她认菜。这是黄瓜，这是西红柿，这是豆角，这是韭菜。她蹲下来看黄瓜，顶花带刺，毛茸茸的。爷爷摘了一根，用井水冲冲，塞给她。
　　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黄瓜。
　　回上海那天，爷爷送他们到村口。大巴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爷爷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年秋天，爷爷病重。父亲请了一周假，回南通伺候。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就回来。
　　过了半个月才回来。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母亲问他怎么样，他说，走了。
　　林静不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问奶奶呢，父亲说，奶奶还在。
　　她问，那爷爷呢。
　　父亲没回答。
　　后来她知道了。走了就是死了。爷爷不会再站在村口送她了。
　　---
　　八岁那年，父母开始吵架。
　　吵什么她听不太懂，好像是钱的事，好像是老家的事，好像什么都吵。父亲话少，吵不过母亲，就闷着头抽烟。母亲嗓门大，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有什么摔什么。
　　摔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
　　林静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学会了假装睡着。
　　有一次他们吵完，母亲红着眼眶出来，看见她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进了厨房。
　　那天晚饭，母亲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一块一块夹进她碗里，堆成小山。
　　她说，妈，太多了。
　　母亲说，多吃点，长身体。
　　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她也没问。
　　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能问。
　　---
　　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
　　那天是星期六，她不用上学，在家里看电视。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也跟进来。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然后父亲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静静，”他说，“爸爸回南通了。你好好听妈妈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眼窝深陷，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父亲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粗糙，像砂纸。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静追到门口。弄堂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他把几件行李搬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下个月她生日，她本来想等那天再给他。
　　父亲没有走过来。
　　他上车，关上门。面包车的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弄堂口，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她站了很久。
　　母亲在屋里叫她，她没应。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母亲也没问。
　　---
　　父亲走后，母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林静学会了做饭。最简单的，煮面，炒鸡蛋，西红柿蛋汤。母亲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她没问。
　　初三那年，母亲开始相亲。每个周末出去，回来脸色不一样。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更差。有一次回来哭了，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林静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像闷锤砸在棉花上。
　　她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二那年，母亲说要结婚。对象是个日本人，在上海做生意，离婚的，有个儿子在日本。
　　“我们去日本。”母亲说。
　　林静问：“我也去吗？”
　　母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她永远记得。不是不舍，不是为难，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旧家具。
　　“你还要高考。”母亲说。
　　林静懂了。
　　母亲走那天，她请了假，在家里等。
　　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那只箱子是外婆留给她的，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她一早去买的，母亲爱吃橘子，她想让她路上带着。
　　母亲收拾完了，拉起箱子，走到门口。
　　她看了一眼林静，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
　　“你自己吃。”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林静站在原地，攥着那袋橘子。
　　她没有追出去。
　　她后来想，为什么没有追呢。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追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母亲终于把话说出口。
　　她恨父亲，连带着也恨她。
　　她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了。
　　那袋橘子她吃了三天。最后一个烂了，她扔进垃圾桶。
　　---
　　大学四年，林静很少回家。
　　其实也没有家可回了。房子退了，母亲的户口迁走了，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落脚点，是学校宿舍。
　　寒假暑假，她去便利店打工，去超市做促销，去快餐店端盘子。不是缺钱，是不想闲着。闲着就会想。
　　想什么？想母亲有没有到日本，想父亲在南通过得好不好，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她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知道。
　　大二那年，收到母亲一封信。日本寄来的，航空信笺，字迹端正。信很短，说到了，安顿下来了，让她好好读书。
　　她看了三遍。
　　然后她找了一个信封，写上新地址，寄了一封回信。也写得很短：收到了，知道了，你保重。
　　之后每年过年，她会收到一张明信片。富士山，京都寺庙，东京塔。背面写两个字：平安。
　　她也回两个字：平安。
　　像是两个陌生人，履行某种义务。
　　---
　　大学毕业那年，林静二十四岁。
　　她在上海找了一份工作，做财务，月薪一千八。公司在徐家汇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像蜗牛，空调夏天不冷冬天不热。她租了一间合租房，在杨浦，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刚好。
　　她看着那张床、那张桌、那个衣柜，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亭子间。
　　十二年过去，她住的房间还是这么大。
　　同事给她介绍对象。说男的，本地人，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她去了，见了，吃了顿饭。男的问她做什么的，她说财务。问她老家哪里的，她说上海。问她父母呢，她说，不在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大概是不想解释。
　　交往半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只有几个同事朋友。婚宴上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肥肉。她从来不吃的，但那天她吃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过日子。不喜欢也要吃，不愿意也要做。两个人不讨厌，就能过。
　　后来发现不能。
　　琐事堆积成山。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她做饭洗碗擦桌子。他周末和朋友钓鱼打牌，她一个人在家看天花板。他说要孩子，她说再等等。他说等什么，她说不知道。
　　吵，冷战，再吵，再冷战。
　　两年后，离婚。
　　办完手续出来，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林静，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说，嗯。
　　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
　　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出来。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
　　---
　　二十六岁到三十三岁，林静一个人过。
　　换了几份工作，搬了几次家。从杨浦到闵行，从闵行到闸北，从闸北到徐汇。每个地方住两三年，攒一点东西，搬一次家扔掉一些。
　　她发现能扔的东西越来越多。
　　旧衣服，旧书，旧相框。高中同学送的毕业礼物，大学室友写的明信片，第一任丈夫忘了拿走的剃须刀。扔到最后，剩下一个28寸行李箱，装得下所有家当。
　　这样也好。她想。随时可以走。
　　不知道去哪里，但随时可以走。
　　三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第二任丈夫。
　　张伟明，四十一岁，做小生意，离婚的，没孩子。见面那天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斯斯文文的。
　　他问她，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不累吗？
　　她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交往一年，结婚。
　　这次她以为不一样。他体贴，细心，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周末带她出去，逢年过节买礼物。同事说她命好，找了个好男人。
　　她也以为自己命好。
　　第七年，她在他手机里发现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是他公司新来的会计，二十多岁，刚毕业。消息不长，但她看完就懂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做了饭，他吃了，看了一会儿电视，睡了。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问他，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的。
　　沉默了很久。他说，她怀孕了。我想要个孩子，你一直不肯。
　　她说，我没不肯。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去民政局办手续。
　　出来的时候他说，林静，你不适合结婚。
　　她问，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
　　她没回答。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汇入人潮。
　　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她不适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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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那年林静三十七岁。
　　她把两个人买的房子卖了，分了一半钱，在杨浦买了套老公房，小两居，三十八平米。有客厅，有卧室，有阳台，一个人住，够了。
　　装修的时候，她一个人跑建材市场，一个人和装修队沟通，一个人盯着工人贴瓷砖刷墙。装修队长说，你老公呢？她说，没老公。
　　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年过年，她一个人过。
　　煮了速冻水饺，看了春晚，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她站在阳台上看，红的绿的，炸开在天上，一瞬间亮，一瞬间灭。
　　手机响了。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她没有回。
　　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母亲的明信片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断的，也许是换了地址没通知，也许是母亲觉得没必要再寄了。
　　她没有去找。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断了就断了吧。
　　---
　　遇见赵小满那年，林静四十二岁。
　　八月底，菜市场，买黄瓜。
　　她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声音脆脆的，带点外地口音。姑娘最后买到了那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回头看见她，以为她也想要，把黄瓜递过来。
　　她说，您拿吧，我再挑。
　　姑娘硬塞给她，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
　　她接了。
　　走出菜市场，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回头，姑娘蹲在地上捡西红柿，手机摔碎了屏。她走过去帮忙捡，捡完说，前面有家维修店，我认识老板。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但那天她管了。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门口塑料凳上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姑娘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缕飞起来。
　　姑娘说她叫赵小满，江苏靖江人，来上海两个多月，在浦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她说，怎么想到来上海？
　　赵小满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指甲边缘的倒刺，好一会儿才说，家里催婚催得急。三十了嘛，在老家算是超市晚上八点的盒饭，半价都没人要。
　　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
　　林静没笑。
　　她看着赵小满，想起刚到上海的自己。那时她也这样笑着，跟搬家师傅说，老公出差。
　　她撒谎的时候，脸上也是笑着的。
　　手机修好了，赵小满非要请她喝奶茶。
　　奶茶店里人挤人，她们在靠窗的位置等到两个高脚凳。赵小满说，静姐，你是不是也不太会拒绝人？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分别时赵小满加了她微信。
　　她想，这姑娘对谁都是这样热情吧。
　　上海这么大，人跟人擦肩而过才是常态。
　　---
　　赵小满加了林静，却并不常发消息。
　　只是隔三差五，发一两张照片。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没有文字，像随手丢进漂流瓶的纸条。
　　林静没回过，也没删。
　　九月，林静重感冒请了三天假。
　　第四天去上班，前台说有个圆脸姑娘来找过她。打开手机，赵小满攒了四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周五早上六点零三分：担心你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复：好了，明天上班。
　　对方秒回：那周六还去菜市场吗？我想腌酸黄瓜，你得教我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很久没笑过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没想起的事。外婆在天井里腌黄瓜，阳光从葡萄架上筛下来，落在她的小板凳上。
　　她忽然想，那个方子她还记得。
　　不知道外婆知道吗。
　　---
　　那个秋天过得很慢。
　　她们周末一起去买菜，赵小满买五斤黄瓜，林静说吃不完。赵小满说可以分给同事，可以放冰箱，可以腌好了给林静带点。
　　林静教她腌黄瓜的方子。粗盐，花椒，一勺白酒。赵小满拿手机记笔记，一边记一边问，花椒是红花椒还是青花椒？白酒用二锅头行不行？
　　林静一一答了。
　　她发现她喜欢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有人想听。
　　十月，赵小满非要请她吃饭。选了一家杭帮菜，点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赵小满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她说，这里就是我家。
　　赵小满说，我不是说户口那种，就是……有家人在的地方。
　　她没答。
　　窗外是浦东连绵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秋阳。她来上海十年，换过七个住处。现在拥有的东西一个28寸行李箱能装完。
　　她说，我没有那种地方。
　　赵小满停下筷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亮了。她垂下眼睛，夹了一筷生菜。
　　---
　　十一月，赵小满母亲要来上海。
　　她发消息说，静姐，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赵小满说，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不知道”，不知道回什么。
　　那天晚上赵小满发来一条语音，很短的。她点开，背景音是电视机放的连续剧，一个女声在哭喊。赵小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语音结束。
　　林静把手机放在枕边，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没有回复。
　　后来她常想起那个夜晚。如果她回复了，会说什么呢。说你不该骗她。说你可以不结婚。说……
　　说什么呢。
　　她自己也没跟母亲说过真话。
　　二十一年了，她连一句“我想你”都没说过。
　　---
　　赵小满母亲走的那天，林静没去送。
　　但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她后来在照片里见过。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
　　她看了很久。
　　想起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影。
　　她忽然想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头发也白了吗。还穿旗袍吗。还爱吃橘子吗。
　　她不知道。
　　那年过年，她收到赵小满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卖相不太好的酸菜鱼。背景里有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汤，脸被热气遮了一半，只露出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大那张照片，只看那个女人。
　　她想，原来母亲也会这样笑。
　　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笑。
　　---
　　那年春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她告诉林静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人挺老实，不多话。
　　林静说，那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们在便利店见面。赵小满靠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低头搅着关东煮。
　　她说，静姐，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林静说，有。
　　赵小满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赵小满没问是谁。
　　沉默了很久，赵小满说，我也有。
　　她讲了大学时谈的那个福建男生。讲母亲连夜去学校闹，当着他全班的面骂他配不上她。讲他提分手的时候，她觉得他是明智的。
　　讲完了，她说，静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都挺不会跟人好好说话的？
　　林静想了想。
　　她说，你是什么都不说，我是什么都说。但最后都一样，没人听得懂。
　　赵小满说，不是没人听得懂。是说了也没用。
　　林静没反驳。
　　---
　　那年夏天，赵小满和陈建开始正式交往。
　　十一月订婚。请柬送到那天，赵小满问她，你会来吗。
　　她没有回答。
　　赵小满等了很久，等到知道不会有答案了。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门关上了。
　　林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封粉红色的请柬。
　　她没有打开。
　　但她知道里面写什么。
　　十月二号。靖江国际大酒店。陈建、赵小满。
　　她把请柬放进抽屉最深处。
　　十月二号那天，她买了去靖江的火车票。
　　在候车室坐了两个小时。开车前十分钟，她把票退了。
　　她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人潮从她身边涌过。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见赵小满穿婚纱的样子。
　　怕看见她笑着敬酒的样子。
　　怕自己会忍不住走上前，说不要嫁给他。
　　她怕的东西太多。
　　最后她选择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这辈子最懦弱的一天。
　　---
　　后来很多年，她没再见过赵小满。
　　只是偶尔在手机上联系。过节问候，聊聊近况。赵小满生了个女儿，取名赵知行。她说，我请你做她干妈。
　　她说，好。
　　她不知道赵小满为什么还愿意让她做干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答应。
　　知行三岁那年，她开始去敬老院做义工。
　　院长问她怎么想到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没说自己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有个姓周的老太太，九十岁，耳背，每次见到她都拉着她的手说，我女儿来看我了。
　　她不纠正她。
　　周老太太的女儿在加拿大，三年没回来了。周老太太不记得女儿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女儿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
　　她学了酒酿圆子的做法。周末煮一锅，装在保温桶里带去。
　　周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咸了。
　　她说，下次少放盐。
　　周老太太说，你不是我女儿。
　　她说，嗯。
　　周老太太说，但我谢谢你。
　　她没说话。
　　窗外是上海十一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散了。
　　她推着周老太太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母亲老了，也有人这样对她。
　　也许是因为，她想如果自己老了，也能有人推着走一圈。
　　也许没什么原因。
　　就是想做。
