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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大小姐，你身边的鬼我承包了
　　作者：笙笙阙兮
　　简介：
　　当道门天才宁然为追查恶灵替嫁豪门，新郎却在婚礼当天逃跑了。代替哥哥完成仪式的，是嚣张跋扈的大小姐谢邂。
　　“别误会，只是走个流程！”谢邂扬着下巴，眼神却悄悄躲闪。
　　宁然微笑收下婚戒，心想：这人身上，怎么比恶鬼还好玩？
　　于是，捉妖天师开始了她的“驯养”日常——
　　大小姐怕鬼？没事，我专业驱邪。
　　大小姐被绿茶针对？简单，我风水布局专治小人。
　　大小姐撒娇要抱抱？...这个，道法课上没教啊！
　　直到某天，宁然将谢邂护在身后，符箓燃起烈焰：“动她？问过我的天师令了吗？”
　　谢邂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声音发颤：“宁然...我好像，不喜欢男人了。”
　　而那条被韩函花百万买来的黑蛇，
　　一夜之间化为妖孽美人，将他困在怀中：
　　“主人，蛇有两个，你猜猜怎么用？”
　　双女主+灵异冒险+豪门恩怨+甜蜜互宠
　　【冷面天师×傲娇大小姐，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副CP千年蛇妖攻X浪荡少爷受】
　　标签：双女主 天才 豪门 世家 大小 姐 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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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师下山
　　晨雾未散，青城山深处的无名道观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竹叶的声音。
　　宁然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像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闻云风已经站在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
　　“该教的都教了，该给的……”师父顿了顿，把包递过来，“就这些。”
　　宁然接过。包轻得很，里面一套换洗道袍、几叠黄符、一方罗盘、三枚五帝钱，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半块干粮。
　　她捏了捏夹层，指尖触到硬物——是师父那柄从不离身的桃木短剑。
　　“师父，这——”
　　“拿着防身。”闻云风转身望向山门外绵延的云海，灰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你命里有劫，也有缘。下山去，回你该回的地方，见你该见的人。”
　　宁然没问劫是什么，缘在哪儿。十九年前师父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回来时就说过了：这丫头天生“阴骨”，体质至阴，易招邪祟，却也偏偏是修习道法、沟通阴阳的奇才。是麻烦，也是天赋。
　　“韩家那边……”闻云风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您算到了？”宁然把包挎上肩。帆布带子磨得起了毛边，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倒是相配。
　　“卦象乱得很。有死气纠缠，也有一线生机。有姻缘线牵动，却是断的。”老道士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然丫头，记住一句话：道法自然，但人心不自然。有些路看着是坑，跳下去才知道底下未必是绝路。”
　　宁然笑了。二十二岁的脸庞在晨光里干净得像山泉洗过的玉石，眉眼间却有种超脱年龄的通透：“师父，您这是让我跳坑？”
　　“我是让你随心。”闻云风摆摆手，不再多言，“走吧，再不走赶不上晌午那趟班车了。”
　　没有更多告别。道门中人讲究缘起缘灭，十九年师徒，始于一场雨夜救援，终于一个平静的清晨。宁然走到山门处回头时，殿前已空无一人。
　　师父又云游去了。
　　---
　　下山的路走了三个时辰。到山脚小镇时已近正午，宁然在车站旁的面摊要了碗素面。
　　摊主是个胖大娘，一边下面一边瞟她：“小道长去哪啊？”
　　“江城。”
　　“哟，大城市。”大娘把面端过来，葱花撒得慷慨，“探亲？”
　　宁然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面。热汤下肚，驱散了山间的寒湿气。
　　她吃得慢，耳里听着四周的嘈杂——直到电视机里的午间新闻飘来一段：
　　“……韩氏集团长子韩函近日再陷绯闻，被拍到与多名女性关系密切，其婚姻问题已成为集团股东关注焦点，据悉韩家长辈正积极为其物色联姻对象……”
　　宁然筷子顿了顿。
　　“这些有钱人哦。”大娘凑过来，指着面摊那台小电视，“看看，这就是韩家那个浪荡子。听说韩老爷子气得要给他娶个媳妇拴住他呢，但门当户对的谁愿意把闺女往里送啊？”
　　屏幕上闪过一张模糊的侧脸，年轻男人搂着女伴走进豪华酒店。画面切得快，但宁然还是捕捉到了那人眉宇间缠绕的一缕黑气。
　　死气。浓郁，污秽，但奇怪的是，那气并非从他自身命宫透出，更像是长期沾染了某种极凶之物。
　　“大娘，”她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韩家……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你怎么知道？”大娘压低声音，来了谈兴，“就上个月，韩家老宅死了个伺候了很多年的老佣人，说是突发急病。
　　但有人传啊，死得挺邪乎，不像是寻常毛病……”
　　宁然摸出三枚五帝钱，在油腻的桌面上随手一掷。
　　卦象显：坎上艮下，水山蹇。险阻在前，利西南。
　　西南方，正是江城。
　　她收起铜钱，留下面钱起身。大娘在后面喊：“哎，小道长，还没找你钱——”
　　“结个善缘。”宁然回头一笑，帆布包在肩头晃了晃，融入车站涌动的人潮。
　　---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色由青山绿水渐变为钢筋水泥的丛林。
　　宁然靠窗坐着，对面是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约莫两三岁，一路哭闹不休，小脸涨得通红，年轻的妈妈怎么哄都无济于事，急得眼眶发红。
　　“大姐，”宁然轻声开口，“孩子是不是受惊了？能让我看看吗？”
　　妇人迟疑地看了看宁然身上的道袍，或许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将孩子递了过来
　　。宁然左手稳稳托住孩子后背，右手食指凌空在孩子眉心一寸处，极快地虚画了一道安神符。
　　没有朱砂黄纸，纯以自身一缕温和的灵力勾勒。
　　孩子的哭声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抽噎了两下，睁着湿漉漉、茫然的大眼睛看着宁然。
　　“这孩子八字偏轻，神魂比一般孩子活跃，也容易受外邪惊扰。
　　”宁然将安静下来的孩子递还，声音平和，“晚上尽量少去人杂气乱的地方，如果方便，可以在孩子枕头下放一小段桃木枝，安神定魂。”
　　妇人抱着终于安静睡去的孩子，千恩万谢。宁然摇摇头，重新看向窗外。
　　她想起自己三岁那年。据师父说，是在江城一个即将拆迁、荒废多年的老纺织厂家属区里发现她的。
　　那片地方历史复杂，早年据说有过不小的伤亡事故，后来家属陆续搬走，地气愈发衰败阴郁，成了城市里一块罕见的“阴窍”之地。
　　她不知为何独自在那里游荡，高烧昏迷，周身已经聚集了不干净的东西。
　　是恰好路过、察觉此地气机异常的闻云风救了她，用金针符咒拔除阴气，又花了数年时间，才将她这易招邪祟的“阴骨”体质，引导上修习道法正途。
　　“你是天才。”师父曾评价，“但天才往往劫数也多。要想走得远，心性要比术法更稳。”
　　广播响起，江城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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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家
　　宁家住在老城区一处有些年头的别墅区。这是宁然生母留下的产业。
　　当年她因产后并发症不幸去世后，父亲宁国栋续娶了李月茹，次年便有了妹妹宁雅晴。
　　按响门铃时，宁然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一刻。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保姆，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你找谁？”
　　“我是宁然。”
　　保姆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忙朝屋里喊：“先生！太太！大小姐回来了！”
　　屋里一阵响动。先出来的是宁国栋，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但眉宇间锁着一股郁气，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看着门口一身简朴道袍、背着旧帆布包的长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回来了。”
　　“然然？真是然然！”李月茹从客厅快步迎出来，腰上还系着精致的围裙。
　　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老宁你也真是，愣着干嘛，让孩子进门啊！”
　　宁然弯腰准备换鞋。鞋柜里摆放整齐，但没有一双看起来是给客人的旧拖鞋或明显多余的。
　　李月茹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向储物间，翻出一双未拆封的拖鞋，米白色，柔软舒适，但显然是崭新的备用品。
　　“快换上，家里地凉。”李月茹笑容不变，转头又朝楼上喊，“雅晴！你姐姐回来了！快下来！”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雅晴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下来，长发微卷披散，脸上还敷着昂贵的面膜。
　　她走到玄关，优雅地揭下面膜，露出一张妆容精致、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
　　“姐姐。”她叫得亲热，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宁然那身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衣着和行囊，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朴素。”她选了一个听起来褒义，实则点明差异的词。
　　“山居清静，用不上太多身外物。”宁然淡淡回应，目光已平静地扫过客厅。
　　装修是新中式风格，昂贵红木，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瓷器莹润。
　　但她一眼便看出问题：东南角巽位，本应摆放阔叶绿植以旺财运，却放了一盆带刺的仙人掌；
　　西北角乾位，代表男主人运势和健康，竟挂了一面装饰性的水晶镜，反光散气。
　　风水上，这已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明显犯冲的布局。轻则家庭不睦、破财，重则影响健康、招来是非。
　　“还没吃饭吧？”李月茹亲热地拉着宁然往餐厅走，“正好，今天包了饺子，三鲜馅的，你妹妹最爱吃，你也尝尝。”
　　宁然记得自己小时候对虾过敏。宁雅晴却最爱鲜虾。
　　但她没说破，在餐桌旁坐下。宁国栋坐在主位，沉默地拿起筷子，又放下，终于问道：“山上……你师父还好吗？”
　　“师父云游去了，让我下山历练。”宁然接过李月茹殷勤夹来的饺子，咬了一口。馅料饱满，味道鲜美，但她尝不出太多情绪。
　　“历练好啊！见见世面！”李月茹坐下来，眼神微微闪烁，“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就在家里住下？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每周都打扫，就等你回来呢。”
　　宁然慢慢吃完那个饺子，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亲宁国栋，声音平稳：“爸，我这次回来，除了看望您，也确实有件事想问。”
　　宁国栋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颤。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头顶水晶灯散发出柔和却有些冰冷的光。
　　“是关于你妈妈……”宁国栋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宁然打断他，目光清澈却带着穿透力，“是关于我三岁那年，被送上山之前。
　　家里是不是请人来‘看过’我？一个……可能懂些方术，但路子不太正的人？”
　　李月茹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宁雅晴也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宁国栋的脸色白了半分：“你……你师父告诉你的？”
　　“我梦到过一些模糊片段，气息让人很不舒服。”宁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道，
　　“师父提过，我当年阴气入体那么严重，除了体质原因，可能也有外因诱发。比如，接触过某些不该碰的‘媒介’。”
　　“然然！”李月茹声音略高了些，又强行缓和下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当时小，可能记岔了。你爸爸也是为你好，看你总生病，才想尽办法……”
　　“月茹。”宁国栋低声阻止了妻子，他看向宁然，眼神复杂，疲惫中带着愧疚，“过去的事，是爸爸没处理好。
　　让你小时候受苦了。这次回来，就好好在家住下，让爸爸……补偿你。”
　　补偿。宁然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没接话。她目光转向宁雅晴。
　　她的妹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娇美的脸上，明明灭灭。
　　而在宁然眼中，看到的更多——宁雅晴的眉心命宫处，隐约牵着一缕粉色的姻缘气。
　　但这缕气线的另一端，却缠绕着令人不安的、与她在电视上看到的韩函脸上同源的污秽黑气。
　　那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隐隐顺着姻缘线，试图向宁雅晴蔓延。
　　“雅晴，”宁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宁雅晴手指一抖，“最近是不是有谈婚论嫁的意向？”
　　宁雅晴抬起头，完美的笑容有一丝裂缝：“姐姐怎么突然这么问？我还上学呢。”
　　“随便问问。”宁然起身，拿起自己的旧帆布包，“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李月茹立刻指路，语气恢复热络，“什么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就跟阿姨说！”
　　宁然点点头，拎着包走上楼梯。老别墅的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所谓的“她的房间”门，宁然脚步微顿。
　　房间布置得极为用心，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或是时尚杂志里少女卧室的翻版：浅灰色调墙纸，奢华天鹅绒窗帘，柔软的大床上铺着昂贵的丝绸床品，梳妆台上摆满崭新未拆封的国际品牌护肤品。一切都崭新、精致、毫无人气。
　　但宁然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她闻到了，空气里除了新家具和纺织品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被试图用香氛掩盖的灰尘气。
　　以及，房间角落那个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残留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
　　不是鬼魂，更像是某种阴性能量曾在此短暂停留的痕迹。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稀疏的光线渗入。
　　走到房间中央，宁然从帆布包侧袋抽出那柄师父给的桃木短剑。剑身古朴，在昏暗光线下，那些刻痕符文似乎流动着微不可见的温润光泽。
　　她将剑尖轻轻点在地面那丝阴冷气息最浓处，闭目凝神，一丝灵力顺着剑身探入。
　　几幅模糊、混乱的画面碎片掠过脑海：
　　——一只颤抖的手，将某种东西塞进床垫下。
　　——低低的、充满怨恨的哭泣声，在深夜回荡。
　　——还有一句反复回响的诅咒：“……凭什么……我的女儿……要替……”
　　画面戛然而止。
　　宁然睁开眼，眼神清明。这不是针对她的邪术，更像是曾有人在这个房间，怀着极大的怨恨与不甘，进行过某种不成功的、拙劣的诅咒仪式，残留了情绪和能量碎片。时间，大概在几个月内。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远处，江城最繁华的CBD中心，那栋鹤立鸡群的摩天大楼顶端，“韩氏集团”的巨型LOGO在夜空中闪烁着冰冷而炫目的光芒。
　　宁然再次摸出那三枚五帝钱，合于掌心，静心片刻后掷出。
　　铜钱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但卦象清晰呈现：
　　主卦：泽火革。变卦：地水师。
　　革，代表变革、去旧迎新，但变革往往伴随冲突与风险。师，象征兵戎、聚众、争斗。
　　结合她今日所见——父亲闪烁的言辞、继母过度的热情、妹妹身上那端连着韩家的诡异姻缘线、房间里残留的怨恨气息，以及新闻中韩函身上那非同寻常的“死气”……
　　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光芒万丈又暗藏污秽的韩家。
　　而卦象显示，她已被卷入这场“变革”与“争斗”的中心。
　　宁然收起铜钱，指尖拂过桃木短剑冰凉的剑身。
　　“师父，”她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您说的坑……看来我已经站在边上了。”
　　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窗缝涌入，带着都市特有的浑浊与微凉。
　　楼下隐约传来李月茹压低的、有些急切的声音，似乎在和宁国栋商量什么。宁雅晴清脆的笑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消失。
　　这个“家”，和她记忆里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宁然知道，她平静的山居修行生活，从踏进这扇门起，就已经结束了。前方等待她的，是复杂的人心、隐秘的算计，以及可能超乎想象的邪秽之物。
　　但她眼神平静，并无惧色。
　　十九年道法修行，磨砺的不只是术法，更是心性。
　　该来的，总会来。而该清的，也总要清。
　　她反手将桃木短剑收回包中，动作利落。
　　历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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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妹妹宁雅晴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锐利的光痕。
　　宁然五点半准时睁眼。十九年山中养成的生物钟，精确得如同嵌入了灵魂。她盘膝坐在柔软得有些陌生的床铺上，静心吐纳了一周天。山城灵气稀薄，远不如青城山充沛，但聊胜于无。
　　七点整，楼下隐约传来响动。宁然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便装——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她将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拎起旧帆布包，轻声下楼。
　　餐厅里，宁雅晴已经在吃早餐了。
　　她穿着丝质的藕粉色晨袍，衬得皮肤白皙透亮。面前摆着精致的骨瓷餐盘，里面是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芦笋和培根，旁边一杯鲜榨橙汁。她正低头刷着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宁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美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姐姐早！”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山上的作息还没调整过来吧？”
　　“习惯了。”宁然走到餐桌旁，保姆立刻端上一份早餐——白粥、馒头和一碟酱菜。和她面前那份，泾渭分明。
　　“王姨，”宁雅晴微微蹙起好看的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姐姐刚回来，怎么能吃这么简单？去把我那份一样的给姐姐也做一份。”
　　“不用麻烦。”宁然已经坐下，拿起馒头，“清粥小菜挺好。”
　　“那怎么行？”宁雅晴放下手机，关切地看着她，“姐姐你太瘦了，得补补。而且现在回家了，不用像在山上那么清苦。”她转向保姆，“王姨，去准备吧，对了，我记得冰箱里有空运来的和牛？给姐姐煎一小块。”
　　“真的不用。”宁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淡然，“我吃素。”
　　宁雅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掩口轻笑：“哎呀，我忘了，姐姐是修道之人。看我，光想着给你最好的。”她姿态优雅地切下一小块培根送入口中，“不过姐姐，现代社会，修行也不必太过拘泥形式吧？师父难道没说过，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师父说，各人有各人的道。”宁然喝了一口粥，米香清淡，“我的道，目前还守得住这点口腹之欲。”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凝滞。
　　宁雅晴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姐姐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吗？要不要爸爸在公司给你安排个职位？清闲一点的，也好适应。”
　　“暂时没有。”宁然抬眼，看向她，“听爸说，你在江城大学念书？”
　　提到这个，宁雅晴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优越感的流光。“嗯，江大金融系，大三了。最近在跟教授做一个关于科创版企业估值模型的课题，挺忙的。”她语气随意，却精准地抛出了“江大”、“金融系”、“课题”这些关键词，“姐姐以前……好像没怎么上过正规学校？”
　　“师父教文理，也通经典。”宁然回答得简单，“够用。”
　　“那怎么一样呢？”宁雅晴语气带着真诚的惋惜，“系统性的高等教育，不仅仅是学知识，更是开拓眼界、积累人脉的平台。我们学校经常有业界大咖来讲座，摩根、高盛的总监都来过。同学里也有很多家里背景不错的，平时交流都能学到不少。”她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补充，“像韩家那个韩函，虽然私生活……啧，但人家也是国外名校回来的，见识和资源摆在那里。”
　　韩函。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宁然夹酱菜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听起来，你对他很了解？”
　　宁雅晴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被完美的笑容掩盖：“都是一个圈子的，多少听说过。他妹妹谢邂倒是跟我同校，不同系，艺术学院的，有名的白富美，大小姐脾气挺大，不过人好像不坏。”她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对了，下周我们系有个慈善酒会，不少企业家和校友都会来，姐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帮你准备礼服。”
　　“不用了，我习惯这样。”宁然拒绝了邀请，也拒绝了那套隐含的“改造”。
　　宁雅晴看着宁然身上那身与这个奢华餐厅格格不入的棉麻衣服，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但语气依旧体贴：“也好，姐姐刚回来，先休息休息。以后有的是机会。”
　　早餐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疏离的气氛中结束。
　　宁雅晴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学校。宁然帮保姆收拾了碗筷，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动作熟练自然。
　　“大小姐，这些我来就行……”保姆有些无措。
　　“没事。”宁然将碗碟放入洗碗机，随口问道，“王姨，你在家里做多久了？”
　　“快两年了。”王姨擦着手，“之前那位张姐，就是上个月走的李妈，她做了十几年呢，突然就……”她压低声音，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妈走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宁然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王姨眼神闪烁了一下，支吾道：“也……也没什么特别的。李妈年纪大了，身体一直有点小毛病。就是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好像不太好，老说睡不踏实，听到些动静……”
　　“什么动静？”
　　“就是……小孩子哭似的，细细的，夜里从楼上传下来。”王姨声音更低了，“但先生太太都说听不见，雅晴小姐也说没有。估计是李妈耳鸣吧。”
　　小孩子哭？宁然想起昨晚在自己房间感应到的残念碎片。
　　“二楼……除了我，还有谁住过那个房间吗？”她问。
　　王姨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那房间一直空着，等大小姐回来住的！太太特意嘱咐要好好打扫布置的！”她像是怕说错什么，匆匆找了借口去忙别的了。
　　宁然没再追问。她走出厨房，在客厅慢慢踱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不合风水的摆设。最终，她停在那盆摆在东南财位的仙人掌前。
　　仙人掌长势很好，尖锐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花盆是昂贵的钧窑瓷，底下铺着一层洁白的碎石。
　　宁然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碎石。触感冰凉。她捻起一粒，放在掌心细看。
　　碎石洁白，但对着光，能看到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像是浸染进去的纹路。
　　不是朱砂。是另一种东西。
　　她将碎石放回原处，起身时，宁雅晴正好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香奈儿的浅色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包，长发精心打理过，妆容完美。整个人像是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光彩照人。
　　“姐姐，我出门啦！”她朝宁然挥手，笑容明媚，“中午不用等我，我和同学约了在市区吃饭，下午还有课题讨论。”
　　“好。”宁然点头。
　　宁雅晴走到门口，换上精致的高跟鞋，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爸爸晚上可能要跟你聊聊……关于家里的一些事情。你……有个心理准备。”
　　她说完，没等宁然回应，便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门外很快传来跑车低沉的引擎轰鸣，由近及远。
　　家里的一些事情。
　　宁然走到窗前，看着那辆红色的保时捷消失在别墅区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
　　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平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最终稳定下来，指向一个方向——正是楼下客厅，那盆仙人掌的位置。
　　但不止如此。宁然凝神，将一丝灵力注入罗盘。指针开始缓慢地、不稳定地旋转，显示出这个房子里，除了那处明显的风水破绽，还有至少两处阴性能量淤积点。
　　一处在她房间附近，很可能就是昨晚感应到残留怨恨的地方。
　　另一处……指针摇摆着，指向了走廊另一头，宁雅晴卧室的方向。
　　宁然收起罗盘，走到宁雅晴卧室门前。门紧闭着，但门把手光洁如新，门缝下飘出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她没有试图进去，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闭目感知。
　　没有邪气，没有明显的阴性能量。相反，里面充满了“生”气——昂贵的护肤品、鲜花、阳光的味道。但在这片浓郁的生活气息之下，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不安。
　　不是外来的邪祟，更像是居住者自身心绪不宁，长期下来在环境中留下的微弱印记。
　　宁然收回手。
　　看来她这个妹妹，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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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替嫁提议
　　次日清晨，餐桌上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馨”假象。
　　李月茹系着那条价值不菲的真丝围裙，亲自将一盅冰糖燕窝放在宁然面前，笑容比昨日更加殷切：“然然，山居清苦，回来得好好补补。这是血燕，我特意让人从印尼带回来的，最是滋补养颜。”
　　宁雅晴小口喝着鲜榨果汁，目光在宁然和那盅燕窝之间流转，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
　　宁国栋低头吃着粥，全程沉默，眉心的悬针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谢谢，我早上不习惯吃太甜腻。”宁然将那盅精致的瓷盅轻轻推开，继续喝自己的白粥。
　　李月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顺势在宁然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亲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然然啊，阿姨有件事……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跟你商量商量。你爸爸昨晚，应该也跟你提了个大概吧？”
　　宁然抬眼，看向她：“您是指韩家的事？”
　　李月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意外宁然的直接：“是……就是韩家。唉，这事儿说来也是你爸爸当年酒后的糊涂账，但现在人家当真了，咱们家……”她叹了口气，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愁容，“咱们家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好几个项目都指着和韩氏的合作。韩老爷子态度很强硬，说既然早年有约定，就不能反悔，必须是宁家的女儿。”
　　她顿了顿，观察着宁然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雅晴呢，你是知道的，从小被我们宠着，心气高，又正在念书的关键时候，韩函那个样子……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天天在家里哭。我和你爸爸也是心疼……”
　　“所以，”宁然放下勺子，瓷勺与骨碟发出清脆的轻响，“您希望我代替雅晴，嫁给韩函。”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月茹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委婉说辞卡在喉咙里，只好点头，眼神里混合着恳求、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然然，阿姨知道这很委屈你。但你不一样，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师父都夸你是天才。韩家那种深宅大院，关系复杂，雅晴那孩子单纯，去了只怕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你去了，至少能护着自己，说不定……还能有一番作为。”
　　“一番作为？”宁然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平淡。
　　“是啊！”李月茹像是抓住了话头，身体微微前倾，“韩家富贵，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韩家少奶奶，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而且，韩老爷子年纪大了，韩函又是那个不成器的样子，将来韩家是谁的，还说不定呢！你比雅晴有城府，有手段，说不定就能抓住机会……”她越说越顺，仿佛已经看到了某种光明的未来，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将一个继女推向一个明知是火坑的地方，还美其名曰“机会”。
　　“月茹！”宁国栋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打断她，脸色有些难看，“说什么呢！”
　　李月茹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依旧期盼地看着宁然。
　　宁雅晴适时地放下杯子，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姐姐……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我真的很害怕……韩函他，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听说对女人也不怎么尊重。我……我要是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她说着，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脸颊，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宁然看着她表演，目光平静无波。她能看见宁雅晴眉心那缕连着韩函的姻缘气，此刻正微微波动，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安和抗拒是真的。但在这份真实的抗拒之下，似乎还有一层更隐晦的情绪，像是……某种不甘？
　　“姐姐，”宁雅晴抽泣着，“我知道你本事大，不像我这么没用……你就当是救救我，好不好？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一辈子感激你……”
　　“雅晴，别这么说。”李月茹搂住女儿安慰，也红着眼眶看向宁然，“然然，阿姨求你，就帮家里这一次。以后这个家，你就是最大的功臣，阿姨和你爸爸，还有雅晴，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母女俩一唱一和，将一个道德与情感的双重枷锁，温柔又沉重地套向宁然。
　　宁国栋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宁然，也没有反驳妻子女儿的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甚至是一种……更伤人的表态。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宁雅晴低低的抽泣声和李月茹温柔的安抚声。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昂贵餐具映得闪闪发亮，却照不透这屋子里弥漫的算计与冰冷。
　　宁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张脸：继母的殷切算计，妹妹的委屈表演，父亲的无言愧疚。
　　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书房，父亲最后那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韩家用来促使结亲的“别的什么”，究竟是什么呢？绝不仅仅是商业压力那么简单。
　　“我需要知道韩家具体的情况。”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啜泣声，“不仅仅是韩函的为人，还有韩家老宅，他们家最近是否出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物。”
　　李月茹和宁雅晴对视一眼，有些茫然。宁国栋却猛地抬起头，看向宁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然然，你问这个……”
　　“既然是‘历练’，总要知己知彼。”宁然淡淡道，“韩家如果只是普通的豪门，以你们的性格，就算有商业压力，也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推我出去。除非，你们觉得那里有普通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而我，恰好可能解决，或者……至少不会像雅晴那样轻易被麻烦吞噬。”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权衡和恐惧。
　　宁国栋的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最终颓然道：“韩家……韩家老宅，是有些邪门。之前死过几个佣人，都说是意外，但……但韩老爷子私下找人看过，说是宅子风水有问题，压着什么东西，需要‘新人’带着福气进去冲一冲。最好是……命格特殊，或者有些‘本事’的。”
　　果然。冲喜。还是针对阴邪之事的“冲喜”。
　　宁雅晴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她微微睁大眼睛，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内情，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和庆幸。
　　李月茹则有些不自在：“然然，你别听那些风言风语，可能就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我看过才知道。”宁然站起身，“这门亲事，我接了。”
　　三人俱是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甚至主动提出了他们难以启齿的“冲喜”内情。
　　“但我有条件。”宁然继续道，目光落在宁国栋身上，“第一，我要韩家老宅的平面图和详细方位，越详细越好。第二，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不必多，但要完全由我支配。第三，在我‘嫁’过去之后，我和宁家，至少在明面上，要保持距离。你们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我在韩家的行动，更不能利用这层关系去谋取额外利益，除非我同意。”
　　她的条件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完全不像一个被迫替嫁的孤女，反而像一个冷静的谈判者。
　　宁国栋怔怔地看着长女，忽然觉得这个十九年未见的女儿，陌生得让他心慌。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李月茹那点算计，在她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好……都依你。”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婚礼时间定了，提前三天告诉我。”宁然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餐厅。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径直出了门。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庭院外的林荫道尽头。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餐厅里的三人才仿佛回过神来。
　　“她……她就这么答应了？”李月茹有些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太好了！雅晴，你不用嫁了！”
　　宁雅晴抹去脸上的泪痕，刚才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收敛了大半，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口：“她……好像一点都不怕？”
　　“她当然不怕！”李月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又带着庆幸，“你爸不是说了吗？韩家要的就是她这种有‘本事’能‘镇宅’的！她去了正好！说不定还能捞到好处呢！总比你这个傻丫头去送死强！”
　　宁国栋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想起宁然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她提到“韩家老宅”、“风水”、“压着东西”时的平静，心里那点侥幸和卸下负担的轻松感，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把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似乎掌控不住的女儿，推到了一个更加诡异复杂的境地。这到底是对是错？
　　而此刻，走出别墅区的宁然，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搜索到的信息。
　　“韩氏集团”、“韩家老宅”、“百年洋楼”、“神秘死亡事件”……
　　零星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她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但在那浑浊的气息深处，她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来自远方的阴秽之气。
　　正是韩家所在的方向。
　　“冲喜？”宁然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那就看看，是谁冲了谁。”
　　公交车缓缓进站，她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飞速倒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朴素、面容平静的年轻女孩，正主动走向一个被邪祟阴影笼罩的豪门，走向一段注定波谲云诡的“婚姻”。
　　而她平静的眼眸深处，一丝属于猎手的锐利光泽，一闪而逝。
　　历练的第二课，或许叫做——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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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恶灵气息
　　午后日光正好，却透着一股子苍白乏力。
　　宁然换乘了两趟公交，又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站在了与韩家老宅所在“云麓苑”隔街相望的一个老旧社区公园里。这里地势略高，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提供了绝佳的观察点，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过于直接的窥探。
　　云麓苑是江城有名的顶级富豪区，占据着半山腰最佳的位置，闹中取静，风水上称之为“玉带环腰”，本是极佳的聚财旺丁之局。但此刻，宁然只是静静站在树下，目光沉凝地望向那片被高墙和密林掩映的别墅群。
　　她手中托着那方古旧的罗盘。黄铜盘面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点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指针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颤动着指向云麓苑深处偏东的方位。
　　寻常的阴气、煞气，会让指针摇摆不定或剧烈抖动。如此沉滞却坚定的指向，意味着那里存在着一个稳定、强大且深植于地脉的阴性能量源。
　　宁然收起罗盘，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调整呼吸，将自身感知缓缓向外延伸。这是“灵觉”，比肉眼所见更接近世界的本质。
　　嘈杂的城市背景音——远处车流、近处孩童嬉戏、风吹树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底层”的信息流。
　　首先是“气”。云麓苑整体气场确实雄厚，带着金钱与权势堆积出的“贵气”和“旺气”，宛如一片氤氲的金红色光晕。但这片光晕之中，却混杂着一缕缕极不协调的、粘稠如沥青的灰黑色气流，丝丝缕缕地从偏东方向渗出，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而顽固地污染着周围。
　　这灰黑之气，带着强烈的怨憎、阴冷和腐朽的味道。
　　宁然眉头微蹙。这气息的“质地”，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
　　她屏息凝神，将灵觉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灰黑之气的源头。没有贸然深入，只是在外围轻轻“触碰”。
　　霎时间，无数嘈杂而痛苦的意念碎片冲击而来——绝望的哭泣、尖锐的诅咒、骨骼折断的脆响、液体滴落的粘腻声……混乱、疯狂、充满恶意。
　　就在她准备撤回灵觉的瞬间，一股更隐蔽、更阴毒的气息，如同潜伏在深渊底部的毒蛇，骤然擦着她的感知掠过！
　　那是一种冰冷、滑腻、充满吞噬欲望的存在感。它与周围那些充满怨憎的灰黑之气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狡猾。它似乎察觉到了外来的探知，并未立刻反击，而是如同受惊的毒虫，迅速缩回了巢穴深处，只留下一抹令人心悸的余韵。
　　宁然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微微汗湿。并非恐惧，而是高度戒备下灵力的自然消耗，以及那股气息本身带来的极端不适感。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平复了一下呼吸和略微波动的灵力。
　　不会错。
　　虽然比记忆中的淡薄许多，也似乎受了伤、处于某种蛰伏或封印状态，但那气息核心的特质——那种独特的、仿佛能污染灵魂的阴毒与贪婪——与师父闻云风多年前郑重提起，并一直追查的邪物高度相似。
　　师父称之为“魇秽”，一种并非天然生成，而是由极端的怨念、血腥的仪式和特定的秽地环境，经过漫长岁月孕育出的恶灵。它嗜好吸食生魂与负面情绪，能缓慢侵蚀地脉，制造幻觉，引发疯狂，甚至附身操控。当年师父追杀它时，它已害了不止一村之人，最终被重伤后遁走，不知所踪。
　　难道，它竟潜藏到了这江城首富的宅邸之下？韩家知道吗？还是说，韩家如今的“不太平”，正是这“魇秽”所为？
　　宁然再次看向云麓苑，眼神已然不同。先前那点因家庭算计而产生的淡漠，被一种锐利的探究和隐隐的兴奋取代。
　　如果真是“魇秽”，那这就不再仅仅是一场令人不快的替嫁闹剧。这是师父未竟的追猎，是道门中人职责所在，也是……她真正的“历练”与“机缘”。
　　她需要进去，靠近它，确认它的状态，找到克制或彻底消灭它的方法。
　　替嫁，这个被强加的身份，忽然变成了一张绝佳的“通行证”。还有什么比成为韩家“少奶奶”，更能名正言顺、长时间地驻留在韩家老宅，近距离接触秘密呢？
　　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宁然脑海。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公园，却没有立刻返回宁家，而是沿着云麓苑外围，看似随意地漫步，实则继续观察。
　　她注意到，云麓苑的安保极其严密，高墙电网，监控无死角，巡逻的保安都透着精悍之气。但在一片看似古色古香、实则坚固无比的围墙某段——大约对应她感知中阴气渗出的偏东方向——墙体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后期修补过。墙根下的土壤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更深，近乎褐黑，几株本该茂盛的景观植物在那里明显蔫头耷脑。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方位上空，明明阳光普照，却似乎总是盘旋着几缕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灰雾，连飞鸟都会下意识地绕开那片空域。
　　“小姐，这里不能长时间逗留。”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不知何时走近，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带着审视。
　　宁然点点头，没有多话，平静地转身离开。保安看着她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又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只当是个好奇的普通路人。
　　宁然走远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再次停下。她从帆布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柔软鹿皮小心包裹的物件。揭开鹿皮，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触手冰凉的非金非玉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敕”字，背面则是云雷纹环绕的八卦图。
　　这是下山前，师父连同桃木剑一起塞给她的。名为“镇渊令”，据说是某一代祖师炼制的法器，对镇压阴邪秽物有奇效，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强大邪祟的靠近。师父当时只说：“或许用得上。”
　　此刻，这面沉寂的令牌，正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宁然能感受到的温热，正面那个“敕”字，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它在“共鸣”，或者说，在“警告”。
　　“果然……”宁然轻轻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低声自语，“真的是你，‘魇秽’。”
　　她将令牌重新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晰的行动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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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将计就计
　　回到宁家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别墅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屋内那种微妙的氛围。
　　李月茹正在客厅插花，看到她回来，立刻扬起笑脸：“然然回来了？出去走走也好，熟悉熟悉环境。晚饭想吃什么？我让王姨做。”
　　“随便。”宁然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客厅，发现那盆放在财位的仙人掌不见了，换上了一盆枝叶繁茂的发财树。西北角那面反光的水晶镜也被取下，挂上了一幅意境开阔的山水画。
　　动作真快。看来是怕她反悔，急于示好，也顺便“改善”一下让她看出的风水问题。
　　宁国栋从楼上下来，看到宁然，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爸，”宁然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的两个女人都停下了动作，“韩家那边，定了吗？”
　　宁国栋愣了一下，连忙道：“哦，正想跟你说。韩老爷子听说你愿意，很高兴。时间……就定在下周六。”
　　下周六。七天之后。
　　“这么急？”李月茹插嘴，有些意外。
　　“韩家说……宜早不宜迟。”宁国栋含糊道，眼神飘向宁然，带着询问。
　　宁然点点头：“可以。我的条件，韩家同意了吗？”
　　“同意了，都同意了。”宁国栋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韩家老宅的平面图和周围地形图，是早年的建筑图纸，比较详细。还有……这张卡，里面有一百万，是你需要的‘启动资金’。密码是你生日。”
　　宁然接过文件袋和银行卡，看都没看就放进了帆布包。“我房间里的东西，谁动过？”她忽然问。
　　李月茹脸色微变，强笑道：“没……没有啊。就是今天白天让王姨又去仔细打扫了一下，怎么，丢东西了？”
　　“没有。”宁然不再追问。她昨晚在房间里用灵力做了极细微的标记，今天回来发现标记有被动过的痕迹。不过无所谓，她们翻不出什么。
　　“那……然然，婚礼虽然仓促，但该有的仪式咱们家还是不能少。明天我陪你去选选婚纱和礼服？还有首饰……”李月茹试图扮演一个尽责的继母。
　　“不用。”宁然拒绝得干脆利落，“衣服我会自己准备。婚礼流程，按最简单的来，我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这……会不会太委屈你了？”李月茹假意道。
　　“不委屈。”宁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也看向一旁的宁国栋和刚从楼上下来的宁雅晴，“各取所需而已。”
　　一句话，将这场交易的本质，再次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宁雅晴咬了下嘴唇，没说话。宁国栋尴尬地移开视线。李月茹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然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锁好门，将文件袋里的图纸摊开在床上。那是韩家老宅的建筑蓝图，虽然有些年头，但结构标注得很清晰。那是一栋占地颇广的中西合璧式建筑，主楼三层，带有附属楼和巨大的花园。
　　她的手指，缓缓点在了图纸上主楼东北角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不大的房间，似乎是……储藏室？或者小书房？
　　而根据她的感知和罗盘指向，阴气的核心，或者说“魇秽”可能被压制或隐藏的地方，就在那个方位的地下或与之紧密相连处。
　　她又拿起那张地形图，结合今日的观察，在脑海中构建出更立体的图像。
　　“玉带环腰的旺地，偏偏在‘青龙位’（东方）的源头被秽物污染……”宁然指尖轻敲图纸，“青龙受损，家宅不宁，男主事业健康皆受影响。韩家这些年表面风光，内里恐怕已是危机四伏。急着‘冲喜’，甚至不介意娶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看来是病急乱投医了。”
　　她将图纸收起，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日的晚课静修。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洗去白日探查带来的些许疲惫和沾染的微量秽气。脑海中，关于“魇秽”的信息、韩家的格局、以及接下来七天需要做的准备，一一清晰浮现。
　　替嫁，是局。
　　入韩家，是探。
　　除“魇秽”，才是本心。
　　窗外的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云麓苑深处的灯火，在宁然此刻的感知中，仿佛透着一层不祥的灰翳。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如古井寒潭，深处却有一点星火，悄然燃起。
　　那是属于猎手的冷静，以及即将踏入战场的决意。
　　七天。
　　足够她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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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见韩函
　　订婚宴设在“云庭”酒店顶层，韩家控股的产业之一。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布置给外界看的秀。宾客不多，但个个身份显赫，衣香鬓影间流淌着低声的谈笑与心照不宣的打量。
　　宁然到得很准时。她没有穿李月茹极力推荐的昂贵礼服，依旧是一身素净改良的月白色中式长衫，配深色长裤，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起，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是腕上一串色泽温润、隐隐有流光转动的檀木珠——那是师父给的护身法器之一。她站在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刺目光芒的宴会厅入口，朴素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洗净铅华的沉静气度，让周遭的奢华都显得浮躁起来。
　　宁国栋和李月茹陪在她身边，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面具。宁雅晴称病未到。
　　“然然，一会儿见到韩老爷子，还有……韩函，记得礼貌些。”李月茹压低声音，再次叮嘱，眼神里藏着不安。
　　宁然没应声，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宴会厅。她的“看”，与旁人不同。
　　在灵觉视界中，这间极尽奢华的厅堂，气场的构成复杂得令人皱眉。金钱与权势堆砌出的“贵气”如金红色雾霭升腾，宾客们自身携带的或强或弱、或正或偏的个人气运交织其中，形成一片纷乱的光色。但这片光色的“地基”却隐隐透着一股虚浮之感，尤其在几个关键的方位——正门入口（朱雀位）、主桌所在（玄武靠山位）、以及代表财富聚集的东南角——那里的气场流转晦涩，似有若无地缠绕着几缕与韩家老宅同源的、令人不适的灰黑丝线。
　　这酒店，或者更具体地说，这个常年被韩家用来举办重要宴会的厅堂，也受到了那“魇秽”之气的侵染，只是程度远轻于老宅。
　　“宁兄，月茹，你们来了。”一个洪亮却中气略显不足的声音传来。
　　韩老爷子韩正廷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年近七十，身材魁梧，穿着考究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龙头拐。脸色红润，但印堂处却笼着一层极淡的青黑之色，眼神虽力图锐利，深处却难掩疲惫与一丝……急切。他的周身气场算得上雄厚，却被数道顽固的灰黑细丝如锁链般缠绕、渗透，尤其是双肩和头顶的“三盏灯”，火光明显比常人黯淡。
　　“韩老！”宁国栋连忙上前，姿态恭敬。李月茹也堆起笑容寒暄。
　　韩正廷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宁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审视：“这就是宁然丫头？嗯，气度倒是不俗，闻大师的高徒，果然不同凡响。”
　　他特意点出“闻大师”，显然对宁然的底细有所了解，也更加印证了宁然的猜测——韩家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冲喜新娘，而是一个可能解决“麻烦”的人。
　　“韩老先生。”宁然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好，好。”韩正廷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转向了宴会厅另一侧入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价格不菲、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却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头发打理得时尚却不羁，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韩函。
　　他长得无疑是很出色的，继承了父母优点的深邃五官，身材高挑。但那双桃花眼里流转的光芒，却轻浮得近乎油腻，眼下有纵欲过度的青黑，周身弥漫着一股被酒色财气浸润久了的浑浊气息。而在宁然的灵觉中，他的情况比他父亲更糟——不仅仅是阳火黯淡，整个人的气场都透着一股被严重侵蚀的污秽感。那些灰黑色的秽气几乎与他自身的运势纠缠在一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与神智。但奇怪的是，在这片污秽的中心，似乎又隐隐有一点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清亮”在挣扎，如同污泥中的一点微光。
　　“爸，宁叔叔，李阿姨。”韩函随意地打着招呼，脚步虚浮地走近。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黏在了宁然身上，那种打量放肆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品评意味，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再到被长衫遮盖的身形。
　　“这就是我那位‘天命之女’？”韩函嗤笑一声，语气轻佻，靠近一步，一股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隐约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听说是个小道姑？长得倒是挺干净，就是这身打扮……啧，来参加订婚宴，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做法事呢。”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宁国栋和李月茹脸色尴尬。
　　宁然抬眼，平静地迎上他轻佻的目光。她的眼神太清澈，太安静，像一面镜子，反而让韩函那刻意营造的玩世不恭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韩公子。”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面相显示，你近日神思不属，夜寐难安，易受惊扰，且……常有不受控的怒气与妄念。宜清心静养，远离阴秽之地。”
　　她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低声谈笑都停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一身素净、口出惊人的“准新娘”。
　　韩函脸上的轻佻笑容僵住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怒和慌乱，但很快被更大的恼怒覆盖：“你胡说什么？！装神弄鬼！”
　　“是不是胡说，韩公子自己清楚。”宁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印堂发黑，眼带血丝，山根隐现青筋，此乃邪气侵体、运势阻滞之相。若不及早化解，恐有……”
　　“够了！”韩正廷沉声打断，拐杖重重顿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锐利地扫过宁然，又瞪向儿子，“函儿，不得无礼！宁然是闻大师的弟子，有些眼力有何奇怪？还不向你未婚妻道歉！”
　　最后“未婚妻”三个字，他咬得很重，既是提醒儿子，也是在向所有宾客宣告——这件事，已成定局。
　　韩函胸膛起伏了两下，显然极为不忿，但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扯出一个假笑，对着宁然敷衍地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行，我未来的‘小道姑’老婆，见识了。牙尖嘴利，有点意思。”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带着恶意的暧昧，“就是不知道，上了床，是不是也这么能说会道？”
　　这话极其下流无礼。宁国栋气得脸色发白，李月茹也惊呆了。
　　宁然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看着韩函近在咫尺的、被秽气缠绕的脸，忽然微微偏头，目光似乎越过了他，投向了他身后某个虚空的方向，用同样轻的声音，近乎耳语般道：“你肩上很重吧？背着一个……哭个不停的东西，不累吗？”
　　“嗡”的一声。
　　韩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酒液泼洒出来，染脏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他猛地后退两步，惊疑不定、甚至带着恐惧地看着宁然，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感觉到肩颈一沉，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凄厉的哭泣声——那是他最近深夜时常被噩梦困扰时才会出现的幻听！
　　宁然不再看他，转向韩正廷，微微欠身：“韩老先生，我有些气闷，想去露台透透气。”
　　韩正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失魂落魄的儿子，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点了点头：“去吧，让侍者带你。”
　　宁然独自走向连接着空中花园的露台。身后，宴会厅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响起了刻意提高的谈笑声，试图掩盖刚才的尴尬与诡异。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忌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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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幕后的橄榄枝
　　露台上晚风清凉，稍稍吹散了厅内令人窒息的浊气。宁然凭栏而立，俯瞰江城璀璨的夜景。但她心思全然不在此。
　　刚才的短暂交锋，验证了她的许多猜测。
　　第一，韩函确实被“魇秽”之气严重侵蚀，甚至可能已经被影响了神智，情绪不稳定，出现幻觉。他身上的“污秽”浓度远超韩正廷。
　　第二，韩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韩正廷的态度耐人寻味。他似乎默许甚至期待宁然展现出“不同寻常”的一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在韩函身上感应到的那点“污泥中的微光”，以及提及“肩上东西”时他剧烈的反应，说明侵蚀尚未完全成功，韩函自身的意识还在挣扎，并且，他很可能已经直观地感受到了邪祟的存在与影响。这或许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看得很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宁然没有回头，听出是韩家的老管家，刚才一直沉默地跟在韩正廷身边。老人步履无声地走到她旁边，也望着夜景。
　　“管家先生有何指教？”宁然问。
　　“不敢。”老管家语气恭敬，却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只是觉得，宁小姐和这满厅的人，都不一样。老爷……或许真的盼对了一次。”
　　“盼什么？”
　　“盼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老管家没有明说，话锋一转，“少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爱玩，但心地不坏。是这一年多，才越来越……失控。老爷请过不少人，效果甚微。闻大师名头响，老爷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打听到宁小姐，又恰好与宁家有旧约……”
　　“所以，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宁然替他说完。
　　老管家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宁小姐是明白人。老宅……不太平。少爷是首当其冲。老爷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宁小姐既然有真本事，若能……帮帮韩家，帮帮少爷，老爷不会亏待您。至于名分……”他顿了顿，“韩家少奶奶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将来如何，也全看宁小姐自己的造化。”
　　这是在代表韩正廷，向她递出橄榄枝，也是更直白的利益交换。
　　“我需要时间观察。”宁然没有承诺什么，“在我弄清楚之前，任何人不要干扰我。”
　　“老爷已经吩咐过，您嫁过来后，除了必要的场合，一切随您心意。”老管家微微躬身，“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在老宅主楼二楼，视野最好的一间，也……最安静。”
　　最安静？恐怕是最方便她“观察”，也最远离其他家人吧。
　　宁然点了点头。
　　老管家悄然退下。
　　露台上又只剩下宁然一人。她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辰稀疏。但在她的感知里，云麓苑方向那片不祥的灰翳，似乎比白天更加浓郁了。
　　订婚宴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匆匆开幕，又草草收场。
　　回去的车上，宁国栋和李月茹异常沉默。今天宁然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和控制。他们这才惊觉，自己推出去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完全看不透深浅的“异类”。
　　宁然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整合信息。
　　韩函的侵蚀状态，韩正廷的默许与交易，老宅具体的方位与可能的阵眼……还有，她刚才在宴会厅东南角，那盆巨大的发财树盆景的土壤里，感应到的一丝极其微弱、却与老宅核心秽气同源的血腥怨念——那里，恐怕埋过什么东西。
　　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有趣。
　　车子驶入别墅区，宁家那栋房子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的灯火，却再也给不了宁然丝毫“家”的感觉。
　　这里，只是一个暂时的驿站。
　　而真正的战场，在七天之后，那座被邪祟阴影笼罩的百年老宅。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车窗外流逝的灯光，冷静而坚定。
　　狩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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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韩家老宅
　　婚礼前一日，韩家的黑色加长轿车准时停在宁家别墅门口。没有迎亲队伍，没有喧闹仪式，只有老管家带着两名神情肃穆的司机，来接宁然“过门”。
　　宁然的行囊依旧简单：那个旧帆布包，一套换洗衣物，以及贴身携带的法器。她拒绝了李月茹最后一次试图塞给她的首饰和所谓“压箱底”的钱，平静地上了车。
　　宁国栋站在门口，望着车子远去，表情复杂难言。李月茹则明显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一个烫手山芋。
　　车子平稳地驶向云麓苑。穿过森严的门禁，沿着私家盘山道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将盛夏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越靠近山顶，空气似乎越发沉滞，连鸟鸣声都稀少了。
　　最终，车子停在一扇沉重的铸铁雕花大门前。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掩映在茂密林木中的建筑——韩家老宅。
　　这是一栋颇有年岁的三层西式洋楼，主体由灰白色石材砌成，楼前是精心打理却略显阴郁的花园，高大的乔木投下浓重的阴影，即使是在白天，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
　　单从外表看，这是一栋气派、古老、带着历史感的豪宅。但在宁然眼中，它更像一头匍匐在山林间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兽。
　　车子停在主楼前的环形车道上。老管家为宁然拉开车门。
　　“宁小姐，请。老爷和少爷在客厅等您。”
　　宁然下车，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栋建筑及其周边环境。
　　罗盘在她手中微微震动，指针不再犹豫，直指主楼东北角。那里的常春藤似乎格外茂密，几乎完全覆盖了墙面，窗户也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而整栋宅子的“气”，正如她之前远距离感知到的那样，金红色的“贵气”与“旺气”如同被污染的锦缎，表面华丽，内里却被无数灰黑色的秽气丝线穿透、捆绑，尤其以东北角为源头，秽气最为浓郁，如同不断渗出脓水的伤口。这些秽气正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宅基，并向四周扩散，影响居住者的健康与运势。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栋房子的布局。
　　按照常规风水，主楼坐北朝南，背靠小山，面朝开阔庭院，左侧有蜿蜒的车道和一片略高的坡地，右侧则是相对低矮的附属楼和花园。整体格局原本不错。
　　但有几处明显的、极不协调的“设置”：
　　1. 主楼正门（气口）前方，本该开阔的明堂中心，却立着一座造型奇特的黑色石雕，似兽非兽，似鸟非鸟，张牙舞爪，面朝大门。这犯了“门口见煞”的大忌，且那石雕本身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快的阴寒气息。
　　2. 青龙位的车道旁，每隔一段距离，就埋着一截露出地面少许的锈蚀铁桩，看似是旧时的拴马桩或界桩，但排列的位置和方式，在宁然看来，更像某种拙劣的、试图“锁住”什么的阵法残余。
　　3. 白虎位的花园一角，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小型喷水池，池底不是常见的圆形或方形，而是不规则的多角形，池壁内侧刻着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纹路，池中心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此地湿陷破败，且形状带煞，极易聚集阴气。
　　4. 最诡异的是，整栋建筑的窗户比例和形状。很多窗户过于狭长，或呈尖拱形，在风水中主“气散”和“形煞”。而一些关键房间的窗户，似乎被刻意用外墙装饰或植物遮挡了部分，使得室内光线必然不佳。
　　这不像是一栋经过正经风水师布局的宅邸，倒像是先有了这栋建筑，后来人发现不妥，又试图用各种零碎、甚至互相矛盾的方法进行补救和镇压，结果弄得不伦不类，反而可能加剧了问题。
　　“宁小姐？”老管家轻声提醒。
　　宁然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随着他步入老宅。
　　室内光线果然昏暗。即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旧木头、灰尘、昂贵香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气息。挑高的大厅装饰着华丽的枝形吊灯、沉重的橡木护墙板和褪色的织锦壁毯，家具都是古董，却大多笼罩在阴影里，显得冰冷而缺乏生气。
　　韩正廷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韩函则懒散地靠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玩着打火机，看到宁然进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眼神里依旧带着轻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惊惧。
　　“来了。”韩正廷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宁然简单的行李，“房间已经准备好，让管家带你上去看看。缺什么，直接跟下人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谢谢韩老先生。”宁然依旧用着敬称，表明一种距离感。
　　韩正廷也不在意，摆摆手：“去吧。晚上一起吃饭，算是家宴。”
　　老管家领着宁然走上宽阔的、铺着厚地毯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家族肖像，年代从民国至今，画中人的目光似乎都追随着行走其上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森然。
　　她的房间果然在二楼，而且是走廊尽头、视野最好的那一间，带有独立的阳台。房间很大，布置得同样奢华而冰冷，所有用品一应崭新，却没有丝毫个人气息。
　　“宁小姐请休息。晚饭前，我会来请您。”老管家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宁然没有去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她放下帆布包，第一时间走到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别墅区和远处的城市轮廓，也能更清晰地观察主楼东北角的情况。
　　那个方向的阴气，在这里感知更加明显，丝丝缕缕，如同冰冷的蛛网，粘附在空气里。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极低频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夹杂着混乱的絮语。
　　不是幻觉，是强烈怨念与秽气长期淤积产生的“灵噪”。
　　她回到房间，从帆布包里取出韩家老宅的平面图，对照着刚才的观察，仔细研究起来。
　　图纸上，主楼东北角标注的是一个不大的“储物间”，紧邻着它的是一个“备用楼梯间”，通向地下室。而地下室的结构图相对简略，只标注了几个大区域：酒窖、储藏区、锅炉房（旧）。
　　但根据她的感知和图纸上的结构分析，阴气的核心，似乎并非完全在那个“储物间”的正下方，而是更偏一些，可能位于储物间、备用楼梯以及……图纸上未明确标注、但根据建筑结构推断可能存在的一个隐秘空间的交汇处。
　　她需要实地查看。
　　晚饭时间还早。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她凭着记忆和图纸，向主楼东北角摸去。越靠近那里，空气越阴冷，光线也越发暗淡，仿佛连灯光都被某种力量吸走了。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位于走廊最深处、比其他房门都要厚重、颜色也更深一些的木门。门把手上落着薄灰，显然久未开启。门缝下，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正缓慢地渗出来。
　　储物间。
　　宁然没有贸然去推门。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方——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朱砂绘制的符文已经褪色黯淡，但仍能看出是道家的镇煞符箓，只是笔法略显凌乱仓促，效力恐怕所剩无几。而在门框两侧的墙壁上，接近地面的位置，她看到了几处极细微的、用锐器划出的刻痕，杂乱无章，却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歪斜的八卦图形。
　　果然，这里被处理过，但手段并不高明，而且年深日久，效力渐失。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门缝和墙角。在地毯与墙角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不是油漆，更像是……血液？而且不止一处。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在墙角一块略有松动的地砖边缘，她捡到了几片极其细微的、黑色亮片。触手冰凉，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某种……蛇蜕的碎片？只是这黑色浓郁得反常，碎片边缘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宅中秽气同源却又更加精纯阴毒的气息。
　　宁然小心地将碎片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包好。就在这时，她听到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来自储物间门内。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移动，或者……贴到了门板上。
　　一股更加浓烈的阴冷气息穿透门缝涌出。
　　宁然立刻起身后退几步，同时右手捏了个清净诀，心中默诵护身咒文。一层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清光笼罩周身，将那股企图缠绕上来的阴冷秽气隔绝在外。
　　门后的动静停了。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却更加清晰。
　　这不是游魂野鬼。这是一种更有“意识”、更懂得隐藏和等待的邪秽之物。是“魇秽”的一部分？还是被它吸引或制造出来的附属物？
　　宁然没有惊动它，悄然后退，离开了这片区域。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顺着记忆，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并非图纸上标注的备用楼梯，而是主楼梯后方一扇不太起眼的小门。门是锁着的，但锁孔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
　　她正凝神感知门后的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宁然转身。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佣人制服的女人，手里拿着清洁工具，正警惕地看着她。女人面相刻薄，眼神闪烁，眉心聚着一团晦暗之气，显然长期受环境影响，身心健康不佳，且心术未必端正。
　　“迷路了。”宁然平静地说，“请问餐厅怎么走？”
　　女人狐疑地打量着她朴素得过分的衣着，认出了她“新娘”的身份，态度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冷淡，随手一指：“那边，下楼左转。”说完，也不多话，匆匆拿着工具走了，方向正是东北角储物间那边。
　　宁然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目光沉了沉。这个佣人，身上也沾染了不轻的秽气，而且似乎对那个区域……格外熟悉？
　　她没有继续探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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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老宅第一夜
　　晚饭时，气氛依旧沉闷。韩正廷简单问了几句宁然是否习惯，韩函全程埋头吃饭，偶尔用眼角瞟宁然一眼，眼神复杂。餐桌上除了他们三人，就只有老管家侍立一旁。韩函的母亲早逝，有个妹妹，叫谢邂，随母亲姓，现在在外面，她谈了个男朋友叫周景辰，是周家的少爷，家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亲近的同住亲属。
　　“宁然，”韩正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老宅地方大，规矩不多，你自己随意。有什么需要，找管家。至于你和函儿……”他看了一眼儿子，“来日方长，慢慢相处。”
　　韩函嗤了一声，没接话。
　　宁然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韩正廷似乎有些疲惫，先回了书房。韩函也立刻起身，快步离开了餐厅，仿佛一刻也不想和宁然多待。
　　宁然在老管家的陪同下回到二楼房间。在房门口，老管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宁小姐，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动静，不必在意。老宅年头久了，难免有些……声响。早些休息。”
　　他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某种委婉的警告——晚上不要乱走。
　　“谢谢，我知道了。”宁然关上门，反锁。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她走到房间中央，从帆布包里取出几面小巧的、刻画着符文的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在房间四角和中心位置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警戒兼净化阵法。又将那串檀木珠放在枕边。
　　做完这些，她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晚课。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老宅仿佛彻底沉入了黑暗与睡眠。
　　然而，子时前后，宁然敏锐的灵觉被触动了。
　　并非来自她布阵的房间，而是来自楼下，来自那个被锁住的地下室入口方向。
　　一种压抑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声啜泣的嘈杂声音，隐隐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拖拽着什么的声音，还有……类似于鳞片摩擦过粗糙地面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徘徊在地下室入口附近，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消失。
　　而在那声音出现和消失的期间，整栋老宅的阴秽之气，明显变得活跃而浓郁，尤其是东北角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兴奋颤抖的波动。
　　宁然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地下室……果然有东西。而且，不止是“魇秽”。
　　那鳞片摩擦声，与她傍晚捡到的黑色蛇蜕碎片，似乎隐隐呼应。
　　这座老宅隐藏的秘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还要……复杂。
　　她躺下身，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与宅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
　　明天，就是婚礼。
　　一场无人期待、却注定将她卷入更深漩涡的仪式。
　　而她，已经做好了深入虎穴、抽丝剥茧的准备。
　　黑暗之中，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弯起一个冷静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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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婚礼前夕
　　农历十五，月圆夜。
　　韩家老宅的灯火通明，仆人们正为次日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谢邂冲进老宅时，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晕开些许，精心打理的卷发也有些凌乱。她踢掉脚上那双让她脚踝生疼的限量版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响声，径直往二楼自己的房间冲。
　　“谢小姐……”一个路过的女佣想要问候，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吓得噤声。
　　“砰！”
　　房门被她用力甩上，震得门框上的装饰画都歪了。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昂贵的丝绒长裙拖在冰凉的地板上也毫不在意。手机还在不停震动，屏幕上是“周景辰”的名字，以及一连串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她看都没看，直接按了关机，狠狠把手机砸向对面的沙发——没砸准，手机撞在沙发扶手上，弹落到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混蛋！王八蛋！周景辰你就是个瞎子！白痴！”她咬着嘴唇低声咒骂，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明明是自己先摔门走人，可心里那股憋屈和委屈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疼。
　　又是林雪。
　　永远都是林雪。
　　“辰哥，我心情不好，你能来陪陪我吗？就喝一杯，谢邂不会那么小气吧？”——这是林雪半小时前发给周景辰的语音，外放出来的，带着刻意的鼻音和柔弱。
　　“小邂，雪子她就是心情不好，我过去看看，很快就回来。明天你哥婚礼，你别闹脾气。”——这是周景辰，那个她谈了快一年的男朋友，永远分不清“女兄弟”和“绿茶”区别的蠢货。
　　“我闹脾气？！”谢邂当时就炸了，“周景辰，你搞清楚！明天是我亲哥结婚！虽然是个破替婚，但也是韩家的脸面！你女朋友现在需要你陪着挑明天穿什么，应对那些客人！你那个‘好兄弟’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关你屁事！她是没爹还是没妈，非要找别人的男朋友陪？！”
　　争吵升级，翻旧账，互相指责。最后以谢邂抓起手包砸向周景辰，然后冲出那家高级餐厅告终。司机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一句没敢多问。
　　从小到大，谢邂没受过这种委屈。她是韩家的大小姐，跟母亲姓谢，被宠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脾气是大了点，可谁不顺着她？偏偏遇到周景辰，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林雪。她吵过，闹过，分手过，每次周景辰都来哄，赌咒发誓说跟林雪只是兄弟，林雪也假惺惺来道歉，可过不了多久，同样的事情又会换着花样上演。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无力，还显得自己特别无理取闹。
　　“呜……”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什么大小姐气派，什么嚣张拔扈，此刻只剩下被反复伤害后的委屈和一种深深的疲惫。她甚至恶毒地想，明天哥哥娶的那个什么宁然，最好厉害点，把韩函管得死死的，气死那个老混蛋（指韩正廷）！反正这个家，早就冷得不像家了。
　　哭了不知多久，眼睛干涩发疼。谢邂抬起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红肿、头发散乱的自己，觉得又丑又狼狈。不行，不能这样。明天还得打起精神应付场面呢。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走到窗边时，无意中瞥向楼下庭院。
　　月色很好，银辉洒满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蜿蜒的小径。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花园东南角的梧桐树下，离主宅有些距离。一个穿着月白色宽松衣衫的人影，背对着主楼的方向，静静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夜空。那人身形清瘦，长发只是简单束在脑后，夜风拂过，衣袂和发丝轻轻飘动。在这片为明日婚礼装饰得略显俗艳的庭院里，在那片清冷皎洁的月光下，那道身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是那个女人。宁然。她明天名义上的“嫂子”。
　　谢邂对宁然的了解仅限于父亲和哥哥只言片语的提及——宁家长女，从小在道观长大，据说懂些风水玄学，被宁家推出来替嫁的。在她看来，无非是宁家攀附韩家、又舍不得亲生女儿，推出来的牺牲品，说不定还有点装神弄鬼的本事，哄得她爸觉得能“镇宅”。
　　一个可怜的，或者可悲的，心机女。这是谢邂之前的判断。
　　可此刻，看着那个在深夜独自站在庭院中，似乎完全沉浸于星空，对身后豪宅的喧嚣灯火浑然不觉的身影，谢邂心里那点固有的标签产生了一丝裂痕。
　　她……在干嘛？看星星？这年头还有人真有这种雅兴？还是故作姿态？
　　好奇心暂时压过了伤心和烦躁。谢邂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皱了皱眉，快速走进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柔软的羊绒开衫披在睡裙外。她没穿鞋，光着脚，轻轻打开房门，像只猫一样溜下楼。
　　避开还在忙碌收拾客厅的佣人，她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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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星空与警示
　　夜晚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和一丝凉意，冰凉的感觉让她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她慢慢靠近那棵梧桐树。
　　离得近了，才更看清宁然的样子。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淡漠，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她仰头看天的姿态非常专注，眼神清澈，映着漫天星子，不像是在思考什么沉重的心事，倒像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研究？
　　谢邂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除了月亮挺圆，星星挺多，她看不出什么特别。
　　“你看得懂星星？”谢邂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刚哭过，还有点哑，语气也下意识带着点她惯常的、不太客气的味道。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好像自己特意跑来搭讪一样。
　　宁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平静无波地落在谢邂脸上，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却没有丝毫探究或怜悯，只是像看庭院里任何一件东西一样自然。
　　“略懂。”宁然的声音很平和，像月光下的溪流，没有起伏，“今夜星象，紫微垣略有偏移，太微垣星光黯淡，而东南角井宿附近，有客星犯境，其色微赤。”
　　谢邂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客星犯境”、“其色微赤”几个字，下意识抬头又看了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赤不赤的，你说人话。”她没好气地说，掩饰自己的窘迫。
　　“就是，”宁然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通俗的解释，“天象有些异动，并非吉兆。尤其不利于……情感与人际，易生口舌纷争，无谓之扰。”
　　谢邂心头猛地一跳。情感纷争？口舌？这女人是在暗示她刚才的争吵？她怎么知道？偷听了？还是猜的？
　　一股被窥探的恼火涌上来，她刚想发作，却见宁然已经转回了头，继续望向星空，侧脸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天气预报，根本不值得在意。那种全然不把她情绪放在眼里的淡然，反而让谢邂憋着的气无处可发。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谢邂本来是想来看看这个“嫂子”在搞什么鬼，或者找个由头发泄一下情绪，此刻却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对方既不接招，也不在意。
　　她站在宁然身边几步远的地方，赤脚踩在草地上，看着远处主宅窗口透出的、为明日婚礼而忙碌的光影，忽然觉得那些热闹离自己很远。而身边这个陌生女人所在的这片月光笼罩的角落，寂静得让人有些不自在，却又……奇异地让她刚才翻腾的情绪平复了一点。
　　“喂，”谢邂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大小姐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明天……真的要嫁给我哥？就为了韩家的钱？”
　　宁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看了谢邂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撑的傲慢，看到底下那个刚哭过、迷茫又带刺的女孩。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宁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嫁与不嫁，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一处地方修行。韩家的钱……”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并非所求。
　　谢邂愣住了。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什么？难道真像爸说的，是为了“镇宅”？她看着宁然平静无波的侧脸，第一次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个女人，好像真的和那些削尖脑袋想挤进韩家的人……不太一样。
　　“那你……”谢邂还想问什么，却见宁然忽然微微蹙了下眉，目光从星空收回，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谢邂的面庞，尤其是在她眉心处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极快，却让谢邂无端地感到一丝凉意，仿佛被什么冰冷通透的东西扫过。
　　“夜深了，露水重。”宁然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谢小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明日，想必还有的忙。”
　　说完，她对着谢邂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朝主宅侧门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建筑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留下谢邂一个人站在原地，赤脚踩着微凉的草地，看着宁然消失的方向，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和疑惑，又掺杂了些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翻涌上来。
　　“神神叨叨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紧了紧身上的开衫，却也没了继续待在庭院的心情。
　　转身回主宅时，她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眼夜空。
　　繁星点点，明月高悬。
　　一切如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宁然那句“客星犯境，其色微赤”，还有她最后看向自己时那短暂的一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谢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不安的涟漪。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
　　明天，还有一场令人头疼的婚礼要应付呢。
　　只是，那个即将成为她“嫂子”的宁然，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从单纯的“攀附心机女”，变得有些模糊和……耐人寻味起来。
　　而此刻，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宁然，站在窗前，望着谢邂房间亮起的灯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檀木珠。
　　方才在庭院，她不仅看了星象，也看了谢邂的面相。
　　这位韩家大小姐，眉目间英气有余，却藏不住心浮气躁。夫妻宫晦暗，显示情路波折，正应了今夜争吵。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让宁然在意的是，谢邂的眉心上方，疾厄宫的位置，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却如活物般缓缓游动的血煞之气。
　　血光之灾。而且，就在近期。
　　这煞气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韩家老宅那纠缠的“魇秽”，更像是……外来的，针对她个人的某种恶意牵引。
　　宁然的目光沉静。
　　韩家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浑。连这位看似骄纵的大小姐，也已被无形的阴影悄然标记。
　　她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灯火。
　　明日之后，这座宅邸里的一切，都将与她产生更深的关联。
　　包括那位脾气不小、命运线却已蒙上阴影的谢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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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初次交锋
　　婚礼当日，清晨五点，韩家老宅已然苏醒。
　　佣人们脚步匆匆，布置着宴会厅和仪式场地。空气里弥漫着鲜切花浓郁到有些呛人的香气，以及一种紧绷的、公式化的忙碌感。没有寻常人家嫁娶的喜气，倒更像一场不容有失的商业发布会。
　　宁然早已起身，完成了晨课。她没有穿韩家准备的、据说由名家设计、缀满碎钻的奢华婚纱，只换上了一套她自己带来的、质地柔软但款式极其简洁的改良中式裙褂。月白色的缎面，没有任何刺绣或装饰，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成简单的髻，脸上未施粉黛。手腕上，依旧是那串温润的檀木珠。
　　她安静地坐在为她准备的“新娘化妆间”里——实际上是主楼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会客室。窗外传来楼下逐渐喧闹起来的声响，汽车的引擎声，宾客的寒暄声，司仪调试话筒的噪音。
　　房门被不太客气地推开。
　　谢邂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好了伴娘礼服，一袭香槟色的抹胸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精心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妆容完美，遮掩了昨夜的红肿，但眼底的一丝疲倦和烦躁却挥之不去。她手里捏着一个手拿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显然，周景辰的事情并未解决，而这场她并不看好的婚礼，更是加重了她的坏心情。看到宁然一身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打扮，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们这位新娘子，还真是……特立独行啊。”谢邂踱步进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脆而带着压迫感，“韩家准备的婚纱不合心意？还是觉得……这样更能凸显您‘世外高人’、不慕荣利的风范？”她把“世外高人”和“不慕荣利”咬得格外重，讽刺意味十足。
　　在她看来，宁然这副打扮，要么是穷酸撑不起场面，要么就是故意标新立异，想用这种与众不同的方式吸引眼球，搏一个“清流”的名声，本质上还是为了在韩家站稳脚跟的心机。
　　宁然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衣物蔽体即可，何必繁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与谢邂刻意拔高的音调和尖锐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全然不被激怒的淡然，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谢邂更加憋闷。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宁然，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心虚。
　　“说得真轻松。”谢邂冷笑，“‘衣物蔽体即可’？那你干嘛答应嫁进韩家？别跟我说什么缘分定数，我听着都牙酸。不就是看中了韩家的钱和势吗？宁家舍不得亲生女儿，把你推出来，你也就顺水推舟，想着攀上高枝变凤凰吧？装得这么清心寡欲，给谁看呢？”
　　她的言辞刻薄而直接，将这场联姻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撕开。若是寻常女孩，此刻恐怕早已羞愤难当或惊慌失措。
　　宁然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静静地看着谢邂，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谢邂此刻张牙舞爪下隐藏的焦躁与不安。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衣着朴素，身高也不算特别出众，但那种源于内心笃定和常年修行的沉静气度，竟让穿着高跟鞋的谢邂无端感到一丝压迫。
　　“谢小姐，”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印堂发青，眼白现红丝，山根色泽晦暗。此乃心火亢盛、肝气郁结、且外邪侵扰之相。你近日是否多梦易惊，烦躁易怒，胸胁时常胀痛？”
　　谢邂被她突如其来的、仿佛老中医看诊般的话弄得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最近确实睡眠很差，动不动就发火，胸口也总堵着口气。但她怎么可能承认？尤其还是在这个她看不起的“心机女”面前。
　　“你……你胡说什么！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谢邂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
　　宁然仿佛没听见她的否认，目光微凝，落在谢邂眉心稍上方的位置，那里缠绕的血煞之气，比昨夜在月光下所见，似乎又凝实了一分。她微微蹙眉。
　　“并非装神弄鬼。”宁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静，“谢小姐，你眉间煞气凝聚，血光隐现。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临身。灾劫应在外出、高处或利器之上。你最好……”
　　“闭嘴！”谢邂彻底被激怒了，或者说，是被那“血光之灾”四个字戳中了内心某种隐秘的不安和恐惧。她指着宁然，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宁然！我警告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以为说这些就能显得你高深莫测了？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了？做梦！你就是个为了钱嫁进来的骗子！神棍！”
　　她气得胸口起伏，精心打理的发髻边都散落下一缕发丝，原本完美的妆容也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凌厉。昨夜在庭院那一点模糊的好感和好奇，此刻被宁然这番“诅咒”般的话击得粉碎，只剩下被冒犯的愤怒和更加根深蒂固的偏见。
　　宁然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她知道，此刻说什么谢邂都听不进去了。执念已生，灾劫的引线便已点燃。
　　她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拿起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谢邂被她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的态度气得几乎要爆炸。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司仪助理催促的声音：“新娘准备好了吗？仪式快开始了！”
　　谢邂狠狠瞪了宁然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失态，今天多少双眼睛看着韩家，看着谢家。
　　“你等着瞧！”她扔下这句话，转身，挺直脊背，踩着高傲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丝仓皇和强撑的倔强。
　　化妆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宁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拂过腕上的檀木珠。珠串温润，隐隐流转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柔和光晕，驱散着空气中因谢邂怒气而带来的滞涩感。
　　她望向窗外，阳光正烈，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但有些人命里的乌云，却已悄然汇聚。
　　血光之灾，非她妄言。谢邂眉间的煞气，已成黑红交织之象，劫数就在眼前。
　　她能点破，却无法强阻。个人因果，终究需要个人去面对和了悟。
　　只是不知，当灾劫真的降临时，这位骄傲的大小姐，是否会想起今日这番警告？
　　门外，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已经隐约响起。
　　一场无人真心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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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血光之灾的应验
　　婚礼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油彩，涂抹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上。谢邂穿着那身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伴娘礼服，踩着高跟鞋，在宾客间机械地周旋。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甜美笑容，嘴里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心却像是浸在冰水里，冷得发颤。
　　宁然那句“血光之灾”像根毒刺，扎在她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刺她一下。她竭力想把它甩开，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神棍的危言耸听，是那个心机女为了扰乱她、显得自己高深莫测的手段。可越是压抑，那四个字就越清晰，连同宁然说这话时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小邂，恭喜啊，你哥总算定下来了。”某个远房婶婶拉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
　　“谢小姐今天真漂亮，这礼服衬你。”某家千金语气羡慕，眼神却往主桌那边瞟——韩函还没出现。
　　“听说新娘子是位修道之人？啧啧，韩老真是别出心裁……”
　　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话语变成模糊的噪音。谢邂觉得头开始发晕，胸口发闷，那股从昨晚就积压的烦躁和委屈，混合着对宁然诅咒的恐惧，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腾。她借口补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宴会厅。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相对安静。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那股莫名的恐慌。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眼神却空洞而脆弱。
　　“没事的……没事的……她胡说的……周景辰那个混蛋……还有那个林雪……”她低声自语，语无伦次，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周景辰的新消息，也没有道歉电话。呵，果然。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都不行。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朝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知道侧门在哪里，可以避开大部分宾客和韩家的人。她现在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需要呼吸一点没有被香水、鲜花和虚伪笑容污染的空气，哪怕只是短短一会儿。
　　侧门外是一条通往宅邸后部车库和服务区的小径。午后阳光炙热，晒得石板路发烫。谢邂也顾不得高跟鞋难走，提着裙摆，快步往前。她只想快点走到车库，让司机送她回市区自己的公寓，或者去任何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一切的地方。
　　就在她穿过一片连接主楼和车库廊桥的露天区域时——
　　“哐当！！！”
　　一声巨响从头顶斜上方传来！
　　紧接着是尖锐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
　　谢邂本能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廊桥上方用来装饰的一盏沉重的欧式铸铁壁灯，连同固定它的部分锈蚀支架，正脱离墙体，朝着她头顶的方向直直坠落！那灯饰棱角分明，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体积比她整个人小不了多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她能看清壁灯上斑驳的锈迹，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能感觉到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褪去的冰冷。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就在壁灯阴影即将笼罩她的前一瞬，或许是求生的本能爆发，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运气，她穿着高跟鞋的脚猛地往旁边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
　　“噗通！”
　　她重重摔在滚烫的石板地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几乎同时——
　　“轰！！！”
　　那盏沉重的铸铁壁灯砸落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距离她侧倒的身体不过半米！石板地面被砸得碎屑飞溅，其中几片尖锐的小石子崩到她的手臂和小腿上，划出几道血痕。壁灯本身也彻底变形、碎裂，零件散落一地，扬起一小片尘土。
　　巨响在相对安静的后院区域回荡，震得谢邂耳膜发疼。
　　她趴在地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混合着灰尘，火辣辣地疼。手臂和小腿上的划伤也传来刺痛。但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那东西就砸在她头上了！
　　她会死！一定会死！
　　剧烈的后怕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冷汗瞬间浸湿了礼服的后背，额头也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金属腥气和灰尘味道。
　　“谢小姐！！” 远处传来佣人惊恐的呼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谢邂却仿佛听不见。她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堆就在眼前的、扭曲变形的金属废墟。阳光照射在碎裂的灯罩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发酸。
　　然后，宁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她那句清晰冷淡的警告，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
　　“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临身。灾劫应在外出、高处或利器之上。”
　　外出……她擅自离开了宴会厅。
　　高处……坠落的壁灯来自廊桥上方。
　　利器……碎裂的金属和玻璃……
　　每一点，都对上了。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这么巧的巧合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刚才直面死亡时更甚。那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对未知力量产生敬畏的恐惧。
　　宁然……她真的看出来了？她不是危言耸听，不是装神弄鬼？她……真有这种本事？
　　“谢小姐！您没事吧？天啊！怎么会这样！”两个佣人连滚爬爬地跑过来，看到她身上的血迹和灰尘，吓得脸都白了。这要是大小姐出了事，他们谁都担待不起。
　　谢邂被她们搀扶起来，腿还是软的，几乎站不稳。礼服脏了，破了，头发也散了，精心打扮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惊魂未定。
　　“没……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灯……怎么掉的？”
　　“不、不知道啊！可能是年头久了，固定件锈坏了……平时都定期检查的，怎么会……”佣人语无伦次，也是一脸后怕。
　　年头久了？锈坏了？谢邂看着那明显是暴力撕裂而非自然锈断的断裂口，心中冷笑。真的只是意外吗？在宁然刚刚做出那样精准的警告之后？
　　“送我去休息室。清理一下。”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让下人看出她更多的失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佣人连忙扶着她，避开可能遇到宾客的路线，朝一间备用的小休息室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擦伤都在疼。但这疼痛，此刻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血光之灾……应验了。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血光”确已见。如果不是她恰好崴脚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宁然的影子，在她心中彻底变了模样。从一个可以轻易贴上“攀附心机女”标签的模糊形象，骤然变成了一个笼罩着神秘、未知甚至……可怕气息的存在。
　　她真的只是为了钱嫁入韩家吗？
　　她嫁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而自己这场无妄之灾，真的只是意外？还是……与这座老宅，与即将到来的这场荒诞婚姻，甚至与宁然本人，有着某种自己尚不明白的关联？
　　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任由佣人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谢邂的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
　　庭院里阳光灿烂，婚礼的喧闹乐声隐隐传来。
　　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有看不见的阴影，正悄然笼罩下来。
　　宁然的话，像一道冰冷的谶言，已然应验。
　　而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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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婚礼逃婚
　　休息室里，消毒药水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和灰尘气，熏得谢邂有些反胃。手臂和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简单清洗包扎，礼服上的污渍却无法立刻处理。她换上了佣人临时找来的另一件备用礼服——一件样式保守、不太合身的浅蓝色长裙，与她平日张扬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也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宁然那句“血光之灾”像魔咒一样在脑中盘旋，与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佣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通知老爷和医生，被她烦躁地挥手打断。
　　“不用！别声张！”她压低声音命令，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凌厉，“就说我不小心绊了一下，蹭破了点皮，已经处理好了。谁敢多嘴，立刻滚蛋！”
　　佣人噤若寒蝉，连忙点头。
　　谢邂知道，今天的婚礼绝不能出岔子。父亲韩正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是在韩家最近不太平、急需这场联姻“冲喜”的关头。如果让人知道韩家大小姐在自家婚礼上差点被砸死……不管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都只会沦为笑柄，让韩家雪上加霜。
　　她对着镜子，试图重新整理散乱的头发，扑点粉遮掩苍白的脸色。镜中的自己，眼神惊魂未定，强撑的镇定下是掩饰不住的脆弱和隐隐的恐惧。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佣人，而是韩正廷身边的另一位心腹助理，王助理。他脸色异常难看，额角带着汗，甚至顾不上礼节，声音急促而紧绷：“谢小姐！出事了！少爷……少爷不见了！”
　　“什么？”谢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见了？仪式不是快开始了吗？他不在化妆间？”
　　“不在！哪里都找不到！”王助理急得声音都在抖，“化妆间、休息室、书房、甚至花园和后门附近都找过了！手机关机，常开的车都在车库……老爷已经知道了，正在发火……”
　　谢邂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要气笑了。韩函！他这个混账哥哥！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玩失踪？逃婚？！
　　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她今天莫名其妙差点被砸死，现在还要面对哥哥临阵脱逃的烂摊子？凭什么？！
　　她提起不合身的裙摆，怒气冲冲地跟着王助理往主宴会厅旁边的偏厅赶去。那里是韩正廷在仪式前接待重要宾客和掌控全局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却饱含雷霆之怒的低吼，以及瓷器碎裂的声音。
　　“……找！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这个逆子！混账东西！”韩正廷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还有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废物！”
　　谢邂推门进去。偏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韩正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紫檀拐杖重重顿着地毯。几个负责安保和服侍韩函的负责人垂着头，面如土色。老管家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看到谢邂进来，韩正廷赤红的眼睛扫向她，目光在她换了的礼服和略显狼狈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但此刻更大的麻烦让他无暇顾及女儿为何换了衣服。
　　“爸，哥他……”谢邂开口，声音干涩。
　　“别跟我提那个畜生！”韩正廷粗暴地打断，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腕表，距离预定仪式开始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宴会厅里，宾客已经基本到齐，司仪恐怕已经开始暖场。
　　绝对不能取消婚礼。箭在弦上，宾客云集，媒体也在外面。韩家丢不起这个人，宁家那边也无法交代，更重要的是，那个“冲喜”的计划，绝不能半途而废！
　　韩正廷的目光，像鹰隼一样，缓缓落在了谢邂身上。
　　谢邂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邂，”韩正廷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制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现在只有你能救场了。”
　　“我？我怎么救？”谢邂下意识后退半步。
　　“仪式照常进行。”韩正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代替你哥哥，完成婚礼流程。”
　　“什么？！”谢邂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你疯了？！我是他妹妹！而且我是女的！这像什么话？！宾客们会怎么看？媒体会怎么写？！”
　　“只是完成仪式流程！”韩正廷加重语气，眼神锐利如刀，“走完过场，宣誓，交换戒指，让司仪宣布礼成。不用你签字，法律上跟你无关。事后对外就说函儿突发急症，无法亲自完成仪式，由你代劳，这是我们家老传统，彰显兄妹情深，共渡难关！”
　　他说得冠冕堂皇，逻辑似乎也能自圆其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纯粹是无奈之下、掩耳盗铃的遮羞布！什么老传统？根本是闻所未闻！宾客们谁会信？这只会让韩家沦为更大的笑柄！
　　“我不干！”谢邂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凭什么要我给他擦屁股？他自己跑的，凭什么让我去丢这个人！我不去！”
　　“由不得你！”韩正廷猛地提高音量，拐杖重重一顿，威压扑面而来，“你是韩家的女儿！韩家现在需要你！想想公司的股价！想想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想想你妈留下的信托基金！”
　　最后一句，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谢邂的母亲去世时，留给她不菲的信托，但监管权在韩正廷手里，直到她结婚或年满二十五岁。
　　谢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父亲那张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却依旧掌控一切的脸，看着周围低头不敢言语的下属，想起方才自己差点丧命的惊魂，想起周景辰和林雪的龌龊事，一股巨大的、冰凉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就像一颗棋子，被摆布，被利用，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传来刺痛，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老管家在一旁低声劝道：“老爷，这……恐怕对谢小姐名声有碍，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韩正廷厉声反问，“你现在能变出一个韩函来吗？！时间来不及了！”他再次看向谢邂，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小邂，爸爸知道委屈你了。但这是为了整个韩家。事成之后，爸爸会补偿你。你现在，必须去。”
　　补偿？又是补偿。谢邂心里一片冰冷。和宁国栋对宁然说的，何其相似。
　　司仪助理已经再次在门外焦急地催促，背景音乐声透过厚重的门缝隐隐传来，喜庆的旋律此刻听起来无比讽刺。
　　谢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死寂。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浅蓝色礼服，扬起下巴，努力挺直脊梁，维持着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
　　“好。”她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我去。”
　　韩正廷明显松了口气，立刻对王助理吩咐：“快去安排！让司仪改词！就说大少爷急病，由妹妹代为完成仪式环节！戒指呢？戒指准备好！媒体那边，打点好，稿子按我说的发！”
　　一场荒诞的闹剧，在匆忙而混乱的布置中，即将被推上舞台。
　　谢邂像一具提线木偶，被簇拥着走向宴会厅侧门。耳边是父亲最后的低声嘱咐，眼前是佣人递过来的、本该属于韩函的婚戒盒子。
　　她看着那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钻石戒指，只觉得无比刺眼。
　　而宴会厅的另一侧，新娘休息室的门也打开了。
　　宁然依旧穿着她那身月白色的简朴裙褂，静静地走了出来。她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洞悉。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匆匆而来、面色各异的工作人员，最后，与谢邂空洞而屈辱的眼神，在空中有了刹那的交汇。
　　一个淡然无波，一个死寂冰冷。
　　司仪略显紧张却极力保持热情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因新郎韩函先生突发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完成接下来的仪式环节。遵循韩家传统，将由新郎的妹妹，谢邂小姐，代为完成……”
　　宴会厅里，瞬间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聚光灯，打在了并肩站在花亭下的两个身影上。
　　穿着简朴新娘服的宁然。
　　和穿着不合身伴娘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谢邂。
　　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一场由妹妹代替哥哥完成的仪式。
　　一场彻头彻尾的、韩家自导自演的、荒诞至极的遮羞大戏。
　　帷幕，在无数道惊愕、探究、嘲讽、同情的目光中，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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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替婚完成
　　聚光灯刺眼，混合着宴会厅无数水晶灯折射出的炫目光芒，将花亭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笼罩其中。空气里弥漫着尴尬、荒诞，以及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窃窃私语。所有的目光，或惊讶、或好奇、或嘲讽、或怜悯，都聚焦在这对奇异的新人身上——穿着月白简裙的“新娘”宁然，和一身不合体浅蓝礼服、脸色苍白如纸的“代新郎”谢邂。
　　司仪的声音，在短暂调整后，重新带上职业化的热情，却掩不住底下的生硬和小心翼翼：“……请两位新人，面向彼此。”
　　谢邂僵硬地转过身，被迫直面宁然。距离如此之近，她能看清宁然脸上每一丝平静的纹路，看清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沉静。这份沉静，在此刻喧闹、荒唐、令人窒息的场景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刺眼。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韩函会逃婚？是不是连自己要代替哥哥完成仪式，也在她预料之中？这个念头毒蛇般窜入谢邂脑海，让她看向宁然的眼底，除了屈辱和愤怒，又多了几分冰冷的怀疑和敌意。
　　宁然的目光也落在谢邂脸上。她看到了谢邂强撑的倔强下，那几乎要碎裂的脆弱；看到了她眼底交织的屈辱、愤怒、怀疑，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源自不久前“血光之灾”的惊悸。她也看到了谢邂眉心那缕血煞之气，在经历过应验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被这场荒诞仪式刺激，又隐隐活跃起来，只是颜色淡了些。
　　她没有回应谢邂眼中的敌意，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仿佛无论对面站着的是谁，要完成的是什么仪式，对她而言都没有区别。
　　“请交换誓言。”司仪的声音继续，特意修改过的誓词听起来更加古怪，“……无论……呃……象征韩谢两家的情谊永固……”
　　没有“我愿意”，没有“生死与共”，只有空洞的、关于家族和象征的套话。
　　谢邂的嘴唇抿得发白。她感觉到掌心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膝盖的擦伤也在提醒她方才的惊险。她听着这些可笑的誓词，看着宁然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几乎淹没她。但父亲冰冷的眼神，仿佛穿透人群钉在她背上。她不能逃。
　　佣人托着婚戒托盘上前。两枚镶嵌着硕大钻石的男式婚戒，在丝绒垫上闪着冰冷昂贵的光。
　　司仪示意她们为对方戴上戒指。
　　谢邂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枚本该戴在韩函手上的戒指。戒指沉甸甸的，冰凉刺骨。她抬起眼，看向宁然伸出的左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腕上那串檀木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颤抖的手，捏着戒指，缓缓套向宁然的无名指。金属触及皮肤的刹那，她感觉到宁然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比戒指更凉。她迅速将戒指推到指根，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手。
　　轮到宁然。她拿起另一枚戒指，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滞涩。她执起谢邂的左手。谢邂的手比她小一些，手指纤细，掌心还贴着纱布。宁然的指尖干燥稳定，轻轻托住她的手，将那枚同样冰凉的戒指，平稳地推进谢邂的无名指。
　　整个过程，宁然的目光低垂，专注在动作上，没有看谢邂的眼睛。她的触碰礼貌而短暂，没有丝毫多余的意味，却让谢邂莫名觉得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异样的酥麻感，让她更加不自在。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礼——成——”司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如释重负地喊出这两个字，声音拖得有些长。
　　聚光灯应声熄灭，宴会厅的主灯重新亮起，刺得人眼睛发花。背景音乐换成了轻松的用餐曲。
　　仪式结束了。
　　这场没有新郎、妹妹代劳、漏洞百出却又强行完成的“婚礼”，终于走完了它最荒唐的过场。
　　谢邂几乎是立刻、用力地甩开了宁然的手——尽管宁然早已松开了她。她转过身，背对着宁然，面对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宾客，努力挺直脊梁，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她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不想去听任何人的话语。
　　“谢小姐，这边请，老爷请您过去一下。”王助理适时地上前，低声说道，为她隔开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谢邂没有再看宁然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舞台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她跟着王助理，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迅速地穿过人群，朝着与主桌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那枚戴在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她仓促离开时，似乎反射出一道冰冷而讽刺的光芒。
　　自始至终，从并肩站立到交换戒指，再到仪式结束分开，宁然和谢邂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的正面交流。
　　谢邂的离开，让宁然再次成为短暂的焦点。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然后抬手，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那枚过分华丽、与她周身气质截然相反的钻戒上。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戒指，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又像是在衡量它的重量。
　　很快，韩家的女管家带着两名佣人走了过来，恭敬却疏离地引导她离开花亭，前往为“新婚”准备的主桌——那里，韩正廷已经恢复了镇定，正与几位重要的宾客寒暄，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宁然安静地入座，对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视若无睹。她端起面前的水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宾客们重新投入觥筹交错，话题却显然还围绕着刚才的插曲。空气中弥漫的“气”，因为这场意外而更加纷乱复杂，惊讶、嘲讽、好奇、算计、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来自某些方向的恶意与窥探。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谢邂消失的侧门方向。
　　这位大小姐，今日连遭变故，心绪激荡，眉间血煞虽稍退，但心火郁结更盛，且与这老宅的晦暗之气隐隐有了更深的勾连。恐怕，麻烦还远未结束。
　　至于她手指上这枚戒指，以及这场荒唐仪式所赋予的“韩家少奶奶”虚名……
　　宁然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然。
　　虚名而已。她的目标，从不在此。
　　宴会还在继续，喧嚣浮华，掩盖着暗流汹涌。
　　而属于她的“入住”与“探查”，才刚刚要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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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住韩家
　　闹剧般的婚宴终于散场。宾客们带着满肚子的八卦和意味深长的眼神离去，韩家老宅重新被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刻意维持的平静笼罩。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迅速黯淡下去，佣人们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残局，动作麻利，却都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声响。
　　宁然在女管家的陪同下，回到了主楼二楼，那间“属于”她的新房。房间已然重新布置过，撤去了白日里匆忙添加的一些“喜庆”装饰，恢复了原本奢华却冰冷的基调。只是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韩函早年还算端正的肖像照，以及一枚与宁然手上款式相配、但尺寸明显是男戒的钻戒——韩函没戴走的那一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新家具和高级香薰的味道，试图掩盖这房间本质上的空洞与临时感。
　　“少奶奶，您早些休息。有任何需要，请按铃。”女管家语气恭敬，眼神却平淡无波，交代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少奶奶”三个字，落在宁然耳中，无波无澜。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夜空如墨，星子稀疏，远处城市的霓虹给天边染上一抹不真实的晕红。庭院里装饰的彩灯大部分已熄灭，只剩几盏昏暗的路灯，将树木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她转身，没有去碰房间里任何一件不属于她的物品，包括那枚戒指和照片。从始终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三面刻画着符文的巴掌大铜镜，一包研磨好的朱砂粉，一叠裁剪整齐的空白黄符，还有那柄桃木短剑。
