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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成系Alpha恋人》作者：这也那也
　　文案:
　　年上偏执诱受Omegax年下腹黑天才Alpha，年龄差十岁
　　晏琢赢下家族内斗，掌握大权那年，她的谢听寒死了。死于三十岁，一个对于Alpha来说，过于年轻的年纪。
　　葬礼结束的当夜，晏琢喝了许多酒，喃喃自语，如果能重来，她不会做出那么多错误的决定，她不会伤害小寒……
　　大梦初醒，晏琢重回青年时代，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去那个偏僻的小镇，将濒死的谢听寒捞回自己的黄金城堡。
　　她要给小寒最好的一切。
　　不管是信托基金，还是全星港只有一部的限量车，亦或是那双无论何时都只会温柔注视谢听寒的桃花眼。
　　所有人都说，晏家那个OMEGA大小姐是不是多年单身导致母爱爆棚，居然捡回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面对流言蜚语，晏琢只是笑笑，从不回应。
　　时光流逝，谢听寒长大成年，她越来越不像晏琢回忆里的谢听寒。
　　晏琢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自己拿的是“温柔姐姐带孩子”的剧本。
　　直到——
　　那个平日里只会软乎乎叫“姐姐”、要抱抱要亲亲的小乖，在游艇上将她抱在怀里，眼神里透着让人腿软的占有欲。
　　信息素压制，顶A气场全开。
　　晏琢（脸红）：乖乖，不可以……
　　谢听寒（不开心）：Catherine，你说过，你最爱我了。
　　**【小剧场】**
　　财经记者：“谢小姐，作为20岁创业成功的商业奇才，请问您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谢听寒面无表情：“运气好。”
　　记者：“比如？”
　　谢听寒：“比如在快死的时候被我的此生挚爱捡回家，比如创业启动资金是她给的零花钱，比如……她是晏琢。”
　　全网炸裂：这是凡尔赛！这是赤裸裸的屠狗现场！
　　作为自家BOSS的首席秘书，Cynthia偷偷在树洞里写道，谁敢信啊，联邦最金灿灿、亮闪闪，自己造城堡堆金子的母龙，最爱的依然是她捡回家的那条幼龙。天呐，这么多年了，她将那孩子放在心尖上，还会怕心尖会划伤她。
　　Cynthia只有朋友可见的网络树洞突然有了一条留言，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准了。
　　真·养成。
　　自设ABO，无挂件，充斥着各种恋爱脑、xp和设定，不爱看别看。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豪门世家重生爽文ABO
　　主角：晏琢 谢听寒
　　一句话简介：自己的Alpha自己养
　　立意：想要什么自己去争、去抢！


第1章 
　　星港，六月
　　社交媒体Glimmer，全球知名的流行时尚杂志《VELOUR》在其官方账号上，揭开了六月新刊的封面人物：
　　晏成集团董事，晏琢。
　　【VELOUR·封面故事】晏琢：玫瑰与权杖
　　【星港的六月，暴雨将这座钢筋水泥构筑的金融丛林冲刷得发亮。我们在中环云端之上的晏成中心顶层见到了晏琢（Catherine Yan）。
　　即使是在星港这样的名利场，晏琢也是一个异数。身为OMEGA，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成年后迅速披上高定婚纱，走一条传统豪门OMEGA会走的路。相反，她踩着十公分的红底高跟鞋，踏碎了外界对性别分工的固有偏见，坐上了晏成集团总经理的位置。
　　镜头前的她，身着Chanel当季黑色斜纹软呢套装，眼神比她耳垂上的蓝宝石还要深邃。“外界总关心我的感情归属，”晏琢轻轻转动着尾指上的素戒，唇角带笑，“好像OMEGA的一生，如果不依附于一位强大的Alpha，就是某种资源浪费。”
　　“在这个阶段，任何感情对我而言都是负资产。”她对着我们的镜头坦言，“我对恋爱没有兴趣，也不需要谁来拯救或成全。相比于“是谁的OMEGA”，我更享受被称为—是谁的对手。”
　　独美，野心勃勃，清醒而残酷。这就是晏琢，全联邦最让人移不开眼的玫瑰。】
　　……
　　这篇推文发出不到一小时，Glimmer的相关词条爆了。
　　#晏琢 OMEGA的事业心#
　　#晏成集团继承人之争#
　　#全星港最难追的女人#
　　@不想加班的Amanda：[尖叫][尖叫]姐姐好绝！这才是OMEGA该有的样子！谁说O就只能联姻结婚生孩子？这气场秒杀90%的A好吗！
　　@中环金融狗：晏琢这话可以说是把路走绝了。直接宣布“不恋爱、不联姻”？她是不是忘了，没有Alpha的支持，她在董事会怎么站稳脚跟？
　　@深水湾看门大爷：回复@中环金融民工：你懂什么。最近晏董去视察麟湾的新项目，陪在身边的可只有晏琢，那位“太子”晏琮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风向变了，朋友们。
　　@用户883：呵呵，时尚杂志的软文也能当真？什么时候晏琢能上《星港商业》或者《联邦财经》的封面，那才叫真接班。现在充其量就是个吉祥物，用来改善集团形象的公关手段罢了。晏琮手里握着的实权部门，可不是靠几张美照就能夺过来的。
　　@嗑颜部部长：管她能不能接班！只要她还没结婚，我就还有机会！不过真的好奇，到底什么样的Alpha能配得上这种OMEGA？
　　@C总我的爱：我们C总独美就完事了，什么Alpha，少来沾边，晦气。
　　…
　　星港半山区，瓦格纳道27号
　　外面又在下雨，27号白色大宅的恒温系统维持在舒适的22℃，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
　　在这个潮湿又炎热的夏天，晏琢没有和过去一样，在周末来次短途旅行，或者前往海边度假。她选择留在家里，捧着iPad，目光从那些评论滑过。
　　当看到那条嘲讽她是“吉祥物”、只有上了《联邦财经》才算数的评论时，她没有生气，只是带着几分讥诮的笑了一下。
　　“倒是看得起晏琮。”
　　晏琢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焦香微苦在舌尖蔓延。她下意识看了眼楼上，曾经有人总是念叨自己，喝低因咖啡更好。
　　管家华姨正指挥着菲佣备菜，整个大宅在晏琢的要求下，保持着静谧平和的氛围。晏琢放下咖啡杯，突然想上楼去看看，哪怕只是站在房间门口。
　　门铃声响起，紧接着是密码锁解锁的滴答声。
　　“BOSS。”
　　Cynthia收起那把滴着水的长柄黑伞，将它妥帖地放在玄关的伞桶里，换上鞋，抱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
　　这位秘书小姐跟着晏琢一年多了，早就习惯了这位BOSS的风格，没有废话，她将文件放在晏琢面前。
　　“这是关于南港项目二期的最终审批文件、这是下周的日程表、还有麟湾项目的推进计划书……还有您让我找的，适合谢小姐的学校。”
　　Cynthia有些担忧的看了眼楼上，又将目光扯回到资料袋上，打开了资料袋，“我电话询问了几家公立、私立名校，谢小姐的成绩没有问题，校方很乐意接收。但是，校方的意思，最好还是等学生通过医院的信息素稳定检测，再入学。”
　　晏琢微微蹙眉，看着资料，随口说：“小寒只是挂学籍，她的状态本来也不适合全日上课，我可以请家教给她。”
　　Cynthia微微挑眉，其实她心里全是好奇，在陪着晏琢去那个没听过名字的小镇之前，Cynthia从来没想过，工作狂晏小姐，居然会在工作之外，有那么强烈的情绪。
　　现在回忆起那一天，Cynthia还是会感觉心惊肉跳，如果那天不是自己拦着，又有保镖随行。秘书小姐怀疑，晏琢会用高等级OMEGA的信息素，将那几个低等级人渣弄成废人。
　　这位被封为“星港最美千金”的大小姐，居然会有那么暴躁的一面……真是难以想象。
　　“在想什么？”
　　Cynthia马上收回思绪，严肃的回答：“BOSS，如果您已经决定好学校，我马上去和校方沟通，为谢小姐注册。”
　　“不急。”
　　白皙纤长的手指滑过纸张，晏琢轻轻叹气，“她的性格其实有点拧。还是等她醒来，问问她自己。要是不问，她开心也不会说，到时候操心的还是我。”
　　秘书小姐咂舌，这位BOSS的语气……难道真的打算断情绝爱，收养那位谢小姐？！
　　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Cynthia眼睁睁看着晏琢从一脸平淡，变得满面笑容主动迎上去，声音温柔的能滴水：“小寒，睡醒了吗？”
　　那个苍白阴郁的少女只是微微点头，一声不吭地走到客厅，站在了晏琢面前。
　　秘书小姐看着少女T恤下面支棱的骨头，心中叹气，这也是个倒霉孩子。
　　其实她很佩服晏琢，说要资助优秀学生，就真的能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找出这么一个家庭不幸的孩子……简直是言出法随，晏总怎么做到的？
　　晏琢拉着谢听寒的手，“休息的好不好？想不想吃些东西？”一边问，一边把人按在身边坐下，又叫佣人准备安神茶。
　　Cynthia咂舌，BOSS对亲侄女都没这么关心。不过，秘书小姐看着谢听寒的侧脸，倒也不是不能理解BOSS格外的爱护，这真是个漂亮的少年。
　　晏家的下一代里没有这样的孩子。比起姓晏的那些，谢听寒给人的感觉，更像晏琢。
　　之前送她去医院的时候，Cynthia听医生说，这孩子分化稳定后的等级不会低……唉，这世上的天之娇女就是很多，基因彩票这个东西，实在没道理可讲。
　　“这是Cynthia，是我的秘书，她带来了学校的资料。”
　　晏琢没注意到秘书在走神，专心致志看着谢听寒，“你来看看喜欢哪所，下学期开学，姐姐送你过去。”
　　“……我的信息素不稳定。”女孩声音嘶哑。
　　晏琢催促菲佣倒茶过来，亲自确定能入口，看着谢听寒将安神茶喝下去，才继续说：“我知道。所以，咱们只是把学籍转过去，我会为你请家教，我们在家里读书。”
　　谢听寒不说话，乖乖看资料。Cynthia得到老板示意，轻声介绍资料上学校的特色。
　　“谢小姐，这所星港纪念中学是公立名校，六年制，校园特色文化是……”
　　“环球国际学校是联邦排名第二的私立学校，十二年制。这里也是晏小姐的母校……”
　　晏琢突然有种预感，谢听寒不会选择那所国际学校，毕竟她太了解谢听寒。哪怕眼前这个是mini版，但人还是那个人。
　　谢听寒的后天经历和天性中的警惕，造就了她极度谨慎、厌恶风险的性格。自己将她带到星港后，这孩子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她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沟通。
　　“这所公立学校吧。”谢听寒做出了决定。
　　如晏琢所想，小寒想去公立。她甚至知道理由，因为不想莫名其妙欠更多的人情，公立学校减免学费等等。
　　这些理由都很合理，但和晏琢为她规划的未来不相符。
　　说来有趣，晏琢与谢听寒-上辈子的谢听寒，从来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神仙眷侣。她们在很多问题上都有分歧，但她们就是相爱，她们……至少谢听寒会极力维护晏琢的利益。
　　晏琢承认自己上辈子做得不够好，她是个拙劣的、愚蠢的情人，既然可以重来，她要给谢听寒最好的。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教育，一切的一切……所以公立学校不行。
　　“小寒，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喜欢社科类课程和数学，是不是？”晏琢没有讨论学校，聊起了学科。
　　谢听寒默默点头。
　　“既然这样，在公立学校里，对于知识边界的拓宽并没有太大优势。”晏琢循循善诱。
　　Cynthia突然嗅到轻微的栀子花香，BOSS的信息素就是这个味道。
　　“而且，”晏琢慢条斯理的说，“公立学校的信息素屏蔽设备往往不是很好，这方面私立学校要更好。你还在分化期，信息素至少要到成年才能逐渐稳定，你的等级又高，如果发生信息素波动，甚至于泄露……”
　　Cynthia用资料挡着半张脸，她老板这也太狡猾了，这孩子一看就是那种怕给人添麻烦的……
　　“那，没有哪所公立学校更合适吗？”谢听寒问的犹疑。
　　晏琢看向Cynthia，装模作样的征询意见，秘书小姐立刻表态：“没有，真的没有。”
　　“你看。”晏琢一脸为难，她收起资料交给Cynthia，“先收好吧，我们也不着急决定。”她看向谢听寒，“小寒，我们谈谈。”
　　Cynthia走了，客厅里就剩下她们俩，谢听寒回避她的目光，看上去有些紧张。
　　晏琢姣美的脸上带着笑意，手指紧紧掐着手心，谢听寒苍白憔悴的脸，让她喘不过气。这副模样总会让她回忆起上辈子，上辈子谢听寒临终的时候。
　　“我总是喜欢钻牛角尖，和你吵架……我们的好日子太短暂了，真后悔。”
　　晏琢紧紧抱着她，哭着说自己不好，是自己对她不够好，她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但她们都知道，那是假话。谢听寒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救了。
　　“晏小姐？”谢听寒轻轻的喊她。
　　晏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压了压眼角，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眼圈红了。
　　“抱歉，我眼睛不太舒服，先离开一下。”
　　作者有话说:
　　现代架空，日更，入V爆更，争取一个月写完。
　　求收藏啊求收藏，就当打鸡血ヽ(°▽°)ノ


第2章 
　　那是假话。
　　谢听寒确定，这位晏小姐绝不是眼睛不舒服。她看自己的眼神，彷佛透过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
　　自己长得像别的什么人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这就是对方救自己的理由……那么，或许自己该抓住机会，离开那家人。
　　一个多月前的晚上，因为考试没考好，谢听寒的表姐开始找茬，姨妈姨夫照例说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看着女儿对谢听寒推推搡搡，最后将谢听寒推出家门。
　　咣当！
　　防盗门在眼前关上。
　　每次考试成绩拉胯，表姐都要这么折腾一通，四年了，谢听寒习惯了。
　　走廊里，隐约能听到别人家的笑声和电视声，还有饭菜的香气。谢听寒抱膝坐在楼梯上，靠着斑驳的墙壁。这次恐怕又要很晚才能进去……搞不好要在这待到明早，得节省点能量。
　　如果时间能过的再快点就好了。
　　谢听寒看着自己的右手上的茧，她的努力不是白费的。老师告诉她可以申请跳级，如果跳级考试成功，还有奖学金可以拿，到时候就能申请住宿，就能离开这破地方。
　　那天晚上，清晰的记忆就停留在这里……谢听寒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喷涌而出。
　　等她恢复意识，就听到姨妈尖利的声音，“要花这么多钱？家里可没钱！”
　　不对，有钱的，我妈妈留下的积蓄、保险赔偿，明明都在你手里，足有几百万！
　　谢听寒不想死，可她喊不出声，很快失去意识。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而且是很高级的医院，只有她一个人住。在她病床边的沙发上，有个正在打电话的漂亮女人。
　　那就是晏小姐。当时的谢听寒还不知道，只知道这个味道好闻的漂亮姐姐，看见自己醒来就扔掉电话，扑了过来。
　　晏小姐扑到床边，激动的对自己说，你分化了，不过信息素不太稳定。
　　起先，谢听寒还不明白“信息素不稳定”是什么意思，她有气无力的说要出院。
　　结果就是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在半昏迷，直到上个星期情况好转，被晏小姐带到了这里。
　　出院那天，谢听寒才知道，自己居然在星港，即将踏入的，是香港的豪宅区。
　　哇哦。
　　当时谢听寒坐在轮椅上，看着面前起码一千平方米的白色宅邸，心里只有惊叹。她小时候家境也不错，但这种程度还是太夸张了。
　　她在晏小姐这住了好几天，从管家华姨到几个佣人姐姐都对她很好，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过的像只精装小猪。
　　可她心里很忐忑，不会真变成待宰的猪吧。
　　“不舒服吗？”
　　女人温热的手心贴在谢听寒脸上，一脸担心：“是不是坐太久？我叫医生来。”
　　“我挺好的，谢谢晏小姐。”
　　“晏琢。”女人顺势坐在谢听寒身边，强调道：“叫我晏琢。”
　　谢听寒摇头：“这不合适，您救了我……我想请问那个，我读书的事……”
　　“那就，”姣美明艳的面孔闪过奇异的笑，她靠近谢听寒，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就叫姐姐好了。叫我姐姐，我就告诉你。”
　　女人笑的温柔，但谢听寒总觉得笑容里还有点别的……调侃？还是揶揄，总归不是恶意。谢听寒犹豫一下，还是选择顺从她的意愿，“姐姐。”
　　晏琢扑哧笑出声，她挡住脸，笑了好一会。
　　上辈子她怎么哄，谢听寒都不肯叫一声“姐姐”。果然，和十五岁的小寒打交道，要比面对她的谢听寒容易多了……她的谢听寒……
　　看着晏琢脸上的笑慢慢褪去，谢听寒悄悄挪动，离她远了点。
　　不过晏小姐马上恢复正常，笑着说：“我想送你去私立学校。第一个理由，因为那里转学更容易，对我们来说更容易；第二个理由，就是我刚才说的，你的腺体和信息素还不够稳定。”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晏琢笑的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足够吓人：“那天你在居民楼里分化，信息素溢出指数超标，将整栋楼的过滤设备都弄坏了，引发骚动。送医的时候，医生说你需要长期的干预治疗，直到分化期结束。”
　　谢听寒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却被晏琢打断。
　　“你不想给人添麻烦。”
　　晏琢的语气有些感慨，还带着些庆幸，“但是小寒，现在的你需要帮助，尤其是我的帮助。”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决定做点好事，资助一些优秀学生。你被选中了，谢同学，你被我选中了。”
　　这无异于告诉谢听寒：你中彩票了。谢听寒摇头，凡事都有代价，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面对谢听寒的狐疑，晏琢收起笑容，认真的说：“我会为你提供最好的教育和医疗环境，我会……总之我会负责你的生活。”
　　“至于将来你要怎么回报我，等你长大了再说，就这么定了。”
　　谢听寒的人生轨迹，就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伴随着印着烫金Logo的律师函，被蛮横地改变了航向。
　　晏琢谈监护权，效率高得惊人，除了从她身上榨取价值外毫无作为的姨妈家，突然就被未成年人保护机构给“重点关注”。
　　律师甚至都没有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书甩过去，临时监护权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晏琢手里。
　　卧室里冷气充足，谢听寒靠坐在床头，看着晏琢手里那份文件。
　　“不仅是监护权，”晏琢坐在床边，交叠着修长的双腿，指尖在那份文件上轻轻点了点，“还有遗产。你母亲留下的积蓄、保险金、以及房屋产权，我的会计师和审计师正在进行全面审查。之前她吞下去多少，现在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多少。”
　　四年了，姨妈一家就像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得谢听寒喘不过气。而她能想的办法只有逃走，躲开。
　　现在，这座山被晏琢轻描淡写地铲平了。
　　“你怎么做到的？”少年清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眼睛睁得圆圆的。
　　晏琢看着她这副呆样，心里那点隐秘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想知道？”她勾起狡黠的笑，声音像钩子，“叫姐姐，我就告诉你。”
　　又来了。恶趣味，带着点颐指气使，却并不让人反感的调侃。
　　谢听寒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不就是两个字么，反正这条命都是被人家捡回来的，只要能拿回自己的东西，别说叫姐姐，叫祖宗都行。
　　谢听寒心一横，深吸口气，模仿着肥皂剧里撒娇女孩的语调，“——姐姐。”她眨巴着眼睛，夹着嗓子，声音脆生生又带着古怪的颤音，“姐姐告诉我嘛。”
　　空气凝固了一秒。
　　晏琢的表情瞬间裂开，明艳精致的脸甚至因为忍笑有些扭曲。她“蹭”地站起身，丢下一句“等你好了自己看报告”，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晏琢捂着嘴，差点没在门口笑的背过气。
　　小寒的夹子音？上辈子总是冷淡自持，唯恐露出软弱的谢听寒，竟然会夹子音？
　　晏琢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捂着笑得发疼的肚子。这也是人生新体验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要多逗逗她。
　　卧室内，谢听寒莫名其妙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重新躺回了柔软的枕头里。
　　不用干活，不用看人脸色，甚至不用为了省电而不敢开空调。这种日子太堕落，也太舒服了。自从妈妈去世，谢听寒就像野草，再也没体验过被什么人捧在手心里。
　　午餐是佣人端上来的，好味道的鲍汁捞饭和软烂的番茄牛腩。
　　佣人想喂她，谢听寒虽然身体虚，但手还没废，更不想真把自己当成残废。她礼貌坚定地婉拒，争取到了自己吃饭的权利。
　　直到午后，家庭医生上门例行检查。
　　“晏小姐，”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眼那个窝在床上的少年，“谢小姐的基础数值已经稳定了，一直闷在房间里也不好，可以适当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得到许可，就在这天下午，晏琢要带谢听寒逛花园。
　　她似乎早有准备，谢听寒发现，甚至为自己准备好了防晒服，全新且合身。谢听寒穿好衣服，跟在晏琢身后，却被女人拉着手带在身边。
　　瓦格纳道27号的花园很大。
　　盛夏的星港非常湿热，但半山树木成林，微风穿过绿荫，带来了清爽的凉意。花园里种满了谢听寒叫不出名字的花卉，花团锦簇，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
　　“那个，我姨妈家怎么样了？”谢听寒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小径，问出了在她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她们没闹吗？”
　　晏琢停下脚步，伸手拨弄着一朵盛开的玫瑰，那张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却寻常得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闹？她们哪还有精力闹。”
　　晏琢平静的说，“审计师查出了她们挪用你母亲遗产的证据，我的律师正在谈监护权转移的具体条款。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签字把东西吐出来，要么，就去孤岛监狱过后半生。”
　　她转过身，看着身边这个还有些愣神的少年，语气变得缓和：“小寒，记住，谢听寒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语气里的笃定与霸道，让谢听寒的心脏跳漏了一拍。鼻尖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又来了。”晏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情绪，“你已经说了太多的谢谢，我想听点别的。”
　　“别的？”谢听寒茫然地抬起头。
　　晏琢看着她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忽然有些失控。上辈子的记忆与眼前稚嫩的脸庞重叠，她站在花丛中，那些属于OMEGA的小心机悄然上线。
　　她想要更亲近，想要让这孩子更依赖自己。
　　晏琢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谢听寒轻轻一笑。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并没有控制自己的信息素收敛，反而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稍微释放了一点点。
　　极微弱的一点点。
　　那是馥郁甜美令人眩晕的栀子花香。
　　像是一颗浓缩的跳跳糖，在谢听寒毫无防备的感官世界里瞬间炸开。
　　“好香……”谢听寒喃喃自语。
　　然而，香气并非如想象中那样带来愉悦，反倒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脆弱的腺体上。天旋地转，眼前晏琢那张明艳的笑脸瞬间变得模糊扭曲，耳边的蝉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砰！
　　没有半点预兆，那个刚才还好端端站着的少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栽倒在花丛边。
　　“小寒？！”
　　晏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份游刃有余的优雅顷刻崩塌。她惊恐地尖叫，不顾形象地扑了过去，一把抱起昏迷的少年，“叫医生！不，备车！”
　　……
　　半个小时后，星港纪念医院的高级病房外。
　　“晏小姐，”一直负责谢听寒病情的医生表情有些严肃，推了推眼镜，“您实在是太乱来了。”
　　晏琢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点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她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这孩子正在分化的关键期。”医生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检测报告递给她，“她的腺体非常脆弱且敏感，在无保护的状态。虽然没有病理性的症状，但是她的信息素指标非常紊乱。”
　　“我只是，”晏琢咬着嘴唇，“只是释放了一点点信息素，很少很少……”
　　“可您是top级的OMEGA。”
　　医生无奈地解释，“在这个阶段，任何AO的信息素对她来说都是强烈的刺激源。就像是对着过敏体质的人喷高浓度的香水。理论上，分化期的未成年应该处于绝对的信息素隔离环境中。等级越高的信息素，造成的干扰冲击就越大，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导致腺体发育受损。”
　　晏琢懊恼地捂住额头，重重地靠在墙上。
　　她太得意忘形，太想当然地把现在的谢听寒当成了上辈子成熟可靠的伴侣，完全忘了现在的谢听寒才十五岁。
　　是经历了家庭变故，处在分化期，连腺体都还没稳定的少年
　　她都干了什么啊！


第3章 
　　星港纪念医院，VIP病房。
　　空气净化器在嗡鸣中持续运转，空气是干净的，连消毒水的味道都没有。
　　病床上，谢听寒靠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身体还是感觉很虚弱。
　　晏琢坐在她身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这位杀伐果断的晏小姐，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小寒。”晏琢的声音低哑，满是自责，“在花园里是我不好。我没有控制好信息素，忘了你现在还在分化期。”
　　高等级Omega有意识流露出的诱导，对于刚分化、腺体尚未发育完全的Alpha来说，无异于海啸般的精神冲击。
　　谢听寒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晏……”她顿了顿，想起了未完的对话，女人对于称呼的莫名执着。
　　谢听寒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努力扯出一个稍微有点生涩的笑容：“没事的……姐姐。我不难受了，真的。”
　　这声虚弱生涩的“姐姐”，像是一颗子弹，击中了晏琢的心脏。
　　晏琢怔住了，这人就是这样，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只要别人对她释放丁点善意，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回报。宁可委屈死自己，也绝不让好心人难堪。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谢听寒的手背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姐姐，你……”别哭啊。
　　谢听寒又晕了。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依旧反复，谢听寒反复发烧，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医生看着那份波动剧烈的检测报告，眉头紧锁：“……按照各项数值来看，谢小姐分化后的等级，应该是是高等级序列。理论上，哪怕是B级Alpha的体质都会变得更强。”
　　“现在的情况是，她的腺体发育还在进行，但身体的各项机能跟不上分化的速度。就像是，快牛破车。”
　　“她的身体底子不太好，要不然，上激素治疗？”医生试探着问。
　　晏琢站在窗前，目光幽深，她回想起了上辈子唯一一次，她感受到的，谢听寒如深渊般恐怖，足以碾碎一切的磅礴信息素。
　　那是谢听寒在濒临绝境时的爆发，是不顾一切的燃烧。那并不是美好的回忆。
　　太强悍的力量，如果没有足够健康的体魄去承载，只会是催命符。
　　“不用。”晏琢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冷静，“顺其自然。她身体底子薄，用激素催化治疗只会毁了她。慢慢养，用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药。”
　　“是。”
　　星港中城，晏成大厦，副总经理办公室。
　　落地窗外炽烈的阳光，能将钢铁丛林晒的融化，室内的冷气很充足，还要穿着外套。
　　晏琢披着西装外套在批阅文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几次，都被摁掉了。直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甜蜜的樱桃味袭来。
　　来人是晏琢的私人律师，也是她的好友，黄伊恩。
　　“Catherine，”黄大状靠着门框，手里晃着文件，“这都七月了！你捡回—”
　　晏琢从文件中抬起头，一记冰冷的眼刀甩了过去。
　　黄伊恩是个人精，舌头打了个转，丝滑改口：“—我是说，你要大力资助的好学生，到底去哪里读书？招生季都要过去了，赶紧决定，我这边好准备入学文件。”
　　晏琢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凌厉的神色在提到那孩子时，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摩挲。
　　“不急，她的身体还要养一阵。”晏琢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且学校这种事，我要再问问小寒的意见，不能逼她太紧。”
　　“天呐……小寒……”
　　黄伊恩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夸张地搓了搓手臂，转头看向正抱着文件走进来的秘书，“Cynthia，你老板这是怎么了？到了Omega想要繁殖的筑巢期了吗？母爱是不是稍微有点过于泛滥。”
　　Cynthia将咖啡放在黄伊恩面前，趁着晏琢低头回消息的空档，冲着这位大律师翻了个毫无形象的白眼。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桌下敲击，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Cynthia】：早就这样了。你是没见她在医院亲手喂饭，晏小姐亲手喂饭！！
　　【黄伊恩】：我就说那小镇有毒。上个月她突然发疯要去那，回来就变了个人。这哪里是捡了个资助生，这分明是捡了个祖宗。
　　“你们在眉来眼去什么？”晏琢头也不抬，声音凉凉的。
　　Cynthia立刻收起手机，换上专业的扑克脸：“BOSS，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聚餐日。董事长那边已经打电话来催了，问您什么时候到。”
　　晏琢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耐烦。
　　“知道了。”
　　她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无趣的饭局又来了，”晏琢嗤笑，眼底尽是嘲讽，“一群人坐在那里假装父慈女孝，兄友妹恭。不去还不行，去了还得看那几个蠢货演戏，呵呵。”
　　黄伊恩和Cynthia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虽然以前晏琢也不喜欢那个家，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哪怕是面对那个大哥，也会维持着豪门千金的体面。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攻击性和厌恶感。好像藏在鞘里的刀，突然出鞘了。
　　一切的改变，似乎就是从一个月前，她带回那个孩子开始的。
　　入夜，深水湾，晏家大宅。
　　晏琢站在阳台窗边，低声讲电话：“嗯，乖。晚餐吃得好吗？……华姨做的鱼片粥？好……散步就在走廊走两圈，不要吹风。”
　　她的声音温柔缱绻，玻璃映出她唇边的笑，“书也不要看太久，伤眼睛，我会早点回去……好，挂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晏琢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不咸不淡的客套。她回去坐好，端起面前的红酒，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等待着大家长的落座。
　　奢华的水晶吊灯下，长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晏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家彼此也会在饭桌上寒暄一二。
　　“Catherine，”坐在对面的大嫂—晏琮的妻子，忽然用帕子擦擦嘴，关心地开口，“听说前段时间你去什么地方，带回来个孩子？”
　　此话一出，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正在切牛排的晏琮立刻跟进，那是他这个亲亲老婆递过来的刀子，他接得毫不犹豫。
　　“有这事？”晏琮皱起眉头，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势，“Catherine，不是大哥说你。你现在是集团的副总经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弄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来养在你自己那里，不知道的……外面那些记者，那些狗仔会乱写的，你做事要考虑晏家的名誉啊。”
　　坐在末席的二哥夫妇低头喝汤，装聋作哑。主位上的父亲晏君儒闭着眼养神，仿佛根本没听到这番夹枪带棒的指责。
　　晏琢轻笑一声，放下了酒杯。
　　“大哥，”她目光如刀，直刺晏琮，“既然知道我在公司受人关注，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能坐稳这个位置，而你只能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商场？”
　　晏琮的脸色瞬间涨红：“你—”
　　“至于名誉，”晏琢打断他，语气轻蔑，“比起大哥你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债，还要大嫂帮你去那个不知名的小明星那里收拾烂摊子，我通过律师，合法合规资助一个成绩优异的中学生，这算是有损名誉？”
　　“你胡说什么！”大嫂脸色惨白，没想到这事儿晏琢竟然知道。
　　“我有胡说吗？”晏琢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要不要我把上个月财务那边给大哥报销的‘公关费’明细拿出来，给大家助助兴？”
　　晏琮夫妇瞬间哑火，一脸的愤恨与惊恐，想反驳却又不敢。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小女儿按着长子夫妇在地上摩擦，长子毫无反抗之力。
　　直到这时，装作没听见的晏君儒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精明的老眼扫过狼狈的长子，最后落在气定神闲的小女儿身上。
　　“好了，吃饭。”
　　晏君儒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晏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刚想再告状：“爸，你看Catherine她……”
　　“你少说两句。”晏君儒冷冷地瞥了长子一眼，“有这个闲工夫管你妹妹的私事，不如多去盯着那个南港二期配套的项目。如果亏损，下个季度的财报会上，你就自己去跟股东解释。”
　　晏琮的脸色灰败，不吭声了。
　　晏家的这场家庭聚会只是插曲，自从她回到公司开始，晏琮夫妇没少针对她。不，那种立场上的针对，或许要更早，早在她的少年时代，无论是爸爸给她买了钻石，还是给她买了大平层，晏琮肯定会让老婆孩子出面，也为自己捞点好处。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德性，难怪坚持“长子Alpha继承制”的爸爸，都动了“废储”的心。
　　可废储就意味着自己能顺利接班？
　　后视镜里，晏琢眼神冷峭，她想起了上辈子的惨胜……是她逼迫晏琮全家滚出香港，是她逼着父亲把大权交给自己……也是因为那些事，她失去了谢听寒。
　　医院里，医生双手发抖，叫护士给病人的监护人打电话，“告诉晏小姐，病人的状况非常不好！”


第4章 
　　夏季的雨说来就来。
　　深水湾道，银灰色的宾利欧陆撕开水幕，轮胎嘶鸣着驶出山道，朝着市区高速前进。
　　晏琢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常带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盛满惊惶。蓝牙耳机里，保镖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野兽濒死挣扎般的撞击声。
　　“晏小姐！谢小姐的指数爆了！仪器都在报警……那是信息素！她的信息素不对劲！”
　　抵达医院时，晏琢甚至不需要询问什么，走廊尽头的场面足够令人心悸。
　　厚重的隔音玻璃炸成了齑粉，像是一场小型定向爆破。空气有种令人窒息的味道，那不是信息素，更像是沉重的水银灌满了整个空间，压的人心烦意乱。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压迫感，那种说不清的沉重让人喘不过气，彷佛那个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刚刚睁开眼睛注视着她们。
　　医生和护士戴着防毒面具似的隔离罩，根本不敢靠近。
　　“让开！”
　　晏琢推开试图阻拦的医生，踩着满地晶莹的玻璃渣，冲进了那片信息素的风暴眼。
　　病床上，少女的身体弯曲成一张拉满的弓，四肢被约束带死死扣住，手腕脚踝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她紧闭着双眼，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淌进脖颈。
　　“血……好多血……”
　　谢听寒在呓语，声音嘶哑破碎，“死了……都死了……”
　　晏琢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一幕，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狠狠捅进了她的记忆深处。
　　上辈子，在那个阴冷的雨夜，成年的谢听寒也是这样。腺体崩溃，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边吐血，一边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懂的遗言，在她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恐惧瞬间攫住了晏琢的呼吸，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那片玻璃渣上。
　　晏琢咬住下唇，直到满嘴铁锈味，才强迫自己踉跄着扑到床边，无视那股要将人都碾碎的磅礴到实质化的信息素，将小寒滚烫的身体抱进了怀里。
　　“小寒！我在这里！我是晏琢！”
　　或许是出于本能的安抚，也或许是被可怕的信息素压迫，激起了高等级Omega的防御机制，晏琢后颈的腺体一阵灼热，馥郁霸道的栀子花香，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两股力量在狭小的病房里对撞。
　　按理说，这种强度的信息素交缠，濒临崩溃的未成年Alpha根本承受不住。
　　但奇迹发生了。
　　那股原本在四处破坏、像野兽般横冲直撞的生涩信息素，在触碰到晏琢气息的瞬间，并没有被击溃，也没有攻击行为，反而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它们贪婪地缠上来，将那股馥郁的花香层层包裹，死死锁住，然后一点点渗透、融合。
　　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让人窒息的高压才慢慢消散。
　　清晨，特护病房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医生手里拿着两份报告，手指都在颤抖：“这太不可思议了……”
　　“说人话。”晏琢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咖啡，脸上的浓妆遮不住疲倦。
　　“晏小姐，您看。”医生将报告摊开，指着上面的峰值，“昨晚您的信息素完全是失控状态，这种浓度的S级Omeg息素，普通Alpha只要稍微接触，就会产生严重的生理性过敏甚至休克。”
　　“但是，”医生咽了口唾沫，“谢小姐的信息素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我是说，哪怕是在无意识的昏迷状态下，依然强势地‘绞杀’并‘融合’了您的气息。”
　　医生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怪物的敬畏：“在全球AO医疗记录里，只有同等级，或者更高级别的Alpha才能做到这一点。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机器故障，谢小姐分化稳定后，极有可能也是……S级。”
　　S级。
　　在场的几位专家面面相觑。S级Omega在分化人群中的占比是万分之0.01，S级Alpha更是凤毛麟角。星港上一次出现，要追溯到半个世纪前。
　　“不可能吧……”另一位医生擦了擦汗，给出了另外的解释，“也许是因为未成年腺体不稳定的应激反应，导致了数值虚高？”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科学解释。
　　晏琢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漆黑的液体。她想起了昨晚被那样紧紧缠绕、甚至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那是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刻在基因里的契合。
　　是不是S级又如何？反正是她家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晏琢放下杯子，语气冷淡，“我不希望这种无来由的猜测打扰到病人修养。”
　　电话震动。
　　晏琢接起，那边传来黄伊恩有些焦急的声音：“Catherine！看新闻了吗？星港纪念医院住院部发生爆炸，玻璃都震碎了！你捡回来那孩子是不是在那个楼层？你是不是也在，没事吧？”
　　“我没事，她也没事。”晏琢捏了捏眉心。
　　这时候，Cynthia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平板，神色匆匆却依然保持着高效的冷静：“BOSS，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压下去了。我和院方、警方都沟通过了，统一口径是高压氧舱设备故障导致的意外，没有人员伤亡。”
　　“晏董那边呢？”
　　“晏董还在晨练，暂时没看到新闻，我会确保信息流不会推送到董事长的视线范围内。”Cynthia汇报道。
　　晏琢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刷刷签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一旁惊魂未定的院长。
　　“二百万。”
　　晏琢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以我和谢听寒的名义，捐给医院的AO罕见病研究中心。昨晚的‘意外’，给医院添麻烦了。”
　　院长看着那张轻飘飘的支票，忙不叠地点头。
　　病房里的窗户已经被修好，阳光洒进病房，床上的人依然憔悴苍白。
　　床上的少年已经醒了，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她自己挣扎时勒出的伤痕。
　　看到晏琢进来的瞬间，谢听寒阴郁的眸子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变得小心翼翼。
　　“姐姐……”
　　谢听寒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她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虚弱而晃了一下，“对不起……我又给你惹麻烦了。那个玻璃……还有这些仪器，我会想办法赔……”
　　带着凉意的手轻轻掩住了她的嘴。
　　晏琢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气，苍白，脆弱，谁能想到昨晚那恐怖的力量是来自这具躯体？
　　晏琢突然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少年的额头。
　　那个冰凉的触感让谢听寒整个人僵住，呼吸都停滞了。
　　“不用道歉，小寒。”
　　晏琢闭上眼，感受着两人交缠的呼吸，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昨晚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雪松气息。
　　“那些都不重要。”女人的声音有些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只要你好好的。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活着。”
　　谢听寒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女人颤动的睫毛，秀挺的鼻梁，心跳逐渐加速，直到震耳欲聋。
　　她救了自己，再一次。
　　谢听寒还记得昨夜浓郁的栀子花香，明明那么浓郁，却温柔的将她的精神拖起来，轻轻包裹，让她不必恐惧惊惶，彷佛她们天生就该这样。
　　“……好。”谢听寒听见自己乖乖地回答，“我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几日后，VIP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被切割成一条条金色的细尘。黄伊恩把果篮放在柜子上，眼神不动声色地在那两人身上打转。
　　谢听寒靠在床头，晏琢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正仔细地给人家擦手。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仿佛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易碎瓷器。
　　这简直是见鬼了，就她们这位晏大小姐，当年在国外读大学那会，都要请钟点工洗衣服。现在居然学会伺候别人了？！
　　“我听说你在医院当护工，还不信。”
　　黄伊恩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现在信了。要是让咱们那些老朋友看见，怕是下巴都要脱臼。”
　　晏琢没理会她，头也不回道：“她是病人。”
　　谢听寒垂下眼，那只被晏琢握过的手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OMEGA让她很不适应。过于敏感的腺体让她接收到了甜腻樱桃的味道，还带着酒味……她不喜欢其他OMEGA的味道。
　　谢听寒下意识勾住晏琢的手指，晏琢拍拍她的手背，将擦干净的手放回被子里。
　　“行吧，病人。我受累送货上门，”黄伊恩从包里掏出几份文件，起身放在了谢听寒面前，“小谢同学，关于学校的选择，不能再拖了。加上鉴于你现在监护权变更的情况，我们晏总这几天可是把全港的私立学校都折腾了一遍。你想去哪？”
　　黄伊恩其实很好奇。按照晏琢之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程度，这孩子恐怕是个难以管教的刺头，或是恃宠而骄的小崽子。
　　谢听寒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名校的简介上，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晏琢。“我……都听晏小姐的。”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带着沙哑，却格外乖巧。
　　“乖。”晏琢眼底泛起笑意，像猫咪被好好地顺毛，心情极好地替她做了决定，“那就决定，RiverWood国际学校，走读。”
　　RW是传统国际学校，校风很好，学校的成绩也不错，提供的课程足够丰富。更重要的是，RW有个晏成奖学金，理事会里永远有晏家的席位，但晏家人并不在这里读书。
　　完全符合Catherine的需求。
　　不过，黄伊恩挑了挑眉，目光盯着谢听寒，那孩子真的毫无意见……这么乖的吗？
　　黄大律师当然不知道，就在昨天，晏琢已经和谢听寒进行了一场并不“民主”的谈话。
　　谈话主题，是连续的分化、信息素爆发，这一系列事情，哪怕没有引发伤亡，如果曝光，也足以让谢听寒成为被人指指点点的新闻人物。
　　“你需要一个环境单纯，安保严密的地方。”
　　当时晏琢是这么说的，手指点着谢听寒的病历单，“现在你的身体还撑不住全日制的课业。国际学校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招呼，只要你能保证考试成绩合格，平时你可以只上半天课，下午回家，或者每周去一两次学校，私教会在家里等你。”
　　这不仅是最好的选择，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谢听寒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资本。
　　从病房出来，黄伊恩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和晏琢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晒太阳，她点燃一支薄荷烟，聊起了公司、聊起了自己的烦心事，自然也聊到了谢听寒。
　　“说真的，”黄伊恩吐出一口烟圈，看着vip住院部绿树成荫的散步道，“上次太匆忙没仔细看。这小孩长得真好。虽然现在太瘦，但那个骨相摆在那里，还有那双眼睛……”
　　“不就是现在那种最流行的，什么来着？破碎感Alpha。”
　　黄伊恩笑了笑，弹了弹烟灰：“国际学校那种地方，这么个漂亮小Alpha进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不对，是狼入羊群。哪怕她身体不好，也拦不住青春期的荷尔蒙啊。不知道会有多少小OMEGA要为她发疯。”
　　晏琢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不可能。”她冷淡地掐灭黄伊恩的烟头，语气生硬，“我们小寒要专心读书，养好身体，不会早恋。”
　　“噗——”
　　黄伊恩手里的烟被抢走，又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不是吧，居然这么封建家长？而且这种事，我们说了又不算。万一碰上个信息素匹配度高的小Omega，青春年少，干柴烈火，又是同窗情谊，一起读中学，再一起考大学……这剧本多完美啊。”
　　晏琢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瞥向黄伊恩，眼神阴恻恻的。
　　匹配度？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们更匹配？上辈子90%的匹配度，是刻在基因里的枷锁和诅咒，也是最深的羁绊。
　　任何敢觊觎谢听寒的人……
　　晏琢垂下眼眸，遮住了翻涌的不悦：“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忙。”
　　次日，晏成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晏君儒正在看最新的城市规划图，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南港那边的消息确凿了，”晏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远处海湾的一角，“新的跨海公路会从二期项目北侧两公里处穿过。我们之前拿的那块商业用地，估值至少要翻三倍。”
　　“做得不错。”晏君儒难得露出赞许的神色，“那个消息是你那个大学同学透露的？”
　　“算是吧，为了这顿饭，我可是把家底好酒都带去了。”
　　正事谈完，晏君儒放下核桃，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上次家里吃饭，你大哥说那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他在饭桌上帮小女儿压制了长子，但这不代表他对这件反常的事不好奇。他这个女儿的行事作风干练果决，怎么突然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儿动了恻隐之心？
　　晏琢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回答得滴水不漏：“就是想做个资助项目。那孩子脑子聪明，但身体不太好，如果在原来的环境里就毁了。我既然救了，干脆好人做到底。”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晏君儒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没从那张精致的面具上看出什么端倪。他摆摆手：“行吧，随你去。你这做慈善的劲头，倒是和你妈一样，舍得砸钱。不过……”
　　老人的语气有些复杂：“你比她心诚。去忙吧，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不要为了那些事把自己累到。”
　　两周后，谢听寒各项指标终于达到了出院标准。
　　晏琢推掉了晚上的应酬，亲自开车来接。
　　车子驶入半山，瓦格纳道27号那扇雕花的铁门缓缓打开时，夕阳正落在白色的大宅外墙上，给这座巨大的宅邸镀上了温柔的金边。
　　谢听寒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抱着晏琢刚给她买的新书包—晏琢说是新学期新学校的礼物。她透过车窗看着白色的墙壁，真不可思议，上个月她还饿着肚子坐在楼梯上盘算跳级，这个月……这一切真像五彩缤纷的肥皂泡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
　　“下车吧。”
　　晏琢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并没有让佣人代劳。她伸出手，“小寒，欢迎回家。”
　　谢听寒看着眼前纤长白皙的手指，又看了看女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犹豫一下，将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了上去。
　　“等下个月，我空闲比较多，我带你去度假。星港太热了，是吧？”晏琢牵着女孩的手，捏着她细瘦的骨头，“到了岛上，尝尝热带风味，多吃些东西。医生说你要注意营养，分化期如果营养不良，以后会长不高，信息素状态也不会好。”
　　“嗯，我都听你的。”
　　“真乖。”


第6章 
　　瓦格纳道27号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
　　客厅的长毛地毯吞没脚踝，晏琢靠着沙发，捏着骨瓷杯喝茶。
　　Brunello Cucinelli的品牌经理坐在沙发对面，带着完美的职业笑容，将当季新款的图册捧到她面前。
　　“这一套，米白色的，”晏琢在一款看似普通的羊绒衫上点了点，完全无视约等于普通人一年薪水的价格，“还有这几套亚麻衬衫，都要L码。内衬换成桑蚕丝，这孩子刚分化，Alpha需要减少刺激。”
　　她转过头，看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小动物”—谢听寒捧着本书，眉头微微皱着，像只警惕不安的小狗，正盘算怎么拒绝眼前的肉骨头。
　　果然，谢听寒放下书，声音有点紧张：“那个其实不用的。我的行李还在姨妈那边，衣服什么的都在那里面。”
　　晏琢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语气怀疑：“你的衣服？她们给你买的？”
　　“……嗯，不是。”谢听寒抠指甲，语气犹豫：“表姐给我的。姨妈说长身体的时候，今年买了明年还要换，这么穿省钱。”
　　晏琢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她想起初见谢听寒时，那件洗得发白变形的T恤，还有那种洗衣粉混合着油烟的味道。
　　上辈子的谢听寒，哪怕后来身居高位，也总是一件衬衫穿好几年。那时候的晏琢笑她抠门，现在的晏琢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捏了一把。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不安全感。
　　晏琢放下茶杯，语气温柔的哄孩子，内容却足够刻薄，“拿着你母亲留下的钱挥霍，给自己亲女儿买当季的新款，却让你捡别人穿剩下的旧衣服？这不叫省钱，小寒，这叫把无耻当美德。”
　　“那地方已经被未成年人保护机构贴了封条，她们都在应对公职人员的盘问，咱们不凑那个热闹。”
　　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谢听寒放在膝头的手背。旁边的品牌经理高高举起图册，假装自己不存在。
　　“再说，”晏琢眉眼弯弯，像是半真半假的玩笑，“她们的衣服，会坏了这房子的风水。”
　　这个荒谬的理由把谢听寒噎住了，女孩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扣着书皮的指节泛白，声音更低：“可是，这也太多了。我穿不完，也、也还不起。”
　　晏琢心头一软，“还不起”，是谢听寒的自尊心，也是她给自己画的囚牢。
　　晏琢走到谢听寒面前，看着少年明明稚嫩却故作沉稳的脸，那种想要把她那层硬壳敲碎的冲动愈发强烈，但不能急，这是个倔脾气。
　　“还不上又怎么样呢。”
　　晏琢弯下腰，两人越来越近，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谢听寒的信息素在溢出，那是种没法形容的味道，寡淡如水，但尾调似乎回甘。
　　“小寒，你要知道，”晏琢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整理着谢听寒的衣领，像是在把玩自己心爱的芭比，“我没什么的爱好，就是把自己看着顺眼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成熟的Omega贴在谢听寒耳边，语调慵懒，吐气如兰：“这让我特别有成就感。所以，满足姐姐这点小小的愿望，听话一点，嗯？”尾音上扬，带着小钩子。
　　晏琢满意地看到谢听寒的红耳朵，整个人几乎要缩进沙发里。
　　二十五岁的谢听寒或许有抵抗力，但十五岁的小寒，刚刚分化的纯情小Alpha，面对这招，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何况，”晏琢眼波流转，桃花眼里藏着狡黠，“比起那些身外之物，我更担心别的。”
　　谢听寒抬头：“什么？”
　　“学校啊。”晏琢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手指顺着衣领触碰到女孩的脖颈，栀子花香带着安抚的意味萦绕在腺体附近，“私立名校看着光鲜，其实心思不正的人很多。特别是那些高年级的Omega学姐，最喜欢你这种漂亮干净的小Alpha。”
　　“她们会给你带吃的，给你送水，假借补习的名义接近你……其实就是想把单纯的小Alpha骗回家吃干抹净。”
　　“小寒，坏人很多的，你要听话，离她们远一点。”
　　看着少年瞬间僵硬的背脊和迅速蹿红的耳根，晏琢忍住笑意，满意地直起身。
　　没错，这就是她的特权。
　　既然命运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从校服到灵魂，从内到外，谢听寒不会沾染其他人味道。
　　谢听寒是晏琢的。
　　晏琢得到了愉悦，谢听寒得到了一大堆好看的新衣服。哪怕废物晏琮的项目捅了娄子，都没能破坏晏琢的美丽心情，直到八月中旬。
　　原定的海岛度假计划还是搁浅了。
　　谢听寒的身体，像过度使用的精密仪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那天夜里她又烧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信息素爆发，只有无休止的梦魇。
　　晏琢在床边守了半宿。
　　睡梦中的少年脸色惨白，额头不停地沁出汗珠。晏琢拿起毛巾，轻轻地给她擦汗，谢听寒含糊不清地喊着：“别过来……死了……好多血……”
　　晏琢的手顿住，很快，她轻轻的将凉毛巾搭在小寒的额头上。来家里给小寒打针的医生轻轻走进来，要给谢听寒测体温。
　　“谢天谢地，总算降下去了。”医生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松了口气，“晏小姐，您也放心吧。”
　　晏琢摇头：“我怕她再做噩梦。”
　　“……关于这个，”医生看着床上昏睡的谢听寒，又检查了她的输液速度，确定没问题，才道：“在谢小姐出院后，我们AO研究中心的医生开过一次讨论会。”
　　晏琢皱眉，表情不悦。
　　医生连忙解释：“我们只是担心谢小姐的情况反复，而且因为事涉未成年，都签署了相关保密协议，您放心，我们医院的职业道德绝无问题。因此，后来的确查到一些……”
　　“出来说。”晏琢打断她的话，将医生带离小寒的卧室。
　　关上门之前，晏琢看着床上的谢听寒，女孩脸色还有些潮红，但呼吸平缓多了，她关上了门。
　　“是这样的，”医生继续说，“我们调取了上次谢小姐失控当晚的数据，还有她在居住地分化时的数据……关于她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我在听。”
　　“是通感。”看晏琢一脸迷惑，医生耐心地解释道：“如果Alpha真的是S级Alpha，分化阶段非常脆弱，没法依靠信息素自保。简单来说，就是腺体没有发育成熟，又处在不稳定的分化状态下，五感被无限放大。”
　　“你是说，”晏琢有点想抽烟，“你是说，在那个情况下，她见到了一般人见不到的……”
　　“是的。这种情况有先例，尽管记载不多。”
　　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在这个层级的Alpha感知里，她能‘看’到生命能量的消散，甚至能‘看’到同类濒死时的绝望。”
　　“那种死亡的体验，对她来说，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真实。”
　　晏琢的手猛地攥紧，她想起上辈子的谢听寒，情绪稳定到了可怖的程度。她一度怀疑谢听寒情感迟钝，又或者在“装糊涂”，结果是因为分化的时候，见过地狱吗？
　　“多谢，这个讨论很有价值。”晏琢矜持地颔首。
　　医生马上表示：“我们还想继续高等级Alpha分化方面的研究，可以帮助谢小姐顺利度过分化期。Alpha等级越高，在分化阶段越需要小心呵护。”
　　晏琢喜欢这个说法，没错，她的小寒需要绝对的保护：“改天我会和贵院的研究人员见面，还希望由你引荐。如果可以，我希望提供资金，将这方面的研究继续下去。”
　　“当然，我希望严格保密，只对我负责。”
　　谢听寒发觉，自己的待遇又提高了一个层次，晏琢在努力抽时间，和自己一起吃三餐。
　　“你最近不是很忙么？”
　　餐桌旁，谢听寒只吃了半碗面，实在吃不下了。
　　这孩子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明亮的眼睛像两簇鬼火，叫人心惊肉跳。
　　晏琢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担心，笑着说：“这么关心我啊。”
　　女孩苍白的脸色染上一点红，忙解释：“不是……”
　　“不关心我啊！”
　　晏琢一副‘我很受伤’的样子，谢听寒急了：“不是不关心，我是说……我看到了新闻，晏成集团在南港的项目出了问题，你是晏成的总经理不是吗？”
　　“不是。”晏琢放下碗筷，牵着谢听寒的手回到起居室，将人按在沙发里。她们坐在一起，晏琢说：“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副总经理罢了，南港项目的事，还轮不到我操心。”
　　“哦。”谢听寒有点沮丧，“对不……我是说我弄错了你的新闻。”
　　“不是弄错啦。”晏琢心中轻叹，尽管不愿意，但她愿意坦诚：“你看见的只是某种，舆论上的施压，为我谋求总经理位置添块砖。”
　　她摸摸谢听寒的头发，哄着她：“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
　　晏琢还要说什么，管家华姨拿着一封信，交给了晏琢：“小姐，是未成年保护机构的信函。”
　　上面写着，将在七日内，上门与谢听寒同学进行调查谈话。监护人致电官方机构，决定具体的谈话时间。
　　“我让他们把时间推后。”晏琢很不满意，小寒还病着，谈什么话。
　　但谢听寒有自己的想法，早晚都要谈，早谈早结束。
　　就明天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作为联邦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署的调查员，苏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晏成”家族成员的待客室里。
　　这间位于瓦格纳道27号的偏厅，静得只听见中央空调的细微声响。
　　她看了一眼自己毫无褶皱的制服裙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着那个坐在窗边，正低头看表的女人—晏琢。
　　对于苏曼这代人来说，晏琢—这位晏家千金，并不是新闻上的符号，而是同龄人心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从中学起就是全A成绩，拿过信息科学竞赛的金牌，被称为联邦最美、最聪明的OMEGA千金，却没有像普通名媛那样读艺术或者管理。反而考入F.I.T（联邦理工学院）读枯燥的信息科学，二十二岁回港后，踩着十公分的高跟把一众Alpha杀得片甲不留。
　　苏曼来之前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真的面对这位传说中的OMEGA，那种无形的力场还是让她脊背发紧。
　　“苏小姐，喝茶。”
　　晏琢推了一盏骨瓷杯过来，语气并不傲慢，但也绝称不上热络，“小寒身体刚恢复，如果你问的问题刺激到她，作为监护人，我会立刻终止谈话。”
　　“那是当然，晏小姐。”
　　苏曼正襟危坐，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姐姐。”
　　苏曼抬起头，在那一瞬间，职业习惯让她对比起档案照片，与眼前真人的差距。
　　档案里那个叫做谢听寒的孩子，穿着起球发黄的旧校服，头发凌乱，像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小野猫。
　　而眼前的少年，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虽然仍显伶仃，却透着干净的冷香。
　　但让苏曼心惊的，是那张脸。
　　尽管只是十五岁的少年，瘦削得几乎有些脱形，但那种引人注目的骨相已经在青涩中展露锋芒。这是一张冷淡的脸，却并不寡淡，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是看向你，却仿佛隔着一层雾，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只有沉寂。
　　这个漂亮的少年Alpha，已经学会了隐藏锋芒。
　　***
　　【联邦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署·调查询问笔录（节选）】
　　编号：P-2057-Star Harbor City-06
　　地点：星港瓦格纳道27号
　　被询问人：谢听寒（ID：SX9928XXXX）
　　监护人（临时）：晏琢
　　调查员：苏曼
　　调查员：关于你在原监护人（李芬，系被询问人姨母）家中的生活状况，请描述一下具体的日常。
　　谢听寒：住在次卧改出来的储藏室。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如果是假期，要在店里帮忙。
　　调查员：我们询问过你的班主任，你的身高体重长期低于同龄人平均值，是否因为缺乏食物？是否存在针对你的体罚行为？
　　谢听寒：（沉默片刻）不算体罚。只是有时候我想吃饭，家里刚好“没饭菜了”，或者“忘了煮我的份”。这种情况通常一周发生几次。
　　调查员：你没有抗议过吗？
　　谢听寒：抗议没用，而且会很吵。饿了的话，我会帮同学写作业，或者参加竞赛拿奖金，学校有临期面包卖，打折后很便宜，并不难吃。也会去厨房自己弄点吃的。
　　调查员：关于衣物，你现在的穿着和资料差异很大。
　　谢听寒：这些是姐……晏小姐买的。以前是表姐穿不下的，或者她们不想要的。有些虽然旧，但还能穿，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没人理我也挺好的，我不喜欢说话。
　　（调查员注：被询问人语气平静，似乎对遭受的冷暴力缺乏痛感，存在长期情感忽视造成的述情障碍。旁听的晏琢小姐数次眉头紧锁，并在笔录暂停时为被询问人调整了空调温度。）
　　调查员：我们注意到，你的祖母于两年前因病去世。档案显示是因为呼吸系统衰竭放弃治疗。当时的情况是？
　　谢听寒：是因为没钱。
　　调查员：你的母亲为你留下了相当丰厚的遗产，足够支付医疗费。
　　谢听寒：那笔钱在我名下。动用资金需要监护人签字，当时祖母已经神志不清，姨妈也是监护人。姨妈说钱都在死期存款里，取不出来，签字流程太麻烦，就拖着。拖了一个月，祖母就走了。
　　调查员：……你当时知道那是可以取出来的吗？
　　谢听寒：我知道，姨妈也知道。但她不签字。
　　调查员：既然你的监护人对你存在明显的忽视甚至恶意，为何在过去的四年里，她们没有直接谋害你以获取遗产？请不要紧张，这只是例行风险评估。
　　谢听寒：因为她们拿不到。
　　调查员：请解释一下。
　　谢听寒：妈妈……我是说生我的Alpha母亲，死于国家实验室的三级设备故障。那是官方定性的事故。我的Omega妈妈是两年后走的，胰腺癌。
　　谢听寒：走之前，她把房子卖了，所有的抚恤金、赔偿金连同卖房款，全部委托给了联邦银行监管。受益人是我，但有限制性条款。
　　调查员：什么样的条款？
　　谢听寒：如果我在二十岁前夭折、意外死亡或者失踪超过六个月。这笔信托的所有本金及利息，将自动捐赠给“星港儿童重疾基金会”，监护人一分钱都拿不到。
　　谢听寒：但只要我活着，监护人每年可以凭抚养凭证，支取社会平均年薪两倍的抚养费。
　　调查员：也就是说，你是她们的长期饭票。
　　谢听寒：对。我不死，她们每年有钱拿；我死了，她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姨妈只会骂我，不会打我，生病了也会给我吃退烧药，但也仅此而已。
　　调查员：这些条款你一直都记得，那时你才多大？
　　谢听寒：八岁。宣读遗嘱时我在场。我记得每一个字，连那个律师当时穿的西装颜色我都记得。
　　***
　　笔录结束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闷闷地响。
　　晏琢站起身，并未看苏曼，而是径直走到谢听寒身边，纤长手指安抚着少年的头发。
　　“累了吗？”
　　她声音里的那种温柔，让苏曼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点牙酸。
　　“华姨给你准备了甜汤，剩下的交给我。”
　　谢听寒似乎并不习惯这种在人前的亲昵，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乖乖点了点头，抱书离开了。
　　走出大宅时，晏家的保安为苏曼撑开了黑伞。
　　回程的车上，苏曼翻看着手里的笔录，心情却并不像完成工作那样轻松。
　　作为在儿童保护署工作了五年的老手，她见过太多因为争夺遗产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亲情。
　　那个看似完美的信托条款，原本是为了保护孩子。谁能想到，却成了那位祖母的催命符—因为只要老人家活着，监护权二分，钱不好动。只有老人家死了，姨妈独大，这每年的抚养费才能落得痛快。
　　多讽刺。
　　年迈老人的命，在某些人眼里，还不如每年几十万的流水进账。
　　更让苏曼在意的是那个孩子。
　　谢听寒。
　　八岁的孩子，大多还会因为为丢失了玩具哭闹，会因为不想上学撒娇耍赖，她却能即使在充斥着死亡和算计的遗嘱宣读现场，记下那份保命契约的每个字。
　　在那些“没饭吃”的日子里，在这个畸形的屋檐下，她冷眼看着亲人的贪婪，看着她们因为想要钱又盼着她死、却又不敢让她死的丑态。
　　她活得像个幽灵，却比谁都清醒。
　　苏曼合上文件，望向窗外雨雾朦胧的半山区。
　　那栋白色的豪宅已经被甩在身后，在夹缝中野蛮生长的少年，如今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星港最顶级的名利场。
　　遇到晏琢，究竟是她运气太好，还是另一场深渊的开始？
　　“不管怎么说，”苏曼想起刚才不可一世的晏家千金，亲自关怀谢听寒的模样，“至少不用再捡别人的旧衣服穿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调查专员离开后，大宅重归寂静。
　　谢听寒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耗尽了精力，回房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静谧。
　　晏琢站在床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凝视着床上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身影。那张少年的脸即便在睡梦中也是绷着的，眉头微蹙，像是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伤害。
　　谢听寒二十九岁那年，她已经快四十岁了，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雨，壁炉里的火光映着彼此的酒杯。
　　“如果想要孩子，”当时的谢听寒坐在地毯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以后我们不能坐同一辆车，也不能搭同一班飞机。”
　　晏琢当时正在看并购案的文件，闻言只觉得好笑：“为什么？怕空难让我们团灭？”
　　“嗯。”谢听寒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是一汪死水，“如果是那样，孩子会变成孤儿。”
　　“还有，”她放下筹码，说得极认真，“孩子出生后，我会辞去执行董事的职务，我会在家带孩子。”
　　那时候的晏琢只当她爱惨了自己，甚至隐隐得意—看，她还是这么爱我，愿意为了我放弃事业，回家带孩子。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谢听寒哪是为了晏琢？
　　她是为了不让这世上多一个“谢听寒”，所以努力去规避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不让她们的孩子成为孤儿的风险。
　　晏琢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触碰女孩的脸颊。
　　她在想：如果谢听寒辞职，那刚好可以利用她手里的股权去稀释晏琮的份额，那只失明的眼睛也可以做文章，无论是在董事会卖惨博取同情，还是以此在父亲面前继续攻击晏琮……
　　真恶心啊，晏琢。
　　迟来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晏琢。
　　她享受着谢听寒不计回报的爱，心安理得地做被偏爱的那个，却从未真正问过谢听寒哪怕一次：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你会不会怕？
　　她爱的不是谢听寒，她爱的是那个爱着晏琢的谢听寒。
　　“唔……”
　　床上的谢听寒翻了个身，晏琢猛地收回手，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仓皇地离开房间。
　　下午三点，起居室。雨停了，阳光重新洒进来。
　　谢听寒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居家服走下楼。因为那场关于过去的谈话，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她不想在晏琢面前表现出来。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起居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阴郁。
　　“姐姐。”
　　晏琢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精致的三层塔点心架，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却一口没动。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
　　“醒了？坐。”
　　语气称得上冷淡。
　　谢听寒故作轻松的笑意僵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一块马卡龙。
　　她放轻了咀嚼的声音，那些想说的话—比如“那个调查员人挺好的”、“其实我不害怕，我真的不害怕”—全都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瓷勺偶尔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
　　什么这么冷淡？是因为调查员说了什么吗？还是因为我之前的家事太过麻烦，让她感到了厌烦？
　　谢听寒低着头，手指抠着马卡龙酥脆的外壳，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咽进了肚子里。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晏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接起。
　　“Ian？”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黄伊恩兴奋的声音：“Catherine！在哪呢？宋芷瑶她们都在，说好久没见你，我们在Morpheus等你呢。”
　　“好。”没有犹豫，晏琢答应了下来。
　　她现在需要酒精，需要噪音，需要一切能让她停止思考，停止愧疚的东西。
　　“小寒，我有应酬，你自己吃。”她没有看谢听寒的眼睛，抓起手包，“晚上不用等我，可能会很晚。”
　　“……好。”
　　大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起居室只剩下谢听寒一个人，她坐在这，看着面前甜腻精致的点心，慢慢把那块碎掉的马卡龙放进嘴里。
　　很甜，很腻。
　　原来那个温暖的拥抱，那些好听的承诺，也会有期限吗？
　　谢听寒环视着这个华丽得像宫殿一样的地方，忽然感觉到久违的寒意。
　　别贪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寄人篱下的累赘，是没人要的麻烦。人家心情好的时候哄哄你，心情不好当然不想理你。不要因为这几天的好日子，就忘了你是谁。
　　不要擅自期待，不要擅自失望。
　　……
　　兰桂坊，Morpheus俱乐部。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几乎掀翻屋顶，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酒精味和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
　　VIP包厢里，晏琢窝在丝绒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手里那杯纯威士忌已经见底。
　　这不像她。平时的晏琢，哪怕来这种场合，也是举着香槟从容游走在名利场中心的焦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喝闷酒喝得像个失意的酒鬼。
　　“哟，咱们Catherine终于舍得出门啦！”
　　香风袭来，穿着大红深V吊带裙的女人倚了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马提尼，波浪卷发随意散着，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宋芷瑶，颂珥珠宝的大小姐，也是出名的猎手，专门“狩猎”Alpha。
　　“晏总这是怎么了？”
　　宋芷瑶凑近了些，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晏琢，“听伊恩说你在家里养了个‘小朋友’，真的假的？真打算修身养性，从良了？”
　　“收收你那套骗小A上床的肮脏想法。。”
　　晏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中的威士忌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未成年保护案件的受害人，是我正式资助的学生。”
　　“好好好，是我们Catherine人美心善，大爱无疆，行了吧？”
　　宋芷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却没变。她根本不在意晏琢的冷脸，反身在晏琢旁边坐下。
　　两个OMEGA几乎要贴在一起，“那你干嘛一副百亿项目谈崩的表情？哦不对，你的项目很好。”宋芷瑶碰了碰晏琢的杯子，“谁惹你了？晏琮？还是新项目的审批卡住了？”
　　晏琢仰头，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麻痹，反而让心脏疼的更厉害。
　　“Giselle。”晏琢眼神迷离，她盯着头顶不断旋转的镭射灯光，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散在嘈杂的电子乐里，“我今天听了个故事，心里堵得慌。”
　　宋芷瑶挑眉，很少见晏琢这样，“什么样的故事？商业骗局？”
　　“不是。”晏琢摇摇手指，重新倒了一杯酒，“是关于爱情……或者是关于报应。”
　　“有个OMEGA，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心比天高。年轻的时候，她交往了一个Alpha小女友。”晏琢眯起眼，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忍耐，“那个小A真的很出色，除了没钱没背景，哪都好，把OMEGA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宋芷瑶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很常见的开头，罗密欧与朱丽叶？”
　　“没那么浪漫。”晏琢嗤笑一声，“那个家族希望OMEGA联姻。她为了拿到集团的继承权，决定和门当户对的Alpha订婚。她抛弃了小女友，做得挺绝的。”
　　宋芷瑶耸耸肩，点评道：“很正常，这种事咱们见得不少吧。有几个这辈子非TA不可的真爱，为了利益最大化，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晏琢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啊。可那个订婚对象是个衣冠禽兽，和家族另一派的人勾结，想毁了那个OMEGA。被抛弃的小Alpha知道了，那个傻子……她居然回来救人。”
　　酒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一半，晏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酒杯在颤抖。
　　“那场事故很惨烈。小Alpha救下了人，却失去了一只眼睛—永久性的视力损伤。”
　　宋芷瑶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放下了手里的马提尼。
　　晏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朋友，桃花眼红通通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残忍与自厌：“你知道那个OMEGA在医院醒来，看到为了救她而瞎了一只眼的小A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宋芷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在想……”
　　晏琢笑出了声，却比哭还难看，“她在想，这是一张好牌。她可以用这件事在媒体面前卖惨，可以利用舆论反制联姻对象和敌对派别。甚至可以用这件事做筹码，逼着那些老顽固让步。”
　　“她在计算，一只眼睛的价值，能换算成多少股份。”
　　晏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剪得完美无瑕的手，“很糟糕，是不是？”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宋芷瑶声音有些干涩，“后来呢？”
　　“后来……Alpha心冷了，想走。可OMEGA又不甘心，她发现自己还是想要她，就软硬兼施地把人弄回来。把人圈在身边，像养个宠物，又像是战利品。”
　　“她们在一起近十年，彼此折磨，互相消耗。”
　　晏琢机械地抿了一口酒，继续说：“OMEGA赢了，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权势、金钱……Alpha也答应跟她结婚，她们憧憬未来的生活，她们开始讨论孩子……”
　　“结局呢？”
　　“结局啊。”晏琢眼神空洞，凭借着惯性讲完了故事，“还没来得及结婚，Alpha就死了。没过多久，OMEGA也死了。干干净净，大家都死了。”
　　空气凝固了。
　　宋芷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烦躁地吐出烟雾。
　　她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用那种审视珠宝真伪的犀利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情绪崩溃的晏琢。
　　“评价一下？”晏琢像是个等着宣判的罪人。
　　“晏琢，”宋芷瑶弹了弹烟灰，也没客气，也没给这个悲剧留面子，一字一顿地给出评语：
　　“这要是真人真事，那就是个顶级渣O。”
　　她冷哼一声：“又图人家的感情，又图人家的利用价值。把人利用完了还要把人圈回来当挂件，死了还要自我感动说是殉情……我要是那个Alpha，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啊各位