　　---
　　五十岁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
　　手写，航空信笺，字迹端正，是母亲的笔迹。
　　二十九年了。第一次收到不是明信片的信。
　　母亲说，她下个月回上海。不是长住，就是回来看看。如果林静不方便，不见面也行。她住在舅舅家，虹口还有老房子。
　　信的最后一句：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窗外是上海九月的天，蓝得发亮。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她把信放进了抽屉。
　　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
　　她没有回复。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见母亲。
　　十一月，她去了机场。
　　到达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举牌子，没有发消息。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国际到达的出口，一拨一拨人推着行李车出来。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人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推着一只黑色拉杆箱。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林静看着她。
　　她也看见了林静。
　　隔着人群对视。
　　谁也没有动。
　　然后老人朝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有迎上去。
　　她走到林静面前，停下。
　　“静静。”她说。
　　林静看着她。
　　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嘴角，额头，像年轮一样密密层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年轻时很好看，现在老了，也好看。
　　“你老了。”母亲说。
　　林静没说话。
　　“我也老了。”母亲笑了笑，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手里的拉杆箱。
　　“走吧。”她说。
　　母亲跟在她身后。
　　她们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有说那二十九年。
　　---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豫园、外滩、新天地。母亲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了一顿饭。
　　林静点的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母亲每样都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母亲说，二十九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临走前一晚，母亲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只樟木盒子。
　　外婆那只。箱角包着铜皮，锁扣还是那个，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这个给你。”母亲放在茶几上。
　　林静打开。
　　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她认得这对镯子。外婆的。外婆去世那年她六岁，哭着要镯子，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她以为丢了。
　　“你外婆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母亲说，“我一直收着。”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母亲摇头。
　　“戴不上。”她说，“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我收着。”她说。
　　母亲点头。
　　第二天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母亲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母亲说，“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母亲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林静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林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手里握着那对银镯子。
　　她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有说不原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
　　直到人群散尽，直到广播一遍遍播送航班信息，直到地勤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说，不需要。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走出机场，外面是上海冬天的天，灰白灰白的。风有点凉，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她想，母亲说对不起。
　　她想，母亲说她最对不起的是自己。
　　她想，这二十九年，她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但这句话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它。
　　她不需要母亲道歉。
　　她只是需要母亲活着。
　　母亲还活着。在日本，在虹口老房子，在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有朋友，有房子，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发短信，偶尔寄信，偶尔回来看看。
　　这就够了。
　　原谅不原谅，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再等那扇门打开了。
　　她可以自己开门，自己走出去。
　　---
　　那对银镯子，林静一直戴着。
　　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不太显眼。有时候赵知行看见了，会问，干妈，这是谁送的。
　　她说，外婆。
　　赵知行说，你外婆对你好不好。
　　她说，好。
　　赵知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周老太太走的那年，林静正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护工小张说，走之前还念叨你呢，说你做的酒酿圆子好吃。
　　林静站在那张空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那棵无花果树还在，是周老太太生前种的。她每天浇水，看着它从一根细枝长到比人还高。
　　林静后来接手了那棵树。
　　每年秋天收无花果，分给院里的老人吃。有的说甜，有的说酸。有的记不得是谁种的，她也不提醒。
　　她想，周老太太应该不介意。
　　王秀英后来也走了。很平静，睡着走的。赵小满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没有哭。
　　林静陪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植物上。那是王秀英种的，开过一朵小花，谢了。
　　赵小满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赵小满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常常想起这个画面。
　　阳光，多肉，两个站着的人，一个睡着的人。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和自己，和过去，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想。
　　只是握着那只手，站着。
　　---
　　那年秋天，赵小满搬到了她住的小区。
　　不是同一间房子，是对门。
　　赵知行说，你们效率真低。
　　林静说，这样挺好。
　　赵小满说，挺好。
　　赵知行摇摇头，不再评价。
　　她二十四岁了，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工作，周末偶尔回家吃饭。她叫林静干妈，叫赵小满妈妈。
　　她画过很多画。有一幅叫《人潮汹涌》，画的是地铁站拥挤的人群，两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
　　林静每天进出都会看见。
　　她有时候站在画前面看一会儿。看那两个背影，看她们即将擦肩又还没擦肩的瞬间。
　　她想起那年赵小满问她，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说没有。
　　后来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要说的话。
　　但那些话，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不需要了。
　　她们四十二岁相遇，五十二岁住对门，六十二岁还会一起煮汤圆。说的话越来越少，但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些话不用说。
　　窗外的梧桐树一年年长大，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阳台上的多肉换了一盆又一盆，有的活了，有的死了。赵知行从扎小辫子长到扎马尾，从画画得奖到毕业工作，从一个人回来吃饭到带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她们看着这些变化。
　　自己也变了。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记性不如从前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每年冬至一起吃汤圆。黑芝麻馅的，煮得软软的，一人一碗。
　　比如每年春天一起去菜市场。买黄瓜，顶花带刺的，回来腌一坛。
　　比如每年秋天一起看那幅画。人潮汹涌，两个背影，即将擦肩。
　　谁也没有说话。
　　---
　　六十二岁那年秋天，林静收到一封信。
　　日本寄来的，不是母亲的笔迹。她打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写的。
　　说母亲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详。说母亲最后几年常提起她，说女儿在上海，过得挺好。说母亲留了一些东西给她，寄还是不寄，请她回复。
　　林静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子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拿着信，走到对门，敲门。
　　赵小满开门，看见她手里的信，什么都没问。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林静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递给她。
　　赵小满看完，放在茶几上。
　　沉默了很久。
　　“你要回信吗？”赵小满问。
　　林静想了想。
　　“不回。”
　　“东西呢？”
　　“寄就收着，不寄就算了。”
　　赵小满点点头。
　　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赵知行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她们两个随便吃点。
　　赵小满去厨房下面。林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她想起那年机场，母亲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想起那年收到父亲的信，最后一句话是，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想起外婆的银镯子，现在还在她手腕上，温温的。
　　赵小满端着两碗面出来。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撒几粒葱花。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吃完，赵小满收了碗，去厨房洗。林静站在阳台上，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风有点凉了。她把外套拢紧些。
　　那封信还在茶几上。
　　她不知道会不会回。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想母亲。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她会去敬老院上班，赵小满会去接赵知行电话，晚上她们可能会一起吃饭，也可能各吃各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
　　七十岁那年春天，林静退休了。
　　敬老院给她办了个欢送会。老人们送她很多礼物，有的自己做的，有的让儿女买的。护工小张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说喜庆。
　　她把那条围巾收好。还有王秀英种的那盆多肉，赵知行接回家养了两年，又送回来给她。
　　她说，知行，干妈老了，养不活。
　　赵知行说，没事，死了再给你买新的。
　　她笑了。
　　赵知行今年三十二，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合伙人。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利利落落，像她妈。
　　她有时候看着赵知行，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在便利店问她，干妈，你为什么不来我们家住。
　　她当时说，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现在赵知行三十多了，有自己的路了。走得挺稳，不用人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功劳。
　　但看着赵知行，她会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
　　那年秋天，她和赵小满一起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赵小满在墓前站了很久，没说几句话。
　　林静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下山的时候，赵小满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赵小满问，你怎么知道。
　　林静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应该知道。
　　赵小满点点头。
　　她们慢慢走下山。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林静开门，开灯。那盆多肉还在阳台上，活得挺好。她给浇了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
　　从八平米的合租房，到三十八平米的老公房。从一个人搬家，到有人住在对门。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到不再问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
　　她只是发现，那些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不想了。那些以前等不到的人，不等了。那些以前放不下的，慢慢放下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原谅是别人的事。放下是自己的事。
　　她把银镯子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她会去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赵小满会来敲门，或者她去敲赵小满的门。她们会说一些有的没的，或者什么都不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


第13章 番外二

　　赵小满出生的时候，她父亲在产房外抽了半包烟。
　　那年赵建国三十二岁，在靖江开了一家建材店，从淮安来江苏十年，刚把家安下来。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护士进进出出，没人管他。
　　烟抽到第五根，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问，多重。
　　护士说，六斤二两。
　　他点点头，没进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后来他跟人说，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孩子摔了。
　　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宿迁人，比赵建国小三岁。当年经人介绍认识，见面三次就定了亲。王秀英后来常说，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看他老实，能干活，就嫁了。
　　嫁了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的脾气。
　　建材店开了二十年，两个人吵了二十年。为进货吵，为卖货吵，为钱吵，为孩子吵。王秀英嗓门大，吵起来能把房顶掀翻。赵建国话少，但句句戳心窝子。吵完了，一个摔东西，一个闷头抽烟，冷战三天，然后和好，然后接着吵。
　　赵小满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他们吵架的时候，躲起来。
　　躲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头。或者躲到门外，坐在台阶上，数对面人家阳台上的衣服。或者躲到店后面的巷子里，一个人玩沙子，玩到天黑，玩到有人来找她。
　　来找她的通常是王秀英。她黑着脸，一把拽起她，往回走。走几步，又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赵小满趴在她肩上，能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汗味。
　　她不讨厌这个味道。
　　这是妈妈的味道。
　　---
　　五岁那年，赵小满学会了看脸色。
　　王秀英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她就知道今天别惹她。赵建国晚上回来话特别少，她就知道今天最好别问“爸爸吃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是练出来的。
　　有一回王秀英心情好，给她扎了两条小辫子，还用红绸带系了两个蝴蝶结。她照镜子，觉得自己像画上的娃娃。她跑到店里给赵建国看，赵建国正跟人算账，头也没抬说，好看。
　　她等了半天，他再没说第二句。
　　她有点失望。但她知道爸爸在忙。
　　那时候她不懂，忙和不想说话是两回事。
　　七岁那年暑假，王秀英带她去宿迁看姥姥。
　　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长途汽车，四个多小时，她晕车吐了一路。王秀英一边骂她没用，一边拿塑料袋给她接着，拿水给她漱口，拿毛巾给她擦嘴。
　　到姥姥家，她还没缓过来，躺在凉席上不想动。
　　姥姥端了一碗绿豆汤来，说，喝吧，解暑的。
　　她喝了。甜的，凉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舒服了。
　　姥姥坐在床边，用蒲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太阳，听着知了叫，感觉像在做梦。
　　她说，姥姥，你怎么不去靖江。
　　姥姥说，老了，走不动了。
　　她说，那我来看你。
　　姥姥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好，你来看我。
　　那是她第一次见姥姥。
　　也是最后一次。
　　---
　　小学五年级，赵小满成绩下滑。
　　王秀英被老师叫去学校，回来脸色铁青。晚上吃饭的时候，把碗一放，说，赵小满，你知不知道我们挣钱多不容易。
　　赵小满低头吃饭，不说话。
　　“供你读书，你就考这么点分？”
　　还是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赵建国在旁边说，行了，少说两句。
　　王秀英火气更大，行什么行，就是你惯的。我天天在店里忙死忙活，她倒好，考个六十几分回来。
　　赵小满抬起头，说，我下次考好。
　　王秀英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小满做完作业，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一句飘出来了，是王秀英的声音：
　　“这孩子，越来越像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好是坏。
　　但她记住了。
　　初中，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王秀英高兴了三天，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了。赵建国也高兴，给她买了一个新书包，红色的，双肩带，她背了很久。
　　住校，每周回家一次。
　　刚开始想家，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后来不想了，习惯了。再后来，有点盼着回学校。
　　因为回家就要听他们吵架。
　　周五晚上回去，周六早上开始吵，吵到周日下午她走。内容永远差不多，钱、生意、老家的事、过去的事。吵完和好，下周末接着吵。
　　有一回她忍不住说，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秀英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赵小满说，我不管，但我不想听。
　　她背着书包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开着，灯光透出来，她爸她妈站在门口，没追上来。
　　她继续走。
　　走了很远，才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王秀英的声音。喊她的小名，满满，满满。
　　她没有回头。
　　---
　　中考那年，赵小满故意少填了答题卡。
　　不是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不想考重点高中。
　　她想离开家，但不想离太远。普高在县城，住校，两周回家一次。她算了算，刚刚好。
　　成绩出来那天，王秀英差点把房顶掀了。
　　“你知不知道重点高中什么概念？考上大学就稳了！”
　　赵小满说，我知道。
　　“那你还故意考砸？”
　　赵小满说，我没故意。就那样。
　　王秀英气得说不出话。赵建国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王秀英没做饭。赵建国买了两个烧饼回来，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赵建国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
　　赵建国说，那你还这样。
　　她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了她也不懂。
　　三年后，高考。
　　她报了南京的学校。艺术设计专业，离家二百公里，不算太远，但够用了。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王秀英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王秀英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赵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赵小满去南京报到。
　　王秀英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赵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回头，看见王秀英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
　　大学四年，赵小满很少回家。
　　暑假打工，寒假回家呆几天就走。不是不想家，是不想听那些话。
　　“有对象了吗？”