　　先是铜镜。她将三面铜镜分别放置在房间的东南角（巽位，主风，可通风换气，驱散滞涩）、西南角（坤位，主地，可稳定气场，安神定魄）以及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下方（对应人体中宫，调和四方）。放置时，镜面微微倾斜，既不直对床铺（以免反冲自身），又能形成无形的能量流转路径。这是简易的“三才安宅镜阵”，主要作用是净化室内残留的杂乱气息，稳定小环境气场，并有一定的预警功能。
　　接着是朱砂与黄符。她用指尖蘸取朱砂，灵力微吐，笔走龙蛇，快速在五张黄符上绘制出不同的符文：镇宅、安神、避邪、清净、预警。绘制完成后，她将符箓分别贴于房门内侧（镇宅）、窗户内侧（避邪）、床头（安神）、衣柜内侧（清净），以及一张折叠后压在了自己枕头下方（预警兼护身）。
　　最后是桃木短剑。她将短剑从鹿皮套中抽出，剑身温润，刻痕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她以剑尖虚空对着房间四角和门窗方位，各划了一个简单的“禁”字符，无形的灵力波动随之扩散，如同在房间内里布下了一层极薄的、针对阴秽之气的过滤网。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消耗不小，但眼神却更加清明。这个房间，暂时成了她在韩家老宅这个“凶地”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安全据点。
　　她换下那身月白衣裙，穿上自己带来的棉麻睡衣，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日必修的晚课，恢复灵力，也让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老宅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佣人最后收拾关灯的细微声响，以及夜风吹过窗棂的呜咽。
　　子时将至（约晚上11点），宁然的灵觉忽然被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触动。
　　不是来自她布阵的房间内部，也不是来自窗外庭院。
　　而是来自……下方。
　　声音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楼板，隐约传来。是一种拖沓的、沉重的摩擦声，如同体积不小的东西被缓慢地在地面上拖动，间或夹杂着硬物刮擦石壁的刺耳锐响。这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发出声音的东西正在某个有限的空间里徘徊，或者……挣扎？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渗入——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含混不清的絮语和啜泣，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背景音。这声音比摩擦声更缥缈，更不真实，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阴冷和怨憎，仿佛能透过楼板，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宁然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没有丝毫睡意。她没有动，只是将灵觉更加专注地向下延伸，试图捕捉声音的来源和性质。
　　声音的源头，无疑来自地下室。而且，正是她之前探查过的、被锁住入口的那个方向。从声音的质感和传递的“感觉”来判断，地下空间恐怕比图纸上标注的更大，更复杂。
　　那拖沓摩擦声……不像是人类行走，也不像是寻常物品搬运。更像是什么长条状的、表面粗糙坚硬的东西，在反复刮擦地面和墙壁。结合她之前在东北角储物间外捡到的黑色蛇蜕碎片，一个猜测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而那怨憎的絮语啜泣声，则与老宅弥漫的、源于“魇秽”的灰黑秽气同源，只是更加集中，更加“活跃”。仿佛地下室是某种“巢穴”或“源头”，到了夜晚阴气最盛时，其中的东西便会更加躁动。
　　两种声音，时远时近，时而交织，时而又仿佛互相避开。隐隐的，宁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魇秽”秽气的妖气波动，在那片嘈杂中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冰冷而暴戾的特质。
　　果然，这地下室藏着东西。而且不止一种。
　　韩函的逃婚，是否与地下室的异状有关？他是否察觉或知晓什么？谢邂今日遭遇的“意外”，与这地下的存在又有无关联？
　　疑问盘旋，但宁然没有立刻行动。
　　初来乍到，情况未明，对方在暗，她在明。贸然夜探，绝非上策。况且，她布在房间的预警阵法没有反应，说明暂时没有东西试图侵入她的领域。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弄清楚这宅子里的“规矩”，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声音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地下的东西完成了某种夜间例行的“活动”，重新蛰伏。
　　老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然重新闭上眼，继续吐纳调息。但她的灵觉，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的警惕，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静静聆听着这座古老宅邸在深夜里隐藏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檀木珠。
　　一夜无话。
　　只有窗外，夜色愈发浓重，仿佛将整座云麓苑，连同其中所有的秘密与阴影，都吞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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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探地下室
　　次日，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沉滞，预示着一场夏末的雷雨。
　　白日里，宁然保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她婉拒了女管家“熟悉宅邸”的提议，也谢绝了佣人送餐到房间的服务，只在一日三餐时，准时出现在餐厅。韩正廷不在，谢邂也未露面，诺大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人，安静地用完简单的素食。佣人们对她客气而疏离，眼神中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昨日婚礼上的“血光预言”和少爷逃婚的闹剧，早已在下人之间传开，这个新来的少奶奶，在他们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宁然乐得清静。她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为夜间的行动调整状态。白天，她看似只是在房间静坐或于庭院偏僻处散步，实则灵觉始终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感知着这座宅邸的“呼吸”与“脉搏”。她注意到，白日里那灰黑色的秽气相对沉寂，但依旧如同蛛网般遍布各处，尤其是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和东北角方向，阴冷感挥之不去。
　　她也特意观察了东北角那间储物间。白天有佣人进出附近区域，但无人敢靠近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框上那张褪色的符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破败。她甚至“看”到，有几缕极其微弱的秽气，正从那门缝和墙角细微的裂缝中，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渗出，融入宅邸整体的晦暗气场中。
　　时机需要等待。白天人多眼杂，且那地下的东西在白日阳气尚存时更为蛰伏。最佳的探查时间，是子时之后，阴气最盛，万物沉寂之时。
　　入夜，雷雨如期而至。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间或划过刺目的闪电，将老宅照得瞬间惨白，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雷声滚滚，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也提供了绝佳的行动掩护。
　　子时三刻，雨势稍缓，雷声转为远方的闷响。
　　宁然悄然起身。她没有开灯，早已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腕上的檀木珠，腰间的鹿皮囊，以及那柄贴身携带的桃木短剑，便是全部装备。
　　她先是在房门口静立片刻，确认走廊无人。白日里她已观察过佣人的作息和巡逻规律，这个时间，除了少数轮值的在楼下或各自住处，主楼二层基本无人走动。
　　她像一抹影子，无声无息地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小门前。门锁着，是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身有经常使用的磨损痕迹。但这难不倒宁然。她没有强行破坏，而是从鹿皮囊中取出一根细长的、一头缠绕着符纸的铜签——开锁并非道法所长，但简单的灵力引导配合巧劲，对付这种老式锁芯已然足够。她将铜签尖端探入锁孔，灵力微吐，感受着内部机簧的构造，几番细微的调整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以指尖蘸取微量朱砂，在门扉上快速画了一道隐踪符和一道隔音符。前者能最大程度消除她开门和进入时可能产生的气息与痕迹波动，后者则能暂时隔绝门内外一定范围内的声音传递，防止惊动可能存在的“东西”或远处的人。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与某种腐败物混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向下的石头台阶，狭窄、陡峭，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宁然从鹿皮囊中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指尖灵力一激，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稳定的、散发着淡黄色暖光的火球，悬浮在她身前尺许，照亮了前方几级台阶。这是最简单的“明光符”，亮度可控，且散发的是纯阳灵力之光，对阴秽之气有一定驱散作用。
　　她拾级而下，脚步轻缓。石阶湿滑，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青苔，显然很少有人下来。空气中那股阴冷秽气随着深入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耳边开始响起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和若有若无的哭泣，比昨夜在房间听到的要清晰得多，带着更强的迷惑性和恶意，试图钻入脑海。
　　宁然默诵清净咒，护住灵台，檀木珠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将那些无形的侵扰隔绝在外。
　　楼梯不长，大约二十余级便到了底。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像是地下室的前厅。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损的木箱、生锈的铁桶、断裂的桌椅腿。墙壁是裸露的粗糙石砖，挂着厚厚的蛛网。正对面和左右两侧各有一条幽深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宁然没有贸然选择，而是取出罗盘。指针剧烈颤动着，最终坚定地指向左侧通道。那里的秽气浓度最高，而且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妖气残留，与她之前捡到的蛇蜕碎片气息同源。
　　她朝着左侧通道走去。通道比前厅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顶部低矮，需要微微低头。明光符的火球在前引路，将两侧墙壁上各种可疑的污渍、划痕映照出来。有些像是干涸已久的深色液体泼溅痕迹，有些则像是利器或爪子留下的深刻刮痕。
　　通道尽头，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比前厅大得多的石室，看起来曾用作酒窖或储藏间，但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腐朽的麻袋和碎裂的陶罐。
　　而就在这石室的中央地面上，景象让宁然目光一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泼洒状、喷溅状、拖曳状……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石室地面，在明光符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褐色。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虽然极淡，但在灵觉感知中却依旧浓烈刺鼻。
　　血迹之中，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碎片。宁然蹲下身，仔细查看。正是与她之前捡到的同源的蛇蜕碎片！只是这里的碎片更大，更多，质地也似乎更加坚韧冰冷，边缘锋利，有些碎片上甚至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这些碎片分布的轨迹，显示出蛇躯曾在此剧烈翻滚、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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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地下室的秘密与窥视
　　更触目惊心的是四周的墙壁和地面。坚硬的石砖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纵横交错的爪痕和撞击凹坑，有些爪痕深达寸许，边缘锋利，绝非人类或普通野兽所能留下。地面上也有多处碎裂的痕迹，像是被沉重的物体反复砸击。空气中残留着两种截然不同却都充满暴戾的气息：一种是冰冷、滑腻、带着鳞片腥气的妖气；另一种则是更加污秽、怨毒、充满疯狂与吞噬欲望的邪气。
　　两种气息在这里激烈地交织、碰撞、湮灭，留下这片狼藉的战场。
　　宁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石室。她走到一处爪痕最密集的墙边，伸手触摸那深刻的痕迹，指尖传来刺骨的阴寒和残留的暴戾意念。她又来到一处地面碎裂最严重的地方，那里似乎曾是一个“爆点”，邪气与妖气对撞的核心。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大战。 一方是那留下蛇蜕和妖气的蛇妖（，另一方，则是盘踞在这老宅地下、或者被引至此地的“魇秽”邪物。
　　从战场痕迹和残留气息判断，战斗极其激烈，双方都受了重创。蛇妖的蛇蜕大量脱落，且沾染血迹，显然受伤不轻；而“魇秽”的邪气在此地也相对稀薄（相比宅邸其他地方那种无孔不入的渗透），似乎在这一战后被削弱或暂时击退了。
　　战斗发生的时间……宁然捡起一片较大的蛇蜕碎片，指尖灵力渗入感知。残留的妖气活性尚未完全消散，但已非常微弱。时间不会太久，大约就在数月之内，甚至可能更近。
　　那么，这条蛇妖，现在何处？是已经远遁，还是……依旧潜藏在附近？甚至，与韩家有关？与韩函有关？
　　她想起昨夜听到的拖沓摩擦声和鳞片声。
　　还有韩家急切“冲喜”，韩函身上那浓重得异常的秽气，以及他奇怪的逃婚……
　　一条线，似乎正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但还需要更多碎片来拼凑。
　　就在这时，明光符的火球忽然晃动了一下。
　　宁然警觉地抬头，灵觉全开。
　　不是来自这个石室，而是来自更深的地下，那条未曾探索的右侧通道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窥视感。冰冷，怨毒，充满贪婪，正是“魇秽”的气息！它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还是被她的灵力探查所惊动？
　　几乎同时，她布在楼梯口门上的隔音符传来轻微的波动——不是被破坏，而是似乎有人在靠近楼上那扇门！
　　不能久留！
　　宁然当机立断，手指轻弹，明光符火球骤然熄灭，石室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她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灵觉，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退回。经过那些蛇蜕碎片时，她顺手又快速捡起两片最大的，塞入鹿皮囊中。
　　退回前厅，楼梯上方隐约传来极轻微的、仿佛金属锁头被碰触的细微声响。
　　宁然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与秽气之中。她快速踏上台阶，来到门后，侧耳倾听。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
　　她轻轻拉开门——她之前出来时，并未将门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缝隙。闪身而出的同时，反手将门带上，挂锁轻轻扣回原位，但并未锁死，保持着原样。指尖灵力拂过门上的符箓，隐踪符与隔音符的效力悄然消散，未留痕迹。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壁灯投下昏暗的光晕。
　　宁然如同鬼魅，迅速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而入，反手锁好。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跳平稳，但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微微疲惫感袭来。鹿皮囊中的蛇蜕碎片散发着冰冷的触感。
　　地下室一行，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新的谜团。
　　蛇妖与魇秽的大战，发生在韩家老宅地下。
　　时间不远。
　　蛇妖可能未远遁，甚至可能与韩家有关。
　　而“魇秽”虽然在此地被蛇妖重创，但根源未除，依旧活跃，且似乎对她的到来产生了反应。
　　窗外，雨声又渐渐大了起来。
　　宁然走到窗边，看着被雨水冲刷的黑暗庭院。
　　这座老宅的地下，埋藏的不只是陈年的酒桶和杂物，还有血腥的战斗、妖物的踪迹，以及一个蛰伏的、对生者充满恶意的古老邪灵。
　　而她指间那枚冰凉的婚戒，仿佛在提醒她，她已经置身于这个漩涡的中心。
　　接下来，是该会一会那位“死气”缠身、行踪诡秘的“丈夫”韩函了。
　　也许，答案的一部分，就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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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韩函归来
　　婚礼后的第三天，铅灰色的阴云终于散尽，阳光重新洒落云麓苑，却驱不散老宅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沉郁。关于韩函逃婚的种种猜测与流言，在韩正廷的铁腕控制和刻意淡化下，表面上似乎平息了下去，但宅邸内紧绷的气氛却丝毫未减，尤其是韩正廷书房方向传来的低气压，让每个经过附近的佣人都屏息凝神。
　　宁然依旧保持着低调的观察。午后，她在二楼阳台感知着宅邸气场，一阵略显急促嚣张的跑车引擎声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韩函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混迹风尘的疲惫与依然故我的轻佻钻出跑车，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随其后“游”出的那条通体漆黑、额带金线、目光冰冷的蟒蛇。
　　佣人们惊惧后退，老管家面色复杂。韩函对黑蛇的亲昵炫耀，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刻意。
　　就在他准备带着黑蛇踏入主楼时，一个冰冷愤怒的女声从楼梯方向炸响：
　　“韩函！你还有脸回来？！”
　　谢邂疾步从楼梯上冲下来，连日的憋闷、婚礼上当众替兄行礼的屈辱、对宅内诡异事件的恐惧，此刻在看到这个罪魁祸首哥哥时，彻底爆发。她脸色涨红，眼中喷火，精心打理的卷发都因为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几步就挡在了韩函面前。
　　“你还知道这是你家？婚礼上玩失踪，把烂摊子丢给我和爸，让整个韩家成了江城最大的笑话！你倒好，出去鬼混几天，还弄了条这么恶心的东西回来？！”她指着缠绕在韩函手臂上的黑蛇，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怒火。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和委屈，似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韩函面对妹妹的怒火，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虚和烦躁，但很快被更强的逆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郁取代。他啧了一声，肩膀上的黑蛇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微微昂起头，暗金竖瞳冷漠地看向谢邂，让谢邂无端脊背一凉，气势不由得弱了半分。
　　“我的好妹妹，火气别这么大。”韩函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惯有的混不吝，“婚礼那点破事，不是都过去了吗？爸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再说了，我当时是真有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能比你自己的婚礼、比韩家的脸面还急？！”谢邂气得发抖，“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娶那个宁然，把我们所有人都当猴耍！”
　　“是又怎么样？”韩函被戳中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也冲了起来，“老子不想结这个莫名其妙的婚，不行吗？凭什么我要当那个冲喜的倒霉蛋？！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你——！”谢邂被他无耻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眼圈瞬间红了，既是气的，也是委屈的。
　　“够了！”
　　一声低沉威严、饱含怒意的断喝从主楼梯上方传来。
　　韩正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穿着深色家居服，手中拄着紫檀拐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先狠狠剜了一眼楼下的韩函，那目光中的失望、愤怒与冰冷的压力，让韩函嚣张的气焰不由得矮了下去，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韩正廷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心上。他先看向谢邂，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小邂，上楼去。这里没你的事。”
　　“爸！他……”谢邂不甘心。
　　“上去！”韩正廷不容置疑地重复。
　　谢邂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韩函一眼，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瞥了眼他肩头的黑蛇，最终在父亲的压力下，愤然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赶走了女儿，韩正廷的目光重新落回韩函身上，那眼神冷得如同寒冬深潭。“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婚礼上的一走了之，让韩家成了整个江城的笑柄！我这张老脸，韩氏集团的声音，都让你丢尽了！”
　　韩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蛇冰凉的鳞片，嘟囔道：“我当时……确实有事。”
　　“有事？”韩正廷冷笑一声，拐杖重重顿在地面，“有什么事？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是又认识了哪个新欢？韩函，我告诉你，这次的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韩函苍白憔悴的脸，以及他肩头那条安静得异常的黑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但他语气中的怒意并未减少：“从今天起，你的所有信用卡副卡停掉，零用钱减半。除了必要的公司事务，虽然你也没管过，未经我允许，不准离开云麓苑范围。还有，你名下那几辆跑车，钥匙全部交出来！”
　　这是实打实的经济制裁和行动限制。韩函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抗议的神色：“爸！你这是软禁我？！”
　　“软禁？”韩正廷眼神冰冷，“我这是让你好好在家里‘养病’！反省反省你干的好事！也顺便……陪陪你这位‘新婚妻子’！”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二楼某个方向，宁然房间阳台所在，随即又钉回韩函脸上，“别再给我惹出任何麻烦，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权。韩函张了张嘴，看着父亲那张不容违逆的脸，肩膀垮了下去，终究没敢再争辩，只是不甘地低下了头，眼底翻涌着阴郁和叛逆。肩头的黑蛇仿佛感受到他的情绪，蛇信轻轻吐了吐，暗金竖瞳却平静地注视着韩正廷，那目光冷静得不像动物。
　　韩正廷不再看他，对老管家吩咐道：“带他上去。那条……蛇，既然带回来了，就安顿好，别惊扰到人，也别让它乱跑。” 吩咐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拄着拐杖，沉着脸重新上楼，背影透着一种疲惫与深深的掌控欲。
　　一场风波的余震，以韩函受到严厉惩戒而暂告段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对父子间的裂痕更深了，而那条突然出现的黑蛇，也为老宅本就诡谲的气氛，增添了一抹更加莫测的阴影。
　　站在二楼阳台上的宁然，将这场家庭冲突尽收眼底。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更多地停留在那条黑蛇身上。
　　灵觉之中，这黑蛇的妖气纯净凝练，与地下室蛇蜕碎片同源，且与韩函身上污浊死气微妙平衡。韩正廷对黑蛇的态度也颇值得玩味，看似不满，却并未强行驱赶或表现出更多惊讶，反而默许了它的存在。
　　这蛇妖，果然与韩家关系匪浅。韩函的逃婚，是否与此有关？他受到的“惩罚”，在某种层面上，是否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或“观察”？
　　韩函垂头丧气地跟着老管家往楼上走，黑蛇安静缠绕。经过宁然房间附近时，韩函垂头丧气地跟着老管家往楼上走，黑蛇安静地缠绕在他臂膀间，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奇异地缓解了他心中因受罚而生的郁愤与某种更深的不安。经过二楼走廊，不可避免地要路过那扇属于他“新婚妻子”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仿佛那扇门根本不存在。父亲严厉的惩罚还在耳边回响，而这场荒谬婚姻的另一个主角，此刻就安静地待在那扇门后——那个让他本能感到戒备、甚至隐隐恐惧的小道姑。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房门时，旁边连接着的小阳台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拂过栏杆的窸窣声。
　　韩函脚步一顿，不受控制地侧头望去。
　　只见宁然正倚在阳台的雕花铁栏边，月白色的衣衫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洁净，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那枚铜钱，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庭院，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似乎并未刻意看他，但那姿态，又仿佛早已料定他会经过，并且在此“等候”。
　　老管家也看到了宁然，脚步微顿，恭敬地朝阳台方向微微欠身：“少奶奶。”
　　宁然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先是落在老管家身上，轻轻颔首，随后，那清澈平静的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韩函脸上，以及他肩头那条昂起头颅、暗金竖瞳已悄然睁开的黑蛇身上。
　　四目相对。
　　韩函的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他讨厌这种对视。宁然的眼睛太干净，太透彻，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极力隐藏的狼狈、虚张声势，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混乱与恐惧。他几乎能想象出她下一句会说什么——无非是“死气加重”、“印堂发黑”之类的鬼话，或者质问他逃婚的理由。
　　他下颌线绷紧，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和挑衅，试图夺回主动权：“哟，看风景呢？我亲爱的‘老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我回来？” 他把“老婆”两个字咬得暧昧又讽刺。
　　宁然对他的挑衅毫无反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阅读什么，然后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那条黑蛇身上。
　　黑蛇的竖瞳与她对视，冰冷而专注，蛇信微微吐出，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看来韩公子这趟出门，收获颇丰。”宁然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位‘伙伴’，气息不凡，只是……”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韩函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与你周身死气相缠相绕，恐非长久相伴之道。韩公子近日，是否愈发觉得心神难以自持，夜间幻听幻觉增多，且易怒暴躁，难以入眠？”
　　韩函脸上的轻佻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被说中的惊骇。她怎么知道？！这些症状，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他自己都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压力大、没睡好！难道……真的和这蛇有关？不，不可能！这蛇是他花了大价钱、费尽心思才弄到手的“宝贝”，是他的护身符！一定是这道姑在危言耸听！
　　“你胡说什么！”韩函厉声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的事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就行！”他色厉内荏，手臂却不自觉地收拢，将黑蛇更紧地贴向自己，仿佛能从这冰冷的生灵身上汲取力量。
　　老管家在一旁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宁然对他的激烈反应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收紧的手臂和黑蛇微微摆动的尾巴，继续道：“忠言逆耳。韩公子若执意与此物同行，便需知晓，福祸相依，得失难量。尤其是……”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韩函耳中，“当心夜半时分，来自地下的‘旧相识’。”
　　地下……旧相识？！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韩函心头！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瞪着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一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破碎记忆和夜晚的诡异声响，伴随着极致的恐惧，猛地翻涌上来！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地下的事？！难道她也……？
　　肩头的黑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猛地抬起头，原本慵懒盘绕的身躯瞬间绷紧，暗金色的竖瞳紧紧锁定宁然，一股冰冷而隐晦的威压弥漫开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拉紧。
　　老管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骤然变化和黑蛇的异常，身体微微绷直，眼神警惕地看向黑蛇，又担忧地看向韩函。
　　宁然却依旧平静，面对黑蛇隐隐的敌意和韩函惊恐的目光，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近乎没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看来，韩公子并非一无所知。”她直起身，重新望向庭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既如此，好自为之。不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韩函，转身，身影消失在阳台与房间连接的门口，仿佛刚才那番简短却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廊里，只剩下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韩函，依旧散发着冰冷气息、紧盯着房门的黑蛇，以及屏息凝神的老管家。
　　“少、少爷？”老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韩函猛地回过神，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渗出冷汗。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肩头依旧警惕的黑蛇，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疑惑和某种被看穿底牌的羞恼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踉跄着，被老管家半扶半推着，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极度压迫和不安的走廊区域。
　　而房间内，宁然站在窗边，听着外面仓促远去的脚步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檀木珠。
　　韩函的反应，印证了她的许多猜测。
　　黑蛇的敌意与维护，说明了它与韩函之间不寻常的联系。
　　而“地下旧相识”这个试探，直接击中了韩函最深的恐惧。
　　这位逃婚归来的“丈夫”，身上的秘密，恐怕比那浓郁的死气还要沉重。而他与那蛇妖，与地下的“魇秽”，究竟构成了怎样危险而扭曲的关系？
　　棋盘上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露出了底下更加错综复杂的纹路。
　　她看向庭院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里阴影浓重。
　　山雨欲来，而风雨的中心，已然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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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次捉鬼
　　韩函归来所受的严厉惩戒，如同在韩家老宅本就凝滞的空气中投下了一块巨石。佣人们噤若寒蝉，行事更加小心，私下交换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安与猜测。少爷被变相软禁，老爷雷霆震怒，再加上那条看着就邪门的黑蛇被允许留下……这一切都预示着不祥。而这份压抑的平静，在婚礼后的第五天黎明前，被一具冰冷的尸体彻底打破。
　　死者是陈伯，一个在韩家服务了近二十年的老园丁。发现他的年轻园丁助理被吓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陈伯“样子太吓人”、“像被风干了”。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下人区域，尽管管家立刻出面弹压，宣布是“突发急病”，并严禁议论，但恐慌却如同渗入地缝的冰水，无法遏制。
　　“又来了……李妈之后，是陈伯……”
　　“少爷刚带着那黑东西回来就……”
　　“嘘！不要命了！别瞎联系！”
　　“可我听说，陈伯前几天嘟囔过，觉得后园不太平，晚上好像有影子……”
　　“老爷刚才脸色难看得要杀人，这事儿肯定不简单……”
　　流言在压抑中疯狂滋长。这一次，连韩正廷惯常的威压似乎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谢邂是在自己房间里听到女佣压低声音的议论的。她本就因为韩函归来和那黑蛇的事心神不宁，昨夜又没睡好，隐约似乎听到过后园方向有些异常风声。此刻听到“陈伯”、“死状诡异”，再联想到父亲对韩函逃婚的震怒以及默许黑蛇留下的复杂态度，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她长大的宅子，真的藏着极其可怕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越来越……肆无忌惮。韩函的逃婚，或许不仅仅是不负责任，会不会也是因为……害怕？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宁然在早餐时便感知到了整个宅邸气场的剧烈波动——一种混合着死亡、恐惧、以及更深层阴冷邪意的动荡。她不动声色，却在餐后直接对神色惶惶的女管家提出要去后园“散步”。
　　后园的事发地已被象征性隔离。宁然站在警戒线外，灵觉全开。那片背阴的小径上空，残留的墨黑色秽气浓得化不开，陈伯阳气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人形空洞”触目惊心，边缘的挣扎痕迹无声诉说着临死的极致痛苦。更让她注意的是，那些作为“饵场”阵法残留的灰白粉末，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新鲜异常的腥甜气息——与地下室蛇蜕上的气味类似，但更淡，更飘忽，仿佛只是匆匆路过留下的痕迹。
　　这绝不是随机事件。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猎杀。手法干脆，带着“魇秽”特有的贪婪，但那丝若有若无的蛇妖气息，又该如何解释？
　　她正在凝神分析，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是那个名叫阿碧的年轻女佣，脸色惨白，眼神惊惧，正是之前对东北角异常恐惧的佣人之一。
　　“少、少奶奶……”阿碧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发抖，“陈伯他……他死的前一天，跟我说……说晚上听到李妈的声音在叫他……还说，在储物间那边看到过黑影，有怪味……他让我千万别靠近那边……少奶奶，我害怕，下一个会不会是……”
　　宁然心中一动。李妈，陈伯，都曾对东北角区域有所察觉或接近。是巧合，还是灭口？她递给阿碧一张护身符，简单叮嘱了几句。阿碧千恩万谢地攥着符纸跑了。
　　线索逐渐清晰，却又更加扑朔迷离。陈伯之死，将矛头再次指向老宅地下的“魇秽”，但那丝蛇妖气息，以及韩函刚刚归来、黑蛇入住就发生命案的“巧合”，让人不得不将视线也投向主楼。
　　就在宁然准备离开后园时，主楼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重物落地和男人压抑的怒吼声，其中夹杂着韩函不耐的辩驳。紧接着，是韩正廷愈发严厉的呵斥，以及管家匆忙调解的声音。
　　宁然目光微凝。看来，陈伯的死，不仅在下人中引起恐慌，也彻底激化了楼上那对父子本就紧张的关系。韩函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之一，哪怕没有证据。
　　她回到主楼附近，并未靠近喧哗的中心，而是选择了一条安静的侧廊。然而，就在她经过一扇通往内庭的拱窗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迅捷的黑色影子，从主楼另一侧的阴影中一闪而过，速度极快，方向似乎是朝着后园或更偏僻的宅院角落。
　　那影子的轮廓……修长，滑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是那条黑蛇？它独自出来了？韩正廷不是吩咐过“别让它乱跑”吗？韩函此时正被父亲责问，显然无暇顾及它。
　　宁然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察觉，但灵觉已如同无形的丝线，遥遥追索着那一闪而逝的冰冷妖气。那妖气并未靠近后园命案现场，反而朝着与东北角相反的方向，老宅西南侧的废弃暖房区去了。那里林木更茂密，更少人迹。
　　它去那里做什么？是察觉了命案，前去查看？还是……另有目的？
　　宅邸之内，暗流汹涌。台面上，是韩正廷对韩函的震怒与惩戒；台面下，是“魇秽”的再次猎杀，蛇妖的诡异行踪，以及无数双惊惧不安的眼睛。
　　宁然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枚古旧铜钱。
　　陈伯的死，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搅动了潭底蛰伏的诸多存在。
　　韩函的归来与受罚，非但没有让事情平息，反而像是打破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接下来，这宅子里的“鬼”，恐怕不会只满足于在夜间、在偏僻处猎食了。
　　而她，需要更快地弄清楚，这些“鬼”当中，究竟谁才是当前最迫切、最危险的威胁。以及，那条行踪莫测的黑蛇，在这场愈演愈烈的暗战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风雨欲来，而这场“捉鬼”的游戏，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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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谢邂的挣扎与恐惧
　　陈伯之死的阴影，彻底渗透了韩家老宅的每一寸空气。尽管明面上依旧被定义为“突发急病”，但佣人们眼中日益深重的恐惧、彼此间近乎耳语的交流、以及工作时过分小心翼翼甚至疑神疑鬼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宣告：有些东西，捂不住了。
　　谢邂被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白天，她试图用追剧、购物、和朋友煲电话粥来转移注意力，可电话那头的闺蜜们要么对韩家最近的“热闹”讳莫如深、语带同情，要么兴致勃勃地打听婚礼细节和那条“吓死人”的黑蛇，每一次通话都让她更加烦躁，草草挂断。窗外偶尔传来佣人压低的惊呼或器物落地的闷响，都能让她心惊肉跳半天。
　　夜晚更加难熬。风声鹤唳，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窗框的震动、远处夜鸟的啼叫、甚至暖气管道偶尔的热胀冷缩——都能将她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睡衣。一闭上眼睛，有时是婚礼上宁然那双平静到冷酷的眼睛和“血光之灾”的预言，有时是廊灯砸落瞬间的死亡阴影，有时……则是一些更模糊、更久远的片段——童年记忆里，李妈那双温暖粗糙的手，还有她哼唱的、带着乡音的摇篮曲。李妈后来是怎么死的？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大人们模糊的“急病”说辞，以及当时宅子里一阵短暂的、被迅速掩盖过去的低气压。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而这一切恐惧的核心，渐渐汇聚到了她那个混蛋哥哥韩函，以及他带回来的那条黑蛇身上。
　　那天韩函归来，父亲当众雷霆震怒，施以重罚，她当时只觉得解气。可事后细想，父亲虽然停了韩函的卡、禁了他的足，却对那条明显不寻常的黑蛇留下了！甚至吩咐“安顿好”？这不像是父亲一贯霸道、厌恶脱离掌控的作风。除非……那蛇本身，或者说韩函与那蛇的关系，让父亲有所顾忌，甚至……知情？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连父亲都对这宅子里的“东西”有所了解，甚至默许其存在，那她这个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说被刻意保护或忽视的女儿，又算什么？陈伯的死，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
　　“小邂，你这几天脸色很差，没睡好吗？”午饭时，难得在家的韩正廷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他的语气带着关心，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眼神深处有着血丝。
　　谢邂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向父亲：“爸，后园陈伯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李妈，以前也是……”
　　“食不言。”韩正廷打断了她，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家里的事，有管家处理，你少听那些下人胡说八道。安心读你的书，准备回学校，别想些有的没的。”
　　又是这样！每次触及这些话题，父亲总是用这种不容置喙的态度将她挡回去！以前她觉得是父亲保护她，不让她接触烦心事，可现在，她只觉得这是一种将她排除在外的、冰冷的控制。
　　“我不是小孩子了！”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谢邂提高声音，“家里接二连三出事，婚礼变成笑话，哥哥带回那种邪门的东西，现在又死了人！你让我怎么安心？！这宅子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邂！”韩正廷猛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眼神锐利如刀，“注意你的言辞！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要是觉得家里待不下去，就去你市区的公寓住，或者找你那些朋友散心！别在这里添乱！”
　　最后“添乱”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谢邂心里。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的恐惧和不安，只是“添乱”。她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专制和秘密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不再说话，推开椅子，起身快步离开了餐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回到房间，巨大的无助感和恐慌几乎将她淹没。她像困兽一样在奢华却冰冷的房间里踱步。没人可以信任，没人可以诉说。父亲讳莫如深，哥哥自身难保且形迹可疑，佣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时，宁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那个讨厌的、神神叨叨的、却又精准预言了她血光之灾的女人。
　　她说她是道士，能“看气”。她能看出陈伯是被“邪物吸干阳气”，能看出宅子哪里阴气重……她甚至，好像不怎么怕那条黑蛇？
　　万一……她真的有点真本事呢？不是装神弄鬼，不是为了攀附韩家，而是……真的能看到、感受到那些普通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这个想法一旦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它像黑暗中的一束微光，哪怕再讨厌光源本身，也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一点确定性和安全感。
　　可是，要她去求宁然？向那个她一直看不起、认为是心机女的人低头求助？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自尊心和恐惧感在她心里激烈交战，反复拉锯。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这种极度的矛盾中煎熬。一会儿说服自己“就去问问情况，不算求她”，一会儿又唾弃自己“怎么能向那种人示弱”。她几次走到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颓然放下。她甚至无意识地走到二楼走廊，远远望着宁然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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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寻求同盟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老宅的轮廓染上一种近乎凄艳的橘红色，远处隐约又传来哪个佣人压抑的惊呼和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那声音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谢邂摇摇欲坠的神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知道真相，哪怕只是一部分！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那个人是宁然！
　　抱着一种近乎悲壮和自暴自弃的心态，谢邂重新换上一身能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衣服，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对着镜子努力调整呼吸，试图找回一点惯常的、虚张声势的气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战场一样，走向走廊尽头。
　　站在那扇门前，她犹豫了最后三秒，终于屈起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敲响了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宁然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早已料到她的来访。
　　谢邂推门而入。
　　房间的景象与她想象的任何“新婚燕尔”或“神棍巢穴”都不同。简洁，甚至有些空旷，透着一种修道者特有的清冷。几张贴在不起眼处的黄符，在窗外透入的昏黄光线中显得古朴神秘。宁然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枚古旧的铜钱，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
　　看到她进来，宁然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惊讶、得意或嘲讽，只是平静地看向她，仿佛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这种全然的平静，奇异地让谢邂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稍稍缓和了一丝。但也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带着刺的开场白，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伯的事，”谢邂最终干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你早上在后园，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她没有用敬语，语气也算不上好，但比起以往的尖锐敌意，已经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请教”姿态。
　　宁然放下铜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看了看谢邂的脸。谢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瞪回去，却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透视一切的眼睛。
　　“你面色晦暗，眼窝深陷，神光涣散。”宁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仅是惊惧失眠，更有阴气侵体之兆。近日是否常觉背后发凉，午时反而精神不济，傍晚时分心慌尤为明显？”
　　谢邂心头一震。全中！她这几天确实总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哪怕开着暖气。中午明明很困，却睡不着，昏昏沉沉。傍晚更是心慌得厉害，坐立难安。
　　“是……又怎么样？”她嘴硬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宅邸东北，阴煞汇聚，如同污池。久居其中，体质稍弱或心神不宁者，便如池边草木，难免沾染湿秽。”宁然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暮色将她月白色的衣衫染上暖色，却衬得她周身气质愈发清冷通透，“陈伯殒命之处，阴秽之气浓如实质，更有简易邪阵残留，绝非意外或疾病。他是被刻意引至该处，遭邪物噬尽阳气魂魄而亡。”
　　“邪阵？刻意？”谢邂脸色更白，声音发颤，“是谁……什么东西干的？是不是……是不是跟我哥带回来的那条蛇有关？”她终于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宁然目光微动，看向她：“那黑蛇确有妖气，但与陈伯身上残留的阴秽并非完全同源。陈伯之死，主凶仍是盘踞此宅地下的污秽之源。不过……”她顿了顿，“黑蛇与那邪物之间，似有旧怨。你哥哥带回它，或许并非偶然。”
　　旧怨？谢邂听得云里雾里，但“并非偶然”四个字，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难道韩函知道什么？他逃婚，带回黑蛇，都和这宅子里的“东西”有关？
　　“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杀人？李妈是不是也是……”谢邂追问，恐惧让她暂时忘记了骄傲。
　　“具体为何物，尚需查证。但以生魂阳气为食，壮大己身，是此类邪秽常性。”宁然走到桌边，手指轻点那份老宅平面图的东北角，“至于李妈……时机久远，痕迹已淡，但结合佣人间传闻与你父亲态度，恐非孤例。此宅之患，由来已久。”
　　父亲的态度……谢邂想起餐厅里父亲那讳莫如深、甚至有些狰狞的呵斥，心底一片冰凉。原来父亲真的知道，一直在隐瞒，在掩盖。
　　“那我……我也会像陈伯那样吗？”她终于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什么大小姐的骄傲，在生死未知的恐怖面前，不堪一击。
　　宁然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你目前只是被阴气侵扰，心神失守，尚不至危及性命。”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若长期如此，或再受强烈惊吓，损耗元气，便难说了。”
　　谢邂腿一软，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背。不会立刻死……但难说了……这算什么答案！
　　“你……你能帮我吗？”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巨大的屈辱和豁出去的绝望，“你不是道士吗？你不能……想想办法？驱驱邪什么的？”她甚至不敢看宁然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到嘲讽或拒绝。
　　宁然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余窗外渐起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闷雷。
　　“我初来乍到，对此宅诸多隐秘所知有限。”宁然缓缓道，“若要查明根源，化解危局，非一人之力可及。尤其需要知晓宅内旧事、人员往来细节。”
　　谢邂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知道一些！我可以告诉你！老宅以前的佣人，一些传闻，我都听过！只要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承诺。
　　“安全与否，取决于诸多因素，我无法绝对保证。”宁然实事求是，看着谢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微转，“但可尽力护你周全，减少阴邪侵扰。前提是，你需要配合。”
　　“怎么配合？”谢邂立刻问。
　　“第一，将此宅你所知的一切异常，无论大小，尽数告知于我，尤其是关于东北角、李妈、陈伯，以及……你哥哥近日的异常。”宁然条理清晰，“第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易引人怀疑的理由，更深入地接触宅邸各处，尤其是某些‘禁区’。你的身份，或许可以成为掩护。”
　　谢邂明白了。这是交易。她用信息和身份作为筹码，换取宁然的保护和可能的解决之道。虽然不甘心被利用，但比起虚无缥缈的恐惧，这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好。”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一直紧绷的神经，却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至少，她不再是完全孤独无助地面对这一切了。
　　“今晚子时前后，阴气最盛，那东西可能较为活跃。你且回去，将这张符贴在床头。”宁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符，递给谢邂，“入夜后，若非必要，勿出房门。若察觉异常，默念我此前告知你的口诀。明日午后，再来此处细谈。”
　　谢邂接过那张触手微温、带着淡淡朱砂香气的符纸，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护身符。她看了宁然一眼，对方已经重新坐回窗边，拿起了那枚铜钱，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存亡的对话从未发生。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手中的符纸传来真实的触感，让她第一次感到一丝微弱的、源自他人的保障。
　　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似乎又有隐约的人声骚动。但这一次，谢邂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惶逃回房间。她站直身体，慢慢走向自己的卧室。
　　她知道，从她敲开那扇门、接过那张符开始，有些事情就彻底改变了。她和宁然之间，不再仅仅是互相厌恶的“姑嫂”，而是被这座恐怖老宅捆绑在一起的、微妙的同盟。
　　而前方，是无尽的谜团和可能致命的危险。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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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小姐的请求
　　与宁然那场近乎“交易”的谈话，像在谢邂漆黑一片的恐惧中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微光，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周遭弥漫的浓重迷雾。那张被紧紧攥在手里、带回房间贴在床头的黄符，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当晚，虽然老宅依旧死寂，远处偶尔仍有不明来源的窸窣声响，但她竟难得地没有从噩梦中惊醒，后半夜甚至沉沉睡去了一小会儿。清晨醒来时，那种萦绕多日的、仿佛附骨之疽的阴冷感和心悸，竟然减轻了些许。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却像强心针一样，让谢邂濒临崩溃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宁然……或许真的有用。
　　然而，这种脆弱的安心感，在次日上午接到闺蜜林薇薇带着哭腔的求救电话时，被瞬间击得粉碎。
　　“小邂……救命啊！我受不了了！我真的要疯了！”电话那头，林薇薇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疲惫，完全不见了平日那个活泼开朗的艺术系系花形象。
　　“薇薇？你怎么了？慢慢说！”谢邂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林薇薇是她大学里少数几个真心相待、家境相当、也知道她家一些情况的朋友。
　　“是宿舍……我们宿舍……不对，好像是我……”林薇薇语无伦次，夹杂着压抑的抽泣，“从上周开始，我就一直做噩梦，同一个噩梦！一个穿红衣服、看不清脸的女人，站在我床头，不停地哭，不停地问我‘为什么不救我’……我、我一开始以为就是压力大，可这几天越来越严重！我晚上根本不敢睡，一闭眼就是她！而且……”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惊恐，“而且我室友说，她们半夜有时候会听到我在哭，或者说梦话，说的就是‘别过来’、‘不是我’……可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我放在桌上的护肤品，莫名其妙掉在地上碎了；晾在阳台的内衣，第二天发现被剪破了……小邂，你说我是不是……撞鬼了啊？！”
　　撞鬼。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谢邂的耳朵，让她瞬间手脚冰凉。韩家老宅里那些诡谲的死亡、阴森的传闻、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自己亲身经历的“意外”和夜夜惊悸……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以一种更加狰狞的方式，投射到了她最好的朋友身上。
　　“你别慌，薇薇，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谢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也有些发紧。
　　“我……我不敢回宿舍，这几天都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可、可昨晚在酒店……我又梦到她了！感觉她好像……跟着我！”林薇薇终于崩溃大哭，“小邂，我知道你家……你家认识的人多，有没有认识什么……懂这方面的大师？帮我看看好不好？花多少钱都行！我真的受不了了……”
　　大师？谢邂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宁然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可是……要她为了闺蜜的事，再去“求”宁然？她们之间那脆弱的、基于自保的“同盟”已经让她觉得屈辱，现在还要为了外人去开口？宁然会答应吗？她会提出什么新的条件？
　　“小邂？小邂你还在听吗？求求你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了……”林薇薇的哭声充满绝望。
　　听着闺蜜的哀求，谢邂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朋友的担忧和义气，另一方面是面对宁然时那该死的自尊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她隐隐觉得，一旦将宁然引入自己正常的社交圈，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而且，薇薇遇到的“东西”，会不会和韩家老宅的“东西”有关联？万一……给宁然带来麻烦，或者反过来，让薇薇卷入更深的危险呢？
　　但林薇薇的哭诉和恐惧是如此真实，让她无法坐视不理。最终，对朋友的关心和一丝“或许能借此机会，看看宁然到底有多大本事”的隐秘念头占了上风。
　　“……你先别怕，在酒店待着，锁好门，白天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我……我试试看。”谢邂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她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了十几分钟，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终于，她再次走向那扇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门。这一次，敲门的手不再那么颤抖，却带着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重。
　　宁然似乎正在研究那幅老宅平面图，看到她进来，抬眼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略显憔悴但眼神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有事？”宁然问得直接。
　　谢邂深吸一口气，不再拐弯抹角，将林薇薇遇到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噩梦的细节、室友的证词、物品的异常，以及林薇薇感觉被“跟上了”的恐惧。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观，但提及那些诡异之处时，声音仍不免有些干涩。
　　宁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平面图的东北角轻轻划动。直到谢邂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噩梦缠身，怨灵索问，物品异动，感知追踪……听描述，确似阴灵纠缠，且执念颇深。你朋友近期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接触过什么古旧物品？或者，是否与人结怨，尤其是……涉及生死之事？”
　　谢邂摇头：“我问了，薇薇说没有。她就是普通学生，除了上课就是逛街看展，最多去酒吧玩玩，胆子其实很小，不可能招惹这种麻烦。而且，她说噩梦是上周突然开始的，之前毫无征兆。”
　　“突然开始……”宁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谢邂，目光清澈而锐利，“时间点，倒是与你家中陈伯出事，以及某些变化接近。”
　　谢邂心头一跳：“你是说……薇薇的事，可能和我家有关？”这是她最害怕的猜测。
　　“未必直接相关，但阴秽之气盛极之时，或某些‘存在’活动频繁之际，往往也会扰动周遭气机，使得一些原本潜藏的、或恰好时运走低之人，更容易被‘同类’注意或纠缠。”宁然解释道，语气依旧平静，“你朋友八字或许偏轻，近期运势可能有所波动，恰成了目标。”
　　“那……你能帮她吗？”谢邂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宁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谢邂。那目光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看得谢邂有些心虚，又有些莫名的焦躁。
　　“我可以去看看。”良久，宁然才缓缓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谢邂早有心理准备，只要不是太过分，为了薇薇她都愿意答应。
　　“第一，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介入此事。以你‘嫂子’或家中懂些民俗的长辈身份探望，较为妥当。处理过程，需你从旁协助，并确保你朋友及其他相关人员配合、保密。”宁然条理清晰。
　　“这个没问题，薇薇那边我来沟通，她绝对听话！”谢邂连忙点头。
　　“第二，”宁然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手指再次点向平面图的东北角，“此事之后，我需要你更深入、更主动地配合我调查韩家。不仅仅是提供信息，必要时，可能需要你利用身份之便，带我进入一些寻常难以接触的区域，或探听某些特定人物的口风。包括，但不限于，你父亲的书房、你哥哥的私人空间、老宅以往的旧档案存放处，以及……与已故李妈、陈伯关系密切的旧人下落。”
　　谢邂倒吸一口凉气。宁然提出的第二个条件，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这意味着她将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信息提供者，而是要主动参与到对韩家秘密的挖掘中，直接面对父亲和哥哥可能隐藏的禁忌！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你……你这是要我去当间谍？在我自己家里？”谢邂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和一丝愤怒。
　　“是合作调查，为了查明威胁你，乃至威胁这座宅邸所有人安全的根源。”宁然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谢小姐，你既已感知到危险，当明白被动躲避并非长久之计。陈伯之死绝非终点。你朋友的遭遇，或许只是一个提醒——有些东西的影响，可能早已不局限于这座宅院围墙之内。你若想真正摆脱恐惧，保护在意之人，仅靠几张符箓和我偶尔的援手，远远不够。”
　　宁然的话像重锤，敲打在谢邂心上。她想起父亲冰冷的隐瞒，想起韩函诡异的行径和那条黑蛇，想起陈伯干瘪的尸体和佣人们惊惶的眼神……是的，逃避没有用。如果不弄清楚这一切的源头，薇薇的今天，可能就是她或者其他更多人的明天。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混合着愤怒与决绝的力量，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凭什么她要一直活在恐惧和隐瞒之中？凭什么韩家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要让她和她在乎的人付出代价？
　　“……好。”这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我答应你。帮你调查。但是，”她抬起头，直视宁然，“你必须先解决薇薇的问题，而且，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还有……在调查中，如果涉及到……可能对我爸或者我哥不利的……证据，你要提前告诉我。”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保留了一丝对家人的复杂情感。
　　宁然点了点头：“可以。优先处理你朋友之事。至于调查，我会权衡，若有重大发现涉及你的直系亲属，会酌情告知。但前提是，你不能因私情而隐瞒或阻挠。”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谢邂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点头应下。她知道，踏上这条路，就再难回头了。
　　“那么，联系你朋友，约定时间地点。”宁然收起地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最好是傍晚之前，阳气未竭，阴气未盛之时，先去她宿舍查看。若有必要，再行夜间探查或做法。”
　　谢邂不再多言，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林薇薇。电话那头，林薇薇听到有“大师”愿意帮忙，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答应会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谢邂看向宁然，眼神复杂。这个她曾经极度鄙夷、视为攀附者的女人，如今却成了她对抗无形恐怖的唯一倚仗，并且正将她拖入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而宁然已经转身，开始从那个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些东西——朱砂、黄符、铜钱、还有那柄让她印象深刻的桃木短剑，动作娴熟而从容。
　　窗外，阳光正烈，却照不进老宅深处的重重阴霾。
　　一场针对校园灵异事件的调查即将展开，而这背后，是韩家秘密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也是谢邂与宁然之间，从敌对到被迫合作，再到即将共同面对未知危险的关系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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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旧梳谜痕
　　江城大学坐落在城市东部的文教区，绿树红墙，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与云麓苑那沉郁压抑的老宅仿佛是两个世界。但谢邂踏进校门时，却丝毫感觉不到往日的轻松。林薇薇的恐惧如同无形的绳索，牵着她，也让她对自己即将带来的“救兵”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宁然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色改良中式衣衫，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在校园里引来不少好奇的侧目。她神情平淡，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沿途的建筑、树木、乃至偶尔路过的学生，仿佛在读取着某种常人看不见的信息流。
　　“薇薇现在在校外酒店，但她坚持想先回宿舍看看，她觉得‘那个东西’可能还留在宿舍里，或者有什么线索。”谢邂一边带路，一边低声向宁然说明情况，“我跟她说好了，就说你是我家一个远房表姐，懂些民俗心理学，来帮她看看是不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这是她们在路上对好的说辞。
　　“嗯。”宁然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略显老旧的女生宿舍楼上。那栋楼被几棵高大的槐树半掩着，即使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显得比其他宿舍楼阴凉几分。“就是那栋？”
　　“对，三号楼，薇薇住408。”谢邂点头，心里有些打鼓。她以前也常来这栋楼找薇薇，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现在被宁然这么一问，再看那栋楼，竟觉得那些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两人来到408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薇薇带着哭腔的说话声，似乎在跟另一个室友解释什么。谢邂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此刻除了林薇薇，还有一个短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在，应该是薇薇的室友之一。林薇薇果然憔悴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到谢邂，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小邂！你来了！”林薇薇的声音沙哑，看到谢邂身后的宁然，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就是……”
　　“这是我表姐，姓宁，你叫她宁姐就行。她懂一些……这方面的疏导。”谢邂按照剧本介绍。
　　“宁姐好，麻烦您了……”林薇薇连忙道，态度恭敬又带着急切。
　　宁然对林薇薇点了点头，目光在宿舍内缓缓扫视。很普通的女大学生宿舍，有些凌乱，充斥着化妆品、零食和书本的气息。但在宁然的灵觉中，这间屋子确实笼罩着一层淡薄却异常阴冷的灰气，与其他宿舍明显不同。这股灰气的源头，集中在靠窗右侧的那张床铺——正是林薇薇的床位。
　　“具体情况，谢邂大致跟我说了。”宁然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力量，“林同学，介意我看看你的床铺和私人物品吗？或许能发现一些被忽视的细节。”
　　“不介意！您随便看！”林薇薇连忙让开。
　　宁然走到林薇薇的床边。床铺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枕头和被褥上残留的气息却异常紊乱，充满了恐惧和挣扎的印记。她伸手轻轻拂过枕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属于阴灵的湿冷怨念。她又查看了床头柜上的物品，几本小说，一个玩偶，一些护肤品……目光最终落在一个被随意放在角落的、巴掌大小的复古雕花木梳上。那木梳样式古朴，颜色暗沉，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发。
　　“这把梳子，是哪里来的？”宁然拿起木梳，问道。
　　林薇薇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是我上周在学校后门那个‘旧时光’杂货铺淘的。觉得样式挺特别，就买回来了，也没怎么用。”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噩梦好像就是买回这把梳子之后开始的……难道真是它有问题？”她的脸色更白了。
　　宁然将木梳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仔细查看。普通人看来，这只是一把有些年头的旧木梳。但在宁然眼中，梳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血色怨气，梳齿间更是隐隐有黑气流转，显然是一件承载了不祥念力的寄物。长期放置身边，尤其是对于八字偏轻、时运走低的林薇薇来说，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招引阴灵的门户。
　　“杂货铺……”宁然沉吟，“通常这种寄物，需有强烈怨念或特殊仪式附着，方能留存如此清晰的阴性能量。你购买时，店主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梳子本身有无异常？”
　　林薇薇努力回忆：“店主是个有点古怪的老太太，话不多，就说这梳子是老物件，有‘故事’。我买的时候觉得挺便宜，也没多想……对了！我拿回来那天晚上，好像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一个穿着旧式红衣服的女人在梳头，看不清脸，但感觉很悲伤……醒来就忘了，现在才想起来！”她越说越害怕。
　　“红衣、梳头、悲伤……”宁然指尖拂过木梳上某个不易察觉的、刻痕微深的地方，那里隐约有个模糊的、类似名字缩写的痕迹。“此物确是媒介。纠缠你的阴灵，生前恐有极大冤屈或执念，借由此梳显化。她反复问你‘为何不救’，或许是她生前遭遇的某个场景再现，而你恰巧在梦中扮演了某个角色，或因其怨念与你自身气场偶然契合，被她‘认错’。”
　　“那……那怎么办？”林薇薇带着哭腔问，“我把梳子扔了行吗？”
　　“寄物已与你气息相连，简单丢弃，恐其怨念不散，反会追寻更甚。”宁然摇头，从帆布包中取出一个绘有八卦图案的小布袋，“我先将此物封存，隔绝其与你之间的联系。但根源在于那阴灵本身，需设法化解其执念，或将其送离。”
　　她将木梳放入布袋，指尖蘸取少量朱砂，在袋口快速画了一道封禁符。布袋轻轻一颤，随即平静下来，表面流转的微弱灵光将那血色怨气牢牢锁住。
　　就在木梳被封存的瞬间，宿舍里所有人都感到似乎有一阵极轻微的、带着呜咽的凉风扫过，随即消失。林薇薇更是浑身一松，一直萦绕不去的、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毛骨悚然感，明显减弱了！
　　“感觉……好像好点了？”林薇薇又惊又喜。
　　“只是暂时隔绝。”宁然谨慎道，“那阴灵执念未消，仍会试图通过其他方式靠近你，尤其是在夜晚阴气盛时。我们需要找到她执念的根源，或者……她可能留存于此地的‘锚点’。”
　　“锚点？”谢邂疑惑。
　　“便是她执念最深、或与之关联最紧密的实体之物或地点。”宁然解释，“比如，她生前重要的物品，或殒命之所。若能找到，或可与之沟通，了解其执念，设法化解。否则，仅凭封禁寄物，只能治标。”
　　林薇薇和室友面面相觑，她们哪里知道一个莫名其妙缠上自己的女鬼生前的事？
　　“或许，可以回那家杂货铺问问。”谢邂提议，“既然梳子是从那里来的，那老太太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宁然点头：“这是一个方向。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确保林同学今晚的安全，并设法让那阴灵暂时无法靠近。”她看向林薇薇，“你今晚是否仍住酒店？”
　　“我……我不敢一个人住酒店了，昨晚在酒店也……”林薇薇瑟缩了一下。
　　“若不介意，今晚可暂住谢邂处。”宁然看向谢邂。
　　谢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去我市区的公寓。”虽然她自己的公寓也因为老宅的事让她心里发毛，但总比让薇薇一个人待在酒店或者回这明显有问题的宿舍强。
　　“那便如此。”宁然从帆布包中取出三张黄符，以朱砂快速绘制，“这张‘镇宅符’，贴于你公寓进门玄关上方；这张‘安神符’，置于林同学今晚枕下；这张‘护身符’，让林同学随身携带。”她将符箓递给谢邂，动作娴熟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谢邂接过符纸，看着上面殷红繁复、隐隐有流光闪动的符文，心中震撼。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宁然“工作”的样子——冷静、专注、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感，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装神弄鬼。那些流畅的笔画，那萦绕符纸的微光，都真切地告诉她，宁然所掌握的东西，远超她的认知。
　　“另外，”宁然看向林薇薇，“若午夜时分，再感知异常，或梦境有异，切勿惊慌应答。可默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定心凝神。”
　　林薇薇连忙记下，像背诵救命口诀。
　　事情暂时安排妥当，宁然提出想去那家“旧时光”杂货铺看看。林薇薇自告奋勇带路，尽管害怕，但解决根源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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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尘风往事
　　四人离开宿舍楼，走向校园后门。一路上，宁然看似随意，实则灵觉全开，感知着校园内气场的流动。她发现，越靠近后门那片相对老旧的商业区，空气中游离的、杂乱微弱的阴性能量痕迹似乎就越多，虽然不成气候，但也显示出这片区域地气较为复杂，容易吸引或滞留一些东西。
　　“就是那里。”林薇薇指着一间门脸窄小、招牌陈旧、橱窗里堆满各种旧物的小店。
　　“旧时光杂货铺”。门上的风铃随着推门发出喑哑的叮咚声。
　　店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股旧书、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古怪气味。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破损的瓷器、泛黄的书刊、锈蚀的钟表、款式过时的首饰……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盘扣上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台灯修补一个陶瓷娃娃。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却锐利，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宁然身上停留了片刻。
　　“买东西？”老太太声音沙哑。
　　“婆婆，您好。”林薇薇鼓起勇气上前，“我上周在您这儿买了一把旧木梳，雕花的，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中的陶瓷碎片，仔细看了看林薇薇，缓缓道：“哦，是你啊。梳子怎么了？”
　　“那梳子……好像有点问题。”林薇薇斟酌着词句，“我买了之后，就一直做噩梦，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婆婆，您知道这把梳子的来历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梳子啊……是好多年前，一个年轻姑娘当在这里的。说是家传的，急着用钱。后来……她好像出了什么事，再也没来赎。东西就一直搁这儿了。”她摇了摇头，“老物件，有时候是带着点旧主儿的念想。你要觉得不妥，退回来也行，钱我退你。”
　　“那位姑娘，您还记得她叫什么？长什么样？或者……后来出了什么事？”宁然上前一步，平静地问道。
　　老太太抬眼看向宁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姑娘，你看着不像一般人。问这么细，是想管闲事？”
　　“受人所托，化解执念。”宁然直言不讳，“若那姑娘确有冤屈滞留，助其往生，亦是功德。”
　　老太太盯着宁然看了半晌，似乎在评估她的诚意和能力，最终，她慢慢拉开柜台下的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泛黄起毛边的旧账簿，用手指沾了沾唾沫，仔细地翻了几页。
　　“喏，登记的名字是‘苏婉’，大概是……二十年前了。”老太太指着账簿上一行模糊的钢笔字，“长得挺清秀一个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就像有烦心事。后来……听说好像是跟当时学校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谈恋爱，怀了孩子，那少爷家里不同意，闹得很难看。再后来，就听说那姑娘……在后山那边的老实验楼出事了，一尸两命。警方说是意外失足，但很多人私下里传，没那么简单。”老太太合上账簿，语气平淡，却透着世事沧桑的淡漠，“那梳子，大概就是她留下的东西吧。怨气重，也难怪。”
　　苏婉……老实验楼……一尸两命……红衣（或许是她死时或生前喜爱的衣着）……
　　线索串联了起来。一个尘封二十年的校园悲剧，一段未能出世的生命，强烈的怨念附着于家传木梳之上，辗转流落，最终被时运不济的林薇薇买下，从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噩梦与纠缠。
　　“后山的老实验楼……现在还在吗？”宁然问。
　　“早废弃了，锁着呢，听说快拆了。”老太太道，“那地方，阴气重，没事少去。”
　　“多谢婆婆告知。”宁然微微欠身，付了木梳的钱（并未退货），并多放了一些在柜台上，“此事我们会妥善处理，尽量不扰清净。”
　　老太太看了看柜台上的钱，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个陶瓷娃娃，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离开杂货铺，夕阳已将天际染红。
　　“现在……怎么办？”林薇薇脸色发白，她没想到一把旧梳子背后，竟然牵连着这样一段惨烈的往事。
　　“执念根源，恐怕还在那栋老实验楼。”宁然望着校园后山的方向，目光沉静，“需要去那里看看，尝试与残留的念体沟通，化解执念。否则，即使封存了梳子，苏婉的怨灵仍可能因执念未消而徘徊，甚至寻找新的‘目标’。”
　　“今晚就去吗？”谢邂问，心里有些发怵。废弃的实验楼，二十年前的女鬼……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子时前后，阴灵显现最为清晰，但也最危险。”宁然思忖道，“需做些准备。先送林同学去你公寓安顿，布下防护。你我二人，子时前往实验楼。”
　　“就我们两个？”谢邂心跳加速。
　　“人多了，阳气杂乱，反易惊扰或激怒对方。”宁然看向她，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询问，“怕了？”
　　谢邂被这眼神一激，大小姐的傲气又冒了上来，挺直脊背：“谁、谁怕了！去就去！”话虽如此，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宁然不再多言，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谢邂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惶恐不安的林薇薇，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宁然所要面对和处理的世界，是何等光怪陆离、危机四伏。而她，正被一步步地带入这个世界。
　　恐惧依旧，但一种混合着好奇、震撼，以及微弱依赖感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夜幕，即将降临。而废弃实验楼中的“校园诡影”，正等待着她们的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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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不速之约
　　送林薇薇回到谢邂市中心的公寓，仔细贴好镇宅符、放好安神符，又叮嘱了注意事项后，宁然和谢邂才返回云麓苑。夜色已深，老宅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山影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明天才是与苏婉怨灵“交涉”的正日子，今晚需要养精蓄锐，并做最后的准备。谢邂虽然心里对夜探废弃实验楼一百个打怵，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宁然那份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寻常事务的态度，多少给了她一些虚浮的勇气。
　　然而，这份难得的、建立在共同“对敌”基础上的微妙平静，在第二天上午，被一个不速之客轻易打破。
　　谢邂本来打算上午在房间补觉，下午再和宁然商量晚上的细节。可快到中午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周景辰。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谢邂心里一阵烦闷。自从婚礼前那场大吵，周景辰后来也打过几次电话、发过信息道歉，但都被她晾着了。一方面是真生气，另一方面也是被家里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搞得心力交瘁，实在没心思去应付他那摊子烂事。
　　她本不想接，但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语气不善：“喂？”
　　“小邂！你终于接电话了！”周景辰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和刻意的讨好，“这几天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没事吧？听说韩家最近……”
　　“我没事。”谢邂生硬地打断他，“有事说事。”
　　“那个……是这样的，”周景辰语气有些尴尬，“雪子……林雪她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家里又……嗯，有点事，特意想约你出来吃个饭，散散心，给你道个歉。你看，今天中午有空吗？就在‘云顶’餐厅，我订好位置了。”
　　林雪？请她吃饭道歉？谢邂几乎要冷笑出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刚想一口回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晚上的恐怖行动和苏婉的怨灵，哪有闲工夫去应付林雪那套绿茶把戏？而且，“云顶”餐厅离学校和老实验楼都不远……
　　一个念头闪过：或许，可以趁午饭时间，再提前去实验楼附近转转？有周景辰和林雪在场，虽然烦人，但至少阳气足，大白天的，就当踩点了。
　　“……行吧。”谢邂改了主意，语气依旧冷淡，“时间，地点发我。我自己过去。”
　　“太好了！小邂你肯来就好！中午十二点半，‘云顶’露台座！”周景辰喜出望外，连忙报上信息。
　　挂了电话，谢邂皱了皱眉。去见林雪，少不了一番明枪暗箭，但她现在还真有点“债多不愁”的麻木感。比起晚上的女鬼，林雪那点段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想了想，还是去敲了宁然的门，简单说了中午要出去见朋友吃饭，下午回来再细说晚上行动的事。宁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似乎对她的社交活动不感兴趣。
　　中午，“云顶”餐厅。这家位于商业区顶层的餐厅以视野开阔、装修奢华著称。谢邂到的时候，周景辰和林雪已经在了。周景辰一身休闲西装，努力摆出英俊潇洒的样子，看到谢邂立刻殷勤地起身拉开椅子。林雪则穿着一身某大牌当季的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披肩，看起来清纯又柔弱，正小口抿着柠檬水，看到谢邂，立刻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
　　“小邂姐，你来啦！等你好一会儿了呢。”林雪声音软糯，语气亲热，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谢邂懒得跟她虚与委蛇，敷衍地点点头，坐下。周景辰连忙招呼服务员点菜，期间不停地找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谢邂始终兴致缺淡，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心里琢磨着实验楼的结构和晚上的行动。
　　林雪将谢邂的冷淡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笑容依旧完美。她状似关切地开口：“小邂姐，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呢，是不是还没从婚礼的事情里缓过来？哎，那天真是的，韩函哥也太不靠谱了，怎么能那样呢？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宾客，多难堪啊。”她语气充满同情，话语却像细针一样往谢邂痛处扎。
　　谢邂握紧了手里的水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们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哎呀，小邂姐你别误会，我就是心疼你嘛。”林雪连忙摆手，做出委屈的样子，“我也是为你抱不平啊。你看，好好的婚礼闹成这样，韩函哥现在也被韩伯伯关在家里了吧？其实我觉得吧，那个宁然……哦，就是你新嫂子，也挺不容易的，毕竟那种出身，能嫁进韩家，就算只是走个形式，也算攀上高枝了。就是以后在韩家的日子，恐怕……啧，小邂姐你心善，以后可得多照顾照顾你这个‘嫂子’，毕竟她也没什么依靠，只能靠你们家了。”
　　这番话明褒暗贬，既讽刺了韩家的混乱和宁然的“攀附”，又暗指谢邂以后要和这个“低出身”的嫂子相处，拉低了身份，同时还把自己摆在了关心体贴的位置上。
　　周景辰没听出那么多弯弯绕，只觉得林雪是在缓和气氛，帮谢邂说话，连忙附和：“是啊小邂，雪子说得对，那个宁然看着也挺……呃，朴素的，以后在韩家还得你多担待。”
　　谢邂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她自己可以嫌弃宁然，可以觉得这场婚姻荒谬，但轮不到林雪这个外人在这里阴阳怪气，尤其是还牵扯到韩家！更让她恶心的是周景辰这副永远分不清好赖、被林雪牵着鼻子走的样子！
　　“林雪，”谢邂放下水杯，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家的人，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宁然再怎么样，现在也是我名义上的嫂子，是韩家的人。你算什么？以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手画脚？靠着你那点‘兄弟情’吗？”
　　这话相当不客气，直接撕破了脸皮。林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圈说红就红，泫然欲泣地看向周景辰：“辰哥，你看小邂姐……我就是关心她，我没别的意思……”
　　周景辰顿时头大如斗，两边为难：“小邂，雪子也是好心，你说话别这么冲嘛……”
　　“我冲？”谢邂气极反笑，“周景辰，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你看不出她……”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餐厅内部的走廊向这边走来。
　　是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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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语惊心
　　宁然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衣衫，背着旧帆布包，神情平静，似乎只是恰好路过，或者……来餐厅用午餐？谢邂愣住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宁然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一桌，在谢邂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掠过泫然欲泣的林雪和一脸尴尬的周景辰，然后便像看到陌生人一样，准备径直走向另一侧的空位。
　　“哟，这不是我们韩家的新少奶奶吗？”林雪却像是抓住了什么绝佳的机会，立刻换上了一副惊讶又带着一丝讥诮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隐约听到，“真巧啊，宁然姐也来这里吃饭？一个人吗？怎么没让小邂姐陪你一起？是不是刚进门，还不习惯韩家的节奏，没人带你出来玩呀？”
　　她这番话看似热情打招呼，实则句句带刺，点明宁然“新少奶奶”的尴尬身份，“一个人”的孤寂，“没人带”的排挤，以及暗指她与谢邂关系不睦。
　　周景辰也认出了宁然，想起婚礼上的事，神色更加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谢邂则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发作，宁然却已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向林雪。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轻视的窘迫，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看着林雪，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
　　“林雪小姐，是吗？”宁然开口，声音清冷平稳。
　　林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宁然姐还记得我？”
　　“面相略有所得。”宁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目光似乎更加专注地落在林雪脸上，尤其是她的眉眼和鼻翼两侧，“林小姐近日，是否常感心烦气短，夜间多梦，且梦境纷乱，多与阴湿、狭窄、或旧物有关？白日则易生无名怒火，尤其是……午后至傍晚时分？”
　　林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和惊疑。宁然说的症状，她最近确实有！但她一直以为是天气原因或者生理期紊乱，从未对人提起！这个宁然怎么知道？难道真是看面相看出来的？不可能！一定是巧合，或者她从谢邂那里听说了什么（虽然谢邂根本不知道）！
　　“宁然姐真会开玩笑，”林雪勉强维持着镇定，“我最近挺好的，可能……可能有点累吧。”
　　宁然仿佛没听见她的否认，目光微微下移，似乎落在了林雪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不起眼的、由几颗暗红色不规则珠子串联而成的手链。宁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在林雪周身那层属于活人的、略显虚浮的气场之下，宁然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粘稠阴毒的异样能量波动。那波动与她所见的“魇秽”之气并非完全同源，少了几分疯狂怨憎，多了几分人为的、刻意引导的邪性，像是某种粗浅但恶毒的诅咒或窃运之术残留的痕迹。而这丝邪气的源头，似乎隐隐指向林雪腕上那串暗红珠子！
　　这不是被邪祟无意沾染，更像是……主动或被动的接触甚至使用过某种不正当的手段！
　　联想到林雪对谢邂长期、有针对性的恶意，以及她此刻身上这不该存在的邪术痕迹……宁然心中警铃微作。
　　“是否玩笑，林小姐心中有数。”宁然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有些东西，看似能带来一时便利或快意，实则如同跗骨之蛆，损人害己。尤其需注意贴身旧物，来历不明者，弃之为上。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脸色变幻不定的林雪和目瞪口呆的周景辰，对皱着眉、一脸复杂的谢邂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向自己预定的座位，背影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留下林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句“损人害己”和“贴身旧物”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又惊又怒，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那串暗红手链。周景辰则完全懵了，看看宁然，又看看林雪和谢邂，搞不清状况。
　　谢邂看着宁然平静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林雪那副心虚气短、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宁然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林雪身上难道也有什么问题？和薇薇的情况类似？还是……更糟？那句“损人害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林雪的认知，或许太过流于表面了。这个女人，恐怕不止是“绿茶”那么简单。
　　这顿饭自然是吃不下去了。谢邂随便找了个借口，不顾周景辰的挽留和林雪假惺惺的关切，匆匆结账离开。走出餐厅时，她下意识地寻找宁然的身影，却见她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站在餐厅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谢邂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晚上的女鬼还没解决，白天又疑似发现身边人可能沾染了邪术……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阴暗面？
　　而宁然……她似乎总能一眼看穿这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污秽。
　　谢邂握紧了拳头，心中那点对晚上行动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急于弄清真相的冲动压过了一些。
　　她需要去找宁然，问清楚关于林雪的事。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准备好，面对今晚那座废弃实验楼里的“苏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韩家老宅的阴影，似乎正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侵蚀到她正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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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夜探凶楼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江城大学后山的老实验楼，在稀疏星月光辉和远处城市光污染的映衬下，显露出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这是一栋五六十年代风格的三层红砖建筑，早已废弃多年，窗户大多破损，像空洞的眼眶。楼前荒草蔓生，几棵歪脖子老树张牙舞爪，夜风吹过，枝叶摩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阴森。
　　谢邂裹紧身上的薄外套，跟在宁然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小径上。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声虫鸣、每一片树叶的响动，都能让她惊得后背绷直。下午她从“云顶”餐厅回来后，直接去找了宁然，本想问问林雪的事，但宁然只是简单说了句“她身上有邪术痕迹，但与你朋友之事无关，暂且不论”，便将话题转回了晚上的行动。谢邂只好压下满腹疑虑，跟着宁然做最后的准备——无非是又画了几张符，检查了桃木剑和铜钱，听宁然讲解了几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要点。此刻，那些理论知识在绝对的环境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宁然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长发利落束起，旧帆布包斜挎在身侧。手中托着那方古旧罗盘，盘面上镶嵌的指南针在幽暗光线下微微泛着荧光，指针正轻微而稳定地颤动着，指向实验楼二楼某个方向。她另一只手则虚握着那柄桃木短剑，剑身隐在袖中，只有剑柄露出一截温润的木质。
　　“阴气汇聚点在二楼东侧，应该是旧实验室或储藏室。”宁然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苏婉的残留念体，大概率就在那里。记住，进去后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示意，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随意应答或触碰不明之物。”
　　“知、知道了。”谢邂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努力吞咽了一下，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两人绕过锈蚀的铁门（已被锁死多年），从侧面一处破损的围墙缺口钻了进去。实验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霉菌和某种化学试剂残留混合的刺鼻气味。月光从破损的窗洞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朽烂的木柜和锈蚀的金属零件，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片尘土，在月光下飞扬。
　　宁然取出一张明光符，以灵力激发，一团稳定的淡黄色光球悬浮在她身前尺许，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这光芒温暖而柔和，与手电筒的冷光截然不同，似乎能稍稍驱散周遭的阴冷。
　　循着罗盘的指引，她们沿着吱呀作响、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更加幽深黑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或半开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像一张张沉默而诡异的嘴。
　　罗盘指针的颤动加剧了。最终，停在了一扇与其他门并无二致、但门缝下似乎隐隐有更浓郁阴寒之气渗出的木门前。门上残留着一个模糊的“204”门牌。
　　“就是这里。”宁然停下脚步，示意谢邂站到她侧后方。她先是将明光符的光球调到最暗，仅能勉强视物，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三枚五帝钱，口中默诵咒诀，手腕一抖，铜钱呈品字形嵌入门缝上方、左右门框上。铜钱嵌入的瞬间，谢邂仿佛听到一声极细微的、仿佛薄膜破裂的“啵”声，门缝下渗出的阴寒感似乎凝滞了一瞬。
　　“简单的阻隔，防止我们进入后，里面的东西轻易逃脱或影响外界。”宁然解释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桃木剑柄，左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实验室。几张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实验台歪斜地摆放着，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破碎的烧杯试管。墙上挂着发黄脱落的安全守则图表。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杂物。而整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这间实验室的窗户被从内侧用厚厚的、发黑的木板钉死了，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宁然手中那团暗淡的明光符，将有限的区域照得影影绰绰，反而让阴影更加浓重。
　　一进入房间，谢邂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比外面走廊冷了不止十倍！那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带着绝望和悲伤的阴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宁然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罗盘指针已经不再指向具体方向，而是开始无规律地快速旋转——这表明阴灵的能量场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且处于活跃状态。
　　“苏婉姑娘，”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我们受林薇薇之托而来。那把木梳，是你旧物。你滞留于此，可是心有未了执念？若愿告知，我等或可相助。”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尘埃在光晕中缓缓飘浮。
　　几秒钟后，谢邂忽然觉得耳根后面一阵冰凉，仿佛有人在她颈后轻轻吹气！她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与此同时，实验室角落那堆杂物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仿佛由灰黑色雾气组成的女性轮廓，缓缓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她穿着样式古老的、颜色暗沉如干涸血液的红色连衣裙，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身体微微佝偻，双手似乎护着小腹的位置。
　　虽然没有脸，但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悲伤、怨恨、以及无法言说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从那轮廓中散发出来，冲击着谢邂的心神。她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哭泣，看到了无尽的黑暗和坠落……
　　“为……何……不……救……”一个断断续续、缥缈虚幻、仿佛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响起，正是林薇薇噩梦中的那句质问！但这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哀戚和茫然，仿佛在质问命运，质问所有人。
　　宁然上前一步，挡在谢邂身前，手中桃木剑斜指地面，剑尖隐隐有微光流转。“苏婉姑娘，林薇薇并非当年之人。她只是偶然得到你的遗物，被你的执念牵引。你有何冤屈，不妨明言。尘归尘，土归土，强留人世，于你于他人，皆是痛苦。”
　　那红色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护着小腹的手似乎收紧了些。“孩……子……他……骗我……楼……好冷……好黑……”声音更加破碎，夹杂着痛苦的低吟。
　　宁然神色凝重，她听出了关键：“你是说，当年害你之人，骗了你？是在这楼上出的事？”她试图引导对方说得更清晰。
　　但苏婉的念体似乎逻辑混乱，执念深重，无法进行清晰交流。她只是反复低语着“孩子”、“骗我”、“冷”、“黑”，身影开始不稳定地晃动，周身的灰黑色雾气开始翻腾，实验室内的温度骤然再降，那些废弃的实验器材开始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好，执念过深，怨气开始失控。”宁然低声道，右手桃木剑抬起，左手快速从帆布包中夹出一张绘制好的净心符，“谢邂，退后些，捂住耳朵，默念清心咒！”
　　谢邂早已吓得腿软，闻言连忙后退到门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脑子里拼命回想宁然下午教她的清心咒文，嘴唇哆嗦着默念。
　　宁然口中念咒速度加快，净心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清冷的白色流光，射向那翻腾的红色身影！然而，就在白光即将触及苏婉的瞬间，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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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怨灵与邪祟
　　实验室那被木板钉死的窗户方向，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块厚重的木板竟然从内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撞裂！木屑纷飞中，一股浓烈、污秽、充满恶意的黑气如同触手般从破损处疯狂涌入！
　　这黑气与苏婉那悲伤怨恨的灰黑雾气截然不同，它更加粘稠、贪婪、充满攻击性，仿佛有生命一般，直扑场中怨气最盛的苏婉念体！更让宁然心惊的是，这黑气的“质地”，与韩家老宅地下那“魇秽”的气息，有七分相似！只是似乎弱了不少，更像是某种分身或衍生体！
　　“是‘食怨鬼’！”宁然瞬间明悟。这是一种游荡在阴秽之地、专门捕食弱小怨灵以壮大自身的低级邪祟，常被更强大的存在驱策或吸引。它显然是被苏婉强烈的怨念气息吸引而来，想趁宁然与苏婉对峙时，渔翁得利！
　　苏婉的念体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攻击惊扰，发出更加尖锐凄厉的无形悲鸣，原本就混乱的怨气瞬间暴走，化作无数灰黑色的尖刺，无差别地射向四周！一部分射向黑气，一部分射向宁然，甚至有几道射向了门边的谢邂！
　　宁然临危不乱，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身上铭刻的符文次第亮起金红色光芒，形成一道薄而坚韧的光幕，将射向自己和谢邂方向的怨气尖刺尽数挡下、消融。同时，她左手连弹，数枚铜钱带着破空之声激射而出，打向那团试图缠绕吞噬苏婉的黑气！
　　铜钱至阳，对阴邪有克制之效。黑气被铜钱击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翻滚着向后缩了缩，但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凶猛地膨胀开来，分出数股，一股继续纠缠苏婉，另外几股竟狡猾地绕过宁然的防御，从不同角度袭向看起来最弱小、惊慌失措的谢邂！显然，这食怨鬼灵智不低，懂得柿子捡软的捏！
　　“谢邂！小心！”宁然急喝，但她被苏婉暴走的怨气和主攻的黑气牵制，一时难以抽身。
　　谢邂正紧闭双眼捂着耳朵默念清心咒，突然感到数道冰寒刺骨、充满恶意的气息从不同方向扑来！她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咒文都忘了，本能地就想抱头蹲下尖叫逃跑！
　　然而，就在那黑气触手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瞬，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因为紧张而汗湿的某样东西，突然变得滚烫！
　　是宁然下午给她、让她贴身携带以防万一的那张护身符！
　　灼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她的恐惧和僵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猛地将那张变得滚烫的符纸朝着扑面而来的黑气狠狠掷了出去！
　　“嘭！”
　　一声闷响！
　　那张黄符在与黑气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强烈的、但并不刺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实质的墙壁，不仅将袭向谢邂的几股黑气狠狠撞散、灼烧得滋滋作响，更有一小部分金光余波，不偏不倚，扫中了正与宁然铜钱和剑光纠缠的、那团黑气的核心！
　　食怨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猎物”身上会有如此强烈的护身之力，更没料到这力量还能反击！核心被金光扫中，它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这声音普通人听不到，但谢邂和宁然都感觉脑海一刺），整个黑气团猛地收缩，变得更加稀薄黯淡，攻势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
　　宁然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不再理会苏婉散乱的怨气（那些怨气被金光波及，也稍微平静了些），左手掐诀，右手桃木剑凌空急划，一道由纯粹灵力构成的、复杂玄奥的金色符箓虚影在剑尖瞬间成型！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破！”
　　随着宁然清叱，金色符箓虚影如离弦之箭，精准地印入那团黯淡黑气的核心！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冰水，剧烈的反应爆发！黑气疯狂扭曲、翻滚，发出无声的惨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散！短短两三秒，那团凶恶的食怨鬼便彻底化为乌有，只留下一丝令人作呕的焦臭和更深的寒意。
　　最大的威胁解除，宁然立刻转向苏婉的念体。此刻的苏婉，因为怨气部分被金光驱散，又目睹了食怨鬼的覆灭，身影淡薄了许多，那强烈的悲伤和怨恨似乎也平复了一些，只是依旧茫然地悬浮在那里，重复着“孩子……冷……”
　　宁然叹了口气，知道强行超度执念如此之深的灵体很难，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她收起桃木剑，从帆布包中取出一个贴着符纸的小陶罐（下午准备的），对着苏婉的念体，念诵起悠长而平和的安魂咒。
　　随着咒文声回荡，陶罐上的符纸微微发光，一股柔和的吸力传出。苏婉的念体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宁静与引导，抗拒渐弱，那淡红色的身影化作一缕轻烟，缓缓飘入了陶罐之中。宁然迅速盖上盖子，贴上新的封印符。
　　实验室内的阴冷和怨气，随着苏婉的消失和食怨鬼的湮灭，终于开始缓缓消散。明光符的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一切尘埃落定。
　　宁然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刚才连续施法，尤其是最后那记破邪符箓，消耗不小。她看向依旧靠在门边、脸色惨白、惊魂未定、还保持着投掷姿势的谢邂。
　　谢邂此时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超现实了——狰狞的黑气、可怕的红色女鬼、金色的光芒、宁然行云流水又威力惊人的动作……还有，她好像……扔了个东西？然后那黑气就……散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还有些发烫的手掌。那张护身符已经不见了。
　　“你……”宁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做得不错。”
　　谢邂茫然地抬头，对上宁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疏离，而是带着一丝……肯定？甚至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我做了什么？”谢邂声音沙哑，还有些发抖。
　　“你的护身符在危机时被你的强烈意念激发，而你将其掷出，时机和方位恰好，干扰了那食怨鬼，为我创造了关键的机会。”宁然走过来，捡起地上已经化为灰烬的符纸残骸，“护身符本无攻击之能，全凭你求生之念催发，且能伤及邪祟核心，可见你心念纯粹，关键时刻并未被恐惧完全吞噬。这很难得。”
　　这是在……夸她？谢邂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刚才明明怕得要死，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是……我差点……”谢邂想起刚才黑气扑面的瞬间，后怕不已。
　　“危机之中，本能反应往往最真实。”宁然将陶罐小心收好，“你帮了忙，这是事实。初次面对此等情形，能有此反应，已属不易。”
　　她的语气平静而客观，但听在谢邂耳中，却像一股暖流，驱散了部分浸透骨髓的寒意和劫后余生的虚脱。她第一次在宁然面前，没有感到被审视、被看轻，而是……被平等地对待，甚至被认可。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激动、以及一丝微弱成就感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她看着宁然平静收拾东西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她曾经无比讨厌的女人，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至少，在她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是她挡在了前面，也是她，肯定了自己那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误打误撞的“帮助”。
　　“那个……苏婉，她……”谢邂看向宁然收起的陶罐。
　　“执念太深，强行超度恐有损其残灵。暂且封印，日后寻一清静祥和之地，或寻得当年真相线索，再行设法化解，助其往生。”宁然解释道，“至于那食怨鬼……看来这城市之中，被韩家老宅那东西吸引或滋生出的污秽，比我想象的分布更广。校园这等青春阳气汇聚之地竟也有其踪迹，需多加留意。”
　　谢邂听得心头沉重，但经历了刚才并肩（虽然她只是打了个酱油）战斗，这种沉重里似乎多了一丝同舟共济的实感，而不再仅仅是独自承受的恐慌。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宁然检查了一下门窗上铜钱的布置（防止还有残留阴气外泄），示意谢邂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荒草蔓生的院落，重新回到围墙外。夜空依旧漆黑，但远处城市的灯火似乎比来时温暖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谢邂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宁然……你之前说林雪身上有邪术痕迹，那是怎么回事？和今晚这个……有关吗？”
　　宁然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性质不同。林雪身上是人为的、粗浅的害人之术，多涉诅咒、窃运，虽阴毒，但层次不高，且反噬其主。今晚所遇，则是天地阴秽所生邪祟，更为暴戾直接。两者或许皆因这城市某些‘源头’秽气升腾而更易显现，但并非一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林雪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正面冲突，但需提防。此类术法，多需媒介或生辰信息，你平日贴身之物、生辰八字，莫要轻易予她。”
　　谢邂默默记下，心中对林雪的忌惮和厌恶更深了一层，同时也对宁然这种“就事论事”、“给予实用建议”的态度，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
　　回到云麓苑时，已是后半夜。老宅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但谢邂看着它，恐惧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无边无际。她知道里面藏着可怕的东西，但她也知道，身边有一个或许能对付这些东西的人。
　　而她们之间，那道由偏见、误解和身份差异筑起的高墙，似乎因为今晚实验室里那生死一瞬的联手、那一句难得的肯定、以及归途中平静的交谈，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险四伏，但谢邂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完全孤独的。
　　这一夜，她睡得比前些天都要沉。没有噩梦，只有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的、护身符爆发时的滚烫触感，以及宁然那句“做得不错”，在意识沉入黑暗前，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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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津野化形
　　夜色渐深，云麓苑主楼三层，韩函的房间却依然灯火通明。与整个老宅日益压抑的气氛不同，这间宽敞奢华的套房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近乎颓靡的放纵感。
　　韩函已经喝得半醉。昂贵的威士忌空瓶歪倒在波斯地毯上，水晶杯滚落一旁。他瘫坐在丝绒沙发里，衬衫领口扯开，头发凌乱，眼神迷离，脸上带着醉后的潮红和不加掩饰的烦躁。被变相软禁的憋闷、对父亲专制的逆反、对老宅诡异气氛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空虚与不安，全都在酒精的催化下翻腾起来。
　　“妈的……一个个的……都当老子是废物……是瘟神……”他含混地嘟囔着，又仰头灌下杯中残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邪火。他想起了婚礼上宁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父亲冰冷失望的训斥，想起了谢邂那愤恨又带着恐惧的眼神，还有那些佣人背后躲闪的窥视……就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唯有手臂上缠绕的那抹冰凉，能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他低下头，看向盘踞在他膝头、似乎也被酒气熏得有些慵懒的黑蛇。它依旧通体漆黑如墨，鳞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额顶那道淡金细线若隐若现。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包容的平静，甚至……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还是你好……不说话……不嫌弃……”韩函伸手，有些笨拙地抚摸着黑蛇冰凉的鳞片，触感细腻坚硬。黑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避开，反而将三角形的头颅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蛇信偶尔吐出，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这种异类之间诡异的亲近与依赖，是韩函这段时间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依靠。他甚至开始相信，这蛇是有灵性的，是上天或者别的什么派来陪伴他、保护他的。至于它偶尔流露出的异常，比如过于人性化的眼神、对某些方位的警惕、以及那夜在宁然房门外隐约的敌意……都被他刻意忽略了，或者用“通灵宠物”的理由自我说服。
　　酒意上涌，视线愈发模糊。韩函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心里的邪火也越烧越旺。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想去拿水，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呃……”他闷哼一声，头晕眼花，一时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缠绕在他手臂上、似乎也因他摔倒而滑落的黑蛇，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从容的姿态，而是如同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躯疯狂地在地毯上蜷缩、伸展、拍打！漆黑的鳞片缝隙间，竟开始渗出一种极淡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光晕！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冰冷而古老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这小小的蛇躯中爆发出来！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仿佛凝固了，吊灯的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闪烁，投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张牙舞爪！那些昂贵的摆设——古董花瓶、水晶烟灰缸、墙上的装饰画——开始轻微地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韩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酒醒了大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痛苦翻滚、散发出恐怖气息的黑蛇，脑子一片空白：“你……你怎么了？！”
　　黑蛇没有回应他的呼喊。暗金色的光晕越来越盛，逐渐将整个蛇躯包裹，形成一个不稳定的、光暗交织的光茧！光茧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伸展、重塑的可怕声响，以及一种仿佛来自洪荒深处的、压抑的嘶吼！
　　“砰！砰！砰！”
　　房间四角，宁然之前出于谨慎、在整个主楼关键节点布下的、极其隐蔽的警戒与感知符箓，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接连亮起微弱却急促的灵光，然后齐齐崩碎！并非被暴力破除，而是因为瞬间感应到的能量层级超出了它们所能承载的阈值，自行瓦解！这波动极其细微，若非布阵者本人或感知极其敏锐的存在，很难察觉，但远在二楼自己房间静修的宁然，却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如电，瞬间投向楼上韩函房间的方向！
　　“这是……妖气爆发？化形？！”她心中一震，立刻起身，但随即又停住脚步。那爆发的妖气虽然强大古老，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虚浮与不稳定，似乎后继乏力，且并未带有强烈的恶意或扩散的倾向，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被迫的显现。
　　她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冲上去。一来贸然介入可能激化不可预测的变故，二来她需要判断这是否是针对她的陷阱，三来……她感应到，那爆发的核心处，除了狂暴的妖气，还有韩函那惊慌但并未迅速消亡的生命气息。
　　楼上，韩函的房间里，光茧的膨胀达到了极限，然后猛地向内一缩！
　　刺目的暗金色光芒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又骤然熄灭！
　　韩函被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睛，等到光芒散去，他颤抖着睁开眼，看向原本黑蛇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地毯上，那条陪伴他多日的黑蛇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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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津野化形（下）
　　他侧卧在地毯上，身形修长而充满力量感，肌理线条流畅完美，如同最杰出的雕塑家精心雕琢而成。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却并非病态，反而透着玉石般的质感。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遮住了部分面容和身体，发丝间隐约可见与黑蛇额顶同源的、极淡的金色纹路闪烁。
　　他似乎刚从巨大的痛苦和某种蜕变中缓过神来，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抬起了头。
　　当韩函看清那张脸时，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可以用“妖异”来形容的脸庞。
　　五官深邃立体，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纯粹的、如同最上等琥珀般的金色竖瞳，此刻正带着几分未散的痛楚、迷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野性的美丽，直直地看向他。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
　　他的美超越了性别，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古老而危险的气息，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虚弱。
　　男人的目光与韩函惊恐呆滞的眼神对上，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似乎在辨认，在确认。片刻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介于嘶鸣与人声之间的古怪音节。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层流转的金色纹路也黯淡下去，显得更加虚弱。
　　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化形消耗巨大，且他本身的状态极不稳定。
　　韩函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酒精、恐惧、震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被眼前这超越认知的绝美与诡异强烈冲击的感官刺激，混合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只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从自己宠物蛇变出来的……“人”。
　　房间里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男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韩函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空旷奢华的套房里回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恰好落在男人苍白的脚踝和散落的黑色长发上，衬得那画面更加惊心动魄，不似人间。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再次尝试，用有些僵硬、却异常清晰（虽然带着奇特韵律）的人类语言，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因虚弱而有些发颤：
　　“韩……函……”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韩函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你……”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男人（或者说，蛇妖）金色的竖瞳专注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伸向韩函，动作有些迟疑，却目标明确。
　　“吾名……津野。”他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黑水玄蛇……一族。”
　　津野。黑水玄蛇。
　　这些词汇砸进韩函混沌的脑海，激不起任何有效的联想，只有更深的茫然和恐惧，以及一丝……被这非人之物准确叫出名字、告知真名的、诡异的亲密感。
　　“是你……一直是你……”韩函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还是在陈述。
　　津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韩函微微颤抖的手腕。那触感冰凉，与黑蛇的鳞片截然不同，是人类的皮肤，却带着蛇类的冷血特质。
　　他的手指轻轻收拢，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吾……伤未愈。”津野的金瞳微微黯淡，似乎维持清醒和说话都极为吃力，“此次化形……意外……失控。法力……不稳。需……静养。此地……”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人类奢靡气息的房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适应，但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回韩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属于掠食者的审视和……某种需求。
　　“你……在此。”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却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或是一个命令。
　　韩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妖异俊美到令人失神的脸，感受着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不同于酒气的、一种冷冽的腥甜气息，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恐惧、震惊、荒谬、还有酒精催化的、不受控制的、面对极致美丽与危险时产生的病态兴奋与征服欲……种种情绪混杂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而津野，似乎也终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力气，身体一软，向前倾倒，额头抵在了韩函的肩膀上，冰冷的长发滑落，扫过韩函的脖颈和脸颊。
　　那是一个极其虚弱的、近乎依靠的姿态。
　　韩函僵住了，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肩膀上冰冷的重量，能闻到那奇异的气息，能听到耳畔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楼下，宁然站在自己房间中央，指间夹着一枚已然失去光泽、裂成数片的符箓残片，脸色凝重。
　　楼上那短暂而剧烈的妖气爆发已经平息，但残留的波动和符箓的反噬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小事。
　　“化形……竟是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看来那蛇妖津野的伤势和状态，比预想的还要麻烦。韩函他……”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缓缓收起符箓残片，走到窗边，望向三楼那扇隐约透出灯光的窗户。
　　夜色浓稠，老宅寂静。但一股全新的、更加复杂难测的暗流，已然随着那漆黑蛇妖的化形，悄然注入这栋本就诡谲的百年宅邸之中。
　　人与妖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打破。