第9章 
　　“的确是个渣O。”
　　晏琢眼神迷蒙，却极认真地点头，手里的水晶杯倾斜，酒液洒了几滴在昂贵的裙摆上，“不折不扣的感情渣滓。”
　　看晏琢要碎掉的样子，宋芷瑶那颗游戏人间的心被吊起来。她皱眉回忆俩人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相处时光，仔细回忆了晏琢的感情史
　　—她确定，老朋友绝对没有这么“狗血”的恋爱史，晏琢这种现代商业主义产物，才不会谈这种伤筋动骨的恋爱，那是OOC！！
　　“Catherine，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宋芷瑶把烟掐灭，语气也没了刚才的斩钉截铁，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道：“仔细想想，那个OMEGA也没那么无可救药。你看啊，她有野心，想要继承权，有时候是得狠心点。”
　　“OMEGA不狠，怎么能稳住江山呢，对不对？其实从女性OMEGA的角度考虑，她只是选择了捷径，虽然没有好结果，但不能说思路完全错误。除了小A，她没有伤害其他人。”
　　她还试图理智分析，替那个“虚构的渣O”挽尊：“再说，后来她大权在握，要什么样的年轻漂亮的Alpha没有？勾勾手指一群人排着队爬她的床，对吧？可最后不还是地把那个残疾小A弄回身边了？如果不爱，何必找个残废给自己添堵，那个OMEGA还是爱小A的……”
　　“别说了。”晏琢忽然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她像是被触动了开关，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腕表，“几点了？我要回家。”
　　“哎？我们才刚开始喝第二轮……”
　　“我家里有人。”晏琢推开宋芷瑶搀扶的手，醉意上涌让她步履虚浮，但语气固执得像头牛，“小寒还在等我吃晚饭……我答应她的。”
　　宋芷瑶和同样过来凑热闹的黄伊恩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行行行，送你回去找你的‘小朋友’。”黄伊恩架住晏琢的手臂，也服了这位姑奶奶，“真把人家当女儿养了。”
　　……
　　瓦格纳道27号。
　　港口的璀璨灯火照亮了夜空，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了院子里的昏暗，紧接着是轮胎碾过潮湿地面的声音。
　　二楼的对着花园的窗口，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撩开一条缝隙。谢听寒赤着脚站在地毯上，透过缝隙，她看见了晏琢。
　　红色的跑车停在大门前，剪刀门升起，曾经见过的黄律师先下了车，然后是跌跌撞撞的晏琢，紧接着从另一侧走下没见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深V的大红裙子，和黄律师一起，一左一右地扶着站立不稳的晏小姐。
　　她们说说笑笑，身上带着那种浑然天成的松弛与自信。明明在在扶着醉鬼，看上去却像是名流晚宴上的贵宾。
　　那是个光鲜亮丽，有美酒、有珠宝、有数不清的朋友和权势，是谢听寒垫着脚也够不到的世界。
　　她只是依附这个巨大宅邸的寄居蟹。
　　谢听寒看着晏琢将头靠在那个红裙女人的肩上，心里莫名的又酸又涩，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心脏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别看了。
　　谢听寒放下了窗帘，房间归于黑暗与寂静。楼下有管家华姨，有随时待命的女佣，根本不需要她这个吃白食的凑上去。她应该躺回床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添乱。
　　谢听寒转过身，往床边走了两步。但脑海里闪过在医院的时候，晏琢喂她吃饭；出院回来，晏琢为她擦手……她脚步一顿，转身推开了房门。
　　那毕竟是自己的恩人，哪怕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哪怕只是下去送一杯温水，也应该去看看。
　　楼下，客厅灯火通明。
　　晏琢已经赶走了那一对聒噪的好友，正独坐在沙发上发怔。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像是疯长的野草。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高跟鞋踢掉了一只，赤着的一只脚踩在地毯上，昂贵的套装有些凌乱。
　　精明干练的晏小姐，此刻的眼神却毫无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脚步声很轻。
　　“姐姐？”
　　犹豫的轻问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晏琢猛地抬起头，视线在模糊了几秒后才逐渐聚焦。
　　眼前的光影慢慢重叠，变成了那张让她日思夜想、却又怕得发抖的脸。少年穿着单薄的睡衣，正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之外。
　　“小寒，”晏琢的喉咙哽住，那些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的愧疚与爱意，在那一刻决堤。“我还以为，你不会等我了。”
　　起居室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栀子花香越来越浓郁，不复往日的清淡悠远。对于正在分化期，感官极敏锐的谢听寒来说，俨然是一场信息素风暴。
　　过熟之后糜烂的花，湿漉漉的，活了似的攀上她的脚踝，向上爬，裹住了她的口鼻。
　　“唔……”
　　谢听寒闷哼一声，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勉强端稳了那杯温水。
　　“别走。”晏琢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酒精烧坏了她的脑子，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在这一刻崩塌。
　　在她模糊的视网膜上，眼前神色惊惶的十五岁少年，身形被扭曲、拉长。那个单薄的身影慢慢变得更加挺拔，却也更加佝偻。
　　柔软睡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松垮垮的衬衫。
　　那是二十二岁的谢听寒。
　　那时候的谢听寒还没有后来的沉稳和内敛，但她依然骄傲，凭借自己实力创业成功的操盘手，她有理由骄傲。
　　可是，在晏琢宣布婚讯的雨夜，谢听寒在晏琢面前低下了头。
　　记忆里的雨声和此刻失控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晏琢看到二十二岁的谢听寒拉住自己的衣袖，像是只即将被遗弃的狗，浑身湿透，眼神绝望得让人不敢对视。
　　‘那些我出生就没有的东西，’年轻的谢听寒声音发抖，每个字都像是用血刻出来的，‘你不能等我……等我更努力的得到……不行吗？’
　　‘我不比他差，我的项目很快就能拿到融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晏琢闭上了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当时的她是怎么做的？
　　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晏琢像是被迫观看着自己罪行的囚徒。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看着“自己”猛地甩开那只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她看着“自己”退后半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坚不可摧的铠甲。她居高临下的给了谢听寒最后的判决书：
　　“不行。”
　　晏琢听到了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等你。”
　　那是她给自己年轻爱人的判决，很多年后，每个字都成了棺材上的长钉。
　　嗵。
　　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温热的水都浇在了谢听寒的脚背上。
　　十五岁的谢听寒被吓到了，她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晏琢，也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晏琢。
　　女人站在那里，精致的妆容一塌糊涂。那种悔恨像一把带着倒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不仅扎透了，还在里面疯狂搅动，将伤口连着血肉一起冻结。
　　“对不起……”
　　晏琢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跪坐在地毯上。她捂着脸，终于呜咽出声。
　　谢听寒手足无措，她想要伸手去扶，却又被对方身上那种绝望的气息逼得不敢靠近，“姐姐，你怎么了？是哪里痛吗？”
　　哪里痛？
　　晏琢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张尚显稚嫩的脸庞。
　　不，这不是她的谢听寒。
　　这是十五岁的谢听寒，是一张还没有经历过背叛、伤痛和绝望的白纸。
　　二十二岁乞求她的Alpha，二十四岁被她绑在身边的Alpha，二十九岁决定和她结婚的Alpha……三十岁的Alpha，她的Alpha……
　　她的谢听寒已经死了，连同她们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与恨，一起灰飞烟灭。
　　哪怕重活一世，哪怕救回了眼前人，晏琢依然是个孤魂野鬼。
　　原来这就是报应。
　　“没了……”
　　晏琢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谢听寒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真的没了。”
　　谢听寒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半跪下来，忍受着混乱的信息素，轻轻抱住颤抖的女人。
　　“我在，我在的。”
　　晏琢埋进少年单薄的怀里，眼泪浸透了那件柔软的睡衣，嚎啕大哭。
　　嗡……嗡……嗡
　　中央空调的强力换气模式启动了。
　　打开过滤模式的华姨长吁一口气，幸亏家里的佣人都是对信息素迟钝的Beta，否则今晚怕是要出大事。
　　华姨的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对相拥的身影上。
　　其实自打夫人去世，小姐反而更开朗了。当时晏家上下愁云惨雾，只有小姐像没事人一样，闲适从容。小姐那会刚刚回到公司上班，面对高管的不配合，董事会的刁难，也能笑着四两拨千斤。
　　大家都说，晏琢小姐长大了，看开了。
　　华姨也这么想，直到谢听寒出现。她记得很清楚，晏琢把人带回来的那个下午，脸色严峻得像是要去打仗。
　　“华姨，把家里那间向阳的客房腾出来……这孩子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当时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资助对象，倒像是在谈论自己的身家性命。华姨有过一些大胆甚至荒谬的猜想—比如这是晏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可相貌对不上、年龄对不上，时间和地点也对不上。在此之前，晏琢和谢听寒就像是生活在两个次元的人，完全不相干。
　　但这太奇怪了，华姨想。大小姐现在的样子，就像是终于找回了丢失已久的珍宝，在歇斯底里的后怕。
　　客厅里，栀子花香几近实质性的粘稠。
　　谢听寒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浓缩香精里的海绵，从头发丝到毛孔，全都被这位霸总小姐的味道“腌入味”了。
　　那味道湿润、沉重，带着酒后的热气，一个劲地往她脆弱的腺体里钻。
　　若是换做那个雷雨夜，她此刻应该已经在医院抢救。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并没有感觉到失控，反倒觉得……这味道闻久了，体内躁动的血液似乎平静了下来。
　　而这味道的主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坐，脸埋在她的怀里。
　　现在的谢听寒太瘦了，个子也不算高，晏琢却高挑健美，如今整个人窝在谢听寒怀里，这姿势真的不舒服。
　　好沉啊……而且，晏琢好像比我要高出一个头呢。谢听寒垂着眼，下巴只能搁在晏琢的头顶发旋处。
　　有点别扭，还有些潮热。
　　但少年的直觉，Alpha的天性都在告诉她，不能推开。Alpha对OMEGA本能的保护欲战胜了不适，谢听寒瘦可见骨的手，笨拙地落在晏琢颤抖的脊背上。
　　一下，又一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就像给炸毛的猫咪顺毛。
　　“没事了……”谢听寒小声说着，语气是破罐子破摔的淡定，“我在呢。”
　　那股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信息素风暴，居然被这个略显滑稽的拥抱，安抚下来。
　　压在晏琢心头的巨石—重生以来的焦虑、对谢听寒健康状况的恐慌、深埋心底的悔恨—这场突如其来的爆发，被少年单薄温暖的怀抱一点点吸走了。
　　随着眼泪的干涸，理智开始回笼。
　　晏琢感觉到了谢听寒睡衣的触感，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脸下的那一片布料已经湿透了，那是她的眼泪。
　　再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箍着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腰。
　　咔、咔……
　　她像是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缓缓从谢听寒的怀里抬头。
　　视线终于清晰了。
　　眼前是一张不知所措的脸，那件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质睡衣胸口处，此时糊满了眼泪、鼻涕，甚至还有粉底。
　　晏琢眨了眨眼，带着红血丝的桃花眼瞪大了，羞耻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变得五彩斑斓。
　　她是晏成集团的“女魔头”，是专业投资人，是打算要把谢听寒养成顶级Alpha的完美监护……
　　结果现在，她抱着还没成年的小鸡仔，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迟来的羞耻感宛如重锤，砸的晏琢眼冒金星，她只有一个念头：
　　还是醉死过去算了。
　　可惜，命运不打算在今天晚上放过晏琢。
　　晏琢手忙脚乱的站直，恨不能原地消失，从窘迫的处境逃走。
　　然而她忘了两件事：
　　第一，她脚上还挂着那只高跟鞋；
　　第二，这块纯羊毛地毯厚度惊人。
　　“唔！”
　　脚踝猛地一软，晏琢整个人向侧面歪倒。
　　谢听寒反应很快，想要伸手去扶，但身体硬件并不配合—保持着跪坐姿势给一个成年人当了十分钟的人肉靠垫，她的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
　　于是，救人未果，两人在重力的作用下滚作一团。
　　晏琢狼狈地倒在沙发边缘，谢听寒整个人扑在她身上，鼻子好死不死的蹭上了女人的锁骨。
　　温热，细腻，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栀子香。
　　世界静止了。
　　青涩的气息钻进了晏琢的感官，毛茸茸的脑袋，发丝软软地蹭着她的颈窝。晏琢不想承认自己有点腿软……喝醉造成的，绝对是这样！
　　她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不争气，脸上烧得通红，羞愤得想当场从阳台跳下去。
　　“那个……”
　　身上的少年动了动，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谢听寒撑起身体，苍白冷淡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进了领口。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把她吓坏了，谢听寒眼神慌乱，根本不敢看晏琢，只能木着脸把晏琢扶正坐好。
　　“你的腿。”晏琢强作镇定，试图挽回一点局面。
　　“麻了，现在好了。”谢听寒语速飞快，活像身后有鬼狂奔而来。
　　恰好菲佣端着解酒汤出现在走廊尽头，少年如获大赦，还没等佣人走近，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跳起来。
　　“我困了。我要睡了，晚安。”
　　话音未落，纤瘦的身影已经蹿上了楼梯，连头都没敢回。
　　看着那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晏琢抚着还在狂跳的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卧室的门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如影随形的味道。
　　谢听寒把头蒙在被子里，黑暗中，那个女人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吸入肺叶的空气里都浸满了那种馥郁、湿润的栀子花香。那是顶级OMEGA失控后残留的信息素，霸道地占据了少年的领地，无孔不入。
　　梦境光怪陆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谢听寒梦见自己在纯白的花海。
　　很饿。
　　太饿了。
　　她的灵魂空了一块，她需要填补那个空洞。
　　于是她伸出手，采撷盛放的栀子花。花瓣肥厚洁白，还带着露水。
　　她将花瓣塞进嘴里。
　　没有苦涩，只有甜腻的汁水在齿颊间炸开。
　　不够，根本不够。
　　梦里的她变得贪婪而狂野，她不再满足于只吃花瓣。她一口一口，将一朵朵颤巍巍盛放的花，连同柔软的茎叶，全部吞吃入腹。
　　甜美的花汁流淌，那种吞咽的快感让她战栗，填补了她的灵魂。
　　“我的……”她在梦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用力将嚼碎的花朵咽下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谢听寒猛地睁开眼，从让人心悸的饱腹中醒来。她大口喘着气，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那里滚烫，像是有岩浆在皮下流淌。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是……
　　还没等谢听寒仔细分辨，那股气息就像幻觉一样，消散了。
　　谢听寒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已经恢复了死寂。
　　又是这样。
　　少年烦躁地倒回枕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腺体还是那个毫无反应的残次品，昨晚梦里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果然只是假象。
　　空荡荡的胃里，只有诡异的饥饿感，残留着隐秘的回响。
　　早餐桌上的氛围，微妙得像没搅拌均匀的拿铁，界限暧昧。
　　瓷勺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晏琢看着报纸，喝着咖啡。从她坐下，只和谢听寒打了个招呼，再无别话。
　　自从那晚的醉酒事件后，这栋大宅里就飘荡着“粉饰太平”的味道，两人默契地对晏琢的失态闭口不谈。
　　从那天开始，谢听寒很难见到晏琢，她偷偷听华姨对佣人说，“大小姐应酬多。”
　　真的是因为工作忙、应酬多，才不和自己一起吃饭了吗？还是不想见自己呢。
　　谢听寒手里撕着吐司，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对面飘，今天的阳光很好，落在晏琢穿着丝绸晨褛的肩头，勾勒着女人柔和的线条。
　　她今天没化妆……看起来没那么犀利。
　　谢听寒偷瞄，发现晏琢正在看财经新闻，于是大胆地继续偷瞄。
　　突然，晏琢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撞了过来。
　　谢听寒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掉在盘子里。她紧张地坐直，心跳乱了两拍。
　　晏小姐在看我。
　　细微的欢喜像是气泡水里的泡泡，争先恐后地冒上来。难道她不生气了？那个尴尬的晚上翻篇了吗？
　　晏琢扔下报纸，目光依然停留在谢听寒身上，微微眯起眼，眼神挑剔地从少年的肩膀打量到腰身，似乎在估量什么严肃的大事。
　　被这种专注的目光注视太久，谢听寒握着叉子的手心开始出汗，她以为晏琢要说点温情脉脉的话，或者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马上九月了。”
　　晏琢懊恼地皱起眉，语气严肃：“我差点忘了给你做校服！”
　　谢听寒：“……啊？”
　　“RW的校服。”
　　晏琢没注意到少年的错愕，她雷厉风行地要求管家备车，“虽然学校有指定的成衣供应商，但那些流水线上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穿？你是要去读书，不是去套麻袋。”
　　在晏琢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凑合”，尤其是衣服。
　　谢听寒既然归她来养，哪怕只是去学校当个乖学生，也要是全校最体面精致的Alpha！
　　上城区，老街，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裁缝铺。
　　空气里弥漫着羊毛织物、皮革，还有蜡的味道，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衣料。有很多东西，谢听寒见都没见过。
　　她像个小木偶，站在巨大的三面镜前，听话的站直、抬手。老裁缝脖子上挂着软尺，一丝不茍地量着她的身高、肩宽。
　　“比体检报告上高了两厘米哦，小寒。好好吃东西，好好睡觉是有用的。”晏琢坐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布料册子，自豪于自己的“饲主成就”，又对老裁缝叮嘱，“裤脚不用留长太多。反正每年，哦，是每学期都要重新做。”
　　门上的铜铃被撞响。
　　“我说今天出门天气这么好，原来是被Catherine大驾光临。”穿着亚麻西装的男人笑眯眯的走进来。
　　“哪有那么夸张。”晏琢指着男人，笑着为谢听寒介绍：“这是陆嘉轩，你叫Leo哥就好。他是俱乐部的主人，也是个万事通哦。”
　　Morpheus？
　　谢听寒听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来，上次晏琢喝得烂醉，好像就是那家俱乐部。
　　陆嘉轩走过来，看到三面镜前的少年，脚步顿住了。
　　“这就是，”陆嘉轩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收起了漫不经心，“黄伊恩跟我提过，这就是你捡……资助的孩子？”
　　黄伊恩只说，是个好看的孩子。
　　但陆嘉轩阅人无数，这哪里是简单的“好看”？简直是个活的艺术品。
　　镜中的少年显然不甚健康，但病态的苍白并没有折损美感。她的眉骨和鼻梁构成了极具侵略性相貌，侧脸线条利落的像名家素描，但眼神又是平静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老天，”陆嘉轩绕着谢听寒转了半圈，啧啧称奇，“Catherine，你在哪挖出来的？要是等她成年长开了，这张脸放在Morpheus，能让Omega打破头。”
　　谢听寒被这样直白的夸赞弄得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站着，手指蜷缩了一下。
　　“喂，少打她的主意。”晏琢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谢听寒身前，“这是正经读书的好孩子。”
　　“好好好，好孩子。”陆嘉轩笑着举起手，“但这不妨碍她是个美人胚子。这身RW的Alpha制服简直是为她生的。啧啧，要是让我那个妹妹看见，怕是要当场转学。”
　　他转头和晏琢聊起了最近星港社交圈的趣闻，谢听寒默默松了口气，重新站好，任由老师傅拿着软尺在她身上比划。
　　老裁缝叫助理去拿样衣，谢听寒好奇的看着，助理带着小徒弟，居然抱着十几套衣服回来。
　　她这才弄明白，晏琢不是要给自己做“一套衣服”，而是要做“全套衣服”。
　　深蓝色的双排扣军装式上衣，那是日常服装，可以当成校服穿着；
　　黑色的西装上衣和同色长裤，可以当做校服来穿；
　　灰色的晨礼服，是重要场合的礼服。
　　还有徽章，RW的徽章是用金银线手工刺绣的狮子、狐狸与王冠盾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还有骑马装、高尔夫球装、羊绒大衣，甚至还有一件带着兜帽的黑色羊毛披风。
　　谢听寒摸着那件披风的料子，指尖感受到顶级的细腻，“这都要做吗？”
　　“当然要。”
　　晏琢又站在她身后，解释道：“RW有‘冬季庆典’，但星港不会下雪，只需要外套外面罩着披风。虽然一年就穿一次，但必须要有。否则，难道要你去租？”
　　那口吻，仿佛租衣服是什么残忍的极刑。
　　谢听寒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那个结束谈笑风生，决定再给她添上两套海岛棉衬衫的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能不能吃到打折面包发愁，还在烦心能不能顺利跳级，拿到奖学金。午夜梦回时，也会愤怒的想掀桌子，和那些贪婪的亲戚斗个鱼死网破。
　　短短三个月，那种愤怒和绝望，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晏琢用最温柔的方式，斩断了过去的一切。自己那些“无能狂怒”已经没用了。
　　谢听寒拿起金色的校徽，狮子和狐狸正注视着她，似乎在问，你还能做什么？
　　我现在是晏琢资助的学生，住在她的家里，受到她的庇护。
　　少年垂下眼帘，郑重地将徽章别在外套上。如果想站在晏琢身边，而不是做寄居蟹、小可怜……她得变强。
　　目前来说，成绩单是她唯一能回报给晏小姐的东西。
　　GT跑车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晏琢心情不错，车载音响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她盘算着，等这批衣服做好，要给小寒拍一组像样的照片挂在家里。
　　新学校，新衣服，人生新阶段，多么值得留念。
　　“姐姐。”副驾驶的谢听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
　　“嗯？”晏琢心情好，尾音都上扬。
　　谢听寒手指抠着安全带：“那个，前面的中心书店，可以停一下吗？我想去买点书。”
　　“买书？”晏琢打方向盘的手很稳，“好啊，RW那边的教材和你过去用的不一样，是该提前准备。有书单吗？”
　　“我想去选几本题集，数学的。”
　　谢听寒有些紧张地看了晏琢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很忙的话，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自己买完书，可以打车回家，或者坐地铁，我认路的。”
　　吱——！
　　刹车片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晏琢猛地踩下刹车，幸亏后面没有跟车。她转过头，桃花眼瞪圆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你自己去？”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刺耳的刹车声还没在空气中散尽——
　　咔哒。
　　是中控锁落下的声音。
　　晏琢不仅踩死了刹车，手指还在触控屏上飞快一点，把所有车门锁了个严实，仿佛外面这看似繁华平静的街区里，藏着什么要把副驾驶上的人叼走的猛兽。
　　“你自己去？坐地铁？”
　　晏琢转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理喻的荒谬，“谢听寒，你在跟我开玩笑？”
　　谢听寒被她那个“你疯了吗”的眼神钉在座位上，小声辩解：“其实很近的，就在前面那个街口，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我会……”
　　“你会什么？”晏琢没好气地打断她，“你会为了省那几块钱车费走三公里，还是会在地铁车厢里因为信息素混杂，发烧晕倒？”
　　医生那些专业术语像一把把凿子，在晏琢脑子里不间断的提醒：通感、创伤后应激、分化期腺体脆弱……
　　她能脑补出一万种恐怖片场景：
　　拥挤的书店里混杂着香水和汗臭味，Alpha到处释放着乱七八糟的信息素；
　　甚至会有居心叵测的流氓Omega，看着小寒这样干净又脆弱的漂亮小A落单，试图把人捂着嘴拖进暗巷里直接用信息素强行诱导……
　　光是想一想，晏琢就觉得呼吸困难，太窒息了。
　　“从现在起，收起你那些‘独自行动’的想法。”
　　晏琢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强硬得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无论你要去哪个书店，买哪本书，我都在旁边。我有的是时间，懂吗？”
　　她瞥了一眼副驾驶，做好了迎接青春期叛逆的准备。
　　然而，谢听寒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缩回坐椅，什么都没说。
　　谢听寒摩挲着安全带，心底那个常年漏风的破洞，似乎被女人的霸总发言堵住了。这种被当成易碎品严加看管的感觉……居然还不赖。
　　“哦。”她乖乖应了一声。
　　联合教育书店，是星港最大的教育书店。
　　今天是周末，过道里挤满了焦虑的家长和神色疲惫的学生。晏琢戴着墨镜，只管盯着自己的Alpha，完全不看周围的教辅图书，俨然是人群里的异类。
　　谢听寒像是游鱼入水，熟练地在绕过教辅区，直奔高阶数学区，准确地抽取出她需要的书目。
　　晏琢没去挤，这种嘈杂环境里，能保持呼吸都费劲。她站在稍远处的休息区，要了一杯现磨咖啡，却只闻了一下就皱眉放远了。
　　“听说了吗？圣玛利亚那边有个Alpha为了刷绩点，这周都卷进医院了。”
　　“这有什么，只要能拿到那个推荐名额，进医院也值得啊。”
　　旁边桌子两个妈妈正唾沫横飞地交流，语气里不但没有心疼，反倒全是狂热。
　　晏琢透过墨镜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再次确定，送小寒去RW是对的。
　　那种只知道闭着眼卷，把人当机器用的地方，不是小寒该去的地方。她的Alpha，应该接受一对一的小班教育，学习辩论、马术、听歌剧，再跟着自己出海吹风散心。
　　“现在的孩子，花钱太大手大脚。”
　　旁边的话题突然一转，其中一个妈妈抱怨道，“必须得严管，她们才会听话。想买个那个什么S的游戏机？那就得拿前三名的成绩单来换！”
　　“就是就是，不给钱，看她们能在外面野多久，最后还不得乖乖回家？”
　　这种言论钻进耳朵，晏琢端着咖啡的手突然僵在半空。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的那个身影上。
　　谢听寒穿着深绿色衬衫，清爽又挺拔。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刚才小寒说：“会坐地铁”、“就在前面路口”、“认识路”。
　　瓦格纳道27号是富人区，公共交通匮乏。她刚来没多久，怎么会对那些弯弯绕绕的换乘路线熟悉？
　　唯一的解释是，在晏琢看不到的时候，谢听寒已经在房间里拿着电子地图，一遍遍模拟、推算过出行方案，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
　　如果今天不是自己带她出门，这个倔得像头驴的家伙，大概会数着攒下来的奖学金来买书，然后在大太阳底下走几公里，去挤罐头一样的地铁。
　　而自己呢？
　　晏琢感觉脸上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她给小寒定了成山的衣服，买了名贵的安神香，甚至考虑到了冬天那件只需要穿一次的斗篷。
　　但她忘了给这孩子零花钱，她没给过谁零花钱。她是个信托宝宝，生来有钱。
　　如果因为忘记给零花钱，同学们一起吃饭，小寒没钱付账怎么办？一起出去玩，小寒因为没钱而不能去怎么办？交不到朋友怎么办！
　　那种窒息感又来了，晏琢掏出手机，飞速拨通了黄伊恩的电话。
　　Morpheus俱乐部，顶层露台。
　　黄伊恩和朋友享受难得的下午茶时光，手机震动，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我的晏大小姐，”她接通电话，声音慵懒，“如果您是要咨询什么商业并购案，那是我的专业范畴；但如果您要是想问我哪种鱼油对孩子的眼睛好，请容我挂电话。”
　　“闭嘴，我有正事。”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晏琢的声音急促而严肃，“你现在立刻给联邦银行那个私财顾问打个电话。我要办一张副卡—我那张黑卡的副卡，持卡人是未成年，这需要在监护权手续完全变更前搞定。”
　　“现在？那是违规操作。”
　　“我没跟你谈法律，Ian，我在跟你谈怎么花钱。”晏琢语气烦躁，“你想办法，让他们把协议带到书店来……算了，等她回家，带到家里来。明天，明天一早我要把卡放在她桌上。”
　　电话啪地挂断了。
　　黄伊恩盯着手机屏幕，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端起香槟喝了一大口。
　　“我们大律师被什么难住了？”
　　陆嘉轩刚巡场回来，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笑眯眯地剥了一颗葡萄，“是Catherine吧。”
　　“可不是。”
　　黄伊恩指了指手机，一脸看透世态炎凉的沧桑，“想当年，晏总找我都是几亿的大案子。现在倒好，为了给家里的‘小朋友’办张卡，操心人家的零花钱。”
　　“哦？那是该办。”陆嘉轩擦了擦手，语气有些玩味，“今天我在裁缝铺见到那个孩子了。”
　　坐在一旁玩手机的宋芷瑶立刻抬头，眼里燃起了八卦之火，“那个能让Catherine放弃社交的资助生？”
　　她凑过去，一脸好奇：“怎么样？真的有那么夸张？Ian说是极品，你也说是极品？”
　　“不夸张。”
　　陆嘉轩脑海里闪过那个披着黑斗篷的背影，“甚至Ian的形容都太贫瘠了。那孩子只要长成了，那张脸就是祸害。我都怕Catherine现在投入这么多……唉。”
　　“那更要见见了！”
　　宋芷瑶激动得直拍大腿，“我要去探望！现在就去瓦格纳道突袭！Ian陪我去。”
　　“去什么去。”
　　黄伊恩没好气地拦住她，“Catherine把那孩子当眼珠子，你要是带着满身酒气冲过去，当场就能被她赶出来。再说—”
　　她敲了敲桌子，压低声音：“那是我的大金主，我需要保护她的隐私。你想看自己找机会，别拖我下水。”
　　宋芷瑶悻悻地缩回去，哼了一声：“小气。”
　　她转着酒杯，眼神闪了闪：“不过说真的，Catherine最近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外面风声紧得很。南港那个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每天都在弹劾。这时候她不坐镇公司，天天围着个孩子转……”
　　“晏伯伯虽然宠她，但要是耽误了正事，恐怕也不会给好脸色吧。”宋芷瑶担忧道。
　　空气突然静了一瞬。
　　陆嘉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担心什么？担心晏君儒不高兴？”
　　陆嘉轩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语气里的讥嘲不能更明显：“我把话放这，就算Catherine做得再完美，再像个接班人，晏君儒就能把继承权给她？”
　　宋芷瑶和黄伊恩都沉默了。
　　“那是痴心妄想。”
　　陆嘉轩嘴角的笑意有些扭曲，“全联邦，全星港，谁不知道他们晏家的规矩？非Alpha不可继承。”
　　他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间烦躁地转着圈。
　　“这都2057年了，朋友们，人工智能都在写诗了，人类都要上火星了。咱们这群所谓的‘精英’还在讨论什么？讨论因为她是Omega，因为我是Beta，所以不管我们多努力，最后都只能给那些Alpha废物当垫脚石？”
　　“Leo，喝多了吧你。”黄伊恩低声警告。
　　陆家的情况也不简单，陆嘉轩作为家中长子，因为是个Beta，就被踢出继承序列，自立门户。看似经营的不错，但与陆家的资产相比，乏善可陈。
　　“我说得有错？”
　　陆嘉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南港的项目是‘太子爷’搞出来的烂摊子，关Catherine什么事？她回去收拾残局就多余，真的很多余。”
　　“不如在家里养养小孩，起码能换个好心情，还能养养眼睛呢。”
　　他站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领，表情又变成了漫不经心，“算了，我那新来了几瓶好酒，开给你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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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收银台前，晏琢扫了一眼摞得小山似的书，眉头都没皱一下，递出黑卡结账。
　　《微积分先修》、《线性代数导论》、《概率论》……
　　作为F.I.T（联邦理工学院）信息科学的一级荣誉毕业生，晏琢只消一眼，就知道谢听寒的小脑瓜里想些什么。
　　这些根本不是RW十年级的课程，这已经是预科，甚至是大一难度的内容。
　　“还没入学就开始卷？”晏琢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堆书。
　　谢听寒抿着嘴，耳朵有点红，伸手把一堆书的压得严严实实，“随便看看……万一用得上。”
　　晏琢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谢听寒松了口气，偷偷瞥一眼被压在最下面的杂志。
　　那是一本铜版印刷时尚杂志，是《VELOUR》的六月过刊，是货架最底层仅剩的一本。
　　封面上，晏琢一身Chanel黑色套装，相貌比玫瑰还要明艳，眼神比宝石还要深邃，标题是加粗的烫金字—《晏琢：玫瑰与权杖》。
　　谢听寒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
　　明明真人就在身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而，她在货架角落看到那个封面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古怪，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她、提醒她，这是她的所有物，必须带走，必须藏起来。
　　某种阴暗的占有欲，在十五岁的躯壳里悄悄发芽。
　　“走了，还要去买文具吗？”晏琢转过身问她，还帮她拎着袋子。
　　“不、不用了。”谢听寒像只护食的小狗崽，抢在店员之前拎起沉重的书袋，“我自己拿。”
　　回到瓦格纳道27号时，正值午后，谢听寒提着书回到房间。
　　这间客房是个带独立书房的大套间。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书桌上。
　　每次走进来，谢听寒都觉得，这间书房真是……奇怪。
　　从书桌的高度，到椅背倾斜的角度，再到书架的布局，甚至是台灯色温的调节旋钮位置，都完美得离谱。就像是她在这个房间已经生活了很多年，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地卡在了住客的使用习惯上。
　　晏小姐，真是个可怕又厉害的人。
　　谢听寒反锁了房门，把那些大部头教科书一一摆上书架，直到袋子里只剩下那本杂志。
　　她坐在地毯上，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塑封。
　　翻开封面，那个高高在上的、被称为“星港最美千金”的女人正注视着镜头。眼神从容淡定，一切尽在掌握。
　　这就是外人眼里的晏琢。
　　不是那个抱着她哭的姐姐，不是那个非要陪她买书的监护人，而是高不可攀的玫瑰。
　　谢听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滑过封面，碰到了画中人的唇角，多美啊。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哗啦，谢听寒拉开书架最底层的抽屉，把这本杂志放在了最深处，又在上面盖了好几本全英文的题册。
　　做好这一切，谢听寒心中莫名的躁动，终于平息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到八月底，瓦格纳道27号进入了奇异的“备考”氛围。
　　谢听寒足不出户，除了必须的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房里刷题。那种劲头，不像是去读中学，倒像是明天就去参加大学招生考试。
　　“你是要把RW那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姐少爷们卷死吗？”
　　晚餐桌上，晏琢看着手里还拿着词汇书的谢听寒，有些无奈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歇歇吧。先说说家教，星港这边的毕业考试，还有一些经济学、社会学的科目，你应该没接触过。”
　　谢听寒吃掉排骨，才回答：“我看过课程设置了，也上网看了课程资料。RW虽然是私立，但奖学金评定很看重GPA，如果我……”
　　“如果你什么？”晏琢打断她，语气轻松，“小寒，国际学校其实很简单的，对你来说，自学都够了。语言方面可能会麻烦一点，但那个不用死记硬背，多听多说就行。”
　　她撑着下巴，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的读书生涯，“没你想得那么吓人。轻松一点，绝对没问题的。”
　　“我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时候，每天三点半放学，骑马、喝茶，或者去海边发呆。只有申请F.I.T那年稍微忙了点，考前突击了三个月。剩下的时间……嗯，其实挺闲的。”
　　凡尔赛。
　　这是纯正的学霸兼富二代的凡尔赛。
　　谢听寒手里筷子一顿，终于忍不住抬头，平素冷淡的面孔裂开一点情绪：“你管那叫‘稍微’忙了点？那可是F.I.T的信息科学，录取率只有3%的科目！”
　　“嗯……”晏琢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坦率说：“可能那时候运气比较好。”
　　谢听寒低下头，用力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是你有天赋。我没那么聪明的，所以只能更努力。”
　　天赋也是一种特权，甚至比金钱更让人无力。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听寒有些泄气地咀嚼声。
　　“放下筷子。”
　　晏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不是生气，而是某种极为郑重的语调。
　　谢听寒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安地看向晏琢。
　　“看着我，小寒。”
　　收起所有的调侃与漫不经心，隔着一张餐桌，晏琢的目光越过水晶花瓶，直直地望进少年的眼底。
　　“你刚刚说错了。”
　　晏琢一字一句地纠正：“你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比我聪明得多。”
　　“我没有哄你。”
　　看到谢听寒想反驳，晏琢摇了摇头，“我读书轻松，是因为我有最好的私教，最好的资源，我在一个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操心的环境里长大。我所有的‘从容’，都是金钱堆出来的安全感。”
　　晏琢的眼神暗下来，想起上辈子跌跌撞撞长大，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路的谢听寒。
　　“但是你呢？你的学习环境不稳定，你要担忧自己的衣食住行，但你还能完成所有的课，顺利跳级，坚定的走向未来。”
　　晏琢站起身，走到谢听寒身边，手掌轻轻覆在少年温热的发顶。
　　“如果把我放在你的位置上，”晏琢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小寒，我没法做的比你更好，我甚至会崩溃。”
　　“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她的指尖顺着少年的头发滑下来，轻轻捏了捏紧绷着的后颈，感受着掌中的颤抖。
　　“你是天才，小寒。你拥有我没有的能力，以后别再说自己笨，好么？”
　　谢听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当然不是因为女人的掌心碰到了自己后颈的腺体。
　　从妈妈们去世开始，每个人都跟她说：你要听话，你要懂事，你要感恩。从来没有人跟她说：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是个天才。
　　眼睛发热、视线模糊，谢听寒不敢抬头，怕被晏琢看见自己的狼狈，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用力地点头。
　　“嗯。听到了……姐姐。”
　　八月三十一日，阳光有些过分灿烂。
　　宾利欧陆像优雅的海豚，滑入了RW国际学校这座“港湾”。
　　即使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甚至在G map上视察过学校的地形，当身处其中时，谢听寒放在膝盖上的手还是忍不住收紧了。
　　这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那个标志性的狮子&狐狸、王冠盾牌的校徽，谢听寒会以为晏琢把自己带到了什么高级度假村。
　　“科技楼在A区，你的那些数学课、物理实验课都在那里，那附近游泳馆。”
　　晏琢一边开车，一边充当向导，“图书馆在D区，那栋红色的也是。至于我们要去的行政楼……嗯，要再过两个路口。”
　　两个路口？
　　谢听寒看了眼车载大屏上的导航，这座学校居然还有红绿灯！
　　“那片绿的是什么？”她指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精致草皮，周围还拉着白色的围网。
　　“高尔夫球练习场。如果你这学期选修高尔夫，就在那。”
　　晏琢甚至没回头看一眼，继续介绍：“后面连着马场，马房里还有几十匹纯血马。星港的私立学校基本都是这个配置，我读书的时候，听说RW的生物社团还想养孔雀，理事会就在北边那片树林里，又批了个小型动物园。”
　　“动物园……”
　　谢听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稳，让自己没那么土包子。
　　每年三十多万的学费，钱真的不白花呀，再想想小镇的那所公立高中：
　　水泥操场跑起来全是灰，，最好的“休闲设施”就是操场单杠和破烂的篮球架，至于实验室，别逗了，根本没上过实验课。
　　而这里，校园里居然有个动物园？！
　　晏琢把车停在行政楼前的环形车道上，熄火，摘下墨镜，“走吧，去领你的新装备。”
　　行政楼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穿着制服的引导员递上柠檬水，带着她们去领教材。
　　说真的，谢听寒感觉这不是在学校领教材，而是在购物。她怀里抱着的不是装书的纸箱，而是最新的iPad Pro、电容笔，以及几本印刷精美像是画册的原版教材。
　　“全校无纸化教学，那个平板是学校配置的。”晏琢在一旁签了几个字，从引导员手里接过剩下的袋子。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扑面而来。
　　巨大的中央草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人工湖边，甚至还能看见湖面上划船的学生。喷灌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被精心修建成各种形状的绿植滋润的迎合着阳光。
　　这里的风是自由的，阳光是灿烂的，就连空气都透着那种无忧无虑的味道。而她站在这，手里抱着昂贵的设备，就像《王子与乞儿》里的乞丐。
　　无论怎么假装，她都是乞丐，不是王子。
　　她曾经那么努力地为了每个学分拼命，为了节省几块钱的车费走路上学。那些被生活按在土里摩擦的日子，和这里对比起来，显得那么狼狈。
　　说不清的酸涩和震撼混在一起，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有钱真好啊……”
　　轻轻的叹息，带着少年人的直白，与一点点羡慕和妒忌，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溜出嘴边。
　　话刚出口，谢听寒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完了。
　　走在前面半步的晏琢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谢听寒僵在原地。
　　晏琢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那几个字化为实体，撞在行政楼的穹顶之下，巨大的回响，不仅晏琢听见了，估计连湖上的互相梳理羽毛的天鹅都听见了。
　　空气仿佛被抽干，谢听寒感觉喘不上气，死死盯着脚下的拼花地砖，恨不得哪里有条缝，她好钻进去。
　　太丢人。
　　像是个乞丐，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口，对着主人的金碗流口水。
　　晏小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渣？会不会嘲笑她这幅穷酸样？会不会后悔把自己带回来？
　　不要看我，谢听寒在心里绝望地哀嚎，求求你，别回头……
　　事与愿违，晏琢停下了脚步。
　　没有想象中的鄙夷，晏琢只是转过身，视线落在缩成鸵鸟的谢听寒身上。
　　她摘下太阳镜，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弧度：“嗯，确实挺好的。”
　　头垂得更低，谢听寒宁愿晏琢装作没听见，或是教训她几句“钱财乃身外之物”，哪怕是嘲笑她两句也好！
　　这种一本正经的赞同，就是把遮羞布扯下来，放在阳光底下暴晒。
　　“对、对不起，”谢听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想要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没想……”
　　“为什么道歉？”带着凉意的手指突伸过来，轻轻挑起了谢听寒的下巴。
　　谢听寒被迫抬起头，素日苍白冷淡的脸上一片绯红，明亮的眼睛里聚满水汽。
　　啊呀，要哭了呢。看着窘迫得快要爆炸的谢听寒，晏琢心软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说了实话？”成熟的S级Omega稳稳拿捏住年少的Alpha。她眼里的笑意并不带刺，反而像是午后的阳光，坦荡又直白。
　　“小寒，有钱就是很好。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她松开手，指着远处的马场和行政楼，“有钱，这所学校才会对你敞开大门，你能享受到全联邦顶级的教育资源；有钱，你刚才拿的iPad，就只是学习的工具，而不是谁家几个月的薪水。”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她。
　　“别觉得俗气。”晏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在这个世界上，金钱是你的铠甲，也是你的权杖。你可以不喜欢它，但你不能否认它的力量。”
　　说完，晏琢重新戴上太阳镜，遮住了眼底莫名的情绪，向停车场走去：“走了，晚上想吃什么？华姨说今晚有蓝鳍金枪鱼，你想怎么吃？”
　　风吹过草坪，带走燥热，人心就这样安定下来。
　　谢听寒抱着沉甸甸的袋子，看着那个走路带风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嘲笑她，反而告诉她：没错，这就是好的，你可以想要。
　　我可以想要。
　　少年第一次被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火种，她小跑两步追上去，她会长大，她会努力变得更厉害。
　　“……可以不吃鱼吗？”
　　“挑食可不是好习惯，小谢同学。”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晏琢扶着方向盘，看着副驾上还是有点别扭的谢听寒，轻轻叹息。
　　谁能想到，大概三四年后，未满二十岁的谢听寒，干了件足以让大多数人心脏骤停的“大事”。
　　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伪造了全套证件，把她姨妈一家的所有身份信息弄到手，走入地下钱庄，借了一笔天文数字的高利贷，全仓杀进了杠杆最高的能源期货市场。
　　那是一场豪赌。
　　赢了，她是新鲜出炉的资本新贵，所有的过去都会被金钱洗白。
　　输了，超过千万的高利贷会让姨妈一家跳楼。至于她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鬼知道谢听寒怎么做到的，高杠杆、超高风险投资，居然实现了230%的利润回报，完美地完成了原始积累。
　　疯狂的走钢丝、在违法的边缘大鹏展翅、自毁的赌徒心理，拉着仇人一起下地狱的狠劲，这才是谢听寒。
　　曾经的晏琢听到这段过往，只觉得谢听寒太极端，甚至一度感到心惊。如今回过头看，她自己又能好到哪去？
　　机关算尽、利用感情，不肯放手，威逼利诱……她们两不算什么纯粹的好人，纠纠缠缠了一辈子，活该最后死同xue。
　　但没关系，至少这一次，自己握住了命运。
　　晏琢轻笑着打开了音响，轻快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在耳边。谢听寒不明所以，清澈的眼眸奇怪地看着对方，似乎在疑惑突如其来的好心情。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去，晏琢已经让Cynthia排好了日程表：
　　九月十号是RiverWood国际学校的开学典礼，她要作为家长出席；
　　要和校董们吃饭，要和教务长茶叙，敲定谢听寒未来的升学导师；
　　可惜，生活就像蹩脚的编剧，喜欢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改剧本。
　　沉闷的周一，晏成的高管例会，董事长列席。
　　会议室里，投影仪发出细微的嗡鸣，幕布上南港二期的财务赤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个，原材料上涨是全球性问题，加上人工成本的浮动……”晏琮手里捏着激光笔，声音发虚。他不敢和主位上的父亲对视，更不敢看左手边一直在转笔的妹妹，试图将这个烂摊子归结于不可抗力，
　　“嗤。”
　　轻笑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汇报。
　　晏琢靠在人体工学椅上，万宝龙钢笔在指尖灵巧地转动。她没看屏幕，只是盯着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像是发现了什么比千万级亏损更有趣的东西。
　　“原材料上涨？”晏琢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大哥，虽然你是C级Alpha，但也不能做这种侮辱大家智商的假设。”
　　“联邦基建指数上个季度明明回调了1.5%，各大原材料供应商都在降价去库存。”晏琢抬头，桃花眼里是明晃晃的讥诮，“你的供应商是在哪找的？火星吗？”
　　“你——我是为了保证质量！”晏琮涨红了脸，像被踩了尾巴。
　　“哦，质量。”晏琢坐直身体，修长的手指在文件上轻点了两下，“那我们就聊质量。”
　　“宏鑫建材，资质评级只有C，给出的报价却是行业顶格。尽职调查是怎么做的？”她微微偏头，嘴角勾起无辜的笑，“是在大嫂的游艇party上，几杯黄汤下肚，就把字签了？”
　　“还是你觉得，这个C级特别熟悉，特别有感情啊。”晏琢靠着椅背，老神在在，完全无视其他高管的目光。
　　上辈子她可没这么从容。
　　那个时候，她太气愤，也太着急上位，声色俱厉地在董事会上，指责晏琮贪污、吃里扒外，闹得满城风雨。
　　现在的晏琢只觉得好笑，烂吧，烂透了才好。这艘船不沉，自己怎么建新船。
　　晏琮脸色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高管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引火烧身。
　　“好了。”一直沉默的晏君儒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且威严，“南港的账目，让审计去查。今天的会先到这。”
　　众人如蒙大赦，逃命似地离开了会议室。
　　晏琢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也没去看夹着尾巴跑路的晏琮，拎起喜马拉雅手袋。
　　“Catherine。”晏君儒叫住她，看着精明强干的小女儿，显出几分老态：“下周我要去南太平洋考察，你跟我……”
　　“那可不巧。”晏琢理了理裙摆，笑得毫无破绽，“我要去西海岸，有些私人投资要处理。父亲，您知道的，我这个‘副’总经理很闲，就不跟着去给您添乱了。”
　　晏君儒眉头紧锁：“你对公司能不能上点心？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哎哟，爸，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晏琢脸上满是夸张的惊讶，“我哪里不上心了？我的分管工作已经结束了呀。南港那一摊子事，我又没签字权，操那个心干什么？”
　　她走近两步，替老父亲理了理领带，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您别忘了，我上个月登《VELOUR》封面的时候，南港一期刚刚竣工。那时候您亲口许诺，那是给我的总经理晋升礼。”
　　“结果呢？”
　　晏琢松开手，语气揶揄：“还好那是本时尚杂志，读者没那么追根究底。不然，我就要被财经记者追着问：晏小姐，您头上这个‘副’字，到底是因为能力不行，还是性别不对，是不是这辈子都摘不下去了？”
　　晏君儒一口气噎在胸口，“你……我就说一句，你顶十句！”
　　他深深叹了口气。
　　“您可别叹气。”晏琢往后退了半步，优雅地抬手制止，“这一叹气，好像我多不孝顺，多吃里扒外似的。我没把证据甩大哥脸上吧？我都这么忍让了，可是为了做好榜样。”
　　“什么榜样？”
　　“修身养性的榜样啊。”晏琢眨眨眼，理所当然的说：“我还有个孩子要养呢，得做个情绪稳定的监护人。”
　　晏君儒只觉得荒谬，扯了扯嘴角，“你这说的，好像你做妈妈了似的，那个孩子……”
　　“差不多吧。哎呀，养了孩子才发现，做个好家长真难。所以，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您烦心啊，爸爸。”
　　晏琢不想再废话，她抬腕看表，“您就让我独自美丽，做个独立自主的Omega女强人吧，这才是现在的时代潮流，不是么？呵呵。”
　　“呵呵”还回荡在会议室，晏琢已经踩着高跟鞋，走人了。
　　晏君儒的胸口起伏不定，还没消化完女儿给的软钉子，门又开了。晏琮鬼鬼祟祟地溜进来，看到老爹，就像找到了靠山的癞皮狗。
　　“爸！您看Catherine那个狂劲！”
　　晏琮一脸愤愤不平，“她就是想造反！还用舆论来逼宫，挟持公众意见想要上位。那项目就是一时周转不开，她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难堪。爸，您得管管她，再让她这么嚣张下去，以后晏成姓不姓晏都不好说了！”
　　晏君儒看着自己的长子。
　　头发稀疏，肚子凸起，满脸油腻，还不如二十来岁刚进公司的时候，怎么还越活越回去！
　　压着那么优秀的女儿，哪怕外面流言蜚语，哪怕董事会暗潮汹涌，他都要死保着这个不争气的“长子Alpha继承制”，到底是TM为了谁？！
　　晏琮还在喋喋不休，晏君儒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晏琮的脸上。
　　晏君儒虽然老了，但这一巴掌抡圆了，打得晏琮原地转了半个圈，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
　　“爸？！”晏琮捂着脸，难以置信。
　　“你也知道我是你爸？！”
　　晏君儒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你也知道你姓晏？！Catherine大还是你大？你还要不要脸！”
　　“她比你小了快二十岁！她的脑子是你十倍好用！”
　　晏君儒指着儿子的鼻子，苦口婆心，又教又骂：“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儿子都要读大学了！出了事，还要我给你擦屁股吗！你有告状功夫，为什么不去好好看看合同？要被人骂成废物，才能醒悟吗？滚！”
　　晏琮瑟缩着往后退，屁都不敢放一个。他灰溜溜地关上门，捂着红肿的脸，畏缩的眼神里，浮现出怨毒的不甘。
　　我是废物？
　　我是C级Alpha又怎么样？那也是Alpha！Catherine再怎么天才，也不过是个被人压的Omega！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相比公司的鸡飞狗跳，家里真是温馨又平静。
　　目前，晏琢对自己的生活没什么不满意，除了必须出差，暂时离开谢听寒。
　　三个行李箱，卧室地板上摊开，晏琢指挥佣人往里面放衣服。
　　“这套白色西装带着，要去见那个创业团队。还有那套墨绿色的长裙，晚上有酒会。不带厚的，那边是海洋性气候，比这边干爽多了。”
　　谢听寒穿着可爱的小熊居家服，像只没着没落的小动物，蹲在门口，看着一个个被填满的箱子，双眼无神。
　　她想问：开学典礼在后天。
　　她想问：姐姐，你说过会陪着我。
　　但她什么也没敢提，只是小声问：“这次出差要多久啊？”
　　晏琢拿起香水，听到这声问询，才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垂头丧气的小家伙，恶趣味像碳酸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两辈子的经验告诉她，谢听寒太能忍，想要看她变脸，真的很难。
　　“大概一周吧。”
　　晏琢漫不经心地说，“或者十天。那边的项目比较棘手。”
　　一周……那肯定赶不上开学典礼了。
　　谢听寒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两盏断了电的小灯泡。她抠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还是乖乖点头，努力挤出并不好看的笑容：“一路顺风。姐姐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我会好好上学。”
　　没有哭闹，没有抱怨，甚至还贴心地嘱咐她要注意身体。
　　这也太乖了，想欺负。
　　晏琢放下香水，抱着手臂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那里的少年。
　　“就这样？”晏琢挑眉。
　　谢听寒仰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啊？”
　　“我不去参加你的开学典礼，你不失望吗？”晏琢弯下腰，脸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满是坏笑，“我都把票订好了，为了工作把你一个人丢下，你不生气？”
　　谢听寒眨了眨眼，诚实地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但工作更重要。你都帮了我那么多，时间排不开也没办法。”
　　晏琢心尖发软，放弃了恶作剧的念头，真把人逗哭了，还得自己哄。
　　“唉，你不生气啊。”
　　晏琢站直，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亏我还特意把机票改到了开学典礼之后，就为了能在那天看某人穿着新校服上学……既然你不生气，那我还是改回来吧。”
　　谢听寒愣了两秒。
　　等等，改签？看完典礼再走？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晏琢那句“去一周、项目棘手”虽然是真的，但关于时间的暗示完全是在骗她！
　　女人那抹还没散去的笑意，怎么看怎么狡猾。
　　“你！”谢听寒脸涨得通红，被戏弄的羞恼冲上脑子，冷淡的面孔变得格外生动。
　　她猛地站起来，气鼓鼓地跑掉了，“骗我！哼！”
　　晏琢看着她气呼呼的跑掉，心中熨帖，太好了。小寒开始将这里当成家，自己是她唯一的家人。
　　三天后，洲际航线的公务舱，舷窗遮光板半开，静谧的阳光洒在座位上。
　　Cynthia手里拿着关于“泰坦云”（Titan Cloud）最新的IPO路演流程表，指尖在平板上划动，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邻座瞟。
　　哪怕隔着过道，也能感觉到那边溢出来的慈爱气场。
　　晏琢捧着iPad，画面里，穿着崭新RW深蓝色制服、披着黑色小斗篷的少年Alpha，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僵硬的剪刀手。
　　“噗……”
　　晏琢不知是第几次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甚至放大去看谢听寒歪了的领结。
　　Cynthia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种感觉实在是—悚然。
　　秘书小姐真的很难不去回忆两天前的开学典礼。
　　那天，这位星港知名的OMEGA，竟然扛着专业长焦镜头，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的狂热家长，在礼堂里飞檐走壁。
　　不，她比那些狂热家长夸张多了。
　　豪门的父母，大多是让保姆司机送，顶多也就是在车里挥挥手。可晏琢呢？
　　Cynthia亲眼看见，晏琢把RW的教务长堵在办公室，足足聊了四十分钟，甚至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就为了询问升学。
　　在之后的冷餐会上，晏琢端着香槟，笑语晏晏地同校董们应酬，话里话外都在铺路：我家孩子性格内向，以后还要各位多关照。
　　这种程度的爱护，亲妈也不过如此吧？甚至比大多数只管给钱的亲妈还要细致。
　　“Cynthia。”
　　晏琢忽然开口，目光依然黏在屏幕上，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你说，我在这边买个别墅怎么样？离F.I.T近一点。小寒过来读大学，住着舒服，也方便我看她。”
　　Cynthia推了推眼镜，试图维持专业素养：“BOSS，您是想要陪读？！”
　　“未雨绸缪嘛。”晏琢终于舍得放下iPad，看向窗外的云海。
　　这次来西海岸，的确是为了公事。
　　泰坦云，那是她还在F.I.T读大三时，和好友，还有同学创立的金融数据服务公司。尽管后来她回到晏成，但她一直没有放弃股份和投票权。
　　如今，这只独角兽完成了D轮融资，即将敲钟上市。
　　作为拥有13.7%股份的第二大个人股东，等到敲钟那一天，即便不靠晏家，晏琢也能在富豪排行榜上拥有自己的席位。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已经能隐约看到蜿蜒的海岸线，与大片建筑群。
　　那是F.I.T—全球科技企业的圣地，也是她上辈子最爱，又留下最多遗憾的地方。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上辈子，她带着谢听寒来过这里。
　　那时的谢听寒，右眼裹着厚厚的纱布，她刚做完第二次视神经修复手术，失败了。
　　医生遗憾地告诉她们，那是永久性的损伤，有光感是没用的，以后都要戴着特制的辅助镜片。
　　晏琢难过极了，但她不能说，不能让谢听寒认为，自己因为手术结果失望。她努力将自己打开给谢听寒看，无论什么结果，晏琢永远爱她。
　　但，实际上，晏琢心力交瘁、左支右绌，她将所有的愤怒投向晏家，砸向晏成。
　　她名为“陪护”，实则每天像是只被点着的火药桶，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无数个越洋电话打回星港，联络晏成的高管、董事，痛斥父亲的偏心，与晏琮的愚蠢卑劣。
　　当时的晏琢打定主意，要让晏琮烂死在监狱，要将晏琮的妻子孩子都流放到非洲去，要将晏君儒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拽下来！
　　那是手术失败后的一天夜里，谢听寒披着毯子坐在套房阳台的藤椅上。西海岸的夜空特别透亮，没有光污染，银河像是一条钻石铺成的缎带。
　　‘Catherine。’谢听寒的声音轻飘飘的，指着夜空，‘星星很美，你要不要来看看？’
　　晏琢刚刚与星港那边打完电话，正在看邮件，闻言甚至没抬头。
　　她那时回答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把笔记本电脑摔得震天响，没好气地吼回去：‘医生说了你要静养！用眼过度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去睡觉！’
　　她吼完，阳台死一般的寂静，谢听寒回到房间。
　　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看过星星。
　　“呼……”晏琢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逼退了眼底的热意。
　　真蠢啊，晏琢。
　　“BOSS？不舒服吗？”Cynthia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情绪波动，“需要喝点水吗？”
　　“没事。”
　　晏琢重新拿起iPad，点开那个暂停的视频。画面中的少年完好无损，甚至还在别扭地看着镜头，没有眼罩，没有伤疤。
　　真好。
　　晏琢摩挲着屏幕上这张稚嫩的脸，眼神逐渐变得柔软而坚定。
　　“落地后，除了泰坦云的行程，其他的私人邀约都推掉。”晏琢看向Cynthia，吩咐道：“帮我联系一下天文台那边。不，我自己联系。还有，去看看海边的房子，要那种有大露台，能躺着看星星的。”
　　Cynthia有些发懵：“看房子？”
　　“是啊。”
　　晏琢转过头，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陆地，轻声说道：“我欠人一次看星星。”
　　……
　　谢听寒正在看星星，准确的说，是看星空图。
　　RW国际学校，科技楼顶层。
　　穹顶天幕缓缓旋转，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模拟的星光在头顶流淌。
　　“猎户座大星云，M42。”
　　天文课程的指导老师推了推眼镜，手中的激光笔在穹顶上画出一个圈，“这是银河系内最年轻的恒星诞生区之一。同学们，请注意看那些正在坍塌的尘埃云……”
　　谢听寒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仰着头，看着那片绚烂虚假的紫红色星云。
　　耗资数千万建成的校园天文馆，甚至还有一台专业级蔡司天象仪。当穹顶暗下来的时候，仿佛真的置身于几千米的高原之上。
　　第一周的课业对谢听寒来说，轻松得像是在度假。
　　数学还在讲函数，历史还在讨论文艺复兴，这让习惯为了绩点拼命刷题的她，忽然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于是，谢听寒成了各个选修课教室里的常客，像块贪婪的海绵，安静地吸收着那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无用之学”。
　　在原来的公立学校，看星星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
　　在这里，老师会因为她对红巨星演化过程的提问，兴奋地跟她聊上二十分钟。
　　这是金钱堆出来的“视野”。
　　谢听寒转动手中的圆珠笔，思绪却像光年之外的信号，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大洋彼岸。
　　西海岸应该是深夜吧？
　　晏小姐在做什么？休息，还是应酬？
　　听说西海岸的空气很好，能看到银河。会不会，有一秒钟，晏琢也会看向星星。
　　“那个，谢同学？”
　　快下课了，旁边的女生落落大方的问，“请问你是十年级的新生吗？”
　　“是。”
　　谢听寒笑了一下，铃声响起，模拟星空熄灭，教室重新亮起来。她收拾好背包，礼貌的和不认识的女生挥挥手，快步走出教室。
　　她没太大兴趣交朋友。
　　这里的学生，一部分是从小学就在一起读书，还有一部分是中学进来的，同样相处几年。她这种半路出家，只会刷题，需要全程查资料才能跟上“意识流文学”讨论的异类，还是不要瞎掺和。
　　黑色的宾利早就等在路边。看见那个单薄挺拔的身影走出来，华姨立刻下车，笑着拉开了后座车门。
　　“谢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车厢里冷气充足，隔绝了初秋依然燥热的空气。华姨从冰箱里拿出气泡水递过去，语气关切，“有没有交到朋友啊？”
　　“谢谢华姨。学校都挺好，课程都很有趣。”谢听寒接过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朋友……才一周嘛，大家还不熟。没那么快的。”
　　她不想让华姨担心，更不想让远在西海岸的晏琢，觉得她是个性格孤僻的小怪胎。
　　华姨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她，见少年神色平静，不像是在学校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下了心。
　　“慢慢来，不着急。”华姨笑着发动车子，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黄律师？”华姨看了一眼名字，接通了蓝牙，“黄律师，大小姐还在西海岸……”
　　“不是找Catherine，是找那位小朋友。”黄伊恩干练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了整个车厢。
　　“小朋友的那个姨妈，通过看守所的律师递话出来。”
　　“我猜，她们是想和解。”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今天是黄伊恩的水逆日，绝对是。
　　上午出门，她在高架桥被追尾，对方是个开改装车的C级Alpha，下车没聊两句就开始释放名为“信息素”实则像好几天没洗澡的馊味，甚至还要加她的Glimmer账号，美其名曰“交个朋友私了”。
　　“晦气。”
　　黄伊恩踩着高跟鞋，翻了个白眼，把处理事故全权丢给保险公司，自己打车直奔西区拘留所。
　　还没进门，大厅里的电视正在宣布《未成年人保护法修正案》今日通过二读。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黄伊恩坐在律师席上，审视着对面的李芬。
　　这个穿着橙色马甲的中年Beta女人，用手绢捂着脸哭诉，头发枯黄，那副瑟缩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是个弱者。
　　作为执业多年的大律师，黄伊恩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她不吃“扮弱”这一套。她很清楚，李芬不是坏在明面上，而是坏在骨子里。
　　谢听寒的OMEGA妈妈李芳，明明留下巨额信托，也没有考验人性，反而是给姐姐留足了支出份额，每月可以支出使用的现金，超过一般上班族。而谢听寒读的是公立学校，有大额商业医保和公立保险，李芬需要为这个孩子花钱的地方并不多。
　　根据财务审计，这四年下来，李芬从谢听寒身上得到的钱，足够换个好房子了。可她舍不得，她想要更多……甚至，黄伊恩觉得，李芬是不想让谢听寒住上好房子。
　　从信托条款来看，那位去世OMEGA完全没有考验人性的意图，反而尽力考虑到了各方利益，以保障女儿平安长大。
　　但李芬不知足。
　　她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这笔钱，一边在过去的四年里，用冷暴力去伤害，去消磨一个孩子对生活的期待。
　　“我是她姨妈啊！我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孩子也要读书，我家那口子也赚不了多少，我也想给小寒吃好的、穿好的……”
　　李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隔着玻璃哭求：“小寒，你跟她们说说，写个谅解书行不行？姨妈以后一定改，咱们回家，姨妈给你做红烧肉……”
　　律师席另一侧，谢听寒坐在那，深蓝色外套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涕泗横流的女人。
　　那眼神太静了。
　　黄伊恩正在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她在谢听寒眼里，看不到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愤怒、委屈或者犹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漠。
　　就像、就像是在看不知死活狂吠的狗，或者是阴沟里的老鼠。
　　一直哭嚎的李芬突然止住了声音，透过模糊的泪眼，她捕捉到了少年嘴角一闪而逝的讥诮。
　　“你在笑什么？”李芬急了。
　　“你那是看什么眼神？我是你长辈！”
　　李芬猛地扑向玻璃，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我是个Beta怎么了？你那个Omega妈就高贵了？！”
　　黄伊恩皱起眉，打算叫狱警。
　　“从小大家就夸她，就因为分化成了Omega！就有那么好的Alpha上赶着娶她，就有钱，就有大房子！”
　　李芬嘶吼着，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我呢？我就只能找个修车的Beta，生出来的女儿也是Beta，只能住在破楼里！”
　　一直沉默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格外平静：“那是我妈妈的钱。”
　　李芬被彻底激怒了，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毒喷薄而出，“那是报应！你看你那个死人脸，跟你妈一样，这就是命！所以她死了，那个老不死的老太婆也死了！都是被你克的！”
　　“你也早晚要死——”
　　嗡——！
　　黄伊恩只觉得耳膜被人重重锤了一拳。
　　那并不是听觉上的错觉，空气在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像是有几千吨纯水灌进了这个狭小的会见室。
　　没有任何预兆。
　　啪！
　　律师面前的水杯炸开，玻璃粉末崩得到处都是，防爆玻璃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不……不要……”
　　刚才还面目狰狞的李芬，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脖子。她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眼球暴突，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即使是在有隔离设备的拘留所，某些Alpha失控时释放出的信息素高压，对普通Beta来说，无异于突然将其扔进了深海高压仓。
　　黄伊恩是Omega，更感受到了那种恐怖压力，她咬着舌尖，强撑着站起来。
　　“谢听寒！停下！！”
　　她去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少年的校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身体烫得吓人。她死死盯着玻璃对面的女人，她在透支生命，进行一场绞杀。
　　警报声响彻了整个看守所。半小时后，乱作一团的拘留所门口。
　　黄伊恩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地应付着警方的询问。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担架上的李芬正在抽搐，嘴角流出白沫。
　　“快！病人出现缺氧性脑损伤！准备插管！”
　　该死。
　　黄伊恩捏了捏眉心，谢听寒被特殊医疗组绑在治疗床上，即将送往医院。她还要打电话给华姨。是否要致电Catherine呢，黄大律师很犹豫。
　　“这就是那个爆发源？”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挂着相机的男人，鬼鬼祟祟的在警戒线旁边探头探脑。
　　“咔嚓！”
　　“喂！不许拍！”黄伊恩敏捷地挡住镜头，但已经晚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一小时后，#西区拘留所未成年Alpha暴走#的词条，虽然没有具体姓名，爬上了热搜尾巴。
　　照片很模糊，只有一个被抬上救护车的深蓝色背影，和一个被担架抬走的不知生死的女人。
　　次日凌晨，星港纪念医院，依然是谢听寒住过的病房。
　　窗外雨水终于沾染几分秋意。
　　晏琢面上带着几分倦意，看着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少年，又枯萎下去。
　　医生刚刚给小寒打过镇静剂，又加了强效抑制剂，才勉强压住高热。
　　“……杀了她。”
　　谢听寒并没有清醒，在半昏迷中呓语，声音断断续续，又轻又弱，却带着食肉寝皮的恨意。
　　“……她们在哭……杀了她……”
　　晏琢一窒，心脏闷的喘不过气。
　　又是通感。
　　极端的情绪爆发，天赋反而成了诅咒，让小寒再次“看”到了死去的人。
　　她俯下身，轻轻握住还在输液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块冰。
　　“不用杀了。”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晏琢轻声细语的哄孩子：“杀人是犯法的，小寒，我们不做那种赔本生意，那也不值得你弄脏手。”
　　黄伊恩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警方通报，神色复杂。
　　“那女人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黄伊恩看了眼床上的谢听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对未知力量的畏惧：“脑缺氧，大脑会出现永久性的不可逆损伤。”
　　“医生说，信息素的爆发造成了呼吸中枢麻痹。她就算醒过来，智力上也绝对会出现问题。”
　　晏琢没有回头，只是温柔地将谢听寒额前的碎发拨开。
　　“这样啊，”女人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正好，小寒不必脏了手。”
　　……
　　半个月后，星港秋意渐浓，Morpheus俱乐部的露天茶座都换上了厚重的丝绒坐垫。
　　晏琢意兴阑珊地靠在沙发里，面前的红茶早已凉透了。
　　谢听寒出院后被接回了家，但那场针对姨妈的“信息素处刑”耗尽了少年的活力。她变得沉默、畏光，经常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坐在飘窗上发呆。
　　“Catherine，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被魅魔吸干了精气。”
　　宋芷瑶一边往司康上抹奶油，一边忍吐槽，“你这大半个月闭门谢客，知道外面怎么传吗？说你在晏成受挫，一蹶不振，开始求神拜佛。”
　　“闭嘴吧。”晏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在修仙。”
　　是真的在“修仙”。
　　为了防止谢听寒半夜出状况，晏琢搬到了客房隔壁，有点动静就醒。重生回来的她比谁都惜命，但为了谢听寒，她正在违背养生原则。
　　“对了，”黄伊恩合上关于那个倒霉姨妈的伤残鉴定报告，“那个叫李芬的女人醒了，大概率是偏瘫加智力退化。这案子怎么收尾？”
　　晏琢眼神冷淡，刚要说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慵懒的午后氛围。
　　屏幕上跳动着“家里”。
　　这个时间点，华姨应该正在准备小寒的下午茶，如果不是大事，绝不会打电话。
　　“喂？”晏琢接电话，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喉咙。
　　“大小姐！不好了！”
　　华姨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夹杂着嘈杂的水声和脚步声，“谢小姐……谢小姐跳进泳池了！怎么叫都不上来……她想把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星港秋雨连绵，叫人烦心。
　　连着半个月，瓦格纳道27号笼罩在阴霾中，家里的每个人都在煎熬。那场信息素攻击，不仅摧毁了那个Beta的神经系统，也抽干了谢听寒的生命力。
　　高烧，40.5℃；低烧，37.4℃。
　　谢听寒的体温就像失控的过山车，在高峰和低谷之间反复拉扯，不到一个星期，好好的人又瘦成一把骨头。
　　晏琢为她申请了休学，新买的制服和书包都挂在了衣柜里，短时间内用不上了。
　　二楼的主卧变成了临时ICU。各种监测仪器摆在床边，发出单调且令人心焦的“滴——滴——”声。
　　“还是测不出来吗？”
　　凌晨两点，眼下青黑的晏琢披着睡袍，看着医生手里的血液样本。
　　医生摘下口罩，面露难色：“晏小姐，谢小姐的情况太罕见了。我们尝试提取她的信息素进行波普分析，但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
　　“上午像是烧焦的木头，下午像是某种生锈的铁器，晚上又变成了高纯度的乙醇。”医生叹了气，“这不是高等级，我是说S级该有的稳定状态。相反，这种情况在医学史上，多见于，分化失败的前兆。”
　　分化失败。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棍，打得晏琢头晕目眩。
　　分化失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腺体萎缩、免疫系统崩塌，严重的甚至会死。
　　“我不听这些理论。”
　　晏琢冷着脸，指甲扣着病历，“我要方案。钱不是问题，哪怕是从联邦科学院组建研究组，我也要她活着。”
　　医生无奈摇头：“药物干预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只能试一试高匹配度的信息素……”
　　于是，晏琢成了谢听寒的药。在这个房间里，她长时间、高浓度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馥郁、甜美的栀子花香，像一温柔细密的网，没日没夜地包裹着床上那个半昏迷的少年。
　　晏琢很累。
　　西海岸是白天，她需要参与视频会议，盯着泰坦云IPO的进程，和创始人团队一起共进退，与投行锱铢必较。
　　她还要面对星港这边的烂摊子，媒体嗅到了晏琮搞出来的烂摊子，哪怕晏琢懒得插手，记者也试图突击采访，搞个大新闻。
　　还有小寒，即便她花钱压下了拘留所的热搜，但圈子里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昨天，宋芷瑶在电话里担心，“很多人都在打听，你从哪弄来的孩子，居然能搞出那么大动静。Catherine，我很担心那些闲言碎语传到晏伯伯那。”
　　晏琢没说什么，只是谢谢朋友的担心，但她不想解释，她很累，更心疼谢听寒。
　　她以为将小寒带到自己的身边，就能让谢听寒的未来好起来，不会让她吃那么多苦头。结果，晏琢揉着太阳xue，她不敢去想，上辈子的谢听寒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还是说，没有自己的介入，小寒的分化很容易呢？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吗？是自己给小寒带去了不必要的痛苦和磨难？她是不是又做错了。
　　那天中午，谢听寒好不容易退烧，精神好了些，晏琢必须出门见黄伊恩，谈她的私人投资分割的问题。
　　“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出门前，晏琢在小寒额头上落下温柔的吻，“想吃什么就跟华姨说。”
　　脸白如纸的少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去忙吧，不必管我啦。”
　　晏琢以为那是小寒的懂事乖巧，直到那通电话打过来。
　　GT跑车在公路上轰鸣，像是一道失控的闪电，带着刹车片的焦味，横在了27号的喷泉池旁。
　　“在哪？！”
　　晏琢推开家门，连手包都忘在车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在、在后院泳池……”华姨脸色煞白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干毛巾。
　　晏琢冲到后院，险些心跳骤停。
　　深秋的池水冰凉，谢听寒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少年坐在池边的台阶上，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骨架的棱角。几个佣人围在旁边，想给她披上毯子。
　　“小寒……”
　　声音颤抖，晏琢发现自己无法自控的战栗，但恐惧过后，被欺骗的愤怒像岩浆喷涌而出。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华姨手里的毯子，狠狠裹在谢听寒身上，用力扣住了少年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
　　晏琢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趁我不在家把自己淹死？谢听寒，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很闲？觉得我的心血很不值钱？”
　　华姨和佣人都被晏琢吓到了，她们稍微退远，但谢听寒不为所动。
　　她的脸白得透明，唇色青紫，水珠顺着睫毛滚落，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我没想死。”谢听寒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太热了。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我想凉快一点。”
　　“凉快？”晏琢被这个理由气笑了，“你需要把脑袋插进凉水里凉快？如果不是华姨发现，你现在就是具尸体！”
　　“那是我的事！”
　　谢听寒一把甩开晏琢的手，毯子滑落在湿漉漉的地面。她踉跄着站起来，努力站直，眼神里全是抗拒和烦躁。
　　“谁让你救我了？”
　　“你可以让我滚蛋啊！”
　　谢听寒红着眼眶，冲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吼道，“没人逼你做慈善！没人逼你把个杀人犯养在家里！”
　　空气瞬间凝固，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晏琢脸上的愤怒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像刺猬一样的小Alpha：“你说什么？什么杀人犯？”
　　“难道不是吗？”
　　谢听寒惨笑了一声，泪水混合着池水淌下来，“李芬还在医院里躺着，那是植物人！是我弄的！是我失控把她弄成那样的！”
　　“那天我看着她倒下去，我心里全是‘去死吧’、‘去死吧’！”
　　少年指着自己的胸口，神情崩溃而扭曲，“我是个怪物！晏琢，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以为的乖孩子！我是生气就能杀人的怪物！”
　　“你为我花了几百万？几千万？我还不起……我这辈子都还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你为什么不让我烂掉？让我烂在那个拘留所里，让我烂在那个破楼梯上不好吗？！”
　　那些感激、依赖、还有那些朝夕相处中偷偷滋长的情感，在巨额的金钱和人命的重压下，变成了让谢听寒无法呼吸的砝码。
　　她不明白什么是资本运作，不明白什么如何调动社会资源。她只知道，因为她的冲动，晏琢每天焦头烂额，要花天价去压热搜，去摆平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姨妈。
　　“我就是个白眼狼！你让我走吧……求求你了，让我走吧……”谢听寒声音哽咽，双手抱着头。
　　晏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哭着哀求自己的人，糟糕，又搞砸了
　　她以为，解决了经济问题，换了环境，就能把上辈子的阴霾扫清。她以为给小寒最好的物质，就能让她快乐。
　　可她忘了，现在的谢听寒才十五岁。还没长出铜皮铁骨，还没学会商场上那种“胜者为王败者寇”的逻辑。在少年的世界里，还有着坚固的道德观。
　　险些杀死自己的姨妈，对于晏琢来说，只是处理了烦人的苍蝇。
　　但对于谢听寒来说，那是手上沾了血，那是背负了无法偿还的“债”，恐慌焦虑会压垮她。
　　晏琢慢慢蹲下来，昂贵的裙摆，浸透了脏水。
　　她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深吸了一口气，才强硬地将这具湿淋淋的身体搂进了怀里。
　　“……放开我。”谢听寒挣扎着，不想弄脏晏琢，更不想让她也着凉。
　　“不放。”
　　晏琢抱得更紧，一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那张冰冷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温柔的栀子花香，强横地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像是要顺着毛孔钻进谢听寒的灵魂里。
　　“听着，谢听寒。”
　　晏琢在她的耳边，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坚定，“李芬罪有应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受害者必须哪怕死都要忍受施暴者。”
　　“是她先绕过你母亲的遗嘱，使用不当手段害死你祖母；是她先对你实施精神虐待。那天的情况是应激自卫，你的律师是全联邦最好的，法律会告诉你，你无罪。”
　　“如果你不不相信法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晏琢看着怀里的人，“谢听寒无罪。如果你一定认为自己有罪，”女人坦荡的说，“那么，我与你同罪。”
　　“可是我想杀她……那一刻我真的想杀她……”谢听寒在她的怀里颤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又怎么样？”
　　晏琢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令人战栗的偏执，“想杀人就是怪物？那我每天在董事会都想杀了那帮蠢货，我也是怪物？”
　　“甚至，小寒，你知道我在西海岸有多少次希望我的竞争对手飞机失事吗？想法和行动是两回事。你没有动手，是你的信息素—那是你的本能保护了你，那不是罪。”
　　谢听寒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被这种歪理震惊了。
　　“至于还钱。”
　　晏琢松开手，捧起少年满是泪痕的脸。她直视着那双绝望的眼睛：“谁告诉你，我是为了让你还钱才救你的？”
　　“我是商人，小寒。我做投资，看的是未来。”
　　晏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少年冰冷的脸颊，“泰坦云马上要上市，那是几百亿的市值。而在我眼里，你的价值比泰坦云还要高。这只是一笔前期投入，我要的是那个在未来会变得闪闪发光、无坚不摧的谢听寒。”
　　“你觉得自己烂掉了？那好啊。”
　　晏琢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少年的鼻尖，眼神疯狂，“那你就烂在我手里。哪怕是一摊烂泥，你也只能烂在我家，烂在我给你铺的金砖上。”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都不许去，死也不行。”
　　如果谢听寒是怪物，也必须是晏琢是用黄金和血肉浇灌出来的怪物。如果小寒一定认为自己是个小怪物，那晏琢就做饲养怪物的女巫。
　　“听懂了吗？怪物小姐。”
　　谢听寒怔怔地看着她，那种“要烂一起烂”的决绝，奇迹般地安抚了谢听寒快要爆炸的大脑和心脏。
　　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下来，巨大的疲惫感袭来，谢听寒看着晏琢，眼皮越来越重，那种高热消退后的虚脱让她无法支撑。
　　“……嗯。”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脑袋一歪，晕倒在晏琢的怀里。
　　“……真让人操心。”
　　晏琢感受着怀里的重量，长长地叹了口气，却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少年湿漉漉的头发里。
　　秋风萧瑟，天气又阴沉起来，但不要紧，小寒在她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VIP包厢换上了冬季主题的装饰，水晶灯上缠绕着松枝与金色铃铛。Morpheus俱乐部的壁炉里传来松枝噼里啪啦的声音。
　　晏琢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这是极难驾驭的颜色，穿不好就像湿淋淋的苔藓。但搭配着晏琢盘起的长发，与白皙耳垂上的祖母绿耳坠……白皙到要发光的OMEGA，正如文艺复兴时代的古典油画，神秘而动人。
　　只是这位美人看起来有点累。
　　“Catherine，遮瑕膏快盖不住你的熊猫眼。”宋芷瑶切着盘子里的火鸡肉，忍不住吐槽，“以前约你做脸要排队，现在想约你吃餐饭，还得看那位小朋友的作息表？”
　　“没办法。”晏琢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意兴阑珊，“小寒刚恢复一点，我不放心。”
　　“这就是问题所在。”
　　宋芷瑶放下刀叉，身体前倾，眼神里闪烁着怎么也压不住的好奇，“你太重视那个小同学。拘留所那事都要传疯了，能搞出那么大动静，那谁是不是传说中的S级Alpha？”
　　“你就让我去喝杯茶嘛，亲眼看看。别总藏着掖着，她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大熊猫，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晏琢看着酒杯，声音淡淡的：“想看S级？去博物馆看化石吧。我们小寒的确不是大熊猫，所以不卖票。”
　　“哎呀，我也不是陌生人……呜呜呜……我们还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盆友。”
　　又开始了，晏琢控制着自己不要翻白眼，假哭是宋芷瑶的出厂技能，从小就擅长，如今已经神功大成。
　　可惜，晏琢是从小和她在一个浴缸里洗过澡，一张床上睡过觉的小伙伴，已经免疫了，根本不吃这套。
　　没人捧场，宋芷瑶不再假哭，扫兴地靠回椅背，“现在可不止我好奇。很多人都在传，说你弄了个没人见过的晏家私生女，极有可能分化成传说中的S级Alpha，是你为了给将来继承权加码的秘密武器。”
　　听到“S级”和“秘密武器”，晏琢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假的。”
　　晏琢垂下眼帘，轻轻晃动着酒杯，脸不红心不跳的糊弄对方：“她的状态并不好。别说S级，能不能分化成功都是未知数。医生说，退化成Beta都算好结果。”
　　“啊？这样啊……”
　　宋芷瑶果然信了，神色有些惋惜，还颇为遗憾地摊手：“也是。要是真的分化失败，那得多难过啊。Alpha和OMEGA那么受重视，不就是因为匹配度，能实现稳定遗传。说起这个，我妈最近又开始念叨基因匹配，好像我是等着配种的赛马。”
　　她叹了口气，切了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突然停住，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Catherine，如果那孩子真的分化失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晏琢疑惑：“什么准备？”
　　“外面说酸话的人不会少。”宋芷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上周我和我妈去马会，你知道的，我家那匹“飓风”参加比赛那天，碰见晏琮了。”
　　提到这个名字，晏琢眼底闪过厌恶，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哦？他又去输钱了？”
　　“不是输钱，是跟人打赌。”
　　宋芷瑶压低了声音，“他当着他那帮朋友的面放话，说你这次是脑子进了水，捡个破烂当宝贝。他还赌咒发誓，说不出一个月，你就要……”
　　宋芷瑶停住了，那四个字太难听，她只是复述都觉得脏了嘴。
　　晏琢挑眉：“就要什么？”
　　“就要……人财两失。”
　　咔。
　　水晶高脚杯嗑在桌角，晏琢脸上的笑容还在，包厢里的气氛却降到冰点。
　　宋芷瑶被她森寒的眼神吓一跳，本能地向后缩：“我、我只是复述啊！原话是他说的！”
　　人财两失。
　　这四个字像带毒的钩子，精准勾起了晏琢最痛的伤口—她确实曾经失去了谢听寒，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我知道。”晏琢慢慢将酒杯推开，笑得更柔和，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让他尽管赌。我倒是想看看，谁会输到一无所有。”
　　瓦格纳道27号，二楼书房。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屋里开了暖气，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听寒穿着宽松的针织衫，坐在书桌前，正对着复杂的物理题挠头。
　　“这里受力分析不对。”
　　带着清淡海洋系沐浴露香气——不是栀子花香的晏琢走进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顺势俯身看了眼题目。
　　晏琢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坐标系：“这不能用简单的矢量合成。你看，如果我们引入张量分析，或者构建非惯性系下的拉格朗日量……”
　　谢听寒咬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逐渐变成了迷茫的蚊香眼。
　　“……姐姐，”少年咽下嘴里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这位正在列微分方程的F.I.T高材生，“这只是十年级的滑块摩擦力题。拉什么日量？那是什么？”
　　晏琢笔尖一顿，看着那一堆经典力学公式，又看了看谢听寒清澈且懵懂的小眼神。
　　啊，用力过猛了。
　　“……我是说，”晏琢面不改色地把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废纸篓，“我们可以换个更简单的思路。咳，等我五分钟。”
　　她有点泄气地坐在谢听寒身边，拿出手机，搜索“中学物理滑块模型解题步骤”。
　　作为信科专业的高材生，晏琢在给中学生辅导功课这件事上，显然是个蹩脚老师。没有耐心，且习惯降维打击，结果就是把学生搞晕。
　　“不用那么麻烦。”
　　谢听寒转过椅子，看着捧着手机眉头紧锁、像是在研究什么百亿并购案的晏琢。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个平素杀伐果断、呼风唤雨的女人，竟然显得有点笨拙？
　　明明在做题，谢听寒看着晏琢微皱的鼻尖，和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心里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姐姐。”谢听寒趴在椅背上，声音软软的。
　　“嗯？”晏琢头也不抬，“我在看例题，别催。”
　　“你皱眉的样子挺可爱的。”
　　“……”
　　晏琢猛地抬头，差点把手机给扔了。她不可思议地瞪着谢听寒，仿佛看见自家种的小白菜突然开口唱摇滚。
　　可爱？
　　媒体对她的评价，从“最美OMEGA千金”发展到了上辈子，她攫取大权后的“美艳”、“带刺玫瑰”、“蛇蝎美人”。
　　给出这份评价的人里，包括谢听寒。
　　结果，此时此刻，还是谢听寒，十五岁迷你版的小寒，说她可爱？
　　“没大没小。”晏琢板起脸，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道题自己做！快点哦，一会吃晚饭了。”
　　女人落荒而逃。
　　谢听寒低下头，在题目旁边画了个抽象的小狐狸头像。
　　是真的可爱嘛。
　　晚餐时间，也是星港的晚间新闻档。新闻拌饭，是瓦格纳道27号的保留节目。
　　晏琢指挥佣人将冬瓜盅放在谢听寒面前，叮嘱她：“多喝点，滋养的。”
　　谢听寒喝着汤，一只耳朵听着新闻，一只耳朵听晏琢和华姨聊圣诞节。
　　在瓦格纳道住了四个多月，她已经意识到，晏琢和晏家的关系似乎很微妙。
　　四个月诶，从来没有一个姓晏的来过这里，一个都没有。华姨提起他们时，也总是语焉不详。
　　这种疏离感，让谢听寒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她们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孤家寡人”。
　　“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电视里，端庄的新闻主播突然打断了正常的节目流程，画面切到了星港中城—晏成大厦楼下。
　　晃动的镜头，闪烁的警灯，以及蜂拥而上的记者。
　　“联邦商业罪案调查司（CCIS）突击检查晏成集团总部，晏成集团副总裁晏琮被带走协助调查。”
　　谢听寒刚要把汤送进嘴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这是直播新闻！
　　屏幕上，晏琮被黑西装调查员一左一右地架着，狼狈地离开晏成大厦
　　闪光灯不断地闪烁，那里夜如白昼，全星港的人都看见了：
　　晏大公子的西装被拉扯得变形，脸色灰败如土，宛如丧家之犬。
　　“据本台收到的独家消息，晏琮涉嫌南港项目中的巨额商业受贿、假账及挪用公款，涉案金额高达两亿星港元……”
　　谢听寒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又猛地转过头，看向主位的晏琢。
　　晏琢在剥虾。
　　透明的虾皮被轻巧的褪下，露出雪白的虾肉。她的动作优雅专注，好像电视里那个被带走、被调查，颜面扫地的人，不是她的亲哥哥。
　　“怎么不喝？”
　　将剥好的虾肉放进谢听寒的餐碟里，晏琢这才抽空抬眼看了眼电视，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餐后甜点：
　　“这身衣服倒是挺显瘦的。”
　　谢听寒看着面前晶莹剔透的虾肉，又盯着女人沉静如水的侧脸，莫名的敬畏填满心脏。
　　这应该不是巧合，谢听寒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和眼前的女人有莫大的关系。
　　电话响起。
　　晏琢擦了擦手，拿起遥控器，“滴”地一声关掉了电视，又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喧闹与狼狈戛然而止，餐厅重归宁静。
　　“再喝些汤。”晏琢没有多余的解释，神色轻松愉悦：“凉了就不好喝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进入十二月，星港的湿冷让吃惯苦头的谢听寒都受不了，幸好学校能做到全室内活动，中央空调也足够给力。
　　饶是如此，谢听寒也小小的感冒了一次，于是晏琢决定，考试之前，小寒都不要去上学了。
　　谢听寒没反对，比起生病，当然是健康的留着精神在家念书更好……在家，谢听寒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将这里当成家了。
　　厨房里弥漫着栗子焖鸡的香气。
　　“谢小姐，哎呀，这个砂锅烫，我来我来。”华姨急匆匆地擦着手凑过来，却被女孩侧身绕过。
　　“没事，我垫着布呢。”带着隔热手套，谢听寒将砂锅稳稳地端离灶台。
　　在晏家养了几个月，身体情况虽然磕磕绊绊，尽管还是瘦，但那种随时会折断的脆弱感没有了，现在的谢听寒像雨后修竹，身量蹭蹭地往上蹿，
　　她挽着家居服的袖口，低垂着眼眸给菜肴做最后的点缀。切碎的小葱碧绿，洒在酱红色的鸡肉上，霎时香气扑鼻。
　　晏琢靠在厨房门口，只是看着，她理解谢听寒为什么非要下厨。
　　做饭，切菜，看着食材在自己的手上变成美味，这种掌控感，和重复操作的确定感，能把谢听寒从高压中拉回来，让她短暂地做回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小孩。
　　晏琢咨询心理医生之后，得到的这个解释，所以她只是叮嘱华姨看着点，别让小寒受伤就好。
　　“好香啊。”晏琢走进去，毫不吝啬地夸奖。
　　谢听寒耳朵动了动，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去，“华姨教的好。还要做一个清炒时蔬，很快就好。”
　　华姨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递盘子一边悄悄给晏琢递眼色。
　　趁着谢听寒转身洗菜的功夫，她凑到晏琢耳边压低声音：“大小姐，谢小姐真的好乖。只要不上学，就在家看书，也不出去乱玩，比您当年勤力多了。”
　　晏琢无奈地挑眉：“华姨，虽然她是我的‘优绩股’，但你也没必要捧一踩一吧？我当年也是很努力的。”
　　“是是是，您最努力。”华姨笑着去摆盘了。
　　和晏琢一起吃饭，气氛总是很好，她会聊星港哪里的私房菜好吃，也鼓励谢听寒聊聊学校的趣闻。
　　只是，轻松的氛围总会结束在晚餐后，晏琢用信息素去滋养谢听寒。
　　用信息素，滋养处于发育震荡期、且受到过创伤的Alpha，就像在用自己的血去浇灌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
　　“……好了。”
　　晏琢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医生说，随着治疗深入，这种消耗会越来越大。但好消息是，谢听寒的各项指标的确奇迹般地回升。
　　“看来我们的契合度真的很高。”晏琢开了句玩笑，试图掩盖自己的疲态，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今天的数据医生看了，虽然还没测出具体的Alph息素味道，但腺体的测试数据显示，在靠近平均值。”
　　谢听寒没有说话，她靠在床头，看着晏琢略显苍白的脸。
　　目光落在女人稍显暗淡的唇色上，还有眼底那层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都是为了她。
　　“还要多久？”谢听寒突然问。
　　“什么？”
　　“还要多久，我能不这样吸你的血？”
　　晏琢怔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小寒的短发，“胡说什么。这是治疗，不是吸血。好了，快去洗漱睡觉，后天还要考试。”
　　谢听寒没有避开那只手，她在晏琢看不到的角度，眼神沉下来。她嗅到了女人身上不常见的味道，精疲力竭的味道。
　　九点半，一楼书房。
　　公文包扔到沙发上，黄伊恩伸了个懒腰，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她转过头，借着落地灯的光线，打量着晏琢。
　　裹着羊绒披肩，手里捧着保温杯，晏琢的脸色有点糟。往日浓郁的栀子花香几乎闻不到—都被“用”光了。
　　黄伊恩叹口气，摇晃着酒杯里的冰球，“Catherine，我是真不懂。你是打算给楼上的‘小宝宝’当安抚奶嘴，当到什么时候？”
　　晏琢眼风凌厉地扫过去，“Ian，不想你新裙子报销，换个词。小寒是未成年病患。”
　　“OK，小病号。”黄伊恩举手投降，自从那位小谢同学来到这里，理智冷静的投资人居然变身护犊子的母狮，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说正事吧。”晏琢坐进老板椅，揉了揉太阳xue，切换回了工作模式，“晏琮那边怎么样？”
　　提到这个，黄伊恩来了精神：“漂亮。你这手真是太漂亮了。”
　　黄伊恩从包里掏出一份卷宗递过去，“CCIS那边已经结案了。主要的罪名被两个财务副总监和一个采购经理顶了，晏琮现在的角色是‘不知情的监管失职者’。”
　　“虽然不用坐牢，但这脸算是丢尽了，他会消停很久。”
　　黄伊恩啧啧称奇，须知撒谎这件事，需要三分真七分假，才能最大程度取信于人。
　　无论在董事会上，还是在晏君儒面前，晏琢都表现得那么“顾全大局”。她信誓旦旦地说不管这事，是为了晏家的体面忍气吞声，所有人都相信了。
　　结果呢？
　　举报材料是匿名的，证据链是完整的，发给媒体的通稿是定时的。
　　哪怕晏君儒再精明，他也查不到晏琢头上。因为在老头子眼里，“识大体”的女儿，既然没有在董事会发难撕破脸，那又何必时隔数月突然发难
　　晏琢打开卷宗，冷漠地扫视着那几个替死鬼的名字，“可惜……”
　　她合上文件夹，又递给黄伊恩，笑得耐人寻味：“一头猪放在那个位置二十多年，也能修炼几分能耐。没有确凿伤害到晏成的利益，晏琮在老头心里就还有位置。”
　　提到这个，黄伊恩有些不爽，“谁说不是，估计今天或者明天，他就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晏琢靠着椅背，眼神幽深，“好戏还在后头。”
　　近海湾，晏家大宅。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晏琮强撑着一口气，还在哄老婆：“老婆，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晏琮陪着笑脸，去拉大少夫人的手。
　　平日端庄得体的大少夫人眼睛红肿，刚才在饭厅，晏君儒没给两人好脸色，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儿媳“监管不力”，明示她那个“买手店”必须关张，不准再做不入流的掮客。
　　“我能不气吗？”
　　少夫人一把甩开晏琮的手，声音尖利：“宏鑫的那些回扣，还不都是进了哪个小狐狸精的口袋！现在出事了，黑锅扣在我娘家和我头上，说我的关系出了问题？！”
　　“嘘！小声点！”
　　晏琮吓得看了眼楼梯口，压低声音：“爸还没睡呢！再说了，谁说全是因为你？又哪有什么狐狸精。还是宏鑫那群蠢货，账做得不干净被CCIS的狗鼻子闻到了！”
　　“会不会是Catherine？”
　　少夫人突然止住哭声，狐疑地盯着丈夫，“你不是说她在董事会提过这事，这前后脚可没多少长时间。”
　　“不可能。”
　　晏琮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猛灌一口，“我出来之前，律师已经找关系问过了，举报材料非常详实，一看就是内部流出去的。”
　　“Catherine虽然不知进退，但在‘要脸’这方面，跟老爷子一个样。”
　　晏琮冷哼一声，找到了些许智力上的优越感，“她要是真想搞死我，那天在会上把证据甩出来，不好么。现在事情闹大，弄得满城风雨，晏成股价波动，对她有什么好处？她也是股东。”
　　“而且你看，她最近根本不理公司的事，天天在家带那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崽子。一个只知道带孩子的Omega……啧。”
　　听到丈夫这么说，少夫人稍微安了心，但还是忿忿不平：“那这次咱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这么算了？我那个买手店……”
　　“其实也没什么，”晏琮漫不经心地道，“这次，我最多是个失察之罪，爸爸骂过就算了。你那个买手店也没事，等风声过了，爸又不能天天盯着咱们。”
　　“再说，咱们还有绍基呢。”
　　正说着，玄关传来动静。
　　“爸，妈，我回来了。”
　　十七岁的少年推门而入，穿着星港纪念中学的制服。正是晏琮夫妇的次子，也是他们第一个分化成Alpha的儿子，晏绍基。
　　“绍基！”晏琮一副慈父的面孔，“月考成绩怎么样？”
　　“班级第一，年级前十。”
　　晏绍基随手将书包扔给佣人，松了松领带，扬声嚷嚷：“题目太简单了，没挑战性。”
　　没等晏琮夸奖，大家长下楼了。
　　老爷子招招手，让孙子坐到自己身边，慈爱地拍着少年的肩膀：“咱们晏家祖上出过几代进士，风云变幻，家门显赫，都是从读书来的。你爸爸读书一般，你小姑姑当年成绩好，自有一番事业。如今又有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了。”
　　大少夫人站在丈夫身边，脸色不算好看，Catherine读的是环球国际学校，她家绍基读的是传统公立名校，那做题能力含金量不是一回事，她儿子才最厉害。
　　晏琮陪侍旁，总觉得父亲在点自己，但看着父亲对儿子的重视，腰杆又挺直了几分：“绍基是我们晏家第五代唯一的Alpha，日后要扛起家门、承担晏成的未来，自然不会差。”
　　晏君儒没有接儿子的话，他突然想起了女儿资助的那个学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病病歪歪的那么折腾。
　　也不知道Catherine究竟看中了什么，有功夫管管自己的侄子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进入圣诞周，走到哪都能闻到节日的味道，学校食堂里都有姜饼小人卖。
　　满街都是红绿相间的圣诞主题，大商场外面摆着圣诞树。就连瓦格纳道27号的黑色铁艺大门上，也挂着缀满冬青果的松枝花环。
　　可惜，热闹是别人的，谢听寒郁郁寡欢—哪怕她的数学测试拿了满分。
　　又是满分。
　　这种不需要多少脑细胞的“成就”，对于如今的谢听寒来说，完全激不起任何波澜。她随手推开试卷，眉头紧锁，仿佛看见满篇的红叉。
　　“……圣诞节。”少年痛苦的哼唧，“怎么办啊！！”
　　这可是她在晏琢身边的第一个圣诞节，无论如何都应该送一份足够表达心意的礼物。想法很美好，现实问题在于，她太穷。
　　谢听寒翻出旧钱包，倒出全部家当，共计三千二百四十联邦元。
　　按照7:1汇率，折合成星港币，还不到五百块。
　　五百块……
　　昨天在厨房和华姨聊天，谢听寒说手里的主厨刀好用，华姨说那是大小姐选的，好像是四千多星港币，也就是两万八千多联邦标准货币。
　　除了这些钱，还有一张黑色银行卡，这是晏琢给的，说额度很高，让谢听寒“放心花钱，和同学好好玩。”
　　谢听寒虽然收下了这张卡，但从来没刷过，她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三餐要么在家吃，要么在学校吃食堂。RW的图书馆囊括了所有她需要的书籍，如果没有，甚至可以留言请管理员购买。衣服更不用说，晏琢包办，还全部是合身的。
　　至于用晏琢给的卡，去给晏琢买礼物—这种事谢听寒更不能做。这也太敷衍，太搞笑了。
　　她默默地收起银行卡和零钱，目光环视书房，谁能帮帮她呢……
　　百科全书？这有什么用。
　　去问华姨？那晏琢会不会知道……
　　电脑？
　　笔记本电脑也是晏琢买给谢听寒的，最高配置工作站……其实谢听寒就用它听个网上，上个网而已。
　　屏幕亮起，她思来想去，鬼使神差地打开了Glimmer，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
　　#晏琢#、#Catherine Yan#
　　回车键敲下，信息如瀑布，出现在屏幕上。
　　谢听寒第一次知道，在网络上，晏琢有这么多粉丝。
　　还有#全联邦最想被她标记的Omega#的话题下，全是让小Alpha瞪大眼睛，流连忘返的高清图：
　　意气风发主持商场开盘的晏琢，酒会上笑得迷人的晏琢，还有……光标停在一张旧照片上。
　　那应该是大学时期的晏琢。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创业时期的晏琢。
　　评论区里热火朝天：
　　@我想给姐姐提鞋：Catherine真的是我见过最清醒的OMEGA！谁说OMEGA最好的出路是上嫁？看看泰坦云现在的估值！！
　　@金融圈打工人：冷知识，虽然她看似含着金汤匙出生，本人又是S级Omega，BUFF叠满。但你要知道她上面有Alpha大哥，还有那种顽固家族传统。能不被当成联姻工具，这比白手起家更难。
　　@我是颜狗：楼上分析太多，我只想说，姐姐这张脸……如果我有罪，请让Catherine用高跟鞋踩死我，而不是让我只能在屏幕前流口水呜呜呜……老婆看看我！
　　“老婆……啧！”
　　盯着那个ID，谢听寒一阵无名火起，狠狠点了骚扰举报！
　　不过，尽管心里酸溜溜的，但那个路人说的没错。晏琢的金汤匙，不仅被她攥住了，还能拿来敲碎别人的脑壳。
　　谢听寒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陷进柔软的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上网一趟，不仅没解决烦恼，还增加了更多的烦恼。
　　所以，到底送晏琢什么呢？
　　她有整整一面墙的爱马仕喜马拉雅，颂珥的大小姐亲自将当季新品送上门供她挑选。
　　别说谢听寒买不买得起，就是买得起，也未必能买到晏琢没有的东西。
　　啊！！
　　谢听寒用力揉着自己的头发，要不然织一条围巾体现自己的心意？
　　从头精致到脚的晏琢，穿着高定，踩着高跟鞋，脖子上却勒着一条歪歪扭扭，毫不专业的围巾……
　　太惊悚了，根本就是对晏琢审美与颜值的恐怖袭击。
　　谢听寒烦心的想撞墙，好烦、好烦，后天还要考试，然后就是平安夜……带着这种心情，谢听寒臭着脸参加了期末考试，臭着脸回到车上，勉强对华姨笑笑。
　　“谢小姐今天考得怎么样？”华姨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看她，“今晚做了佛跳墙，好好补补。”
　　谢听寒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考试应该还行，全A不难。”
　　路边的店铺都在放《Jingle Bells》，每个橱窗里都堆满了礼物盒。
　　谢听寒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华姨，姐姐她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车拐上山道，华姨想了一下才说：“大小姐啊，她其实不太看重礼物本身。以前老爷送过游艇，夫人送过古董，她叫人收起来，一年都想不起来看一次。”
　　谢听寒的心凉了半截。
　　“怎么，想送礼物给大小姐？”华姨看穿了少年的心思，语气慈祥，“你有这份心，她就很高兴了。”
　　“……嗯。”谢听寒闷闷地应了一声，“就是觉得，她是个成熟的大人，什么都不缺，看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那倒也不是。”
　　华姨想了想，忽然笑道：“大小姐读中学那会儿，特别喜欢狗。”
　　谢听寒坐直了身体，耳朵竖起来了：“狗？”
　　“是啊。那时她还没出国，养过一只伯恩山，叫‘大熊’。”
　　华姨陷入了回忆，“大熊抱回来的时候才两个月，小姐一点点给养大的，每天放学都急着回家陪着狗狗。也不嫌它掉毛，也不嫌它流口水。可惜，前年那狗得了骨癌……”
　　“她太伤心了，工作又忙，没再养过。”
　　华姨叹口气，“我是觉得，家里要是能有点动静，也许大小姐能更舒服点。”
　　谢听寒的眼睛亮了起来。
　　平安夜。
　　夜幕降临，满城都是欢快的圣诞音乐，尽管飘起了细碎的小雨，天气湿冷，可新闻里的中城商业区热闹非凡。
　　瓦格纳道27号温暖如春，客厅里的冷杉圣诞树已经装点好，壁炉里的火光映着树下的礼品盒。
　　谢听寒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呼呼大睡的小比格，狗狗偶尔还抽抽腿，大概是在梦里追兔子。
　　为了这个“惊喜”，谢听寒策划了很久。
　　她和华姨打了招呼，将小狗藏在自己的房间。给它洗了澡，吹干毛，不仅让它香香的，还给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
　　这只大耳朵小比格，已经是完美的礼物狗了！
　　墙上的挂钟显示22：00，晏琢还没回来。
　　下午华姨问过Cynthia，，秘书小姐说，晏总要去南港那边视察。
　　“华姨，”谢听寒摸着狗狗的大耳朵，盯着窗外夜色，“姐姐什么回家？”
　　华姨正在厨房准备夜宵，探出头看了一眼钟：“刚才Cynthia来电话，说是有几个细节要跟合作方再碰一下，还得更晚点。”
　　谢听寒掩住失落，下巴搁在小狗毛茸茸的脑瓜上，成年人总是很忙，她理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远处的海港传来钟声，新一天到了，圣诞节到了。
　　晏琢依旧没有出现。客厅里只剩下壁炉里的噼啪声，和怀里小狗平稳的呼吸声。
　　谢听寒实在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整个人歪在沙发上，“礼物”倒是很老实，还是窝在她的怀里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心悸，谢听寒突然睁开眼睛，不对劲，她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呜……”
　　怀里的比格也感到了不安，在睡梦中低低的呜咽，往她怀里拱得更深。
　　空气里有什么味道变了。
　　不再是清淡的栀子花香，也不是浓郁的……是焦灼的，甜腻的要坏掉了。
　　谢听寒后颈的腺体一阵刺痛，有什么力量在推着她追溯源头，“……姐姐？”这股味道只会属于那个人。
　　放下怀里哼哼唧唧的小狗，披上毛毯，谢听寒赤着脚，循着那股让她不安的味道，慢慢走向客厅的尽头。
　　客厅的灯关上了，只有壁炉的红光，勉强照亮了一角黑暗。
　　那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还穿着白天出门的灰色大衣。
　　晏琢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前倾，双手死死地扣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听到脚步声，晏琢并没有回头。
　　“别过来。”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滚烫的沙砾，“回去睡觉。”
　　谢听寒的脚步顿住了。
　　她应该听话，但那股味道，让她无法挪动分毫。不知为什么，谢听寒就是知道，那是OMEGA在求救，她看见了，晏琢在发抖。
　　“我不。”
　　谢听寒没有后退，一步一步靠近眼前的OMEGA，“你需要我。”
　　借着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晏琢，女人脸上满是冷汗，往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水汪汪的，嘴唇被紧紧咬着，似乎咬出血来。
　　“……是不是哪里疼？”谢听寒握住晏琢的手，发现女人的体温发烫，高得唬人。
　　“别！”晏琢努力压低声音，她差点哭出来，“别碰我！”
　　谢听寒没有松开手，年少的Alpha上前一步，抱住了晏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着，空气中那种甜到发苦，焦灼的栀子香，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晏琢的颤抖愈演愈烈。
　　那是S级Omega透支到极限后的反噬。
　　这几个月，为了修补谢听寒的腺体，安抚少年的精神状态，她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那不仅抽干了OMEGA的精力，更打破了生理周期。
　　易感期提前了，不仅提前，还碰上了年末Deadline。
　　南港的视察、麟湾新区的谈判会议，超过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运转，加上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晏琢的情绪失控了。
　　“别动……”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鼻尖蹭着柔软的针织衫领口。没有Alph息素，可是这种感觉，这种属于谢听寒的味道，稍稍缓解了一浪高过一浪的灼热。
　　理智在摇摇欲坠。
　　晏琢闭着眼，睫毛被汗水打湿。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这是小寒，才十五岁，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不能失态，不能吓着她，快放开她。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死死地环住Alpha单薄的腰背。
　　“这双鞋子好难穿的。”
　　晏琢嘟囔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跟最亲近的人撒娇，“那个总监是蠢货，汇报讲了一个小时都说不到重点……我的脚好疼，头也疼。”
　　谢听寒轻轻抱着OMEGA，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对方，她没学过。
　　RW学校发的《生理卫生手册-Alpha分册》里写着，非标记的Omega处于易感期不适，Alpha应当在得到允许后，释放适量的抚慰信息素，帮助对方缓解不适。
　　信息素，又是该死的信息素。
　　谢听寒用力咬着下唇，试图调动后颈那块死肉，可那里除了突突直跳的血管，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偏偏我的腺体有问题？
　　挫败感淹没了谢听寒。
　　谢听寒能考满分，能做美味的饭菜，甚至能杀人，可在这个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什么都做不到。
　　但应该有些事情，她能做到，谢听寒笨拙地学着记忆里妈妈和祖母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晏琢的脊背，试图给予一点安慰。
　　“姐姐，我帮你拿拖鞋，先换下来好不好？”
　　“不好……”晏琢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浸湿了少年的肩膀。
　　体温升高，眼前的视线变得更模糊。现实与回忆的边界线，在炽热的呼吸中被烧融了，晏琢恍惚着，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是那个能把她抱起来转圈的Alpha？还是那个病入膏肓，还会笑着安慰她的爱人？
　　还是小寒？
　　不管了，反正都是她的谢听寒。
　　眼泪无声地滚落，渗进谢听寒针织衫的纹理里，烫得人心惊肉跳。。
　　“我很想你……”晏琢收紧手臂，指甲陷入少年的外套，在她耳边呢喃：“我真的好想你，我好难过，我想你，你怎么能……”
　　谢听寒听得出语调里的依恋，她不认为，晏琢在和自己说话。酸涩和疼痛同时在胸腔里炸开，但谢听寒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发抖的女人。
　　“我在。”少年用下巴蹭了蹭女人的发顶，声音坚定，“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两个人就像孤独的旅人，在命运的雨夜互相取暖，气氛悲伤又缱绻。
　　直到——
　　“Wer！Wer！Awuuuu——！”
　　极具穿透力的嚎叫，像防空警报一样在客厅里炸响，瞬间撕碎了满室温情。
　　晏琢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人已经懵了。
　　只见沙发旁边，一只大耳朵、花色棕白的小狗前腿扒着沙发，对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发出高音喇叭式叫声。
　　甚至因为太激动，狗狗那双大耳朵，还随着叫声扑棱扑棱地扇动。
　　“这……”晏琢吸了吸鼻子，看着这只系着红色蝴蝶结，一脸蠢萌又亢奋的生物，满腹的委屈和悲伤被打断了。
　　“噗……”她实在没绷住，破涕为笑，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夜的情绪失常，尴尬地捂着脸笑得发抖，“天呐……你怎么买了只比格？”
　　还是这种看起来就精力过剩，随时准备拆家的纯种大耳贼。
　　被这么一打岔，要命的窒息感散去了。
　　谢听寒手忙脚乱地松开晏琢，耳根红得滴血。她先把晏琢扶着在沙发上坐好，又飞快地跑去浴室拿了热毛巾，顺便把还在“高歌”的狗子按住。
　　“你先擦擦脸。”
　　谢听寒把热毛巾递过去，又给还在叫唤的狗子倒了狗粮，试图用食物堵住那张并不太可爱的嘴。
　　晏琢一边擦脸，一边看着那只把头埋进碗里狂吃的狗，“它多大了？能直接吃干粮吗？”
　　“要是才两三个月，得用羊奶粉泡软了吃。”
　　晏琢也是养过狗的人，看着那狗吞虎咽的架势，忍不住提醒：“奶狗不知饥饱，你别给太多，小心撑坏了肠胃。”
　　“那个……它五个月大了。”
　　谢听寒只顾着给狗顺毛，不敢看晏琢的眼睛，干脆低头盯着狗毛，彷佛这里有藏宝图。
　　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那句“我好想你”还回荡在耳边，晏琢想的是自己吗？
　　谢听寒逃避这个问题，干脆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点献宝的兴奋：“它是我在宠物店选的。”
　　“其实我没想好买什么。但是那个店员小姐姐看我在门口转，就问我想不想养狗。”
　　说到这，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世界的感激：“那家店真的特别良心！店员说这种狗特健康，以前是做猎犬的，皮实，不容易生病，适合新手养。”
　　“而且你看，”谢听寒指着正甩着耳朵的狗，“它性格活泼，一点都不怕生。”
　　晏琢拿着毛巾，倚在沙发上，看着单纯快乐的少年，嘴角含笑：“嗯，看出来了，确实很活泼。”
　　嗓门也很大。
　　“最重要的是，”谢听寒压低声音，一脸捡到大便宜的神秘，“你猜多少钱？”
　　晏琢配合地眨眼：“多少？”
　　“只要三百五十块！”
　　谢听寒伸出三根手指，骄傲地晃了晃，“五个月大，证件齐全，所有疫苗都打齐了，连狂犬疫苗都有！听说我是第一次养狗，小姐姐还送了我狗窝，两大袋狗粮！还有牵引绳和玩具！”
　　“我觉得运气超级好，这简直是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圣诞礼物！”
　　三百五十块。
　　折合星港币大概五十块钱。送狗窝，送狗粮，甚至恨不能连夜开车帮顾客把狗送回家。
　　“哈哈哈哈……”晏琢再也忍不住了，倒在沙发上笑得花枝乱颤，眼泪又要笑出来。
　　“你……”她笑得肚子疼，指着满脸茫然的少年，“你这个小傻瓜。”
　　“怎么了？”谢听寒满头雾水，“你看它品相多好，多活泼，那家宠物店真的很好。”
　　晏琢忍着笑，擦了擦眼角，“小寒，你的满分脑瓜就没注意到一个问题吗？”
　　“什么？”
　　“一只品相这么好、血统纯正、健康无病，还打完了所有疫苗的五个月大比格犬。”晏琢坐直身体，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如果它真的是个‘天使’，为什么会滞销到五个月大？为什么要用送大礼包的方式，这么急着脱手？”
　　谢听寒愣住了。
　　她看着脚边刚刚吃完饭，试图啃咬实木沙发腿，眼神充满破坏欲的狗子。
　　又想起那个店员小姐姐看到她要买这只狗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仿佛在送瘟神的过分热情。
　　“店员有没有告诉你。”晏琢慢悠悠地补刀，“比格犬还有个别名，叫‘森林之铃’？以及，它们是全星港退货率最高的品种？”
　　“啊？！”谢听寒如遭雷击，呆滞地看着快乐地撕咬拖鞋的大耳朵狗，“可她说，说这狗很文静的……”
　　话音未落，小比格突然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了长达十秒钟的、如警报般嘹亮的——
　　“Wer——————！！！！”
　　谢听寒：“……”
　　晏琢笑得倒在沙发上，“文静。嗯，确实很文静。”
　　谢听寒手里的狗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被骗了！
　　还是被当成接盘侠那种！
　　作者有话说:
　　比格大魔王来啦！！