　　“毕业了打算怎么办？”
　　“这个专业能找到工作吗？”
　　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像针。
　　大二那年，她谈了一个男朋友。福建人，学建筑的，比她高两级。人挺好的，话不多，画画好看。
　　她没告诉家里。
　　大三那年暑假，王秀英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连夜赶到南京，找到她宿舍楼下，堵着那个男生骂了半个小时。
　　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骂他耽误她前程。
　　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再也没联系她。
　　那天晚上赵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王秀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后来赵小满说，妈，你满意了？
　　王秀英说，我是为你好。
　　赵小满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好。
　　王秀英没回答。
　　第二天王秀英回靖江了。赵小满没送。
　　那年暑假，她没有回家。
　　一个人在南京，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回来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她给那个男生发过一条消息，说对不起。
　　他没回。
　　她后来再也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再来一次。
　　---
　　毕业后，赵小满留在南京。
　　第一份工作，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加班多，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房，八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刚好。
　　住进去第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总想，长大了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想锁门就锁门，想熬夜就熬夜，没有人管。
　　现在有了。
　　她锁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有点空。
　　王秀英每周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过年回。
　　王秀英说，都二十五了，还不着急。
　　她说，不急。
　　王秀英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她挂了电话。
　　二十六岁那年，相亲。
　　王秀英安排的，说是老家一个亲戚介绍的，人老实，有稳定工作。她去见了。男的比她大五岁，话不多，一顿饭问了三次她做什么工作。
　　后来没下文。她也没问为什么。
　　二十七岁那年，相亲。
　　二十八岁那年，相亲。
　　二十九岁那年，还是相亲。
　　见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见一次就说喜欢她，有的见一次就说配不上她。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也许是自己有问题。
　　那年春节回家，王秀英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问，什么毛病。
　　王秀英说，怎么就是看不上人家。
　　她说，我没看不上。
　　王秀英说，那为什么不成？
　　她说，不知道。
　　王秀英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满满，你让妈怎么办。”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听见王秀英在里屋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赵建国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很多年前，王秀英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趴在她肩上，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
　　那个妈妈去哪了。
　　---
　　三十岁那年春天，赵小满辞职了。
　　辞职信交上去那天，老板问她，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老板说，那祝你顺利。
　　她点点头。
　　走的时候，同事送她到电梯口。问她去哪，她说，上海。
　　为什么去上海？
　　换个地方。
　　电梯门关上。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18、17、16……1、G。
　　走出写字楼，外面是南京四月的天，太阳很好。
　　她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知道不走会更后悔。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住了四年的地方，东西攒了一堆。衣服，书，锅碗瓢盆，那个男生送的一幅画。她把画扔了。其他装进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
　　退房，结清水电，押金拿回来一千二。
　　第二天一早，大巴去上海。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那座城市她待了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大一新生到辞职员工。
　　什么也没留下。
　　---
　　到上海是下午两点。
　　从客运站出来，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接人的。她站在广场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打开手机，查地图，找最便宜的旅馆。
　　找了四十分钟，找到一家，在浦东，一百二一晚。坐地铁过去，两小时。
　　出地铁站，天快黑了。她拉着箱子，按导航走。箱子轮子在水泥路上咯噔咯噔响，声音很大。
　　旅馆在一条巷子里，门口亮着霓虹灯，红的，一闪一闪。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住几天。
　　她说，先住三天。
　　女人说，身份证。
　　她递过去。女人登记完，给她一张房卡。203。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电视。窗户对着一堵墙。空调嗡嗡响，有一股霉味。
　　她把箱子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她咬着萝卜，看着那些窗户。
　　忽然想，这个城市，会有她的窗户吗。
　　---
　　第一个月，找工作。
　　投了三十几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有的嫌她经验不够，有的嫌她要价太高，有的聊得很好但没下文。
　　她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发呆。
　　存款一天天减少。房租一千六，押一付三，交了六千四。每天吃饭三十，一个月九百。还剩多少，她不敢算。
　　第二个月，终于找到了。
　　浦东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公司，招文员，工资四千五，没公积金，试用期三个月。她去面试，人事问了十分钟，说，下周一能上班吗。
　　她说，能。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站在公司门口，淋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忽然想笑。
　　---
　　赵小满遇见林静那天，是八月底。
　　菜市场，买黄瓜。
　　她蹲在摊前跟老板娘讲价，讲了三分钟，讲到三块二。老板娘说，你这小姑娘，真会讲价。
　　她笑了笑，说，过日子嘛。
　　把黄瓜装进袋子，站起来，回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衬衫的女人站在那里。四十几岁，瘦瘦的，眼睛看着她的黄瓜。
　　她以为对方也想要，就递过去，说，您拿吧，我再挑。
　　那女人摇摇头，说，我换别的。
　　她硬塞过去，手指碰到对方的手背，温热的。
　　走出菜市场，塑料袋忽然裂了。西红柿滚了一地，手机也摔了，屏幕碎成蛛网。她蹲在地上捡，一边捡一边叹气。
　　一双鞋走过来。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蹲下来，帮她捡西红柿。那个滚得最远的，她追了七八步才捡回来。
　　修手机的工夫，她们坐在维修店门口等。电扇嘎吱嘎吱转，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问，你叫什么。
　　林静。双木林，安静的静。
　　她说，静姐。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那双眼睛。
　　不太笑，但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后来她们加了微信。她发照片，林静不回。她发消息，林静回一个字。她知道对方不是热情的人，但她不在乎。
　　有些人不用天天说话。
　　知道她在就行。
　　---
　　那个秋天，她开始每周和林静见面。
　　买菜，逛二手书店，坐在便利店喝关东煮。林静话很少，但她不介意。她在旁边说，林静听着。说累了就安静一会儿，喝一口关东煮，看着窗外的人流。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二岁的人做朋友。
　　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因为林静从来不劝她。
　　不劝她找对象，不劝她回老家，不劝她应该怎么活。她说什么，林静都听。她问什么，林静都答。她不问，林静就不说。
　　像一面安静的湖。
　　她可以在湖边坐着，什么也不做。
　　十一月，王秀英要来上海。
　　她给林静发消息，说，我妈要来。
　　林静问，住几天。
　　她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语音。很短。她说，静姐，我今天骗她了。我说年底就能定下来。
　　发完她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告诉林静这个。
　　但林静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林静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回什么。
　　后来她懂了。
　　林静不是不知道回什么。
　　是知道回了也没用。
　　---
　　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那四天，赵小满每天下班就往回赶。带她去外滩，带她去城隍庙，带她吃小笼包。王秀英吃得不多，话也不多，只是看她。
　　晚上睡觉前，王秀英会问，工作累不累。
　　她说，不累。
　　王秀英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她说，还行。
　　王秀英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王秀英收拾行李要走。她去机场送，站在安检口，王秀英忽然回头，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
　　好。
　　王秀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个穿红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太重了。重得像什么都说了。
　　---
　　那年冬天，赵小满开始相亲。
　　王秀英介绍的，说是靖江老乡，在上海做装修，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比她大七岁，人老实。
　　她去见了。
　　在人民广场来福士星巴克。他比她早到十分钟，点了两杯中杯美式。话不多，问她来上海多久了，做什么工作，住哪里。
　　她一一答了。
　　聊了四十分钟，他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她说，下次吧。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她没打伞，站在屋檐下看雨。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来他们每周见一次。吃饭，看电影，逛商场。他还是话不多，但记得她不吃香菜。有一次吃牛肉面，他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说了三遍。其实那家面本来就不放香菜。
　　她笑了笑。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个笑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约林静见面。
　　在常去的便利店，她要了关东煮，推到林静面前。
　　她说，静姐，我们十一订婚。
　　林静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说，是吗。
　　她说，嗯。
　　林静说，定了就好。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她没问。
　　她只是说，静姐，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林静说，没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静姐。
　　嗯。
　　你好好吃饭。
　　林静点头。
　　她走了。
　　走出便利店，七月的热浪涌上来。她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那年第一次见面，林静蹲下来帮她捡西红柿。
　　那双手。
　　她后来总记得那双手。
　　---
　　订婚那天是十月二号。
　　靖江国际大酒店，摆了十二桌。她穿着红色敬酒服，跟着陈建一桌一桌敬酒。亲戚们说新娘好看，她笑着道谢。
　　敬到第八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人。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卸下耳环，卸下项链，卸下那件勒得喘不过气的衣服。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林静。
　　两个字：幸福。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知道该回什么。
　　第二天回门。第三天回上海。第四天上班。
　　生活照常。
　　只是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天在火车站广场，她问林静，你会来吗。
　　林静没有回答。
　　她当时想，没关系。
　　现在想，还是有关系的。
　　但没关系了。
　　---
　　结婚第一年，赵小满发现自己怀孕了。
　　告诉陈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转了好几圈，说，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挺好的。
　　老实，不多话，对她不差。
　　这就够了吧。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她开始休产假。每天在家躺着，看电视，睡觉，等陈建下班。日子很慢，但也不难熬。
　　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林静。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月，女儿出生。六斤八两，哭声很响。陈建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她后来听护士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女儿取名赵知行。她自己起的。知是知道的知，行是行动的行。
　　王秀英说，这名字像男孩。
　　她说，我喜欢。
　　王秀英没再说什么。
　　月子里，王秀英来照顾她。天天炖汤，换着花样炖。鸡汤、鱼汤、排骨汤，她喝到想吐。王秀英说，多喝点，下奶。
　　她喝。
　　有一天晚上，知行睡着了。王秀英在客厅择豆角，她在旁边叠衣服。
　　妈。
　　嗯。
　　我小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照顾我。
　　王秀英没抬头。说，哪记得了。那么多年了。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妈老了。
　　---
　　知行三岁那年，王秀英查出心脏早搏。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不能累着。赵小满让她来上海住，她不肯，说在靖江待惯了。
　　那年夏天，赵小满收到林静的消息。
　　她妈住院了。不是王秀英，是林静的妈，从日本回来了。
　　她问，你还好吗。
　　林静说，还好。
　　后来林静告诉她，在医院陪了几天。她妈出院那天，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最对不起的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静姐，你妈说出来了。
　　林静说，嗯。
　　她说，我妈从来没说过。
　　林静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一辈子就过去了。
　　---
　　知行六岁那年，王秀英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早期。医生说还能控制，但需要人照顾。
　　赵小满跑了一个月养老院，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最后林静说，让她来我那边。
　　她问，你那边？
　　林静说，敬老院，我工作的地方。
　　王秀英住进去那天，把那只有了年头的红色拉杆箱也带来了。轮子换过三次了，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不让换。说还能用。
　　林静帮她收拾东西。王秀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姐。
　　嗯。
　　你妈还在日本吗？
　　在。
　　你们联系上了吗？
　　沉默了几秒。
　　联系上了。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赵小满站在旁边，忽然想，她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像。
　　都是和妈妈隔着很远的人。
　　一个是距离，一个是心。
　　---
　　王秀英的病情发展得比预想的快。
　　第三年，她已经记不清今天周几，记不清吃没吃饭，记不清女儿昨天来看过她。
　　但她记得赵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写完了。赵小满说。
　　她画画很好。王秀英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她顿了顿。
　　我现在后悔了。
　　赵小满看着她。
　　一个人有喜欢的事，不容易。
　　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枯了，青筋凸起，骨节粗大。但这双手曾经抱过她，给她扎过辫子，打过她，也给她擦过眼泪。
　　妈。
　　嗯。
　　我不怪你。
　　王秀英看着她，像没听懂。
　　她也不解释。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坐着。
　　窗外阳光很好。多肉开了一朵小花，是王秀英前年种的，年年开。
　　---
　　知行十二岁那年，陈建提了离婚。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她做好饭，叫他吃，他说不饿。
　　她坐下，自己吃。
　　吃到一半，他说，赵小满，我们离了吧。
　　她停下筷子。
　　为什么？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你心里一直有个人。我知道是谁。你从来不提她，我也不问。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
　　十二年。没好。
　　她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是我没本事让你忘了她。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她过了十二年。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准时下班，按时交工资，记得她不吃香菜。知行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是个好人。
　　只是不是那个人。
　　知行跟我。她说。
　　好。
　　房子卖了分钱。
　　好。
　　你还来看她。
　　我知道。
　　三天后，去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小满。
　　嗯。
　　你去找她吧。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潮，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知行去同学家过夜了。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冰箱的嗡鸣，窗外的车流声，楼上有人走动，地板咯吱响。
　　她拿起手机，打开林静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林静发来一张照片，是王秀英在敬老院种的多肉，居然开花了。
　　她没有回复。
　　现在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发：静姐，我离婚了。
　　发送成功。
　　对方没有秒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二年了。她有丈夫，有孩子，有按部就班的人生。林静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她们偶尔见面，像两个普通的旧友，聊聊天气，聊聊孩子，聊聊熟人的近况。
　　她不缺什么。林静也不缺什么。
　　但那个人的话，她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手机亮了。
　　林静：你还好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
　　打了很久。
　　还好。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发送成功。
　　林静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上海的夜色橙黄橙黄的，是路灯映在云上的颜色。高架上还有车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色河流。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
　　她睁开眼。
　　林静：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那年十月二号，你在靖江。你想我来吗。
　　她看着这行字。
　　把手机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然后回复：想。每天都想。想了十二年。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心口。
　　窗外夜色深沉，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疏。
　　她没有等回复。
　　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十二年了。
　　终于说出来了。
　　---
　　离婚后的第一年，赵小满过得有点乱。
　　工作照常，接送知行照常，做饭照常。但心里缺了一块，做什么都觉得空。
　　王秀英不认得她了。每次去敬老院，她都得重新介绍自己。妈，我是小满。
　　王秀英看着她，眼神茫然。小满是谁。
　　她说，你女儿。
　　王秀英想了半天，说，我没有女儿。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静说，别往心里去。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我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难受。
　　那年秋天，她开始每周去敬老院两次。不是去看王秀英，是去做义工。帮忙喂饭，帮忙推轮椅，帮忙陪老人说话。
　　林静问，怎么想到来的。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没说自己其实是在练习告别。