　　而风暴的中心，韩函那间奢华的套房内，一个醉意朦胧、惊恐茫然的人类少爷，与一个重伤未愈、意外化形、法力不稳的千年蛇妖，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而脆弱的姿态，相互依偎，或者说，一方依靠着另一方，共同面对着这个突然变得面目全非的夜晚。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由于32章审核不通过，所以32章的内容，我写在33章了，欢迎大家观看，麻烦给做成一个好评可以吗，我真的很听劝的，大家催更我就爆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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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津函不可言
　　时间在韩函僵硬的肢体和狂乱的心跳中缓慢流逝。肩膀上冰冷的重量如此真实，鼻尖萦绕的冷冽腥甜气息挥之不去，手腕上那看似虚弱实则隐含力量的触碰，都在一遍遍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认知。
　　这不是梦。他的宠物黑蛇，变成了一个……一个男人。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又危险得令人窒息的男人。他还靠在自己身上，叫着自己的名字，说他叫津野，是什么黑水玄蛇。
　　荒谬。恐惧。还有一种被酒精和眼前极致景象催生出的、病态的亢奋与眩晕。
　　津野似乎真的耗尽了力气，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缓，但依旧微弱。他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那副虚弱却毫无防备的姿态，奇异地削弱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非人威压，反而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诱惑？
　　韩函的喉咙干得发疼。他想动，想推开这个诡异的“存在”，想大声呼救，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蜷缩。手腕上冰凉的触感渐渐蔓延，顺着手臂，爬向后颈，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津野忽然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重新聚焦，看向韩函。那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属于掠食者的专注。
　　“怕我？”津野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那种奇特的韵律和微微的沙哑，仿佛还不习惯人类的发声方式。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指尖同样冰凉，轻轻拂过韩函因惊骇而绷紧的下颌线。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索意味，像是在确认一件所有物的质地。
　　韩函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但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时，反抗的念头像冻住了一样，消失无踪。那眼睛太美，太妖异，像两泓融化的黄金，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他所有的惊恐和挣扎都吸了进去。
　　“我……你……”韩函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津野似乎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有趣，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让他妖异的面容平添一丝邪气。他没有回答，而是顺着韩函的下颌，指尖缓缓下移，划过突起的喉结，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搏动，然后停留在衬衫敞开的领口处，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冰冷与温热的触感对比鲜明，韩函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
　　“你的血……很热。”津野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指尖在韩函锁骨附近轻轻画着圈，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和更深的寒意。“比那些污秽冰冷的东西……好得多。”
　　他口中的“污秽冰冷的东西”，让韩函混沌的脑海闪过老宅地下室、陈伯干瘪的尸体、还有那……
　　酒精还在血管里燃烧，烧掉了太多理智和顾忌。长期被恐惧压抑、被父亲轻视、被圈禁的憋闷，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诡异而强烈的出口。
　　“你……到底是什么？”韩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
　　“吾说过。”津野的金瞳微微眯起，似乎对韩函的体温很满意，手指的探索变得更加大胆，滑入衬衫更深处，“黑水玄蛇。活了……很久。”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买下了吾的蛇蜕之躯。吾……便跟着你。”
　　买下了蛇蜕之躯？韩函想起自己花高价从一个神秘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品种极其罕见的黑色蟒蛇。原来……那不是完整的蛇，只是蛇蜕？那这蛇妖的真身……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津野补充道：“吾与那地底污秽大战，伤及根本，不得不舍弃部分躯壳，神魂暂附于蜕中修养。辗转落入人手，直至……遇见你。”他的手指停在了韩函的心口，感受着那里激烈的心跳，“你身上……有那污秽的气息，很浓。但你的血……是热的，是活的。”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韩函闷哼一声，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有一种被牢牢掌控、无处遁形的战栗感。
　　“所以……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韩函的声音更哑了。
　　“开始是。”津野承认得很干脆，金色的竖瞳紧锁着韩函的眼睛，不容他躲闪，“你的气息，能一定程度上掩盖吾的妖气，利于蛰伏。那污秽之物，似乎也对你有某种……兴趣，或标记。留在你身边，便于观察。”他的指尖开始缓缓画圈，带着冰冷的挑逗，“后来……发现你很有趣。愚蠢，软弱，易怒，但……血是热的。”
　　这评价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侮辱性，但从这张妖异的嘴里说出来，配合着那冰冷却撩拨的触碰，竟让韩函感到一种畸形的兴奋。他一直是别人眼中不成器的纨绔，是父亲失望的废物，是妹妹鄙夷的哥哥，连自己都厌恶自己。可在这个非人的存在眼中，他的“愚蠢软弱”似乎成了一种独特的、值得观察的“有趣”，而他温热的血液，更是被明确地渴望和……赞赏？
　　这种扭曲的认可，像毒药一样，渗入他被酒精浸泡、被恐惧侵蚀的心。
　　津野似乎并不满足于指尖的探索。他微微撑起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属于千年大妖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再次弥漫开来，将韩函完全笼罩。黑色的长发垂落，扫过韩函的脸颊和脖颈，带来细微的痒和更深的寒意。
　　他俯视着韩函，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燃烧的鬼火。“现在，吾需要更多。”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磁性，“你的生气，你的热度……有助于稳定吾刚恢复的形体和紊乱的妖力。”
　　话音落下，不等韩函理解或反应，津野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在了韩函的颈侧。
　　不是亲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触碰和汲取。韩函浑身剧震，颈侧传来冰冷柔软的触感，紧接着，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吸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被缓缓抽走。不是血液，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温热的能量？
　　“呃啊……”韩函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那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酥麻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四肢发软，意识更加模糊。与此同时，他隐约看到津野苍白的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金色流光顺着脉络一闪而过，那妖异俊美的面容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津野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比刚才明亮了些许，他舔了舔唇角，那是一个极其人性化却充满兽性的动作。“果然……”他低语，眼中的幽光更盛，“你的生气，比吾预想的……更‘甜’。”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噩梦，或者说，一场堕落的狂欢。
　　韩函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方式。津野的动作生疏而直接，带着蛇类的冰冷与蛮横，毫无温情可言。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刺骨的寒意，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隐忍与陌生的冲击。冰冷的皮肤贴着温热的躯体，黑色的长发如同活物般缠绕，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中始终紧锁着他，里面翻涌着纯粹而原始的欲望、占有，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掠夺与疗愈需求。
　　韩函在最初的僵硬和恐惧之后，意识逐渐被一波波强烈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官刺激淹没。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受，恐惧与悸动交织，屈辱与亢奋并存。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被冰冷而强大的洋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深渊。他听到自己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不知是哀求还是呻吟，身体背叛了意志，在极致的刺激中颤抖、绷紧、沉沦。
　　津野的状态也并不稳定。他的力量时强时弱，动作时而粗暴时而凝滞，金色的竖瞳偶尔会因体内紊乱的妖力而涣散一瞬，额顶那道淡金细线忽明忽暗。每一次韩函因承受不住而剧烈颤抖或濒临崩溃时，他反而会贴近，从两人相触的肌肤之上，更清晰地汲取那温热的、活跃的“生气”，以此来平复自己翻腾的妖力和维持人形的消耗。
　　这是一个扭曲而危险的循环。韩函的生气在无意中成为了津野稳定伤势和形体的“补品”，而津野那非人的、充满掠夺性的“索取”，又给韩函带来超越极限的感官冲击和某种灵魂层面的震荡。
　　在这场禁忌的、单方面掠夺又奇异地相互牵扯的纠缠中，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韩函最初只是被动承受，在恐惧与极致的感官刺激中迷失。但渐渐地，在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金色竖瞳里，在那冰冷而强硬的掌控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被需要的错觉。他是废物，是弃子，是父亲眼中的麻烦，是这座恐怖老宅里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可怜虫。可在这个强大而妖异的非人存在面前，他却成了被“需要”的，被牢牢抓住的，甚至……被“倚仗”的。这种扭曲的认知，混合着生理上被强行引发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最终压倒了残存的理智和羞耻。
　　他不再挣扎，甚至开始无意识地迎合，喉咙里溢出更破碎的声响，眼神涣散，沉浸在一种被彻底掌控、被带入未知领域的、自暴自弃般的沉沦中。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房间内只剩下壁灯昏暗的光晕，将地毯上交叠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昂贵的墙纸上，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图腾。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房间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津野撑起身体，金色的竖瞳依旧明亮，但其中的狂暴欲望已经褪去，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他苍白的皮肤似乎多了些微血色，额顶的金线也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显然，这次“汲取”对他颇有裨益。
　　而韩函，则像一具被掏空又重组过的玩偶，瘫软在地毯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皮肤上布满了冰冷的印记和指痕，以及一些……不属于人类的、细微的鳞片刮擦留下的红痕。极致的疲惫和某种灵魂出窍般的虚脱感淹没了他，但身体深处，却又残留着被彻底撼动过的、战栗的余韵。
　　津野低头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再次拂过韩函汗湿的额头，将他凌乱的发丝拨开。这个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确认，又像是标记。
　　“睡吧。”津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不再那么虚弱，“明日……或许会有所不同。”
　　说完，他不再理会韩函，径直起身。修长完美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韩函为他准备的、铺着柔软绒毯的栖息处。他毫不在意地躺下，黑色的长发铺散开，闭上眼睛，似乎瞬间进入了某种深沉的调息状态。
　　留下韩函一人，躺在一片狼藉之中，周身冰冷与火热交织，意识在虚脱的疲惫和巨大的震撼中浮沉。他侧过头，看向角落那安静下来的、属于津野的身影，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而清晰的念头：
　　发生了什么？
　　他……和一条蛇……
　　恐惧感后知后觉地再次涌上，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震惊过后的麻木，被彻底冒犯又奇异触动的混乱，以及对那个非人存在的、无法控制的、病态的好奇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酒精的作用终于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世界彻底颠倒的眩晕感。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抵御身体深处那阵阵泛起的、陌生的酸痛和冰冷。而角落传来的、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竟成了这恐怖混乱之夜里，唯一可捕捉的、确定的“声音”。
　　禁忌的种子，已在这一夜，伴随着冰冷与火热、恐惧与沉沦，深深埋入土壤。
　　而它将会开出怎样扭曲而艳丽的花，无人知晓。
　　窗外的乌云缓缓移开，一抹惨淡的月光重新渗入。
　　原本这是32的内容，我直接在这写了
　　另外加一章：悸动
　　自那晚与宁然并肩解决苏婉怨灵、又亲眼目睹宁然如何利落地处理表姨家的风水邪术后，谢邂的生活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她从未想象过的、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空气。白日的世界依旧繁华喧嚣，她依然是那个家境优渥、有些骄纵的韩家大小姐；可一旦夜幕降临，回到云麓苑那栋沉默的老宅，或者独自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那些经历过的画面、感应过的阴冷气息、以及宁然沉静专注的侧影，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起初，是记忆的闪回。破碎的实验室、翻腾的黑气、刺目的金光、陶罐里低泣的红衣轮廓……这些片段混杂着后怕与震撼，让她夜不能寐。但渐渐地，梦境的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不知从哪一夜开始，宁然的身影，开始以一种更加频繁、更加清晰、甚至……更加私密的方式，侵入她的梦境。
　　起初的梦还带着现实的影子。她梦见自己又站在实验楼204室门口，黑气扑面而来，她吓得动弹不得，然后宁然挡在她身前，月白色的衣袂飘动，桃木剑划破黑暗，回眸对她说的不再是“退后”，而是……一句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别怕”。醒来时，心跳如鼓，脸颊莫名发热。
　　后来，梦境脱离了现实的场景。她梦见自己在一片迷雾中行走，四周是扭曲的阴影和低语，冰冷而恐惧。然后，宁然从雾中走出，依旧是一身素净，手里托着那枚温润的铜钱，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让人心安的光晕。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伸出手。梦里的谢邂迟疑着，握住了那只手。触感微凉，却异常稳定有力。迷雾瞬间退散，阳光洒落……她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醒来，发现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
　　再后来，梦境变得……更加暧昧不清。
　　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古色古香、类似道观厢房的房间里，宁然背对着她，正在案前绘制符箓，长发如瀑，侧脸在烛光下柔和得不似真人。她似乎感应到谢邂的到来，停下笔，缓缓转身，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瞬间点亮了整个昏暗的房间，也点亮了谢邂梦中的心脏。她甚至梦见自己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宁然垂落的一缕发丝……
　　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谢邂都会陷入一种巨大的羞耻、困惑和莫名的悸动之中。脸颊滚烫，心跳失序，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梦到宁然？那个她曾经讨厌至极、现在虽然依赖但依旧觉得神秘疏离的女人？而且还是……这样的梦境？
　　白天再见到宁然时，这种混乱感达到了顶峰。
　　宁然依旧如常。或在房间研究她的图纸符箓，或应约外出处理“风水委托”，或是在餐桌上安静地吃着她那简单的素食。她的态度平静自然，对待谢邂，比最初多了几分熟稔和一种近乎师长的引导意味，但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眼神清澈，举止有度。
　　可谢邂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面对她了。只要宁然一出现，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然后迅速移开，生怕被对方捕捉到自己眼神里的异样。宁然对她说话时，她会格外注意对方嘴唇开合的形状和声音的韵律，然后耳根开始发烫。宁然偶尔靠近指点她什么，那清淡的、混合着淡淡朱砂和檀香的气息拂过，会让她瞬间僵直，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
　　最要命的是，有一次宁然递给她一张新画的护身符，指尖不经意相触。那微凉的触感，与她梦中握住的“手”的触感微妙重叠，谢邂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符纸飘落在地。宁然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弯腰捡起符纸，重新递过来，什么也没说，但那平静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探究，让谢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邂，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连偶尔在家吃饭的韩正廷都看出了她的异常，皱着眉问。
　　“没、没事！可能有点感冒！”谢邂胡乱搪塞过去，低头猛扒饭，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坐在对面、安静用餐的宁然。
　　她觉得自己疯了。一定是老宅的阴气影响，或者是之前惊吓过度留下的后遗症！她怎么可能会对宁然产生……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宁然是女人！而且是她名义上的嫂子！虽然这场婚姻就是个笑话，但……这太荒唐了！太不应该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对强者的依赖和感激，混杂着对神秘事物的好奇。毕竟，宁然在她最恐惧无助的时候保护了她，教了她一些东西，还肯定过她（虽然只有一次）。这种感情，最多算是……崇拜？或者战友情？
　　可梦境里那些模糊却挥之不去的亲近画面，醒来时胸腔里残留的悸动和失落，还有白天那无法控制的脸红心跳，都尖锐地反驳着她的自我说服。
　　这种混乱的心情，甚至影响到了她对周景辰和林雪那摊烂事的看法。以前她还会为了周景辰的“眼瞎”和林雪的“绿茶”生气伤心，可现在，当周景辰再次小心翼翼打来电话试图道歉和好时，她只觉得厌烦和……一种奇怪的疏离感。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曾经能牵动她的喜怒，现在却显得那么平淡、乏味，甚至有些呱噪。她草草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心里想的却是宁然下午要去处理的那个据说很麻烦的、涉及凶宅的委托会不会有危险。
　　这天下午，宁然又出门了。谢邂待在自己房间里，心浮气躁，什么都做不进去。她走到阳台上，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和掩映其中的老宅其他建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楼东北角——那个被宁然明确指出阴气最重、藏着“魇秽”源头的方向。自从知道那里有问题后，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发毛。
　　但今天，除了发毛，还有一种莫名的焦躁。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似乎也有类似的阴暗角落，然后宁然的身影出现，驱散了阴霾……停！不能再想了！
　　她烦躁地转身回屋，却瞥见书桌上放着一本宁然前几天给她的、关于基础风水常识和常见煞气图解的古籍影印本。宁然当时说：“有空可翻阅，不必强求，了解些常识，日后遇事心中不慌。” 她当时接过来，随手就放在了桌上，并没认真看。
　　鬼使神差地，谢邂走过去，拿起了那本纸质粗糙、散发着油墨和旧书气息的册子。翻开，里面是竖排繁体字和手绘的示意图，讲解着“路冲”、“反弓”、“天斩”等各种煞气，以及简单的化解原理。文字古奥，插图抽象，换做以前，她看不了三页就会扔到一边。
　　但此刻，她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了下去。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图形，渐渐在脑海中与宁然处理过的几个案例对应起来——表姨家后墙的符号、某位老板办公室正对电梯口的“开口煞”、林薇薇宿舍那把木梳所在的“孤阴位”……
　　她看得有些入神，试图理解那些“气”的流动和相互作用。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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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的阴影之下，如同暗流中悄然生长的水草，等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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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悄然滋长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谢邂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合上书，清了清嗓子：“谁？”
　　“是我。”门外传来宁然平静的声音。
　　谢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想放回桌上，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强作镇定：“请、请进。”
　　宁然推门进来。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许晚风的凉意，月白色的衣衫纤尘不染，眼神略带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澈。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锦囊。
　　“下午去看了城西那处宅子，情况比预想的棘手些，耽搁了。”宁然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谢邂略显慌张的脸上，以及她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古籍上，微微一顿。
　　谢邂脸一红，下意识想把书背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只能尴尬地拿着。
　　“在看书？”宁然走过来，语气听不出情绪。
　　“随便翻翻……你给的，就看看。”谢邂小声说，不敢看宁然的眼睛。
　　宁然看了一眼那翻开的页面，正好是讲解“阴煞聚积与人体影响”的章节，旁边还有谢邂无意识用指甲划下的浅浅痕迹。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看懂了几分？”宁然问。
　　“呃……有点难，好多词不明白。”谢邂老实回答，心里却因为宁然的关注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不急。循序渐进即可。”宁然没有多做评价，转而将手中的锦囊递给她，“那处宅子阴秽之气颇重，且有针对女子孕事的恶毒布置。我处理时，顺带凝了几缕净化后的地脉温和之气于此囊中。你随身携带，或置于枕边，有安神固本、抵御阴寒侵体之效。你近日心神不宁，或与此类无处不在的晦气干扰有关。”
　　谢邂接过锦囊。入手微沉，触感细腻，散发着一种极淡的、类似于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宁然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檀香。这显然是宁然特意为她准备的。
　　一股暖流混杂着更深的悸动，涌上谢邂心头。她攥紧锦囊，低声道：“谢谢……”
　　“分内之事。”宁然语气依旧平淡，“你既卷入此局，我自当护你周全。”她看了看窗外渐浓的暮色，“早些休息。夜间若再有异梦，或觉不适，可握此锦囊，默念清心咒。我就在隔壁。”
　　说完，她对谢邂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谢邂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宁然指尖微凉触感的锦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比刚才更加剧烈。宁然最后那句话——“我就在隔壁”——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早已不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分内之事？护她周全？
　　还有那特意带回来的锦囊……只是因为“卷入此局”吗？
　　谢邂将锦囊贴近心口，那清新的气息似乎真的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她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将锦囊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躺下。
　　闭上眼睛，宁然沉静的侧脸、清澈的眼眸、递过锦囊时微凉的手指……还有那句“我就在隔壁”，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不再是诡异的实验室或迷雾，也没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暧昧画面。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温暖的、散发着清新草香的光晕中安睡，那光晕的源头，似乎就是枕边那个小小的锦囊。而光晕之外，仿佛有一道月白色的、沉静的身影，静静守候在朦胧的边界，隔绝了所有阴冷与黑暗。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
　　清晨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谢邂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枕边。锦囊还在，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细腻的布料和其中充盈的温和能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昨晚的梦境依旧清晰，那守护般的感觉如此真实。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眼神里少了前几日的惊惶不安，多了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光彩。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是她对这座老宅的看法，对那个光怪陆离世界的认知，还是……对隔壁房间里那个名叫宁然的女人的感觉。
　　禁忌的种子，并非只在一处萌发。
　　在韩函与津野那冰冷掠夺的夜晚之外，在谢邂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梦境与悸动之中，另一颗更加隐晦、更加复杂、也或许更加危险的种子，也正在悄然破土。
　　而这一切，都被笼罩在韩家老宅日益浓重的阴影之下，如同暗流中悄然生长的水草，等待着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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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暗藏的邪迹
　　宁然递给谢邂的锦囊似乎真的起了作用。接连几晚，谢邂都睡得异常安稳，那些光怪陆离或暧昧不明的梦境不再侵扰，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带着因老宅阴气侵扰而常有的心悸和背后发凉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她将锦囊贴身携带，那缕清新的地脉温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日益浓重的晦暗隔开些许。
　　然而，宁然并未因此放松警惕。相反，随着她“风水顾问”工作的深入，以及通过谢邂这条线接触到的、更多与韩家相关或无关的都市怪谈与异常案例，她心中那幅关于这座城市“另一面”的拼图正在加速完善。而林雪这个名字，以及她身上那股不协调的邪术痕迹，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宁然的注意范围之内。
　　她曾私下嘱咐谢邂留意林雪，尤其是避免给予对方任何贴身物品或生辰信息。谢邂虽然不解其深意，但因对宁然能力的信服和对林雪本能的厌恶，倒也照做了，最近与周景辰和林雪的接触都刻意保持距离，推掉了好几次聚会邀请。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谢邂接到一个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的电话。同学家里做珠宝生意，最近在城东新开了一家高端定制店，装修完毕，想请人看看风水，旺旺财运。同学不知从哪里辗转听说谢邂认识“高人”，便想托她引荐宁然。谢邂询问宁然后，宁然同意了，约在第二天上午前往。
　　店铺位于新兴的商业艺术区，装修极尽奢华现代，大量运用金属、玻璃和水晶元素，意在打造通透明亮的空间感。同学和她的父母热情接待了宁然和谢邂。
　　宁然照例先观察外部环境，再进入店内细细查看。她很快指出几处细节问题：正门入口的巨型水晶吊灯形状尖锐，形成“悬针煞”；财位摆放的流水装饰方向反了，导致“财来财去”；更重要的是，店铺最深处的VIP室，为了营造私密感，设计得过于封闭幽暗，且有一面墙用了大量深色反光材质，极易聚阴藏晦，不利长期停留。
　　同学一家听得连连点头，赶紧记下要调整的地方。就在宁然准备结束此次勘查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VIP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用于陈列高端裸石的玻璃展柜。柜子里铺着黑色丝绒，上面零星摆放着几枚未经镶嵌的宝石原石，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然而，吸引宁然注意力的并非宝石本身，而是展柜下方、紧贴墙根地板缝隙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污渍。那污渍很小，像是某种粘稠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几乎与深色的地毯融为一体，若非宁然灵觉敏锐，绝对无法察觉。
　　更让宁然眼神微凝的是，那污渍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怨毒、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哭喊回响，与她之前在林雪手腕那串暗红珠子上感应到的邪术痕迹，高度相似！而且，这污渍的气息更加“新鲜”，残留的怨念也更加活跃、不稳定！
　　“这个展柜，最近是否移动过？或者，下面是否清洁过？”宁然不动声色地问。
　　同学的母亲想了想，说道：“这个柜子自从摆进来就没动过啊。清洁……每天都有保洁做，但角落可能没那么仔细。宁小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碍，只是此地气场略有滞涩，可能影响贵气凝聚。”宁然随口敷衍过去，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这污渍，显然是近期有人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破坏此地的财运和人气，而且手法恶毒，用上了以婴灵怨力为基的邪术媒介！这绝不是普通的风水竞争，而是蓄意的、阴毒的攻击！
　　谁会这么做？又与林雪有何关联？
　　勘查结束，谢邂的同学一家千恩万谢，支付了丰厚的酬金，并承诺立刻按照宁然的指点调整。离开店铺后，谢邂见宁然一直沉默，眉头微锁，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那家店问题很大吗？我看你最后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好久。”
　　宁然沉吟片刻，决定透露一部分：“店铺本身问题不大，调整即可。但有人在店里动了手脚，用了很阴毒的法子，想坏他家生意。”
　　“什么？！”谢邂吃了一惊，“谁这么缺德？难道是竞争对手？”
　　“手法与林雪身上沾染的邪术痕迹同源。”宁然看向谢邂，目光锐利，“而且，施术时间不长，就在近期。你那位同学家，可与林雪或周景辰家有生意往来或过节？”
　　谢邂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林雪家……好像也是做奢侈品牌代理的，和珠宝定制算不上直接竞争，但圈子有重叠。过节……我没听说过啊。周景辰家是做地产的，更不搭界。”她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我同学说过，她家这个新店位置，是抢了另一个品牌的意向铺位才拿下的，当时好像有点小摩擦……难道那个品牌和林雪家有关？”
　　“去查一下。”宁然简洁道，“另外，我需要更近距离地确认林雪身上的问题。她最近是否还会约你或周景辰？”
　　谢邂脸色有些不好看：“周景辰倒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我都懒得接。林雪……好像消停了一阵，但昨天周景辰发信息说，林雪这周末过生日，想办个派对，希望我能去，‘缓和一下关系’。”她撇撇嘴，“我才不去，肯定又是鸿门宴。”
　　“派对地点定了吗？”宁然问。
　　“好像是在林雪自己的公寓，她爸给她在大学附近买的那套。怎么，你感兴趣？”谢邂有些意外。
　　“是个机会。”宁然眼神微冷，“若她真涉足邪术，其日常居所必有蛛丝马迹，甚至可能藏匿供养之物。派对人多眼杂，正是探查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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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日派对与小鬼
　　“你要去林雪的生日派对？以什么身份？”谢邂愕然。
　　“你的同伴，或者，‘好奇想见识一下的远房表姐’。”宁然语气平淡，“我需要你配合，制造机会让我进入她的私人空间，比如卧室或书房，短暂即可。”
　　谢邂心里有些打鼓。去林雪的派对已经够恶心了，还要配合宁然去“搜查”她的房间？这要是被发现……但看着宁然严肃的表情，想到店铺里那阴毒的邪术痕迹可能和自己同学家遭殃有关，甚至可能早就针对过自己，一股怒火和决心涌了上来。
　　“好！我去！我配合你！”谢邂咬牙道，“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计划就此定下。谢邂一反常态，主动联系了周景辰，表示愿意参加林雪的生日派对，并“大方”地说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周景辰喜出望外，连忙去安排。
　　周末晚上，谢邂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香奈儿的小黑裙，拎着限量款手包，努力摆出平日里那副骄纵大小姐的姿态。宁然则换了一身相对休闲但依旧素净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披肩，只戴了那串檀木珠，看起来就像个气质沉静、不太合群的文艺青年，跟在谢邂身边。
　　林雪的公寓位于市中心一处高档住宅楼，面积宽敞，装修是时下流行的 ins 风，处处透着精致与昂贵。派对来了不少人，大多是林雪和周景辰那个圈子的富二代、艺校生，音乐喧嚣，灯光迷离，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甜点的味道。
　　林雪作为主角，穿着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妆容完美，笑容甜美，周旋在宾客之间，看到谢邂和宁然到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被更热情的笑容掩盖。
　　“小邂姐！宁然姐！你们真的来啦！我太高兴了！”林雪迎上来，亲热地挽住谢邂的胳膊，又对宁然甜甜一笑，“宁然姐，上次在餐厅不好意思，我说话没分寸，你别介意呀。”
　　宁然淡淡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已不着痕迹地将公寓客厅快速扫视一遍。灵觉之中，这房子气场浮华而杂乱，充满了年轻人聚会的躁动气息，但在某些角落，尤其是通往卧室的走廊方向，隐隐缠绕着几丝不协调的阴冷与怨念，与她之前的感应一致。
　　谢邂忍着不适，敷衍地跟林雪和周景辰寒暄了几句。周景辰见到谢邂肯来，格外殷勤，围着她打转，试图找话题。林雪则似乎对宁然很感兴趣，旁敲侧击地问她做什么工作、有什么爱好，宁然都以最简短的回答应付过去。
　　派对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谢邂按照计划，假装不胜酒力，对林雪说想找个安静点的房间休息一下。林雪不疑有他，连忙说：“去我卧室吧，那里安静，床也舒服。”她亲自领着谢邂和陪同的宁然走向卧室。
　　林雪的卧室延续了外面的精致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对着江景，公主床，梳妆台上摆满了护肤品和化妆品。林雪将谢邂安顿在床边坐下，又招呼宁然随便坐，便说：“小邂姐你先休息，我出去招呼客人，需要什么叫我。”说完便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她大概以为这是给谢邂和周景辰创造独处机会，却不知正合宁然之意。
　　门一关，谢邂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紧张地看向宁然。宁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灵觉全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梳妆台、衣柜、床头柜、书架……表面看起来并无异常。但那缕阴冷的怨念气息，却从床头靠墙的缝隙和梳妆台最下方一个紧锁的矮柜里隐隐透出。
　　宁然走到矮柜前。这是一个复古风格的藤编矮柜，上了锁，看起来是用来收纳不常用物品的。她指尖轻触柜门，一股清晰的、带着孩童哭闹和咒怨感的阴寒邪气立刻传来，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甜腻的供品气息。
　　“在这里。”宁然低声道。
　　“是什么？”谢邂凑过来，又害怕又好奇。
　　宁然没有强行开锁，而是从随身小包中取出一小片裁剪成特殊形状的、浸润过特制显形药水的柳叶，贴在柜门缝隙处。然后，她双手掐诀，口中默诵真言，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见的灵光，轻轻点在柳叶上。
　　柳叶无风自动，边缘迅速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幽光，光芒如水波般荡漾，透过柜门的缝隙，竟隐约将柜内的景象“映照”了出来——虽然模糊扭曲，但足以辨认。
　　柜子内部空间不大，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赫然摆放着一个巴掌大小、漆黑如墨、五官扭曲的陶土娃娃！娃娃身上用暗红色的线条画满了诡异的符文，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铜碟，里面有些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和几粒米，旁边还有一小截燃烧过的、染血的蜡烛！整个娃娃被一种极其污秽、怨毒的阴性能量包裹着，那孩童般的哭喊与咒怨感，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养小鬼！”谢邂虽然不懂玄术，但看到这场景，再结合宁然之前提过的只言片语和恐怖片的桥段，瞬间明白了，吓得捂住了嘴，脸色煞白。
　　宁然眼神冰冷。这不仅是养小鬼，而且是用了极其恶毒的方法炼制和供养的“灵童”，以增强其怨力和效验。那铜碟中的污渍是鲜血混合特殊药物，蜡烛也是浸过血的，都是为了不断强化小鬼与供养者之间的阴毒联系，并驱使小鬼去害人、窃运、或达成供养者的恶毒愿望。
　　林雪竟然真的在养这种东西！而且看这布置和气息，绝非一日之功！
　　宁然迅速收回柳叶，上面的幽光已然散去。她示意谢邂镇定，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
　　两人刚整理好表情，房门就被敲响了，周景辰的声音传来：“小邂，你好点了吗？出来切蛋糕了！”
　　谢邂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恶心感，应了一声，和宁然一起走出卧室。外面依旧是喧嚣的派对，林雪笑靥如花地站在蛋糕车前，仿佛刚才卧室里那阴毒恐怖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接下来的时间，谢邂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切完蛋糕，便借口身体实在不舒服，要提前离开。周景辰想送她，被她断然拒绝。林雪假意挽留了几句，眼神却在谢邂和宁然之间转了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直到坐进回家的车里，谢邂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抓着宁然的手臂，声音还在发抖：“她……她真的养了那种东西！太可怕了！她养来干什么？会不会……会不会也用在我身上过？”
　　宁然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语气凝重：“那‘灵童’怨念深重，以血供养，是害人之物。从其气息和布置看，至少已供养半年以上。作用无非几种：增强自身魅力运势，妨害竞争对手，或者……针对特定目标施加诅咒、窃取气运。”
　　她看向谢邂：“你仔细回想，这半年多来，是否感觉特别不顺？与周景辰感情波折异常频繁且无解？健康、学业或生活中，是否常有莫名其妙的‘小意外’或阻滞？运势是否觉得比以往低迷？”
　　谢邂被宁然一点，猛地回想起来。是啊！她和周景辰的感情，就是这半年多来越吵越凶，林雪的存在感越来越强，无论她怎么闹，周景辰都好像被迷了心窍一样偏向林雪！她自己也是，好几次差点出错，心情常常无端低落烦躁，以前她只当是自己脾气不好、运气差……
　　难道，这些都是林雪搞的鬼？！
　　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席卷了谢邂。“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气得浑身发抖。
　　“此类邪术，多需目标生辰八字、毛发指甲、或常用贴身之物作为媒介。”宁然冷静分析，“你与周景辰交往，林雪作为他的‘好兄弟’，想必有机会接触你的私人物品，甚至可能套取过你的生辰信息。”
　　谢邂想起，有次林雪确实以“帮她和周景辰算姻缘”为借口，问过她的生日和具体时辰！她还傻乎乎地说了！还有，林雪以前常去她和周景辰约会的地方，有时候会“不小心”碰到她的包包或拿错她的外套……
　　细思极恐！
　　“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谢邂冲动地要去拉车门。
　　“慢着。”宁然按住她，“无凭无据，她不会承认。贸然冲突，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激怒她，驱使那小鬼做出更极端之事。况且，那小鬼怨力不弱，强行冲突，你可能会受伤。”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她一直害我？”谢邂又气又急。
　　“首要之事，是斩断她与你的联系，并破去那小鬼对你施加的影响。”宁然沉声道，“今夜回去，我为你做一次净化，并加强你身上的防护。你贴身携带的锦囊有固本之效，可一定程度上抵御此类阴毒咒念。其次，你必须立刻、彻底地远离周景辰。”
　　“远离周景辰？”谢邂一愣。
　　“周景辰是她接近你、影响你的最佳渠道，也是她邪术能量流转的一个潜在节点。”宁然解释，“你与周景辰关系越密切，她通过周景辰施加影响就越容易。而且，周景辰自身恐怕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那邪术侵染，心智蒙蔽，对你二人关系判断失衡。继续与他纠缠，有害无益。”
　　谢邂沉默了。虽然对周景辰早已失望，但想到要彻底斩断，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刺痛和复杂。可一想到林雪那阴毒的手段和周景辰那永远分不清好赖的蠢样，那点刺痛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和恶心取代。
　　“我知道了。”谢邂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绝，“我会跟他断干净。那林雪……”
　　“林雪那边，我自有计较。”宁然眼中寒光一闪，“养鬼害人，必遭反噬。她身上邪气已深，印堂发黑，运势看似强盛实则虚浮，已是外强中干之相。我们只需切断媒介，加强防护，静观其变即可。她自有其报应之时。当务之急，是确保你的安全，并清理掉可能残留在你身上的咒力。”
　　车子驶入云麓苑。夜色中的老宅依旧沉默阴森，但此刻谢邂心中对这座宅子的恐惧，似乎被对林雪的愤怒和后怕冲淡了一些。人心之毒，有时竟比鬼怪更甚。
　　回到房间，宁然立刻着手为谢邂进行净化。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谢邂完全放松信任。宁然点燃特制的安神香，以清心符化水让谢邂饮下，然后以加持过的柳枝蘸取符水，轻轻拂过谢邂周身，尤其是头顶、双肩和心口等关键位置，口中念诵净化咒文。
　　谢邂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随着柳枝的拂动渗入身体，驱散着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附着的阴冷与滞涩感，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结束后，宁然又给了谢邂一张新画的、效力更强的护身符，嘱咐她务必随身携带，并再次强调：“记住，远离周景辰，近期勿与林雪有任何直接接触。若她再通过周景辰或别的方式纠缠，一概不理。你同学店铺的事，我会留意，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证据。”
　　谢邂紧紧攥着新的护身符，重重点头。看着宁然沉静而可靠的面容，心中那股因揭露林雪真面目而产生的惊怒与后怕，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信赖与安全感取代。
　　这一夜，谢邂没有再做梦。但她知道，醒来之后，她必须面对和清理的，是现实中更加丑陋和危险的污秽。
　　而宁然，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三楼韩函房间的方向，又想到林雪公寓里那怨毒的小鬼，眼神深邃。
　　韩家的阴影，人心的鬼蜮，这座城市的暗面……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她和谢邂汇聚而来。
　　风暴，正在加速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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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决裂
　　宁然的净化与叮嘱，像一层无形的盔甲，将谢邂从林雪那阴毒邪术的持续侵蚀中暂时剥离出来。接连几日，她不再频繁心悸，噩梦远离，那种如影随形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拉扯着走向泥潭的憋闷感也消散了大半。然而，精神上的轻松并未带来心情的愉悦，反而让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痛苦浮出水面——对过往愚蠢的羞愤，对被长期愚弄的屈辱，以及对周景辰那彻底失望乃至厌恶的冰凉。
　　她遵照宁然的嘱咐，没有主动联系周景辰，对他发来的信息也大多已读不回，或只回复一两个冷淡的字眼。周景辰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从最初的困惑讨好，逐渐变得焦躁不安，电话和信息越发密集，甚至开始在她公寓楼下等候。
　　谢邂不胜其烦，干脆减少了回云麓苑的次数，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市中心的公寓里，试图用距离冷却一切。她甚至开始认真翻阅宁然给她的那本古籍，试图从那些艰涩的文字和图解中，寻找一点能让自己心安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规律”。宁然偶尔会过来，检查她身上是否有残留的咒力痕迹，顺便解答她一些粗浅的问题，态度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疏离的师长模样，让谢邂那些因梦境而起的混乱心绪，被压在理智和羞耻之下，不敢显露分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尤其是当另一棵树主动将风雨引向你时。
　　这天傍晚，谢邂刚从一家画廊看完展览出来（试图用艺术洗涤心情），就接到了周景辰近乎哀求的电话：“小邂，我们谈谈好不好？就最后一次！我保证！我在‘暮色’酒吧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有些事情，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暮色”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清吧，环境幽静，颇有格调。谢邂本不想去，但“最后一次”和“说清楚”这几个字，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弦。或许，是该有个正式的、彻底的了断了。带着这种决绝的心情，她驱车前往。
　　“暮色”依旧灯光昏暗，爵士乐慵懒流淌。周景辰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卡座里，面前摆着两杯酒，神色憔悴，眼中有红血丝，看到谢邂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
　　“小邂，你来了！”他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
　　谢邂面无表情地坐下，没有碰那杯酒，直截了当：“说吧，要谈什么？”
　　周景辰被她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讪讪地坐下，搓着手，组织语言：“小邂，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总是不分青红皂白护着雪子，气我忽略你的感受……我反省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雪子她就是被我惯坏了，太依赖我，有时候说话做事没分寸，但她真的没什么坏心，她就是把我当亲哥哥一样……”
　　又是这套说辞！谢邂听得心头火起，不耐烦地打断：“周景辰，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重复这些废话，那我没空奉陪。林雪是什么人，我现在比你清楚。你眼瞎心盲，是你的事。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小邂！”周景辰急了，伸手想去抓谢邂放在桌上的手，被谢邂迅速躲开。“你别这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个林雪就要断了吗？我知道你最近家里事情多，心情不好，压力大，我可以等你，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
　　“我不需要！”谢邂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寒意更甚，“周景辰，你听清楚，我们完了。不是因为林雪，是因为你。因为你永远拎不清，因为你永远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因为在你心里，我这个女朋友永远排在你那个‘好兄弟’后面！我现在看到你都觉得恶心！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番话如同冰锥，刺得周景辰脸色惨白。他愣愣地看着谢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以前的谢邂也会发脾气，会吵会闹，但从未如此冷静、如此决绝地说出“恶心”这样的字眼。
　　“小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周景辰喃喃道，深受打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娇柔做作的声音插了进来：“辰哥？小邂姐？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呀？”
　　谢邂身体一僵，转头看去。只见林雪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欢喜，款款走了过来。她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刚挂断电话。
　　周景辰看到林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性的、松了口气般的表情，仿佛来了救兵。“雪子？你怎么来了？”
　　“我跟朋友约了在这附近吃饭，刚结束，路过看到辰哥你的车，就想着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们啦！”林雪笑得一脸无害，很自然地走到周景辰那边的沙发扶手旁，半倚着坐下，目光在谢邂冰冷的脸和周景辰颓丧的表情之间转了转，故作关切地问：“辰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小邂姐，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谢邂看着林雪那副虚伪的嘴脸，再想到她卧室矮柜里那个怨毒的小鬼，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她强忍着，冷冷道：“不关你的事。”
　　林雪被她一噎，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地看向周景辰：“辰哥，小邂姐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都跟她道歉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担心你们，才进来看看……”
　　“雪子，不关你的事，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周景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想要安抚林雪，但看了看谢邂的脸色，又有些迟疑。
　　“辰哥，你别为难了。”林雪善解人意地说，身体却更靠近了周景辰一些，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和哽咽，“都是我不好，总是给你们添麻烦……要是没有我，你们就不会这样了……小邂姐，你要怪就怪我吧，别跟辰哥生气了，他是真的在乎你的……”
　　说着，她竟伸手，轻轻握住了周景辰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姿态，充满了依赖和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周景辰身体微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看着林雪梨花带雨、满是自责的样子，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矛盾和为难的神色。
　　这一幕，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谢邂的眼眶，也捅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对这段感情、对这个男人的可笑期待。
　　她看着周景辰没有立刻甩开林雪的手，看着林雪那掩藏在泪光下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挑衅，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过往无数次类似的场景，自己歇斯底里的争吵，周景辰永远“她只是妹妹”、“你别多想”的辩解，还有宁然那句“他心智早已被邪术侵染蒙蔽”的冷静判断……
　　所有的怒火、委屈、恶心、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冰冷绝望，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尖叫、摔东西、骂人。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那对姿态暧昧的男女，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演够了吗？”谢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酒吧慵懒的音乐，带着一种冻入骨髓的寒意，“林雪，收起你那套恶心的把戏。你养的那个小鬼，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林雪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握着周景辰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着谢邂，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诅咒。
　　周景辰则完全懵了：“小邂？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小鬼？”
　　谢邂没有理会周景辰，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林雪惨白的脸上：“你的生日派对，很精彩。你卧室柜子里的‘小朋友’，也挺别致。需要我提醒你，用那种东西害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吗？”
　　“你……你血口喷人！你疯了！”林雪尖声反驳，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惊恐，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周景辰的手，站了起来，色厉内荏，“周景辰！你看她！她为了污蔑我，什么谎都编得出来！”
　　周景辰看着谢邂冰冷决绝的脸，又看看林雪慌乱惊恐的模样，第一次，心中那根永远偏向林雪的天平，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的动摇。谢邂的样子，不像是在胡闹撒谎……
　　但没等他想明白，谢邂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手包。
　　“周景辰，”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从今天起，我们一刀两断。你，还有你身边这位‘好兄弟’，以后最好离我远点。否则，我不保证下次见面，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极其稳定地走出了“暮色”酒吧。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留下周景辰呆若木鸡地坐在原地，林雪则脸色惨白，眼神怨毒地盯着谢邂离开的方向，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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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无声的依靠
　　走出酒吧，夜晚的凉风一吹，谢邂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颤抖起来。她快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反锁，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疲惫感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街道上行驶。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她此刻空洞的心。那些和周景辰有关的、好的坏的回忆，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刚才酒吧里那令人作呕的一幕。
　　为什么心不会痛呢？她有些茫然地想。是因为早就失望透顶了吗？还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更深的恐惧，更复杂的纠葛，早已占据了她的心神，让这场幼稚恋情的终结，显得无足轻重？
　　不知开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云麓苑那扇沉重的铁门前。原来，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把这里当成了……归宿？或者，只是因为这里有宁然在？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
　　她将车开进去，停好，没有立刻下车。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天空，老宅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最终还是下了车，走进了主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径直上楼，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到了宁然的房门前。
　　她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犹豫了。这么晚了，宁然可能休息了。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跑来，算什么？倾诉？寻求安慰？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没到那一步……
　　就在她踌躇不定时，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宁然似乎正要出门，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站在门口的谢邂，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谢邂苍白失神的脸、微微泛红的眼眶（虽然没有泪）和紧抿的嘴唇。
　　“怎么了？”宁然问，侧身让开，“进来。”
　　谢邂像提线木偶般走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檀香和朱砂气息。宁然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我……我跟他分手了。”谢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在‘暮色’酒吧。林雪也在……他们……”她试图描述那场景，却觉得语言苍白无力，只感到一阵更深的恶心和疲惫袭来。
　　宁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评论。她走到小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谢邂。
　　谢邂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她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宁然，”她抬起头，看向宁然沉静的脸，那些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出，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我是不是特别蠢？特别瞎？被他骗了这么久，被林雪那种人耍得团团转，还像个傻子一样又吵又闹……我……”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砸在她紧握水杯的手上，也砸在柔软的地毯上。连日来的恐惧、压力、愤怒、屈辱、以及对自身愚蠢的痛恨，还有分手后那空茫的虚脱，全都在这一刻决堤。
　　她哭得毫无形象，肩膀抖动，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声音，像个迷了路又倔强不肯示弱的孩子。
　　宁然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理解，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动容。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套话，也没有递纸巾，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等待着风雨过去。
　　过了许久，谢邂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放下水杯，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哭出来，会好些。”宁然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和的，却少了几分疏离，“看清，离开，是好事。泥沼之中，早一刻脱身，便少一分沉沦的危险。你做得对。”
　　“可是……我心里还是难受……”谢邂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不是因为舍不得他……就是觉得……很丢人，很失败……”
　　“人生在世，谁能无过？识人不清，非你一人之过。那林雪手段阴毒，寻常人难以防范。”宁然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重要的是，你已跳出局外，看清真相。日后，引以为戒便是。”
　　谢邂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没有擦脸，只是低着头，闷闷地说：“谢谢你……宁然。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打滚，甚至可能被林雪害得更惨……”
　　“分内之事。”宁然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你既已做出决断，便不必再为此耗费心神。早些休息，明日还有明日之事。”
　　谢邂知道，宁然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了。她心里那点渴望更多安抚和陪伴的隐秘念头，被理智压了下去。她点点头，站起身，低声道：“那我回去了。”
　　“嗯。”宁然应了一声，没有看她。
　　谢邂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宁然站在灯光晕染中的侧影，轻声说：“晚安，宁然。”
　　宁然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晚安。”
　　谢邂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内，宁然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刚才看着谢邂哭泣时，似乎……跳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蹙起眉头，将这异样的感觉归于对他人情绪的共鸣与不适。
　　门外，谢邂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里攥着那块带着宁然身上淡淡檀香气味的手帕，眼泪早已止住，但心底那空茫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种更加模糊、更加温热的情绪，悄悄填补了一角。
　　这一夜，分手的痛苦与决绝，哭泣的狼狈与释放，还有那扇门内外无声的陪伴与微澜，都深深烙印在了这个不平静的夜晚。
　　旧的篇章，伴随着泪水与恶心，彻底翻过。
　　而新的、更加莫测的篇章，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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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分手
　　宁然的净化与那方贴身锦囊，如同为谢邂隔绝出一方短暂宁静的天地。连续几日，她待在市中心的公寓，没有再被噩梦侵扰，那股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的阴冷憋闷感也似乎远离。身体上的舒缓，却让精神层面的痛苦越发清晰锐利——那是对过往愚蠢的羞愤，对长期被愚弄的屈辱，以及对周景辰彻底凉透的失望，如同冰渣，沉在心底，时不时泛起尖锐的寒意。
　　她遵循宁然的叮嘱，对周景辰的信息电话冷淡以对。起初周景辰还试图用甜言蜜语和礼物挽回，见她不为所动，渐渐变得焦躁，开始在她公寓楼下徘徊，甚至试图通过共同的朋友施压。谢邂不胜其扰，干脆闭门不出，将更多时间用在翻阅宁然给她的那本古籍上，那些艰涩的图文虽不能全然理解，却像是一扇窗，让她得以窥见宁然所认知世界的冰山一角，奇异地带来些许安定感。宁然偶尔会过来，检查她是否被残留咒力影响，顺带解答她的疑问，态度依旧是那种平静中带着距离感的引导，让谢邂那些因梦境而起的混乱心绪，被理智和莫名的羞怯牢牢压制。
　　然而，总有人不甘心让风雨停歇。
　　这天下午，谢邂刚结束一个线上讲座，周景辰的电话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这次，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罕见的强硬：“小邂，我们见一面。就最后一面。我在‘暮色’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暮色”是他们初识时常去的清吧，承载着不少所谓的“甜蜜回忆”。谢邂本已决心彻底切割，但“最后一面”和“说清”这几个字，还是勾起了她心底一丝残余的、近乎自虐的好奇与决绝。也好，就在开始的地方，彻底结束。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却冰冷，驱车前往。
　　“暮色”依旧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灯光昏黄暧昧。周景辰坐在他们惯常的靠窗卡座，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已经喝掉大半。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泛着青黑，看到谢邂，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连忙起身。
　　“小邂，你终于肯见我了。”他声音干涩，带着讨好。
　　谢邂面无表情地坐下，没有碰那杯酒，双手抱臂，摆出防御姿态：“长话短说。”
　　她的冷淡刺痛了周景辰。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决心：“小邂，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林雪的事……我承认，我处理得有问题，我总是顾及和她从小到大的情分，忽略了你的感受。但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离她远远的，什么都听你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谢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景辰，你到现在还以为问题只是林雪？问题是你！是你永远分不清界限，是你永远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是你那颗永远偏向她的心！我们之间，从你一次次选择站在她那边、质疑我开始，就完了。不是现在，是早就完了！”
　　“我没有！”周景辰激动起来，试图去抓谢邂放在桌上的手，被她迅速躲开，“小邂，我心里只有你！我对林雪真的只是兄妹感情！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兄妹？”谢邂嗤笑，眼神锐利如刀，“周景辰，你见过哪个‘妹妹’会半夜给‘哥哥’发那种暧昧不清的语音？哪个‘妹妹’会处心积虑破坏‘哥哥’的感情？哪个‘妹妹’会……”她顿了顿，想起宁然的叮嘱和林雪那阴毒的小鬼，强压下直接揭穿的冲动，改口道，“会永远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们争吵的时候，然后扮无辜装可怜？你是真瞎，还是装傻？”
　　“小邂！你怎么能把雪子想得那么坏？她只是太依赖我了，她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周景辰忍不住为林雪辩解，话一出口，看到谢邂瞬间更加冰冷的眼神，才意识到不妥，连忙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够了。”谢邂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厌倦，“周景辰，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这些苍白的辩解和保证，只是来正式通知你：我们分手了。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再无瓜葛。也请你管好你的‘好妹妹’，别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说完，她拿起手包，准备起身离开。这个充满虚假回忆的地方，多待一秒都让她窒息。
　　“小邂！别走！”周景辰情急之下，猛地站起，绕过桌子想拦住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令人反胃的、娇柔做作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进两人的对峙之中：“辰哥？小邂姐？真巧呀，你们也在这里？”
　　谢邂身体一僵，缓缓转头。只见林雪穿着一身纯白色的雪纺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楚楚可怜，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惊讶、欣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正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扮时髦、谢邂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女孩，像是她的跟班。
　　周景辰看到林雪，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和慌张，下意识地退开一步，与谢邂拉开了距离。“雪、雪子？你怎么来了？”
　　“我跟闺蜜在附近逛街，累了就想来‘暮色’坐坐，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们。”林雪走到近前，目光在谢邂冰冷的脸和周景辰慌乱的表情之间转了转，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上哽咽，“辰哥，小邂姐，你们……是不是又因为我吵架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
　　她说着，转身作势欲走，脚步却挪动得极其缓慢。
　　“雪子，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周景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安慰，甚至上前半步，虚虚拦了一下，“我们……我们只是在谈点事情。”
　　“谈事情？”林雪回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显得无比委屈动人，“辰哥，你别骗我了。小邂姐的脸色这么难看……一定是我又惹她生气了。小邂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会和辰哥见面，我不是故意出现的……你骂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靠近周景辰，几乎要倚靠到他身上，手指还似有若无地拽了拽他的袖口，那姿态充满了依赖和一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周景辰身体微僵，面对林雪的眼泪和靠近，习惯性的保护欲和“不能让她难过”的念头再次占了上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雪的肩膀，低声安抚：“别哭了，雪子，真的不怪你。”
　　这一幕，如同最拙劣又最恶心的戏剧，清晰地映在谢邂的视网膜上。她看着周景辰那自然而然的维护动作，看着林雪掩藏在泪水下的、那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与挑衅，脑海中关于宁然的警告、关于矮柜里那个怨毒小鬼的画面、以及过往无数次类似场景带来的憋屈与愤怒，轰然炸开！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杯怒骂。
　　谢邂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了沙发里，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眼前这对男女的表演。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冰冷到极致的火焰。
　　“演完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酒吧的背景音乐，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林雪，你的眼泪，还是留给你的‘小鬼’看吧，或许它能懂你的委屈。”
　　“小鬼”二字一出，林雪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拽着周景辰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谢邂，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周景辰完全懵了：“小邂？你胡说什么？什么小鬼？”他感觉到林雪抓着他袖子的手在剧烈颤抖，低头看去，只见林雪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完全不似作伪。
　　谢邂没有理会周景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林雪：“生日派对很热闹，你的卧室……布置得也挺别致。那个柜子里的‘小朋友’，最近胃口还好吗？用血和怨气喂出来的东西，反噬起来，滋味想必更‘甜美’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雪的心脏。她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站都快站不稳，只能死死抓着周景辰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毒。
　　周景辰看着谢邂冰冷平静却字字诛心的陈述，再看看林雪那仿佛被说中最大秘密、惊恐到几乎崩溃的反应，第一次，心中那根永远无条件偏向林雪的天平，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动摇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谢邂的样子，绝不像是在凭空污蔑……
　　“谢邂！你血口喷人！你疯了吗？！”林雪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一丝力气，尖声叫起来，声音却破碎颤抖，毫无威慑力，“周景辰！你看她！她为了污蔑我，什么恶毒的谎话都编得出来！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清楚。”谢邂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林雪和一脸震惊茫然的周景辰，“林雪，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养的那东西，迟早会把你拖进地狱。至于你，周景辰——”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只剩厌恶的男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冰冷：“谢谢你今天让我彻底死心，也谢谢你的‘好妹妹’这最后一出精彩表演。从这一刻起，我谢邂和你周景辰，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带着你的‘好妹妹’，滚出我的世界。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介意，用我知道的‘一些办法’，让你们也体验一下，‘小鬼’缠身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拎起手包，转身，踩着坚定而从容的步伐，穿过酒吧略显安静下来的空间，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襟上一粒令人作呕的灰尘。
　　直到谢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酒吧里压抑的安静才被低声的议论打破。周景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谢邂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死死抓着自己、脸色惨白、眼神怨毒惊恐的林雪，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兄妹情”和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妹妹”，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怀疑。
　　而林雪，则死死咬着嘴唇，盯着谢邂离开的方向，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谢邂知道了！她竟然真的知道了！还当着周景辰的面说了出来！这个贱人！她必须……必须想办法……
　　谢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云麓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有胸腔里那股混合着恶心、愤怒、释然和巨大空茫的情绪在翻腾。分手的话说了无数次，唯有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斩断了。
　　车子停在老宅前，她却没有立刻下车。夜色已深，老宅如同匍匐的巨兽，沉默而阴森。她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多少恐惧。也许是因为心已经冷透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栋可怕的宅子里，有一个人，或许能理解她此刻的万念俱灰。
　　她走进主楼，客厅空寂，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没有回自己房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上了二楼。站在宁然的房门前，她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么晚了……以什么理由打扰？诉说分手的狼狈？展示自己的“胜利”？还是……仅仅因为，此刻茫茫天地间，唯有这扇门后的人，是她唯一想见的？
　　就在她犹豫时，房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宁然似乎刚结束打坐，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居家道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带着沐浴后的微湿和水汽。看到门口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的谢邂，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开：“进来。”
　　谢邂像游魂般飘了进去。房间里熟悉的檀香和朱砂气息，此刻闻起来格外令人心安。宁然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桌上一盏古旧的铜制油灯，温暖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
　　“我……我跟周景辰分手了。”谢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顿了顿，又补充，“彻底分了。在‘暮色’。林雪也在……我……我没忍住，提了小鬼的事。”
　　她语无伦次，试图复述刚才的场景，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只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恶心感。
　　宁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她走到小茶几旁，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草香的茶水，递到谢邂手里。
　　谢邂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凉的手稍稍回暖。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琥珀色液体，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茶水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个迷了路又倔强地不肯承认害怕的孩子。
　　宁然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哭泣。昏黄的灯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谢邂颤抖的身影，仿佛深潭微澜。
　　过了许久，谢邂的眼泪才慢慢止住。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鼻音浓重，声音沙哑：“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是他们恶心，可最后难受的还是我……”
　　“情伤如病，去腐生新，自有痛楚。”宁然的声音平静响起，没有安慰的套话，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心绪的力量，“看清真相，挥刀斩断，已是勇毅。余痛需时日消解，非你之过。”
　　“我只是觉得……很空虚，也很累。”谢邂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宁然，“宁然，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心永远换不来真心？还是我运气太差，遇到的人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宁然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无边的夜色，又落回谢邂脸上。“人心莫测，世事纷纭。真心与否，需时间与事实验证，亦需自身慧眼明辨。一次遇人不淑，非定终身之运。你年纪尚轻，路还很长。”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低沉：“况且，你如今所见所历，已非凡俗女子所能想象。情爱纠葛，于漫长修行与生死大局面前，或如微尘。及早勘破，未必不是幸事。”
　　这番话，既像是开解，又像是某种更深刻的提醒。谢邂怔怔地听着，心中那空茫的痛楚，似乎被宁然话语中那股超然却又务实的力量，悄悄填补了一角。是啊，跟老宅里那些要命的诡异、林雪那阴毒的邪术比起来，周景辰这点破事，又算得了什么？
　　“谢谢你，宁然。”谢邂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实，“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甚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分内之事。”宁然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既已决断，便向前看。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谢邂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她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再次回头，看着灯下宁然沉静如水的侧影，轻声说：“晚安，宁然。”
　　“嗯。”宁然微微颔首。
　　谢邂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里似乎还残留着茶杯的温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宁然身上清淡的檀香。
　　分手的剧痛依旧存在，但那尖锐的边缘，似乎已被这短暂的、无声的陪伴悄然磨钝了一些。旧的篇章，伴随着泪水、愤怒与彻底的决绝，已然翻过。而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更加莫测、却也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不再显得全然黑暗的漫漫长路。
　　门内，宁然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油灯的光晕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虚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刚才看着谢邂无声哭泣时，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她微微蹙眉，将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归于对他人强烈情绪的短暂共鸣，以及连日来应对各种阴邪之事耗费的心神。
　　夜，愈发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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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醉酒的夜
　　分手后的几天，谢邂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在云麓苑和自己的公寓之间机械地往返。她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正常——吃饭、睡觉、甚至去学校处理了一些琐事，但眼底深处那抹空茫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冰冷，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宁然依然忙碌。除了偶尔查看谢邂的状况，确保她身上没有因揭穿林雪而可能招致的反噬，她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越来越多的“风水委托”中。这些委托看似零散，涉及城市各个角落，却如同拼图碎片，让她对这座城市地下涌动的暗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阴秽之气的活跃程度，远超往年同期，且隐约呈现出某种特定的、非自然的分布模式，让她心中的警铃越发急促。
　　这天傍晚，宁然刚从城北一处因施工意外频发而请她去“看看”的建筑工地回来。那里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麻烦——并非简单的冲煞，而是在地基挖掘时，无意中触动了一处埋藏很浅的乱葬岗残迹，尸骨未妥善处理，怨气与地底本就有的阴脉交织，形成了小范围的“聚阴池”。她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暂时将泄露的阴气封住，并严厉要求施工方必须请正规宗教人士或相关部门进行超度与迁葬。
　　回到云麓苑时，她脸色略显苍白，灵力消耗不小，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刚走到二楼走廊，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果香的酒精气味，从谢邂房间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
　　宁然脚步微顿。她想起谢邂这几日强撑的平静下那掩饰不住的颓丧，以及周景辰今天下午似乎又试图联系过她（谢邂的手机曾经短暂响起过那个特定的铃声，又很快被按掉）。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似乎压抑着的抽泣声。
　　宁然轻轻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将室内奢华的陈设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谢邂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还穿着白天出门时那身昂贵的套装，但已经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手里握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红酒瓶，脚边地毯上还倒着一个水晶杯，残留的暗红色酒液浸湿了一小块昂贵的羊毛。
　　听到开门声，谢邂迟钝地抬起头。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神涣散迷离，显然已经醉了七八分。看到宁然，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是谁，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宁然……你回来了啊……”她的声音沙哑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没事……就是……就是想喝一点……就一点……”
　　她试图举起酒瓶证明自己“只喝了一点”，但手臂软绵绵的，瓶子差点脱手。
　　宁然快步上前，从她手里拿过酒瓶，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谢邂身上高级香水挥发后的甜腻气息，形成一种颓靡的味道。
　　“你喝了多少？”宁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赞同。
　　“没多少……真的……”谢邂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向前栽倒。
　　宁然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谢邂温热的、带着酒气的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了她身上，脑袋无力地抵着她的肩膀，滚烫的呼吸拂过宁然的颈侧。
　　“宁然……”谢邂忽然哽咽起来，声音破碎，“他……他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林雪因为我那天的话，吓得病倒了，神神叨叨的……说都是我害的……问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呵呵……我能对她做什么？她自己心里有鬼……养那种东西……活该！”
　　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宁然的背，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处发泄的委屈和痛苦。“他还说……说就算林雪真的做了什么，也是因为我逼得太紧，因为我不够大度……哈哈哈……我不够大度……宁然……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那么让人讨厌？”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意，让她彻底失去了平日的骄纵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感情伤透、自我怀疑、又因接触了超越认知的黑暗而惊恐不安的脆弱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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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绪的微澜
　　宁然身体微僵。她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尤其是这样充满酒气和泪水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谢邂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肩头薄薄的衣料，那温热而潮湿的触感，以及怀中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所适从的压力。
　　她本该推开她，让她自己清醒，或者叫佣人来照顾。
　　但看着谢邂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模样，那句“分内之事”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起来。眼前这个女孩，不仅仅是她需要保护的“雇主妹妹”或“同盟者”，也是一个刚刚经历情伤、独自面对恐惧、此刻卸下所有心防、露出最柔软内里的……普通人。
　　或许，还有一丝连宁然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因近日频繁处理阴邪之事而积累的疲惫与紧绷，在此刻寻求着某种……同类的慰藉？
　　僵持了几秒，宁然终究没有推开谢邂。她保持着扶住她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僵硬，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她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会好的”之类的空话，只是用这种沉默的、带着体温的支撑，作为回应。
　　“你不是差劲。”良久，宁然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错不在你。人心偏颇，邪术惑人，皆是外因。你已尽力看清，尽力挣脱，已属不易。”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不再是那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而是多了一丝……近乎温和的肯定。
　　谢邂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懂。她只是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孤独，都借着酒意和这个难得的怀抱倾倒出来。她不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着，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宁然背后的衣料。
　　时间在泪水和沉默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壁灯的光晕将两人相拥（或者说，一人依靠，一人支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出模糊而亲密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谢邂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酒精和极度的情绪宣泄带来了巨大的疲惫，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沉重的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
　　宁然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怀里的身体也逐渐软了下来。她低头看去，谢邂闭着眼睛，长而湿润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然不得安宁。
　　她……睡着了。
　　宁然轻轻舒了口气，试图将她扶到床上去。但谢邂睡得极沉，全身软绵绵的，几乎挂在她身上。宁然无奈，只得稍微调整姿势，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床边，小心地让她躺下，又拉过被子盖好。
　　做完这些，宁然额角已渗出细汗。她站在床边，看着谢邂即使在睡梦中仍显脆弱不安的睡颜，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刚才，在谢邂靠在她怀中哭泣、身体相贴、呼吸相闻的短暂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平稳规律、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下跳动，节奏紊乱，带着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不是惊吓，不是厌恶，也不是单纯的同情。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微妙，甚至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悸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虽然细微，却真切地扰动了固有的沉静。
　　是因为谢邂那毫无保留的脆弱和依赖吗？还是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独自面对阴邪与算计，突然被一个人如此全然信任和需要，所产生的某种……情感上的共鸣与缺口？
　　宁然修习道法多年，讲究清心寡欲，明心见性。她对情绪的感知和控制远胜常人，也正因如此，此刻这陌生的、源于自身的心跳异常，才让她格外在意，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应该有这种反应的。谢邂是韩家大小姐，是她名义上的“小姑”，是这段复杂棋局中需要她保护和引导的“同伴”。她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清晰、理性、保持在必要的距离之内。
　　可是……刚才那个拥抱，那些泪水，还有此刻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却像某种具有侵蚀性的温暖潮水，悄然漫过了她理智设定的堤防。
　　宁然伸出手，指尖悬在谢邂眉心上方寸许，想为她拂去那蹙起的忧愁，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了。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透过衣料传来的、谢邂身体的温热和颤抖。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驱散房间里残留的酒气和那份令人心乱的暖意。远处，老宅的庭院沉在黑暗里，只有几盏地灯发出幽暗的光。东北角的方向，阴秽之气如同不散的阴云，沉沉地压在那里。
　　个人的心绪起伏，于大局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宁然知道，任何一丝不稳定的因素，在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时，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需要冷静，需要重新厘清自己的心绪。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然睡去的谢邂，宁然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神色复杂难明。她走过去，将壁灯的光线调到最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片寂静。宁然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异样的跳动早已平复，但残留的、陌生的余韵，却仿佛还在隐隐回荡。
　　第一次拥抱，承载着泪水、酒意、脆弱与无言的安慰，也悄然种下了一颗连当事人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危险的种子。
　　夜还很长。而心的波澜，一旦泛起，便再难回到最初的绝对平静。
　　宁然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试图通过晚课静修来平复那不该有的纷乱心绪。然而，今夜，那熟悉的清净咒文，念起来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脑海中，总是不经意地闪过谢邂红肿的眼睛、滚烫的泪水、以及靠在她肩上时那毫无防备的沉重与温热。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无星的夜空，清澈的眸底深处，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属于人间的、迷茫而复杂的情绪。
　　这盘棋，似乎越来越不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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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尘封的相册
　　自那晚谢邂醉酒恸哭、在宁然怀中沉沉睡去后，两人之间萦绕着一层微妙而尴尬的气氛。谢邂酒醒后，对那晚的记忆只剩零碎片段——昏黄的灯光、宁然身上清冽的檀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又留恋的温暖与安心感。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向宁然求证，只是下意识地减少了与宁然不必要的接触，见面时眼神也总是飘忽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宁然那边，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表象下，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忙碌。她将更多时间投入外出“风水委托”，常常早出晚归，回来后也多半待在自己房间，仿佛在借此消化那夜陌生的悸动，重新巩固心神。只是偶尔在餐桌上或走廊里与谢邂目光交汇时，那向来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仓促的回避。
　　然而，外界的危机并不会因为个人心绪的微妙变化而放缓脚步。宁然近日接手的几个“委托”，涉及的问题愈发棘手，阴秽之气的活跃程度和“针对性”都明显上升。城东一家新开业不久就接连发生顾客争执、员工莫名昏厥的精品酒店；城南一处总在子夜时分传出奇怪声响、导致住户接连搬走的旧式公寓楼；甚至还有一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身体一向硬朗的商界老前辈，突然毫无征兆地中风昏迷，家人请她去看，发现其书房里多了一尊来历不明的、散发着阴邪之气的古董铜像……
　　这些看似独立的“小麻烦”，在宁然的灵觉拼图中，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而庞大的阴影——那股盘踞在韩家老宅地下、被称为“魇秽”的古老邪物的气息！虽然表现形式不同，强度也远不及老宅核心那般骇人，但其能量特质中的那种贪婪、怨毒、以及试图侵蚀生者神智与生机的恶意，却如出一辙。
　　它像是在试探，在扩张，在通过这种分散的、不易被常人察觉的方式，缓慢而持续地污染着这座城市的气场，并汲取着散逸的恐惧、痛苦与负面情绪作为养分。
　　更让宁然警觉的是，这些“污染点”的分布，并非完全随机。若将她近期处理过的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再结合她从韩家老宅感受到的阴气辐射方向，能隐约看出一种以云麓苑为中心，向城市几个特定方向（尤其是与老历史区、旧河道、以及早年发生过大型伤亡事故的区域重叠的方向）呈放射状蔓延的趋势。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阴气扩散。更像是某种存在，在有意识地引导或催化这些区域的负面能量，使其活跃化、具象化，进而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污染源”或“能量节点”。
　　它在做什么？仅仅是为了扩大影响范围，吸取更多养分？还是在……布置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
　　这个推测让宁然背脊生寒。她必须加快探查老宅地下“魇秽”核心的步伐，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外围的感知和防御。而那晚谢邂的崩溃与依赖，以及自己那不该有的心跳异常，也让她更加明确——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麻烦，然后……或许应该离开。
　　但如何更进一步？韩正廷对老宅秘密讳莫如深，防护严密；韩函与津野的关系诡异莫测，难以接近；东北角储物间和地下室区域虽被标注，但内部具体情况不明，且很可能有未知的防御或陷阱。
　　就在宁然苦思突破口时，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如同命运悄然递来的一把钥匙。
　　这天，谢邂难得有心情整理自己公寓里多年未动的旧物。自从与周景辰彻底分手，又经历了林雪的阴毒邪术后，她对自己过往的生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彻底清理和重新开始的冲动。她在储物间里翻出了几个蒙尘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她从韩家老宅搬出来时带走的一些童年和少女时期的物品，以及一些……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谢邂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些旧照片、首饰、日记本和一些书籍。谢邂以前很少触碰这些，总觉得看着伤心。但此刻，或许是为了寻求某种与过往的联结，或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她打开了其中一个贴着“母亲旧物”标签的箱子。
　　里面大多是些泛黄的照片，记录着母亲年轻时的音容笑貌，以及与父亲韩正廷早期的合影。那时的父亲看起来年轻许多，眼神也还未被后来的阴沉所覆盖。还有一些母亲娘家亲戚的合照，其中不少人的面孔对谢邂来说已经模糊。
　　她一张张翻看着，沉浸在淡淡的怀念与伤感中。直到，她的手指触碰到一本硬壳的、封面印着褪色花纹的旧相册。这本相册比其他的都要厚实，边角有磨损，像是经常被翻阅。
　　谢邂打开相册。前面几页依旧是母亲和父亲的照片。但翻到后面，照片的风格和年代似乎更加久远，出现了许多穿着民国时期甚至更早服饰的陌生面孔，背景也多是老式的宅院、园林，或者一些看起来像是祠堂、祖坟的地方。这似乎是母亲娘家——也就是谢家——更早几代的家族影集。
　　就在她漫无目的地翻看时，一张夹在相册中间、尺寸略大、已经严重泛黄且边缘有烧灼痕迹的黑白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气势恢宏、但透着一股阴沉之气的深宅大院，建筑风格与韩家老宅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朴，细节处雕刻着许多繁复的、她看不懂的纹饰。宅院门前，站着数十个穿着旧式长袍马褂或裙袄的人，像是家族合影。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凝重？尤其是站在最中间的一位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手里似乎拄着一根造型奇特的拐杖，目光直视镜头，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时光，让谢邂隔着照片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更让谢邂感到异样的是，这张照片的整体氛围。明明是白天，光线却显得异常晦暗，宅院上方的天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云。而宅院后方，隐约可见一片黑黢黢的、形状怪异的山林轮廓，那山林的走势，不知为何，让她联想到了云麓苑后山的方向……
　　出于一种莫名的直觉，谢邂将这张照片抽了出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就在她凝视照片中那座老宅的某个窗棂细节时，忽然觉得指尖接触到照片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骨的阴冷感！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照片扔出去。定了定神，她再次尝试触碰照片的其他部分，却再无异样。只有刚才那个窗棂的位置……
　　心中疑窦丛生，谢邂想到了宁然。她或许能看出什么。
　　犹豫再三，谢邂还是带着那张照片，回到了云麓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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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朱砂阴宅
　　谢邂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等到晚饭后，估摸着宁然应该已经回来，才深吸一口气，拿着照片敲响了宁然的房门。
　　宁然很快开门，看到是谢邂，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有事？”
　　“我……我整理母亲旧物，发现了这张照片，感觉……有点奇怪。”谢邂递过照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尤其是这个地方，”她指着那个窗棂，“我碰到的时候，感觉特别冷，像冰一样。”
　　宁然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无需触碰，仅仅只是目光接触，她强大的灵觉便已捕捉到照片上残留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阴秽怨念！那怨念的气息，与她日夜警惕的“魇秽”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烙印在时光影像中的一道伤痕！
　　而当她听到谢邂提及触碰窗棂位置时的冰冷感时，神色更加凝重。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谢邂刚才所指的窗棂，轻轻点在照片的边缘。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传来，虽然微弱，却带着清晰的恶意与不祥。
　　“这是……谢家老宅？”宁然仔细辨认着照片上的建筑风格和人物服饰，问道。
　　“应该是，我看相册里其他照片的注释，有我外公、太公他们，背景和这座宅子很像，但没这张这么……压抑。”谢邂回答，“这张照片好像没有标注。”
　　宁然的目光缓缓扫过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那奇特的纹饰、晦暗的光线、人物凝重的表情、后方诡异的山林轮廓……还有那股萦绕不散的、与韩家老宅地下“魇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似乎更为“本源”的阴秽之气。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或许，“魇秽”的源头，并非始于韩家老宅？或许，它最初是与谢家有关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比如联姻、搬迁、或者别的变故），才被转移或扩散到了韩家？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谢邂身上那特殊的、易被阴气侵扰的体质，她母亲家族的早逝（谢邂母亲去世时年纪并不大），甚至韩家与谢家这场看似利益交换、实则暗藏玄机的联姻，以及韩正廷对某些事情的讳莫如深，似乎都多了一层更加阴森的解释……
　　“这张照片，能暂时交给我吗？”宁然抬头看向谢邂，眼神严肃，“它上面残留的气息很不寻常，可能与老宅的‘东西’有关。我需要时间仔细研究。”
　　谢邂看着宁然严肃的表情，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尽管研究！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宁然将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一块干净的绒布上，“你最近……自己小心。这张照片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你整理母亲遗物时，可还发现其他异常之物？或者，有没有听你母亲或谢家长辈提起过什么……关于家族老宅、或者早年间的特别事情？尤其是涉及……非正常死亡、怪事、或者请人‘做法’之类的？”
　　谢邂努力回忆，却只能茫然摇头：“我妈妈走得早，我那时太小，什么都不记得。谢家那边的亲戚……后来来往不多，也没听他们提过特别的事。”她顿了顿，迟疑道，“不过……我好像隐约听我爸有一次提过，说我外公那一支，人丁好像一直不算太旺，而且……好像有几代人，去世得都比较突然？”
　　宁然眼神微动。人丁不旺，非正常死亡……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照片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亲。”宁然叮嘱道。
　　谢邂点头应下，心中却因宁然的严肃态度而沉甸甸的。她离开宁然的房间，回到自己屋里，只觉得那张泛黄老照片带来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指尖，久久不散。
　　而宁然，则站在桌前，久久凝视着那张照片。昏黄的灯光下，照片上那座深宅大院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窥探的眼睛，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似乎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哀嚎。
　　她取出一张洁净的黄纸，铺在照片旁边，以朱砂混合特制的药液，缓缓在黄纸上临摹照片中那座老宅的轮廓，尤其是那些奇特的纹饰和窗棂的结构。随着笔尖移动，朱砂线条隐隐泛起微光，仿佛在与照片中残留的阴秽之气产生某种共鸣与对抗。
　　追踪已久的恶灵线索，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通过一张尘封的老照片，悄然浮出水面。
　　它指向了谢邂的母族，指向了更久远的过去，也指向了这场诡异联姻背后，可能更加深重、更加血腥的因果渊源。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从韩家老宅，缓缓向着更广阔的时空维度扩散。而谢邂，这个看似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场绵延百年阴谋与诅咒中，最为关键却也最为无辜的一环。
　　宁然停下笔，看着黄纸上逐渐成形的朱砂宅邸图，眼神深邃如夜。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凶险了。而她与谢邂之间那已然失衡的关系，又将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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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暗格秘密
　　泛黄老照片带来的寒意与谜团，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谢邂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宁然那句“可能与老宅的‘东西’有关”和严肃的叮嘱，更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照片上那座阴森的谢家祖宅、那些表情凝重恐惧的先人、还有指尖触碰窗棂时那转瞬即逝的刺骨冰凉……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她从未了解、甚至可能被刻意隐瞒的家族过往。
　　母亲早逝，父亲讳莫如深，谢家其他亲戚在她成长过程中也甚少提及旧事。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家族疏远，现在却觉得，那疏远背后，或许藏着不愿触及的禁忌与恐惧。
　　她必须知道真相。
　　直接去问父亲韩正廷？以父亲近来阴郁专制的态度和对老宅秘密的守口如瓶，绝无可能得到答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谢家那边疏远的亲戚……一时也难以找到突破口。
　　思绪烦乱中，谢邂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装有母亲遗物的旧箱子上。母亲……如果母亲还在，她会告诉自己吗？那张照片，是母亲珍藏的，她是否知道些什么？甚至……她当年的病逝，是否也与此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却也更加坚定了探究的决心。既然无法从活人口中获得答案，那么，或许只能从逝者留下的痕迹中寻找线索。
　　第二天，谢邂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反锁房门，将那个箱子里的所有物品——照片、日记、信件、首饰、甚至一些零散的书签和便条——全都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宽敞的地毯上一一摆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这些承载着时光与思念的旧物，也照亮了她眼中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决绝。
　　她首先仔细检查了那张引起宁然警惕的老照片。除了那个特定的窗棂位置，她用指尖、甚至用宁然给她的、据说能增强感知的净心符纸触碰照片其他部分，却再无异样。照片背面只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迹，依稀可辨“戊午年秋，老宅留影”，推算下来，大约是近一百年前。
　　戊午年……老宅……
　　她又拿起母亲的日记本。那是几本缎面封皮的软抄本，纸张已经发黄脆化。母亲的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的多是她少女时代和婚后早期的生活琐事、心情随笔，以及对谢邂幼时的疼爱。谢邂一页页仔细翻阅，生怕错过任何可能与老宅或诡异事件相关的只言片语。
　　然而，直到翻完最后一本，除了感受到母亲温柔细腻的内心世界和早逝的遗憾，并未发现任何超乎寻常的记录。母亲似乎完全不知道那张老照片的特殊，日记里甚至很少提到谢家祖宅，偶尔提及，也只是“回乡祭祖”这类寻常记述。
　　难道线索真的就此断了？
　　谢邂感到一阵沮丧和无力。她颓然地坐在地毯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散落的旧物。忽然，她的视线被一个小巧的、深紫色丝绒首饰盒吸引。那是母亲生前常用的，里面装着几件不算名贵但样式别致的首饰。她之前打开过，并未在意。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拿起那个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钉、一枚镶嵌着小小蓝宝石的银戒指、以及一根雕刻着兰花纹样的玉簪。都是母亲生前常戴的。
　　她一件件拿起，仔细端详，又轻轻摇晃盒子，确认没有暗格。就在她准备放下时，手指无意中触碰到盒内衬的丝绒底部——那里似乎有一块区域的触感略有不同，比周围稍微硬实一点点。
　　心中一动，谢邂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尝试掀起那层丝绒衬底。衬底是用胶水粘合的，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松动。她屏住呼吸，用巧劲慢慢将那一小块衬底揭开。
　　衬底之下，赫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只有巴掌大小的薄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磨损。谢邂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极其小心地将纸片取出，在阳光下缓缓展开。
　　纸上是用纤细的毛笔小楷，竖行书写的一段文字。字迹与母亲日记上的不同，更加苍劲古朴，似是更老一辈人的手笔。内容并非完整的叙述，更像是一段摘抄或笔记：
　　“吾族谢氏，祖居苍梧山下，世代耕读传家。然自光绪末年起，宅邸屡生异变，夜闻鬼哭，牲畜暴毙，仆役多有癫狂自戕者。延请僧道无数，皆言宅基之下，或有古战场遗魂、枉死城怨气郁结，已成‘秽源’，非寻常法事可解。至宣统二年，事愈急，阖族不宁，时有族人莫名暴毙，状若枯槁。族长乃倾尽家资，远赴龙虎山，恳请张天师一脉高足下山。高人至，察七日，言此非寻常地煞，乃百年前‘赤衣怨女’含恨自戕，引动地脉阴窍，又经多年怨念滋养，已成‘魇’形，嗜食生魂阳气，渐成气候。遂于宅中‘巽’位掘地三丈，以百年雷击枣木为桩，辅以天师符箓、黑狗血、雄鸡冠等至阳之物，布‘九阳锁阴阵’强行镇压。阵成之日，风雷大作，异象频生，高人呕血三升，言仅能封禁百年，且需谢氏嫡系血脉镇守宅基，以人气阳气持续消磨其力，并嘱后世子孙，切勿擅动阵法，远离阴秽之地，尤忌与生辰至阴或命带煞劫者深交，恐引‘魇’醒……”
　　文字至此戛然而止，后半部分似乎被撕去或遗失。
　　谢邂拿着这张薄纸，手抑制不住地颤抖。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古老的词汇——“秽源”、“魇形”、“九阳锁阴阵”、“赤衣怨女”、“百年封禁”……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一切，都对上了！
　　谢家祖宅！镇压的邪物！百年之期！“魇”！需要嫡系血脉镇守！远离阴秽之地和特定之人……
　　所以，母亲嫁入韩家，离开了谢家祖宅……是因为这个吗？那她自己……算不算“生辰至阴或命带煞劫”？父亲坚持要履行与韩家的婚约，甚至不惜用她替嫁，难道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韩家老宅……也有类似的东西？需要“镇守”或“冲喜”？甚至，韩家老宅地下的那个，就是当年从谢家祖宅转移或……逃脱出来的“魇”？！
　　无数的疑问和可怕的联想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母亲将这张纸隐秘地藏起，是想要保护她？还是留待后人察觉？
　　她猛地想起宁然对那张老照片的重视，想起宁然问她是否听过家族“怪事”或“做法”。宁然一定已经有所察觉了！她必须立刻把这张纸交给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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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同盟与真相
　　谢邂小心翼翼地将纸片重新折好，连同那张老照片一起，用干净的软布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家族百年前的隐秘，镇压邪物的重任，自己可能被卷入的可怕因果……这一切都太过沉重，远超她这个年纪和阅历所能承受。
　　但此刻，她心中除了恐惧，更有一种破开迷雾、触及真相的迫切，以及一种对宁然莫名的、全然的信赖。她需要宁然，需要她的智慧、她的力量，来解读这一切，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立刻驱车返回云麓苑。一路上，那张纸上记载的内容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记忆里。
　　回到老宅时，已是下午。宅子里依旧弥漫着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谢邂顾不上其他，径直上楼，来到宁然房门前，急促地敲响了门。
　　宁然很快开门，看到谢邂苍白如纸、神色仓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决然的脸，以及她下意识捂住的胸口位置，那里鼓囊囊的，立刻意识到有事发生。
　　“进来说。”她侧身让谢邂进来，迅速关上门，并随手激活了房间内简单的隔音禁制。
　　谢邂一进屋，就从怀里掏出那个软布包，手指微微发颤地打开，将那张泛黄的纸片和老照片一起递给宁然，声音干涩紧绷：“我在我妈妈的首饰盒暗格里找到的……还有这张照片……宁然，你看……我们家……我们家……”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难以组织清晰的语言。
　　宁然接过纸片和照片，先快速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沉静的眼眸中瞬间掀起波澜！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逐字逐句地阅读，同时拿起那张老照片对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照片上那座阴森宅院的轮廓，尤其是“巽”位（东南方）的方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谢邂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宁然指尖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良久，宁然缓缓放下纸片，抬起头，看向谢邂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恍然，有凝重，有深切的同情，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找到了关键线索！
　　“赤衣怨女……地脉阴窍……魇形……九阳锁阴阵……”宁然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仿佛重若千钧，“原来如此……难怪韩家老宅的‘魇秽’气息中，除了贪婪怨毒，还缠绕着一股极其深重的、属于女性的悲怨与绝望……它的根源，竟在百年前的谢家！”
　　她看向谢邂，语气沉缓：“这纸上记载，与我所感知、所追查的，完全吻合。谢家祖宅当年镇压的‘赤衣怨女’所化‘魇形’，就是如今盘踞在韩家老宅地下的‘魇秽’本源，或者说，是其最重要的核心部分。百年之期将满或已过，封印松动，‘魇秽’复苏，不仅影响着韩家，其逸散的力量更开始侵蚀整个城市。”
　　“那……那我妈妈她……”谢邂声音发抖。
　　“你母亲身为谢家嫡系血脉，或许从小便知晓部分内情，或至少被叮嘱要远离祖宅阴气。她嫁入韩家，可能确有避开祖宅影响的考虑。而这张纸，她隐秘收藏，或许是想留待后人，在必要之时知晓真相。”宁然分析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至于你……纸上提及‘忌与生辰至阴或命带煞劫者深交’。你的体质易招阴气，或许在某种解读中，便符合‘生辰至阴’或容易‘引魇’的特征。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何你父亲对这场涉及韩家老宅的联姻如此坚持，甚至不惜让你替嫁……”
　　“他是想用我来……‘镇宅’？还是……当诱饵？”谢邂的声音冰冷下来，带着绝望后的麻木。
　　“眼下难以断定。”宁然谨慎道，“但可以肯定，韩家老宅与谢家祖宅的‘魇秽’同源，且韩家对此知情。这场联姻，绝非简单的商业结合。你父亲，你哥哥，甚至整个韩家，都被卷入这个百年诅咒之中，而你，因其血脉与体质，成为了关键的一环。”
　　真相如此残酷，血淋淋地撕开了温情与利益的面纱，露出底下狰狞的因果链。谢邂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冰窟。她一直以来的家，所谓的亲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可能将她置于这样一个恐怖而危险的境地！
　　“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无助地看向宁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依赖。
　　宁然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按在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透过掌心传递过去，带着安抚心神的灵力。
　　“听着，谢邂。”宁然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冷静，“知晓真相，是摆脱被动、掌握主动的第一步。你不是任人摆布的祭品或棋子。你是谢家血脉，也是唯一可能从内部了解这‘魇秽’渊源的人。这张纸，是钥匙。”
　　她拿起那张纸，指着最后被撕去或遗失的部分：“这里记载的镇压之法——‘九阳锁阴阵’的细节、所用材料、具体方位——虽然残缺，但结合这张老照片，或许能推演出部分关窍。这为我们对抗甚至重新封印‘魇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重新封印？”谢邂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我们……能做到吗？”
　　“单凭你我，或许困难。”宁然坦言，“但并非毫无希望。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找到当年布阵的更多细节，需要了解‘赤衣怨女’的完整因果，更需要……弄清楚韩家在这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以及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谢邂的眼睛：“这很危险，可能会直面你父亲和哥哥隐藏最深的秘密，甚至可能要与那‘魇秽’正面对抗。你，愿意与我一起，查下去吗？”
　　谢邂几乎没有犹豫。恐惧依旧存在，但比起被蒙在鼓里、当作棋子利用的愤怒与不甘，以及得知母亲可能因此早逝、家族背负百年诅咒的悲愤，她更愿意选择面对危险，去争取一线生机与清明。
　　“我愿意！”她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我要知道妈妈到底为什么离开，我们家到底背负了什么！我也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宁然看着眼前这个迅速从脆弱中挣扎起来、眼神逐渐变得坚毅的女孩，心中那丝异样的波澜再次轻轻漾开。这一次，除了那陌生的悸动，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欣赏与……一种并肩作战的笃定。
　　“好。”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神情恢复一贯的冷静与专注，“那么，我们首先需要做的，是尽可能搜集所有与谢家祖宅、与这张纸上内容相关的信息。你母亲留下的其他遗物，谢家可能还在世的、年长的亲戚，甚至……韩家内部可能保留的、与谢家联姻相关的旧档案，都是线索。”
　　她拿起那张老照片：“这张照片是关键。我需要时间去更深入地‘阅读’它上面残留的信息。而你，需要仔细回想，除了这首饰盒，你母亲是否还留下其他可能藏有信息的物品？或者，你是否记得，小时候是否听母亲或谢家老人提起过任何关于‘老宅’、‘姑姑’（赤衣？）、‘镇压’、‘道士’之类的模糊话语？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谢邂凝神细思，在宁然的引导下，努力挖掘着记忆深处可能被遗忘的碎片。家族秘密的冰山，终于浮出水面一角，而探寻真相、挣脱诅咒的漫长而危险的征途，也由此正式拉开序幕。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共同背负的秘密与目标之下，悄然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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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津野暴露
　　子时三刻，云麓苑浸在沉沉的睡意里。
　　宁然盘膝坐在自己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内敛如古井。但她的灵觉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以她为圆心，悄然覆盖着整座老宅的每一丝异常波动。这是她每晚必做的功课——监控那蛰伏在地下深处的“魇秽”动向，以及这宅子里其他“东西”的动静。
　　今夜，网中有了不同寻常的震颤。
　　并非来自地下那团污秽粘稠的恶意，那东西今夜似乎格外安静，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躲避什么。震颤的来源，在三楼，韩函的房间。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规律的能量涟漪，像心跳，又像潮汐。那是生命力与另一种冰冷、古老力量之间的交换与循环，隐秘而持续。宁然在数日前就已隐约察觉到这种异常的能量纽带——它连接着日益衰颓的韩函，和那个依附于他的、名为“津野”的存在。
　　但今夜，这循环的波动忽然变得剧烈而不稳。韩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时而急促虚浮，时而微弱几近断绝；而另一股气息则骤然强盛起来，带着一种饥渴的、近乎掠夺的贪婪，疯狂地从韩函身上抽取着某种“养分”，然后又反馈回一丝冰冷刺骨的、非人的能量，强行吊住韩函的性命。
　　这不是疗伤，也不是简单的共生。
　　这更像是……一种以宿主生命为薪柴的、维持自身存在与缓慢恢复的邪异仪式。
　　宁然缓缓睁开眼睛，眸底一片冰寒。她想起谢邂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谢家先祖的警告——“忌与生辰至阴或命带煞劫者深交，恐引‘魇’醒”。韩函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以及与“魇秽”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是否正符合“命带煞劫”？而津野这千年蛇妖留在他身边，汲取他的生气，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甚至……是“魇秽”计划的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这条蛇妖知道得一定比表现出来的多。而且，若任由他这样“使用”韩函，韩函恐怕撑不了多久。无论从获取情报的角度，还是从避免打草惊蛇的角度，她都必须与津野正面谈一谈。