第21章 
　　晏琢熟练的揉乱谢听寒的短发，“活泼是好事，说明生命力旺盛。而且——”她弯起眼睛，笑容显得格外生动：“别担心，我可是养狗达人，非常有经验。”
　　“真的？”谢听寒仰着头，眼神里还有些不确定，“它可是……那是‘森林之铃’诶。”
　　“当然。我以前养过的不止是大熊。”
　　晏琢看着少年的眼睛，眼前恍惚一瞬。
　　上辈子，在谢听寒事业的巅峰期，偶尔也会在回家后枕在她的腿上，让晏琢给顺毛。晏琢曾经揶揄她是小狗，谢听寒说那你就是训狗大师喽。
　　那是她们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们会嘻嘻哈哈抱在一起……如每一对相爱的恋人。
　　“哪怕是小疯狗，我也能养熟。”晏琢回过神，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狗的鼻尖，“只要有耐心。这只大耳朵……唔，就叫‘Lucky’吧。”
　　虽然俗气，但能被谢听寒带回家，这只狗确实幸运。也希望每天喊着lucky的小寒，能够诸事顺遂。
　　“Lucky……好听！”谢听寒眼睛亮晶晶的，抱起吃饱了昏昏欲睡的狗狗，“听到没，你有名字了。”
　　因为自己给狗狗取了名字，就这么开心啊。
　　晏琢靠在沙发上，看着把Lucky举高高的小寒，虽然小寒是被宠物店坑了一把，但宠物店利用信息差处理滞销库存，在商业逻辑上不能算欺诈。
　　重点是小寒处理问题的方式。
　　她了解谢听寒。选择这只狗，并不是抠门，在谢听寒的认知逻辑里，永远要在“可支付范围”内，选择“性价比最高”的那个。
　　她习惯了计算，习惯了用有限的资源去博取最大的收益。这种谨小慎微的生存智慧，对于过去的谢听寒是正确生存策略；但对于未来的谢听寒，是天花板。
　　作为晏家的女儿，晏琢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缺钱”的概念。她十八岁就开着莲花跑车去兜风，那个时候的她哪里想得到，有人会因为缺几块钱而不坐公车，冒着雨里走回家。
　　上辈子，因为这种认知的鸿沟，让她们产生过无数次争吵和误解。
　　晏琢靠在沙发上，看着谢听寒的影子。她要让这个人慢慢脱敏，不是用钱砸晕她，而是让她见识，让她适应。
　　那张没动过的副卡就是证明，单纯给钱，小寒只会焦虑。
　　得等到明年。
　　晏琢在心里盘算着，泰坦云明年敲钟上市，那是她完全独立的资产。到时候，她会设立不可撤销的信托给小寒。那不仅是钱，是入场券，是底气。
　　“对了，”晏琢状若无意的提起，“去了学校两个多月，交到朋友没有？”
　　正在逗狗的谢听寒动作一僵。
　　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狗，一会儿看壁炉，就是不敢看晏琢：“那个……大家都很忙……我也很忙……”
　　典型的谢氏发言。
　　晏琢并不意外，这很谢听寒。
　　“不急。”晏琢打了个哈欠，她真的累了，“小狗吃饱就睡，要长身体，你看，Lucky都打哈欠了。晚安，小寒。”
　　“嗯，姐姐晚安。”谢听寒如蒙大赦，抱着狗溜之大吉。
　　凌晨四点。
　　谢听寒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也许是前半夜睡得太多，也许是因为刚才过得太惊心动魄，总之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起居室透出一抹暖黄的灯光。
　　晏琢穿着睡袍，长发还有一点水汽，站在中岛台前。
　　银勺轻轻搅动着奶锅，浓郁的可可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听到脚步声，女人回过头。
　　“醒了？”她没有惊讶，“要来一杯吗？热巧克力。”
　　谢听寒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睡不着。”
　　五分钟后，两人并肩坐在羊毛地毯上，背靠着岛台。Lucky还在楼上呼呼大睡，这里安静的就像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手中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年末很忙吗？”谢听寒捧着马克杯，侧头看着晏琢。
　　卸掉精致的妆容，晏琢看起来比白天更真实，虽然有些憔悴，但那种柔软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更想亲近。
　　“还没到最忙的时候。”
　　晏琢抿了一口微苦的液体，“等过了元旦，一直到春节前，那才是地狱模式。公司要做年终盘点，各路协会、世交家的年终宴会，还有慈善晚宴……必须去刷脸。”
　　她转头看着认真倾听的少年，笑着说：“这都是生意场上的游戏规则。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带你去。”
　　“不仅是这些无聊的宴会，”晏琢眼里闪着光，像要把整个世界捧到谢听寒面前，“还有滑雪。不管是去阿斯本还是采尔马特，你会喜欢的。等到了夏天，我们出海，你可以试着开游艇。”
　　“你得多认识点人，小寒。这个世界很大的，我们要去找到同路人，构筑我们自己的领地。”
　　谢听寒抿着嘴唇，如果在几个月前，她会自卑，会惶恐。但现在，在热巧克力的香气里，她很乖地点头：“嗯。”
　　这么乖？
　　晏琢心里那点“成功感”油然而生，她伸手戳戳少年的脸颊，“既然今天大家都失眠，白天我就在家补觉。至于晚上嘛……”
　　她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饭。”
　　“哪？”
　　“Morpheus俱乐部。”
　　傍晚六点，宾利欧陆准时停在了俱乐部那栋复古的红砖建筑前。
　　Morpheus俱乐部。
　　谢听寒原本以为，既然叫“俱乐部”，大概是那种灯红酒绿、有着吵闹DJ和镭射灯的夜店。她有点紧张，担心自己不够“潮”，在那里格格不入，让晏琢为难。
　　然而，当晏琢挽着她的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黄铜雕花大门时，谢听寒彻底愣住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没有迷离的霓虹灯。
　　入眼是高挑的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足有三层楼高，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空气中流淌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现场管弦乐队穿着礼服，在二楼的露台上优雅演奏。
　　大厅中央，穿着晚礼服的人们正随着节拍翩翩起舞。裙摆飞扬，珠宝闪耀，每个人都像是从经典电影里走出来的主角。
　　“哇哦……”
　　谢听寒站在入口处，感觉误入了爱丽丝的兔子洞，只不过这里的兔子都戴着很贵的珠宝。
　　“别发呆。”晏琢穿着天鹅绒露背长裙，像只高贵的黑天鹅。她轻轻捏了捏谢听寒的手心，在她耳边低语：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游乐场，我的谢小姐。”
　　Morpheus俱乐部的二楼包厢，正对着璀璨的舞池，这里是最佳的观景位，也是核心社交圈的私留地。
　　宋芷瑶晃着香槟，目光扫过下方人群，忽然皱眉，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陆嘉轩。
　　“那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宋芷瑶压低声音，下巴隐晦地抬了抬，“不是贺安娜吗？她怎么也在？我记得她和Catherine一直不对付。”
　　陆嘉轩无奈地翻过手中的酒单，“大小姐，她是我的金卡会员。我这是开门做生意的俱乐部，总不能因为顾客之间有过节，就把人赶出去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芷瑶收回视线，有点担忧，“我是说，万一今晚Catherine来了，碰见多尴尬。贺安娜那个嘴，你也知道，刻薄得很。”
　　“放心吧，Catherine不会来的。”
　　黄伊恩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打断了她，“你不知道她最近有多‘居家’。与其来这种场合应酬，她更愿意在家里哄那个小病号喝药。”
　　提到这个，宋芷瑶就是一阵长吁短叹，“唉，我又错过了。到现在还没看见那孩子，真是……”
　　“Giselle，”陆嘉轩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威士忌，目光直直地望向那一楼大厅的入口处，感慨道，“你这张嘴啊，真是开了光。”
　　宋芷瑶和黄伊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大厅的入口处，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紧接着，那群平日里自矜身份的名流们，像是摩西分海般，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
　　尽头，晏琢挽着一个少年的手臂，踩着舒缓的圆舞曲节拍，缓缓走了进来。
　　宋芷瑶手里的酒杯歪了，香槟差点洒在裙子上，她看呆了。
　　她那位老友、中城女魔头身边，站着的不是想象中病恹恹的“德古拉伯爵”，而是如月的少年。
　　少年穿着暗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外面搭配着烟灰色毛料西装外套，同色系的直筒长裤勾勒出修长的腿型。
　　脚下的切尔西靴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轻微脆响，咔嚓咔嚓地踩进了宋芷瑶的心巴上。
　　这哪里是什么阴沉的小病号？
　　这分明是Narcissus，是水仙花美少年！
　　“嘶—”
　　宋芷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心口，“Leo，Ian，你们误我！这是‘有些好看’？这简直是好看到犯规！”
　　走进包厢，少年似乎不太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腼腆。
　　晏琢笑着为几人引荐，“这是Ian和Leo，你们见过的。这位，”晏琢指了指快要流口水的宋芷瑶，“这是Giselle，做珠宝的怪姐姐。”
　　“姐姐好。”谢听寒抬起头，露出含蓄的浅笑，黑白分明的眼睛盛着揉碎的星光。
　　暴击。
　　宋芷瑶“噌”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晏琢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Catherine！求求了！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让这孩子给我们‘颂珥’当模特吧！明年春季的主打系列，是精灵主题，除了她没人能戴出那种感觉！”
　　“这可是S级的颜值！真的，只要她肯点头，我立刻让人送合同，全联邦代言！”
　　晏琢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动声色地将谢听寒往身后挡了挡，用毫无温度的社交假笑回应：
　　“别想了。不可能。”
　　“为什么！你就这么狠心？！”
　　宋芷瑶不死心，她绕过晏琢，两眼放光地想要去抓谢听寒的手：“小寒妹妹！不对，小寒同学！你可以考虑一下做模……”
　　“唔——！！”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黄伊恩捂住了她的嘴，无奈的提醒：“那是未成年，不是秀场模特。”
　　“唔唔唔！（放手！）”
　　看着两个好友闹作一团，晏琢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小寒是她的，谁也别想染指。
　　“好了，别理这群疯子。”
　　晏琢转过身，没去管旁人的目光，微微弯下腰，向不知所措的少年伸出了手。
　　春之声圆舞曲静静地流淌在耳边。
　　“小寒。”
　　晏琢眼中盛满笑意，将一室灯火都比了下去，“要跳舞吗？姐姐教你。”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RW国际学校的寒假开始了, 校园里空气里充满了“一起去瑞士滑雪啊”、“我家要去斐济度假”和“到时候我拍vlog给你看”的告别声。
　　谢听寒背着轻飘飘的书包，站在连廊的柱子后面，笑得像个傻子。
　　她咧着嘴, 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着发烫的脸颊, 试图把快要飞到太阳xue去的嘴角给按下来, 但没用，刚按下来, 马上又翘上去了。
　　周围路过的同学像看怪胎一样，看着这位新晋“RW颜值排行榜榜首”。不过是放个寒假而已, 至于乐成这样吗？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果然人无完人, 颜值和精神状态成反比。
　　谢听寒才不管别人怎么想。
　　她正在脑子里，第一万零一次的回味那一晚的圣诞舞会。
　　水晶灯的光芒洒在旋转的裙摆上，晏琢握着她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 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要把她的魂都勾走了。
　　‘这就是华尔兹的基本步, 不需要看脚下, 看着我的眼睛。’
　　晏琢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大提琴还要好听。她那么耐心地引导着自己笨拙的舞步, 丝毫没有嫌弃。
　　‘学会了，以后学校举办舞会，你可以邀请心仪的Omega同学共舞。’
　　谢听寒不知道当时哪来的狗胆, 大概是灯光太迷人，她停下脚步, 仰起头：‘我不想邀请别人。我想邀请你, 姐姐。’
　　天呐！
　　现在回想起来, 谢听寒简直想在那根柱子上撞死。她怎么敢的啊？那可是晏琢！
　　可是女神般的OMEGA没有生气，更没有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晏琢只是微微挑眉, 桃花眼弯成两道漂亮的月牙，笑意从眼底溢出来，像是要将人溺于其中。
　　‘我很难约哦，’晏琢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牵着谢听寒随着舞曲的旋律转圈，‘你可要好好学，我要求很高的。’
　　“Catherine……”谢听寒把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念着那个能让她心率加速的名字。
　　晏琢。
　　中城，晏成大厦。
　　少年在春心萌动，晏琢在公司搞清洗。
　　“签字。”晏琢不冷不热的说道。
　　Cynthia马上将解聘通知书放在在红木办公桌上，动作利落得像在扔废纸。
　　对面坐着的，是麟湾项目的前期负责人，也是晏琮的“好兄弟”，靠着裙带关系混日子的酒囊饭袋。
　　“晏副总，这不合规矩！”胖胖的负责人擦着脑门上的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副总裁特批的，没有经过……”
　　“副总裁？”
　　晏琢坐在老板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你是说那个涉嫌‘严重失察’，导致公司损失过亿，正在停职的晏琮？”
　　“张经理，你是不是还活在上个月？”
　　她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冷得能冻死人，“如果你现在不签字，审计可以去查你过去三年的报销单据，你的账单都能对得上？”
　　“想体面的走，还是想去跟联邦监狱的狱友聊聊你的‘规矩’？”
　　一分钟后，负责人灰溜溜地签了字，抱着纸箱滚出了办公室。
　　“通知HR走流程，下一个。”
　　晏琢的心情好极了，南港项目这次虽然让公司损失一把，但对晏琢来说，这就是晏琮送来的圣诞大礼包。
　　借着整顿南港和麟湾项目的名义，她拿着父亲给的“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将那群平日里只会跟在晏琮后面吸血的蛀虫，一个个清理出去，换上更合适的人。
　　短短三天，整个项目大换血。
　　这是晏君儒默许的“代价”。
　　老爷子虽然心脏长得偏，但他不傻。他很清楚，自己那个好大儿虽然不需要坐牢，但也绝不仅仅是“失察”那么简单。他保住晏琮，因为他是董事长，也是父亲，但晏家只是晏成的大股东，不是什么独立王国的国王，晏家要对股东负责。
　　晏家的门楣、声誉、名望，有赖于几代人对晏成集团的兢兢业业。这一次，长子践踏到了底线，晏君儒必须给他教训，也要杀一儆百，让晏家其他人知道，哪怕是默认的Alpha继承人，犯下这种错，一样要付出代价。
　　而出面收拾残局，有这个能力和意愿的，只有Catherine。
　　至于Catherine在这次事件里的角色……
　　晏君儒眼神复杂的看着给花浇水的小女儿，这孩子，以前是锋利的刀，既能伤人也容易伤己。现在，她学会了把刀藏在鞘里，杀人不见血，找不到证据，抓不到错处。
　　不管Catherine是否参与了掀开窝案，只要没有明确证据，晏君儒就不会深究。
　　“爸爸。”
　　晏琢放下喷壶，转过身来，干练的白色西装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怎么这么看我？处理姓张的事按照规章流程走的，半点没少给他，够仁至义尽了吧？”
　　“我不是说那个。”晏君儒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
　　太反常了。
　　以往工作这么累，还要给别人擦屁股，晏琢早就阴阳怪气地发作，至少也得冷着脸晾他这个老父亲几天。
　　可是从圣诞节到现在，她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精力充沛得吓人。开会的时候笑容满面，骂人的时候都带着几分莫名的轻快。
　　说句形象但不好听的话，俨然是偷到肥鸡的狐狸，哪怕在干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Catherine。”晏君儒没忍住，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问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心情好成这样……恋爱了？”
　　正在整理文件的晏琢手一顿。
　　“怎么可能。”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着奇异的光彩，坦荡地直视着老父亲的探究，“这世上能配得上我的Alpha，还没长大呢。”
　　“那你乐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看着你大哥倒霉，你就这么开心？”
　　“倒也不全是。”
　　晏琢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晏君儒续了一杯茶。
　　她想起了那夜的舞会上，笨手笨脚还要说“想邀请你”的小家伙；想起家里那只蹦蹦跳跳的大耳朵比格；想起早上出门前，小寒红着脸帮她整理围巾的样子。
　　“我做了笔很好的投资。”晏琢眯起眼，语气温柔又意味深长，“哪怕还是前期投入阶段，但我已经预感到，这是我这辈子回报率最高的一笔生意。”
　　“没有什么比捡到宝贝，更让人开心的了。”
　　“泰坦云……你说的是泰坦云？”
　　晏君儒恍然大悟，找到了女儿好心情的根源，“泰坦云的回报率的确是，太惊人了。从现在的估值报告来看，说它是十年来联邦科技圈最有前途的企业，也不为过。”
　　说到这个，老头子脸上露出了几分懊悔，“当年你读大学，那是……六年前了吧？”
　　晏君儒摇着头，叹气道，“要是当年听你的，在B轮融资的时候，让家族办公室跟投一笔就好了。哪怕只要五个点，现在也是几十亿的账面回报啊。”
　　晏琢毫不客气地当着董事长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爸爸，人的记忆不能经过美化处理。”晏琢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地翻旧账：“当年我怎么求您的？拿着企划书，叨叨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我说‘金融数据服务与分布式云存储’是未来的蓝海。”
　　“您当时怎么说的？您说我是被学院派那帮教授忽悠了，说这是‘技术骗局’。还特意列出条款，只能算作‘私人借款’给我，绝不牵涉晏成。”
　　她轻哼一声：“甚至还在协议里又加上一条——父女之情是父女之情，生意是生意，亏了算我个人的，不许赖账。”
　　“咳……咳咳！”
　　被亲闺女揭了老底，晏君儒老脸挂不住，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不是，那时候确实看不清嘛。”老头子的语气多了几分沧桑，“人老了，对新趋势、新技术的嗅觉就不敏锐了。这不正是说明你眼光好，青出于蓝。”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眼神变得精明起来：“既然说起泰坦云，Catherine，爸爸有个想法。”
　　“打住。”
　　晏琢瞬间警铃大作，像只护食的猫，“在商言商。泰坦云即将上市，但那是我和伙伴的创业心血，启动资金也是我个人的信托加上您的‘私人贷款’，法律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我的私产。”
　　想来摘桃子？没门。
　　“你看你这孩子！”晏君儒一脸受伤，指着晏琢的手都在抖，“在你心里，爸爸就是那种毫无信誉、专门坑女儿的奸商吗？”
　　“我坑谁我也不能坑你啊！”晏君儒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神色变得严肃郑重，“我的意思是，等到明年下半年，泰坦云敲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拿出一部分泰坦云的股票，和晏成集团进行‘换股’？”
　　“换股？”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晏琢的脑海里炸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缓缓上升。晏琢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真皮扶手，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作为星港，乃至于联邦历史上声名赫赫的企业，晏成集团的股权架构复杂得像迷宫。
　　外界看到的“大股东”，严格来说并不是晏家某个人，而是悬在晏家所有人头顶的庞然大物——Yan Holdings Limited，晏氏控股有限公司，暨晏氏家族信托。
　　这个信托通过绝对控股晏成集团，去管理晏家的资产。经过晏家几代掌舵人的精心设计与维护，YHL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哪怕是出了败家子，败家程度依然可控。
　　晏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信托宝宝”，享有信托权益，成年后可以自主择业。如果想进入公司工作，其实也就是个高级点的打工仔。
　　即便是身为“长子Alpha”的晏琮，目前名下挂着的2%股份，也是附带严苛对赌条款的。那是家族给未来继承人的“预备资源”。一旦他失去继承权，或者像现在这样出现重大失误，这2%随时会被收回家族信托。
　　历史上，不是没有晏家的Alpha长子被取消继承权，但递补接班的，依然是Alpha。
　　所谓继承晏成集团，事实上是继承YHL，继而率领晏成集团这艘巨轮乘风破浪，不断前进。
　　这就是陆嘉轩他们劝晏琢偶尔摆烂不要太努力的原因—做得再好又怎么样？从没有OMEGA统帅YHL，再努力也就是个高级经理人。
　　晏琢自己手里握着的，仅仅是0.6%的股份。那是母亲去世前，为了保障她的未来，父母协商之后，从二级市场上回购并转入她名下的私产。
　　那现在父亲提议的“换股”，是换什么？
　　如果只是拿泰坦云这只正当红的独角兽原始股，去换晏成集团在二级市场上那点不痛不痒的流通股，那简直是亏本买卖。晏琢疯了才会答应。
　　可如果是……
　　“晏董。”她换了称呼，语气冷静得可怕，“如果要换股，我不要二级市场的流通股，我要Yan Holdings Limited的股票。”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权，是要真正坐上晏家的牌桌。
　　晏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迎接老头子的勃然大怒，或者是一顿关于“祖宗规矩”的说教。她已经想好了后招，如果谈不拢，她就用泰坦云做杠杆，在资本市场上从外围撕咬晏成。
　　然而——
　　“好。”
　　晏君儒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精明的老眼里，没有任何犹豫或怒意。
　　空气凝固了。
　　晏琢惊愕地看着父亲。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大发雷霆？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只要泰坦云能达到路演预估的市值，”晏君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不管是你用现金置换，还是用股票置换，YHL的大门，为你敞开。”
　　作者有话说:
　　还有6K，今天日万~~~


第23章 
　　瓦格纳道27号不复往日的冷清, 实在是因为新来的“住客”是个小小的比格大魔王。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栋白色大宅总是静谧的，甚至有几分神秘感。哪怕在谢听寒刚搬进来养病的那些日子里, 因为少年的谨小慎微, 这里依然是安静的。
　　但现在, 情况完全不同。
　　“Lucky！站住！”
　　棕白花色的影子像出膛的小炮弹，叼着一只灰色毛绒拖鞋, 从楼上飞奔到楼下，在客厅里狂奔躲闪, 因为跑的太快, 爪子在地板上摩擦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你给我松嘴！”
　　谢听寒形象全无的追在后面，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跑的七扭八歪, 怎么也堵不住那个小坏蛋。
　　佣人帮忙围追堵截, 但这只拥有猎犬基因的比格展现出了卓越的战术素养—一个急转弯, 贴着墙根溜过，还顺带回头, 挑衅地冲谢听寒甩了甩大耳朵。
　　“汪！Wer！”
　　“你完了！Lucky你完蛋了！”
　　谢听寒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在佣人的帮忙围堵下飞扑, 才在客厅角落按住了这只混世魔王。
　　“松开！那上面有橡胶颗粒，吃下去会死的！”
　　谢听寒把它扣在怀里, 伸手去掰它的嘴, 一边掰开, 一边威胁：“乱吃东西就要去医院！去医院就要打针！很长很长的针扎在你屁股上！”
　　大概是听懂了“打针”这两个字，又或者是玩累了, Lucky终于呜咽一声，不情愿地吐出了满是口水的拖鞋。
　　这只狗狗太狡猾了，马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谢听寒的手，还“呜呜”的撒娇，尾巴摇成螺旋桨，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的：你看我都吐出来了，我多乖啊。
　　“坏狗……”
　　谢听寒哪里还生得起气，干脆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小狗带着奶香味的皮毛里，使劲吸了一口。
　　温热的生命力，柔软的触感，实在是太治愈了。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
　　谢听寒动作一僵，晏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靠在玄关的罗马柱旁，手里拎着手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小姐回来了！”在厨房那边笑弯腰的华姨这才反应过来。
　　“姐姐。”谢听寒抱着狗站起来，光着的一只脚不自觉地缩了缩，有点窘迫，“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你威胁它要打‘很长很长的针’开始。”
　　晏琢换了鞋走过来，伸手揉了揉Lucky的狗头，又顺手摸摸谢听寒乱糟糟的头发，“这么有活力，看来它很喜欢这只拖鞋。”
　　“它就是欠教育。”谢听寒小声嘟囔，耳朵尖有点红。
　　为了庆祝谢听寒正式进入寒假，今天的晚餐格外隆重。
　　长餐桌上铺着刺绣桌布，银烛台摇曳着烛光。晏琢特意叮嘱华姨准备了法餐，从开胃的鹅肝慕斯到主菜的炖小牛肉，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
　　最惊喜是，餐后端上来的甜点—精致的黑森林蛋糕。
　　“庆祝我们的谢同学，顺利结束第一学期的课程。”
　　晏琢举起红酒杯，谢听寒杯子里是葡萄汁，“以及，所有的考试都拿到了A。非常棒。”
　　谢听寒握着杯子，看着插着“Happy Holidays”立牌的蛋糕，心脏软成了甜甜的棉花糖。
　　“其实……没什么的，也没很难。”少年抿着嘴，试图表现得宠辱不惊，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搞得太有仪式感了，我会害羞的。”
　　“生活需要仪式感。”晏琢切了一块蛋糕给她，“这是对自己努力的嘉奖。”
　　小比格Lucky趴在它的专属餐垫上，埋头苦吃特制加餐—狗粮拌肉丁，偶尔还发出心满意足的“Wer、wer”声，听得出来心情极好。
　　晏琢支着下巴，看着一人一狗同步干饭，只觉得这是两辈子以来最温馨的时刻。
　　“它最近乖不乖？”晏琢问。
　　“很乖。”谢听寒舔掉嘴角的樱桃酱，眼睛亮晶晶的，“用你说的方法教它，真的好管用。”
　　前几天的Lucky喜欢乱叫，只要有人经过，或者它想要什么东西，就会用穿透力极强的嗓门“引吭高歌”。
　　谢听寒怕它吵到晏琢休息，每次它一叫，就赶紧拿零食堵它的嘴。小狗为了吃东西，自然就闭嘴了。
　　谢听寒一度以为自己是个天才训犬师。
　　直到元旦那天，晏琢在家休息，看到“堵嘴行动”笑得不行。
　　‘小寒，你这不是在让它闭嘴，是在奖励它叫。’
　　当时，晏琢指着嚼着肉干的lucky，‘你看，它叫，你给零食，这个条件反射会让它记住：我叫了—主人给吃的。所以为了吃东西，要叫得更欢，这是在强化错误行为。’
　　‘那怎么办？’谢听寒傻眼了。
　　晏琢拿过小块牛肉干，Lucky立刻凑过来，嗅到香味后兴奋地叫了一声“汪！”。
　　晏琢没有给，只是冷冷地看着它，手里攥着肉干。
　　“汪汪！”Lucky加大音量。
　　晏琢依然不动，等它叫累了，稍微停顿的间隙，突然语气严厉、短促地下令：“安静！”
　　小狗有些懵，歪着头看着她。
　　就在它安静下来的这一秒，晏琢立刻语气夸张、温柔地赞扬：“好狗狗！”迅速把肉干塞进它嘴里。
　　只用了三次。
　　只要Lucky想叫，晏琢发出“安静”的指令，或者是它自己意识到闭嘴才有得吃，就会立刻伏在地上，摇着尾巴等待奖励。
　　‘看到了吗？’晏琢拍拍手，‘这只是建立了初步的条件反射。你要让它明白，你想要的是安静，而不是噪音。’
　　谢听寒当时看得目瞪口呆，‘我还以为……只有揍的才行，我又不想打它，所以……以前周围的人养狗，不听话就打。’
　　‘暴力当然有效，那是出于恐惧。’
　　晏琢摇头，耐心的告诉她：‘但是小寒，不管是人还是哺乳动物，都有压力阈值。暴力会让它因为恐惧而短暂屈服，但一旦压力超过界限，或者它发现你不再可怕，它就会彻底失控，甚至反咬一口。’
　　‘正面反馈虽然耗时间，更需要耐心。但这是在建立规则和信任。这样的关系，才更稳固，也更舒服。’
　　回想起晏琢教狗时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只要她一抬手，就会乖乖坐好的Lucky，谢听寒更崇拜晏琢了。
　　谁懂有这样一位姐姐的快乐，不仅能做出高深的数理题，还懂商业运作，甚至连怎么跟一只小狗沟通都那么了解。
　　真了不起。
　　“这里。”
　　忽然，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嘴角。
　　谢听寒身体一僵，看见晏琢收回手，指腹上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
　　“吃到脸上了。”晏琢含笑抽出纸巾，调侃谢听寒：“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东西还像Lucky一样？”
　　“Wer？”
　　桌下的Lucky似乎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狗粮盆里抬起头，虽然嘴里塞满了肉拌粮，还是礼貌地应了一声。
　　谢听寒脸颊发烫，胡乱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闷头吃蛋糕，不敢接话。
　　傍晚，半山步道。
　　夜晚的空气寒冷清冽，这是全星港视野最好的地方，远处的海湾大桥如同一条光带，连接着城市两端，站在这里看着璀璨的城市，车水马龙，别有一番滋味。
　　晚餐后，谢听寒牵着Lucky，还为它穿上保暖的狗狗绒衣，带着它和晏琢一起散步。
　　比格兴奋地嗅着路边的草丛。
　　晏琢双手插兜，慢慢地走在她们身边。今晚晏琢的话很少，虽然一直笑着，但那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有一层玻璃罩子，把真正的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谢听寒虽然是个没分化完全的半吊子Alpha，但她有着本能的直觉。
　　特别是圣诞节那天之后，她对晏琢的情绪感知敏锐得可怕。能感觉到，今晚的晏琢，有些压抑，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开心。
　　“姐姐。”谢听寒拉住想要往前冲的Lucky，停下脚步。
　　“嗯？”晏琢转过头，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怎么了？累了？”
　　谢听寒摇摇头，她看着晏琢那双在夜色中沉郁的双眼，还是选择问出口：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冷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晏琢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谢听寒的身高在这半年窜的厉害，已经到晏琢的肩膀了，可是在晏琢眼里，小寒还是那个病弱的孩子。
　　她没想到，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今天父女间的对话……那种混杂着成功喜悦、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以及对父亲轻易放权背后深意的揣测，那种复杂的情绪。
　　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家里人。
　　“为什么这么说？”晏琢很快恢复常态，笑着反问，“我刚才还吃了蛋糕，我今天算是，赢了，我挺开心的。”
　　“眼睛。”
　　谢听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不笑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今天晚上，就算你在笑，里面也是冷的。”
　　少年虽然稚嫩，却像一面镜子，直白地映照出她的伪装。
　　晏琢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不再维持端着的姿态。
　　“真敏锐啊。”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听寒微凉的耳朵，“不过，我不是心情不好，小寒。”
　　晏琢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只是当你想要很久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可能轻易到手，你会奇怪，为什么呢？为什么过去没拿到，现在拿到了。”
　　半山的风吹过，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茂密的火焰树丛里。
　　谢听寒皱着眉头，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顺滑的短发抓得像个鸡窝，“我们课本上讲‘理性人假设’，每个人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但姐姐你的意思是……当竞争对手被逼入绝境时，才会让出利益；可现在没有绝境，利益却让渡了。这不太对劲吧。”
　　看着少年一脸严肃地背诵刚学的名词，试图用入门知识来拆解复杂的豪门恩怨，晏琢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是为了她。这是她的劣性，她就是喜欢谢听寒为自己操心的样子。
　　“真是个小学究。”
　　晏琢轻笑着，把谢听寒被风吹乱的衣领拢好，“好了，别想了。那些老狐狸的心思，可比微观经济学复杂多了。”
　　蹦蹦哒哒的lucky忽地停下脚步，在草坪上转圈，摆出了那个所有铲屎官都熟悉的姿势。
　　“……行吧。”
　　一切豪门感慨戛然而止。
　　身价亿万的晏总，认命地叹口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颜色艳丽的拾便袋，去处理那只比格大魔王刚刚制造的“有机肥料”。
　　这就是生活，前一秒还在思考权力的更叠，下一秒就要在路灯下铲屎。
　　盯着晏琢手里的可降解铲屎袋，看着她熟练的打结、扔进垃圾桶，谢听寒突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姐姐，是不是以前，你努力太过了呢？”
　　晏琢拎着那只袋子，有些好笑地看着少年：“努力这也是错？”
　　“也不是错……”
　　谢听寒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还有点像在指责。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斟酌着措辞：“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想拿全额奖学金，都要想疯了。”
　　“那时候我特别努力，老师都说我太拼了。”
　　少年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我太想赢。在考场上听到别人的翻卷子声音都心慌，总觉得别人要超过我。那时候不仅自己难受，身边的老师同学都要避开我。”
　　“我拼命做题，哪怕发烧也要背书，见谁都像看见债主，谁要是打扰我学习，我就想咬死谁。”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结果那个学期的期末考，我考砸了。我越想抓住什么，那东西好像跑得越快。”
　　“后来我放松下来，不再盯着‘必须赢’这件事，反而每次都第一。”
　　谢听寒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映着路灯的光：“如果一直把自己绷得太紧，变得很有攻击性。也许周围的人，哪怕是想给你机会的人，也会被吓跑吧？”
　　啪嗒。
　　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在深夜里，毫无预兆地插进了锁孔。
　　努力太过分……攻击性……
　　晏琢怔在原地，风声、树叶声，甚至Lucky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都在远去。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上辈子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带着叫人窒息的噪点，一帧帧在眼前闪过。
　　那是晏琢刚进晏成集团的第一年。
　　那时她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借着第一次主持项目的机会，讥嘲晏琮是“靠着染色体上位的废物”。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辞职回家带孩子，而不是在这里丢人现眼！’
　　那是她在董事会上最常说的话。每一次，她都能看到父亲晏君儒皱起的眉头。
　　后来呢？
　　为了总经理的位置，她开始查账，把晏琮在公司的羽翼一根根拔光，送进监狱。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那时候的晏成集团大厦里，每天都弥漫着看不见的血腥气。
　　父亲试图调停，她连父亲的面子都不给，在家里大吵，把家宴变成战场。
　　‘你就是偏心！就因为我是OMEGA？好啊，那咱们就看看，最后站着的是谁！’
　　还有晏绍基。
　　谢听寒为了救自己而重伤瞎了一只眼，晏琢就彻底疯了，她嘴上权衡利弊，实际上第一时间，利用年轻人的自负设局，引晏绍基卷入那场世纪金融诈骗案。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冷眼旁观，看着晏绍基为了自证清白，为了不给家族蒙羞……在雨夜，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他的死，成了压垮晏君儒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横亘在父女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深渊。
　　葬礼上，晏君儒一夜白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恶鬼。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Catherine？就算你赢了，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同样疲惫不堪的晏琢拢紧披肩，告诉父亲，‘只是证明了我想要，就能得到，我才应该是晏成的主人。’
　　晏君儒怕她，晏家旁支忌惮她。
　　晏琢越是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那些人越是抱团抵抗，生怕这个“OMEGA疯子”一旦上位，会把晏家人赶尽杀绝。
　　最终，她挟泰坦云与她的九皋资本，以野蛮人的姿态，威胁要收购晏成。她把二哥一家也赶去了国外，回购了所有的家族股份，逼得父亲不得不签字退位。
　　她坐在了董事长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所有的权力，但她真的“赢”了吗？
　　显然没有。晏琢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上辈子，谢听寒有次和她吵架，给出了毫不客气的评价：
　　你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我们。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膨胀的自信心，你认为你该拥有一切，你想要就能得到。你厉害，Catherine，你智力超群，手腕过人，但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十全十美，心想事成。
　　一语成谶。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有趣。
　　命运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修身养性，回家“带孩子”；她没有在董事会上和晏琮撕破脸；她在公司清洗异己，用的是“整顿业务”这样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在父亲面前，不再是那个要将所有人都驱逐的利刃，变成了会抱怨，会吐槽，但有人情味的人。
　　或许在晏君儒眼里，现在的晏琢，才是一个“人”。一个有能力，也有分寸，能守住家业，也能容得下家人的人
　　所以，他不争了，他给了。
　　这讽刺吗？
　　努力了半辈子，杀红了眼没得到的，如今弯下腰，捡起生活里的这点温情，反而得到了。
　　“……姐姐？”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不该这么说的，那都是我不懂事瞎猜的……”
　　晏琢回过神来。
　　夜色温柔，眼前的少年一脸忐忑，脚边的小狗正在试图咬自己的尾巴。这里没有血腥的商战，没有绝望的葬礼，只有最平淡不过的人间烟火。
　　“不。”
　　晏琢张开双臂。“你说得对，小寒。”
　　她将那个还有些懵懂的少年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还来得及。”
　　谢听寒虽然没太听懂那些深意，但她能察觉，压在晏琢心头沉甸甸的那个东西，好像轻了一些。
　　“嗯。”少年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女人的后背，“那就慢一点，我们慢慢来。”
　　路灯下，两个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Lucky追着一只路过的夜游野猫钻了进去。
　　“Wer！”
　　“……这傻狗。”晏琢松开怀抱，无奈地笑了，“又得抓它回去洗澡了。”
　　整个一月，星港的气温降到了年度最低，空气更加潮湿阴冷。但瓦格纳道27号里，依然热火朝天。
　　这里有一台名为Lucky，永不疲倦的“生物发电机”。
　　清晨六点半。
　　半山区的雾气还没散去，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冲出大门。谢听寒穿着厚厚的运动服，想尽办法将这只嗅觉雷达全开的比格，从路边的灌木丛里拽出来。
　　“Lucky，不可以！”
　　谢听寒无奈地蹲下，把狗嘴里那根看起来很可疑的树枝抠出来，“那是夹竹桃，有毒的！”
　　“Wer？”Lucky歪着大脑袋，眼神清澈，虽然吐掉了树枝，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显然还在为今天的探险感到兴奋。
　　这段日子，谢听寒的生活变得格外规律：早起遛狗，消耗掉这只猎犬过剩的精力；上午看两个小时的书，准备下学期的课程预习；下午在院子里继续训狗，练习“随行”、“坐下”和“等待”。
　　在谢听寒胡萝卜加大棒的战术下，Lucky虽然还是一只充满自主想法的比格，但在“吃饭”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令人感动的服从性。
　　只要谢听寒拿起狗碗，这只“电动小马达”就能稳稳地黏在地板上，一声不吭地等待指令。
　　除此之外，谢听寒开发了新的解压方式—下厨。
　　她在网上看了不少关于药膳和煲汤的教程。虽然很多时候复杂的食材处理还是得华姨帮忙，但对于火候的把控，这个擅长做题的学霸有着天然优势
　　相比于家里的温馨，晏成集团总部大楼，到处都是年前的硝烟味。
　　“如果这就是你们给出的年度报表，我看年终奖也没必要发了。”
　　会议室，一叠文件散落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下面的几个高管打了个寒战。
　　晏琢同样一脸疲态，但眼神依然清亮，什么都瞒不过她。
　　越临近春节，事务越繁杂。
　　作为集团的重要管理者，加上西海岸那边泰坦云的上市前审计进入了关键期，晏琢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Cynthia送进来第三杯美式咖啡。
　　“BOSS，”趁着会议间隙，秘书低声提醒，“泰坦云的创始团队和您约了今晚的视讯会议。还有，晏董让您明晚务必回大宅吃饭。”
　　晏琢捏着眉心，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视讯会议推到明天早上，我今晚得回家。”
　　再不回去，家里那个小傻瓜又要等到半夜。
　　作者有话说:
　　日万达成，谢谢大家━((*′д｀)爻(′д｀*))━!!!!


第24章 
　　随着春节到来, 星港连绵不断的冬雨终于止住了，谢听寒穿着绒衣，顺着梯子爬上去, 往铁门上贴对联。
　　lucky在她身边绕来绕去, 最后还爬到了梯子上。
　　贴上对联, 谢听寒开心的捞起lucky，伴随着比格小魔王的Wer、Wer叫声, 开心的大喊，过年喽！
　　“好了, 你还是先从梯子上下来吧。”晏琢扶额, 接过不听话的狗狗，看着不乖的家伙平安落地。
　　谢听寒嘿嘿的笑两声，也不担心晏琢生气, 姐姐才不会对她生气呢。
　　晏琢为了这个春节, 加班加点的忙工作, 空出好几天假期, 没有应酬、没有饭局，只有她和谢听寒, 还有华姨带着两个主动放弃假期的菲佣——三倍薪水。
　　除夕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食物，于是，巨大的岛台成了临时战场。
　　“Lucky！出去！”
　　谢听寒穿着带花边的围裙——华姨非要给她套上的, 脸上沾着白色的面粉，弯着腰试图把钻进桌底的小狗往外推, “那是生肉馅, 吃了你会拉肚子的！”
　　“Wer？”
　　比格大魔王Lucky歪着头, 一脸无辜。它显然不信，鼻子执着地往那盆刚拌好的猪肉白菜馅方向拱, 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声。
　　晏琢靠在岛台边，漫不经心地捏着面团，也不怎么用力，修长白皙的手指沾着面粉，像是在把玩什么艺术品。
　　她看着谢听寒和狗斗智斗勇，笑意在眼底漾开。
　　“给它弄点煮熟的鸡胸肉，”晏琢支招，偷偷把捏得不成样子的面团推到一边，假装无事发生：“但不要喂给它，要加强‘安静才有肉吃’的印象。”
　　“好主意！”谢听寒如蒙大赦，开始和小魔头比拼耐心。
　　在温暖的小世界里，没有晏成集团的副总，也没有历经坎坷的聪明少年，只有两个在面粉和狗叫声中忙碌的普通人。
　　包饺子，滚元宵。
　　这其实并不是星港豪门的传统，比如晏家，传统上过年要请私厨，举行家宴。这种亲手沾阳春水的活计，是晏琢突发奇想的提议。
　　看谢听寒成功将软塌塌的元宵搓圆，晏琢忽然觉得，上辈子错过的那些时光，又一点点地补回来了。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有尽时。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远处的港口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晏家老宅那边催促的电话打了第三遍。
　　晏琢换上了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罩着雪白的貂绒披肩，整个人雍容华贵，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名媛千金，美得极具攻击性。
　　但这会儿，“大美人”正拉着谢听寒的手，磨磨蹭蹭地不肯出门。
　　“那个，”晏琢理了理谢听寒的衣领，第三次叮嘱，“晚饭华姨已经准备好了，你自己吃，别等我。如果无聊就看会儿电影，书房我给你放了新的游戏盘……”
　　“我知道了。”谢听寒乖乖点头，眼神黏在晏琢身上。
　　“Lucky要是吵，就把它关笼子，别惯着它。”
　　“放心。”
　　“还有，外面冷，别在院子里待太久。”
　　“姐姐你也不要喝酒……嗯，不要喝太多，好好吃饭，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两人从玄关挪到门口，又从门口蹭到车库。短短的一段路，硬是走了二十分钟。
　　黑色雷克萨斯LM停在门口，司机都准备好了。
　　谢听寒站在车边，眼神湿漉漉的，心思浮在脸上—根本不想让晏琢出门但又没法说出口。
　　眼神简直像是刚捡回家的流浪小狗，委屈巴巴的，怕她走了，自己又会被扔掉。
　　晏琢心都要碎了，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不去了”。
　　“咳咳。”
　　一直跟在后面的华姨实在看不下去，不得不煞风景地出声提醒：“小姐，现在出发，吃了饭，喝杯茶就回来，统共也就是三个小时的事。要是再拖下去，晏董的电话又要来了，到时候万一留你在那边守岁……”
　　生活不易，晏总叹气，只能不情不愿的承认：“也是。”
　　下定决心的晏琢紧紧抱住谢听寒，寒风中的冷意被温热的体温驱散，晏琢在少年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家。”
　　“嗯，早点回来。”谢听寒把头埋在柔软的貂绒里，又嗅到了栀子花的香气，小声说，“新年快乐，姐姐。”
　　雷克萨斯消失在山路的尽头，谢听寒还站在原地，刚才那股热闹劲儿，跟着车尾灯一起消失了。
　　近海湾，晏家大宅。
　　这座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的豪宅，今晚灯火通明，沉香木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的热度，编织出“钟鸣鼎食”般的旧式风格。
　　晏琢推门而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Catherine回来了。”
　　“小妹，过年好。”
　　各种寒暄声扑面而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晏琢微笑着一一回应，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大嫂的表情讪讪的，看到她时下意识避开了目光；大哥晏琮安静如鸡，陪着父亲喝茶，整个人瘦了些，倒是没有往日的不可一世。
　　二哥晏珍带着妻子坐在另一侧，他是Beta，向来信奉中庸之道，在家族里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乐呵呵地看着女儿玩耍。
　　空气中飘来叫人头晕的香味。
　　“Oh， My dear Catherine!”
　　穿着亮片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红酒走过来，身上那种混合了晚香玉、麝香和某种不知名大牌限量版香水的味道，浓郁得像移动的化工厂。
　　大姐晏琳，晏家活得最恣意妄为的Alpha。
　　“好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素？”
　　晏琳上下打量着晏琢，眼神里带着几分Alpha的审视和姐姐的挑剔，“听说你最近在公司动静不小？啧啧，虽然我不管事，但也听说了不少风声。听姐姐一句劝，咱们晏家又不缺那仨瓜俩枣，不要搞的小家子气。”
　　“大姐说笑了。”
　　晏琢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免得被呛死，含笑解释两句，“都是按照公司章程办事。倒是大姐，这香水味道挺别致。”
　　“是吗？”晏琳神色好转，马上将公司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跟你说啊，这个香水可是我……”
　　晏琮一脸惨不忍睹，他这个妹妹啊，就知道玩。正经事一件都记不住，轻易就会被人把话题带跑偏。
　　“Catherine来了？过来坐。”主位上的晏君儒适时开口，拯救了小女儿的嗅觉系统。
　　晏琢从来没这么乖巧过，马上去父亲身边，路过时才看见父亲在和二姐晏璇、三哥晏琤视频聊天。
　　二姐是Beta，伊比利亚大学医学院教授，在忙着大学的医学冬令营；
　　而三哥晏琤，这是个究极恋爱脑，心里只有他的亲亲Alpha老婆，倒追人家才成功结婚，跟着那位女A定居海外。
　　这就是晏家，钟鸣鼎食，奇葩辈出，各有心思。
　　一餐饭吃的无波无澜。
　　晏琳吃完晚饭马上开溜，大家都知道她要出去鬼混。但这么多年了，晏君儒都被长女的各种风流韵事弄得麻木了，别人更不会多嘴。
　　反正晏家有出息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出个败家子也没什么，横竖有信托，败家也有限。
　　电视开着，当做背景音，众人聚集在起居室里聊天。
　　晏琢靠在真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三岁的小侄女。小团子软软糯糯的，身上有着好闻的奶香味，咿咿呀呀地抓着晏琢手上的翡翠镯子玩。
　　“叫姑姑。”晏琢逗她。
　　“嘟……嘟……”小侄女口齿不清地吐泡泡。
　　晏琢被逗笑了，拿着软糖在孩子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惹得孩子伸手去抓。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上辈子，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心境截然不同。
　　那时的她，看着这一大家子，只觉得拥挤、厌烦、充满敌意。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每个人都是分走股票的对手。
　　当时，她满心都是“战斗”，完全没有好好看着这些人的耐心。
　　‘我们以后生一个女儿，只要一个就够了。’
　　记忆里的画面跳出来。
　　那是某年春节，她和谢听寒窝在谢听寒的公寓里。她趴在谢听寒怀里，看着电视里的家庭喜剧，突发奇想。
　　嗯。谢听寒当时正在看报表，回答得很敷衍。
　　还是两个吧！晏琢又改口，一个太孤单了，万一以后我也变成像我爸那种老顽固，好歹两个孩子能结盟对抗我。
　　谢听寒放下了文件，看着她。
　　那只完好的左眼里，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你是OMEGA，谢听寒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声音很低，怀孕的是你，受苦的也是你。如果你想生，我就支持。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要个继承人，或者是为了安全感，那没必要。
　　那时候的晏琢，其实不太理解谢听寒的意思。
　　后来，在谢听寒拒绝备孕，对孩子产生明显抗拒的时候，感到了背叛和愤怒。
　　你是不是不爱我？
　　晏琢歇斯底里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不配做母亲？还是你觉得我们的基因不配留下来？
　　谢听寒总是沉默。
　　很久很久以后，谢听寒已经不在了，晏琢才从保险柜里找到一封信：
　　“……我们已经错过了太多时间，留下孩子只会妨碍你的生活，单亲妈妈并不好做。去追求新的幸福吧，Catherine，不要留恋过去，过去没什么值得留恋。”
　　“姑姑，糖……”小侄女奶声奶气的声音，将晏琢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通了谢听寒的心情。
　　谢听寒是不是认为，所谓“爱的结晶”，是自己用来绑架她的筹码。而自己—那时的自己，想要孩子，究竟是出于母爱，还是出于“我要和谢听寒合二为一”的执念？
　　晏琢自己都分不清。
　　“少给她吃那个。”
　　晏君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看着晏琢怀里的孩子，严肃的脸上流露出慈祥。
　　“米糖太黏，对乳牙不好。”老头子弯下腰，用手指逗了逗孩子的脸蛋，“是不是？爷爷那有山楂糕，也是甜甜的，吃点那个消食。”
　　晏琢愣住了。
　　她看着老头子熟练地逗弄孙女，看着他眼角的笑纹。
　　上辈子，她从未注意过这些。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是阻碍她掌权的绊脚石，是个只看重利益的老顽固。
　　原来，他也会在意小孙女的乳牙好不好，也会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含饴弄孙。
　　这真是迟来了两辈子的发现。
　　晏琢郁郁地靠回沙发，在心里给自己的上辈子做了盘点：
　　出身豪门，天赋异禀。
　　从小到大，这世界上没有晏琢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玩具、成绩、名校offer、包括那个意外闯入她生命的谢听寒。
　　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场设定好Easy模式的游戏。
　　我想要，我得到。
　　如果不给我？为什么不给我，我证明了能力，那就该是我的东西。
　　道德感？
　　那是弱者的遮羞布。
　　谢听寒是唯一的例外，是唯一因为系统bug而出现的“困难模式”。而她对待这个例外的“通关方式”，是爱她，也控制她，把人当挂件锁死在身边。
　　等下，晏琢苦涩地后知后觉，原来我才是那个坏人。
　　如果不是谢听寒受伤、死去，如果不是痛断肝肠，她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傲慢。
　　“咳。”
　　晏君儒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自我检讨。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晏琮夫妇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生怕老爷子会在合家团圆的日子里，给他们夫妻公开处刑。
　　“绍基啊，”晏君儒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孙子，“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吧？”
　　晏绍基，晏家第五代Alpha独苗，赶紧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是的，爷爷。我想申请西海岸那边的学校，目标是F.I.T。”
　　听到这三个字母，晏琢挑了挑眉，那是她的母校，也是全球最难进的理工学院。
　　“好志气。”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期许，“咱们家只有你小姑姑是从F.I.T出来的。你要是能考进去，也算是给你爸爸争光了。”
　　说完，老爷子下意识地看向晏琢。
　　大房夫妻俩也紧张地看向晏琢，唯恐她当面拆台。主要是，每次大房挑衅，总会被晏琢狠狠打回去，从来占不到便宜。
　　他们都要应激了。
　　晏琢老神在在，剥了颗葡萄送进嘴里：“F.I.T的信息科学确实不错，但也确实很难。”她扫了一眼意气风发的侄子，语气平淡：“既然有目标，那就努力吧。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以前的导师。”
　　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打压，甚至还有长辈的关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晏绍基已经懂事了，知道父母和小姑姑之间有些芥蒂，此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的道谢：“……谢谢小姑姑。”
　　晏君儒倒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孩子知道家和万事兴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资助那个穷学生？养孩子果然会让人成熟啊。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老爷子高兴地招呼大家吃水果，“你们兄妹就要这样互相扶持……”
　　晏琢没听进去后半截的煽情演讲。
　　她还在嚼葡萄，电光火石之间，大脑里蹦出一条信息，把她从淡淡的忧伤里劈醒了。
　　等一下。
　　晏绍基十七岁，明年十八岁申请大学。
　　谢听寒十五岁，哦不对，过了今晚就十六岁了。
　　但是小寒成绩优异，RW这边的学制是十二年，小寒已经开始修11年级的课程……按照她的进度和AP课程的学习速度……
　　晏琢坐直身体，认真思考，如果小寒不想按部就班的毕业，以她的智商和那股学习疯劲，完全可以在明年秋天直接申请大学！
　　也就是说，晏绍基明年申请大学，她家小寒，明年也有可能申请大学！！
　　晏琢感觉头皮一炸。
　　她刚刚还在感慨自己是不是坏人，结果现实反手就给她一巴掌——她还没享受够“养成系”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带小寒滑雪、出海，还没把那只比格教得不拆家……
　　孩子就要上大学飞走了？！
　　“空巢危机感”，席卷了S级Omega的心头。
　　“小姑姑？”
　　小侄女蹬蹬的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她，指着晏琢被捏扁的葡萄，“那个……死了。”
　　晏琢回过神，看着一手葡萄汁，又看看一屋子各有各忙的亲戚，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自我感动和道德审判实在有点多余。
　　去他的坏人好人。
　　现在的重点是—她的谢听寒要长大了，可她还没准备好呢！
　　作者有话说:
　　写除夕之夜，她们在门口依依惜别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好一对苦命鸳鸯。


第25章 
　　西半球的阳光像滚烫的橙汁, 毫不吝啬地泼在海滨大道上。
　　对于刚满十六岁的谢听寒来说，这个春节的最高潮不是爆竹和红纸，而是这场“跨越季节”的旅行。
　　就在四十八小时前, 她还穿着绒衣, 缩在瓦格纳道27号的暖气房里, 乖乖任晏琢拿软尺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又长高了，小寒。’
　　当时, 晏琢温热的指尖按着她的肩胛骨，眉头微蹙, 眼神却透着诡异的兴奋劲。
　　那是谢听寒最熟悉不过的表情—“奇迹寒寒”游戏又要开局了。
　　自从被晏琢带回家, 这位叱咤商场的晏总，就在她身上找到了乐趣：以前是把她喂胖，现在是把她打扮得随时能去走秀。
　　因为之前那批定制的冬装预留空间不足, 加上最近她的个子实在窜太快, 袖口短了一截, 这在完美主义者晏小姐眼里,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于是，打包行李的时候, 那个专门用来装她衣服的箱子里，不仅塞满了各种材质轻薄的亚麻衬衫、棉质短袖，甚至还有去米兰重新定制礼服的预约单。
　　此刻, 谢听寒站在F.I.T附近的海景酒店的别墅露台上，身上穿着米白色的棉麻衬衫, 海风吹得衣摆鼓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没有因为袖口过短而露怯, 一切都刚刚好。
　　26℃。
　　谢听寒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教科书上写的“温带海洋气候”，也亲身体验了世界的多样性。不是隔着屏幕, 不是新闻里的数据，而是此时此刻，风里带着大海与蓝花楹的味道。
　　“在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推拉门滑动的声音，紧接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栀子花香混进了海风里。
　　谢听寒回过头。
　　晏琢换下了强势的权力套装，穿着浅绿色的吊带长裙，外面随意罩着薄薄的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手里还端了两杯加冰块的气泡水。
　　这里的阳光太好了，照得女人白皙的皮肤，白得有些耀眼。
　　“在看海。”
　　谢听寒接过杯子，掌心贴着冒着水珠的玻璃壁，冰得发痒。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美的仿佛假画的海，“这就是你读大学的地方吗？真美。”
　　“是很美。”
　　晏琢与她并肩倚着栏杆。她真的很放松，在星港时时刻紧绷着的弦松开了，整个人透着慵懒的松弛感。
　　“我在这里度过了四年。”晏琢喝了一口水，目光悠远，“那时候我经常翘课，开着那辆莲花去海边公路飙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冲浪，虽然技术很烂，总是呛水。”
　　谢听寒侧过脸看着她。
　　很难想象，现在果断干练，满身精英范的晏琢，居然也有那样的少年时光。
　　“我很喜欢这里。”晏琢转过头，刚好撞上少年的视线，她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这里不仅有最好的风景，也让我遇到了……嗯，很棒、很可靠的合作伙伴。”
　　“很棒？”
　　谢听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在星港，晏琢对人的评价偏向保守，能被她判断为“还可以”的高管，已经是业界翘楚；能让她说一句“聪明”的人，大抵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当然包括谢听寒。
　　“很棒”、“很可靠”。
　　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加上晏琢提起对方时不加掩饰的欣赏，让谢听寒手里的气泡水有点泛酸。
　　少年心里隐秘的护食意识，像雨后的蘑菇，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那一定是特别厉害的人吧。”谢听寒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状似无意地问，“是OMEGA吗？”
　　如果是OMEGA，那是会成为知己，还是别的什么？毕竟只有OMEGA最懂OMEGA。
　　晏琢没多想，她真的仔细回忆了一下，给出答案，“不是哦。”
　　“是Alpha。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Alpha。”
　　咔哒。
　　谢听寒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玻璃杯。
　　Alpha。
　　非常出色。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压在谢听寒心口。好了，现在她的嘴里全是柠檬味了。
　　也是，像姐姐这样的人，当然会欣赏那种强大的Alpha。不是自己这种连分化都没完成，甚至还要靠对方信息素续命的残次品。
　　“哦。”谢听寒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头扭向大海，忽然觉得那片海也没那么蓝了。
　　第二天上午，泰坦云（Titan Cloud）西海岸总部。
　　这里的办公氛围和谢听寒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沉闷的格子间，没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的紧迫感。开放式的办公区里，竟然有人骑平衡车来回穿梭，角落里还堆着懒人沙发。
　　“Catherine！这里！”
　　还没走到会议室，一道清亮的声音就穿过走廊，传到了她们耳朵里。
　　谢听寒循声望去，立刻挺直后背，像进入了战备状态的小狗。
　　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落地窗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略显宽松的格纹西装，手里端着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黑色的卷发随意披散，祖母绿一样的眼睛含着笑意，透着浓郁的书卷气和学者风度。
　　这人甚至不用释放信息素，那种不同于一般Alpha的温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艾德文·罗德里格斯。
　　“Edwin，好久不见。”
　　晏琢走过去，居然主动拥抱了对方。两人贴面礼的动作熟稔而自然，显然不是一般的商业伙伴。
　　谢听寒站在几步之外，手指紧紧扣着背包带。
　　这个Alpha确实很出色。长得好看，气质好，还是晏琢的创业合伙人。听说她是技术大牛，是F.I.T的传奇人物。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要比自己这个还在读中学的半桶水强上一万倍。
　　“这位就是那个小孩？”
　　艾德文松开晏琢，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直没说话的谢听寒，“叫……Xie？”
　　“谢听寒。”晏琢侧过身，手掌轻轻搭在谢听寒的肩膀上，介绍道：“小寒，这是Edwin，泰坦云的总裁兼CTO，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你好。”
　　谢听寒勉强挤出礼貌的微笑，声音绷得有点紧，“初次见面，罗德里格斯小姐。”
　　“叫我Edwin就好，别那么严肃。”
　　艾德文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走近两步，似乎想说什么，突然——
　　谢听寒的目光像雷达，精准地锁定在了艾德文抬起的左手上。
　　修长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设计简洁，却足够显眼的铂金素圈戒指。
　　结婚戒指？
　　谢听寒愣住了。
　　数据显示，Alpha和OMEGA虽然享有诸多特权，但晚婚也是常态，尤其是这种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精英Alpha。
　　但这个艾德文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竟然已经结婚了？
　　“你一直在看我的戒指？”
　　艾德文察觉到了少年的视线，她是以为是少年的好奇，大大方方地抬起手，炫耀地晃了晃。
　　“好看吗？这是我太太设计的，我们一见钟情。”
　　Alpha脸上的笑容从爽朗变成了某种……谢听寒不太懂，那种“恋爱脑”特有的甜蜜。
　　“我大学毕业那天，就和她注册结婚了。没办法，像她那么好的OMEGA，我要是不赶紧下手，被别人抢走怎么办？”
　　说着，她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艾德文搂着一个看起来比她稍年长几岁的温婉女人，两人笑得眼睛弯弯，眼角眉梢都是喜气洋洋，人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相框都框不住的幸福感。
　　一见钟情。
　　年下Alpha和年上OMEGA。
　　轰——
　　谢听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咻”地一下不翼而飞，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原来结婚了啊，而且还是很爱妻子的那种。
　　“真好。”谢听寒是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松开了紧抓书包带子的手，看着艾德文的眼神瞬间从“敌人”变成了“导师”。
　　“那是您妻子吗？她真美，你们真幸福，真好。”少年语气真诚，带着不加掩饰的赞美。
　　“眼光不错，孩子。”艾德文哈哈大笑，显然对这句夸奖非常受用，“晚上的聚餐带上她吧？Catherine，有机会我得让西娅看看你带来的漂亮小孩，她最喜欢这种乖孩子了。”
　　晚上的聚餐，定在一家复古风格的意大利餐厅。
　　没有商务宴请那种拘谨的长桌，大家围坐在圆桌旁，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柔和的光晕。
　　除了艾德文，还有几个泰坦云的初创成员，有Alpha也有Beta。大家都是从那个“在车库里吃披萨写代码”的时期走过来的，说话间没什么顾忌。
　　晏琢坐在谢听寒身边，正在和做算法的Beta聊着即将到来的路演细节。
　　这样的晏琢，是谢听寒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没有穿那些高定礼服，而是随意穿着休闲T恤。也不再端着晏成副总的架子，不需要神经紧绷的表现出适当的情绪。
　　晏琢会因为蹩脚冷笑话而大笑，也会在谈到某个技术瓶颈被突破时，兴奋地举起酒杯碰得咣当作响。
　　“你没见过那时候的Catherine。”
　　艾德文帮谢听寒把烤肉切成小块，打趣道，“她在学生会的时候可比现在疯多了。有一年为了给我们的项目拉赞助，她硬是穿着恨天高，把那个麻烦的天使投资人堵在游艇上三个多小时，硬是把钱‘聊’了回来。”
　　“就是就是，”另一个Beta笑着接话，“Catherine以前可是我们的Party Queen，只要有她在，场子就没有不热的。”
　　谢听寒安静地喝着艾德文特意给她点的无糖气泡水，听着这些人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热烈的，属于“F.I.T时期”的晏琢。
　　那个晏琢，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什么必须承担家族重任的继承人。
　　她只是Catherine，自由、张扬、眼睛里有光。
　　谢听寒咬着吸管，目光落在身侧女人的脸上。晏琢微醺，脸颊泛红，偏头听人说话，那样子真的很快乐。
　　既然这么快乐，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谢听寒没法理解。
　　西海岸有晏琢亲手创立的事业，有群志同道合、交情过硬的朋友，有宜人的气候，还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要回到总是下雨的星港？这里明明也有一番天地啊。
　　谢听寒看着晏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天，她决定不回去了，我愿意留在这里陪着她，只要她能一直这么笑。
　　“想什么呢？”
　　白皙素手在眼前晃了晃，晏琢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交谈，凑到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白葡萄酒的香气，“怎么一直发呆？不好吃吗？”
　　“好吃。”
　　谢听寒回过神，夹了一块切好的牛肉，“姐姐，这里真好。”
　　“是啊。”晏琢伸了个懒腰，“但我还是更喜欢家里华姨做的栗子鸡，或者她做的炖牛肉。这边的东西，吃两天新鲜，吃多了胃受不了。”
　　谢听寒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泰坦云的IPO进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虽然谢听寒只是个十六岁高中生，虽然谢听寒的金融知识还很粗陋浅薄，但晏琢没有把她关在酒店里里，而是给了她一张访客卡，让她旁听一些非核心的会议。
　　“不用紧张。”
　　晏琢把挂着蓝色工牌的绳子挂在少年脖子上，“多看，多听。金融这东西，书本上学来终究是死的，只有见过真金白银是怎么流动的，你才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谢听寒像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蚂蚁，懵懂地推开了通往资本世界的大门，然后，她就被震撼到了。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蓝光映照着一张张严肃又兴奋的脸。
　　她在那里，听到了很多超出她认知范围的词汇：超额认购、绿鞋机制、市盈率、解禁期……
　　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空气中那种即将拥有巨额财富而躁动的氛围，让她深受触动。
　　休息间隙，Cynthia端着两杯咖啡过来，看到正在对着白板发呆的谢听寒，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听傻了？”
　　“Cynthia姐。”
　　谢听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们好像都很激动。我听艾德文小姐说，连工程师这两天都在讨论要在哪买房子。”
　　“当然激动。”
　　不远处，晏琢正在与投行的人聊天。
　　Cynthia压低声音为少年科普：“这是造富神话实现的时刻啊。小谢同学，你知道这次上市意味着什么吗？”
　　谢听寒点头又摇头。
　　“泰坦云不仅仅是创始团队有股份。为了留住人才，早期的核心员工，甚至工作满三年的技术骨干，手里都有期权。”
　　Cynthia拿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数字，“按照目前路演的超额认购情况，保守估计，开盘价会在200星港币左右。”
　　“也就是说，公司上市当天的市值，将突破两百亿。”
　　“两百亿……”
　　谢听寒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天文数字。
　　“哪怕只持有万分之一股份的员工，”Cynthia的语气并不狂热，只是客观的描述，“只要一敲钟，瞬间就能变现二百万星港币。”
　　“这还不算后续的股价上涨。如果能在高点套现，或许能成为千万富翁。”
　　几百万……甚至几千万！星港币！
　　谢听寒愣住，在心里快速换算，就算只有二百万星港币，换算一下，就是一千四百多万联邦元。这么多钱，哇哦，她妈妈留给她的信托也没有这么多钱吧，应该是没有的。
　　宠物店里，她因为350块的特价处理狗，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这几年，她拼命读书拿的奖学金，加上打工的钱，零零碎碎，才攒了不到三千联邦币；
　　生活在小镇的时候，她偷偷去市里买书，为了五块钱的车票精打细算。
　　可是在这，就在这个洒满阳光的会议室里，仅仅是一次敲钟，只要那个红色的数字一跳动，这些人就能在一夜之间，拥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眼前，让她一阵阵晕眩，她知道晏琢有钱，晏琢的朋友自然也有钱，但她、她不明白……
　　“……Cynthia姐，”谢听寒眼神迷茫，又带着被某种力量击碎后想要重组的渴望，“赚钱这么容易吗？”
　　Cynthia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迷茫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容易，小寒。”
　　晏琢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并没有反驳Cynthia，而是按住了谢听寒的肩膀。
　　“赚钱从来都不容易。他们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加班，可能会熬坏身体。也要承受公司随时可能倒闭清盘的风险，这是不容易的。”
　　“但是，”晏琢低下头，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格外严肃的看着谢听寒，“当你站在了风口上，拥有了资本的杠杆。钱生钱，确实比循规蹈矩的赚钱，要容易千万倍。”
　　女人眼里闪烁着冷酷又迷人的光，一句一句教给谢听寒：“记住这种感觉，小寒。让自己成为那个能敲钟的人。”
　　谢听寒肩膀上的那只手很沉，热度透过布料传进来。
　　敲钟的人。
　　少年回过头，看着会议室中央那个巨大的泰坦云LOGO，下意识问：我能吗？
　　晏琢轻轻抓紧少年的肩膀，坚定的告诉她，“你能做到，你可以做到。”哪怕曾经没有我帮助你，你也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成！
　　谢谢大家支持，大家开开心心，圣诞快乐~~


第26章 
　　落地窗外的临海大道车水马龙, 办公室只有中央空调的运转声音。
　　“签字确认了吗？”晏琢将钢笔盖好，推过去一份补充协议。
　　“搞定了。”
　　艾德文接过文件，转了转酸痛的脖颈, “核心代码的知识产权归属再次做过了公证, 投行那帮人应该没话说了。”
　　工作结束, 年轻的Alpha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漂亮的绿眼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开放办公区。
　　穿着白衬衫的谢听寒抱着一沓比她头还高的文件, 跟在健步如飞的Cynthia身后, 一路小跑。
　　“Catherine，”艾德文收回视线，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你那位‘小朋友’, 蛮能干的。”
　　“哦？”晏琢端起咖啡, 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怎么个能干法？”
　　“她才十六岁吧？但我听下面的人说，她现在的工作熟练度, 比一些实习生还强。”
　　艾德文回忆着这两天少年的表现，“前天晚上，市场部整理路演数据到凌晨两点, 我看Cynthia都累得黑脸了，那孩子居然精神奕奕地在那核对表格。记忆力好, 逻辑清晰, 最重要的是—不喊累, 也不抱怨。”
　　看着窗外正在认真听Cynthia讲解的瘦高身影，晏琢的心情像刚烤好的舒芙蕾, 快乐膨胀得要溢出来。
　　“当然了。”晏琢放下杯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矜，“那可是我的小寒。”
　　这些天，谢听寒成了Cynthia的小尾巴。
　　白天跟着跑前跑后，复印资料、旁听会议、整理会议纪要；晚上回到酒店，还要让晏琢给她补课。晏琢有时候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居然还要跟Cynthia“预约”这孩子的档期。
　　谢听寒正在贪婪而迅速地吸收着一切新知识，晏琢既心疼又欣慰。
　　“说真的，”艾德文眼底的好奇心再也压不住了，她凑近了些，表情八卦兮兮的，“她到底是你们家哪个亲戚的孩子？”
　　不怪艾德文好奇，相识多年，虽然晏琢喜欢热闹，但身边朋友都知道，Catherine对“人类幼崽”这种生物，一向敬而远之。
　　“我认识你七年，七年了哦，平时碰见孩子你都不抱的，现在身边突然冒出个半大孩子，你还要带在身边手把手教……”
　　艾德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她是你那个花蝴蝶大姐的私生女？诶，你大姐在东海岸又勾搭一个名媛，已婚的。不过也不对吧，长得不像啊。”
　　“别瞎猜。”
　　晏琢哭笑不得，生怕这位老友脑洞大开，脑补出什么豪门狗血剧。
　　她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窗外，“小寒是我资助的学生。她之前过得很不容易，家庭情况比较一言难尽。我觉得她聪明又机灵，就把她带在身边了。”
　　“资助？”艾德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这孩子这么沉稳。Beta的性格通常比较平和，的确最适合做助手，你的Cynthia不就是。”艾德文自顾自地点评道，“而且这么聪明的Beta小孩，没有信息素的干扰，专注力确实强。”
　　“……”
　　晏琢张了张嘴，那句“她其实是Alpha”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谢听寒，腺体还在缓慢修复中，信息素根本闻不到，乍看来确实和Beta无异。
　　现在说破，解释起来麻烦。而且被有心人听去，对未分化完全的小寒也是一种潜在的风险。
　　“嗯。”晏琢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确实很乖。”
　　“好了，不说孩子了。”晏琢神色一正，眼神锐利，“艾德文，我想再确认一遍，这是IPO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自查。”
　　“尤其是给证券交易委员会和投行尽职调查团队的数据文件，你和CFO必须亲自过目。”
　　“放松点，我的合伙人。”
　　艾德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是我们要交出的第一百八十个版本了。每一行数字都被事务所那帮吸血鬼用显微镜查过一遍又一遍。”
　　晏琢没有笑。
　　上一世，泰坦云之所以没能在这个最好的窗口期上市，被迫推迟了整整八个月，甚至估值被腰斩，就是因为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财务造假，也不是技术漏洞。
　　仅仅是一个数据错误。
　　一份关于“用户留存率”的关键报表里，因为一名连续加班三周的初级分析师眼花，将数字搞错了位置，负责复核的主管也没看出来。
　　这份文件交到了监管机构。
　　对于一家以“数据精准服务”为核心卖点的科技公司，核心数据出错，是致命的。那一世的晏琢正在星港上蹿下跳，等到她收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艾德，”晏琢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我心里总是发慌。”
　　“我是认真的。从现在开始，再来一轮复核。特别是关于用户核心增长曲线的那部分。把那些原始数据重新跑一遍。”
　　艾德文看着晏琢，作为多年的战友，她太熟悉晏琢这个眼神了。每当晏琢露出这种警惕的神色，通常意味着她是发掘到了盲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艾德文选择了信任。
　　“好。”这位CTO收起笑脸，拿出手机拨通内线，“通知数据组，哪怕今晚通宵，也要把上交给监管机构的所有数据源重新比对一次。”
　　不到四十八小时。
　　原本安静的总部大楼，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三傍晚，夕阳将会议室染成血红色。
　　负责IPO材料的副总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捏着薄薄的几页纸，站在晏琢和艾德文面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Edwin、Catherine……”总监的声音在发抖，“找、找到了。”
　　是关于季度环比增长率的一栏。
　　原本应该是“7.1%”的增长率，在即将提交的最终版文件里，赫然被写成了“1.7%”。
　　只是数字位置的颠倒。
　　但这一颠倒，直接将泰坦云最亮眼的高增长神话，变成了急速衰退的二流故事。如果这份文件交上去，监管机构和投行会怎么想？
　　他们会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质疑公司的管理能力，进而叫停路演。
　　“谁干的？”艾德文的绿眼睛里燃起了怒火，Alpha的信息素有些失控，整个会议室气压骤降。
　　“是……是数据组的Gary。”总监擦着汗，试图解释：“他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复核的时候，因为格式转换的问题，把数据贴错了……”
　　“简直是荒谬！”艾德文拍案而起，“这种低级错误！我早就说过……”
　　“好了。”晏琢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她坐在主位上，翻看着被及时截获的文件，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只要抓住这只蝴蝶，风暴就不会来。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年轻分析师，看上去是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脸色已经惨白，眼下全是青黑，抖得像筛糠。
　　“把头抬起来。”晏琢淡淡的。
　　年轻的分析师战战兢兢地抬头，等待着被解雇的命运，如果追究下去，他还要背负法律责任。
　　“发现就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的投资人，并没有大发雷霆。
　　晏琢合上文件，把它递给身边的谢听寒—一直默默坐在角落旁听的谢听寒。
　　“人不是机器，连续高强度运转了三个星期，谁都可能眼花。”晏琢的声音平静，“这不是某个人的罪过，是流程管理的疏忽。我们的复核机制连这都筛不出来，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惊讶的艾德文，低声道：“不要扩大处理，也不要这个时候搞问责大会了。离敲钟还有不到两个月，团队提心吊胆地去上市。”
　　艾德文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能发现多亏你的提醒，你说了算。”
　　晏琢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庞：“这个错误被拦下来，就是万幸。”
　　“至于犯错的分析师，”晏琢指了指那个年轻人，“罚你在这个会议室反省十分钟，然后立刻、马上，回家睡觉。”
　　“还有其他人，所有数据组的人，今晚不许加班。”
　　“一定要保证睡眠。我不希望在敲钟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更不希望再出这种因为‘眼花’导致的乌龙事件，让所有人承担风险。千万，千万不要再有下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身后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低呼，和那个分析师的抽泣声。
　　走廊里，谢听寒抱着文件，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晚上八点，公司附近的高级西餐厅。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谢听寒坐在晏琢对面，用力切着牛排。
　　“学到了什么？”晏琢摇晃着红酒杯，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心情相当不错。
　　谢听寒手里的刀叉顿了顿，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宽容。”
　　“不，是成本。”
　　晏琢纠正她，眼神变得深邃，“小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没开除那个员工，是因为心软？或者是因为仁慈？”
　　谢听寒点点头。按照星港那边的职场传说，差点搞黄几十亿上市计划的员工，不被打死就算烧高香了。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
　　晏琢切下一小块鹅肝，“现在的阶段是‘临门一脚’。如果我现在开除他，整个团队都会人人自危。大家会害怕犯错，会因为过度紧张而动作变形，更容易出问题。”
　　“对于即将上市的企业来说，‘军心’比‘惩罚’更值钱。”
　　“你是管理者，你的目的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而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去当判官。”
　　她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年，眼神柔和下来，“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Cynthia跟我说，你已经是合格的初级助理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会让她们把一部分非机密的核心文件给你看。”
　　上辈子，闯荡商海的谢听寒，是顶着极高风险出手攫取巨额利润的孤狼。她也失败过，又努力爬起来，上辈子站在晏琢面前的谢小姐，是一柄寒光四射，也伤痕累累的刀。
　　但这一世，晏琢不要她当刀，不想让她做为工具。
　　“不用急着学会怎么去‘赢’，”晏琢伸手，覆盖在谢听寒的手背上，“要你学会怎么去‘稳’。一步步来，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哪怕你倒下了，我也会在后面托住你。”
　　……
　　在西海岸的最后一天。
　　所有的准备工作尘埃落定，创始团队召开最后一次内部动员会。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将整个海湾镀上一层金。海鸥在附近盘旋，清脆的叫声就在耳畔。
　　会议室里，晏琢坐在艾德文身侧，作为主要股东发言。
　　“各位，”她没有看稿子，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曾经年轻稚嫩的脸庞，如今都已经染上风霜。
　　“当年的我们，在F.I.T的车库里，除了几台二手服务器和满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晏琢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量，“那时候，很多人说我们是疯子，说金融数据云是痴人说梦。但我一直记得Edwin说的一句话：我们在定义未来。”
　　“今天，我们做到了。”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夕阳的光芒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琥珀色的光影，“敬未来，敬泰坦云，也敬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定义者。”
　　“Cheers！”
　　欢呼声响彻云霄。
　　谢听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被金光笼罩的晏琢。
　　那样耀眼，那样自信，那样被人簇拥着爱戴着。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发光，她周围的人都在为梦想和胜利而笑。真好啊，大家都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
　　这种热烈而温馨的氛围，轻轻钻进谢听寒的心里，她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飘到了记忆深处模糊的童年。
　　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Alpha母亲的脸了。那个据说是研究员的女人，死得太早，留在谢听寒脑海里的，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努力去想，还是只有这么模糊的回忆。但是Omega妈妈，她是记得的。
　　妈妈很温柔，虽然从谢听寒记事开始，妈妈的身体不太好。
　　家中剧变的日子里，妈妈总是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说只要小寒好好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妈妈总是看着窗外发呆，说这笔钱不能动，那是小寒的救命钱。
　　妈妈……
　　谢听寒低下头，突然意识到，今年她十六岁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失去妈妈的时间，已经和拥有妈妈的时间一样长了。
　　未来的每一天，每一秒，她会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独自度过更漫长的岁月。
　　那些关于妈妈的记忆，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声音，会被时间稀释，直到变成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热闹是别人的，荣耀是晏琢的，如果有一天，晏琢不要她了……她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孤独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少年吞没。
　　谢听寒没忍住，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哎呀，谢听寒赶紧擦擦眼睛，怎么能这个时候……
　　“怎么了？”
　　一直留意这边的晏琢，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小朋友情绪不对劲。
　　她放下手中的香槟，也没管那边还在滔滔不绝展望未来的高管，径直走到了谢听寒面前。
　　晏琢弯下腰，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只把这一小块安全的阴影留给谢听寒。
　　“是不是太累了？”晏琢的手背贴了贴谢听寒的额头，没发烧，“还是这里太吵，觉得不舒服？”
　　谢听寒摇摇头，不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
　　“那就是想家了？”晏琢的声音柔了下来，像哄孩子一样，“我也想家了。想念华姨做的菜，还有Lucky那个傻狗。”
　　“不是……”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只是想起妈妈了。”
　　“傻孩子。”
　　晏琢怔了一下，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谢听寒的身世，更知道这种欢乐后的情绪落差有多伤人。
　　她没说什么，伸手轻轻把少年的头揽进怀里。
　　“小寒，”晏琢低声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虽然我没办法帮你把妈妈找回来。但是以后的路，我会一直、一直地陪你走下去。”
　　“等你到了六十岁，我们一起生活的时光，会比我们错过的时间更长。好不好？”
　　谢听寒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晏琢的衣服里，眼泪把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平安夜，大家节日快乐。
　　有事单更，明天继续日万。
　　如果可能，冲冲万五→_→