　　练习看着一个人慢慢忘记你，慢慢变成另一个人，慢慢离开。然后告诉自己，没关系。
　　没关系。
　　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饭睡觉上班接送知行。
　　这就够了。
　　---
　　知行十五岁那年，王秀英走了。
　　很平静。睡着走的，没有痛苦。
　　她接到敬老院电话，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她站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安详，皱纹都舒展开了，像睡着了一样。
　　林静陪着她。
　　站了很久，她伸手，把母亲的头发理了理。
　　妈。她说。知行会画画了。画得可好了。你还没看过她得奖呢。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她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照在那盆多肉上。花早就谢了，叶子还绿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把她从巷子里抱起来，趴在她肩上。她闻见头发里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汗味。
　　妈妈。
　　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好像又有人应了。
　　---
　　王秀英的骨灰带回靖江，和赵建国葬在一起。
　　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赵建国，王秀英。
　　她站在墓前，烧了一叠纸钱。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散。
　　爸，妈。她说。知行我会好好带的。你们放心。
　　林静站在不远处。
　　烧完了，她转过身，看见林静站在那里。
　　她们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下山的时候，她忽然说，静姐，你说我妈知道我过得怎么样吗。
　　林静想了想，说，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她知道。
　　她点点头。
　　山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年春天会再长。
　　回到上海，天已经黑了。
　　她们在地铁站分开，各回各家。
　　开门，开灯。知行还没回来，在学校上晚自习。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清汤面，卧一个荷包蛋。
　　她一个人吃完。
　　窗外的上海，还是那么多灯。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十四年了。
　　从三十岁到四十四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一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换房。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明白了。
　　但她知道，明天还要继续。
　　---
　　知行十八岁那年，考上上海美术学院。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给林静发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林静来了。
　　知行高兴，说干妈，我考上美院了。
　　林静说，厉害。
　　她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笑。
　　一个是她女儿，一个是她……
　　是什么，她不知道。
　　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
　　吃饭的时候，知行说，妈，我小时候写作文，写你和干妈，说你们不用说话也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她问，然后呢。
　　然后老师说，这样的朋友很难得。我说，我妈妈有两个。
　　她笑了。
　　林静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王秀英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穿碎花衬衫，扎两条辫子，站在靖江老宅门口。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姓赵的男人吵一辈子。
　　还有赵建国的照片。他抱着刚满月的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还有她自己。高中毕业，大学毕业，来上海第一年在出租屋里拍的。
　　还有……
　　翻到一页，她停住了。
　　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便利店窗边的两个女人。一个穿藏青色羽绒服，一个穿淡蓝色开衫，并排坐着，各自捧一杯关东煮。
　　她不记得是谁拍的。
　　也许是某个路过的陌生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存了十六年。
　　---
　　知行二十二岁那年，林静的母亲在日本去世。
　　林静飞去东京处理丧事。回来之后，手腕上多了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
　　她说，这是我外婆的。
　　她点点头，没多问。
　　后来有一天，她们在阳台上坐着，喝茶。
　　林静忽然说，我妈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问，写的什么。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
　　说，对不起。
　　她看着林静。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林静想了想。
　　不知道回什么。好像也不需要回。
　　她点点头。
　　窗外阳光很好。知行种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一簇一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我三十岁，不懂这句话。现在我四十四了。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你怕我们走不下去。怕我给家里逼得没办法，怕社会不接纳我们，怕有一天我后悔。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
　　但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四十四了。
　　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指甲剪得很短，没有倒刺了。
　　她握了很久。
　　---
　　知行二十六岁那年，搬出去住了。
　　她谈了一个男朋友，搞艺术的，头发比她还长。带回来给她们看，她们说，挺好。
　　知行说，你们不挑的吗。
　　她说，你自己喜欢就行。
　　林静说，对。
　　知行看看她，看看林静，摇摇头，说，你们这代人，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搬走那天，她们去帮忙收拾。知行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堆画，几盆花。搬完，知行站在门口，说，妈，干妈，我走了。
　　她说，嗯。
　　林静说，常回来吃饭。
　　知行点点头。
　　门关上了。
　　她和林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林静说，回去吧。
　　她说，好。
　　她们一起下楼，走到各自门口。林静开门进去，她也开门进去。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房子有点大。
　　但也就一会儿。
　　晚上林静来敲门，说，过来吃饭。
　　她过去了。林静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
　　她们面对面坐着，吃饭。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知行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男朋友在新家做的第一顿饭，简单，但笑得很开心。
　　她把照片给林静看。
　　林静看了一眼，说，挺好。
　　她说，嗯。
　　继续吃饭。
　　---
　　那年秋天，她们去了一趟靖江。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长江。江灰蒙蒙的，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说几句话。
　　但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林静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我妈。
　　林静没说话。
　　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妈不懂我。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我跟她吵，跟她犟，离她远远的。
　　后来她病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反倒能好好说话了。
　　我说什么她都听。她不反驳，不骂我，就那么听着。
　　有一回我说，妈，我喜欢过一个人，女的。
　　她就那么听着。然后说，她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那就行。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有什么奇怪的。对你好就行。
　　她顿了顿。
　　静姐，我妈这辈子，到最后才学会当妈。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也是到最后才学会当女儿。
　　山路很长。她们慢慢走。
　　走到山脚，她忽然说，静姐。
　　嗯。
　　你说我妈知道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林静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知道你好好的。
　　她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她忽然笑了。
　　---
　　那年冬天，知行说要结婚。
　　她和那个搞艺术的，谈了四年，说差不多了。她们说，好。
　　知行说，你们就这个反应。
　　她说，那你要什么反应。
　　知行说，不知道。反正不是这个。
　　林静在旁边说，我们高兴。
　　知行看着她们，也笑了。
　　婚礼在春天，一个小院子，请了几十个人。知行穿白色裙子，她男朋友穿浅灰色西装，站在一起，挺好看的。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林静站在旁边。
　　知行念誓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年订婚，想起那条“幸福”的消息，想起在火车站广场退掉的票。
　　都过去了。
　　现在挺好的。
　　婚礼结束，知行过来抱她。说，妈，谢谢你。
　　她说，谢什么。
　　知行说，谢谢你没逼我。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抱紧她。
　　晚上回到家，她和林静坐在阳台上喝茶。
　　知行发来照片，是婚礼上的抓拍。她和林静站在一起，看着镜头，都在笑。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静姐。
　　嗯。
　　那年你说，我们都不是二十岁了。
　　林静看着她。
　　现在我五十四了。
　　我懂了。
　　林静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怕我们走不下去。你替我想了所有不好的结局。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告诉你，我愿意。
　　哪怕走不下去，哪怕后悔，哪怕所有的坏结局都发生。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静姐，我们都老了。
　　剩下的时间，能不能为自己活？
　　林静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握了很久。
　　---
　　知行生孩子那年，她们去帮忙带孩子。
　　知行说，妈，你们搬过来住吧。
　　她说，不用。我们住对门挺好。
　　知行说，你们真是。
　　真是怎么，她没说。
　　知行生的是个女儿，取名王念。姓王，因为王秀英。
　　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皱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知行刚出生的时候，陈建在产房外守了一夜，看见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
　　现在陈建再婚了，偶尔还来看知行，和王念玩。
　　她抱着王念，轻轻摇。
　　念儿。她叫。
　　小婴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笑了。
　　妈。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你当太姥姥了。
　　---
　　那年秋天，她和林静去了一趟南京。
　　不是办事，就是去看看。
　　她们去了她以前的学校。校门变了，但梧桐树还在。她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去了她以前租过的那间房。八平米，现在是一个奶茶店。她站在门口，想起当年站在那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一个人，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现在知道了。
　　也没怎么样。就是老了。
　　她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响。
　　静姐。
　　嗯。
　　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
　　林静看着她。
　　最后悔的，是那年让你走。
　　林静没说话。
　　但我后来想，如果不让你走，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你。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现在知道了。
　　林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
　　很久很久。
　　---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林静摔了一跤。
　　不严重，但得卧床一阵子。她搬过去照顾她。做饭，喂饭，擦身，换药。林静说，你不用这样。
　　她说，我愿意。
　　林静看着她。
　　她笑了笑。
　　你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该我了。
　　知行和王念经常来。王念五岁，正是话多的时候。趴在外婆床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新学的儿歌，说昨天做的梦。
　　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窗外梧桐又绿了。阳台上的多肉开花了。王念的画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三个人。她说这是外婆，这是奶奶，这是我。
　　她指着画上的人，一个个解释。
　　她笑着听。
　　那天晚上，林静睡着以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上海的夜，还是那么多灯。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她在这里住了四十三年。
　　从三十岁到七十三岁。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到四个人再到两个人。从租房到买房到卖房再到住对门。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圆满。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起来，做早饭，叫林静起床，帮王念扎小辫子。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挺好的。
　　---
　　八十二岁那年夏天，知行带她们去了一趟海边。
　　不是远地方，就是崇明。开车两小时，住一晚。
　　王念二十岁了，在她们旁边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男朋友的事，讲以后的打算。她和林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晚上在海边散步。王念走在前面，她们走在后面。
　　海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紧些。林静走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静姐。
　　嗯。
　　你还记得那年菜市场吗。
　　记得。
　　那根黄瓜。
　　林静笑了一下。记得。
　　我也记得。她说。那时候我刚来上海，谁也不认识。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林静看着她。
　　后来就不是朋友了。
　　嗯。不是了。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
　　王念在前面喊，外婆，奶奶，你们快点。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林静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她们慢慢走。
　　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
　　人潮汹涌，她们还在同一片海里。


第14章 番外三

　　周美玲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在产房里躺了三天。
　　1952年，上海。虹口区一条窄弄堂的石库门里，接生婆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她父亲坐在天井里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抽到舌头麻了，嘴苦了，孩子还没下来。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哭了。
　　声音细细的，像猫叫。接生婆抱出来给她父亲看，说，是个囡囡。她父亲看了一眼，没接，又蹲回去抽烟了。
　　她母亲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后来常说，美玲啊，你是来要命的。
　　周美玲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大她八岁，二哥大她五岁。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但父母并不格外疼她。五十年代的上海，普通人家过日子，讲究的是实在。吃饱穿暖就是福气，哪来什么疼爱不疼爱。
　　她母亲在纺织厂做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来。父亲在码头扛货，有时有活，有时没活。家里常常是大哥做饭，二哥洗碗，她负责洗自己的衣裳。
　　六岁那年，她问母亲，为什么别人家的囡囡有辫子扎。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扔给她一根红头绳。说，自己扎。
　　她对着镜子扎了半天，扎不好。最后是大哥帮她扎的，扎得歪歪扭扭，但她高兴了一整天。
　　那是她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给她东西。
　　---
　　周美玲读书读到小学毕业。
　　不是家里供不起，是她自己不想读了。班里女同学越来越少，一个个回家帮忙带孩子、做家务、学绣花。她也想回去帮母亲。母亲累了一天回来，还要洗衣服做饭，她想替她做。
　　但她母亲不让。
　　“读你的书。”母亲说。
　　她说，我不想读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后来记了很多年。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旧家具。
　　“随你。”母亲说。
　　她没再读。
　　十五岁那年，她去百货公司做售货员。站柜台，卖布。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她交给母亲十五块，自己留三块。
　　三年后，她成了正式工。
　　那年她十八岁，走在南京路上，穿一身蓝色工装，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有人吹口哨，她不回头。有同事给她介绍对象，她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不一样的人。
　　---
　　二十二岁那年，她经人介绍认识了林国栋。
　　南通人，在上海机械厂做技工。比她大三岁，话不多，人老实。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不知道怎么放，一直搓衣角。
　　她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机械厂，修机器的。
　　她问，老家哪里的。
　　他说，南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介绍人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
　　介绍人说，他那边挺满意，就看你了。
　　她想了三天。三天后说，那就见见吧。
　　见了三四次，定下来了。没有恋爱，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有一次下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她，自己淋着回去。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忽然觉得，这个人还行。
　　结婚那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六。
　　婚礼很简单，双方亲戚吃了顿饭，就搬进了他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他的柜子里。柜子很小，放不下，他就把自己的衣服腾出来，塞到床底下的箱子里。
　　晚上躺在床上，她问，你以后想回南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
　　她问，为什么。
　　他说，这边好。
　　她没再问。
　　---
　　结婚第三年，林静出生。
　　那天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他在外面站着，从早站到晚。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继续站着。
　　她后来问他，你站那么久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站着。
　　她抱着林静，看着那张皱皱的小脸，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美玲啊，你是来要命的。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想，你也是来要命的。
　　月子坐得不顺。她母亲来照顾了几天，说家里忙，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洗衣做饭换尿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下班回来帮忙，但帮不上什么。男人笨手笨脚的，抱孩子都不会抱。
　　有一回她累极了，冲他发火。他说，你别急，我来。他笨拙地接过孩子，孩子哭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忽然又不气了。
　　她想，这个人虽然笨，但至少还在。
　　后来她常想起这个画面。
　　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觉得嫁对了人的时刻。
　　---
　　林静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十八平米，有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心里有一点高兴。这是自己的家了。虽然小，虽然是租的，但至少不是亭子间了。
　　她在百货公司升了职，工资涨了一点。他在机械厂还是老样子。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那年夏天，他母亲从南通来看他们。