　　宁然起身，没有走门。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她轻盈地翻过栏杆，足尖在装饰性的石雕上一点，身形如同暗夜中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沿着建筑外墙向上攀援，几个起落便已来到三楼韩函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室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不明。
　　透过缝隙，宁然看到了房间内的景象。
　　韩函仰面躺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濒死般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手腕、颈侧等几处要害，皮肤下隐隐有暗青色的、如同细小血管又似符纹的痕迹在缓慢蠕动、明灭，散发出微弱的、与床上另一人同源的能量波动。
　　而那个“另一人”——津野，正侧卧在韩函身旁。
　　他已不是黑蛇的形态。化形后的身躯修长而充满原始的力与美，冷白色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冷玉，黑色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深色床单上。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韩函的胸口，指尖正对着那些蠕动暗纹的中心，另一只手则撑着自己的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半开半阖，正静静注视着韩函痛苦而虚弱的脸，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研究者的、冰冷的专注，以及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他显然在通过某种直接的身体接触，从韩函身上汲取维持形体和疗伤所需的“生气”，同时也在以自身的妖力强行稳住韩函即将崩溃的生机。这个过程显然对韩函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和痛苦。
　　宁然没有立刻闯入。她屏息凝神，灵觉如同最精细的触须，悄然探入房间，仔细感知着津野此刻的状态。妖力磅礴而古老，但深处确有裂痕，那是与“魇秽”交战留下的“秽毒”与本源之伤。他的气息比初见化形时稳定了一些，但远未到全盛时期，这种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压榨韩函生命力的基础上。
　　就在她的灵觉轻轻拂过津野周身时，床上那妖异的身影，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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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交易（作者道歉）
　　津野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那半阖的金色竖瞳，倏地转向了落地窗的方向，准确地“盯”住了宁然藏身的位置。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么，小天师？”低沉磁性的嗓音，直接穿透玻璃和夜色，清晰地响在宁然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多玩味的挑衅。
　　被发现了。
　　宁然并不意外。以津野的修为和感知，自己并未全力隐藏，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她也不再隐匿，抬手轻轻一推，那扇并未从内部锁死的落地窗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夜风灌入，拂动了床边的纱帘。
　　宁然迈步走入房间，反手关上了窗，隔绝了内外。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景象，最后落在津野脸上：“看来，我打扰了你的‘进补’？”
　　津野终于缓缓坐起身，黑色的长发滑落肩头，他毫不在意自己未着寸缕，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他低头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蹙、痛苦呻吟的韩函，指尖在他心口那暗纹上轻轻一点，一缕暗金色流光没入，韩函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
　　“进补？”津野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算是吧。毕竟，这具身体提供的‘燃料’，虽然质量低劣，数量也日渐稀少，但目前还算堪用。”他抬起金色的眼眸，直视宁然，“怎么，闻云风的徒弟，要替天行道，管我这妖族‘害人’？”
　　“若真是单纯的害人炼魂，我此刻不会站着与你说话。”宁然语气平淡，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旁，并未坐下，只是静静立着，与床上的津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对峙距离。“我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津野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用这小子的命，换我的情报？还是用你师父的名头，逼我就范？”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用这个。”宁然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带着阳和之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那股颓靡冰冷的气息。床上昏迷的韩函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呼吸似乎又顺畅了一分。
　　津野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宁然手中的玉瓶，那里面莹润的丹丸在他眼中仿佛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清秽丹？还是上品……”他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属于重伤者的、对疗伤圣品的渴望一闪而逝，但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取代。“闻云风果然舍得下本钱。但这不足以让我背叛妖族立场，替你们人类卖命。”
　　“没人让你卖命。”宁然将瓶塞盖回去，药香渐敛，“只是信息共享，和有限的互助。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地下那‘魇秽’的一切，尤其是它与谢家祖宅的关联，以及……如何才能找到并摧毁它的核心。作为回报，这瓶清秽丹给你，助你净化部分‘秽毒’，稳定伤势。至少，比你现在用的这种方法，”她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韩函，“更安全，也更有效。”
　　津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尖缭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是“秽毒”侵蚀的迹象。清秽丹对他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宁然提出的条件，似乎并不苛刻。只是信息……关于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鬼东西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和它交过手？”津野忽然问，金色竖瞳紧盯着宁然。
　　“你身上残留的‘秽毒’气息，与地下室那些蛇蜕碎片上的妖气同源，却更加深沉痛苦，带着被侵蚀和污染的特征。而韩家地下那东西的污秽气息中，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与你同源的妖力残痕，充满愤怒与对抗的意味。”宁然冷静分析，“再加上你重伤未愈、需要借助韩函这种特殊体质者生气疗伤的状态，不难推断。”
　　津野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敏锐。不愧是那个人的徒弟。”他笑罢，神情重新变得淡漠，“好，这笔交易，我应了。不过，仅限于我知道的。而且，我不保证信息的完全准确，毕竟，那东西很狡猾。”
　　“可以。”宁然点头。
　　津野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故事有点长。”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他，”他瞥了一眼韩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们的谈话，他也听不见。”
　　宁然依言坐下，将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津野靠在床头，金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半年前。我原本在百里外的寒潭底闭关，却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充满悲怨与贪婪的地脉扰动惊醒。那股力量阴邪污秽，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污染着方圆数百里的地气。我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韩家老宅的地下。”
　　“那时的它，比现在活跃，但也更……‘分散’。它的核心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另一个地方，这里只是它延伸出的、最活跃的一个‘触手’或‘巢穴’。我潜入地下深处，与它遭遇。那是一场恶战。”津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金芒，“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由最纯粹的怨念、绝望、以及对生机的贪婪构成。它能腐蚀灵力，污染妖元，制造幻觉，直接攻击神魂。我的妖火与雷霆对它效果有限，它却能通过地脉源源不断汲取力量。我拼着本源受损，以本命妖丹轰击了它灵核所在，重创了它，但也中了它最阴毒的‘秽毒’，伤及根本。”
　　“我被迫退走，斩下一部分神魂附着于旧蜕，借此隐匿气息，潜入韩家，本想寻找机会彻底解决它或寻得解毒之法，却意外发现这个叫韩函的小子。”津野看向昏迷的韩函，眼神淡漠，“他体质特殊，命格与那‘魇秽’有着极深的因果纠缠，身上缠绕的死气，恰好能完美掩盖我虚弱的妖气。留在他身边，一来可以隐藏，二来可以观察，三来……他那被‘魇秽’标记过的、日益衰败的生气，对我压制‘秽毒’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效果。”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把他当作疗伤和观察的‘工具’？”宁然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工具？”津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各取所需而已。没有我，他早被那东西吸干，或者自己崩溃了。我帮他吊着命，他提供我需要的东西，很公平。”
　　宁然没有在道德问题上纠缠，直接问出关键：“你说它的核心被束缚在另一个地方，是谢家祖宅？”
　　“根据我的感应和之后的一些探查，是的。”津野肯定道，“那股束缚的力量，带着很强的、属于你们人类修士的阵法气息，正气凛然，但已然残破衰败。位置，就在苍梧山南麓，谢家祖坟所在的那片区域下方。这里的‘魇秽’，更像是它本体逸散出来的、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在这里筑巢，并通过某种方式不断壮大，试图反哺甚至解放本体。”
　　“谢家祖坟……是阵眼所在？”宁然追问。
　　“很可能。”津野点头，“那种古老的镇压大阵，往往需要与血脉或地气相关的关键地点作为锚点。祖坟汇聚一族之气运与香火，是常见的阵眼选择。你们找到的那张纸上提到的‘九阳锁阴阵’，其核心枢纽或阵眼，极有可能就设在祖坟之下，或者与祖坟风水紧密相连。”
　　宁然心中豁然开朗。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谢家祖宅是源头镇压地，祖坟是阵眼或关键节点，百年封印松动，“魇秽”力量外泄至韩家老宅形成巢穴，韩家可能知晓内情并试图通过联姻寻求解决或利用……
　　“要彻底解决它，必须去谢家祖坟，找到那个残阵的核心，对吗？”宁然总结道。
　　“这是最根本的方法。”津野道，“摧毁或修复阵眼，切断它与本体的联系，至少能重创这里的这个‘巢穴’。但要彻底消灭那个‘本体’，恐怕还需要了结其最初的因果——那张纸上提到的‘赤衣怨女’。百年的怨念积累，早已非同小可。”
　　宁然沉思片刻，将矮几上的玉瓶推向津野：“这是你的了。希望这些信息属实。”
　　津野伸手接过玉瓶，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放心，在解决那个共同的麻烦之前，我没必要骗你。”他打开瓶塞，取出一颗清秽丹，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金芒似乎纯净了一丝，周身那不易察觉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些许。“果然是好东西。”
　　“合作期间，”宁然站起身，“我希望你收敛一些。韩函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莫名其妙地死。他的存在，或许还有用。”
　　津野把玩着玉瓶，不置可否：“看心情，也看你的丹药够不够有效。”
　　宁然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落地窗。在她推开窗户的瞬间，身后传来津野慵懒的声音：
　　“对了，好心提醒一句。谢家祖坟那地方……可不简单。除了那个残阵，我当年感应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守着。你们要去，最好多做准备。”
　　宁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多谢提醒。”
　　她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中。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韩函微弱的呼吸声。津野握着玉瓶，看向窗外宁然消失的方向，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闪烁着算计与评估的光芒。
　　“闻云风的徒弟……有意思。”他低声自语，随后目光落在韩函苍白的脸上，指尖再次点上他心口的暗纹，一缕比之前更精纯些的妖力渡了过去，“小子，你可是沾了那位小天师的光了。但愿，你们真能搅动这潭死水……”
　　楼下，宁然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快速在纸上记录写罢，她放下笔，望向东北方深沉的黑夜。苍梧山，谢家祖坟……那里埋藏的，不仅仅是谢邂先祖的骨骸，更是揭开百年诅咒、终结一切祸端的关键钥匙。
　　与千年蛇妖的合作如同走钢丝，但眼前的路，似乎也只有这一条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吹熄了手边一根刚刚燃起的安神香。清冷的香气中，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明天，该和谢邂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前往那个可能决定她们所有人命运的地方了。
　　夜色，在秘密与谋划中，渐渐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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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见面（作者道歉）
　　凌晨三点，韩函的套房内依旧亮着灯。
　　津野已经恢复人形，随意披了件韩函衣柜里的黑色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赤足踩在地毯上。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把玩着宁然给的那个玉质小瓶。瓶身温润，里面还剩七颗清秽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灵光。
　　韩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那濒死的灰败，总算有了点人气。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窗边的津野，又偷偷瞥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宁然，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是宁然先开的口，声音平静，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半点寒暄或迂回。
　　“津野，你之前说，那东西的核心被镇压在谢家祖宅附近，祖坟很可能是关键。我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方位、特征、残阵可能的表现形式，以及你感知到的任何异常。”
　　津野从玉瓶上移开视线，金色的竖瞳看向宁然，带着审视。“具体方位，在苍梧山南麓，具体山坳我不清楚，你们谢家自己应该更清楚祖坟在哪。”他语气平淡，“特征么……地气阴寒异常，即使白天也透着股寒意，植被生长状态与周围明显不同，靠近中心区域，生命力会莫名衰败。至于残阵……”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当年神识扫过时，能感应到地下有极其隐晦的正气脉络残留，但已经支离破碎，像一张被虫蛀透、又勉强连着的网。最关键的一点，那里的‘阴气’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死气或地煞，而是带着一种非常浓烈的、属于特定个体的怨恨与悲伤，像烙印一样打在那片土地和阵法上。这大概就是你们所说的‘赤衣怨女’留下的印记。”
　　宁然听得很仔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正气脉络的走向，残留的阵法节点，你能大致描述或描绘吗？”
　　津野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小天师，我是妖，不是你们道门弟子。对你们人类阵法的符文、步罡、方位讲究，没兴趣深究。我只知道那股力量的性质和大致状态。具体的，得你们自己去‘看’。”
　　这个回答在宁然意料之中。妖族修炼体系与人类道法迥异，津野能感知到这些已经难得。
　　“你提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守着？”宁然追问。
　　“一种……徘徊不去的意念。或许是当年布阵者的后手，或许是漫长岁月中受那怨念和残阵影响滋生的秽物，又或者是被吸引过去的孤魂野鬼……隔着距离，感应不真切。但绝非善类，带着很强的攻击性和地盘意识。”津野的金瞳微微眯起，“我劝你们，若要去，别只当是寻常扫墓。准备充分点，死得快。”
　　他语气里的漠然让床上的韩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宁然面色不变，点了点头，然后话锋忽然一转：“关于韩家地下的那个‘巢穴’，它与祖坟本体的联系，是通过什么维持的？地脉？还是……血脉？”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津野把玩玉瓶的动作停了停，金色的瞳孔转向床上瞬间绷紧身体的韩函，又转回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很敏锐。两者都有。地脉是天然的通道，怨气和阴秽之力可以借此流淌。至于血脉……”他目光在韩函惊疑不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被深刻诅咒和标记的血脉，本身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或者香甜的饵料。这座宅子里的某些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吸引、滋养着那个‘巢穴’，甚至可能……在无意识地削弱着祖坟那边的封印。”
　　“韩函就是这种‘血脉’？”宁然直接点破。
　　韩函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看向津野，眼中满是求证和恐惧。
　　津野与他对视，眼神平静到近乎残忍：“他是。而且是很‘可口’的一个。不然你以为，他身上的死气为何浓到可以掩盖我的妖气？不然你以为，那东西为何对他格外‘青睐’？他就像一块被那怨念腌入味的肉，走到哪里，都会吸引黑暗里的东西。”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你身边那个谢家小姑娘，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嫡系血脉，世代镇压……呵，谁知道那诅咒有没有刻在骨血里。”
　　韩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从小就比旁人畏寒，容易做噩梦，身体时好时坏，父亲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难明……原来，原来是这样？他只是一个……饵料？一块被诅咒的肉？
　　宁然没有理会韩函的崩溃，继续冷静地分析：“所以，韩家与谢家联姻，除了表面的商业利益，深层原因很可能是想借助谢家嫡系血脉中可能存在的、对抗或安抚那‘魇秽’的特性？甚至，可能是想用谢邂的特殊性，来做点什么？比如，加固封印？或者……别的？”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其中的意味让津野都挑了挑眉。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津野摊手，“人类的心思，尤其是那些老谋深算的世家心思，弯弯绕绕太多。不过，按常理推断，明知家里有这种东西，还千方百计娶一个可能与这麻烦渊源极深的女子进门，总不会是为了喝茶聊天。”
　　他这话等于默认了宁然的猜测。韩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父亲那张威严又冷漠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所以，连他的婚姻，也是一场算计？针对那个怪物的算计？那他自己呢？他在这个算计里，算什么？弃子？还是……祭品？
　　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宁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她再次开口，问题回到了津野自身：“你的伤，‘秽毒’侵蚀本源，除了清秽丹和汲取生气，还有其他方法吗？或者，你知不知道，当年重创你的那种攻击方式，有没有什么弱点或规律？”
　　这是很关键的情报交换。津野提供了关于“魇秽”的信息，宁然也需要给出对等价值的，关于如何应对“魇秽”威胁的见解，尤其是津野亲身经历过的。
　　津野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他放下玉瓶，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厉色。
　　“那东西的攻击，防不胜防。”他声音低沉，“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就是污秽的意念和能量。物理攻击几乎无效，纯粹的灵力或妖力攻击，也会被它污染、消融大半。它最可怕的有三点：第一，对神魂的直接侵蚀和污染，会让你的意识混乱，产生最恐惧的幻觉，甚至被它同化；第二，通过地脉和阴气无限恢复和壮大，只要地脉阴窍不枯，它的力量就源源不断；第三，它似乎能吸收和转化负面情绪与死亡气息，越是在绝望、恐惧、充满死亡的地方，它越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韩函，继续道：“至于弱点……至少我发现了几点。第一，至阳至刚、纯粹浩大的力量，对它克制明显。我的本命妖火蕴含一丝太阳真火的气息，能灼伤它，但消耗极大。你们道门的雷法、真火，应该也有效，但必须足够精纯，量足够大。第二，它似乎对特定的‘执念’或‘因果’有某种……反应。我攻击它核心时，曾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悲怨情绪爆发，让它出现了短暂的紊乱。也许，了结那段‘赤衣怨女’的因果，是对付它的关键。第三，它并非没有核心。只是那核心隐藏在怨念深处，被层层保护，且可能随着地脉在一定范围内移动。找到并摧毁那个核心，才能真正重创它。”
　　这些信息非常宝贵，是津野用重伤换来的经验。宁然听得极为认真，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应对策略。雷法、真火她都有修炼，但火候……面对这种级别的邪物，恐怕还需加强。至于了结因果、寻找核心，更是需要从谢家祖坟和当年旧事入手。
　　“我明白了。多谢。”宁然郑重道谢，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又取出一个小一些的瓷瓶，放在茶几上，“这是‘固元散’，虽然不如清秽丹对症，但也能温养元气，稳定本源。算作追加的谢礼。”
　　津野毫不客气地拿起瓷瓶，打开嗅了嗅，点点头收下。“你比你师父大方点。”
　　宁然没接这话茬，而是提出了合作的具体方式：“在查明真相、解决这个麻烦之前，我们的信息共享继续。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祖坟、关于那‘魇秽’的细节，或者察觉到韩家、那东西有任何异常动向，及时告知我。作为回报，我会定期提供一些对净化‘秽毒’、稳固伤势有益的丹药或建议。此外，”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韩函，“在不过度损害他根本的前提下，你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但他的安全，我们需要共同留意。他若突然出事，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变数。”
　　这个条件对津野来说很宽松，几乎维持现状，还多了丹药支援。津野自然不会反对，他点了下头：“可以。”
　　宁然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目光扫过床上的韩函，最后落在津野脸上，留下一句：“看好他。也看好你自己。我们现在的目标暂时一致，别做蠢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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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怎么可以犯这么大的错误？作者要自闭了。那是我的另一本小说文档编辑发送的时候发错书了。当时晚上熬夜码字太困难，发送完就睡觉了，谁知道捅了这么大的楼子。抱歉抱歉….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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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依恋（作者道歉）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津野和韩函。
　　长时间的沉默。韩函依旧沉浸在那可怕的真相带来的冲击中，浑身发冷。津野则慢条斯理地将两个药瓶收好，然后起身，走到床边。
　　阴影笼罩下来，韩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抬起眼，对上了津野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妖异的金色竖瞳。那里面的情绪他看不懂，冰冷、深邃，仿佛亘古不变的寒潭。
　　“都听到了？”津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韩函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我……我真的只是……饵料？我爸他……”
　　“是不是，你心里其实有答案。”津野打断他，伸手，冰冷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害怕？愤怒？还是觉得被抛弃了？”
　　韩函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混合着恐惧、委屈和巨大的荒谬感。他的人生，他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看着他这副样子，津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忽然俯下身，在韩函惊恐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冰冷而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意味，没有丝毫温情。韩函僵硬了一瞬，随即在熟悉的、混合着恐惧与扭曲依赖的复杂情绪中，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开始生涩回应。
　　良久，津野松开他，指尖抹去他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非人存在的轻柔。
　　“记住，现在能保住你这条命，让你不至于马上变成那东西点心的，是我。”津野的声音很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至于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他们靠不住。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明白吗？”
　　韩函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妖异俊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的金色海洋。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是妖，是危险的、视他为工具的存在。但情感上，在这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孤独里，这具冰冷而强大的身躯，这份扭曲的掌控与占有，竟然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慢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津野似乎满意了，松开手，重新直起身，恢复了那种疏离淡漠的姿态。“睡吧。明天开始，你最好学着多吃点，养好精神。你的‘质量’再下降，对我没好处。”
　　他转身走向窗边的沙发，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韩函蜷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的冰凉，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可悲的安稳。
　　合作，就这样初步达成了。建立在情报、丹药、以及各自利益算计之上的，脆弱而危险的同盟。
　　而在楼下，宁然回到房间，锁好门，激活了隔音结界。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快速记录和梳理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并开始草拟前往谢家祖坟的初步计划。
　　夜色，在无声的谋划与各自的心事中，缓缓流淌。云麓苑的平静之下，暗涌正在加速汇集，指向苍梧山南麓那片被遗忘的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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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启程（作者道歉）
　　谢邂第三次修改发给父亲的短信时，被宁然按住了手。
　　“别写了。”宁然把她的手机抽走，“越解释越可疑。”
　　“那怎么办？”谢邂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直接说‘爸，我要带宁然去祖坟看看有没有镇压百年的怨灵’？”
　　“就说你想去给母亲扫墓。”宁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近心神不宁，让我这个懂风水的嫂子陪你去看看祖坟风水，静静心。”
　　谢邂沉默了几秒：“我爸会信？”
　　“他不需要信。”宁然从布袋里拿出罗盘擦拭，“他只需要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最近家里不太平，你去祖坟尽孝顺便调理风水，合情合理。”
　　谢邂想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再纠结措辞，简单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趴在桌子上，侧头看宁然摆弄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你说，我爸他知道吗？关于祖坟的事，关于那个‘魇’……”
　　“知道。”宁然回答得干脆，“就算不知道全部，也该知道一部分。否则不会对这门婚事这么执着。”
　　谢邂眼神暗了暗。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他同意了。说让老陈开车送我们去，还嘱咐……注意安全。”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宁然，上面是韩正廷简短的回复。
　　宁然扫了一眼，点点头：“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去。”
　　“要告诉他们吗？”谢邂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说一声。”宁然把罗盘收好，“既然合作了，信息要同步。”
　　---
　　半小时后，三楼客厅。
　　津野大剌剌地占据着最长的沙发，整个人几乎陷在靠垫里，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得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如果不看他那双过于锐利的金色竖瞳的话。
　　韩函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平板，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屏幕上。他时不时瞥津野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耳朵尖有点红。
　　谢邂和宁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哟，小天师，大小姐。”津野头都没抬，声音拖得长长的，“什么风把你们吹上来了？”
　　“有事。”宁然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开门见山，“明天我和谢邂要去谢家祖坟。”
　　韩函立刻放下平板：“去祖坟？干什么？”
　　“扫墓，顺便看看风水。”谢邂在她哥旁边坐下，语气尽量自然，“我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让宁然陪我去看看，调理一下。”
　　“心神不宁？”韩函皱眉看她，“是不是又跟周景辰吵架了？”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斜对面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顿时住嘴。
　　津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转向宁然：“看风水？谢大小姐，你家祖坟那儿的风水，可不是随便调理调理就能好的。”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怎么，准备去实地考察了？”
　　“既然知道了线索，总要去看一眼。”宁然说得平淡，“你去过，有什么建议？”
　　津野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慵懒收敛了：“建议？第一，那地方怨气重，白天去都要小心，太阳下山之前必须离开。第二，别乱碰东西——尤其是坟堆周围的老树、石碑，还有那些看起来特别‘干净’的地方。第三，”他盯着宁然，“带上足够的护身符咒，你那点东西未必够用。”
　　谢邂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宁然那边靠了靠。
　　韩函眉头皱得更紧：“津野，你说清楚点，那边到底有多危险？”
　　“危险到——”津野拖长了声音，看着韩函明显紧张起来的样子，忽然恶劣地勾起嘴角，“能把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吓得尿裤子。”
　　“你！”韩函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谢邂也瞪了津野一眼，但没敢说什么。
　　宁然像是没听见他们的斗嘴，继续问：“阵法残留的具体方位，你能指出来吗？”
　　津野收起玩笑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虽然这妖本身跟“光”这个字不怎么搭边。
　　“具体位置我说不清，毕竟当时只是神识一扫而过。”他背对着他们，声音沉了些，“但能感觉到几处‘节点’还在运作，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那些节点……跟坟茔的排布有关联。”
　　宁然点头：“这点我也想到了。谢家祖坟的布局，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风水考虑。”
　　一直沉默的谢邂忽然开口：“我记得……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说过，祖坟的布局是请过高人特意设计的，说是能‘荫庇子孙’。但我爸后来从不许人动祖坟的一草一木，连修缮都要他亲自盯着。”
　　“荫庇子孙？”津野转回身，冷笑一声，“镇压怨灵还差不多。”
　　这话说得太直白，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韩函先开口：“我也去。”
　　谢邂惊讶地看向她哥：“你去干什么？”
　　“那是我妈。”韩函说得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布料，“而且……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这话时，没看津野，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津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危险，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行啊，想去就去。”他慢悠悠地走回沙发，俯身，手撑在韩函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他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不过你得跟紧我，寸步不离。要是乱跑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他压低声音，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韩函骤然放大的瞳孔，“我可不会轻易去找你。”
　　韩函的脸瞬间涨红，一把推开他：“你少来！”
　　谢邂默默别开脸，假装研究地毯上的花纹。
　　宁然全程表情不变，等他们闹完了才说：“明天早上八点出发，车已经安排好了。津野，你的妖气能收敛住吗？”
　　津野重新坐回沙发，懒洋洋地翘起腿：“只要不动手，没问题。我这伤还没好全，也不想惹麻烦。”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谢邂和韩函各自回房准备，客厅里剩下宁然和津野。
　　津野点了根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小天师，你带这么两个拖油瓶去那种地方，胆子不小。”
　　宁然正在检查布袋里的法器，闻言头也不抬：“谢邂是嫡系血脉，在祖坟说不定能有特殊感应。韩函身上的死气和诅咒，也可能成为线索。”她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会保护他吗？”
　　津野嗤笑一声：“我是会保护他，但你们俩可不在我的保护范围内。”
　　“不用你保护。”宁然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管好你的人就行。”
　　津野盯着她看了几秒，也笑了：“行，够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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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辆黑色轿车准时驶出云麓苑。
　　开车的是韩家的老司机陈伯，话不多，车开得稳。谢邂和宁然坐在后座，韩函和津野坐在中间排。
　　一路上气氛有点沉闷。谢邂抱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准备的早餐，但谁都没什么胃口。她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看前排的津野和韩函——津野闭着眼睛假寐，但手一直搭在韩函腿上，占有欲十足；韩函则一直看着窗外，耳朵尖红了一路。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下了高速，转入苍梧山方向的山路。
　　越靠近南麓，周围的景色越发阴郁。明明是初秋晴朗的上午，阳光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过滤了，透着一股灰蒙蒙的质感。路旁的树木枝叶稀疏，树干上爬满深色的苔藓。
　　“就是前面了。”谢邂指着不远处一个岔路口，“从这儿拐进去，再开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陈伯依言转弯，车子驶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况不太好，有些颠簸。津野在这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扫向窗外，眼神锐利。
　　“感觉到了？”宁然问。
　　“嗯。”津野应了一声，“阴气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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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坟前异象（作者道歉）
　　车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前。前面已经没路了，只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林子深处。
　　众人下车，谢邂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鲜花，韩函也提了个袋子，里面是祭品。
　　“陈伯，您在这儿等我们吧。”谢邂对司机说，“我们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陈伯点点头，没多问。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周围的空气越冷，明明没有风，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的墓园出现在眼前。墓碑排列得整齐肃穆，大多是老式的青石碑，上面刻着谢氏先祖的名讳。墓园周围古树参天，但这些树大多枝叶稀疏，透着股沉沉的暮气。
　　谢邂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来到墓园东南角的一处合葬墓前。墓碑比周围的大一些，雕刻也更精致，上面并列刻着她父母的名字——母亲的名字是“谢敏”，父亲的名字是“韩正廷”。
　　“妈，我来看你了。”谢邂蹲下身，把鲜花摆在墓前，开始点香烛。
　　韩函也沉默着上前，摆好祭品。他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名字，眼神复杂。
　　津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墓园。
　　宁然没有参与祭拜。她退开几步，从布袋里取出罗盘，同时悄然开启了灵觉。
　　罗盘指针一入手就开始微微颤动，坚定地指向墓园最深处、地势最高的区域。那里有几座看起来年代最久远的古坟，被几棵几乎枯死的老柏树环绕着。
　　灵觉视界下，整个墓园的气场呈现诡异的“漏斗”状。大部分区域的阴气还算正常，但越往那几座古坟靠近，阴气就越发浓重粘稠，颜色也从普通的灰黑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红与墨黑交织。
　　而在地下，她能隐约感知到几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节点”，散发着残破却坚韧的正气，像几根勉强钉入淤泥的木桩，还在顽强地维持着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网”。
　　那应该就是“九阳锁阴阵”残存的阵基了。但情况确实不乐观——正气节点光芒黯淡，彼此间的联系若有若无，正被周围汹涌的怨气不断侵蚀。
　　就在宁然凝神感知时，祭拜完的谢邂走了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宁然刚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古坟方向。
　　几乎同时，津野也倏地抬眼，金色竖瞳锐利如刀。
　　“怎么了？”韩函察觉不对，下意识往津野身边靠了靠。
　　“有东西醒了。”津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捕食者的警惕，“或者……一直醒着，只是在‘看’我们。”
　　谢邂吓得一把抓住宁然的胳膊。
　　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快速画了个安神符。“别怕，它现在出不来。”她说着，目光紧紧锁着古坟方向。
　　在那里，灵觉视界中，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阴影正缓缓从最大的那座古坟碑后“渗”出来，扭曲着，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裙装的女子轮廓。
　　那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仿佛由最深沉怨恨凝聚成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向他们这个方向。
　　死死地“盯”住了谢邂。
　　和被她抓着的、宁然的手。
　　“它……在看我们？”谢邂的声音发抖，虽然她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被注视的、冰冷粘腻的感觉如此清晰，让她汗毛倒竖。
　　“准确说，是在看你。”津野上前一步，隐隐将韩函挡在身后，视线却同样锁定了那片区域，“嫡系血脉……对它来说，大概就像黑夜里的烛火。”
　　韩函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先离开？”
　　“暂时不用。”宁然声音冷静，但眼神凝重，“阵法虽然残破，但核心的禁锢仍在。它现在只能‘看’，还出不来。而且……”她顿了顿，“它在试探，也在确认。”
　　“确认什么？”谢邂问。
　　“确认你的身份，确认你和当年镇压它的人、和这片土地的联系。”宁然解释道，同时从布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刻满符文的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谢邂手心，“握紧，别松手。这能帮你隔绝一部分它的感知，也能稳固你的心神。”
　　铜钱入手温润，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暖意。谢邂紧紧握住，感觉那如芒在背的视线似乎减弱了一丝。
　　津野瞥了宁然一眼，似乎对她这手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周围环境的变化上。墓园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虫鸣鸟叫都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血渍和腐朽泥土混合的腥气。
　　“地面……”韩函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惊疑。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以他们为中心，周围干燥的泥土地面上，正悄然渗出点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湿痕，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渗血。这些湿痕并未扩散很远，只是环绕着他们，形成一圈不规则的、令人不安的印记。
　　“是怨气实质化的表现。”宁然蹲下身，用手指虚按在一处湿痕上方，感受着其中翻涌的冰冷与恶意，“它在展示力量，也在划定‘地盘’。我们踏入它的领域了。”
　　“我们才刚到边缘……”谢邂看着那些暗红痕迹，只觉得头皮发麻。
　　“边缘？”津野冷笑，“从你们谢家把祖坟定在这里开始，整座山坳，就都是它的地盘了。只不过，平时有残阵压着，它的大半力量都在地下核心深处沉睡或挣扎。现在被我们，特别是你——”他看向谢邂，“惊动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座古坟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啜泣的声音。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几人的脑海深处，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谢邂浑身一颤，韩函也猛地抓住津野的手臂。
　　“装神弄鬼。”津野冷哼一声，眼中金芒一闪而逝。一股灼热却内敛的妖力以他为中心轻轻荡开，虽然微弱，却带着太阳真火般炽烈纯阳的气息。
　　脑海中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地面上的暗红湿痕也如同被灼伤般，滋滋作响，颜色迅速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墓园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以及沉重的压迫感，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实。
　　“它退了？”韩函松口气。
　　“只是暂时。”宁然站起身，脸色并未放松，“它在评估我们的威胁。津野刚才那一下，暴露了我们这边有能克制它的力量。它接下来要么潜伏，要么……”她看向古坟，“会用更隐蔽的方式。”
　　她转向谢邂：“你还撑得住吗？我需要靠近一些，观察阵法的具体破损情况和那东西的状态。这可能需要你。”
　　谢邂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又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点点头：“我撑得住。需要我做什么？”
　　“跟着我，放松精神，试着去‘感受’这片土地，感受你的血脉和这里产生的共鸣或排斥。”宁然说着，又看向津野和韩函，“你们跟在我们后面，保持警惕，注意任何异常。津野，尤其是地下和那些古树。”
　　津野颔首，算是答应。
　　四人不再停留，朝着墓园深处，那几座最古老的坟茔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入更深的泥沼，空气粘稠，阻力渐生。
　　随着靠近，宁然灵觉中的景象越发清晰。那几座古坟下方，怨气如暗红色的火山岩浆般翻腾不息，却被几道微弱却坚韧的金色“锁链”（残阵脉络）勉强束缚在一定的范围内。而在最中央那座大坟的正下方，一个更加深邃、黑暗、充斥着无尽怨恨的“核心”正在缓缓搏动，如同邪恶的心脏。
　　那模糊的赤衣女子轮廓，就飘在核心上方，隔着土层和残阵，冷冷地“望”着逐渐走近的他们。
　　当谢邂的双脚踏入古坟周围十米范围时，异变陡生！
　　她手中的铜钱突然变得滚烫，发出低低的嗡鸣。与此同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无数破碎而痛苦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她的脑海——
　　熊熊烈火、绝望的哭喊、冰冷的枷锁、染血的嫁衣、还有一句重复了千百遍的、凄厉的诅咒……
　　“谢……氏……镇我于此……血债……血偿……子孙……代代……不得安宁！”
　　“啊！”谢邂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谢邂！”宁然立刻扶住她，掌心贴上她的后心，精纯的灵力涌入，帮她稳定心神，隔绝那汹涌而来的怨念冲击。
　　津野则猛地将韩函拉到自己身后，金瞳警惕地扫视四周。只见以谢邂刚才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地面上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几座古坟的墓碑表面，也隐隐浮现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一闪而逝。
　　那古坟下的赤衣轮廓，似乎清晰了一分，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它认得她的血！”津野沉声道。
　　宁然一边帮谢邂稳住，一边快速观察着因谢邂血脉刺激而显现的异象。那些墓碑上的暗红纹路，虽然短暂，却暴露了怨气与阵法残留脉络交织、冲突的关键节点。
　　“退！”宁然当机立断，扶着几乎虚脱的谢邂，迅速向后撤出那片核心区域。
　　直到退回到相对“安全”的墓园中段，谢邂脑海中的冲击和幻象才逐渐平息，但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冷汗，靠在宁然身上微微发抖。
　　“我……我看到了……”她声音虚弱，带着惊悸，“火……血……还有……”
　　“先别想，也别说了。”宁然打断她，递过去一小瓶清心露，“喝下去，缓一缓。”
　　韩函担忧地看着妹妹，又看向那片此刻恢复死寂、却更显诡谲的古坟区域，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宁然凝视着古坟方向，目光深邃。此行虽险，但并非没有收获。谢邂的血脉刺激，让她看清了残阵与怨气纠缠的几个关键点，也确认了那“赤衣怨女”的残留意念对谢家嫡系血脉有着何等深刻的执念与仇恨。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感觉到，在那无尽的怨恨核心深处，除了毁灭，似乎还锁着一丝别的、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
　　“信息已经拿到了。”宁然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津野没有异议，他同样感知到了地下的东西在谢邂刺激后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四人不再停留，由津野断后，迅速沿着来路返回。
　　直到走出墓园，坐上等候的车，驶离苍梧山南麓，那股笼罩在心头沉甸甸的压迫感和冰冷的注视感，才逐渐消散。
　　车内无人说话。谢邂闭着眼，靠着车窗，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已经恢复常温的铜钱。韩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阴郁的景色，神色凝重。津野重新闭目假寐，但眉头微蹙。
　　宁然则看着窗外，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脑海中飞速整合着今日所见所感，并勾勒出下一步行动的轮廓。
　　祖坟之行，揭开了冰山一角，也预示着，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被镇压百年的怨灵，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谢家的后人，再次踏入了这片属于它的、布满诅咒的土地。
　　人怎么可以犯这么大的错误？作者要自闭了。那是我的另一本小说文档编辑发送的时候发错书了。当时晚上熬夜码字太困难，发送完就睡觉了，谁知道捅了这么大的楼子。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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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午夜探坟（加更，追更一次，我加更一次）回馈读者
　　从苍梧山回来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去时更沉闷。
　　谢邂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韩函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妹妹苍白的脸色，又闭上了嘴。津野闭目养神，但搭在韩函腿上的手一直没松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只有宁然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看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
　　回到云麓苑已是傍晚。韩正廷等在客厅，见他们回来，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宁然身上：“怎么样？”
　　“祖坟风水确实有些问题。”宁然答得坦然，“阴气淤积，煞气暗藏。需要做些调理，但事关祖坟，不宜大动，得慢慢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韩正廷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你看着办。”说完便转身上楼，没再多问。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谢邂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装得还挺像。”津野嗤笑一声，在对面沙发坐下，长腿一伸搭在茶几上。
　　韩函拍开他的腿：“别把脚放上来。”
　　津野挑眉看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按在身边：“怎么，嫌我脏？”
　　“你……”韩函耳朵一红，想挣开，但津野的手像铁箍一样。
　　宁然无视他们的打闹，对谢邂说：“今晚我和津野再去一趟。”
　　谢邂猛地坐直：“什么？还去？而且是在晚上？”
　　“白天看不真切。”宁然解释，“有些东西，只有夜里才会显形。而且今天那东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得趁它还没完全苏醒，尽快摸清底细。”
　　“我也去。”谢邂咬牙。
　　“你去添乱吗？”津野凉凉地说，“白天都吓得快尿裤子了，晚上去给那东西加餐？”
　　“你！”谢邂气得瞪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韩函也皱眉：“就你们俩去？太危险了吧？”
　　“人多了反而容易坏事。”宁然说着站起身，“津野，子时出发，有问题吗？”
　　津野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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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刚过，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云麓苑围墙。
　　宁然依旧是一身简便的深色衣裤，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津野则换了身黑色劲装，衬得皮肤越发冷白，长发在脑后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
　　两人没开车，施展身法在山林间穿行。津野的妖力虽未恢复，但千年修为的底子还在，速度丝毫不慢。宁然脚踏禹步，身形飘忽，竟也能跟上。
　　“身手不错。”津野侧头看她一眼，“闻云风教得可以。”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宁然答得平淡。
　　半小时后，两人再次来到谢家祖坟外。夜色下的墓园比白天更显阴森，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石板路。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津野停下脚步，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感觉到了吗？比白天活跃多了。”
　　宁然点头，从布袋里取出两张符纸，一张贴在自己胸前，一张递给津野：“隐气符，能遮掩气息。”
　　津野接过，随手拍在身上：“多此一举。那东西靠怨气感知，不是靠鼻子。”
　　“小心无大错。”宁然说着，率先踏进墓园。
　　夜晚的墓园与白天截然不同。灵觉视界下，整片区域都被一层暗红色的雾霭笼罩，那些雾气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从一座座坟茔中渗出，向着深处那几座古坟汇聚。空气阴冷粘稠，带着腐朽和铁锈般的血腥气。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白天发现异常的古坟区域移动。越往里走，脚下的土地越软，像是踩在浸满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脚印。
　　“地气被污染了。”津野低声道，“再这样下去，这片山都得废掉。”
　　宁然没说话，目光紧盯着前方。那里，白天看到的暗红阴影此刻已经膨胀了数倍，几乎笼罩了整个古坟区域。阴影中心，那个穿着旧式裙装的女子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裙摆上的褶皱和袖口的花纹。
　　她静静地“站”在最大的那座古坟前，背对着他们，长发披散，一动不动。
　　“它在吸收月光。”津野忽然说。
　　宁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稀薄的月华正被那阴影扭曲着吸入，每吸收一分，阴影的颜色就深一分，轮廓也更凝实一分。
　　“不能让它再壮大了。”宁然从布袋里掏出几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飞射而出，精准地落在古坟周围的几个方位，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
　　铜钱落地的瞬间，那阴影猛地一震，缓缓转过身来。
　　还是没有五官，但那张“脸”正对着他们，空洞的眼眶里翻滚着浓稠的怨恨。
　　“来了。”津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下一秒，阴影尖啸着扑来。没有声音，但一股直击灵魂的怨毒冲击狠狠撞向两人。
　　宁然双手结印，身前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挡住冲击。津野则直接一拳轰出，拳风带着暗金色的妖火，将扑来的阴影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阴影瞬间弥合，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道都带着腐蚀性的怨气。
　　“啧，麻烦。”津野啧了一声，双手一合，周身妖气暴涨，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虚影盘绕在他身后，蛇口一张，喷出炽烈的妖火。
　　妖火所过之处，阴影如雪消融。但古坟深处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整个墓园的地面开始震动，更多的暗红雾气从每座坟茔中涌出，汇聚成滔天巨浪。
　　“它在调动整个墓园的怨气！”宁然脸色一变，“必须切断它和阵眼的联系！”
　　她说话间已经冲到古坟前，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快速画符。血符成型瞬间，她一掌拍向那座最大的古坟墓碑。
　　墓碑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更加浓稠的暗红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哀嚎着、咒骂着、哭泣着。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津野脸色一变：“不好！阵法反噬！”
　　话音未落，古坟周围的土地猛然炸开，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怨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血红色鬼爪，狠狠抓向正在画符的宁然！
　　这一击来得太快太猛，宁然根本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横撞过来，把她狠狠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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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津野受伤（加更，追更一次，我加更一次）回馈你们的喜欢
　　是津野。
　　鬼爪结结实实地抓在津野背上，暗金色的妖血瞬间飙出。津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柏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津野！”宁然瞳孔一缩，手中血符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血色锁链缠住那只鬼爪，用力一绞。
　　鬼爪崩散，但更多的怨气从古坟中涌出，重新凝聚。
　　宁然顾不上追击，冲到津野身边。津野半跪在地上，背后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血液不是鲜红，而是暗金色，且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正在不断侵蚀周围的皮肉。
　　“妈的……”津野咬牙骂了一句，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晃，又单膝跪了回去。
　　“别动！”宁然按住他，快速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朱砂混着香灰按在他伤口上，又贴了几张清秽符。朱砂和符纸刚接触伤口就“嗤嗤”作响，冒出黑烟。
　　“没用的……”津野喘着气，“这是阵法反噬加上百年怨气侵蚀……你那点东西压不住……”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里也带着黑气。
　　古坟那边的阴影重新凝聚，这一次更加庞大，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那女子轮廓缓缓“走”来，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多一片焦黑。
　　宁然看看津野越来越苍白的脸，又看看步步逼近的阴影，一咬牙，从布袋最底层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珠，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
　　“定魂珠？！”津野震惊地看向她，“闻云风连这个都给你了？”
　　“师父说关键时刻能保命。”宁然说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玉珠上。
　　玉珠光芒大盛，柔和的白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白光所过之处，翻腾的怨气如遇克星，迅速退散。那阴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却不得不退回古坟深处。
　　宁然不敢恋战，扶起津野：“走！”
　　两人踉跄着冲出墓园。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整片山林都在震动，但定魂珠的光芒勉强撑开一道通路，让他们得以逃脱。
　　一路狂奔，直到彻底离开苍梧山地界，两人才停下。宁然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催动定魂珠消耗了大量精血和灵力。津野更惨，背后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黑气已经蔓延到整个背部，他的气息虚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喂，别死啊。”宁然拍了拍津野的脸，“你死了韩函得跟我拼命。”
　　津野勉强睁开眼，金色竖瞳黯淡无光：“死不了……就是……有点疼……”
　　他说着，身体一晃，彻底昏了过去。
　　宁然叹了口气，背起他——这家伙看着精瘦，分量倒是不轻——继续往云麓苑赶。
　　回到云麓苑时已是后半夜。宁然没走正门，直接翻墙进了后院，把津野背回自己房间——现在送他回三楼肯定惊动韩函，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把津野放在地上，扒开他上衣查看伤口。五道爪痕触目惊心，黑气已经侵蚀了大半个背部，甚至开始向心肺蔓延。清秽符和朱砂只能勉强延缓侵蚀速度，根本阻止不了。
　　宁然皱眉思索片刻，从布袋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赤红色的丹药。这是师父留给她的保命丹药“赤阳丹”，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她犹豫了一下——这药药性猛烈，妖族服用风险很大，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她捏开津野的嘴，塞了一颗进去，又运起灵力帮他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津野的身体猛地绷紧，皮肤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伤口处的黑气被逼得翻滚起来，与赤阳丹的药力激烈对抗。津野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抽搐，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宁然按住他，持续输送灵力引导药力。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津野背上的黑气终于被逼退大半，集中在了五道伤口中心，形成五个硬币大小的黑斑，暂时被药力压制住了。
　　津野的呼吸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是保住了。
　　宁然也累得够呛，瘫坐在一旁，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蛇妖，又想起古坟里那恐怖的怨气，眉头紧锁。
　　封印松动的程度比她想的还要严重。那东西……快要出来了。
　　而津野这次受伤不轻，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战。接下来的事，得从长计议了。
　　她正想着，地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复了神采。津野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和背后敷的药，最后目光落在宁然脸上。
　　“你救了我？”他声音沙哑。
　　“不然呢？”宁然没好气，“让你死在祖坟，然后那东西顺着你的妖气找上门？”
　　津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谢了。”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欠你一条命。”
　　“记着就行。”宁然站起身，“能走吗？天快亮了，你得回三楼去。”
　　津野试了试，勉强撑起身子，但脚步虚浮。宁然扶住他，两人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回到韩函房间。
　　韩函还在熟睡。津野躺回床上时，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津野腰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津野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宁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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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韩函的发现
　　韩函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这不对劲——自从津野化形之后，只要他在床上，那家伙总是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赶都赶不走。
　　韩函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透进灰蓝色的晨光，房间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被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人不见了。
　　“津野？”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韩函皱眉，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四点五十二分。这个点，那蛇妖跑哪儿去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浴室门口往里看——空的。
　　他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什么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上来。韩函想起昨天从祖坟回来时，津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些，回房后就一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连晚饭都没下去吃。他当时以为津野只是累了——毕竟这妖总是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很少露出疲态。
　　但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劲。
　　韩函回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脑子都转不过来。祖坟里那些诡异的感觉，宁然和津野之间那些听不懂的对话，还有津野看自己时越来越复杂的眼神……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换了身衣服。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韩函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他犹豫了一下，往楼梯口走去。先下楼看看？还是……他脚步一顿，视线投向走廊另一头，宁然房间的方向。
　　昨天从祖坟回来后，宁然好像也没吃晚饭，说是要调息。而现在津野也不在……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韩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抿了抿唇，转身朝宁然房间走去。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韩函停在宁然房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他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韩函立刻闪身躲到旁边的装饰柱后。几秒钟后，两个人影从楼梯拐角处转出来。
　　是宁然，扶着一个……韩函眯起眼睛，借着走廊壁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看——是津野！而且津野的状态明显不对，整个人几乎靠在宁然身上，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
　　更让韩函心惊的是，津野的上衣明显被撕破了，后背处有大片的暗色痕迹，像是……血？
　　宁然扶着津野走到房间门口，左右看了看，迅速开门把津野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进去，门无声地关上了。
　　韩函在柱子后僵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俩半夜一起出去？还受伤了？伤得这么重？是去祖坟了吗？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挤在喉咙口，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宁然的房门再次打开。这次只有宁然一个人出来，她看起来也很疲惫，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轻轻带上门，往自己房间走去。
　　韩函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津野房间门口——现在该说是宁然房间门口了？他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韩函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空着的沙发发呆。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光斑。他就这么坐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津野虚弱地靠在宁然身上的样子，后背那些暗色的痕迹……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祝大家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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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面对
　　七点多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韩函还是立刻听到了。他“腾”地站起来，走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他门外，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津野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身衣服——是韩函的一件黑色T恤和休闲裤，裤子有点短，露出脚踝。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站得稳了。看到韩函直挺挺地站在门后，津野明显愣了一下。
　　“你醒了？”津野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韩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目光从脸移到后背。黑色的T恤很薄，隐约能看到下面缠了绷带。
　　“看什么看？”津野挑眉，想用惯常的轻佻语气，但说到一半咳嗽起来。
　　韩函抿了抿唇，转身走进房间：“进来，把门关上。”
　　津野顿了顿，还是跟了进来，关上门。他走到沙发边，想坐下，但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你受伤了。”韩函转过身，声音很平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津野在沙发上坐下，靠着靠背，闭上眼：“嗯。”
　　“怎么伤的？”
　　“摔了一跤。”
　　“津野。”韩函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津野睁开眼，金色的竖瞳看着他，里面有些复杂的情绪：“你真想知道？”
　　“你说呢？”韩函走到他面前，“我半夜醒过来发现你不在，然后看见宁然扶着你从外面回来，你一身是伤，现在你跟我说摔了一跤？你当我是傻子？”
　　津野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点苦：“你确实不该知道太多。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韩函的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了，“我知道你不是人，知道我们家祖坟里埋着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知道我身上有什么该死的诅咒，知道我可能就是个活靶子！”他喘了口气，眼圈有点红，“现在你又一身伤回来，你让我别问？你觉得我能不问吗？”
　　津野沉默地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韩函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表情的脸，此刻写满了担忧、恐惧，还有倔强。
　　“过来。”津野说。
　　韩函没动。
　　“过来。”津野又说了一遍，语气软了些。
　　韩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津野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转过去。”津野说。
　　韩函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过身背对着他。津野伸手撩起他T恤的后摆。
　　“你干什么——”
　　“别动。”津野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后背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小块暗青色的印记，像胎记，又不太像，“感觉到了吗？”
　　韩函身体一僵。当津野的手指碰到那个印记时，一股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从那里传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他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个印记。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紧。
　　“诅咒的印记。”津野收回手，“那东西在你身上打的标记。所以它才对你格外‘感兴趣’。”
　　韩函转过身，脸色苍白：“所以我会死，是吗？像陈伯那样？”
　　“有我在，你死不了。”津野说得很平淡，但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狠厉，“昨晚我和宁然去了祖坟，想探探那东西的底。结果触动了残留的封印，被反噬了。”
　　“你为了保护宁然？”韩函忽然问。
　　津野挑眉：“怎么这么问？”
　　“你后背的伤，看起来像是从后面被人抓的。”韩函说，“如果是正面攻击，你不可能躲不开。除非……你帮别人挡了。”
　　津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他承认了，“那东西突然暴起，攻击宁然。我离得近，就挡了一下。”
　　“就挡了一下？”韩函声音发颤，“挡了一下就伤成这样？那要是直接打在宁然身上——”
　　“她可能会死。”津野说得直白，“她那点修为，扛不住那一击。”
　　房间里安静下来。韩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津野靠在沙发里，看着他。
　　“为什么？”良久，韩函低声问，“为什么你要救她？你不是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吗？”
　　“是合作关系。”津野说，“但她死了，对我们没好处。现在能对付那东西的，只有她。而且……”他顿了顿，“她救过我。之前给我清秽丹，昨晚又用赤阳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这妖，恩怨分明。”
　　韩函抬起头看他：“你昨晚……差点死了？”
　　“差不多吧。”津野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东西的怨气加上阵法反噬，差点把我妖丹都腐蚀了。要不是宁然及时用定魂珠压制，又给我喂了赤阳丹，你现在看见的就是一条死蛇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韩函听得心惊肉跳。他忽然伸手，抓住津野的手腕。那手腕很凉，皮肤下能感觉到微弱的、不稳定的妖力流动。
　　“那现在呢？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津野任由他抓着，“赤阳丹暂时压住了怨气侵蚀，但要想彻底清除，得费点功夫。”他歪头看韩函，“怎么，担心我？”
　　韩函松开手，别开脸：“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那东西找上门没人挡着。”
　　津野低低地笑出声，笑声牵扯到伤口，又变成压抑的咳嗽。韩函下意识地伸手拍他的背，拍到一半才想起他背上有伤，手僵在半空。
　　津野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儿没事，可以拍。”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是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温度——虽然稍微低了些。韩函看着津野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金色的竖瞳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里面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以后……”韩函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一声不响就出去，别……别随便替人挡刀。”韩函说得很慢，“你要是真死了……”
　　他没说下去。
　　津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韩函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韩函，你得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我、宁然、还有你妹妹，我们四个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津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东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它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韩函喉咙发干：“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养伤。”津野说，“我的伤，宁然消耗也不小。这几天得低调点。等我们都恢复了……”他金色的竖瞳里闪过冷光，“得主动出击了。不能等它完全苏醒。”
　　“怎么出击？”
　　“这个得跟宁然商量。”津野说着，站起身，“你先洗漱，我回房换药。一会儿……”他顿了顿，“叫上谢邂，去宁然房间。有些事，该摊开说了。”
　　韩函愣愣地看着他：“你……你要正式见她们？”
　　“不然呢？”津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邪气的笑，“怎么，怕你妹妹接受不了她哥找了个男妖怪？”
　　韩函抓起枕头扔过去：“滚！”
　　津野笑着接住枕头，轻轻放回床上，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韩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津野差点死了。
　　他们四个要正式联手了。
　　那东西不会放过他们。
　　他抬手摸了摸后背那个印记所在的位置，那里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已经逃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下定决心的坚定。
　　洗漱完换好衣服，韩函走出房间，敲响了隔壁谢邂的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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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危机与对策（加更，你们催更我就加更，听劝）
　　谢邂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她昨晚做了一夜噩梦，梦里全是祖坟里那个没有脸的影子，还有各种扭曲的哭嚎声。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哥？”她看着门外明显也没睡好的韩函，“这么早？”
　　“有事跟你说。”韩函声音有点哑，“去宁然房间。”
　　谢邂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祖坟那边——”
　　“去了再说。”韩函打断她，“换件衣服，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谢邂磨磨蹭蹭地敲响了宁然的房门。门很快就开了，宁然站在门口，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些，但眼神依旧清明。
　　“进来吧。”宁然侧身让开。
　　谢邂走进房间，第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或者说，不是人。
　　津野大剌剌地占据着单人沙发，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上，身上换了件韩函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金色的竖瞳在谢邂进门时就锁定了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邂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地往宁然身后缩了缩。
　　“坐。”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向另一张沙发。
　　谢邂僵硬地坐下，眼睛一直盯着津野。她知道这是那条黑蛇——韩函花一百万买回来的“宠物”，也知道它其实是个妖怪，但亲眼看到化成人形的样子，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这张脸太……太不像人了。精致得过分，却又透着种冷血动物特有的疏离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看过来时，谢邂感觉自己像被什么掠食者盯上的猎物，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够了没？”津野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蛇类的嘶嘶余韵。
　　谢邂猛地回过神，脸有点红，但嘴硬道：“谁看你了！我就是……就是没见过活的妖怪！”
　　“现在见到了。”津野挑眉，“满意你看到的吗，大小姐？”
　　“你——”谢邂气得瞪他，但被他目光一扫，又怂了，往沙发里缩了缩。
　　韩函在津野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皱眉道：“你少吓唬她。”
　　津野侧头看他，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怎么，心疼了？”
　　韩函耳朵瞬间红了，一把推开他：“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津野笑得很欠揍。
　　宁然在他们对面坐下，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她抿了口茶，开口：“人到齐了，说正事。”
　　房间安静下来。谢邂终于把注意力从津野身上移开，看向宁然：“到底怎么了？昨天不是刚从祖坟回来吗？为什么又——”
　　“昨晚我和津野又去了一趟。”宁然直接说。
　　谢邂瞪大眼睛：“什么？晚上？你们疯了吗？”
　　“白天看不真切。”宁然解释，“有些东西只有夜里才会显形。而且那东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必须尽快摸清底细。”
　　“那……那结果呢？”谢邂声音发紧。
　　“结果就是，”津野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触动了残存的封印，被反噬了。我差点死在那儿。”
　　谢邂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宁然：“宁然你没事吧？”
　　“我没事。”宁然说，“津野帮我挡了致命一击。”
　　谢邂又看向津野，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津野那张妖异的脸，又说不出来了。
　　津野看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嗤笑一声：“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小姐。我救她是因为她死了对我们没好处，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好妖。”
　　“我知道！”谢邂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又弱下去，“但……但还是谢谢你。”
　　津野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道谢。
　　“说正事。”宁然把话题拉回来，“封印松动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那东西吸收怨气的速度很快，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三个月，它就能冲破残留的束缚。”
　　谢邂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两种选择。”宁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跑。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或许能暂时避开。”
　　“不行。”韩函立刻说，“爸还在，公司还在，我们跑了算什么？”
　　“那就第二种。”宁然放下手，“主动出击。在它完全苏醒之前，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怎么解决？”谢邂问。
　　“从源头入手。”津野接过话，“那张纸条上提到了‘九阳锁阴阵’和‘赤衣怨女’。阵法是镇压手段，怨女是根源。要想彻底解决，要么修复或加强阵法，要么了结那段因果——或者两者都要。”
　　谢邂听得头大：“修复阵法？我们连阵法在哪儿都不知道！了结因果？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怎么查？”
　　“阵法在祖坟。”宁然说，“昨晚我感应到了残存的阵基，虽然破碎，但还在运作。至于百年前的因果……”她看向谢邂，“你们谢家应该有族谱和旧档吧？”
　　谢邂愣了一下：“有是有……但都在老宅那边，而且我爸从来不许人动那些东西。”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韩函说，“必须想办法看到那些资料。”
　　“怎么拿？”谢邂愁眉苦脸，“我爸把那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书房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他自己有。”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津野忽然开口：“偷呗。”
　　三人齐齐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津野摊手，“既然明着拿不到，就暗着拿。反正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吗？”
　　“那是书房！有监控的！”谢邂说。
　　“监控可以处理。”宁然淡淡地说，“问题是怎么在不惊动韩先生的情况下拿到东西。”
　　“这个简单。”津野看向韩函，“你爸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吧？趁他不在，进去拿。我和宁然负责处理监控和警卫，你和大小姐进去找东西。”
　　韩函皱眉：“风险太大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津野反问。
　　韩函沉默了。
　　“我觉得……可以试试。”谢邂忽然小声说，“我爸明天要去外地开会，后天下午才回来。我们可以趁那个时候……”
　　宁然看向她：“你确定？”
　　谢邂咬着嘴唇点头：“总比坐以待毙强。而且……”她抬头看宁然，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我们家，关于那个‘赤衣怨女’，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然看了她几秒，点头：“好。那就明天行动。”
　　计划就这么定下了。津野和宁然负责外围接应和处理监控，韩函和谢邂进书房找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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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暗流与微光
　　正事说完，房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谢邂偷偷瞟了津野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那个……”她小声开口，“你真的……是蛇变的？”
　　津野斜眼看她：“不然呢？鸟变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谢邂脸红了，“就是……蛇怎么能变成人呢？这不科学……”
　　宁然轻咳一声，端起茶杯。
　　津野倒是来了兴致，坐直身子，金色竖瞳盯着谢邂：“想知道？”
　　谢邂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也、也不是特别想……”
　　“想就想呗，装什么。”津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简单说，就是修炼。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炼化横骨，脱去兽形。修炼到了，自然就能化形。”
　　“那……那要修炼多久？”
　　“看资质。”津野懒洋洋地说，“像我这样的天才，八百年就够了。”
　　谢邂：“……”
　　韩函扶额：“你别听他吹。他之前自己说修炼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谢邂瞪大眼睛，“那……那你不是从宋朝就……”
　　“差不多吧。”津野翘起二郎腿，“见过岳飞，看过忽必烈骑马，明朝那些事儿也掺和过一点。挺无聊的，还是现在好玩。”
　　谢邂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宁然放下茶杯，看向津野：“你伤势怎么样？明天能行动吗？”
　　“死不了。”津野说，“赤阳丹压住了怨气，妖力恢复了三成，应付监控和警卫绰绰有余。”
　　“三成？”韩函皱眉，“够吗？”
　　“对付凡人够了。”津野瞥他一眼，“怎么，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韩函别开脸。
　　谢邂看着他们俩的互动，表情越来越古怪。她凑近宁然，压低声音：“宁然，我哥和那个……那个蛇妖，他们……”
　　宁然淡定喝茶：“如你所见。”
　　谢邂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在韩函和津野之间来回扫，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可描述的画面，脸越来越红。
　　津野注意到她的视线，恶劣地勾起嘴角：“大小姐，脑子里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我什么都没想！”谢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韩函也反应过来，狠狠瞪了津野一眼：“你闭嘴！”
　　津野笑得肩膀都在抖。
　　宁然看着闹成一团的三人，嘴角微微上扬。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计划定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晚上行动。”
　　其他三人也站起来。谢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津野一眼，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个……昨天谢谢你。救宁然。”
　　津野挑眉：“不客气。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
　　谢邂：“……”
　　走出宁然房间，走廊里只剩下兄妹二人。韩函看着谢邂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说：“你还好吧？昨晚没睡好？”
　　“做了噩梦。”谢邂老实说，“哥，你说我们真的能行吗？去偷爸的东西……”
　　“我们没有选择。”韩函声音低沉，“而且，我们不是在偷，是在自救。也是在救爸，救这个家。”
　　谢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和津野……是真的吗？”
　　韩函身体一僵，耳朵又红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谢邂看着他，“他可是妖怪，还是条蛇……”
　　“我知道。”韩函打断她，语气有些烦躁，“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而且……”他顿了顿，“他确实救过我，不止一次。”
　　“你喜欢他？”谢邂直白地问。
　　韩函被问得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关你的事。”
　　“那就是喜欢。”谢邂得出结论，表情复杂，“哥，你这口味也太重了……”
　　“谢邂！”韩函恼羞成怒。
　　“好好好，我不说了。”谢邂赶紧举手投降，但眼里还是藏着八卦的光芒，“不过说真的，他人……哦不，妖怎么样？对你好吗？”
　　韩函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好，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把我当工具。但……”他苦笑，“就算只是工具，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谢邂看着哥哥眼中的复杂情绪，忽然有点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抱了抱韩函：“哥，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
　　韩函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我才不傻。”谢邂嘟囔，“我要是傻，就不会发现你和蛇妖的奸情了。”
　　“谢邂！”
　　“我回房了！”谢邂赶紧溜回自己房间，关门前还对韩函做了个鬼脸。
　　回到房间，谢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走到窗边，看向祖坟的方向。晨光已经洒满庭院，但那个方向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明天晚上，他们要去偷父亲的机密文件。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沉甸甸的。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亏待过她。而现在，她却要背叛父亲的信任，去偷看那些被明令禁止触碰的东西。
　　可是，如果那些东西里藏着拯救所有人的线索呢？
　　如果父亲的隐瞒，本身就是在把所有人推向深渊呢？
　　谢邂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做那个被保护在温室里、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大小姐，还是站出来，直面家族的黑暗历史，为自己、为哥哥、为这个家的未来争取一线生机。
　　答案很明显。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条项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平安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
　　“妈妈，”她低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能找到真相，能结束这一切。”
　　翡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回应她的祈祷。
　　与此同时，宁然房间里，津野还没有离开。
　　“还有事？”宁然问他。
　　津野靠在沙发上，金色竖瞳半眯着：“明天的行动，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宁然实话实说，“书房里可能没有我们要的东西，也可能有陷阱。而且韩先生心思缜密，未必不会防备。”
　　“那你还要去？”
　　“必须去。”宁然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而且……”她看向津野，“你其实也赞成，不是吗？”
　　津野笑了：“是。我喜欢冒险。一成把握就够我赌一把了，五成？简直稳赢。”
　　“那你还问。”
　　“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津野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天师，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人心。”津野转身看她，金色的瞳孔里闪着玩味的光，“韩正廷明明知道家里有问题，却选择隐瞒。韩函明明害怕我，却离不开我。谢邂明明胆小，却敢参与这种计划。而你呢……”他顿了顿，“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选择留下来，陪这群凡人玩命。”
　　宁然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呢？你明明可以吞噬韩函的生气疗伤，然后远走高飞，为什么选择留下来帮忙？”
　　津野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因为有趣啊。活了上千年，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事。而且……”他看向窗外，“我也想看看，那个困了我这么多年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仅此而已？”
　　“不然呢？”津野回头看她，笑容妖异，“难道你以为我会说‘因为我关心你们这些凡人’？别开玩笑了，小天师。”
　　宁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津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行了，我回去睡觉了。明天晚上见。”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对了，明天我会尽全力。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那两个凡人。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宁然说。
　　津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宁然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逐渐明亮的晨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布袋里的一枚古旧铜钱。
　　师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然，有些因果，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谢家的劫，也是你的劫。去面对它，了结它。”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明天晚上，一切将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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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商业酒会
　　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早，韩正廷的秘书打来电话，通知晚上韩氏集团要在旗下的酒店举办一场重要的商业酒会，要求全家人必须出席。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谢邂挂断电话后，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我们今晚不是要去……”
　　“改期。”宁然平静地说，“酒会不能不去。”
　　“可是我爸后天就回来了！”谢邂着急，“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韩函也皱眉：“能不能找个借口不去？就说身体不舒服……”
　　“你觉得爸会信吗？”谢邂苦笑，“这种场合，我们俩谁缺席他都会起疑。更别说你现在名义上还是‘新婚’，宁然也得去。”
　　一直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的津野睁开眼睛，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你们人类真麻烦，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聚会。”
　　“你以为我想去？”韩函瞪他，“还不是……”
　　他话没说完，津野忽然坐直身子，盯着他：“你脖子上是什么？”
　　韩函一愣，下意识摸脖子：“什么？”
　　津野伸手把他拉过来，手指在他颈侧一点。那里有一个极淡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韩函自己也摸到了，不痛不痒，就是有个小点。
　　宁然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又不太像。”
　　津野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来：“是标记。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追踪印记。”
　　“什么？！”韩函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印记很新，最多不超过十二小时。”津野的金色竖瞳眯起来，“能接触到你的，只有这栋房子里的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谢邂紧张地抓住宁然的胳膊：“会不会是……那个东西？”
　　“不像。”宁然摇头，“那东西的标记我见过，不是这种手法。这个更……”她顿了顿，“更有人为的痕迹。”
　　“人为的？”韩函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两天接触过的人，“除了你们，就只有家里的佣人，还有……”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林雪来过。
　　说是来找谢邂道歉，但他根本没让林雪进门，只是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当时林雪确实靠得有点近，还伸手想碰他，被他躲开了。
　　“林雪？”谢邂也想到了，声音发颤，“她……她怎么会……”
　　“她养了小鬼。”宁然语气平淡，“会点邪术不奇怪。但她为什么要标记你？”
　　津野冷笑：“还能为什么？控制你，或者通过你监控这栋房子里的动静。看来你那前女友的姘头，盯上你了。”
　　韩函脸色难看：“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她知道吗？”津野反问，“而且，她现在可能不只是冲着你来的。”
　　宁然沉思片刻：“先处理掉这个印记。津野，你能解吗？”
　　“小意思。”津野手指按在那个红点上，一缕暗金色的妖力渗透进去。几秒钟后，红点处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消散在空中。
　　“好了。”津野收回手，“不过下印记的人可能会察觉印记被抹除了。”
　　“察觉就察觉。”宁然说，“正好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她看向韩函和谢邂：“今晚的酒会，林雪可能会来。你们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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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挑衅
　　晚上七点，韩氏集团旗下的云端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韩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商业微笑，挽着一身月白色旗袍的宁然走进会场。谢邂跟在他们身后，一身香槟色小礼服，妆容精致，但眼神里透着紧张。
　　他们一进场就吸引了众多目光。毕竟韩家长子的“替嫁”婚礼闹得满城风雨，现在正主和新娘子一起亮相，自然成了焦点。
　　韩正廷正在跟几个商界大佬交谈，看到他们进来，微微点头示意，眼神在宁然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装得像一点。”韩函低声对宁然说，“我爸在看着。”
　　宁然淡定地点头，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半点异常。
　　三人走到自助餐区，谢邂拿了个小盘子，心不在焉地夹着点心：“林雪真的会来吗？”
　　“周景辰家也被邀请了。”韩函看了眼入口方向，“他们应该会一起。”
　　话音刚落，入口处一阵骚动。周景辰挽着林雪走了进来。
　　林雪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袭白色蕾丝长裙，妆容清纯，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柔无害。她挽着周景辰的手臂，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目光在会场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韩函他们这边。
　　谢邂握着盘子的手紧了紧。
　　宁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慌，有我。”
　　林雪和周景辰径直朝他们走来。
　　“韩函，谢邂，好巧啊。”林雪笑容灿烂，声音甜得发腻，“宁然姐姐也在，今天真漂亮。”
　　宁然淡淡点头：“林小姐。”
　　周景辰看起来有点尴尬，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谢邂：“谢邂，你……你今天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没被气死。”谢邂冷冷地说。
　　周景辰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林雪轻轻拉了拉袖子：“景辰，我们去跟韩伯伯打个招呼吧。”
　　两人离开后，谢邂才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她刚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她在你身上也下了东西。”宁然低声说，“很隐晦，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谢邂一惊：“什么？什么时候？”
　　“应该就是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宁然说，“她靠近你时，我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邪气波动。”
　　“那怎么办？”谢邂紧张地问。
　　“不急。”宁然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谢邂手里，“贴身放好，能暂时隔绝邪术影响。等酒会结束，我再给你解。”
　　谢邂连忙把锦囊塞进礼服内衬的口袋里。
　　酒会进行到一半，韩函被韩正廷叫去应酬，宁然和谢邂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宁然，”谢邂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林雪为什么要害我们？就因为我跟周景辰分手了？”
　　“恐怕不止。”宁然看着远处正跟几个富家子弟谈笑风生的林雪，“她养的小鬼需要‘养分’。怨恨、嫉妒、恐惧……这些负面情绪都是它的食粮。你们之间越纠缠，她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谢邂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
　　这时，林雪端着两杯香槟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宁然姐姐，谢邂，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去跳舞吗？”
　　“累了，歇会儿。”谢邂冷淡地说。
　　林雪也不在意，在她们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香槟递给谢邂：“喝一杯吧？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和景辰闹了误会。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
　　谢邂看着那杯香槟，没接。
　　宁然忽然伸手接过杯子，微笑道：“谢邂最近身体不适，不能喝酒。这杯我替她喝吧。”
　　林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宁然举起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雪，“林小姐这么有诚意，我怎么能不领情呢？”
　　她说完，一饮而尽。
　　林雪盯着她喝完，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宁然姐姐真是爽快。那你们先休息，我去找景辰了。”
　　等她走远，谢邂才着急地问：“你怎么真喝了？万一她下药怎么办？”
　　“她确实下了。”宁然放下杯子，从手包里抽出张纸巾，悄悄吐了口什么东西在纸巾里，“不过不是药，是咒。”
　　“咒？”
　　“一种引动负面情绪的咒术，混在酒里。喝下去的人会情绪失控，当众失态。”宁然把纸巾包好收起来，“她想让你在酒会上出丑。”
　　谢邂气得咬牙：“这个贱人！那现在怎么办？你喝了没事吧？”
　　“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我。”宁然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服下，“已经解了。不过……”
　　她看向林雪离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来而不往非礼也。”
　　酒会进行到高潮，舞池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林雪拉着周景辰进了舞池，两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看起来郎才女貌。
　　宁然静静地看着，指尖在桌下轻轻画了个符。
　　舞池中，林雪正跳得投入，忽然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周景辰连忙扶住她：“小雪，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林雪站稳身子，但脸色有点白，“就是突然有点头晕。”
　　“那去旁边休息一下吧。”周景辰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一半，林雪忽然感觉脖子上痒得厉害，忍不住伸手去抓。越抓越痒，抓出了好几道红痕。
　　“小雪，你的脖子……”周景辰惊讶地看着她。
　　林雪从手包里掏出小镜子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她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过敏，又不太像。
　　“怎么会这样……”她慌乱地想用粉底遮，但红点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向脸上蔓延。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指指点点。
　　“林小姐怎么了？过敏了吗？”
　　“看起来好吓人……”
　　“该不会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雪又羞又急，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想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周景辰也慌了：“小雪，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我……我不知道……”林雪声音带着哭腔，她感觉全身都在发痒，像有无数虫子在爬。她忍不住开始抓手臂，抓脖子，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态。
　　“林小姐好像不太舒服。”宁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需要帮忙吗？”
　　林雪猛地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惊恐和怨毒：“是你……是你对不对！”
　　“林小姐在说什么？”宁然一脸无辜，“我看你好像生病了，想帮帮你。”
　　“你少假惺惺！”林雪失控地尖叫起来，“一定是你搞的鬼！你这个——”
　　她话没说完，忽然感觉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发不出声音。同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雪！”周景辰连忙接住她。
　　场面一片混乱。韩正廷也闻声赶来，看到昏迷的林雪和围观的宾客，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林小姐突然身体不适，晕倒了。”宁然平静地说，“还是赶紧送医院吧。”
　　韩正廷看了眼宁然，又看看昏迷的林雪，眼神复杂。他挥挥手，让保安过来把林雪抬出去。
　　周景辰也跟着去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谢邂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酒会不欢而散。回去的车上，谢邂还处在震惊中：“宁然，你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突然那样？”
　　“反噬。”宁然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她想用邪术害人，被我用更高明的手法反弹回去了。她身上的红点和失控，都是咒术反噬的表现。”
　　“那……那她会怎么样？”
　　“看她的造化了。”宁然睁开眼，目光冷然，“邪术反噬可轻可重。轻则病一场，重则……可能会疯。”
　　谢邂打了个寒颤，没再说话。
　　副驾驶座上的韩函透过后视镜看了宁然一眼，欲言又止。津野坐在他旁边，懒洋洋地玩着他的手指，低声说：“你们这个天师，够狠的。”
　　“是林雪先动的手。”韩函说。
　　“我知道。”津野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所以我更喜欢她了。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好。这样的人，才值得合作。”
　　韩函耳朵一红，推开他：“正经点。”
　　回到云麓苑，宁然叫住准备上楼的谢邂：“等等，你身上的咒还没解。”
　　两人进了宁然房间。宁然让谢邂坐在椅子上，从布袋里拿出符纸和朱砂。
　　“闭眼，放松。”宁然把一张符纸贴在谢邂额头上，指尖蘸着朱砂在她眉心画了个符号。
　　谢邂感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在小腹处。那里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拔除。
　　“好了。”宁然收回手，“咒已经解了。这几天多晒晒太阳，补充阳气。”
　　谢邂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看着宁然，忽然说：“宁然，谢谢你。”
　　“不用谢。”宁然收拾着东西，“保护你是应该的。”
　　“不，我是说……”谢邂咬了咬嘴唇，“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她没说完，但宁然懂她的意思。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宁然说得很平淡，但语气笃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谢邂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宁然站在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那一刻，谢邂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有宁然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轻轻关上门，回房去了。
　　宁然站在窗前，看着谢邂房间的灯亮起又熄灭，才收回目光。她从口袋里掏出包着咒术残留的纸巾，指尖燃起一缕真火，将纸巾烧成灰烬。
　　林雪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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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林雪崩溃
　　酒会事件过去三天了。
　　云麓苑里一片平静，但这种平静透着股不祥的意味，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韩函端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眉头一直没松开。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些，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别看了，再看她也变不出花来。”津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韩函回头，津野正斜靠在门框上，身上套着他的一件黑色T恤，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锁骨。金色竖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但仔细看能发现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伤怎么样了？”韩函问。
　　“死不了。”津野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不过那反噬确实厉害，要不是宁然及时处理，我现在可能还在床上躺着。”
　　韩函没推开他，只是又抿了口咖啡：“林雪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有。”津野的声音冷了点，“昨晚周景辰把人送回家了，说是‘精神受了刺激’，需要静养。不过我让几只小妖去盯了下，情况不太对。”
　　“怎么不对？”
　　“她……”津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太像普通的惊吓过度。更像是……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韩函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津野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邪术反噬有很多种。轻的就像宁然说的，病一场。重的，可能会损伤魂魄。林雪那种程度的小鬼反噬，按理说不该这么严重。”
　　“除非……”韩函也走过来坐下，“除非她用了更高阶的邪术，或者……”
　　“或者她背后还有人。”宁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抬头，看见宁然和谢邂一起走了进来。宁然依旧是那身简单的道袍改良装束，谢邂则穿了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眼底还有担忧。
　　“我们刚收到消息。”谢邂在韩函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周景辰给我发信息了，说林雪……情况很糟。”
　　“多糟？”韩函问。
　　“胡言乱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整晚做噩梦，还说……”谢邂咬了咬嘴唇，“还说有人在追杀她。”
　　宁然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表情平静：“我早该想到的。林雪那种水平，养个小鬼害人还行，但在我面前玩咒术还差点火候。她能施展那么隐蔽的追踪印记和情绪咒，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那个‘幽泉’？”津野挑眉。
　　“有可能。”宁然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这几天查了些资料。‘幽泉’这个名字在道门典籍里有零星记载，据说是个隐秘的邪修组织，专门研究禁术和鬼道。但近几十年几乎销声匿迹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线索。”
　　韩函皱眉：“邪修组织？他们为什么要盯上我们家？”
　　“可能不是盯上你们家，”津野冷笑，“是盯上你身上那个标记。那个诅咒印记，对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人来说，可是大补。”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谢邂打了个寒颤：“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宁然合上本子，“如果林雪真的和‘幽泉’有关，她崩溃了，她背后的人一定会露面。要么灭口，要么……”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周景辰打来的。
　　宁然按下免提键。
　　“宁然……不，宁大师……”周景辰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恐慌，“林雪她……她快不行了。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但精神……精神彻底崩溃了。她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幽泉不会放过我’‘大人救我’……你们能不能……能不能来看看？”
　　宁然和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地址发我。”宁然说，“我们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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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幽泉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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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雪被安置在周家的一处私人别墅里。周景辰在门口等他们，几天不见，他憔悴得吓人，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她在一楼客房。”周景辰声音沙哑，“我爸不让我送医院，说……说传出去影响不好。”
　　宁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直接往里走。
　　别墅装修得很奢华，但此刻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佣人都被遣走了，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二楼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喊和尖叫。
　　“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了。”周景辰带他们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手在发抖，“她清醒的时候还好，一旦发作就……”
　　他话没说完，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要过来！我不是故意的！大人饶命啊——”
　　宁然抬手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家具被推倒，窗帘被扯下来，玻璃碎片和枕头羽毛散了一地。林雪缩在墙角，头发凌乱，身上的睡衣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手臂上全是抓痕。她紧紧抱着自己，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林雪……”周景辰想过去，被宁然拦住。
　　“别过去。”宁然说，“她身上有邪气残留，普通人靠近会受影响。”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林雪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指尖夹着一张黄符：“林雪，看着我。”
　　林雪猛地抬头，看到宁然的瞬间，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是你……是你害我的……”
　　“是你先动的手。”宁然语气平淡，“告诉我，‘幽泉’是什么？谁指使你的？”
　　“不能说……不能说……”林雪疯狂摇头，指甲深深抠进手臂，渗出鲜血，“大人会杀了我的……会把我炼成……”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浑身剧烈抽搐，眼睛上翻，嘴里涌出白沫。周景辰吓得想冲过去，被韩函和谢邂拉住。
　　津野上前一步，抬手按在林雪额头上，一缕暗金色的妖力注入。林雪的抽搐慢慢停止，但眼神更加涣散了，像个人偶一样瘫在墙角。
　　“她被下了禁制。”津野收回手，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冷光，“一旦想透露关键信息，禁制就会触发。我刚才强行压制了禁制，但她魂魄受损太严重，撑不了多久。”
　　宁然蹲下身，看着林雪空洞的眼睛：“林雪，听着。你现在魂魄受损，只有我能救你。告诉我‘幽泉’的事，我帮你解除禁制，保住你的命。”
　　林雪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真……真的？”
　　“我说话算话。”
　　林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眼泪突然涌出来：“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太多……半年前，有人找到我，说能帮我得到周景辰……只要我按他说的做……”
　　“他让你做什么？”
　　“他……他教我养小鬼，教我咒术……让我接近谢邂和韩函……尤其是韩函……”林雪看向韩函，眼神里充满恐惧，“他说……说韩函身上有‘钥匙’……只要能控制韩函，就能打开……”
　　“打开什么？”宁然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雪抱住头，“他就说‘钥匙’……还说事成之后，会让我加入‘幽泉’，教我更高深的法术……”
　　“那个人是谁？怎么联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让我叫他‘使者’……”林雪的声音越来越弱，“每次都是他联系我……通过……通过一个小镜子……”
　　“镜子在哪？”
　　“在……在我公寓……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林雪说完这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去，“救救我……我不想死……”
　　宁然站起身，从布袋里拿出几张符纸，快速在林雪周围布了个简单的固魂阵。符纸亮起微光，林雪的表情舒缓了些，但眼神依旧空洞。
　　“这样只能暂时稳住她的魂魄。”宁然对周景辰说，“想彻底救她，得找到下禁制的人，解除禁制。否则……”
　　她没说完，但周景辰懂了。他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别墅，回到车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韩函先开口，声音干涩，“我身上的诅咒印记，是‘钥匙’？能打开什么？”
　　“恐怕不是打开什么东西，”津野靠在座椅里，金色竖瞳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景，“而是打开某个‘通道’，或者……唤醒某个存在。”
　　谢邂打了个寒颤：“祖坟里那个？”
　　“很有可能。”宁然说，“‘幽泉’既然专门研究邪术，对谢家祖坟里的‘魇秽’感兴趣不奇怪。韩函身上的诅咒印记，可能就是他们需要的媒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邂问，“去找那个镜子？”
　　“必须找。”宁然说，“那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而且林雪撑不了多久，如果不尽快解除禁制，她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韩函问。
　　“魂飞魄散。”宁然说得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回到云麓苑，已经是深夜。宁然直接回了自己房间，说是要准备明天去林雪公寓的东西。津野和韩函回了三楼，谢邂也心事重重地回房了。
　　韩函洗完澡出来时，津野正靠在床头玩手机——这妖学现代科技倒是挺快。
　　“你说，”韩函擦着头发走过去，“那个‘幽泉’，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津野放下手机，把他拉到床上，“邪修组织，无非就是追求力量、长生，或者别的什么变态欲望。你身上的印记，还有谢家祖坟里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可能都是难得的‘资源’。”
　　韩函靠在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冰冷体温，心里却一片乱麻：“我是不是……就是个祸害？”
　　“胡说什么。”津野捏了捏他的脸，“要说祸害，你也是我的祸害。”
　　韩函没笑，只是低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林雪可能不会变成这样，谢邂也不会被卷进来……”
　　“林雪是自作自受。”津野语气冷下来，“她选择用邪术害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至于谢邂……”他顿了顿，“她是谢家嫡系血脉，就算没有你，也逃不过这个局。”
　　韩函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们一定要赢。”
　　“当然。”津野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有我在，你死不了。”
　　楼下，宁然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符纸和一本古籍。古籍是师父留给她的，记载着一些隐秘的邪修组织和禁术。
　　翻到“幽泉”那一页，只有寥寥几句记载：“幽泉者，深藏九地，聚阴纳秽，修鬼道，炼生魂，恶贯满盈，天理难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民国三年，曾于湘西现踪，掳童男童女九九八十一人，炼‘万鬼幡’，为龙虎山张天师所破，余孽遁走，不知所踪。”
　　如果这个“幽泉”就是林雪背后的组织，那他们的目的绝不简单。
　　宁然合上古籍，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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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探查(回馈宝宝们的喜欢)
　　第二天一早，林雪的公寓楼下/。
　　宁然和津野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车是韩函安排的，司机也是韩家信得过的老人，把车停到指定位置后就离开了。
　　“这地方阴气够重的。”津野降下车窗，探出头嗅了嗅空气，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那丫头养的小鬼应该就养在这里。”
　　宁然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这个时间段公寓里人最少。她推开车门：“走。”
　　两人走进公寓大楼。这是江城一处高档公寓，安保严格，但韩函提前打过招呼，物业经理亲自给他们开了门禁，一句话都没多问。