第27章 
　　临江市墓园
　　昨天刚下过大雨, 柏树苍翠欲滴，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香气。
　　谢听寒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抱着一捧新鲜的菊花, 花瓣上的水珠随着动作, 落到她的手背上。
　　少年站在这里, 像一株新生的白杨，挺拔又安静, 默立好一会，她弯下腰, 指尖轻轻抚摸着黑色大理石。
　　“妈妈, 我的分化顺利完成了，现在的我是真正的Alpha，信息素是很清爽的香草柠檬哦。姐姐说很好闻, 啊, 妈妈, 忘记和你说, 姐姐就是、就是，她叫晏琢,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妈妈，我……如果人还有来生，我希望你健康平安, 幸福长寿。”
　　谢听寒有些想哭，又忍住了, 默默地告诉自己, 已经是成熟的Alpha, 是大人了。离开妈妈的这些年，也一直忍着不哭的。
　　是哦, 自己明明不爱哭的，为什么现在会想要流泪呢？
　　是因为漫长的分化期终于结束？还是因为，身后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呢。
　　那些在深夜里被高烧折磨的痛楚，那些看着姨妈嘴脸时的恨意，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眶里摇摇欲坠的酸涩。
　　温暖的手搭在谢听寒的肩膀上，紧接着，带着栀子香的手帕轻轻贴在谢听寒脸上，拭去了少年眼角的湿意。
　　“想哭就哭吧，在妈妈面前，多少岁都是小孩。”手帕的主人声音温柔，她没有看谢听寒，而是看着面前的两块墓碑。
　　一块写着‘谢遇妻李芳、女听寒敬礼’，另一块写的是，‘李芳孝女听寒敬立’。
　　晏琢目视良久，微微欠身，对着李芳的照片，语气极郑重：“阿姨，您还不认识我，我叫晏琢，我……我会照顾好小寒，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不仅是衣食无忧，更不仅仅是出人头地。
　　我要让她这一世，不再受流离之苦，不再受病痛折磨，我要让她做喜欢做的事，永远快乐，长命百岁，我要她幸福的活在这个世上。
　　倘若您泉下有灵，也请您保佑您的女儿吧。
　　风吹过墓园，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仿佛故人在风中低语。
　　她们并肩站在墓碑前。
　　四月的墓园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在新绿的掩映下，透着生机勃勃的静谧。这里是终点，也是无数思念的起点。
　　直到谢听寒将贡品摆好，又仔细地拔掉墓碑旁边的杂草，扫墓才算结束。
　　“走吧，还要去律师那边签字。”晏琢轻声提醒。
　　“嗯。”
　　她们并肩走下台阶，晏琢有些恍惚，身边人步伐稳健，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摆动，会不经意地触碰到晏琢的手背。
　　四个月前，小寒才将将到她的肩膀。可现在，少年已经可以和她平视，甚至有着超过她的趋势。
　　不仅仅是身高，还有那股信息素的味道。
　　回想这两个月，晏琢现在还觉得心惊肉跳，手心还会渗出冷汗。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两个月前说起，那时的她们，正准备离开阳光明媚的西海岸。
　　泰坦云的上市前的最后阶段完美收官，只待几个月后的敲钟仪式。西海岸的夏天愈发燥热，F.I.T附近的机场VIP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Check-in完成，行李已经托运了。”
　　Cynthia拿着登机牌走过来，“BOSS，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米兰那边的接机安排好了，高定工作室的量体师预约在后天下午。”
　　“知道了。”
　　晏琢点点头，视线却落在谢听寒身上，她的小寒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身边还有一个随身行李箱，晏琢知道，那里面也都是书。
　　《量化交易策略》、《高级算法导论》等等，还有克鲁格曼的《国际经济学》。
　　都是艾德文和其他合伙人送给谢听寒的礼物。
　　艾德文甚至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寄语：
　　“To Xie:愿你早日成为那个敲钟的人。P.S.有不懂的代码随时飞邮件给我。”
　　哼哼，晏琢心想，正好，如果自己工作忙，艾德文那家伙可以充作高级家教。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托运。”晏琢忍不住再次建议，“推着它多沉啊。”
　　“万一暴力托运，把书摔坏怎么办。”谢听寒宝贝似的摸了摸封面，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书放回箱子里装好。
　　拉上拉链，谢听寒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少年的声音真挚又羞涩，“谢谢你，这是我度过的最好的春节。”
　　休息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谈论几个亿的生意，有人在抱怨航班延误。
　　而在这一隅，小寒将行李箱抱在怀里，开心得像是获得宝藏，又像即将开始冒险的无畏少年。
　　晏琢看着眼前的谢听寒，看着对方还有些稚气的眼睛。她知道，谢听寒没有夸张。
　　上辈子，谢听寒偶尔也会提到过去，只是语气淡淡的：“妈妈在世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也很闷。那段时间，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候会忘记我放学，也会忘记周末我不需要去上学，她会忘记很多事情。”
　　那时候晏琢不懂。
　　现在的晏琢却明白，失去了自己命定标记的伴侣，怎么可能很快走出来？
　　那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戒断，是灵魂被撕裂，生活在一夜之间变得满目疮痍。在那种巨大悲痛的笼罩下，年轻的遗孀很自然地忽略了小女儿的情感需求。
　　年轻的妈妈不是不爱女儿，她是没有力气去爱了。
　　所以，对于谢听寒来说，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年时期，并没有多少关于“快乐节日”的记忆。她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在角落里独自生长。
　　这一次，是她久违的像宝贝一样被人捧在手心，被带着去看世界，去认识那些闪闪发光的人，去接触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事物。
　　晏琢伸开双臂，毫不吝啬地抱住谢听寒，不同于几个月前抱着骨头架子的感觉，现在的谢听寒身上有了些肉，不再单薄得让人心惊。
　　“这也是我度过的最好的节日。”
　　晏琢抱着她，下巴抵在少年的肩膀上，诚心诚意地说，“小寒，我很感谢你来到我的身边，也非常喜欢你送给我的Lucky。”
　　“哪怕它是个拆家大王，我也很喜欢。因为那是你想着我，精心为我挑选的狗狗。”
　　“我感激命运。”
　　怀里的少年身体僵了一瞬，栀子花香里，掺入了一点点Alpha体温的热度。身高已经超过晏琢肩膀的少年耳根通红。
　　晏琢假装没看见，松开手，坏心眼地开了句玩笑：
　　“只不过，姐姐工作忙，Lucky还是要你多遛哦。”
　　“好、好的，姐姐！”谢听寒如梦初醒，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大声许诺，“我一定会把Lucky教好！”
　　她满脑子都是晏琢那句“很感谢你来到我身边”，完全把临走前被Lucky咬坏了拖鞋，气得跳脚说“再也不理这只臭狗”的狠话忘在了脑后。
　　“Ladies and gentlemen， flight CA998 to Milan is now boarding...”
　　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登机提示音。
　　“走了。”晏琢戴上墨镜，遮住眼中的光彩
　　晏琢并没有告诉谢听寒，这次去米兰，不仅仅是为了定做几套衣服。她联系了大西洋那边最顶尖的A息素研究所。
　　谢听寒现在的状态太“稳定”了，稳定得不正常。
　　医生说她在向Beta退化，也有研究人员，认为这是腺体休眠。
　　但晏琢记得那个雨夜，记得拘留所里的那场爆发。那绝对不是什么“退化”或者“休眠”该有的力量。
　　考虑到上辈子谢听寒信息素的威力，晏琢认为，在不让小寒紧张的前提下，绝不过度医疗的情况下，她还是应该带着小寒多看几个专业医生。
　　“姐姐？”谢听寒背着包，回头疑惑地看着还没动身的晏琢。
　　“来了。”
　　“到了，下来吧。”
　　晏琢戴上墨镜，遮掩着所有复杂的情绪，牵着谢听寒走进了这间令她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米兰四季酒店。
　　这里不同于谢听寒在西海岸住过的奢华酒店，没有那种阳光海岸线的愉悦，这里拥有的，是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肃穆与静谧。
　　回廊环绕着精修剪的黄杨木花园，古老的壁画在光影中若隐若现，谢听寒走在廊下，感受着阿尔卑斯山吹来的风。
　　“这里最初是一座修道院，建于14世纪。”
　　晏琢的声音在空旷廊道里回荡，带着高跟鞋踏在石板上的回响，“后来修道院被废弃，改成了私人官邸，直到近代才被改建成酒店。”
　　酒店管家一直在点头，还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了句，“您对这里的历史很了解。”
　　晏琢没有笑。
　　管家领着她们穿过光影斑驳的长廊，走到尽头，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这是一间位于顶层的露台套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起居室，装饰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挂毯。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雕花双开门，通往两间独立的主卧。
　　“我们住这。”晏琢随手将手袋扔在丝绒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外面是种满了山茶花的私人露台。
　　“这两间卧室，共享起居室？”谢听寒嘀嘀咕咕，中气十足的请教晏琢：“姐姐，这里为什么要这么设计，这两间都是主人房吗？”
　　晏琢回头，看着好奇打量房间的谢听寒，耐心地解释：“这是当年官邸主人的设计。他和他的伴侣分房而居，共享生活。既亲密，又保留了自我空间。”
　　她不会告诉谢听寒，上辈子那个月色曼妙的夜，就是在这个露台上，自己捧着那枚价值连城的钻石，向谢听寒求婚。
　　那晚的月色真美。
　　将近不惑之年的晏琢，掌握了晏成大权，自以为拥有一切，想要给她们的关系一个法律上的终点。
　　但那个时候的谢听寒，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然后将她的手推开了。
　　‘Catherine，别闹了。’
　　那时谢听寒的声音轻得风，‘我不想要，你也不是真的想结婚。’
　　求婚被拒。晏琢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夜，她想要大哭，想要大叫，想要告诉谢听寒，'我想结婚，我爱你！'但她不想让自己成为谢听寒眼里的疯子，最后只能自己尴尬的笑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姐姐？”
　　少年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深海拉回到米兰的阳光下。
　　谢听寒站在露台边，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回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晏琢：“你一直盯着那边发呆，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
　　晏琢看着她泛着金色，毛茸茸的头发，看着那双清澈关切的眼睛，心脏那块被冻住的伤口，咔嚓一声，裂开了缝，洒进了春日的阳光。
　　“没有。”
　　晏琢走过去，扶着阳台，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中庭花园，深深吸了一口花草香气，“我只是觉得，这地方真好。”
　　“我们会在这里住得很开心。”
　　她会把发霉的旧记忆全都铲掉，重新种满快乐的花。
　　休息一晚，倒好时差。第二天下午，晏琢带谢听寒去见她在米兰的“御用裁缝”。
　　那是一间位于布雷拉艺术区的私人工作室，藏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建筑二楼。推开门，那种混合着高级面料、蒸汽熨斗和浓缩咖啡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哦！我的上帝，稀客！”
　　一个留着利落短发、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女人从堆满设计图的桌子后抬起头。
　　Giulia，米兰时尚圈的怪才Beta设计师，也是Power Suit的绝对拥趸。晏琢那些在董事会上大杀四方的白色西装、灰色吸烟装，十有八九出自她手。
　　“这就是那个幸运的小家伙？”
　　Giulia放下手里的剪刀，目光犀利地像X光一样扫描谢听寒，“骨架不错，直角肩，长腿。要是再去练练肌肉线条，那就是完美的衣服架子。”
　　谢听寒有些局促地站着，像个即将被送上案板的小白菜。
　　“给她做几套日常的，还有适合出席半正式场合的礼服，两套。”
　　晏琢熟门熟路地坐在古董沙发上，从茶几上的瓷盘里拿了一块非常小的瑞士卷，“我不喜欢那种太稚气的少女风，要简洁，要有质感。”
　　“知道了，晏大老板。”
　　Giulia拿着软尺走过来，指挥谢听寒抬起手臂。
　　“转过去……深呼吸……对。”
　　量体是个枯燥的过程，为了缓解尴尬，也是为了满足设计师的八卦欲，Giulia开始闲聊。
　　“最近这圈子真没意思。”
　　设计师一边在记录本上刷刷写数据，一边吐槽，“昨天来了个暴发户男Alpha，S级，信息素冲得我头疼。自以为是行走的荷尔蒙，其实就像只发情的火鸡。”
　　“说什么‘这才是强者的味道’，我呸。”
　　Giulia翻了个白眼，“要我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Alpha，尤其是男A。狂妄、自大，总觉得世界是围着他们的腺体转。”
　　谢听寒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深有同感地默默点头。
　　她在学校也发现了，那些刚分化的Alpha男生，尤其不想收敛信息素。
　　课间操的时候、食堂排队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信息素洒满全校，自以为那是孔雀开屏，其实在别人鼻子里，那就是一股混合了汗臭的怪味。
　　而且真的很吵，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要“决斗”，幼稚。
　　Giulia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刻薄，“但Omega也没好到哪去。过度敏感，过度共情，有时候过度情绪化，唉。气愤，有时候太让人气愤了。”
　　谢听寒微微蹙眉。
　　这地图炮开得有点大了吧？晏琢也是OMEGA，她才不是那种只会想着繁殖的人。
　　晏琢坐在沙发上，非但没有生气，还又拈了一块小瑞士卷，笑而不语。
　　“所以啊，”Giulia给谢听寒量完腰围，感慨地拍了拍少年的背，“还是Beta好。情绪稳定，理智，虽然在这个基因至上的世界里不吃香，可至少活得像个人，不是被激素控制的野兽。”
　　谢听寒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生物教科书上说，Beta因为缺乏信息素腺体，被认为是基因表达的“平庸态”。但在现实生活中，或许正如Giulia所说，少了很多来源于本能的烦恼。
　　“对了，Catherine。”
　　Giulia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晏琢，语气里带着点职业病似地关切，“你还在打那种高浓度的抑制剂吗？”
　　工作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谢听寒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住，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个药副作用太大了。”
　　设计师叹了口气，完全没把谢听寒当外人，“虽然你是为了事业，但长期压制本能，对身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过找个……或者哪怕不结婚，找个匹配度高的Alpha做个临时标记，也比吃药强啊。”
　　“这世上怎么就没个两全其美的法子。”Giulia还在碎碎念，“既能解决生理需求，又不用被……”
　　“咳。”
　　晏琢轻咳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瑞士卷。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墨镜，声音轻柔却带着警告：
　　“Giulia，还有未成年在呢。”
　　设计师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站在镜子前的谢听寒。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虽然个子高，但那张脸确实稚气未脱，眼神迷茫地看着她们。
　　“哦，抱歉。”
　　Giulia歉意地对谢听寒笑了笑，然后凑到晏琢身边，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孩子看着有十六了吧？这都是民事行为能力的界限了。这些生理常识，学校没教？听听没什么的。”
　　这可不仅仅是生理常识。
　　Alpha和OMEGA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听寒茫然的表情，晏琢也有点不好意思，明明她们上辈子……哎呀，小寒还小啦。
　　“这孩子很单纯的。”
　　晏琢打断了设计师的话，摆着手解释：“我不想让她太早接触这些事情，她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
　　设计师看着晏琢那副“护崽母鸡”的架势，欲言又止。
　　过了几秒，Giulia收起软尺，推了推眼镜，格外严肃地说：“Catherine，我知道你关心孩子。但是……”
　　“别把孩子养得太单纯。在这个社会上，单纯的温室花朵，一定会吃亏。”
　　“你不让她了解什么是源于本能的危险，等危险真的来临，她连怎么跑都不知道。”
　　这番话砸进了晏琢看似平静的心底。
　　回酒店的路上，黑色的轿车穿过米兰的街道，谢听寒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晏琢看着少年的侧脸，设计师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是不是保护得太好了？
　　不让她知道大人的烦恼，不让她接触公司的阴暗面，把她隔绝在一切“肮脏”之外，只让她看到鲜花和掌声。
　　这样的谢听寒，确实快乐，确实无忧无虑。
　　可是未来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呢？她改变了小寒的命运，那么她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
　　人有旦夕祸福啊……患得患失的焦虑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晏琢看向窗外，蒙特拿破仑大街的橱窗渐次滑过，晏琢完全没注意那些代表着新年新风尚的“年度新款”。
　　不。不能这样。
　　正如她想让小寒在几个月后，去西海岸看敲钟，她需要让小寒看到真实的、属于“晏琢”的底牌，不仅仅是光鲜亮丽的副总。
　　“小寒。”车子停在四季酒店门口时，晏琢忽然开口。
　　“嗯？”谢听寒睁开惺忪的睡眼。
　　“明天不去逛美术馆了。”
　　晏琢帮她解开安全带，语气郑重，“明天早上，带你见几个人。那是真正属于我的班底，是我的‘私军’。”
　　第二天清晨，酒店的一楼花园餐厅，这里被四季酒店的绿色植被包围，隐私性极好。
　　谢听寒特意穿得比较正式——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色西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微老成一些。
　　“不用紧张。”晏琢坐在她对面，切着盘子里的火腿，“今天要见的人叫陈戴文。她是九皋资本—也就是我的私人投资基金的实际操盘手。”
　　“九皋资本？”谢听寒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在RW学校的微观经济课程上，老师说，这是以风格凶狠著称的对冲基金，这几年很有名。
　　“对，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晏琢眼神微冷，“和泰坦云那种做实业的科技公司不同。陈戴文手里管着的，是专门在二级市场上厮杀的钱。”
　　“我得提醒你一下，”晏琢放低声音，故意营造出紧张的氛围感，“这位陈总，性格比较独特。她在华尔街有个外号，叫‘碎钞机’。”
　　“她手下的交易员，都被她像练特种兵一样操练出来。只要她盯上的猎物，不管是做空还是收购，没有不脱层皮的。”
　　“所以，一会儿说话小心点，别被她的气场吓到。”
　　听着晏琢的描述，谢听寒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形象：
　　穿着黑色套装，表情冷酷，眼神像鹰一样犀利，大概率留着干练的短发，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咄咄逼人，甚至可能还会抽雪茄的女性Alpha。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BOSS！！”甜度超标的声音传来
　　谢听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粉红色的影子像小旋风一样刮了过来。
　　“好久不见呀！米兰的榛子冰淇淋简直太好吃了！”
　　来人一屁股坐在了晏琢身边的空位上，摘下那顶装饰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宽檐帽，露出一张怎么看怎么像未成年的娃娃脸？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碎钞机”？
　　这就是把交易员当特种兵操练的操盘手？
　　眼前这个人，目测身高一米六多一点，穿着只有在漫展上才会出现的粉色层叠蛋糕裙，背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包。
　　皮肤白得像瓷娃娃，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身上还散发着那种甜死人不偿命的棉花糖味信息素。
　　这是个不打折扣的甜美系OMEGA。
　　“这位是？”
　　陈戴文用那双像洋娃娃一样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谢听寒，顺手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新来的实习生吗？长得真好看呀。”
　　谢听寒整个人都僵硬了，机械地转头看向晏琢。
　　姐姐，你的“私军”首领，是个正在吃棒棒糖的……她真的是靠谱成年人吗？
　　晏琢心里要笑疯了，她太喜欢小寒被震碎世界观的样子，太好玩了。
　　“戴文，收收你的糖分。”
　　晏琢淡定地给她倒了杯咖啡，“介绍一下，这是谢听寒，家里人。以后关于基金的一些报表，我会让她看。”
　　“哦—家里人，那个报告，可以吗？”
　　晏琢点头。
　　陈戴文声音拉长，在晏琢应允后，她马上咬碎棒棒糖，从兔子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BOSS，你要的做空报告。”
　　她的声音依然是娃娃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按照你的吩咐，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宏鑫建材’供应商的关联方调查。”
　　“这群蠢货的账目简直全是漏洞。我让团队在离岸市场埋伏了三周，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做空他们的母公司。”
　　“不管是股价腰斩，还是让他们破产清算，都有现成的剧本。”
　　陈戴文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要是那个造假的胖子跳楼，我的年终奖是不是能多加一倍呀？”
　　谢听寒看天望地，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在做什么。
　　一边讨论怎么逼人破产，一边晃着蕾丝花边小短腿的OMEGA，又看看旁边优雅喝咖啡，显然是幕后主使的晏琢。
　　“咳……”
　　谢听寒喝了口水压惊。
　　这帮“大人们”的世界，真的好恐怖，也，真的好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圣诞节快乐，大家！！


第28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房间的拼花地板上，光线切出明亮的光栅。
　　“……所以，做空并不是简单的买跌。”
　　餐桌前, 谢听寒手里捏着半片吐司, 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 那是九皋资本的内部复盘报告。
　　“我们要先向券商‘借’入股票卖出，等价格跌下去再买回来归还。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但是这需要大量的信息调研, 对吗？”
　　“不仅是调研。”坐在对面的晏琢正在喝意式浓缩，闻言放下杯子, 眼神复杂地看着好学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判断。你要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时候看到危机，或者制造危机。”
　　“尽职调查、建立做空模型、寻找那根能压死骆驼的稻草……”
　　谢听寒喃喃自语，像在咀嚼美味的糖果, “一级市场是一块一块砖地盖楼, 二级市场是在风浪里博弈。哇哦, 这比单纯的代码有意思。”
　　如果不干涉,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个在期货市场杀红了眼, 拿命赌明天的“期货炒家”，大概率又要重现江湖。
　　晏琢的太阳xue突突直跳，血压都高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金融市场里赢得盆满钵满，但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长期失眠、神经衰弱, 洁癖、焦虑, 一度出现了躯体化障碍。
　　那不是生活, 是将自己完全置身于战场，根本没有个人时间。
　　“其实也没那么有趣。”晏琢伸手, “啪”地按掉平板课程。
　　谢听寒茫然抬头：“姐姐？”
　　“天天看这些数据，眼睛会坏掉的。”晏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你现在的年纪，应该多去感受艺术，而不是沉迷于这些成人化的金钱游戏。”
　　“可是陈小姐说……”
　　“别听那个萝莉老妖婆瞎说。”
　　晏琢毫不客气地抹黑自己的得力干将，“听话。今天天气这么好，只有傻瓜才会在酒店里研究做空报告。去博物馆，达芬奇科技博物馆就在附近，那里的机械模型比K线图有意思多了。”
　　“那，你呢？”
　　“我有工作。”晏琢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陈戴文那个妖怪要给我汇报工作，关于那家建材公司的。场面血腥，少儿不宜。”
　　“我自己去吗？”谢听寒有些迟疑。
　　“有司机，有保镖，还有我特意请的当地向导。”晏琢给她的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层果酱，递过去“去吧，好好玩。”
　　上午十点，来接谢听寒的车驶离了四季酒店。
　　目送车尾灯消失在Via Gesù的转角，晏琢才转身回到起居室，明艳的面庞严肃起来。
　　“戴文，连线。”
　　投影仪亮起，陈戴文怎么看怎么像洋娃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九皋资本的一众精锐交易员。
　　“BOSS，针对‘宏鑫’母公司的猎杀网已经铺好了。这几天有些‘小道消息’在市场上发酵，他们的股价已经开始虚高……”
　　这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晏琢和陈戴文像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冷静地剖析着猎物的每一条血管，计划着如何在数日后的关键时刻，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资金链。
　　“就这样。”
　　晏琢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十分，“下午开始建仓，你看准时机动手。记得，我要的不止是赚钱。”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戴文比了个飞吻。
　　屏幕熄灭。
　　晏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露台边，米兰今日无风，阳光温暖和煦，空气格外新鲜。
　　哪怕不和谢听寒一起去，只要想到小家伙徜徉在达芬奇的机械世界里，也许对着那些几百年前的飞行器模型看得入迷，晏琢的心情就格外明媚。
　　只要小寒不走那种玩命的老路，以后做个修机械的工程师，也是好的。反正，她会为小寒铺好通往未来的阳光大道。
　　不知道小寒自己去玩开不开心。
　　“Cynthia，”晏琢心情极好地转身，“订一家餐厅，晚上我带小寒去吃正宗的米兰烩饭。叫他们备车，我要去达芬奇展览馆。”
　　“好的BOSS。”Cynthia正拿着手机接电话，很快，她的脸惨白如纸，手微微发抖。
　　晏琢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源自两辈子经历积累的危机直觉，在神经上疯狂跳动。她的声音紧绷，“怎么了？”
　　“刚才，警方的电话。”
　　Cynthia咽了口唾沫，把烫手山芋递过来，“是米兰警察局。他们说，就在达芬奇科技博物馆附近的街区，发生了抢劫案。”
　　晏琢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事人，Xie Tinghan……”Cynthia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反抗了，但是引起了信息素爆发……她受伤了，现在被送往米兰综合医院。”
　　去往医院的路上，晏琢不停地催促，司机将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古老建筑飞速倒退，像是光怪陆离的怪物幻影。
　　晏琢坐在后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气压低到副驾驶的Cynthia不敢大声呼吸。
　　短短的二十分钟车程，Cynthia已经动用九皋资本在当地的所有关系网，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谢听寒的确很乖地去了博物馆。
　　但是在参观结束后，因为想要去洗手间，从侧门出来时看错了指示牌，又或许是被路边的古董店吸引，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后面那条游客稀少的小巷。
　　那是视觉盲区，保镖和向导当时正在正门等她。那几分钟的时间差，意外发生了。
　　两个当地的瘾君子，或者是混混，盯上了这个穿着不俗的落单东方少年。在他们眼里，这种半大孩子就是行走的提款机。
　　他们低估了这只“小肥羊”。
　　米兰综合医院，急诊区充满了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这边请，晏女士。”负责接待的警员神色复杂地看着匆匆赶来的东方美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您的被监护人非常特别。”
　　“她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把那两个持刀的劫匪……嗯，用一种非常恐怖的压力，也就是Alph息素，震慑到了休克状态。如果不是她自己也力竭倒下，我想那两个人可能会脑死亡。”
　　晏琢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恐怖压力”，她只听到了“持刀”、“力竭倒下”。
　　“她在哪？！”
　　单人病房里，熟悉的身影低着头，坐在床上，让护士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她的深色衬衫袖子被剪开了，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纱布，脸颊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挣扎中被划伤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像只刚跟对手打完架，浑身炸毛的小狗崽。
　　听到开门声，谢听寒猛地抬头，“……姐姐。”她小声叫人，试图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其实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晏琢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渗血的纱布，心脏又疼又酸。后怕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转化成滔天的怒火。
　　“都出去。”晏琢冷冷地开口。
　　Cynthia与警员和护士沟通，将大家都请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谢听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晏琢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充满了惊恐的战栗，“两个人！拿着刀！你只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巷子里，保镖不在身边，你居然敢跟他们硬拼？！”
　　“你的脑子呢？遇到危险，给钱！给东西！保命第一！”
　　“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啊？！”
　　晏琢是真的气疯了。
　　如果劫匪的刀捅到谢听寒身上呢？如果那两个劫匪手里有枪呢？
　　她花了两辈子才把这人找回来，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好一点，快乐一点……如果今天出了意外，晏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
　　面对晏琢的雷霆之怒，谢听寒缩了缩脖子，像只小鹌鹑。
　　“……我没想硬拼。”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倔，“是他们先动手的，想抢我的东西。”
　　“那就给他们啊！”
　　晏琢简直崩溃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钱包、手机、哪怕是衣服！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那些垃圾要是把你伤到了……”
　　“那不一样！”
　　一直低着头的谢听寒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大声吼了回来，“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一嗓子，让晏琢愣住了。
　　谢听寒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晏琢面前。
　　那是一块手表。
　　表盘是精致的珐琅彩绘，镂空机械机芯还在运转，表带上沾了一点点血迹，表蒙上有些许划痕，但整体完好无损。
　　这块表是过年的时候，晏琢特意挑出来送她的，江诗丹顿的Métiers d'Art系列。
　　当时，晏琢想小寒长大了，需要饰物。这只表设计的极具艺术感，正好衬得起小寒的气质，在RW学校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自己带过的表，看着小寒带，那种微妙的愉悦感，不足为外人道。
　　谢听寒非常喜爱这只表，走到哪都带着，晏琢也知道。
　　“他们要抢这个。我把钱包给他们了，但那个王八蛋伸手就要拽这个……我不给。”
　　晏琢怔怔地看着那块表，又看着仿佛在守护绝世珍宝的谢听寒。
　　“……就因为这个？”
　　晏琢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块表，“因为这块破表？这东西家里还有一柜子！为了它，你就敢跟拿着刀的匪徒拼命？谢听寒，你是傻子吗？！”
　　“我不傻！”
　　谢听寒哽咽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我知道你有很多！我也知道你有更多！可是……”
　　“可是这是你送我的！”少年哭了，紧紧攥着这只表：“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块表！这是新年礼物！是我的！凭什么给他们！谁要抢，我让他去死！”
　　对于谢听寒来说，来自晏琢的馈赠，并不是“物品”，而是情感的具象。何况这是晏琢戴过的，沾着栀子香气的东西，怎么能让那群垃圾抢走！
　　“你……”晏琢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无论多大的利益，该舍弃的时候眼都不眨。可是现在，十六岁的谢听寒，因为一块手表，仅仅是因为，“你送我的”。
　　晏琢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双手捂住脸：“傻瓜。”
　　“你怎么能这么傻啊，小寒，那是表，是个死物。坏了可以修，丢了可以买，但如果你出事了……”
　　晏琢哽咽着，“你让我怎么办？”她终于抱住了谢听寒。
　　“呜呜。”
　　被熟悉的怀抱拥住，栀子花香驱散了恐惧和疼痛。谢听寒也撑不住了，在晏琢怀里哭，“其实我也害怕，我不能给他们，那是你的。”
　　晏琢亲吻着少年的发顶，眼泪落在毛茸茸的发丝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谢听寒的脖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怪我……”
　　“姐姐，我真的想洗澡……”
　　谢听寒坐在床边，右手笨拙地扯着衣领，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对于洁净的渴望，“我都出汗了，还有其他的味道，恶心。”
　　这半年来，谢听寒被晏琢养的太好，天性里那点洁癖冒了出来。身上还有尘土，又有汗味……又是在晏琢面前，对谢听寒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不行。”
　　晏琢拧干热毛巾，语气不容置疑，按住那只试图解扣子的手。
　　“伤口不能碰水。你要是想发炎化脓，再被医生拖去打针，你就去洗。”
　　听到“打针”，谢听寒缩了缩脖子，气势矮了半截。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擦。”晏琢抖开毛巾，温热的蒸汽氤氲开来。
　　谢听寒耳根一红，支支吾吾；“这、这不太好吧？我自己能擦……”
　　“少废话。”晏琢挑眉，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睇着她，“之前都是谁照顾你的？这时候跟我讲矜持？”
　　去年，那些高烧昏迷的日子里，哪次不是晏琢亲力亲为，照顾这个不乖的家伙。
　　谢听寒没办法，磨磨蹭蹭地转过身，晏琢解开她的衬衫。
　　小寒背脊瘦削，蝴蝶骨像两片收拢的薄翼，虽然有了点肉，但还是太单薄了。
　　温热的毛巾贴上后背的皮肤，谢听寒瑟缩一下。晏琢的手很稳，一点一点避开伤处，细致地擦拭着。
　　气氛安静得有些过分。
　　“以后不许这么傻了。”晏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闷闷的，“再贵的东西，都不如你。记住了吗？”
　　“嗯。”谢听寒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花纹，声音也很轻，“记住了。但是我……”
　　“没有但是。”
　　晏琢将毛巾扔回水盆，替她拉好睡衣，“好了，睡觉。今晚不许锁门，我就在对面，有事可以用房间电话，知道怎么用吗？”
　　“知道的，放心。姐姐晚安。”
　　确定谢听寒一切都好，晏琢回到卧室，泡澡的时候，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只是，躺在床上，晏琢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对，她是不是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了？怎么总觉有件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让晏琢一遍遍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
　　抢劫、反抗、信息素爆发……等等，晏琢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信息素！
　　米兰警警察说了，“那个孩子用非常恐怖的信息素高压，直接把两个成年Alpha男性震慑到了休克状态……”
　　她竟然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谢听寒是个还没完全分化的，状态极不稳定的半吊子Alpha！
　　如此剧烈的信息素爆发，她的腺体能承受得住吗？
　　晏琢披上睡袍，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向对面的卧室。
　　起居室充斥着其他味道。
　　那是种带着明显果酸味的香气—像是刚切开的柠檬，混杂着马达加斯加香草的甜味。
　　很好闻。
　　如果是平时闻到，晏琢大概会赞叹这是不错的香水。
　　这股味道浓郁到空气中带着静电般的刺痛感，霸道地充斥在两间卧室共享的起居室里，甚至往晏琢的腺体里钻，勾得她后颈一阵发热。
　　“小寒？！”
　　晏琢一把推开对面卧室的门。
　　轰——！
　　热浪夹杂着巨量的信息素，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扑面而来，直接把晏琢逼得后退半步。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已开到了最大，空气净化系统的红灯疯狂闪烁，发出过载的嗡嗡声，但在S级信息素的爆发面前，这些人类科技就像用纸去包火一样无力。
　　谢听寒蜷缩在床中央，被子被踢到了一边。
　　少年满脸通红，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热，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在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艰难粗重。
　　“呃……啊……”
　　痛苦的呻吟从少年咬紧的牙关里泄露出来，那是骨骼生长、腺体撕裂重组的剧痛。
　　“小寒！！”
　　晏琢冲过去，刚一触碰到谢听寒的皮肤，就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这温度绝对是高烧范畴。
　　谢听寒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却在看清晏琢的瞬间，本能地想要把她推开，“别过来……会伤到你……走啊！”
　　Alpha分化时，想要撕碎一切的暴戾本能，几近冲垮她的理智。
　　但晏琢没有离开。
　　她一把按住少年乱挥的手，不顾与同阶信息素正面对抗的压力，强行把人抱住。
　　“Cynthia！备车！叫救护车！！！”
　　米兰综合医院，特殊隔离区。
　　凌晨三点，整个楼层的病人都被紧急疏散了，因为走廊尽头的隔离病房里，关着一头正在觉醒的“怪物”。
　　即使有三层防爆玻璃和实验室级空气过滤系统，令人心悸的信息素压力依然像无形的波浪，一层层向外扩散。
　　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本地的急救专家、紧急连线的星港主治医师，以及被晏琢从大西洋信息素研究所强行拽过来的首席研究员Dr. Weber。
　　“体温已经突破41.5℃，心率每分钟180次，血压还在升！”
　　米兰的医生挥舞着手里数据单，焦急地用意大利语大喊：“必须马上注射大剂量抑制剂，配合镇静剂！或者直接用激素干预，否则她的内脏会因为过热而衰竭！”
　　“不行！”星港那边的医生隔着屏幕反对，手里是谢听寒的病例：“她之前就有发育迟缓的病史，如果现在强行打断分化进程，这辈子她都毁了！腺体会直接坏死！”
　　“毁了总比死了强！”
　　“那就看着她死吗？！”
　　争吵声让晏琢的头像是要炸开，“Weber博士。”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句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Dr. Weber，这位头发花白，眼神狂热的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数值。那里显示的信息素浓度曲线，正在以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垂直角度飙升。
　　“Amazing……”
　　老太太喃喃自语，“我只在教科书里见过这种曲线。上一次出现这种数值，还是在很多年前。”
　　她转过头，看着晏琢，眼神里没有半点对病人生死的担忧，只有对珍稀样本的兴奋。
　　“晏小姐，我想我们不用争论了。抑制剂？激素？别开玩笑了，对于这种级别的能量来说，那一管药剂就像，就像往爆发的火山里倒一杯水。”
　　“这怎么可能是分化？”米兰的医生大声反驳，“这是病理性的风暴！”
　　“不，这就是分化。”
　　Dr. Weber指着屏幕，语气充满了期待：“只不过，这不是普通Alpha的分化。这是S级，不，甚至可能是理论上的Enigma分化……总之，诸位，我们有幸见证历史，见证新传奇的诞生！”
　　“你的意思是放任不管？！”晏琢站起身，语气充满指责：“她在高烧！她在痛苦！而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Weber摊开手，语气残忍又理智，“S级Alpha的诞生，本质上就是基因层面的搏斗。她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被摧毁，又会于废墟重建。”
　　“这比S级OMEGA的分化要凶险百倍。OMEGA的信息素承载能力远超Alpha，因此寿命也更长。这才是科学，晏小姐，这是那个孩子自己的战争，你我无能为力。”
　　“赢了，她就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拥有让绝大部分人艳羡的力量。输了……”老太太顿了顿，残忍直白的给出结论：“也就是脑死亡，或者成为永远的植物人。”
　　晏琢感到一阵晕眩，她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才没倒下：“我是让你们来救人的，不是来开盘赌博的！”
　　“我们无能为力。”
　　Weber直视着晏琢的眼睛，提醒道：“晏小姐，您自己就是S级OMEGA。您应该记得，当年您分化的时候……虽然没有Alpha这么暴烈，但也绝不是什么躺在云端的舒服体验吧？”
　　晏琢愣住了。
　　记忆回溯到她十五岁的那年夏天。
　　高烧多少天，晏琢自己都不记得了，骨头里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难以言喻的情绪与痛楚交织，那种身体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感……
　　“那时候，您是怎么熬过来的？”Weber轻声问，“是靠抑制剂吗？”
　　“……不。”晏琢嘴唇颤抖，“是的，我试过抑制剂，我母亲为我找来了最好的抑制剂，但没用。最后还是硬熬过来的。”
　　“那不就结了。”
　　Weber合上病历夹，“现在的科学手段介入，大概率会导致她终身残疾。唯一的希望是……”
　　她看向隔离室，“除非有一位匹配度极高、等级同样强大的S级OMEGA，愿意进去。用自己的信息素去引导她，安抚她，做她的锚点，帮她度过这场风暴。”
　　“但这很危险。”老太太补充道，“在那种浓度下，没有任何抑制剂能保护OMEGA。Alpha的本能会驱使她做尽一切……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完全的……你明白我的意思。未成年的Alpha又不知道轻重，会把OMEGA弄伤。”
　　“当然了，这只是个推论。”老太太推推眼镜，“没有实证。因为别说S级OMEGA，就是C级，D级OMEGA都那么宝贵，没有哪位S级OMEGA会为Alpha做这种事。风险太大了。”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晏琢抬起头，脱下外套。
　　“打开门。”她看着那个监视器里痛苦翻滚的身影，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我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出玩，回来稀里糊涂把存稿发布时间搞错了_(:з”∠)_，
　　够咩那塞，大家，原谅我！！
　　今天还会有二更补上的！！


第29章 
　　“晏总！”Cynthia试图阻止晏琢。
　　未果。
　　晏琢选择走入那间特殊病房。
　　轰——！
　　门开的瞬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浪，巨量的信息素几近实质化，晏琢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 呼吸困难, 举步维艰。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每一寸空间都被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填满。已经嗅不到清爽的柠檬味，鼻腔里都是臭氧的味道, 晏琢低头，看着地面上滴落的血, 啊, 流鼻血了。
　　如果是等级稍低的OMEGA，现在已经崩溃了，但作为S级OMEGA, 晏琢还能分辨Alpha的信息素, 小寒拒绝靠近, 小寒很疼, 怕被伤害。
　　“……小寒。”晏琢咬着嘴唇，踉踉跄跄地靠近病床。
　　床上的谢听寒已经看不出平时的模样。
　　少年蜷缩成一团, 因为剧痛，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蒸发，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潮红, 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
　　“……走……别过来……”
　　哪怕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 谢听寒依然保留着最后的清醒, 她在抗拒, 她不想伤害晏琢。
　　“嘘，乖。”
　　晏琢爬上床, 不顾那滚烫的体温，用力将痉挛的少年抱在怀里。馥郁、湿润的栀子花香，倾泻而出。
　　晏琢的信息素是包容万物的深海，白色的海浪温柔地卷起，不硬碰硬，而是层层叠叠地缠绕、渗透、安抚。
　　两股S级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对撞，激发出灵魂深处的战栗。
　　晏琢闷哼一声，瞳孔猛地收缩。痛，但更多的是渴望。
　　当Alpha的信息素毫无阻隔地冲刷着她的腺体，Omega的本能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在那一刻，晏琢的眼前炸开了白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标记她！
　　咬下去！
　　犬齿在发痒，嘴唇就在谢听寒的后颈边，滚烫的腺体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像是剥了皮的鲜果，只要轻轻咬一口，注入自己的信息素，就能镇压这场风暴。
　　只要完成缔结标记，谢听寒就会立刻平静下来，她们会在这张床上完成AO之间最神圣的契约，这个谢听寒，她的小寒将永远变成她的掌中之物。
　　小寒会很乖，现在已经很乖了，但小寒会永远信赖依恋的看着自己。会对晏琢这个人投入最多的信任，晏琢将成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唯一的锚点。
　　这些想法太诱人了。
　　晏琢颤抖着低下头，嘴唇碰到了烫得吓人的腺体，咸咸的汗水味，混杂着错乱的Alpha气息。
　　“不……”
　　她猛地偏过头，大口喘息着，硬生生掐灭了魔鬼般的低语。不能这么做，Weber博士说得对，这是谢听寒自己的战争。
　　如果现在用了取巧的方式，如果是靠Omega的“安抚”才活下来，谢听寒没有独立完成分化……那谢听寒就是被晏琢“绑架”的人，哪怕用的是金链子，哪怕住的是金屋。
　　晏琢不会爱上那样的谢听寒，骄傲的谢听寒更不会愿意。
　　不能这么做。
　　“你自己扛过去……谢听寒，你得自己站起来。”
　　晏琢没有咬下去，而是抓住了谢听寒的手，十指相扣，死死绞紧。
　　“呃……啊！”
　　谢听寒发出痛苦的喊声，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晏琢的手指，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小时？还是一万年？
　　房间里的警报灯早已停止闪烁，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了凌乱不堪的病床上。
　　晏琢瘫软在床头，头发湿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怀里的少年已经停止了痉挛，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
　　混乱无序的信息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稳定的气息。
　　晏琢疲惫地眨了眨眼，鼻翼微微翕动。
　　好香。
　　清透明亮的味道，像被西西里岛最灿烂的阳光晒熟的新鲜柠檬，汁水四溢，又在尾调里混杂着马达加斯加香草的醇厚与温柔。
　　酸与甜，锋利与柔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柠檬，香草？”
　　晏琢昏沉的大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埋在谢听寒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没错，是这个味道。这就是S级Alpha，谢听寒分化完成后的信息素。
　　可是，晏琢迷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上辈子的谢听寒，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那个为了她失去一只眼睛，那个会在深夜里沉默抽烟的谢听寒，她的信息素，是苦的。
　　那是暴雨过后的荒原，是烧焦的青草，是混杂着血腥气和铁锈味，压抑的苦涩。
　　为什么变了？
　　因为生活是甜的，所以连灵魂的味道都变甜了吗？
　　真好啊。
　　“你变甜了，小寒。”
　　这是不是说明，我做出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改变了你的命运，也将会改变我自己的命运。
　　晏琢轻笑出声，眼泪落在了少年安睡的面庞。
　　……
　　“BOSS，这是最后一份需要您签字的支票。”Cynthia将文件夹递到晏琢手边，眼神格外复杂。其实支票不是坏事，就是……唉。
　　那是一张面额为100万星港币的支票底单，收款方是“星港儿童罕见病医疗基金会”，捐赠人一栏写得清清楚楚：谢听寒。
　　“嗯。”
　　晏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至都没仔细看一眼条款，就在签名处留下了那个价值千金的花体签名。笔锋凌厉中带着明显的飞扬，字如其人，快乐得甚至有些飘。
　　“对了，”晏琢盖上钢笔盖，随口吩咐，“把回程的机票订在明天。既然那边检查完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
　　“好的。”Cynthia接过文件，刚要转身，桌上的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董事长办公室。
　　秘书小姐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脊，这个点打来越洋电话，那位董事长大概率没什么好话。晏总这一趟所谓的“出差”，前半段是忙正事，后半段完全就是失联陪护。
　　“喂？爸爸。”
　　晏琢接起电话，语气却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剑拔弩张，或者是敷衍的冷淡。她的声音甜得像是刚喝了蜂蜜水，带着点轻快的笑意，“嗯，还在米兰。这边风景不错……回去？快了快了。”
　　电话那头的晏君儒似乎在咆哮，Cynthia隐约听到了“副总经理”、“不务正业”，“宏鑫”、“大问题”之类的字眼。
　　“哎呀，我知道。晏成离了我就不转了？那说明公司缺人啊，要不然您再提拔几个高管吧。”
　　晏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笑眯眯地安抚暴躁的老父亲，“放心，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很完美。真的，比完美还要完美。我回去给您带礼物，挂了。”
　　若是平时，这一通电话足以让晏琢冷脸半天。
　　但今天？
　　Cynthia觉得，就算BOSS看见晏董要火烧晏成大厦，也能笑眯眯的在旁边递上打火机。
　　晏琢的心情明媚的能照亮整个亚平宁半岛。
　　她的小寒，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分化成了Alpha！
　　这个消息比十个泰坦云上市还要让她开心，晏琢看着玻璃上笑眯眯的影子，突然想到，小寒在房间里做什么呢？
　　另一个房间。
　　谢听寒站在落地窗前，明明是个阴冷的雨天，阿卑斯山吹来的冷风卷着湿气，2月底的米兰算不上暖和。
　　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傻笑，由衷赞叹：
　　“天气真好啊！”
　　看那灰蒙蒙的云层，多么像印象派的油画；
　　看那被雨水打湿的枯枝，多么有生命力；
　　远处在雨中奔跑的倒霉路人，多么生机勃勃！
　　啊，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腺体发育迟缓带来的沉重，动不动偷袭的疲惫，时不时发作的低烧骨痛，全部随着那场高烧被彻底焚烧殆尽。
　　现在的谢听寒，体内充斥着使不完的劲，视力都更清晰，听觉也更敏锐，连空气中微弱的信息素流动都能捕捉到。
　　“是S级的……”
　　谢听寒溜进更衣室，对着巨大的穿衣镜左看右看。
　　镜子里的少年，不再是苍白病态的瘦弱。短短几日，她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莹润光泽，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成熟。
　　嗯，没错，就是成熟！
　　“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而且和姐姐一样，也是S级。”
　　谢听寒美滋滋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嘀咕，“……多合适啊。”
　　“在那傻乐什么呢？”
　　晏琢倚在浴室门口，看着对着镜子臭美的小寒，眼底满是宠溺。
　　“姐姐！”
　　被抓包了，谢听寒也不尴尬，像急于邀功的小狗，几步凑过去，“你看我是不是白了一点？皮肤超级好，医生说这是代谢健康。我觉得我现在能一口气跑十公里！”
　　“嗯，是白了，也变傻了。”
　　晏琢伸手，食指点了点少年的额头，“你可是睡了70多个小时。”差点吓死我。
　　“啊？那么久。”谢听寒张大嘴巴，“我完全没感觉，就像做了个很长很舒服的梦。”
　　梦里都是柠檬的酸甜，和栀子花的温柔。
　　“因为有抱枕嘛。”
　　晏琢轻描淡写，转身走向起居室，吩咐道：“收拾一下，今晚最后一顿正宗意餐，明天我们回星港。”
　　一个星期前，谢听寒被打包送去了大西洋信息素研究所，接受了长达一周的封闭式检查。
　　结果令那群白大褂们啧啧称奇。
　　“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分化。”
　　那个曾警告晏琢“不要强行标记”的Weber博士，拿着厚厚一叠检测报告，看谢听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无价的活钻石。
　　“所有数值都在S级Alpha的基准线之上。特别是她的信息素稳定性，简直不可思议。通常S级Alpha刚分化完都会有一段长达半年的‘狂暴期’，很难控制攻击欲。但这位谢小姐……”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看着坐在检查床上乖乖玩电脑的谢听寒，“她的情绪阈值高得吓人，内核稳定。虽然经历坎坷，但能有今天的结果，大概和你在关键时刻的引导有关。”
　　温柔的呵护与关爱，终于滋养出茁壮的柠檬树。
　　入夜，雨停了。
　　雨水将米兰的夜空洗刷得透亮。套房露台上，摆着精致的烛光晚餐。
　　正如晏琢所想，米兰已经成为了对两个人而言，都有特殊意义的城市。她们有些舍不得，谢听寒更是开心，乐颠颠地给晏琢展示，她在达芬奇展览馆拍下的照片。
　　一百多分达芬奇的手稿，根据手稿制作的奇奇怪怪的发明，托蒂号潜艇，达芬奇设计的滑翔机模型……
　　晏琢端着酒杯，笑着看谢听寒开朗的样子，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黄伊恩。
　　“我去接个电话。”
　　晏琢拿起手机，回到起居室的，算算时间，星港那边正是繁忙的上午。
　　“Catherine，结案了。”
　　黄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伴随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关于拘留所那场骚乱，还有那个李芬的最终处理结果。因为是Beta，在面对Alpha失控信息素时的崩溃，导致了现在的后果—精神中枢受到了很大影响。”
　　“小谢同学因为处在分化不稳定期，有医疗报告证明，又是李芬挑衅在前，免除法律责任。”
　　“意料之中。”晏琢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山茶花，语气波澜不惊，“其他人呢？”
　　“这也是我要说的。”黄伊恩笑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屑：“那个姨夫，还有一直欺负小朋友的表姐，决定卖房走人了。他们打算搬去新安市那边，说是换个环境，其实是受够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那套房子卖得很急，价格压得很低。说来讽刺，她一倒下，她的丈夫和女儿，不仅没流一滴眼泪，甚至都没怎么去医院看过她，就忙着变卖资产跑路了。”
　　黄伊恩叹了口气，感慨道：“真是一家子极品。不过好在，以后他们不会出现在小朋友的生活里了。需要我跟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签个保密协议吗？”
　　“签。给笔封口费，让他们闭嘴，有多远滚多远。”晏琢冷淡地下达指令。
　　挂断电话，晏琢在原地站了一会，调整好情绪，才转身回到餐桌旁。
　　小寒满心欢喜的样子让晏琢犹豫了，晚餐气氛太好，她不想坏了小寒的好心情。
　　两个人说说笑笑，直到蜡烛快燃尽才结束这一餐，尽管因为未成年不能喝酒，但谢听寒喝气泡果汁，就有些喝醉了似的，脸颊通红，看着晏琢咯咯的笑。
　　“真是，”晏琢有些不自在，推着谢听寒回房：“快去洗澡，换好衣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刚才是伊恩的电话，咱们黄大状说，李芬的事情已经结案了。”
　　晏琢坐到她身边，顺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温声安慰：“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有隐瞒，将黄伊恩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谢听寒。包括那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包括那些亲戚的冷漠与逃离。
　　起居室里只开了两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
　　谢听寒捧着水杯，沉默了许久。
　　“我想不明白。”
　　少年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摇晃的水波，情绪不高：“其实，我妈妈留给我的信托基金，每年的抚养费真的很可观。如果她只是想过好日子，那笔钱用来改善生活，在市里换个稍微大点的房子，是完全够的。”
　　“可是这四年，她宁可让我住在隔断里，也不肯花钱改善一下。表姐也抱怨过家里挤，姨夫也想换个有电梯的公寓……但姨妈就是不肯。”
　　“为什么呢？她图什么？为了看我受苦，连着全家一起受罪？”
　　十六岁的逻辑，很难理解那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疯狂，但那种感觉，晏琢明白。
　　“因为恨。”晏琢伸手，将谢听寒的耳边碎发整理好，语速很慢。
　　“小寒，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恨是没有缘由的，或者是缘由在你自己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别人眼里却是滔天大罪。”
　　晏琢看过卷宗，也记得黄伊恩转述，在拘留所，李芬即使被掐住脖子也要嘶吼出的诅咒。
　　“她恨你母亲。恨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姐妹，为什么分化成了Omega，就能拥有更好的人生，更优秀的伴侣，和即使去世，也能庇佑你的财富。”
　　“而她是个Beta，最终平庸地度过一生。”
　　晏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剖开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她没有那个能力去恨这个不公的世界，也没有勇气恨自己运气不好。她只能恨眼前人。她不换房子，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只要让你住在那个逼仄黑暗的角落里，只要看着被她妒忌的妹妹的女儿，不得不在她手底下讨生活、受折磨，她就能获得扭曲的快感。”
　　“她是个疯子，是一个表面维持着正常生活，实际上早就被嫉妒吞噬的精神病人。”
　　谢听寒怔怔地听着，其实一直以来她也会自我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自己才会遇到那种事，是不是自己真的命不好呢。
　　原来不是她的错。
　　原来只是因为那个人病了，烂了，与自己无关的。
　　心里的枷锁松动，压抑已久的实话，就会顺着心脏的缝隙流出来。
　　“姐姐。”
　　谢听寒放下水杯，手指将膝盖的布料抓出深痕，声音紧绷：“其实那天在泳池……”
　　晏琢的心脏猛地提起来。那天在瓦格纳道27号，谢听寒差点把自己淹死的一幕，至今是她的心里阴影。
　　“我真的不是想死。”
　　少年低着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也不是像我当时吼的那样，为了什么凉快。”
　　“那天我烧得很厉害，脑子晕乎乎的。我走在泳池边，看着那一池蓝色的水，突然想起妈妈以前带我去过的海洋馆。”
　　谢听寒吸了吸鼻子，努力压抑哭腔：“我好像看见妈妈就在水底，她穿着最喜欢的裙子，笑着冲我招手。她看起来很好，很快乐。”
　　“我只是、只是想去找她，我想让妈妈抱抱我。”
　　晏琢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炭，她心疼了。
　　上辈子的谢听寒从来不提母亲，晏琢只知道她双亲早逝，但谢听寒不提，晏琢也不想戳她的伤疤，聊伤心事。
　　她从不知道，这个伤口原来溃烂了那么久，那么深。
　　“小寒。”
　　晏琢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有些话，你对我可能说不出口，或者觉得说出来很难堪。但是，一直憋在心里会生病的。”
　　“我们要不要，或许可以和专业的心理医生聊聊？”
　　晏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的表情，“就在星港，我有认识非常好的医生，她只是陪你聊天，不会……”
　　“我不去！”
　　刚才还乖巧的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剧烈到超乎晏琢的预料。
　　“我没病！我不是神经病！”
　　谢听寒红着眼眶，声音都在抖，“我不想和陌生人说话！不想让他们像看小白鼠一样看我，分析我的每句话是不是有病！我不想去！”
　　那种强烈的抗拒和羞耻感，让她的信息素都有了一丝不稳的波动，淡淡的柠檬酸弥漫开来。
　　“好好好，不去，我们不去。”晏琢立刻举手投降，被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气笑了，又无奈，“不去就不去，别激动。我绝不逼你，这总行了吧？”
　　她伸手将少年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地拍着谢听寒因为激动而起伏的后背，“是我多嘴了。我们小寒是S级Alpha，心理素质最强了，才不需要那些。”
　　“那么，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和姐姐说，好不好。”
　　熟悉的栀子花香包裹上来，谢听寒紧绷的身体慢慢软化，慢慢点了点头。
　　因为刚刚分化完成，身体还需要大量的睡眠，加之天色已晚，谢听寒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在晏琢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抓住了晏琢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漂亮，却像个婴儿似的，紧紧抓着大人的手指不放。
　　“……姐姐。”少年半梦半醒地呢喃。
　　“我在。”晏琢温柔地回应，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妈妈……”
　　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呼唤，从少年嘴里漏出来。
　　晏琢正准备拿毛毯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温柔的笑意出现了裂痕。她虽然不需要照镜子，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大概是绿的。
　　星港名媛圈的颜值天花板，F.I.T的校花，还没有度过二十六岁生日的Catherine小姐。
　　被只比自己小十岁，自己上辈子的女朋友、妻子，叫、妈、妈。
　　这简直是残忍的暴击。
　　如果是别人敢这么叫，哪怕是可爱的小侄女敢对着她喊妈，晏琢都会翻脸。但看着怀里那个睡得恬然，嘴角还挂着微笑的少年……
　　晏琢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她掖好毯子。
　　算了。
　　谁让自己把人捡回来，又当姐姐又当妈，还要当兼职心理医生和保姆呢？
　　这声“妈”，听着听着，居然有点心酸。
　　她想起上辈子的谢听寒。
　　那时候的谢听寒，也是这般固执，无论精神状态差到什么地步—失眠、焦躁、甚至出现躯体化的胃痛和头疼，她也坚决拒看心理医生。
　　‘我没疯。我只是累了。’
　　那是成年谢听寒的口头禅。她宁愿整夜整夜地抽烟，或者在健身房里把自己练到脱力，也不愿意在心理医生面前剖开自己的内心。
　　或许，那是她在期货斗兽场里养成的本能—绝不示弱，绝不暴露伤口。
　　那个时候，她的信息素也很不稳定。
　　晏琢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
　　强的时候，谢听寒的信息素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一把出鞘的重剑。
　　尤其是在两人亲密的时候，经常是居高临下的温柔掠夺，常常把晏琢弄得眼圈通红，哭着求她。
　　那是她们之间隐秘的博弈，在床上，谢听寒是绝对的主宰，她那些青草与烈火的味道，会使高傲的OMEGA臣服。
　　而在那些频繁争吵、冷战的日子里，当谢听寒想要逃离，想要结束那段窒息的关系时……
　　晏琢就会用尽手段。
　　她会用S级Omega的信息素去压制、去引诱，甚至去逼迫对方。
　　她记得又一次谢听寒收拾好行李要走，晏琢不管不顾地释放了求偶的信息素，将人堵在玄关，逼着对方在易感期的边缘失控。
　　‘你走得掉吗？’她当时得意又残忍地问。
　　她压制住了谢听寒，把人留下了，却也把心推得更远。
　　朋友？
　　那个时空的谢听寒，身边没有任何真正的朋友。她的世界里只有工作，和晏琢。
　　晏琢是她的爱人，是她的合伙人，是她的狱卒，是她的仇敌，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畸形、窒息，却又无法逃离的关系，她们被牢牢绑定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哪怕死亡。
　　晏琢看着怀里的少年，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却被睡梦中的人一把抓回去，抱在胸口。
　　这一次，我们不做那种彼此折磨的冤家，我们会是家人，是伙伴，是、是最好的爱人。
　　星港。
　　在外面漂了一个月，重新在瓦格纳道，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谢听寒有些恍惚。她慢吞吞的披上睡袍，走下楼，昨天半夜她们才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
　　“Wer！！！”
　　棕白花色的炮弹弹射出来，带着能把人扑倒的热情，直直地撞进谢听寒怀里。
　　“Lucky！”
　　谢听寒被撞得倒退两步，抱住这只这这重了不少的狗狗，“天呐，你是吃猪饲料了吗？怎么这么沉了！”
　　“Wer！Wer！”
　　Lucky疯狂地舔着少年的下巴，尾巴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好似在问，你想不想我？
　　这是谢听寒猜的。
　　华姨笑着迎出来：“谢小姐！哎呀，lucky很乖的，今早一直在楼梯口等着你呢。”
　　清晨的阳光洒在餐厅，白瓷花瓶里插着带露珠的玫瑰，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米兰的阴雨，博物馆的惊魂，信息素爆发的高热……那像一场梦，但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在告诉她，是真的。
　　晏琢穿着简单的睡袍，手里端着黑咖啡，从厨房走过来。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让她看起来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走到谢听寒身边，十分自然地低下头，在少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却因为栀子花的味道，带上了一点缱绻。
　　“早安，小寒。”
　　晏琢的声音带着笑意，“祝我们的Alpha有美好的一天。”
　　谢听寒的脸红了红，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谢谢。早安，姐姐。”
　　试探调动腺体，谢听寒对此还不是很熟悉，但她依然成功了。
　　清爽的柠檬香草味，像羞涩的探针，轻轻探出，碰触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瞬间，两种信息素缠绕在一起。就在这一刻，奇妙的通感发生了。
　　谢听寒没有看晏琢的脸，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
　　那是走在春天田野上的轻松。
　　姐姐现在很高兴。
　　这种足够隐秘，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链接，让谢听寒从心底泛起一阵欢喜的泡泡。
　　原来这就是Alpha和Omega的世界吗？不需要语言，信息素就可以对话。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晏琢感受到了那股甜甜的柠檬味，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在想……”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明亮，“四月快到了。我想去给妈妈扫墓。”
　　“清明要到了，而且我真正长大了。我想告诉她，我想让妈妈不担心。”
　　晏琢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
　　“好。”她放下咖啡杯，语气郑重，“那我们一起去。作为你的临时监护人，我也需要对阿姨有个交代。”
　　临江市，一座很有烟火气的海滨老城。
　　离开墓园，从山上来到临江市区，空气里飘荡着咸腥的海风，混杂着路边小摊的油烟。
　　这就是她的家乡？
　　这里的一切都很旧，骑楼下的墙皮斑驳脱落，像是老人脸上的斑点。街上的人嗓门很大，方言语速飞快，像是吵架，又像熟络不见外。
　　谢听寒试图找回一些童年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妈妈一个人，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路上会给她买酸奶喝。等谢听寒读小学的时候，妈妈已经生病了……八年了，这是谢听寒第一次踏上故土。
　　可是，她突然发现，所谓的“家乡”，在记忆中，早就成为了空白。
　　“尝尝这个，这家店是一百多年的老字号。”
　　女人推过来一只白瓷汤盅，谢听寒回过神，目光落在晏琢的手上。
　　连指甲边缘都护理得完美无瑕的手，和这家贴着老式瓷砖、桌面油腻，满是嘈杂食客的小店格格不入。
　　今天为了扫墓，晏琢穿着黑色风衣，没有昂贵的珠宝首饰，也没有化妆。饶是如此，她坐在油腻的木桌边，拿着简陋的搪瓷勺子，依然像不小心落在砂砾中的珍珠。
　　每个走进来的食客，都会回头，再看晏琢一眼。或许也看了自己，但谢听寒不在乎。
　　“这是奶油杂拌，听说这里的小孩都爱吃。”
　　晏琢期待地看着她，像是在喂食流浪猫，期待猫咪吃下罐头后的满足呼噜，“小心烫。”
　　谢听寒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是用鲜牛奶和面粉炒出来的老式奶油，烩着蛏子、蛤蜊和虾仁，还有几块炸过的土豆。
　　味道很浓郁，奶香裹着海鲜的鲜甜，又带着碳水特有的满足感。
　　“好吃吗？”晏琢问。
　　“嗯……很好吃。”谢听寒抬起头，笑的腼腆又怀念，正如每个十六岁的小Alpha：“很香，有种小时候的味道。”
　　这是假话。
　　其实很腻，过于浓烈的奶味糊在嘴里，谢听寒并不能确定，这是童年吃过的菜色。
　　但她依然大口大口地吃，因为晏琢在看着她，她不想辜负晏琢的心意。
　　周围的人说着的本地话，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了吗？江那边那个楼盘又要涨……”
　　“真的啊？那我赶紧叫我家姑娘去看看……老大不小，也该买房了。”
　　隔壁桌的食客在大声聊天，扎啤杯的碰撞声接连不断。
　　热闹是他们的。谢听寒坐在着，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这里的乡音，再次意识到，她是这个城市的幽灵。
　　这里的每一寸欢笑都在提醒她：
　　谢听寒，你不属于这里了。你曾经拥有过的家，那个会给你买奶油烩菜的女人，已经变成墓园里冰冷的石头。
　　“张嘴。”
　　一只沾满酱汁的红虾肉，突然递到了唇边。谢听寒猛地回神，目光撞进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
　　晏琢没用筷子，直接戴着一次性手套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喂珍稀动物，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显的压力：“想什么呢？菜都要凉了。”
　　隔着袅袅上升的白色蒸汽，晏琢的脸显得有些失真，美得不像凡人。
　　谢听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张口，含住了那个虾仁，舌尖不小心—或者是存了什么私心，又轻又快地扫过了包裹在塑料下的指尖。
　　Alpha甚至嗅到了一点栀子花香，哪怕在味道如此混杂的地方，谢听寒依然第一时间分辨出了那点香气。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晏琢似乎对刚才的触碰毫无所觉，她摘下手套，有些嫌弃地看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腻，笑的得意：“看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我看你刚才在发呆。怎么样，我选的店不错吧。”
　　“嗯。味道没变，你真厉害。”
　　谢听寒咽下食物，看着晏琢笑吟吟的明艳面孔，“我不再属于这里”的失落轻飘飘的不见了，是啊，那个“临江的小女孩”已经死去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坐在这的，是RW国际学校的学生，是晏琢的谢听寒。
　　她看向晏琢。
　　女人因为嫌热，解开了风衣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链。她微微蹙眉，看着油腻的桌面，似乎在思考，茶杯放在哪里才不会弄脏袖口。
　　多么矜贵，多么高不可攀。可她坐在自己对面，给自己剥虾。
　　周围那些人，有着普通人的快乐与烦恼。而我—谢听寒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感受着血管里奔流的力量。
　　我有晏琢。
　　不，这么想太狂妄了。谢听寒在心中迅速修正：是晏琢大发慈悲，允许我这条流浪狗，暂时趴在她的地毯上。
　　但这就够了吗？
　　远远不够。
　　十六岁的少年看着对面的女人，轻轻喊她
　　“姐姐。”
　　晏琢马上看向她。
　　谢听寒眉眼弯弯，“谢谢你带我来这。”她伸手，轻轻拽住了晏琢风衣的一角，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很难再回临江。”
　　这招很灵。
　　晏琢眼神软下来，反手握住少年的手：“说什么傻话。”
　　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语气也是软的：“以后你要是想来，我们随时再来。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我们是家人。
　　谢听寒的喉咙发紧，看着晏琢白皙的脖颈，再往下一点，就是被衣服遮住的腺体。她努力挪开目光，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得寸进尺地用脸颊蹭了蹭晏琢的手背。
　　“姐姐最好了，我想一辈子都赖着姐姐，哪也不去。”
　　这一记直球正中命门，晏琢心花怒放，甚至因为熟悉的触感而微微晃神。
　　“好啊。”她捏了捏谢听寒的脸，笑着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别说一辈子，两辈子也养得起。”
　　吃完饭，两人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沿着临江的老街散步消食。
　　春雨洗过的街道干净清爽，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
　　谢听寒走在晏琢身侧，故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边的女人。
　　“那个庙还在吗？”晏琢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飞檐。
　　“在的。临江寺，说是求姻缘很灵。”
　　“求姻缘？我可不需要。”晏琢嗤笑一声，“但我听说那里有个古塔，可以看到整个临江的夜景，去看看？”
　　她们拾阶而上。
　　寺庙里香火不算旺，胜在清幽。站在古塔下，能看到整座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
　　谢听寒站在风口，稍微侧过身，帮晏琢挡住了有些凉意的晚风。
　　她看着晏琢眺望远方的侧脸，目光描摹着女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神明啊。
　　谢听寒在心里，对着那座并不信奉的大殿，无声地祈祷。
　　如果真的有神明。
　　我不求财，不求名，那些东西，我会自己去抢，去争。
　　我只求您一件事。
　　让眼前这个人，永远不要收回那只手。作为随便什么都好，我只要一直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
　　补完！！


第30章 
　　【联邦新闻5台·晚间财经快讯· 2058年4月28日】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今日头条关注商业犯罪调查司（CCIS）的最新行动。”
　　（镜头切换至被封锁的宏鑫建材大楼现场, 闪光灯不断，身穿制服的探员正将箱子搬上车）
　　“针对‘宏鑫系’母公司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据悉，CCIS已掌握该公司在晏成集团南港项目二期中, 涉嫌重大工程欺诈及行贿的确凿证据。包括宏鑫董事长在内的六名高管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与此同时, 南港项目工程部原负责人张某, 因涉嫌收受巨额回扣、协助伪造验收单据，已于今日下午被临江市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这是继晏成集团内部开展‘合规性自查’以来, 落马的最高级别前任管理人员。市场分析认为，此次行动标志着晏成集团正致力于彻底切割不良资产风险。”
　　【《星港商业日报》·头版头条· 2058年5月15日】
　　《尘埃落定：晏琢（Catherine Yan）正式出任晏成集团董事总经理》
　　本报讯：昨日, 晏成集团（Stock Code: 00388）发布正式公告, 经董事会全票通过，任命晏琢女士为集团董事总经理，即日起生效。执掌晏成集团长达四十年的传奇人物晏君儒, 将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 但公告明确指出, 晏老将更多聚焦于“集团长期战略规划”, 不再负责日常运营事务。
　　这一任命被外界视为持续了三年的“继承人之争”出现了决定性转折。
　　尽管作为长子的晏琮先生仍保留副总裁职务，和董事会席位, 但在刚刚结束的南港项目风波中，其负责的项目管理不善饱受诟病，这被认为是董事会倾向晏琢女士的关键原因。
　　市场对该任命反应理性。今晨开盘, 晏成集团股价微跌0.8%，随后迅速回升, 截至午盘微涨1.2%。资深证券分析师指出：“股东对权力交接的平稳性感到满意。晏琢女士近年来在投资领域的战绩, 是信心的基石。”
　　……
　　【Glimmer·热门话题广场· 2058年7月12日】
　　话题#泰坦云上市##26岁女富豪#沸
　　@联邦财经观察家（认证大V）：
　　今夜无眠！西海岸那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声！
　　金融数据独角兽“泰坦云（Titan Cloud）”刚刚在联邦高科交易所正式挂牌交易。首日表现堪称炸裂, 盘中一度触发熔断，最终收盘市值定格在惊人的260亿星港币！
　　各位, 重点来了——
　　招股书显示，除去创始团队，晏琢（Catherine Yan）是最大的个人股东，持股比例高达19.1%。
　　哪怕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也能算出来，仅凭泰坦云一项，晏琢的身家今天就飙升了40多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最新的【联邦百大富豪榜】上，她不再仅仅是“晏君儒的女儿”，而是一个拿着40亿现金门票杀进去的、实打实的顶级玩家。
　　最可怕的是，她才26岁。还是个S级Omega。家人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吃瓜路人甲：回复@联邦财经观察家：有一说一，晏琮现在还好吗？他妹妹这波是降维打击吧？晏成一年的净利润分红才多少，她自己搞了个上市公司……
　　@柠檬树下你和我：我只关心Catherine今天的上市敲钟穿搭！那一身白色高定太绝了！求同款！（虽然我也买不起呜呜呜）
　　……
　　【《VELOUR》· 8月刊·卷首语】
　　《当美貌成为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文/主编 Diana
　　整个八月的星港社交圈，无论是游艇晚宴还是下午茶，话题中心只有一个名字——晏琢。
　　当泰坦云的市值稳定在220亿上下，当她的个人身价锚定在39亿这个令人眩晕的数字时，我们似乎见证了某种“豪门叙事”的崩塌与重建。
　　过去的几十年里，顶级豪门的Omega名媛们，在社交版面上讨论的是如何保养、如何联姻、如何辅佐Alpha丈夫。而晏琢，她穿着她那标志性的吸烟装，不仅坐稳了父亲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还在大洋彼岸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有人说她是运气好，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眼界”。当别人还在盯着家族内部那块蛋糕互相撕扯时，她已经在大气层外寻找新的猎物了。她给所有的继承人们上了一课：
　　当你足够强大，性别、排行、祖宗规矩，统统都要为你让路。
　　（注：本期内页专访配图，晏琢站在泰坦云总部的落地窗前，背景是金色的西海岸落日，她的眼神比身后的太阳还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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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科技前沿周刊·简讯栏】
　　*火箭发射项目宣布延期：联邦航天局宣布，关于火星载人航天飞船的发射，因为技术原因延期。公告发出后，相关概念股在收盘前出现动荡。
　　*脑机接口技术获批临床：针对神经系统损伤的修复技术进入三期临床试验，这将为严重的腺体损伤患者带来了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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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港教育在线·校园风云· 2058年9月18日】
　　《从容致胜：RiverWood国际学校夺得年度校际知识大赛冠军》
　　本周末，第45届“全星港中学生综合知识联赛”在星港文化中心落下帷幕。在这场汇聚了全联邦最强大脑的赛事中，老牌私校RiverWood（RW）国际学校代表队，时隔五年重回巅峰。
　　而在决赛环节大放异彩的，是RW的十一年级学生——谢听寒（Xie Tinghan）。
　　这位年仅16岁的Alpha选手，在最后的抢答环节展现出了惊人的知识储备与心理素质。无论是宏观经济模型、还是天体物理学难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时间，以绝对比分优势横扫了星港纪念中学的王牌队伍。
　　“她冷静得像计算机。”赛后，评委会主席如此评价，“但她的综合论述中又充满了人文关怀，这是难能可贵的。”
　　据现场记者观察，近来星港备受关注的晏琢女士，当日也低调现身观众席，并在颁奖结束后携冠军谢同学离开。数月前，晏琢女士资助优秀学生的传闻，并非空xue来风。
　　……
　　Morpheus俱乐部的VIP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桌上已经开好小山一样的生蚝拼盘和海胆刺身，黄伊恩和Cynthia根本顾不上高冷精英的形象，埋头苦吃。
　　“我不行了，再不吃点好的补补，我要工伤了。”
　　黄伊恩一边往嘴里塞着北海道马粪海胆，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你们不知道，自从Catherine上任，那个法务部忙得简直像在打仗。清理那些烂账合同，我不死也要脱层皮。”
　　Cynthia嘴里嚼着和牛，深表赞同地点头：“而且还有媒体对接，我要回复几百封邮件，问泰坦云的，问集团改革的……老板，这顿算工伤报销吧？”
　　晏琢靠在沙发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Dom Pérignon，心情极好地大手一挥：“报。不仅报销，这月的奖金翻倍。”
　　欢呼声响起。
　　陆嘉轩坐在对面，有些好笑地看着这群人，随即举起酒杯：“来，Catherine，我也敬你一杯。不仅是祝贺你这几个月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坐稳了总经理的位置，还要恭喜你泰坦云上市大捷。”
　　“双喜临门啊，晏总。”
　　晏琢笑着和他碰了碰杯：“都是运气好。主要是今天给小寒庆功，她那个冠军拿得才叫漂亮。”
　　穿着红色短裙的宋芷瑶，拿着一瓶粉红色的无酒精起泡酒，给身边的两个年轻Alpha倒酒。
　　“来，咱们的小冠军。”
　　宋芷瑶几乎整个人靠在了谢听寒身上，那股浓郁的玫瑰味信息素虽然收敛着，但在这个距离依然极具存在感
　　她笑眯眯地揽着谢听寒的肩膀，把酒杯递给她：“虽然不能喝酒，但这种果味的汽水还是要尝尝的，这可是专门为了庆祝你拿奖才开的。”
　　谢听寒有些僵硬地坐着。
　　分化成Alpha后，她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数倍。宋芷瑶身上那种成熟Omega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倒不是讨厌，主要是怕身上的栀子花味被冲淡了。
　　“谢谢Giselle姐。”谢听寒礼貌地接过杯子，身体微不可查地往另一侧挪了挪。
　　然而，另一侧也不安全，有个奇奇怪怪的人。
　　沙发的最左边，坐着个穿着铆钉皮衣，挑染着蓝色发尾的年轻女孩，长得很漂亮，但同为Alpha，谢听寒嗅到了敌意。
　　刚刚Leo哥给谢听寒介绍的，说这是他妹妹嘉宝，也是Alpha，和谢听寒同龄，目前在欧洲读预科，刚好放假回来。
　　从刚刚开始，这位大小姐的眼刀就没停过，那种“想把你生吞活剥”的Alph息素直冲谢听寒而来。
　　谢听寒抿了一口甜甜的起泡酒，心里莫名其妙。这就是Alpha之间的同性相斥？
　　可她也没释放信息素啊，甚至还在身上贴了阻隔贴，多有公德心啊，这也会被讨厌？
　　成年人们的话题还在继续。
　　“说起来，”陆嘉轩看了眼那边的小朋友们，压低声音对晏琢说，“Catherine，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宝贝大侄子，晏绍基，也参加了这次比赛。”
　　晏琢挑眉：“哦？绍基？我没听说。”
　　“你当然没听说，毕竟……”陆嘉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第一轮海选就被刷下去了。就在RW预选赛区，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到。估计没脸跟你提。”
　　晏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正常。”
　　她语气平淡，没有讥讽，只是旁观者的客观点评：“绍基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又心高气傲。什么都想要，从小就这样。功课要拿第一名，校排名努力靠前。运动会也要参加，跑不了第一，也要做后勤支持第一，他妈妈就给校运动会捐款。”
　　“我爸爸说这是上进。但是……怎么说呢，”晏琢摇摇头：“能力配不上野心，这叫‘得陇望蜀’。一个人很难得到想要的一切，他的实力和运气，也不允许他做这种幸运儿。”
　　晏琢放下酒杯，看着杯中升腾的气泡，“现在摔跟头是好事。真让他一帆风顺地爬上去，将来跌下来，那才要命。”
　　陆嘉轩听得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晏琢：“嚯，Catherine，你现在这说话的调调，可真有那个范儿了。”
　　“什么范儿？”
　　“掌门人的范儿啊。”陆嘉轩凑近了些，一脸八卦，“我看新闻上都在分析，说晏伯伯把总经理给你，这就是交接班的信号。是不是真的打算……”
　　“是啊、是啊。”宋芷瑶也凑过来，连连点头：“我也听说了，连我妈妈都在问呢。”
　　“打住。”
　　晏琢摆摆手，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和陆嘉宝大眼瞪小眼的谢听寒身上，眼神温柔又清醒。
　　“想什么呢。我爸身体硬朗得很，每天去打十八洞高尔夫都不带喘气的。”
　　她垂下眼帘，似笑非笑：：“还没到七十呢，老人家精力旺盛。让他多忙几年吧，我正好偷偷懒，在下面把路铺结实点。”
　　“喂，你。”
　　一直沉默放冷气的陆嘉宝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咔咔响，眼神凶狠地盯着谢听寒。
　　谢听寒转过头，看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同龄Alpha。
　　如果是在半年前，她可能会为了不惹麻烦而选择退让。但现在的她，是S级Alpha，是经历了生死关头，见过血的Alpha。
　　成熟靠谱的Alpha应该怎么做呢，当然是妥善体面地把事情解决。
　　“有什么事吗？”成熟Alpha谢听寒礼貌发问。
　　陆嘉宝脸色不善地靠过来，在桌子底下挥挥拳头：“我告诉你，我是B级Alpha，B级哦！你给我离Giselle远点！”
　　哦豁，靠谱Alpha谢听寒马上意识到，有问题，这绝对有问题。
　　不是谢听寒以己度人，绝对不是。她只是因为敏锐的Alpha直觉，得出一个结论。于是，谢听寒凑近了些，笑的狡黠。
　　“陆小姐。”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拉着长音问：“你……是不是喜欢宋小姐？”
　　“！！！！”
　　陆嘉宝的瞳孔瞬间地震，整个人像被踩了电门的猫，漂亮的面孔扭曲成了表情包。
　　“谁、谁说的！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节，休息一下。周一继续日更。
　　谢谢大家支持！！