　　她第一次见婆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说话她听不懂，但看人的眼神她懂。那眼神在说，这上海女人，配不上我儿子。
　　婆婆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她做牛做马。早起做饭，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继续做饭、洗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挑三拣四，菜咸了，饭硬了，床不舒服了。他夹在中间，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听见老太太在里屋跟他说，你当初就不该找上海人。人家看不起我们南通的。
　　他没说话。
　　她站在厨房里，手泡在洗碗水里，没动。
　　后来婆婆走了。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他知道她生气，但不知道怎么哄。每天下班回来，闷头做饭，闷头吃饭，闷头睡觉。
　　半个月后，她先开口了。她说，以后你妈再来，让她住招待所。
　　他说，好。
　　她说，我不是不孝顺。是我受不了。
　　他说，我知道。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些东西过不去。她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了一道缝。
　　---
　　林静六岁那年，他父亲病重。
　　他请假回南通，伺候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她问，怎么样了。他说，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见过他父亲几次，没什么感情。但她知道他难过。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到很晚。她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她也没说。
　　坐了很久，他把烟掐了，说，我爸走的时候，一直念叨没见到静静。
　　她愣了一下。说，下次带她回去看看。
　　他说，没下次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他从来不跟她说老家的事，不说他父母，不说他小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她常想，也许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想回去了。
　　只是没说。
　　---
　　林静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钱，老家，孩子。吵着吵着就大了。他话少，吵不过她，就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有什么摔什么。
　　摔完了，她进里屋哭，他出门抽烟。
　　林静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不知道孩子听见没有。也许听见了。后来她发现林静变得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她问，静静你怎么了。林静说，没事。
　　她没再问。
　　有一次吵完，她坐在床边发呆。林静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问，干什么。
　　林静没说话。只是站着。
　　她忽然有点心酸。她把林静拉过来，抱在怀里。林静的身体硬硬的，不贴着她。
　　她问，你是不是怪妈妈。
　　林静摇摇头。
　　她知道孩子在撒谎。但她也知道，孩子不会说实话。
　　因为她们家，从来没人说实话。
　　---
　　林静十三岁那年，他提了离婚。
　　那天他下班回来，比平时早。她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没出来。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饭马上好。
　　他说，美玲，我们离了吧。
　　她愣住了。手还握着锅铲，油在锅里滋滋响。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想回南通。
　　她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不止。
　　那还因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要回南通。是他想离开她。
　　她问，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说，没有。
　　那为什么。
　　他说，我们不合适。
　　她笑了。那笑不是真的笑，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十二年，你说不合适。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她也没吃。林静在自己房间里，不知道听见没有。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灰色面包车拐出去，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屋里，把锅里的菜倒掉，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
　　---
　　离婚后，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林静学会了做饭。最简单的，煮面，炒鸡蛋，西红柿蛋汤。她吃完了说，还行。
　　她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她没问。
　　有一次林静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不回来了。
　　林静看着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弄堂很窄，对面人家的灯早就灭了。她想，她才十三岁，就学会不问问题了。
　　像谁呢。像她爸。也像她。
　　那年她三十六岁。一个人带着女儿，在百货公司站柜台。日子还是那样过，但心里缺了一块。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别人一家三口，她会多看两眼。然后低下头，走快一点。
　　她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恨他。
　　恨他不说话，恨他走，恨他把孩子留给她一个人。
　　但她更恨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恨得对不对。
　　---
　　林静上高中那年，她开始相亲。
　　同事介绍的，亲戚介绍的，邻居介绍的。见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话多，有的话少。有的见一次就想结婚，有的见一次就想再也不见。
　　林静从来不问。她也不说。
　　有一次她带了一个人回来吃饭。那人话很多，一直夸林静懂事、漂亮。林静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那人走了以后，林静问，你喜欢他吗。
　　她说，还行。
　　林静没再问。
　　后来那人不成了。林静也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女儿在等她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说。说那些男人都不如她爸？说她其实不想再婚？说她只是怕一个人老了没人管？
　　她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
　　林静高二那年，她遇到了那个人。
　　日本人，在上海做生意，离过婚的，有个儿子在日本。比她大八岁，说话斯文，做事周到。第一次见面，他就问她，你女儿多大了。
　　她说，十六。
　　他说，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还行。
　　交往半年，他求婚。她说，我得问问我女儿。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坐在林静房间里，说了很久。说那个人怎么样，说去日本会怎么样，说以后还能回来看她。林静听着，不说话。
　　说完了，林静问，你想去吗。
　　她说，想。
　　林静说，那就去。
　　她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像她爸。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怪我吗。
　　林静摇头。
　　真的？
　　嗯。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林静往后缩了一下，又没动。她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她肩上。
　　她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静说，嗯。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很久没睡。
　　她知道女儿在怪她。但她没办法。
　　她太想走了。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回忆，离开那个不说话的女儿。
　　她太累了。
　　---
　　走的那天，她在收拾行李。
　　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那只箱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袋橘子。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袋橘子。
　　你自己吃。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女儿在后面站着。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知道她不会追出来。
　　但她不能回头。
　　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到日本那年她四十一岁。
　　东京，杉并区，一间小小的公寓。比上海的亭子间大一点，但一个人住，够了。
　　丈夫对她还行。客气，周到，但隔着什么。他儿子来过几次，二十出头，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走了。
　　她在日本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想起上海的冬天。上海的雪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日本的雪大，积得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响。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富士山的。背面写了两个字：平安。
　　寄给林静。
　　后来每年都寄。有时候富士山，有时候京都寺庙，有时候东京塔。背面永远是两个字：平安。
　　林静也回。也是两个字：平安。
　　像两个陌生人，履行某种义务。
　　有一年她生病，住院一周。出院后想给林静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
　　说什么呢。
　　说妈妈生病了？说你来看看我？说你原谅我？
　　她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从来不会说那些话。
　　---
　　在日本二十三年，她学了很多东西。
　　学日语，学做日本菜，学一个人生活。丈夫六十七岁那年中风，她照顾了三年，送走了。他儿子来道谢，说，谢谢你照顾我爸。
　　她说，应该的。
　　他儿子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想，这辈子，她照顾了多少人。
　　父母，丈夫，女儿。
　　现在都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
　　那年她六十九岁。体检发现胃里有个东西。医生说，良性的，但需要手术。手术不大，但全麻，要签字。
　　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林静那天。她在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他在外面站着。
　　现在他早就不在了。女儿也不在。
　　她一个人签，一个人进，一个人出。
　　醒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她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林静站在床边。六岁那年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穿碎花裙子。
　　她伸手想摸，摸了个空。
　　护士过来问，你怎么样。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
　　想了这七十年来，她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说出口的话，没说的话。
　　她想起那年离开上海，林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橘子。
　　她没回头。
　　她想，如果那时候回头了，会怎么样。
　　也许会不一样。也许不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
　　手术恢复后，她写了一封信。
　　手写，航空信笺。很久没写过这么多中国字了，手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写她这二十三年，写她生病了，写她想回来看看。最后写：我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你六岁那年扎两个小辫子的样子，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寄出去之后，她等了很久。
　　没有回音。
　　她想，也许她不想见我了。
　　也许该放弃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收到一条短信。
　　林静的。
　　四个字：你好好养病。
　　她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订了机票。
　　---
　　十一月，上海。
　　从机场出来，她推着拉杆箱，慢慢走。机场还是那个机场，但人不一样了。到处都是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走得飞快。
　　她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
　　瘦瘦的，穿灰色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认出来了。
　　是林静。
　　她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林静没迎上来。
　　她走到她面前，停下。
　　静静。
　　林静看着她。
　　你老了。她说。
　　我也老了。她笑了笑。比你老多了。
　　林静接过她的拉杆箱。
　　走吧。
　　她跟在后面。
　　穿过到达大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地铁站。
　　谁也没说那二十三年。
　　---
　　在上海住了两周。
　　林静请了年假，带她去逛豫园、外滩、新天地。她像个游客一样，在每个景点拍照，说要带回日本给朋友看。
　　她们一起吃饭。林静点的菜，糖醋排骨、响油鳝丝、蒜蓉生菜、腌笃鲜。她每样尝了一点，说上海菜还是太甜。
　　林静说，你以前不是上海人吗。
　　她说，二十三年，口味变了。
　　林静没说话。
　　她看着她。她瘦了，眼角有细纹了，嘴角抿着的时候，像她爸。但不说话的样子，像自己。
　　她问，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过的。
　　林静说，就那么过。
　　她说，不容易吧。
　　林静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用问。问了也说不出来。
　　临走前一晚，她把那只樟木箱子拿出来。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她说。里面有一对银镯子，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我一直收着。
　　林静接过来，打开。
　　你外婆说，等你长大给你。
　　林静摸着镯子上的花纹。
　　你没戴过？
　　她摇头。戴不上，手腕比以前粗了。
　　林静把镯子放回盒子里。我收着。
　　她点点头。
　　第二天送她去机场。
　　还是那个到达口，反向。她推着拉杆箱，走向国际出发。
　　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
　　静静。
　　嗯。
　　那年我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橘子。
　　林静看着她。
　　我看见你了。她说。我不敢回头。
　　沉默。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林静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她说。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没有等回答。
　　她转过身，推着箱子，走进了国际出发的入口。
　　灰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
　　她没有再回头。
　　---
　　回日本以后，她照常生活。
　　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邻居老太太叫她一起散步，她去。公园里的樱花开了，她去看。一个人，慢慢地走。
　　有时候会想，林静现在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也没问。
　　她们还是偶尔发短信。过年的时候，她发新年快乐，林静回新年快乐。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句话她说出口了。
　　林静听见了。
　　虽然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但她听见了。
　　这就够了。
　　---
　　八十二岁那年冬天，她生病了。
　　这次不是良性的。医生跟她说的时候，她点点头，没问还有多久。活到这把年纪，够了。
　　她给林静发了一条短信。
　　说，我住院了，没什么大事。
　　林静没有回。
　　她想，也许这次真的不会回了。
　　也好。不回来了也好。省得看见她这样，心里难受。
　　住院的第十二天，护士进来说，有人来看你。
　　她问，谁。
　　护士说，你女儿。
　　她愣住了。
　　林静站在门口。
　　还是瘦瘦的，头发又短了，有白头发了。穿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她。
　　她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林静走进来，把那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说，妈。
　　她听见这个字，眼泪忽然涌上来。
　　六十三年了。她第一次听女儿叫她。
　　---
　　林静在上海待了一周。
　　每天来医院，陪她说话。说工作，说知行，说那盆多肉开花的事。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有一天，林静问，你后不后悔。
　　她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去日本。后悔那么多年不回来。后悔……
　　她打断她。
　　不后悔。
　　林静看着她。
　　她说，我后悔的，是没早一点跟你说那句话。
　　林静没说话。
　　她说，我一直以为，说不说无所谓。反正你都懂。
　　后来我发现，你不懂。我也不懂。
　　所以那二十三年，我们都在等对方开口。
　　林静看着她。
　　她说，静静，妈妈这辈子，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不知道怎么留你，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对不起。
　　现在学会了。
　　晚了。
　　林静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是干的，骨头突出来，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她握了很久。
　　---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
　　窗外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下来。
　　林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好看。她说。
　　林静说，嗯。
　　她又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她忽然说，静静。
　　嗯。
　　那袋橘子，我吃了。甜的。
　　林静没有说话。
　　她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
　　然后她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
　　---
　　林静后来告诉她，她把她的话带回了上海。
　　那袋橘子，她吃了。
　　甜的。
　　她站在海边，把骨灰撒进海里。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没有哭。
　　她知道，母亲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走。
　　那对银镯子在她手腕上，细细的，刻着缠枝莲纹。
　　还有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终于说出口了。
　　虽然晚了。
　　但总比永远不说强。
　　---
　　那年秋天，林静来日本。
　　不是办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去了杉并区的公寓，去了她常去的超市、公园、书店。新住客是一家三口，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春天真好。她想。
　　母亲在这里看了二十三年这样的春天。
　　她替她看了。
　　就当是团圆。
　　回上海的时候，她带了一只樟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开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里面有一对银镯子，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旗袍，站在外滩，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看着江面，笑着。
　　那是她二十二岁那年拍的。
　　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嫁给一个南通来的男人，会生一个女儿，会离开上海，会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
　　她笑着，看着远处。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未来。
　　未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样。
　　但那一刻，她是笑着的。
　　---
　　林静后来把那对银镯子一直戴着。
　　戴在左手腕上，细细的，不太显眼。有时候知行看见了，会问，干妈，这是谁送的。
　　她说，外婆。
　　知行说，你外婆对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
　　好。
　　她说。
　　知行点点头，没再问。
　　她也没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那对银镯子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又留给她的。六十年了，从一个人手上传到另一个人手上。
　　缠枝莲纹还在，细细的，一圈一圈。
　　像时间。
　　也像说不完的话。


第15章 番外四

　　林国栋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田里插秧。
　　1949年，南通。一个叫刘桥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运河边的田野里。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谷雨刚过，天还下着蒙蒙雨。他父亲从田里跑回来，浑身是泥，站在门口问，生了吗。
　　接生婆在里面喊，生了，小子。
　　他父亲点点头，又回田里去了。
　　后来他母亲常说，你是插秧插出来的。