　　电梯停在十八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光线昏暗，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1803室，林雪的家。
　　宁然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不是道法，是她跟师父学的“手艺”。三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薰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公寓装修得很精致，浅色系为主，处处透着少女心，但在这温馨的表象下，宁然的灵觉捕捉到了丝丝缕缕的邪气。
　　“客厅没有。”津野扫视一圈，“主卧在那边。”
　　两人走进主卧。房间很大，带独立衣帽间和浴室。梳妆台靠窗，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宁然按照林雪说的，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些杂物：旧照片、发卡、几本时尚杂志……还有一个用黑色绒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小心地拿出来，打开绒布。
　　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镜子边缘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仔细看像是某种符咒的变体。镜面本身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映出人影。
　　“就是它。”津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有邪术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宁然拿起镜子，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一股冰凉的、带着恶意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她闭上眼睛，将一丝灵力注入镜中。
　　镜面泛起微弱的波纹，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几秒钟后，波纹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看不清具体布置。一个人背对着镜子站着，穿着黑色斗篷，身形瘦削。那人似乎在说话，但没有声音传出来。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消失了。
　　“是单向联系的传讯法器。”宁然睁开眼睛，“只能接收对方传来的信息和指令，无法反向联系。而且有自毁禁制，一旦被强行破解就会毁掉。”
　　津野拿过镜子看了看：“手法挺专业，不像是野路子。那个‘幽泉’，有点意思。”
　　两人又在公寓里搜查了一圈，除了这面镜子，没发现其他明显与邪术相关的东西。显然林雪只是个小卒子，接触不到核心。
　　离开公寓，回到车上。宁然把镜子小心包好放进口袋。
　　“现在去哪？”津野问。
　　“回云麓苑。”宁然说，“有些东西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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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宁然发现(回馈宝宝们的喜欢）
　　下午两点，宁然房间里。
　　镜子被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周围用朱砂画了一圈复杂的符文。宁然盘腿坐在符文外，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正对着镜子。
　　津野靠在窗边，韩函和谢邂坐在沙发上，三人都安静地看着。
　　“这种传讯法器通常会留下使用者的‘气息’。”宁然解释道，“虽然无法直接联系对方，但可以通过残留的气息追踪源头。”
　　她说完，将铜钱轻轻放在镜面上。铜钱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宁然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
　　镜面再次泛起波纹，这一次，波纹中浮现的不是画面，而是一缕极淡的黑气。黑气在镜面上方盘旋，试图向窗外飘去，但被朱砂符文困住，只能在圈内打转。
　　宁然取出一张特制的黄符，手腕一抖，黄符无火自燃。她把燃烧的符纸抛向黑气，火焰与黑气接触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眼的白光。
　　白光散去后，黑气消失了，但空气中留下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腐肉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找到了。”宁然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源头在城西，具体位置不清楚，但大概方向有了。”
　　“城西？”韩函皱眉，“那片是老工业区，很多废弃工厂。”
　　“很适合藏污纳垢。”津野冷笑，“邪修组织选那里当据点，倒不意外。”
　　宁然收起法器，站起身：“我需要更多关于‘幽泉’的资料。津野，你们妖族那边有没有相关记载？”
　　津野想了想：“我族对邪修组织一向敬而远之，不过确实有些零星传闻。等我联系几个老家伙问问。”他说着掏出手机——韩函给他配的，这妖现在已经玩得很溜了。
　　谢邂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宁然，那个‘幽泉’……会不会跟我们家祖坟有关系？”
　　“可能性很大。”宁然看向她，“林雪背后的‘使者’让你哥接近韩函，说韩函是‘钥匙’。而韩函身上的诅咒印记又跟祖坟里的‘魇秽’有关。所以‘幽泉’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那个‘魇秽’。”
　　“他们要那个东西干什么？”韩函问。
　　“不知道。”宁然摇头，“可能是想控制它，也可能是想吸收它的力量。邪修的心思，正常人很难理解。”
　　房间里气氛凝重。
　　津野打完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问到了些东西，都不太好。”
　　“怎么说？”
　　“‘幽泉’这个组织，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津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最初是一群追求长生不老的方士组成的，后来路子越走越歪，开始研究各种禁术。清朝末年差点被正道围剿灭门，但总有余孽逃掉。民国时期在湘西闹过一次大的，被龙虎山镇压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宁然点头：“跟我查到的资料差不多。但他们这几十年销声匿迹，为什么突然在江城出现？”
　　“可能是因为这里风水特殊。”津野说，“江城地处几条地脉交汇处，阴气本来就重。再加上谢家祖坟里那个‘魇秽’，对邪修来说简直是块肥肉。”
　　谢邂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宁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主动出击，找到‘幽泉’在江城的据点，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发制人。第二，加固防御，等他们找上门来。”
　　“我选第一条。”韩函立刻说，“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津野瞥他一眼：“你？就你现在这样，出去给人送菜？”
　　韩函瞪他：“我怎么了？”
　　“你身上那个标记，在邪修眼里就跟灯塔一样。”津野毫不留情，“真要出去，你第一个被盯上。”
　　韩函噎住了。
　　“他说得对。”宁然说，“韩函暂时不能离开云麓苑。这里的风水格局我改造过，加上津野的妖力防护，相对安全。出去就不好说了。”
　　“那我呢？”谢邂问，“我能做什么？”
　　“你跟我一起查资料。”宁然说，“谢家的族谱和老档，必须尽快拿到。我们需要知道‘赤衣怨女’的完整故事，才能找到对付‘魇秽’的办法。”
　　说到这个，谢邂想起来了：“对了，我爸明天下午才回来，我们今晚是不是……”
　　“是。”宁然点头，“今晚行动。津野，你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六七成吧。”津野活动了一下肩膀，“处理监控没问题。不过如果遇到硬茬子，可能得悠着点。”
　　“尽量不动手。”宁然说，“目标是拿到资料，不是打架。”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晚饭后，四人各自准备。
　　晚上九点，韩正廷的书房门外。
　　津野打了个响指，一缕极淡的妖力飘向走廊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此刻监控画面已经定格在之前的画面，不会记录接下来的内容。
　　“可以了。”津野说，“十五分钟，够不够？”
　　“够了。”韩函手里拿着一套精巧的开锁工具——这也是津野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谢邂，你望风。”
　　谢邂紧张地点头，守在楼梯口。
　　书房的门锁是特制的，但韩函显然不是第一次开。他手法熟练，不到一分钟，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中间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族谱应该在最里面那个柜子。”谢邂凭着记忆走向书房深处，“我爸以前拿出来看过一次，我偷偷看到的。”
　　她说的柜子上了锁，但韩函照样轻松打开。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本线装书，纸张泛黄，有些甚至已经脆了。
　　“找到了。”谢邂抽出一本最厚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谢氏族谱”四个字。
　　韩函则看向旁边的另一个柜子：“老档应该在这里。”
　　这个柜子锁得更严实，韩函费了点功夫才打开。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旧文件，还有几本手抄本。
　　“都拿上。”韩函说，“回去慢慢看。”
　　两人把东西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背包里，正准备离开，韩函的目光忽然被书桌抽屉里露出的一个角吸引。
　　那是一份用红色火漆封着的文件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火漆的图案很特别——是一个扭曲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符号。
　　韩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文件袋下面，还有一叠照片。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韩正廷，和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站在一起。背景是……谢家祖坟。老者的脸有些模糊，但韩函认出了那双眼睛——
　　和宁然有七分相似。
　　“哥？”谢邂见他不动，走过来，“怎么了？”
　　韩函迅速把照片塞回抽屉，合上抽屉：“没什么，走吧。”
　　两人离开书房，津野在门外接应。他看了一眼韩函苍白的脸色，挑眉：“怎么了？”
　　“回去再说。”韩函压低声音。
　　三人迅速撤离。回到宁然房间，谢邂把族谱和老档放在桌上，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我爸回来了。”
　　宁然已经点好了安神香，房间里的气氛缓和了些。她看向韩函：“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韩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在我爸抽屉里……看到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的内容描述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个道士……”谢邂声音发颤，“是宁然的师父？”
　　“很像。”韩函说，“而且照片背景是祖坟。时间应该是二三十年前。”
　　宁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了些：“师父的确来过江城。他说当年游历时，在这里处理过一些事情。但他没提具体是什么。”
　　“所以……”津野慢慢地说，“闻云风早就知道谢家祖坟的事？甚至可能参与过镇压？”
　　“很有可能。”宁然点头，“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说有机缘在江城。现在看来，这‘机缘’恐怕就是谢家祖坟里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韩函问。
　　宁然摇头：“师父做事一向有自己的考量。可能他觉得时机未到，也可能……这里面有不能说的隐情。”
　　气氛再次凝重。
　　“先看资料吧。”宁然打破沉默，“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四人围坐在桌边，开始翻阅那些泛黄的纸张。族谱记载着谢家几百年的历史，老档里则是各种家族事务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两点时，谢邂忽然低呼一声：“找到了！”
　　她指着一页老档上的记录：“光绪三十四年，谢氏嫡女谢婉容，年十七，许配苍梧县李家。婚前三日，于闺房自缢，着红衣。家人讳之，葬于祖坟侧……”
　　记录到此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谢婉容……”宁然重复这个名字，“红衣自缢……应该就是她了。”
　　“为什么自缢？”韩函问。
　　“后面被撕了，不知道。”谢邂翻看前后几页，“但这里有个批注……”她眯起眼睛辨认模糊的字迹，“‘李家……有异……非人……’”
　　非人？
　　四人面面相觑。
　　“李家是什么来头？”津野问。
　　谢邂摇头：“没听说过。苍梧县倒是有，就在苍梧山脚下，现在是个小镇。”
　　宁然沉思片刻：“看来得去苍梧县走一趟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津野瞬间起身，金色竖瞳锐利地看向窗外：“有人。”
　　宁然也站起来，指尖已经夹住了符纸。
　　但窗外再无声响。津野拉开窗帘，外面只有沉沉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野猫。”韩函说。
　　津野盯着窗外看了几秒，缓缓摇头：“不，是人的气息。虽然很淡，但确实有人来过。”
　　宁然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窗框。在窗台边缘，她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粉末。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是‘幽泉’的标记粉。他们……已经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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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谢邂危机
　　第三天下午，云层低垂，天色阴沉得让人胸闷。
　　韩函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津野盘腿坐在房间另一侧的地毯上，周身缭绕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晕，正在调息疗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你说，”韩函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天花板，“谢邂那丫头，是不是比我更像爸？”
　　津野眼皮都没抬：“怎么，现在开始纠结兄妹长相了？”
　　“不是长相。”韩函坐直身体，“是……感觉。她性子其实挺倔的，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这点跟爸一模一样。我就不行，我……”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只会逃避，或者用更混账的方式对抗。”
　　津野终于睁开眼，金色的竖瞳看向他：“血脉这东西，很复杂。你和她同源，但显化方式不同。她是正统的谢家镇压血脉，继承的是‘守’的一面。而你……”他指了指韩函心口，“你身上那个印记，更像是血脉被污染、被扭曲后的变体，成了‘钥匙’或者‘引子’。你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缺一不可。”
　　“所以我就活该被那些东西盯上？”韩函语气有些烦躁。
　　“所以你能活到现在。”津野纠正道，“没有你这种‘钥匙’体质的吸引和牵制，谢邂那种纯粹的镇压血脉，早就被祖坟里那东西当成头号威胁给抹除了。你们兄妹俩，某种意义上是在互相拖累，也在互相保护。”
　　这个角度韩函从来没想过。他愣了一会儿，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谢邂发来的信息：“哥，我头好晕，房间闷得慌，想去花园透透气，很快回来。”
　　韩函皱眉，立刻回复：“就在阳台站会儿，别出主楼。”
　　信息发出去，却显示未读。他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已读提示。心里那股不安陡然放大，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谢邂有些虚弱的声音：“哥……”
　　“你怎么了？头晕得厉害吗？”韩函问。
　　“嗯……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天旋地转的……”谢邂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压抑着的抽气声，“我想……去门口便利店买瓶冰水……敷一下……”
　　“你别动！我让佣人送上去！”韩函立刻说。
　　“不用……我已经……出来了……”谢邂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杂音，通话戛然而止。
　　“谢邂？！”韩函对着手机大喊，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外冲，却被不知何时已闪到门边的津野一把按住了肩膀。
　　“放开我！”韩函红着眼睛吼道。
　　“你听。”津野沉声道，手指竖在唇边。
　　韩函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几秒钟后，他听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不属于谢邂的呼吸声。电话根本没挂断，只是被静音了。
　　对方在听。
　　津野用口型说：“拖时间。”
　　韩函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用尽量平稳（但带着刻意压抑的慌乱）的语气说：“谢邂？谢邂你说话！你别吓我！你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监视般的呼吸声。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追踪信号。”津野立刻说，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什么——他这些天可没只学打游戏。
　　韩函则立刻拨通了宁然的电话，言简意赅说明情况。宁然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不到一分钟，宁然出现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用于追踪的小罗盘和谢邂的一件常穿的外套。她将外套纤维缠在指针上，闭目凝神，指尖灵力注入。
　　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颤巍巍地指向西北方向，并且不断微微调整角度。
　　“在移动，车速很快。”宁然睁开眼，“方向是城西。对方很谨慎，没有完全屏蔽谢邂的生机气息，但用了干扰……这是故意让我们追，是个阳谋。”
　　话音刚落，韩函的手机再次响起，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津野迅速对他做了个“录音”的手势。韩函按下接听和免提。
　　“韩少爷。”声音经过处理，电子合成音冰冷僵硬，“令妹在我们这儿做客。”
　　“你们想干什么？”韩函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发抖，这次不是装的。
　　“很简单。用韩家祖传的‘镇魂玉’，换你妹妹平安回家。”
　　镇魂玉？韩函和宁然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韩函从未听过这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镇魂玉？”
　　电子音发出一声扭曲的冷笑：“看来韩正廷什么都没告诉你。没关系，你可以去问他。记住，你只有三个小时。今晚八点，城西老机械厂三号仓库，只见你一个人，带着玉来。如果让我们看到多余的人，或者发现玉是假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传来谢邂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哥，别来——”，随即又被掐断。
　　“谢邂！”韩函怒吼。
　　“晚上八点。过时不候。”电话挂断。
　　房间里死寂一片。韩函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而微微颤抖。
　　“他们不只是要玉。”宁然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冰冷，“他们要的是你和玉。你是‘钥匙’，谢邂是纯净的镇压血脉，再加上能控制或破除封印的‘镇魂玉’……幽泉是想把开启和掌控‘魇秽’的所有条件，一次凑齐。”
　　“我爸……”韩函猛地转身，“我去问他！”
　　“我跟你一起。”津野说。
　　“不，你留下。”宁然拦住津野，“你的伤没好，对方敢设局，肯定有对付妖族的手段。你留在这里，守着宅子，以防这是调虎离山。我去城西探路，摸清情况。”
　　津野金色竖瞳眯起，显然不赞同。宁然直视他：“救人是第一位的，但不是去送死。我们需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布置如何，谢邂被关在具体哪个位置。盲目冲进去，谁都救不出来。”
　　津野沉默了几秒，咬牙道：“你一个人太危险。”
　　“所以只是侦察，不是动手。”宁然快速从布袋里拿出几张符箓和一个小瓷瓶塞给津野，“如果宅子有异动，用这个联系我。韩函，拿到关于‘镇魂玉’的信息后，立刻告诉我。记住，无论如何，八点之前不要单独去工厂！”
　　她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身影一闪便已离开房间。
　　韩函看着津野，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找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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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无措
　　书房里，韩正廷听完韩函的话，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放在红木书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们……竟然真的敢动小邂……”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爸！‘镇魂玉’到底是什么？我们家真有这东西？”韩函急问。
　　韩正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前，伸手在画框边缘某处按了一下。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画框侧面的木板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保险箱。
　　他输入密码，打开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深紫色的紫檀木长盒。盒子打开，红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深青、质地温润如凝脂的古玉。玉身雕刻着层层叠叠、复杂精密的云雷纹和星象图，中心一点天然的血沁，在灯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整块玉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静、不怒自威的气息。
　　“这就是‘镇魂玉’。”韩正廷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追忆，“韩家先祖于明朝得自一位游方高人，据说是上古遗物，有镇守魂魄、安抚地脉、克制阴邪的无上威能。数百年来，一直是韩家的传承秘宝，也是责任。”
　　“那它现在能救谢邂吗？”韩函看着那块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韩正廷缓缓摇头，眼神痛苦：“不能。至少，不能用这块去救。”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仿品’。”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老管家陈伯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不再是平日那副恭敬低眉的模样，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老爷，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韩正廷闭了闭眼，挥挥手：“你说吧。”
　　陈伯走进书房，对着那块玉深深一躬，才开口道：“真正的‘镇魂玉’，在三十年前，应谢家上代家主、也就是谢邂小姐外公的恳求，由老家主（韩函的爷爷）做主，作为核心阵眼，永久融入了谢家祖坟的‘九阳锁阴阵’之中。此事极为隐秘，只有两家长和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融玉入阵后，阵法得以暂时稳固，但玉也再无法取出。取出，则阵破，那被镇压的‘魇秽’立时便会脱困。”
　　韩函如遭雷击：“所以……我们根本拿不出真品？那谢邂她……”
　　“这块仿品，”陈伯指着紫檀木盒中的玉，“是当年那位高人炼制真品时，用边角料同时制作的，形制、气息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也具备一些镇魂安神的功效，但远远达不到真品镇压邪魔的层次。用来骗过不识货的或一时查验，或许可以，但幽泉既然点名要此玉，必有鉴别之法。”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拿不出真品？”津野的金色竖瞳里寒光闪烁，“这是个死局？既想要玉，又明知我们给不了真的，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韩正廷缓缓开口，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们本就不指望拿到真品。他们要的，就是逼我们承认‘镇魂玉’与谢家祖坟的关系，逼我们……不得不去动祖坟的封印。”
　　书房内一片死寂。
　　“声东击西。”津野冷笑，“绑了谢邂，索要根本无法完整给出的玉，让我们方寸大乱。无论我们是尝试去祖坟取玉必然触动封印，还是拿仿品去交易会被识破导致谢邂危险，都会落入他们的节奏。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利用这场混乱，亲自去祖坟做手脚！”
　　“那我们怎么办？”韩函感到一阵绝望。
　　“将计就计。”韩正廷拿起那块仿品镇魂玉，塞到韩函手中，“你带着这个，和津野一起去工厂。谈判，周旋，尽可能拖延时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他看向陈伯，“老陈，联系‘古韵斋’的宋老板，还有文物局退休的刘老，把情况告诉他们。他们欠韩家人情，也多少知道些玄门之事，看看能否通过官方或民间其他渠道，查到幽泉这次具体来了哪些人，有没有其他落脚点。”
　　他又看向韩函，眼神复杂：“小函，我知道你怨我瞒你这么多。但有些秘密，知道本身就是危险。现在，危险已经找上门了。保护好自己，也……想办法，救你妹妹。”
　　韩函握紧手中温凉的古玉仿品，那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压在了心上。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庞，看着陈伯凝重的神色，再看向身边虽脸色苍白但眼神桀骜坚定的津野，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恐慌，竟慢慢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热所取代。
　　“我会把她带回来的。”韩函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会。”
　　他转身，和津野快步离开书房。
　　韩正廷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对陈伯低声道：“老陈，启动‘影子计划’。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全部激活。不计代价，我要知道幽泉在江城所有的触角。另外……”他顿了顿，“给龙虎山那边，发一封加密信。用三十年前的那个代号。”
　　陈伯浑身一震：“老爷，您确定？那可能会引来……”
　　“引来什么都比现在坐以待毙强。”韩正廷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有人想把我韩家当棋盘，那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棋子，也是会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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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废弃的老机械厂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宁然如同幽灵般潜行在锈蚀的管道和坍塌的墙体阴影中，灵觉最大程度展开，避开了几处明显的邪气陷阱和暗哨。她的目光锁定了三号仓库，那里邪气最浓，隐约还能感受到谢邂那微弱但顽强存在的生机波动。
　　她找到一个绝佳的观察点，通过破裂的墙缝看向仓库内部。里面人影绰绰，至少有七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干练，显然不是乌合之众。谢邂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低着头，似乎昏迷着，但胸口还有起伏。
　　仓库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邪阵，阵眼处摆放着几件令人不安的物品——扭曲的骨头、干涸的草药、还有一面不断渗出黑气的三角幡。
　　宁然悄然取出特制的传讯纸鹤，将看到的情况简要写下，然后轻轻一吹。纸鹤化作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飞向云麓苑的方向。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仓库，眼神冰冷。
　　猎物已经入笼。
　　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夜色，彻底吞没了厂房。只有远处城市零星的光点，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一场围绕着血脉、古玉与百年封印的营救与反制，即将在江城这个不起眼的角落，轰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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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入围（作者听劝，大家催更我就更）
　　韩函把车停在距离工厂一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后面。他下车，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装着仿品镇魂玉的紫檀木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害怕了？”津野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他没下车，整个人几乎融在车厢的阴影里，只有一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废话。”韩函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灌入肺里，稍微压下了些翻滚的恶心感，“里面可能是要命的邪修，我手无寸铁，就拿着个假货……”
　　“你可不是手无寸铁。”津野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你身上流着的血，就是武器。记住，进去之后，尽量拖延，说话，问问题，表现得恐惧但别崩溃。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怎么进去？他们肯定有防备。”
　　津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邪气：“蛇最擅长的是什么？钻洞，还有……隐藏。”他话音落下，身形竟开始变得模糊、虚化，最后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贴地游走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工厂外围的杂草丛中，消失不见。
　　韩函看着那阴影消失的方向，定了定神，抬脚朝着三号仓库走去。
　　越靠近仓库，空气越冷。那不是夜间的低温，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带着淡淡的铁锈和……腐败的味道。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光，像是烛火。
　　韩函在门口停下，扬声喊道：“我来了！东西带来了！让我见我妹妹！”
　　仓库内寂静了几秒，然后大门被缓缓拉开。门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冷硬的男人，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和这厂房一样的阴寒气息。他们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韩函握紧木盒，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挑高足有七八米，顶部横亘着生锈的行车钢梁。几盏应急灯和蜡烛提供着照明，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中央空地上，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液体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图案，那些线条扭曲诡异，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阵法几个角上插着黑色的小幡，无风自动。
　　谢邂被绑在阵法正前方的一张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但看到韩函进来时，瞳孔猛地一缩，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邂！”韩函想冲过去，却被那两个黑衣男人拦住。
　　“东西。”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仓库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韩函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人缓缓走了出来。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半张干瘪的嘴和几缕灰白的头发。他手里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个惨白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颅骨。
　　“先放人。”韩函强迫自己与那双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对视，“我要确认我妹妹安全，才能把东西给你。”
　　“桀桀……”斗篷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韩少爷，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他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呃！”谢邂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住手！”韩函目眦欲裂，“我给你！”
　　他猛地打开木盒，取出那块淡青色的仿品镇魂玉。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心那点血沁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斗篷人的目光立刻被玉佩吸引，喉结滚动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拿来。”
　　“你先放了她！”韩函把玉佩举高，作势要往地上摔，“不然我宁可毁了它！”
　　“你敢！”斗篷人声音陡然尖利，但随即又阴冷下来，“好，好……放了她。”
　　他挥了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割断了谢邂身上的绳子，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哥！快跑！他们是骗你的！玉是——”谢邂挣脱束缚，刚喊出半句，就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嘴拖到一边。
　　“东西。”斗篷人再次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韩函看了一眼被制住的谢邂，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一咬牙，将玉佩抛了过去。
　　斗篷人准确地接住，枯瘦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摩挲着玉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古老而正大的气息。他仔细端详，尤其是中心那点血沁，眼中贪婪的光芒越来越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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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工厂激战（作者听劝大家催更，我就更）
　　“没错……是它……镇魂玉……”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就是现在！
　　仓库顶部的钢梁上，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下，目标直指制住谢邂的那个黑衣人！是津野！
　　与此同时，仓库侧面的一个破窗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手中桃木剑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直刺斗篷人后心！宁然也到了！
　　“找死！”斗篷人反应极快，察觉到身后恶风不善，头也不回，反手将木杖向后格挡。
　　“铛！”
　　桃木剑与白骨杖头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宁然只觉一股阴寒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而另一边，津野已经解决了那个黑衣人——暗金色的妖力如利刃般划过对方咽喉，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缕黑烟冒出，那黑衣人软软倒地，身体竟迅速干瘪风化。津野一把揽住惊魂未定的谢邂，将她护在身后。
　　“妖孽！还有天师！”斗篷人看清局势，又惊又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忽然脸色剧变，“假的？！”
　　他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玉佩应声碎裂，但碎裂的瞬间，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爆发开来，虽然不强，却正好冲散了周围一部分阴寒邪气。这是宁然在仿品上附加的“破邪灵引”，一旦玉碎，便会触发。
　　“韩家！敢耍我！”斗篷人暴怒，手中白骨木杖重重顿地，“启动血祭阵！把他们都留下！”
　　地面上的暗红阵法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插在阵角的黑色小幡猎猎作响，喷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和嘶吼，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黑雾中若隐若现，朝着阵中的几人扑来！
　　“是‘聚阴炼魂阵’！别被黑雾碰到！”宁然厉声喝道，手中迅速抛出数张符箓，符箓化作数道金光，暂时逼退了涌向她和韩函的黑雾。
　　津野则冷哼一声，周身暗金色妖气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屏障，将他和谢邂护在其中。黑雾撞在妖气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一时难以突破。
　　但阵法之力源源不绝，黑雾越来越浓，其中蕴含的怨念和阴寒之力也越来越强。宁然的符箓金光开始黯淡，津野的妖气屏障也在剧烈波动。
　　“擒贼先擒王！”宁然对津野喊道，目光锁定了阵眼处的斗篷人。
　　津野会意，将谢邂往韩函方向一推：“护着她！”随即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接冲向斗篷人！
　　斗篷人丝毫不慌，口中念念有词，白骨木杖指向津野。木杖顶端的颅骨眼眶中，骤然射出两道惨绿的光束，速度快得惊人！
　　津野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险险避过一道，但另一道擦着他的左肩掠过。顿时，一股钻心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剧痛传来，左肩的衣物连同皮肉瞬间被腐蚀掉一小块，露出下面暗金色的血液和微微发黑的骨头。
　　“哼！”津野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不停，右手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的妖力，狠狠抓向斗篷人面门！
　　斗篷人急忙后退，挥舞木杖格挡。两人瞬间战在一处，妖气与邪光碰撞，发出阵阵爆鸣。
　　宁然趁机护着韩函和谢邂向仓库边缘移动，同时不断抛出符箓，清除逼近的黑雾和其中扑出的怨魂。韩函紧紧拉着谢邂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后，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哥……对不起……”谢邂带着哭腔小声道。
　　“闭嘴，没事了。”韩函头也不回，紧盯着战局。
　　另一边，津野与斗篷人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津野虽受伤在先，但千年妖王的战斗本能和强悍体魄让他越战越勇，妖力纵横，逼得斗篷人连连后退，只能依靠邪阵加持和手中诡异的白骨木杖勉强支撑。
　　斗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木杖颅骨上。颅骨“嗡”地一声，绿光大盛，一股远超先前的邪恶气息爆发开来！
　　“小心！”宁然察觉不对，大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斗篷人狞笑着，将木杖对准了正在抵挡黑雾的韩函和谢邂：“既然拿不到完整的‘钥匙’和血脉，那就用你们的精血魂魄，来弥补我的损失吧！”
　　颅骨中，一道粗大数倍、凝实如实质的惨绿邪光，如同毒龙出洞，撕裂空气，直奔韩函兄妹！
　　这一击凝聚了斗篷人的精血和邪阵之力，威力恐怖，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韩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将谢邂死死抱在怀里，背对那道邪光。
　　“韩函！”津野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斗篷人拼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以近乎超越极限的速度，横挡在了韩函兄妹与邪光之间！
　　是宁然！
　　她双手持桃木剑竖于胸前，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如同一面小小的金色盾牌。
　　“轰——！！！”
　　惨绿邪光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金光之上！
　　金光剧烈颤抖，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破碎！残余的邪光狠狠撞在宁然胸口！
　　“噗——！”
　　宁然如遭重锤，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仓库的钢铁墙壁上，又滑落在地。桃木剑脱手飞出，断成两截。她胸口衣物焦黑破碎，露出下面一片血肉模糊、泛着诡异绿光的伤口。
　　“宁然！！！”谢邂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宁然！”韩函也惊呆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斗篷人也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你找死！！！！！”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意和狂暴妖力的咆哮，震得整个仓库都在颤抖！津野的双眸瞬间变得一片血红，周身暗金色妖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妖气之中，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黑蛇虚影仰天嘶鸣！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斗篷人面前！
　　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最原始、最狂暴的碾压！
　　一拳！
　　斗篷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木杖格挡，胸膛就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胸骨粉碎的声音，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堆生锈的机器零件，被掩埋其中，再无声息。
　　失去了施术者主持，地面的血祭阵光芒迅速黯淡，黑雾也开始消散。
　　津野看都没看那边，瞬间闪到宁然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邪力入体，伤及心脉和脏腑……”他快速判断，立刻并指如剑，点在宁然伤口周围几处大穴，精纯的妖力涌入，试图封住扩散的邪毒。
　　“咳……咳咳……”宁然又咳出几口带着黑气的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意识还算清醒。她费力地看向津野，嘴唇翕动。
　　津野俯身去听。
　　“……走……快……可能……还有……”
　　话未说完，她便晕了过去。
　　津野眼神一凛，立刻将宁然小心地横抱起来。他看了一眼那边倒塌的机器堆——斗篷人的气息已经极其微弱，但还没死透。不过此刻他顾不上了。
　　“韩函！带上你妹妹！走！立刻离开这里！”津野低吼道。
　　韩函如梦初醒，连忙拉起腿软的谢邂，跟着抱着宁然的津野，朝着仓库外狂奔。
　　夜色中，四人仓皇撤离这座吞噬了鲜血与邪气的废弃工厂。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堆掩埋斗篷人的机器零件下，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出，抓住了一块碎裂的、带着宁然鲜血的砖石。手的主人发出微弱而怨毒的嘶语：
　　“……闻……云风的……传人……嘿嘿……值了……”
　　说完，手无力地垂落。
　　夜风吹过空旷的厂房，卷起尘埃，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非人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这里的血腥和邪气吸引，悄然靠近。
　　但这一切，撤离的四人已无从知晓。他们的车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谢邂紧紧握着昏迷的宁然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韩函沉默地开着车，将油门踩到极限。津野坐在后座，不断将妖力输给宁然吊命，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和后怕。
　　这一夜，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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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抢救
　　云麓苑的灯火通明，与往常的寂静截然不同。车刚停稳，早已接到消息、带着家庭医疗团队等候在门口的老管家陈伯立刻迎了上来。
　　“直接去西侧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无菌处理室！”陈伯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津野怀中昏迷不醒、胸口一片触目惊心焦黑的宁然时，瞳孔猛缩，但立刻恢复了专业素养，“张医生，李护士，准备急救！”
　　津野抱着宁然大步流星地跟在陈伯身后，直奔主楼西侧平时闲置的客房区。韩函半扶半抱着几乎走不动路的谢邂紧随其后。谢邂的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宁然垂落的手臂，嘴唇咬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临时改造的“无菌处理室”其实就是一间采光通风极好的大客房，里面放置了移动手术灯、监护仪、氧气瓶等基础急救设备，还有两个巨大的医药箱。一位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男医生和一位干练的女护士已经穿好隔离衣等在那里。
　　“把她平放在床上，小心！”张医生指挥着。津野小心翼翼地将宁然放下，动作轻得不像他。
　　“邪力侵蚀伤口，深度三到四厘米，有向心肺扩散趋势，伴有内脏震荡和出血。”津野快速用人类能理解的语言说道，同时指了指自己之前用妖力封住的几处穴位，“我用妖力暂时封住了邪毒扩散的主要经脉节点，但最多还能支撑半小时。你们人类的药物对这种阴邪之力效果有限。”
　　张医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特殊”情况，他面色凝重地点头：“明白。李护士，准备清创工具、特效抗生素、强心剂和血浆代用品。陈管家，我需要至少三套银针，还有上次韩先生托人从龙虎山求来的‘净秽散’！”
　　陈伯应声而去。
　　津野退到一旁，金色竖瞳紧紧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韩函揽着浑身发抖的谢邂站在门口，韩正廷不知何时也出现在走廊，面色沉凝如铁，但他没有进去，只是对韩函低声道：“让小邂去换身衣服，处理一下自己的擦伤。这里有医生和……津野先生。”
　　“我不走！”谢邂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我要在这里！我要看着她！”
　　韩函看着妹妹执拗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搂紧她的肩膀：“好，我们在这里陪着。”
　　处理室内，张医生已经剪开了宁然胸前的衣物，露出了整个伤口。那是一个拳头大小、边缘焦黑溃烂、中心深可见骨、不断渗出暗绿色粘液的恐怖创口，周围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黑紫色血管纹路，正在缓缓蔓延。即使是不懂医的人，也能看出这伤势的凶险。
　　李护士倒吸一口凉气，但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开始清创，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
　　“谢邂小姐，请过来帮忙。”张医生忽然开口，“我需要人帮忙按住宁然小姐的肩膀，清创和引流邪毒会非常疼痛，即使昏迷中也可能有剧烈反应。”
　　谢邂像是被点醒了一样，立刻挣脱韩函的手，冲了进去，快速用消毒液洗了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套戴上，按照医生的指示，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宁然单薄的肩膀。
　　她的手指触碰到宁然肩头皮肤的瞬间，微微一颤。那皮肤冰凉，甚至有些僵硬。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张医生的手法快而稳，银针如雨落下，封住宁然心脉周围要穴，然后开始用特制的小刀清理腐肉和邪毒浸润的组织。剧痛果然引发了宁然身体的剧烈抽搐和本能挣扎，谢邂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她，看着那一刀刀下去，看着黑色的脓血和邪气被引流出来，看着宁然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蹙起的眉头，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宁然的手臂上，也砸在自己手背上。
　　“宁然……坚持住……求你了……”她无声地重复着，仿佛这样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清创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李护士给宁然挂上了点滴，注射了强心剂和抗生素。张医生将带来的“净秽散”——一种淡金色、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粉末——仔细敷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然后用特殊的防水敷料包扎好。那粉末似乎真的对邪毒有克制作用，敷上后，伤口周围蔓延的黑紫色纹路停止了扩散，甚至略微淡了一些。
　　“伤口处理暂时只能这样了。”张医生额头上全是汗，“邪毒深入，非一日之功。‘净秽散’能遏制和慢慢净化，但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身的生命力去对抗。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必须密切监测体温、心跳和伤口情况，防止邪毒反扑和感染。我会守在外面。”
　　医护人员收拾东西退了出去，只留下必要的监护设备。陈伯安排人送来了热水、干净的毛巾、衣物和清淡的流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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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照顾与心动
　　房间里只剩下昏迷的宁然，以及守在她床边的谢邂、站在床尾的津野和门口的韩函。
　　津野上前一步，再次检查了宁然的脉搏和伤口情况，眉头紧锁：“‘净秽散’有效，但不够。她体内残留的邪毒还是太多了，尤其是心脉附近。光靠药物和她的自愈力，风险很大。”
　　“那怎么办？”谢邂急切地问。
　　津野看向她，又看了看韩函：“需要更精纯的阳和之气辅助净化，或者……我的妖丹本源之力。”他顿了顿，“但我的妖力本质属阴寒，虽然经过千年修炼已能调和，可她现在极度虚弱，贸然输入太多妖力，可能适得其反。”
　　“那……那阳和之气呢？哪里能找到？”谢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纯阳体质之人的精血，或者某些至阳的天材地宝。”津野说，“后者可遇不可求。至于前者……”他的目光落在韩函身上，“你虽然不是纯阳，但你身上的‘钥匙’印记，其实凝聚了被诅咒的谢家血脉和某种奇异的生气，你的血……或许有些作用，但同样有风险，可能刺激她体内残存的邪毒。”
　　“用我的血。”韩函毫不犹豫。
　　“不行！”谢邂和津野同时反对。
　　“你的血不稳定，印记本身就不祥。”津野语气严厉，“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韩函抿紧嘴唇，没再坚持，但眼神黯淡。
　　谢邂重新在床边坐下，拿起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宁然脸上和脖颈的冷汗。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随着擦拭，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宁然身上其他地方——手臂、肩膀、腰侧……那些被衣物遮盖的地方，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陈旧疤痕。有的是利器划伤留下的浅白痕迹，有的像是灼伤，有的则是奇怪的、仿佛被什么腐蚀或撕咬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印记。
　　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宁然二十二年来作为天师所经历的一切。她不是生来就如此强大冷静，她也是一步步从生死边缘闯过来的。
　　谢邂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行忍住，只是手指颤抖地抚过一道横贯宁然锁骨的陈旧疤痕，声音哽咽：“她……她以前到底受过多少伤啊……”
　　韩函也看到了，心头震撼，沉默不语。
　　津野靠在墙边，看着宁然苍白安静的脸，难得语气平和地开口：“闻云风那老道，教徒弟是出了名的严苛，也是出了名的放养。他把她领进门，给了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把她扔进了最危险的漩涡里。这些疤，每一道都是她活下来的勋章，也是代价。”他看向谢邂，“所以她能为你挡那一下，一点都不奇怪。保护弱者，斩除邪祟，已经刻进她骨子里了。”
　　“我不是弱者……”谢邂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微弱。在宁然面前，她确实一直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指引的人。
　　“在她眼里，我们都是。”韩函苦笑，“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夜深了。韩函被韩正廷叫去问话，津野也需要去调息恢复损耗的妖力——他左肩的伤也需要处理。陈伯安排了一个女佣在门外随时听候差遣。
　　谢邂拒绝了所有人换班休息的建议，固执地守在宁然床边。她按照张医生的嘱咐，定时检查宁然的体温和伤口敷料，用棉签蘸温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凌晨三点多，宁然的体温开始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地扭动着头，嘴唇开合，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医生！张医生！”谢邂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张医生很快进来，检查后脸色微变：“邪毒开始反扑，引发高烧了。必须尽快降温，否则会损伤大脑和脏器。”他立刻采取了物理降温和药物注射。
　　但宁然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甚至开始说明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师父……西南……小心……阵眼……不能破……”
　　谢邂急得团团转，握住宁然滚烫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宁然，宁然你醒醒！你别吓我！你坚持住啊！”
　　也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开始生效，宁然的高烧在凌晨五点左右终于缓缓退去，呼吸也平稳下来。她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疲惫的睡眠。
　　谢邂累得几乎虚脱，但不敢松懈，依旧强打精神守着。天快亮时，她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朦胧中，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谢邂猛地惊醒，抬头。
　　晨光熹微中，宁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但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吵醒你了？”宁然的声音沙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谢邂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抓住宁然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又哭又笑：“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宁然看着她哭花的脸，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帮她擦眼泪，但牵动了伤口，眉头微蹙。
　　“别动！”谢邂连忙按住她，自己胡乱抹了把脸，“伤口很深，张医生说你至少得卧床一周。还发高烧，说胡话……你差点、差点……”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宁然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我没事。”宁然轻声说，目光扫过谢邂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脸色，“你一直守在这里？”
　　“嗯。”谢邂点头，鼻子一酸，“我怕……怕你……”
　　“怕我死了？”宁然替她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那么容易。”
　　“不准说那个字！”谢邂猛地捂住她的嘴，动作太大，差点碰倒旁边的水杯，又手忙脚乱地扶好。她看着宁然平静的脸，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伤疤，想起她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情感，混合着心疼、后怕、感激，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为什么要替我挡？你明明可以躲开的……或者用别的办法……”
　　宁然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来不及想别的办法。你是谢邂，是我要保护的人。就这么简单。”
　　“可你会受伤！会死的！”
　　“那也比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好。”宁然说得理所当然。
　　谢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蕴含的、沉甸甸的分量。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抽动。
　　宁然能感觉到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温热液体。她看着谢邂毛茸茸的发顶，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滚烫的眼泪灼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她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回握住了谢邂的手。
　　“别哭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还没教你画符呢。”
　　谢邂破涕为笑，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低，闷闷地说：“谁要学你那鬼画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门外，韩函端着早餐托盘，正准备敲门，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这一幕。他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欣慰，有担忧，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悄悄放下托盘，转身离开了。
　　有些时刻，只属于她们两个人。
　　而有些悄然变化的东西，就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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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韩函津野定情（上）
　　宁然在客房养伤的第三天，云麓苑的气氛终于从紧绷中稍稍缓和下来。
　　谢邂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宁然床边，端茶送药，换药擦身，做得一丝不苟。宁然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卧床，但伤口在“净秽散”和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作用下，邪毒已被控制住，开始缓慢愈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张医生每天来检查两次，表示情况正在稳步好转。
　　而三楼的氛围，则有些微妙。
　　津野左肩的伤并不比宁然轻多少——那白骨木杖的邪光腐蚀性极强，若非他是千年妖身，整条手臂都可能废掉。此刻他正赤着上半身坐在韩函房间的沙发上，任由韩函皱着眉头给他肩头的伤口换药。
　　伤口依旧狰狞，边缘焦黑，中心深可见骨，只是不再渗出黑气，而是正常的组织液和些许暗金色的血液。韩函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棉球清理，然后敷上特制的药膏——这是津野自己从妖界带来的疗伤药，散发着奇异的草木清香。
　　“嘶……你轻点！”津野龇牙咧嘴，金色竖瞳瞪了韩函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韩函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昨晚是谁说自己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那是在你妹妹和宁然面前！”津野理直气壮，“难道我要哭哭啼啼说疼死了？我不要面子的？”
　　韩函被他噎得无语，只能专注手上的动作。指尖偶尔不小心触碰到津野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悸。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俊美得妖异的脸。
　　药换好了，韩函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手艺不错。”津野活动了一下肩膀，评价道，“以前经常给人包扎？”
　　“小时候谢邂淘气，经常磕磕碰碰，都是我给她处理的。”韩函收拾着医药箱，语气平淡，“后来……后来就很少了。”
　　津野靠在沙发里，金色的竖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对你妹妹，倒是挺上心。”
　　“她是我妹妹。”韩函说得理所当然，“虽然有时候烦人得要命，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韩函，”津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那天在工厂，你怕吗？”
　　韩函收拾东西的手顿住了。他回想起那绝望的一幕——惨绿的邪光呼啸而来，自己把谢邂护在怀里，以为必死无疑，然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前面……
　　“怕。”他老实承认，声音有些干涩，“怕谢邂出事，怕宁然……也怕你出事。”
　　津野挑眉：“怕我出事？”
　　“不然呢？”韩函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给我当保镖？谁给我暖床？”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快，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耳根却悄悄红了。
　　津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了几声压抑的咳嗽。韩函下意识想伸手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讪讪地收了回来。
　　津野止住咳嗽，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你干什么！”韩函吓了一跳，想挣脱，但津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的腰。
　　“别动，伤口疼。”津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疲惫，“让我靠会儿。”
　　韩函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慢慢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津野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虽然比正常人低一些，但此刻靠在他身上，却有种奇异的真实感。鼻尖萦绕着津野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香的冷冽气息。
　　“津野，”韩函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问，“我身上的这个‘钥匙’……到底是什么？我真的……只是个祸害吗？”
　　津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谁说的？”
　　“林雪背后的人，还有那个斗篷人，他们都说我是‘钥匙’。幽泉费这么大力气，甚至绑架谢邂，不就是为了得到我吗？还有祖坟里那东西……”韩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是不是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谢邂不会被卷进来，宁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放屁。”津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幽泉盯上谢家祖坟是迟早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他们都会动手。你身上的印记，与其说是‘钥匙’，不如说是一道‘保险’。有你在，那东西被唤醒后，幽泉才能更好地控制它。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有你这种特殊体质存在，当年谢家先祖和闻云风才能成功布下那个镇压大阵。凡事都有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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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韩函津野定情（下）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韩函心口那个印记的位置：“这不是诅咒，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你的血脉，是你的一部分。害怕它，逃避它，只会让它变成你的弱点。接受它，了解它，你才能掌控它。”
　　韩函怔怔地看着他，这番话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父亲总是讳莫如深，宁然更多是分析客观事实，只有津野，这个非人的存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的力量。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那你呢？”韩函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一开始是为了疗伤，为了隐藏。现在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幽泉也知道你的存在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津野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复杂的光：“怎么，赶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函立刻反驳，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别开脸，“我就是……不明白。”
　　津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平时的戏谑和张扬，多了些韩函看不懂的东西。
　　“一开始，确实如你所说。”津野缓缓道，“我需要一个地方养伤，需要你的气息掩盖妖气。你这个人又蠢又自以为是，还挺好玩的，留在身边解闷也不错。”
　　韩函瞪他。
　　“但后来……”津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韩函腰侧的衣料，“后来我发现，你其实没表面看起来那么混蛋。你会为了妹妹拼命，会为了宁然的伤自责，会笨手笨脚地给我换药，明明怕得要死还硬撑着……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耳语：“我们妖族，活得久，见得也多。但像你这么矛盾的生物，我还是第一次见。明明脆弱得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却又倔强得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韩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津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不知所措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韩函颈侧：“所以，我不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这不是询问，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韩函猛地转过头，几乎与津野鼻尖相抵。他能清晰地看到津野金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你……你这条臭蛇……”他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嗯，你的臭蛇。”津野从善如流，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掠夺和戏弄，而是轻柔的，试探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韩函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推开，反而闭上了眼睛。
　　良久，津野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金色的竖瞳里漾着满足的笑意。
　　“韩函，”他低声说，“我们妖族认定了伴侣，就是一辈子。你跑不掉了。”
　　韩函脸烫得能煎鸡蛋，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说：“谁要跑了！你……你以后给我老实点！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
　　“不动手动脚？”津野挑眉，“那动什么？动嘴？”说着又要凑过来。
　　“滚！”韩函一把推开他，这次用了全力。津野被他推得倒在沙发里，捂着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活该！”韩函嘴上骂着，却还是紧张地凑过去看，“扯到伤口了？我看看……”
　　津野趁机又把他捞回来，抱了个满怀，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骗你的，没那么疼。”
　　“你！”韩函气得想咬人。
　　两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身上。那些恐惧、不安、自我怀疑，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亲密的拥抱暂时驱散了。
　　闹够了，津野抱着韩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的头发，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韩函靠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问。
　　“我马上要进入蜕皮期了。”
　　韩函一下子坐直身体：“蜕皮？像蛇那样？”
　　“不然呢？”津野好笑地看着他，“我是黑水玄蛇，虽然化形了，但本质还是蛇。每百年左右需要蜕一次皮，这是修炼的一部分，也是恢复和强化的过程。上次蜕皮是九十多年前，这次因为受伤和消耗，可能会提前。”
　　“会有危险吗？”韩函紧张地问。
　　“有。”津野点头，“蜕皮期间我会极度虚弱，妖力几乎无法动用，需要绝对安静和安全的环境。而且……”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戏谑，“蜕皮过程不太好看，你可能会被吓到。”
　　“我才不会！”韩函立刻反驳，但随即又担心起来，“那要多久？需要准备什么？”
　　“短则三五天，长则十来天。需要一个阴凉、潮湿、安静的地方。云麓苑地下室就不错，那里阴气重，正好适合。”津野说，“不过得提前布置一下，设下禁制，防止被人打扰。”
　　“我来准备。”韩函毫不犹豫地说，“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津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韩函的头发：“行，交给你了。不过在那之前……”
　　“什么？”
　　“得先把你‘标记’一下。”津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免得我蜕皮的时候，有不长眼的来打你的主意。”
　　“标记？怎么标——”韩函话没说完，津野已经低头，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暗金色微光的齿印。
　　“你！”韩函捂住脖子，又羞又气。
　　“妖族伴侣的标记。”津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有了这个，其他妖族和有点道行的邪祟都能看出来你是我的人，不敢轻易动你。”
　　韩函摸着那个微微发热的齿印，心里五味杂陈。羞耻，恼怒，但还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还有，”津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蜕皮之后，我的妖力会恢复大半，身体也会……更‘适合’你。蛇有两，每次蜕皮后#会……嗯，你懂的。”
　　韩函的脸瞬间爆红，一拳捶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你这条淫蛇！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什么！”
　　津野哈哈大笑，抱着他在沙发上滚作一团。
　　阳光正好，房间里满是暖意和……恋爱的酸臭味。
　　楼下客房里，正被谢邂喂着喝药的宁然，忽然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三楼的方向，挑了挑眉。
　　“怎么了？”谢邂问。
　　“没什么。”宁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只是觉得，春天好像要到了。”
　　谢邂不明所以地看向窗外——这都深秋了，哪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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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蜕皮之期（作者听劝、大家催更我就更）
　　津野说要蜕皮，还真不是说着玩的。
　　从那天之后，他的状态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滑。先是越来越嗜睡，经常说着话就靠在韩函身上睡着了，金色竖瞳里的神采也黯淡了不少。紧接着是对温度的敏感度急剧上升，明明房间恒温，他却总说冷，裹着毯子还嫌不够，非要贴着韩函这个“人形暖炉”。
　　“你这到底是蜕皮还是冬眠啊？”韩函第N次把蹭过来的津野推开，又在他委屈（装的）的眼神中妥协，任由对方像条没骨头的蛇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差不多意思。”津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韩函颈窝，声音闷闷的，“积蓄力量，准备新生。就是过程……不太舒服。”
　　他说不舒服是真不舒服。体温越来越低，皮肤开始出现一种不正常的、干燥起皱的迹象，尤其是在关节处。妖力波动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强时弱，强的时候房间里阴风阵阵，弱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宁然在能下床走动后，第一时间来看了津野的情况。她仔细检查了他的脉象（虽然妖的脉象和人类不同）和周身气息，眉头微蹙。
　　“提前了，而且比预想的更严重。”她对担忧的韩函说，“上次工厂受伤，加上这段时间频繁动用法力，透支了他的本源。这次蜕皮会非常痛苦，而且虚弱期可能更长。”
　　“有危险吗？”韩函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有。”宁然直言不讳，“蜕皮时他毫无自保之力，本体完全暴露。如果被仇家或者幽泉那样的组织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蜕皮过程本身也有风险，如果体力不支或者意志崩溃，可能会……蜕不下来，或者半途而废，那对他的修为和根基是毁灭性的打击。”
　　韩函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闭目昏睡的津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强大嚣张、似乎无所不能的妖怪，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宁然，语气坚定。
　　宁然看了他一眼，从布袋里拿出几张符箓和一小包药粉：“地下室我已经布置好了‘敛息阵’和‘迷踪阵’，能最大程度隐藏他的气息和波动。但这些还不够。蜕皮期间，他需要有人时刻守在身边，一是用生气温养他，帮他维持人形意识不散；二是一旦出现意外，比如邪气入侵或者体力不支，需要立刻辅助。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会很辛苦，也需要你承受一定的……精神压力。蜕皮的过程，对于人类来说，视觉冲击力很强。”
　　“我不怕。”韩函接过符箓和药粉，“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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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读到这里的你。写故事对我来说，就像在厨房慢炖一锅汤，火候总把握得有点随性。更新时快时慢，感谢你还愿意时不时回来看看火。
　　知道你生活里一定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在忙。所以，如果这些文字能让你在地铁上、睡前或等餐时，轻松地笑一下或走神片刻，我就觉得很好了。
　　祝你电梯都刚好下楼，想找的东西一伸手就摸到。如果累了，不妨把这里当个随时能溜进来歇脚的小店——故事总在这儿，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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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蛇蜕
　　两天后的深夜，津野的虚弱达到了顶峰。他甚至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半张脸上隐隐浮现出黑色的鳞片纹路，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尖锐的爪状。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时候到了。”宁然判断道，“韩函，带他去地下室。谢邂，你跟我守在楼梯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韩先生和陈伯。就说我们在进行重要的阵法修复。”
　　谢邂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
　　韩函小心地抱起几乎没什么重量的津野——这妖现在轻得像一片羽毛——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总是透着阴森气息的木门。
　　地下室已经被宁然彻底改造过。正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聚阴固元阵，阵眼处铺着厚厚的、浸润了特殊药液的柔软苔藓和干草。四周墙壁贴满了宁然亲手绘制的符箓，散发出淡淡的灵光。空气阴冷潮湿，但不再有之前那种污秽的气息，反而有种山林深处的清新感。
　　韩函将津野轻轻放在阵眼处的“床铺”上。津野勉强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几乎涣散，他抓住韩函的手，指尖冰凉。
　　“韩函……”他的声音微弱嘶哑，“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别怕……也别……别离开……”
　　“我不走。”韩函反握住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津野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痉挛，但很快，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津野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皮肤下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失去光泽，变得干枯、灰败，如同老树皮。
　　韩函的心揪紧了，但他记得宁然的嘱咐：除非津野主动要求，或者出现生命危险，否则不要干预，不要触碰他正在蜕变的部位。
　　时间一点点过去。津野的痛苦似乎达到了一个顶点，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蛇类嘶鸣的低吼。紧接着，他脖颈处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流血，但那道缝隙下露出的，是崭新的、泛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鳞片！
　　蜕皮，正式开始了。
　　这个过程缓慢而残酷。旧皮从脖颈开始，一点点向下剥离，像是脱下一件过于紧绷、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的衣服。新生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但每剥离一寸，都能看到津野身体剧烈的抽搐和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韩函紧紧握着津野没有在蜕皮的那只手，将自己的体温和生气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他能感觉到津野的手冰冷如铁，甚至在微微痉挛。他不敢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着这非人的、堪称恐怖的一幕。
　　旧皮剥离到胸口时，津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都带着冰冷的白雾。他睁开眼，金色竖瞳里满是痛苦和疲惫，看向韩函的眼神甚至有些涣散。
　　“冷……”他含糊地说，“好冷……撑不住……”
　　韩函想起宁然给的药粉，说是关键时刻能补充元气。他连忙拿出小包，却不知道该怎么用。津野现在这样子，根本没法服用。
　　情急之下，韩函想起津野以前开玩笑说过的“妖族补充生气的方法”。他一咬牙，低头吻住了津野冰冷的嘴唇，同时将舌尖抵开他的牙关，将那包药粉混合着自己的唾液渡了过去。
　　津野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贪婪地汲取着这带着温热生气和药力的“补给”。片刻后，他眼中的涣散稍稍退去，蜕皮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些。
　　韩函红着脸退开，抹了抹嘴角，继续握着他的手。
　　蜕皮进行到腰部以下时，出现了意外。可能是之前肩头的伤势影响，旧皮在腰侧一处粘连得特别紧，无论津野如何挣扎，都无法顺利剥离。那块区域的旧皮开始渗出暗金色的血液，津野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津野！”韩函急了，他想帮忙，又怕弄巧成拙。
　　津野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成功。他看向韩函，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就在这时，韩函颈侧那个被津野留下的“标记”齿印，忽然微微发热起来。一股微弱但精纯的、与津野同源的气息，从齿印中流出，顺着两人相握的手，传递到了津野体内。
　　津野浑身一震，像是得到了某种关键的支持。他低吼一声，腰腹用力，只听“嗤啦”一声脆响，那块粘连的旧皮终于被强行撕裂、剥离！
　　暗金色的血液涌出，但很快就被新生的鳞片覆盖、止住。津野脱力般瘫软下去，大口喘息，但整个蜕皮过程，终于完成了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
　　剩下的部分相对顺利。当最后一点旧皮从脚踝处褪下时，津野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水（或者某种体液）浸透，躺在崭新的、完整覆盖着幽黑鳞片的躯体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旧皮褪在一旁，像一具完整的、空洞的人形壳子，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和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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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成功
　　韩函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全是冷汗，握着津野的手都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凑近，查看津野的情况。
　　新生的鳞片细腻光滑，在符箓的微光下流转着暗沉华丽的光泽，比之前的更加紧密坚韧。津野的面容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线条更加深邃凌厉，少了几分化形初期的精致柔美，多了属于顶级掠食者的野性威严。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悠长。
　　韩函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此刻的津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非人得令人心悸。那种源于生命本质的强大和古老气息，毫无遮掩地散发出来，让韩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拥抱的，是怎样一个存在。
　　就在这时，津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深邃，如同熔化的黄金，又像是蕴含了亘古星辉。他看向韩函，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刚醒来的迷茫，随即被熟悉的戏谑和温柔取代。
　　“看呆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中气足了许多。
　　韩函回过神，有些狼狈地别开脸：“谁看你了！我是在检查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津野低低地笑起来，牵动了新生鳞片下的肌肉，他皱了皱眉，但笑容未减。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起身。新生的鳞片随着他的动作摩擦，发出细微的、悦耳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焕然一新的身体，又看了看旁边那具完整的旧蜕，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虽然凶险，但收获不小。”他感受了一下体内流转的妖力，眼中金芒一闪，“修为恢复了七成左右，本源伤势也好了一大半。而且……”他看向韩函，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新身体，很不错。”
　　韩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耳朵一热，把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扔到他身上：“穿上！光着像什么样子！”
　　津野接过衣服，慢条斯理地套上——是一套韩函的黑色丝质睡衣，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却别有一种慵懒的性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处发出噼啪的轻响，整个人的气势比蜕皮前更加凝实内敛，却也更加危险。
　　他走到韩函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眼底的疲惫和担忧，低声说：“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韩函这些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鼻尖一酸，他强忍着，拍开津野的手：“知道辛苦就好！下次再这么吓人，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津野凑近，气息喷在他脸上。
　　“就让你自生自灭！”韩函恶狠狠地说，但微红的眼圈出卖了他。
　　津野笑着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韩函僵硬了一下，最终还是放松身体，靠在了这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怀抱里。新生的鳞片隔着衣物传来微凉的触感，但津野的体温似乎比之前高了一点。
　　“韩函，”津野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
　　谢谢你不怕。谢谢你守着我。谢谢你……选择我。
　　韩函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津野才松开他，指了指地上的旧蜕：“这东西是好材料，让宁然处理一下，能做成不错的护身法器或者药材。”
　　韩函这才想起宁然和谢邂还在外面等着，连忙说：“我们快上去吧，她们该担心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津野小心地将那具完整的旧蜕卷起来收好。当韩函扶着（虽然津野表示不用扶）还有些虚弱的津野走出地下室时，守在楼梯口的宁然和谢邂都松了一口气。
　　宁然的目光在津野身上一扫，点头：“成功了，气息稳固，妖力精纯了许多。”她又看向韩函，“你脸色不太好，去休息吧。津野刚蜕完皮，也需要静养适应。”
　　谢邂则好奇又害怕地偷偷打量津野，总觉得这条蛇妖好像……更好看了？也……更吓人了？
　　津野对宁然点点头：“这次多谢。欠你个人情。”
　　“记得还就行。”宁然毫不客气，“接下来，该我们主动找‘幽泉’算账了。”
　　津野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正合我意。”
　　窗外，天色将明。漫长而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蜕去旧躯的蛇妖重获新生，而他们这个小小的、奇异的联盟，也将以更强大的姿态，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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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准备工作（作者听劝，大家催更我就更）
　　津野蜕皮后的第五天，云麓苑终于恢复了某种节奏。
　　宁然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津野则像换了个人（或者说换了条蛇），神采奕奕，妖力内敛而澎湃，举手投足间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更加明显，连带着韩函都感觉腰板硬了不少——虽然他还是会抱怨津野半夜把他当抱枕勒得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四人聚在宁然的房间里。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摊开着各种资料：谢家族谱摘抄、从韩正廷那里拿到的镇魂玉相关记录、宁然自己整理的道门典籍笔记，还有几张模糊的城市下水道系统图纸——这是韩函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
　　“所以，那个斗篷人临死前的话，‘值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谢邂用小叉子戳着一块蛋糕，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认出宁然是闻大师的徒弟，然后呢？这对幽泉来说很重要吗？”
　　宁然正仔细比对着一张下水道图纸和她的风水罗盘定位，闻言头也不抬：“我师父闻云风，在玄门中名头不小，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前他曾应谢家之请，参与加固过祖坟封印。幽泉既然盯上了封印和镇魂玉，那么我师父的传人出现在江城，对他们来说既是威胁，也可能是……钥匙。”
　　“钥匙？”韩函敏感地捕捉到这个词。
　　“不是你这把‘钥匙’。”津野懒洋洋地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韩函的打火机，开开合合，“是开启某些秘密的钥匙。比如，当年封印的具体细节，阵法的弱点，或者……如何安全取出镇魂玉的方法。这些，闻云风可能留给了他唯一的徒弟。”
　　宁然点头：“师父让我下山，说机缘在江城，却并未明说具体是什么。现在看来，他很可能预见到了这里会有变数，希望我来处理。但他也留了余地，没有直接告诉我一切，大概是想让我自己历练、发现。”
　　谢邂放下叉子，忧心忡忡：“那现在幽泉知道你是闻大师的徒弟了，会不会更疯狂地针对你？”
　　“他们一直都没客气过。”宁然语气平淡，“从林雪的小鬼，到工厂的陷阱。不过，既然我的身份让他们觉得‘值了’，那说明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可能会更直接、更针对我，或者我师父留下的东西。这是风险，也是机会。”
　　韩函指着桌子上的下水道图纸：“你确定那东西藏在下水道里？这范围也太大了。”
　　宁然拿起一张她标注过的图纸：“不是确定，是推测。根据你们从工厂带回来的那个斗篷人身上搜出的零星物品，还有宁……还有我这些天对江城地气的监测，发现有几个区域的地脉阴气流动异常，而这些区域的交汇点，恰好覆盖了老城区一部分庞大的旧下水道网络。那里阴暗、潮湿、四通八达，鲜有人至，且与地脉相连，是绝佳的藏身和积蓄力量之所。”
　　她顿了顿，看向津野：“而且，津野之前感应到祖坟封印松动，有怨气外泄。如果那‘魇秽’的部分力量真的渗透出来，沿着地脉移动，下水道系统是最可能的‘管道’和临时‘巢穴’。”
　　津野收起打火机，走到桌边，金色的竖瞳扫过图纸：“有点道理。蛇类对地气流动敏感，我最近确实感觉到城市地下某些‘通道’里，污秽之气越来越浓。不过……”他看向宁然，又看看韩函和谢邂，“你们真打算下去？那下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脏、臭、危险，而且四通八达，容易迷路，还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必须去。”宁然语气坚决，“不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进度，我们永远被动。而且，如果能在巢穴里找到幽泉活动的直接证据，甚至抓到活口，对我们了解这个组织至关重要。”
　　谢邂脸色发白，但还是挺直了背：“我……我也去！”
　　“你不行。”韩函、津野、宁然异口同声。
　　谢邂瞪大眼睛：“为什么？！”
　　“你体质特殊，下去就是活靶子。”津野说得毫不客气，“而且下面环境复杂，真打起来，我们不一定顾得上你。”
　　“可是……”
　　“谢邂，”宁然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们需要有人留在上面，作为联络和接应。万一我们在下面遇到麻烦，或者幽泉调虎离山袭击云麓苑，你需要和你父亲、陈伯一起守住这里。而且，那些族谱和老档，还需要你继续研究，寻找关于‘赤衣怨女’谢婉容和李家更详细的线索。”
　　谢邂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宁然认真的眼神，又泄了气。她知道宁然说得对，自己下去可能真是拖累。“那……那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津野揽住韩函的肩膀，“有我在，你哥丢不了。”
　　韩函拍开他的手：“谁要你保护！”
　　宁然无视两人的打闹，开始分配任务：“今晚子时行动，那时阴气最盛，也最容易发现异常。津野，你对地气和妖邪敏感，负责探路和预警。韩函，你跟着津野，随时提供支援，另外……”她拿出一个特制的、用津野蜕下的旧皮混合符纸制作的手环，“戴上这个，能掩盖你身上‘钥匙’的气息，避免打草惊蛇。”
　　韩函接过手环，触感冰凉滑腻，带着津野特有的气息，他有些不自在地戴上。
　　“我呢？”宁然自己检查着装备，“我负责处理可能遇到的邪术陷阱和阵法，以及……对付幽泉的人。”
　　“你的伤没问题？”津野问。
　　“只要不动用太大消耗的术法，没问题。”宁然将桃木短剑、符箓、八卦镜、朱砂、红线等物一一放入特制的防水腰包，“这次主要是探查，不是决战。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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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追踪（因为看到大家出催更，所以我刚码完字就发了）
　　计划敲定。晚饭时，韩正廷得知了他们要夜探下水道的打算，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需要什么装备，让陈伯准备。”
　　陈伯的效率极高，天黑前就送来了四套专业的防水防刺探勘服、强光手电、防毒面具（宁然表示不用，她有闭气符）、通讯器（津野表示不如他的妖力传音），以及几把军用匕首和登山绳。
　　谢邂帮宁然检查装备，小脸上写满担忧：“宁然，一定要回来。我……我等你。”
　　宁然看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嗯，回来教你画真正的护身符。”
　　谢邂眼睛一红，用力点头。
　　子夜将近，三人换好装备，在云麓苑后门集合。津野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长发束起，金色竖瞳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韩函穿着同样的衣服，略显紧张，但眼神坚定。宁然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道袍改良装，腰包鼓鼓囊囊。
　　“出发。”宁然低声道。
　　津野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前方引路。韩函和宁然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朝着老城区某个废弃的排水口而去。
　　谢邂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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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城区边缘，一段被杂草和垃圾半掩的混凝土排水渠入口，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味。
　　津野停在入口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虽然他并不需要呼吸，金色竖瞳睁开时，闪过一丝厌恶：“很浓的污秽之气，还有……血腥味和怨念。下面确实有东西，而且数量不少。”
　　宁然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抖动，指向幽深的洞口深处。她给自己和韩函各拍了一张“清心符”和“避秽符”，然后看向津野：“你能完全收敛妖气吗？”
　　津野勾了勾嘴角：“小看我了。”话音落下，他周身那股迫人的妖气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连带着体温都似乎下降了一些，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韩函看得暗暗咋舌。
　　“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宁然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排水口。津野示意韩函走中间，自己断后。
　　进入下水道，世界骤然变得不同。狭窄、压抑、黑暗。
　　手电光柱刺破浓稠的黑暗，照出布满黏腻苔藓和不明污渍的管壁。脚下是及踝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偶尔能踩到软绵绵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粪便、腐烂物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即使有避秽符，也让人胃里翻腾。
　　管道四通八达，岔路口极多，如同迷宫。但津野似乎有种天生的方向感，他闭着眼感应片刻，就能指出阴气最浓的方向。
　　宁然则不时停下，用朱砂在管壁上画下小小的标记，或者检查地面上是否有不寻常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的管道逐渐变得宽敞，从圆形变成了拱形，积水也浅了一些。但空气中的阴冷和怨气却越发浓重，手电光似乎都被吞噬了不少。
　　“嘘。”津野忽然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盯着前方一个转弯处。
　　宁然和韩函立刻屏息凝神。
　　前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水流摩擦的沙沙声？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哭泣？
　　宁然从腰包里摸出两片柳叶，在韩函眼前一晃，低声道：“暂时开眼，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韩函只觉得眼睛一凉，再看向前方时，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转弯后的那段管道里，影影绰绰地飘荡着十几道半透明、扭曲模糊的影子！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团灰黑色的雾气，在空中缓缓蠕动、盘旋，发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有些影子依稀能看出人形，但五官模糊，表情痛苦；有些则完全是不规则的团块。
　　是游魂！而且数量不少！
　　“这么多……都是被吸引过来的，还是……”韩函用气声问。
　　“都是近期的。”津野眯起眼睛，“怨念很新，带着恐惧和不甘。看来这段时间，这附近死了不少人，而且死得不太正常。”
　　宁然脸色凝重：“幽泉可能在用生魂喂养什么东西，或者炼制邪器。这些游魂被困在这里，无法往生，怨气只会越来越重。”
　　“绕过去？”韩函问。
　　“绕不开。”津野摇头，“这段是必经之路，而且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果然，那些游魂似乎感应到了活人的生气，开始躁动起来，缓缓地、扭曲着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飘来。哭泣声和私语声变得更清晰，更凄厉，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韩函感觉头皮发麻，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虽然他知道这对鬼魂没用。
　　宁然上前一步，手中已夹起数张黄符：“跟着我，别掉队，也别回头。”
　　她口中念诵真言，手腕一抖，黄符飞出，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数道温暖的金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前方的游魂群！
　　金光所过之处，游魂发出尖锐的嘶鸣，惊恐地向两旁退散，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它们并未远离，而是聚拢在金光照射范围之外，虎视眈眈，空洞的眼眶，如果有的话死死盯着三人。
　　“走！”宁然低喝，率先冲入通道。韩函紧跟其后，津野断后，暗金色的妖力悄无声息地覆盖在韩函背后，防止有游魂从后面偷袭。
　　通道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侧是密密麻麻、扭曲哀嚎的游魂，冰冷的怨气几乎要透过金光渗进来。
　　韩函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模糊面孔上的痛苦和怨毒，耳边充斥着各种临死前的惨叫和诅咒，让他脊背发凉，只能死死盯着宁然的背影，强迫自己前进。
　　终于，穿过了这段恐怖的“鬼道”。前方管道再次变得狭窄，但那些游魂似乎被某种界限阻挡，不敢再追来，只是在不远处盘旋嘶吼。
　　三人靠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管壁边，微微喘息。韩函脸色发白，刚才那一幕对他的冲击不小。
　　“只是开胃菜。”津野冷冷地说，“前面的阴气和血腥味，浓了十倍不止。而且……我闻到了‘人’的味道，活人的，还有……尸体的。”
　　宁然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向幽深的前方：“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都小心，真正的危险，恐怕就在前面。”
　　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向未知的深处。下水道的探险，才刚刚进入核心区域。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游魂更加诡异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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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地下血雾
　　穿过那片游魂盘踞的鬼域后，下水道中的气息陡然一变。
　　之前的腐臭和阴冷中，掺杂进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邪恶和粘稠的味道——像是铁锈、硫磺、以及大量血液腐败后混合在一起的腥甜恶臭。
　　管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苔藓状物质，在手电光下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
　　“血苔。”宁然低声道，用匕首尖挑起一小块观察，那东西立刻蜷缩起来，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用鲜血和怨气滋养出来的邪物，通常出现在大规模血祭或者长期虐杀生灵的地方。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死状极惨。”
　　韩函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津野则眯起金色竖瞳，仔细感知着前方：“不止是死过很多人……还有活物的气息，在更深处，数量不少，但很……混乱。”
　　他们继续前行，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并且逐渐变得异常宽敞，最后竟然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超出常规下水道结构的天然地下空洞入口。
　　入口被人工修整过，边缘残留着粗糙的开凿痕迹，洞口处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血色的雾气。
　　“就是这里了。”宁然停住脚步，从腰包里取出那枚小巧的八卦镜。镜子一拿出来，镜面就剧烈抖动起来，中心浮现出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红色光晕。
　　“阴气、血气、怨气……还有阵法波动的痕迹。里面是个邪巢。”
　　津野走到洞口边，伏低身体，仔细倾听和嗅探片刻：“有守卫，两个，在洞口内二十米左右的拐角。是人，但气息很古怪，死气沉沉，像是被操控的傀儡。”
　　“能解决吗？”韩函问。
　　津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如果是以前，可能要费点手脚。现在嘛……”他眼中金芒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融入血雾之中。
　　韩函和宁然只听到前方传来两声极其短促、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闷哼，随后便恢复了寂静。
　　几秒钟后，津野的声音通过妖力直接传入他们耳中：“解决了。进来吧，小心脚下。”
　　两人迅速进入洞口。里面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穹顶高约十几米，怪石嶙峋。地面被粗略平整过，铺着某种暗色的石板。
　　洞口附近，两个穿着黑色斗篷、面如死灰的男人倒在地上，脖子上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已经没了气息。他们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
　　“行尸。”宁然检查了一下，“用邪术抹去神智，炼制成的傀儡，只知服从命令，没有痛感和恐惧。”
　　她注意到这两人腰间都挂着一个黑色的、刻着扭曲符文的木牌，取下来一看，木牌背面刻着一个类似漩涡又像眼睛的符号——和之前在韩正廷书房看到的、火漆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幽泉的标记。”宁然将木牌收起。
　　三人继续向洞内深处走去。越往里，空间越大，人工修缮的痕迹也越明显。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简陋的壁龛，里面供奉着一些令人极度不适的东西：风干的动物或人的部分肢体，装在陶罐里疑似内脏的物体，还有形状怪异的、仿佛用骨头和毛发编织成的偶像。
　　空气中弥漫的邪恶气息和低语般的杂音越来越强，让人心烦意乱。
　　“这些是邪神祭祀的雏形。”宁然的声音很冷，“他们在尝试建立稳定的信仰连接，吸取邪恶愿力。不过手法还很粗糙，应该是外围据点或者试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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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地穴深处
　　终于，他们来到了洞穴的最深处。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三人，也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圆形空间，地面和周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暗红色的、复杂到极点的符文和阵法线条！这些线条不是用颜料画的
　　，而是深深凿刻进石头里，沟壑中填满了暗红近黑的、仿佛尚未干涸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整个地面就是一个巨大的邪阵！阵法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竖立着九根黑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粗大的、浸染了血污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汇聚向石台中心一个凹陷的坑洞，坑洞中黑气缭绕，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贪婪而暴虐的吸力，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抽取着阵法中流转的血液和怨气！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阵法外围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竟然摆放着几具新鲜的、残缺不全的人类尸体！他们的血液被巧妙引导，汇入阵法的沟壑中。
　　从尸体的服饰看，有流浪汉，有晚归的工人，甚至还有一两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
　　“血祭……活人生祭！”韩函的声音发颤，怒火和恶心同时涌上心头。
　　宁然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快速扫视着整个阵法的布局和符文：“不止是普通的血祭邪阵。
　　你们看那些柱子上的符号，还有铁链缠绕的方式……这是在模拟‘抽取’和‘传导’！他们不是在单纯地献祭取悦某个邪神，
　　而是在用生灵的血肉和魂魄作为‘燃料’和‘导线’，试图从某个源头‘抽取’力量，或者……‘传导’力量过去！”
　　她指向阵法中心那个黑气缭绕的坑洞：“那个‘洞口’，连接的恐怕不是地底，而是……地脉深处！
　　他们在利用这个邪阵，放大和导引地脉中属于‘魇秽’的怨毒力量！
　　这是给祖坟里的那个东西‘投食’！同时在积攒破封时需要的庞大能量！”
　　津野的金色竖瞳死死盯着那些铁链和中心黑洞，眼神冰冷：“好手段。用凡人的血肉魂魄做引子，既喂养了那东西，又削弱了镇压它的人道气运，无辜者枉死产生的怨气会污染地脉。双管齐下。看来幽泉里，有懂行的。”
　　“能破坏吗？”韩函急问。每多一秒钟，可能就有一个无辜者被害。
　　“很难。”宁然摇头，绕着阵法边缘小心地观察，“这个阵法结构非常稳固，而且与地脉连接，强行破坏可能会引起地气反冲甚至部分崩塌，我们可能被活埋。而且……”
　　她指向阵法几个隐蔽的角落，“那里，还有那里，有警戒和反击的嵌套小阵。一旦触动主阵，那些小阵会立刻发动攻击，同时也会惊动布阵者。”
　　就在这时，津野忽然动了。他猛地将韩函和宁然向后一拉，同时自己挡在前面，低喝道：“小心！有东西过来了！很多！”
　　他的话音刚落，洞穴四周那些阴暗的岔道和缝隙里，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爬行声和嘶嘶声！紧接着，无数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是老鼠！但又不是普通的老鼠！这些老鼠体型比寻常家鼠大了足足两三倍，皮毛肮脏打结，眼睛赤红，嘴角滴着涎水，爪子和牙齿泛着不正常的黑光，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邪气和尸臭！
　　它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出，瞬间就布满了阵法周围的地面、墙壁，甚至穹顶！数量成百上千，将三人团团围住！
　　“食尸鼠！被邪气和尸气污染变异的鼠群！”宁然立刻判断出来，“它们被这血祭阵吸引过来，也成了阵法的一部分，既是守卫，也是……清理工具！”
　　鼠群骚动着，发出威胁的嘶叫，缓缓逼近，猩红的小眼睛里只有对血肉的贪婪。
　　“啧，真恶心。”津野嫌弃地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慌乱。他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威严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是属于千年黑水玄蛇、顶级掠食者的位阶压制！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食尸鼠，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下，然后发出惊恐的吱吱声，开始瑟瑟发抖，甚至有的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后面的鼠群也明显骚乱起来，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但鼠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受到阵法的影响，对高阶妖物的恐惧被某种狂躁的嗜血欲望压制。
　　在短暂的混乱后，它们竟然又开始蠢蠢欲动，一些体型格外硕大、眼睛红得发黑的鼠王发出尖锐的嘶叫，催促着鼠群继续进攻。
　　“它们被控制了。”津野冷声道，“光靠威压吓不退。”
　　“那就杀！”韩函咬牙，拔出匕首。虽然面对这鼠海，匕首显得如此可笑。
　　“不用。”宁然迅速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她将粉末撒在三人周围，形成一个圆圈。
　　粉末一落地，立刻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辛辣中带着清香的刺激性气味。
　　说也奇怪，那些狂暴的食尸鼠一闻到这气味，立刻发出痛苦的尖叫，疯狂地向后退却，仿佛那气味是剧毒一般，瞬间就在三人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雄黄、朱砂、雷击木灰、加上几种驱虫辟邪的草药。”宁然解释道，“对付不了大东西，但驱散这些被邪气催生的虫豸足够了。不过粉末有限，撑不了太久。”
　　果然，鼠群虽然不敢靠近粉末圈，但并未退去，而是围在圈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等待着粉末失效或者他们离开保护圈。
　　“必须尽快找到控制鼠群或者阵法的核心，或者……找到离开这里、通往更深处或其他区域的路。”宁然一边说，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穴四周。
　　津野忽然指向洞穴一侧，那里有一片石壁的颜色和纹理与周围略有不同：“那里，有暗门。后面有空气流动，还有……更浓的邪气和人味。”
　　三人立刻朝着那个方向移动，宁然不断补充着驱虫粉，鼠群躁动地跟着他们移动，但始终不敢越界。
　　来到石壁前，津野摸索了几下，在某块凸起的石头上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一道约一人宽、两人高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阶梯。更浓烈的邪气、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人低语祈祷的嗡嗡声，从阶梯深处传来。
　　而在石门打开的瞬间，或许是阵法受到了某种扰动，洞穴中心那巨大的邪阵，忽然血光大盛！九根黑色柱子上的铁链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中心黑洞中传来的吸力陡然增强，阵法沟壑中的粘稠血液如同有了生命般加速流动！那些作为祭品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同时，阵法外围几个隐蔽角落光芒一闪，数个复杂的、由光影构成的符文虚影升腾而起，锁定了石门方向——也就是三人的位置！
　　“警戒阵被触发了！”宁然脸色一变，“快进去！离开阵法直接攻击范围！”
　　三人毫不犹豫，冲进暗门，津野反手一挥，妖力涌动，将石门重新关上，隔绝了身后血光大盛的邪阵和躁动的鼠群。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墙壁上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石头，照亮前路。
　　空气中那低语般的嗡嗡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用某种诡异扭曲的语调念诵着什么。
　　“下面……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宁然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凝重，
　　“上面的血祭阵可能只是‘能量采集器’，下面……才是幽泉在江城真正的巢穴，或者说，‘操作间’。”
　　韩函握紧了匕首，手心里全是汗。津野则舔了舔嘴唇，金色的竖瞳在幽绿的光线下闪烁着兴奋而危险的光芒：“正好，刚蜕完皮，有点饿了。”
　　阶梯的尽头，隐约传来更加明亮的光，以及更加清晰的、仿佛源自深渊的邪恶波动。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已经深入虎穴，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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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阵法解析（作者听劝，宝子催更我加更）
　　回到云麓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四人身上都带着下水道特有的污秽气味和血腥味，谢邂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宁然一进门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带走了所有从地下巢穴收集到的资料——包括她用特殊符纸拓印下来的部分阵法纹路、那几个刻着幽泉标记的木牌，以及一小瓶在血池边缘采集的“血苔”样本。
　　“她需要时间。”津野对想跟进去的谢邂说，自己则拽着韩函往楼上走，“我们先收拾干净，别打扰她。等她研究出结果，自然会告诉我们。”
　　韩函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他匆匆洗了个澡，换好衣服下楼时，发现谢邂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发呆，眼圈还有点红。
　　“怎么了？”韩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谢邂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好难受。那些尸体……他们本来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生活……就那样被……”
　　韩函叹了口气，揽住妹妹的肩膀：“所以我们得阻止他们，让这种事不再发生。”
　　“可是我们能做到吗？”谢邂抬起头，眼里有迷茫和恐惧，“下面那些东西……那么多老鼠，那么大的阵法……还有那些被控制的傀儡……我们只有四个人，宁然还受伤了……”
　　“不是四个。”津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韩函的宽松T恤和运动裤，“是四个半——你哥算半个。”
　　“滚！”韩函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
　　津野轻松接住，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长腿一伸，搭在茶几上：“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要正面硬刚整个幽泉组织——至少现在不是。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破坏他们在江城的计划，保护好谢家祖坟的封印。”
　　“你说得轻巧。”谢邂小声嘟囔。
　　“不然呢？”津野挑眉，“难道现在就收拾包袱跑路？那你爸怎么办？韩家怎么办？这宅子里那些不知情的佣人怎么办？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幽泉既然盯上了你们家的血脉和祖坟，就不会轻易放手。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这里不好惹。”
　　他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逻辑清晰，反而让谢邂安心了一些。是啊，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这里是她的家。
　　“而且，”津野顿了顿，看向楼上宁然房间的方向，“那位小天师，可不像会认输的人。”
　　话音刚落，宁然的房门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资料和几本线装古籍，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有结果了？”津野问。
　　“初步分析。”宁然将资料在茶几上摊开。最上面是她手绘的邪阵结构图，线条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文释义和能量流向箭头。
　　“这个阵法，正式名称应该叫‘九幽引秽化生大阵’。”
　　宁然指着图纸中央的九根黑柱和中心黑洞，“名字很唬人，但原理并不复杂——本质上是一个大型的‘能量转换与放大器’。”
　　她开始详细解释：“你们看这些外围的符文组合，它们的作用不是杀戮，而是‘引导’和‘提炼’。
　　将受害者在极度痛苦中产生的恐惧、绝望、怨恨等负面情绪，从灵魂层面剥离出来，通过这些符文回路进行提纯，转化为最精纯的‘秽念能量’。”
　　“然后，”宁然的手指移向九根黑柱和铁链，“这些‘秽念能量’被汇聚到中心，通过这九根‘引秽柱’和铁链构成的通道，被强行灌注进地脉深处——准确说，是灌注给封印在谢家祖坟下的‘魇秽’。”
　　韩函皱眉：“为什么要这么做？喂养它，让它更强？”
　　“不完全是。”宁然摇头，翻出一本古籍，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插图上画着一个类似的阵法，但规模小得多，旁边有古体字注释：“‘以秽养秽，以怨引怨，破封之时，内外呼应’。”
　　“我明白了。”津野忽然开口，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们在‘同步’。”
　　“同步？”谢邂不解。
　　“对。”宁然看向津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想到了一起，“这个阵法，不仅仅是在给‘魇秽’投食。它在让阵法产生的‘秽念能量’，与‘魇秽’本体的怨念波动，逐渐趋同、同步。就像……调频收音机，让两个不同的频率慢慢对齐。”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当内外频率完全同步的那一刻，封印内外的‘秽力’会产生共振。
　　届时，不需要蛮力打破封印，封印自己就会因为内外压力的完美平衡被打破而……瓦解。就像用共振震碎玻璃一样。”
　　客厅里一片死寂。
　　谢邂脸色发白：“所以……那些人的死，不仅仅是为了喂养那个东西……还是为了‘校准频率’？”
　　“可以这么理解。”宁然合上古籍，脸色凝重，“而且，这个阵法设计得非常……精妙，甚至可以说，优雅。
　　它充分利用了人性弱点，将受害者的痛苦转化为毁灭他们自己族群的武器。
　　布阵的人，是个高手，而且对‘魇秽’的特性非常了解。”
　　“那要怎么破？”韩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下去把那九根柱子砸了？”
　　“砸不掉。”宁然指着图纸上柱子周围的嵌套小阵，“这些是‘反噬阵’和‘自毁阵’。强行破坏主阵，会触发反噬，攻击者会承受阵法积累的部分秽力冲击。
　　同时，自毁阵会引爆阵眼，造成地脉局部紊乱，甚至可能引起小范围塌陷——我们会被活埋。”
　　“而且，”她补充道，“就算我们侥幸破坏了这一个，幽泉肯定还有备用方案，或者在别处有类似的阵法。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谢邂急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是。”宁然翻到资料的下一页，那是一张更复杂的、层层嵌套的阵法解析图，“要彻底破除这种级别的邪阵，并且斩断它和‘魇秽’的同步连接，需要从‘规则’层面进行干涉。
　　简单说，我们需要布置一个更强的、属性完全相反的‘净化阵’或‘逆转阵’，覆盖它，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
　　津野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工程量不小。需要什么材料？时间呢？”
　　宁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图纸上缓缓划过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材料我可以想办法，师父留下的典籍里有不少替代方案。时间……根据阵法现在的运行速度和秽力积累程度推算，距离‘内外频率完全同步’，最多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谢邂惊呼。
　　“十五天是乐观估计。”津野泼了盆冷水，“如果幽泉加大‘投料’速度，或者找到了更高效的‘情绪源’，这个时间可能会缩短。”
　　韩函握紧了拳头：“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布阵啊！”
　　宁然却摇了摇头，看向谢邂，眼神复杂：“布阵本身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启动’。”
　　“启动？”韩函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对。”宁然深吸一口气，指着图纸上阵法最核心、也是能量流转最剧烈的几个节点，“这个‘九幽引秽化生大阵’，其能量性质是极致的‘阴秽’。
　　要布置能覆盖并瓦解它的‘逆转净化阵’，需要与之完全相反的、极致的‘阳清’之力作为阵眼核心和启动引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韩函和谢邂之间移动：“而极致的‘阳清’之力，通常来自两种存在：一是修行纯阳道法、心无杂念、元阳未泄的‘至阳之体’；
　　二是……某些特殊时辰、特殊地点诞生的、命格纯净的‘至阴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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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阵法解析（下）（作者听劝，宝子催更我加更）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韩函猛地看向谢邂，又看向宁然：“什么意思？‘至阴之血’……是指谢邂？”
　　“不是我。”谢邂茫然地摇头，“我是女孩子，怎么可能是‘至阳之体’……”
　　“不是‘至阳之体’。”宁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是‘至阴之血’。谢邂，你的生辰八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是罕见的‘纯阴命格’。
　　你的血，对于这种阴秽阵法来说，既是绝佳的‘燃料’，也是……最致命的‘毒药’——如果用法得当的话。”
　　谢邂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宁然。
　　“而‘至阳之体’，”宁然转向津野，又看看韩函，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理论上，修行正宗纯阳道法、元阳未失的男性修士最适合。但我们这里没有。”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决绝，“不过，我师父传我的‘青城蕴雷诀’是道家正统雷法分支，至刚至阳。我虽为女子，但自幼修行此法，神魂与法力都带有一丝纯阳雷意。如果……如果以我的神魂为引，精血为媒，勉强可以模拟‘至阳之体’的部分特性，作为阵法的另一个核心。”
　　“等等！”韩函听出了不对劲，“‘以神魂为引，精血为媒’是什么意思？这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宁然避开了他的目光：“布阵需要，不必多问。”
　　“宁然！”韩函提高了声音。
　　津野按住韩函的肩膀，示意他冷静，自己则盯着宁然：“小天师，把话说清楚。要启动你这个‘逆转净化阵’，到底需要谢邂和你怎么做？代价是什么？”
　　宁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谢邂需要提供足够分量的心头血——不是普通血液，是蕴含她纯阴命格本源的心头精血。这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很大负担，甚至会折损一定的寿元和健康，但调养得当，可以恢复大半。”
　　“而我，”她垂下眼帘，“需要以自身为桥梁，将谢邂的‘至阴之血’中蕴含的纯净阴力，与我强行催发的‘伪阳雷力’，在阵法中调和、碰撞，产生足以覆盖并瓦解邪阵的‘阴阳逆冲之力’。
　　这个过程，对我的修为和根基损伤会很大，甚至可能……道基受损。”
　　“道基受损？！”谢邂失声道，“那不就是……废了你的修行？”
　　“不至于废掉。”宁然摇头，但语气并不轻松，“但很可能修为倒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甚至……终身无法再进一步。”
　　客厅里落针可闻。
　　谢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行！绝对不行！宁然，你不能这样！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韩函也急了：“对啊！凭什么要用你和谢邂的健康和前途去换？我们再找找别的破解方法！或者……或者我们去龙虎山求援？我爸不是联系了吗？”
　　“来不及了。”宁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十五天，甚至更短。龙虎山远在江西，等援兵到来，一切都晚了。
　　而且，‘九幽引秽化生大阵’一旦完全同步启动，就会和地脉以及‘魇秽’本体深度绑定，外力强行破除的风险极高，可能直接导致封印提前崩溃。”
　　她看向哭泣的谢邂，眼神柔和了一些：“谢邂，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成功率最高、对周围环境伤害最小的方法。而且，并非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韩函立刻问。
　　宁然指向图纸上另一个角落：“这个逆转净化阵，理论上需要我和谢邂作为核心启动。
　　但启动之后，维持阵法运行、逐步消磨邪阵的力量，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补充。
　　比如，津野的妖力——你的妖力本质阴寒，但足够精纯强大，可以作为‘阴’侧的持续能源。而‘阳’侧……”
　　她看向韩函：“你的‘钥匙’体质，虽然被秽气污染，但本质是沟通地脉、引动生机的特殊血脉。
　　如果你能学会引导和净化你血脉中的力量，或许可以在阵法启动后，替代我的一部分消耗，为‘阳’侧提供支援。”
　　韩函愣住了：“我？我可以？”
　　“理论上可行。”津野插话，若有所思，“他的血确实有点特殊，虽然现在像个乱七八糟的调色盘，但底子还在。如果我能用妖力帮他梳理一下，暂时隔绝秽气侵蚀，短期内调动一部分纯净生气，应该能做到。”
　　他看向韩函，挑眉，“不过过程可能有点疼，而且需要你完全信任我，让我妖力侵入你的经脉——这对人类来说，可不怎么舒服。”
　　韩函毫不犹豫：“我可以！疼算什么！”
　　“你别答应得那么快。”津野哼了一声，“那可是妖力入体，搞不好会留下永久影响，或者……让你变得不那么像‘人’。”
　　韩函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吓唬我？只要能帮上忙，不像人就不像人！”
　　津野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笑：“行，你自己说的。”
　　宁然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么，初步计划就是这样。接下来几天，我们需要分头准备。我负责完善逆转净化阵的布阵图和所需材料清单。津野，你协助韩函，尝试引导和净化他的血脉力量，同时也要保护他，别让幽泉钻了空子。谢邂……”
　　她看向还在擦眼泪的谢邂，语气放柔：“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多吃一些补气血的食物。取心头血不是小事，你需要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另外，族谱和老档的研究不能停，尤其是关于‘赤衣怨女’谢婉容和李家的部分，我们需要知道当年的完整因果，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应对‘魇秽’。”