第31章 
　　“味道真的很好。”
　　晏琢用长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红汤, 又送了一口入嘴。番茄的酸甜作为基底，融合了西葫芦的清香与鹰嘴豆的绵软，罗勒叶的香气被橄榄油激发出来, 在口腔里跳跃。
　　普罗旺斯蔬菜汤。
　　在米兰的那几天, 晏琢因为倒时差加上用脑过度, 胃口一直不算好。在酒店用餐时，唯独对这道汤赞不绝口。
　　这几月来, 谢听寒除了准备知识竞赛，业余时间都用来跟在华姨身后, 对照着食谱, 像做化学实验一样，严谨地控制每一个步骤，直到华姨和菲佣们都竖起大拇指, 她才把这道菜端上晏琢的餐桌。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
　　谢听寒坐在对面, 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黑松露意面。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乖, 腮帮子鼓鼓的, 像只吃果子的小仓鼠。
　　晏琢单手支颐，目光落在谢听寒身上, 眼神有些古怪，直到谢听寒卷起最后一叉子面条，这餐饭即将结束。
　　她慢条斯理地问：“你答应了宋芷瑶, 要做颂珥珠宝的模特？”
　　“噗——咳咳！”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威力堪比深水炸弹。谢听寒险些把嘴里的面条喷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水杯猛灌一大口, 呛得脸颊通红。
　　“怎么可能！”
　　谢听寒一边拍着胸口顺气, 一边辩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天我又没喝酒，我怎么会答应这种事！而且姐姐你不让去，我肯定不会去的！”
　　看着小寒这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晏琢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但疑惑更深了。
　　她起身绕过餐桌，走到谢听寒身后，轻轻拍抚着少年的背脊帮她顺气，语气温柔：“别急，我就是问问。今天Giselle给我打电话，语气兴奋得像开屏孔雀，说是陆嘉宝告诉她的，你有意向尝试一下。”
　　晏琢的手指顺着少年的脊骨滑下，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而且她说，你和陆嘉宝相处得不错？一见如故？”
　　这话出口，晏琢自己都觉得好笑。
　　谢听寒是什么性格？
　　上辈子的谢听寒独得不行，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好只有利益关系，除了晏琢。这辈子的谢听寒虽然被晏琢养的软了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人。
　　晏琢总觉得，谢听寒并不在乎世界，只在乎自己的小世界。
　　陆嘉宝那种咋咋呼呼的Alpha，能和小寒一见如故？胡扯。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陆、嘉、宝。”谢听寒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三个字，牙根都在发痒。
　　“大嘴巴。”
　　谢听寒小声嘀咕了一句，在晏琢询问的目光中，不得不坦白了那天在Morpheus俱乐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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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喜欢宋小姐？”
　　谢听寒才不管陆嘉宝扭曲的表情，漫不经心的再次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陆嘉宝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回沙发，双手抱胸：“Giselle为了你的事，问了我哥好几次，问怎么才能说服你给颂珥当模特。她对你……”
　　青苹果味的信息素稍稍溢出，牙都酸倒了。。
　　陆嘉宝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她对你太上心！”
　　“哦——”谢听寒拖长了尾音，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装乖装得太久，偶尔也想做点坏事。
　　于是，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故作苦恼地说：
　　“这是真的。Giselle姐确实提过好几次了，唉，你也知道，她那个人热情起来谁招架得住？而且她一直夸我长得好，说什么‘精灵神颜’……”
　　谢听寒瞥了一眼陆嘉宝瞬间糟糕的脸色，坏心眼地补上了最后一刀：“没办法，谁让我不喜欢出风头呢。不过……既然她这么坚持，要不，我还是答应了吧？毕竟Giselle姐那么漂亮，谁忍心拒绝她呢？”
　　“你不许去！！”
　　陆嘉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她猛地站起来，青苹果味的信息素像是打翻了的醋坛子。
　　啧啧，太酸了。谢听寒摇头。
　　“她那是……她不是喜欢你哦！绝对不是！”陆嘉宝急得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她只是……她只是很吃你这种颜！她是颜狗！你别自作多情！”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不远处正在唱歌的宋芷瑶拿着麦克风，疑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到人看过来，陆嘉宝像泄了气的皮球，怂哒哒地坐了回去，只是眼神依然凶狠地瞪着谢听寒，仿佛在说：你要是敢答应，我就咬死你。
　　谢听寒心里乐开了花。
　　她看着陆嘉宝那副明明喜欢得要死、却又不敢说，只能对着假想敌无能狂怒的表情包样子，忽然觉得这个Alpha并不讨厌——明明是个好玩笨蛋。
　　她后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那晚结束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冲陆嘉宝笑了笑。没想到那个“笨蛋”居然会反击，跑到宋芷瑶那里去造谣，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模特”这事儿坐实，或者纯粹就是想给她找点麻烦。
　　“就是这样。”
　　餐桌旁，谢听寒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我就是逗逗她，谁让她先对我凶的。”
　　晏琢听完，先是愣了一下，又笑出声。
　　“你啊……”她伸手捏了捏谢听寒的耳垂，眼神里满是纵容，“真是个促狭鬼。嘉宝脾气冲，但心眼直，哪玩得过你。”
　　陆嘉轩那个Beta长袖善舞，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是个铁憨憨。
　　“没事。”晏琢收回手，语气轻松，“我会和Giselle说清楚的，就说我们要以学业为重。反正她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过两天有了新的灵感缪斯，也就把你忘了。”
　　“不过……”晏琢话锋一转，看着谢听寒气鼓鼓的样子，笑意更深，“陆家那个小妹妹，这次确实是摆了你一道。你要是不开心，以后有机会再讨回来就是了。”
　　“那肯定。”
　　谢听寒拿纸巾擦了擦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年的狡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下次见到她，非得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看着眼前生动鲜活，带点小坏心眼的谢听寒，晏琢欣慰又有些酸涩。
　　她的小寒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有了自己的“宿敌”和“朋友”，有了鲜明的情绪和反击的能力。
　　这很好，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晏琢收敛了笑意，声音郑重，“小寒，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谢听寒坐直了身体，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是公司出事了吗？”
　　“不是坏事。”
　　晏琢摇摇头，“是工作安排。下周我要出差。”
　　“出差？”谢听寒松了口气，“去哪里？像上次去米兰那样吗？去几天？”
　　“这次不一样。”
　　晏琢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要先飞西海岸，处理泰坦云上市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然后飞伦敦和苏黎世，和那边的几家能源公司谈并购；最后还要去南亚，视察晏成集团在那边的海上油气田项目。”
　　谢听寒愣住了。
　　她虽然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但也知道这一圈跑下来意味着什么。
　　“那要很久吧？”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一个半月。”
　　晏琢不忍心看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但她必须去。
　　现在的晏成集团虽然在她手里，但那是父亲放权的结果。想要真正坐稳那个位置，让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心服口服，她必须拿出实打实的业绩，尤其是在海外市场。
　　更重要的是，她要为谢听寒铺路。
　　“你现在刚开学，正是课业紧的时候，不能跟我到处跑。”晏琢解释道，“而且南亚那边的环境，不太适合你养身体。”
　　海上油气田条件艰苦，环境复杂，她怎么舍得让小寒去受那个罪。
　　“你一个人在家，要乖乖的。”
　　晏琢絮絮叨叨地叮嘱：“每天要按时吃饭，Lucky要是闹腾就让华姨去管。上下学必须坐家里的车，不许自己乱跑。还有，如果那个陆嘉宝或者其他人找你麻烦，不要硬刚，直接给Ian打电话，或者告诉我。”
　　谢听寒沉默地听着。
　　一个半月。四十五天。
　　对于刚刚习惯了每天回家能看到晏琢，习惯了栀子花香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想说“我也想去”，想说“我不怕苦”，想说“我可以请假”。
　　但看着晏琢眼底淡淡的青色—那是为了这次出行连夜加班留下的痕迹，谢听寒把所有任性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是个懂事的Alpha。姐姐是在做正事，是在为庞大的商业帝国开疆拓土，她不能做那个拖后腿的人。
　　“我知道了。”
　　谢听寒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尽管看起来有些勉强，“你放心去吧，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Lucky和这个家。”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是细细的线，勒在晏琢的心口，又疼又酸。
　　一周后，万米高空。
　　湾流G700公务机平稳地穿梭在云层之上。
　　机舱内极安静，晏琢坐在靠窗的真皮座椅上，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咖啡，看着舷窗外茫茫的云海出神。
　　坐在她对面的黄伊恩，面色凝重地翻阅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样：【不可撤销信托】。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金牌律师，眉头越锁越紧，到最后，她啪地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好友。
　　“Catherine。”
　　黄伊恩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肃，甚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真的想好了吗？”
　　晏琢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神色淡然：“有什么问题吗？条款哪里不对？”
　　“条款没问题，我在法律层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黄伊恩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用力地点了点那个受托人的名字——谢听寒。
　　“问题在于，这太疯狂了。你和那孩子谈过吗？”
　　作为全联邦最顶尖的律师之一，黄伊恩处理过百亿规模的企业并购业务，处理过豪门错综复杂的离婚分产，甚至也帮客户设立过离岸信托。
　　她的职业生涯里，金钱通常只是一串数字，是法律条款中冰冷的标的物。
　　但此刻，看着文件上那个令人眩晕的数字，黄伊恩握着签字笔的手，竟然罕见地有些发抖。
　　标的物：泰坦云（Titan Cloud）4.8%的股权。
　　受让方式：一致协议转让予艾德文·罗德里格斯，所得现金全额注入不可撤销信托。
　　信托受益人：谢听寒。
　　黄伊恩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按照泰坦云目前的市值和溢价，这笔钱折合星港币约为2.2亿。
　　也就是15亿联邦元。
　　15亿。
　　两个相处才满一年的无血缘人类之间的无条件赠予。
　　黄伊恩的胃里反酸，甚至不敢张嘴，担心张开嘴就要酸的吐泡泡。
　　她不想承认，作为晏琢二十年的小伙伴，她竟然对那个叫谢听寒的家伙，产生了一丝——好吧，是很深很深的妒忌。
　　作为黄家亲生女儿，尽管不算名誉，但信托里也有黄伊恩的份额。但那个和这个完全不一样，黄伊恩的信托只能保障她饿不死，否则她干嘛这么努力工作呢。
　　可是那个叫谢听寒的家伙，那个被晏琢捡回家的幸运儿，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乖地待在晏琢身边，叫几声“姐姐”，就能得到这笔对于豪门子弟而言，也属于天文数字的财富。
　　“Ian？”
　　对面传来晏琢略带疑惑的声音，“条款有问题吗？我看你发呆很久了。”
　　黄伊恩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合上了文件夹。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以律师的身份，而是以朋友，以一个旁观者的清醒视角，来打破晏琢的疯狂。
　　“Catherine。”
　　黄伊恩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面那个优雅从容的女人。晏琢正在喝香槟，神情惬意，仿佛刚刚签署的只是一张干洗店的账单。
　　“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产，你有权处置。我也知道你现在是身价百亿的富豪，这点钱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黄伊恩顿了顿，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不是送爱马仕，不是资助她读完大学，甚至不是你在半山给她买套豪宅做礼物。”
　　“这是15亿元！是不可撤销信托！一旦签字生效，这笔钱就彻底跟你没关系了，它完全属于那个孩子！”
　　“那又怎么样？”晏琢放下酒杯，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我给得起，她也值得。”
　　“值得？”
　　黄伊恩被这两个字气笑了，“凭什么值得？就凭她的长得好看？还是凭她给你做了几顿饭？凭她乖？或者凭她在中学生的比赛里拿了个冠军让你有面子？”
　　“星港豪门林立，资助穷学生的故事我见过不少。给学费、给生活费，甚至给个好前程，这叫慈善，叫积德。”
　　黄伊恩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晏琢的眼睛，“但是给15亿？Catherine，全联邦也找不出第二个例子！你们才认识一年啊！一年！”
　　“有些缘分，不能用时间来衡量。”晏琢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杯壁。
　　“少拿这种玄学来糊弄我。”黄伊恩烦躁地抓头发，她感觉自己像个试图叫醒装睡者的傻瓜。
　　“我不是想探听你的隐私，我也不是那种思想龌龊的人。但是Catherine，作为你的律师，更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把话挑明。”
　　黄伊恩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谢听寒分化后，在她心里盘旋许久的禁忌问题：
　　“谢听寒，她已经不是未分化的孩子。”
　　“她现在是S级Alpha。是一个处于青春期，荷尔蒙旺盛，对你极为依赖的Alpha。”
　　机舱里出现了樱桃味，黄伊恩的情绪太激动，信息素在不自觉的外溢。
　　晏琢意识到了这一点，似乎想解释什么：“你不要太忧虑，我们只是……”
　　“别跟我说什么‘家人’，也别说什么‘姐姐妹妹’！”
　　黄伊恩焦躁地挥着手，第一次粗暴地打断晏琢的话：“这些话你去骗骗外面的人，甚至可以骗你自己，但别拿来骗我！”
　　“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黄伊恩指着那份文件，语气急促而严厉，“一旦这笔信托曝光，你以为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赞美你的慷慨，他们只会用最恶毒、下流的揣测来编排你们！”
　　“一个Omega富豪，忽然决定资助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少女。一年后，少女分化成Alpha，OMEGA富豪将15亿巨款给她。”
　　“这是什么？这是‘养成’？是‘包养’？还是某种更不堪的‘交易’？”
　　“Catherine，你是晏成的总经理，你的名声就是股价！你在风口浪尖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抓你的错处！”
　　黄伊恩看着晏琢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而且，这笔钱虽然是你的私产，但在外人眼里，这也是晏家的资源。”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家里人知道了，尤其是晏伯伯。”
　　提到那个名字，黄伊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把晏成的大权交给你，是认为你稳重、理智，能守得住家业。如果让他知道，你转手就把这样的‘礼物’，送给了外面的小Alpha……”
　　“晏伯伯会怎么想？”
　　黄伊恩紧紧盯着晏琢的双眼，试图从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看到一丝慌乱或者是动摇。
　　“他会觉得你疯了，还是觉得你已经被那个Alpha迷昏了头，准备把整个晏家都搬空去倒贴？”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机舱内的气压恒定, 黄伊恩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鼓噪。
　　面对好友兼律师的质问 ，晏琢没有回避，她推开冷掉的咖啡杯, 声音很轻：“Ian, 你觉得我是在一时冲动, 被‘荷尔蒙’或者‘养成游戏’冲昏了头脑吗？”
　　黄伊恩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吗？
　　“恰恰相反。”
　　晏琢看向舷窗外的云海。万米高空之上, 云朵格外的近，也格外不真实。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正因为清醒, 我才害怕。”晏琢的手指摩挲着文件封皮, “人有旦夕祸福啊。昨天意气风发，今天躺在医院，明天出殡, 后天只剩下墓碑上的名字。”
　　黄伊恩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不应该从Catherine嘴里说出来, 怎么看都太不合适了。晏琢刚刚26岁, 走上人生的第一个巅峰，大好的未来就在她眼前, 一切尽在掌握……
　　晏琢心想，她改变了小寒的命运，但命运这东西, 最不讲道理。蝴蝶扇动翅膀就会引起风暴，谁能保证未来会严格的按照自己的剧本走。
　　但这些话, 晏琢没法对黄伊恩和盘托出, 她只能说：“万一哪天飞机失事了呢？万一哪天我也像我妈妈一样, 突然生了重病呢？”
　　“如果我不在了，谁能保护她？”
　　桃花眼里闪烁着执拗, 甚至有些疯狂的光，晏琢语速很快：“我带着她拓宽眼界，扩展格局，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好的风景。可是，她没有长成，如果这时候我真的撒手人寰，让她跌入尘埃，被别人欺负……Ian，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要给她托底。不是让她挥霍，而是让她无论在任何情况，都有对这个世界说‘不’的底气。”
　　黄伊恩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忽地散了，盈满沉甸甸的震撼。
　　“所以，”晏琢重新翻开那份文件，指着附件里的财务规划条款，“我并没有打算用这笔巨款直接砸晕她。”
　　黄伊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信托细则：
　　第一条：教育及发展基金
　　受托人应支付受益人谢听寒小姐目前及未来所有的教育相关开支。
　　范围包括但不限于：
　　1. 全球任意学府的学费、住宿费、生活杂费；
　　2. 任何形式的学术交流、科研项目赞助费；
　　3. 个人兴趣爱好培养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艺术、体育、机械工程等领域的高阶培训与器材购置）。
　　注：该项支出无上限，实报实销，旨在支持受益人的全面发展。
　　第二条：生活保障津贴
　　自本信托成立次月起，每月1日，受托人应向谢听寒小姐的个人银行主账户支付生活津贴。
　　1.第一阶段（16岁-25岁）：每月支付500，000联邦元。
　　2.第二阶段（25岁及以后）：每月支付1，000，000联邦元。
　　注：该金额应参照全球主要经济体的年度平均通货膨胀率（CPI），于每年1月1日进行动态上浮调整，确保受益人的实际购买力不下降。
　　第三条：监管与投资策略
　　1.监察人委员会：由委托人晏琢、代理律师黄伊恩、及联邦排名第三的‘德廉’会计师事务所联合组成。
　　2.投资管理人：全权委托的‘寰宇投资（Global Trust）’进行资产配置。
　　3.投资指令：执行绝对保守策略。资产配置应以主权债券、蓝筹股股息及黄金为主。不追求超额回报，首要目标为本金安全与抗通胀。
　　黄伊恩逐字逐句地读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照这个配置，再加上复利效应，谢听寒一辈子都能坐在头等舱里舒舒服服喝香槟，但又不会把她养成挥霍无度的纨绔。
　　关键是那个无上限的教育鼓励条款。得了，这分明是老母亲给心爱女儿留下的“铁饭碗”，是最坚固的防空洞。
　　“投资偏好最低，追求绝对稳定性……你不仅考虑到了她的现在，甚至连她25岁以后的通货膨胀都算进去了。”
　　黄伊恩看着晏琢，眼神复杂得像是看外星人，“Catherine，说真的，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未婚未育，我真的会以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很多亲生父母都做不到这一步。”
　　“但还有一个问题。”
　　黄伊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晏伯伯那边。虽然这是私产，但动静太大。如果传到他耳朵里……”
　　晏琢靠回椅背，神情慵懒，像吃饱了晒太阳的猫，悠闲之下，露出藏在肉垫下的利爪。
　　“我不在乎。”
　　晏琢回答得太快，太干脆，以至于黄伊恩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他怎么想。”
　　晏琢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香槟饮尽。她的动作优雅，神情却带着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无所谓。
　　“过去我真的特别、特别想要得到他的认可，想要站在晏家的顶点，证明我是最优秀的继承人。”
　　她自嘲的轻笑：“但现在，不在乎了。泰坦云上市，九皋资本在二级市场很成功。我有钱，有人，有退路。”
　　“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觉得我‘吃里扒外’，觉得我不配做晏家的女儿……”
　　晏琢摊手，潇洒表态：“OK，我不干了。晏成总经理这个位置，谁爱坐谁坐。我辞职，带着小寒去西海岸，或者去欧洲。”
　　“我不缺钱，也不缺能力。九皋资本每天的流水都够我活几辈子。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让老头子满意的虚名，委屈我自己，委屈小寒？”
　　黄伊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番话如果传出去，足以让整个星港商界地震。
　　为了上位能把自己卷成工作狂的晏琢，竟然说她可以放弃晏成集团的皇冠？
　　但是，仔细一想，这未尝不是反制策略，这个态度还真敲在了晏君儒的命门上。
　　现在的晏成集团，根本离不开晏琢。如果她真的撂挑子走人，董事长大人一时半刻就要面对无人承继的窘境，他当然可以让晏琮硬着头皮顶上……可是，董事会在晏琢之后，真的还能接纳晏琮吗？
　　最后，黄大律师只能一声长叹，“行吧，恭喜你想开了。”
　　她认命地拿起签字笔，在价值连城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反正我是你的律师，关键时刻，我能在法律上保障你不吃亏。”
　　她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苦笑：谁还能让晏琢吃亏啊？这女人现在精明得像个妖，又疯得像个赌徒。
　　签完字，黄伊恩看着那份文件，心里酸溜溜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唉。
　　她们身处的环境，嘴上的“真爱”抵不过一份婚前协议，这份薄薄的文件，这份不可撤销的契约，才是永恒的承诺。
　　“见鬼的……”
　　黄伊恩合上文件，看着望着窗外微笑的晏琢，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你们不要这样啊！我真的要嗑你们了好么！这简直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你”写在了公证书上！！】
　　两天后，西海岸。
　　阳光依旧灿烂，在溪谷附近的私密宅邸里，晏琢见到了艾德文和她的妻子西娅。
　　“所以，这就是你那个‘小朋友’的成人礼？”
　　艾德文签完股权转让协议，给妻子和晏琢倒茶的时候，戏谑地说，“Catherine，你这手笔，比我妈和西娅给我的还大。”
　　西娅是个温柔的Omega，闻言拍了艾德文一下：“别瞎说。”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晏琢也跟着笑了，她没否认，也没有承认什么。
　　所有的法律文件签署完毕，“Z&H Trust”，在遥远的开曼群岛悄然注册成立。
　　处理完私事，晏琢马不停蹄地飞往欧洲，伦敦的雨，法兰克福的风，行程表被塞得满满当当。
　　白天是马拉松式谈判、会议、考察。她要和能源老钱周旋，与寰宇能源集团的代表博弈，要在无数份合同里寻找最优解。
　　但无论多忙，夜深人静，回到酒店踢掉高跟鞋的那一刻，晏琢都会雷打不动地拿起手机。
　　那是她一天中唯一的“充电”时刻。
　　【晏琢】：图片.jpg（一张看起来黑乎乎的派，上面插着几个仰望天空的鱼头）
　　【晏琢】：这就是传说中的仰望星空派。看着它，我觉得我也快升天了。没敢吃，怕做噩梦。
　　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小寒】：（小猫惊恐.jpg）看起来像某种生化武器。姐姐你千万别吃，我让华姨给你寄点香肠过去吧？或者我做的饼干？
　　【晏琢】：图片.jpg（湖边的天鹅）
　　【晏琢】：这边的天鹅真凶，白天追着我的裙角啄。还是Lucky可爱点，虽然它傻。
　　【小寒】：Lucky今天又咬坏了花园的水管，被华姨拿着扫把追了三圈。（视频：一只大耳朵比格在草坪上狂奔，像只小飞象）
　　【小寒】：它想你了。我也，我们都想你了。
　　她们经常这样抽空聊天，只是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晏琢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晏琢刚结束在伦敦的晚宴，时间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按照时差，星港那边应该是清晨，谢听寒该准备上学。
　　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早安，今天有游泳课吗？记得带干毛巾。】
　　那边依然是秒回：【带了带了！姐姐早点休息，晚安！】
　　晏琢本来想回个表情包，突然指尖一顿。
　　不对。
　　昨天她在法兰克福，发信息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星港是晚上，谢听寒秒回。
　　前天她在巴黎，发信息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星港是下午五点，谢听寒秒回。
　　无论她什么时候发，谢听寒总是秒回。
　　晏琢立刻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嘟——”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了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就是光线有些昏暗。
　　“姐姐？”少年压低声音，显然是怕吵到别的同学，“怎么突然打电话？你那边很晚了吧？”
　　晏琢没说话，而是眯起眼，凑近屏幕，仔细端详着谢听寒的脸。
　　果然，哪怕是S级Alpha的体质，眼底淡淡的青黑依然坚决地出卖了她。
　　“谢听寒。”
　　晏琢的声音沉了下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家长的不高兴，“你老实告诉我，这几天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睡觉？”
　　谢听寒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没有啊。我睡得挺好的……”
　　“还撒谎？”
　　晏琢冷笑一声，“我任何时间发消息你都能秒回，你是不用睡觉的机器人吗？还是你在梦游回信息？”
　　“我……”
　　谎言被拆穿，谢听寒马上认怂：“我就是怕错过你的消息。你一个人在外面，又那么忙。”
　　她不想让晏琢等，她想让晏琢无论什么时候拿起手机联络自己，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有人在回应她，有人在陪着她。
　　晏琢的心软了，但随即硬起心肠。
　　这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小寒现在正是长身体、信息素稳定的关键期，长期熬夜会出大问题的。
　　“听着，谢听寒。”
　　晏琢板起脸，拿出了杀手锏，“你知道Alpha在青春期睡眠不足会有什么后果吗？”
　　谢听寒茫然地摇头。
　　“会影响骨骼闭合，也就是——长不高。”
　　晏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也不想一辈子都只有一米七吧？以后站在别的Alpha面前，人家都要低头看你，还会叫你‘小矮子Alpha’。”
　　“甚至连我穿高跟鞋都比你高。”
　　谢听寒的脸色变了。
　　小矮子Alpha？穿高跟鞋都比她高？
　　这对极度渴望在晏琢面前，展现出可靠一面的谢听寒来说，简直是核打击。
　　“不……不会吧？”谢听寒声音都抖了，“我最近量了，有一米七二了……”
　　“那是之前的存量。你要是再熬夜，以后就定格在一米七二了。”晏琢残酷地补刀，“以后出门，我就只能搂摸着你的头顶走路。”
　　“我错了！”
　　谢听寒立刻举手发誓，“我绝对按时睡觉！晚上十点准时关机！真的！”
　　看着少年一脸惊恐，晏琢强忍着笑，维持着严厉的表情：“说到做到。我会让华姨监督你的。以后我们只在……嗯，我起床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晚上，或者我睡觉前，你的早上通电话。”
　　“没问题！遵命！”
　　挂断电话，晏琢倒在柔软的酒店大床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好骗啊，小傻瓜。
　　日子在忙碌与甜蜜中一天天过去。
　　Cynthia作为贴身秘书，被迫成为了这场“云养娃”大戏的唯一观众。
　　她眼睁睁看着自家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BOSS，现在只要手机一响，脸上如沐春风的表情能闪瞎人眼。
　　“Cynthia，你看，小寒发来的照片。”
　　在去往南亚某国海上钻井平台的直升机上，噪音震耳欲聋，窗外还下着小雨，晏琢献宝似的把手机递给Cynthia看。
　　照片里，是一盆开得歪歪扭扭的风信子，还有只露出半个脑袋的Lucky。
　　【小寒】：我种的风信子开了！虽然有点丑，但是很香。Lucky差点把它吃了。
　　“……真可爱。”Cynthia大声喊着回应，心里疯狂吐槽：老板，您醒醒！这有什么好看的？这对话有什么营养吗？
　　【晏琢】：不准吃荔枝了！上火会流鼻血的！
　　【小寒】：知道了……你也少喝点冰美式，对胃不好。
　　【晏琢】：图片.jpg（路边的一只流浪猫）
　　【小寒】：图片.jpg（Lucky正在啃沙发的屁股照）
　　Cynthia绝望地闭上眼。
　　她突然想起了黄伊恩那个设了密码的私密博客，同样作为牛马，她有幸被赐予了访问权限，最新的一篇博文标题是：【别闹了，我都要嗑你们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秘书小姐看着自家老板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脸，在心里默默给那篇博文点了个赞。
　　这就是爱情……啊不，亲情的酸臭味吗？
　　南亚的雨季终于过去了。
　　晏琢也结束了栉风沐雨的实地考察，回到了酒店休整。后天，她就要飞回星港。
　　中午时分，她照例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谢听寒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体型明显大了一圈的比格。
　　“姐姐！”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语气黏糊糊的，“你后天几点落地？我去接你！”
　　“不用来接，机场人多。”晏琢笑着拒绝，“你在家等我就行，我想一进门就看到你。”
　　“好吧……”谢听寒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汇报日常。
　　“对了，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一件怪事。”
　　谢听寒一边揉着Lucky的大耳朵，一边吐槽，“陆嘉宝那个家伙，居然转学来RW了！说是作为交换生，还要待一个学期。”
　　“陆嘉宝？”晏琢有些惊讶，“她不是在欧洲读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她抽什么风。”
　　谢听寒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位“冤家”很是头疼，“而且她还选了和我一样的AP物理课。上课的时候非要坐我旁边，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还老是用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盯着我看手机。”
　　“她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啊？”
　　晏琢忍不住笑得倒在床上。
　　她大概能猜到陆嘉宝的心思。那个小Alpha，估计是怕谢听寒这个“情敌”背着她跟宋芷瑶联系，所以才跑来“贴身监控”。
　　小年轻们真是傻的可爱。
　　“我才不要和笨蛋做朋友。”谢听寒嘟囔着，“我只想和你……”
　　话还没说完，晏琢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方弹出宋芷瑶的名字。
　　“Giselle的电话。”晏琢指了指屏幕，“大概是知道我要回去了，来约饭局的。先不跟你说了，乖乖在家等我。”
　　“好嘛。”谢听寒乖乖点头，抓着lucky的爪子挥挥：“不耽误正事，我们回家再聊。”
　　视频挂断。
　　晏琢接通了宋芷瑶的电话，语气轻快：“Giselle，怎么，颂珥推出什么新珠宝了？”
　　电话那头，宋芷瑶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咋咋呼呼，反而压得极低，神秘兮兮的。
　　“Catherine！你猜我在哪？”
　　晏琢失笑：“我怎么猜？Morpheus？还是哪家新开的米其林？”
　　“都不是。”
　　宋芷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名为“惊天大瓜”的兴奋与一丝不安，“我在星港赛马会。VIP包厢。”
　　“赛马会？”晏琢有些疑惑，宋芷瑶虽然爱玩，但对赌马一向没什么兴趣。
　　“重点不是我在哪。”
　　宋芷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用气音说道：“重点是，我和我妈妈来的，还有梁伯伯，他们在聊天，梁伯伯想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
　　作者有话说:
　　等会二更


第33章 
　　星港赛马会, VIP室。
　　这里是马会视线最好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雪茄独特味道，两步之外,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就能看见绿草如茵的赛道。
　　宋芷瑶躲在香槟塔的阴影里,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打字速度快得要擦出火星。
　　【Giselle】：救命！这修罗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刺激。我妈那个眼神, 啧啧，要是眼神能杀人, 今天房间里必然刀光剑影。
　　沙发主座上, 坐着三位即将在星港商界掀起波澜的老人。
　　左边是宋爵士——宋芷瑶的母亲，一位保养得极好的Omega。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经过时间淬炼后的从容与锋利。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 手里漫不经心地摇着檀香扇, 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右侧。
　　右侧坐着晏君儒。这位晏成集团的掌舵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至于坐在中间那个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 是著名的“和事佬”梁爵士。
　　“老晏啊，”宋爵士轻哼一声, 语气里带着几分陈年的怨气与调侃，“你那个小女儿，最近可是风头无两。泰坦云上市那天, 我可是特意看了新闻。那个气度，那个手腕……哼, 倒是比你年轻的时候强。”
　　晏君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笑道：“哪里哪里, 还是太年轻，做事太冲。哪像你家芷瑶, 把那个珠宝品牌做得有声有色。”
　　“少来这套。”
　　宋爵士合上扇子，“啪”的一声脆响，“我家那个就是个混世魔王，要是她能有Catherine一半的本事，我现在就能把那一摊子事扔下，去环球旅行了。”
　　她斜睨了晏君儒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就是有人眼光不行，Catherine要是我女儿啊，还用和别人争？”
　　晏君儒尴尬地咳嗽两声，借着喝茶掩饰过去。
　　梁爵士在旁边呵呵的笑，那段往事大家都知道，甚至于宋芷瑶和晏琢都听说过。
　　当年宋家想招赘，看中了晏家次子晏君儒。结果晏君儒宁死不从，这就成了没能结成的“好姻缘”。
　　“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梁爵士适时地插话，笑眯眯地给两人添茶，“咱们得向前看。说起Catherine，今年也二十六了吧？这么优秀，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这个当爹的就不着急？”
　　晏君儒放下了茶杯，眼神闪烁了一下：“现在的孩子，主意正。她说要先立业，我也管不了。”
　　“立业是好事，但这成家也是大事嘛。”
　　梁爵士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茶几上推过去，“老晏，你看看这个。今年二十八，A级Alpha。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巨富，但也算是书香门第，高级中产，身家清白。”
　　晏君儒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搞艺术的？Catherine做生意，恐怕聊不到一块去。”
　　这明显是推托之词。
　　理由大家也清楚，老派人眼里，搞艺术的Alpha多半不靠谱，而且家里只是中产，对晏成集团没什么助力。
　　梁爵士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杀手锏：
　　“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老晏，这个孩子有个最大的优点—她家里还有个姐姐继承家业，她自己呢，性格温和，不争不抢。最重要的是，她们家是那种……”
　　梁爵士抛出杀手锏：“可以接受A级Alpha入赘的家庭。”
　　躲在暗处的宋芷瑶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疯狂敲击屏幕。
　　【Giselle】：卧槽！Catherine！大新闻！梁伯伯给你介绍了个愿意倒插门的Alpha！是个搞艺术的女A！
　　沙发上，晏君儒原本推回照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照片给我看看。”
　　晏君儒重新戴上了眼镜，端详那张照片的时间，比看财报都要久。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老头的抗拒烟消云散，马上换了说法：“搞艺术好啊，搞艺术的心思单纯，不像生意人那么多的花花肠子。只要对Catherine好，其他的都好说。”
　　旁边一直看戏的宋爵士冷笑一声，摇着扇子不说话，眼神里满是嘲讽：老东西，当年自己不肯入赘，现在倒是想让女儿找个Alpha倒插门了。
　　……
　　星港国际机场，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停机坪染成了一片金红，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逐渐平息。
　　晏琢踩着高跟鞋走下舷梯，星港特有的湿热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机舱内的干燥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家了。
　　Cynthia跟在身后，一边处理着海关的手续，一边低声汇报：“BOSS，明天的行程已经排好了。上午十点，晏董在深水湾书房等您。下午两点，是集团的高层汇报会……”
　　“明天给你放假。”
　　晏琢突然开口，打断了秘书的话。
　　“啊？”Cynthia一愣，随即狂喜，“BOSS，您是说真的？”
　　“真的。这一个多月你也累坏了，回去好好休息，后天再来上班。”
　　晏琢刚说完，目光越过接机口的人群，突然定住了。
　　就在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旁边，站着熟悉的身影。不是司机，也不是华姨。
　　是谢听寒。
　　一个多月没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这会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但只要有人经过，女孩就会立刻抬起头，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出口。
　　晏琢出现的那一刻，谢听寒的眼睛亮了。
　　她冲了过来，双手张开一半，又尴尬地放下去，最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露出了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姐……姐姐！”少年的声音清脆，还有掩饰不住的激动，“我……我们都很想你！”
　　“我们？”晏琢挑眉，故意逗她，“除了Lucky和华姨，还有谁？”
　　谢听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晏琢不再逗她，几步走上前，她才不管别人怎么看，结结实实抱住了小寒。
　　“我也很想你。”
　　栀子花的香气包裹过来，那是唯有晏琢才有的味道，谢听寒安心了。她终于抬起双臂，牢牢地抱住晏琢，将下巴搁在女人的肩膀上，深深汲取最喜欢的味道。
　　一个月零十三天。
　　每一天，她都在数着日子过。
　　“瘦了。”
　　晏琢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
　　谢听寒的皮肤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五官也稍微长开了些，轮廓更加分明。
　　晏琢的手有些痒，很想捧着那张脸亲一口，但理智告诉她，这里人多眼杂，而且孩子大了，要注意分寸。
　　于是，原本想抚摸脸颊的手，最终只是落在了少年的发顶，用力揉乱了头发。
　　“走吧，回家。”
　　晏琢自然地牵起了谢听寒的手，小寒的掌心干燥温暖，不再像刚捡回来时那样冰凉得叫人心疼。
　　谢听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乖乖地任由晏琢牵着，另一只手还不忘冲着后面的Cynthia挥了挥：“Cynthia姐，辛苦了！放假快乐！”
　　Cynthia推着行李车，看着前面那对手牵手的背影，嘴角挂着姨母笑：“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回程的车上，气氛温馨得有些过分。
　　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隔绝了司机的视线和声音，形成了一个私密的小空间。
　　“那个寰宇能源集团……”
　　谢听寒像个好奇宝宝，一边给晏琢剥橘子，一边打听这次出差的见闻，“他们真的很厉害吗？为什么姐姐一定要和他们合作？”
　　“很厉害。”
　　晏琢接过橘子，耐心地解释，“能源行业的水很深，尤其是跨国油气开采。寰宇在那边经营了三代人，政商关系盘根错节。晏成虽然有钱，但在这个领域还是个新兵。强龙不压地头蛇，合作才能共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中间还有一层私人关系。寰宇现在虽然是职业经理人在打理，但幕后的大股东是罗德里格斯家族—也就是Edwin的家族。”
　　“Edwin？”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送我书的艾德文小姐？她家里这么有钱吗？”
　　她虽然知道艾德文是技术大牛，也知道泰坦云上市后对方身价不菲，但那种“创一代”的有钱，和这种掌握着能源命脉的老钱家族，完全是两个概念。
　　“是啊。”
　　晏琢笑了笑，“不过她是家里的小女儿，上面有厉害的母亲和能干的姐姐，她自己志不在此，只想搞代码。但不管怎么说，这层校友加合伙人的关系，让我们在谈判桌上少走了很多弯路。”
　　“这就是人脉的作用。”
　　晏琢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年，循循善诱，“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你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识谁，以及谁愿意为你背书。”
　　谢听寒点了点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那我，是不是应该和陆嘉宝搞好关系？”
　　“嗯？”晏琢一愣，“为什么突然提她？”
　　“因为陆家好像也挺厉害的。”
　　谢听寒一本正经地分析，“虽然陆嘉宝是个笨蛋，但Leo哥在社交圈很吃得开。如果我和她成了朋友，是不是也算积累了人脉？好歹也是个资源嘛。”
　　“噗……”晏琢被她精打细算的模样逗乐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听寒的脑门。
　　“小傻瓜。”她稍微凑近了一些，身上的栀子花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你有我呢。我不是你的人脉吗？”
　　谢听寒呼吸一滞，近在咫尺的脸，明艳、自信，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
　　“那、那不一样的。”谢听寒别过头，避开能把自己吸进去的桃花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是姐姐啊。”
　　“是姐姐啊。”
　　晏琢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无可奈何。
　　她看着少年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恶作剧”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真想告诉她，如果只是姐姐，怎么会……但看谢听寒既羞涩又依赖的样子，晏琢还是忍住了。
　　算了，来日方长。
　　“好了，不逗你了。”晏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假寐，“我有点累了，到了叫我。”
　　“嗯。”
　　谢听寒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的有点失落。她悄悄伸出手，将毯子往晏琢那边拉，盖在她的腿上。
　　深水湾，晏家大宅。
　　夜色已深，但这座豪宅依然灯火通明。
　　二楼的书房里，晏君儒还在和海外分公司开视频会议。
　　一楼的客厅里，晏琮夫妇并没有离开，他们说是来探望父亲，实则一直在客厅里磨蹭，眼神时不时地往楼上飘。
　　“哎，你说……”
　　大少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橘子，压低了声音，“咱们要不要敲敲边鼓？既然梁伯伯都那个意思了，咱们也在爸面前多说说好话。”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要是Catherine真的去谈恋爱了，那心思肯定就不在工作上了呀！到时候她忙着约会，分给公司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你就可以顺势分担一些工作，重新展示你的才华，把总经理的位置一点点夺回来……”
　　“呵。”晏琮冷笑一声，看着自家这个除了买包什么都不懂的老婆，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想得真容易。展示才华？
　　他的才华如果能稳压Catherine一头，何至于现在坐在这里唉声叹气，讨论要不要掺和Catherine恋爱这种蠢问题。
　　但也没办法，老婆是自己选的，当年相亲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典型的“笨蛋美人”。Omega嘛，要那么聪明干什么？太聪明了像Catherine那样，反而让人害怕。
　　“老婆，”晏琮叹了口气，拉住妻子的手，“你想的不是关键。”
　　“那是想什么？”大少夫人一脸茫然，“难道你不希望Catherine嫁出去？”
　　“嫁出去？”
　　晏琮的眼神变得阴鸷，看了一眼楼梯口，确定没人，才凑到妻子耳边，声音低得像鬼魅：
　　“你觉得，以爸和梁伯伯的交情，要是爸真看不上那个Alpha，直接拒绝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拿照片回来看？为什么还要问东问西？”
　　大少夫人眨巴着眼睛，满头问号。
　　晏琮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你想想，爸是被哪句话打动的？”
　　看妻子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晏琮只能自己揭晓答案：
　　“爸是听说那个Alpha愿意‘入赘’，才同意和Catherine说的！也是因为那句‘入赘’，他才没把照片扔回去！”
　　“入赘？”
　　这下大少夫人听懂了，她虽然不懂商业运作，但对于豪门潜规则有天然的敏感度。
　　“你是说……”大少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说，爸爸要给Catherine找个愿意入赘的Alpha？难道……”
　　“难道爸爸不想让Catherine嫁出去，而是想让她留在家里，娶个Alpha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如果是嫁出去，那就是联姻，是出去了。
　　但如果是娶个Alpha，就意味着，这个Omega女儿，在父亲的心里，与任何一个Alpha后嗣没有区别，她就是晏家的……
　　继承人。
　　“爸爸真的在考虑让Catherine继承……”大少夫人憋不住了，嗓门瞬间高了八度，尖锐得有些刺耳。
　　“嘘！！”
　　晏琮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妻子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脸上的脂肪都在颤抖：“你疯了？！小点声！想让全家都听见吗？！”
　　大少夫人被捂着嘴，冷静下来，晏琮松开手，颓然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
　　“变天了。”
　　他喃喃自语，“这次，是真的要变天了。Catherine手里有泰坦云，有九皋资本，那是几十亿的现金流。现在如果爸再支持她招赘……”
　　“那我们算什么？绍基算什么？晏家第五代唯一的Alpha，以后难道要看姑姑和姑夫的脸色过日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晏琮的心头。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日万完成


第34章 
　　星港的暑热赖着不走, 因为几场过路雨，又蒸腾出更粘稠的湿热。
　　往年的谢听寒会苦夏，什么都不想吃, 今年却大不一样。
　　香茅与柠檬, 混合着椰浆的甜腻与红咖喱的辛辣, 勾得人食指大动。
　　“咔嚓。”
　　谢听寒熟练地剥开巨大的罗氏虾，虾黄流淌, 她也不嫌烫，沾了沾特制的酸辣酱汁, 送进嘴里, 津津有味。
　　自从分化彻底稳定，又吃得好睡得好，谢听寒的身体像终于加满油的机器。
　　每个周末, 她会拖着一脸生无可恋的Lucky去爬山。在学校里, 她开始尝试过去没玩过的水球、马球, 网球, 甚至是击剑和巴西柔术。
　　精力旺盛的Alpha，又开始体育运动, 她现在不止长个子，也不那么瘦弱了。家居服有点紧，手臂也终于出现了肌肉线条。
　　青春期的 S级Alpha代谢率足够高, 谢听寒才不怕发胖，她最近迷上了重口味的南亚菜。越酸、越辣、香料味越重, 她越喜欢。
　　“还要添饭吗, 谢小姐？”华姨笑眯眯地拿着饭勺站在旁边。
　　“要, 半碗……不，一碗吧。”谢听寒把碗递过去, 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的咖喱牛腩太下饭了，今天厨师简直超常发挥！”
　　看着对面吃得头也不抬的家伙，晏琢嘴角挂着笑，心里却在默默流泪。
　　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吗？
　　看谢听寒吃得香，她这个晚餐一向只吃草的自律人，也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咖喱。
　　那可是碳水炸弹啊！
　　晏琢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腰，感觉体重在抗议了。她叹了口气，决定明天早上先去游个一千米。
　　……
　　这天，晏琢下班很早，晚上没有应酬。晚饭前，她和谢听寒一起在花园里散步。
　　夕阳将花园里的草坪染成金红色，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工作完毕，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Lucky在草地上追着蝴蝶，两个人坐在秋千椅上聊天。
　　“小寒。”
　　晏琢扶着秋千椅，慢慢荡着，不经意似的问：“这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
　　谢听寒揪了根草，逗着跑过来的Lucky，随口回答：“房间很大，书房我也喜欢，花园也够它跑。怎么了？”
　　“我觉得太小了。”晏琢语出惊人。
　　谢听寒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富婆的世界我不懂’：“这还小？”
　　这栋位于半山区的独立大宅，主楼三层，配楼两层，加上前后花园和泳池，占地面积绝对超过一千平米。
　　就住不到十个人，这叫小？要是放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塞进个加强排都不难。
　　“不是面积的问题。”
　　晏琢放下茶杯，指了指外墙上的一处爬山虎，“这房子是我回国那年买的，也就是看着新。其实主建筑已经有四十多年历史了，算算房龄，比我都大。”
　　“上周修水管的师傅说，底下的管线老化严重，要是想彻底修好，得把花园翻个底朝天。”
　　晏琢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麻烦事深恶痛绝，“而且这边的安保系统也很老旧，虽然升级过，但还是有些死角。。”
　　“所以，”晏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我打算找个好点的房子，搬家。这套就挂牌卖掉。”
　　“搬家……”
　　谢听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对于她来说，“搬家”通常意味着动荡，意味着寄人篱下。
　　“姐姐打算搬去哪？”她小心翼翼地问，在RW读书一年，耳濡目染之下，她对星港的豪宅版图也略知一二：“是山顶，还是海湾那边？”
　　“Cynthia联系了几家专门做顶级豪宅的中介。”
　　晏琢从手机里调出几个文件夹，“深水湾那边环境好，但是离老宅太近，我不喜欢；山顶道风景绝佳，就是雾气有点重，房子也有些陈旧。”
　　她划着屏幕，“目前，有两套房子不错。在近海湾，有私人沙滩，隐私性好。还有海胜山那边的别墅，设计很现代，有恒温泳池和室内壁球馆。”
　　晏琢把手机递给谢听寒，“你先看看图片，改天挑个周末，我带你去实地看看。”
　　“我也去？”谢听寒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受宠若惊。
　　在她的认知里，买房这种动辄几亿的大事，是晏琢的私事。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置喙。
　　晏琢好笑地看着她，“你当然要去。你要是不喜欢，买了有什么用？难道让你每天回家都皱着眉头？我们是家人，当然一起住啊。”
　　“我们一起住。”
　　这五个字像一勺蜜糖，甜得谢听寒嘴角翘起，表情快控制不住了。那个新家，有自己的位置，姐姐把自己规划进了未来哦！
　　谢听寒努力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豪宅图片，虽然每一套都豪华得让她咋舌，但在她眼里，都不如那个“我们”来得动人。
　　“别偷笑。”
　　晏琢眼尖，伸手戳了戳少年鼓起来的脸颊，“有这傻乐的功夫，不如多读两本书。要是期末考拿不到全A，新房里就不给你留游戏室了。”
　　“遵命！”谢听寒立马坐直身体，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晏琢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这是张黑色的银行卡，印着联邦银行的logo，和晏琢自己用的那张很像，但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谢听寒拿起来看了看，“我有信用卡啊，还是你的副卡，额度很高的。”
　　“那不一样。”晏琢解释道，“信用卡是透支消费，花的是银行的钱，账单寄到我这。这张是借记卡，里面存的是现金。”
　　“你现在大了，慢慢会有很多社交活动。万一去个没有POS机的小店，或者需要转账给同学，信用卡不方便。”
　　晏琢并没有说这张卡是信托账户的卡，从这个月开始，信托的第一笔生活津贴——50万联邦元，已经准时打了进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面的数字会越来越多。
　　但现在还不能说。
　　说了，以谢听寒的倔脾气，肯定又要觉得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搞不好连觉都睡不着。
　　“拿着吧。”晏琢语气随意，仿佛里面只有几千块零花钱，“密码是你生日。以后你比赛拿的奖金，还有……嗯，我也给你存点零花钱，都放这里。算是你的小金库。”
　　谢听寒不想要，晏琢给她的东西够多了，不能真的做一只寄生虫啊。
　　“不要胡思乱想。”晏琢突然点了下她的鼻尖，眼神甚至带上了不安：“你收下，我才安心啊。”
　　栀子花的味道环绕着小柠檬。
　　谢听寒最后还是收下了，诚心诚意的谢谢晏琢。她不想这张明艳的面孔沾染上任何不愉快，她收下，遂了晏琢的意，让晏琢开心。自己不乱花就是了。
　　晚餐的气氛很好。
　　“这道泰式柠檬虾，尝尝。”
　　晏琢心情好，亲自给谢听寒夹菜：“今天的虾很新鲜，个头也大。”
　　谢听寒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下一秒，眉头却皱了起来。
　　酸。
　　不是那种清爽的柠檬酸，而是涩味的酸。而且辣味也不对，好像是辣椒粉过量了。最重要的是，虾肉完全没有鲜甜弹牙的感觉。
　　“怎么了？”晏琢见状立刻问，“不好吃？”
　　“有点……”谢听寒不想扫兴，但那种怪味实在难以下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味道有点怪。柠檬汁和辣味都不对。”
　　晏琢闻言，自己也尝了一口。
　　刚入口，她吐在了骨碟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眉头微蹙：“这不是正常水准。”
　　晏琢没发火，按响了桌上的服务铃。很快，主厨走了进来。
　　“这道菜是谁做的？”晏琢指了指那盘几乎没动的虾。
　　主厨上前看了一眼，甚至不用尝，光闻味道就知道搞砸了。他叹了口气，老实回答：“晏小姐，这道菜是阿美做的。”
　　“阿美？”晏琢想了一下，是那个来了一年多的Beta女佣，平时做事挺勤快，话不多。
　　“是的。华姨刚才去处理花园的水管了，我就让阿美负责冷盘。”主厨解释道，“但是阿美今天状态很不好，我看她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可能是调味的时候出了纰漏。”
　　这时候，华姨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小姐，对不起。阿美有点发烧，我已经让她回房间休息了。”
　　晏琢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她虽然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但绝不是那种苛待员工的黑心老板。
　　“既然生病了，那就别勉强。”
　　晏琢摆摆手，“让医生来看看，这几天给她放假，养好病再工作。这盘虾撤下去，重新做一份就好。”
　　“是，谢谢小姐。”华姨赶紧指挥人撤盘子，重新备菜。
　　一场小风波消弭无形。
　　晚饭后，华姨来到副楼，推开了阿美的房门。
　　阿美蜷缩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在发抖。听到开门声，她惊恐地弹起来，脸色惨白。
　　“华、华姨……”
　　“别起来，躺着。”
　　华姨走过去，扶着她躺下，又摸摸额头，“还是有点热。刚才医生留了药，你记得吃。”
　　她坐在床边，语气关切：“大小姐说了，这几天算带薪病假。家里的佣人够多，忙得过来，你安心养病。”
　　阿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哽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犯愁。”
　　华姨握住阿美冰凉的手，叹气：“你妈妈的病，确实难办。但是阿美啊，你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垮了，谁给你妈妈治病呢。你爸和你弟，能指望上？”
　　听到“妈妈”，阿美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华姨，我、我没事，我就是累了。”
　　“好好休息吧。”华姨拍拍她的手，起身离开，“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或者预支工资也行。”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黑暗里，阿美呆呆的躺着，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绝望。
　　预支工资？
　　预支的钱是不少，可对于妈妈的治疗费来说，还是不够。更何况，弟弟昨晚打电话来，说老家建了新房，欠了亲戚的债，如果还不上，那些人就要去医院闹妈妈。
　　阿美想哭又想喊，家里这个样子，修什么房子？充什么有钱人！
　　可爸爸说，建新房才有面子，弟弟也不小了，有新房才有媒人上门。阿美要反驳，爸爸又说，你妈也是这个意思。
　　……阿美还能说什么呢。
　　“嗡——”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阿美打了个冷战，抖着手摸出手机。
　　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发信人：阿丰。
　　是她的男朋友，也是老乡，阿美每周有一天或者两天的假期，她和阿丰是在同乡会认识的，交往快有半年了。
　　【想好了吗？】
　　简短的四个字，活像催命符，逼着阿美想起上个周末。
　　她和阿丰在星港公园里约会，阿美心里太难受了，和阿丰哭诉自己的处境。
　　阿丰听她哭完，突然说：“阿美，阿姨那个病，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治不好。你指望工资救命？阿姨能撑到你凑够钱那天？”
　　“那、那怎么办？”阿美哭得六神无主，心里乱糟糟的。
　　“要我说，”阿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也别死脑筋。那家主人那么有钱，那是泼天的富贵。你不是说过吗？晏小姐的首饰多得带不过来，很多名牌扔到衣柜里一年了，吊牌都没摘下来。”
　　“你顺手拿点什么，卖出去，都是真金白银。那是钱啊。”
　　“那不就是偷吗？”阿美惊恐地瞪大眼睛。
　　“什么偷？这叫劫富济贫！”
　　“那些名表、珠宝，甚至衣服，你偷偷拿出来，我想办法卖掉，最少也能弄个几十万。”
　　阿丰越说越理直气壮：“有了这笔钱，就能把阿姨接到星港来治病，就算不来星港，去隔壁的长海市也行啊！那边医疗条件好，生活成本又不高。到时候，你每周还能去看她。阿美，这总比让阿姨在家等死要好吧！”
　　‘只要一次，神不知鬼不觉，那些有钱人根本不会发现。’
　　‘为了阿姨，阿美，为了你妈妈。’
　　“为了妈妈……”黑暗中，阿美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妈妈瘦骨如柴的手，想起了弟弟和爸爸满脑子结婚生孩子，癞皮狗似的拿妈妈当筹码，想起了刚才华姨说的，“大小姐人很好的”。
　　我没别的办法了。
　　阿美闭上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敲下一个字，按下发送。
　　【嗯。】
　　很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注意她的时间表，找好机会】
　　深水湾
　　餐厅里，长条桌两端坐着晏君儒和二房一家子，还有晏琮。
　　“你怎么又来了？”晏君儒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对面一脸谄笑的长子，语气里带着嫌弃，“公司最近不忙？南港那边的收尾工作做完了？”
　　“忙，当然忙。”
　　晏琮连忙给父亲倒茶，一脸孝顺：“但再忙也不能忘了给您请安啊。爸，我过去也是啊，每周几次陪您吃饭，从来不缺席吧。”
　　晏君儒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好看了。
　　晏琮作为儿子，称得上乖巧听话。叫他读建筑，就去读建筑。叫他联姻，就老老实实联姻。虽然大儿媳不太聪明，但夫妻感情一直也不错，更重要的是，绍基够好。
　　婚后分开住，每周也定时定点的问安。这个儿子有千般不好，孝顺这一点上，没什么可挑剔的。
　　反观Catherine，唉，晏君儒心里叹气。能力强脾气大，从来不讲“人情味”，每次回来吃饭都是例行公事，吃完就走，一分钟都不乐意待。
　　饭后，晏君儒看晏琮顺眼了很多：“跟我去书房，下盘棋。”
　　书房里，檀香袅袅。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晏琮棋艺平平，但他擅长“让棋”，总能不着痕迹地输给父亲，让老头子赢得身心舒畅。
　　“对了。”
　　晏君儒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提起，“前两天在马会，你梁伯伯给Catherine介绍了个Alpha。A级，搞艺术的。”
　　晏琮使劲捏着棋子，这事他早就知道了。在晏成工作这么多年，父亲的秘书室里，自然有他的信息源。那天马会刚散场，消息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但他知道的只有“入赘”，至于那个Alpha是什么等级，长什么样，他一概不知。
　　“A级？”
　　晏琮有些惊讶，随即脸上堆起笑容，“那不是挺好吗？Catherine那么优秀，一般的Alpha配不上她。A级正好，又是搞艺术的，有情调。”
　　他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试探道：“不过，爸，Catherine那种性格，能看得上搞艺术的？”
　　“看不看得上，那是她的事。”
　　晏君儒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深沉起来：“但她总得有这根弦，这也是提醒她。结婚还是小事，大事是孩子啊。不趁着年轻的时候生孩子，难道到了5、60岁再生？”
　　他盯着长子，慢慢说：“如果她真打算结婚，恋爱总要谈个一年半载。三十岁之前，S级OMEGA，A级Alpha。生个孩子，我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没什么担心，当然没什么担心。晏琮心里冷笑，世人为什么推崇等级高的AO，不就是因为等级越高，遗传越稳定吗？
　　S级和A级，虽然不能确保生出S级的孩子，可保底生个A级的Alpha或者OMEGA，完全没问题。
　　要命了，以后这家里还有他站的地方吗？绍基怎么办？
　　难道他们父子要看晏琢的脸色过日子？！
　　晏琮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还得笑：“是啊，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嗯。”晏君儒对儿子的态度很满意。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推过去：“明天晚上，你梁叔叔的画廊在皇后大道揭幕，你代我去捧个场。”
　　晏君儒指了指那张请柬，又加上一句：“老梁介绍的那个Alpha，明天也会去那里，是参展画家，名叫林晚君。”
　　“看看那个人怎么样，帮我把把关，回来跟我说说看法。”
　　晏琮一愣，马上答应下来：“您放心，爸，这是大事，我一定好好考察。”
　　皇后大道的画廊。
　　与其说这里是艺术的殿堂，不如说这里充斥着金钱与欲望，晏琮心想，外面人会不会意识到呢，艺术只是权力与财富的寄生物。
　　林晚君站在标价七位数的抽象派油画前，局促地搓了搓手。她穿着剪裁得体的亚麻长裙，长发披肩，人长得清秀，看起来腼腆，的确有几分艺术家的清高气质。
　　但在晏琮面前，这份清高碎得很快。
　　“晏先生，您看这幅……”林晚君赔着笑，身体微微前倾。
　　晏琮没看画，他手里晃着一杯温水，审视着眼前这个A级Alpha。
　　皮相尚可，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藏不住的渴望。她在渴望什么呢？
　　无外乎“阶层跨越”。
　　刚刚握手的时候，这位大画家的手心居然出汗了，哈！
　　心思太明显了，但晏琮不在乎，他只需要确定，这个人很容易拿捏，就够了。
　　“画不错。”晏琮随口敷衍，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林小姐，艺术这种东西有时候太含蓄了。追求Omega，尤其是像我妹妹那样的OMEGA，含蓄是行不通的。”
　　林晚君愣了一下，连忙请教：“还请您指点。”
　　晏琮笑了，笑容里透着一种长兄如父的“慈爱”：
　　“Catherine是什么人，我想你也清楚，她生来拥有一切，她见过最好的一切。所以，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追求，只会让她觉得无趣。”
　　晏琮拍了拍林晚君的肩膀，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独门秘籍：“她喜欢惊喜，喜欢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确幸。她太强势了，只有比她更主动、更直接的Alpha，为她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才能让她另眼相看。”
　　林晚君的眼睛亮了，晏琢是星港，甚至联邦最耀眼的OMEGA。能和晏琢结婚，等于少奋斗十辈子。
　　“我明白了。”林晚君点头如捣蒜，“多谢您提点。”
　　晏琮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带笑，心里都是嘲讽。好好听提点吧，好好去做吧，Catherine厌恶“惊喜”，惊喜对她来说是不可控风险。到时候姓林的献殷勤献错宝，乐子就大了。
　　回到大宅，晏琮马上去书房见父亲。
　　“人怎么样？”晏君儒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是个老实孩子。”
　　晏琮回答得滴水不漏，“温文尔雅，谈吐得体。目前不能说多有成就，但胜在身家清白，性格蛮老实的。爸爸，咱们自家人说自家事，性格软一点的A，比较适合妹妹。”
　　这话戳中了老头的心事。
　　老头子不需要晏琢的Alpha多有本事，他需要女儿的Alpha“三从四德”，以晏琢为核心，全心全意的伺候好她。
　　“那就好。”晏君儒点了点头，神色舒展，“性格老实就好。反正需要等级高，看得过去就行，其他方面也没必要太苛求，人无完人嘛。”
　　“爸，过两天就是咱们基金会的慈善舞会。”
　　晏琮适时地递上台阶，“Catherine平时忙，特意安排相亲她肯定反感。不如趁着舞会，把林小姐请来。那种场合人多，大家见个面，聊聊天，也不尴尬。要是Catherine觉得还行，咱们再往下推。”
　　晏君儒看了长子一眼，欣慰极了。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阿琮的能力实在不如阿琢，但有他这份容人之量，愿意辅佐妹妹，晏家的继承权能够平稳过渡，那就最好了。
　　“行。”老头子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就是舞会，你去发请柬。”
　　十月末的星港，秋意渐浓。
　　晏氏慈善基金会的年度舞会，在瑰丽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晏琢穿着墨绿色的露背礼服，挽着父亲的手臂入场。她今晚心情尚可，直到晏琮领着那个“青年画家”出现在她面前。
　　“Catherine，这位是林晚君小姐。”
　　晏琮笑得一脸无害，“上次梁伯伯提过的，林小姐的画很有灵气，爸也很欣赏。”
　　晏琢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看似拘谨，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的Alpha，又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带着期许目光的父亲，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说宋芷瑶给自己报信之后，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原来在这先斩后奏啊。
　　把人直接领到这种公开场合，当着这么多名流的面介绍给她。如果她冷脸走人，那就成了不给梁伯伯面子，更是当众打了父亲的脸。
　　晏琮还真是出息了。晏琢扯扯嘴角：“林小姐，幸会。”
　　她伸出手，指尖在对方掌心一触即分：“身在名利场，还能坚持艺术，不容易。”
　　林晚君像是没听懂，努力表现出风度翩翩：“我一直很钦佩晏小姐在商界的成就……”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晏琢像个社交机器，礼貌、周全，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给林晚君邀舞的机会，借口要和董事聊天，转身就走。
　　但在远处的晏君儒眼里，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画面和谐、没有冲突，这已经够好了。
　　舞会散场。
　　泊车区，晏琮叫住了正准备上车的林晚君。
　　“怎么样？我就说我妹妹其实很好相处吧。”晏琮靠在车门边，点了一支烟。
　　林晚君有些迟疑：“晏小姐好像对我不太感兴趣？她一直很客气。”
　　“客气就对了。”
　　晏琮吐出一口烟圈，笑得意味深长，“她是Omega，又是这种身份，难道还要她第一次见面，就先说表白？开什么玩笑，我妹妹可是晏家的千金。”
　　他凑近林晚君，像是梅菲斯特在诱导浮士德：“这时候，就看你的诚意了。Alpha嘛，脸皮要厚一点。”
　　“明天是周六。”
　　晏琮弹了弹烟灰，“她平时工作忙，只有周末上午会在家休息。不如你明天买束花，清早直接去瓦格纳道27号。不要预约，直接去，这才叫惊喜，才叫诚意。”
　　瓦格纳道。
　　林晚君记下了这个地址，心跳如鼓：“这合适吗？那是私宅……”
　　“有什么不合适的？”晏琮拍拍她的肩，“要是成了，那就是你的家。机会只一次，林小姐，是奋起一搏抓住机会，还是被划到‘路人甲’，就看你明天的表现了。”
　　富贵险中求，买束花表白，本来也是Alpha应该做的。
　　林晚君应下了。
　　与此同时，瓦格纳道27号。
　　静谧的夜色中，副楼的小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阿美缩在被窝里，捧着手机打字，幽幽蓝光映出她紧张到扭曲的表情。
　　她已经观察了一周，周六，是这栋宅子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阿美】：确定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发送。
　　【阿美】：明天上午大小姐要回深水湾大宅陪董事长吃早茶，应该八点半，至多九点就走，大概率中午才回。
　　【阿美】：华姨要带厨师去采购下周的食材，也要中午回来。
　　【阿美】：那个小的……谢小姐，一大早就会带着狗去爬山，不到中午回不来。
　　【阿美】：其他佣人都在后院清理泳池和草坪，听不到主楼的动静。
　　【阿美】：没有其他人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阿丰】：好。
　　心脏狂跳的阿美关掉手机，死死地攥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妈妈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爸爸在电话里骂她是白眼狼，弟弟哭着说想结婚，阿丰说这只是拿回一点点“剩余价值”……
　　“就一次。”
　　阿美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只要一次，拿个项链就走……大小姐有那么多珠宝，她不会发现的。”
　　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八点整。
　　谢听寒深深吸气, 好香啊，好饿呀。她踢踏踢踏的擦干头发，出现在餐厅。
　　晏琢已经坐在主位喝茶了, 看见她过来, 把煎牛肉推过去：“多吃蛋白质。”又顺手拿起手边的财经报纸, 视线还是黏在谢听寒身上。
　　谢听寒刚从泳池爬出来，头发还有点点潮湿, 浅蓝T恤勾勒出健康的线条。晏琢满意的点头，这样生机勃勃的才好, 不枉费这么长时间的调养。
　　女人总是这样看着自己, 眼神满是关爱，谢听寒都习惯了。她叉起一块煎牛肉放在自己盘子里，又把餐盘推回去：“你也吃。”
　　她咽下食物, 明亮的眼睛里盛满笑意：“你不是要回大宅吗？得攒足了力气应付……嗯, 应酬长辈。”
　　晏琢轻笑一声, 放下了报纸。
　　“是啊, 确实是场硬仗。”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尽力不让自己的厌烦被小寒察觉。
　　这是她们的周末时光, 没有看不完的报表，没有响不停的电话，只有两个人, 安静地坐在一起，享受一起吃早餐的时间。
　　饭后她们也会在花园散步, 或者在客厅里, 就那么坐着, 这是属于她们，安静无人打扰的时光。
　　但美好时光总会结束。
　　“Wer！Wer！”
　　Lucky早在玄关等得不耐烦, 有力的尾巴把地板拍得啪啪作响，看到谢听寒走过来，立刻兴奋地扑了上去，前爪搭在主人的膝盖上，一副“快带朕去巡视江山”的急切模样。
　　谢听寒笑着给它套上牵引绳，揉揉狗头，又检查了随身的水壶和急救包。
　　“姐姐，我走喽。”
　　她站在侧门边，回头看向还在喝咖啡的晏琢。
　　“注意安全。”晏琢放下杯子，习惯性地叮嘱，“虽然后山这片安保还行，但毕竟是野外。别去太偏僻的小路，也不要爬太高，去危险的地方。”
　　“知道啦。”
　　谢听寒一边换鞋一边笑，语气里带着飞扬的自信：“我现在可是S级Alpha，全星港能伤害我的人，估计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也不能托大。”
　　晏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但语气轻快：“Alpha也不是超人。早去早回，我们一起喝下午茶。”
　　“好！”谢听寒挥挥手，牵着如同脱缰野马般的Lucky，跑出房子。
　　她们走侧门，因为侧门外是蜿蜒向上的私家车道，连接着通往后山的盘山公路。只要走出六百米，就能看见植被繁茂的登山步道。
　　餐厅重新归于寂静，晏琢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五分。
　　“该出发了。”她轻轻叹气，老大不情愿。
　　佣人已经帮她把欧陆GT停在了门口，晏琢今天给司机放假，她也不确定今天会和父亲谈多久，万一老头子唠叨很久……
　　引擎轰鸣，晏琢轻踩油门，雕花铁门缓缓打开，线条流畅的车身滑出大门的瞬间，她猛地踩下刹车。
　　吱——！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晏琢隔着挡风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堵在门口的人影—林晚君。
　　穿着白色休闲西装，怀里捧着数量离谱的红玫瑰，像根木桩子杵在她家门口。
　　看到晏琢的车出来，林晚君的脸上堆满期待又腼腆的笑。她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在车头前，逼停晏琢。
　　“Catherine！”
　　隔着车窗，晏琢都能看到对方夸张的口型，一股火“腾”从心底蹿了起来，真晦气。
　　幸亏小寒已经从侧门走了，要是让小寒看见这副场景……晏琢要怎么和小寒解释呢？说自己被苍蝇盯上了？太恶心了。
　　晏琢把太阳镜狠狠摔在副驾驶位，直接推开车门，气势汹汹地盯着林晚君。
　　“晏小姐！早安！”林晚君见她下车，脸上的喜色更甚，捧着花就凑上来，“我是特意来……”
　　“站住。”晏琢声音不大，甚至没有给林晚君眼神，只是抬起手，做了“停止”的手势。
　　林晚君被这样的气场莫名慑住，乖乖停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晏琢从手包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免提。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通，扬声器里传来晏君儒略带诧异的声音：“Catherine？你出发了吗？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爸爸。”
　　晏琢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在我家门口，但现在出不去。”
　　“出不去？怎么回事？车坏了？”
　　“不是车坏了。”
　　晏琢冷冷地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林晚君，“是有人把门堵了。一个陌生的Alpha，捧着花，像个门神一样堵在我家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
　　“爸爸，我就想请教您。”
　　晏琢的声音陡然拔高：“是谁把我的住址泄露出去的？是谁给了这个什么‘艺术家’这么大的胆子，大清早直接来堵门？！”
　　林晚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那是晏君儒，是晏成集团的董事长。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浪漫的惊喜，是晏琮暗示她“要主动”、“要惊喜”，OMEGA们不都喜欢惊喜，这样不是显得OMEGA有魅力吗？
　　为什么这位晏小姐不吃这一套？！
　　“这成何体统！”晏君儒的声音听起来也恼了：“是谁？是那个姓林的？”
　　“除了她还有谁？”
　　晏琢冷笑一声，依然没看林晚君，专心对付老头子：“爸爸，您觉得这合适吗？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Alpha，大清早堵在我门口。万一被狗仔拍到，明天的头条就是‘晏成集团资金链断裂，总经理晏琢急寻下家联姻救市’。””
　　“您要是看我这个总经理碍眼，觉得我挡了谁的路，您直说。咱们爷俩以后也少见，省得我难得有空，还得处理这种不知所谓的烂桃花！”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指桑骂槐，把晏君儒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老头子人老成精，稍微琢磨，就猜到这后面肯定是晏琮在推波助澜。
　　混账东西！
　　晏君儒在心里把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去把关，没让他去拱火！把人直接弄到Catherine家里去，这不是摆明了搞事情！
　　但现在，为了不刺激Catherine，不激化那个倒霉儿子和小女儿的关系，这口黑锅，这个失察之罪，老头子只能自己背了。
　　“Catherine，你先别生气。”
　　晏君儒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这件事是爸爸没处理好。我没想到那个年轻人这么不懂规矩。我以为她还稳重，没想到会这么冒失。”
　　“你把电话给她，我让她走。”
　　“不必了。”晏琢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晚君完全慌了神，手里的玫瑰花变得像烙铁一样烫手。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晏小姐，我、我是听晏总说……”
　　“滚。”就这一个字，晏琢不打算给这个Alpha，留下一星半点的遐想空间。
　　晏琢太生气了，拉开车门的时候没仔细看，脚绊了一下，“哐当”，脚踝狠狠磕在车梁上。
　　“嘶——！”
　　晏琢跌坐在驾驶位，脸色煞白，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太疼了，像骨头裂开了一样，她甚至能感觉到脚踝迅速肿了起来。
　　车门半开着。
　　林晚君还在傻站着，这会才回神，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晏小姐？你没事吧？”
　　同一时间，后山。
　　山风清劲，吹散了暑气。
　　这条步道维护的不错，但没什么游客。到了周末，住在这里的富豪们要么在马会应酬，要么在游艇上开派对，谁也没那份闲心来爬山。
　　就像姐姐。
　　谢听寒牵着Lucky，慢悠悠地走在石阶上。
　　“总是很忙的。”
　　谢听寒蹲下来，揉着Lucky的狗头：“狗子啊狗子，什么时候，咱们能和姐姐爬山玩呢？就像家庭日，嘿嘿，家庭日。”
　　Lucky显然听不懂主人的惆怅，更不明白主人在傻笑什么。
　　它正处于狗生最兴奋的时刻，这里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草，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味道。
　　没什么比这里更适合一条猎犬，通过嗅觉“刷朋友圈”，Lucky简直回到了快乐老家。
　　“Wer！”
　　它猛地一窜，差点把谢听寒带个跟头。
　　“慢点！你是狗不是兔子！”谢听寒无奈地拉紧绳子。
　　既然前后都没人，这条路又足够封闭安全……谢听寒看了一眼兴奋得直喘粗气的狗子，心软了。
　　“行吧，就让你疯一会儿。”
　　她解开了牵引绳的扣子。
　　“去吧！别跑太远！”
　　话音未落，棕白相间的影子嗖地一下，飞了出去，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谢听寒无奈地摇摇头，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地上。鸟鸣声清脆悦耳，一切都那么美好。
　　直到—
　　“嗷呜！！！”
　　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谢听寒心里一惊，那是Lucky的声音！
　　“Lucky？！”
　　她拔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没跑几步，就看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比格大魔王，正夹着尾巴，呜呜咽咽地从大树后面蹿出来，一头扎进谢听寒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碰到蛇了？”
　　谢听寒紧张地把它抱起来检查。
　　Lucky把头埋在她胳膊里，委屈得直哼哼。
　　谢听寒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狗子蠢萌的脸上，靠近鼻子的位置，赫然出现了鲜红的抓痕！伤口不深，但已经渗出了血珠。
　　而罪魁祸首—一只红松鼠，正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蓬松的大尾巴嚣张地摇晃着，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像是在嘲笑这只笨狗。
　　谢听寒简直哭笑不得，“你可是猎犬，森林之铃，居然被一只松鼠给挠破了相？！”
　　“真的菜啊。”
　　虽然嘴上吐槽，但她马上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消毒湿巾，小心翼翼地帮Lucky擦拭伤口。
　　“呜呜……”Lucky疼得直缩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主人。
　　“别动。”
　　谢听寒按住它的脑袋，眉头却皱了起来。
　　虽然这只松鼠看上去，不像是有狂犬病的样子。但毕竟是野生动物，谁知道爪子上带不带什么细菌或者病毒？
　　而且这伤口离眼睛太近了，万一感染了……谢听寒当机立断，得带着lucky回家，找医生判断一下，是不是需要打针。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五分，才出来二十分钟。
　　“算你倒霉。”
　　谢听寒把还在哼哼唧唧的笨狗抱在怀里，转身往山下跑：“以后看见松鼠绕着走，听见没？丢不丢人！”
　　九点十五分。
　　谢听寒抱着Lucky，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门口，虽然她现在健康有力，可抱着十几斤的狗子跑，也不是个轻省活。
　　“到了到了，别哼哼了。”她摸摸lucky的头，推开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华姨应该已经出门去采购了，其他的佣人大概在后院或者洗衣房忙，主楼里应该没有人。但为了佣人进出方便，主楼的侧门应该是开着的。
　　谢听寒抱着狗，沿着种满绣球花的小径，快步走向主楼侧门。她得先回房间，那家热情地把lucky卖给自己的宠物店，旁边就是宠物诊所，当时还送了张联合会员卡。
　　然而，谢听寒刚走到主楼的回廊下，异样的感觉忽地袭上心头。
　　S级的A&O，五感远超一般人，谢听寒察觉到，这里飘荡着非常杂乱，不和谐的味道。
　　那是不属于瓦格纳道27号的味道。
　　浑浊，混乱，不安定，可在这样的气息中，居然夹着栀子花香！
　　谢听寒的脚步顿住，汗毛都炸了起来，不对，姐姐不是出门了吗？
　　Lucky也察觉到了什么，它停止了哼哼，在谢听寒怀里不安地扭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嘘。”谢听寒按住狗嘴，眼神凌厉。lucky安分地缩在她怀里，一人一狗贴着墙根，悄悄靠近了半掩的门。她没有冲进去，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
　　“……你疯了吗？！”
　　那是阿美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在发抖：“我们说好只拿一件东西！就拿那块表！你怎么把柜子都撬开了？！”
　　“闭嘴！”一个粗哑的陌生男声低声叱骂：“谁TM和你说好了？”
　　“既然进来了，不捞够本怎么行？！一件东西？你当老子是来过家家的？”
　　“老大、老大别生气，女人不懂事，我劝劝她，劝劝她。”这是另一个男声。
　　这，团伙入室抢劫？是动了姐姐的东西，所以才有栀子花的味道吧。
　　想到晏琢的东西被糟蹋，谢听寒很生气，但看着怀里的胖狗，回忆一下上次在欧洲……因为自己的鲁莽，晏琢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嗯，还是溜出去打电话报警吧，然后通知姐姐，要她放心，自己这次绝没有冒进，成功保证了自己和lucky的安全！
　　到时候，是不是值得一个爱的抱抱呢。
　　谢听寒悄悄挪动脚步，抱着lucky想离开，就在这时，她听到又有一个陌生的男声问：“老大，这俩人怎么办！”
　　然后是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人摔倒了。
　　那个叱骂阿美的男声开口，带着某种烦躁：“怎么这样！”
　　“你们想要什么，可以拿走，没必要伤人。”
　　冷静自持的声音，阻止了谢听寒离开的脚步，也冻住了她的血，谢听寒不敢置信……
　　这是晏琢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元旦爆更，今天小小更一下
　　大家新年快乐！！！


第36章 
　　‘呜呜, 我不该来的，我真的不该来的……’
　　林晚君边哭，边想, 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来。
　　她体体面面快三十年, 今天不过是坚持风度, 出于好意—当然她不否认有献殷勤的意思，哪怕晏小姐不喜欢自己, 但自己总不能看见她受伤也不管，主动扶她进家门, 还想最后刷一点好感度, 就算谈不上恋爱，能让晏小姐留个好印象，去画廊多买两幅画也好啊。
　　谁知道, 居然会遇上这种事！
　　这些人太凶残了。刚才那个小女佣指着晏琢想喊, 还没喊出声, 就被一棍子敲在后脑勺, 现在人事不知，会不会被打死了……那她们呢, 她们看见了劫匪的脸啊。
　　她们会不会是下一个？
　　“呜……”林晚君缩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了一脸。
　　晏琢无语, 这种Alpha是她平生仅见，哭的叫人心烦。这种时候, 哭除了能刺激绑匪, 还有别的用处吗？
　　再想想自家那个, 晏琢今天第二次感谢命运，让小寒没在家。只要小寒没事, 其他都好说，眼前这些人不就是想图财吗？
　　给他们就是了。
　　只是，刚才自己和这个废柴进门，就被劫匪按住，用铁丝把手脚都捆住，透明胶带堵住嘴。
　　这些人完全是有备而来，晏琢看着倒地的阿美，是她引狼入室？
　　她和林晚君被绑住之后，那群盗匪们出现了意见分歧，尽管他们压低声音，但晏琢还是听到了。
　　“老大，怎么办？！”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声音粗嘎，“咱们本来只是想拿点东西……现在好了，人都扣下了！这要是被抓住，那就是绑架！是重罪！”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是个光头Beta，此时满头大汗，显然也被这场突发事件搞懵了。
　　他原本听了阿丰和阿美的话，以为只要趁着没人在家，进来随便拿点值钱的首饰就走。谁知道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宅子的主人会杀个回马枪，还带着个拖油瓶！
　　“慌什么！”
　　老大低吼一声，与其说是在稳住军心，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把门窗都关好！谁也不许出声！”
　　“可是……”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O，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阴恻恻的。
　　“老大，现在已经不是盗窃了。”
　　男O声音冷静得可怕，透着股狠劲：“既然已经照面，她们看见了我们的脸。就算现在放人，她们也会报警。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晏琢和林晚君，“那是晏成集团的晏琢。全星港都知道她多有钱。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全城的警察都会出动！”
　　老大的脸色更加难看：“那你说怎么办？”
　　军师眯起眼，目光在晏琢和林晚君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平淡：“既然没法善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绑了！要赎金！拿了钱就跑路去公海！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抓住咱们？”
　　“这……”
　　其他人都有些犹豫。偷东西是一回事，绑架撕票可是刑事重罪，这点常识大家都有。
　　“阿美怎么办？”阿丰突然开口，他一直蹲在被打晕的女友身边，声音颤抖：“她、她只是想救她妈……”
　　“闭嘴！”
　　老大一脚踹在阿丰身上，“这种时候还想着女人？！要不是她没把时间搞准，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先把这俩肉票看好！”
　　空气骤然紧绷，林晚君脸上的泪更多了，晏琢的心沉了下去。
　　绑架，赎金。
　　如果是为了钱，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她有的是钱，只要能保命，多少都给。但现在……
　　一缕细微的信息素，飘到了晏琢的身边，是清新的柠檬香，混着淡淡的香草甜。
　　小寒！
　　晏琢瞳孔一缩，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对，她在门外！她在释放信息素告诉我，她就在那里！
　　恐惧变成了害怕。
　　晏琢知道，谢听寒肯定要冲进来救她。但这里有四个成年人，也有Alpha和OMEGA，虽然等级不高，但手里都有武器，万一……
　　不行！绝对不行！
　　晏琢立刻调动起全身的信息素。
　　馥郁的栀子花香，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缱绻，化为了无形的屏障，朝门外奔涌而去。
　　戴着眼镜的瘦高个男O，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马上看向晏琢，厉声喊道：“你干什么！”
　　门外的谢听寒已经报了警，顺手放下lucky，操起靠在门口的一截水管，“砰”地撞开门，大喊：“lucky，咬他！”
　　“嗷呜——！！！”
　　早就按捺不住的比格大魔王嚎叫着冲了出去，它的目标很明确—那个离门口最近，手里拿着刀的刀疤男！
　　一股堪比海啸般狂暴的Alph息素，毫无保留地在客厅炸开，清新的柠檬香草消失殆尽。填满客厅的，是充满毁灭性的酸性气体。
　　“唔！”
　　首当其冲的刀疤男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小腿一阵剧痛。
　　Lucky平时只会卖萌拆家，但它毕竟是猎犬。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差点撕下了一块肉！
　　“啊——！！”刀疤男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人？！”
　　少年的身影逆光出现，她的身后，听到声音的佣人也陆续赶来。谢听寒一步步走近，盗匪一步步退后。
　　晏琢听到小寒的声音，少年笑问：“你是自己跪下，还是我帮你跪下？”
　　刚才的信息素爆发，让林晚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现在又醒过来，看着满地的人，和那个温柔小心为晏琢解开铁丝，轻轻揭开胶带的年轻Alpha。
　　林晚君瞪大眼睛，又想晕过去了，她的生物本能在提示她，这里存在一个等级绝对凌驾于她之上的Alpha。
　　我真的不该来的，林晚君心想，无论眼前的AO什么关系，见鬼的，自己都不该来招惹这个OMEGA。
　　谢听寒看过来的时候，林晚君又想哭了，她真想表白：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啊！我不该做白日梦！
　　不要误会啊！
　　“都别动，警察！”
　　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星港东区警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
　　十五分钟后，星港纪念医院。
　　急诊大厅已经被闻讯赶来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Glimmer的热搜榜上，一个红得发紫的词条，在热搜榜上点击量飙升：
　　#晏成总经理豪宅遇袭#
　　#S级Alpha关键救场#
　　“让开！都让开！”
　　晏君儒带着保镖，分开人群，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医院。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拐杖，要不是顾忌身份，他现在真想站在大厅里骂街！
　　好啊！
　　真是好啊！
　　他不过是想给女儿牵个线，居然牵出了入室抢劫？还有那个林晚君，一个Alpha，除了送人头还能干什么？！
　　“晏董！请问您对今晚的事情怎么看？”
　　“听说令千金受伤了？伤势严重吗？”
　　“晏董，听说今天是盗窃团伙作案，还有内应，消息准确吗？”
　　“那位S级Alpha，是晏家的继承人之一吗？晏董，请回应一下！”
　　晏君儒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甩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VIP特护病房。
　　晏君儒很讨厌医院，医院总有让人不愉快的味道，消毒水，焦虑和恐惧交织，还有眼泪。
　　但是，晏君儒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凄风苦雨。
　　他的小女儿，晏成集团的新任总经理晏琢女士，正靠在病床的软枕上，右脚踝已经裹上了厚厚的冰袋。
　　管家阿华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拿着手帕不停地抹眼泪，嘴里还在念叨着“菩萨保佑”。
　　而在窗边，逆光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将老头子的目光锁住了。
　　这就是谢听寒吧？
　　少年Alpha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修长的手指，正在给橘子剥皮。
　　指甲掐进果皮，“滋啦”一声，汁水飞溅。她不像剥水果，倒像是在给什么猎物剥皮抽筋。这种漫不经心的戾气，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晏君儒后颈一凉。
　　S级Alpha。
　　不需要检测报告，甚至不需要靠近，同为Alpha，生物本能已经在给老头子警告，这里有个不能招惹的生物。
　　晏君儒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晏家的慈善基金会运作近百年，资助过的贫困学生数以万计，大多也就是分化成普通的Beta，能出几个B级Alpha或是Omega都要烧高香。
　　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过是Catherine心血来潮，去镇上捡回来的“小可怜”，怎么一转眼，就成了S级？
　　这种运气，简直是不讲道理。
　　“爸，您来了。”
　　晏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还对父亲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让您担心了。”
　　晏君儒回过神，收敛了心神，脸上挂上威严又关切的神情，大步走过去：“受伤严重吗？脚怎么样了？怎么会出这种事！”
　　“这也是突发状况。”
　　晏琢没来得及多解释，两名负责做笔录的警官已经走了进来。
　　“晏小姐，打扰了。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些细节。”
　　为首的高级督察看了一眼屋里的众人，目光在谢听寒身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请无关人员回避。
　　“没关系，都是自家人。”晏琢淡淡地说，“请问吧。”
　　督察点点头，翻开记事本：“关于那个内应，也就是叫阿美的女佣。据其他嫌疑人供述，是她提供了您的作息时间表。您对此知情吗？”
　　“我不知道。”
　　晏琢回答得很干脆，眼神里透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失望，“她在家里工作了一年多，平时话不多，做事也勤快。我进门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劫匪按住了。当时，阿美似乎是想喊，被那个领头的打晕了。”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大概是被骗了吧。”
　　督察记录下来，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么，关于林晚君女士呢？”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边，谢听寒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晏君儒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女儿。
　　“林小姐？”
　　晏琢微微睁大了眼睛：“警官，您的意思是……林女士和这件事有关系？”
　　“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督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毕竟案发时她也在场。我们需要厘清每一个在场人员的行为逻辑。”
　　“这样啊……”
　　晏琢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如果一定要说细节的话，”晏琢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林女士今天的行为，的确很奇怪。”
　　“昨天我们在舞会上第一次见面，并不算熟悉。但今天一大早，八点多，她就抱着花堵在我家门口，不肯离开。”
　　晏琢看向晏君儒，似乎在寻求某种认同：“爸爸也知道的，我当时给您打了电话。我明确表示了拒绝，甚至是很不客气的驱赶。但她一直在纠缠。”
　　“后来我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正准备叫安保。她却非常坚持，一定要亲自送我进屋。”
　　晏琢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太巧了，不是吗？她送我进门的那一刻，劫匪刚好就在客厅等着。”
　　督察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抬头问道：“当时遭遇劫匪，林女士作为A级Alpha，有没有试图反抗？或者保护您？”
　　晏琢看着督察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她语气平静，直白的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她没有释放信息素。从头到尾，她都在哭。”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怀疑。
　　一个A级Alpha，面对几个等级并不高的劫匪，在没有受到致命威胁的第一时间，居然毫无反抗之力？这不太符合Alpha的生物本能。
　　“明白了。我们会重点调查林晚君的通讯记录和财务状况。”督察合上本子，起身告辞，“晏小姐好好休息，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警察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晏君儒终于忍不住了。
　　“Catherine！”
　　老头子微微皱眉：“那个林晚君可是你梁伯伯介绍的人，就算急功近利，也不太可能和绑匪勾结吧？”
　　晏琢没说话。
　　一直站在窗边的谢听寒走过来，将那个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白络都没有的橘子递到晏琢手边。
　　谢听寒的表情俨然是“一定要吃”，她笑着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的心情也好了些。
　　“爸爸。”吃完一瓣橘子，晏琢慢条斯理地开口，“您觉得我在冤枉她？”
　　“不是说你冤枉她，你……”晏君儒眉头皱的更紧，他也没弄清楚女儿到底想干什么，但他直觉不对劲：“她一个搞艺术的，家世清白，图什么？图坐牢吗？”
　　“那您解释一下。”
　　晏琢靠回枕头上，眼神变得锐利，“如果她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大清早跑到我家门口堵门？为什么在我明确拒绝、甚至发火的情况下，还要死皮赖脸地拖延时间？”
　　“那么巧，我脚受伤了；那么巧，她非要扶我进去；又那么巧，我们刚进门，劫匪就‘正好’在客厅等着。”
　　晏琢冷笑一声：“爸爸，这种巧合太刻意了。如果不是内应，那她就是个只会坏事的扫把星。”
　　晏君儒语塞，他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股邪性。但……
　　“就算她蠢，也不至于蠢到把自己也搭进去吧？她不是也被绑了吗？”
　　“苦肉计听说过吗？”
　　晏琢看着老父亲，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闲聊：“也许是想玩一出‘英雄救美’呢？找几个混混，吓唬吓唬我，然后她挺身而出，或者和我共患难，刷一波好感度？”
　　“只不过演砸了，没想到那群劫匪是真亡命徒，假戏真做了。”
　　老头子一凛，这种套路在豪门圈子里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是烂俗。这不仅是蠢，这是坏，是那个败类拿他女儿的命做赌注。
　　“如果不是她……”
　　晏琢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就是有别人。”
　　“林晚君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是谁告诉她我今天上午在家的？又是谁撺掇她今天来‘送惊喜’的？”
　　“爸爸。”
　　晏琢转过头，直视晏君儒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不是林晚君自己想这么做，那就是有人勾结了盗匪团伙，或者有人想借着林晚君的手，给我制造点‘意外’。”
　　“无论是哪种，这都有极大嫌疑。我认为，必须深挖。”
　　“不仅要查林晚君，还要查查是谁给她递的消息，是谁在背后帮她出招。”
　　晏君儒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病床上的晏琢还在笑着，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明明燃着两团火！
　　她在指控谁？在影射谁？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晏君儒感到一阵窒息，女儿说的是晏琮。
　　真的会是那样吗？
　　哥哥想要害死妹妹……
　　“爸爸，这件事已经闹大了，这是刑事案，警察一定会好好调查，”晏琢笑着对老父宣告，“当然，我也会。”
　　谢听寒的眼睛也瞪大了，直到这会，她才反应过来，晏琢是想利用这件事给这位晏家大家长施压。
　　这事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一点“晏大少要害晏琢”的消息流传出去，谢听寒敢确定，这种“小道消息”一定会流传到网络上，哪怕是假的也不要紧，大众传播会把它变成真的。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实”。
　　有什么比豪门争产阴谋，更吸引人的呢，只要传播的够广，哪怕晏琮上法庭宣布无罪，背后还是会有人嘀咕，“是晏家在帮长子Alpha遮掩吧。”
　　谢听寒稍微扭头，装作不在意的偷瞄僵立原地的老头子，哈，这可太有意思了。