　　林国栋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家里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摆了满月酒，请了全村的人。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说，国栋，以后要出人头地。
　　他不知道什么叫出人头地。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
　　五岁那年，他开始记事。
　　记得最多的，是饿。三年困难时期，村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榆树皮，野菜根，观音土。他跟着姐姐们去地里挖野菜，走很远的路，挖回来一小把。母亲煮一大锅水，放几片菜叶子，就是一顿饭。
　　他饿得受不了，哭。母亲把他抱在怀里，说，别哭，睡着就不饿了。
　　他睡醒了，还是饿。
　　有一回，父亲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一个东西。是半个窝头，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父亲掰给他一半，又掰给姐姐们一半，自己没吃。
　　他问，爸爸你吃了吗。
　　父亲说，吃了。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
　　七岁那年，他开始上学。
　　学校在隔壁村，每天走三里路。冬天冷，脚上全是冻疮。夏天热，路上晒得冒烟。但他喜欢上学。喜欢课本上的字，喜欢老师讲课的声音，喜欢考一百分的时候，父亲看他那一眼。
　　父亲不夸他。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十一岁那年，他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村里没几个人考上。他母亲高兴，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他父亲没说话，但晚上出去借了五块钱，给他做学费。
　　初中住校，每周回家一次。他背着一袋米，走二十里路。星期六下午回去，星期天下午回学校。他母亲每次送他到村口，说，好好读书。
　　他说，嗯。
　　初三那年，父亲病了一场。干不了重活了，家里的担子落在他和姐姐们身上。他放学回来就去田里帮忙，干到天黑才回家写作业。蜡烛不够用，就着月光写。
　　那年他考上了高中。全县只有一所高中，离家五十里。
　　他父亲说，去读。
　　他说，家里怎么办。
　　父亲说，有我和你姐。
　　他去了。
　　---
　　高中三年，他更少回家。
　　寒假暑假都在学校附近打工。建筑工地，搬砖，和泥，什么都干。挣的钱寄回家，供弟弟妹妹读书——他后来又有了一弟一妹。
　　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
　　没考上大学。不是成绩不好，是没时间复习。他回村，在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一天十个工分，年底分粮。
　　干了两年，他叔从上海回来探亲。在机械厂做工人，说厂里招人，问他想不想去。
　　他问，上海？
　　叔说，对，上海。
　　他没去过上海。最远只去过南通县城。但他知道上海是大城市，灯红酒绿，十里洋场。
　　他回家跟父母商量。父亲抽了半天的烟，说，去吧。
　　母亲说，去了好好干。
　　他点头。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他背上一个包袱，坐上了去上海的船。
　　---
　　到上海是凌晨。
　　船靠十六铺码头，天还没亮。他背着包袱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心里有点慌。江风吹过来，带着腥气。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叔在码头接他。叔说，跟着我。
　　他们坐电车，转公交，走了大半天，到了杨浦。厂里分了一间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他把包袱放在床板上，坐下，看着窗外的烟囱和厂房。
　　叔说，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他说，嗯。
　　那年他二十一岁。南通来的乡下人，一口苏北话，被工友笑话。他不吭声，只是干活。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机器坏了，别人不愿修，他去修。加班，别人不愿加，他加。
　　半年后，转正了。
　　一年后，成了熟练工。
　　三年后，评上了先进。
　　他往家里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弟弟后来考上了师范，妹妹嫁了人。父亲来信说，你出息了。
　　他看着信，没说话。
　　二十七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
　　上海本地人，在百货公司上班，比他小三岁。介绍人说，人家姑娘条件好，你好好把握。
　　他去见了。
　　人民公园，星期天下午。她穿一件蓝色工装，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不知道怎么放，一直搓衣角。
　　她问他，你做什么的。
　　他说，机械厂，修机器的。
　　她问，老家哪里的。
　　他说，南通。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介绍人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介绍人说，她那边也说还行。
　　他那天晚上没睡着。
　　---
　　那个人叫周美玲。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阳光很好，公园里的花开了，她站在那里，辫子垂在肩上，红头绳亮亮的。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看她的辫梢。
　　他想，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会看上他。
　　但她确实看上了。
　　见面三四次后，定下来了。没有恋爱，没有甜言蜜语，就是一起吃了几顿饭，他送她回了几次宿舍。有一次下大雨，他把自己的伞给她，自己淋着回去。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第二天她问他，你淋雨了？
　　他说，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来结婚那天，她告诉他，就是那次淋雨，她觉得这个人还行。
　　他听了，没说话。心里有一点高兴。
　　结婚那年他三十岁，她二十七。
　　婚礼很简单。她家亲戚来了几桌，他这边只来了他叔。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双方吃了顿饭。饭后她跟他回了那间十二平米的亭子间。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屋子，没说话。
　　他说，委屈你了。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不像他的手，粗粗的，全是茧子。
　　他想，这辈子，要对她好。
　　---
　　结婚头几年，日子过得紧，但还算顺。
　　他在机械厂上班，她在百货公司站柜台。下班回来，她做饭，他洗碗。周末去公园，去外滩，去城隍庙。她不说话的时候多，他也不说话。但并排走着，他觉得挺好。
　　第三年，她怀孕了。
　　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跑去买了只鸡，炖汤给她喝。她笑他，你会炖汤吗。他说，学。
　　汤炖糊了，她还是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忽然想，这就是家了。
　　他有家了。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了四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不敢走开。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他点点头，继续站着。
　　后来她问他，你站那么久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站着。
　　他抱着女儿，看着她皱皱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他的女儿。他的。
　　他想，以后一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不让她受苦，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像他小时候那样。
　　他给她取名林静。
　　静静的，好好的。
　　---
　　林静三岁那年，他们搬进了新工房。
　　十八平米，有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脸上有一点笑。他知道她高兴。他也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的，淡淡的。
　　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变。
　　她的话越来越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班回来，她做饭，他帮忙，吃完饭她看电视，他看报纸。有时候一晚上不说一句话。
　　他想，可能上海人都这样吧。
　　那年夏天，他母亲来上海看她。
　　母亲第一次来，从南通坐船，晕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门框喘气。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
　　母亲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夹在中间，两头难。
　　母亲说，这上海媳妇，不会伺候人。
　　他说，妈，她上班累。
　　母亲说，上班累就不伺候婆婆了？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母亲说，你就是怕老婆。
　　他没说话。
　　她那边也不高兴。晚上在厨房洗碗，摔得叮当响。他进去想帮忙，她推开他。说，你出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母亲走了。她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他知道她委屈。但不知道怎么哄。
　　他想，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有些事情，过不去。
　　---
　　林静六岁那年，他父亲病重。
　　家里来信，让他回去。他请假回南通，伺候了半个月。父亲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亮。
　　说，国栋回来了。
　　他说，嗯。
　　父亲说，你媳妇怎么没来。
　　他说，她上班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那半个月，他天天守在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父亲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喊他妈的名字，喊他姐的名字，喊他的小名。
　　走的那天晚上，父亲忽然清醒了。看着他说，国栋，我对不起你。
　　他说，爸，别这么说。
　　父亲说，供你读书，没供到头。
　　他说，我挺好的。
　　父亲说，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说，好。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他跪在床前，没哭。只是跪着。
　　后来他常想起那句话。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他想，应该算好吧。只是……只是什么，他说不清。
　　---
　　回上海后，他发现她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更少了，笑更少了。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她坐在那里发呆，饭也没做。
　　他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
　　他不问了。
　　林静八岁那年，他们开始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钱，老家，孩子。吵着吵着就大了。他话少，吵不过她，就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
　　摔完了，她进里屋哭。他出门抽烟。
　　抽完了，回去。她还在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摔碎的东西扫干净。
　　第二天，谁也不提。
　　就这么过着。
　　他知道她不高兴。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她高兴。他从小就不会说那些话。不会哄人，不会逗人，不会甜言蜜语。他只会干活，只会把工资交给她，只会在她累的时候帮她洗碗。
　　但这些好像不够。
　　他不知道要什么才够。
　　---
　　林静十三岁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回南通。
　　不是一天决定的。是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想家。想那片田野，那条运河，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在上海十几年，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走在大街上，听人说话，一开口就被人听出苏北口音。买东西，被人叫“乡下人”。他习惯了，不吭声。但心里不舒服。
　　她呢。她是上海人，有上海户口，有上海亲戚，有上海的一切。她在这里是家，他不是。
　　他想，也许回去就好了。回南通，回老家，做点小生意，过点安生日子。
　　他跟她提了。
　　她愣住了。问，为什么。
　　他说，我想回去。
　　她说，那我呢。静静呢。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失望，还是恨。他不知道。
　　他说，你可以跟我回去。
　　她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没吵。只是沉默。
　　他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抽了很久。看着弄堂里的路灯，看着对面人家的窗户，看着偶尔走过的行人。他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每天走同一条路，进同一个厂门，睡同一张床。但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想等到死，还觉得自己是外地人。
　　第二天，他收拾东西。
　　她把门关上，没出来。林静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想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走了。
　　走出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他不知道她在不在窗边。
　　灰色面包车拐出去，驶向长途汽车站。
　　他没有再回头。
　　---
　　回南通后，他住在镇上。
　　租了一间房，做点小买卖。卖过菜，贩过鱼，倒腾过建筑材料。本钱小，挣得少，但自由。没人叫他乡下人了，这里人人都是乡下人。
　　但他常常想起她。
　　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偶尔笑一下的样子。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口，眼睛里那种东西。
　　他知道她恨他。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留住她。
　　他给她写过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寄出去几封，没有回音。后来不寄了。
　　他想，也许她不想再见到他了。
　　林静呢。他女儿。他常常想她。想她小时候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在他怀里睡觉。想她六岁那年，他带她去城隍庙，她骑在他肩上，咯咯笑。
　　他想回去看她。但不敢。
　　怕她不认他。怕她妈不让他见。怕见了之后，更难受。
　　他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托人带点东西过去。南通的特产，糕点，茶叶，孩子穿的衣服。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不知道她穿不穿。
　　后来那些东西也没再送了。
　　他听说她妈再婚了，去了日本。
　　他想，林静一个人了。
　　他想回去照顾她。但他有什么资格呢。
　　---
　　在南通过了几年，经人介绍，他又成家了。
　　对方是个本地女人，丈夫死了，带一个儿子。比他小几岁，话不多，能干。相亲那天，他看着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他知道这不公平。但日子还得过。
　　结婚了。搬进她家。房子不大，但比租的好。他继续做小买卖，她种地，儿子上学。日子平平淡淡，不吵不闹。
　　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抱着儿子，心里却想起另一个孩子。林静。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他。
　　儿子两岁那年，他偷偷去了一趟上海。
　　在女儿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远远看着那些孩子放学，一个一个从校门里走出来。他没看见她。也许她早放学了，也许她不在这个学校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坐车回去了。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有时在校门口，有时在她家楼下。从没碰见过。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影有点像她，他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呢。他该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儿子慢慢大了，他慢慢老了。
　　生意不好做，改行做了保安。在镇上一个小区看门，一个月几百块。工资不高，但清闲。坐在传达室里，看人进人出，看日升日落。
　　有时候想起从前。想起上海，想起她，想起女儿。那些事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想不太清了。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天。比如林静叫他爸爸的时候。比如那天离开上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喝多了。跟儿子说，你有个姐，在上海。
　　儿子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
　　儿子没再问。
　　他想，也许不该说。说了有什么用。
　　---
　　六十岁那年，他退休了。
　　退休金不多，但够花。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跟老头们下下棋，聊聊天。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有时候想起那封信。很多年前写的，没寄出去。
　　信上写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说对不起，说她是个好女人，是他配不上她。说林静，你要好好照顾她。
　　信还在柜子里，纸已经发黄了。
　　他拿出来看过几次，又放回去。
　　七十三岁那年，他查出肺癌。
　　晚期。医生说，可能还有半年。
　　他坐在诊室里，没说话。医生问他，还有家人吗。他说，有。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不是现在的妻子。是周美玲。是林静的妈妈。
　　他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日本。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想知道，他要死了。
　　他托人打听她的联系方式。费了很多周折，终于找到了。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说，我生病了，可能快不行了。这辈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林静。没脸求原谅。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记得你。
　　他把信寄出去。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
　　但没关系。说出来就好。
　　---
　　那年冬天，他躺在医院里。
　　儿子在床边陪着。妻子身体不好，来不了。病房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窗外偶尔有鸟叫。
　　他常常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就想事。
　　想小时候饿肚子的滋味。想第一次来上海坐的船。想她站在公园里的样子。想林静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站着，腿都麻了。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是离开她们。
　　但他当时以为是对的。以为回去就能找到自己，以为分开对大家都好。他不知道她后来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林静长大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想知道。
　　但他没资格问了。
　　儿子有一天问他，爸，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姐说的。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儿子说，你喝醉的时候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帮我写封信吧。我口述。
　　儿子拿纸笔，坐在旁边。
　　他说，静静，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没陪你长大，没看着你读书，没送你出嫁。但爸爸心里一直有你。小时候抱你，你在我怀里睡着，脸贴着我的胸口。那个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爸爸要走了。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的。
　　你妈妈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她。
　　对不起。
　　他说完了。
　　儿子写完了。问他，寄到哪。
　　他说，寄到日本。你妈那。
　　---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月。
　　没有回音。
　　他想，也许她不想回。也许根本没收到。也许她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
　　那年四月十七，他走了。
　　走之前，他醒过来一次。看着儿子，说，那个信……
　　儿子说，寄了。
　　他点点头。
　　然后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儿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旗袍，站在外滩，扎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看着江面，笑着。
　　儿子不认识她。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收好。
　　后来他联系了上海的姐姐。把父亲的事告诉她，把那封信的事告诉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知道了。
　　他问，你要照片吗。
　　她说，寄过来吧。
　　寄了。
　　---
　　林静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敬老院值班。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是父亲口述，弟弟写的。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不知道这辈子会跟一个南通来的男人结婚，会生一个女儿，会去日本，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完一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一直留着这张照片。