　　谢邂用力点头，努力止住哭泣：“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研究。”
　　“我也会帮忙盯着她。”韩函拍拍妹妹的头。
　　“那么，行动吧。”宁然收起资料，站起身，“时间不多了。津野，韩函，你们从今天下午就开始尝试。谢邂，你去书房继续查资料，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就在众人准备散开时，津野忽然开口：“对了，小天师，有个问题。”
　　“什么？”
　　“你那个逆转净化阵，布阵地点选在哪里？总不能在邪阵上面直接布吧？那跟当面打脸没区别，幽泉的人只要不是瞎子都会来捣乱。”
　　宁然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我们不能在对方的主场作战。布阵地点，我选在……谢家祖坟。”
　　众人再次愣住。
　　“祖坟？”韩函不解，“那里不是更危险？离‘魇秽’更近啊！”
　　“正因为离得近，才是最佳地点。”宁然解释道，“首先，祖坟本身就有残存的‘九阳锁阴阵’，虽然破损，但根基还在，我们可以利用它作为我们新阵法的‘地基’和‘掩护’，事半功倍。其次，在那里布阵，可以直接干扰邪阵与‘魇秽’本体的同步进程，从源头掐断联系。最后……”
　　她看向窗外，目光深远：“如果一切顺利，当逆转净化阵成功启动，消磨掉邪阵影响后，我们可以尝试……修复甚至加强祖坟的封印。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那里肯定有幽泉的人守着吧？”谢邂担忧地说。
　　“肯定有。”津野舔了舔牙齿，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先清理一下场地。”
　　宁然点头：“这是另一个需要详细计划的环节。在布阵之前，我们必须确保祖坟区域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这可能需要一场硬仗。”
　　韩函感到一阵压力，但看着宁然冷静的脸，津野跃跃欲试的表情，还有妹妹虽然害怕却努力坚强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那就打。”他说，“反正，早就没有退路了。”
　　宁然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各自准备吧。三天后，我们详细推演祖坟的清理和布阵计划。”
　　众人散去，客厅里只剩下宁然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逐渐亮起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师父留下的桃木短剑。
　　“内外同步，阴阳逆转，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师父，您让我下山历练，这或许就是我的‘劫’吧。不过……”
　　她想起谢邂哭泣的脸，韩函焦急的眼神，还有津野虽然不正经却关键时刻靠得住的样子。
　　“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距离决战，只剩下不足半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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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谢邂的恐惧
　　计划定下后的头两天，云麓苑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宁然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在翻阅古籍就是在绘制复杂的阵法图纸，
　　偶尔会出来让陈伯帮忙找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年份久远的朱砂、雷击木的炭芯、某种特定山谷产的黏土。
　　陈伯不问用途，只是默默记下，动用人脉在最短时间内弄来。
　　津野则拉着韩函开始了所谓的“血脉引导特训”。训练地点就在韩函的房间——津野说那里最安全，有他布下的妖力屏障，外人窥探不到。
　　只是每次训练结束，韩函出来时都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妖力的奇异气味。
　　“他到底怎么训练你的？”谢邂有次忍不住问。
　　韩函摆摆手，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别提了……那臭蛇根本不是人……不对，他本来就不是人……”
　　话音未落，津野就从楼上探出头来：“说我坏话？今晚加练半小时。”
　　韩函立刻闭嘴，把脸埋进抱枕里装死。
　　谢邂看着哥哥这副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知道大家都在为了那个“逆转净化阵”拼命准备。
　　宁然在消耗心神完善阵法，哥哥在忍受痛苦尝试掌控自己的力量，就连津野，虽然嘴上不说，但谢邂能感觉到，他每次从房间出来，身上的妖力波动都会比进去时微弱一些——显然引导韩函的血脉并不轻松。
　　而她自己呢？
　　按照宁然的嘱咐，她应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她也确实在努力做。
　　每天按时吃饭，吃很多补血的食物，红枣、桂圆、猪肝汤……佣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小姐突然开始注重养生，他们自然精心准备。
　　可谢邂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好好休息”。
　　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宁然说的那些话——
　　“心头血……蕴含纯阴命格本源的心头精血……”
　　“会对身体造成很大负担，甚至会折损一定的寿元和健康……”
　　还有宁然自己：“以神魂为引，精血为媒……道基受损……修为倒退……终身无法再进一步……”
　　这些字句像梦魇一样缠绕着她。她开始频繁做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被剖开，鲜血汩汩流出，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空虚。
　　有时梦见宁然站在滔天的血光中，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像泡沫一样碎裂消失。
　　有时则梦见哥哥和津野，在无尽的黑暗中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伤痕累累，最终被吞噬。
　　她总是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失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亮。
　　白天，她强迫自己去书房继续研究族谱和老档，试图从那些泛黄的纸张和模糊的字迹里找出关于谢婉容和李家的更多线索。
　　但注意力很难集中，常常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这种状态在第三天下午达到了顶点。
　　当时她正在书房翻阅一本记录谢家清末年间田产契约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册子边缘有些破损，纸张锋利，一下划破了她的指尖。
　　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谢邂愣住了。
　　她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沿着手指的纹路缓缓流淌，染红了指尖，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痕迹。
　　心头血……心头精血……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眼前的血痕仿佛在无限放大，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猩红。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哭喊和怨毒的嘶吼，那是下水道里那些游魂的声音，是血池边那些尸体无声的控诉。
　　“不……不要……”她颤抖着后退，撞翻了椅子，跌坐在地上。手指还在流血，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冰冷刺骨的恐惧从脊椎一路爬上来，几乎要冻结她的思维。
　　“我会死吗……像那些人一样……血被抽干……变成一具干尸……”
　　“宁然也会……她会因为我而毁掉修行……再也当不了天师……”
　　“都是我……都是因为我这该死的命格……如果没有我……”
　　混乱的念头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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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安慰与承诺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邂？”是宁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
　　谢邂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她看到宁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刚画好的符纸，正疑惑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谢邂慌忙用手背抹脸，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
　　宁然的视线扫过她还在渗血的指尖，扫过地上那滴血痕，扫过她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
　　她沉默了几秒，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蹲下身，与谢邂平视。
　　“你在害怕。”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邂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不小心划伤了手。
　　但看着宁然那双清澈冷静的眼睛，所有的伪装都瞬间瓦解。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怕……”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怕取血的时候……怕自己撑不住……怕连累你……怕大家为了我冒险，最后却……却……”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宁然没有说话。她从道袍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拉过谢邂受伤的手指，小心地擦拭掉血迹，然后又取出一小瓶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感清凉，刺痛感很快消失，血也止住了。
　　做完这些，宁然没有松开谢邂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谢邂。”她叫她的名字，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看着我。”
　　谢邂抽噎着，慢慢抬起头。
　　“首先，”宁然直视她的眼睛，“你不会死。取心头血确实有风险，但有我在，有津野在，有最完善的准备和最好的药材辅助，我可以保证，你绝不会因为取血而丧命。健康或许会受些影响，但我们会用最好的方法帮你调养回来。
　　我承诺过会保护你，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谢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其次，”宁然继续说，“关于我的道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作为天师应该承担的责任。
　　保护无辜、斩除邪秽，本就是我修行的一部分。
　　如果因为害怕损伤自身而退缩，那我的道，不修也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而且，情况未必会那么糟。
　　我师父留下的典籍里，有一些温养修复根基的法门。只要不是彻底损毁，总有恢复的可能。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修为倒退，再也无法精进……”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异常坚定，“用我一个人的修为，换江城无数人的平安，换你和你哥、韩家、甚至谢家祖坟的安宁，我觉得，值。”
　　“可是……”谢邂哽咽着，“可是这不公平……凭什么要你付出这么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宁然摇摇头，“邪祟害人时，可不会问公不公平。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护住想护住的人，尽量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握紧了谢邂的手：“谢邂，你的恐惧是正常的。面对未知的危险，面对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会害怕。这不可耻。”
　　“但是，”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能让恐惧支配行动。你现在害怕，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付出’和‘风险’。可你想想，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任由幽泉的计划成功，会是什么后果？”
　　谢邂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地下巢穴那些惨状。
　　“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几个、几十个无辜者。”宁然的声音沉了下去，“‘魇秽’破封，祖坟崩塌，地脉污染，整个江城都可能沦为鬼域。你、你哥、你父亲、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还有外面千千万万不知情的普通人……谁能幸免？”
　　“你现在付出一些鲜血和健康，我付出一些修为，我们所有人冒一些险，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这不是牺牲，这是……投资。用有限的代价，去搏一个所有人活下去的未来。”
　　谢邂怔怔地看着宁然，泪水还在流，但混乱的思绪却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如果什么都不做，结果只会更糟。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困的游魂，那些还在继续的献祭……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蔓延，最终吞噬掉所有她在乎的人吗？
　　“我……我不想再有人像下水道里那些人一样死掉了……”她低声说，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力量，“我也不想看到我哥、我爸、还有你……出事。”
　　“那就让我们一起阻止它。”宁然说，“你不是一个人，谢邂。你哥在为你拼命训练，津野在帮他，我在准备阵法，你爸爸也在动用他的资源从侧面支援。
　　我们是一个团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而你，你的纯阴之血是关键的一环，没有你，整个计划都无法启动。
　　你很重要，不是负担，不是累赘，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这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谢邂被恐惧笼罩的心里。
　　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她原来也可以这么重要吗？不是只能被保护，不是只能拖后腿，而是可以真正地帮上忙，成为大家并肩作战的同伴？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不确定地问。
　　“你可以。”宁然的回答毫不犹豫，“你很坚强。
　　从发现家族秘密，到面对幽泉的威胁，再到下水道的探险，你一直都在努力适应，努力成长。
　　取心头血会很难受，但我相信你能撑过去。因为你想保护的人，也在保护你。”
　　谢邂用力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手指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心口的憋闷感也消散了许多。
　　恐惧还在，但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变成了脚下可以看清、可以跨越的一道坎。
　　“宁然……”她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宁然站起身，也把谢邂拉起来，“要谢，就谢你自己有勇气面对恐惧。现在，去洗把脸，然后继续研究资料。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谢婉容和李家的信息，越多越好。”
　　“嗯！”谢邂用力点头，眼睛虽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宁然看着她离开书房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刚才那番话，半是真心的安慰和鼓励，半是策略性的引导。
　　她看得出谢邂的心理压力已经快到极限，必须及时疏导，否则还没到取血的时候，她自己可能就先崩溃了。
　　还好，这姑娘比看起来要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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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监视与准备（应大家要求，我加更）
　　她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正准备离开，书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韩函，后面跟着津野。
　　韩函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疲惫。他看到宁然，立刻问：“谢邂呢？陈伯说她刚才脸色很不好地跑回房间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没事。”宁然说，“只是情绪有些波动，已经安抚好了。”
　　韩函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是因为取血的事吧？她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我都看出来了。”
　　“正常反应。”津野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换谁知道自己要被放一大管心头血，都得慌。何况她还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大小姐。”
　　“你别说得那么轻松！”韩函瞪他，“那是我妹妹！”
　　“知道是你妹妹。”津野伸手揉了揉韩函的头发，被他不耐烦地拍开，“所以我不是在帮你训练吗？等你小子能掌控点自己的力量，到时候取血时在旁边给她输点生气，她能好受不少。”
　　韩函闻言，看向宁然：“真的？我能帮上忙？”
　　“理论上可以。”宁然点头，“你的血脉生气有滋养之效，如果引导得当，能在取血后帮助谢邂稳定气血，加快恢复。这也是为什么让津野训练你的原因之一。”
　　韩函眼睛亮了起来：“那我要更努力才行！津野，今晚加练！”
　　津野挑眉：“现在不怕疼了？”
　　“疼算什么！”韩函握拳，“只要能帮到谢邂和……和大家。”
　　宁然看着他们，忽然问：“你的训练进展如何？”
　　提到这个，韩函的表情复杂起来：“说不上来……津野说我的血脉像一团乱麻，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钥匙’印记的秽气，有祖坟诅咒的残留，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要先把这些‘杂质’暂时隔绝开，才能引导出底下那点‘纯净生气’。过程……挺难受的。”
　　“妖力侵入经脉，梳理混乱能量，能不难受吗？”津野哼了一声，“不过效果还行。今天已经能勉强调动一丝丝生气出来了，虽然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但好歹是个开始。”
　　宁然若有所思：“比预想的快。看来你的‘钥匙’体质，对妖力的适应性很高。”
　　“适应性高未必是好事。”津野的表情严肃了些，“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更容易被异种力量侵染和改变。长期用妖力引导，他可能会逐渐……偏向妖的某些特性。体温降低，感官增强，甚至寿命……”
　　“我不在乎。”韩函打断他，语气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津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有觉悟。”
　　宁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修行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代价。她转而问：“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哦，对。”韩函想起来，“津野说感觉到宅子周围今天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在远处窥探，但气息很隐晦，一触即退。他担心幽泉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里了。”
　　宁然眼神一凛：“具体什么方向？距离？”
　　“东南方向，大概三四百米外的那片老居民区屋顶。”津野说，“不止一个人，但都很谨慎，没靠近，只是观察。估计是在摸我们的底，或者等我们下一步动作。”
　　“看来我们的时间比预想的更紧。”宁然沉吟，“他们知道我们闯了地下巢穴，肯定会有反应。监视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就是试探性攻击，或者……在祖坟那边加强防守。”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清理祖坟？”韩函问。
　　“等阵法材料基本备齐，等你的训练再进一步，等谢邂状态调整好。”宁然说，“最快也要四五天后。这期间，大家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尤其是谢邂。津野，宅子的警戒就拜托你了。”
　　“放心。”津野勾起嘴角，“有我在，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乱瞅。”
　　“还有，”宁然看向韩函，“你这几天多陪陪谢邂，不用刻意提取血的事，就正常聊天，带她做点放松的事。她的心理状态很重要。”
　　“我知道。”韩函点头，“我会的。”
　　三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接下来的安排，便各自散去。
　　宁然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画到一半的阵法图，又想起谢邂刚才哭泣的脸和逐渐坚定的眼神。
　　恐惧不会消失，但可以被勇气覆盖。而勇气，往往来自于想保护的人和被保护的羁绊。
　　她拿起笔，继续绘制那繁复的线条。
　　时间不多，但每一步，都必须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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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特训开始（上）
　　决定去祖坟清理场地和布阵后的第四天，云麓苑后院的草坪被临时改造成了训练场。
　　宁然的理由很充分：“取心头血需要谢邂身体状态最佳，但最佳不代表虚弱。适当的体能训练和基础防身术，能增强她的气血运行和身体反应能力，取血时耐受性会更好，恢复也更快。而且，”她看向谢邂，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不能保证任何时候都有人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你需要有最基本的自保和拖延时间的能力。”
　　谢邂对此没有异议。
　　经历过恐惧和崩溃，又被宁然点醒后，她现在憋着一股劲儿，想让自己变得有用，哪怕只是一点点。
　　所以当宁然问她愿不愿意学点东西时，她立刻点头如捣蒜。
　　至于韩函——纯粹是“买一送一”。
　　“你既然能引导出一丝生气，说明对‘气’的感知和操控有了最基础的入门。”宁然对他说，“趁热打铁，学几个最简单的道术小技巧，不求克敌制胜，至少能在关键时刻辅助，或者干扰敌人。而且，学习控制‘气’的过程，本身也是对你自己血脉的一种梳理和适应。”
　　韩函当然求之不得。
　　他早就受够了每次出事都只能躲在后边干着急，或者全靠津野和宁然保护的感觉。
　　于是，训练在早餐后正式开始。
　　第一项：体能热身。
　　宁然的要求很简单——绕着后院草坪慢跑十五分钟。
　　“不用快，保持呼吸平稳，感觉身体微热即可。”她站在草坪中央，看着换上一身运动服的谢邂和韩函。
　　谢邂平时虽然不算娇生惯养，但大小姐的日常运动顶多是逛街和偶尔的瑜伽，对这种“枯燥”的跑步兴致缺缺。
　　跑了两圈就开始喘气，第三圈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韩函情况稍好，他以前为了保持体型和泡妞，好歹定期去健身房，底子还在。
　　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平时跑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今天却感觉特别累，肺部像堵了团棉花，腿也沉得厉害。
　　“你血脉里的‘杂质’被津野用妖力强行隔离，身体正处于适应和排异阶段，消耗比平时大，容易疲劳是正常的。”宁然看出他的吃力，解释道，“坚持，这也是锻炼你意志力和身体韧性的机会。”
　　韩函咬牙，继续迈步。
　　津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草坪边的凉亭里，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跑，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戏谑。
　　“加油啊，韩大少，这才几分钟就不行了？”他喝了一口可乐，发出满足的叹息，“啧，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
　　韩函气喘吁吁地瞪了他一眼，没力气回嘴。
　　谢邂跑过他身边，小声抱怨：“哥……我、我不行了……好累……”
　　“坚持……谢邂……呼……想想……我们为什么练……”韩函断断续续地鼓励。
　　或许是想到取血的事，想到要保护大家，谢邂深吸一口气，又提了点速。
　　十五分钟终于熬过去了。两人撑着膝盖，大汗淋漓，感觉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很好。”宁然点点头，没有表扬，只是陈述事实，“休息五分钟，然后开始下一项。”
　　下一项是基础体术——更准确说，是脱胎于道家养生拳法的几个简单防御和脱身动作。
　　“不要求你们能打，只要求你们在被人近身抓住或推搡时，能用最省力、最快速的方式挣脱，拉开距离，然后——”宁然顿了顿，“逃跑，或者呼救。”
　　她先演示了一遍。动作确实简单，无非是手腕被抓住时如何拧转挣脱，被人从后面抱住时如何沉肘后顶，被推倒时如何受身翻滚减少伤害。
　　但宁然做出来，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和实效性。
　　“看清楚了吗？现在，谢邂，你过来，我们慢动作练习。”宁然招手。
　　谢邂紧张地走过去。宁然放慢速度，手把手地教她动作的发力点和角度。
　　谢邂一开始肢体僵硬，不是用力过猛就是角度不对，但宁然极有耐心，一遍遍纠正。
　　“手腕被抓住时，不要硬拽，顺着对方用力的方向旋转，用巧劲破开虎口……对，就是这样。”
　　“身体放松，紧张会导致动作变形，浪费力气。”
　　“想象你是一条滑溜的鱼，不要和对方的力量正面对抗。”
　　谢邂渐渐找到点感觉，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至少能完整做出来了。
　　韩函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比划。他身体协调性好很多，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只是缺乏实战感，动作有点虚浮。
　　“光比划没用。”津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冰可乐的甜气。韩函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这臭蛇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后。
　　津野把可乐罐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来，我陪你练练，给你增加点‘实战感’。”
　　韩函还没反应过来，津野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宁然那种教学式的轻握，而是五指如铁箍般骤然收紧！
　　“嘶——”韩函倒抽一口冷气，感觉手腕骨都快被捏碎了，“你轻点！”
　　“敌人会对你轻点吗？”津野挑眉，手上力道丝毫未减，“用宁然教的方法，挣脱试试。”
　　韩函咬牙，回忆着宁然说的要点，手腕顺着津野用力的方向猛地旋转——失败了。津野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抓得更紧，韩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角度不对，发力太散。”津野毫不留情地点评，“再来。”
　　韩函疼得额头冒汗，但骨子里的倔劲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盲目用力，而是仔细感受津野抓握的着力点，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整了旋转的角度和发力时机，手腕像泥鳅一样滑了半圈——
　　还是没挣脱，但津野的手指明显松动了一瞬。
　　“有点意思了。”津野松开手，韩函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五道红痕。“记住刚才的感觉。面对力量远胜于你的对手，技巧比蛮力更重要。当然，如果技巧也弥补不了差距……”他忽然伸手，在韩函胸口轻轻一推。
　　韩函只觉得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
　　“……那就拉开距离，别让他近身。”津野补充完后半句，伸手把韩函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屁股上的草屑，“或者，找个像我这么厉害的保护你。”
　　韩函拍开他的手，耳朵有点红：“谁要你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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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特训开始（下）
　　另一边，谢邂的练习也遇到了瓶颈。她力量太小，即使动作标准，也很难挣脱宁然的模拟抓握。
　　“宁然，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谢邂有点沮丧。
　　“不是你力量小，是你不会用。”宁然想了想，从腰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和朱砂笔，“单纯的身体力量不足，可以借助外物。
　　我教你画最简单的‘震退符’，不需要法力驱动，只要符纸贴身，遇到危险时撕开或者用力拍在对方身上，能产生一股冲击力，足够你挣脱普通人甚至低级邪祟的束缚，争取几秒钟逃跑时间。”
　　谢邂眼睛一亮：“这个好！我要学！”
　　宁然蹲下身，把符纸铺在草坪上，用朱砂笔一边画一边讲解：“符文结构很简单，核心是‘震’字纹和‘退’字纹的组合，笔画顺序不能错，连接处要流畅，不能断。朱砂要蘸饱，一笔画完，中间不要停顿。”
　　她画完一张，递给谢邂：“照着画。画符讲究心静、神凝、气稳。你刚开始学，不求灌注法力，只求形似、笔顺正确、心意专注。”
　　谢邂接过笔，跃跃欲试。她好歹是学艺术的，画画功底不错，觉得画个符文应该不难。
　　然而真下笔时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朱砂笔又软又蘸满了液体，很难控制，笔画粗细不均，转折处总是晕开一团，更别提保持那种玄妙的“流畅感”了。
　　一连画废了三张纸，符文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不对……又错了……”谢邂咬着嘴唇，有点着急。
　　“不急。”宁然按住她的手，“画符不是画画，不是追求形似。你要在画每一笔的时候，心里都默想这个符文代表的‘含义’和‘效果’。‘震’，是爆发的力量；‘退’，是推开的效果。把这种意念，通过笔尖传递到符纸上。”
　　她握着谢邂的手，带着她慢慢画了一笔：“感受笔尖的流动，感受朱砂在纸上划过的轨迹，把你的‘想要推开危险’的念头，灌注进去。不是用手画，是用‘心’画。”
　　谢邂闭上眼睛，努力静下心来，按照宁然的引导，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全神贯注，想象着符文亮起、震退敌人的场景。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睁开眼，惊喜地发现，虽然符文线条依旧不算完美，但比之前那些流畅了许多，隐隐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成功了！宁然，你看！”她拿起符纸，高兴地展示。
　　宁然接过看了看，点点头：“有形有意，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是‘震退符’的样子。多练习，等你能画到每张符都自带微弱灵光，就算入门了。”
　　“太好了！”谢邂备受鼓舞，立刻又拿起一张空白符纸，继续练习。
　　韩函也凑过来看热闹：“这么神奇？那有没有适合我学的？比如……能放个火球或者闪电什么的？”他比划着，眼神期待。
　　宁然看了他一眼：“有。但以你现在对‘气’的操控水平，学那个等于小孩舞大刀，伤不到敌人，先把自己炸了。”
　　韩函蔫了。
　　“不过，”宁然话锋一转，“你可以学点更基础的，比如——‘净心咒’和‘凝神诀’。”
　　“净心咒？凝神诀？听起来不厉害啊。”韩函嘀咕。
　　“不厉害？”宁然淡淡地说，“净心咒能让你在恐惧、慌乱或受邪气干扰时快速平复心绪，保持头脑清醒。凝神诀能让你集中注意力，更好地感知和操控体内的‘气’。这两样，是绝大多数道术的基础中的基础。练好了，不仅能辅助你引导血脉生气，在关键时刻，一个清醒的头脑和集中的精神，可能比一个胡乱放出的火球更有用。”
　　韩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战场上，冷静确实比热血更重要。
　　“那我要学！”
　　宁然便开始教他。
　　净心咒是一段简短的口诀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凝神诀则是观想和意念引导的法门。
　　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韩函才发现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念头有多难——不是呼吸乱了，就是念头飘到别处，或者被津野在旁边喝可乐的声音干扰。
　　“静心，凝神。你的念头像脱缰的野马，需要你自己去勒住缰绳。”宁然的声音平稳地引导着，“感受你的呼吸，一吸一呼，节奏自然。杂念来了，不要对抗，看着它飘过，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上。”
　　韩函努力尝试，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这比他想象中难多了。
　　津野不知何时又溜达过来，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嘲笑：“哎哟，韩大少这表情，跟便秘似的。要不要我帮帮你？打晕了最清净。”
　　“你闭嘴！”韩函恼羞成怒，刚集中起来的一点注意力又散了。
　　宁然瞥了津野一眼：“别干扰他。”
　　津野耸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谢邂那边，画符渐入佳境。她已经能稳定画出勉强合格的“震退符”了，虽然离“自带灵光”还差得远，但至少笔画流畅，结构正确。
　　她越画越起劲，感觉比上枯燥的艺术理论课有趣多了——这可是能实实在在保护自己的东西！
　　画了十几张后，她停下来休息，看到哥哥还在跟自己的呼吸和念头较劲，忍不住偷笑。
　　“哥，你好笨啊。”她小声说。
　　韩函睁开眼，没好气地瞪她：“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谢邂不服气，也学者韩函的样子盘腿坐下，尝试宁然教的净心咒。
　　结果没几分钟，她就觉得腿麻，心思早就飞到晚上吃什么上去了，完全静不下来。
　　“看来我们俩都不是修仙的料。”她吐了吐舌头，放弃了。
　　“慢慢来。”宁然并不强求，“修行本是水磨工夫。今天只是让你们有个概念和开始。以后每天抽时间练习即可，贵在坚持。”
　　她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上午的训练就到这。下午谢邂继续画符，韩函继续练习凝神诀。
　　另外，谢邂，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次，我教你一套简单的导引术，配合呼吸，帮你活络气血，为取血做准备。”
　　“好！”谢邂用力点头。
　　午餐时，四人坐在餐桌旁。谢邂兴奋地跟韩函分享自己画符的心得，韩函则吐槽凝神诀有多反人类。
　　宁然安静地吃饭，偶尔补充一两句要点。
　　津野依旧懒洋洋的，但眼神时不时飘向韩函手腕上的红痕——那是他上午“陪练”时留下的。
　　“还疼吗？”他忽然问，用筷子指了指韩函的手腕。
　　韩函下意识摸了摸，撇嘴：“废话！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那我晚上帮你揉揉？”津野挑眉，语气暧昧。
　　韩函耳朵一红：“滚！谁要你揉！”
　　谢邂假装没听见，低头猛扒饭，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宁然淡定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仿佛话题与自己无关。
　　午饭后，短暂的休息。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谢邂在书房专心画符，越画越顺手，甚至开始尝试宁然教的另一种基础符箓——“警示符”，贴在门窗上，有邪祟或恶意靠近时会微微发热示警。
　　韩函则被宁然带到相对安静的后院角落，继续和净心咒、凝神诀死磕。
　　津野这次没再捣乱，而是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但韩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津野的妖力笼罩着周围，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干扰。
　　这一次，韩函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当他不再刻意追求“完全无念”，而是接受杂念存在、只是 gently 地将注意力引导回呼吸和身体感受时，那种烦躁和憋闷感渐渐消退，代之以一种奇异的平静。虽然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但已经是不小的进步。
　　“很好。”宁然的声音响起，“记住这个状态。每天练习，时间会逐渐延长。”
　　傍晚时分，宁然果然如约教了谢邂一套简单的导引术，动作柔和缓慢，配合深长的呼吸。
　　谢邂学得很认真，她能感觉到，做完一套后，身体暖洋洋的，确实比之前舒坦些。
　　第一天的特训就此结束。
　　晚上，谢邂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厚厚一沓自己画的符纸，虽然粗糙，但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保护、什么都做不了的娇小姐了。她也能学习，能准备，能为大家的计划贡献一份力量。
　　韩函则累得瘫在床上，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凝神诀带来的短暂平静感让他着迷，那是一种完全掌控自己身心的体验，虽然还很初级。
　　而且，想到自己学的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到妹妹和宁然，他就觉得再累也值。
　　津野洗完澡出来，看到韩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便凑过去：“想什么呢？”
　　“想今天学的。”韩函老实说，“虽然难，但挺有意思的。感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道门的东西，是这样的。”津野在他身边躺下，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腰上，“讲究循序渐进，感悟天地，调控自身。跟我们妖族靠血脉和本能吞噬进化不太一样。不过，条条大路通罗马，能变强就是好方法。”
　　“你也会道术吗？”韩函好奇。
　　“不会。”津野干脆地说，“我是妖，妖力运转体系和道门功法冲突。强行学，要么走火入魔，要么不伦不类。我有我自己的修炼方式。”
　　“哦……”韩函有点失望，他还想着要是津野也会，能私下多教他点捷径呢。
　　“不过，”津野话锋一转，手指在韩函腰侧轻轻划着圈，“你如果真想快点掌握那点生气，我倒是有个‘妖族特训法’，见效快，就是……有点刺激，你怕不怕？”
　　韩函被他划得痒，抓住他作乱的手：“什么方法？先说好，太疼的我可不干！”
　　津野低笑，凑到他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不疼，就是……需要你完全放松，信任我，让我用妖力更深入地引导你……”
　　韩函的耳朵瞬间红了，推开他：“你、你又想什么不正经的！睡觉！”
　　津野哈哈大笑，也没再逗他，只是把人搂紧了些：“睡吧，明天继续。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渐深。
　　特训的第一天，在汗水和些许成效中落下帷幕。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决战积蓄力量。
　　前路艰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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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危机初现
　　特训进行到第六天，云麓苑的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韩函刚结束一轮凝神诀的练习，正靠在廊柱上擦汗——津野的“妖族特训法”虽然羞耻但确实有效，他现在已经能比较稳定地引导出那股微弱的“纯净生气”在体内循环了，虽然离自如运用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引导就浑身针扎似的疼。
　　谢邂在书房里画符，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两沓“震退符”和“警示符”，虽然大多数离“自带灵光”还远，但胜在数量可观。
　　宁然检查过，挑出其中几张笔意最凝练的，让她贴在房间和走廊的关键位置。
　　宁然自己则在房间里做最后的阵法推演。
　　陈伯找来的材料已经备齐了八成，剩下的几种比较稀有的，韩正廷也通过特殊渠道在加紧搜寻，最迟明天就能到位。
　　这意味着，最早后天，他们就必须前往谢家祖坟，开始清理场地和布阵。
　　一切都按照计划紧锣密鼓地推进着，直到——
　　尖锐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警报声，骤然从宅子四周响起！
　　那是谢邂画的“警示符”被触发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极其刺耳，瞬间穿透了平静的午后。
　　宁然第一个冲出房间，手里已经握住了桃木短剑。
　　韩函和津野也立刻从后院赶到客厅。谢邂慌慌张张地从书房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画完的符纸。
　　“怎么回事？！”韩函问。
　　宁然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一扇贴着警示符的窗户边。符纸正在微微发烫，边缘卷曲。她透过玻璃看向外面——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庭院里花草静立，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悄然漫过来，正在侵蚀宅子外围的防护。
　　“他们来了。”宁然的声音很冷，“幽泉的人，至少十几个，已经包围了宅子。很谨慎，没有直接冲击，而是在用某种方式缓慢渗透结界。”
　　津野闭目感应了一下，金色的竖瞳睁开时闪过一丝戾气：“不止人。还有‘东西’，被邪术催化的秽物，数量不少，躲在阴影里。看来是打算里应外合。”
　　“能挡住吗？”韩函急问。
　　“我布在宅子周围的妖力屏障和宁然的符阵，挡一会儿没问题。”津野说，“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这种缓慢渗透最恶心，是在试探我们的防御薄弱点，一旦找到就会集中力量突破。而且……”
　　他看向宁然：“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攻进来，只是想制造混乱，逼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试探我们的底牌和实力。”
　　宁然点头：“围而不攻，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强攻宅子，而是想拖住我们，或者逼津野你出手，消耗你的力量，为他们在祖坟那边的行动创造条件。”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邂脸色发白，下意识靠近宁然。
　　“被动防守不是办法。”宁然快速思考，“津野，你和我主动出击，清理掉外围的渗透者和那些秽物，打乱他们的节奏。韩函，谢邂，你们守在屋里，启动我留在客厅的‘三才护宅阵’，阵眼在茶几底下，用我教你的方法激活。”她看向韩函。
　　“我？”韩函一愣，“可我……”
　　“你能做到。”宁然语气不容置疑，“那阵法只需要注入最基础的生气引导启动，维持它运转主要靠预设的符力。你只需要稳住阵眼，别让渗透进来的秽气干扰阵法运转就行。谢邂，你帮忙盯着其他门窗的警示符，有异常立刻喊。”
　　她迅速交代完，和津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门口走去。
　　“等等！”韩函叫住他们，“就你们两个出去？太危险了！”
　　津野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怎么，担心我？”
　　“谁担心你！”韩函嘴硬，“我是说……你们小心点！”
　　“放心。”津野摆摆手，“收拾几条杂鱼，还费不了多少力气。”
　　宁然则对谢邂说：“把画好的震退符分一些给你哥，贴在门窗内侧。万一……万一有漏网之鱼突破进来，争取时间。”
　　谢邂用力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分符纸。
　　宁然和津野不再耽搁，推开大门，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庭院的光影之中。
　　他们一离开，韩函立刻按照宁然的指示，跑到客厅茶几旁，掀开地毯，果然看到一个用朱砂画在地板上的小型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宁然教过的引气法门，将一丝微弱的生气注入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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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津野现型（大家催更我加更，主打听劝）
　　嗡！
　　阵法被激活，淡淡的白光从地板升起，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光罩，将整栋主屋笼罩在内。
　　韩函能感觉到阵法在缓缓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维持运转，而他需要做的，就是保持那丝生气的连接不断，充当一个“稳定器”。
　　这消耗比他想象的大，只是短短几分钟，他就开始额头冒汗。
　　但他咬牙坚持着，眼睛死死盯着阵法光罩，生怕出现波动。
　　谢邂则拿着符纸，紧张地在各个门窗间巡视。
　　有些警示符已经烫得厉害，甚至开始冒烟，说明外面的侵蚀正在加剧。
　　她按照宁然教的，把震退符贴在门窗内侧，手指都在发抖。
　　“哥……外面……好像有声音……”她小声说，声音发颤。
　　韩函也听到了。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虫子在泥土里爬行的沙沙声，还夹杂着模糊的、非人的嘶吼。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别怕，阵法还在。”韩函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宁然和津野在外面，他们会处理的。”
　　话音刚落，庭院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某种粘稠液体泼洒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二连三，中间夹杂着宁然清冷的念咒声和津野短促的冷哼。
　　战斗显然已经开始了，而且相当激烈。
　　韩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很想冲出去看看，但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阵法。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听外面的声音，全力维持着生气的输出。
　　突然，客厅西侧的一扇窗户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谢邂吓得尖叫一声，只见那扇窗户的玻璃上，赫然印上了一个暗红色的、扭曲的手掌印！手掌印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张狰狞腐烂的脸，正疯狂地撞击着玻璃！
　　“啊——！哥！有东西！”谢邂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别慌！”韩函睁开眼睛，看到那景象也是头皮发麻，但他记得宁然的嘱咐，“窗户上有警示符和震退符，它进不来！”
　　果然，那怪物撞了几下，窗户上的警示符猛地燃起一团淡金色的火焰，烧得它惨叫着后退。
　　但很快，又有更多的黑影扑到窗户上，疯狂抓挠撞击。玻璃开始出现裂痕，警示符一张接一张地燃烧、失效。
　　“它们太多了！”谢邂带着哭腔喊。
　　韩函也急了。阵法虽然挡住了大部分无形的秽气渗透，但这些被邪术催化的实体怪物，正在用蛮力硬撼物理防御！
　　“谢邂！把剩下的震退符都贴到被攻击的窗户上！快！”
　　谢邂手忙脚乱地照做。新贴上的震退符暂时挡住了怪物的冲击，但符纸也在快速消耗。
　　就在这时，庭院里的战斗声陡然拔高！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暴戾和威严的嘶吼响彻云霄！那声音完全不似人类，甚至不似寻常野兽，带着古老洪荒的气息，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
　　韩函和谢邂同时感到心脏一悸，仿佛被无形的重锤敲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看到窗外的光线猛地暗了下来——不是天黑了，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阴影，覆盖了整个庭院！
　　两人冲到窗边，透过布满裂痕的玻璃，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庭院中央，一条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巨蟒，正昂首而立！它的身躯比水桶还粗，长度超过二十米，盘踞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型山丘！
　　三角形的头颅上，一双纯粹的金色竖瞳冰冷无情，额顶一道淡金色的纹路熠熠生辉，张开的口中，森白的毒牙足有半米长，滴落着腐蚀性的毒涎！
　　是津野！他现出了原形——至少是部分原形！
　　而他对面，七八个穿着黑色斗篷、手持各种邪器的幽泉成员，正惊恐地后退。他们周围，散落着许多被撕裂的、奇形怪状的秽物尸体，黑色的血液和粘液洒得到处都是。
　　巨蟒——津野，显然被激怒了。
　　他金色的竖瞳锁定那几个活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缓缓游动，所过之处，草坪翻卷，石板碎裂。
　　那几个幽泉成员试图反抗，抛出符箓、释放邪术，但打在津野的鳞片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痕迹都留不下。
　　其中一个似乎是头目的，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骨杖上，骨杖爆发出惨绿色的邪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鬼影扑向津野。
　　津野根本不躲，头颅猛地一摆，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那鬼影上！
　　“轰——！”
　　鬼影惨叫着四分五裂，骨杖咔嚓一声断成数截，那个头目狂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没了声息。
　　剩下的幽泉成员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四散逃跑。但津野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
　　巨大的蛇尾如同钢鞭般横扫，将两个跑得慢的拦腰抽飞，人在空中就没了形状。
　　另一个试图翻墙的，被津野张口喷出一道漆黑的毒液，瞬间腐蚀成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杀戮高效而残酷，完全是顶级掠食者对猎物的碾压。
　　宁然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的桃木剑剑尖滴着黑血，脚边也倒着两具被她解决掉的敌人。
　　她看着津野大显神威，眉头微蹙，但没有阻止——这些幽泉成员手上沾满无辜者的血，死有余辜。
　　而且，津野现在这种状态，显然是被彻底惹毛了，阻止他反而可能激化他的凶性。
　　短短几分钟，庭院里的敌人被清理一空。
　　津野庞大的身躯缓缓盘起，金色的竖瞳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仰头发出又一声悠长的嘶吼，仿佛在宣告领土和胜利。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化，鳞片褪去，重新化为人形。
　　当尘埃落定时，津野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样子，赤着上身站在庭院中央——他原本穿的衣服已经在化形时撑破了。
　　精悍的身体上沾着敌人的血污，额顶的金纹还未完全隐去，金色的竖瞳里残留着未散的戾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而野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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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暴露
　　他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战斗和化形消耗不小。
　　宁然走过去，递给他一件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外套：“没事吧？”
　　津野接过外套随意披上，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没事。就是有点……控制不住火气。那些杂碎，用的邪术里有专门针对妖族元神的阴毒玩意儿，虽然伤不到我，但很烦人，像苍蝇一样。”
　　他看向主屋方向，正好对上趴在窗户边目瞪口呆的韩函和谢邂的目光。津野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冲他们挥了挥手。
　　韩函这才回过神，连忙撤掉阵法，和谢邂一起冲了出来。
　　“你……你刚才……”韩函指着津野，舌头打结。虽然早知道津野是蛇妖，但知道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那条巨蟒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压迫感，太震撼了。
　　“吓到了？”津野挑眉，走到韩函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不是说好了不害怕吗？”
　　“谁、谁害怕了！”韩函拍开他的手，耳朵却红了，“我是说……你下次变身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提前打招呼？那还叫突袭吗？”津野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而且，我要是提前说了，还能看到你这副吓傻了的可爱表情吗？”
　　“你滚！”韩函推开他，却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化形后的津野，身上还残留着那种非人的、强大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危险又……迷人。
　　谢邂则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还瞪得圆圆的：“津野……你、你刚才好大……好厉害……”
　　津野冲她咧嘴一笑：“一般厉害。主要是那些家伙太弱了。”
　　宁然检查了一下庭院里的尸体和残骸，眉头皱得更紧了：“都是死士，身上除了幽泉标记，没有其他身份信息。使用的邪器也比较制式化，像是批量生产的。看来只是试探性的炮灰。”
　　“炮灰就派这种水平的？”韩函看着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心有余悸。
　　“对幽泉来说，可能只是消耗品。”宁然说，“他们的目的应该达到了——逼出了津野的部分实力，确认了我们的大致防守强度，也拖延了我们的时间。”
　　她看向津野：“你刚才化形，动静太大，恐怕整个云麓苑片区都看到了或者感觉到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查看，甚至报警。”
　　津野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到就看到呗，反正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会以为是集体幻觉或者什么自然现象。报警？警察来了能查出什么？一堆莫名其妙的尸体和破坏痕迹，最多定性为恶性械斗或者恐怖袭击未遂。”
　　“问题是舆论。”宁然摇头，“现在信息传播太快，万一有人拍到模糊的视频或者照片发到网上，再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导，会很麻烦。而且，韩家的企业……”
　　她没说完，但韩函明白了。韩氏集团是上市公司，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影响股价和经营。
　　“那怎么办？”谢邂担心地问。
　　宁然沉吟片刻：“先清理现场。津野，你的毒液和妖力残留，需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下超常痕迹。尸体和邪器，我来用符火净化。韩函，你联系陈伯，让他用韩家的关系网，提前跟相关部门打招呼，把这件事压下去，至少控制在小范围内。谢邂，你回屋里，暂时别出来。”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津野调用妖力，将庭院里被他毒液腐蚀和妖力波及的地方仔细处理了一遍，尽量还原成“普通破坏”的样子。宁然则用符火将那些尸体和邪器残骸烧成灰烬，连血迹都没留下。
　　韩函给陈伯打了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陈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明白了，交给我”，便挂断电话开始运作。
　　半小时后，庭院基本清理完毕，除了打斗造成的花草毁坏和部分石板碎裂，已经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超自然战斗。
　　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和能量波动，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消除。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邻居和保安探头探脑地过来询问，说刚才听到很大的动静，还有奇怪的吼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韩函按照和宁然商量好的说辞，解释说家里在搞庭院改造，用了大型机械，不小心弄出了噪音，已经处理好了，抱歉打扰。
　　大多数人将信将疑地走了，但也有一些眼神闪烁，显然不那么好糊弄。
　　更麻烦的是，韩函的手机开始接到各种电话——有相熟的邻居委婉打听，有企业里的高管紧张询问，甚至还有几个小报记者拐弯抹角地想套话。
　　“已经开始传了。”韩函挂掉又一个电话，脸色难看，“有人说看到韩家院子里有‘巨蟒’，有人说听到‘怪兽’吼叫，还有人说看到‘金光’和‘黑气’打架……越传越离谱。陈伯虽然能压住官方和大部分媒体，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尤其是在这种豪宅区，闲人多，消息传得快。”
　　津野嗤笑一声：“人类就爱大惊小怪。”
　　“现在不是嘲笑的时候。”宁然说，“舆论发酵需要时间，但一旦形成风向，再想扭转就难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在事情闹大之前，完成祖坟那边的计划。只要解决了根源，这些流言自然会慢慢平息。”
　　“可我们原定后天出发，材料还没齐。”韩函说。
　　“不等了。”宁然果断道，“陈伯说剩下的材料最迟明早送到。我们明天下午就出发，提前行动。幽泉今天吃了亏，但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们肯定会调整计划，加紧在祖坟那边的布置。我们越早行动，越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她看向众人：“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就是决战开始的时候。”
　　夜色渐深，云麓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津野化形一战，虽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却也提前掀开了底牌，将暗处的斗争推到了明面。而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明天，他们将主动踏入幽泉经营已久的祖坟战场。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今天更加严峻的考验。
　　韩函回到房间，洗掉一身冷汗，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津野化形时的震撼画面，还有庭院里那些血腥的战斗痕迹。
　　“睡不着？”津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嗯。”韩函老实承认，“有点……紧张。”
　　津野在他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紧张什么？有我在呢。”
　　“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更紧张。”韩函转头看他，“你今天……消耗很大吧？明天去祖坟，你还能打吗？”
　　津野笑了，捏了捏他的耳垂：“小看我？今天那种程度，连热身都算不上。我的妖力恢复了七成多，足够应付一般的场面。只要不碰到那种专门克制妖族的、上古流传下来的鬼玩意儿，问题不大。”
　　“那万一碰到了呢？”韩函追问。
　　津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万一碰到了……你就带着谢邂和宁然先跑，别管我。”
　　“你说什么胡话！”韩函猛地坐起来，瞪着他，“我们是一个团队！怎么可能扔下你跑！”
　　津野也坐起来，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听着，韩函。我是妖族，寿命漫长，保命的手段比你们人类多得多。就算打不过，我也有办法脱身。但你们不一样，尤其是谢邂和宁然，她们一个是要害，一个是关键，不能有闪失。如果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优先保证她们的安全，明白吗？”
　　韩函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认真和决绝不是假的。他心里又酸又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津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说：“不会有那种情况的。我们都会没事的。你，我，谢邂，宁然……我们都会好好的。”
　　津野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抱住他，力道很大，几乎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都会好好的。”
　　夜色深沉，将云麓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但在这静谧之下，暗流汹涌，决战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
　　明天，一切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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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舆论危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韩函是被手机疯狂震动的提示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解锁屏幕的瞬间，睡意全无——微博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一个刺眼的词条：#江城富豪区惊现巨蟒#。
　　点进去，热门第一条是一个本地资讯博主发的长文，配了几张模糊的、明显是隔着很远用手机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云麓苑方向的天空确实能看到一个巨大的、修长的黑色影子轮廓，但因为距离太远又抖动，更像是一团扭曲的乌云或者某种视觉错觉。
　　博主用夸张的语气描述了“目击者”的说法：听到怪兽般的吼叫，看到金光和黑气在豪宅区上空碰撞，甚至有“内部人士”透露韩家院子里发生了“超自然事件”。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锅。
　　“P的吧？江城哪来的巨蟒？还金光黑气，写小说呢？”
　　“我是云麓苑隔壁小区的，昨晚确实听到很响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但没看到巨蟒。”
　　“韩家？是做房地产的那个韩家？他们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被造谣？”
　　“我怎么听说韩家最近不太平？之前婚礼上新郎跑了让妹妹替，现在又闹这出……”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那个黑影的size吗？真要是蟒蛇，那得是史前巨蟒了吧？太假了！”
　　“说不定是韩家搞什么秘密生物实验泄露了？（狗头）”
　　“股价要跌了，持有韩氏股票的兄弟们保重……”
　　韩函越看心越沉。他退出微博，打开股票软件，果然看到韩氏集团旗下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开盘就低开，虽然跌幅还不算太大，但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讨论“韩家闹鬼”的传闻。
　　“看什么呢？脸这么臭。”津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凑过来看了眼手机屏幕，嗤笑一声，“就这？连我一片鳞片的清晰照片都没拍到，也能上热搜？人类真是闲得慌。”
　　“你还好意思说！”韩函把手机怼到他面前，“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昨天非要现原形，能有这事吗？！”
　　“我不现原形，难道等着那些杂碎冲进屋里，把你和谢邂抓走？”津野挑眉，伸手捏住韩函的下巴，“小没良心的，我可是为了保护你们。”
　　韩函拍开他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们！但现在怎么办？热搜挂在那儿，股价在跌，记者肯定会闻着味儿过来！我爸那边压力肯定很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津野满不在乎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让宁然想办法，她不是天师吗？弄个障眼法糊弄过去不就行了？”
　　“障眼法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是信息时代，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有监控！”韩函都快愁死了。
　　两人正说着，房门被敲响了。谢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惊慌：“哥！津野！你们醒了吗？快看新闻！”
　　韩函和津野对视一眼，迅速换好衣服开门出去。
　　客厅里，宁然已经在了，她正用平板电脑浏览着网页，眉头微蹙。谢邂凑在她旁边，一脸焦急。
　　“宁然，现在怎么办？”韩函直接问道。
　　宁然把平板转向他们，上面显示着几个不同平台的新闻页面和社交媒体讨论。
　　除了微博，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也出现了相关讨论，虽然还没形成大规模传播，但趋势已经很明显。
　　“比预想的传播快。”宁然说，“陈伯那边已经尽力在压了，联系了几个主流媒体暂时不报道，也找了水军引导舆论说是恶作剧或视觉错觉。但昨晚动静太大，目击者不止一个，完全压住不太现实。”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承认家里有条巨蟒吧？”谢邂都快哭了，“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公司里已经有人在议论，董事会那边也有询问，虽然被他暂时应付过去了，但要是再发酵下去……”
　　韩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头：“都怪我，昨天应该更谨慎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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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对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宁然放下平板，看向众人，“舆论的关键在于‘证据’。现在流传的照片很模糊，声音和异象也没有清晰的录音录像。只要我们能提供一个更合理、更‘科学’的解释，同时‘制造’一些‘证据’来佐证这个解释，就能把舆论风向扭回来。”
　　“制造证据？”韩函抬起头，“你是说……造假？”
　　“不是造假，是‘替代性解释’和‘情境引导’。”宁然纠正道，“道门术法中，有影响凡人感知、营造幻象的法门，配合现代科技手段，可以做到。”
　　她看向津野：“我需要你的帮助。”
　　津野挑眉：“要我做什么？再变一次身，然后摆拍证明那是无人机或者风筝？”
　　“不是。”宁然摇头，“我需要你提供一点你本体的……‘气息样本’，不需要很多，几片自然脱落的细小鳞片，或者一点蜕皮时褪下的碎屑。”
　　津野立刻警惕起来：“你要我的本体材料做什么？”
　　“不是用来害你。”宁然解释，“是用来制作一个‘模拟幻象核心’。结合符阵和全息投影技术，制造一个可控的、小范围的、逼真的‘巨蟒幻象’，然后在今晚，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演一场戏’。”
　　韩函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我们主动制造一个‘巨蟒出现’的事件，但这次是在可控环境下，用我们准备好的‘科学解释’来覆盖它？比如……全息投影技术展示？或者什么特殊的灯光秀？”
　　“差不多。”宁然点头，“云麓苑附近有一个在建的小型湿地公园，晚上基本没人。我们可以把幻象布置在那里，同时‘安排’几个‘恰好路过’的‘目击者’拍下清晰的‘证据’。
　　然后，韩家可以主动站出来，解释说这是集团为了宣传湿地公园生态、展示科技实力而策划的一次‘沉浸式全息投影技术测试’，因为技术故障导致投影仪角度偏移，部分影像被远处居民看到，引发误会。
　　之前流传的模糊照片，也可以归因为这次‘测试’的早期泄露。”
　　谢邂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既解释了巨蟒的存在，又把它变成了一个商业行为，还展示了韩家的科技实力！到时候说不定股价还能涨！”
　　“但有几个难点。”宁然冷静分析，“第一，幻象必须足够逼真，经得起近距离拍摄甚至直播。
　　这需要津野的气息样本和我的符阵结合，模拟出生物活体的能量波动和威压感，不能是死板的投影。
　　第二，时机要把握好，必须在舆论进一步发酵、更多质疑出现之前，主动抛出这个‘解释’。
　　第三，需要韩家集团配合，准备好全套的‘技术说明’和‘宣传预案’，把谎……把故事编圆。
　　第四，要防备幽泉或者其他有心人捣乱，他们很可能利用这次机会进一步制造混乱。”
　　津野摸着下巴，似乎在权衡。半晌，他才开口：“给你鳞片可以，但你怎么保证不用它做别的事？”
　　宁然直视他的眼睛：“我可以立心魔誓，此物只用于此次幻象布置，事后立刻销毁，绝不用来施法针对你或探寻你的弱点。若有违背，道基尽毁，神魂俱灭。”
　　心魔誓对修行者是极重的誓言，一旦违背，誓言内容真的会成为修行路上的心魔和劫难。宁然说得毫不犹豫。
　　津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信你一次。”
　　他走到窗边，背对众人，手指在颈侧轻轻一划——不是真的划破皮肤，而是妖力运转，几片比指甲盖还小、薄如蝉翼、边缘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鳞片从皮肤下浮现，被他捻在手中。
　　“给。”他把鳞片递给宁然，“够不够？”
　　宁然小心接过，用一张特制的符纸包好：“足够了。感谢。”
　　“别谢我，赶紧弄，弄完了我还得补觉。”津野打了个哈欠，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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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解决
　　计划就此定下。宁然带着鳞片回房间准备符阵和幻象核心。韩函立刻联系父亲韩正廷，详细说明了计划。
　　韩正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集团这边我来安排，需要什么配合告诉陈伯”，便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
　　谢邂自告奋勇负责“目击者”和“拍摄”环节——她有几个关系极好、家境不错又爱玩爱闹的闺蜜，可以“恰好”晚上去湿地公园附近“夜跑”或“拍夜景”，然后“意外”拍到“全息投影测试现场”。
　　津野则被安排留守宅院，以防幽泉趁他们外出布置时偷袭。
　　分工明确后，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韩正廷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中午，韩氏集团公关部就“透出风声”，说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正在研发新一代沉浸式全息投影技术，即将进行户外测试，地点可能选在江城几个生态公园之一。
　　消息若真若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昨晚的事件，却成功将公众的注意力从“巨蟒”转移到了“黑科技”上。
　　下午，宁然准备好了符阵核心——一个用津野的鳞片粉末混合特殊材料炼制而成、刻满符文的黑色晶石。
　　她向韩函演示了用法：将晶石放置在预设位置，激活符阵，配合几台经过特殊改装、能投射能量波段的全息投影仪，就能在指定区域生成一个持续约十分钟、
　　可调控形态的巨蟒幻象，幻象还附带模拟的威压和能量波动，除非用专业仪器近距离检测，否则很难识破。
　　“持续时间有限，能量消耗也大，但足够完成‘拍摄’了。”宁然说，“我们今晚九点行动，那时天色全黑，湿地公园周边人最少。幻象生成后，谢邂的朋友们‘恰好’在附近拍摄，录下视频。
　　同时，韩氏集团的官方账号会在十分钟后‘主动认领’，发布‘技术测试公告’，并放出准备好的‘效果展示视频’和‘技术解析’，把故事坐实。”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夜幕降临。
　　晚上八点半，四人悄悄离开云麓苑，驱车前往湿地公园。
　　陈伯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公园的夜间保安，确保了行动区域的“清净”。
　　公园深处，一片临水的开阔草地被选为“舞台”。
　　宁然迅速布置好符阵节点和伪装成景观灯的投影仪，韩函和谢邂帮忙架设设备和检查线路。
　　津野则隐在暗处，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
　　九点整，一切准备就绪。
　　“开始。”宁然低声道，将妖力晶石放入阵眼，手中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嗡——
　　轻微的震动从地面传来。符阵节点依次亮起幽蓝的光芒，几台投影仪同时启动，射出交织的光束。
　　在众人眼前，光线和能量开始汇聚、扭曲，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的、修长的轮廓。
　　黑色的鳞片由虚转实，在月光和投影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巨大的三角形头颅缓缓抬起，金色的竖瞳仿佛真实存在般扫视着周围，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低沉的、模拟的嘶嘶声。
　　一条缩小了比例、但依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黑色巨蟒”幻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草地上！
　　它缓慢地游动着，身躯碾过草丛，蛇信吞吐，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它而变得凝滞、充满压迫感。
　　“我的天……”谢邂捂住嘴，即使知道是假的，也被这逼真的景象震撼到了。
　　韩函也屏住了呼吸。这幻象比照片上模糊的影子清晰百倍，也更具威慑力。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津野，却发现津野正眯着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冒牌货”。
　　“啧，形有了，神还差点。”津野评价道，“我的眼神可没那么呆。而且我游动的时候，腰部发力更明显，鳞片摩擦的声音也更……”
　　“闭嘴！”韩函掐了他一把，“现在是讨论演技的时候吗？！”
　　津野低笑，没再说话。
　　宁然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幻象，额头渗出细汗。同时维持这么大范围的幻象和模拟能量波动，对她的消耗不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女孩子刻意压低却依然兴奋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谢邂的闺蜜们“准时”到了。
　　“哇！那是什么？！”
　　“天啊！是投影吗？好逼真！”
　　“快拍快拍！”
　　手机灯光闪烁，拍摄开始。
　　宁然控制着幻象做了几个简单的游动、昂首、环顾的动作，持续时间约三分钟后，她手势一变。
　　幻象开始变得不稳定，光影闪烁，巨蟒的身影扭曲、淡化，最后化作一片光点消散在夜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了？”
　　“是不是设备出问题了？”
　　“刚才那段拍下来了吗？太酷了！”
　　女孩们的声音充满了“意外发现”的惊喜。
　　宁然迅速收起晶石，关闭设备。韩函和谢邂也快速清理现场，抹去痕迹。
　　几分钟后，众人悄然撤离。
　　回程车上，谢邂迫不及待地和闺蜜们联系，确认拍摄效果。
　　女孩们发来的视频片段清晰度很高，虽然有点晃，但巨蟒幻象的细节和威压感都捕捉到了，完全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搞定！”谢邂松了口气，“她们答应暂时保密，等官方消息出来后再发朋友圈‘炫耀’。”
　　韩函也收到了父亲的消息：集团公关部已经准备好了全套公告、技术解析视频和媒体通稿，十分钟后准时发布。
　　晚上九点二十分，韩氏集团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及各大新闻平台，同步发布了一条重磅消息：
　　“韩氏科技‘幻影’系列全息投影技术首次户外实景测试圆满成功！”
　　公告详细介绍了这次“测试”的目的、技术原理、测试地点（湿地公园），并“诚恳致歉”因设备调试原因导致部分影像被远处居民观察到，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担忧。
　　公告还附上了一段精心剪辑的“测试现场实录视频”，正是谢邂闺蜜们拍摄的那段，经过专业后期处理，更加清晰震撼。
　　同时，几个科技自媒体大V和本地生活博主也“恰到好处”地发布了相关内容，从不同角度分析这项技术的突破性和应用前景。
　　舆论风向瞬间扭转。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还以为真有怪物！”
　　“这技术牛逼啊！跟真的一样！韩氏闷声搞大事啊！”
　　“之前造谣巨蟒的打脸了吧？人家是高科技测试！”
　　“不过这测试怎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提前发个通告？”
　　“你懂什么，新技术测试当然要保密，防止竞争对手刺探！”
　　“股价是不是要涨了？赶紧补仓！”
　　“只有我觉得那个投影蟒蛇还是很吓人吗……（瑟瑟发抖）”
　　热搜词条迅速从#江城富豪区惊现巨蟒#变成了#韩氏全息投影技术#和#黑科技巨蟒#，讨论焦点彻底转移。
　　回到云麓苑，众人聚集在客厅，看着网络上的舆论变化，都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宁然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但幽泉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次我们主动出击，用‘科学’解释了超常现象，相当于堵死了他们用类似手段制造恐慌的一条路。
　　他们接下来，要么在祖坟那边加强防守，要么……会用更直接、更阴险的手段。”
　　津野靠在沙发上，把玩着韩函的手指：“管他什么手段，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韩函抽回手，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杀杀杀！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津野挑眉，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有啊，比如双修，快速提升实力，你要不要试试？”
　　韩函的脸瞬间涨红，一把推开他：“滚！”
　　谢邂假装没听见，低头刷手机。宁然则淡定地起身：“今晚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明天按原计划，下午出发去祖坟。津野，韩函，你们的状态调整好。谢邂，你也准备好。”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闹腾的两人和假装鸵鸟的谢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身上楼。
　　舆论的危机暂时平息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明天，他们将踏入最终的战场。而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幽泉经营已久的巢穴，和百年怨灵真正的面目。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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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林雪倒戈
　　祖坟行动的前一天，云麓苑的下午异常安静。
　　宁然在房间做最后的符箓清点和阵法推演，津野在调息恢复妖力——前天的化形战斗和昨天的幻象布置都消耗不小。
　　韩函在练习凝神诀，试图让自己在决战前保持最佳状态。
　　谢邂则在整理她画好的那些符箓，按照宁然教的分类方法，把“震退符”、“警示符”、“清心符”分门别类放好。
　　就在这种备战前的凝重气氛中，门铃响了。
　　不是陈伯或佣人惯常的敲门方式，而是急促的、带着慌乱意味的门铃声，一遍又一遍。
　　客厅里的韩函和谢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津野也从闭目调息中睁开眼睛，金色竖瞳看向门口方向。
　　“谁？”韩函扬声问，没去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虚弱、颤抖、带着哭腔的女声：“是、是我……林雪……求求你们……开开门……救救我……”
　　林雪？！
　　韩函和谢邂都愣住了。自从上次在周家别墅见过精神崩溃的林雪后，他们就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周景辰后来联系过几次，说林雪情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浑浑噩噩，偶尔清醒就哭求要找宁然救命，但都被周家以“需要静养”为由拦住了。
　　怎么现在突然跑来这里了？
　　“她一个人？”津野压低声音问，同时妖力悄然延伸出去探查。
　　“嗯……至少门口感应不到其他活人的气息。”津野皱眉，“但她身上……有很重的死气和追踪印记的味道。像是个被用完就丢的诱饵。”
　　宁然这时也从楼上下来了，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林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涣散惊恐，正瑟瑟发抖地缩在门廊下，不停拍打着门。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光着脚，脚上沾满泥污，小腿和手臂上能看到多处擦伤和青紫。
　　“她怎么跑出来的？周家没人看着吗？”谢邂小声问，虽然恨林雪之前的所作所为，但看到她这副惨状，还是有些不忍。
　　宁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沉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谁让你来的？”
　　林雪听到宁然的声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是、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的……周家……周家不让我见你……他们要把我送到外地去……说、说我疯了……可我知道我没疯！我真的没疯！是那些人……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要杀我！他们说我没用了……要处理掉……”
　　她语无伦次，但话语里的恐惧真实得让人心悸。
　　“穿黑衣服的人？”韩函立刻联想到幽泉，“是幽泉的人？”
　　“是！就是他们！”林雪尖叫起来，疯狂点头，“他们找到我了……在医院……他们说我没用了……知道的太多……要、要让我‘永远安静’……我偷听到了……我跑出来了……我只有来找你们……只有你们能救我……宁然……求求你……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该死……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瘫软在门口。
　　宁然和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津野微微点头，示意门外确实没有埋伏——至少目前没有。
　　“让她进来吗？”韩函问，神色复杂。他对林雪毫无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眼下的情况……
　　“进来吧。”宁然做出了决定，“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至少能问出点东西。而且，如果她真是被幽泉追杀丢出来的诱饵，留在外面死在这里会更麻烦。”
　　她打开门。林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瘫倒在地毯上，浑身发抖，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他们要杀我……他们要杀我……”
　　谢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韩函则皱眉看着她。
　　宁然关上门，示意津野加强警戒。她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林雪，而是仔细观察她的状态——印堂死气缠绕，魂魄比上次见时更加残缺不稳，身上确实有新鲜的、属于幽泉的邪术印记，而且不止一个，像是被匆忙打上的“标记”和“追踪器”。
　　“你身上的印记，什么时候被打上的？”宁然问。
　　“昨、昨天……”林雪颤抖着说，“在医院……他们来了三个人……说要给我‘检查’……然后就……就感觉身上一凉……我、我当时假装睡着了……听到了他们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宁然追问。
　　林雪努力回忆，断断续续地说：“他们说……‘这个棋子废了’……‘知道得太多’……‘处理干净’……还、还说……‘血月之夜快到了’……‘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教主的仪式’……‘尤其是那几个捣乱的’……”
　　血月之夜？教主？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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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震惊
　　血月之夜？教主？仪式？
　　这些关键词让客厅里的几人都心头一紧。
　　“什么血月之夜？什么仪式？说清楚！”韩函忍不住问。
　　“我、我不知道……”林雪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只听他们说……要在‘血月之夜’……在、在谢家祖坟……完成‘最后的献祭’……打开‘门’……迎接‘赤魇大人’完全降临……”
　　赤魇！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说出来！
　　宁然眼神一凛：“赤魇？是那个被封印在祖坟下的怨灵的名字？”
　　“是、是的……”林雪点头，“他们就是这么叫的……说‘赤魇大人’百年前被谢家和一个道士封印……现在时机到了……要迎接大人归来……”
　　“他们有多少人？总部在哪里？”津野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林雪被他吓得一哆嗦，缩了缩脖子：“我、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人……但、但我偷听到他们说……在‘老城区地下’……有一个很大的‘圣所’……教主和、和核心成员都在那里……还有……还有他们抓来的很多‘祭品’……”
　　老城区地下？圣所？祭品？
　　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和之前他们在下水道发现的巨大血祭阵对上了！
　　“你能带我们去吗？”宁然问。
　　林雪猛地摇头，脸上满是恐惧：“不、不行……我不敢……他们会杀了我的……而且……而且那里有很多守卫……还有很多……很多可怕的‘东西’……我、我只知道大概位置……在、在老城区靠近江边的那个废弃纺织厂下面……入口很隐蔽……要、要有特殊的‘钥匙’或者有人带才能进去……”
　　废弃纺织厂……这个地点很具体。
　　宁然站起身，对韩函说：“去拿条毯子给她，再倒杯热水。谢邂，你去药箱拿点外伤药和安神的药。”
　　韩函和谢邂照做。林雪裹上毯子，捧着热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惊魂未定，眼神时不时惊恐地瞟向门口和窗户，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宁然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了些，“按理说，你只是被他们利用的外围棋子，不应该知道这么多核心信息。”
　　林雪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缘：“是……是那个‘右护法’……他、他以前挺喜欢我的……说我有天赋……想培养我……教了我一些东西……也、也带我进去过几次……虽然只是外围……但我记住了路……也偷听到了一些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后来……我发现他们做的事……太可怕了……我想退出……但他们不答应……还、还用周景辰威胁我……我只能继续做……直到上次……我失败了……惹怒了你们……他们觉得我没用了……就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宁然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林雪的状态、身上的印记、透露的信息细节，都指向她说的是实话——至少大部分是。但也不能排除这是幽泉精心设计的陷阱，用林雪这个“弃子”来引他们上钩。
　　“你说的‘右护法’，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津野忽然问。
　　“他、他总是戴着面具……银色的，半边脸是哭，半边脸是笑……”林雪回忆道，“声音很嘶哑……像、像被烧过一样……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缺了一截……喜欢穿深紫色的长袍……”
　　这些特征很具体，不像临时编造的。
　　津野看向宁然，微微点头，意思是“听起来像真的”。
　　“血月之夜，具体是哪天？”宁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雪努力想了想：“我、我听他们说……是……是三天后……月亮会变成红色的时候……子时……是、是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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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短暂
　　三天后！
　　众人心里一沉。他们原计划明天去祖坟，本以为还有时间周旋准备，没想到对方的最终仪式就在三天后！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紧迫！
　　“三天……”韩函握紧了拳头，“那我们明天去祖坟，不是正好撞上他们准备仪式的时候？”
　　“恐怕是的。”宁然脸色凝重，“而且，如果林雪说的是真的，那么幽泉在祖坟的布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人手也更多。我们原定的‘清理场地’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怎么调整？”谢邂问，“难道不去了？”
　　“不，要去，而且必须去。”宁然摇头，“但目标要变。不再是悄悄清理、布阵，而是要主动出击，破坏他们的仪式准备，打乱他们的节奏。同时……”
　　她看向林雪：“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圣所’的信息。如果能在仪式前，突袭他们的总部，救出那些‘祭品’，破坏他们的后备力量，甚至抓住那个‘教主’或‘右护法’，那么祖坟那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突袭总部？”韩函倒吸一口凉气，“就我们四个？”
　　“四个半。”津野纠正，但表情也严肃起来，“如果那个圣所真如她所说，是幽泉在江城的老巢，里面肯定高手不少，而且机关重重。硬闯风险很大。”
　　“但收益也很大。”宁然说，“如果能成功，不仅救出无辜者，还可能直接瓦解幽泉在江城的组织，甚至获取关于‘赤魇’和当年封印的更多秘密。而且……”
　　她看向林雪：“他们现在以为林雪是个没用的弃子，可能还没意识到她已经逃出来并找到了我们。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机——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雪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你们愿意帮我？愿意去对付他们？”
　　“不是帮你。”宁然看着她，语气平静，“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但你的信息如果属实，确实能帮到我们。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暂时保护你的安全，并且……如果你配合，事后可以考虑帮你清除身上的邪术印记，让你恢复正常生活。”
　　林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感激和悔恨交织：“谢谢……谢谢……我愿意配合……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能阻止他们……我、我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被他们控制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宁然和津野仔细盘问了林雪关于“圣所”的所有细节——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内部的大致结构、守卫的分布和换班时间、可能的陷阱和机关、核心成员的活动区域……林雪努力回忆，虽然有些地方记忆模糊，但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信息。
　　根据她的描述，那个位于废弃纺织厂地下的“圣所”，规模相当庞大，分好几层。最上层是普通成员活动区和关押“祭品”的牢房；中间层是各种实验室和炼制邪器、培育秽物的地方；最下层则是教主和核心成员的居所以及最重要的“祭祀大殿”，据说那里直接连接着某条古老的地脉阴窍，是仪式能量汇聚的核心。
　　“教主……我从来没见过他的真面目……”林雪说，“他总是坐在帷幕后面说话……声音很年轻……但感觉很可怕……右护法是实际管事的人……左护法据说在祖坟那边坐镇……”
　　“左右护法……”宁然沉吟，“看来幽泉在江城的架构很完整。如果左护法在祖坟，那么总部这边主要由右护法负责。如果我们能拿下右护法，甚至教主，那么祖坟那边的左护法就会陷入孤立。”
　　“问题是怎么拿下。”津野摸着下巴，“按她说的，那地方易守难攻，而且到处是陷阱和警报。强攻的话，还没打到核心区域，估计就惊动所有人了。”
　　“那就智取。”宁然说，“林雪，你说你有进去的‘钥匙’？”
　　林雪点头，从病号服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金属牌：“这、这是以前右护法给我的……说是我‘信徒’的身份牌……可以进入圣所外围区域……但核心区进不去……”
　　宁然接过金属牌，仔细感应上面的气息和符文：“确实有幽泉的标记和简单的识别阵法。如果能仿制几个，或许我们可以伪装成他们的低级成员混进去。”
　　“仿制没问题，材料我都有。”津野说，“但光有牌子不够吧？里面的人难道不认识彼此？”
　　“圣所人很多，而且经常有新人加入，也有旧人‘消失’。”林雪说，“只要穿着他们的黑袍，戴着面具，拿着身份牌，不说话或者少说话，一般不会引起怀疑……除非遇到护法或者更高层的人……”
　　“那就伪装成押送‘新祭品’的队伍。”宁然迅速构想，“韩函和谢邂假装被我们抓住，我和津野伪装成执行任务的低级成员，用林雪的身份牌混进去。进去之后，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破坏他们的核心设施，救出祭品，制造混乱。如果可能，尝试抓捕右护法或找到教主。”
　　“太冒险了！”韩函反对，“谢邂不能去！她太显眼了，而且万一出什么事……”
　　“我必须去。”谢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坚定，“我是‘至阴之血’，如果那里真的有大量祭品和邪术实验，我的血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而且……我不想一直躲在后面。”
　　韩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妹妹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宁然拍板，“今天晚上准备，明天凌晨行动。津野，你负责仿制身份牌和准备伪装衣物。韩函，你和谢邂继续调整状态，特别是谢邂，你的气血要保持在最佳水平，随时可能需要取血破邪。林雪……”
　　她看向缩在沙发上的林雪：“你今天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一点。明天行动前，我们需要你画出圣所内部的详细地图，越细越好。”
　　林雪用力点头：“我、我会的……”
　　事情就此定下。原本计划的祖坟之行暂时延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危险、但也可能收益更大的总部突袭。
　　夜晚，云麓苑灯火通明。
　　津野在房间里用妖力炼制仿制的身份牌；宁然在绘制各种可能用到的符箓——破邪符、隐身符、爆破符、迷魂符……韩函和谢邂则在客厅，一个练习凝神诀，一个温习宁然教的几个基础防身动作。
　　林雪被安排在客房休息，有宁然布下的安神和防护符阵。她似乎真的累坏了，很快就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依旧时不时惊悸颤抖。
　　深夜，韩函结束练习，走到阳台上透气。津野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紧张？”津野问。
　　“有点。”韩函承认，“总觉得……这次太冒险了。万一林雪说的是假的，或者有隐瞒，我们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当是去砸场子。”津野无所谓地说，“真的假的，砸一遍就知道了。反正那个什么圣所，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砸了不亏。”
　　韩函被他这简单粗暴的逻辑逗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津野揽住他的肩膀，“愁眉苦脸就能解决问题？该打就打，该杀就杀，打完杀完，回来睡觉。”
　　韩函靠在他身上，感受着夜晚微凉的风和身边人温暖的体温，心里的不安确实消散了一些。
　　“津野。”
　　“嗯？”
　　“明天……别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知道。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和你妹妹。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嗯。”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宁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都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
　　夜色渐深，云麓苑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明天，他们将主动踏入幽泉经营多年的巢穴。是陷阱还是转机，是毁灭还是生机，一切即将揭晓。
　　而距离“血月之夜”，只剩下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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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总部突袭（上）（特别感谢爱吃土豆丁的樊宗楷的支持）
　　凌晨三点，云麓苑后院。
　　四人已经换上了幽泉标志性的黑色兜帽长袍——津野用妖力配合特殊材料仿制的，质感阴冷，带着淡淡的邪术气息，足以以假乱真。兜帽很深，戴上后能遮住大半张脸。宁然还准备了几个简单的面具，是那种只遮住眼睛周围、露出嘴巴的黑色皮质面具，和林雪描述的低级成员常用款式一致。
　　林雪被留在了云麓苑，由陈伯看着。她状态不稳定，带她去反而容易出岔子。不过她还算配合，画出了一张相对详细的圣所内部结构草图，标出了几个关键区域和可能的守卫点。
　　“记住，进去之后，我和津野押着你们。”宁然最后叮嘱，“尽量低着头，别出声。遇到盘查，我来应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关押祭品的地方和他们的核心实验室，破坏设施，制造混乱。如果遇到右护法或教主，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牵制和制造混乱为主。救出尽可能多的祭品后，立即撤离。”
　　“明白。”韩函点头，手心有些出汗。谢邂也用力点头，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津野检查了一下仿制的身份牌——四块黑色金属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注入一丝妖力后，会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和林雪那块几乎一样。
　　“走吧。”他收起牌子，“趁天黑好办事。”
　　四人悄然离开云麓苑，借着夜色掩护，朝老城区江边的废弃纺织厂摸去。
　　纺织厂是上世纪的老建筑，早已废弃多年，周围杂草丛生，围墙倒塌。深夜时分，这片区域死寂一片，只有江风吹过破旧厂房的呜呜声。
　　按照林雪画的草图，入口在厂区深处一个半坍塌的锅炉房后面。那里有一口被锈蚀铁板盖住的“废弃井”，但实际上是个升降梯的入口。
　　四人来到锅炉房外，果然看到一口被厚重铁板盖住、边缘长满杂草的井口。铁板上没有明显的锁具，但宁然用灵觉感知，能察觉到上面附着了简单的警戒和识别符文。
　　她拿出仿制的身份牌，贴近铁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嗡……
　　铁板上的符文微微亮起，扫描过身份牌，随即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铁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井壁上固定着锈蚀的铁梯。
　　“我先下。”津野低声说，率先钻进竖井，身形灵活地向下攀爬。宁然示意韩函和谢邂跟上，自己断后。
　　竖井很深，下降了约二十米才到底。底部是一条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石质甬道，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石头，勉强照亮前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两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守卫。看到四人下来，守卫立刻警觉地抬起手中类似短杖的武器。
　　“站住！身份牌！”一个守卫粗声粗气地喝道。
　　宁然上前，亮出身份牌，同时压低声音，模仿着林雪描述的那种低级成员常用的、略带谄媚和紧张的语气：“两位大哥，我们是‘黑鸦’小队，奉右护法之命，押送新抓到的两个‘特殊祭品’下来。这是凭证。”
　　她将身份牌递过去，同时不着痕迹地侧身，让守卫能看到被她和津野“押着”、低着头的韩函和谢邂。
　　守卫接过身份牌检查，又狐疑地打量了韩函和谢邂几眼：“特殊祭品？怎么没见过通报？”
　　“是、是刚抓到的，还没来得及上报。”宁然继续演戏，“右护法说先关进‘血牢’里，等教主回来亲自查验。这两位……体质很特殊，可能对仪式有大用。”
　　听到“右护法”和“教主”，守卫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他们又检查了津野的身份牌，确认无误后，才点点头：“进去吧。别乱跑，直接去血牢交割。”
　　“是，是。”宁然点头哈腰，接过身份牌，示意津野押着人往里走。
　　金属门缓缓打开，一股更浓郁的血腥味和混杂着草药、腐臭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至少十米的地下空间，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头顶是粗糙的岩壁，悬挂着一些发出惨绿或暗红色光芒的古怪灯笼。空间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能看到一些穿着黑袍的人影在各处走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搬运东西，有的则围在一些冒着泡的容器或燃烧的炉子前忙碌。
　　远处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
　　这里就是幽泉在江城的圣所，一个隐藏在城市地下的邪恶巢穴。
　　四人按照林雪草图指示的路线，低着头，尽量自然地朝“血牢”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波人，但大多只是瞥他们一眼就移开目光，显然对这种“押送祭品”的场景司空见惯。
　　血牢位于圣所西侧，是一片用粗大铁栅栏隔开的区域，里面密密麻麻关押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褴褛，神色麻木或惊恐，像牲畜一样挤在一起。牢房外有两个守卫，正靠在墙边打盹。
　　宁然和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计划是假装交割祭品，趁机干掉守卫，打开牢门，放出祭品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去探索核心区域。
　　他们走向血牢守卫。其中一个守卫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看过来：“新货？”
　　“嗯，两个特殊的，右护法交代关到最里面的单间。”宁然说着，靠近守卫，手在袖子里悄悄摸出了一张“迷魂符”。
　　就在她准备动手时，另一个一直闭眼假寐的守卫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等等。”
　　宁然动作一顿。
　　那个守卫站起身，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韩函和谢邂。他的黑袍样式和普通守卫略有不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面具也是全脸覆盖的银色——和林雪描述的“右护法”手下小头目的特征吻合！
　　“这两个祭品……气息有点怪。”小头目眯起眼睛，“抬起头来。”
　　韩函和谢邂心里一紧，但还是依言微微抬头，但依旧垂着眼帘。
　　小头目盯着谢邂看了几秒，又看向韩函，忽然冷笑：“至阴之血？钥匙体质？有意思……我怎么没听说最近抓到了这种‘好货’？”
　　坏了！被认出来了！
　　几乎是同时，津野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小头目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在他颈侧！小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另一个守卫这才反应过来，张嘴要喊，宁然手中的迷魂符已经拍在了他额头上。守卫眼神一滞，软绵绵倒下。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三秒。
　　但已经引起了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幽泉成员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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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袭总部（下）（特别感谢爱吃土豆丁的樊宗楷的支持）
　　但已经引起了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幽泉成员的注意！
　　“那边怎么回事？”有人喊道。
　　“动手！”宁然低喝，不再掩饰，从袖中甩出数张爆破符，射向血牢的铁锁！
　　轰！轰！轰！
　　铁锁被炸开，牢门洞开！里面的祭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混乱的哭喊和尖叫，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敌袭！敌袭！”远处的幽泉成员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响起，整个圣所瞬间炸开了锅！
　　警报声刺耳地回荡，更多的黑袍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手持各种邪器，朝血牢方向冲来！
　　“按计划，分头行动！”宁然喊道，“津野，你和我挡住正面！韩函，谢邂，你们往东侧去，那边是实验室区域，找到核心资料和设施，能破坏就破坏！注意安全，遇到强敌别硬拼！”
　　“明白！”韩函拉起谢邂，趁乱钻进混乱的人群，朝着东侧一条相对安静的甬道跑去。
　　宁然和津野则迎向涌来的敌人。津野不再压制妖力，周身散发出冰冷暴戾的气息，双手化为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直接冲入敌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宁然则挥舞桃木短剑，剑身泛起金色雷光，每一剑都精准地破开邪术，击溃敌人。
　　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吸引火力，给韩函和谢邂争取时间和空间。
　　韩函和谢邂沿着甬道狂奔。两侧不时有房间，有的里面摆满了各种诡异的仪器和容器，浸泡着不明物体；有的则像是刑房，墙上挂着沾血的刑具。他们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和爆炸声，知道宁然和津野正在激战。
　　“这边！”谢邂眼尖，看到前方一扇门比其他门更加厚重，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还有两个穿着白袍、看起来像是“研究员”的人正慌慌张张地想锁门。
　　显然，这里很重要。
　　韩函冲过去，那两个白袍人看到他们，吓得转身就跑。韩函也顾不上追，一脚踹在门上——门很结实，没踹开。
　　“让开！”谢邂从怀里掏出一张宁然给的“破障符”，贴在门锁位置，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符上——她的至阴之血能增强某些破邪符箓的威力！
　　符箓燃起幽蓝色的火焰，门锁处的符文迅速黯淡、崩解。韩函再一脚，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类似手术台的平台，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四周是各种精密的仪器和电脑，还有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和冷藏柜。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快！找有用的东西！”韩函冲到电脑前，试图开机，但需要密码。他干脆直接暴力拆开主机箱，拔出硬盘——这是最直接的获取数据的方式。
　　谢邂则冲向那些档案柜。柜子没锁，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实验记录和手稿。她快速翻找，大部分是晦涩难懂的邪术理论和实验数据，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标着“赤魇项目·绝密”的厚重档案袋。
　　她抽出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文件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文件用繁体字书写，似乎是百年前的记录。谢邂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清光绪三十四年，苍梧县李家村发生灭村惨案。全村一百三十七口，无论老幼妇孺，皆于一夜之间毙命，死状凄惨，浑身血液被抽干，尸身干瘪如柴，面目扭曲，似在极度恐惧中死去……”
　　“……现场残留浓郁怨毒之气，经龙虎山张道长查验，断定乃‘赤衣怨灵’作祟，此怨灵生前为谢氏女，名婉容，因故自戕，着红衣，怨气冲天，化为‘赤魇’，嗜血食魂，尤喜至阴之血与纯净生魂……”
　　“……张道长联合谢家、韩家等本地乡绅，设‘九阳锁阴阵’于谢家祖坟之下，将‘赤魇’封印。然‘赤魇’怨念过深，封印之时发出恶诅：谢家血脉，世代镇压，不得解脱；韩家为钥，终将引祸……”
　　“……为加固封印，韩家献出祖传‘镇魂玉’为阵眼，谢家承诺世代以嫡系血脉镇守祖坟，消磨‘赤魇’之力……”
　　文件里还夹着几张黑白照片，拍摄的是当年的现场和封印过程。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应该就是张道长）正在祖坟前施法，他身边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人，从轮廓看，很像谢家和韩家的先祖。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李家村的惨状——干瘪的尸骸堆积如山，即便隔着模糊的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股冲天怨气。
　　谢邂的手在发抖。这就是百年前的真相！赤魇，就是谢婉容所化的怨灵，它屠杀了一整个村子！而谢家和韩家，是当年参与封印的家族，也因此背负了诅咒！
　　“韩函！你看这个！”她颤声喊道。
　　韩函凑过来，快速看完文件，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原来……‘钥匙’和‘镇压血脉’是这么来的……我们两家，从一开始就被卷进去了……”
　　“还有这个！”谢邂又翻出另一份文件，是近期的实验记录，“他们在研究如何利用‘至阴之血’和‘钥匙体质’，在血月之夜彻底打破封印，释放‘赤魇’，并试图通过某种‘共生仪式’，让‘赤魇’与选定的‘容器’融合，制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怪物！”
　　文件里提到了“容器候选名单”，上面赫然有谢邂和韩函的名字，甚至还有几个他们不认识的人名。实验记录显示，他们已经用抓来的祭品做了无数次模拟实验，失败了很多次，但最近似乎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群疯子……”韩函咬牙。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东区实验室有入侵者！快去！”
　　“被发现了！”谢邂一惊。
　　韩函迅速将硬盘塞进怀里，又把那份“赤魇项目”档案和关键实验记录卷起来塞进衣服：“走！”
　　两人冲出实验室，刚好和迎面赶来的五六个黑袍人撞上！
　　“抓住他们！”为首的黑袍人厉喝，手中骨杖一挥，一道惨绿色的邪光射来！
　　韩函本能地将谢邂拉到身后，同时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生气，配合宁然教的一个简单防御手诀，在身前布下一层淡淡的光幕——
　　邪光撞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波动，但居然挡住了！
　　韩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居然真能派上用场。
　　黑袍人也吃了一惊，但随即狞笑：“有点意思……但还不够看！”他挥杖就要再攻。
　　谢邂这时也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她自己画的“震退符”——虽然威力不大，但数量多！她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噼里啪啦！
　　十几张符纸在半空爆开，虽然每张只产生一小股冲击力，但叠加在一起，也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推力，把那几个黑袍人冲得东倒西歪，暂时阻了一阻。
　　“跑！”韩函趁机拉着谢邂，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黑袍人紧追不舍，不断释放邪术攻击。韩函只能狼狈地闪躲，偶尔用那点可怜的生气抵挡，险象环生。谢邂则不断扔出身上携带的各种符箓——震退符、迷魂符、甚至还有几张宁然给的爆破符，虽然准头不佳，但也起到了骚扰作用。
　　两人跌跌撞撞跑回圣所中央大厅，发现这里已经一片狼藉。地上倒着不少黑袍人的尸体，宁然和津野还在和十几个敌人缠斗，其中有两个穿着银边黑袍、气息明显强大的，应该是小头目级别的，给宁然和津野造成了不少麻烦。
　　“宁然！津野！我们找到了！”韩函大喊，同时把怀里的硬盘和文件朝宁然的方向扔去。
　　宁然凌空接住，扫了一眼，眼神一凛：“走！资料到手了！撤！”
　　津野闻言，长啸一声，妖力爆发，暂时逼退周围的敌人，一把捞起离他较近的谢邂。宁然则冲向韩函，抓住他的手臂。
　　“抓紧！”宁然低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符箓——这是她师父留下的保命遁符之一，能短距离随机传送，但极耗法力，而且位置不确定。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口中急速念咒。
　　嗡！
　　银光爆闪，将四人笼罩。
　　“拦住他们！”一个银边黑袍头目怒吼，抛出手中一个骷髅头法器，骷髅头眼中射出两道血红光束，直刺银光！
　　但已经晚了。
　　银光一闪，四人身影消失不见。
　　骷髅头射出的血光打空，在地上炸出两个焦黑的坑洞。
　　圣所大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远处，被放出来的祭品还在混乱奔逃，一些幽泉成员正在试图抓捕和镇压。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戴着半边哭笑银色面具、左手缺了一截小拇指的高瘦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正是右护法。
　　他看着四人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大厅和逃散的祭品，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至阴之血……钥匙体质……还有那个天师和妖族……”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难听，“倒是小看你们了。”
　　他转身，对身后一个手下吩咐：“清理现场，统计损失。另外，立刻给祖坟那边传讯，左护法需要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有……通知教主，计划有变，可能需要提前启动‘备用方案’。”
　　“是！”手下躬身领命。
　　右护法望向圣所深处，那里是教主闭关的密室方向。
　　“血月之夜将至……赤魇大人……您忠实的仆人，不会让任何人阻碍您的归来……”
　　地下圣所重新陷入忙碌和肃杀之中。而此刻，距离圣所几公里外的一条偏僻小巷里，银光一闪，四个人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咳咳……”韩函趴在地上，咳了几声，感觉天旋地转。随机传送的滋味不好受。
　　谢邂也被摔得不轻，被津野扶着才站稳。
　　宁然脸色苍白如纸，动用那张遁符显然对她消耗极大，但她还是强撑着观察四周：“安全……暂时。这里离纺织厂不远，但应该没被追踪。”
　　津野放开谢邂，走到宁然身边，伸手按在她背上，渡过去一丝精纯的妖力：“撑得住吗？”
　　“还行。”宁然借着他的妖力调息片刻，脸色稍微好转，“东西呢？”
　　韩函连忙把硬盘和文件都捡起来，递给她。
　　宁然快速翻阅着文件，越看神色越凝重，尤其是看到李家村惨案的照片和描述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赤魇……百年前竟然造下如此杀孽……”她低声说，“难怪怨气如此深重，连张道长都只能封印，无法超度。”
　　她看向谢邂和韩函：“你们两家的先祖，当年参与封印，是正义之举，却也因此被诅咒纠缠百年。如今幽泉想释放赤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力量那么简单……这文件里提到‘共生仪式’和‘容器’，他们很可能想制造一个受控制的‘人间凶神’。”
　　“那我们怎么办？”韩函问，“血月之夜只剩三天了！”
　　宁然收起文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回云麓苑，仔细研究这些资料，制定最终计划。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全盘计划和赤魇的底细，我们就有针对性的办法。三天后，血月之夜，谢家祖坟……就是最终的战场。”
　　天色微亮，晨光刺破黑暗。
　　四人拖着疲惫却坚定的身躯，悄然返回云麓苑。
　　突袭总部虽然惊险，但他们拿到了关键情报，也沉重打击了幽泉的后方。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看清了对手的全貌和百年前的真相。
　　决战前夕，最后的准备，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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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百年前的真相
　　回到云麓苑时，天已大亮。
　　陈伯看到四人狼狈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准备了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早餐。林雪从客房里探出头，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明显松了口气，但不敢多问，又缩了回去。
　　四人草草清洗，换了衣服，聚集在宁然的房间里。从圣所带回来的硬盘和文件摊在桌子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宁然首先检查了硬盘——很幸运，没有被加密或设置自毁程序，可能幽泉的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能闯入核心实验室并带走它。她将硬盘连接到自己带来的特殊设备上，开始读取数据。
　　韩函则帮着整理那些泛黄的纸质文件。文件保存得还算完好，但很多地方字迹模糊，用的是清末民初的文体和术语，读起来很吃力。
　　谢邂坐在一旁，眼睛盯着那些黑白照片，尤其是李家村惨状的那一张，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津野倒是最放松的一个，靠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陈伯端上来的三明治，但金色的竖瞳也时不时扫过桌上的资料。
　　房间里一时只有宁然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约莫半小时后，宁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硬盘里的资料很全，有幽泉近五年来关于‘赤魇项目’的所有实验记录、数据分析、仪式方案，甚至包括他们对谢家和韩家血脉的研究报告。结合这些纸质文件，百年前的事情，基本清楚了。”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事情要从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说起。那年春天，苍梧县李家村发生灭村惨案，全村137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死状都是血液被抽干，尸体干瘪。当时官府查不出原因，定性为‘瘟疫’或‘匪患’，但当地乡绅知道事情不简单，因为现场残留的怨毒之气太浓了，而且有目击者声称，惨案发生前，曾看到‘红衣女鬼’在村口徘徊。”
　　“红衣女鬼……就是谢婉容？”韩函问。
　　“是。”宁然点头，调出一张扫描的老照片——那是一张模糊的、似乎是女子画像的照片，画像中的女子穿着旧式衣裙，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愁绪。“根据谢家族谱的零星记载和这些文件中一份‘谢婉容生平考’的资料，谢婉容是当时谢家嫡系的幺女，年方十七，已经许配给苍梧县李家的一名书生。但在婚前三日，她于闺房内用一条红绸悬梁自尽，死时身穿自己缝制的嫁衣——也就是红衣。”
　　“为什么？”谢邂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自杀？是因为……不想嫁吗？”
　　“原因成谜。”宁然摇头，“族谱中语焉不详，只说是‘突发恶疾，心疾而终’，明显是避讳之词。但幽泉的文件里，有一份他们从某个老档案里找到的、当年李家村幸存的一个远亲的口述记录。那个远亲说，谢婉容在死前曾偷偷托人给那个李姓书生送过一封信，信的内容无人知晓，但送信人回忆，谢婉容当时‘神色惊惶，似有大怖’。而在谢婉容死后第七天，李家村就出事了。”
　　“所以……是那个李姓书生负了她？她化为厉鬼报仇？”韩函推测。
　　“恐怕没这么简单。”津野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拿起一张泛黄的、似乎是某种县志残页的文件，“你们看这段——‘李生名文轩，少聪慧，然性孤僻，常于宅中闭门不出，邻里罕见。有传其宅中夜有异响，似诵经，似低泣。婉容许之，谢家多有忧虑，然婚约早定，难更改。’”
　　他抬头，金色竖瞳里闪过思索：“这个李文轩，恐怕本身就有问题。‘宅中夜有异响，似诵经，似低泣’……听起来不像正常书生。而且，如果只是负心，谢婉容的怨念应该主要针对李文轩一人，为何要屠杀整个村子？”
　　宁然点头：“津野说得对。幽泉的文件里也提到了这点。他们根据一些碎片信息推测，李文轩很可能私下修习某种邪术，或者……他根本就不是纯粹的人类。谢婉容或许是在婚前发现了什么，惊恐之下自杀，而她的死，加上红衣、悬梁等极阴条件，使她化为了强大的‘赤衣怨灵’。但刚成型的怨灵，通常不会有意识地去屠杀整村人，除非……”
　　“除非有人引导，或者……她的怨念被放大了？”谢邂小声说。
　　“对。”宁然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复杂的手绘阵法图和潦草的注释，“幽泉的研究人员认为，李文轩可能利用谢婉容的死，进行了某种邪恶的仪式，试图将她的怨灵炼化为己用，或者作为某个更大仪式的‘引子’。但仪式出了差错，导致怨灵失控，不仅杀了李文轩，还吞噬了整个村子的生机和魂魄，最终变成了‘赤魇’——一种极端嗜血、拥有部分自我意识、能不断吞噬怨念成长的恐怖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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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水落
　　房间里一片寂静。想象着百年前那个夜晚，一个刚成型的怨灵在邪术师（或非人）的操纵或意外下，吞噬了整村人的生命，化为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景象，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呢？”韩函打破沉默，“谢家和韩家是怎么卷进去的？”
　　宁然继续：“李家村惨案后，‘赤魇’并未离开，反而盘踞在村中废墟，怨气不断扩散，开始影响周边地区。先是牲畜莫名死亡，接着是靠近废墟的人开始生病、产生幻觉、甚至发疯自残。当时苍梧县隶属江城管辖，事情闹大了，谢家作为本地大族，无法坐视不理。更重要的是，‘赤魇’似乎对谢家血脉有特殊的感应和……渴望。”
　　“是因为谢婉容吗？”谢邂问。
　　“可能。”宁然说，“谢家当时的族长，也就是你们的曾曾祖父，联合了韩家和其他几个乡绅，花重金从龙虎山请来了张景玄张道长——一位在当时很有名望的正一道高功。张道长勘察后，断定‘赤魇’已成气候，且依托李家村地下的一个天然‘阴脉窍穴’，难以根除，只能封印。”
　　她调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指向其中一点：“这里就是谢家祖坟的位置。张道长发现，谢家祖坟恰好坐落在一条地脉的‘阳眼’之上，与李家村的‘阴窍’遥相呼应。如果以祖坟为基，布下‘九阳锁阴阵’，可以借助地脉阳气，将‘赤魇’连同它盘踞的阴窍一起封印在两地之间的地下深处。”
　　“所以祖坟是阵眼？”韩函明白了。
　　“对。”宁然点头，“但布阵需要两个关键条件。第一，需要一件至阳至刚、能镇魂安灵的法器作为阵法核心，提供持续的净化之力。第二，需要有人长期以自身生气和血脉，温养和加固阵法与地脉的连接，防止‘赤魇’的怨气腐蚀阵基。”
　　“镇魂玉，和我们两家的血脉。”谢邂低声说。
　　“没错。”宁然看向韩函，“韩家祖传的‘镇魂玉’，据说是唐代某位高僧用雷击枣木和佛骨舍利炼制而成，至阳至纯，是绝佳的阵眼材料。而谢家，因为与谢婉容同源的血脉，对‘赤魇’有某种天然的吸引和牵制力，适合作为‘锚点’，以嫡系血脉常驻祖坟附近，以人气阳气持续消磨‘赤魇’之力。”
　　韩函苦笑：“所以‘钥匙’体质，其实是因为韩家献出了镇魂玉，作为阵法的一部分，血脉也因此和阵法产生了联系，能一定程度感应和沟通封印？”
　　“可以这么理解。”宁然说，“张道长当年应该用了某种秘法，将韩家血脉与阵法绑定，让韩家后人成为封印的‘守护者’和‘预警器’。而谢家的血脉，则成为了封印的‘稳定器’和‘消耗品’。”
　　“消耗品？”谢邂的声音有些发抖。
　　宁然沉默了一下，才继续：“文件里提到，张道长当年有言，封印并非一劳永逸。‘赤魇’怨念太深，会不断侵蚀阵法和地脉。谢家需要世代以嫡系血脉镇守，以自身生气和寿元为代价，持续加固封印。这个过程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谢家后人的健康和运势，甚至……缩短寿命。而且，越是血脉纯净、与谢婉容命格接近的后人，这种‘消耗’效果越明显。”
　　谢邂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了早逝的母亲……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这就是‘血脉断绝’的诅咒？”韩函握紧了拳头。
　　“是其中之一。”宁然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张道长当年曾警告，参与封印的两家，都会受到‘赤魇’临终怨诅的影响。谢家是‘血脉为锁，世代镇守，不得解脱，终将凋零’。韩家则是‘以玉为钥，血脉为引，福祸相依，劫难自招’。意思是，谢家后人将被迫承担守护封印的责任，家族血脉会因此逐渐衰弱；而韩家后人则因为血脉与封印相连，容易招致灾祸，成为‘钥匙’，既可能加固封印，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百年前的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和残酷。谢婉容的悲剧、李文轩的邪异、李家村的惨案、两家先祖的义举和随之而来的诅咒……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个家族的后人死死缠住，延续百年。
　　“所以，幽泉现在想做的，”津野总结道，“就是在血月之夜，利用谢邂的至阴之血作为‘引子’，韩函的钥匙体质作为‘媒介’，强行打开封印，释放赤魇。然后通过他们那个什么‘共生仪式’，让赤魇与某个选定的‘容器’（很可能就是谢邂或韩函）融合，制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怪物？”
　　“从实验记录看，是这样。”宁然点头，“他们这些年抓了那么多祭品，做了无数次实验，就是在摸索安全可控的‘共生’方法。血月之夜阴气最盛，是赤魇力量最强、封印最弱的时候。加上谢邂的至阴之血可以最大程度吸引和安抚赤魇的怨念，韩函的钥匙体质可以精准打开封印通道……确实是最佳的破封时机。”
　　“他们做梦！”韩函猛地一拍桌子，“想把谢邂当成容器？门都没有！”
　　谢邂却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谢邂？”韩函担心地看着她。
　　谢邂缓缓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瞬间成长了许多的坚定。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妈妈当年执意要嫁到韩家，离开祖宅，是不是……也是想摆脱这个命运？或者，是想用另一种方式保护我？”
　　宁然看着她，温和地说：“有可能。你母亲是谢家嫡女，她应该知道家族的秘密。选择嫁入韩家，或许是希望借助韩家的力量，或者远离祖坟，减少血脉消耗，给你一个相对正常的生活。”
　　“可最终，她还是没能逃掉。”谢邂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没逃掉。”
　　“谢邂……”韩函想安慰她。
　　“哥，我没事。”谢邂摇摇头，擦了下眼角，“我只是……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我从小体质就弱，为什么容易做噩梦，为什么会对那些阴森的东西有感应。也明白了，为什么幽泉会盯上我，为什么我的血那么重要。”
　　她看向宁然，眼神清澈：“宁然，你之前说，我的血是破阵的关键，但也是摧毁他们的‘毒药’。现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我更确定了——我不能逃，也不想逃。这是我的血脉带来的责任，也是……我能为妈妈，为谢家先祖，为那些被赤魇害死的人，做的唯一一件事。”
　　“谢邂，你想做什么？”韩函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谢邂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去祖坟。我要在血月之夜，用我的血，但不是帮他们打开封印——我要用我的血，配合宁然的阵法，彻底净化赤魇，结束这场持续了百年的噩梦。”
　　她转身，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再害怕了。害怕没有用，逃避也没有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既然我的血是钥匙，那我就用它来锁死那扇门，永远。”
　　少女的眼中，有泪光，更有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决绝光芒。
　　百年前的真相，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历史，也打开了一个少女心中最后的枷锁。
　　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更强大的责任感和勇气覆盖。
　　决战在即，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仓促应战，而是握有真相、明确目标的主动出击。
　　赤魇、幽泉、百年的恩怨……一切，都将在三天后的血月之夜，迎来最终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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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谢邂的觉悟（上）
　　突袭幽泉总部后的第二天，清晨。
　　距离“血月之夜”，还有两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谢邂已经醒了整整一个小时。她不是自然醒的，而是在凌晨四点就突然睁开眼睛，之后再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看到的那些画面——李家村惨案的黑白照片、文件上冰冷的文字、还有宁然叙述时平静却沉重的语气。百年前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灭顶的恐惧。只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在床上躺到天微亮，然后起身，梳洗，换上轻便的运动服。镜子里的少女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眼神异常平静。她拉开抽屉，取出母亲留下的栀子花书签——花瓣已经彻底干枯脆弱，她小心地将它放进一个透明密封袋，贴身收好。
　　下楼时，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是津野。黑发金瞳的妖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江城财经周刊》，旁边摆着杯咖啡。
　　“早。”谢邂低声打招呼。
　　津野从杂志上抬起眼，打量她：“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谢邂实话实说。
　　“还行。”津野评价，重新低头看杂志，“厨房有粥。宁然在书房，韩函还没起。”
　　谢邂点点头，先去厨房盛了碗白粥。温热下肚，胃里稍微舒服了些。她边吃边想，津野居然会主动告诉她这些……这蛇妖好像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一份子了。
　　吃完收拾好，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透出灯光。敲了敲门。
　　“进。”宁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推门进去，宁然果然又是一夜没睡。书桌上摊满了文件和图纸，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阵法模拟。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但见到谢邂时，眼神依然温和。
　　“这么早？”宁然问，“身体感觉怎么样？昨天的传送后遗症应该消了吧？”
　　“消了。”谢邂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笔直，“宁然，我想好了。我要全程参与最终的计划，不只是提供血——我要学所有我能学的，做所有我能做的。”
　　宁然放下手中的笔，静静看着她。书房里只有电脑散热器的嗡鸣。
　　“你知道时间有多紧吗？”宁然开口，“距离血月之夜只剩两天。两天时间，你要完成疼痛耐受训练、精神集中训练、内视法门学习，还要熟悉整个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这几乎是……”
　　“我知道时间紧。”谢邂打断她，声音平稳，“所以更不能再浪费时间。我的血是关键，我的命格是特殊的，那为什么不能把这种‘特殊’变成我们的优势？我不想在战场上只能被动等待，或者成为需要分心保护的累赘。”
　　她顿了顿，继续：“昨天我知道了百年前的一切。谢家先祖在知道危险的情况下，还是选择站出来封印赤魇，哪怕背负诅咒。现在我作为谢家后人，知道了全部真相，如果还选择躲藏……那我这辈子都看不起自己。”