第37章 
　　#晏成总经理豪宅遇袭#
　　#绑架惊魂#。
　　晏琮直勾勾的盯着屏幕, 他只是想让林晚君去“送个惊喜”，去恶心一下晏琢。这什么？怎么就搞出绑匪了？！
　　“嘭！”
　　办公室的大门被暴力推开，门板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巨响。
　　晏琮吓得一哆嗦, 鼠标都扔了出去。
　　晏君儒站在门口, 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乌云。老头子手里攥紧了装儒雅的手杖，眼神活活就是想打人。
　　“爸……”晏琮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
　　晏君儒大步走进办公室, 反手甩上门, 隔绝了外面秘书惊恐的视线：“我不来，等着警察来请你喝茶吗？！”
　　晏琮的脸瞬间煞白。
　　警察？喝茶？
　　完了，那个林晚君肯定把他供出来了！说地址是他给的, 说是他撺掇的！
　　“爸, 爸, 您听我解释！”
　　晏琮绕过办公桌, 急得语无伦次，“这事、这事确实怪我, 但我也是好心啊！我真没想闹这么大，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
　　晏君儒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你想干什么？你想给Catherine一个教训？还是你想直接换个总经理！”
　　“爸！天地良心！”
　　晏琮举起三根手指，一脸的冤枉与急切, “我承认, 人是我安排过去的！地址也是我给的！但我真的只是想撮合她们！我想着林晚君要是、能主动点, 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晏君儒听得瞳孔地震。
　　人是你安排的？地址是你给的？
　　你还让人家“主动点”，主动搞一出“英雄救美”？
　　老头子感觉天灵盖都在冒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油汗, 还在那表功的儿子，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畜生啊……”晏君儒气得手都在抖，指着晏琮的鼻子，“你、你怎么敢说出口！那是你亲妹妹！你就为了、为了让那个姓林的上位，你居然敢把个外人放进去？！”
　　“爸，这怎么能叫外人呢？”
　　晏琮觉得父亲的反应有点过激了，不就是个相亲对象吗？虽然方式激进点，也不至于骂畜生吧？
　　他擦了把汗，试图把逻辑圆回来：“梁伯伯介绍的人，知根知底的。而且我看那个林晚君也很有上进心，我就是给了她一点暗示，让她胆子大一点，别总是唯唯诺诺的。谁知道她那么、那么不顶事啊！”
　　“胆子大一点？”
　　晏君儒气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管这叫胆子大一点？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是嫌你妹妹命太长吗？！”
　　“啊？”
　　晏琮愣了一下，心里嘀咕：林晚君没带刀吧？送花还带刀？哦，可能是说遇到劫匪的事。
　　“爸，那是意外！”
　　晏琮一脸苦涩，摊开双手，“谁能想到那么巧呢？我就是让她选个Catherine在家的时间过去，谁知道会撞上那种事？我也很后悔啊，早知道就让她换个时间……”
　　晏君儒的血压正在以每秒十个单位的速度飙升。
　　换个时间？哦，你很了解你妹妹的时间表嘛，你盯着她多久了。
　　这就对上了！
　　绑匪卡着点来，那么巧，难怪啊，这个时间表，是你给林晚君，林晚君再给劫匪的吧？
　　你后悔的不是干了这事，你后悔的是没挑个更好的好日子？
　　“你……”晏君儒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Catherine要是真出了事，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爸，没那么严重吧？”
　　晏琮有些委屈，小声嘟囔，“Catherine不是没事吗？也就是受了点惊吓。再说，我看那个林晚君也挺惨的，都被警察带走了。这事儿能不能。能不能咱们私下运作一下，别把我也牵扯进去？毕竟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你那个只有C级的猪脑子吗？！”
　　晏君儒终于爆发了，他抡起手杖，狠狠地抽在了办公桌上，将那份还没签字的文件扫落在地。
　　“哗啦！”
　　茶杯碎裂，文件翻飞。
　　“为了那个副总裁的位置！为了让你儿子接班！你就敢引狼入室？！”
　　晏君儒咆哮着，脸色涨红成猪肝色，“你以为警察是傻子吗？你以为Catherine是傻子吗？那个女佣都招了！里应外合！你还在我面前装无辜？！”
　　晏琮彻底懵了。
　　女佣？什么女佣？里应外合？
　　他只是给了林晚君一个地址，顺便告诉她晏琢周末上午一般在家。这跟女佣有什么关系？
　　“爸，我不认识什么女佣啊！”
　　晏琮慌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误会里，但又不知道出口在哪，“我就是给林晚君透了个底。我真没联系什么女佣，也没联系什么人啊！”
　　“你还嘴硬！”
　　晏君儒看着儿子那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他保了半辈子的长子。
　　为了权力，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都做得出来，事发了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只跟姓林的透了个底？
　　透了什么底？透了Catherine的安保漏洞吗？！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晏君儒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他原本是想来问个清楚，如果是误会最好，如果是真的……他也得想办法给这蠢货擦屁股，不能让丑闻毁了晏家。
　　但现在看来，这不仅是真的，而且这蠢货到现在都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罪过！
　　“爸？爸你怎么了？”
　　晏琮看到父亲身体摇晃，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桌子，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药……药……”晏君儒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药？哦哦哦！我有！”
　　晏琮手忙脚乱地去翻父亲的口袋，又去翻自己的抽屉。
　　然而，就在他刚摸到速效救心丸的瓶子时，晏君儒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
　　沉闷的倒地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爸！！！”
　　晏琮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扑过去抱住老头子，“来人啊！快叫救护车！爸你别吓我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我不给Catherine介绍对象了还不行吗！”
　　直到被送上救护车，晏君儒的意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明，听到了逆子那句“不介绍对象了”。
　　老头子在昏迷前最后的一个念头是：
　　我也没让你用绑架的方式介绍对象啊！你个畜生！
　　私立医院急救室外。
　　晏琮瘫坐在长椅上，领带歪在一边，满头虚汗，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他真的想不明白。不就是想恶心一下妹妹吗？不就是想让那个Alpha去纠缠一下吗？这在豪门斗争里算什么大事？
　　顶多也就是个骚扰罪吧？
　　为什么老爷子会气成这样？为什么会提到什么女佣、里应外合、引狼入室？
　　“难道……”
　　晏琮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难道那个林晚君，是个隐藏的□□大佬？她表面上是去送花，实际上是带着人去洗劫晏琢的家？
　　而自己，成了那个给她递刀子、送情报的帮凶？
　　“FXXK……”晏琮捂着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我被那个姓林的坑了！”
　　晏琮自觉想通关节，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个王八蛋！她居然是个劫匪头子！她害死我了！”
　　“知道了，你先守在那，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电话是Cynthia打来的，汇报的内容足够劲爆—董事长在办公室晕倒，大少爷哭天抢地，救护车一路鸣笛冲向了最近的私立医院。
　　这出豪门狗血剧的高潮，终于来了。
　　“姐姐。”
　　谢听寒站在床边，目光从脚踝冰袋移到晏琢平静的脸上，试探着问：“我去护士站借个轮椅，推你去看看晏先生？”
　　晏琢靠在枕头上，甚至懒得抬眼皮，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不去。”
　　谢听寒愣了一下，又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不去也好。”
　　少年把椅子推到床边坐下，视线重新回到晏琢高高肿起的脚踝上，紫红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狰狞。
　　“你还疼吗？”
　　谢听寒的眉头皱得死紧，她伸出手，悬在伤处上方，想碰又不敢碰，那副感同身受的痛苦模样，恨不得能用法术把这伤转移到自己身上。
　　晏琢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戳了戳少年鼓起的脸颊，又顺势滑下来，勾住了谢听寒放在膝头的手指。
　　“我没事。”
　　晏琢的声音轻柔，安抚道：“医生说了，只是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谢听寒轻轻勾勾晏琢的手指，又松开，声音很轻：“真的会是那个……我是说，你哥哥，他真的想要……”
　　如果真的是那样，谢听寒放在膝盖另一侧的手猛地收紧。如果真的是那样，她不介意想办法，帮晏琢永绝后患。
　　“不会。”
　　晏琢回答得斩钉截铁。
　　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入室抢劫，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躺在病床上的晏琢，依然没有影响她明艳凌厉的美貌。
　　她还有闲情逸致，又勾起了谢听寒的手指：“我不是信任晏琮的人品，我也从来不指望他对我有多少手足之情。”
　　晏琢讥嘲的笑着，眼神清明得可怕：“我只是确信，他不至于这么蠢。”
　　“他是坏，是贪，但他是个既得利益者。他在晏成集团还有职位，他儿子还要靠着晏家这棵大树乘凉，他还在做梦。”
　　“买凶杀人？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拙劣得像三流电视剧一样的手段，找几个不入流的混混来绑架我？”
　　晏琢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魄力。这种‘自杀式’袭击，只会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谢听寒若有所思：“所以，真的是巧合？是那个林晚君和阿美……”
　　“是不是巧合，已经不重要了。”
　　晏琢打断了她，眼波流转，眼神里闪烁着看见猎物的光芒：“重要的是，这口黑锅，他背定了。”
　　“不管他是不是主谋，人是他介绍的，地址是他泄露的，甚至那个所谓‘送惊喜’的主意，大概率也是他出的。”
　　晏琢冷冷一笑，“这就够了。在爸爸心里，在他晕倒前的那一刻，他已经认定了是他的好儿子引狼入室，差点害死我。”
　　“解释？他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真相是最廉价的，利益和结果才是唯一的真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人。
　　她不觉得可怕，只觉得迷人。这种将危机化为利刃，反手刺向敌人的手段，让谢听寒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是她的同类。
　　“那……”
　　谢听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在晏琢鼓励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目光下，终于把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
　　“你会得到什么补偿呢？”
　　不是“我们会不会有危险”，也不是“你爸爸会不会原谅他”。
　　而是—补偿。
　　既然受了伤，遭了罪，又抓住了对方的把柄，那么，我们要咬下哪一块肉？
　　晏琢笑了。
　　她看着眼前眼神清亮、野心勃勃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的顶级操盘手。
　　这不是小孩子的问题，这是属于“共犯”，属于晏琢唯一的“共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那个姓林的, 居然是那种货色！”
　　宋芷瑶站在窗边，坚持要自己插花，手里忙着, 嘴也没停过：“心思不纯, 害得你住院。话说, 医院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啊？脚伤要不要找更专业的运动康复医生，Leo有这方面的熟人哦。”
　　“安心啦, 医生都说没事了。”
　　晏琢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红茶, 来探望的都是老朋友, 她也没化妆，素净的面庞加上这个环境，明明只是上了脚踝, 朋友们却都大惊小怪, 彷佛她是脆弱的白瓷。
　　“也就是华姨和小寒大惊小怪, 非要我留院观察。”晏琢无奈地摇摇头, 眼神却往床尾飘去。
　　那里站着谢听寒。
　　小寒没参与闲聊，全神贯注地对付手里的橘子。她的动作极慢, 一点点剔除果肉上白色的橘络，耐心得像是在修复古董。
　　“给。”
　　谢听寒将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晏琢，顺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晏琢的手背：“稍微有点凉了，我去添点热的。”
　　晏琢接过橘子, 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
　　站在角落的陆嘉宝, 感觉自己吞了一大颗青杏，酸得牙根都在发颤。
　　死皮赖脸一定要跟着哥哥来探病的陆小姐, 今天才明白，自己居然是个多余的背景板。她抱着手臂站着，目光死死的黏在谢听寒身上。
　　这个家伙，就这个家伙，她真的是S级Alpha吗？
　　虽然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得确实有点姿色，尤其是分化后，清冷的少年感里多了些其他的味道，嗯，大概似乎还是蛮吸引人的。
　　但陆嘉宝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啊？
　　凭什么一个被资助的穷学生，能分化成S级Alpha？
　　Alpha与OMEGA在人群中的比例，不如beta那么高，而S级Alpha，因为分化过程中的困难，比S级OMEGA还要稀少。
　　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人类进化的金字塔尖……这还不是最让陆嘉宝糟心的。
　　更让陆嘉宝抓心挠肝的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华姨也在房间里忙活，给客人倒茶，准备点心。晏琢对华姨很尊重，是主人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的态度。
　　但对谢听寒……陆嘉宝眯起眼睛，那家伙给Catherine递橘子时，身体前倾的角度；晏琢接过橘子时，与那家伙碰撞的眼神；还有那种，两人之间哪怕不说话，都莫名暧昧的氛围。
　　太诡异了。
　　这哪里是资助人和被资助人？这分明是……
　　“嘉宝？”
　　晏琢的声音打断了陆嘉宝的胡思乱想。
　　“啊？”陆嘉宝猛地回神，发现屋里的人都在看她。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晏琢笑着问，语气温和，“是不是觉得我们聊的话题太无聊了？”
　　“没、没有。”陆嘉宝有些尴尬地抓了抓挑染成紫色的刘海。
　　“小孩子嘛，待不住正常。”
　　宋芷瑶终于弄好插花，开开心心把花瓶摆在晏琢的床头柜上，回头看了一眼谢听寒，又看着一脸别扭的陆嘉宝，眼珠一转。
　　“小寒啊，你也别在这杵着了。”宋芷瑶挥挥手，老气横秋道：“带嘉宝出去透透气。医院楼下有个花园不错，你们出去玩嘛，不用一直听我们这些阿姐念经啦。”
　　谢听寒刚想拒绝：“我不……”
　　“去吧。”
　　晏琢却开口了，她看着谢听寒，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你这两天一直守在这，去晒晒太阳。你们正好交流一下学校的事，去吧。”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嘉宝，笑道：“嘉宝，麻烦你陪陪我们小寒了。”
　　嘉宝。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谢听寒愣了一下，晏琢从来都只叫她“小寒”，或者连名带姓叫“谢听寒”。
　　“嘉宝”这种一听就很亲昵的小名，怎么能随随便便叫一个外人？
　　还是个看起来就不聪明的Alpha！
　　酸柠檬马上开始榨汁，酸味就要溢出来了。
　　“好、好的。”陆嘉宝被点名，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
　　“走吧。”
　　谢听寒冷着脸，率先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陆嘉宝身边时，脚步都没停，浑身上下都写着“莫挨我”三个大字。
　　陆嘉宝翻了个白眼，不甘示弱地跟了上去。
　　……
　　两个“小朋友”离开，病房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
　　陆嘉轩松了松领带，从果盘里拿了个李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吐槽：“我家这个妹妹，最近脾气怪得很。也不知道是在欧洲吃错了什么药，回来之后看谁都不顺眼。”
　　“青春期嘛。”
　　宋芷瑶不以为意，随手拿颗草莓：“Alpha分化初期，情绪不稳定很正常。领地意识暴涨，看到同类就想炸毛。”
　　她转头看向晏琢，一脸八卦：“诶，Catherine，你家那个呢？小谢同学也是刚分化不久，还是S级，有没有叛逆期？比如不想上学，或者想谈个初恋什么的？”
　　“没有。”
　　晏琢回答得斩钉截铁：“小寒一直很乖。除了读书就是在家陪狗，连门都不爱出。”
　　“啧啧啧。”陆嘉轩摇头晃脑，大为感慨：“我妈听了你这话，非得哭满浴缸不可。这就是命啊，资助个孩子，都能捡到报恩的。自己亲生的呢，唉，她现在天天在家念叨嘉宝是个讨债鬼。”
　　宋芷瑶笑了一下，她和晏琢都清楚，哪怕陆家伯母骂小女儿是讨债鬼，心里还是最疼她。没办法，陆伯母生了三个孩子，两个都是beta，就这个小的成功分化，还是个A。
　　就在这时，宋芷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Glimmer的特别关注推送。
　　她随意地拿起来扫了一眼，随即嘲讽的嗤笑一声：“呵，有意思。”把手机屏幕转向晏琢和陆嘉轩，“看看，咱们的‘老朋友’又作妖了。”
　　屏幕上是一段刚发布的短视频，背景是长贺集团总部楼下。
　　镜头里，长贺集团的副总，也是晏琢多年对头—贺安娜，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她穿着虽然低调但依然能看出精心搭配的情侣装，挽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A，脸上挂着“虽然我很想低调但还是被你们发现了”的羞涩笑容。
　　【独家！长贺千金贺安娜恋情曝光！Alpha竟是投行精英！】
　　“她这是干什么？”
　　陆嘉轩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喷：“她不是上个月已经和这个投行A订婚了吗？那时候怎么不曝光？现在搞这一出‘被偷拍’的戏码，是为了抢头条？”
　　晏琢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长贺最近股价低迷，她负责的那个并购案又卡壳了。这时候不拿点‘利好消息’出来冲喜，难道等着董事会发难？”
　　“用恋情来救市？”宋芷瑶撇撇嘴，“这手段也太low了吧。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黔驴技穷！”
　　……
　　医院VIP楼层的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谢听寒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陆嘉宝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运动鞋在地毯上蹭出不爽的摩擦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Alpha之间天然的排斥感，让走廊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走到尽头的露台前，谢听寒停下了脚步。她不想下楼去花园，就在这儿吹吹风，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
　　“喂。”
　　身后的陆嘉宝终于忍不住了。
　　谢听寒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没什么表情：“有事？”
　　陆嘉宝上下打量着她，粉衬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和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从她们俩认识到现在，不管在学校还是在俱乐部，她发现谢听寒只穿基础款衣服，从来不选很夸张突兀的“时装”。
　　哼，品味不错，一看就是Catherine教的。
　　陆嘉宝还是心烦，S级Alpha的信息素虽然收敛得很好，但对于同为Alpha的陆嘉宝来说，等级压制像针扎一样让人不舒服。
　　“你真的是S级Alpha？”陆嘉宝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如果你说的是医院出具的生理指标鉴定书，”谢听寒语气平稳，像是在背课文，“那的确是。”
　　陆嘉宝被噎了一下。
　　她最讨厌的，就是谢听寒这种态度。
　　明明是个没背景的孤儿，却总有一种“除了我大家都是傻子”的清高样。不就是运气好被Catherine捡回家了吗？不就是基因突变分化成了S级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别得意。”
　　陆嘉宝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酸味，“S级又怎么样？Catherine姐那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个像小斗鸡一样的Alpha，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因为“嘉宝”两个字犯酸，实在是多余。
　　跟个傻子计较什么呢？
　　“我是不是菜，不需要你来评判。”谢听寒站直身体，她已经比陆嘉宝高出半个头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站住！”
　　陆嘉宝伸手拦住她，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抓心挠肝的问题：“你和Catherine……”
　　陆嘉宝的眼神有些闪躲，又带着想要知道真相的急切，“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听寒挑眉：“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
　　陆嘉宝急了，指着病房的方向，“我都看见了！你给她剥橘子，她看你的眼神……还有那种氛围！根本不是正常的监护人和被监护人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死死盯着谢听寒的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谢听寒这次是真的没听懂。
　　“你是怎么……”陆嘉宝的脸涨红了，声音却压得更低，语气不情不愿:“你是怎么让Catherine那种级别的Omega，那么……那么在意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39章 
　　哦, 小斗鸡醋了。
　　因为姐姐和自己很好，宋芷瑶却不搭理她，所以她醋了。谢听寒想笑, 但又觉得这么放过她实在不甘心, 这家伙总是找自己的茬。
　　“有人因为宋小姐不搭理她, 心态爆炸了？”谢听寒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 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没有！”陆嘉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声音大得破了音。
　　“有人破防了, 是谁我不说。”谢听寒悠悠地补刀。
　　“你！”
　　陆嘉宝气得直跺脚，眼圈都要红了，那是被戳中心事后的恼羞成怒。她指着谢听寒, 口不择言地想要反击：“你自己不也是……你自己和Catherine……”
　　“喂。”
　　谢听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上前一步, 虽然没有释放S级的信息素, 但仅仅是气势上的碾压，逼得陆嘉宝不得不后退, 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瓷砖墙壁。
　　“你不要乱说。”
　　谢听寒微微俯身，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姐姐帮了我，我很感激她, 我们之间感情好，是因为我们有缘分, 是家人。”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每一个字都敲在陆嘉宝的耳膜上：“你不要因为自己追求宋小姐不成, 脑子里就全是废料，看谁都在谈恋爱。很奇怪啊你。”
　　陆嘉宝被怼得哑口无言, 缩在墙角，气势全无。
　　“我警告你哦。”
　　谢听寒眯起眼睛，眼神锐利：“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如果让我听到你在外面乱说话，造谣，或者有一句污蔑Catherine名誉的闲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会让你知道，S级和A级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在体检报告上。”
　　说完，谢听寒嫌弃地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
　　刚走出露台的玻璃门，转角处，抱着一床驼色羊绒毯的华姨正站在那里。
　　谢听寒脚步一顿，戾气消散，变回了乖巧懂事的小寒。
　　“华姨。”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刚才那番狠话被听去了多少。
　　华姨看着她，脸上挂着慈爱的笑，眼神里满是欣慰。她并没有点破刚才的争执，只是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说道：“我让人从家里取了小姐惯用的毯子，医院的被子太硬，怕她睡不好。”
　　“哦，那就好。”谢听寒松了口气，走过去帮华姨抱着毯子。
　　“谢小姐，”华姨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地说，“你都在医院守了两天了。今晚就别在这守着了，听话，去附近的酒店睡一觉。大小姐这边有我呢。”
　　“可是……”
　　“别可是了。你要是累倒了，小姐还得反过来照顾你，那不是更让她操心？”
　　两人并肩向病房走去。好一会儿，露台的阴影里，陆嘉宝才红着眼圈，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走了出来。
　　“不行。”
　　晏琢靠在床头，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今晚你去酒店睡。华姨都跟我说了，你昨晚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一夜？”
　　“我不累。”谢听寒站在床边，试图再争取一下，“我在陪护床上也能睡。”
　　“谢听寒。”
　　晏琢连名带姓地叫她，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是想让我现在下床把你推出去吗？”
　　“……”谢听寒瞬间哑火，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我去就是了。”
　　看着少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晏琢心软了一下，但还是硬起心肠没叫住她。好不容易才养好身体，不能让她这么熬着。
　　华姨熟练地帮晏琢铺好带来的羊绒毯，又将灯光调暗，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薰衣草精油味。
　　“家里那边怎么样？”晏琢问。
　　“警察的现场取证已经结束了，佣人们正在收拾。”华姨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汇报，“那几个被撬坏的柜子得换新的，地毯也要换，血迹洗不掉。”
　　“还有那个阿美……”华姨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唏嘘，“警察那边透露，她被抓之后，一直在哭，想见她家里人。但是警察联系了她老家，她那个爸爸和弟弟，一听说是入室抢劫的共犯，搞不好要坐牢，立刻就挂了电话，说是没这个女儿，也不肯来请律师。”
　　“预料之中。那种吸血鬼家庭，平时只会要钱，一旦出事，跑得比谁都快。她要是早点看清，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是啊，也是个可怜人。”华姨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小姐，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可多了。就连家里的佣人私下都在嘀咕，说是这次的事……是大少爷的手笔。”
　　“这还只是家里。网上闹得更凶，都说是豪门争产，哥哥要害妹妹。”
　　晏琢扯了扯嘴角，Cynthia和黄伊恩的手脚果然够快。这种公关战，讲究的就是先入为主。等那个蠢货反应过来想辟谣，这盆脏水已经把他腌入味了，洗都洗不掉。
　　“随他们说去。”
　　晏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脚踝更舒服些，“后天我出院，直接去私立医院看爸爸。带小寒一起去。”
　　华姨愣了一下：“带谢小姐去？那天晏董来的时候……”
　　那天晏君儒明明看见了谢听寒，也知道是谢听寒救了人，却连问都没问一句，显然是没把这孩子放在眼里，甚至因为她是“外人”，却卷入这种可能的家族“丑闻”而心存芥蒂。
　　“就是因为他没问，我才要带她去。”
　　晏琢哼了一声：“我的救命恩人，他不感激就算了，还想装没看见？”
　　“也是。”华姨笑了，“咱们谢小姐是好孩子，该露露脸。”
　　说到这，华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小姐，您知道陆家那位嘉宝小姐，其实是喜欢宋小姐的吗？”
　　晏琢想起谢听寒之前的吐槽，忍不住莞尔：“知道。小孩子的心思，Giselle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怕也不会放在心上。华姨你也知道她的脾气，不喜欢受约束。”
　　“是啊。之前我拿着毯子，在露台那边，正好听见谢小姐在教训那位陆小姐呢。”
　　华姨绘声绘色地学舌，“谢小姐可凶了，把陆小姐堵在墙角。说是‘你自己追不到宋小姐就别看谁都在谈恋爱’，还警告她，说‘我和姐姐感情好是因为有缘分，是家人，你不准乱讲话坏了姐姐的名誉’。”
　　华姨一边说，一边感慨：“谢小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是真护着您啊。劫匪的事，她半点都没犹豫就冲进去。哪怕是被外人误会，她第一反应也是怕损害您的名誉。这孩子，心眼真实诚，也是真心敬重您。”
　　华姨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家和万事兴”的感动里，并没有注意到，晏琢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是吗。”
　　晏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她说是因为有缘分？是家人？”
　　“是啊！”华姨没听出异样，“说得斩钉截铁的。多好的孩子啊，一心一意的向着您，比那几个姓晏的还强。”
　　晏琢感觉，自己的心脏泡在了柠檬汁里，酸透了。
　　她以为，小寒分化之后，以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小寒总会开窍。
　　这段时间的相处，那些无需多言的默契，还有谢听寒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她以为是某种信号。
　　原来，在小寒心里，这只是缘分？只是家人的敬重？
　　晏琢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失落与自嘲。
　　也对。
　　现在的小寒十六岁，是真正的初升朝阳，还在期盼着未来。而自己，虽然有着年轻的皮囊，灵魂却已经苍老疲惫。
　　她居然在期待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将沉重的爱，了然于心？
　　“华姨。”
　　晏琢翻了个身，背对着华姨，声音闷闷的，“我累了，关灯吧。”
　　黑暗降临。
　　晏琢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她已经拥有了巨额的财富和地位，在面对谢听寒这颗真心的时候，她依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上辈子，她用权势和手段强留住了人，却没留住心。
　　这辈子，她想用心去换心，却发现……对方可能真的只把她当姐姐。
　　“我的命里魔障。”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叹息。
　　谢听寒牵着Lucky站在车边。
　　比格大魔王如今可是著名的“护主忠犬”，被松鼠抓伤的地方涂了药，也打了预防针。脖子上换了个威风凛凛的真皮项圈，还挂了个亮闪闪的铭牌。
　　它显然知道今天要接谁，尾巴摇得像个装了马达的螺旋桨，要不是谢听寒死死拉着牵引绳，它早就冲进大厅去了。
　　“慢点，别扑。”谢听寒低声训了一句，目光却紧紧锁在门口。
　　晏琢出来了。
　　她脚踝上的护具已经拆了，踩着低跟的软底鞋。Cynthia跟在身后提着包，华姨应该在楼上带着佣人收拾东西。
　　看起来姐姐恢复得不错，气色也好，但谢听寒依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晏琢见到她，哪怕再累，眼角眉梢也会染上笑意，桃花眼会弯起来，像盛着一汪春水。可今天，晏琢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揉揉她的头，或者跟Lucky打个招呼。
　　“上车吧。”
　　晏琢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径直坐进了那辆加长雷克萨斯的后座。
　　谢听寒的心里“咯噔”一下，Lucky还想往车上凑，被她眼疾手快地抱起来，塞进了副驾驶。
　　隔板升起，后座成了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车厢里很安静，晏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表情。
　　谢听寒坐在她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拿出手机，调低亮度，飞快地刷了一下Glimmer，热搜榜上前三依然是那天的事，但风向完全是一边倒：
　　#豪门恩怨？晏大少被指幕后黑手#
　　#最惨豪门千金：在家也要防背刺#
　　#家长慎催婚相亲要谨慎#
　　评论区里全是心疼晏琢，怀疑晏琮的，舆论形势一片大好。既然事情都在按姐姐的计划发展，那她在不高兴什么？
　　难道是因为伤口还疼？还是，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昨天没去医院陪她，她生气了？可那是她不让去的啊。
　　谢听寒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她微微偏头，偷偷打量着晏琢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明艳动人，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种冷淡，比骂她两句还让人难受。
　　“你满十六岁了。”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晏琢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势，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谢听寒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啊？是啊。”
　　“按照星港的交通法，年满十六岁，在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可以申请过渡期驾照。”
　　晏琢缓缓睁开眼，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少年，看不出悲喜：“你有喜欢的车吗？”
　　“车？”
　　谢听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不不不，不是说十八岁才能考驾照吗？而且我也不需要车，我有校车，还有家里的司机……”
　　“星港和联邦本岛的法律不同。”
　　晏琢耐心地解释：“在这里，十六岁就可以在有资历的驾驶员陪同下上路。至于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听寒修长的双腿：“S级Alpha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你天生就适合掌控机械。与其以后偷偷摸摸去飙车，不如现在正大光明地学。”
　　“所以，”晏琢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的解释已经耗尽了耐心，“如果没有喜欢的，那我就替你决定了。”
　　“别……”
　　谢听寒看着晏琢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有点慌。她不想要车，她只想要那个会笑着捏她脸的姐姐回来。
　　但她也不敢拒绝，现在的晏琢像冰块，从自己来到晏琢身边，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那……”谢听寒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提了个要求，“如果非要买的话，我不要太快的车。”
　　晏琢挑眉，终于正眼看她：“不要快车？”
　　这是什么怪要求？哪个年轻的Alpha不喜欢跑车？不喜欢引擎轰鸣的推背感？
　　“嗯。”
　　谢听寒认真地点头，眼神诚恳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就要那种很结实的。哪怕撞到了也不会变形，安全气囊很多的那种。安全，安全就行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呵……”极轻的笑声，从晏琢紧抿的唇间漏了出来。
　　笼罩在她身上的寒霜，像是被春风拂过，消融了大半。
　　晏琢看着眼前这个严肃强调“安全第一”的S级Alpha，只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坏家伙，真是让人没辙。
　　“安全。”
　　晏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终于有了真实的笑意：“行，那就听你的。我让人去订一辆防弹版SUV，或者是装甲越野？保证你在路上跟坦克一样安全。”
　　“啊？坦克也不必吧……”谢听寒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着少年的傻笑，晏琢叹了口气，算了，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呢？她才十六岁，不懂那自己弯弯绕绕的心思，把自己当姐姐也正常的。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只要她还这么乖，唉，慢慢来。现在做姐姐，也没什么不好。
　　晏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少年柔软的发丝。
　　“别想钱的事。”
　　晏琢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着仇得报的快意和狡黠：“这辆车，有人替我们买单。”
　　谢听寒感受到头顶熟悉的触感，那是她渴望已久的亲昵。她像小动物一样，在晏琢的手心里蹭了蹭，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好，听姐姐的。”
　　晏琢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收回。她贪恋这种触感，贪恋这种被需要的温度。
　　“头发……”
　　晏琢找了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蹩脚借口，掩饰着眼底的暗流涌动：“有点乱呢。”
　　谢听寒没动，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上作乱，心里却甜滋滋的：姐姐终于不生气了。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晏君儒是真病了。
　　这次不是为了拿捏儿女, 装出来的头晕眼花，是实打实的心病。监控仪上跳动的绿色线条，偶尔会出现一阵令人不安的紊乱, 就像老头子此时此刻的心情。
　　警方已经介入四天了。
　　四天。对于普通人来说, 只是寻常工作日。
　　但对于晏君儒来说, 是放在火上烤的九十六个小时。
　　那个该死的逆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 保护了半辈子的长子，竟然真的被重案组约谈了！
　　听到秘书汇报的时候, 晏君儒的心脏就是个熟透的西瓜, 险些自然开裂。老头在医院又双叒背过气去，吓得秘书嚎丧似的叫医生来。
　　万幸，只是例行协助调查, 只是因为通讯记录的关联, 只是因为林晚君的证词。如果……
　　晏君儒闭着眼, 满脑子都是恐怖画面：
　　闪光灯下, 那个畜生被戴上手铐，各大报纸的头条写着“豪门兄妹相残”、“晏氏长子涉嫌雇凶谋害亲妹”。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晏君儒觉得自己也别活了，干脆爬上顶楼，拉着那个逆子一头碰死在晏成大厦门口, 也好过把祖宗积攒下来的门楣，被这个畜生玷辱。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老人的自怨自艾。
　　“进来。”他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靠枕, 努力维持住大家长的威严。
　　晏琢走路还有稍微有些慢, 她的身后，跟着那个瘦高的少年。
　　老头子的脸色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把这个外人也带进来了？
　　他是想趁着今天，好好和Catherine谈谈。谈谈家人，也谈谈利益。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私密。
　　看着老头子瞬间阴沉下来的脸，晏琢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她爸了。
　　晏君儒就是只守着财宝和贞节牌坊的老龙。
　　他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晏成集团这艘巨轮，能否稳稳当当地开下去；二就是晏家的名声。
　　名誉，那是他的逆鳞，是他的命根子。谁要是敢把家丑扬到外面去，让他几十年来维持的家族形象出现污点，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因此，在他对自己和晏琮的矛盾，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敢赌晏琮真的没有掺和劫匪试图绑架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他更担心，晏琮会不会蠢到处理不干净，以至于留下尾巴，被警察发现。
　　所以，他当然介意谢听寒在场。因为在他眼里，这是“家事”，谢听寒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但那又怎么样？
　　晏琢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伸手拉过谢听寒，让她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她才是受害者。
　　这老头躺在这儿输液，那是拜他那个没脑子又心狠手辣的好大儿所赐。要不是自己命大，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就是自己。不知道那个时候，老头子会不会在灵堂里哭晕。
　　“爸，看来您气色不错。”
　　晏琢拉开椅子坐下，淡定自若的率先开口：“医生说您需要静养，怎么不多睡会儿？”
　　“Catherine，”晏君儒没有接话茬，眼神扫过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谢听寒，意思不言而喻，“我和你有话要谈。”
　　晏琢挑眉，假装没听懂：“谈呗。小寒又不是外人。那天如果不是她，您今天可能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就是咱们晏家的恩人，有什么不能听的？”
　　这话说得太重，带着刺。
　　晏君儒被噎了一下，呼吸重了几分。他看着女儿那副“我就要带着她，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
　　“我是想问问你……”
　　晏君儒的声音有些干涩，“警察局那边怎么说？那个林晚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不能尽快结案？”
　　“能不能，让这件事就在入室抢劫这个定性上，止住？”
　　病房里一片死寂。谢听寒看着窗外，心里再次确定，这老头太烦人了。
　　晏琢笑了，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慢条斯理的发问：“爸爸，你是在求我放过晏琮吗？”
　　“什么放过不放过！”
　　晏君儒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坐直身子，“他是有错！他是蠢！但他毕竟是你大哥！如果他真的进去了，‘谋害亲妹’这顶帽子扣下来，咱们晏家以后还怎么在星港立足？你让那些董事怎么看我们？你让你去世的祖母怎么想？”
　　“祖母要是知道晏家的第四代出了个想要杀人越货的蠢东西，会从棺材里跳出来，亲手掐死他。”晏琢毫不客气地回敬。
　　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不过，”晏琢往椅背上一靠，突然抛出了最后的底牌：“我可以不追究。我甚至可以让Ian跟警方那边沟通，把重点放在主谋身上，淡化晏琮在里面的角色。”
　　晏君儒眼睛一亮，刚想说话。
　　“但是。”
　　晏琢打断了他，目光冷冷地看着父亲：“爸爸，我的命也是命。我遭了这么大的罪，脚到现在还肿着，精神损失更不用说。您想拿什么来填？”
　　“晏家的脸面我给了，那我的委屈呢？晏家就一点表示没有？”
　　谈生意。
　　把亲情撕开了，揉碎了，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老头子镇定下来，只要能谈，就有转机。
　　“泰坦云的事……”晏君儒斟酌着开口，“之前说好的换股……”
　　“不换了。”
　　晏琢拒绝得干脆利落，根本没给老头子幻想的余地：“那是我自己的产业，是我的退路。泰坦云我不打算并入晏成体系。”
　　“你！”晏君儒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是总经理！你是未来的接班人！你要什么退路？”
　　“接班人？”
　　晏琢嗤笑一声，眼神在病房里环视一圈，“爸爸，这个家真的容得下我吗？这次是绑匪，下次是什么？车祸？投毒？”
　　“我也想好好干。可现实是，有人恨不得我死。这地方既然容不下我，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万一哪天我也像您一样‘病倒’了，或者真的被排挤出局了，我至少还有泰坦云，还有口饭吃。”
　　“你……”
　　晏君儒只觉得血压又在飙升。
　　这哪里是留后路？这是在威胁！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带着泰坦云单干，让晏成集团自己玩去！
　　“冤孽……真是冤孽啊……”
　　晏君儒捶着胸口，老泪纵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们这一对冤家……”
　　哭也没用，晏琢面无表情地看着。上辈子她没少看这出戏，早就免疫了。
　　哭了半晌，见女儿无动于衷，晏君儒只能擦了擦眼角，恢复了谈判者的姿态。他知道，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你说得对。”老人家的声音变得沧桑，“是晏家对不住你。”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换股的事作罢。泰坦云还是你的私产，不动。另外……”
　　“我会让律师拟定文件。从YHL，也就是家族控股公司里，拨出1.3%的核心股份，直接划到你名下。”
　　“1.3%？”晏琢挑眉。
　　“别嫌少。这是投票权，是家族的核心权益！”晏君儒沉声道：“这意味着，你是不可动摇的晏家继承人。”
　　“至于晏琮手里的2%，我打算收回一半。”
　　不需要换股，却拿到了晏成帝国的入场券，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
　　晏琢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那就谢谢爸爸了。”
　　一场豪门风波，就在这间病房里，画上了句号。
　　正事谈完，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晏君儒靠回枕头，目光有些躲闪地扫过一直没说话的谢听寒。
　　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确实救了他女儿。作为一个体面的豪门掌舵人，有些场面功夫还是要做全的。
　　“那个，小谢啊。”
　　老头子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长辈面孔，“这次多亏了你。听说你也受了不少惊吓，身体怎么样了？”
　　“谢谢晏先生关心。”谢听寒微微欠身，回答得不卑不亢，“我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晏君儒点点头，“我们晏家是有恩报恩的。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学金？其他东西？尽管说。”
　　“别那么俗了，爸爸。”
　　晏琢打断了老头子的话，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嫌弃，“小寒现在不缺钱。”
　　她转头看了谢听寒一眼，眼中都是笑意，：“而且孩子长大了，十六岁了，马上就要申请驾照。要不然，您送部车吧？”
　　“车？”晏君儒愣了一下，“这倒是可以。什么车？跑车？”
　　“不不不。”
　　晏琢摆摆手，想起了那天车上的对话，忍不住想笑：“小寒说了，不要快的，要安全的。”
　　她看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说道：“要那种哪怕撞到了也不会变形，气囊多得能把人埋起来的。爸，要不您想办法给她买辆装甲车吧？”
　　“装甲车？！”
　　晏君儒被这个荒谬的要求气笑了，刚顺下去的气又差点上来，“胡闹！我给你买辆坦克好不好啊？你开到中环去给我看看？交警不把你驾照吊销了才怪！”
　　“哎呀，我就这么一说。”
　　晏琢好声好气地哄着，“是给小寒的。您要是有路子，真能搞到合法的民用坦克或者装甲车，能上道正常驾驶的那种，我倒是没意见。那多安全啊。”
　　“……”晏君儒无语凝噎。
　　站在窗边的谢听寒，“噗嗤”一声没忍住，肩膀耸动了一下。
　　晏琢听到了笑声，转头飞快地给谢听寒使了个眼色：【差不多了，接下来该是你不想听的话了。】
　　谢听寒心领神会。
　　“姐姐，晏先生，我突然想起来……”
　　少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一脸诚恳，“Lucky还在楼下车里，虽然开了天窗，但时间太久我怕它闷坏了。我想先下去看看它，顺便带它去花园透透气。”
　　“去吧去吧。”
　　晏琢摆摆手，“别走远了。”
　　“好的。晏先生，您好好休息。”谢听寒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开了这间压抑的病房。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那些插科打诨的轻松气氛，随着少年的离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善后”，现在才开始。
　　晏君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角，眼神变得深沉而疲惫。
　　“我打算……”老头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让你大哥去南非。”
　　晏琢挑眉，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那边发现了新的钻石矿，适合投资，但那个地方局势复杂，需要一个有分量的自己人去坐镇，去开拓新业务。”
　　晏君儒看着天花板，似乎在说服自己，也在通知女儿：“这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星港这边的事情，他就不用管了。”
　　这就是流放。
　　“好啊。”
　　晏琢反应很淡，她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仿佛对此毫不在意，“您是董事长，他是副总裁，人事任免当然是您说了算。那边也确实需要人盯着，大哥有经验，正合适。”
　　见女儿答应得这么痛快，没有穷追猛打，晏君儒松了口气。
　　但他看着晏琢那张过于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脸，心里那种名为“愧疚”和“疑惑”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打量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却越来越看不懂的小女儿。
　　“Catherine。”
　　晏君儒突然开口，语气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带了一种少见的老态和推心置腹，“你是不是恨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恨我？觉得我偏心？对你不公平？”
　　如果是以前，晏琢一定会像个被点着的火药桶一样炸开。她会列举数据，会歇斯底里，会用最尖锐的语言去刺伤所有人。
　　“恨？”
　　晏琢摇头：“那倒没有。恨太累了，那是无能者的宣泄。我现在的感觉，大概是理解吧。”
　　“理解？”晏君儒愣住了。
　　“是啊，理解。”
　　晏琢双手交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爸爸，其实我理解你。晏家到你这一代，四代创业，发迹三代。家族的掌门人，从太爷爷到您，各个都是Alpha。”
　　“在那些董事和亲戚的认知里，这不仅是规矩，这甚至是某种迷信—觉得只有Alpha才能镇得住这份家业。”
　　“如果不出意外，大哥会是下一代掌门人，然后是绍基。哪怕大哥能力平庸，只要他不是个败家子，有家族信托和职业经理人撑着，晏家也不会倒。”
　　她看向父亲，“这就是求稳。对于大家族来说，稳比什么都重要。我明白。”
　　“之前，我年轻气盛，的确想证明自己。我想证明Omega不比Alpha差，我想证明我才是那个唯一能带领晏家走得更远的人。”
　　晏君儒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没想到，那个总是锋芒毕露、得理不饶人的女儿，竟然会说出这番话。她承认了，她承认了野心。
　　“那时候，”晏琢继续说道，眼神飘忽，“我很看不起家里那些姑姑。看不起那些放弃本家继承权，拿着信托在艺术、学术或者其他道路上创下一番事业的Omega们。”
　　“我认为她们都是逃兵，是怯战。我觉得只有杀回来，把那帮Alpha踩在脚下，才叫胜利。”
　　“但现在，我不那么看了。”
　　晏琢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其实她们只是想通了。”
　　“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无休止的内斗和证明里，不值得。更不值得为了旧位置，去变得面目可憎。”
　　“晏家这样继承，挺好的。”
　　晏琢看着父亲，笑得有些古怪：“Alpha继承，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欢喜。如果出了问题……”
　　“那是晏家的问题，是Alpha的问题。就像大哥这次。出了这种丑闻，那是他无能，反而更能衬托出我们这些被‘排挤’在外的Omega的光彩，不是吗？”
　　“而且，爸爸，您别忘了。”
　　晏琢身体前倾，声音放低：“就像当年。”
　　“伯父也是Alpha，但他也资质平平。祖母废黜他继承人的地位，将他放逐，虽然后来又选择了你。但祖母真正喜欢的，是去做学者的姑母，不是吗？”
　　晏君儒的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抓着被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隐痛。
　　“哪怕您后来通过努力成了继承人，”晏琢的声音如同鬼魅，“可祖母她最爱谁呢？”
　　“老人家除了晏家那些必须要传给继承人的股份之外，她自己所有的私产，所有的私人投资、珠宝、现金、古董……她毕生的心血，都给了姑母。”
　　“那一支晏家，虽然没拿到董事长这个虚名，但如今在北大陆，过得低调而富有，投身学术，远离纷争，受人尊敬。”
　　晏琢看着脸色煞白的父亲，笑得温柔而残忍：“您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呢？”
　　“你……你……”
　　晏君儒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了冰天雪地里。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自卑—哪怕他做得再好，他在母亲眼里，也不过是一个为了家族延续而存在的工具人。
　　母亲的爱，母亲的认可，永远都在那个Omega妹妹身上。
　　如今，历史在重演。
　　“啧啧。”
　　看着老头子快要晕过去了，晏琢只是感叹，都这把年纪，半只脚踏进棺材了，竟然还有这么严重的Mommy Issues。
　　真是可笑又可悲。
　　“爸爸，您好好休息吧。”
　　晏琢还不想把他气死，适时地收住了话头，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裙摆，“既然决定让大哥去南非，那就让他早点走吧。省得大家看着心烦。”
　　“我也累了，先回去了。”
　　她没等晏君儒回应，也没再看那张惨白的脸，转身走向门口。
　　在那一刻，她觉得无比轻松。
　　她不再需要那个位置来证明自己了，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王国，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人，也有了可以随时抽身而去的底气。
　　走廊尽头，谢听寒牵着Lucky，站在阳光里等她。看到她出来，少年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大步迎了上来。
　　“姐姐！谈完了？”
　　“嗯，谈完了。”
　　晏琢伸出手，牵住了那只温热的手掌，感受着那股蓬勃的生命力传递过来。
　　“走吧，”晏琢笑着说，“我们去看新家。”
　　牵着少年温暖的手，和她并肩走在阳光下，晏琢突然想开了，就算是将自己视为姐姐，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如果在努力之后，小寒对自己依然是家人的情谊，那么就做姐姐吧。
　　做一辈子家人。
　　……
　　呵呵，那只是开玩笑，晏琢心想，什么做一辈子家人，谢听寒就是属于她的。从头发到指甲，从□□到灵魂。
　　她们还有漫长的时间，晏琢看着牵着坏狗狗，一脸阳光的少年，不开窍没关系，等她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
　　十指紧握，谢听寒感受着OMEGA干燥柔软的手心，紧紧贴着自己的……装乖巧果然是有用的，姐姐还会和自己手牵手。
　　呵呵，小斗鸡陆嘉宝那种给头发染成蓝紫色的笨蛋，才不会明白，乖巧对于姐姐的杀伤力。哪个正经OMEGA大姐姐，愿意和一个蓝紫头毛的斗鸡谈恋爱啊。
　　那个笨蛋。
　　一手被晏琢牵着，一手牵着lucky，谢听寒美滋滋的沉浸在幸福里。不过，快要上车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关键问题。
　　“姐姐？”谢听寒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小声问：“如果警察调查以后，证明晏琮和这事没关系，晏先生改主意怎么办？”
　　“他不会。”
　　晏琢带着她，在车上坐好，lucky很乖巧的蹲坐在她们身边。
　　“我爸爸这个人，他不是白手起家，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富三代，又是经过一番争夺……总之他有自己的心病。他多疑，一旦让他怀疑我那位大哥会影响晏家名誉，哪怕警察证明也没用，他依然会担心。”
　　“哦，我明白了。在怀疑和舆论夹击的时候，晏先生无论如何，也不敢将晏琮继续留在星港。”
　　谢听寒懂了，这一次啊，这一次是晏琢拿捏了老头的心思。
　　“好了。”晏琢借着这个话题，又揉揉谢听寒的头发，“你还小，别总琢磨这种事，心血耗费，会秃头的。”
　　谢听寒：！！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Glimmer ·热门趋势榜】
　　TOP 1 #晏成总经理豪宅遇袭# [爆]
　　TOP 2 #晏琮调任非洲# [沸]
　　TOP 3 #心疼晏琢# [热]
　　TOP 4 #联邦豪门版《教父》# [新]
　　@星港圈内舅舅（认证：资深财经媒体人）
　　【深扒】关于那个大家都知道名字的豪门“入室抢劫案”, 几点细思极恐的细节：
　　一个不知名的A级Alpha（林某），为什么会大清早出现在晏小姐的私人宅邸门口？
　　据我一定要匿名的线人透露，林某之所以能进去, 是因为“有人”告诉她, 只要在那个时间点进去, 就能“英雄救美”。
　　劫匪手里的作息表，精确到了分钟。
　　现在那个想“英雄救美”的还在警局喝茶, 那个提建议的“大少爷”已经连夜买站票去了南非。
　　细品，家人们, 细品。这哪里是抢劫, 这是不想让人活啊！
　　[图片：晏琮以前在宴会上看似憨厚实则阴狠的照片.jpg]
　　[图片：晏琢脚踝缠着纱布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路透照.jpg]
　　@吃瓜不吐籽：我去！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是要搞死亲妹妹啊？就为了争那个董事长的位置？这不就是现实版《权力的游戏》吗？
　　@法学民工张三：按照受益人推论，晏小姐要是没了，或者是受惊过度精神失常了, 谁获利最大？只有那位唯一的Alpha长子。这逻辑链简直闭环。
　　@精神科王医生：回复@法学民工张三：别提精神失常, 我有内部消息, 那个林某就是去搞PUA的。那种手段常见的：先制造危机, 再让一个看似可靠的Alpha从天而降，让受惊的Omega产生吊桥效应, 从而把控她的婚姻，进而把控她的股份。这是想把妹妹变成傀儡啊！太脏了！
　　@纯路人：真的假的？那个大少爷看着挺面善的啊……
　　@晏琢是我老婆：面善心黑！也就是我们Catherine命大！居然还安排了什么“入室盗窃”，我看就是买凶！杀人！
　　【联邦警方·官方通报】
　　关于瓦格纳道27号案件的情况通报：经查, 系犯罪嫌疑人张某等人勾结内部家政人员实施的入室抢劫案……目前并未发现与其兄长有关的直接证据。林某君系被动卷入……
　　@你的眼里有星星：翻译一下：没有直接证据=有间接证据，但我们动不了豪门大少爷。
　　@人间清醒bot：懂得都懂。内应是家政？一个女佣能有多大本事把时间算得那么准？没有大人物授意, 借她十个胆子！
　　@豪门吃瓜组：警方：我们尽力了。晏家：我们公关了。晏琮：我溜了。
　　@晏成集团_Official
　　【人事公告】经集团董事会决定, 原副总裁晏琮先生, 即日起调任晏成集团南非战略事业部负责人，全面负责海外矿业拓展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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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理课代表：南非战略事业部？那是挖钻石还是挖煤啊？这流放得够远啊, 这是要把大阿哥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了吗？[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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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想上班：心疼Catherine！明明是受害者，最后还要看着凶手拿着钻石去度假！要是我就黑化了，把公司炸了！
　　【超级话题 #心疼晏琢#】
　　@晏琢全球后援会：
　　在这个冰冷的豪门里，姐姐只有我们了！[大哭][大哭]
　　看着她在医院还坚持处理工作的样子，真的好想抱抱她。她那么强大，那么美丽，却生在这样一个重A轻O的狼窝里。
　　姐姐不要怕！你还有泰坦云！你还有我们！我们要守护最好的Catherine！
　　[视频混剪：晏琢在泰坦云上市时的意气风发 vs 晏琢在医院苍白脆弱的侧脸] BGM：易碎的吻
　　评论区大混战：
　　@舔屏专用号：呜呜呜老婆好美，战损版更有破碎感了。那个什么林XX是瞎了眼吗？居然敢配合别人搞女神？建议直接把林某逐出A籍！
　　@清醒一点：你们是不是都有大病？[费解] 一群月薪三千五、还要担心房租的打工人，在这里心疼一个身家二百亿、出门坐宾利、住半山豪宅的资本家？她随便拔根腿毛都比你们腰粗！
　　@逻辑带师：回复@清醒一点：穷人就不能共情富人了？这是钱的问题吗？这是家庭伦理惨剧！这是女性Omega在A权家族里的挣扎！这是人性的扭曲！你有钱你愿意被亲哥绑架？
　　@吃不饱的猪：我觉得@清醒一点说得对。人家豪门斗法，那是神仙打架。咱们这些牛马就别真情实感了，看个乐子得了。你看人家晏琢像是受委屈的样子吗？我看她，脸上全是“老娘要搞死你们”的狠劲儿，爱了爱了。
　　@星港灵异事件簿：
　　都在关心豪门恩怨，难道没人好奇那个“神秘力量”吗？
　　听当天处理现场的防化人员小舅子的二大爷说，那个屋子里当时爆发的Alph息素浓度，直接爆表了！把两个劫匪当场震晕！
　　而且那个味道，据说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用酸液腐蚀掉一样。晏琢是Omega，林晚君是个弱鸡A，那个大少爷根本不在场……
　　所以，瓦格纳道27号里，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神秘学爱好者：我听说……晏家养了“那种东西”。
　　@理智粉：别扯了，警方通报不是说了吗？是保镖或者特殊的防御系统。
　　@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RW学生：咳咳，我大概知道是谁……但我不敢说。那个气场，啧啧，那天在学校食堂稍微漏了一点，我手里的餐盘都吓掉了。反正不是怪物，是个……嗯，很帅的狠角色。晏小姐养的“看门小狗”罢了。（顶锅盖跑）
　　@晏琢是我老婆：回复@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RW学生：什么？！老婆居然养了小狼狗？！我不信！除非你把那个A的照片发给我！我要和TA决斗！
　　@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RW学生：回复@晏琢是我老婆：你想屁吃！
　　……
　　谢听寒恶狠狠地戳着手机屏幕，和那个舔着大脸网名“晏琢是我老婆”的家伙在Glimmer上大战三百回合，决心要把对方喷的无地自容、删号退网。
　　失败。
　　最后，她还是气呼呼的按下举报键，放弃了正面输出，送那个账号去转世投胎。
　　那个混蛋居然倒打一耙，说自己是晏琢的梦A！
　　笑话，我用得着梦？我每天都能看见她！
　　……
　　“呃，你还好吗？”
　　陆嘉宝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太对，否则，为什么会看见头顶冒白烟的谢听寒。
　　谢听寒瞥了眼陆小姐，怎么又来了，烦。
　　上次医院一别，她以为陆小姐要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回到学校，陆嘉宝变本加厉的开始和自己选一样的课程，甚至自己参加的考试也要参加。
　　这人是不是受虐狂啊。谢听寒认为这家伙没法理解，但碍于晏琢和Leo是老朋友，自己也不能真的对陆嘉宝不理不睬。
　　唉，没想到，自己还在读中学，已经要考虑应酬的问题了。
　　“有事”
　　“下午体育课考试，我选的水球，队友生病请假了，想找你帮忙。”
　　谢听寒：死鱼眼.jpg
　　陆嘉宝双手合十，诚心诚意的拜托：“拜托！我选课那个教练好麻烦的。再说我也不认识其他人，帮帮忙嘛。”
　　“……好吧，我答应了。”
　　“那个，谢谢哦。”
　　她们肩并肩走出休息室，一个高冷稳重，一个阳光开朗；一个黑发，一个蓝毛。
　　这种看起来完全不搭调的组合，理所当然的吸引了很多目光，还有同年级甚至高年级的学姐O，过来给陆嘉宝送巧克力。
　　啧，谢听寒站在旁边，深觉此人毫无A德，这样也能追到漂亮大姐姐？
　　笑话，绝对不可能。
　　这么想着，一道细细的声音钻到谢听寒耳朵里，“谢同学，这是送给你的。”
　　谢听寒愣住了，眼前的女生很严肃，好像就是自己入学的时候，在天文课上搭话的那位。
　　看她傻站着，陆嘉宝小声提醒，快收下，别让OMEGA尴尬啊。
　　谢听寒看她一眼，又看看眼前的女生，问道：“为什么要送我巧克力？”不年不节的。
　　十二年级的学姐笑着解释：“期末考试之后，可以送巧克力表白，这算是本校传统。”
　　“……抱歉，那我必须拒绝。”谢听寒严肃的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巧克力。”
　　说完，她走了，陆嘉宝小跑着跟上，小声嘀咕：“喂，那个同学哭了诶。”
　　“关我什么事？”
　　这种理所当然“毫无风度”的态度，简直震撼陆嘉宝一百年，她急切的说：“这样很没有风度啊。哪怕你不喜欢人家，表白可以拒绝，巧克力都不收，好像人家很……总之，不太对。”
　　“哦。”
　　不是，你怎么能这么不在乎呢。陆嘉宝拧劲上头，拉着谢听寒，一定要把这事说清楚。
　　谢听寒才懒得听她废话，直截了当的提问：“如果你已经和宋小姐恋爱，现在有人对她表白，你是希望她拒绝，还是出于照顾对方面子的顾虑而答应呢？”
　　陆嘉宝愣住。
　　谢听寒斜眼：“喂，你不会是大Alpha主义吧？那就很不讨OMEGA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更


第42章 
　　对于谢听寒来说, 2058年的尾巴过得格外快，像是按下了倍速播放键。
　　有关“豪门恩怨”的余波还在茶余饭后荡漾，但那都是大人们的世界。
　　晏琮被打包送去了遥远的非洲大陆, 据说那里除了烈日和原矿之外, 什么都没有。坊间传言这位大少爷是被踢出局, 大家长晏君儒在家族内部做了什么妥协与平衡，谢听寒不关心, 也懒得打听。
　　她很忙，忙着做一个“完美高中生”。
　　十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像是一道分水岭。如果成绩能继续保持在年级榜首, 她就拥有了保送的资格。
　　RW国际学校的升学指导老师说, 以她的成绩和S级Alpha的潜力，国际盟校或是F.I.T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
　　但谢听寒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那份“升学意向表”, 笔尖悬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在“星港大学”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勾。
　　星港大学, 全球排名前二十的老牌名校, 商学院更是那是联邦前三。虽然……但是……对于谢听寒，她有自己的账本。
　　去大洋彼岸留学？那是几万公里的距离, 是有时差的日夜颠倒。
　　哪怕现在的通讯技术再发达，也不能隔着屏幕闻到叫人心安的栀子花香，不能在暴雨天给晚归的姐姐煮一碗热汤, 不能在她皱眉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留在星港最好。
　　读书的时候，她可以给姐姐做实习生。毕业了, 不需要“间隔年”, 她可以无缝衔接进入职场。
　　她想得很清楚, 刚毕业的时候，可以去顶尖投行或者咨询公司历练两年, 拿到光鲜的履历和成绩，再堂堂正正地站在晏琢面前。
　　“我可以为你工作。”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
　　少年趴在酒店套房宽大的胡桃木书桌上，咬着笔杆，脑海里勾勒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又强行压了下去。
　　唔，姐姐应该不会拒绝一个既便宜（甚至可以不要工资）、又忠诚（绝对忠诚）、还很能干的S级Alpha员工吧？
　　应该，不会吧？
　　……
　　比起谢听寒那些充满粉色泡泡的未来职业规划，客厅里的气氛要现实得多。
　　这一整个月，因为海胜山6号的新宅正在进行全封闭式的装修改造，晏琢带着谢听寒，还有比格犬Lucky，暂时住进了瑰丽酒店的花园套房。
　　270度的落地窗能将整个星港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
　　就在这样的美景映照下，黄大律师毫无形象地陷在沙发里，手里举着平板电脑，一脸生无可恋。
　　“绝了，真的是绝了。”
　　黄大律师指着屏幕上的热搜榜，那是关于晏琮“发配”的一百零八种解读，每一条都像是在写悬疑小说。
　　“警察局都开了三次新闻发布会了，再三强调没有证据显示晏琮直接参与了案件。结果呢？网民不仅没信，反而还要给晏成集团加上一条‘只手遮天、干预司法’的罪名。”
　　黄伊恩把平板扔在一边，抓起面前果盘里的车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这帮人是不是有什么受迫害妄想症？越是官方辟谣，他们越觉得这是‘资本黑幕’。”
　　晏琢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报纸，闻言只是轻轻翻过一页。
　　“人性本就如此。”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比起‘入室抢劫是个意外’这种无聊的真相，当然是‘豪门兄妹相残’、‘为了争产买凶杀人’这种戏码更下饭。”
　　“唉……”
　　黄伊恩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晏琢。
　　这位正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晏总，脸上哪有半点被流言蜚语困扰的样子？
　　她皮肤细腻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岁月静好的润泽，比那些整天做医美的贵妇还要容光焕发。
　　“我说Catherine，”黄伊恩忍不住酸了一句：“你能不能有点身为‘受害者’的自觉？外面都因为心疼你在网上哭成一片海了，你倒好，坐在这看书？”
　　晏琢合上书，无奈地耸耸肩：“我也不想啊。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当年Glimmer那波社交媒体的创业浪潮，我在F.I.T埋头写代码，错过了。”
　　晏琢指了指黄伊恩手边的平板：“看看现在的舆论发酵速度和变现能力。掌握了信息的传播渠道，有时候比掌握一家实业公司更可怕。”
　　黄伊恩听得头皮发麻，在沙发上哀嚎着打滚：“晏总！求求你了！给咱们这些普通人留条活路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复盘商业机会？”
　　咔哒。
　　谢听寒端着盘子，推门走了进来，里面是刚烤好的幸运饼干，香气四溢。
　　她穿着半新的居家服，蓬松的头发随意地梳着，整个人看上去柔软而无害，像软塌塌的小动物。
　　“Glimmer怎么了？”
　　谢听寒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顺手给正在脚边转悠的Lucky喂了一小块边角料，“刚才听到你们在说社交媒体。”
　　“说错过的暴富机会。”
　　黄伊恩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幸运饼干，“啪”地一声掰开，从里面抽出那张粉红色的纸签。
　　【今日运势：暴富。】
　　“哈！准！”
　　黄大律师瞬间心情大好，把纸条揣进兜里，美滋滋地咬了一口饼干，又看着一脸求知欲的谢听寒，忍不住开启了教学模式：
　　“小谢同学，你看啊。现在市面上的那些App，哪个不是烧钱烧出来的？创业这种事，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九死一生。”
　　她指点江山般地挥舞着饼干屑：“所谓的天使投资，人们只会记住那些独角兽。实际上呢？每年有多少个‘晏琢’这样的聪明人把钱扔进了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这就是个巨大的蓄水池，只有水够深，才养得出大鱼。”
　　谢听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晏琢，好奇地问，“姐姐现在不搞那个，是因为嫌麻烦吗？”
　　晏琢被她逗笑了。
　　“差不多吧。”她伸手，指尖轻轻蹭过谢听寒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饼干屑，“我有更好的投资，比如，看着某人考个全A回来。”
　　“那我努努力。”
　　谢听寒乖顺地低下头，任由温热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耳根又开始泛红。
　　黄伊恩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母慈女孝……不对，是姐妹情深”的画面，觉得自己嘴里的饼干突然就不甜了，甚至有点撑。
　　她这次来，名为聊天，实则是为了那栋海胜山的房子做最后的法律文件交割。
　　晏琢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既然说瓦格纳道的房子配不上她们的生活质量，那就换。
　　新居选在海胜山6号。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顶级豪宅，独立地段，甚至拥有一段私家海岸线。
　　几天前，晏琢带着谢听寒去“验房”的时候，谢听寒站在那扇足有五米高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彷佛连接着海平面的无边际泳池，也忍不住有些恍惚。
　　“会不会，太大了？”
　　三千平米的占地，仅室内面积就接近一千平。对于人口不满十个，外加一条狗的家庭来说，简直大得可以跑马。
　　“大吗？”
　　那会，晏琢正指挥设计师，要把原来的家庭影院改成专业壁球馆，“我觉得刚好。你以后要请同学来开party，或者Lucky要在家里拆家，总得有个施展的空间。”
　　她甚至给谢听寒规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健身房，里面的设备清单看得谢听寒直咂舌——这配置，星港大学的专业体能训练中心也不过如此。
　　这就是“有钱人”的逻辑吗？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可以”。
　　现在，住在这间每晚房费抵得上普通人一年薪水的酒店套房里，谢听寒也有了新的感悟。
　　“虽然这里很方便，”谢听寒对晏琢吐槽，姿态随意：“客房服务也好，每天都有鲜花，感觉还是像做客。”
　　“还是家里更好，对不对？”
　　晏琢似乎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语，笑意温柔，“再忍忍，那边硬装快结束了。等家具进场，散散味道，咱们就回家。”
　　“嗯。回家。”谢听寒重重点头。
　　那个字眼从舌尖滚落，带着奇异的归属感。
　　黄伊恩带着一肚子“狗粮”×，饼干√，拿着文件走了。
　　太阳一点点向海平面沉降，给星港的高楼大厦镀上金红色的滤镜。
　　酒店的服务生送来了餐前的小食和起泡酒，悄声退了出去。
　　晏琢坐在落地窗前的羊绒地毯上，她今天没把头发盘起来，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被夕阳染成了暖棕色。
　　谢听寒坐在她身侧，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晏琢被余晖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美得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
　　“考试都结束了吧？”
　　晏琢看着窗外，轻声问道，“今天回来的有点晚。”
　　往常这个时候，谢听寒早就带着Lucky在附近的公园遛弯回来了。
　　“都考完了，这学期的GPA应该没问题。”谢听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声音有些闷，“晚回来是因为陆嘉宝。”
　　提到这个名字，晏琢侧过头，有点严肃：“又是她？她还找你麻烦？”
　　“倒也不是找麻烦。”
　　谢听寒叹了口气，表情一言难尽，“她的体育选修课选了水球。那个教练出了名的严格，她今天结课考试，拍档病假，非拉着我去队友。”
　　想起那个场面，谢听寒就觉得无语。
　　泳池里，陆嘉宝戴着个荧光粉的泳帽，在水里扑腾得像只溺水的鸭子，还要时不时探出头来确认岸边的学姐有没有在看她。
　　“姐姐。”
　　谢听寒突然直起腰，向晏琢这边挪了挪，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又带着几分八卦：“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那个陆嘉宝，大概这辈子都追不到宋小姐了。”
　　“嗯？”晏琢挑眉，来了兴趣，“为什么这么说？”
　　Leo说嘉宝那孩子虽然憨了点，但胜在真诚，如果真的挑明了，从各方面来说，倒也不是个很坏的对象——对宋芷瑶来说。
　　“她太没有A德了！”谢听寒愤愤不平地控诉。
　　“怎么没有A德了？”晏琢忍俊不禁。
　　“你想啊，她明明喜欢宋小姐，恨不得把‘我要追你’写在脸上。”
　　谢听寒掰着手指头数落，“但是今天，有别的Omega过来给她送水，还有送巧克力的。说是为了感谢她的‘精彩表现’——虽然我觉得那是瞎了眼，还有表白的。”
　　“结果呢？她居然全收了！”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问她为什么要收。她居然跟我说，Alpha要有风度，不能当众让Omega下不来台，收下是一种礼貌。”
　　“哈！礼貌？”
　　少年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这种‘中央空调’式的Alpha，既想要鱼，又想要熊掌。又想着宋小姐，还享受别人的追捧。这种毫无节操的行为，要是让宋小姐知道了……哼哼。”
　　“风度个大头鬼。”谢听寒做最后总结。
　　晏琢静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波流转间，盛满了夕阳的碎光。
　　她微微侧身，身体倾向谢听寒这一边，手里的酒杯轻轻摇晃，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哦？”女人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小钩子，“这么说来，我们小寒就很有A德喽？”
　　“那是。”谢听寒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非常自信。
　　晏琢眼底闪过笑意，语气调侃：“那么，其他Omega，应该也没少给你送巧克力吧？”
　　何止是不少。
　　简直是灾难。
　　这两天，谢听寒回到教室，就会发现抽屉里被塞满了情书和巧克力……
　　谢听寒僵了一下，随即正色：“是有人送。但是我没有收！”
　　她举起手，像是要发誓一样，“一个都没有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我都让她们拿回去自己吃了，或者是……总之，我拒绝得很彻底！”
　　“哪怕有人当场哭了？”晏琢追问。
　　“哭了也不行啊。”
　　谢听寒理直气壮，“如果不喜欢人家，还要收人家的东西，那才叫残忍，那是给人家虚假的希望。我有喜欢……我有自己坚守的原则，不能做那种两面三刀的事情。”
　　夕阳下，少年目光灼灼，像是要望进晏琢的心底，又像是在无声地邀功：你看，我和那个笨蛋不一样。我是最好的，最专一的，最有A德的Alpha。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
　　晏琢看着那双清澈炽烈的眼睛，心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又带着点悸动。
　　她真的很想问：那你的原则是为了谁？你的A德是守给谁看的？
　　可是，看着少年那副努力想要装作成熟，却依然透着稚气的脸，晏琢心里的那根弦又绷住了。
　　太早了。
　　现在捅破这层窗户纸，也许会吓到她，也许会让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变得尴尬。
　　谢听寒还在等，像一只叼着猎物回来的小猎犬，蹲在主人面前，尾巴疯狂摇动，等着那个“好狗”的夸奖，或者是，一点点实质性的奖励。
　　“那……”
　　晏琢放下了酒杯，身体前倾得更厉害。
　　浓郁的栀子花香，随着她的动作，像温柔的网，罩住了散发着淡淡柠檬味的小Alpha。
　　“既然我们小寒这么乖，这么有原则……”
　　晏琢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姐姐应该给你一点奖励。”
　　谢听寒的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抓紧了地毯上的长绒毛。
　　奖励？
　　什么奖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红唇上，心跳声宛如鼓点。
　　近了。
　　更近了。
　　她能感觉到晏琢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额头上，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
　　谢听寒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轻柔温软的触感，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克制、温柔、带着些宠溺，好像又藏着点别的什么。
　　“做得好。”
　　谢听寒慢慢睁开眼，有些发愣。被亲吻过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热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脚底。
　　她抬手，有些呆滞地摸了摸额头。
　　只是额头吗？
　　巨大的喜悦之后，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
　　果然，她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吧。只有对待听话的小朋友，才会奖励亲亲额头。
　　如果是真正的恋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听寒有些沮丧地垂下眼帘，不想让晏琢看到自己眼里的贪婪和不知足。
　　可是，她偷偷瞄了一眼晏琢，分明看到了，晏琢捏着酒杯指节泛白，而且不敢看自己，向来从容自若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还有信息素。
　　原本平和的栀子花香，此刻有些乱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是因为那个吻吗？
　　谢听寒的心又活了过来，像是死灰复燃的火苗，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如果只是姐姐对妹妹的亲吻，为什么她也会脸红？为什么她的信息素也会乱？
　　那不是酒精作用，对吧，一定不是的！
　　“姐姐。”谢听寒突然开口。
　　“嗯？”晏琢没有回头。
　　“下次如果我考了第一，或者，我有更厉害的表现。”谢听寒盯着她，大着胆子问：“奖励，可以……可以换个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姐姐, 我快迟到了，今早学校有事，我先走了！”
　　伴随着书包拉链的一声急响, 还有吐司面包匆忙塞进嘴里的声音, 套房厚重的大门被“砰”地带上。
　　空气里只余下尚未散去的柠檬香——Alpha留下的小尾巴。
　　晏琢端着咖啡杯, 站在中岛台前，看着紧闭的大门, 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餐盘，那是她特意早起亲手切的水果, 孤零零地摆在那。
　　“逃得倒是快。”
　　女人轻哼了一声, 无奈又好笑。
　　自从那个酒精味的“额头吻”之后，谢听寒像是受惊的含羞草，哪怕稍微碰一下叶片, 也会迅速卷起来。
　　不, 比含羞草还要更复杂一点。
　　她开始躲着晏琢。
　　早上起得比鸡早, 晚上一定要在学校磨蹭到不得不回来, 吃饭也是能在学校食堂解决就绝不回来面对面。哪怕回来了，也抱着Lucky钻进房间, 美其名曰“预习”。
　　若是换做以前，或者换做那个二十多岁年轻气盛的晏琢，这会儿估计已经炸了。她会觉得被冒犯, 觉得对方矫情，会不管不顾地直接撞开房门, 哪怕用过激的手段也要把误会说清楚, 或者是强行把那颗躲闪的心按在原地。
　　但现在的晏琢只是觉得有些想笑, 还有一点点隐秘的安心。她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蜜瓜，甜腻的汁水在口腔蔓延。
　　上辈子的谢听寒就是这样, 别扭。对于爱情，那个人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拥抱，而是审视、怀疑和回避。越是心动，她退得越远；越是想要，她就装得越不在乎。
　　“长进了啊，小寒。”
　　晏琢看着落地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自言自语，“至少现在我在你身边，你的护照也在我手里，我看你这次能躲到哪去。”
　　总不会像上辈子似的，晏琢单方面戳破窗户纸以后，谢听寒吓得去海外出差。
　　某人这一躲，就躲到了家长会。
　　RW国际学校的会客室，视野极好，能看见远处打马球的学生。
　　“晏女士，听寒的成绩，我想不用我多说。”
　　升学指导教师推了推眼镜，将那份足以让全联邦家长眼红的成绩单推到晏琢面前，语气很专业。
　　“全A+，除了艺术选修是个A，无可挑剔的六边形战士。她的标化成绩足够申请全球Top 10里的任何一所。无论是西海岸的F.I.T，盟校，或者欧陆的老牌名校，都会给她全额奖学金。”
　　晏琢翻看着成绩单，心里的骄傲油然而生，这可是谢听寒，成绩这么好理所当然。
　　“但是……”老师话锋一转，叹了口气，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表格。
　　那是谢听寒亲笔填写的《升学意向表》。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少年用有力的笔触，留下四个大字——【星港大学】。
　　“她放弃了所有的海外名校申请。”
　　老师一脸惋惜，像是看到一块美玉要被用来垫桌脚，“晏女士，虽然星港大学也是名校，商学院确实也是顶尖。但以听寒的天赋和潜力，她的舞台应该是全世界，而不仅仅是这一座岛屿。”
　　“我问过她原因，她说……”老师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她说，这里离家近，她不想走远。”
　　晏琢拿着那张表格，指尖在“星港大学”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纸张似乎都被她的体温烫热了。
　　不想走远。
　　上辈子谢听寒因为经济原因，选择的是公立名校，踩着苛待她的人捞到第一桶金，想方设法增加海外经历。
　　而现在，小寒这么选，是因为这里有家，有她，有Lucky。
　　“离家近……”
　　晏琢低声重复着，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勺热蜜，甜得发腻，又翻涌起一阵苦涩。
　　如果是二十岁的晏琢，大概会为此狂喜。看啊，她多爱我，她为了我放弃了全世界，她愿意留下来陪我。
　　这就是我要的占有，这就是我要的爱。
　　但现在的晏琢，拥有一颗苍老的心，她看着窗外，想起西海岸自由的风，想起那些让谢听寒眼睛发亮的代码和模型。
　　如果留小寒在星港，永远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固然安全。但，那还是叱咤风云的谢听寒吗？
　　可是，如果让她们异地四年……晏琢舍不得，她不想过那种几个月都见不到活生生的谢听寒的日子。
　　“我知道了。”
　　晏琢收好表格，露出社交微笑：“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和她好好谈谈。”
　　因为晏琢心情有些烦闷，正巧中午时分，Leo说有好酒，正好宋芷瑶也在。
　　没想到，到了包厢门口才发现，除了这两个冤种发小，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贺安娜。
　　“哟，Catherine，稀客。”
　　贺安娜正坐在窗边抽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夹在指尖，袅袅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精明刻薄。看见晏琢进来，她也不意外，只是稍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自从上次“恋情曝光”抢头条的骚操作之后，长贺集团的股价确实稳住了。今天的贺小姐看起来春风得意，只是眉眼间藏着点疲惫。
　　“既然都到了，那就凑一桌吧。”
　　Leo最擅长和稀泥，赶紧招呼大家坐下，“今天开这瓶罗曼尼康帝，庆祝咱们这群人都还活着，没被家里的老头子气死。”
　　四个人，一个Beta，三个Omega。曾经的同校同学，现在……关系错综复杂。
　　几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Leo这个大嘴巴，可能是酒精上头，也可能是觉得现在的气氛太像当年的中学食堂，好死不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起来，咱们四个可是从小就认识了吧？”
　　Leo晃着酒杯，一脸怀旧，“当初在学校，安娜和Catherine那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对了，当时不是还有那个谁……那个谁来着？”
　　宋芷瑶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哎哟！”Leo痛呼一声，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搭上了，“啊……我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
　　晚了。
　　贺安娜嗤笑一声，把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狠厉得像是按死一只虫子。
　　“有什么不能提的？”
　　她看着晏琢，眼神里没什么火药味，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不就是许程吗？咱们当年的校草A。”
　　提到这个名字，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凝出水来。
　　当年的故事并不复杂：
　　贺安娜暗恋校草Alpha许程，许程却对晏琢情有独钟，甚至搞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表白。晏琢那个时候眼高于顶，哪里看得上这种小白脸，拒绝得一次比一次狠。
　　为此，贺安娜恨了晏琢好几年，觉得是她糟蹋了男神的真心。
　　“都过去那么久了。”
　　晏琢抿了口红酒，神色淡淡，“听说他后来去读了文理学院，好像是在国外和大学同学结婚了？天作之合，这不是挺好的结局吗。”
　　“是啊。”贺安娜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当年他们结婚，我还去参加了婚礼。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我也算是彻底死心了。”
　　三个听众都松了口气。
　　“然后呢？”宋芷瑶好奇地问，“现在怎么样了？”
　　“离了。”贺安娜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三人皆是一惊。许程那对据说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神仙眷侣，居然离了？
　　“我去年去出差，碰见许程，才知道的。”
　　贺安娜转动着酒杯，眼神有些讽刺，“其实也没什么狗血的出轨戏码。原因很简单，也很恶心。”
　　“他老婆所在的公司有个外派升职的机会，如果去了，回来就是合伙人。许程知道后，和公司上层打招呼给拒绝了，背着他老婆，因为人家怀孕了。”
　　包厢里安静极了。
　　晏琢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贺安娜冷笑，“他表现得特别好，特别体贴，说没事，这次不选你还有下次，我养你，我们在家好好过日子。多感人啊，对吧？”
　　“但是后来呢？”Leo问。
　　“后来，孩子生了，机会也没了。纸包不住火，真相暴露。”
　　贺安娜看着杯中猩红的液体，“他老婆什么也没说，直接离了婚，把孩子扔给了他，自己重新申请了外派，走了。”
　　“他跟我哭诉，说他是为了他们的家，是为了不想两地分居，是因为太爱她了。”
　　贺安娜摇摇头，像是在嘲笑当年的自己，“我说去你大爷的爱。你那就是自私。打着‘为你好’、‘为我们好’的旗号，折断人家的翅膀，这就是把人当傻子耍。”
　　“不管初心有多好，只要中间掺杂了欺骗和控制，那份感情就变质了。怨恨一旦种下，迟早会炸。”
　　宋芷瑶听得直撇嘴：“太下作了，这也算Alpha？”
　　晏琢没说话，她想到了谢听寒。
　　她在物质上给予了谢听寒一切，甚至为她安排好了后半生的信托。她把她养得很好，很娇贵。
　　谢听寒因为依赖她、爱慕她，主动放弃更广阔的天地，甘愿留在星港做一个“守家”的人。
　　如果小寒一直在星港，一直在自己身边，就不会遇到上辈子的那些风雨，就能永远做个快乐的小Alpha，这样似乎也挺好。
　　但真的好吗？
　　五年后，十年后，当谢听寒留在星港，全心全意扑在家庭上，看着当年的同窗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看着睡在身边的晏琢，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悔意？
　　‘如果当年我去了更广阔的世界……’
　　小寒是否会怨恨，是否……唉，上辈子的教训还不够吗？
　　晏琢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个卑鄙的小偷，试图偷走爱人的人生。
　　“我还有事。”
　　晏琢突然站起来，抓起手包：“先走了，账记我名上。”不顾身后好友的错愕，她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港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开，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
　　Lucky正趴在玄关的地毯上睡觉，听到动静，立刻摇着尾巴迎上来。
　　屋里开着暖黄的落地灯。谢听寒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原版小说，其实半天都没翻页。
　　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看上去既柔软又乖巧。
　　听到晏琢回来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蒙混过关，躲进房间。
　　“姐姐，你回来了？要不要喝点……”
　　“谢听寒。”
　　晏琢没有换鞋，直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也很少用这么严肃、甚至有些凛冽的目光看着她。
　　“坐好。”
　　晏琢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谢听寒对面，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她看着少年那双因为慌乱而闪烁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舍、贪婪、占有欲，通通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别躲了。”
　　晏琢的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寒，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你的未来，谈谈你的升学志愿，还有……”
　　她直视着少年的灵魂：“谈谈我们。”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明天多更。