　　留着她的。留着母亲的。
　　她想起那年父亲打电话来，说弟弟想来上海发展。她拒绝了。父亲说，那你自己保重。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后来那封信来了。父亲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说对不起她，说外婆的腌黄瓜方子他学会了，说没机会给她腌了。
　　她把信和照片放在一起。
　　放进那个木盒里。
　　和那根风干的黄瓜，和赵小满的纸条，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一个人。
　　---
　　那年秋天，她去了南通。
　　通州区，刘桥镇。父亲的墓在一个小山坡上，能看见运河。河水灰蒙蒙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她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没有烧纸。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这个味道，父亲闻了一辈子。
　　她忽然想，父亲在这里，应该比在上海自在。
　　他不用再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她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放在墓碑前。
　　母亲年轻的样子，笑着，看着远方。
　　她说，爸，妈来看你了。
　　风把照片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压了块小石头。
　　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山。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下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墓还在那里。小小的，静静的。
　　照片应该还在。
　　她想，这样就够了。
　　---
　　回上海以后，她把那对银镯子戴在手腕上。
　　细细的，缠枝莲纹。
　　一只来自外婆，一只来自母亲。现在在她手上。
　　父亲什么也没留下。除了那封信，那张照片。
　　还有他的沉默。
　　她也遗传了那沉默。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挽留。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
　　就像她心里有他。
　　虽然三十年没见。
　　虽然最后一面是十三岁那年，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生日贺卡，看着他坐上灰色面包车，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但他一直在。
　　在那张照片里。在那封信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人走了。
　　但有些东西没走。
　　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站在山脚下，回头看父亲的墓。风吹过来，野花摇晃，运河上汽笛响了一下，又一下。
　　她就那么站着。
　　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第16章 番外五

　　王秀英出生的时候，她母亲正在地里收花生。
　　1950年，宿迁。一个叫来龙镇的村子，离县城三十里路。那年秋天雨水多，花生地里烂了一半，全家老小都下地抢收。她母亲挺着大肚子，蹲在地里刨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夜里肚子疼，第二天早上就生了。
　　是个丫头。她父亲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下地了。
　　她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后来还有一个弟弟。她是老三，不上不下，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小时候家里穷，衣服是姐姐穿剩下的，饭是最后添的，睡觉挤在炕角，翻个身都难。
　　五岁那年，她问母亲，为什么弟弟有鸡蛋吃。
　　母亲说，弟弟要干活。
　　她说，我也干活。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懂了。不是干不干活的事。是弟弟是儿子。儿子要传宗接代，儿子要养老送终，儿子是这个家的根。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她八岁开始下地。拔草，拾柴，喂猪，什么活都干。十岁学会做饭，踩着小板凳够灶台。十二岁，跟着大人去地里收麦子，一镰刀下去，割破了小腿，血流了一地。她坐在地头，用衣服捂住伤口，没哭。
　　旁边的人说，这丫头，硬气。
　　她不知道什么是硬气。只知道哭了也没用。没人哄她。
　　---
　　十三岁那年，她上了半年学。
　　村里办扫盲班，晚上上课，不要钱。她想去。父亲说，上什么学，家里活谁干。母亲说，让她去吧，认识几个字也好。
　　她去了。每天晚上走三里路，去隔壁村上课。借了姐姐的旧本子，捡了别人用过的铅笔头，一笔一划学写字。老师夸她聪明，学得快。
　　半年后，扫盲班结束了。她认识了二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
　　后来那些字慢慢忘了。但她还记得怎么写“王秀英”。有时候签合同、领补贴，她一笔一划写下来，心里有一点骄傲。
　　她识字。不是睁眼瞎。
　　---
　　十七岁那年，有人来提亲。
　　男方是隔壁镇的，比她大三岁，家里开个小杂货铺。母亲问她想不想去。她说，不知道。
　　母亲说，去看看。
　　她去了。见了面，那人话不多，一直低着头。她也没话。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就走了。
　　回去母亲问，怎么样。
　　她说，还行。
　　母亲说，那就定下来。
　　她没反对。
　　那年冬天，她嫁过去了。坐着一辆牛车，从来龙镇到隔壁镇，走了大半天。嫁妆是一床被子、两个搪瓷盆、一身新衣裳。她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村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她没哭。
　　她想，反正早晚要走的。
　　---
　　嫁过去才知道，那个人叫赵建国。
　　淮安人，跟着父母来宿迁讨生活，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饿不死。他父亲早年没了，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新婚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他开口了，说，以后你跟着我，吃苦受累，别怨我。
　　她说，不怨。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她常想，也许从那天起，他们就注定要吵一辈子。
　　不是不爱。是不懂怎么爱。他闷，她也闷。他有话说不出，她也是。憋久了，就炸。炸完了，又憋。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有一点踏实。
　　总算有个家了。
　　---
　　结婚头两年，日子苦，但还算顺。
　　她跟着他看店，学算账，学进货，学跟人打交道。她嘴笨，学得慢，但肯学。他说，你慢慢来，不急。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行。
　　大儿子出生那年，她二十一岁。抱着那个皱皱小小的婴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没有人帮忙，咬着牙生下来，然后继续过日子。
　　她给儿子取名赵军。军，当兵的军。希望他硬气，能闯出去。
　　儿子三岁那年，二儿子出生。取名赵强。强的强。希望他强壮，能干活。
　　两个儿子，她和赵建国都高兴。有儿子了，有根了。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但她心里还有一点别的念想。
　　想要一个闺女。
　　那年她跟赵建国说，再生一个吧。
　　赵建国说，养得起吗。
　　她说，养得起。
　　他没反对。
　　---
　　第三胎，生了。
　　还是儿子。
　　她抱着那个孩子，看着赵建国的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赵建国说，儿子也好。
　　她说，嗯。
　　但心里那个念想，还在。
　　后来又怀了一次。她偷偷去镇上找人看，问是男是女。那人说，可能还是小子。她回来想了很久，没告诉赵建国，自己去医院做了。
　　回来躺了三天，没下床。赵建国问她怎么了，她说，累的。
　　后来她再也没怀上。
　　那个闺女，终究没来。
　　---
　　赵小满出生那年，她三十二岁。
　　不是她生的。是她弟媳生的。弟媳生完没多久就走了，把孩子丢给他们。说养不起，让姐姐帮忙带几年。
　　她抱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是个丫头，小小的，瘦瘦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
　　她忽然想，这就是我想要的闺女。
　　她跟赵建国说，咱养着吧。
　　赵建国说，养就养。
　　那年她三十二岁，赵建国三十五。两个儿子，一个抱来的闺女。一家人，齐了。
　　她给那丫头取名赵小满。小满，是小满那天生的。节气，麦子灌浆，还没熟。刚好。
　　她抱着小满，轻轻晃。说，满满，以后你就是妈的闺女。
　　小满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
　　小满小时候，跟她亲。
　　她走到哪，小满跟到哪。她在店里忙，小满坐在柜台后面，玩她给做的布娃娃。她做饭，小满在旁边看，给她递葱递蒜。她下地，小满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
　　晚上睡觉，小满非要挤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手攥着她的衣角。
　　她有时候看着那张小脸，会想，这要是亲生的该多好。
　　但也没关系。不是亲生，也当亲生养。
　　小满五岁那年，她开始教她干活。扫地，洗碗，剥蒜，捡豆子。小满学得快，干得好。她夸她，小满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看着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她想，这辈子，值了。
　　---
　　但日子不是只有软的。
　　赵建国的杂货铺生意不好，关了。他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种两亩地，喂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抓。
　　累。真累。
　　累的时候，就会吵。赵建国回来，她忍不住抱怨。他听了不说话，闷头抽烟。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扔下烟，出门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眼泪忽然涌上来。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她擦了擦脸，说，没事，进去睡觉。
　　小满没动。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她知道孩子看见了。但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吵，冷战，和好。再吵，再冷战，再和好。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小满慢慢学会了看脸色。她早上起来脸色不好，小满就不说话。她和赵建国吵完架，小满就躲到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改不了。
　　她这辈子，就不会好好说话。
　　---
　　小满上学那年，她把她送进学校。
　　报名那天，她牵着小满的手，走进校门。小满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有一点紧张。
　　她说，去吧，好好读书。
　　小满点点头。
　　放学回来，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给她看。她翻了翻，一个字也不认识。小满说，妈，我教你认字。
　　她说，不用。你好好学就行。
　　小满说，那你以后不会写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说，有你写就行。
　　小满笑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这丫头，以后会比她有出息。
　　会读书，会写字，会去大城市，会过不一样的日子。
　　她心里有点高兴，也有点空。
　　高兴的是孩子有出息。空的是，孩子出息了，就会走远。
　　---
　　小满上初中那年，开始住校。
　　每周回来一次。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每次走的时候，小满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说，妈，我走了。
　　她说，嗯。路上小心。
　　小满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回去，接着干活。
　　后来次数多了，就不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满，会停一下。想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然后接着干活。
　　她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等着。等着她回来，等着她说话，等着她笑。
　　---
　　小满上高中那年，她第一次去学校找她。
　　不是去送东西，是去骂人。
　　不知道谁告诉她，小满在学校谈对象了。她听了，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连夜坐车去县城，找到学校，堵在宿舍楼下。
　　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那个男生。
　　她冲上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骂他穷，骂他配不上她闺女，骂他耽误她前程。男生从头到尾没还嘴，最后说了一句，阿姨，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
　　小满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和小满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到半夜。
　　她说，我是为你好。
　　小满没说话。
　　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满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小满的侧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像她爸。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二天她回去了。小满没送。
　　后来那个男生没再出现。小满也没提。
　　她想，也许是对的。也许做对了。
　　但小满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
　　小满考上大学那年，她才知道报的是南京。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学什么的。
　　艺术设计。
　　学这个将来干什么？
　　画画，做设计，很多工作。
　　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她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放，说，我看你是糊涂了。
　　小满没说话。
　　赵建国在旁边说，她自己选的，让她去。
　　她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那年九月，小满去南京报到。
　　她送她到车站。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省着点花。
　　小满点头。
　　车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忽然有点想哭。
　　但没哭出来。
　　---
　　小满毕业后，留在南京。
　　她打电话去问，什么时候回来。小满说，不回了。
　　她说，那以后怎么办。
　　小满说，不知道。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了很久。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孩子大了，留不住了。
　　她想，当初要是没让她读书就好了。读那么多书，心就野了，就不想回来了。
　　但她又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只是……只是她一个人，想孩子的时候，怎么办。
　　---
　　后来那些年，催婚成了她的头等大事。
　　每次打电话，开头总是“吃饭了吗”，中间永远是“找对象了吗”，结尾永远是“什么时候回来”。
　　小满说，不急。
　　她说，都二十五了，还不急。
　　小满说，三十之前就行。
　　她说，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小满挂了电话。
　　她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发呆。
　　赵建国说，你少说两句。
　　她说，我不说谁说。你也不说。
　　赵建国不说话了。
　　她知道这样催没用。但不说，心里更难受。她就这么一个闺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从小当亲生的养。她不放心。她怕小满一个人在外面吃亏，怕她老了没人管，怕她将来后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会用一种方式：催。
　　催到她烦，催到她挂电话，催到她不想接电话。
　　但下次还是催。
　　因为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她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南京还不够远，还要去上海。
　　她问，去上海干什么。
　　小满说，换换环境。
　　她说，那边有人吗。
　　小满说，没有。
　　她说，那你去干什么。
　　小满没回答。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闺女，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但她还是去了。去看她。
　　带着电饭煲、被套、半只咸鹅，坐长途大巴去上海。路上晕车，吐了一路。到的时候脸色蜡黄，扶着墙喘气。
　　小满来接她，看见她这个样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没事。就是晕车。
　　小满接过东西，说，走吧。
　　她跟在后面，看着小满的背影。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
　　她忽然想，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
　　在上海住了四天。
　　小满带她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她吃不惯，觉得太甜。但没说。小满带她去，她就去。
　　晚上睡觉前，她问小满，工作累不累。
　　小满说，不累。
　　她说，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
　　小满说，还行。
　　她没再问。
　　第四天早上，她收拾东西要走。小满说，再住几天吧。她说，不了，家里还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住了四天，话没几句。她不知道该问什么，小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待着，看电视，吃饭，睡觉。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间屋里。
　　去机场的路上，她忽然问，小满，你有没有对象。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有在接触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机场，过安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说，那个林姐，对你好不好。
　　小满愣了一下。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进安检口，眼泪忽然涌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因为小满那句话。有在接触的。也许不是真的。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也许她根本不想结婚。
　　也许她一直在等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男人。
　　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闺女，她从来没懂过。
　　---
　　回靖江以后，她生了一场病。
　　不是大病，就是心里堵得慌。赵建国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她想了很多。
　　想小满小时候的样子。想她扎小辫子，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她考上大学，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想她那天说的话。有在接触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小满是真的有对象，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也不知道，如果小满真的跟一个女人在一起，她该怎么办。
　　她是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要结婚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她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
　　但那是小满。是她的闺女。
　　她不想让闺女恨她。
　　---
　　那年冬天，赵建国走了。
　　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的水果摊前。她打120，跟车去医院，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赵小满从上海赶回来，跪在灵前，哭了很久。她站在旁边，看着，没过去。
　　丧事办完，小满说，妈，跟我去上海住吧。
　　她说，不去。
　　小满说，你一个人怎么行。
　　她说，我行。
　　小满看着她，没再劝。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小满说，知行想外婆了。知行是小满的女儿。她没见过几次，但那孩子叫她外婆的时候，她心里软了一下。
　　去了。带着那只红色拉杆箱，箱子皮面磨破了好几处，她舍不得换。还能用。
　　---
　　去上海那年，她六十七。
　　小满的房子不大，两居室，给她留了一间。她住进去，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咸菜，长豆角，香肠。小满说，妈，你别带这些，上海都买得到。她说，买的不如自己做的。
　　小满没再说什么。
　　知行那孩子，五岁，话多。外婆外婆叫个不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高兴。抱着知行的时候，手会抖。
　　有一天晚上，知行睡着了。她在客厅择豆角，小满在旁边叠衣服。
　　妈。
　　嗯。
　　爸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她择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他说，这辈子对不起你。
　　小满没说话。
　　她说，他说你小时候他老是忙店里的生意，没空陪你。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去南京看过你，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进去。
　　小满愣住了。
　　她说，他怕你不想见他。
　　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他让我以后对你好点。
　　小满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妈。