　　宁然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这不是一时冲动。”谢邂补充，“我想了一夜。逃了二十年，够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既然我的血是钥匙，那我就用它来做我该做的事——不是帮幽泉打开门，是帮我们把那扇门永远焊死。”
　　良久，宁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赞许的笑意：“真的长大了。”
　　谢邂一愣。
　　“第一次见面时，你指着我说我是攀附韩家的心机女。”宁然笑着说，“那时候的你，骄纵、任性、对这个世界另一面一无所知。但现在……”她的目光落在谢邂坚定清澈的眼睛上，“你会分析，会承担，会为了守护什么而鼓起勇气。这很好。”
　　谢邂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所以……你同意了？”
　　“这是你的选择，你的命运。”宁然靠回椅背，“我作为天师，职责是处理邪祟，保护无辜。而你——”她顿了顿，“你现在既是需要保护的无辜者，也是这场斗争的关键参与者。所以，是的，我会在这两天里，尽可能多地教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训练会非常辛苦，甚至痛苦。”
　　“我不怕。”谢邂立刻说。
　　“先别急着说不怕。”宁然站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木盒，“等真正开始训练，再说这句话。”
　　盒子里是细长的银针和几包草药。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韩函顶着一头乱发探进来：“我好像听到说话声……你们起这么早？”
　　“你也不晚。”宁然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正好，都过来吧，我们开个会。津野呢？”
　　“在客厅看杂志，说马上来。”韩函揉着眼睛走进来，看到谢邂时愣了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还好。”谢邂说，“哥，你快点去洗漱，宁然要布置计划。”
　　等韩函匆匆洗漱完回来，津野也晃悠着进了书房，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四人围坐在书桌前，宁然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时间轴。
　　“今天是突袭总部后的第二天。血月之夜是大后天晚上子时，也就是——”她在白板上写下时间，“48小时之后。”
　　“这么紧？”韩函皱眉。
　　“所以我们的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宁然说，“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明天晚上——也就是血月之夜的前一夜，我们必须提前潜入祖坟区域。”
　　她在时间轴上标出第一个点：“目的有三个：一，摸清幽泉的布置和兵力；二，在关键位置秘密布下我们自己的阵法节点；三，如果可能，清理部分外围守卫，削弱他们的力量。”
　　“为什么不血月之夜当天再去？”韩函问。
　　“当天他们必定全员戒备，我们很难悄无声息地布置。”宁然解释，“而且阵法节点需要时间与地脉融合，提前一天布下，效果会好很多。虽然可能打草惊蛇，但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津野点头：“有道理。惊动了，他们就会调整部署，但至少我们知道他们调整了什么。如果当天硬闯，完全是未知数。”
　　“第二阶段，”宁然标出第二个点，“血月之夜当晚，正面突破。谢邂和韩函，你们俩是计划的核心。”
　　她看向谢邂：“你的至阴之血需要在特定的阵法节点取出，与我的精血混合，作为‘逆转净化阵’的启动媒介。取血过程需要你全程保持清醒，用意志引导血液中的阴属性灵力注入阵法。这非常痛苦，且不能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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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谢邂的觉悟（下）
　　“韩函，”宁然转向他，“你需要用你的钥匙体质，在关键时刻引导阵法之力，冲击封印节点——但不是打开，而是反向加固，同时冲击幽泉的破封仪式。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必须在他们仪式能量最集中、但还没成功的那一刻介入。”
　　韩函表情严肃：“具体怎么做？”
　　“我会教你一段引导口诀和配套手印。”宁然说，“但难点不在于学，而在于用。你必须在极度干扰和压力下，瞬间进入凝神状态，精准操控那一丝血脉共鸣。差一分一毫，都可能失败。”
　　津野拍了拍韩函的肩膀：“所以这两天，你得往死里练。我会帮你模拟各种实战干扰。”
　　韩函苦笑：“就知道……”
　　“第三阶段，”宁然写下最后一点，“无论结果如何，迅速撤离。如果我们成功，幽泉很可能狗急跳墙；如果我们失败……”她顿了顿，“更要活着离开，从长计议。津野，这部分主要靠你。”
　　“知道。”津野懒洋洋地说，“打不过就跑，我的专长。”
　　“好了，接下来是具体分工。”宁然拿起清单，“今天白天，谢邂跟我进行第一次疼痛耐受训练和精神集中训练。韩函，你负责协调所有物资准备，清单在这里，去找陈伯，最晚明天中午前必须全部到位。”
　　韩函接过密密麻麻的清单，点头。
　　“津野，我需要你帮忙炼制几样东西：掩盖血脉气息的护符、一次性强力破邪雷珠、还有几枚应急的传送符石。材料我准备好了，炼制需要时间，今天就得开始。”
　　“行。”津野爽快答应。
　　“今天下午和晚上，谢邂继续训练，韩函完成物资协调后，开始和津野进行实战干扰下的凝神练习。明天上午，我们进行第一次全流程模拟演练，下午查漏补缺，傍晚出发前往祖坟外围。”
　　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散会后，韩函拉着谢邂走到走廊，低声问：“那个疼痛耐受训练……到底是什么？听起来就很吓人。”
　　“就是训练我怎么在剧痛下保持清醒。”谢邂反而安慰他，“宁然说了，这是保命的训练。哥，你别担心，我能行。”
　　韩函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一定要量力而行，别硬撑。”
　　“知道啦。”
　　上午九点，训练正式开始。
　　宁然把谢邂带进临时布置的训练室。第一次疼痛耐受训练只持续了二十分钟，但谢邂结束时几乎虚脱，浑身被冷汗湿透，趴在垫子上大口喘气。宁然给她喂了丹药，又让她吃了块巧克力，才慢慢缓过来。
　　“感觉怎么样？”宁然问。
　　“比我想象的……难受。”谢邂声音发颤，“但确实，如果集中精神，可以稍微控制那种感觉。”
　　“很好。”宁然赞许，“疼痛是信号，不是敌人。明天我们加强度。”
　　与此同时，韩函那边也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津野模拟各种攻击和干扰——突然的袭击、妖力制造的幻象、密集的“暗器”攻击。韩函要在这种情况下尝试进入凝神状态，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生气”。
　　结果就是，一上午下来，他被树叶划了七八道口子，被石子打得身上多处青紫，还被津野撂倒四次。
　　“反应太慢，警惕性不够。”津野毫不留情，“继续。”
　　午饭时，谢邂和韩函在餐桌旁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同病相怜”。
　　“你怎么样？”韩函小声问。
　　“疼。”谢邂言简意赅，“你呢？”
　　“浑身疼。”韩函龇牙咧嘴，“那蛇妖绝对是公报私仇。”
　　“我听到了。”津野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带着笑意，“嫌我狠？下午加倍。”
　　韩函：“……”
　　谢邂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这样紧绷、辛苦却充实的时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前进”。
　　下午，宁然教谢邂内视法门。这是一种玄妙的体验，需要彻底静心，将意识沉入体内，感知血脉深处那股微凉而特殊的“阴”性力量。
　　谢邂试了很久，才勉强抓住一点感觉——像黑暗中的一缕冰凉丝线。
　　“试着用意念轻轻触碰它。”宁然引导。
　　谢邂照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同时，贴身收着的母亲那枚栀子花书签，微微发热。
　　“血脉共鸣。”宁然了然，“你的母亲也拥有这种力量。书签沾染了她的气息，所以会呼应你。”
　　谢邂握紧书签，心里涌起复杂的热流。妈妈……你当年，是否也这样感知过自己的力量？
　　傍晚时分，当谢邂终于能在指尖凝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时，宁然喊了停。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
　　谢邂回到房间，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想这紧张充实的一天。
　　手机震动，是韩函的消息：“还活着吗？”
　　“活着。你呢？”
　　“勉强活着。那蛇妖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
　　韩函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早点睡，明天还得继续。”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谢邂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内心却异常平静。
　　距离血月之夜，还有48小时。
　　她正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一步一步，踏实地向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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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宁然的决定
　　深夜十一点，云麓苑一片寂静。
　　韩函和谢邂都回房间休息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白天的训练强度太大，两人几乎沾床就睡。
　　津野在确认宅邸周围安全后，也回到了韩函房间，美其名曰“贴身保护”，实际是想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息恢复妖力。
　　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宁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张从圣所带来的、标注着祖坟区域详细地形和幽泉可能布防点的草图。
　　她手里拿着支红笔，在图纸上做着各种标记，偶尔停下来计算着什么，眉头紧锁。
　　距离血月之夜只剩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剔透的白色玉佩；一封边缘已经磨损的信。
　　玉佩是她下山时师父闻云风给的，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信也是师父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然儿，此去江城，劫缘并存。若遇‘赤魇’，切记——封印易，净化难。百年怨毒，非一人之力可解。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保全自身，再图后计。师留。”
　　当时她不懂师父为什么特意强调“非一人之力可解”。现在她明白了。
　　赤魇不是普通的怨灵，它是百年前吞噬整村生灵、与某种“非人之物”融合畸变而成的怪物。
　　幽泉经营多年，准备充分。而他们这边呢？一个重伤初愈的自己，一个刚恢复七成妖力的津野，一个刚入门道的韩函，一个连自保都勉强的谢邂。
　　胜算有多大？
　　宁然看着图纸上被她圈出来的那个点——那是祖坟核心区，也是逆转净化阵预设的阵眼位置。
　　按照计划，谢邂需要在那个位置取心头血，与她的精血混合启动阵法。
　　但那个位置，恰好也是幽泉仪式最核心、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把谢邂带到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谢邂训练时咬牙坚持的样子，闪过她说“我要用我的血结束这一切”时眼中的光，也闪过文件里那些祭品实验记录的惨状——被抽干血液的尸体、扭曲的面容、绝望的眼神。
　　不行。
　　宁然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能让谢邂冒这个险。至阴之血确实是关键，但未必只有谢邂亲自到场才能用。
　　只要提前取好血，封存在特殊的法器里，由她带到阵眼，同样可以启动阵法。
　　至于韩函的钥匙体质……虽然需要他引导血脉共鸣，但如果她借用某些秘术暂时模拟那种波动，或许也能替代。
　　风险很大，成功率会降低，但至少……谢邂和韩函可以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
　　她和津野去正面突破，就算失败，至少能保住那两个人的命。
　　这是她作为天师，也是作为……她们中唯一真正有战斗经验的人，应该做的决定。
　　宁然深吸一口气，拿起红笔，开始在图纸上重新规划。
　　阵眼位置不变，但谢邂和韩函的参与点后撤到三百米外的安全区。
　　她需要重新计算阵法能量传导的损耗，需要准备额外的符箓和法器来弥补缺失的血脉引导，还需要……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宁然一惊，迅速把图纸翻面，木盒合上推回抽屉：“谁？”
　　“我。”津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能进来吗？”
　　“……进。”
　　津野推门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换了身深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看起来刚洗过澡，但金色的竖瞳在灯光下异常清醒。
　　“还没睡？”他在宁然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翻面的图纸，“在改计划？”
　　宁然没否认：“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调整到把谢邂和韩函踢出核心行动的程度？”津野挑眉。
　　宁然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津野耸耸肩，“你下午训练谢邂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是……保护者看需要被送走的人的眼神。而且你让韩函准备的物资里，多了几样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那瓶‘封血凝晶’，那是专门用来保存特殊血液、延迟使用的法器吧？还有那几枚‘替身符’，能短暂模拟他人气息波动的玩意儿。”
　　宁然沉默了几秒：“你观察得很仔细。”
　　“活久了，习惯。”津野靠进椅背，“所以，你真打算自己扛？”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宁然冷静地说，“谢邂和韩函没有实战经验，面对幽泉的主力，他们生还几率太低。至阴之血和钥匙体质确实关键，但可以用其他方法替代。我和你配合，成功率可能低一些，但至少……”
　　“至少他们能活着。”津野接话，“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宁然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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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宁然的决定（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不同意。”津野忽然说。
　　宁然抬眼看他。
　　“不是反对你保护他们的心。”津野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谢邂和韩函知道自己被排除在核心行动之外，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谢邂——那丫头刚下定决心要面对命运，你现在告诉她‘你不用去了，我替你搞定’，你觉得她会接受？”
　　“接不接受是她的事。”宁然语气硬了些，“我是天师，我的职责是处理邪祟，同时尽量减少无辜者的伤亡。带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不符合这个原则。”
　　“但他们不是普通的‘无辜者’。”津野反驳，“他们是这场因果的核心。
　　谢邂的血脉、韩函的体质，不是你能完全模拟替代的。
　　文件里写了，幽泉的实验证明，活体引导和离体使用的效果差至少三成。你确定要冒着三成的失败率，去赌一个‘更安全’的方案？”
　　宁然握紧了笔：“那也比让他们去送死强。”
　　“你问过他们想不想‘安全’吗？”津野直视她的眼睛，“韩函那小子，虽然嘴上抱怨训练累，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保护他妹妹，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谢邂就更不用说了——她好不容易从恐惧里走出来，你现在要把她推回‘被保护’的位置，你觉得这是为她好？”
　　“总比死了好。”宁然的声音有些发涩。
　　津野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们吗？”
　　宁然一愣。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韩函那小子有趣，也因为欠你一条命。”津野说，“但后来，是因为你们这个‘团队’。”他顿了顿，“四个人，各有各的毛病——你太爱扛事，谢邂太脆弱，韩函太冲动，我……我太老，见过太多生死，有时候反而麻木。但凑在一起，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笑了笑：“你们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和一些家伙组队干过架。那时候我们也各有各的毛病，但打起来就是痛快。因为你知道，背后有人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们。那种感觉……比一个人活着有意思多了。”
　　宁然没说话。
　　“所以，”津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我的建议是，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风险、代价、可能的结果——全部说清楚。然后让他们自己选。如果谢邂和韩函选择去，那我们就尽全力护着他们打。如果他们选择留下……那再考虑备用方案也不迟。”
　　“但如果他们选了去，最后却……”宁然说不下去。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津野转过身，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认真，“宁然，你修的是道，讲究顺其自然，尊重因果。谢邂和韩函的命运，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你可以保护他们，但不能替他们决定怎么活，或者……怎么死。”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宁然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良久，她垂下眼：“……让我再想想。”
　　“行。”津野点头，“不过别想太久。天快亮了，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你没多少时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顺便说一句，韩函那小子睡着了都在念叨‘一定要保护好谢邂’。你要是真把他排除在外，他醒来后能跟你急眼。那小子倔起来，我可拉不住。”
　　说完，他带上门离开了。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宁然坐在椅子上，看着翻面的图纸，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津野的话。
　　尊重因果……让他们自己选……
　　她想起谢邂说“我不想再有人死掉了”时的眼神，想起韩函训练时即使被撂倒也要爬起来继续的倔强。
　　也许津野是对的。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选择，只能自己做。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图纸翻过来。红笔在图纸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涂改原先的标记。
　　再等等。等天亮，等他们都醒了，听听他们怎么说。
　　但在此之前……
　　宁然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个木盒。她取出师父给的那枚玉佩，又拿出几张空白的符纸和一瓶特制的朱砂。
　　如果最终还是决定让他们参与核心行动，她需要做更多的准备。
　　一些能最大限度保护他们的准备——哪怕代价是自己的修为。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入朱砂，开始绘制一种极其复杂、消耗极大的护身符阵。
　　这种符阵能以绘制者的精血为引，在关键时刻形成一道绝对屏障，代价是……绘制者会元气大伤，甚至可能损及道基。
　　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犹豫。
　　窗外，夜色渐深。
　　凌晨两点，谢邂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噩梦，而是一种莫名的心悸。她坐起身，捂着胸口，感觉心跳得厉害。
　　怎么回事？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宅邸很安静，只有院子里的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
　　宁然还没睡？
　　谢邂犹豫了一下，决定去看看。她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楼。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她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谢邂动作一顿。
　　她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去——
　　宁然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画什么。
　　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肩膀轻微颤抖。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她在咳嗽？白天训练时完全没看出来……
　　谢邂的目光落在宁然面前的桌子上。那里摊着一张复杂的符纸，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暗红色的、仿佛掺了血的朱砂。
　　而宁然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纱布，隐约有血色透出。
　　她在用血画符？
　　谢邂心里一紧，正要推门进去，目光却被桌角另一张图纸吸引了——那是祖坟区域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做了各种标记。而其中一个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备用方案：谢韩后撤300米，血封存，模拟引导。预估成功率降低35%。”
　　备用方案？后撤？血封存？
　　谢邂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宁然在做什么——她在准备一个把她和哥哥排除在核心行动之外的备用计划！而且从那些用血画的符来看，她在用自己的修为做代价，试图弥补他们不在场带来的损耗！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心头。有感动，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愤怒。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了，明明已经努力训练了，为什么宁然还是要擅自替她做决定？凭什么认为她不能承担？凭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谢邂猛地推开门。
　　“宁然！”
　　宁然一惊，迅速把桌上的东西拢到一边，转身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谢邂？你怎么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谢邂直接走到桌前，指着那些符纸和图纸，“备用方案？后撤300米？用血画符？你打算一个人去祖坟，把我和哥哥丢在安全区，是不是？”
　　宁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镇定下来：“我在做万全的准备。如果到时候情况有变……”
　　“这不是万全的准备，这是你不信任我们！”谢邂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说了我要去，我说了我能面对，你为什么还是要把我推开？难道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什么都做不了的大小姐吗？”
　　“谢邂，你听我说……”
　　“我不听！”谢邂打断她，眼圈红了，“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可能会死。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血，我的命格，我的家族……这一切都是我的因果，该由我自己来承担！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哭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宁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韩函和津野也闻声赶来了——显然谢邂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怎么回事？”韩函冲进来，看到谢邂红着眼睛，又看到桌上那些东西，愣了一下，“你们在吵什么？”
　　津野跟在他身后，扫了眼桌上的符纸和图纸，立刻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拍拍韩函的肩膀：“你妹发现宁然想单干了。”
　　“单干？”韩函皱眉，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后撤300米？血封存？宁然，你……”
　　“我只是在做备用方案。”宁然试图解释，“如果到时候情况太危险……”
　　“如果我们不去，情况会更危险。”谢邂擦了下眼睛，声音平稳下来，“宁然，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有些事，不是‘为我们好’就能解决的。我的血在瓶子里，和我亲自在场，效果能一样吗？哥哥的钥匙体质，你能完全模拟吗？如果因为我们不在，阵法失败了，赤魇破封了……那才是真的辜负了所有人的努力。”
　　她看着宁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而是作为计划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这是我的觉悟，也是我的责任。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韩函也站到谢邂身边，看着宁然：“我也是。虽然我本事不大，但至少能帮忙。把我丢在后面，我做不到。”
　　书房里一片寂静。
　　宁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对兄妹——一个眼圈通红却眼神坚定，一个表情严肃没有丝毫退缩。她忽然想起津野刚才说的话：“让他们自己选。”
　　也许……她真的错了。
　　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下。但她忘了，羽翼下的人，也有想要飞翔的翅膀。
　　良久，宁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和……欣慰。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伸手把那张备用方案的图纸推到一边，“计划不变。你们全程参与。”
　　谢邂和韩函同时松了口气。
　　“但是，”宁然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既然要参与，就要遵守我的指挥。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擅自行动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能做到吗？”
　　“能！”谢邂立刻点头。
　　韩函也郑重道：“绝对服从指挥。”
　　“那就好。”宁然看了眼时间，“现在都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出发，需要充沛的体力。这些符……”她看着桌上那些用血绘制的护身符，“我会处理好，你们不用管。”
　　谢邂还想说什么，但被韩函拉住了：“走吧，让宁然也休息。”
　　兄妹俩离开了书房。津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宁然一眼，嘴角微扬：“这才对嘛。”
　　门关上后，宁然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些耗费心血绘制的符纸，又看看被推到一边的备用方案图纸。
　　她忽然笑了。
　　也许，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对方藏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而是相信对方有能力并肩作战，然后在战场上，拼尽全力互相守护。
　　她把那些符纸小心收好——虽然计划变了，但这些符依然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然后她拿起笔，在原先的计划图纸上，又添加了几个细节。
　　既然决定一起上，那就要做到最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距离出发，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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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夜谈与吻
　　凌晨三点，云麓苑二楼走廊。
　　谢邂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刚才在书房里那些话——那些关于责任、选择、并肩作战的话——说的时候很坚定，但现在回到寂静的走廊，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恐惧还是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不是怕死。至少不完全是。
　　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取血的时候撑不住昏迷过去，怕关键时刻拖累宁然和津野，怕哥哥为了保护自己受伤，怕……百年来的努力，最终毁在自己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回房，隔壁房间的门却轻轻打开了。
　　韩函探出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愣：“还没睡？”
　　“……睡不着。”谢邂实话实说。
　　“我也是。”韩函走出来，关上门，两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走廊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彼此脸上复杂的表情。
　　“紧张？”韩函问。
　　“嗯。”谢邂点头，“你呢？”
　　“快紧张死了。”韩函苦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兴奋？很奇怪对吧，明明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但我居然在想‘终于能真正做点什么了’。”
　　谢邂看着哥哥，忽然发现他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玩世不恭，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沉静的责任感。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用轻浮掩饰不安的韩函，好像真的不见了。
　　“哥，”她轻声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可靠了。”谢邂认真地说。
　　韩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变了。从小哭包变成能指着天师鼻子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的勇士了。”
　　“我才没指她鼻子……”谢邂小声嘟囔，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韩函忽然说：“对了，刚才津野说……等这事结束了，他想带我出去旅行。说是去一些‘人类很少去的地方’，看看我没见过的风景。”
　　谢邂眨眨眼：“你们俩……算正式在一起了？”
　　“算是吧。”韩函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那蛇妖烦得很，但又……挺靠谱的。虽然脾气臭嘴巴毒，但关键时刻靠得住。而且他活了一千多年，懂得多，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
　　“你喜欢他？”
　　“……嗯。”韩函承认了，耳根微红，“虽然他总是一副‘我只是觉得你好玩’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妖族认定伴侣就是一辈子，他说过。”
　　谢邂看着哥哥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涩和坚定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在这个混乱危险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人在认真相爱。
　　“那就好。”她说，“等事情结束了，你们一定要去旅行。拍很多照片，然后……记得经常回来看我。”
　　韩函看着她：“那你呢？你和宁然……”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谢邂立刻说，但声音有些发虚。
　　“是吗？”韩函挑眉，“你看她的眼神，可不像‘不是那种关系’。”
　　谢邂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是啊，她看宁然的眼神。那种依赖、信任、敬佩，还有……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宁然第一次在坠灯下救她的时候？是宁然在酒会上挡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宁然深夜教她画符，灯光下侧脸专注而温柔的时候？
　　她不知道。只知道每次看到宁然，心跳就会乱；每次宁然靠近，呼吸就会停；每次宁然受伤，心就像被攥紧一样疼。
　　这不是普通的依赖或崇拜。她知道。
　　“我不知道……”她最终低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宁然她……她心里只有责任和任务。我是她需要保护的对象，仅此而已。”
　　韩函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谢邂，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战斗在即，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真有什么想说的……别留遗憾。”
　　说完，他拍拍妹妹的肩膀：“我去厨房倒杯水。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韩函下楼去了。谢邂独自站在走廊里，看着宁然房间的门——门缝下没有灯光，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别留遗憾。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宁然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宁然的声音：“门没锁。”
　　谢邂推门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温暖。宁然没睡，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线装书在看——不是阵法书，而是一本看起来像诗集的东西。见到谢邂，她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宁然问，语气温和。
　　“嗯。”谢邂关上门，走到床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你也没睡。”
　　“习惯了。大战前夜总是很难入睡。”宁然拍拍床沿，“坐吧。”
　　谢邂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还在想刚才的事？”宁然问。
　　“不是……”谢邂摇头，又点头，“是，但也不完全是。我就是……想来跟你聊聊。随便聊什么。”
　　宁然看着她，眼神温柔：“想聊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谢邂说，“你说你在山上长大，跟着师父修行。那是什么样的生活？”
　　宁然想了想，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很清苦，但也很纯粹。每天寅时起床，先做早课，念经打坐。然后打扫庭院，准备早饭。上午学理论——道家经典、符箓原理、阵法基础。下午练功，体能、剑法、手印、步法。晚上要么继续学习，要么帮师父整理典籍。一年四季，除了下山采买生活用品，几乎不出道观。”
　　“不会觉得……无聊吗？”谢邂想象那种生活，“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朋友……”
　　“有师父，有师兄师弟。”宁然笑了，“而且山里的生活很有趣。春天采茶，夏天听蝉，秋天观星，冬天赏雪。山里有灵性的动物很多，狐狸、山猫、偶尔还有小妖怪来偷贡品，被师父逮到就罚它们扫院子。”
　　“妖怪？”谢邂好奇，“像津野那样的？”
　　“比津野弱多了，都是些刚开灵智的小精怪。”宁然说，“师父说，万物有灵，只要不作恶，道观也可以成为它们的庇护所。所以我小时候的朋友，除了师兄师弟，还有一只总来偷吃供果的白狐狸，一只喜欢在藏经阁屋顶晒太阳的花猫妖。”
　　谢邂听着，想象着小小的宁然在深山道观里，跟着严肃的师父修行，却偷偷和妖怪做朋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很可爱。”
　　“很单纯。”宁然说，“那时候的世界很简单。善恶分明，对错清楚。师父说修道就是修心，心正则道正。我以为我懂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直到下山，回到宁家，看到那些算计和虚伪。然后来到韩家，面对诅咒、邪祟、人心的贪婪……才发现，真实的世界要复杂得多。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符箓解决，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简单分成‘善’和‘恶’。”
　　“比如我？”谢邂小声说，“一开始你觉得我是‘恶’吧？骄纵任性的大小姐。”
　　宁然看着她，笑了：“一开始确实这么觉得。但后来发现，你只是被宠坏了，心地不坏。再后来……”她的目光变得深邃，“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要坚韧。”
　　谢邂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后悔下山吗？”她问，“如果一直在山上，就不用面对这些麻烦。”
　　“不后悔。”宁然摇头，“师父让我下山历练，就是要我见识真实的世界，在复杂中修心。而且……”她看着谢邂，“如果不下山，就不会遇到你，不会遇到韩函，不会经历这些。虽然危险，虽然痛苦，但也让我明白了更多东西。”
　　“比如？”
　　“比如责任不只是降妖除魔，也包括尊重他人的选择。”宁然轻声说，“比如保护不是把人藏在身后，而是相信对方有能力并肩前行。再比如……”她顿了顿，“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哪怕知道前路艰险，也值得走这一遭。”
　　房间里安静下来。床头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谢邂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宁然，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我在听。”
　　“我……”谢邂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那些“我喜欢你”“我很依赖你”“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说出的是：“谢谢你。”
　　宁然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开始没有真的讨厌我。”谢邂说，“谢谢你在酒会上保护我，在实验楼救我，在我崩溃的时候安慰我，在我决定面对的时候支持我。谢谢你教我画符，教我体术，教我导引术……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而不是需要被照顾的累赘。”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从小大家都宠着我，让着我，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认真地教我成长。没有人像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强大，也可以保护别人。”
　　宁然静静听着，眼神越来越柔软。
　　“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责任，装着天下苍生，装着师门的使命。”谢邂继续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我不敢奢求太多。我只想告诉你，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管这场战斗是赢是输……能认识你，能和你一起走到这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宁然：“如果……如果明天之后，我们还能活着回来……我可以……继续留在你身边吗？不是作为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作为……搭档？朋友？或者……随便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帮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话没说完。
　　因为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傻丫头。”宁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谢邂从未听过的情绪，“你以为我让你参与计划，只是因为你的血有用吗？”
　　谢邂愣住了。
　　“如果只是为了血，我大可以用备用方案，虽然成功率低，但至少安全。”宁然看着她，眼中映着温暖的灯光，“我让你去，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决心，相信你的勇气，相信你……能和我一起走完这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我早就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你看我画符时认真的眼神，习惯了你叫我‘宁然’时的语气，习惯了训练后你累瘫但还要嘴硬说‘不疼’的样子……如果明天之后，这些都不在了，我会不习惯的。”
　　谢邂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因为喜悦。
　　“所以，”宁然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脸颊，“不是‘如果之后还能活着回来’，而是‘等我们活着回来之后’。到那时……”
　　她没说完，因为谢邂忽然倾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带着颤抖的不确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宁然身体僵了一瞬，但下一秒，她闭上了眼睛，手从谢邂的脸颊滑到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温柔的安抚，而是同样炽热的回应。
　　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未说完的话，所有压抑的情感，所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期待，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谢邂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呼吸急促，眼睛亮得惊人。
　　宁然也微微喘息，但眼神清明而温柔。她看着谢邂，忽然笑了：“这就是你想说的？”
　　“……一部分。”谢邂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还有一部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等想好了再说。”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现在，你需要休息。”
　　谢邂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和朱砂的味道，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宁然。”
　　“嗯？”
　　“我们一定会赢的，对吧？”
　　“会的。”
　　“那赢了之后……我们去旅行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不去很远，就在江城周边……我想看看你小时候采茶的山，想看你说过的秋天星空，想……”
　　“好。”宁然打断她，声音温柔，“都听你的。”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坐了一会儿，直到谢邂的呼吸渐渐平稳，几乎要睡着。
　　“该回房了。”宁然轻声说。
　　“……不想动。”谢邂嘟囔，“就在这儿睡行不行？”
　　宁然失笑：“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你哥看到会怎么想？”
　　“他只会说‘终于开窍了’。”谢邂闭着眼睛说，但最终还是坐直身体，“好吧，我回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在战场上，不准一个人逞强。”谢邂认真地看着她，“我们说好要并肩作战的。你保护我，我也要保护你。所以……别再做那种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的傻事。我们要一起回来，然后去旅行。”
　　宁然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彻底软化了。
　　“好。”她郑重承诺，“一起回来。”
　　谢邂笑了，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宁然还坐在床边，灯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她看着谢邂，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晚安，宁然。”
　　“晚安，谢邂。”
　　门轻轻关上。
　　宁然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温度和泪水的咸涩。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头失笑，重新拿起床头那本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和谢邂说“我们一起回来”时的眼神。
　　也许……津野说得对。有些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而有些感情，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无法忽视。
　　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亮。
　　距离出发，还有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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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禁术
　　凌晨四点二十分。
　　云麓苑沉在一天中最深的寂静里。
　　谢邂回房后，宁然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床头灯还亮着，那本《诗经》摊开在膝头，栀子花书签夹在《郑风·风雨》那一页。
　　她低头看着那枝干枯了二十年的花瓣。
　　花瓣边缘已经碎裂，她下午从谢邂房里取走时小心翼翼，生怕碰掉任何一片。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间，像一枚被时间封存的琥珀。
　　她想起谢邂说“那是我妈妈留下的”，想起她递过来时手指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没问。谢邂也没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宁然轻轻合上书，把书签妥帖地收进扉页夹层。然后她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书桌前坐下。
　　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她拉开最下层的抽屉，从一堆旧符纸和法器残片中，摸出那个跟随她下山的旧木盒。
　　盒子是师父闻云风亲手做的，紫檀木，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盒盖上刻着一道符文，不是常见的镇煞、辟邪、招财之类，而是一个她从未在别处见过的古字——像是“封”，又像“禁”。
　　她十七岁那年，师父把这个盒子交给她，说：“等你下山，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就打开它。”
　　“什么算过不去的坎？”
　　师父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她当时以为师父指的是生死关头。后来她明白了，师父说的不是“活不下去”，是“必须有人沉下去”的时候。
　　宁然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起身，把房门反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三枚铜钱，在书桌四角各压一枚——这是最基础的“敛息阵”，能隔绝声音和气息波动。虽然云麓苑现在没有外人，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想惊动任何人。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玉佩。她认得，这是师父年轻时戴过的护身法器，名叫“明光”。据说曾在湘西与邪修一战中救过师父的命。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内里有隐约的灵力流转。
　　第二样是一封信，边缘已经磨损。她读过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然儿，此去江城，劫缘并存。若遇‘赤魇’，切记——封印易，净化难。百年怨毒，非一人之力可解。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保全自身，再图后计。师留。”
　　她以前不懂师父为什么特意强调“非一人之力可解”。现在她懂了。
　　第三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深青色绢布，没有任何题字。宁然把它拿出来，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熟悉的灵力波动——这是师父独有的“封禁印”，只有用青城山嫡传心法才能解开。
　　她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封面上画了一道解印符。
　　血渗进绢布纹理，封皮上缓缓浮现三个篆字：
　　《禁术录》
　　宁然深吸一口气，翻开扉页。
　　师父的字迹她太熟悉了。清瘦、劲峭，如寒冬枯枝。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道法自然。强逆者，必伤己身。录此诸术，非为授徒，实为绝笔。慎之，戒之。”
　　宁然指尖抚过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师父晚年常常咳嗽。有时候讲着讲着经文，忽然就停下来，用袖子掩住口，等那阵咳意过去。她问师父是不是着凉了，师父只是摇头，说“老毛病”。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年轻时用过三次禁术。
　　每一次都折损了寿元。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
　　禁书的第一部分讲的是“燃血术”——以自身精血为引，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法力，代价是施术后重度虚弱，损及根本。宁然粗略扫过，跳过。这个她早就会，下山后用过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
　　第二部分是“夺灵法”——强行夺取他人或天地灵气为己用，是邪道术法，师父收录它只是为了“知其恶而远之”。宁然也没兴趣。
　　第三部分……
　　宁然的指尖停住了。
　　“五行诛邪阵”。
　　五个字下面，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还有复杂的阵图。
　　她立刻专注起来。
　　这确实是一个用于对付“已成气候、难以根除”的邪祟的阵法。原理和她之前设想的“逆转净化阵”有相似之处，但更彻底、更决绝。
　　逆转净化阵是在不破坏原有封印的前提下，通过反向能量流削弱邪祟，同时加固封印。而五行诛邪阵——
　　是从根本上摧毁邪祟的存在根基。
　　阵法的核心思路是：调用天地间最纯粹的五行本源之力（东方青木、南方离火、中央戊土、西方庚金、北方癸水），以施术者自身为阵眼，将五行之力导入邪祟核心，从内部将其“净化”。
　　不是封印，不是压制，是彻底抹除。
　　宁然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代价。
　　这一段的开头，师父用朱笔写了一个大字：
　　“慎”
　　下面是工整的注释：
　　“五行诛邪，强夺天地造化。施术者需以神魂为引，以道基为薪，方可驱动五行本源。
　　阵成之时，五行之力贯体，如熔岩入脉，如寒冰噬骨。术毕，施术者道基尽毁，轻则修为全失，重则神魂受损，终身难愈。
　　非存必死之志者，不可行此术。”
　　宁然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道基尽毁。
　　她六岁入山门，十九年寒暑，每天寅时起子时歇，风雨无阻。她背完了整部《道藏》，练坏了十七把桃木剑，画废的符纸能铺满整个青城山后院的晒场。
　　师父说她天赋卓绝，是百年难遇的修道之才。师兄弟们敬她、畏她，说她将来必成一代宗师。
　　这些，都会在阵法启动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画过符，结过印，救过很多人。
　　这双手，刚才还擦过谢邂脸上的泪。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她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是阵法的具体布置方法。
　　五行方位、节点位置、符箓种类、咒语音节、启动时机……每一项都写得极尽详细，显然是师父精心整理的成果。宁然一边读，一边在心中推演，不时停下来，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
　　阵法需要五件“阵器”——分别对应五行属性，放置在五个方位节点上，作为五行之力进入阵法的“门户”。
　　木属性阵器：百年以上雷击枣木，或千年古树心材。
　　火属性阵器：日精石——吸收足量正午阳光的天然晶石。
　　土属性阵器：地脉深处的原生泥土，未受任何污染的“净壤”。
　　金属性阵器：陨铁，或经千锤百炼的古剑残片。
　　水属性阵器：无根水——未被触碰过的纯净雪水或雨水。
　　宁然在纸上快速记录。
　　雷击枣木……道观里应该有，但来不及回山取了。江城周边或许有古玩市场流通这类物件，但真假难辨，且时间紧迫。韩家的关系网或许能帮忙，但只剩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不确定因素太多。
　　日精石……她身上有一块，是师父当年给的，一直贴身带着。
　　净壤……谢家祖坟周围的地脉就可以取，那里是阳眼，土壤天然带有克制阴邪的气息，应该符合要求。
　　陨铁或古剑残片……这个最难。她下山时没带这类东西，韩家也未必有。实在不行，只能用她的桃木剑替代——桃木属木，不是金属性，效果会打折扣，但聊胜于无。
　　无根水……入冬后天干物燥，江城最近没下过雨雪。但她可以用道法将普通水净化提纯，勉强模拟“无根”的特性。
　　她把这五项需求抄写清楚，正要往下研究阵法的具体启动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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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风雨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宁然立刻合上禁书，同时伸手按住那三枚铜钱，强行稳住敛息阵。她动作极快，书、玉佩、信全部收回木盒，推进抽屉深处，只留下那张抄写五行阵器需求的纸，随手翻面压在镇纸下。
　　下一秒，门锁传来细细的、犹疑的响动。
　　不是敲，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有人把指尖搭在门板上，又在犹豫要不要敲响。
　　宁然走过去，打开门。
　　谢邂站在门外，披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她显然是半路醒来的，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光脚踩在走廊冰凉的地板上。
　　“……你还没睡？”谢邂看见宁然衣着整齐，愣了一秒。
　　“睡不着。”宁然侧身，“进来吧。”
　　谢邂走进房间，立刻察觉到那三枚压在桌角的铜钱。她现在已经能认出一些简单的法器了：“你在……布阵？”
　　“嗯。隔绝气息的，怕打扰到别人休息。”
　　谢邂没有追问，目光落在桌上被镇纸压着的白纸边缘。宁然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我给你倒杯水。”宁然走向桌边的小水壶，背对着谢邂，“怎么醒了？”
　　“……做梦了。”谢邂在床边坐下，声音闷闷的，“梦见我们在祖坟，阵法启动的时候，你让我站在很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往前走。我叫你，你不回头。”
　　宁然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谢邂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没喝，“醒来发现你在隔壁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很轻：“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回来的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宁然在她旁边坐下。
　　“我没有一个人往前走。”她说，“那是梦。”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研究一些阵法。”
　　“什么阵法？”
　　宁然没有立刻回答。
　　谢邂抬起头，看着她。刚睡醒的眼睛还很清澈，没有那些复杂的情绪，只是单纯地、认真地看着她。
　　宁然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以后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很多次。在清晨醒来时，在傍晚散步时，在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里。
　　如果她还有那些日子的话。
　　“一个可以彻底消灭赤魇的阵法。”她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对谢邂说谎太难了，比对付任何邪祟都难。
　　谢邂的眼睛亮了一下：“有这种阵法？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宁然沉默了几秒：“施术者的修为。道基。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还有更严重的后果。”
　　谢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打算用？”
　　“……我在研究。”
　　“我问你打不打算用。”
　　宁然没有回答。
　　谢邂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但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嗒”的一声。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你说我们要一起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为想一起回来。”宁然打断她，“所以我需要做好所有准备。五行诛邪阵是最后的手段——如果我们其他方案都失败了，如果赤魇破封已成定局，如果幽泉的仪式即将完成……”
　　她顿了顿。
　　“至少还有这个办法。”
　　谢邂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总是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到，总是给自己留一条……最危险的后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用了这个阵法，就算赢了，就算我和哥哥都活着回来了——你不在，那算什么‘一起回来’？”
　　宁然没有说话。
　　谢邂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我可以接受危险。”她说，“我可以接受受伤，甚至……甚至接受最坏的结果。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但我不能接受你为了让我‘安全’而把自己赔进去。”
　　“那不是赔。”宁然轻声说，“那是交换。用我的修为，换江城的平安，换你和你哥活着，换津野不必陪葬。我觉得值。”
　　“你觉得值，我觉得不值！”谢邂站起来，声音终于带上哭腔，“你有没有问过我觉得值不值？你有没有问过韩函觉得值不值？你有没有问过津野——他好不容易找到愿意一起走下去的人，你让他再经历一次失去？”
　　宁然抬起头，看着她。
　　谢邂站在她面前，赤着脚，披着那件洗旧的米白色开衫，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从冻土里钻出来的、细瘦但倔强的幼苗。
　　宁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问她为什么要修道。
　　她想了很久，说：“为了将来有一天，遇到需要保护的人，我能保护他们。”
　　师父问她：“那谁来保护你呢？”
　　她说：“不需要。”
　　那时候她十三岁，觉得自己说的是真理。天师就应该站在最前面，天师就应该承担最多的危险，天师不需要被保护，天师是盾，不是矛。
　　现在她二十六岁，看着面前这个连袜子都没穿就跑来找她的女孩，忽然发现——
　　她不想死了。
　　不是怕死。是答应了要一起回来。
　　“……我不会轻易用的。”她终于说，“只是先研究，做好准备。万一用不上最好。”
　　谢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
　　“你发誓。”
　　“什么？”
　　“发誓你不会一个人偷偷用这个阵法。”谢邂说，“要和大家商量，要经过所有人同意，特别是——我的同意。”
　　宁然沉默。
　　“你不敢发誓。”谢邂的声音低下去，“你果然……”
　　“我发誓。”宁然忽然说。
　　谢邂愣住了。
　　宁然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不会擅自使用五行诛邪阵。如果需要用，我会先和你商量，先和你哥商量，先和津野商量。得到所有人同意之后，再用。”
　　她顿了顿。
　　“这样可以吗？”
　　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下，这次坐得离宁然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着手臂。
　　“那你现在在研究什么？”她看着桌上那张被压着的白纸，“可以让我知道吗？”
　　宁然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镇纸移开，把那张抄写五行阵器需求的纸推到她面前。
　　谢邂低头看了几秒，努力辨认那些潦草的字迹：“雷击枣木、日精石、净壤、陨铁、无根水……这是阵法需要的东西？”
　　“嗯。五行对应的阵器。”
　　“缺什么？”
　　宁然把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日精石她有，净壤可以从祖坟取，无根水可以净化替代，雷击枣木和金属性阵器还没着落。
　　谢邂听完，立刻说：“雷击枣木，我帮你问。”
　　“你？”
　　“韩家也有自己的人脉。”谢邂已经拿起手机，“陈伯认识很多古玩商，其中肯定有经营法器、文玩的。这个点虽然早，但陈伯睡得浅，我先给他发消息，让他天亮后帮忙打听。”
　　她低头快速打字，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宁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谢邂发完消息，抬起头：“金属性阵器呢？陨铁或者古剑残片，有办法吗？”
　　宁然摇头：“这个比较难。江城古玩市场不一定有，时间也来不及去外地。”
　　谢邂想了想：“那……我问问爸爸？”
　　“韩正廷？”
　　“韩家早年投资过几个矿产项目，和地质勘探部门有合作。虽然陨铁很罕见，但如果国内最近几年有发现记录，他应该能问到。”谢邂说，“而且爸爸现在……应该愿意帮忙。”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撒娇，没有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宁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邂有点紧张，“我说错了吗？”
　　“没有。”宁然说，“只是觉得……你真的变了。”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
　　“那当然。”她小声说，“跟着天师混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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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筹谋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韩函那种拖鞋拖地的懒散步调，是更轻、更稳、带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从容。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津野靠在门框上，头发乱蓬蓬的，显然也是刚醒，但金色的竖瞳清醒得很。他穿着韩函那件深灰色睡袍——肩线明显窄了，袖口只到手腕上方，看起来有点滑稽。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开读书会？”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三枚铜钱上停了一瞬，“还布敛息阵？你们研究什么呢这么神秘。”
　　“你怎么过来了？”宁然问。
　　“韩函那小子睡相太差，把我踹醒了。”津野理直气壮地进门，自顾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醒了就睡不着，感应到这边有灵力波动，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问一下，你们俩发展得怎么样了？”
　　谢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怎么样！”
　　“就那个啊。”津野翘起二郎腿，“昨晚你在他妹房间待了一个多小时，宁然凌晨又在他妹房间待了一个多小时。你妹刚回房不到二十分钟，又来找宁然。你们仨搁这儿轮班呢？”
　　谢邂：“…………”
　　宁然：“…………”
　　津野一脸无辜：“我就是关心一下团队建设。”
　　“你少胡说八道！”谢邂脸涨得通红，“我和宁然是、是在讨论正事！”
　　“哦。”津野点头，“讨论正事需要拉手吗？”
　　“没拉！”
　　“那我看错了。”津野毫无诚意地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谢邂气得说不出话，抓起手边的抱枕就要砸过去。
　　宁然伸手拦住她，对津野说：“五行诛邪阵，你知道吗？”
　　津野的调侃表情收敛了几分。
　　“听过。”他说，“上古阵法，不是你们青城山的独门秘术，道教各派都有残本流传。但真正敢用的没几个。”他顿了顿，“你知道代价吧？”
　　“知道。”
　　“那你还研究？”
　　“先做准备。”宁然说，“不一定用。”
　　津野看了她几秒，没说话。
　　谢邂在一旁小声补充：“我们现在在凑阵器。日精石、净壤、无根水都没问题，缺雷击枣木和金属性阵器。”
　　“雷击枣木？”津野想了想，“江城周边的山里有几棵几百年的老枣树，被雷劈过还能活的，应该符合要求。我可以去探。”
　　“你一个人？”宁然问。
　　“嫌我弱？”
　　“嫌你莽撞。”宁然说，“你现在妖力才恢复七成，单独外出太危险。”
　　“那带个拖油瓶？”津野挑眉，“韩函正好需要实战训练。”
　　谢邂立刻警觉：“让我哥跟你去山里？”
　　“怎么，心疼你哥？”
　　“我心疼那几棵枣树。”谢邂说，“你俩别把人家整片林子都掀了。”
　　津野笑了一声，没反驳。
　　“金属性阵器呢？”他问。
　　“陨铁或古剑残片。”宁然说，“正在想办法。”
　　“陨铁我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邂瞪大眼睛：“你有？”
　　“一千多年活下来，总得攒点家当。”津野耸肩，“不过没带在身边，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哪里？”
　　“不告诉你。”津野站起来，“明天出发前，我把东西给你们。”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宁然一眼。
　　“那个阵，能用别的办法就别用。”他说，“修为没了可以重修，命没了就真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谢邂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他其实……挺关心你的。”
　　“嗯。”宁然说，“他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为什么？”
　　“活得久了，在意的人和事太多，会累。”宁然说，“所以他把关心藏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谢邂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也把关心藏起来吗？”
　　宁然没有回答。
　　窗外，天色开始从墨蓝向灰白过渡。
　　谢邂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出发。”
　　“嗯。”
　　“你要不要稍微睡一下？”
　　“不用。”宁然说，“习惯了。”
　　谢邂想了想：“那我也不睡了。反正现在回去也睡不着。”
　　她没走，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宁然身边。
　　房间里的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奇异的、舒适的宁静。像两棵相邻的树，在晨光来临前共享同一片土壤。
　　宁然重新翻开禁书，继续研究五行诛邪阵的细节。谢邂就坐在旁边，没有打扰她，只是偶尔探头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遇到认识的符号就问一句“这个是不是镇煞符”“那个是不是招财符”。
　　“不是。”宁然解释，“这是‘离火’的卦象简化，代表阵法中的火行方位。这个是‘坎水’……”
　　她讲到一半，发现谢邂其实没在听。
　　谢邂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谢邂移开目光，耳朵微红，“就是觉得……你讲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宁然愣了一下。
　　“……那叫灵力外溢。”她说。
　　“不是那种发光。”谢邂小声说，“是另一种。”
　　她没解释是哪一种。
　　宁然也没问。
　　---
　　第四章辰时·同行
　　---
　　五点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韩函。
　　他推门进来时头发还翘着一撮，显然是被津野从床上薅起来的。那件灰色睡袍现在穿在他身上——所以刚才津野穿的是他的。
　　“早。”韩函打了个哈欠，“楼下陈伯让人送了早餐，你们下来吃点？谢邂，你房间怎么空着，我以为你丢了。”
　　“我在宁然这儿。”谢邂说。
　　韩函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宁然一眼，表情微妙。
　　“……哦。”他干巴巴地说，“那一起吃早饭。”
　　津野跟在他身后，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他走到宁然面前，把屏幕转向她。
　　“江城北郊三十公里，有座青岚山。”他说，“山上有个野枣林，其中三棵超过两百年树龄，树干有雷击灼痕。天亮出发的话，中午能来回。”
　　宁然看着屏幕上的卫星地图和标注，问：“你怎么查到的？”
　　“韩函的手机。”津野说，“他备忘录里收藏了很多江城周边冷门景点，其中就有这个。”
　　韩函立刻解释：“那是我大学时社团活动记录的！不是特意为了找雷击木存的！”
　　“我没说是。”津野瞥他，“你急什么。”
　　韩函：“……”
　　谢邂在旁边笑出了声。
　　宁然放下禁书，把那张抄满阵器需求的纸折起来收好。
　　“分头行动。”她说，“津野和韩函去青岚山取雷击木。谢邂和我去祖坟外围取净壤，顺路勘察地形，确认幽泉的布防情况。”
　　“等等。”韩函说，“让谢邂跟你们去祖坟？那地方……”
　　“那地方我必须去。”谢邂打断他，语气平静，“净壤需要从地脉阳眼处取，那里靠近封印核心。我的血脉能和祖坟产生共鸣，能帮助宁然精准定位。”
　　韩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行。”他说，“但你们小心。”
　　“你也是。”谢邂说，“别被津野欺负太惨。”
　　“喂。”津野抗议，“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刚才。”韩函面无表情，“你把睡袍还给我了吗？”
　　津野：“……忘了。”
　　“那是我的睡袍。”
　　“穿着挺舒服的，回头我买件新的还你。”
　　“不用，你就穿着吧。”韩函转身往外走，“反正你也没什么自己的衣服。”
　　津野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你什么意思？嫌弃我没衣服穿？”
　　“不是嫌弃，是陈述事实。”
　　“那我穿你的是荣幸？”
　　“你觉得是就是。”
　　两人的斗嘴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邂看着门口，嘴角还挂着笑。
　　“他们真的……”她顿了顿，“挺好的。”
　　宁然没有回答。她正低头把禁书和木盒收回抽屉。
　　谢邂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那个阵法，”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自己偷偷用。”
　　“我记得。”
　　“如果真到了必须用的地步——”谢邂深吸一口气，“我会站在你旁边。”
　　宁然抬起头。
　　“不是说好要一起回来吗？”谢邂看着她，眼睛很亮，“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两个人一起用。你不能把我丢下，一个人往前冲。”
　　宁然沉默了几秒。
　　“……好。”
　　她把抽屉推上，站起身。
　　窗外，天边终于透出第一缕晨光。
　　走廊里传来韩函的声音：“谢邂——津野把你那份豆浆喝了一半——”
　　“他敢！”
　　谢邂冲了出去。
　　宁然站在房间里，听着门外兄妹俩此起彼伏的斗嘴声，混着津野懒洋洋的“不就是半杯豆浆至于吗”，以及韩函那句经典的“你少说两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谢邂握住过的手腕。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把那本《诗经》从床头拿起来，翻开扉页，确认那枝栀子花书签还好好地夹在《郑风·风雨》那一页。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把书放回枕边。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进清晨微凉的走廊，走向那间飘着豆浆香气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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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阵法准备
　　早晨七点整。
　　云麓苑的餐厅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但没人有心思吃。
　　韩函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我跟津野先出发，青岚山来回要三四个小时。你们那边呢？”
　　“先去祖坟外围取净壤。”宁然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指尖点在标注位置，“谢家祖坟坐北朝南，阳眼在主坟东南三十米左右，一棵老柏树下。取土深度要半米以下，避开表层污染的浮土。”
　　谢邂盯着那个位置，表情有些复杂。
　　“那地方……”她顿了顿，“离封印核心很近吧？”
　　“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宁然没有隐瞒，“所以我们只在外围行动，不深入。你负责定位，我来取土。最多二十分钟就撤。”
　　“我能感觉到吗？那个……封印？”
　　“可以试试。”宁然看着她，“你的血脉和祖坟有天然共鸣。如果感应到什么，别慌，告诉我。”
　　谢邂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津野靠在椅背上，把最后半杯豆浆喝完，放下杯子时故意磕出声响。
　　“行了，别紧张兮兮的。”他站起来，拍了拍韩函的肩膀，“不就是取个土、砍棵树吗？搞得跟赴死似的。”
　　韩函白他一眼：“你说得倒轻松。万一遇到幽泉的人呢？”
　　“那就打。”津野理直气壮，“打不过就跑。你不是最擅长跑吗？”
　　“我什么时候擅长跑了？”
　　“婚礼那天啊。”津野挑眉，“逃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韩函噎住了。
　　谢邂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那能一样吗？”韩函脸涨红，“那是我不乐意结婚！现在这情况我能跑？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觉悟挺高。”津野难得夸他一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行，走吧。再磨蹭天都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津野忽然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扔给宁然。
　　宁然接住。是一枚巴掌大的鳞片，漆黑幽亮，边缘有暗金色的纹路。入手冰凉，却能感觉到内部蕴藏的精纯妖力。
　　“蛇蜕？”她问。
　　“蜕皮时留下的。”津野说，“你不是说五行诛邪阵需要阵眼辅材吗？这东西够纯，应该能用。我那儿还有几片，回头都给你。”
　　宁然握着那枚鳞片，沉默了一秒。
　　“谢谢。”
　　“谢什么。”津野已经推门出去了，“反正留着也是压箱底。”
　　韩函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谢邂一眼：“有事打电话。”
　　“你也是。”谢邂说，“别硬撑。”
　　“知道了。”
　　门关上。
　　餐厅里安静下来。谢邂看着面前还剩半碗的豆浆，忽然说：“他居然主动给东西。”
　　“谁？”
　　“津野。”谢邂说，“我以为他那种人，什么都藏得紧紧的。”
　　宁然把鳞片收好：“他在慢慢变。”
　　“变什么？”
　　“变得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什么。”宁然站起来，“走吧，我们也该出发了。”
　　---
　　上午八点四十分，谢家祖坟外围。
　　谢邂站在那棵老柏树下，看着脚下褐色的泥土，心跳得有些快。
　　她闭上眼睛，试着用宁然教过的“内视法门”去感知。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了。
　　很微弱，像某种深埋在地底的、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频率不太一样，却让她莫名地想要靠近。
　　“有感觉了？”宁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谢邂没有睁眼，“在……下面。很深。好像在呼吸。”
　　“那就是封印。”宁然说，“九阳锁阴阵的根基就在那里。你感觉到的呼吸，是阵法运转的节奏。”
　　谢邂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它疼吗？”
　　宁然一愣。
　　“我是说……”谢邂睁开眼，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封印里困着谢婉容的怨念，还有李文轩体内那个‘非人之物’，还有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它们挤在一起一百多年，会疼吗？”
　　宁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轻声说：“也许吧。但有些疼，只能用另一种疼来终结。”
　　谢邂点点头，蹲下身，用手掌贴住地面。
　　“取土吧。”她说，“早点弄完，早点回去。”
　　宁然取出工具，开始在谢邂标记的位置挖掘。半米深处，土色从灰褐转为暗红，质地更加细腻。她取了一捧，装进准备好的玉盒中。
　　就在这时，谢邂忽然抬头，看向祖坟深处。
　　“怎么了？”
　　“刚才……”谢邂皱着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宁然立刻警觉起来，灵力外放，向四周扫去。
　　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我们撤。”
　　两人快速收拾好东西，沿着来路撤离。走出去大约两百米时，谢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祖坟静静地卧在山坡上，柏树环绕，石碑林立。一切看起来都和来时一样。
　　但谢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在看着她。
　　---
　　中午十一点半，云麓苑。
　　韩函和津野回来时，谢邂和宁然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怎么样？”谢邂迎上去。
　　韩函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搞定。那棵枣树确实被雷劈过，树心全是焦黑的，但木质反而更紧实。津野砍了手臂粗的一截，够用吗？”
　　宁然接过袋子看了看：“够。你们遇到麻烦了？”
　　“遇到几个徒步的。”津野说，“问我们在干嘛，我说拍短视频素材。他们就信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非要合影。”津野一脸无语，“说什么‘这是Cosplay吧你造型真像妖怪’。”
　　韩函在旁边笑得不行：“他说‘我是妖怪’——人家以为他在演戏，还夸他演技好。”
　　谢邂也笑了。
　　宁然把雷击木收好，又取出那枚黑色鳞片：“津野的蛇蜕可以作为阵眼辅材。加上日精石、净壤、雷击木，五行阵器凑齐了四样。”
　　“陨铁呢？”韩函问。
　　“在我这儿。”津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宁然。
　　宁然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银色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入手极沉。
　　“这是……”
　　“西汉年间的陨铁。”津野说，“以前帮一个方士干活，他给的报酬。他后来想炼剑，结果把自己炼死了，东西就留在我这儿。”
　　谢邂凑过来看：“这能用吗？”
　　“能。”宁然仔细端详，“纯度很高，而且被灵力温养过。比普通的陨铁更好。”
　　她把五件阵器一一摆在桌上。
　　日精石、净壤、雷击木、陨铁、还有那枚蛇蜕。
　　“无根水呢？”韩函问。
　　“下午我来处理。”宁然说，“用道法提纯普通水，效果差一些，但够用。”
　　“那就齐了？”谢邂有些不敢相信。
　　“阵器齐了。”宁然说，“但阵法还需要最后一步——提前布设阵基，让五行之力在地脉中流转预热。这个只能等到血月之夜前夜，我们在祖坟现场做。”
　　“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津野看了眼窗外，“够睡一觉吗？”
　　韩函打了个哈欠：“我觉得够。”
　　“那先去睡。”宁然说，“晚上我们再过一遍流程。”
　　四人各自散去。
　　走廊里，韩函走了几步，忽然拉住津野的袖子。
　　津野回头：“干嘛？”
　　“……没什么。”韩函松开手，移开目光，“就是想说……今天辛苦了。”
　　津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你也是。”他说。
　　---
　　下午三点，宁然在书房处理无根水。
　　房门被敲响，谢邂端着两杯热茶进来。
　　“休息一下。”
　　宁然接过茶，抿了一口。是红茶，加了蜂蜜，温度刚好。
　　“你泡的？”
　　“嗯。”谢邂在她对面坐下，“韩函教的。他说蜂蜜不能加太烫的水，不然会酸。”
　　宁然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谢邂看着她，忽然说：“其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明天晚上。”谢邂低头看着茶杯，“怕我做不好，怕拖累你们，怕……那东西真的出来。”
　　宁然沉默了几秒。
　　“我也怕。”她说。
　　谢邂抬头，有些意外。
　　“但不是怕输。”宁然放下茶杯，“是怕保护不好你们。”
　　谢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宁然放在桌上的手。
　　“那就互相保护。”她说，“你说的，一起回来。”
　　宁然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扬起。
　　“好。”
　　---
　　晚上八点，韩函和津野的房间里。
　　韩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看到津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他那部手机，正翻着什么。
　　“你干嘛？”
　　“看你相册。”津野头也不抬。
　　韩函冲过去抢手机：“那是我的隐私！”
　　“都看完了。”津野把手机举高，他比韩函高半头，韩函够不着，“你五岁的照片还挺可爱的。”
　　“还我！”
　　“亲一下就还。”
　　韩函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津野看着他，金瞳里带着笑：“我说，亲一下就还。”
　　韩函耳根慢慢红了。
　　“你……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津野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就是忽然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明天的仗，如果输了，你后不后悔？”
　　韩函愣了一下。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前活的二十多年，没几件事是自己选的。这次是。”
　　津野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韩函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那赢了之后呢？”津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赢了之后……”韩函想了想，“我想跟你去你说的那些地方。看看我没见过的风景。”
　　“就这些？”
　　“还有……”韩函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良久，津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行。”他说，“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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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韩函的表白
　　深夜十一点。
　　韩函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心里堵着太多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静不下来。
　　他侧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津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金色的睫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韩函轻轻坐起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看了快一个月了。从那条黑色蟒蛇开始，到那个雨夜化形的震惊，到后来的斗嘴、争吵、保护、依赖……
　　他想起第一次见津野人形的时候，那个浑身赤裸靠在墙角的男子，金瞳里满是警惕和虚弱。
　　他想起津野为他挡鬼爪时喷出的那口妖血。
　　他想起蜕皮那晚，津野虚弱得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却还在他渡药时贪婪地汲取。
　　他想起今天下午，津野问他后不后悔时，那双金色眼睛里罕见地没有调侃，只有认真。
　　韩函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可能真的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津野的肩膀。
　　“喂。”
　　津野没动。
　　“津野。”
　　津野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怎么了？”
　　“我……”韩函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津野坐起来，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很，完全不像刚睡醒。
　　“说啊。”
　　韩函深吸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
　　“就是……”韩函攥紧被角，“我喜欢你。”
　　津野没说话。
　　“不是那种觉得你靠谱、想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喜欢。”韩函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是……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不管你是人是妖，不管明天之后是死是活，我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津野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吻住了。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占有，不是掠夺，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的、珍重的吻。
　　良久，津野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津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韩函从未听过的沙哑。
　　韩函愣住了：“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津野说，“你那些小心思，你那些偷偷看我的眼神，你每次被我气到脸红又舍不得走开的样子……我看了一千年的人，还看不懂一个毛头小子？”
　　韩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津野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满是笑意：“不过，既然你先说了，那就算你追的我。”
　　“什么？”
　　“以后跟人介绍，就说你追的我。”津野理直气壮，“我这么帅，千年难得一见，肯定是我被追。”
　　韩函气笑了：“你这条臭蛇……”
　　“你的臭蛇。”津野纠正他。
　　韩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用力抱紧他。
　　“对。”他把脸埋在津野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的。”
　　津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两人笼罩在淡淡的银辉里。
　　良久，韩函轻声问：“你不会反悔吧？”
　　“不会。”
　　“要是我明天……回不来呢？”
　　“那我就去找你。”津野说，“阴曹地府我也去。反正活了一千多年，还没见过下面长什么样。”
　　韩函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说真的？”
　　“真的。”津野看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妖族认定伴侣就是一辈子。你死了，我陪你。你活着，我护你。就这么简单。”
　　韩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说好了。”他说，“一起活着回来。”
　　“嗯。”
　　“然后一起去旅行。”
　　“好。”
　　“然后……”
　　“然后什么？”
　　韩函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一直在一起。”
　　津野揽紧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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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赤魇现世
　　血月之夜，子时前三分钟。
　　谢家祖坟上空，月亮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边缘泛起暗红，像被血浸透的绸缎缓慢洇开。
　　宁然站在阵眼位置，抬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缩紧。
　　“不对。”她说，“封印提前松动了。”
　　津野从阴影中闪出来，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下面有东西在往外冲。”
　　话音刚落，地面剧烈震颤。
　　谢邂踉跄一步，被韩函扶住。她脸色发白，死死盯着祖坟核心方向——那里，柏树在无风中疯狂摇摆，泥土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挣扎着爬出来。
　　“退后！”宁然厉声喝道，同时甩出七张镇煞符，在半空中结成一道屏障。
　　但太晚了。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地底穿透而出。
　　那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是无数怨魂同时尖叫的混合体，裹挟着百年的愤怒、痛苦和饥饿，像实质的刀刃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谢邂捂住耳朵，蹲了下去。韩函咬紧牙关，把妹妹护在身后。
　　祖坟核心的地面炸开了。
　　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刺入那轮血月之中。光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瞬间枯萎化为齑粉。
　　然后，那东西出来了。
　　最初只是一团蠕动着的暗红色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滚、膨胀、分裂又重组。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它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吼，眼眶里只有空洞的黑暗。
　　雾气越升越高，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巨大的、足有十几层楼高的女人身形。
　　她穿着残破的红色嫁衣，长发垂落至腰际，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燃烧着的、永不熄灭的怨毒。
　　“谢——婉——容——”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像是从那张嘴里发出的，而像是从地底、从天空、从每个人心底同时涌出来的。
　　谢邂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那是她的先祖。
　　那是被背叛、被利用、最终畸变成怪物的可怜女人。
　　那是困了她一百一十二年、现在终于挣脱牢笼的——
　　赤魇。
　　---
　　“发什么愣！”
　　津野的暴喝把谢邂从呆滞中唤醒。他挡在四人最前方，妖力全开，漆黑的妖气在周身翻涌，与那股血红色的怨气形成鲜明对峙。
　　“这就是那东西？”韩函的声音发紧，“这特么……这么大？”
　　“废话少说。”津野头也不回，“阵法！”
　　宁然已经动了。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七张符箓同时飞出，在众人周围布下第一道防线。符箓接触到怨气的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那股血腥味隔绝在外。
　　但只是一瞬间。
　　金光在怨气的侵蚀下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崩溃。
　　“谢邂！”宁然喊道。
　　谢邂猛地回神，按照之前演练的，从怀中取出那支装着自己指尖血的玉瓶，递给宁然。
　　宁然接过，却没有立刻用。
　　她抬头看着那尊顶天立地的怨灵，看着那张模糊不清却满是怨毒的脸，忽然想起师父信上的那句话：
　　“百年怨毒，非一人之力可解。”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谢邂站在最前面，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后退一步。
　　韩函护在妹妹身侧，手里攥着津野给他的护身符，指节发白。
　　津野挡在最外围，妖力全开，回头看了韩函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调侃，没有毒舌，只有一句话：
　　“别死。”
　　宁然握紧了玉瓶。
　　“启动阵法。”她说，“按计划。”
　　---
　　子时十五分。
　　五行阵器各就各位。
　　日精石置于南方离火位，散发淡淡金光。陨铁镇压西方庚金位，暗银色的金属表面流动着隐约的符文。雷击枣木立在东方青木位，焦黑的木纹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雷纹。蛇蜕铺在北方癸水位，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起幽光。净壤置于中央戊土位，那一捧取自阳眼深处的泥土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宁然站在阵眼中心，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掐诀。
　　“五行诛邪阵，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入地脉。
　　五个方位的阵器同时亮起——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交织升腾，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阵。阵纹繁复如蛛网，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纯粹的五行之力。
　　谢邂站在东侧阵眼，感觉那股力量擦过身体时，带着灼热的温度。她按照宁然教的方法，闭眼凝神，将自己体内的那丝至阴之气缓缓释放出来，与阵法的木行之力融为一体。
　　另一侧，韩函站在西侧阵眼，双手按在陨铁之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那种被称为“钥匙”的体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他的心跳与阵法的金行之力同步，一下，一下，像敲击在金属上的锤音。
　　“稳住！”津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化作半妖形态，周身妖力翻涌，悬浮在半空中，用自身的气息为整个阵法构筑了一层保护罩。那些试图冲击阵眼的怨气撞在保护罩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寸进。
　　宁然闭上眼睛。
　　五行之力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她体内汇聚。
　　青色的木行之力涌入经脉，带着生机勃勃的温润；赤色的火行之力灼烧着血管，像熔岩奔流；黄色的土行之力沉入丹田，厚重如大地；白色的金行之力刺入骨骼，冷冽如刀；黑色的水行之力漫过全身，冰凉刺骨。
　　五种力量在她体内交织、碰撞、融合。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宁然！”谢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
　　“别管我！”宁然的声音沙哑但稳定，“守住你的阵眼！”
　　谢邂咬住嘴唇，强行压下冲过去的冲动，闭上眼睛继续催动木行之力。
　　韩函看着宁然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喊道：“津野！她这样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津野的声音从半空传来，“阵法已经启动了，中途停止，我们全都得死！”
　　韩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尖啸从祖坟核心传来。
　　赤魇动了。
　　那巨大的怨灵转过身来，空洞的双眼盯着这边。她抬起手臂，修长惨白的手指指向阵法——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怨气化作万千利箭，呼啸着射来。
　　津野怒吼一声，妖力全开，化作一道漆黑的屏障挡在最前方。怨气箭矢撞在屏障上，炸开一团团血色火花。
　　但太多了。
　　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韩函！”津野吼道。
　　韩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陨铁上。陨铁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金行之力瞬间暴涨，化作无数金色光刃，迎着怨气箭矢斩去。
　　谢邂也动了。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丝至阴之气上，引导着它涌入阵法。木行之力被至阴之气激发，生出无数青色的藤蔓，缠绕着、交织着，将那些穿过金刃防线的怨气一一绞碎。
　　宁然睁开眼。
　　五行之力在她体内达到了短暂的平衡。
　　她抬起桃木剑，剑尖直指赤魇。
　　“五行诛邪，天地正法——”
　　剑身爆发出五色光芒，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刺向那尊顶天立地的怨灵。
　　光柱穿过了怨气的屏障。
　　刺入了赤魇的胸口。
　　那巨大的怨灵发出震天的嘶吼——
　　阵法，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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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惨烈战斗
　　五行诛邪阵的光柱刺入赤魇胸口，那尊巨大的怨灵发出震天嘶吼。
　　但只是嘶吼。
　　她没有倒下。
　　血红色的怨气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缠绕着，将那道五色光柱一点一点往外推。
　　“她在抵抗阵法！”津野的声音从半空传来，“这玩意儿比我想的难缠！”
　　宁然咬紧牙关，体内的五行之力已经翻涌到极限。五种力量在她经脉中冲撞、撕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但她不能退。
　　一旦退了，阵法崩溃，他们全都得死。
　　“加大输出！”她吼道，“韩函！谢邂！”
　　韩函双手按在陨铁上，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那种被称为“钥匙”的体质此刻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他的心跳与阵法同步，每一次跳动都抽走一部分生命力，转化为金行之力的燃料。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谢邂也好不到哪去。至阴之气被她催动到极致，与木行之力交融，生出无数青色的藤蔓缠绕向赤魇。但那些藤蔓刚一接触怨气，就被腐蚀成灰烬。
　　不够。
　　远远不够。
　　赤魇动了。
　　那尊巨大的怨灵抬起手臂，惨白的手指指向阵法。铺天盖地的怨气化作万千利箭，呼啸着射来。
　　津野怒吼一声，妖力全开。漆黑的屏障挡住了大半箭矢，但还是有十几支穿过缝隙——
　　直奔谢邂！
　　“谢邂！”
　　宁然的喊声刚出口，一个人影已经冲到了谢邂面前。
　　韩函。
　　他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妹妹。那些怨气箭矢刺入他后背，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涌出。
　　“哥——！”
　　“别过来！”韩函的声音沙哑但稳定，“守你的阵眼！”
　　津野的眼睛红了。
　　他从半空俯冲而下，落地的瞬间，妖力暴涨——
　　那是韩函从未见过的形态。
　　漆黑的鳞片从皮肤下钻出，覆盖全身。身形开始膨胀，拉长，扭曲。眨眼之间，那条曾惊动整个豪宅区的巨蟒重现人间。
　　但这一次，是完整的。
　　百米长的黑色巨蟒盘踞在祖坟上空，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金色的竖瞳冰冷如刀。他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
　　然后，他扑向了赤魇。
　　巨蟒的身躯缠绕上怨灵，鳞片与怨气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他没有松开。他用尽全力绞紧，将那股血红色的雾气死死锁住。
　　“津野！”韩函抬起头，看着那条巨蟒，眼眶通红。
　　“别管我！”津野的声音从巨蟒口中传出，已经变了调，带着野兽般的嘶哑，“阵法——继续！”
　　宁然闭上眼睛。
　　体内的五行之力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经脉在撕裂，道基在震颤，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
　　但她没有停。
　　五色光柱再次暴涨，刺入赤魇胸口。
　　怨灵的嘶吼更加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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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这几天生病了，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及时更新，但是从今天开始，我每一天都会准时更新的，谢谢大家的支持，还有这么多天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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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封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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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持续了多久？
　　没有人知道。
　　谢邂只记得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怕——是脱力。至阴之气被她抽取得一滴不剩，现在的每一次输出，都是在透支生命本身。
　　但她没有停。
　　因为宁然没有停。
　　因为韩函没有停。
　　因为那条百米长的巨蟒，被怨气腐蚀得鳞片剥落、血肉模糊，依然死死缠着赤魇没有松开。
　　“够了……”韩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津野……够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吼：“闭嘴。”
　　韩函咬紧牙关，撑着站起身，踉跄着向那条巨蟒走去。
　　“你干嘛！”谢邂喊道。
　　“帮他。”韩函头也不回，“他是为我打的。”
　　他走到巨蟒身边，伸手按在那些被腐蚀的鳞片上。触手是滚烫的、湿滑的，带着血腥味。
　　他闭上眼睛。
　　那丝被津野引导出来的“生气”，此刻被他全部调动起来。他不懂什么功法，不懂什么经脉，只知道一件事——
　　把命分给他。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入津野体内。那是他生命的本源，是那个被称为“钥匙”的体质最核心的能量。
　　巨蟒的身躯震颤了一下。
　　“韩函……你疯了……”
　　“闭嘴。”韩函学着他的语气，“专心打。”
　　津野没有再说。
　　巨蟒的身躯再次绞紧，将赤魇锁得更死。
　　就在这时——
　　赤魇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转向了谢邂。
　　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饥饿。像盯上了猎物，像终于等到了等了百年的祭品。
　　她抬起手。
　　血红色的怨气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直直拍向谢邂！
　　谢邂愣住了。
　　她的身体动不了。那股怨气压下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凝固，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谢婉容的后人。
　　这是赤魇最渴望的祭品。
　　这是——
　　“谢邂！”
　　宁然的声音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谢邂看到那道身影从阵眼中冲出来，快得只剩残影。
　　她看到宁然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她看到那只血红色的巨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宁然背上。
　　噗——
　　宁然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被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背的衣服碎成布条，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
　　但她还在动。
　　她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爬了起来。
　　“宁然——！”
　　谢邂的喊声撕裂了夜空。
　　她冲过去，跪在宁然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些伤口。但血太多了，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她跪着的地面。
　　宁然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吐出一口血。
　　“你……你干嘛……”谢邂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宁然脸上，“你干嘛替我挡……你答应我的……你说要一起回来的……”
　　宁然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
　　那只手在抖，冰凉，沾满了血。
　　“答应你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不会食言。”
　　她撑着谢邂的肩膀，艰难地站起来。
　　身后，阵法还在运转。五行之力失去了主阵之人，已经开始紊乱。
　　“宁然，你不能……”谢邂抓住她的手。
　　宁然挣开了。
　　她一步一步，走回阵眼。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
　　每一步都在颤抖。
　　但她没有停下。
　　---
　　宁然站回阵眼的那一刻，五行之力再次稳定下来。
　　但谢邂看到，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瞳孔开始涣散。
　　她撑不住了。
　　“宁然！”谢邂冲过去，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是阵法最后的自我保护——在运转期间，外人无法进入核心区域。
　　“别过来。”宁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守好你的阵眼。”
　　“你让我怎么守！你都快死了！”
　　“死不了。”宁然说，“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她抬起桃木剑。
　　剑身上的五色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但还在。
　　她闭上眼睛。
　　剩余的五行之力，全部被她从经脉中抽出来——不管代价，不管后果。它们在她的血管里燃烧，在骨骼里碾磨，在每一寸血肉里撕扯。
　　痛。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她举起剑，指向赤魇。
　　“五行诛邪——封！”
　　五色光柱再次冲天而起。
　　这一次，没有保留。
　　光柱穿透了赤魇的胸口，刺穿了那团血红色的怨气核心。怨灵的嘶吼变得凄厉而绝望，巨大的身形开始崩解、消散、被光柱一点一点吸入地底。
　　巨蟒松开了缠绕。
　　津野恢复人形的那一刻，直接瘫倒在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韩函扑过去抱住他，手抖得厉害，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谢邂看着那道五色光柱。
　　看着光柱中心那道单薄的身影。
　　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跪倒。
　　桃木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光柱消失了。
　　赤魇消失了。
　　祖坟上空的血月，开始褪去那层诡异的红色。
　　战斗，结束了。
　　谢邂冲进阵眼。
　　宁然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勉强用手撑着地面，没有完全倒下。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宁然……”谢邂跪在她面前，声音发颤，“宁然，你看着我……”
　　宁然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物，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
　　但她看到谢邂了。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平时那种笑。
　　然后她倒进谢邂怀里。
　　“宁然！宁然——！”
　　没有回应。
　　谢邂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呼吸在一点点变弱。
　　她低头，把脸埋进宁然颈侧。
　　那里曾经有淡淡的檀香味。
　　现在只有血腥味。
　　韩函抱着津野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津野靠在他肩上，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手还紧紧攥着韩函的衣角。
　　四个人。
　　赢了。
　　却像输了一样。
　　月光洒在祖坟上，洒在那些残破的符箓上，洒在满地的血迹上。
　　血月消失了。
　　封印，完成了。
　　但宁然的心跳，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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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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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希望
　　三天后。云麓苑。
　　谢邂坐在床边，手握着宁然的手，已经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那只手很凉。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凉，是那种……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凉。像握着一块玉，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玉。
　　宁然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轻，轻到谢邂有时候要凑近了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医生说这是“极度衰竭”，建议送ICU。谢邂拒绝了。
　　她不是不信现代医学。是她知道，宁然的问题，现代医学救不了。
　　道基尽毁。魂魄受损。
　　这两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吃点东西吧。”
　　韩函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他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黑眼圈快挂到颧骨了，胡茬冒出来也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五岁。
　　谢邂摇头：“不饿。”
　　“你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饿。”
　　韩函叹了口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他在谢邂旁边坐下，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她会醒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韩函老实承认，“但我觉得，她那种人，不会就这么躺着不醒。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
　　谢邂没说话。
　　韩函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知道吗，津野昨天晚上问我，如果躺在那儿的是我，他该怎么办。”
　　谢邂愣了愣：“他怎么问的？”
　　“就……半夜忽然醒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躺在那儿，我就去把阎王殿拆了’。”韩函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说你别乌鸦嘴。他说这叫提前想好预案。”
　　谢邂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勉强。
　　“那他问完了呢？”
　　“问完了就睡了。”韩函耸肩，“呼噜打得震天响。合着就我睡不着。”
　　“……你们俩真行。”
　　“我俩一直这样。”韩函说，“吵吵闹闹，但……挺好的。”
　　他顿了顿，看向谢邂：“你跟宁然呢？”
　　谢邂没有回答。
　　韩函等了等，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总之，先把自己照顾好。她醒了要是看见你瘦成这个鬼样子，肯定又要说你不听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粥趁热喝。凉了难吃。”
　　门关上了。
　　谢邂看着那碗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
　　下午三点，津野从外面回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韩函在客厅里刷手机，看见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干嘛去了？”
　　“打电话。”津野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喝了一半的杯子就喝。
　　“那是我的杯子。”
　　“现在是我的了。”
　　韩函懒得跟他争：“打电话给谁？”
　　“几个老朋友。”津野放下杯子，“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妖族那边，有些东西人类不知道。”
　　“有结果吗？”
　　“有一个。”津野说，“但不太好办。”
　　韩函等着他往下说。
　　津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千年灵芝。据说能续命，也能修复受损的魂魄。但这东西只在长白山深处有，而且……有东西守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津野说，“反正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
　　韩函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我们去。”
　　“你？”
　　“我跟你。”韩函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不过别拖我后腿。”
　　“谁拖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韩函忽然说：“谢邂那边……”
　　“我知道。”津野说，“她想自己去。拦不住。”
　　“你让她去？”
　　“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津野说，“她想去，谁也拦不住。就跟你想去长白山一样。”
　　韩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那就……一起想办法。”他说，“总会有办法的。”
　　津野嗯了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韩函没挣开。
　　---
　　傍晚，谢邂从房间里出来。
　　她看起来比早上好一点——至少换了身衣服，头发也简单扎了一下。
　　韩函在客厅里看见她，招招手：“过来坐。”
　　谢邂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津野打听到一个消息。”韩函说，“长白山有千年灵芝，能续命。”
　　谢邂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不好拿。”津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有东西守着。而且那个地方，一般人上不去。”
　　“那我也去。”
　　“你去哪儿？”韩函皱眉，“你连防身术都是现学的，去长白山送死？”
　　“那难道让我在这儿干等着？”
　　“你可以干别的事。”津野说，“闻云风今天联系我了。”
　　谢邂一愣：“宁然的师父？”
　　“嗯。他说他在南海那边有线索，找什么定魂珠。”津野拿起一块苹果，“他让我转告你，别冲动。昆仑那边有个东西，可能更适合你去。”
　　“昆仑？”
　　“玄天露。”津野说，“据说能重塑道基。但那个地方比长白山还险，一般人去了就是送死。”
　　谢邂沉默了几秒。
　　“我不怕死。”她说。
　　“知道。”津野看着她，“但你死了，谁救宁然？”
　　谢邂说不出话。
　　韩函在旁边叹了口气：“行了，别吓唬她。”
　　“我说的是实话。”津野耸肩，“要去可以，但要准备充分。不是现在一拍脑袋就冲出去。”
　　谢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握着宁然的手。那种凉，她到现在还记得。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会准备。但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
　　韩函和津野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
　　深夜，谢邂又坐在宁然床边。
　　她把那枝栀子花书签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宁然枕边。
　　“你师父要回来了。”她轻声说，“他一定有办法的。”
　　宁然没有回应。
　　“还有……”谢邂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等你醒过来。你答应我的，要一起回来。”
　　她俯下身，在宁然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怕惊醒她。
　　宁然依然安静地躺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谢邂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今晚，她想在这儿睡。
　　---
　　---
　　第四天清晨。
　　谢邂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活动一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在哪儿？”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邂心里一跳，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灰白的长发用木簪束起，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汪深潭，看不到底。
　　闻云风。
　　宁然的师父。
　　韩函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局促，显然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震住了。津野靠在墙边，难得没有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
　　闻云风的目光落在谢邂身上。
　　只一眼。
　　谢邂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从皮到骨，从身体到魂魄，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你就是谢邂？”
　　“是。”谢邂的声音有些发紧，“您……”
　　“带我去看她。”
　　闻云风说完，也不等回答，径直朝房间里走去。他走得很快，竹杖点地，一下一下，像某种固定的节奏。
　　谢邂连忙跟上去。
　　房间里，宁然还是那个姿势躺着。闻云风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邂忍不住想开口——
　　“道基尽毁。”闻云风忽然说，“魂魄受损。比我想的还严重。”
　　谢邂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能……能救吗？”
　　闻云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探了探宁然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叹了口气。
　　“能救。”
　　谢邂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不容易。”闻云风转头看向她，“丫头，你听好了。”
　　谢邂用力点头。
　　“她现在的情况，要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千年灵芝。续命用。她现在命悬一线，没有这个，撑不过七天。”
　　“第二，定魂珠。稳魂用。她魂魄受损，随时可能散掉。定魂珠能锁住魂魄，不让它离体。”
　　“第三，玄天露。重塑道基用。这是最难找的，也是最关键的。没有这个，就算命保住了，魂魄稳住了，她也只是个活死人——醒不过来。”
　　谢邂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这三样东西，在哪儿？”
　　“千年灵芝，长白山天池北麓，有一株千年以上的。但那里有守护兽，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好几拨人都折在那儿了。”闻云风说，“定魂珠，南海深处有座无名岛，岛上有一处古迹，里面应该有。但这个要碰运气，而且海里比山里还凶险。”
　　“玄天露呢？”
　　闻云风看了她一眼：“昆仑山。玉虚峰顶。那里常年积雪，地势险要，而且有上古禁制——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
　　谢邂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我一个人能去吗？”
　　“不能。”闻云风说，“但你还是会去，对吧？”
　　谢邂没有否认。
　　闻云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谢邂看到了。
　　“宁然那丫头，眼光不错。”他说。
　　谢邂愣住了。
　　闻云风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说：“千年灵芝，让那条蛇去。他在长白山里混过，知道路。定魂珠，我去。南海那边我熟。至于昆仑……”
　　他看向谢邂。
　　“丫头，你想清楚了。那个地方，不是凭一股劲就能上去的。”
　　谢邂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我想清楚了。”
　　闻云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房间，客厅里韩函和津野都站了起来。
　　“老头，”津野开口，“长白山的守护兽，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闻云风说，“但我知道一点——那东西怕火。你带够火属性的东西，能扛一阵。”
　　津野点点头。
　　韩函在旁边小声说：“那我去……”
　　“你去不了。”闻云风打断他，“你留下来照顾你妹妹。”
　　韩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津野按住了肩膀。
　　“听他的。”津野说，“你跟我去，我还得分心护着你。在这儿等着。”
　　韩函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闻云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那丫头，”他头也不回地说，“要是她真的上了昆仑，拿到了玄天露——告诉她，她就是我闻云风的徒弟媳妇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
　　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客厅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谢邂脸红了。
　　韩函没忍住，笑出声来。
　　津野靠在墙边，嘴角也翘起来。
　　“老头还挺有意思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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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分头行动
　　清晨六点，云麓苑客厅。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前，茶几上摊着一张手绘地图和三张字迹各异的纸条——那是闻云风昨晚留下的线索。
　　谢邂第一个开口：“我去昆仑。”
　　韩函立刻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还能有谁？”谢邂看着他，“你跟津野去长白山，闻道长去南海。昆仑只能我去。”
　　“可你——”
　　“没有可是。”谢邂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宁然躺在那儿，等不了。我们谁都不能浪费时间争论谁去更合适。”
　　韩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津野靠在沙发背上，难得没有调侃。他看着谢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认真：“昆仑玉虚峰，海拔五千米往上。这个季节，山顶零下四十度。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你上去过雪山吗？”
　　“没有。”
　　“你练过抗寒的功法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活着下来？”
　　谢邂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凭她还在等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韩函转过头，看着妹妹。那个一个月前还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姑娘，此刻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某种……沉到底的决心。
　　“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谢邂和津野异口同声。
　　津野瞥了韩函一眼：“你跟我去长白山。那边我有经验，能罩着你。昆仑那地方，我没去过，罩不住。”
　　“那你让我妹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津野说，“是她自己选的路。”
　　韩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谢邂伸手，握住哥哥的手腕。
　　“哥，”她轻声说，“你信我一次。”
　　韩函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良久，他用力点了点头。
　　---
　　上午八点，闻云风从房间里出来。
　　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道袍，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看起来像个云游的老道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扫过在场的三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都商量好了？”
　　“好了。”谢邂说，“我去昆仑，津野和我哥去长白山，您去南海。”
　　闻云风看着她，忽然问：“怕不怕？”
　　谢邂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怕还去？”
　　“怕也要去。”
　　闻云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谢邂看见了。
　　“宁然那丫头，没看错人。”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一摆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一枚玉佩，温润剔透，内里有隐约的灵力流转。
　　“这是我的信物。昆仑山上有个老友，姓周，在玉虚峰下结庐修行。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能帮你指条路。”
　　第二样是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铜质，表面有些磨损。
　　“长白山里有个地方叫‘天池北麓’，罗盘指向正北偏东七度，一直走就能到。路上要经过一片瘴气林，这条蛇应该知道怎么走。”
　　第三样是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
　　“南海无名岛，我用遁术直接过去。这张符是定位用的，三天后如果我还没回来，你们别等。”
　　韩函愣了愣：“不等您？”
　　“傻小子。”闻云风瞥他一眼，“我说的别等，是指别去南海找我。该干嘛干嘛，别耽误救宁然。”
　　韩函讪讪地点头。
　　闻云风站起身，看了看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行了。”他说，“出发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活着回来。那丫头还在等你们。”
　　谢邂攥紧那枚玉佩。
　　韩函深吸一口气。
　　津野拍了拍韩函的肩膀：“走吧，别磨蹭。”
　　四个人，四道目光交汇了一瞬。
　　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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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昆仑险境
　　谢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了。
　　第四天。或者第五天。她分不清了。在昆仑山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时间像被冻住了，只剩下脚步——一步，再一步，机械地往前挪。
　　背包越来越重。或者说，是她越来越没力气了。
　　出发前，闻云风给她准备了一份详细的路线图，还特意叮嘱：“玉虚峰下有个姓周的老道士，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找他，他能帮你指条路。”
　　谢邂找到了。
　　说是“结庐修行”，其实就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石洞。洞里住着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看见闻云风的玉佩，愣了好一会儿。
　　“那老东西居然还活着？”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打量谢邂，“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去玉虚峰顶？”
　　“是。”
　　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古怪，像看一个疯子。
　　“行。”他说，“那你听好了。从这里往上，有两条路。一条是缓坡，绕远，但相对安全，走三天能到。另一条是直上，近，但要过一道冰裂谷。你自己选。”
　　“哪条路更可能遇到守护兽？”
　　老头挑眉：“守护兽？你找那玩意儿干嘛？”
　　“听说它守着玄天露。”
　　“玄天露？”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什么人？”
　　“救人的。”谢邂说，“我朋友快死了。”
　　老头没再问。
　　他指着窗外那座巍峨的雪峰，说：“守护兽在峰顶，靠近天池的地方。走缓坡，你遇不到它。走冰裂谷，你能见到它——但可能见完就没命了。”
　　谢邂没有犹豫。
　　“冰裂谷怎么走？”
　　老头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出门右转，一直走，看到三条冰缝，走中间那条。”
　　谢邂道了谢，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丫头，活着回来。那老东西的玉佩，我还等着还给他呢。”
　　---
　　冰裂谷。
　　谢邂站在谷口，终于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眼前是一条巨大的裂缝，把整座雪山劈成两半。裂缝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冰壁，泛着幽蓝的光。谷底深不见底，只能看见一团团翻滚的雾气。
　　风从谷里刮出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
　　谢邂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冰壁上有天然的台阶，但每一级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滑得几乎站不住脚。她把登山杖狠狠扎进冰里，一步一步，往下挪。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某种……呼吸声。