第44章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光线并不算明亮。
　　谢听寒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
　　眼前的人离她太近了。
　　晏琢穿着简单的白色丝绸衬衫, 领口开了两颗扣子, 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一缕长发垂在脸侧，熟悉的栀子花香比平时更加馥郁, 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谢听寒紧紧罩住。
　　如果换做平时, 谢听寒大概会因为这样的距离而脸红心跳, 甚至偷偷开心。
　　但现在，她的心里只有慌乱和羞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
　　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 晏琢美得像神话里走出来的缪斯。在酒精和氛围的烘托下, 自己竟然像个被美色诱惑的笨蛋蠢货, 大言不惭地问出了那句——“奖励, 可以换个地方吗？”
　　鬼迷心窍、意乱情迷、不知死活……无数个贬义词在谢听寒的脑海里疯狂刷屏。她怎么就那么大胆，怎么就那么不知足, 竟然敢提出“换个地方”？！
　　这是什么？这是亵渎！这是白眼狼的得寸进尺！
　　姐姐对自己那么好，救她于水火，给她最好的生活, 像家人一样爱护她。
　　而自己呢？
　　居然满脑子都是……想要……，想要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太肮脏了。
　　一定被厌恶了吧？所以这两天晏琢才会总是欲言又止, 才会……
　　“看着我。”
　　下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微凉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强迫她抬起头来。
　　谢听寒被迫仰视着眼前的女人，晏琢看着她, 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谢听寒的心脏完全被眼前人拿捏住了，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想逃，逃到晏琢看不见的地方去，这样就不会看到失望又厌恶的眼神。
　　“我……我还要写作业。”
　　谢听寒慌乱地别开眼，眼神四处乱飘，最后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上，“明天，明天老师要检查的。”
　　“嗤。”
　　一声轻笑，带着明显的气音。
　　晏琢收回手，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作业？期末考试都结束了，你是想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出题吗？你是全年级第一，老师检查什么？检查你是不是在凡尔赛吗？”
　　谢听寒被怼得哑口无言，声音更小了：“那……那我还得预习呢，预习大学的课。”
　　晏琢简直被她气笑了。
　　“你今晚不复习，天会塌吗？晏成集团会破产吗？”
　　晏琢伸手，食指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别跟我这儿装什么勤奋好学的好孩子。谢听寒，你不会真的以为人生的每个节点都至关重要，错过一秒就会全盘皆输吧？那都是那些教育机构用来贩卖焦虑的鬼话。”
　　谢听寒被她说得抬不起头来，只能默默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她当然知道那些都是借口。她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听到那个宣判，害怕听到晏琢说：“你这样太让我失望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是个变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加湿器偶尔发出细微的水声。
　　晏琢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这在家里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扮，可在那个眼神闪烁的小Alpha眼里，恐怕这就成了某种……
　　她抬头，目光撞上谢听寒偷偷瞄过来又迅速移开的小眼神。
　　那眼神里有羞涩，有渴望，更有慌乱的尴尬躲闪。
　　呵。
　　晏琢在心里冷笑一声，又有些无奈。上辈子的谢听寒也是这样，在外人面前是个心狠手辣，一到她面前，就成了夹着尾巴装乖的金毛。
　　明明想要得要死，偏偏要装作一副“我很高冷、我不稀罕”的样子。等真的得到了，又恨不得把人勒进骨子里。
　　坏东西。
　　不管是这辈子的小寒，还是上辈子的谢听寒……都是坏蛋Alpha。
　　“看着我。”晏琢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严肃，“谢听寒，我们得聊聊。”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压，“聊聊你的成绩，聊聊你的未来志愿，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锁住谢听寒的眼睛：“聊聊我们。”
　　聊聊我们。
　　这四个字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谢听寒的心上。
　　终审宣判来了。
　　谢听寒的指尖有些发凉，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像个等待处决的犯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其实晏琢自己也乱得很。
　　从去年在小镇把这个病歪歪的孩子捡回来开始，她一直是把自己摆在一个“拯救者”和“监护人”的位置上。
　　她给钱，给资源，给关心，当然也给爱。她小心翼翼地把这颗孱弱的小树苗扶正，浇灌，看着她抽条发芽，长成如今挺拔清秀的模样。
　　可是现在，窗户纸已经薄得一捅就破。
　　那个会在她怀里喊“妈妈”、叫“姐姐”的小可怜，已经变成了会强调“我有A德”的Alpha，小寒不再是单纯依赖她的孩子了。
　　她那点想要更多的心思，在晏琢这里，昭然若揭。
　　晏琢呢？
　　晏琢摸着自己的良心，问自己：你想给吗？
　　想的。
　　疯了一样想。
　　她想告诉谢听寒，我爱你，从上辈子爱到现在。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巴不得你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从我这里拿走，包括我的人。
　　可是，理智又在拉扯着她。
　　现在的谢听寒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如果因为过早的爱情，把她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她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了去外面闯荡的机会，那对她公平吗？
　　那不就成了和那个渣男Alpha一样，打着“爱”的旗号去折断伴侣的翅膀……
　　晏琢纠结，犹豫，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
　　谢听寒一直低着头，只敢用余光去瞥晏琢。看到晏琢眉头紧锁，神色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烦躁和为难。
　　完了。
　　谢听寒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姐姐在烦恼，一定是这样。她在为难要怎么体面地拒绝自己，怎么在不伤害自己自尊心的前提下，把这个“走上歪路”的孩子推开。
　　她一定是觉得恶心吧？明明是把你当妹妹，你却想睡我？
　　强烈的羞耻感让谢听寒的眼眶发酸，她不能让晏琢这么为难。
　　“对不起。”
　　谢听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打断了晏琢的沉思。
　　“我不该那么……”她咬着嘴唇，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我不该那么没礼貌，说那种胡话，真的很对不起。”
　　“姐姐，你别生气，也别为难。”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努力想要挽回一点什么，“我知道自己错了。那天是酒精……也不全是酒精，是我自己犯浑。”
　　“至于未来。”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天升学老师说过的话，想起了那些盟校的邀请函。
　　晏琢为了避嫌，也不想让自己一直赖在身边吧。这份畸形的、尴尬的感情，会让晏琢的形象受损，会让她棘手。
　　“如果你不想我留下，如果、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让你感到困扰。”
　　谢听寒垂下眼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我可以申请海外的……”
　　“唔！”
　　所有的话都被温热的触感堵住了。
　　天旋地转。
　　大力的拉扯，让她整个人向前倾。紧接着，馥郁到极致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像是盛夏夜里的一场暴雨，将她淋得透湿。
　　嘴唇上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嘴唇。
　　晏琢吻了她。
　　那一吻并不深入，带着凶狠，重重地碾压在她的唇瓣上，一触即分。
　　“小傻子。”
　　女人的脸颊上也染着极浅的红晕，像是雪山顶上落下的一抹晚霞。她松开手，没好气地轻斥了一声，指尖却没忍住，又在少年的唇瓣上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
　　然而，对于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且对象是晏琢——的初吻的谢听寒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崩塌重组了。
　　她僵直地坐在那里，两眼发直，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只会呆呆地盯着晏琢的唇。脑海里像是有几百吨当量的烟花同时炸开，轰隆隆的一片响。
　　理智？不存在的。
　　S级Alpha的自控力？那是是什么东西？有吗？
　　没有的！
　　如果有人拿仪器来测，一定会惊恐地发现，起居室里的信息素浓度爆表了。
　　清新的柠檬香草味不再收敛，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不同于以往的清爽，味道甜腻得过分。
　　俨然是蜜渍柠檬，混着半融化香草冰淇淋味道。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脸红心跳，毫无保留地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她开心得快要疯了，也害羞得快要着火。
　　“小寒？”
　　晏琢唤了她一声，没反应。
　　“谢听寒？”
　　还是没反应，面前的“熟透小番茄”，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晏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着眼前这根还没回魂的木头桩子，微凉的掌心捧住了那张滚烫的脸，稍稍用力，再一次将死机重启的脑袋扳了过来。
　　她俯下身，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少年的额头。
　　“回魂了。”
　　肌肤相贴的触感，微凉的体温顺着接触点传递过来。谢听寒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倒映出晏琢带着笑意的脸庞。
　　确认小番茄终于恢复了出厂设置，晏琢这才松开手，稍微退后了一步，给自己也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说实话，她也没好到哪去。耳根的热度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晏琢感觉自己也被那股甜腻的柠檬味熏得微醺。
　　如果是上辈子……晏琢同样想入非非。
　　如果是成年的谢听寒，在这个氛围下，绝不会只像个木头。坏东西肯定会得寸进尺，反客为主，用更加强势的信息素把自己压在沙发上，不把自己亲到缺氧绝不罢休。
　　咳咳。
　　晏琢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端起早就凉透的红酒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那点不可言说的燥热。
　　打住，晏琢。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不要因为这两年一直打抑制剂，清心寡欲的过日子，就在孩子面前胡思乱想。
　　稳住，你是姐姐，是监护人，是引导者。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刚才跑偏的话题拉回来。
　　“好了，我们……”
　　刚开了个头，晏琢又卡壳了。
　　看着眼前还有些晕乎乎，时不时偷瞄自己嘴唇的小Alpha。
　　还要谈什么？
　　这时候如果还要板起脸，一板一眼地拿出成绩单，摊开志愿表，严肃地跟她讨论什么“人生的意义”、“未来的规划”、“去海外名校还是留在星港”……
　　那自己成什么了，专门破坏气氛的教导主任？
　　晏琢长叹了一口气，挫败地揉了揉眉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谈话氛围，完全被自己的吻给毁个一干二净。
　　今天出门真的应该看看黄历，上面一定写着：诸事皆宜，唯独不宜谈正事。
　　“算了。”
　　晏琢摆摆手，放弃了挣扎。她走过去，把呆立的人拽起来，推她转了个身，按着她的后背往卧室方向走。
　　“去睡觉。”
　　成熟、奢华、高贵、典雅，且极力掩饰尴尬的OMEGA，语气强硬：“现在，立刻，回你的房间去。”
　　“……哦。”
　　谢听寒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应了一声，乖乖地转过身，迈出左脚，然后——伸出了左手。
　　同手同脚。
　　“砰。”
　　甚至因为走得太僵硬，肩膀还轻轻撞了一下门框，但她本人毫无痛觉，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维持着诡异的姿势，像个梦游的僵尸一样飘进了卧室。
　　“啪嗒。”
　　房门关上了。
　　看着紧闭的房门，晏琢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倒在沙发上，笑得肩膀直颤，眼泪落下。
　　窗帘没拉严，月光洒在米白色的被子上。
　　谢听寒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足足一分钟，胸口的起伏才稍微平缓了一些，不至于让自己因为心跳过速而晕过去。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鼻尖还萦绕着摄魂夺魄的栀子花香。
　　刚才，姐姐亲了她，亲了她的嘴唇。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快得像流星划过，但那是实打实，让她沉迷战栗的亲吻。
　　那不是亲额头那种哄小孩的吻。
　　那是只有对恋人……才会有的……
　　“啊——！”
　　谢听寒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像只发疯的兔子似的在卧室里乱窜，跳上床，在床上疯狂打滚。
　　“她亲我了……她亲我了……”
　　少年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又傻又痴，“她没有讨厌我，也没有觉得我恶心……她是喜欢的，对不对？”
　　如果没有那一点点喜欢，以晏琢那种说一不二的性格，早就把自己打包扔出去了，怎么还会……
　　巨大的幸福感像海啸袭来，将她彻底淹没。
　　谢听寒翻过身，“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傻笑。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像是触碰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还在发烫，有点麻。
　　这是晏琢留下的印记。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神明，主动降临在她唇上的恩赐。
　　“不能洗。”
　　谢听寒猛地坐起来，眼神狂热而坚定，像是做出了什么关乎生死的重大决定。
　　她光着脚跑到浴室，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傻子。
　　“今天晚上不能洗脸。”
　　不。
　　“明天也不洗。”
　　这个星期都不洗脸了！
　　作者有话说:
　　发糖
　　今天还是有事，年末就是_(:з”∠)_，唉。
　　明后天能恢复日六或者日万


第45章 
　　雷克萨斯车门打开, 谢听寒轻快的跳下车，伸手扶着晏琢。
　　黑色天鹅绒礼服的裙角滑过车门，女人慢慢走下车子, 不需要任何珠宝来衬托, 她站在那里, 就是发光体。
　　晏琢反手牵住谢听寒，手指安抚性地摩挲, 轻声问：“紧张吗？”
　　“有一点。”
　　谢听寒实话实说，目光扫过那些陆续到场名流, 无视了他们的打量：“这就是上流社会？”
　　少年的身量在这半年里又窜高了一截, 肩膀宽了，原本单薄的身体被肌肉线条填满，撑起了烟灰色晚礼服的骨架。
　　晏琢欣赏着自己的珍宝, 挽着她被侍者迎入门内, 笑道：“这是陆家的场子, 算是入门级。”
　　“今晚你的任务很简单：跟着我, 笑。如果不喜欢谁，用眼神让他闭嘴。”
　　宴会厅内, 衣香鬓影。
　　S级Omega与S级Alpha的组合，无疑是投入深潭的巨石。她们一露面，喧闹的大厅居然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期。
　　那些打量、探究, 甚至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谢听寒身上。
　　如果是以前, 她可能会感到被冒犯, 会像炸毛的刺猬一样想要逃走。但现在, 她只在意身旁晏琢的温度。
　　“Catherine！这里！”
　　梁爵士手里端着红酒，正和几位商会的老朋友聊天, 看到晏琢，脸上僵了一下，又堆起慈祥的笑。
　　上次“绑架案”的风波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碰面。虽然那是个乌龙，但人毕竟是他介绍的，这事没办好，老人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梁伯伯，圣诞快乐。”
　　晏琢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没等梁爵士开口寒暄或者致歉，她先递上了台阶。
　　“前两天听Cynthia说，林小姐正在筹备明年的春季展？”晏琢笑容温婉，仿佛从来没被那个倒霉Alpha堵过门，更没有后续的破事：“我觉得她的画很有灵气。如果需要赞助，让策展人直接联系晏成的基金会就好。”
　　“林小姐是个好人，这次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她转头，轻轻拉了一下谢听寒，“来，小寒，见过梁伯伯。”
　　梁爵士愣住了。
　　他混迹名利场一辈子，见过太多得理不饶人的后生。本以为晏琢至少要冷嘲热讽几句，甚至借机索要补偿。
　　没想到，她不仅轻轻放过，甚至还主动给林晚君——也就是给他这个做媒人的，全了面子。
　　“好，好孩子。”
　　梁爵士看着面前礼貌得体的谢听寒，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晏琢，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还记得几年前，晏君儒那个老家伙总抱怨小女儿锋芒太露，容易伤人。现在看来，这把刀已经学会了藏锋。
　　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段，晏君儒那个老顽固都未必比得上。
　　“这就是救了你的孩子吧？”
　　梁爵士打量着谢听寒，语气惊叹：“真是后生可畏。小晏啊，你有福气。”
　　“是。”晏琢毫不避讳地承认，她看着谢听寒的眼神里有光，“梁伯伯，她叫谢听寒，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照顾的孩子。在我心里，她和我的家人一样重要。”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墙角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这是“晏琢的人”。
　　不是无足轻重的路人甲，不是跟班，“晏琢的人”代表的是晏琢的脸面。这是提醒，更是警告。今天每个参加宴会的人，只要认识晏琢，必定也会记住“谢听寒”这三个字。
　　告别了梁爵士，晏琢带着谢听寒开始在场内游走。
　　她不急着去核心圈层应酬，而是带着谢听寒认人。从银行行长到航运大亨，她介绍得细致而耐心，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特意强调谢听寒的身份。
　　在这个看人下菜碟的名利场，S级Alpha的身份，加上晏琢的背书，让谢听寒这块“璞玉”瞬间身价倍增。
　　“累吗？”
　　走到休息区，晏琢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气泡水，递给谢听寒一杯。
　　“还好。”谢听寒松了松领带，那种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并不舒服，“就是……我觉得有些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一些，雍容华贵的Omega夫人们。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晚辈，倒像是在看一块刚出炉，鲜美多汁的牛排。
　　“习惯就好。”
　　晏琢抿了口酒，目光冷淡地扫过场内，“S级Alpha是稀缺资源。对于某些家族来说，那是改良基因、巩固地位的最佳‘配种对象’。”
　　谢听寒一口水差点喷出来：“配、配种？”
　　“话糙理不糙。”晏琢看着她，似笑非笑，“小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儿，可能会有些‘意外’。”
　　话音刚落，“意外”就来了。
　　一位穿着暗紫色绸缎长裙，脖子上挂着鸽子蛋大小祖母绿的贵妇，缓步而来。她是著名的郭太太，家族经营时装生意，时尚资源丰富。
　　“哎哟，这就是那位谢小姐？”
　　郭太只是朝着晏琢点点头，站到了谢听寒面前，距离有点越界。
　　浓烈的葡萄味信息素——并不难闻，但带着明显的高位Omega诱导性，直冲谢听寒的面门。
　　“长得真好。”
　　郭太伸出手，戴满戒指的手眼看就要摸上谢听寒的脸颊，“多大了？还在读书？要是觉得读书辛苦，或者是想早点体验大人的世界……”
　　她手指灵活地翻动，一张漆黑的金属房卡，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指间，顺势就要塞进谢听寒的西装口袋。
　　“阿姨在洲际酒店有个专属套房，随时欢迎你去坐坐。有些道理，阿姨可以慢慢教你。”
　　晏琢面色不变，彷佛是个纯粹的旁观者。谢听寒微微皱眉。
　　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少年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凛冽的信息素毫无预兆地释放出来。不是狂暴的攻击，而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漠然拒绝。
　　小范围高浓度的酸，一瞬间盖过了葡萄的甜腻，像是冰刃一般，切断了暧昧的氛围。
　　“郭夫人，我对您的套房没兴趣，对您想教的道理也没兴趣。”
　　少年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及，我的监护人就在旁边。您这样的举动，似乎不太符合身份。”
　　郭太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感觉到的不是被拒绝的恼怒，而是战栗与畏服。
　　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眼前的这个少年，虽然还未成年，但……天呐，自己刚刚试图去摸狮子的尾巴。
　　“呵……”
　　郭太讪讪地收回手，房卡滑回手心。她尴尬地笑了两声，轻浮的态度荡然无存，反而多了几分尴尬的尊敬。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个性……那个，我那边还有朋友，失陪。”说完，这位平日里颐指气使的贵妇，竟然像是逃跑一样，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开。
　　“呼……”
　　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谢听寒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晏琢，有些忐忑：“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不。”
　　晏琢走过来，帮她理了理并没有乱的衣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赞赏，却又藏着一点心酸的释然。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在这个圈子里，礼貌是给同类的。对于那些想要把你当猎物的人，拒绝得越狠，她们越尊敬你。”
　　S级Alpha的拒绝，是强者的特权。
　　黄伊恩端着盘子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咋舌：“Catherine，你胆子真大。你就那么看着？也不怕小朋友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富婆吃了？”
　　“她总要面对的。”
　　晏琢淡淡地说，“她是S级Alpha。这种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上辈子……
　　晏琢抿了一口红酒，借着酒杯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上辈子的她，把谢听寒藏得太严实了。她害怕别人发现这块宝玉，害怕那些赤裸裸的诱惑。
　　因为那时候的谢听寒，尽管已经事业有成，但因为分化阶段的不顺利，对信息素的控制力很差。
　　她记得很清楚，有次带谢听寒去酒会，她只不过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就嗅到了谢听寒信息素的味道，看到一群Omega围着她的谢听寒，调笑、试探，甚至释放信息素勾引。
　　而谢听寒尴尬的不知所措，像是落入妖精洞府的小可怜。
　　那一刻，晏琢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是想把所有人赶走，想把谢听寒锁在家里，永远不让她出来。
　　她后来也的确那么做了……
　　而现在，看着身边脊背挺直、神色从容，用信息素压制对手信手拈来的少年，晏琢知道，不一样了。小寒没有经过那些磋磨，虽然波折很多，但小寒的分化过程非常得到了足够的保障，她好好的。
　　嗅着迅速淡化的柠檬香，晏琢感慨道：“AO本质还是动物啊。”
　　“不管受过多少教育，穿多贵的衣服。当S级出现的时候，只要泄露一点点信息素，所有人的动物脑都会明白，此人基因最好，想繁衍，想占有。”
　　“真可悲。”
　　“谁说不是呢。”
　　黄伊恩耸耸肩，凑到晏琢耳边，“对了，Leo让我跟你透个气。你知道今天陆家为什么这么隆重吗？”
　　晏琢扫了一眼正在人群中接受恭维的陆夫人，“为了给陆嘉宝铺路？”
　　“差不多。”
　　黄伊恩压低声音，“陆夫人想给嘉宝那孩子选个合适的对象，订婚。”
　　“订婚？”晏琢有些惊讶，“嘉宝才多大？还在读书呢。”
　　“这就是陆家的逻辑啊。”
　　黄伊恩撇撇嘴，“你没看今天的宾客名单？全是家里有适龄Omega的。Leo说他妈疯了，觉得嫡系终于出了个Alpha，得赶紧把这优秀的基因传承下去，搞得跟配种站似的。”
　　舞曲换了一首，节奏舒缓的华尔兹。
　　“走吧，陪我去那边透透气。”
　　晏琢不想再聊这些糟心事，放下酒杯，对谢听寒伸出手。
　　“姐姐。”谢听寒牵住她的手，两人走到露台的角落。这里安静一些，能看到下面花园里依然热闹的人群。
　　“很奇怪是不是？”
　　晏琢看着少年的侧脸，“明明是豪门望族，接受过所谓精英教育。可做起事来，跟几百年前封建社会的包办婚姻也没什么两样。”
　　谢听寒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所以。今年陆家办宴会，就是为了这个？”
　　“是啊。”
　　晏琢有些讽刺地笑了，“过去嘉宝没分化，陆夫人在太太圈里说话都不硬气。现在女儿成了Alpha，又在身边，自然要广而告之。”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
　　她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实际上一脸僵硬的陆嘉宝，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同情。
　　“这也太……”她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形容词，“太封建了吧？”
　　晏琢摊手：“这里是星港。”
　　楼下的乐团奏响了新一轮的圆舞曲。
　　晏琢看着少年，忽然来了兴致。
　　“小谢同学。”她微微欠身，明艳的面庞光彩照人，邀请道：“能不能请你跳支舞？”
　　谢听寒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荣幸之至。”
　　她学着在学校礼仪课上学到的样子，绅士地托起晏琢的手，将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晏琢纤细的腰肢上。
　　舞步滑入池中。
　　谢听寒的步伐稳健而轻盈，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够很好地跟着晏琢旋转。
　　“学的不错嘛。”晏琢有些惊讶，“偷偷补课了？”
　　“没有。”谢听寒有些得意，又有点想笑，“是现学现卖。”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迫和一个陌生Omega跳舞，白眼要翻到天上去的陆嘉宝。
　　“那天水球考试，我帮陆嘉宝过了关，条件就是让她教我跳舞。”
　　“她当时脸臭得要死，但为了及格还是教了。她肯定想不到，我是为了……”
　　是为了今天。
　　为了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搂着你的腰，和你跳一支舞。
　　晏琢看着少年有些泛红的耳根，心下了然。她没说话，只是稍稍贴近了一些。
　　旋转。
　　灯光在她眼底流淌。晏琢闭眼，感受着腰间那只手的热度。
　　这种感觉太好了。
　　不用去想什么联姻，不用去想什么家族利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她只听得见谢听寒的心跳，和自己胸腔里的回响。
　　舞曲终了。
　　宴会进入了自由社交时间，成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生意、聊八卦。
　　谢听寒借口去拿甜点，溜到了儿童……哦不，是“年轻人专属区”。
　　这里没什么人，大概因为苦大深仇的陆嘉宝，没人敢过来。
　　宋芷瑶原本想过来跟小朋友们玩，结果还没坐下，就被她那位精明强干的母亲给拎走了，说是要去见个重要的合作伙伴。
　　于是，这一桌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谢听寒端着盘子，毫不客气地在陆嘉宝对面坐下。
　　陆嘉宝正拿着叉子疯狂戳盘子里的蛋糕，黑森林蛋糕杯她戳烂了。
　　谢听寒走过来，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催婚的啊！”
　　“噗。”
　　谢听寒没忍住，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气泡水喷出来。
　　“你还笑！”陆嘉宝怒了。
　　“抱歉，抱歉。”
　　谢听寒摆摆手，稍微收敛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就是好奇……话说，你喜欢宋小姐多久了？”
　　这个问题像是个开关，陆嘉宝刚才还像斗鸡一样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她垂下头，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奶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从小就喜欢。我六岁那年，她来我家玩，那时候她还抱过我呢。”
　　“……”谢听寒沉默，好家伙，你可真够早熟的。
　　“所以呢？你表白了吗？”谢听寒问到了关键点，“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要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
　　陆嘉宝猛地抬头，一脸的绝望和委屈。
　　“我没表白……”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我也没想接受相亲！可是我妈……她今天非要给我介绍那个赵家的小姐，还说、还说想让我现在就订婚，等我十八岁成年，立刻就结婚！”
　　“啊？！”谢听寒感觉，自己把全年的震惊份额都用光了。
　　她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恭喜步入成年人的社会，还是可怜她。
　　十七岁。
　　对于谢听寒来说，十七岁意味着考大学，意味着和晏琢一起搬新家，意味着去探索未知的世界。
　　而对于陆嘉宝这个生在豪门，拥有丰富资源的Alpha来说，十七岁意味着……
　　“配种。”
　　那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我不想结婚……”
　　陆嘉宝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也不想去见什么赵小姐李小姐……我只想和Giselle姐在一起。可是我妈说，Giselle年纪太大了，宋总很难搞。那是胡闹，是不可能的事……说我不懂事，说我是为了家族的未来……”
　　“这是什么狗屁未来！”陆嘉宝抬起头，平素张扬的脸上满是泪痕，妆都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这就是豪门吗？”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果当Alpha的代价就是变成种马……那我宁愿当个Beta。”
　　谢听寒看着她，沉默半晌，才轻轻问：“你不想，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说呢。”
　　“……我妈妈会哭，她会哭，哭自己多么不容易，哭自己生了三个孩子，只有我分化成了Alpha，我的哥哥姐姐都是beta。”
　　陆嘉宝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我的爸爸，他、他在外面……有Alpha私生子女，就，好几个呢。”
　　“所以，我没法、没法那么坚决的拒绝我妈妈，我做不到。”
　　陆嘉宝哭了。
　　谢听寒默默地递过去纸巾，左右看看，幸好这边没什么人，没人听到陆家小姐哭了。
　　“嗯，”谢听寒看着对方哭花的脸，有些不忍心，“那，你打算服从你妈妈？”
　　“……呜，”陆嘉宝哽咽地说，“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ABO这个设定，排除掉黄暴，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比如动物的本能判断谁适合基因繁衍，但毕竟还是人类，人类的大脑、心脏与激素，互相争斗，上演三国演义。


第46章 
　　星港的冬夜并不冷。
　　车窗外, 星港的夜景被雨丝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像印象派画作里融化的颜料。
　　车厢内很安静，隔板升起, 隔绝了前排的窥探。
　　谢听寒侧着身子, 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街景不复往日的流光溢彩, 其实她也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哭到妆花的陆嘉宝。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紧接着，让她安心的栀子花香靠过来。修长白皙的手覆盖在谢听寒的手背上, 晏琢的手指修长, 泛着健康的珠贝光泽。
　　“……在想陆嘉宝。”
　　谢听寒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很有些‘少年谢听寒的烦恼’：“也在想你。”
　　“想我什么？”晏琢的声音带着笑意, “想我会被谁逼婚？还是想我会像那个小傻瓜一样, 在宴会的角落里哭鼻子？”
　　“我不觉得好笑。”
　　谢听寒转过身, 眉头紧锁, 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脸庞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眉宇间的侵略性初现端倪。
　　她反手扣住晏琢的手, 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我很害怕。”
　　“陆家也是豪门，陆嘉宝也是Alpha。可是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她的母亲，只需要稍微动动手指, 就能把她像货物称重卖掉。”
　　“那你呢？”
　　少年声音颤抖：“你是S级Omega，你的基因比她更珍贵, 盯着你的人更多。晏先生……你的爸爸, 他也会这样逼你吗？”
　　“如果你也被逼着去相亲, 去和一个你不喜欢，甚至厌恶的人在一起……”
　　谢听寒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晏琢穿着婚纱, 挽着一个陌生Alpha的手臂，对着别人笑，被别人标记——她体内的信息素立即波动，浓烈的酸柠檬瞬间充斥车厢。
　　“不会的。”
　　晏琢没有抽回手，用另一只手捧住了少年紧绷的脸颊，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看着炸毛的小狗：“傻瓜，这世上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我现在的身家，我手里的股份，还有我的脾气。”晏琢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谢听寒的眼角，“就算是晏君儒想卖了我，他也得掂量掂量，他的老骨头会不会被我拆了。”
　　谢听寒看着她自信到傲慢的神情，心里的恐慌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低下头，像小狗一样在晏琢的掌心里蹭了蹭：“我只是不敢想。”
　　“那就不想。”
　　晏琢哄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小寒啊，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上辈子，把婚姻当做筹码，将一切摆在谈判桌的人，恰恰是晏琢自己。她不想再等，她太着急了，想要一劳永逸彻底解决一切，才会落入晏琮设计的那么拙劣的圈套里。
　　婚讯传出，面对谢听寒的质问，当时的晏琢是怎么说的？
　　‘小寒，别这么幼稚。婚姻只是契约，是保护伞。’
　　‘我和那个Alpha只有法律关系。我会签最严苛的婚前协议。在家里，在私下，你还是我的爱人。我们可以继续住在一起，我们可以生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变。’
　　当时晏琢已经想好了，等她上位，晏成集团大权在握，那个Alpha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用一些手段离婚。到时候，江山是她的，谢听寒也是她的，她们的孩子自然会成为晏家的继承人。
　　完美的“一石三鸟”。
　　可就是那次，谢听寒第一次没有顺从她。
　　总是沉默安静，倾慕的看着晏琢的年轻人，没有吵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陌生。
　　‘晏琢，你真恶心。’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更多的事情，游轮上的订婚宴，谢听寒受伤，晏琮圈套败露。加上那之后，晏琢发现，自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傻瓜，订婚终究取消，晏琢开始报复。
　　有什么用呢，晏琢轻轻叹气，谢听寒明明是自己愚行的受害者。把人当资源，把感情当交易，满脑子都是利益最大化。
　　如果现在的谢听寒知道，她敬仰的、爱慕的“神明般的姐姐”，其实骨子里是个那样卑劣的渣滓，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
　　会厌恶吗？会像上辈子一样说“你真恶心”吗？
　　晏琢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杂念：“小寒，你不担心我。”
　　“这个世界很残酷。公平，建立在实力的之上。”
　　“陆嘉宝很可怜，我知道。”晏琢的声音冷静而理性，“但这不仅仅因为她母亲强势。更核心的原因是——等级。”
　　“她是个B级Alpha。”
　　晏琢竖起一根手指，为谢听寒分析：“在豪门联姻的鄙视链里，B级是个很尴尬的位置。高不成低不就。陆夫人之所以急着把她推销出去，是因为陆家害怕。”
　　“怕什么？”谢听寒茫然不解，她对这些名门世家的弯弯绕，只是浅尝辄止。
　　“怕随着年龄增长，她的等级劣势会越来越明显。”
　　晏琢耐心解释，“她的哥哥姐姐都是Beta，陆家嫡系就这一个Alpha。如果是S级或者A级，陆夫人巴不得把她供起来待价而沽。但B级如果不趁早通过联姻绑定资源，未来在家族继承权的争夺中，她和她的母亲，也就是陆家嫡系长房会很被动。”
　　“再说Giselle。”
　　晏琢提起好友，笑了笑，“宋芷瑶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她是实打实的A级Omega。而且她是独生女，拥有宋家唯一的继承权。”
　　“宋阿姨那样的人物，不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女儿，下嫁一个地位不稳的B级Alpha。”
　　“所谓门当户对，不仅是钱，更是基因等级的匹配，是话语权的博弈。”
　　晏琢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冷眼旁观：“所以陆嘉宝的痛苦，根源在于她想要的东西，超过了她自身筹码所能支付的极限。”
　　谢听寒听得愣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尽管她算得上聪颖敏锐，但在感情上，属于少年的世界观，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不必掺杂其他的东西。
　　但晏琢的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谢听寒沉默了许久，消化着这些信息。
　　忽然，她抬起头，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盲点。
　　“所以……”谢听寒往晏琢那边蹭了蹭，嘴角压抑不住地开始上扬，“等级真的很重要，对不对？”
　　晏琢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在这个功利的世界里，是的。”
　　“那——”
　　谢听寒一把抓住了晏琢的手，十指紧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雀跃和得意。
　　“姐姐是S级。”少年挺起胸膛，幼稚的占有欲和优越感一览无余，“我也是S级诶。”
　　晏琢：“……”
　　“我们都是S级。”
　　谢听寒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我赢了”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如果是两个S级……就没有人会反对了吧？也没有人能逼迫我们，对不对？”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简直通顺得不能再通顺。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陆嘉宝真可怜。要是她也像我一样好运气，分化成S级，大概就不用哭鼻子了。”
　　这糟糕的关注点。
　　晏琢看着眼前开始庆幸“好运气”、完全把陆嘉宝的悲剧当成自己“幸福对照组”的家伙，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小混球。
　　合着自己刚才又是剖析社会结构，又是讲人性复杂的，她一句没听进去人性关怀，全用来论证“我和姐姐天生一对”了？
　　这也太……太“Alpha”了。
　　“你啊……”
　　晏琢无奈地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少年光洁的脑门，“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好歹算熟人吧。”
　　“同情心有。”谢听寒捂着额头，笑得没心没肺，“但不多。主要还是留给姐姐比较重要。”
　　她凑近晏琢，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姐姐，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好的，对吧？”
　　晏琢看着那双清澈却燃烧着欲望的眼睛，心里那点关于“我是个坏人”的阴霾，忽然就被这股毫无道理的热情给冲散了。
　　上辈子是上辈子。
　　既然老天让她重来，既然小寒还是这样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
　　那就让道德什么的见鬼去吧。
　　她只要这个谢听寒，在这个时空里，健康、快乐、骄傲地属于她。
　　“嗯。”
　　晏琢反握住少年的手，十指交缠，栀子花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要醉人，“我们会很好。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年关将至，整个星港都沉浸在“忙的要死”，“终于要结束了”的氛围里。
　　晏成集团的这场年终宴会，不仅是公司内部的庆功宴，更是新晋总经理的第一个财年圆满收官。
　　瑰丽酒店最大的宴会厅被包场，穹顶上的水晶灯璀璨如星河，几百张圆桌铺着洁白的台布，如同雪原上的花朵。
　　“领结歪了。”
　　休息室里，晏琢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正和领结较劲的少年。
　　“我明明按照教程系的……”谢听寒有些懊恼地扯了扯领结。
　　“过来。”晏琢转过身，无奈地招招手。
　　谢听寒立刻乖乖地走过去，微微低头，方便晏琢的动作。
　　熟悉的栀子香气瞬间将她包围。晏琢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领结间，指尖偶尔会蹭过谢听寒的脖颈。
　　谢听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晏琢今晚真美。
　　香槟金长裙，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完美的曲线。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天鹅颈，耳垂上的红宝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这是属于女王的夜晚。
　　“紧张什么？”
　　晏琢抬眼，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又不是让你上台演讲，只是去吃顿饭，顺便露个脸。”
　　“不是因为那个。”
　　谢听寒声音有点哑，她贪婪地看着晏琢低垂的睫毛，“是因为你，你太好看了。”
　　“油嘴滑舌。”
　　晏琢最后整理了一下领结，拍拍她的胸口，“行了，出去吧。Cynthia在外面等你，一会儿你就跟她坐一桌。位置我都安排好了，就在主桌后面。”
　　“你不跟我一起吗？”谢听寒有些失望。
　　“我要坐主桌。”晏琢解释道，“陪着董事长，还有几位重要董事。这种场合，我得坐在那个位置上。”
　　“哦。”谢听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会看着你。”
　　宴会厅内，灯光骤暗，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在如雷的掌声中，晏琢款款走上舞台。她站在麦克风前，神情自若，气场全开。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过去的一年，晏成集团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我们抓住了机遇，三季度……”
　　台下，谢听寒坐在圆桌旁，目光穿过层层人群，锁住那个发光的影子。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听不到旁边Cynthia在说什么，也听不到邻座高管们的窃窃私语。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光芒万丈的晏琢。
　　用智慧、权力堆砌出来的光芒，耀眼得让人想要顶礼膜拜，却又让人萌发据为己有的妄念。
　　“看傻了？”
　　Cynthia端起红酒，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助理”。
　　今天的谢听寒安静得有些过分。她原本以为，这孩子会因为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年会而紧张，特意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需要安慰。
　　谢听寒就像一尊精致的雕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甚至不需要像那些想钻营的职员一样去社交，因为她是“晏总的人”，自然会有人把好东西送到她面前。
　　但这孩子的眼神……
　　Cynthia顺着谢听寒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了台上的晏琢身上。这位自诩阅人无数的秘书小姐，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
　　专注？那是肯定的。
　　崇拜？似乎也有。
　　但除此之外，那眼神里，有种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
　　饥饿已久的野兽，盯着云端之上的神明，不仅是在仰望，更是在盘算着如何将神明拽下神坛，拆吃入腹，连一根骨头都不剩下。
　　那是……占有欲。
　　咳。Cynthia呛了口红酒，惊恐地看着谢听寒。
　　此时此刻，台上的晏琢正在宣布年度特别奖的归属，笑靥如花，优雅得体。
　　台下的谢听寒，嘴角也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但笑容在宴会厅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怎么看怎么带着股邪性。
　　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就像是在抚摸，某种易碎又珍贵的东西
　　Cynthia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哪里是什么乖巧懂事的妹妹？这分明是披着羊皮的狼……不过不关我事，老板自己一定可以搞定。
　　老板一定有她的用意，一定是这样的。
　　……
　　“Cynthia姐。”
　　台上的掌声如潮水般褪去，下一位高管在发表感言。谢听寒稍微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那位刚才致辞的市场部总监，我看履历介绍，是联邦理工学院的博士？”
　　Cynthia正在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盘子里精致却冰冷的前菜，闻言挑眉，目光随着谢听寒的视线扫过去。
　　“你说David？没错。”
　　Cynthia放下叉子，语气稀松平常，“FIT的经济学博士。他旁边那位正给他倒酒的，是运营总监，毕业于欧陆公学和津桥，拿的是双学位。刚才领奖的那个，比你大点，那是13岁入读FIT的怪物。”
　　谢听寒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紧了紧，玻璃杯壁上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指腹，透着凉意。
　　“……都是名校？”
　　“我也算名校毕业啊，小同学。”Cynthia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星港大学商学院毕业的，当年也是顶着金字招牌进的晏成。”
　　谢听寒稍微松了口气，刚想说星港大学也很厉害，却听见Cynthia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在这儿……”
　　Cynthia摇晃着红酒杯，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小谢，你得明白。星港大学商学院放在二线公司，那是顶尖人才，是HR哄抢的高材生。但放在晏成总部，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核心圈层的……”
　　“嗯，也就是个及格线吧。”
　　及格线。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闷棍，打得谢听寒耳鸣。
　　Cynthia并没有察觉到身边少年的僵硬，抿了口酒，视线落向不远处的另一桌。
　　“你记得陈戴文吧？就是那个整天背着兔子包，看着像初中生的家伙。”
　　谢听寒点头，九皋的执行官，一边吃五彩波板糖一边做空的狠角色。
　　“她是FIT金融工程学的一级荣誉毕业生，那是金融界最难读的学校、最难啃的学位之一，陈戴文是十年来唯一的满绩点。”
　　Cynthia用下巴点了点更远的地方，那些正在和晏琢低声交谈的高管们，“那些人，全都是Catherine加入公司后，力主高薪挖角，挖出来的。要么是，要么是从顶级实验室里捞出来的。学历吓人，实战履历能砸死人。”
　　“聪明是入场券，可是在Catherine的团队里，光有聪明不够，得是顶尖的精英。”
　　宴会厅的水晶灯依然璀璨，落在每个人的酒杯里，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但谢听寒只觉得有点冷。
　　她坐在这里，周围是全联邦最聪明的大脑，是掌控着数亿资本流向的手。他们谈笑风生，聊的是联邦指数的指数，是原油期货的波动，是即将改变世界的一切。
　　而她呢？
　　她只是个靠着晏琢的资助，刚刚分化完成的高中生。她的RW全A成绩单，在这里显得那么幼稚。就像是拿着幼儿园的小红花，在成年人的战场上炫耀。
　　主桌那边，晏琢正在听别人说话，侧脸在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却又那样遥不可及。
　　谢听寒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只要考上星港大学，就能留在姐姐身边，做她的左膀右臂，帮她分担风雨。
　　但是，现在想想，这就像井底之蛙的笑话。
　　如果仅仅是星港大学……够吗？
　　在这群从名校、名企厮杀出来的“怪物”面前，普通的星港大学毕业生，能做什么？
　　甚至做助理，都未必做得过Cynthia。
　　更何况，谢听寒想做的不仅仅是执行者，她想站在晏琢身边，甚至挡在她身前……她想保护晏琢。
　　如果是为了“离家近”而选择了安逸的赛道，那最终的结果，或许就是她只能看着晏琢的背影，越来越远。
　　生活不易，小谢叹气，拿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苦涩多过清爽。
　　也许，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升学志愿？可是如果去了海外，又要和姐姐分开好几年……
　　更重要的是，她对真正的“战场”一无所知。书本上的案例分析再精彩，也是死的。
　　我需要见到真实。
　　谢听寒握紧了杯子，眼神逐渐聚焦。
　　我需要看见真实的晏成，看见姐姐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博弈。不是作为“被监护人”来参观，而是作为“参与者”进场。
　　只有真正被那里的风浪拍打过，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宴会结束后，黑色的雷克萨斯已经在门口等候。
　　晏琢看起来心情不错，即使喝了不少酒，走路还算稳健。只是上车后，她下意识靠在了谢听寒的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栀子花香因为酒精的挥发变得格外浓郁。
　　谢听寒伸手，帮她按揉太阳xue，力度适中。
　　“嗯……这边再重一点。”晏琢闭着眼享受，“今晚吃得怎么样？那道松露烩饭还可以？”
　　“还行。”谢听寒有些心不在焉，“但我没吃多少。”
　　“怎么？胃口不好？”晏琢睁开眼，在昏暗的车厢里，桃花眼中的关切明明白白。
　　谢听寒没有回答，很久，才轻声说：“姐姐，我想寒假去晏成实习，可以吗？”
　　晏琢一愣，“我还想带你去滑雪，我们出去度个假。”
　　“……可是，我……”
　　“唉，小寒。”晏琢虽然不知道谢听寒又因为什么烦恼，但她了解谢听寒，无论哪个谢听寒。她拍拍小寒的肩膀，“你是不是觉得，早点熟悉成年人的生活，是独立的第一步呢？”
　　虽然有点跑题，但也算吧，谢听寒胡乱点头。
　　“这你就错了！”
　　晏琢神色严肃，搞得谢听寒也紧张起来，小声问：“哪里错了？”
　　脸颊微红的晏琢说：“你想啊，你现在如果就工作，以后人生几十年一直在工作，大好的时光都扔到了工作上。一个人有心情，有意愿出去玩的好时光，只有这么几年。现在你觉得，不玩也没什么，可以后就会发现，错过的好时光永远错过，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寒，和我去度假吧~好不好？为我们留下一些轻松愉快的美好回忆？好-不-好？”
　　美人当前，谢听寒很想支棱一下，但最终没出息的点头：“那，那好吧。但是，我其实想要学点……”
　　“我教你啊!”晏琢一只手拉住谢听寒的手，一只手叉腰：“你想学什么，有比我更好的老师吗？”
　　这话说的也没错，就是觉得有点怪……谢听寒看着面前略有醉意的女人，自己的脸红了。
　　作者有话说:
　　晏琢此人是个主体性极强的人，行动力也强，道德感又略低。但凡不是爱小谢，哦，她就是爱小谢，她也在疯狂折腾，什么都没耽误。
　　这俩人最初设定就是俩生理&心理双重完美伴侣恋爱脑。但第一轮BE结局的晏小姐，如果想要完美HE结局，任重而道远。


第47章 
　　阿尔卑斯的冬天, 像个冷酷又极尽奢华的暴君，用漫无边际的白雪统治着一切，又允许享乐者在它的怀抱里点燃壁炉。
　　Courchevel 1850, 欧陆王室与老钱们扎堆的雪国圣地。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冷冽,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了一口碎冰, 但很快，鼻腔就会被被冷风吹不散的栀子花香填满。
　　“膝盖, 小寒，膝盖弯曲。”
　　晏琢的声音在防风镜后显得有些失真, 但那种虽然慵懒松弛却足够明确的指令, 依然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谢听寒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在打颤了。
　　哪怕她是S级Alpha，拥有着令人艳羡的体能和反应速度，但在斜率超过40%的“□□”面前, 依然显得有些狼狈。
　　尤其是, 当她的“教练”是晏琢的时候。
　　晏琢穿着黑白滑雪服, 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她滑得太好了, 像雪原上优雅掠食的黑天鹅，每一个回转都足够精准, 带着理所当然的统治力。
　　“重心向前，别怕摔。”她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差点失控的谢听寒。
　　谢听寒下意识地借力，身体前倾, 板刃在雪地上刻出一道略显生涩的弧线，总算是没有丢脸地摔个狗啃泥。
　　“这就对了。”
　　晏琢滑到她身前, 摘下护目镜, 露出含笑的眼睛。雪光映在她的瞳孔里, 亮得惊人。她凑近了些，伸手替谢听寒拍掉了头盔上雪。
　　“我就说你是天才。”晏琢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虽然事实上，谢听寒刚才的动作大概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企鹅，“第一次上□□就能跟住我，很有天赋。”
　　谢听寒喘着粗气，隔着护目镜，她看着晏琢。
　　女人从容而自信，似乎这里也是她的王国，凡是雪刀掠过的地方，皆是她的领土。
　　“是你教得好。”谢听寒低声说，心脏跳得很快，不仅是因为运动，更是因为刚才腰间的那一托。
　　晏琢心情极好，这段时间小寒有些紧绷，明明是寒假却依然忙着读书做题。今天的小寒就很好，生机勃勃的享受运动。
　　“累了吗？那我们下去，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晏琢指了指山腰处那栋看起来朴素，实则天价的木屋别墅。
　　“朋友？”谢听寒愣了一下。
　　“嗯。”晏琢重新戴好护目镜，语气随意，“都是熟人，有个家里搞能源的，还有个伊比利亚的王国表亲。不重要，反正就是凑个局，吃点好吃的。”
　　不重要？
　　十分钟后，当谢听寒坐在温暖如春，铺着兽皮地毯的木屋里，看着坐在对面那位正在和晏琢谈笑风生的人们，深刻体会到了“不重要”的含金量。
　　一个是头衔很长的OMEGA女伯爵，另一位则是联邦北方能源财团的CEO，也是OMEGA。
　　她们在聊什么？
　　“听说你把南美那边的矿线砸下来了？”金发的女人晃着手里的白兰地，用一种优雅的咏叹调说着英语，“Catherine，你的手腕越来越硬了。”
　　“哪里，西娅和艾德文也没少帮忙。”晏琢脱掉了外套，露出紧身羊绒衫，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根细长的雪茄把玩，并没点燃：“比起能源集团在北海的新油田，我那点矿算什么？”
　　棕发的CEO大笑：“你这是调侃我，我只是个高级打工仔，难道北方能源没有九皋的投资么。不过说真的，听说泰坦云上市的时候，你是怎么搞定那个数据合规审查的？听说那个监管法案简直能要人命。”
　　她们在聊资本的流动，能源版图，聊那些能决定一个小国GDP的生意。
　　她们的姿态是那么的放松，仿佛只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或者哪家餐厅的松露不错。
　　谢听寒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那是晏琢特意给她点的，“小孩子喝这个。”
　　她就像个误入巨人国宴会的小矮人。
　　没人冷落她。无论是女伯爵还是CEO，看在晏琢的面子上，对她都非常客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这位就是谢小姐吧？”棕发CEO笑着看过来，“听说还是高中生？了不起，S级Alpha，未来可期啊，将来会有很多人追捧。”
　　“Catherine看中的人，错不了。”女伯爵也跟着附和，“小朋友，如果打算来欧陆读大学，不妨考虑我们伊比利亚的大学，那绝对是世界级的名校。”
　　这些话听起来是赞美，但在谢听寒的耳朵里，让她百味杂陈。
　　小朋友、未来可期。
　　每个词都在提醒她：
　　你并不属于这张桌子。你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听着千亿级别的对话，仅仅因为你是晏琢带来的“挂件”。
　　她是晏琢名贵的配饰，就像晏琢手腕上那块昂贵的古董表。
　　“谢谢。”谢听寒礼貌地微笑，脊背挺得笔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局促的学生，“我会努力的。”
　　晏琢没有察觉到少年的情绪，她很自然地摸了摸谢听寒的后颈，然后对着朋友们笑：“行了，别吓着我家小孩。她还没考大学呢，不要那么早带坏她。”
　　大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谢听寒也跟着笑，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放在膝盖下的手却死死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那种无力感又来了。
　　在星港的时候，Cynthia告诉她，星港大学的学历在晏成只是及格线。
　　现在，在这里，在阿尔卑斯山的巅峰，现实更加温柔的方式告诉她：哪怕你是S级Alpha，哪怕你拼了命地追赶，你和晏琢之间，依然横亘着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天堑。
　　……
　　夜幕降临，天空飘着雪花，酒店管家提醒客人们，晚间山区常有大雪，如果客人想滑夜雪，请结伴并注意安全。
　　回到酒店的私汤套房，晏琢兴致很高：“这边的温泉引自山泉，对缓解肌肉酸痛很有好处。”
　　晏琢披着浴袍，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默默收拾滑雪服的谢听寒，“我叫了按摩师，一会儿来给你放松一下肌肉，不然明天你会起不来床。”
　　“不用了。”
　　谢听寒低着头，把头盔摆在架子上：“我自己拉伸一下就好，不太习惯陌生人碰我。”
　　晏琢挑眉，这么强的领地意识？
　　“行吧，随你。”
　　晏琢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少年。栀子花香混合着沐浴后的水汽，湿热地扑在谢听寒的脖颈上。她把脸埋在少年的肩窝里，声音温柔：“今天开心吗？”
　　谢听寒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任由她抱着。
　　“开心。”她轻声回答，“滑雪很好玩，风景也很美。”
　　“那就好。”
　　晏琢在她的腺体附近蹭了蹭，并未察觉到怀中人的低气压：“我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放松点，你最近绷得太紧。”
　　她松开手，绕到谢听寒面前，看着少年的眼睛。
　　“小寒，你要学会享受生活。”晏琢的手指轻轻抚平谢听寒微蹙的眉心，温言软语：“钱也好，权也罢，最终都是为了让人过得舒服。不要还没得到，就先把自己累垮了。”
　　“……嗯。”
　　谢听寒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很想问：那你呢？
　　姐姐，你在为了晏成满世界飞的时候，你在为了泰坦云彻夜不眠的时候，你松弛吗？
　　我两手空空，除了这具S级的躯壳和你给予的，我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太扫兴了，辜负了你的好意。
　　“快去洗澡吧。”晏琢推了推她，“一身的汗。”
　　谢听寒走进浴室，关上门。
　　花洒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一切。
　　她站在热水下，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天那一幕。晏琢和那些人谈笑风生，自己像个漂亮的哑巴。
　　她想起之前在星港，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问能不能去晏成实习。
　　那时候自己想的是什么？是从基层做起，一点点了解这个庞然大物。
　　但现在看来，太慢了。太慢了。
　　如果是按部就班地读书、实习、工作、升职……等她真正能帮到晏琢的时候，也许晏琢早就站在了她看不见的高度，或者……身边早就有了那个真正能并肩的人。
　　“挂件……”
　　谢听寒双手撑在湿滑的墙砖上，低声喃喃，“我不想当挂件。”
　　洗完澡出来，晏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全英文的文件，眉头微皱。
　　看到谢听寒出来，晏琢放下文件，招手让她过去。
　　“小寒，过来。”
　　谢听寒擦着头发走过去，乖巧地在她身边坐下。
　　“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晏琢看着她，眼神认真，“关于你大学之前的安排。”
　　“嗯？”
　　晏琢拿起桌上的一颗车厘子递给她，语气轻松，“我觉得，你可以申请个gap year。”
　　“Gap year？”谢听寒愣住了。
　　“对。间隔年。”
　　晏琢解释道，“与其在教室里死记硬背那些经济学原理，不如实战。我打算让你进晏成，不走普通实习生的流程，直接跟在我身边。”
　　她指了指手中的文件，“这是一个新的度假村项目，从立项、拿地、规划到融资，全流程。我想让你跟着走一遍。不是让你做复印文件的小妹，是让你坐在会议桌上，看我们是怎么争论，怎么妥协，怎么做决定的。”
　　谢听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接触核心，接触实战。
　　“然后，”晏琢继续说道，眼里闪烁着培养者的光芒，“等你熟悉了流程，我会把你放在战略发展部。那个部门是我力排众议设立的，是晏成的大脑。你在那里，能看到整个集团的运作逻辑，培养大局观。”
　　“等在这个部门历练差不多了，”晏琢笑了笑，“如果你愿意，我会让你独立主持一个小型项目。练练手。”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养成计划”。
　　没有哪个实习生能有这样的待遇，甚至连晏绍基那个正牌长孙都没有。这是晏琢喂到嘴边的资源。
　　“当然了。”
　　晏琢似乎怕给她压力，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格外温柔，“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不喜欢商场这些尔虞我诈，如果你想去搞艺术，去环游世界，或者就是想在家打游戏，我也举双手赞同。”
　　“我只想让你过得轻松点，愉快点。不想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全是任务清单的苦差事。”
　　晏琢说得情真意切。
　　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上辈子的谢听寒太苦了，活脱脱是个吃黄连的小可怜。这辈子，她想打翻黄连汤，让她过得甜蜜蜜。
　　可这番话听在谢听寒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那是一种“向下兼容”的温柔：你想学吗？想学我教你，这是捷径。不想学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钱养你一辈子，你只要快乐就好。
　　这种宠溺，像是柔软的棉花，堵得谢听寒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被当成孩子，不想被当成宠物。她想要的是“我也能为你遮风挡雨”，而不是“躲在你的伞下看雨”。
　　“……姐姐。”
　　谢听寒放下手里的毛巾，声音有些低，“Gap year的事，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可以。”晏琢并不意外，也没逼迫，“这种事不着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你先玩，等我们回国再说。”
　　“嗯。”
　　谢听寒低下头，不敢看晏琢的眼睛，“那我先回房睡觉了。有点累。”
　　“去吧。晚安。”
　　晏琢看着少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个背影，居然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微微皱眉。
　　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计划太激进了？吓到她了？毕竟还是个高中生，一下子就要谈什么战略部、独立项目，可能确实压力太大了。
　　“也是，不该这么急的。”晏琢自我检讨，“应该先带她多玩几天。”
　　她摇摇头，重新拿起文件。小寒其实心事重，但，自己是不是给她更多空间更好呢。
　　第二天，谢听寒依然是“乖巧但沉默”的样子。
　　晏琢以为她是滑雪累着了，也没多想，特意推掉了一场商务午餐，留在酒店陪她打游戏，散步。
　　直到第三天晚上。
　　晏琢在书房处理一份来自星港的紧急邮件，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提醒。
　　是她的私人账户变动。
　　晏琢扫了一眼，不是大额转账，只是扣除了一笔年费。
　　等等。
　　晏琢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点开了自己的电脑上的记账软件，上面记录着她名下消费账户的情况，包括那张几个月前交给谢听寒的，存了信托现金的借记卡。
　　那张卡的短信通知同时绑定着她的手机，但为了给谢听寒隐私空间，她特意设置了静音归档。
　　晏琢点开那个文件夹。
　　空白。
　　除了每个月自动入账的“信托津贴”记录，支出一栏，干干净净，如雪山般洁白。
　　一分钱都没动，哪怕去便利店买水的记录都没有。
　　那张卡，就像个死物一样躺在谢听寒的钱包里——如果她真的带在身上的话。
　　晏琢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要跟她划清界限的见外！
　　这算什么？
　　上辈子的阴云又飘了过来。
　　确定关系之后，死活不肯用晏琢关系的谢听寒，宁可跟人喝酒喝到胃出血也不肯让晏琢注资的谢听寒，将晏琢的资源视为洪水猛兽的谢听寒……
　　晏琢的太阳xue突突直跳，她以为这辈子的谢听寒，已经学会了坦然接受她的好意。
　　原来没有，原来在那个小混蛋心里，还是把她们分得那么清。
　　晏琢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不住心里的邪火。
　　“嘭！”
　　套房侧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靠在床上看书的谢听寒被吓得手抖，书掉在了地毯上。
　　“姐……姐姐？”
　　谢听寒惊慌失措地抬头，看着门口那个气势汹汹的女人。
　　晏琢站在门口，手里抓着一张银行流水单，纸张都有些皱了。她的脸颊泛红——不是羞涩，是被气的。眼神里的温情荡然无存，两簇愤怒的火苗熊熊燃烧。
　　“谢听寒。”
　　晏琢大步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响，好像要碾死什么人。
　　她走到床边，把那张纸“啪”地拍在床头柜上。
　　“你给我解释一下。”晏琢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声音冷得像是外面的雪，又带着被辜负的委屈和恼怒：“我给你的那张银行卡，你为什么一分钱都没用？！”
　　谢听寒被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懵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但“支出”一栏全是零。
　　“我……”
　　谢听寒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我有钱花……RW的奖学金很丰厚，还有上次竞赛的两笔奖金，加起来几万块星港币。还有之前的零花钱……我花钱的地方也不多……”
　　“借口！”
　　晏琢根本不听，“奖学金能有多少？够你买几本专业书？够你给Lucky买多少牛肉干？”
　　“你连我的副卡都没怎么用，更别说那张卡里的钱！”
　　晏琢指着她，手指都在颤抖，“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给你的钱，都是你将来要还的债务？！还是我在施舍你，羞辱了你的自尊！”
　　这简直是诛心之论。
　　谢听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猛地跳下床，“我没有！我从来没觉得是施舍！”
　　“那你为什么不用？！”
　　晏琢向前逼近一步，栀子花的信息素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极具攻击性，那是S级Omega发怒时的威压，“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那是我想给你的底气！是我想让你不论在哪里，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用为了钱发愁的保障！”
　　“结果呢？你把它当垃圾一样扔到一边，看都不看！”
　　“谢听寒，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分得很清，你就很有骨气？”
　　晏琢冷笑，眼圈却红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如果有一天我想赶你走，你就能把这张卡甩回我脸上，说一句‘我没花过你一分钱’，然后潇洒地滚蛋？！”
　　这话太重了。
　　像刀子一样扎进谢听寒的心里。
　　“不是的……”谢听寒慌了，她看着晏琢发红的眼眶，心疼得要命，却又委屈得要死。
　　“我没有想走……我这辈子都不想走！”
　　少年马上要哭了，梗着脖子喊：“我不用那张卡，是因为……是因为……”
　　“算了。”晏琢深呼吸，努力咽下泣意，生硬地说：“我今天情绪失控了，抱歉。”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为你设立的信托。我本来以为，你会刷一下，然后发现……我是想给你惊喜的。”
　　“无论你怎么想，我要告诉你，”晏琢声音低哑，带着一点颤音：“你别想离开，别做梦了。”
　　“很晚了，你先休息。”晏琢说完，转身就走。
　　谢听寒伸出手，擦过晏琢的衣角，她没能抓住，脚下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晏琢离开房间。
　　谢听寒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指尖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只抓住了正在消散的栀子花香。
　　她没敢追出去，双腿像是灌了铅，最后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昂贵的手工地毯没能给她半点温暖。
　　“……我在干什么啊。”
　　少年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得发颤。
　　她恨死自己了。
　　莫名其妙的坚持，毫无用处的自尊心。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平时藏得好好的，一旦见到阳光，见到别人坦荡荡递过来的金子，就会受到惊吓般地想要咬人。
　　晏琢刚才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割。
　　红通通的眼眶，强忍着泪水的倔强，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别想离开”。
　　“我不想离开的……我从来没想过……”谢听寒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抠着手臂上的肉，用疼痛来惩罚自己，“我怎么能把她弄哭呢？我怎么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
　　可是，手为什么就是伸不出去呢？那张卡为什么就是刷不下去呢？
　　……
　　那时候，妈妈刚去世没多久。学校里发牛奶，年轻的女班主任，特意多给了她一盒。
　　老师是好意，还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正在长身体，要把这一盒也喝了。你妈妈不在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那一瞬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那种像在看某种珍稀动物般的眼神。
　　课间的时候，她听见同学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哎，你知道吗？谢听寒她妈妈死了诶。”
　　“是啊，真可怜。我妈说她以后就是孤儿了。”
　　“以后我们要多带她玩，别欺负她。”
　　没有人欺负她，没有人霸凌她。所有人都对她释放着善意，小心翼翼地把她圈在一个名为“弱势群体”的保护圈里。
　　可是谢听寒觉得自己被剥光了。
　　在那种“善意”的注视下，她不再是那个考了第一名的谢听寒，不再是喜欢画画的谢听寒。
　　她变成了一个符号——“没妈的可怜孩子”。
　　她第一次意识到，接受馈赠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承认自己需要“可怜”。
　　那种感觉刻在骨头上，跟着她一起长大，变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够攥在手里的遮羞布。
　　谢听寒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奢华的套房，这间房，连她身上穿的羊绒睡衣……全是晏琢给的。
　　“谢听寒，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人。”
　　“你一边享受着姐姐给你的优渥生活，心安理得地住在豪宅里，一边又矫情地不去刷那张卡，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独立的？
　　太可笑了。
　　你的独立，建立在晏琢为你遮风挡雨的基础上。你的骨气，是在晏琢的金屋里养出来的。
　　如果没有晏琢，你现在还在到处是霉味的小隔间里，为了几百块钱的资料费发愁，为了省几块钱走路上学。
　　“我太坏了……”
　　谢听寒把头磕在膝盖上，绝望地想，“我明明从她那里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在这件事上刺伤她？”
　　如果是为了那一文不值的自尊，那她这该死的自尊心，比世界上最昂贵的钻石还要硬，硬到硌疼了那个把心掏给她的人。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Lucky……”
　　谢听寒小声唤着自家那只傻狗的名字。如果Lucky在就好了，那只没心没肺的小比格会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脸。
　　可是Lucky还在星港，在华姨身边呼呼大睡。
　　这里只有山林的风雪，无边无际的寒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谢听寒感觉手脚都已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
　　她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片拍打着玻璃，发出叫人心悸的呜呜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能照亮那些飞旋的雪花。
　　好冷。
　　即使房间里有恒温系统，谢听寒依然觉得冷。
　　不能这样了。
　　谢听寒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
　　去道歉。
　　必须要去道歉。
　　哪怕是跪在晏琢面前，也要把话说清楚。告诉她，那张卡自己会用，那笔钱自己会收下，那些信托也好、赠予也好，她全都接受。
　　因为那是晏琢的心意，那是晏琢给她的爱。她不能自私地只考虑自己，去践踏晏琢的心意。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哪怕再丢人也没关系，她拉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空荡荡的。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散发着微弱的余热。
　　落地灯还亮着，可是沙发上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
　　谢听寒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没人回应。
　　她走进书房，电脑还开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继续工作。
　　谢听寒的心脏一紧，快步走到主卧门口，那扇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还是空的。
　　床铺整整齐齐，连一点压痕都没有。
　　浴室也是空的，没有水声，只有冰冷的瓷砖泛着幽光。
　　人呢？
　　这么大的暴风雪，这么晚的时间，晏琢去了哪里？
　　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天气负气出走的人，她是成熟理智的人，她知道这种天气的危险性。
　　可是……如果是因为自己呢？如果是因为自己刚才的那番混账话，让她气得失去了理智呢？
　　“姐姐！”
　　谢听寒冲到玄关，发现晏琢的雪地靴不在了，滑雪服也不见了。
　　她去滑雪了？！
　　嘟—嘟—嘟—
　　手机那头只有冰冷忙音，像要把人心跳都冻结。
　　谢听寒放下手机，一把抓起座机听筒。她强行按下了颤抖的本能，声音沉稳冷冽，甚至听不出是不满十七岁的少年在说话。
　　“我是山景套房的客人谢听寒。请帮我查监控，看晏琢女士什么时候离开的酒店，往哪个方向。马上立刻联系滑雪场救援队，我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她一边说着，一边按下免提，飞快地冲回房间。
　　脱掉睡衣，穿好抓绒衣裤，穿好冲锋衣、冲锋裤，防风外壳、雪地靴，拉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知道下大雪。我要确切的位置，如果在那边，请他们务必派人去找。”
　　她从酒店提供的应急包里，翻出一把战术手电，沉甸甸的金属触感让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全感。
　　没事的。姐姐那么聪明，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她把手机揣进冲锋衣的里袋，拉好拉链，一路跑出了酒店大门，冲向停车场。
　　……
　　几分钟后，酒店大堂。
　　值班管家放下了电话，神色更加焦急。她刚联系上滑雪场那边的驻守经理，确认了晏琢女士的确是和那位女伯爵、还有能源大亨一行人去了滑雪场。
　　本来应该是一场尽兴的夜滑。
　　“通知那位谢小姐，人找到了，在VIP木屋……”管家转身催促前台，“另外告诉她，千万别上山！”
　　“可是……”前台服务生握着没有信号的听筒，脸色惨白，“主管，刚刚接到紧急通知。大雪压断了高压线。”
　　“什么？”
　　“滑雪场那边……全线断电了。”
　　管家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风雪，心沉到了谷底。
　　零下二十度的雪夜，没有暖气，没有电力，一群养尊处优的富豪被困在半山腰，还有个想去找人的Alpha女孩……
　　该死，管家拿起电话，马上准备上山救援！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Courchevel山顶小木屋, 壁炉里的火烧得旺盛，干燥温暖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让晏琢窒息的恋爱酸臭味。
　　“哦, 亲爱的, 你太紧张了。”
　　金发的Omega女伯爵埃米尔深陷在沙发里, 咯咯地笑着。她年轻英俊的Alpha小男友半跪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按摩小腿肌肉。
　　另一边, 北方能源财团的CEO乔娜皱眉打电话，坐在她身边的伴侣——一位沉稳Alpha女士, 动作轻柔地将羊绒毯披在她肩头, 还贴心地把热茶喂到她嘴边。
　　晏琢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捧着热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如果外面不是暴风雪, 这里俨然是岁月静好的豪门度假图。
　　以及, 大型杀狗现场。
　　“呼……”
　　晏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家寡人。门外暴风雪, 门内鸳鸯鸟，只有她晏琢一个人, 因为幼稚的吵架而在此遭罪。
　　非常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晏琢烦躁地将杯中的热咖啡一饮而尽，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郁气。
　　早知道，就不该接埃米尔倒霉的电话。什么“绝佳的夜滑体验”, 什么“老友相聚”，全是借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答应？
　　不就是为了躲开谢听寒吗？
　　不就是为了掩饰自己发了一通火之后, 满腔的忧愁和心虚吗？
　　她明想做一个温柔包容的年长恋人, 想做谢听寒最坚实的后盾。她发誓这辈子要好好宠着她, 不再让她受委屈。
　　可结果呢？
　　就因为“不花钱”，她就炸了。她像个更年期提前的怨妇一样, 歇斯底里地质问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当时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晏琢看到了谢听寒眼里的惊愕和受伤。
　　晏琢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一幕从脑海里赶出去，可记忆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其实，她在怕什么呢？
　　她在怕谢听寒的“清醒”，上辈子的谢听寒就是这样，分得太清了。
　　‘Catherine，这是你给我的借款，我会让法务起草借条，利息按市场最高标准付给你。’
　　那时候的谢听寒，在商场上厮杀得血肉横飞，在床上把她做得眼泪汪汪，还要在第二天早上清算账目。
　　她害怕谢听寒小心翼翼的维护自尊，不是因为谢听寒真的清高，而是谢听寒在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这种不对等的“给予”，最终会变成两人关系的毒药。
　　谢听寒怕晏琢觉得她在占便宜，怕晏琢有一天会用那种“我对你这么好，你欠我这么多”的眼神看她，怕这种所谓的“向下兼容”，最终会消磨掉晏琢对她的爱，变成鄙夷和厌弃。
　　所以谢听寒才那么努力地想证明：我有价值，我不是寄生虫，我们是平等的。
　　上辈子的晏琢不懂，或者说，懂了也装不懂。她享受那种掌控感，甚至以此为乐。
　　‘你欠我的越多，你就越离不开我。’
　　这种逻辑曾经是晏琢的安全感来源，后来却变成了杀死她们爱情的匕首。
　　订婚事件……那次大吵之后，谢听寒的确不再拒绝她的好意，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接受了晏琢的安排。
　　那段时光甜蜜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晏琢以为是甜蜜的。她们住在海边的别墅里，每天一起吃早餐，一起讨论财经新闻。谢听寒不再碰那些高风险的期货，开始转而在书房里安静地研究地缘政治模型。
　　每天晏琢下班回家，都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她。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冷战，甚至连□□都变得温吞而顺从。
　　那时候的晏琢，觉得自己终于驯服了这匹野马。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坐在这间被风雪围困的木屋里，重活一世的晏琢再回看那段记忆，只觉得脊背发凉。
　　那真的是幸福吗？
　　还是说，那是谢听寒的绝望？
　　是被剪断了翅膀的鹰，为了不让饲主生气，为了维持那个虚假的“家”，而做出的委曲求全？
　　谢听寒真的幸福吗？
　　晏琢的手抖了一下，空酒杯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没有了。
　　那时候的谢听寒，眼神就像一潭死水。她是在配合晏琢演出一场名为“幸福生活”的独角兽戏码，直至死亡将她们分开。
　　晏琢，你真是无药可救……
　　这辈子重来，明明发誓要改变，明明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为什么还要在那个只有十六岁，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子面前，露出那样糟糕的面貌？
　　她比谢听寒大十岁。
　　这不仅是年龄的差距，更是阅历、地位、心理状态的全方位优势。更何况，她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算起来，她是个活了几十岁的老妖怪。
　　跟一个十七岁的小Alpha置气，还要离家出走……晏琢，你真是越活越回去，太丢脸了。
　　“Catherine？”
　　关切的呼唤打断了晏琢的自我厌弃。
　　乔娜挂断了电话，裹着毯子走过来。那位Alpha很自觉地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几位Omega。
　　“你的脸色不太好。”乔娜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怎么一直在叹气？”
　　那边的埃米尔也凑了过来，脸上那种甜蜜的晕红还没散去，带着点八卦的意味：“是因为那个孩子吗？我听说是她不想跟你出来？”
　　“别乱猜。”晏琢勉强扯出一个社交笑容，端起热水暖手，“她……小寒有点学业上的事要处理，加上不太舒服，就没来。”
　　“十七、八岁正是叛逆的时候。”
　　埃米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尤其是Alpha。到了这个年纪，有了自己的领地意识，当然不愿意天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转。她们需要空间，就像我那只小狼狗，偶尔也需要放出去撒撒野。”
　　晏琢听得不顺耳，却又无从反驳。
　　在外人眼里，谢听寒是年少的Alpha，自己是年长Omega。无论怎么看，她们之间的张力，都很容易被解读为暧昧又充满掌控欲的拉扯。
　　“不是那种关系。”晏琢无力地解释了一句，至少目前不是：“我们是家人。”
　　“好好好，家人。”乔娜满嘴是是是，看了眼窗外越发狂暴的风雪，“不过说真的，这天气不太对劲。虽然阿尔卑斯山的冬天暴雪是常事，但这种规模的……”
　　她皱起眉，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希望别影响到供电。这可是山上。”
　　“放心吧。”埃米尔耸耸肩，“这可是酒店旗下的应急屋，备用发电机都能撑三天。倒是我们Catherine……”
　　女伯爵暧昧地眨眨眼：“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没带你的‘小家人’来，要不要我让下面送个……”
　　“不必。”晏琢冷淡地打断了她，拿出手机，“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她。”
　　手机屏幕亮起。
　　信号栏上，那个原本应该是满格的小扇子图标，现在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X”。
　　无服务。
　　晏琢的心脏猛地一沉。
　　没有信号？
　　这种级别的度假村，卫星信号覆盖是标配。如果连信号都没了，说明这场暴风雪的干扰程度已经超出了预期，甚至可能损坏了附近的基站。
　　“怎么会……”
　　晏琢不死心，拿着手机走到窗边，试图寻找那一丝微弱的信号波。
　　没有，什么都没有。
　　恐慌感像冰冷的湖水，顺着脚踝一点点漫上来。
　　小寒还在酒店。
　　虽然那是五星级酒店，虽然那是安全区。但那个傻孩子，因为自己的气话可能胡思乱想的笨蛋……如果她发现自己一直不回去，也联系不上，她会怎么样？
　　她会乖乖睡觉吗？还是会一直等着自己，还是……更可怕的念头涌上来：
　　如果小寒以为自己不要她了呢？如果她一时冲动跑出来找自己呢？
　　晏琢懊恼得想扇自己耳光。为什么没留张纸条？为什么不发个信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玩什么“冷静一下”？
　　“有没有卫星电话？我要联系酒店！”
　　乔娜和埃米尔对视一眼，都看出了晏琢的不对劲。
　　“别急，这屋里肯定有内线直通管理处的。”乔娜赶紧安慰她，起身去拿墙边的通讯器，“我去问问。”
　　晏琢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窗台。玻璃上倒映出她满是焦虑的脸。
　　她想起之前在星港，小寒也会这样，因为联系不上她，每天晚上熬夜不睡觉，就为了等一条并不重要的“晚安”。
　　‘我怕错过你的消息。’少年的声音带着困倦和委屈。
　　如果现在小寒发了消息过来，却一直是发送失败，或者是无人接听……她会急成什么样？
　　那个S级的腺体，虽然已经稳定了，但剧烈的情绪波动会不会引起反噬？她身边又没有安抚型的信息素……
　　晏琢越想越怕，呼吸急促起来。
　　“Catherine，你冷静点。”
　　埃米尔看她脸色不对，赶紧倒了杯水走过来，“那个孩子都快成年了，又是高等级Alpha，不会有事的。”
　　“你不懂。”
　　晏琢推开水杯，声音嘶哑，“她、她只有我。”
　　是啊，两辈子的纠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谢听寒真正信任、依赖的，只有晏琢一个人。
　　而自己这个唯一的依靠，却在这个暴雪夜，因为一点点可笑的自尊心，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呲……呲啦……”
　　乔娜手里的通讯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彻底陷入了死寂。
　　“见鬼。”
　　乔娜的脸色也变了，她拍了拍通讯器，“线路好像断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地下埋缆。”
　　就在这时——
　　噼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头顶响起。
　　原本温暖明亮的木屋，毫无预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水晶吊灯熄灭了，走廊的壁灯熄灭了，连恒温系统的指示灯也瞬间黯淡下去。
　　“啊！”埃米尔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被身边一直当背景板的小男友紧紧抱住，“怎么回事？停电了？”
　　“应该是变压器。”一直没说话的女性Alpha沉声说道，“或者是积雪压断了供电线路。”
　　黑暗中，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投射出诡异而摇曳的影子。
　　但那点火光，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将四周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浓重深邃，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准备吞噬一切。
　　“备用电源呢？”乔娜的声音虽然镇定，但也带上了一丝紧绷。
　　通常情况下，备用发电机应该在断电后的十秒内自动启动。
　　一秒，两秒……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像魔鬼的嘲笑，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拍打着窗户，仿佛随时会冲破最后的防线。
　　晏琢站在黑暗中，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
　　没电了。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雪山上，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夜，没有电，意味着没有暖气，意味着彻底的失联。
　　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小寒在哪？
　　她知不知道我在哪？
　　她会不会来找我？
　　不，千万别来。
　　千万、千万不要来。
　　“Catherine。”
　　黑暗中，乔娜的声音有些凝重，“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救援队今晚大概率上不来了。我们得节省柴火，保持体温，等到天亮。”
　　她叫上自己的伴侣去检查门窗的密封性，埃米尔虽然抱怨两句，也乖乖地带着男友检查剩余物资。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所有人都有依靠，都有互相取暖的伴侣。
　　除了晏琢。
　　她独自站在窗前，借着壁炉微弱的红光，看着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虚空。
　　“小寒……”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一笔一划。
　　如果……如果重来一次的结局，是让她在这里失去一切，是让她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再次弄丢……
　　一阵狂风卷着雪块重重砸在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晏琢怀疑自己过于担忧，以至于出现了幻觉，她感觉，自己嗅到了柠檬与香草的味道，在凛冽的风雪中，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阿尔卑斯山的暴风雪, 并不像诗歌里描写的那样浪漫。
　　狂风裹挟着冰晶，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疯狂地撞击着防爆玻璃, “噼里啪啦”的声音叫人牙酸。
　　白色混沌席卷天地, 只有一辆橘红色的履带式雪地全地形车, 顶着能把人吹飞的狂风，咆哮着向山顶呼啸而去。
　　驾驶座上, 谢听寒双手死死握着操纵杆，手背青筋鼓起, 表情却冷得可怕。
　　“呼……”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 调整着履带的抓地力。
　　她这会儿确实得感谢晏琢。寒假开始前，哪怕忙得脚不沾地，也要逼着她去上驾驶模拟课的姐姐。
　　‘小寒, 机械是人类肢体的延伸。学会掌控它, 你才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时候晏琢是这么说的, 手里还晃着那张价值连城的车辆提货单, 像是用胡萝卜吊着小毛驴。
　　谢听寒其实不在意什么车，她纯粹是为了让晏琢开心, 在模拟驾驶舱里泡了半个月。
　　谁能想到，这真的救命了。
　　“嗡——！”
　　横风袭来，庞大的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嘿！稳住！向左打一点！”
　　副驾驶座上的救援队长，一个满脸胡茬的红发壮汉, 正嚼着口香糖, 手里紧紧抓着把手, 大声吼道。
　　谢听寒没有任何迟疑，S级Alpha超越常人的反应神经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在车身倾斜的瞬间, 她本能地修正了方向，履带碾碎了侧面的积雪，车身晃了晃，重新抓稳了地面。
　　“干得漂亮，Kid！”
　　队长吐掉没了味道的口香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身边的东方少年。
　　“你以前真的没开过这玩意儿？你的手比我手下的新人还稳。”
　　“模拟器上开过。”
　　谢听寒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几米范围——那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源，声音在引擎轰鸣声中显得有些破碎：“而且，我没退路。”
　　“哈！没退路，好理由。”
　　队长拍了拍大腿，转身看向后座的几个队员，“听到了吗？都学着点。现在的孩子比你们这群老油条强。”
　　车厢后座，挤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救援队员。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机油、汗味，还有一些溢出的信息素味道。
　　“我们可不是老油条，头儿。”
　　一个年轻点的队员正在检查手里的急救箱，一边给信号枪装填弹药，一边调侃道：“我们这是在赚外快。对了，东方小孩，你要不要考虑以后加入我们算了？”
　　他指了指谢听寒放在脚边的背包。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折叠冰镐、求生手斧、高流明战术手电，甚至还有两根专业的信号棒。那是谢听寒从酒店应急仓库里顺出来的，装备之齐全，让这些专业人士都咋舌。
　　“我看你拿家伙那架势，比我还熟练。”年轻队员笑着说，“就是太严肃了，放松点。这种天气虽然鬼，但这车很结实。”
　　谢听寒没有笑，她瞥了一眼窗外那几乎能把人冻成冰雕的黑暗。
　　“我不想加入你们。”她实话实说，“我怕死。”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粗犷的笑声。
　　“怕死好啊。”
　　队长嚼着烟嘴，看着窗外的风雪：“我也怕死。这车里谁不怕死？只有疯子才不怕死。”
　　“但是吧，”他耸了耸肩，粗犷的语调漫不经心，“只要今天还活着，就要为了活着的事高兴。我们把人救下来，看着那些冻成冰棍的倒霉蛋重新喘气，那种成就感一上来，怕死的念头就被压到屁股底下了。”
　　“这就叫——忙着活，就顾不上死。”
　　忙着活，就顾不上死。
　　谢听寒的手紧紧握着方向杆，想起了晏琢。
　　想起了晏琢扭伤脚在医院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泰坦云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了她在小镇的破医院里，把自己捡回来的样子。
　　晏琢就是那种人吧。
　　永远忙着活，忙着去爱，忙着去恨，忙着去把握一切，没空去想，如果不幸降临该怎么办。
　　“……这工作很辛苦吧？”谢听寒突然问，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辛苦？还行吧。”
　　后座那个正用布擦拭冰爪的队员接过了话茬，“这鬼地方，冬天除了滑雪教练就是救援队。”
　　他看了一眼谢听寒，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其实我们还挺喜欢这种活的。我是说，救酒店的客人。”
　　“为什么？”
　　“因为钱多啊！”
　　年轻队员心直口快，“就像你那位……嗯，在上面的姐姐。住在Courchevel 1850的，那都不是一般人。欧陆的王室、石油大亨，还有你们这些来自东方的财团贵客。”
　　他指了指外面的暴风雪：“本地人从来不去滑那种‘黑/^道’。我们知道这山有多吃人，也知道天变得有多快。但是有钱人不一样，他们追求刺激，追求极限，觉得这就是‘征服自然’。”
　　“结果呢？”
　　队长接过话茬：“结果一旦变天，最先出事的也是这帮人。不过没关系，只要救援及时，他们会给很高的小费。我们这一趟下来，能顶平时干三个月。”
　　“这大概就是你们说的……”年轻队员挠了挠头，想那个词，“哦，风险投资？”
　　车厢里又是一阵哄笑。
　　谢听寒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意。
　　富豪们用生命做赌注去追求刺激，而救援队用命去换取富豪们的慷慨。这真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冷酷又现实。
　　她想到了之前在木屋见到的那位女伯爵和能源大亨。她们在温暖的房间里谈笑风生，讨论着足以改变世界的生意。而现在，她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困在没有电、没有暖气的黑盒子里。
　　如果里面没有晏琢，还真是一出好玩的喜剧。
　　“如果可以，”谢听寒低声喃喃，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逐渐出现的轮廓，“我宁愿她不给我这笔‘外快’。”
　　“你说什么？”队长没听清。
　　“我说，”谢听寒加大了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嘶吼，“我看见路标了！快到了！”
　　风雪更大了，前面的能见度不足五米。
　　这里已经是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区域。根据定位，那栋VIP木屋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
　　但是——
　　“怎么这么黑？”
　　谢听寒皱眉，心中那股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按照酒店经理的说法，虽然可能有暴雪，但木屋是有备用电源的。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哪怕只有一点灯光，都应该是最显眼的信标。
　　可是现在，前面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该死！”
　　旁边的队长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猛地抓起无线电，“全线断电？备用发电机也没启动吗？这帮有钱人是不是连怎么开机器都不知道？！”
　　断电了。
　　这个认知让谢听寒的血瞬间凉了一半。
　　没有电，就没有暖气。
　　山顶现在的温度早就跌破了零下二十度。在那样的木屋里，即使有壁炉，如果没有持续的热源，也就是个稍微挡风的冰窖。
　　姐姐。
　　谢听寒咬紧了牙关，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是不是在冷？她是不是在害怕？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如果是因为那场无聊的争吵，因为自己幼稚的迟疑……
　　“不能出事……”谢听寒死死踩住油门，眼睛被风雪晃得生疼也不肯眨一下，“绝对不能。”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冰岩，车身剧烈颠簸，像是要散架一样。
　　“看见了！”
　　后座的年轻队员突然大喊，指着右前方的一团阴影，“在那里！那栋木屋！”
　　在两束强力车灯的照射下，像坟墓一样死寂的木屋，终于从暴风雪中显露出了脆弱的轮廓。
　　所有的窗户都黑着，只有被风雪覆盖的屋顶勉强能辨认出形状。
　　“准备下车！带好装备！”
　　队长大吼一声，率先戴好了防风镜，“听着，动作要快！这种天气我们也撑不了多久！”
　　车还没停稳，谢听寒已经一把推开了车门。
　　狂风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把她拍在了车门上。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三层保暖衣物，扎进骨缝。
　　好冷。
　　她顾不上这些，甚至顾不上等待救援队。她抄起那个装着急救包的背包，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木屋。
　　雪太深了，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将腿从积雪里拔出来，才能走下一步。
　　近了。更近了。
　　谢听寒冲到门口，用力拍打着结满冰霜的门板，风雪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姐姐！”
　　“晏琢！你在里面吗？！”
　　门打开了。
　　晏琢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满身风雪的人已经冲过来，狠狠地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
　　谢听寒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不是源于黑暗或寒冷，而是源于可能会失去的想象。少年的信息素完全失控，混杂着融雪的潮气，瞬间填满了晏琢的鼻腔。
　　如果是平时，这样莽撞的拥抱足以让晏琢皱眉。
　　但此刻，晏琢只是怔了一秒，然后，她坚定地回抱住了眼前的谢听寒。
　　“我在。我没事。”
　　晏琢把脸埋进冰凉的冲锋衣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什么面子，什么冷战的别扭，全都被暴风雪吹散了。
　　“Woo-hoo~”
　　轻佻的口哨声在旁边响起。
　　“嘘！闭嘴！”救援队长的声音压低了，还给了不懂事的队员一肘子。
　　但已经晚了，这个狭小的避难所里，不仅仅只有她们两个。
　　埃米尔女伯爵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哪怕冻得脸色发青，也不忘露出看好戏的笑容。她靠在自家Alpha怀里，慢悠悠地鼓起掌来：“我就说嘛，Catherine怎么可能没人管？”
　　旁边的乔娜也笑着摇头，虽然狼狈，但眼神揶揄：“现在的年轻人，体力真好。这么大的雪都能冲上来，要是让我家这位，恐怕得我也下去推车了。”
　　谢听寒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一群观众。
　　脸“腾”地一下红了，羞耻心瞬间回笼，她慌乱地松开手，想要后退一步保持社交距离，却被晏琢死死拽住了袖口。
　　“跑什么？”晏琢没松手，拽的更紧了。
　　女人长发微乱，脸上也没化妆，甚至因为低温有些苍白。但在这一刻，在那两对情侣和一屋子救援队员面前，她昂着下巴，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像那种输光了筹码，却在最后关头翻出一张王炸的赌徒。
　　“这是我家小寒。”晏琢淡淡地说，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给所有人塞了一嘴柠檬，“没礼貌，盯着人家看什么？”
　　救援队长嘿嘿一笑，搓着冻僵的手：“晏小姐，这雪越来越大了，高压线没法立刻修好。咱们得撤，我的车在前头开路，这位……谢小姐开的车，用保险绳挂在我们后面，稳当。”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艰难。
　　两辆雪地全地形车用粗壮的保险绳连在一起，像是在白色荒原上艰难蠕动的巨虫。车灯劈开风雪，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为了安全，人员被打散分配。后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热。
　　谢听寒没有坐在驾驶位，救援队接管了车辆。她和晏琢挤在后排狭窄的座椅上，腿贴着腿，肩挨着肩。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响，车身剧烈地颠簸着。
　　晏琢有些不对劲。
　　从上车开始，她的体温就有些偏高。她没有说话，只是侧着身子，头靠在谢听寒的肩膀上，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目光却没有焦距，虚虚地落在谢听寒的手上。
　　“姐姐？”
　　谢听寒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伸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刚才在上面冻到了吗？”
　　晏琢一把抓住了谢听寒的手。她抓着少年的手，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
　　修长的手指顺着谢听寒的指缝滑进去，扣紧，又松开。指腹细细地摩挲着少年的指关节，那有一层因为长期握笔和这半年健身生出的薄茧。
　　“粗糙。”
　　晏琢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恍惚的笑，轻声点评：“……虎口这里，应该有个茧子才对。”
　　谢听寒愣了一下。
　　“姐姐？”她有些不明所以，“我没……我一直这样啊。”
　　晏琢没有理会谢听寒。
　　高热让她的大脑变得混沌，时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眼前的黑暗车厢，仿佛重叠成了上一世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天她生病了，谢听寒开车带她去医院。
　　她抓着谢听寒的手，感受着绝对安全的触感，问她：不治了行不行？吃药太苦了。
　　谢听寒那时候怎么说的？
　　‘不行。你要好好活着。你要是病了，谁来折磨我？’
　　是啊，折磨。她们就是互相折磨的冤家。
　　“谢听寒？”
　　晏琢忽然开口叫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谢听寒心头一跳，连忙应道：“我在。姐姐，我在呢。”
　　“谢听寒……”
　　晏琢没有睁眼，又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强势笃定，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依恋与犹疑。
　　“我在。”谢听寒任由她捏着自己的手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本能地想要回应。
　　“你是……”
　　晏琢忽然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漂亮的眼睛显得格外执着。
　　她看着谢听寒，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少年的脸上，而是透过这张脸，看向了虚无。
　　“你是……我的谢听寒吗？”
　　“……”
　　车厢里还有别人的交谈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但谢听寒感觉自己一脚踏空了，心脏高高悬起，重重落下，摔得粉碎。
　　晏琢在看谁？在通过我看谁？
　　谢听寒不是傻子。
　　这一年多来，那种偶尔闪现的违和、莫名其妙的熟稔、超出常理的关爱……在这一瞬间，像是一串串散落的珠子，被这句问话强行串了起来。
　　为什么晏琢将我带回星港，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总是那么复杂，像是包含了一生那么长？
　　为什么她说我手这里“应该有个茧子”？
　　难道……自己只是个替身？
　　是不是在晏琢过去的人生里，有过一个叫“谢听寒”的人？或许那是她的爱人，或许是……
　　不。不可能。谢听寒今年才十六岁，在这之前，她一直在那个小镇里生活，她没有失散多年的姐妹。
　　那是为什么？
　　“姐姐……”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晏琢死死扣住，“我是小寒啊。我就是我……你在说什么？”
　　晏琢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皱了皱眉。
　　不对。
　　眼神不对。太清澈了，太干净了。
　　她的谢听寒，眼神是深的，是藏着刀子的，是历经世事后的倦怠。不像眼前这个，眼睛里还藏着明亮的光。
　　“不像……”
　　晏琢松开了手，靠回椅背，拉起毯子盖住了半张脸，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冷淡了下去：“没什么。”
　　“……”
　　谢听寒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手背上还残留着晏琢指尖的温度，心里却一片冰凉。
　　不像。
　　不像谁？
　　她不敢问，担心自己被当成“替代品”，又怕自己被“退货”，复杂的情绪搅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车窗外，暴风雪依旧在肆虐。谢听寒看着窗上映出的模糊倒影，脑子里出现一个诡异的念头，好了，你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晏琢曾经有一个名叫“谢听寒”的爱人。
　　……所以呢，谢听寒，你打算怎么办？
　　“到了！前面就是酒店！”
　　随着救援队长的吆喝，车身猛地一震，停在了灯火通明的酒店门口。
　　侍者们早就举着伞，等候多时。
　　埃米尔和乔娜被她们的伴侣小心翼翼地扶下车，虽然受了惊吓，但依然保持着名媛的风度，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一下自己的发型乱了。
　　晏琢也清醒了一些。
　　冷风一吹，那些幻觉和呓语似乎被压了下去。她松开了谢听寒的手，接过侍者递来的姜茶，恢复了那副干练明艳的模样。
　　“辛苦各位了。”
　　她微笑着向救援队道谢，告诉队长，她打算为救援队捐赠一笔款项，或者全地形车可以更新换代了。
　　“Catherine，你脸色真的很差。”乔娜走过来，担心地看着她，“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大概就是感冒了，回去泡个热水澡就好。”
　　晏琢揉了揉太阳xue，掩饰住眼底的疲惫，“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这场暴雪，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是啊。”埃米尔看了一眼默默站在晏琢身后的谢听寒，眼神意味深长，“不过，有人比这场雪更让人印象深刻哦。”
　　她冲谢听寒眨眨眼，“Good job，kid.”
　　谢听寒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晏琢的背影，依然优雅从容，无所畏惧。刚才在车上那个脆弱到说胡话的晏琢，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走吧，回房间。”
　　送走了朋友，晏琢转过身，对谢听寒伸出手。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带着熟悉的关怀，“你也吓坏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回到套房，地暖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晏琢扯下外套，朝着主卧走去。
　　“姐姐。”
　　谢听寒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定定地看着她，“你要吃点药吗？或者我帮你量个体温？”
　　“不用了。”
　　晏琢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闷：“我想一个人泡会儿温泉。头有点疼，泡完我就睡了。”
　　“你也累了一晚上，别管我，快去休息吧。”
　　“可是……”
　　“听话。”晏琢打断了她，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乖。”
　　咔哒。
　　房门甚至反锁了。
　　谢听寒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感觉自己像个被人用完就扔的暖手宝。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那是私汤池注水的声音。
　　谢听寒依然想不明白，晏琢真的有一个，名叫“谢听寒”的前任吗？
　　因为那个谢听寒离开她了，所以，才有了自己的出现？
　　我不会是那个谢听寒的克隆人吧
　　……
　　漫无边际的大雪。她拼命地跑，想要去追赶前面的晏琢。
　　可是无论她怎么跑，晏琢都离她很远。那片白茫茫的尽头，站着另一个人。
　　她看到晏琢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哭着喊“我好想你”。而那个人，冷漠地推开了晏琢，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是谁？’
　　那个声音在梦里回荡，‘你不过是个被圈养的赝品。’
　　“啊！”
　　谢听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依旧昏暗。
　　暴风雪并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的咆哮，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
　　谢听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跳快得吓人。
　　“只是梦……只是梦……”她自我安慰着，想要下床倒杯水。
　　拉开房门，浓郁的香气，像一条无形的缎带，绕上了她的脖子。
　　不是平时的清淡花香，那是熟透了的栀子花，带着点难以形容的甜，甜得发苦。
　　太香了，谢听寒的腺体在第一时间给出了反应。她的后颈腺体活跃起来，柠檬香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欢快地去回应，去安抚躁动的源头。
　　餐车停在客厅里，应该客房服务送来的早餐，但没人动过。
　　香气的源头在主卧。
　　谢听寒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那扇门。
　　越靠近，那种味道就越浓烈，谢听寒嗅着这种味道，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就是教科书里写过的，OMEGA易感期。
　　这味道里有痛苦，还有即将崩溃的渴望。
　　“姐姐？”
　　“滚开……”
　　带着哭腔，嘶哑里带着奇异的娇嗔，不像往日晏琢的声音：“别进来……不准进来……”
　　“不，进来……不对，你去拿抑制剂……”
　　听上去，晏琢语无伦次，这不是平时的她。栀子花香越来越重，越来越甜，谢听寒的腺体越来越活跃，信息素的信息一览无余：
　　那个OMEGA在渴望你。
　　作者有话说:
　　上上章被框框的是“黑^道”，指高级雪道，难度较高。
　　这有什么好框框的。