　　嗯。
　　那你对我好点吗。
　　她没抬头。
　　我不会。她说。你小时候我就不会。你爸也不会。我们家的人，都不会。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抬起头。
　　小满，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我以为这是对你好。
　　她看着小满。
　　要是你觉得这不是好，那你告诉妈，什么是好。
　　小满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小满走过来，抱了她一下。
　　轻轻的，很快。像怕吓着她。
　　她愣了一下，没动。
　　小满说，妈，你这样就挺好。
　　---
　　后来那些年，她身体慢慢不好了。
　　先是心脏，早搏。医生说不能累着，要定期复查。她没当回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小满不放心，让她来上海住。她来了。
　　再后来，记性开始变差。
　　一开始是小事。放的东西找不到，答应的事忘了。小满说，妈，你别老忘事。她说，老了都这样。
　　后来是大事。早上吃的什么，不记得。今天是周几，不记得。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有一天小满来看她，她问，你是谁。
　　小满愣住了。说，妈，我是小满。
　　她说，小满是谁。
　　小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她慢慢认人了。但有时候认成别人，有时候认成年轻时候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年。
　　但她记得知行。
　　知行的作业写完了吗？她问。
　　小满说，写完了。
　　她画画很好。她说，她爸爸小时候也爱画画，我没让他画。我说画画没出息。
　　她顿了顿。
　　我现在后悔了。
　　小满握住她的手。
　　妈。她说。我不怪你。
　　她看着小满，像没听懂。
　　但她笑了。
　　---
　　那几年，她住在敬老院里。
　　林静在那里工作，常常来看她。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推她出去晒太阳。她不记得林静是谁，但知道她是好人。她叫她林姐。
　　有时候小满来，她认不出来。小满说，妈，我是小满。
　　她看着那张脸，想了半天，说，小满，这个名字好。
　　小满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小满小时候，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走。想起她第一次学会写字，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想起她去南京上学那天，背着行李上车，头也不回。
　　那些事她记不清了。但那个笑，她记得。
　　小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喜欢看那个笑。
　　---
　　走的那天，是春天。
　　阳光很好，照在床头。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它开花了。粉粉的，一簇一簇。
　　小满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小满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她。
　　小满。她叫她的名字。
　　小满愣了一下。说，妈，你认得我了？
　　她说，认得。你是小满。
　　小满的眼眶红了。
　　她说，小满，妈这辈子，没跟你说过几句话。
　　小满说，妈，你别说了。
　　她说，让我说。
　　妈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没学会怎么对你好。只会催你骂你让你烦你。
　　但妈心里有你。一直有。
　　从你五岁那年，抱着你，你靠在我肩膀上睡觉。从你第一次叫我妈。从你踩着我的脚印走。
　　小满，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小满哭了。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别哭。她说。妈不疼。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很暖和。
　　---
　　王秀英走的那天，知行在学校上课。
　　放学回来才知道。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的妈妈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自己房间，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给她递葱递蒜。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
　　她给那幅画起名叫《外婆》。
　　后来那幅画挂在客厅墙上。赵小满每天进出都会看见。有时候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那盆多肉，王秀英种的，还活着。每年春天开花，小小的，粉色的。林静帮着她养，浇水，施肥，冬天搬进屋里。
　　知行有时候会问，妈妈，外婆在哪里。
　　赵小满说，在画里，在多肉里，在天上。
　　知行点点头。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又问，妈妈，你恨不恨外婆。
　　赵小满想了想。
　　不恨。
　　她说。
　　我年轻的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她不是不爱我。是不会爱。
　　她们那代人，都不会。
　　知行没再问。
　　---
　　那年清明，赵小满带着知行回靖江扫墓。
　　赵建国和王秀英的墓在山坡上，能看见运河。河水灰蒙蒙的，有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低沉沉。
　　知行在墓前放了一束花。黄色的，外婆喜欢黄色。
　　赵小满站在那里，没说话。
　　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知行问，妈妈，你想外婆吗。
　　赵小满说，想。
　　她顿了顿。
　　但也知道她在哪。
　　知行问，在哪。
　　赵小满说，在我心里。在画里。在多肉里。在你说外婆这两个字的时候。
　　知行点点头。
　　下山的路很长，她们慢慢走。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赵小满走着，忽然想起那年王秀英问她，小满，你恨不恨我。
　　她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她没说另一句。
　　妈，我也不怪你。
　　因为你已经尽了全力。
　　用你的方式。


第17章 番外六

　　赵建国出生的时候，他父亲正在地里刨红薯。
　　1947年，淮安。一个叫车桥的镇子，离县城四十里路。那年雨水多，红薯地里烂了一半，全家人起早贪黑抢收。他母亲挺着大肚子，在地里蹲了一整天，天黑了才回去。夜里肚子疼，第二天早上就生了。
　　是个小子。他父亲从地里赶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行，有后了。然后又回地里去了。
　　他上面有两个姐姐，他是第一个儿子。爷爷奶奶高兴，摆了满月酒，请了村里的人。他父亲那天喝多了，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说，建国，以后要出人头地。
　　他不知道什么叫出人头地。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
　　赵建国的童年，是在地里度过的。
　　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大人下地。拔草，拾柴，放牛，什么活都干。七岁那年，他开始上学。学校在隔壁村，每天走四里路。冬天冷，脚上全是冻疮。夏天热，路上晒得冒烟。但他喜欢上学。喜欢课本上的字，喜欢老师讲课的声音。
　　读到三年级，不读了。
　　不是不想读。是家里供不起。那年他父亲摔了一跤，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了。两个姐姐陆续出嫁，家里只剩他和母亲。他得回去干活。
　　十一岁，他开始挣工分。在生产队，一天五个工分，年底分粮。他个子小，力气小，干得比别人慢，但从来不偷懒。队长说，这小子，肯吃苦。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干。
　　十五岁那年，他学会了木匠活。
　　跟村里一个老木匠学的。老木匠说，你手巧，学得快。他高兴，更用心学。三年下来，能打桌椅板凳，能修房梁门窗。老木匠说，你出师了。
　　但他没当成木匠。因为那时候，木匠挣不了几个钱。
　　十八岁，他开始外出打工。
　　淮安，盐城，扬州，哪儿有活去哪儿。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挑沙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晚上睡工棚，蚊子咬得睡不着。累是真累。但他不吭声。把钱攒下来，寄回家。
　　他父亲写信来说，你出息了。
　　他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着同乡来宿迁。
　　说来宿迁，其实是路过。原本要去徐州，那边有个大工程。走到半路，听说工程黄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同乡说，要不就在这边先干着。
　　就这样，他留在了宿迁。
　　来龙镇，一个小镇子。他先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后来经人介绍，去了镇上的一家杂货铺帮忙。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挣不了几个钱，但比工地轻松。
　　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寡老头。见他肯干，就留了他。吃住都在铺子里，一个月给几块钱零花。他觉得挺好，就这么待下来了。
　　王老头有个闺女，叫秀英。比他小三岁，话不多，干活利索。他有时候在铺子里忙，秀英从地里回来，会来帮忙。两个人碰见了，点点头，各干各的。不说话。
　　有一天，王老头问他，建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说，还有老娘。
　　王老头说，想不想成个家。
　　他愣了一下。说，想。
　　王老头说，那你看秀英咋样。
　　他半天没说话。脸红了。
　　后来他跟秀英成了亲。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王老头说，以后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秀英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心里有点踏实。
　　总算有个家了。
　　---
　　结婚以后，他更肯干了。
　　王老头的杂货铺，他接手经营。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一天不落。进货自己去，几十里路，挑着担子走。卖货也自己来，跟人讲价，给人送货。镇上的人都认识他，说，赵建国这人，实诚。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干活。
　　秀英也在店里帮忙。她话也不多，但手脚麻利。卖货，算账，收拾屋子，什么都干。两个人各忙各的，一天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晚上躺在一起，他知道她在旁边。她也知道他在旁边。
　　这就够了。
　　婚后第三年，大儿子出生。取名赵军。军，当兵的军。希望他硬气，能闯出去。
　　又过两年，二儿子出生。取名赵强。强的强。希望他强壮，能干活。
　　他看着两个儿子，心里高兴。有儿子了，有根了。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秀英说，再生一个吧。
　　他说，养得起吗。
　　秀英说，养得起。
　　他没反对。
　　---
　　第三胎，还是儿子。
　　秀英抱着孩子，脸上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儿子，负担重了。但儿子是福，不能说不高兴。
　　秀英说，想要个闺女。
　　他愣了一下。说，以后再说。
　　后来秀英又怀了一次，没告诉他，自己去医院做了。回来躺了三天，他问怎么了，她说，累的。
　　他信了。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问。问了也晚了。
　　---
　　秀英的弟弟生了闺女，养不起，送来让他们帮忙带。
　　那丫头抱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小小的，瘦瘦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秀英抱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咱养着吧。
　　秀英看着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丫头取名叫赵小满。小满那天生的，节气。麦子灌浆，还没熟。刚好。
　　他抱着她，轻轻晃。说，满满，以后你就是爸的闺女。
　　小满睡着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
　　小满小时候，跟他亲。
　　他干活回来，小满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他蹲下来，她就爬到他肩上，骑着他转圈。他问，满满今天乖不乖。小满说，乖。
　　他笑了。
　　小满上学那年，他送她去学校。报名，领书，认教室。小满拉着他的手，有点紧张。他说，别怕，爸在外头等你。
　　放学出来，小满看见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那天晚上，小满把新发的课本给他看。他不识字，但一页一页翻着，假装在看。小满说，爸，我以后教你认字。
　　他说，好。
　　小满笑了。
　　他看着那个笑，心里软软的。
　　这辈子，值了。
　　---
　　但日子不是只有软的。
　　杂货铺生意不好，关了。他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秀英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种两亩地，喂猪喂鸡，里里外外一把抓。累，他知道。
　　回来的时候，秀英忍不住抱怨。他不说话，闷头抽烟。秀英越说越气，他越不说话。秀英扔下东西，进屋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很久。
　　他想说，我知道你累。想说，我也累。想说，我也不想这样。但他说不出口。他从小就不会说这些话。
　　后来他学会了一个办法。吵完架，他去做饭。秀英不吃的，他再做。秀英不说话的，他等着。等着等着，就好了。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只会这样。
　　---
　　小满慢慢长大了。
　　上初中，住校，每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都在店里忙，没空说话。小满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路上小心。小满说，嗯。
　　然后走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口。
　　回去接着干活。
　　后来次数多了，就不看了。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回来。
　　但有时候干活干到一半，忽然想起小满，会停一下。想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想家。
　　然后接着干活。
　　他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等着。
　　---
　　小满上高中那年，秀英去了一趟学校。
　　回来脸色不好，他问怎么了。秀英说，那丫头在学校谈对象了，她去骂了一顿。
　　他愣了一下。说，骂什么。
　　秀英说，骂那个男的配不上她。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小满，想那个没见过面的男生，想秀英做的事。他知道秀英是为小满好。但他也知道，小满不会领这个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小满考上南京的大学。秀英不高兴，说学什么艺术设计，有什么用。他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点高兴。闺女出息了，是好事。
　　送小满去车站那天，秀英一路没说话。上车前，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小满上车了，车开了，秀英站在那里，没动。
　　他走过去，说，走吧。
　　秀英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说，会的。
　　秀英没再说话。
　　---
　　小满毕业后，留在南京。
　　秀英打电话催她回来，催她找对象，催她结婚。小满不回来，不找，不结。秀英急，他就听着。秀英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说了也没用。
　　秀英瞪他一眼，不理他了。
　　他知道秀英急。他也急。闺女三十了，还没成家，谁不急。但他知道急没用。小满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有时候想，这脾气随谁呢。
　　也许是随他。
　　他也倔。认准的事，也不回头。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认准了什么。
　　---
　　小满三十岁那年，去了上海。
　　秀英告诉他，他愣了一下。说，去上海干什么。
　　秀英说，换换环境。
　　他没再问。
　　那年冬天，他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按时吃药，不能累着。他没告诉小满。小满在忙自己的事，不想让她担心。
　　秀英说，要不让她回来一趟。
　　他说，不用。
　　秀英说，你就不想她。
　　他说，想。
　　但想也没用。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
　　小满结婚那年，他去了上海。
　　不是去参加婚礼。是去看她。
　　婚礼前一个月，他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去上海。没告诉秀英，没告诉小满。到了上海，找到小满住的地方，在楼下站了一下午。
　　他看见小满出来，和陈建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小满瘦了，头发剪短了，走路比以前快。陈建跟在她旁边，话不多，但会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他看着，没上去。
　　站到天黑，他又坐车回去了。
　　秀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转转。
　　秀英不信，但没再问。
　　婚礼那天，他没去。秀英去了。回来秀英说，挺好的。他点点头。
　　挺好的。那就好。
　　---
　　小满生孩子那年，他病了。
　　不是大病，但医生说要注意。他躺了几天，没告诉小满。秀英说，你让她回来看看。他说，不用。她刚生完孩子，忙。
　　秀英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他常常想小满小时候的事。想她骑在他肩上转圈，想她扑进他怀里，想她说，爸，我以后教你认字。
　　那丫头，现在当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
　　---
　　知行三岁那年，他去了一次上海。
　　秀英在□□忙带孩子，他去看看。住了三天。小满带他去外滩，去城隍庙，去吃小笼包。他不习惯，觉得太甜。但没说话。
　　知行叫他外公。他抱着她，心里软软的。像当年抱着小满一样。
　　走的那天，小满送他到车站。知行也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他说，外公走了，下次再来。
　　知行说，下次什么时候。
　　他说，很快。
　　但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
　　车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那儿，抱着知行，朝他挥手。知行也在挥手。
　　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睛忽然有点湿。
　　他擦了擦，没让眼泪掉下来。
　　---
　　秀英去上海长住以后，他一个人在家。
　　每天早起，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去镇上转转，跟熟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像钟表，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秀英。想小满。想知行。想那两个儿子，一个在苏州，一个在常州，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他打电话给小满，每次都是秀英接。他问，知行呢。秀英说，上学呢。他问，你呢。秀英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一会儿，然后去干别的事。
　　他从来不说想她们。
　　但他想。
　　---
　　七十三岁那年春天，他在家晕倒了。
　　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送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溢血。抢救，昏迷，醒过来，又昏迷。
　　秀英从上海赶回来，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没救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哭。
　　小满跪在灵前，哭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他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他走之前，醒过来一次。
　　那天晚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秀英。秀英在他旁边，已经守了几天几夜，眼睛红肿着。
　　他看着她，说，秀英。
　　秀英说，嗯。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秀英没说话。
　　他说，还有小满。
　　秀英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你告诉小满，爸心里有她。一直有。
　　秀英点头。
　　他又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
　　赵建国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
　　天气很好，阳光照进病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布满老年斑。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秀英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收拾他的遗物。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一双穿了多年的布鞋，一个破旧的皮夹。皮夹里有一张照片，是小满和知行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她把那两张照片收好。
　　还有一句话。
　　他对不起她。他说了。
　　他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那可能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好听的一句。
　　---
　　小满后来告诉她，爸说的那些话，她听见了。
　　不是从她嘴里听见的。是她自己听见的。
　　在他心里。
　　他一直不说，但她知道。
　　因为他用别的方式说了。
　　在他每次站楼下等她的时候。在他每次打电话说“路上小心”的时候。在他每次看她的时候——那种看，不是看别人，是看闺女。
　　她都知道。
　　那年清明，小满带知行去扫墓。
　　站在墓前，站了很久。知行问，妈妈，你在想什么。
　　小满说，在想外公。
　　知行说，外公是什么样的人。
　　小满想了想。
　　善良的人。她说。
　　但也很固执。
　　知行说，什么意思。
　　小满说，就是，他心里有很多话，但一句也不说。
　　知行点点头，不知道懂没懂。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小满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
　　赵建国。
　　爸。
　　她说，知行挺好的。你放心。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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