　　很重，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沉睡。
　　谢邂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个轮廓。
　　那东西很大。比她在山下想象的大得多。它蹲伏在冰壁上，浑身覆盖着雪白的长毛，几乎和冰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闭着的，但眼皮下隐约透出一丝幽绿的光。
　　守护兽。
　　谢邂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慢慢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守护兽的呼吸依然平稳。
　　它没有醒。
　　谢邂一点一点，贴着冰壁，从它身侧挪过去。
　　一寸。两寸。三寸。
　　就在她即将绕过它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冰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冰裂谷里，像一声惊雷。
　　守护兽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是幽绿色的，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它盯着谢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谢邂僵住了。
　　她想起闻云风说的——“那东西不好惹。”
　　废话。
　　守护兽站起来。它比谢邂想象的更高大，足足有三米，遮天蔽日地俯视着她。雪白的长毛在雾气中微微飘动，像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巨兽。
　　谢邂的腿在抖。
　　但她没有跑。
　　她知道跑不掉。在这种地方，这玩意儿追她，只需要一步。
　　她慢慢抬起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玉质温润，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守护兽盯着那枚玉佩，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
　　“我是来求玄天露的。”谢邂的声音发紧，但尽量保持平稳，“救人。我朋友快死了。求……求你。”
　　守护兽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善意，只有某种……审视。
　　谢邂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她只是举着那枚玉佩，站在那里，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守护兽忽然低下头，凑近她。
　　巨大的鼻息喷在谢邂脸上，带着冰雪的气息，冷得像刀子。它嗅了嗅她，又嗅了嗅那枚玉佩，然后——
　　它退后了一步。
　　让开了。
　　谢邂愣住了。
　　守护兽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跟我来”。
　　谢邂攥紧玉佩，跟了上去。
　　---
　　守护兽带她穿过冰裂谷最深处的雾气，来到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天地。
　　那是一个冰封的水潭，潭面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潭心有一块凸起的冰台，冰台上生长着一株晶莹剔透的植物，通体透明，像冰雕成的。植物的顶端，凝结着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那暖意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像一盏小小的灯。
　　玄天露。
　　谢邂腿一软，跪在冰面上。
　　她爬过去，伸手，轻轻摘下那滴液体，装进贴身收好的玉瓶里。玉瓶触到那滴液体的一瞬间，微微发烫。
　　她捧起玉瓶，贴在胸口。
　　“拿到了。”她轻声说，“宁然，我拿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谢邂回头，守护兽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此刻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谢谢你。”她说。
　　守护兽眨了眨眼，转身朝雾气中走去。
　　走了两步，它停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然后它消失在雾气里。
　　谢邂站起来，把玉瓶收好，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冰裂谷的那一刻，暴风雪忽然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谢邂抬头看着那片久违的蓝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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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长白激战
　　长白山，天池北麓。
　　津野和韩函在这片原始森林里钻了两天，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你确定是这边？”韩函喘着气问。他背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帐篷、干粮、绳索、匕首——临行前津野让他准备的，结果现在全压在他肩上。
　　“确定。”津野头也不回。
　　“你两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两小时前的事。”津野理直气壮，“现在更确定了。”
　　韩函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蛇一般见识。
　　又走了半小时，津野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韩函凑过去。
　　津野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他的鼻翼微微翕动，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闻到了。”他低声说。
　　“闻到什么？”
　　“参精。”津野说，“千年以上的参精，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韩函精神一振：“在哪儿？”
　　津野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空地中央。空地中央有一株通体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植物，叶片肥厚，根须粗壮，顶端结着一颗朱红色的果实。
　　千年灵芝。
　　韩函眼睛一亮，差点叫出声。津野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津野压低声音，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你看旁边。”
　　韩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灵芝旁边，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像人参，却有手有脚，浑身覆盖着淡金色的细须。它的脸皱皱巴巴的，像个人类的老头，但眼睛是土黄色的，透着精明和警觉。此刻它正闭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人畜无害。
　　“这是……参精？”韩函压低声音问。
　　“千年参精。”津野说，“这东西不好惹。它会遁地，会缠绕，还会吸人精气。硬拼的话，我得现原形。”
　　“那就现啊。”
　　“现了动静太大。”津野说，“而且这东西跑得快。一击不中，它就钻地了，再找就难了。”
　　韩函皱眉：“那怎么办？”
　　津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古怪，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你过来。”他说。
　　---
　　十分钟后，韩函站在空地边缘，深吸一口气。
　　他的计划？用他那“钥匙体质”能跟地脉共鸣的特性，假装成地脉的一部分，慢慢靠近参精。等靠近了，津野出手抢灵芝。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韩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丝被他命名为“生气”的能量，让它慢慢扩散出去。这几天在路上，津野逼着他每天练这个，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
　　一开始很生疏，但很快，他感觉到了——
　　地底下有某种脉动，和他体内的气息隐隐呼应。像心跳，又像呼吸，缓慢、沉稳，绵延不绝。
　　他睁开眼睛，朝参精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参精没有动。它还在晒太阳，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在打盹。
　　韩函慢慢靠近，一步一步，像在踩雷。
　　他能感觉到参精的气息。那东西身上散发着一股……很古怪的味道，像泥土混合着某种药香，熏得他有点晕。
　　十步。八步。五步。
　　他已经能看清灵芝上的纹理了。
　　就在这时，参精忽然睁开眼。
　　那双土黄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浑浊而警觉。
　　韩函僵住了。
　　一秒。
　　两秒。
　　参精的嘴忽然咧开，露出一个……笑容？还是示威？
　　下一秒，它猛地站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啸。
　　地底下，无数根须破土而出，像无数条毒蛇，朝韩函缠去！
　　“跑！”津野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韩函转身就跑。
　　根须在身后紧追不舍，好几次差点缠住他的脚踝。他拼命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津野已经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他没有去抢灵芝，而是直接扑向参精，双手化成漆黑的利爪，朝那东西抓去。
　　参精尖啸着，地下的根须全部转向，缠向津野。
　　“别管我！拿灵芝！”津野吼道。
　　韩函咬了咬牙，转身朝空地中央冲去。
　　灵芝还在那儿，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被刚才的战斗吓呆了。
　　韩函一把抓住它，用力拔——
　　纹丝不动。
　　他又拔了一次，还是不动。
　　根须太深了，深深扎进地底，像无数条手臂死死攥着地面。
　　身后，参精的尖啸越来越凄厉。韩函回头看了一眼，津野已经被根须缠住了，那些淡金色的须子像绳子一样捆住他的手脚，越勒越紧。
　　“你他妈快点！”津野吼道。
　　韩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把体内的那股“生气”全部调动起来，让它顺着手指涌进灵芝的根须。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只是本能地觉得——
　　既然是地脉里长出来的，那就用同源的力量去沟通。
　　生气涌入根须的一瞬间，灵芝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松开了。
　　韩函连根拔起灵芝，转身就跑。
　　身后，参精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放弃了津野，朝他扑来。
　　韩函拼命跑，跑得肝胆俱裂——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津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根须，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但速度一点没减。他拎着韩函，像拎着一只小鸡，在树林里狂奔。
　　身后，参精的尖啸声渐渐远了。
　　不知跑了多久，津野终于停下来，把韩函往地上一扔。
　　韩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那株灵芝还死死抱在怀里，一刻没松过。
　　“拿到了？”津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韩函抬起头，举起灵芝。
　　津野低头看着那株泛着金光的灵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韩函这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好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韩函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止血。
　　津野握住他的手腕。
　　“别忙。”他说，声音很轻，“让我歇会儿。”
　　韩函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你刚才，”他哑着嗓子说，“是不是疯了？那么多根须缠着你，你还让我别管你？”
　　“不是让你别管我。”津野闭着眼睛说，“是让你去拿灵芝。”
　　“万一你被缠死了呢？”
　　“死不了。”津野说，“活了千年，哪有那么容易死。”
　　韩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良久，津野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干嘛？”他问。
　　韩函忽然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直起身，耳朵红透了。
　　“就是……”他说，“谢谢你。”
　　津野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伸手，扣住韩函的后颈，把他拉下来，用力吻住。
　　这个吻很深，很久，带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良久，两人分开。
　　津野看着韩函，眼睛里有光。
　　“以后，”他说，“有话直说。别等差点死了才说。”
　　韩函红着脸瞪他：“你也是。”
　　津野笑了笑，揽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救人。”
　　两人搀扶着，慢慢走进树林深处。
　　身后，夕阳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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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南海诡谲
　　南海，无名岛。
　　闻云风站在礁石上，看着不远处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小岛，眼睛眯了眯。
　　这座岛在地图上找不到。确切地说，是被人用阵法藏起来了。普通的船只经过这里，只会看到一片茫茫的海面，什么都发现不了。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符纸，轻轻一抖。符纸无风自动，飘在空中，缓缓旋转，最后指向岛屿的东南方向。
　　“就是那儿了。”他自言自语着，把符纸收好，从布包里抽出那根竹杖。
　　竹杖落水的一瞬间，他人已经在十丈之外。
　　踏浪而行。
　　这是青城山的独门轻功，他练了六十年。年轻时能踏浪三百丈不换气，现在老了，一百丈就得歇一下。
　　但一百丈，够用了。
　　几个起落间，他已经站在岛中央的古迹入口。
　　古迹是一座残破的石殿，半掩在荒草和藤蔓中。石殿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身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警告来者——
　　此处危险。
　　闻云风看了一眼那些符文，忽然笑了。
　　“幽泉的老把戏。”他嘀咕着，抬脚就往里走。
　　刚迈出一步，两道黑影从石柱后闪了出来。
　　两个黑衣人，蒙着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他们挡在闻云风面前，手里的刀泛着幽蓝的光。
　　“闻云风。”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就知道你会来。”
　　闻云风挑眉：“认识我？”
　　“三十年前，湘西，你杀了我师父。”
　　“哦。”闻云风想了想，“你师父是那个炼活人蛊的？”
　　“是。”
　　“那他该杀。”闻云风说，“你让开，我不杀你。”
　　那人冷笑一声，从背后抽出那柄漆黑的长刀。刀身细长，刀刃泛着诡异的蓝光，一看就是喂过毒的。
　　“今天，”他说，“是我替师父报仇的日子。”
　　闻云风叹了口气。
　　“年轻人。”他说，“你师父活人蛊炼了三十条人命，我杀他，天经地义。你要是现在走，还能活着回去。”
　　那人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闻云风点点头。
　　“明白了。”
　　竹杖点地，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掠过，然后那个拿刀的人就飞了出去，撞在石柱上，滑下来，不动了。
　　另一人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闻云风没有追。他收起竹杖，继续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晕过去的人。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说，“定魂珠我拿走了。想要，来青城山要。”
　　说完，他消失在古迹的阴影里。
　　---
　　古迹深处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里的火焰是青色的，跳动着，散发着诡异的光。
　　闻云风走得不急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有复杂的机关，需要按顺序按下九块石砖才能打开。
　　闻云风看了一眼，伸手，直接一掌拍在门上。
　　轰——
　　石门碎成齑粉。
　　他跨过碎石，走进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幽蓝，内里有星光流转，像把一小片夜空封在了里面。
　　定魂珠。
　　闻云风走过去，伸手去拿——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
　　他侧身避开，看清了来人。
　　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雾。他的脸半隐在黑雾里，只能看见一双阴鸷的眼睛。
　　“闻云风。”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久仰。”
　　“报个名。”
　　“无名小卒。”那人说，“不过杀你，够了。”
　　闻云风打量了他一眼。
　　“幽泉的左护法？”他问，“还是右护法？”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
　　“认出来了。”他说，“那就不瞒你了。右护法，姓沈，三十年前你杀的那个，是我师兄。”
　　闻云风点点头。
　　“明白了。”他说，“今天也是来报仇的。”
　　“不是。”那人说，“今天是来杀人的。”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团黑雾，朝闻云风扑来。
　　闻云风没有躲。
　　他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插，空手迎了上去。
　　这是一场恶战。
　　那人的功法诡异，身法飘忽，周身黑雾能侵蚀灵力。每一次交手，闻云风都能感觉到那些黑雾在试图钻进他的经脉。
　　但他没有退。
　　他用的是一套拳法。最简单的拳法。青城山入门弟子都会打的那一套。他打了六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打。
　　第七十三招，他一拳击中那人左肩。黑雾微微一散。
　　第八十九招，他肘击那人胸口。黑雾剧烈震荡。
　　第一百二十三招，他化拳为掌，一掌拍在那人丹田。
　　黑雾崩散。
　　那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闻云风收拳，喘了口气。
　　“老了。”他说，“以前一百招就够了。”
　　他拿起定魂珠，掂了掂，揣进怀里。
　　走出石室时，那两个黑衣人还瘫在原地。看见他出来，两人脸色煞白，拼命往后缩。
　　闻云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东西我拿走了。想要，来青城山要。不过……”
　　他顿了顿。
　　“让他多带几个人。我今天累了，懒得打了。”
　　说完，他一步跨出，消失在雾气中。
　　海面上，只剩下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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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宝物聚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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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云麓苑的客厅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玉瓶，里面盛着乳白色的液体；一株通体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灵芝；一枚拳头大小、内里星光流转的幽蓝色珠子。
　　千年灵芝。定魂珠。玄天露。
　　齐了。
　　谢邂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三样东西，眼眶有些发酸。七天，整整七天，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其他时间全守在宁然床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她怕。
　　怕哪一天醒来，那只手就彻底凉透了。
　　“齐了。”韩函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接下来怎么办？”
　　津野靠在沙发背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说：“闻老头呢？”
　　“在房间里。”谢邂说，“他说要调息一下，南海那一战消耗太大。”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闻云风走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束好，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三样东西上，沉默了几秒。
　　“齐了。”他说，和韩函一样的两个字。
　　“然后呢？”谢邂问。
　　闻云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枚定魂珠，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千年灵芝，闻了闻，点点头。最后拿起那只玉瓶，轻轻晃了晃，感受里面液体的流动。
　　“东西没错。”他说，“都是真的。”
　　谢邂松了口气。
　　“但是，”闻云风话锋一转，“有件事，你们得知道。”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还魂阵法，不是有材料就能启动的。”闻云风放下玉瓶，看着谢邂，“需要引子。”
　　“什么引子？”
　　“至诚之爱。”闻云风说，“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感情。以血为媒，注入阵法，才能把这三样东西的力量融进她体内。”
　　谢邂愣了一下。
　　韩函皱眉：“什么意思？什么叫至诚之爱？”
　　“就是字面意思。”闻云风说，“爱她的人，用自己的血做引子。不是随便什么人的血都行，必须是真心爱她的人，没有任何算计、任何保留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邂忽然问：“我的血行吗？”
　　闻云风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丫头，”他说，“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谢邂说，“也不想知道。我就问一句，我的血行不行？”
　　闻云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谢邂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你干嘛？”韩函叫住她。
　　“拿刀。”
　　“等等——”韩函冲过去拉住她，“你疯了吗？什么都不知道就割腕？”
　　“我知道一件事就够了。”谢邂挣开他的手，“她快死了。”
　　韩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津野站起来，走到谢邂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罕见的认真。
　　“丫头，”他说，“你想清楚了。以血为引，不是滴几滴就行的。阵法启动需要持续供血，直到所有材料融合完毕。那可能需要……很多血。”
　　谢邂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犹豫。
　　“那就放。”
　　津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比她勇敢。”
　　谢邂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闻云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摊开在茶几上。符纸上画着复杂的阵图，密密麻麻的符文看得人眼晕。
　　“丫头，过来。”他说。
　　谢邂走过去。
　　闻云风指着阵图中央的一个点：“待会儿，你站这儿。我会把三样材料放进阵法，然后你割开手腕，让血流进这个凹槽。血要持续不断地流，直到阵法自动停止。”
　　“多久？”
　　“不知道。”闻云风说，“快的话一盏茶，慢的话半个时辰。看她的造化。”
　　谢邂点点头。
　　“还有，”闻云风顿了顿，“如果血流得太快，你会晕过去。如果晕过去之前阵法还没停——”
　　“那就死。”谢邂替他说完。
　　闻云风没有否认。
　　韩函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被津野按住了肩膀。
　　“让她去。”津野低声说，“换你，你也会这么做。”
　　韩函咬了咬牙，别过头去。
　　---
　　一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宁然的房间被清空，只留下一张床。床周围的地板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三样宝物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千年灵芝在东，定魂珠在南，玄天露在西。北方空着，那是血引的位置。
　　谢邂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
　　闻云风盘腿坐在阵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是启动阵法的咒语，复杂而冗长，谢邂一个字都听不懂。
　　韩函和津野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咒语念到最后一刻，闻云风睁开眼。
　　“丫头，”他说，“现在。”
　　谢邂没有犹豫。
　　刀锋划过手腕，血涌出来，滴进地板上那个小小的凹槽。
　　一开始是滴，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是流。
　　血顺着凹槽蔓延，沿着阵法的纹路缓缓流淌。每流过一道符文，那符文就亮一下，发出淡淡的红光。
　　谢邂的脸色开始发白。
　　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血流进阵法，看着那些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
　　千年灵芝开始融化，化作金色的液体，顺着阵法流向宁然。
　　定魂珠亮起幽蓝的光，内里的星光流转得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缕缕蓝色的雾气，飘向宁然。
　　玄天露从玉瓶中升起，化作一团乳白色的光晕，缓缓笼罩住宁然全身。
　　三股力量，在阵法的引导下，同时涌入宁然体内。
　　谢邂感觉自己越来越冷。
　　血还在流，流得比刚才更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道伤口已经深可见骨，血汩汩地往外冒，根本止不住。
　　“快了。”闻云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再坚持一下。”
　　谢邂咬了咬牙，把那只手伸得更低。
　　血继续流。
　　眼前开始发黑。天旋地转。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韩函。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
　　“我在。”他说，“别倒。”
　　谢邂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哥，”她轻声说，“我以前是不是很不懂事？”
　　韩函愣了一下。
　　“现在也没多懂事。”他说，声音发哽，“但……是哥的好妹妹。”
　　谢邂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转头看向床上那个人。
　　宁然还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那些涌入她体内的光芒，正一点一点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快了。
　　快了。
　　谢邂闭上眼睛。
　　血还在流。
　　但她不觉得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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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宁然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邂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宁然的房间，是隔壁的客房。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得刺眼。
　　“醒了？”
　　韩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邂转头，看见哥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几天没睡。
　　“我……”谢邂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宁然呢？”
　　“还没醒。”韩函说，“但闻老头说，命保住了。”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我看看她——”
　　“别动。”韩函按住她，“你刚输完血，差点把自己送走。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你就没命了。”
　　谢邂不听，挣扎着要下床。
　　韩函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往隔壁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谢邂愣住了。
　　宁然还是躺在那张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苍白的脸。
　　但她不一样了。
　　脸色不再惨白如纸，嘴唇有了一点血色，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活着。
　　她还活着。
　　谢邂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韩函扶住她，把她带到床边坐下。
　　“宁然。”谢邂轻声叫她，“宁然。”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握住宁然的手。那只手不再是冰凉的了，有温度了，虽然不高，但确实是活人的温度。
　　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你醒醒啊。”她哭着说，“我血都快流干了，你还不醒……”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闻云风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打坐。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谢邂一眼。
　　“别吵。”他说，“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什么时候？”
　　“不知道。”闻云风说，“可能马上，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谢邂咬了咬嘴唇，没有再问。
　　她只是握着宁然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韩函和津野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
　　谢邂不知道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
　　一小时。两小时。一下午。
　　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她中间被韩函拉出去吃了点东西，喝了几口水，又回来继续坐着。
　　第三天清晨，她靠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谢邂猛地睁开眼。
　　宁然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虚弱，但确实是睁开的，确实是看着她的。
　　“你……”谢邂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醒了？”
　　宁然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谢邂凑近去听。
　　“吵。”宁然的声音轻得像风，“一直在哭……吵死了。”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你管我。”她说，“我乐意。”
　　宁然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是笑。
　　谢邂扑过去，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把头埋在她颈侧，闷声哭。
　　宁然抬起手，很慢，很吃力，落在她后背上。
　　“别哭了。”她说，“我回来了。”
　　谢邂哭得更凶了。
　　门外，韩函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看见宁然醒了，看见谢邂趴在她身上哭，他愣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醒了？”津野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韩函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走。”津野揽着他的肩膀，“让他们待会儿。”
　　---
　　一个时辰后，宁然房间里挤满了人。
　　闻云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宁然把脉。津野靠在墙边，韩函站在他旁边。谢邂坐在床的另一侧，紧紧握着宁然的手。
　　“道基毁了。”闻云风放开手，叹了口气，“魂魄稳住了，命保住了，但修为……没了。”
　　宁然沉默了几秒。
　　“一点不剩？”
　　“一点不剩。”闻云风说，“你现在跟普通人一样。不，比普通人还弱。得从头养。”
　　宁然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谢邂却急了：“那怎么办？能重新修吗？”
　　“能。”闻云风说，“但得从头开始。而且年纪大了，经脉定型了，能不能修回原来的水平，不好说。”
　　谢邂握紧宁然的手：“没关系，慢慢修。我陪你。”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她说。
　　津野在旁边插嘴：“行了，人醒了就行。其他事慢慢来。”
　　韩函点头：“对，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闻云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老夫去休息了。”他说，“这几天没睡好。”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邂一眼。
　　“丫头，”他说，“你那血，够诚。”
　　谢邂愣了一下。
　　闻云风已经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津野忽然笑了：“老头这是在夸你。”
　　谢邂脸红了。
　　宁然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圈厚厚的绷带上。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
　　“你割的？”
　　谢邂点点头。
　　“流了很多？”
　　“……还行。”
　　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她的手。
　　“以后，”她说，“别这样了。”
　　谢邂看着她：“那你以后也别躺那儿不醒。”
　　宁然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好。”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
　　韩函拉着津野悄悄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那两个人。
　　走廊里，津野忽然问：“你妹妹哭过几次？”
　　韩函想了想：“今天第三次。”
　　“之前两次呢？”
　　“一次是你差点死的时候，一次是宁然快死的时候。”韩函说，“都是为你们。”
　　津野沉默了几秒。
　　“那丫头，”他说，“挺狠的。”
　　韩函点头：“随我。”
　　津野瞥他一眼：“随你？你割过腕吗？”
　　“没有。”
　　“那你嘚瑟什么。”
　　“……你少说两句能死？”
　　“能。”
　　两人斗着嘴，慢慢走下楼去。
　　房间里，谢邂靠在床边，握着宁然的手，看着窗外的阳光。
　　宁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宁然。”谢邂忽然轻声叫她。
　　“嗯？”
　　“下次，换你保护我。”
　　宁然睁开眼，看着她。
　　谢邂的眼睛还红着，但很亮。
　　“行不行？”
　　宁然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笑了。
　　“行。”
　　她握紧谢邂的手。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又是一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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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平凡的生活
　　宁然醒来的第五天，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
　　谢邂扶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三圈，比护送国宝还小心翼翼。宁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白得吓人，但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弧度。
　　“笑什么？”谢邂警觉地看着她。
　　“笑你。”宁然说，“像只护食的猫。”
　　谢邂瞪她一眼：“我这是怕你摔了！你现在比瓷娃娃还脆，摔一下我找谁哭去？”
　　“找你自己。”宁然说，“你不是说血都快流干了吗，再哭一次正好。”
　　谢邂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调侃自己。
　　“宁然！”她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一直都会。”宁然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气息有些喘，“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谢邂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那句“怼回去”的话咽了回去。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宁然小口小口地喝完，才在床边坐下。
　　“累不累？”
　　“还好。”宁然把杯子还给她，“比昨天强。”
　　“那就好。”谢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宁然，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下山。”谢邂说，“要是不下山，就不会遇到这些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宁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有。”宁然忽然说。
　　谢邂心里一沉。
　　“后悔下山太晚。”宁然接着说，“要是早点下山，早点遇到你，就能多保护你一段时间。”
　　谢邂愣住了。
　　宁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谢邂，我不后悔。从来没有。”
　　谢邂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你说话怎么……”她声音有点哽，“越来越像情话合集了？”
　　“跟你学的。”宁然说，“你不是老说我不解风情吗？”
　　谢邂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凑过去，在宁然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回来，耳朵红透了。
　　“奖励。”她小声说，“给你今天的进步奖。”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就一下？”她问。
　　谢邂愣了愣：“那你还想要几下？”
　　宁然没说话，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吻住。
　　这个吻很深，很长，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害怕、担忧、庆幸、欢喜。
　　良久，两人分开。
　　谢邂趴在宁然肩上，喘着气，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你……你不是没力气吗？”她闷声说。
　　“吻你还是有力气的。”宁然说。
　　谢邂捶了她一下，不重。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
　　下午，韩函和津野从外面回来。
　　两人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有水果、补品、还有几本看起来就很厚的书。
　　“这是干嘛？”谢邂看着那堆东西。
　　“闻老头说的。”韩函把东西放下，喘了口气，“宁然现在需要补，这些都是温补的药材和食材。还有这几本书，是他让带的，说让宁然看看，对以后重修有帮助。”
　　宁然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是道家的基础功法，入门级的。
　　“闻道长呢？”她问。
　　“回房休息了。”津野在沙发上坐下，“老头这几天累坏了，说要睡个三天三夜。”
　　谢邂撇嘴：“三天三夜？猪都没他能睡。”
　　“你别说，他还真能。”津野说，“千年道行的人，睡觉也是修行。”
　　韩函在旁边坐下，看着宁然：“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宁然说，“比昨天好点。”
　　“那就好。”韩函点点头，又看向谢邂，“你呢？”
　　“我？我挺好的。”
　　“挺好？”韩函挑眉，“你手腕上那圈绷带，可还没拆呢。”
　　谢邂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挡住那道伤口。
　　“快好了。”她小声说。
　　韩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津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们兄妹俩，”他说，“一个比一个嘴硬。”
　　韩函瞥他：“你闭嘴。”
　　“就不闭。”津野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肩上，“怎么，嫌我话多？”
　　韩函没理他，但也没把他的手推开。
　　谢邂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们俩，”她说，“真的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津野问。
　　“越来越像老夫老妻。”
　　津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韩函脸红了：“谢邂！”
　　“我说的是实话。”谢邂理直气壮，“你看他往你身上靠，你都没推开。”
　　韩函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津野笑够了，拍拍韩函的肩膀：“行了，你妹说得对，咱俩就是老夫老妻。”
　　“谁跟你老夫老妻！”
　　“你啊。”津野说，“怎么，想赖账？”
　　韩函瞪着他，瞪了几秒，忽然泄气了。
　　“……懒得跟你说。”
　　谢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宁然看着他们闹，嘴角也微微扬起。
　　这样的日子，真好。
　　---
　　傍晚，谢邂在厨房里忙活。
　　这是她这几天新学的技能——做饭。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切菜切得有模有样，虽然速度慢了点，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
　　韩函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只会撒娇发脾气的小姑娘。
　　现在，她会做饭了，会照顾人了，会用那种坚定得不讲道理的眼神说“我要去”。
　　“看什么？”谢邂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
　　“看你。”韩函说，“变了好多。”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她说，“跟着天师混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
　　韩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煮的东西。
　　“这是什么？”
　　“鸡汤。”谢邂说，“宁然现在需要补，我查了好多食谱，这个最适合。”
　　“你自己查的？”
　　“嗯。网上搜的。”谢邂搅了搅锅里的汤，“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
　　韩函看着妹妹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邂躲了一下：“干嘛？”
　　“没什么。”韩函说，“就是觉得，哥以前没照顾好你。”
　　谢邂动作顿了顿。
　　“现在也不晚。”她轻声说。
　　韩函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一个搅汤，一个看着。
　　汤的香气慢慢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
　　晚上，谢邂端着汤进房间。
　　宁然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好香。”她说。
　　“那当然。”谢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炖的。”
　　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用小碗盛出一碗，递给宁然。
　　“尝尝，小心烫。”
　　宁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谢邂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样？”
　　宁然慢慢咽下去，然后看向她。
　　“好喝。”她说。
　　谢邂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那就多喝点。”她说，“锅里还有。”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光。
　　“谢邂。”
　　“嗯？”
　　“你过来。”
　　谢邂凑过去，以为她要说什么。
　　宁然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沾的一点面粉。
　　“小花猫。”她说。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是刚才做饭沾的！”
　　“嗯。”宁然说，“挺可爱的。”
　　谢邂瞪她，但瞪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宁然一口一口把汤喝完。
　　“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的都行。”
　　“那我明天试试排骨汤。”
　　“好。”
　　窗外，夜色渐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明天吃什么，聊那几本功法书的内容，聊韩函和津野今天又怎么斗嘴了。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但每一件，都让人觉得安心。
　　---
　　深夜，谢邂靠在床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对上宁然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宁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谢邂，”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又有危险了，我保护不了你怎么办？”
　　谢邂愣了愣。
　　“你现在就保护不了我啊。”她说。
　　宁然：“……”
　　谢邂笑了，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保护你。”她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符箓、体术、内视法门……虽然练得不好，但够用。”
　　“而且，”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宁然，“不是还有韩函、津野、闻道长吗？我们是一个团队。谁保护谁都行，只要在一起就行。”
　　宁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听你的。”
　　谢邂打了个哈欠，靠在她肩上。
　　“睡吧。”她闭着眼睛说，“明天还得给你炖排骨汤呢。”
　　宁然伸手，轻轻揽住她。
　　“晚安。”
　　“晚安。”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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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新的危机
　　第七天，韩函失踪了。
　　上午十点，谢邂从厨房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出来，准备叫韩函吃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
　　房间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
　　但人不见了。
　　谢邂愣了几秒，然后冲下楼。
　　“哥不见了！”她喊道。
　　津野从沙发上弹起来，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
　　“什么？”
　　“他房间没人，手机还在！”谢邂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津野接过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和短信，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宁然从房间里出来，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别慌。”她说，“查一下监控。”
　　陈伯很快调出了院子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早上六点半，韩函一个人走出大门。他穿着便服，看起来很正常，手里甚至拎着一个袋子——像是要出门买东西。
　　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监控里能看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然后抬头看向某个方向。下一秒，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有人在附近。”宁然说，“用某种手段把他引出去了。”
　　津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幽泉。”他咬着牙说，“他们还没死绝。”
　　谢邂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宁然沉默了几秒，转身看向陈伯。
　　“陈伯，麻烦您联系韩家的关系网，查一下附近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异常。另外，调取周边街道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去向。”
　　陈伯点点头，立刻去办了。
　　宁然又看向谢邂。
　　“你去闻道长房间，请他下来。”
　　谢邂跑上楼。
　　津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难看，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暗流。
　　“别急。”宁然说，“他们既然绑人，就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等着。”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陈伯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变。
　　“找你的。”他把话筒递给津野。
　　津野接过话筒，放在耳边。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
　　“津野是吧？你那个小男朋友，在我们手上。”
　　津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条线。
　　“想让他活着，就乖乖听话。”那声音继续说，“今天晚上八点，城西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要是敢带帮手——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了。
　　津野放下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幽泉。”他说，“要我去。”
　　宁然看着他：“你打算去？”
　　“不去怎么办？”津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韩函在他们手上。”
　　“他们就是要你去。”宁然说，“设好了陷阱，等你跳。”
　　“我知道。”津野说，“但我不去，韩函会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邂站在楼梯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闻云风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话。
　　“绑的是韩家那小子？”他问。
　　宁然点头。
　　闻云风沉默了几秒，看向津野。
　　“你打算一个人去？”
　　“嗯。”
　　“送死？”
　　“不一定。”津野说，“我活了千年，没那么容易死。”
　　“那是以前。”闻云风说，“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妖力只恢复了七成。幽泉既然敢绑人，肯定准备了对付你的手段。你一个人去，就是送菜。”
　　津野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谢邂忽然开口：“那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但眼神很亮。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她说，“那是我哥。”
　　宁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房。
　　“你干嘛？”谢邂追上去。
　　宁然没有回答。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取出纸笔。
　　谢邂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飞快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是一张草图——城西废弃化工厂的地形图。宁然凭着刚才电话里听到的信息，加上之前调查幽泉时收集的资料，正在一点一点还原那个地方的结构。
　　“你要……”谢邂愣住了。
　　“制定计划。”宁然头也不抬，“津野一个人去是送死。但如果有人在外围接应，有人提前潜入，有人在他吸引火力的时候去救人——就不一样了。”
　　谢邂看着那张草图，看着宁然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脑子打？”她问。
　　宁然抬起头，看着她。
　　“我现在没有修为了。”她说，“但脑子还在。幽泉的人，不一定有。”
　　谢邂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好。”她说，“那我也去。”
　　“你当然要去。”宁然说，“你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谢邂愣住了：“我？”
　　“对。”宁然指着草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化工厂东侧，有个废弃的锅炉房。锅炉房下面有管道，直通主厂房。你从这里潜入，找到韩函被关的位置，然后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津野和那些人打起来的时候。”宁然说，“那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不会注意你。”
　　谢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能行。”
　　宁然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我知道。”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门外，津野的声音传来。
　　“你们在商量什么？”
　　宁然抬起头，看着他。
　　“救韩函的计划。”她说，“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们不同意。”
　　津野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行。”他说，“听你们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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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智取敌营
　　晚上七点五十分，城西废弃化工厂。
　　津野一个人站在厂区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是来散步的。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扫视着周围那些破败的建筑。
　　“我到了。”他对着空气说。
　　耳朵里塞着一个小小的耳机，那是宁然给的——从韩家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对讲机改的，能在近距离内保持通讯。
　　“看到了。”宁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正前方那栋三层楼，二楼有灯光。韩函应该在那儿。”
　　津野抬脚往里走。
　　刚走进厂区，四周忽然亮起几盏探照灯，刺眼的白光把他整个人笼罩住。
　　“站住！”
　　十几个黑衣人从阴影里涌出来，把他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刀、棍、还有几个拿着奇怪的符器，上面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津野停下脚步，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就这些？”他说，“你们主子呢？不出来见见？”
　　“狂妄。”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人出现在窗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左手缺了小拇指。
　　右护法。
　　津野眯起眼睛：“是你绑的人？”
　　“是我。”右护法冷笑，“那条小蛇，是你的相好吧？看着挺在乎的。”
　　津野没说话，但金色的眼睛暗了一瞬。
　　“想让他活命，简单。”右护法说，“束手就擒，任我们处置。等我用你的妖丹炼成法器，就放了他。”
　　津野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冰。
　　“你知道吗，”他说，“活了一千多年，我最烦的就是被人威胁。”
　　话音刚落，他动了。
　　没有现原形，没有大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秒，然后一拥而上。
　　津野不退反进，拳脚并用，每一击都有人倒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黑衣人根本跟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二楼，右护法脸色变了。
　　“启动阵法！”他吼道。
　　地面上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道道符文从地下浮现，组成一个巨大的困阵。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像无数只手试图缠住津野的双脚。
　　津野的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耳机里传来宁然的声音。
　　---
　　与此同时，化工厂东侧。
　　谢邂从锅炉房的窗户翻进去，落在一堆废弃的管道上。她屏住呼吸，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锅炉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她按照宁然画的草图，找到那条通往主厂房的管道。管道很窄，只能爬着过去，里面满是灰尘和锈迹。
　　谢邂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爬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通风口。她趴在管道里，透过铁栅栏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空旷的车间。车间中央有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韩函。
　　他的头垂着，看起来昏迷了。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但脸色很差，嘴唇发干。
　　谢邂差点叫出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车间里有两个看守，正在窗边探头探脑地看外面的打斗。
　　“那妖怪真能打。”一个说。
　　“怕什么，右护法有准备。”另一个说，“等阵法困住他，咱们就立功了。”
　　谢邂悄悄推开通风口的铁栅栏，一点一点爬出来。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看守还是听到了。
　　“谁？”
　　谢邂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震退符，同时拍出去——
　　那是她画得最好的一批符，每一张都用心血浸润过。
　　两道光芒闪过，两个看守同时被震飞，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谢邂冲到柱子前，解开绑着韩函的绳子。
　　“哥！哥！”
　　韩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谢邂？你怎么……”
　　“别说话。”谢邂把他扶起来，“能走吗？”
　　韩函动了动腿，点头。
　　两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想走？”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柄漆黑的长刀。
　　谢邂的心猛地一沉。
　　“带他走。”她低声对韩函说。
　　“你疯了？”
　　“带他走！”谢邂一把推开他，转身面对那个黑衣人。
　　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站在那里，没有退。
　　黑衣人冷笑一声，举刀砍来——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刀刃。
　　津野。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但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杀意。
　　“动她一下试试。”他说。
　　黑衣人愣住了。
　　下一秒，他飞了出去。
　　津野转身看着谢邂和韩函，喘着气说：“走。”
　　谢邂扶着韩函往外跑。
　　身后，化工厂里传来一声震天的嘶鸣——
　　那是津野的原形，百米长的黑色巨蟒，在月光下昂首而立。
　　他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漆黑的妖气，直接把那栋三层楼轰成废墟。
　　右护法的惨叫从废墟里传来，戛然而止。
　　幽泉残党，全军覆没。
　　---
　　凌晨一点，云麓苑。
　　韩函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脸色还是很差。谢邂坐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津野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走到韩函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没事吧？”
　　韩函摇摇头，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你特么……”他的声音闷在津野肩上，“一身血跑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津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死不了。”他说，“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韩函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谢邂在旁边看着，悄悄站起来，拉着宁然往楼上走。
　　“让他们待会儿。”她小声说。
　　宁然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走到二楼，谢邂忽然停下，转身抱住宁然。
　　“我今天，”她说，“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宁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你没死。”她说，“你救了你哥。”
　　谢邂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良久，她抬起头，看着宁然。
　　“我发现，”她说，“有时候，脑子比拳头好使。”
　　宁然笑了。
　　“那当然。”她说，“不然我干嘛制定计划？”
　　谢邂瞪她，然后也笑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相视而笑。
　　楼下，隐约传来韩函的声音：“你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就……”
　　“就怎么？”
　　“就不理你了。”
　　“……幼稚。”
　　“你管我。”
　　谢邂听着，嘴角弯起来。
　　“他们俩，”她说，“真是一对活宝。”
　　宁然点头：“跟你我一样。”
　　谢邂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谁跟你一样！”
　　“你。”宁然说，“嘴硬心软，一模一样。”
　　谢邂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瞪她。
　　宁然笑着，拉着她往房间走。
　　窗外，月光正好。
　　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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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重修之路
　　三天后。
　　韩函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跟津野斗嘴。谢邂每天变着花样给宁然炖汤，手艺越来越娴熟。云麓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只有宁然知道，有什么东西压在所有人心里。
　　这天下午，闻云风把宁然叫到书房。
　　谢邂想跟着，被老头瞪了一眼：“你等着。”
　　谢邂只好在门外蹲着，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坐下。”闻云风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宁然坐下，等着他开口。
　　闻云风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吧？”
　　“知道。”宁然说，“道基尽毁，修为全失。”
　　“知道就好。”闻云风说，“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想不想重修？”
　　宁然看着他。
　　“能重修？”
　　“能。”闻云风说，“但不容易。”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到某一页，推到宁然面前。
　　“这是青城山的秘法，专门给道基受损的人用的。理论上，可以重修道基，恢复修为。”
　　宁然低头看那页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代价呢？”
　　“时间。”闻云风说，“你不是从头开始，是在废墟上重建。每走一步，都要比常人付出十倍的努力。而且……”他顿了顿，“过程很痛苦。不是肉体的痛，是那种……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自己在撕裂自己。”
　　宁然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谢邂攥紧了拳头。
　　“多久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宁然问。
　　“不知道。”闻云风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也可能……永远回不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宁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师父，”她说，“我从小跟着您修道，您教过我什么？”
　　闻云风看着她，没说话。
　　“您说，修道就是修心。”宁然说，“心若在，道就在。道基可以毁，修为可以失，但只要心还在，就还能修。”
　　她站起来，看着窗外。
　　“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她说，“反正我还有很多时间。”
　　闻云风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丫头呢？”他忽然问。
　　宁然愣了一下。
　　“你重修，她怎么办？”闻云风说，“五年十年，她可等不起。”
　　宁然沉默了几秒。
　　“她会等。”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谢邂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倔强得很。
　　“闻道长，”她说，“您这书房门隔音太差了。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闻云风：“……”
　　宁然：“……”
　　谢邂走进来，站在宁然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她说，“你说我会等。”
　　宁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邂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说对了。”她说，“我会等。五年，十年，二十年——你修多久，我等多久。”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傻丫头。”她轻声说。
　　“你管我。”谢邂说，“我乐意。”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闻云风在旁边干咳一声：“那个……老夫还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丫头，”他对谢邂说，“你够格当我徒弟媳妇。”
　　谢邂脸红了。
　　闻云风笑着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宁然伸手，把谢邂拉进怀里。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邂趴在她肩上，闷声说：“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谢邂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等的时候，会干嘛吗？”
　　“干嘛？”
　　“继续给你炖汤。”谢邂说，“等你修成那天，喝第一碗。”
　　宁然笑了。
　　“好。”她说。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
　　---
　　傍晚，韩函和津野从外面回来，听说了重修的事。
　　“五年？”韩函皱眉，“这么久？”
　　“久什么。”津野在旁边说，“我活了一千多年，五年就是一眨眼。”
　　韩函瞥他一眼：“那你能一眨眼把修为传给她吗？”
　　“不能。”津野理直气壮，“我自己还不够用。”
　　韩函懒得跟他争，看向宁然。
　　“你真的决定了？”
　　“嗯。”宁然点头。
　　韩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就慢慢修。反正这个家，多你一个不多。”
　　谢邂在旁边插嘴：“什么叫多一个？她是我的！”
　　韩函举起手：“行行行，你的你的。”
　　津野在旁边笑出声。
　　宁然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的日子，真好。
　　晚上，谢邂又炖了一锅汤。
　　这次是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肉都烂在汤里了，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盛了一碗，端到宁然面前。
　　“趁热喝。”
　　宁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谢邂紧张地问。
　　宁然看着她，慢慢咽下去。
　　“比昨天的好。”她说。
　　谢邂眼睛亮了：“真的？”
　　“嗯。”宁然说，“越来越好喝了。”
　　谢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明天继续炖。”
　　宁然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五年，十年，一辈子。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真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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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五年之约
　　五年后。初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上两个人的脸上。
　　谢邂先醒了。
　　她睁开眼，侧头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人。五年的时间，宁然的脸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还是那副睡着时才会放松下来的表情。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气息比以前稳多了。
　　三成修为。听起来不多，但对谢邂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现在的宁然，不会再走几步就喘，不会再连抱她都费劲。
　　谢邂轻轻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早。”她轻声说。
　　宁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偷亲我？”她问。
　　“亲自己的女朋友，怎么能叫偷？”谢邂理直气壮。
　　宁然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再睡会儿。”她说。
　　“不行。”谢邂挣扎着要起来，“今天约了韩函他们来吃饭，我得早点准备。”
　　宁然没松手。
　　“还早。”她说，“再躺十分钟。”
　　谢邂趴在她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前，这个心跳曾经差点停止。
　　五年前，她曾经握着这只手，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五年了。
　　“想什么呢？”宁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你。”谢邂说，“想五年前。”
　　宁然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她说，“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了。”
　　谢邂抬起头看着她。
　　“但你把我叫回来了。”宁然说，“用你的血。”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她说，“我的人，怎么能不回来？”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光。
　　“谢邂。”
　　“嗯？”
　　“谢谢你。”
　　谢邂趴回她胸口，闷声说：“谢什么谢，肉麻死了。”
　　宁然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
　　上午十点，韩函和津野准时出现在门口。
　　五年的时间，韩函变化不小——不再是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少爷，整个人沉稳了许多，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津野倒是一点没变。千年老妖怪，五年对他来说就是一眨眼。
　　“来了？”谢邂开门，“正好，进来帮忙。”
　　韩函苦笑：“我大老远跑来，连口水都不让喝？”
　　“喝什么水，先干活。”谢邂把他往里推。
　　津野跟在后面，看着兄妹俩闹，嘴角微微扬起。
　　宁然坐在客厅里看书，见他们进来，合上书点了点头。
　　“早。”
　　“早。”津野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最近接了个单子？”
　　“嗯。”宁然说，“城东一户人家闹邪祟，已经处理完了。”
　　“三成修为够用？”
　　“够。”宁然说，“普通的游魂野鬼，不难。”
　　津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传来谢邂和韩函的对话——
　　“这鱼怎么杀？”
　　“你问我？我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吃。”
　　“滚！”
　　津野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们俩，”他说，“五年了，还是这样。”
　　宁然点头：“挺好。”
　　“是挺好。”津野靠进沙发，看着窗外，“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腻。”
　　---
　　午饭很丰盛。谢邂主厨，韩函打下手，津野负责试吃——这是他一贯的定位。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
　　“对了，”韩函忽然说，“我最近在看公司的事。”
　　谢邂抬头：“公司？你要接手？”
　　“有这个想法。”韩函说，“爸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让他撑着。”
　　谢邂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真的变了。”
　　韩函挑眉：“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靠谱了。”谢邂说，“以前你可是连公司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
　　韩函瞪她：“我那是不想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韩函承认，“去看了几次，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津野在旁边插嘴：“有意思什么，不就是一堆数字。”
　　“你懂什么。”韩函瞥他一眼，“这叫商业。”
　　“我活了千年，什么商业没见过？”津野说，“不就是低买高卖，古今都一样。”
　　韩函噎住了。
　　谢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宁然嘴角也微微扬起。
　　“你们俩，”谢邂说，“真的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
　　韩函脸红了：“谁跟他老夫老妻！”
　　“你啊。”津野接话，“怎么，想赖账？”
　　韩函瞪着他，瞪了几秒，忽然泄气了。
　　“……懒得跟你说。”
　　谢邂笑得更欢了。
　　---
　　饭后，四个人在客厅喝茶。
　　谢邂靠在宁然身上，手里捧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韩函忽然说，“我听说，江城最近又出了几起灵异事件。”
　　宁然点头：“我知道。有几件是普通邪祟，已经处理了。”
　　“有几件不是？”
　　“嗯。”宁然说，“有几件……气息不对。”
　　谢邂抬起头：“不对是什么意思？”
　　“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宁然说，“手法和幽泉很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幽泉不是被灭了吗？”韩函皱眉。
　　“残党。”津野说，“上次灭的只是他们在江城的分部。这个组织存在了几百年，没那么容易彻底清除。”
　　韩函脸色变了变。
　　谢邂握紧宁然的手。
　　“别担心。”宁然说，“只是怀疑。就算真是幽泉，现在的我们，也不怕他们。”
　　她顿了顿，看向津野。
　　“对吧？”
　　津野笑了。
　　“对。”他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韩函瞥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跟土匪似的。”
　　“土匪怎么了？”津野理直气壮，“能打就行。”
　　谢邂在旁边笑出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一家人身上。
　　不管外面有什么风雨，至少这一刻，是暖的。
　　---
　　傍晚，韩函和津野告辞。
　　谢邂送到门口，忽然拉住韩函的袖子。
　　“哥，”她小声说，“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和宁然开个事务所。”谢邂说，“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那种。她负责道法，我负责人脉和运营。”
　　韩函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啊。”他说，“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谢邂说，“启动资金。”
　　韩函：“……”
　　津野在旁边笑出声。
　　“哥，”谢邂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刚说要接手公司，公司有钱吧？”
　　韩函深吸一口气。
　　“你这是打劫。”
　　“不是打劫，是融资。”谢邂说，“你给我投资，我给你分红。”
　　“分什么红？你那事务所能有盈利？”
　　“当然有！”谢邂理直气壮，“宁然出手，一个案子几十万呢。”
　　韩函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
　　“……多少？”
　　“先来一千万。”
　　韩函差点被口水呛到。
　　“多少？”
　　“五百万。”谢邂说，“启动资金，租场地、装修、买设备、办手续……都要钱。”
　　韩函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
　　现在她会谈融资了。
　　“行。”他最终点了头，“明天给你转。”
　　谢邂眼睛亮了：“谢谢哥！”
　　韩函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干。”他说，“别丢韩家的脸。”
　　谢邂用力点头。
　　津野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我呢？”
　　谢邂愣了愣：“你什么？”
　　“我也投资了。”津野说，“上次那片鳞片，值不少钱吧？”
　　谢邂：“……”
　　宁然：“……”
　　韩函笑了。
　　---
　　晚上，谢邂窝在宁然怀里，掰着手指算账。
　　“五百万，租个场地要二十万，装修要三十万，买设备要二十万，剩下的四百三十万当备用金……应该够了吧？”
　　宁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够了。”她说。
　　谢邂抬头：“你笑什么？”
　　“笑你。”宁然说，“像个小财迷。”
　　谢邂瞪她：“我这叫规划！你以为开事务所那么容易？”
　　宁然伸手，把她揽紧。
　　“好。”她说，“你规划，我执行。”
　　谢邂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宁然。”
　　“嗯？”
　　“你说，我们的事务所叫什么名字好？”
　　宁然想了想。
　　“宁邂居。”她说。
　　谢邂愣了愣：“什么？”
　　“宁然和谢邂的‘宁邂’。”宁然说，“再加一个‘居’字，像家一样。”
　　谢邂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宁然挑眉：“什么话？”
　　“这么……好听的话。”
　　宁然笑了。
　　“跟你学的。”她说。
　　谢邂瞪着她，瞪了几秒，然后凑上去，吻住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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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韩函津野的远方
　　一个月后。
　　韩函接到津野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会。
　　“出来。”津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事跟你说。”
　　韩函皱眉：“什么事不能晚上说？”
　　“不能。”津野说，“现在。你家门口。”
　　韩函愣了愣，跟秘书交代了几句，匆匆赶回家。
　　家门口，津野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平时的懒散，也不是打架时的兴奋，而是……韩函从没见过的某种神色。
　　“怎么了？”韩函走过去。
　　津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在客厅坐下。
　　韩函等着他开口。
　　津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感应到了。”
　　“感应到什么？”
　　“妖族秘境。”津野说，“千年一开的妖族秘境。”
　　韩函愣住了。
　　“那是什么？”
　　“妖族老祖宗留下的地方。”津野说，“里面有化形的秘法。彻底化形为人的秘法。”
　　韩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彻底化形为人。
　　他知道这对津野意味着什么。
　　妖族化形，只是能变成人形，但本质还是妖。彻底化形，才是真正变成人——有人的身体，人的寿命，人的一切。
　　“你要去？”他问。
　　津野点头。
　　“什么时候？”
　　“三天后。”津野说，“秘境只开一个月，错过了就要再等千年。”
　　韩函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津野看着他。
　　“你？”
　　“我。”韩函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津野笑了。
　　“那是妖族秘境，人类进不去。”
　　韩函愣住了。
　　“那怎么办？”
　　“我一个人去。”津野说，“你在家等着。”
　　韩函攥紧拳头。
　　“万一……”
　　“没有万一。”津野打断他，“我会回来。”
　　韩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津野说，“一千多年都活过来了，还怕这个？”
　　韩函没说话。
　　津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一个月。”他说，“等我回来。”
　　韩函趴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
　　晚上，谢邂和宁然知道了这件事。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沉默。
　　“一个月？”谢邂问。
　　“嗯。”津野说，“秘境只开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成不成功，我都会回来。”
　　谢邂看向韩函。
　　韩函的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宁然忽然开口：“有危险吗？”
　　津野想了想。
　　“有。”他老实说，“妖族秘境，不是什么善地。但我会小心。”
　　宁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片黑色的鳞片。
　　那是五年前津野给她的，说是本命蛇鳞，关键时刻能保命。
　　“这个，你带着。”她把鳞片递回去。
　　津野愣了愣。
　　“这是给你的。”
　　“我现在用不上。”宁然说，“你更需要。”
　　津野看着那片鳞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来。
　　“谢了。”
　　宁然摇头。
　　谢邂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津野看向她。
　　“活着回来。”谢邂说，“我哥要是哭，我可哄不好。”
　　韩函瞪她：“谁哭了！”
　　“你。”谢邂理直气壮，“到时候肯定哭。”
　　津野笑了。
　　“行。”他说，“我答应你。”
　　---
　　三天后，清晨。
　　韩函送津野到门口。
　　外面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津野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韩函。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韩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干嘛这副表情？”他说，“又不是不回来。”
　　韩函深吸一口气。
　　“你保证。”
　　“什么？”
　　“保证回来。”
　　津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韩函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保证。”他在韩函耳边说。
　　韩函闭上眼睛，回抱住他。
　　两人抱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开始泛红。
　　津野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了。”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韩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到门口时，津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
　　然后他消失在晨光里。
　　韩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谢邂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韩函看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会回来的。”他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邂伸手，握住他的手。
　　“会的。”她说。
　　两兄妹站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晚上，韩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津野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到了。一切顺利。等我。”
　　时间是下午三点。
　　现在已经八点了，没有新消息。
　　谢邂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别看了。”她说，“他要是出事，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韩函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津野。”谢邂说，“千年老妖怪，没那么容易死。”
　　韩函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信他。”
　　“不信他信谁？”谢邂在他旁边坐下，“他可是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韩函愣了愣。
　　谢邂看着他，认真地说：“哥，他一定会回来的。”
　　韩函看着她，忽然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
　　“嗯。”他说，“我知道。”
　　两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
　　半个月后。
　　韩函收到了津野的第一条消息。
　　“秘境里没信号，只能用妖族秘法传讯。一切顺利，已经找到化形秘法的线索。等我。”
　　韩函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
　　谢邂从旁边探过头来：“他发消息了？”
　　韩函点头，把手机递给她看。
　　谢邂看完，也笑了。
　　“我就说吧，”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韩函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等我。”
　　两个字。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窗外，阳光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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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新的道观
　　三个月后。城郊青岚山。
　　谢邂站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叉着腰，看着眼前正在施工的场地，脸上写满了得意。
　　“怎么样？”她问旁边的宁然，“这块地方不错吧？”
　　宁然看着眼前正在搭建的木结构建筑，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背山面水，林木葱郁，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错。”她说，“你怎么找到的？”
　　“托人打听的。”谢邂说，“这块地原本是个废弃的小庙，荒了好多年。我找关系把地批下来，又找了专业的古建团队，按你说的规制重新设计。”
　　她顿了顿，指着不远处的山泉：“你看那边，有活水。你不是说修道之地最好有活水吗？这个泉眼一年四季不断流。”
　　宁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股清泉从山石间流出，汇成一条小溪，蜿蜒而下。
　　她转头看向谢邂。
　　“花了多少钱？”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摆手：“哎呀，钱的事你别管。”
　　“多少？”
　　“……两百多万。”谢邂小声说，“加上之前的启动资金，差不多三百万了。”
　　宁然沉默了几秒。
　　谢邂以为她要说什么，连忙解释：“地皮是批的，没花钱。主要是材料和人工贵，而且要按你说的规制来，那些木料都是专门从外地运来的——”
　　“谢邂。”宁然打断她。
　　谢邂停下来，看着她。
　　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她说。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谢什么谢，”她别过头去，“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建的。你不是要修行吗？我也要办公啊。事务所总得有个地方吧？”
　　“嗯。”宁然说，“那叫什么名字？”
　　谢邂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想了好几个，你听听哪个好。”她展开纸，念道，“‘宁然工作室’、‘谢邂灵异事务所’、‘双姝天师’——”
　　“宁邂居。”宁然说。
　　谢邂愣住了。
　　“什么？”
　　“宁然和谢邂的宁邂。”宁然说，“再加一个居字，像家一样。”
　　谢邂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她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刚才。”宁然说。
　　谢邂瞪着她，瞪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就叫宁邂居。”
　　两人站在半山腰，看着眼前正在建设中的小道观。
　　阳光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暖。
　　---
　　一个月后，宁邂居正式落成。
　　说是道观，其实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供奉三清的正殿，后面是生活区。东侧有个偏院，专门用来接待委托人。西侧是宁然的静修室，谢邂的办公室就在隔壁。
　　韩函来参观的时候，绕着整个院子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正殿门口，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比你之前想的那个名字强多了。”
　　谢邂瞪他：“我起的名字怎么了？”
　　“‘谢邂灵异事务所’，”韩函念了一遍，“你自己听听，像什么？”
　　谢邂噎住了。
　　津野在旁边笑出声。
　　他回来了。一个月前从妖族秘境出来，带回了彻底化形的秘法。现在的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人——体温、心跳、寿命，都和普通人一样了。
　　当然，妖力还在。用他自己的话说：“彻底化形只是换个壳子，内核还是那个千年老妖怪。”
　　韩函当时听了，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你们俩，”谢邂看着他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斗嘴？”
　　“不能。”津野说，“这是我们感情好的表现。”
　　韩函脸红了：“谁跟你感情好！”
　　“你啊。”津野理直气壮。
　　谢邂懒得理他们，拉着宁然往里走。
　　“来，我带你看看办公室。”
　　---
　　办公室在东侧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贴着几张便签。
　　宁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
　　“你养的？”
　　“嗯。”谢邂说，“说是能净化空气。”
　　宁然走过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养得不错。”
　　“那当然。”谢邂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什么养不好？”
　　宁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人也养得不错。”她说。
　　谢邂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宁然说。
　　谢邂瞪着她，瞪了几秒，自己先笑了。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阳光。
　　“宁然。”谢邂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靠这个事务所活下去吗？”
　　宁然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谢邂顿了顿，“有点紧张。以前没干过这个，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会的。”她说。
　　谢邂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你。”宁然说。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她说，“那就干吧。”
　　---
　　下午，韩函和津野在院子里喝茶。
　　这是谢邂专门准备的——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茶叶是托人从杭州带来的龙井。
　　韩函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景致，忽然说：“这地方还真不错。”
　　津野点头：“比你那公司强。”
　　“我公司怎么了？”
　　“全是数字。”津野说，“看着就头疼。”
　　韩函瞪他：“那你别来。”
　　“不来？”津野凑过去，“不来你一个人喝茶？”
　　韩函没说话，但也没躲开。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对了，”韩函忽然说，“你那个彻底化形，以后会有什么影响吗？”
　　“什么影响？”
　　“比如……”韩函顿了顿，“寿命。”
　　津野沉默了几秒。
　　“会。”他说，“现在我跟普通人一样，能活七八十年就不错了。”
　　韩函愣住了。
　　“那……”
　　“怎么？”津野看着他，“嫌我活得太短？”
　　韩函没说话。
　　津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七八十年，够用了。”他说，“以前活了一千多年，真正有意思的日子，也就这几年。”
　　韩函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
　　“别哭。”津野说，“哭了不好看。”
　　韩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谁哭了！”他说。
　　津野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韩函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就这么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
　　---
　　傍晚，谢邂和宁然送走韩函和津野，回到院子里。
　　谢邂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宁然。”
　　“嗯？”
　　“你说，他们俩会一直这样吗？”
　　宁然在她旁边坐下。
　　“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宁然说，“就像我们一样。”
　　谢邂转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宁然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暖金色。
　　谢邂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干嘛？”宁然问。
　　“不干嘛。”谢邂说，“就是想亲你。”
　　宁然笑了。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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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双女主天师事务所
　　---
　　宁邂居开业的第一周，一个委托都没有。
　　谢邂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刷着各种社交平台。
　　“奇怪，”她嘀咕，“我明明发了那么多宣传，怎么没人来问？”
　　宁然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翻得很慢。
　　“急什么。”她说，“才一周。”
　　“一周还不久？”谢邂说，“再没生意，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宁然抬头看她一眼。
　　“你哥给的那一百万呢？”
　　“……那是启动资金。”谢邂说，“不能动。”
　　宁然笑了一下，继续看书。
　　谢邂瞪着她，瞪了几秒，自己也笑了。
　　“行吧。”她说，“那就再等等。”
　　---
　　第八天，第一个委托来了。
　　委托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打扮很讲究，但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
　　“我叫周敏。”她坐在谢邂对面，双手握着茶杯，指节发白，“是朋友介绍来的。她说你们……能处理那种事。”
　　“哪种事？”谢邂问。
　　周敏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说：“我家里……有东西。”
　　谢邂精神一振，但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情况？您详细说说。”
　　周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家最近一个月，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像是有人在叹气。一开始以为是楼上邻居，但问了，楼上没人住。后来开始出现别的事：东西会自己移动，半夜灯会自己亮，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黑影。
　　“我快疯了。”她说，“看了好几个医生，都说我压力太大，让我休息。但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觉。”
　　谢邂看向宁然。
　　宁然放下书，走过来，在周敏对面坐下。
　　“那个黑影，”她说，“你看见的样子还记得吗？”
　　周敏想了想，摇头：“看不清。就是一个……轮廓。人形的。”
　　“多高？”
　　“比我高一点，大概一米七左右。”
　　“胖还是瘦？”
　　“瘦。”周敏说，“很瘦。”
　　宁然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然后站起来。
　　“走吧。”她说，“去看看。”
　　周敏愣住了：“现在？”
　　“现在。”宁然说，“白天阳气重，更能看清残留的气息。”
　　---
　　周敏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四十多平，装修得很精致。
　　宁然一进门，就停住了脚步。
　　谢邂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宁然没说话，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邂打了个寒颤。
　　宁然站在卧室中央，闭上眼睛，感知了几秒。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床头柜。
　　“那是什么？”
　　周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一个老人的黑白照。
　　“那是我外婆。”周敏说，“去年走的。我把照片放在这儿，想着能陪陪我。”
　　宁然走过去，拿起相框，仔细看了看。
　　“你外婆生前，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周敏愣了愣：“很好啊。我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她最疼我。”
　　“她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
　　“不在。”她低声说，“我当时在国外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宁然点点头，放下相框。
　　“问题找到了。”
　　周敏愣住了：“什么？”
　　“你外婆。”宁然说，“她放不下你。”
　　周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说……”
　　“她不是来害你的。”宁然说，“是来陪你的。但人鬼殊途，她的气息对你身体不好。”
　　周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宁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见她吗？”
　　周敏愣住了：“能见？”
　　“能。”宁然说，“但只有一次。见完，她就要走了。”
　　周敏几乎没有犹豫。
　　“见。”
　　---
　　那天晚上，宁然在周敏家设了一个简易的阵法。
　　周敏坐在卧室里，等着。
　　谢邂站在宁然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房间里忽然冷了下来。
　　然后，一道模糊的影子慢慢在床头柜旁边凝聚成形。
　　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旧式的衣服，满脸皱纹，但眼睛里满是慈爱。
　　周敏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外婆……”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周敏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怪自己了，你也别担心我……”
　　老太太笑着，笑着，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房间里重新暖起来。
　　周敏坐在床边，泪流满面，但脸上带着笑。
　　宁然和谢邂悄悄退了出去。
　　---
　　回程的车上，谢邂一直没说话。
　　快到宁邂居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宁然。”
　　“嗯？”
　　“你刚才那个阵法，”她说，“是不是……耗费了很多修为？”
　　宁然沉默了几秒。
　　“一点。”她说。
　　谢邂看着她。
　　“值得吗？”
　　宁然转头看她。
　　“她需要告别。”宁然说，“人活着，最怕的就是没有好好告别。”
　　谢邂愣住了。
　　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就像你当年，也没有好好跟我告别。”她说，“但你把我叫回来了。”
　　谢邂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是因为……”
　　“因为你舍不得。”宁然说，“因为你有至诚之爱。”
　　谢邂看着她，眼泪忽然涌出来。
　　“你……你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宁然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她说，“你为我做的那些，我都记得。”
　　谢邂扑进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宁然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车窗外，夕阳正好。
　　---
　　一周后，宁邂居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来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有家里闹邪祟的，有被噩梦困扰的，有亲人去世后放不下的。
　　谢邂负责接待、沟通、签合同。宁然负责出手、解决、收尾。
　　一个靠现代知识和人脉，一个靠道法修为。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天晚上，谢邂在办公室里翻着账本，脸上全是笑。
　　“宁然！”
　　宁然从隔壁过来：“怎么了？”
　　“我们盈利了！”谢邂举起账本，“第一个月，赚了八万！”
　　宁然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错。”
　　“什么叫不错？”谢邂说，“八万！我们俩的第一桶金！”
　　宁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怎么花？”
　　谢邂想了想：“存起来。”
　　“存起来？”
　　“嗯。”谢邂说，“留着备用。万一以后有大案子，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宁然看着她，眼里有光。
　　“你长大了。”她说。
　　谢邂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当然。”她说，“跟天师混了这么久，总得有点长进。”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她们身上。
　　----------------------------------------


第127章 特别的委托
　　宁邂居开业第三个月，来了一个特别的委托人。
　　那人进门的时候，谢邂正在办公室里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一下——来人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足够买下半个宁邂居，但脸色差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请问，是宁邂居吗？”他问，声音沙哑。
　　谢邂站起来：“是，您请坐。”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叫陈远山。”他说，“陈氏集团的。”
　　谢邂眼皮跳了一下。陈氏集团，江城排名前三的富豪。她不动声色地给对面的宁然递了个眼神。
　　宁然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陈先生，”她说，“有什么事？”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女儿，”他说，“被……被东西缠上了。”
　　---
　　陈远山的女儿叫陈暖暖，十九岁，江城大学大一学生。
　　据陈远山说，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做噩梦，半夜尖叫着醒来，说有人站在床边看她。后来开始梦游，有一次差点从二楼阳台翻下去。再后来，她开始说胡话——用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说一些陈远山听不懂的话。
　　“请了和尚道士，没用。”陈远山说，“送去医院，医生说是精神问题，让住院。但住院那几天，同病房的病人全跑了，说半夜听见有人哭。”
　　他顿了顿，看向宁然。
　　“我听说，你们处理过很多这种事。只要能救我女儿，多少钱都行。”
　　宁然没有接钱的话，只是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家。”陈远山说，“绑着的。她……她有时候会伤人。”
　　宁然站起来。
　　“走吧。”
　　---
　　陈家的别墅在城东最贵的地段，光是院子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陈远山带她们上楼，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护工，脸色都不太好。
　　“就在里面。”陈远山说。
　　宁然推开门。
　　房间很大，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双手被软布绑在床栏上，脸色苍白，眼眶深陷。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空的。
　　谢邂心里一紧。
　　宁然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站定。她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出来。”
　　陈暖暖的身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道门的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好久没见了。”
　　宁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东西——附在陈暖暖身上的东西——也盯着宁然。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你是谁？”宁然问。
　　那东西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猜。”
　　宁然没有猜。她抬手，一道符箓从袖口飞出，直接拍在陈暖暖额头上。
　　陈暖暖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剧烈抽搐。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扭曲着，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宁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气息——
　　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谢家祖坟上空，那尊顶天立地的怨灵。
　　赤魇。
　　虽然弱了无数倍，但同根同源。
　　宁然没有犹豫，第二道符箓飞出，直接把那团黑雾钉在墙上。黑雾挣扎了几下，慢慢消散。
　　陈暖暖的身体软了下去，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了。
　　陈远山冲进来：“暖暖！暖暖！”
　　宁然没有看他。她站在原地，盯着墙上那团黑雾消散的位置，脸色凝重得可怕。
　　---
　　回程的车上，谢邂一直看着宁然。
　　宁然没有说话，目光盯着窗外，眉头紧锁。
　　快到宁邂居的时候，谢邂终于忍不住了。
　　“宁然，”她说，“刚才那个东西……是不是和赤魇有关？”
　　宁然沉默了几秒。
　　“是。”
　　谢邂的心猛地一沉。
　　“那……”
　　“气息一样。”宁然说，“虽然弱了很多，但同根同源。”
　　谢邂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然转头看她。
　　“明天，”她说，“我们去祖坟。”
　　谢邂愣了愣：“去祖坟做什么？”
　　“检查封印。”宁然说，“看是不是松动了。”
　　---
　　晚上，韩函和津野来了。
　　谢邂打电话叫的。出了这种事，她一个人坐不住。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气氛凝重。
　　“你是说，”津野开口，“那东西和赤魇气息一样？”
　　“是。”宁然说，“一模一样。”
　　津野沉默了几秒。
　　“不可能。”他说，“赤魇被封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阵法完整，没有松动。”
　　“如果不是封印松动呢？”宁然说。
　　津野看着她：“什么意思？”
　　宁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们还记得，”她说，“当年在幽泉圣所，我们看到的那份档案吗？”
　　谢邂愣了愣：“记得。怎么了？”
　　“档案里说，赤魇的形成，是因为谢婉容的怨念加上李文轩体内的‘非人之物’。”宁然说，“那个‘非人之物’，到底是什么？”
　　津野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说……”
　　“我不知道。”宁然说，“但如果那个东西有分身呢？如果当年封印的，只是它的一部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韩函攥紧了拳头。
　　谢邂脸色发白。
　　津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明天，”他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韩函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津野说，“如果真是封印松动，我比你们更能感知到。”
　　韩函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深夜，谢邂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东西的诡异笑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宁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谢邂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宁然，”她轻声说，“如果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宁然沉默了几秒。
　　“那就再封印一次。”她说，“五年前能行，现在也能行。”
　　“可是你的修为……”
　　“够了。”宁然说，“而且有津野，有你哥，有你。”
　　谢邂愣了愣。
　　“我？”
　　“嗯。”宁然说，“你忘了？五年前，是你救了我。”
　　谢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想太多。”她说，“明天先去检查。可能只是虚惊一场。”
　　谢邂趴在她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如果不是呢？”
　　“那就面对。”宁然说，“一起面对。”
　　谢邂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两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发去谢家祖坟。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脚下。剩下的路要靠走。
　　谢邂走在宁然旁边，手里攥着她给的护身符。韩函走在后面，津野跟在他身侧，金色的眼睛一直警惕地扫视四周。
　　祖坟还是那个样子。五年过去，柏树长高了一些，墓碑旧了一些。
　　但气息没有变。
　　宁然站在祖坟核心区域，闭上眼睛，感知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津野。
　　津野也正看着她。
　　“怎么样？”韩函紧张地问。
　　宁然摇了摇头。
　　“封印完好。”她说，“没有松动。”
　　谢邂愣住了：“那昨天那个东西……”
　　“分身。”宁然说，“当年赤魇被封印时，可能有一缕气息逃了出来，潜伏在某个地方，慢慢滋生成形。”
　　津野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封印完好，祖坟的地脉气息很稳。”
　　韩函松了口气：“那就好。”
　　谢邂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有一丝不安。
　　“那个分身，”她问，“还会出现吗？”
　　宁然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她说，“但这次，我们提前知道了。”
　　她转身，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
　　“下一次，”她说，“不会再让它逃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谢邂看着她，忽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不用怕。
　　她走过去，握住宁然的手。
　　宁然转头看她。
　　“走吧。”谢邂说，“回家。”
　　宁然点了点头。
　　四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祖坟静静地卧在山坡上。
　　封印完好。
　　虚惊一场。
　　但谢邂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个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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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最终检查
　　---
　　第二天一早，宁然和谢邂出发去谢家祖坟。
　　韩函本来要跟着，被谢邂按住了：“你跟津野在家等着。万一真有什么事，你们还能接应。”
　　韩函想了想，点头。
　　津野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放心吧，封印要是真松动，我在这儿也能感觉到。”
　　宁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开车上路。
　　一路上谢邂都很安静，只是握着宁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宁然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回握她一下。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山脚下。
　　谢家祖坟还是老样子——山坡上柏树环绕，石碑林立。五年过去，这里的草木更茂盛了一些，但那股沉静的气息没有变。
　　谢邂站在祖坟外围，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宁然牵起她的手，往里走。
　　---
　　祖坟核心区，那棵老柏树下。
　　宁然松开谢邂的手，闭上眼睛，灵力外放，一点一点感知着地下的气息。
　　谢邂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宁然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
　　最后，她睁开眼。
　　“怎么样？”谢邂连忙问。
　　宁然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封印完好。”她说，“没有松动。”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昨天那东西真的是分身？”
　　“嗯。”宁然说，“应该是当年赤魇被封印时，有一缕气息逃了出来，潜伏在某个地方慢慢滋长。气息很弱，不成气候。”
　　“那以后还会出现吗？”
　　“有可能。”宁然说，“但现在我们知道它存在了，就可以提前防备。”
　　谢邂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陈暖暖呢？她没事吧？”
　　“没事。”宁然说，“昨天那东西已经被我除了。她只是身体虚弱，养一段时间就好。”
　　谢邂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在祖坟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静静伫立的石碑。
　　“宁然。”谢邂忽然开口。
　　“嗯？”
　　“你说，谢婉容……她还好吗？”
　　宁然沉默了几秒。
　　“她被封印了一百多年。”她说，“说‘好’，肯定谈不上。但现在赤魇被镇压，她的怨念也在慢慢消散。也许有一天，她会彻底解脱。”
　　谢邂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洒下来，落在那些老旧的墓碑上。
　　风轻轻吹过，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谢邂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轻了。
　　她握紧宁然的手。
　　“走吧。”她说，“回家。”
　　宁然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下午两点，她们回到宁邂居。
　　韩函和津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她们回来，韩函连忙迎上去。
　　“怎么样？”
　　“封印完好。”谢邂说，“虚惊一场。”
　　韩函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津野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我就说嘛，封印要是松动，我肯定能感觉到。”
　　韩函瞥他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说‘万一真有事呢’。”
　　“那是安慰你。”津野理直气壮，“怕你紧张。”
　　韩函噎住了。
　　谢邂在旁边笑出声。
　　宁然嘴角也微微扬起。
　　四个人进了屋，在客厅坐下。谢邂去泡茶，韩函翻出瓜子零食，摆了一桌子。
　　“这么说，”韩函嗑着瓜子，“那个什么分身，不用管？”
　　“要管。”宁然说，“但不用急。它很弱，暂时掀不起风浪。我们可以慢慢查它的来源。”
　　津野点头：“我让几个老友帮忙打听一下，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事。”
　　“我也让韩家的人留意着。”韩函说，“有什么异常马上通知我们。”
　　谢邂端着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那陈暖暖那边呢？”她问，“要不要再去看看？”
　　“明天我去一趟。”宁然说，“给她带几张安神的符，让她好好养一段时间。”
　　谢邂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茶几上，落在一盘盘瓜子上。
　　韩函靠在沙发上，津野靠在他身上。谢邂窝在宁然旁边，手里捧着茶杯。
　　四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着急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函忽然开口。
　　“你们说，”他慢悠悠地说，“这算不算咱们的日常了？”
　　谢邂想了想：“好像……算吧？”
　　韩函笑了：“以前哪想过，咱们能这样过日子。”
　　津野在他旁边说：“怎么，不满意？”
　　“满意。”韩函说，“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谢邂点头：“确实神奇。五年前，我还在想着怎么跟宁然吵架。现在……”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宁然正低头喝茶，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现在怎么？”
　　谢邂笑了。
　　“现在想怎么跟她过一辈子。”
　　宁然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我也是。”她说。
　　韩函在旁边“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他说，“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谢邂瞪他：“你也可以秀啊，又没人拦着。”
　　韩函瞥了一眼身边的津野。
　　津野正嗑瓜子，一脸无辜。
　　韩函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
　　“你们秀。”他说，“我吃瓜子。”
　　谢邂笑出声。
　　---
　　傍晚，韩函和津野告辞。
　　谢邂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路尽头，才转身回屋。
　　宁然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谢邂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想你。”宁然说。
　　谢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宁然说。
　　谢邂把脸贴在她背上。
　　“宁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谢邂轻声说。
　　宁然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这句话，”她说，“该我谢你。”
　　谢邂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邂。”
　　“嗯？”
　　“明天开始，我打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宁然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带你出去走走。”她说，“云游四方，斩妖除魔。一边修行，一边看遍天下。”
　　谢邂愣住了。
　　“你是说……”
　　“我修为恢复五成了。”宁然说，“普通的邪祟能应对。我想趁这个机会，去见识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事。”
　　她顿了顿。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谢邂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废话。”她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宁然也笑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抱着彼此。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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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云游
　　七天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收拾好的两个背包上。
　　谢邂站在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换洗衣物、符纸、法器、一些现金、两张银行卡。宁然的书、罗盘、桃木剑。还有那个装了栀子花书签的小盒子。
　　都齐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住了五年的房间。
　　不大，但很温馨。墙上还贴着她画的那些符——第一张歪歪扭扭的震退符，宁然说留着当纪念。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刚搬进来时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了。
　　“舍不得？”宁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邂转头，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眼里带着笑。
　　“有一点。”谢邂老实说。
　　宁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以后还会回来的。”她说。
　　谢邂点点头。
　　两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谢邂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
　　---
　　楼下，韩函和津野已经在等着了。
　　韩函看见她们下来，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
　　“真要走了？”
　　“嗯。”谢邂说，“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知道是一回事，”韩函说，“真送是另一回事。”
　　谢邂走过去，抱住他。
　　“哥。”
　　韩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用力抱了抱她。
　　“照顾好自己。”他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嗯。”
　　“钱不够跟我说。”
　　“嗯。”
　　“遇到麻烦别硬撑。”
　　“嗯。”
　　谢邂松开他，看着他。
　　“你也是。”她说，“照顾好自己。别总跟津野吵架。”
　　韩函瞥了一眼旁边的人：“他不跟我吵就行。”
　　津野在旁边插嘴：“我不跟你吵，你跟谁吵？”
　　韩函瞪他：“你闭嘴。”
　　津野笑了。
　　谢邂看着他们，忍不住也笑了。
　　“你们俩，”她说，“真的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
　　韩函脸红了：“谁跟他老夫老妻！”
　　“你啊。”津野说，“怎么，想赖账？”
　　韩函噎住了。
　　谢邂笑出声。
　　宁然站在旁边，嘴角也微微扬起。
　　---
　　四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宁邂居的牌匾上，把“宁邂居”三个字照得发亮。
　　韩函看着那块牌匾，忽然说：“这名字，是宁然起的吧？”
　　谢邂点头：“嗯。”
　　“挺好。”韩函说，“比那个‘谢邂灵异事务所’强多了。”
　　谢邂瞪他：“你能不能不提那个？”
　　韩函笑了。
　　津野在旁边说：“行了，别耽误人家出发。”
　　韩函点点头，看向谢邂。
　　“一路顺风。”
　　谢邂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忍住了，用力点了点头。
　　“嗯。”
　　宁然背上背包，谢邂也背上自己的。
　　两人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谢邂忽然回头。
　　韩函和津野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邂挥了挥手。
　　韩函也挥了挥手。
　　然后谢邂转身，跟着宁然，一起走进阳光里。
　　---
　　山路很长。
　　两人走得很慢，也不着急。
　　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谢邂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宁然问。
　　“笑我哥。”谢邂说，“刚才那个表情，好像我要去多远似的。”
　　“你不远？”
　　“不知道。”谢邂说，“反正跟着你，去哪儿都行。”
　　宁然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
　　“那如果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呢？”
　　“那就去很远。”谢邂说，“反正你跑不掉。”
　　宁然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山坡上，谢邂忽然停下来。
　　宁然也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谢邂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宁邂居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连绵的山脉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是她遇见宁然的地方。
　　那是她学会勇敢、学会爱、学会面对的地方。
　　谢邂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前方。
　　前方是另一片山脉，另一片天空，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
　　宁然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谢邂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走吧。”她说。
　　宁然握紧她的手。
　　“好。”
　　两人一起，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路。
　　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陪着一起走。
　　---
　　远处，山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像在送别。
　　又像在祝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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