第50章 
　　“咚。”
　　一声闷响, 谢听寒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梦中惊醒。她发现自己摔到了地毯上，脚还挂在床沿。
　　谢天谢地, 原来晏琢没有举起网球拍追着自己打……那是梦啊。
　　茫然地盯着华丽的欧式吊灯, 谢听寒的心脏还在狂跳, 她在梦里绕着星港跑了一圈又一圈，晏琢追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
　　下意识地抬起左臂, 小臂肌肉上，赫然印着两排整的牙印, 有些深, 渗出了血丝，周围的皮肤充血红肿。
　　昨夜的记忆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谢听寒的后脑勺上……
　　浓烈的叫人窒息的栀子花……自己推开门, 走近晏琢……栀子花香突然消失……晏琢揪住了她的头发, 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
　　‘醒醒！谢听寒！’
　　“嘶……”
　　谢听寒碰了碰伤口, 痛感顺着神经钻进心里, 又酥又麻，像是有电流窜过。她不觉得疼, 这是晏琢留给她的勋章，是独属于她们的记忆。
　　不远处传来水声，那是浴室……等等, 谢听寒一个鲤鱼打挺，自己居然在晏琢的卧室？！
　　谢听寒大张着嘴, 脑子终于从混乱中彻底清醒, 回忆起了昨夜……
　　昨晚的晏琢面如桃花, 眼含一汪春水，好像瓦格纳的花园里, 雨后盛放的粉色龙沙宝石。
　　好了别想了……谢听寒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卧室，蜷成一团。
　　你是人，谢听寒，你不是只会到处散播信息素的原生态野兽Alpha。晏琢不舒服，那是意外，你不能趁人之危，更不能把这种事当成可以回味的东西。
　　太卑劣了。
　　可是，空气中还没完全散去的信息素，像是有生命的小钩子，一下一下勾着少年Alpha躁动的神经。
　　浴室里热气蒸腾。
　　晏琢撑着洗手台，镜中的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锁骨有一块明显的红痕——那是小寒昨晚失去理智时，胡乱蹭出来的。
　　“晏琢，你真是个混蛋。”她低声咒骂自己，声音哑得厉害。
　　昨晚，她真的有一瞬间，想要顺水推舟造成既定事实，谢听寒就永远不会离开她了。
　　渴望被谢听寒标记，渴望被谢听寒拥有，渴望被谢听寒抚慰本能的需求……只要点点头，只要稍微软化一下态度，给出一丁点的暗示……她会迎来狂乱的欢愉。
　　易感期，明明最好的解药就在身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但是，绝对不行。
　　晏琢闭上眼，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
　　她今年二十七岁，经历了腥风血雨的两辈子，手握数百亿且依然增长的财富。而谢听寒，不满十七岁岁，还是个为了不用她的钱而跟她置气的高中生。
　　如果做了，那就是利用。利用少年人的懵懂，利用她对自己的依恋，甚至利用信息素的诱导。
　　她不能。
　　她不能让谢听寒觉得，晏琢饥不择食，利用权势诱骗小孩。她不想给她们的关系留下隐患，她不想将来的谢听寒认为晏琢是诱拐年少Alpha的烂人。
　　她想起了埃米尔，那个总是换Alpha的女伯爵。
　　‘这只小狼狗真乖，可惜就是太粘人，玩腻了还得花钱打发。’埃米尔端着香槟说这话，漫不经心的傲慢，当时晏琢只觉得好笑。
　　可现在，自己和谢听寒在其他人眼里……如果她和谢听寒真的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眼里，这不就是翻版的埃米尔吗？
　　富婆和她的小宠物—供人消遣的闲暇玩伴。
　　所以，绝对不行。小寒是她的珍宝，是她的爱人……
　　“哗啦。”
　　晏琢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不敢再看镜子一眼，动作飞快地换上了严丝合缝的高领衫。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晏小姐。
　　如果忽略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客厅里，两人相对无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谢听寒坐在沙发的最角落，手里捧着那本书，却拿倒了。
　　晏琢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捏着那一管强效抑制剂，针头还在滴着透明的液体。
　　“……我去给你倒水。”谢听寒突然站起来，动作太大，“咚”的一声，膝盖磕到了茶几。
　　“坐下。”
　　晏琢的声音有些虚，刚刚注射完药物，副作用让她头晕恶心，体内的热潮被强行压下去，变成了烦躁和空虚。
　　“我没事。”晏琢按了按太阳xue，“就是药物反应。”
　　谢听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看着晏琢苍白的脸色，闻着飞速消退的花香。她没打过抑制剂……她甚至没有过明确意义上的易感期，所以……她不知道那有多难受。
　　如果……如果可以……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千百回：
　　‘其实，你可以不用打针的。’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我就在这里。你可以咬我，可以利用我，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书上说，这种情况可以临时标记。’
　　但是她不敢说，她的小臂隐隐作痛，她明确的知道晏琢拒绝的姿态。
　　晏琢也想说：‘小寒，给我一个标记吧，哪怕是咬破皮肤，稍微注入一点点也好。’
　　但她看着谢听寒小臂上的纱布——那是她昨晚咬的，她也没法开口。
　　两个S级的人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理智”，哪怕它已经崩到了极限，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我们……”
　　“我们……”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谢听寒挠挠头：“姐姐先说。”
　　“没什么。”晏琢避开她的视线，看着跳动的炉火，“我是想说，等雪停了，我们就回去。这里……空气太闷了。”
　　“嗯。我也这么想。”
　　“叮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晏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酒店的内线，接起来，是埃米尔那种特有的、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嘿，Catherine，我的小可怜。”
　　埃米尔的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虽然外面的雪大得像要把我们埋了，但既然都没事，咱们找点乐子怎么样？”
　　“乐子？”晏琢有些头疼。
　　“我和乔娜在休息室开了桌□□。带上你的小朋友一起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在大眼瞪小眼强，对吧？”
　　晏琢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她转头看着在客厅里转圈的谢听寒，又看了看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许，有些人气，有点社交活动，能缓解一下这种快要爆炸的尴尬氛围？
　　“好。”晏琢答应了，“我们马上过去。”
　　VIP休息室的暖气开得很足，圆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精致的筹码堆成小山。
　　“哦，欢迎！”
　　埃米尔热情地招手，她身边的Alpha在帮她洗牌，动作熟练得像赌场的荷官。乔娜则教自己的Alpha如何打□□。
　　“来，坐这边。”
　　晏琢拉着谢听寒坐下，她自己选了个稍微靠后的位置，并没有上桌的意思。
　　“我不玩，身体不舒服，看着你们玩就好。”晏琢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水，拒绝了红酒。
　　抑制剂还没完全生效，她现在要是喝酒，会影响效果。
　　“那小朋友呢？”埃米尔挑眉看向谢听寒，“会玩吗？”
　　谢听寒下意识坐直，严肃的说：“只懂规则，没玩过。”
　　“那正好！”
　　乔娜推了一堆筹码过来，“这是你的本金，赢了算你的，输了……嗯，算Catherine的。”
　　谢听寒看向晏琢。
　　晏琢这会儿正有些头晕，靠在软垫上，对她点了点头：“玩吧。放松点，输光了也没事。”
　　有了这句话，谢听寒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两张底牌。
　　第一把。
　　谢听寒手里是一对J，算是好牌。
　　“跟注。”她试探性地推出一摞筹码。
　　“哟，小家伙胆子挺大。”埃米尔笑眯眯地加注，“既然这样，我就raise。”
　　结果开牌，埃米尔手里是同花。
　　谢听寒输了，毫无悬念。
　　“哈哈哈，年轻人，姜还是老的辣啊。”埃米尔毫不客气地收走筹码，得意的样子让谢听寒抿紧了嘴唇。
　　第二把，谢听寒手里是杂牌，她选择了弃牌，也就是fold。
　　乔娜看了她一眼：“这就跑了？太谨慎可赢不了大钱。”
　　谢听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玩。
　　她在观察埃米尔拿到好牌时的挑眉，观察乔娜在诈时手指轻敲桌面的频率，也在计算那个荷官Alpha洗牌的手法。
　　“再来。”谢听寒轻声说。
　　第三把、第四把……
　　原本只是抱着“逗小孩玩”心态的几个成年人，渐渐收起了笑容。
　　“加注。”
　　谢听寒的声音平稳，面无表情地推出一大半身家。
　　“你在偷鸡（Bluffing）？”埃米尔盯着少年的眼睛，企图看穿她的虚实。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埃米尔犹豫了，最后选择了跟注。
　　“开牌。”
　　谢听寒翻开底牌。三条A，通杀。
　　“我的天……”埃米尔倒吸一口凉气，把筹码推过去，“这孩子是计算机投胎的吗？”
　　晏琢坐在后面，原本是因为头疼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正好看到谢听寒收拢筹码的样子。
　　少年的侧脸沉静如水，没有因为赢钱而欣喜若狂，也没有之前的拘谨。她修长的手指在绿色的绒布上移动，带着令人着迷的掌控感。
　　晏琢想起了上辈子，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谢听寒，冷静、精准、致命。
　　“最后一局。”谢听寒看了一眼手表，“全押（All in）。”
　　她把自己面前像小山一样的筹码，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这就是年轻人的魄力吗？
　　埃米尔和乔娜面面相觑，在谨慎的思考下，她们选择了弃牌。没必要在这里赌上全部筹码，不值得。
　　“你赢了，Kid。”
　　乔娜举起双手投降，“我服了。你刚才那一手其实什么牌都没有吧？”
　　谢听寒翻开底牌——果然，只是一手毫无价值的散牌。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赢了气势和心理博弈。
　　“啪啪啪。”
　　晏琢在后面鼓掌，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厉害。”
　　谢听寒转过身，那种冷酷的气场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狗。
　　“姐姐，我赢了。”她指着那一堆筹码，“这些……”
　　“都是你的。”
　　晏琢笑了，“赢了就得有彩头。埃米尔，你说呢？”
　　“当然当然。”埃米尔虽然输了钱，但也很爽快，“愿赌服输。不过小家伙，赢了这么多钱，是不是该请客啊？”
　　“好啊。”
　　赢下牌局，居然也会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谢听寒豪爽的答应，叫来侍者。
　　“这里所有的精酿啤酒，上一轮。”
　　她本来想说香槟，但想了想自己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临时改了口，“那种果味的，给大家。”
　　“精酿啤酒？3%？”乔娜笑了，“行啊，这很守规矩。来，干杯！”
　　酒店自酿的淡色艾尔，口感清爽，果香浓郁，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带着点麦芽香气的果汁。
　　谢听寒心情大好，端着杯子，和每一个人碰杯。
　　“cheers！”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回甘。对于第一次喝酒谢听寒来说，这种感觉新奇又刺激。
　　一杯，两杯……她有点上头了。
　　脸颊开始发烫，平时被压抑的情绪，随着酒精在血液里蔓延，开始一点点冒出头来。
　　晏琢没有喝。
　　她看着谢听寒的眼睛越来越亮，又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少年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笑起来的时候傻乎乎的，还会拉着乔娜的手说“女士您的牌技真好。”
　　晏琢马上起身，伸手夺下了谢听寒手里的杯子，“小寒，你醉了。”
　　“我没醉……”谢听寒转过头，看着晏琢。
　　酒精可以打破很多东西，比如谢听寒努力维持的体面。她直勾勾地盯着晏琢的脸，视线从女人深邃的眼睛，滑到红润的唇珠。
　　栀子花……
　　哪怕在充满酒味和陌生信息素的房间里，幽幽的栀子花香，依然像指路明灯一样，牵引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姐姐……”谢听寒喊了一声，声音委屈极了。眼泪吧嗒吧嗒，毫无预兆的落下。
　　喧闹的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埃米尔手里拿着鸡翅，看见这场景，吓得鸡翅都掉了：“这是怎么了？我没欺负她啊！我刚才还输给她两万欧呢！”
　　“小寒？！”她手忙脚乱地擦少年的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头疼还是胃疼？”
　　“我不想哭的……”
　　谢听寒一边抽泣，一边试图用手背去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好丢脸……呜呜呜……”
　　“丢什么脸？不丢脸。”
　　晏琢心疼坏了，赶紧拉着她，和朋友们告辞：“小朋友酒量不太好，我先带她回房了。”
　　“快去快去。”埃米尔挤眉弄眼，挥手再见：“好好哄哄人家哦。”
　　晏琢连拉带抱，拖着哭得打嗝的谢听寒，回到了套房。
　　“来，坐好。”把人按在沙发上，晏琢拧了热毛巾，慢慢地给这个醉鬼擦脸。
　　“别哭了。”晏琢柔声哄着，“眼睛都肿了，明天会变丑哦。”
　　谢听寒乖乖仰着脸，任由晏琢擦拭。温热的毛巾很舒服，姐姐的手也很温柔。可是酸涩的感觉，就像是柠檬味的信息素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都怪你……”谢听寒抽抽噎噎地指控，“都是因为你……我以前、以前不这样的。”
　　“好好好，怪我，都怪我。”晏琢哭笑不得，顺着她的话说，“怪我不该让你喝酒，怪我不该带你去打牌。”
　　“不是因为那个！”
　　谢听寒一把抓住了晏琢给她擦脸的手，借着酒劲，不管不顾的盯着晏琢。
　　“怪你……怪你对我太好。”
　　谢听寒哭唧唧的抱怨，还不忘解释：“以前、以前我没这么娇气的。我妈妈走的时候我没哭，被赶出门……我都习惯了。”
　　晏琢的手顿住了，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是啊，上辈子那个铁石心肠的谢听寒，确实是不哭的。因为没人会给她擦眼泪，哭了也没糖吃。
　　“可是现在……”
　　谢听寒把晏琢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顺着晏琢的手背往下流，烫得人心慌。
　　“你给我买衣服，带我滑雪，还给我那么多钱……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宝贝，是有人要的。”
　　“可是、可是你又不要我。”
　　少年的声音哽咽破碎：“你看着我的时候，明明在看别人。你喊‘谢听寒’的时候，也是再喊另一个人！”
　　“晏琢。”
　　谢听寒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眼神里全是控诉：“你骗我。”
　　晏琢的身体猛地僵硬，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她心虚的不敢看谢听寒。
　　“你说……你说我是你的家人。你说我们有缘分。”谢听寒吸了吸鼻子，酒劲让她的逻辑混乱，却又直指核心：“大骗子。”
　　“你是在透过我看谁？是你那个死去的前任吗？还是什么不能说的白月光？”
　　“我不是替身！”
　　谢听寒吼了出来，吼完了又委屈地缩成一团，“呜呜呜……我才不要当替身……你就是骗我……你这个渣O……”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呜呜呜……渣O……大骗子……”
　　谢听寒抱着丝绒抱枕,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哭得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如果光听声音，还以为她是刚刚被抛弃的上个世纪苦情剧女主角。晏琢哭笑不得, 这孩子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事啊？
　　但回想昨晚在雪地车上, 自己被信息素混乱弄的神志不清, 大概、似乎、也许是真的把心里那个名字念叨出来了。
　　‘你是我的谢听寒吗？’
　　‘不像……’
　　这种话对于一个没有完全建立安全感，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来说, 杀伤力确实太大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谢听寒扔开抱枕，扑倒晏琢身上, 死死攥着晏琢的衣摆, 像怕一撒手，眼前的人就会变成泡沫飞走。
　　平素冷淡的脸被酒精烧的红彤彤，少年老成的劲儿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相只有一个”的侦探式执着, 只不过这侦探是个大舌头。
　　“那个谢听寒……”谢听寒打了个嗝, 痛心疾首：“一定和你很配吧？”
　　“她是不是比我高？比我成熟？是不是还会开战斗机？还是个商业奇才？”
　　晏琢本来还在心虚, 听到这一连串的排比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 看着喝醉的谢听寒，手指有些发痒。
　　“开战斗机？亏你想得出来。”
　　晏琢伸手，食指在苹果似的脸颊上戳了一下。手感极好, 软乎乎的，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弹性。
　　“唔……”
　　谢听寒被戳得歪了歪头, 却不肯躲, 反手抓住了晏琢作乱的手指, 紧紧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蹭了蹭，“你看……你都笑了。你一定是想起那个‘前任’了。”
　　“晏琢, 你好残忍。”
　　少年吸了吸鼻子，逻辑突然跳跃到了硬核科幻频道：“我想过了。你那么有钱，又有那么多我不认识的厉害朋友，那个Weber博士看我的眼神也像看小白鼠……”
　　她瞪圆了眼睛，得出了结论：“其实我是克隆人吧？”
　　晏琢：“……哈？”
　　“绝对是！”
　　谢听寒越说越觉得逻辑通顺，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真正的谢听寒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是得了绝症？你为了留住她，就用了那种禁忌的技术……现在的我，只是拥有她基因的复制品，对不对？！”
　　但是……替身？克隆人？
　　晏琢看着眼前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抱枕上的小醉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什么科幻大片？
　　自己做自己的替身？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闭环，甚至是神学问题。
　　晏琢要是现在跟她解释：“其实你是上辈子的你转世投胎来这辈子的”，估计谢听寒能直接当场报警，想法子找来精神科医生给她看病。
　　没法解释。
　　“好啦……”晏琢无奈地叹口气，坐到沙发边上，手指在红扑扑的脸蛋上又戳了一下。
　　“……你戳我干嘛？”谢听寒打了个哭嗝，泪眼朦胧地持续控诉，“你是不是想趁我喝醉了，把我也送去那个……那个秘密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晏琢被她气乐了，干脆两只手捏住小脸蛋:“你这是看科幻片看傻了？”
　　“就那个……专门制造前任的实验室……”
　　“我知道有那种技术……像《生化危机》那样，我不听话了，你就把我销毁，再换一个更像她的……”
　　“嘤嘤嘤……我不想被销毁……姐姐……”
　　晏琢：“……”
　　天上地下各路神佛啊。
　　谁能想象，上辈子一言不合就敢跟空头对赌，这辈子为了保护她，敢在雪夜里开车冲上山的S级Alpha谢听寒，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
　　这简直是……简直是，太犯规了。
　　少年像家里那只受了委屈就扒着主人嘤嘤的lucky一样，抱着自己的手不放，嘴里哼哼唧唧的。巨大的反差，击中了晏琢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
　　“来，小寒，看着镜头。”
　　晏琢坏心眼地把镜头怼到谢听寒面前，“把你刚才那个‘嘤嘤嘤’再来一遍？要是表现得好，我就不送你去实验室了。”
　　谢听寒这会儿脑子不太清醒，听到不送去实验室，立马精神了。她努力睁大那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对着黑洞洞的镜头，特别真诚、特别委屈地又来了一嗓子：
　　“嘤……”
　　“噗哈哈哈——”
　　晏琢终于没绷住，手机都快拿不稳了，笑倒在沙发靠背上。
　　屏幕里的少年傻乎乎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因为酒精作用，皮肤泛着诱人的粉色。明明是个极具攻击性的S级Alpha，此刻却软得像一摊就要融化的柠檬香草冰淇淋。
　　“你还笑……”
　　谢听寒见她笑了，胆子又大了起来。她扑腾了一下，半跪在地毯上，双手扒着晏琢的膝盖，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控诉。
　　“你就是渣O！始乱终弃！既然有了那个……那个谁，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我招惹你？”晏琢挑眉，收起手机，“是谁抱着我不放，哭哭啼啼？”
　　“是你带我回来的！”谢听寒大声反驳，眼泪又要下来了，“你给我买衣服，带我吃好吃的，还、还亲我……”
　　提到那个亲吻，晏琢的气势弱了一分：“亲一下怎么了？”
　　“我冤枉啊~我那不是为了安抚你吗？再说，只是碰了一下嘴唇，又没有……”
　　晏琢夹着嗓子，矫揉造作的逗谢听寒玩，但谢听寒明显不买账。
　　“碰了一下也是亲！”
　　谢听寒不干了，把头埋在晏琢的膝盖，声音闷闷的，像是地底传来的呜咽：“姐姐，我们到底算什么啊？”
　　这个问题按下了静音键，热闹戏谑的氛围，突然冷却下来。
　　晏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算什么？
　　她在心里问自己。
　　家人？当然是。
　　恋人？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确立关系，甚至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疯狂试探。
　　情人？太轻浮了。
　　伴侣？还太早。
　　她发现自己竟然词穷了。活了两辈子，她在商场上能把合同条款里的每一个字都抠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法定义她和谢听寒此时此刻的关系。
　　这是她所希冀的，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的羁绊。但也因为太过沉重，在这个十六岁活生生的少年面前，显得很难启齿。
　　“小寒……”
　　晏琢的手指插进少年的发丝里，轻轻梳理着，眼神有些茫然，“有些事情，不是一定要有个名字的。”
　　这个回答太敷衍了，晏琢自己也知道。
　　果然，埋在她膝盖上的脑袋动了动。紧接着，一阵比刚才还要猛烈的哭声爆发出来。
　　“哇——！！！”
　　不是那种嘤嘤嘤的假哭，也不是那种抽抽搭搭的啜泣，是嚎啕大哭。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害怕、所有的如履薄冰，全都顺着眼泪流干一样。
　　谢听寒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你就是不喜欢我……你就是把我当个玩意儿……呜呜呜……”
　　“我那么喜欢你……我想把什么都给你……你却连个名分都不给我……”
　　“我好惨啊……我是全天下最惨的Alpha……”
　　晏琢被这高分贝的魔音贯耳震得有点发懵，手足无措地拍着少年的背：“别哭了……不是……怎么哭得跟个烧水壶似的？”
　　哭着哭着，晏琢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
　　S级Alpha的体质摆在那，再加上之前也只喝了几杯低度数的果啤。按照那个代谢速度……
　　这小混蛋的酒，应该早就醒了吧？
　　晏琢眯起眼，低下头，审视着怀里这个还在“哭打鸣”的家伙。
　　虽然声音很大，虽然眼泪也是真的，但是……那种抱着她腰的手劲儿，还有那种趁机往她怀里拱的熟练动作。
　　哪还是那个晕晕乎乎的小醉鬼？
　　“谢听寒。”
　　晏琢冷静地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没反应，继续：“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醒了就别装了。”晏琢无情地拆穿。
　　哭声戛然而止。
　　谢听寒僵硬了一秒，然后慢慢，一顿一顿地把头抬了起来。
　　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但是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水雾，却是一片清明。
　　没错，她早就醒了。
　　酒劲过去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就在晏琢拿着手机拍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恢复了八成神智。
　　但她不想停下来。
　　借着最后那点酒意，借着刚才那股撒泼的劲头，她把清醒时绝对不敢说的话、绝对不敢流的泪，全都宣泄了出来。
　　“……我没装。”
　　谢听寒吸了吸鼻子，有些尴尬，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我就是想哭。我心里难受不行吗？”
　　她以为晏琢会生气，会推开她，或者像个严厉的家长一样训斥她“无理取闹”。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麻烦精？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声叹息。紧接着，温暖的手臂环住了她，将她用力地拥进了充满栀子花香的怀抱。
　　“哭吧。”
　　晏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酸涩，“哭出来就好了。”
　　她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打嗝的少年，视线却慢慢模糊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谢听寒的后颈上。
　　两辈子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叠，又错开。
　　上辈子的谢听寒，那个即便在收到病危通知书时，也只是沉默的笑了一下的女人；那个在被自己逼婚时，冷笑着说“随便你”的女人。
　　那个谢听寒，从来不会哭。她是一块被淬炼过无数次的钢，坚硬，冰冷，哪怕断裂了也不会发出声音。
　　晏琢曾以为那是强大。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死寂。因为心已经死了，因为觉得无论怎么挣扎、怎么示弱都没人会在意，所以连哭泣的本能都退化了。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家伙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了不存在的情敌吃醋，会因为委屈而哭得惊天动地。
　　她是鲜活的，是热烈的，是有血有肉的。
　　“真好啊。”
　　晏琢把脸埋在少年的头发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
　　“那个谢听寒……确实不在了。”
　　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逝去的灵魂告别。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烟消云散。
　　在这里的，是她的小寒。
　　是被她宠着、爱着，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也可以放声大笑，全新的谢听寒。
　　“……姐姐？”
　　感觉到脖颈上的湿热，谢听寒慌了。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晏琢怀里退出来，去看看她的脸。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才声音太大吵到你了？还是我把鼻涕蹭你衣服上了？”
　　谢听寒急头白脸，抬手就想用袖子去给晏琢擦脸，“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闹了……”
　　“噗。”
　　看着少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晏琢破涕为笑。
　　她抓住谢听寒乱挥的手，把自己的脸颊在少年的掌心里蹭了蹭。
　　“本来就是你的错。”晏琢红着眼眶，声音还有泣意，却板起脸，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看你，我的妆都哭花了。我的衣服也是，全是你的眼泪。脏死了。”
　　谢听寒愣住，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晏琢。
　　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晏总，不是完美无缺的名媛，也不是强势的保护者。
　　此时此刻的晏琢，眼角微红，头发有些凌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娇嗔和埋怨。像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对自己喜欢的人发脾气。
　　好可爱。
　　谢听寒的心脏像被泡进了热水里，又被羽毛狠狠地挠了一下。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怀疑、所有的那些关于“替身”的纠结，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
　　什么“前任”，什么“白月光”。
　　死人怎么可能见过晏琢这副模样？
　　死人能让晏琢在她怀里这样撒娇吗？
　　不能！
　　只有活着的、在这里的、被晏琢抱着的自己，才拥有这一刻的晏琢。
　　这就够了。
　　“对不起嘛。”
　　谢听寒咧开嘴，露出了傻乎乎又满足的笑。她大着胆子，反手扣住晏琢的手指，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衣服脏了我给你洗。妆花了……花了也好看。姐姐最好看。”
　　“油嘴滑舌。”晏琢瞪她，却并没有挣脱那个怀抱，反而放松了身体，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我是认真的。”
　　谢听寒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专注。她看着晏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Catherine，我不问那个人的事了。”
　　“就算我是替身也好，是克隆人也好，哪怕是你的一场梦也好。”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反正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能抱着你的，是我。能听你说话、给你擦眼泪的，也只有我。”
　　活人是赢不了死人的。
　　谢听寒自嘲地想，但我不需要赢过那个人。我只需要活得更久。我会一直一直陪着晏琢，把她以后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占满，让她没空去想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晏琢，我才会是笑到最后的，最爱你的人。”
　　晏琢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这番话太幼稚，也太霸道。
　　但她喜欢。
　　这才是她的Alpha。不纠结过去，不畏惧将来，只有把当下攥在手里的狠劲。
　　“好啊。”晏琢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少年的眉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我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我有！”
　　谢听寒立刻表态，“我很能干的！而且我也很有钱……虽然那些钱是你给的，但我会赚更多的！”
　　说到赚钱，谢听寒的眼睛突然亮了。她想起了之前的计划，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计划。
　　现在，既然窗户纸都快捅破了，既然连这种“替身”的狗血戏码都演完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姐姐。”
　　谢听寒稍微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晏琢：“等我们回了星港，我想申请提前毕业。”
　　晏琢挑眉：“这么急？你才十一年级。”
　　“学分我都修满了。那些课对我来说意义不大。”谢听寒语气笃定，“升学指导老师说，只要我愿意，不管是F.I.T还是星港大学，随时可以递交申请。”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直到明年秋天的一年空窗期，就当是gap year，我想去你那里。”
　　“去晏成？”晏琢问。
　　“对。”
　　谢听寒点头，眼神灼灼：“我想去晏成实习。就像你说的，从一个项目跟起，好好学习，熟悉真正的商业事业。。”
　　“我想从助理做起，或者进那个战略部。我想看看你每天都在面对什么，想知道怎么才能帮你分担压力。”
　　“我想……”少年握紧了晏琢的手，“我想尽快长大，长到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高度。”
　　“我要做你的盾，做你的剑。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挡在你的前面，我会保护你。”
　　晏琢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想好了？”晏琢轻声问。
　　“想好了。绝不后悔。”
　　“好。”
　　晏琢笑了，明艳的面庞灿烂又张扬。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听寒，伸出了一只手。
　　“既然你想来，那就来吧。”
　　“不过，在晏成，我可是很严厉的老板。到时候要是哭鼻子，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给你擦眼泪。”
　　谢听寒握住了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谁会哭鼻子？”她扬起下巴，意气风发，“我可是S级Alpha。姐姐，你就等着瞧好吧。”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房间里，两道身影紧紧相依。过去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被永远留在了这个风雪夜。而未来，从这片废墟上，生机勃勃地长出来。
　　晏琢忽然想起一件事，捏了捏谢听寒的手心：“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那张银行卡。”晏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回去以后，把你那些想买的东西……我是说，想买的设备、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买齐了。不许给我省钱。”
　　“……哦。”
　　谢听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以先买点别的吗？”
　　“你要干嘛？”
　　“我想给Lucky买个超贵的全自动智能抛球机。这样我就不用天天陪它丢球了，可以多腾出点时间……”
　　她凑到晏琢耳边，小声说：“多陪陪老板。”
　　晏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狠狠揉了一把那颗凑过来的脑袋。
　　“准了。”
　　谢听寒看着晏琢的笑脸，做了决定，等我真正长大了，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我爱你，晏琢，请和我结婚的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Catherine，我就会真正对你表白，我们永远在一起。
　　……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Cynthia刚把签完字的报表递给审计总监，转头就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少女——不，现在该称，年轻的Alpha谢小姐了。
　　谢听寒穿着烟灰色西装，内搭并不是沉闷的白衬衫，而是质地柔软的黑色半高领衫。这个搭配品味真熟悉……衬托的Alpha挺拔又稳重。
　　“Cynthia姐。”
　　谢听寒停在总秘办的工位前，微笑着问：“听说我的工位在这边？”
　　Cynthia推了推眼镜，好的，她们秘书办的救星来了！好日子来了！！
　　“没错，就在这。”Cynthia指着离门最近的空位，“这是整个顶层视野最好，也最方便的位置。”
　　方便什么？当然是方便随时被里面的大魔王召唤，顺便帮她们这群苦命的秘书挡雷。
　　虽然谢听寒是以“战略部实习生”的名义进来的，但Cynthia在得到晏琢允许后，直接把人的扣在了总经办秘书室。
　　把小谢同学下放去战略部或者项目组？
　　开什么玩笑！
　　现在的战略部那可是狼窝，个个都是加班到半夜眼睛发绿的狠人。
　　项目组更是鱼龙混杂，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欺负实习生，对小谢同学呼来喝去，或者更糟糕——试图潜规则这位过分好看的S级Alpha……
　　Cynthia不敢想那个画面。她毫不怀疑，护短狂魔晏琢能把整层楼给掀了，顺便把那个部门连锅端。
　　为了晏成集团的和谐稳定，也为了自己的年终奖，Cynthia决定：把这尊大佛供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这些是基础资料，关于公司的架构和近期流程。”
　　Cynthia递过去一个平板，“有些权限还在开通中。这两天你的主要工作就是熟悉环境，记住来往的各部门头头脑脑。以及，看好BOSS的行程表，提醒她吃饭。”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好的，我知道了。”谢听寒接过平板，笑着问，“Cynthia姐，晚上有空吗？”
　　“嗯？”Cynthia一愣。
　　“今晚我生日。”谢听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设计简约的黑金卡片，双手递上，“在Morpheus，姐姐帮我办的，都是熟人，想请你也一起来。”
　　“十七岁生日？”
　　Cynthia接过请柬，心里咯噔一下，才十七岁啊。
　　晚上八点，Morpheus俱乐部。
　　今夜的俱乐部被清场了一半，顶层露台花园布置成了低调奢华的私人派对。
　　没有吵闹的DJ，只有一支爵士乐队在角落里慵懒地演奏着萨克斯。
　　Cynthia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处于人群核心的那两个人。
　　或者说，那一对。
　　夜风吹拂着白色的纱幔，晏琢坐在丝绒沙发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今晚穿得格外令人移不开眼，暗紫色的真丝长裙流淌着水一样的光泽，慵懒、神秘，掌控一切。
　　而今天的寿星，新晋晏成实习生谢听寒，并没有去和其他同龄人——比如在角落里抓狂的陆嘉宝社交。
　　她就坐在晏琢沙发的扶手上。
　　那个位置太近了。
　　Alpha的长腿随意地贴着晏琢的裙摆。她手里并没有拿酒，正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用叉子叉起一块，自然而然地递到晏琢嘴边。
　　“我不吃那个，太甜了。”晏琢偏过头，嫌弃地皱眉，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这块不甜，是蜜瓜的芯，很脆。”
　　谢听寒轻声哄着，手腕稳稳地悬在半空：“我想吃，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吃。”
　　这什么逻辑？你想吃让我帮你尝？
　　Cynthia在心里吐槽，结果下一秒就惊掉下巴，铁血女魔头居然真的张开了嘴，就着谢听寒的手，咬住一小块瓜。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晏琢的嘴唇轻轻碰到了银质的叉子，或许，也碰到了拿叉子的指尖。
　　谢听寒就那么盯着晏琢，看晏琢吃掉蜜瓜，也没有换叉子，直接把剩下的半块，送进了自己嘴里。
　　“嗯……确实很甜。”少年Alpha眯起眼睛，看着身边的女人，笑的眉眼弯弯：“因为姐姐尝过了。”
　　“咳咳咳！！！”Cynthia被迎面而来的粉红暴击呛得差点当场去世。
　　她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那两个人。这氛围……这眼神……这毫不避嫌的亲密……
　　这是正常监护人和被监护人该有的样子吗？！
　　之前在公司，Cynthia只觉得她们关系好，亲如姐妹。但这次滑雪回来，有些东西彻底变质了。
　　她们之间，多了一些属于成年人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喜欢”，那是Alpha对自己所属Omega的圈占，是Omega对Alpha的纵容。
　　“Cynthia来了？”
　　晏琢听到了咳嗽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回平日的得体，只是眼角眉梢的得意还没散去。
　　“快过来坐。正好，帮我管管这小孩。”
　　晏琢指了指身边的谢听寒，嘴上说着“管管”，语气里却是明晃晃的炫耀，“这才刚开始实习，就学会给我安排工作了，非说下周的行程太满要砍掉两个。”
　　“那是为了让你多睡会儿。”谢听寒理直气壮，从沙发扶手滑下来，给Cynthia让了个位置，顺手递过去一杯酒，“Cynthia姐，今晚不用谈工作，随便玩。”
　　Cynthia接过酒杯，有些僵硬地坐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完了。
　　Cynthia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道德危机。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BOSS！那是十七岁啊！虽然分化了，虽然合法了，但是……差了十岁啊！
　　您这是在养什么？童养媳……不对，童养A吗？！
　　“Cynthia，你在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
　　Cynthia深吸一口气，仰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我就是在想，年轻真好。”
　　“是啊。”
　　晏琢笑了，她看着不远处正在被宋芷瑶拉着拍照，却频频回过头来看她的谢听寒，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十七岁。”晏琢轻声呢喃，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花一样的年纪。我会等她开得更盛一点。”
　　Cynthia听得头皮发麻。
　　她很想抓住老板的肩膀摇一摇：醒醒啊晏总！您这是在违法的边缘大鹏展翅啊！要是被晏董知道您对人家小姑娘下手了……不，看这样子，说不定是小姑娘对您下手了？
　　这工作……虽然薪水很高，奖金很厚，但这心理压力……也太大了点吧！
　　“怎么？不想干了？”晏琢仿佛有读心术，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觉得我做得不对？”
　　“不敢不敢！”
　　Cynthia立刻表忠心，开玩笑，晏成给的期权它不香吗？
　　“只要您注意安全。”秘书小姐斟酌着词句，艰难地进行委婉的提醒：“我是说，虽然Alpha的法定结合年龄是17岁，满18岁就可以结婚。但是舆论那边……毕竟法律说的是未成年AO结合，年龄差在三岁之内才合法……”
　　“我知道。”
　　晏琢收回目光，心道，所以我也得忍得很辛苦啊。
　　她勾起嘴角，露出妖孽般的笑容：“但这值得。最好的果实，要在最完美的时刻摘下来，才够甜，不是吗？”
　　Cynthia看着自家老板仿佛要把人吃掉的表情，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并在心里为那只看起来有点大灰狼潜质的小白兔谢听寒，点了一根蜡。
　　好吧。
　　至少，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故事。作为秘书，她只需要闭嘴，并在必要的时候，递上哪怕是违背道德的“梯子”。
　　毕竟，老板给的实在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上）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上）
　　谢听寒低着头, 认认真真地给复印机换硒鼓。
　　“那个，谢秘书。”
　　抱着文件的策划经理站在门口，眼神热烈的看着谢听寒, 连舌头都打了结。
　　“嗯？”
　　谢听寒回过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几缕,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在百叶窗透进的条纹光影下, 显得过分精致了。
　　她一回头，淡淡的柠檬香草味轻轻荡开。不是叫人窒息的Alpha压迫感, 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的好闻味道, 像夏天被切开的柠檬，滋滋冒着气泡。
　　经理的脸一红，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额, 我是来给Cynthia姐送麟湾三期的进度表的。”
　　“Cynthia姐去财务部了。”
　　谢听寒站起身, 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碳粉, 扫了一眼封面, “您可以放在这里，或者直接交给我。晏总十分钟后有视讯会议, 我会一并整理送进去。”
　　“哦，好，好。那个……”经理磨蹭着不肯走, 眼神在她身上飘忽，“谢秘书今天这身衣服不错, 很、很精神。”
　　“谢谢。”谢听寒礼貌地点点头, “如果没有别的事？”
　　“没、没了！”经理如梦初醒, 慌忙转身，临走前还没忍住, 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谢听寒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赶紧一溜烟跑了。
　　谢听寒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无奇的衬衫。
　　奇怪。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五个了。
　　据说，以前来秘书室送文件，大家都是恨不得扔下就跑，生怕被里面正在发火或者低气压的晏总抓进去讨论工作。可这半个月，这帮人送文件的频率不仅变高了，而且每次都要在这个门口磨蹭半天。
　　“难道是我文件分类做得不够好？”谢听寒自我怀疑地嘟囔。
　　她转身，透过半开的厚重木门缝隙，看了一眼里面的办公室。
　　晏琢正坐在宽大的班台后，手里握着万宝龙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她今天没穿那种很凌厉的套装，而是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真丝白衬衫，长发随意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修长的脖颈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晏琢突然抬头，目光精准地穿过门缝，捉住了正在偷看的小家伙。
　　四目相对。
　　晏琢原本有些严肃紧绷的唇角，瞬间松弛下来，冲着门外勾了勾手指。
　　谢听寒心里一跳，四下看了看，赶紧溜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怎么了？C……姐姐。”
　　谢听寒黏黏糊糊的靠过去，心里有点懊恼，今天的改口计划还是没成功。
　　“刚才谁来了？”晏琢合上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钢笔，笑吟吟地看着她。
　　“项目部的经理，来送报表的。”
　　谢听寒把整理好的文件夹放在晏琢手边，自然地绕到晏琢身后，手指搭上她的太阳xue，熟练地帮她按揉。
　　“力道合适吗？”
　　“嗯……不错，左边再重一点。”晏琢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谢听寒有些郁闷，“就说我衣服不错。我觉得公司的人最近怪怪的。”
　　“怪？”
　　“是啊。”谢听寒一边按，一边抱怨，“以前也没见他们这么爱往这跑。这几天财务的、人事的、还有法务部那几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A，一天能来好几趟。不是送这种没用的单子，就是来借订书机。她们那没有订书机？奇怪。”
　　“呵呵……”晏琢没忍住，肩膀耸动。
　　她抓住谢听寒的手，把人拉到身前，让她靠着桌沿站着。
　　晏琢仰头看着她，桃花眼微微弯起，里面盛满了促狭，“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是来借订书机？”
　　“不然呢？”谢听寒茫然。
　　晏琢伸出手，指尖顺着谢听寒衬衫的领口，一路滑到心口的纽扣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们是来看稀奇的。”
　　“看稀奇？”
　　“S级Alpha。”晏琢意味深长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活的，野生的，长得还这么好看。在这栋楼里，你可是比大熊猫还珍贵的‘吉祥物’。”
　　“大家都想看看，把那两个劫匪吓晕的顶级Alpha，到底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谢听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点羞恼：“我不是大熊猫！我是来实习的！”
　　“是是是，你是谢秘书。”
　　晏琢笑着安抚炸毛的小猫，手指却没有离开她的领口，反而暧昧地在那颗纽扣上摩挲着，“但是谢特助，人情世故这门课，你还得补补。”
　　“被人看又不掉块肉。相反，既然他们对你好奇，你就要利用这份好奇。”
　　“你现在还不是正式员工，又顶着我的光环，下面的人敬着你，但也防着你，怕你是来做‘探子’的。”
　　她教导道：“这时候，太孤僻不好。适当示好，稍微露点缝隙，让他们觉得你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党’，而是个懂事讨喜的vip实习生，以后就好办事了。”
　　“中午休息或者你练车回来的时候，买点好的甜点。秘书室几个人，从Cynthia开始，为了季度报表忙疯了，给她们，还有经常来办事的几个助理都送点。”
　　“这叫——”晏琢眨了眨眼，“名为收买人心，实为刷脸。”
　　谢听寒虽然觉得“刷脸”这种事有点羞耻，但只要是姐姐说的，那就是金科玉律。
　　“哦……那我买什么？”谢听寒虚心请教。
　　“你以前买书不是挺会挑的吗？”晏琢调侃她，“吃的也一样。挑贵的，好看的，越难买越好。比如奢侈品酒店的新品，或者是老店的招牌。不用心疼钱，你现在可是小富婆。”
　　谢听寒挠挠头，郑重表态：“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研究一下那几家店的排队攻略。”
　　晏琢看着她这副把“买甜点”当成“商业并购案”来研究的认真模样，心里软成了一滩水：“小傻子，你拿我的副卡，权益里基本囊括了星港名店的vip权益，排什么队。”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出门的谢听寒，“练车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刚才还斗志昂扬的谢听寒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还可以。”她含含糊糊地回答，“教练说我车感很好。”
　　“那你干嘛……”晏琢比划一下，这副样子。
　　“因为，”谢听寒抬起头，幽怨地看着晏琢，声音里满是遗憾，“我想开车送你上下班。但是驾照还要等到下个月才能考。”
　　她真的很恨。
　　每次看着晏琢坐在后座，前面的司机握着方向盘，她都有一种“我的位置被别人占了”的不爽。
　　她想掌握方向盘，不仅是掌握那辆车，更是想掌控载着晏琢前行的方向。或许是Alpha隐秘的占有欲——我想做你的专属司机，载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把你安全地护送回家。
　　“急什么。”
　　晏琢失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整理好有些乱的衣领，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
　　“等你拿了本，那辆越野车改装好，还有我的宾利，随你开。到时候，驾驶权就交给你了。”
　　这句“交给你了”，成功让少年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随着谢听寒驾考日期的临近，晏成集团的总秘办公室里，迎来了史上最甜蜜的一个月。
　　每天下午茶时间，小谢秘书都会像个不知疲倦的勤劳小蜜蜂，拎着包装精美甜点袋子出现。
　　“Lydia姐，这是你喜欢的抹茶千层。”
　　“Judy，这家的提拉米苏我看网上评价很好，说是也不太甜，给你尝尝。”
　　谢听寒记性好，谁喜欢吃酸，谁不喜欢太甜，谁对坚果过敏，她记得比老板的行程表还清楚。
　　再加上那张堪称建模脸的原生态俊美面孔，和“我是特意为你去买”的认真劲儿，不到两个星期，整个总办的氛围发生了质的飞跃。
　　以前那些看到她就毕恭毕敬，背后偷偷议论她是“关系户”的眼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看见她就露出姨母笑的亲切。
　　“哎哟，咱们小谢真是太客气了。”
　　人事部的主管一边吃着泡芙，一边感叹，“这么乖的孩子，真想把我家那个Alpha拉过来打一顿。都是A，怎么差别这么大？”
　　谢听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边核对着下午的会议流程，一边在心里默默给晏琢记了一功。
　　姐姐果然英明。这招“糖衣炮弹”确实好用。现在不仅没人拿她当外人，连各部门的小道消息都听得更灵通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明天就是路考的日子。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是一名合法的机动车驾驶员了。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司机手里接过钥匙，载着晏琢，不管是去海边兜风，还是去参加那些无聊的晚宴，她都是唯一的驾驶者。
　　一想到那个画面，谢听寒握着鼠标的手都在微微出汗。
　　“紧张？”
　　Cynthia端着一杯冰美式经过，顺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有一点。”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坦白从宽，“毕竟，这关系到以后能不能给BOSS开车。”
　　Cynthia噗嗤一声笑了，用过来人的语气安慰道：“放松点，S级Alpha的运动神经要是连个驾照都考不过，那你基本可以告别自行车了。”
　　“不过，”Cynthia话锋一转，“听说最近考场那边蹲点的记者挺多。你明天注意点，别被什么社会新闻拍到了。虽然你不是什么大明星，但这脸太招摇了。”
　　谢听寒没当回事：“记者？拍路考干什么？那种马路杀手合集吗？我又不会出车祸。”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话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成为flag。
　　第二天清晨，考场外人山人海。
　　谢听寒戴着低调的米色棒球帽，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克莱因蓝的运动短裤，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白得在阳光下几乎要反光。
　　她今天心情既紧张又兴奋。
　　Lucky在出门前被她狠狠揉搓了一顿，美其名曰“吸吸欧气”。
　　“呼……”
　　她站在候考区，看着前面一辆辆缓缓驶出的教练车，在脑子里疯狂复习着那些操作步骤。
　　起步、打灯、挂挡、侧方停车，公路安全驾驶五公里……没问题的，谢听寒，你可是能把全地形车开上雪山的女人！这小破车算什么！
　　“滴——”
　　随着考官的示意，谢听寒拉开车门，长腿一迈，坐进了驾驶室。
　　完美、丝滑，一切顺利。
　　考官是个看上去很严肃的中年男人，一开始还拿着笔准备随时扣分，坐到半程，神色已经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还有闲心跟她聊了两句：“练过？”
　　“家里人教过一点。”谢听寒谦虚地回答。
　　考试结束，车子稳稳停在终点线内。
　　“通过。”考官在那张表格上潇洒地签了字，“满分。”
　　Yes！
　　谢听寒在心里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成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出手机，第一时间给晏琢发消息。想象着晏琢看到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笑？也许会说“不错，晚上加餐”？
　　她甚至能脑补出晏琢说这话时，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的样子。
　　然而，就在她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的时候。
　　“这位同学！请留步！”
　　亢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没等谢听寒反应过来，黑乎乎的长柄麦克风直直地怼到了她的嘴边。
　　“我看你最后的停靠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
　　一个穿着亮黄色马甲，举着电视台Logo话筒的女记者两眼放光地盯着她。在她身后，摄像机正闪烁着录制的红灯，黑洞洞的镜头几乎要贴到谢听寒的脸上。
　　“啊？”谢听寒整个人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星港早晨》的特别企划：寻找最美考生！”
　　记者语速飞快，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同学，你的外形条件太优越了！而且技术这么好！能不能跟我们的观众分享一下您的考试心得？”
　　这、这什么情况？谢听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避开镜头。她只想安安静静考个试，拿个本，然后回家跟姐姐求表扬。没想上电视啊！
　　“我、我赶时间……”她试图绕开。
　　但是记者的眼神突然变了。作为新闻人，她有一种敏锐的直觉。这张脸，这个身形，怎么这么眼熟呢？
　　去年那场知识竞赛，夺冠的俊美少年；再往前推，那个关于“S级Alpha”的传闻……
　　记者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尖叫起来：“等一下！是谢听寒同学吗？！”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S级Alpha，谢听寒同学？！”
　　话音未落，周围瞬间传来了一阵骚动。
　　“天呐！是那个S级Alpha！”
　　“真人在那儿？！在哪？！”
　　“快拍快拍！”
　　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还有好几个路人举起了手机。
　　谢听寒头皮发麻，要是让姐姐知道自己考个驾照还搞得像明星见面会一样，肯定会笑话自己！而且，她也不想在电视上被一群不相干的人品头论足啊！
　　在那位记者还要继续追问的时候，谢听寒压低了帽檐，使劲摆手，大声喊道：“不是！你认错了！”
　　她语速极快，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却足够正气凛然：“我不是谢听寒！你认错人了！大家都说我们长得蛮像！但我真不是！”
　　说完，趁着记者被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震住的半秒空档，谢听寒拿出了当年被晏琢在花园里追着跑的速度，脚底抹油——
　　溜了。
　　修长挺拔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人群和车流之中，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记者和那个还没来得及关机的摄像师。
　　……
　　酒店套房。
　　窗外的星港灯火璀璨，客厅里的电视机屏幕正亮着。
　　晏琢穿着淡金色的丝绸睡袍，怀里抱着乖巧的Lucky。
　　Lucky舒舒服服地窝在主人怀里，眯着眼睛享受着按摩，旁边还坐着满脸慈祥的华姨。
　　而沙发的最边缘，坐着刚刚洗完澡，正试图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隙里的谢听寒。
　　电视里，正在重播今天的社会新闻集锦。
　　“今天上午，在本市东区驾驶考试中心，我们的记者偶遇了一位车技与颜值并存的考生……”
　　画面一切。
　　“请问你是谢听寒同学吗？”记者的声音兴奋又尖锐。
　　镜头里，少年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慌乱。然后，全星港的观众都听到了那句振聋发聩的：
　　“我不是谢听寒！你认错人了！大家都说我们长得蛮像！”
　　话音刚落，镜头一阵摇晃，只拍到了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
　　晏琢再也忍不住，笑得整个人倒在了沙发上，怀里的Lucky都被颠得滑了下去。
　　“哎哟……我的肚子……哈哈哈……大家都说我们长得蛮像……”
　　晏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还指着电视，“小寒，你真是个天才！这种理由你也想得出来？”
　　“Wer！Wer！”
　　Lucky也被欢乐的气氛感染，跟着凑趣地叫了起来，还摇起了尾巴，可惜搭配上它那副面孔，活像嘲笑。
　　“别笑了……”
　　谢听寒生无可恋地捂住脸，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她试图把想扑腾过来的狗头按下去，“Lucky你也闭嘴！你到底是哪头的！”
　　华姨也笑得合不拢嘴，擦着眼角的笑泪，努力夸道：“谢小姐真是机灵。”
　　“我当时也是急懵了嘛！”谢听寒气呼呼地看晏琢，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那个记者突然冲过来，话筒差点戳到我鼻孔里！我哪想得了那么多！我就是不想在网上被人议论。”
　　她站起身，气哼哼地走过去，先把正在幸灾乐祸的傻狗拎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晏琢身边，整个人往晏琢身上一倒，把头埋进了那充满栀子香气的怀里。
　　“好丢人啊。”少年的声音闷在晏琢的怀里，委屈得像只在外面淋了雨的小狗，“我的一世英名……”
　　S级Alpha的高冷，S级Alpha的从容。
　　啪!碎了一地。
　　以后大家再提到RW的谢听寒，想到的不会是她在竞赛场上的大杀四方，也不会想到S级Alpha勇斗绑匪，只会记得她在镜头前一脸惊恐的否认“我不认识我自己”。
　　“不丢人，不丢人。”晏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抬手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肩膀。
　　“多可爱啊。”她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去的笑意，“我觉得这比你在领奖台上板着脸的样子可爱多了。”
　　“而且，”晏琢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这可不叫丢人，这叫——流量。”
　　“什么？”谢听寒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看。”
　　晏琢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Glimmer的界面。
　　就在热搜榜的中段，一个新的词条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蹿升：
　　#谢听寒：我不认识谢听寒##
　　#论S级Alpha的反差萌#
　　点进去一看，广场上简直是一片“哈哈哈哈”的海洋。
　　甜甜圈不加糖：笑死我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冷学霸吗？这逃跑的姿势，这否认的语速，简直是世界级的！
　　晏家的小黑粉：我有理由怀疑，她是真的很怕被抓回去做卷子。[狗头]
　　Alpha也想谈恋爱：这皮肤真的白得发光啊！而且那句“大家都说我们长得蛮像”太经典了！这是什么笨蛋美人发言？爱了爱了！关注走一波！
　　“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晏琢揉着谢听寒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很多人喜欢你这样。”
　　谢听寒看着那些评论，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有什么好做的？又不是什么正经新闻。”
　　“我只是想低调一点。这下好了，全世界都知道我考驾照考出了个乐子。”
　　她不明白，不就是个考试采访吗？至于这么多人围观？
　　晏琢没再笑，她看着谢听寒困惑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头和华姨对视了一眼，华姨心领神会。
　　“谢小姐，”华姨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其实你不知道吧。你在网上，可不只是今天才火的。你早就有很多粉丝了。”
　　“啊？诶？！”
　　谢听寒这回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粉丝？我？我有粉丝？”
　　她平时上网只干两件事：一是查资料，二是悄悄搜索有关晏琢的新闻，存图，反黑。
　　她从来没搜过自己。因为在她看来，她只是个学生，谁会关注她？
　　“你还是太小看S级的吸引力了。”
　　晏琢叹了口气，用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再次递给谢听寒。
　　“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谢听寒Bot”的账号，居然有十几万关注者。
　　置顶的微博是一条长长的精华帖，标题叫：【关于我们在现实生活中能见到的顶级S级Alpha观察日记】。
　　帖子里，详细记录了她在学校、竞赛、甚至几次陪同晏琢出席活动时的照片。
　　有的照片是她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侧脸，有的是她在比赛场上专注答题的背影，甚至还有谢听寒在学校里运动的照片，专业级的抓拍，飞溅的汗水，跑动的Alpha—要突破照片的勃勃生机。
　　柠檬味的汽水：天呐，这侧脸杀我！
　　颜狗的胜利：听说她还在上高中？这气质绝了！我想魂穿那个叉子！
　　S级观察员：这种干净又带着点禁欲感的Alpha真的很少见！希望妹妹出道！
　　“这……”谢听寒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看越心惊，脸也越看越热，“Cynthia姐之前说总办来的人变多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工作需要，或者是因为大家对“晏总带来的实习生”的好奇，没想到，大家真的是来“文明观猴”啊……
　　华姨去给她们准备宵夜，晏琢要喝点燕麦粥，谢听寒郁郁寡欢，要求吃点酒酿汤圆。
　　“在某种意义上，”晏琢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谢听寒的肩膀上，语气变得有些深沉，“S级确实是稀有生物。”
　　“在这个世界上，基因依然是决定吸引力的底层逻辑。”
　　晏琢指着其中一张谢听寒在领奖台上的照片，少年的眼神清冷孤傲，像一把尚未完全出鞘的剑。
　　“人们追捧你，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或者是成绩好。而是因为你代表了一种‘顶级资源’。”
　　“在这个圈子里，S级意味着最好的基因，意味着未来的无限可能。这种稀缺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权力。”
　　她顿了顿，点开了一个相关链接，那是一个关于“知名S级人物关系图谱”的八卦贴。
　　“你自己看看。”
　　谢听寒好奇地点开。
　　这是一个色彩斑斓的新世界大门。
　　帖子里列举了联邦各界知名的S级人物。
　　有那位著名的S级男影帝，公开的伴侣是一夫多妻制——三位Omega同时也是好朋友；
　　有那位商界的S级女大亨，身边围绕着好几个Alpha情人，号称“一种开放式关系的完美平衡”；
　　甚至还有某位政要，虽然只有一个法定伴侣，但谁都知道她在外面有多少风流债，大家对此也是一种“因为她是S级OMEGA，魅力惊人，所以也正常”的宽容态度。
　　“看到了吗？”
　　晏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凉意，“在这个金字塔尖，因为拥有得太多，选择太多，诱惑太多。所以‘专一’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
　　“不管是A还是O，只要到了这个级别，大多都会迷失在欲望的森林里。”
　　“这才是常态。”
　　谢听寒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图，眉头皱得死紧。
　　她抬起头，看着晏琢。
　　女人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深邃，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谢听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晏琢也是S级。而且是手握重权，璀璨夺目的S级Omega。如果晏琢想，她可以拥有这整个森林。
　　只要她勾勾手指，无数比谢听寒更成熟、更有权势、更懂得讨好人的Alpha会排着队匍匐到她的脚下。
　　她可以选择“开放式”的快乐，享受众星捧月。
　　可是，晏琢没有。她为了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苗，拒绝了所有的相亲，拒绝了所有的暧昧。
　　“姐姐……”
　　谢听寒放下了手机，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转身，抱住了晏琢的腰，脸埋进了暖香的怀抱里。
　　“嗯？”晏琢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怎么了？被吓到了？”
　　“没有。”
　　谢听寒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她觉得这一切是不是透支了下辈子的运气。
　　晏琢为了她这棵还不算挺拔，还有些傻乎乎的小树，放弃了一整片繁茂诱人的森林啊。
　　“你知道就好。”
　　晏琢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捏了捏少年柔软的耳垂，语气里带着点傲娇的警告：“所以，你这棵小树最好给我好好长。”
　　“你要长得高高的，直直的，长成能让我安心乘凉的大树。”
　　“你要是敢长歪了，或者是想去别的森林里看看……”
　　晏琢低下头，在少年的耳边轻声低语，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女王的审判：“我就把你的枝丫都剪了，把你锁在屋子里，做个盆景。”
　　谢听寒抱得更紧了。她仰起头，看着晏琢，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虔诚和狂热。
　　“不会的。”
　　她用脸颊蹭了蹭晏琢的掌心，“我是你一个人的树。这辈子，我都只为你开花，为你结果。”
　　“我的根系，就扎在你这里。”
　　晏琢看着她，心脏一直空悬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不过，晏琢拍了拍怀里的家伙，煞风景地提醒道，“既然要做最强壮的树，明天是不是该早起？路考虽然结束了，但还有个安全文明驾驶的讲座要听，才能拿本吧？”
　　“啊！我忘了！”听寒一声惨叫，从温香软玉中蹦起来，“我还没在APP上预约！明天要去排队！”
　　看着少年火烧屁股一样回房拿手机，晏琢笑着摇摇头，捞起脚边的Lucky，揉了揉它的肚子。
　　“傻狗，你看你主人，傻不傻？”
　　“汪！”
　　拿了驾照的谢听寒，迎来了她实习生涯的第一个正式跨部门任务——晏成集团与陆氏建设关于麟湾三期的筹备会。
　　作为战略部“万金油”实习生兼总裁办特派员，谢听寒抱着电脑走进会议室，迎面就撞见了一脸死气的陆嘉宝。
　　和刚拿到驾照没多久正觉得人生充满希望的谢听寒不同，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陆家Alpha大小姐，像是一株被拔出来暴晒了三天的韭菜。
　　她穿着并不合身的老气灰色套装，一头蓝毛已经变成了黑色，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化了烟熏妆，站在陆氏那群精明强干的副总身后，不仅没半点继承人的气场，反倒像个被强行拉来凑数的吉祥物——还是那种已经过期的。
　　“……早。”陆嘉宝看见谢听寒，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眼神涣散，灵魂已经出窍去流浪了。
　　“早。”谢听寒在她对面坐下：“你昨晚去偷煤了？黑眼圈这么重。”
　　“呵。”
　　陆嘉宝冷笑，把手里的咖啡罐捏得咔咔响：“抄报告。我妈让我把这个项目前两期的所有财报的关键细节都手抄一遍，说是‘培养对数字的敏感度’。你能信？手抄财报？”
　　谢听寒沉默了。
　　昨天晚上酒店的大露台上，她还趴在栏杆上和晏琢吐槽陆嘉宝的倒霉催。
　　那时候晏琢正端着红酒，听完后只是无奈地耸耸肩：‘陆伯母太急了。她想让全星港都看到陆家有个Alpha继承人在做事，不仅把没毕业的嘉宝推到前台，连Leo也被她下了死命令，哪怕架空自己也要给妹妹铺路。’
　　‘这是捧杀吧？’当时的谢听寒还觉得有些夸张。
　　但现在，看着对面随时可能猝死在会议桌上的陆嘉宝，谢听寒不得不承认，晏琢说得对——这哪里是铺路，这分明是拉仇恨。Leo带出来的人会站在“皇太女”这边，还是看笑话呢。
　　明明是正经豪门的大小姐，怎么混的还不如我这个捡回来的。
　　谢听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温度适宜的燕麦拿铁——那是早上出门前晏琢特意嘱咐带上的，心里突然冒出不厚道，但确实很爽的优越感。
　　还是我家Catherine好。
　　到了会议结束，中午吃饭的时候，本着“毕竟也算半个熟人”的人道主义精神，谢听寒端着盘子坐到了陆嘉宝对面。
　　陆大小姐甚至没胃口吃饭，只要了一份沙拉，还没吃两口，要命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滴——滴——滴——”陆嘉宝浑身一激灵，哪怕是在餐厅，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才颤颤巍巍地接通电话。
　　“妈……”
　　谢听寒低头切着猪排，耳朵却竖了起来。
　　“是……我在和晏成的人吃饭……没，没有乱说话……”
　　陆嘉宝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刻进骨子里的唯唯诺诺，“下午的工地图纸我看过了……我知道，我是Alpha，不能喊累……鞋子？换了，换了平底的……好的，我知道了，不会给您丢脸的……”
　　电话那头大概还在喋喋不休，陆嘉宝拿着叉子的手都在抖，脸色苍白，那副样子哪里像个顶级豪门的Alpha，简直像是正在被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好窒息。
　　谢听寒嘴里的猪排都不香了。
　　她看着陆嘉宝唯唯诺诺地挂断电话，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气。
　　陆嘉宝的妈妈，陆夫人，在星港的传闻中是个极要强的Omega，因为前面生的都是Beta，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Alpha，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最后变成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Leo哥看着潇洒，在母亲面前也只有听话的份。
　　谢听寒默默喝了一口汤，思绪忽然飘远了，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记忆中，妈妈总是温柔的。生病的时候虽然难受，但看着自己的眼神永远包容和鼓励，从来没有这样疾言厉色，更没有把自己当成争面子的工具。
　　陆嘉宝的妈妈是控制狂。
　　自己的妈妈是温柔的避风港。
　　那，晏琢的妈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听寒咬着吸管，眉头微微皱起。
　　她来晏家这么久，从来没听晏琢提起过母亲，也没发现哪里有那位夫人的照片。甚至连晏君儒那个老头子，提得最多的也是“列祖列宗”，从来没提过亡妻。
　　神秘的晏夫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母亲，才能教出姐姐这样的人。
　　真叫人好奇。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中)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中)
　　空气中到处都是着水泥灰、热沥青和咸湿海风混合的怪味。
　　谢听寒头顶印着“晏成集团”LOGO的白色安全帽, 手里拿着矿泉水，站在临时搭建的项目指挥部板房外，眯着眼看向几个凑在一起吞云吐雾的背影。
　　那是陆氏建设派驻现场的几个“老资格”。
　　领头的是工程部副总监黄德发, 一个总是笑眯眯、肚子把衬衫扣子都要崩开的中年Beta。人送外号“黄泥鳅”, 在陆氏混了二十年, 滑不留手。
　　这次陆氏与晏成的合作，因为陆嘉宝的缘故, 陆夫人强势介入，逼着陆嘉轩给妹妹铺路, 导致内部派系林立。
　　既不想得罪陆嘉轩, 又要看陆夫人的脸色，更不想让一个刚成年的小Alpha骑在头上指挥，这些老油条们在项目现场没少折腾。
　　“这都第三次了。”
　　晏成方面派驻的项目经理姓沈, 面带怒色地站在谢听寒身边, 压低声音抱怨。
　　“周一的项目例会, 他们通知陆小姐去查看基坑排水, 结果会上讨论关键的物料进场时间，陆小姐不在。今天早上要签工程验收单, 他们又说陆小姐去库房盘点了，让我把单子给黄德发签。”
　　沈经理深吸一口气，“谢秘书, 不是我矫情。这单子必须甲方乙方项目负责人签字。黄德发只是个副总监，他签字在流程上是违规的。以后万一出了事, 这就是雷。”
　　“而且他们明显在耍陆小姐。把人支开, 回头又在邮件里抄送给咱们晏总和陆总, 说是因为陆小姐‘未能到场履行职责’导致工期延误。这也太……这霸凌都玩出境界了。”
　　是啊，职场霸凌的最高境界, 不是当面骂你，而是架空你、把你变成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废物，还要让你有苦说不出。
　　谢听寒拧开瓶盖，冰凉的矿泉水滑进五脏六腑，压住了心头蹿起的火苗。
　　晏琢是为了给Leo面子，也是为了让陆嘉宝脸上有光，才特意安排了这个镀金的好差事。结果这帮陆家的人，吃里扒外，窝里横，还想把晏成拉下水？
　　想得美。
　　“沈经理，单子现在在哪？”谢听寒问。
　　“在黄德发手里压着呢。他说陆小姐在北区工棚，那边没信号，让我先把单子放这，等他‘有空’转交。”
　　“走。”
　　谢听寒捏扁了空塑料瓶，随手抛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去把陆小姐找回来，顺便，会会这条泥鳅。”
　　板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黄德发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正在跟几个下属吹牛。
　　“……小孩子嘛，懂什么叫工程？就知道看图纸。”黄德发嗤笑一声，露出焦黄的牙齿，“咱们也是为了陆总好。你说这种大太阳底下的活儿，哪是大小姐能干的？咱们多担待点，让她去凉快地方歇着，那是心疼她。”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哐当！
　　门被踹开，室外的热浪冲进空调房，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口，灰头土脸的陆嘉宝气喘吁吁地站着，“黄总监！”
　　“你不是说北区那边有安全隐患让我去排查吗？我去看了，那里根本就没有施工队！只有一堆废料！”
　　“还有，今天的验收单，沈经理说你扣下了？”
　　她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子，想要在这些老下属面前拿出Alpha的气势，可是，旁人只看到了她的色厉内荏。
　　黄德发慢悠悠地放下紫砂壶，也不站起来，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哎哟，大小姐，瞧您这话说的。”
　　“我这不是听说那边堆料有点乱，怕绊着人，才请您去‘视察视察’嘛。毕竟您是管全面的，安全无小事啊。”
　　“至于验收单……”
　　黄德发漫不经心地翻开桌上的一堆文件，随手抽出一张，“在这呢。我这正帮您把关呢。这混凝土标号的数据，我觉得有点问题，想等核实清楚了再让您签。我这也是为了公司负责，怕您年轻，被人糊弄了不是？”
　　“你……”陆嘉宝气结，“数据早就核对过了！昨天工程部就已经盖章了！你就是故意拖延！”
　　“大小姐，话不能这么说。”
　　旁边一个黄德发的亲信插嘴道，“我们黄总是为了项目好。您刚来，很多门道不懂。这工地上的事儿啊，没那么简单。您就安安心心在办公室吹空调，具体的脏活累活我们来干，不好吗？”
　　这是明目张胆的不把她当回事。
　　陆嘉宝孤立无援，看着眼前一张张讥嘲的脸，感觉自己像个被耍的猴子。
　　她想反驳，想用陆家大小姐的身份压人，想给哥哥打电话告状……可是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妈说了，要懂事，要依靠老员工，不能任性……’
　　陆嘉宝的手在发抖，遇到挑衅后的本能愤怒，与长久以来压抑的怯懦在体内撕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身体向后缩，眼神开始躲闪，甚至想要逃走。
　　就在她准备认输的那一刻，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并不重，但很有力。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肩头，带来了一股清冽的柠檬香，瞬间冲散了满屋子令人作呕的烟草味。
　　“谁说她不懂？”
　　冷静的声音响起。
　　谢听寒站在陆嘉宝身后，S级Alpha如同高山积雪般的信息素气场，不动声色地铺开。
　　黄德发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这个实习生。S级Alpha，晏总跟前的红人。但毕竟是个实习生，还这么年轻。
　　“哟，这不是谢秘书吗？”黄德发假惺惺地站起来，“怎么？晏成那边等急了？嗨，我们这边也是严谨嘛。年轻人要有点耐心……”
　　谢听寒没理他。
　　她拍了拍陆嘉宝的肩膀，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耐心？”
　　谢听寒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黄德发，没有半点退缩畏惧。
　　“黄总监，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按照合同约定，隐蔽工程验收必须在浇筑前四小时完成签字确认。现在的搅拌车已经到门口排队了。”
　　“如果因为签字延误，导致混凝土无法在初凝时间内浇筑，造成的一切损失——包括废料处理、工期延误赔偿、设备租赁费。”
　　谢听寒拿起桌上那只紫砂壶，在手里转了一圈，眼神嘲弄：“这几十万的违约金，是算在陆氏的账上，还是算在你个人的账上？”
　　黄德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哎呀，谢秘书言重了。”他打着哈哈，“我也没说不签啊。这不正如，正好大小姐去‘视察’了嘛。”
　　“啪！”
　　谢听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黄德发。”
　　谢听寒声音骤冷，指名道姓：“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陆氏内部的破事，我没兴趣，也懒得管。”
　　“但是——”
　　少年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S级的信息素像出鞘的刀，直指黄德发的眉心。
　　“但如果因为你们这些小手段，耽误了晏成集团的工期，损害了晏成的名声……”
　　谢听寒冷笑一声，：“那你就是给晏成抹黑，让晏总脸上难看。我请问，你是来合作的，还是代表陆氏建设结仇的？”
　　黄德发被她的气势震住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但他也是老江湖了，哪里肯在一个毛孩子面前认怂。
　　“谢秘书，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吧？”
　　黄德发阴沉着脸，“我们内部工作调配，那是我们的管理流程。至于陆小姐去哪，那是为了工作需要。难道晏成集团还要插手我们陆氏的人事安排不成？”
　　他赌的就是谢听寒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这就只能是“工作失误”或者是“沟通不畅”，大不了回头道歉，还能怎么着？
　　“证据？”
　　谢听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手机屏幕转向黄德发。
　　屏幕上，是几段清晰的监控视频。
　　第一段，是早上九点，黄德发指着北区方向，跟陆嘉宝说“那边有隐患”的画面。
　　第二段，是十点钟，项目经理来送文件，被黄德发的人拦在门外，嘻嘻哈哈地说“再等等，让大小姐多跑跑”的画面。
　　第三段，更是高清，连声音都录得一清二楚——就是刚才他们还没进门时，那句“把人支开……让她去凉快地方歇着”。
　　“你们是不是以为，工地乱糟糟的，就没有监控？”
　　谢听寒收回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各位大概忘了，麟湾三期是智慧工地试点项目。为了保证施工安全和物料监管，晏成在这个工地上，布设了上百个高清摄像头。”
　　“甚至连你们这地方都有一个，这是工程开始的时候告知各位的，不要用“侵犯隐私”来逃避责任。”
　　她看着面如土色的黄德发，以及周围那些已经开始冒冷汗的老油条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动作，甚至刚才你翘二郎腿的样子，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说……”谢听寒歪了歪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如果我把这几段视频发给Leo哥，顺便抄送给陆夫人。问问他们，这就是陆氏建设培养出来的、用来辅佐大小姐的‘肱股之臣’？”
　　整个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外面的打桩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黄德发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他不是怕陆嘉宝，也不怕Leo。但他怕陆夫人。那个女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工地上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自家女儿下绊子，而且还被外人抓了现行、拿住了把柄……他的职业生涯，恐怕就到头了。
　　“搞风搞雨，以为大家都是小学生，任你们骗？脑子没问题吧？”
　　谢听寒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并没乱的领口，眼神轻蔑：“陆家人的事，说破天也是人家的家事。你们一群打工的，拿着人家的工资，还要替人家教孩子？谁给你的脸？”
　　“我最后说一遍。”
　　她指着桌上那份验收单，“不管是字，还是事。今天之内，如果不能解决得漂漂亮亮，让进度赶上来。”
　　谢听寒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她的私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存名为“Leo哥”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我就打给陆嘉轩。我不问别的，我就以晏成秘书的身份，请教一下陆总——”
　　少年抬眼，目光森寒：“他带出了一帮什么东西？是不是陆氏没人了，需要我们晏成派人来教教你们怎么做事？”
　　黄德发彻底怂了。
　　他是老油条，所以他最识时务。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人，比只会哭鼻子的陆大小姐狠多了。
　　她是真的敢打，也真的有底气打这个电话。
　　“哎哟，谢秘书！误会，都是误会！”
　　黄德发脸上瞬间堆起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像个卑微的虾米。
　　“我们这帮粗人，说话不过脑子，有时候开玩笑没个把门儿的。您千万别当真，别当真！”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双手递到还在发愣的陆嘉宝面前，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大小姐，您看这事儿闹的。这单子没问题，真的没问题。您赶紧签了，咱们也好开工，别耽误了晏总的大事。”
　　他又转头冲着手下那帮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沈经理道歉！把之前那几个流程都给通了！谁要是敢在工作上掉链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是是是……”
　　刚才还鼻孔朝天的几个老男人，现在一个个低眉顺眼，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对着沈经理和谢听寒点头哈腰。
　　沈经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谢听寒一眼。
　　陆嘉宝手里握着那支尚有余温的笔，看着面前突然变得“和蔼可亲”的下属，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神情淡漠的谢听寒。
　　十分钟后，验收单签完，机器重新轰鸣。
　　谢听寒和陆嘉宝走出乌烟瘴气的板房。
　　外面的阳光刺眼，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燥热。
　　“谢、谢听寒……”陆嘉宝跟在她身后，声音很小，完全没了平时的咋呼劲儿，“今天……谢谢你。”
　　谢听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陆大小姐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着土，像是只斗败了的公鸡。
　　“你不用谢我。”
　　谢听寒语气淡淡的，“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晏成。这个项目很受重视，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因为任何愚蠢的理由，拖它的后腿。”
　　陆嘉宝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你也觉得我很没用吧？明明是自家的公司，却被底下人骑在头上。明明是Alpha，遇到事却只会哭，还得靠你来解围。”
　　陆嘉宝的眼圈又红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物？”
　　谢听寒看着她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是挺废的。”她实话实说。
　　陆嘉宝的眼泪就要掉下来。
　　“但是，”谢听寒话锋一转，“他们之所以敢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废。”
　　“是因为你太在意‘好名声’了。”
　　谢听寒走近两步，直视着陆嘉宝的眼睛：“你怕他们说你不懂事，怕你妈说你没能力，怕给你哥添麻烦。所以你忍气吞声，你想用‘懂事’来换取他们的配合。”
　　“陆嘉宝，你醒醒吧。”
　　少年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遮羞布：“这里不是幼儿园，没人会奖励‘乖孩子’。”
　　“你是老板，你是资方。他们拿着薪水，干不好活，你要做的不是讨好，不是商量，而是想办法驯服他们。”
　　谢听寒伸出手，做了一个挥鞭的动作：“打痛了，打服了，它自然就听话了。什么面子，什么和气，在效率和结果面前，一文不值。”
　　“下次他们再敢给你使绊子，别废话。直接停工，查账，开人。”
　　谢听寒指了指板房的方向，眼神凌厉：“记住，你是陆家的Alpha。你的权力不是求来的，是你生来就有的。用好它，别让人看了笑话。”
　　说完，她没再看呆若木鸡的陆嘉宝一眼，把安全帽摘下来往腋下一夹，转身走向了晏成的车。
　　陆嘉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阳光洒在谢听寒的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已经露出了獠牙的小怪物。
　　良久，陆嘉宝吸了吸鼻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凶吗……”
　　她转过身，看着那间刚刚让她受尽屈辱的办公室，眼神慢慢变了。
　　……
　　Cynthia合上手机，目光又落在骑士十五世的身上。
　　即便是在豪车遍地的中城，这辆拥有防弹装甲、高度超过两米半的巨无霸依然显眼得过分，俨然是误入名利场的史前恐龙，散发着生人勿进的肃杀。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又漂亮的脸。
　　谢听寒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盯着旋转门的方向。
　　“晏总出来了。”Cynthia轻声提醒。
　　旋转门缓缓转动，晏琢被几位金融巨鳄簇拥着走出来。她今晚穿着月白色的晚装，肩披着披肩。在看到怪兽车的时候，笑意真切了几分。
　　Cynthia快走几步，替晏琢拉开了沉重的防弹车门。
　　“路上小心，BOSS。”Cynthia关门前，极有眼力见地把挡板升了起来，并给驾驶座的谢听寒递了个“祝你好运”的眼神。
　　车内，空气骤然安静。
　　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湿润的栀子花味，在封闭的钢铁堡垒里发酵。
　　应酬了三个小时，喝了不少红酒，栀子花香因为酒精变得格外馥郁。晏琢有些醉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踢掉了高跟鞋，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开车。”她轻声说。
　　谢听寒平稳地启动了车子。这辆V10引擎的猛兽在她的操控下，顺滑得像只大猫，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车流。
　　“麟湾工地的监控，我看过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女人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什么？”谢听寒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
　　“别装傻。”
　　晏琢侧过头，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陆氏工地上的事。要不是Cynthia跟我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
　　“也没打算瞒着。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群欺软怕硬的老油条，训几句就老实了，不值得让你操心。”
　　她语气平淡，仿佛下午在工地上舌战群儒的人不是她一样。
　　晏琢从车载冰箱里翻出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跳跃着滑过喉咙，舒服多了。她看着身边开车的人，心中泛起惆怅和骄傲。
　　才短短两个月。
　　那个在陌生场合会局促地抓着她衣角的少年，已经渐渐远去。现在的谢听寒眼神专注而冷静……长得真快啊。
　　“已经是个大人了呢。”
　　从十五岁病歪歪的小家伙，到现在活蹦乱跳的年轻人，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啊，晏琢有些复杂的感慨。
　　谢听寒一脚刹车，沉重的“怪兽”稳稳地停在了海滨步道旁边。
　　熄火，解开安全带。
　　谢听寒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变成大人怎么了？”
　　“变成大人不好吗？变成大人了，我是不是就能，能做更多事了？”
　　更多事。
　　这三个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像羽毛一样扫在晏琢的心尖上。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几度，淡淡的柠檬香草味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试探性地缠上了栀子花。
　　晏琢挑眉，人半醉的时候，有些冲动格外明显。她享受着小A的“逾矩”，享受着下克上。
　　她的手指触碰上谢听寒的唇。谢听寒双唇微张，轻轻咬咬住了手指。
　　俩人的信息素交缠在一起，晏琢的耳朵红了，在车厢昏暗光线的遮挡下，她收回手指，轻轻吐出热气。
　　“变成大人，”她红唇轻启，吐出残忍又现实的答案，“就要学会——好好给我开车，送我回家睡觉。”
　　“……”
　　期待落空。
　　谢听寒垮下脸，像只等到肉骨头却被塞了一嘴青菜的狗狗。
　　后方的喇叭声响起，绿灯了。
　　“遵命，老板。”
　　谢听寒气呼呼地坐正身体，挂挡，给油。庞大的Knight XV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冲了出去。
　　晏琢靠在椅背上，看着少年明显不爽的侧影，无声地笑了。
　　还早呢，再等等。
　　，Morpheus俱乐部。
　　今夜的Morpheus依旧纸醉金迷，门口停满了超跑，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年轻面孔，脸上都写满了欲望。
　　只有陆嘉宝是个例外。
　　她站在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像只迷路的呆头鹅，在原地转了第十个圈。
　　门童已经第三次向她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了——要不是这位大小姐是老板的亲妹妹，估计保安早就把这个在门口做布朗运动的怪人“请”出去了。
　　陆嘉宝的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紧紧捏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手机里躺着几段视频，那是下午谢听寒发给她的“罪证”副本。
　　‘你自己决定。’谢听寒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不当那个传声筒。要不要让你哥知道他的手下在干什么，要不要告诉你妈你到底想要什么，那是你的事。’
　　‘但是，如果你这次怂了，你就真的只能一辈子当个软面团了。’
　　谢听寒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告诉哥哥？
　　那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无能，承认自己即使被推上位也依然是个被架空的傀儡。甚至可能会引发陆氏内部的大清洗，让Leo哥夹在中间难做。
　　不告诉？
　　就继续忍着，直到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废物”。
　　陆嘉宝看着旋转门里透出来的光，那是哥哥一手打造的王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咬紧了牙关。
　　谢听寒那个讨厌鬼说得对。
　　她是Alpha。就算是个只有B级的Alpha，也是Alpha。
　　陆嘉宝猛地抬起头，大步走向了大门。
　　“大小姐，晚上好。”门童立刻迎上来。
　　“我哥在哪？”陆嘉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我去找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时间指向了午夜。
　　茶几上铺满了装修设计图纸，还有几块没吃完的曲奇饼干。
　　虽然是暂住，但几个月下来，晏琢和谢听寒已经在这里，住出了“家”的味道。空气净化器嗡嗡运作，混合着安神的薰衣草精油味。
　　Lucky早就趴在它的豪华狗窝里睡成了小懒猪，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呼噜。
　　晏琢和谢听寒并没有睡。
　　她们俩头挨着头，趴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正对着室内软装方案指指点点。
　　“这里。”
　　谢听寒手里拿着铅笔，在一楼大厅的草图上画了个圈，“设计师说这里要放一个玄关柜，我觉得不好。挡光。”
　　“那就不要。”
　　晏琢看着谢听寒在那比划：“不要玄关柜，那放什么？放个你的模型展示柜？”
　　“那不行，太幼稚了。”
　　谢听寒严肃地否定，“我觉得可以放那个，就是上次在拍卖图册上看到的那个古董座钟。声音很好听，还能看月相。”
　　“嗯，听起来很贵。”晏琢调侃她。
　　“我有钱。”谢听寒财大气粗地拍了拍口袋——虽然里面是空的，“我现在可是有信托的人，买个钟还是买得起的。”
　　晏琢笑了，她喜欢谢听寒为了她们的家而操心。她的心，终于不那么空落落了。
　　再过一个月，海胜山6号就可以入住了。
　　按照晏琢的要求，顶层的格局被彻底打通。南向最大的空间，被划分成了两间卧室，中间用一个带有壁炉的私密起居室相连。
　　没有走廊，没有隔断。
　　只要推开门，就是彼此的世界。
　　“真慢啊。”谢听寒把下巴搁在图纸上，语气里满是向往，“什么时候才能搬进去呢？我都迫不及待了。”
　　“快了。”晏琢说，“装修队正在赶工。”
　　“嗯。”
　　谢听寒应了一声，翻身躺在地毯上。
　　她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视线余光却瞥见了晏琢放在旁边的一本相册。那是从瓦格纳道搬家时整理出来的旧物，还没来得及收进箱子里。
　　其中一张照片露了一角，是年轻时候的晏琢。
　　穿着学士服，站在F.I.T标志性的钟楼前，手里捧着花，笑得肆意张扬。那是属于“Catherine”的黄金时代。
　　而在她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因为被其他照片压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手，正搭在晏琢的肩膀上。那只手戴着一枚有些眼熟的戒指。
　　谢听寒的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蠢到觉得那是前男友或者前女友——毕竟晏琢从来不戴戒指。
　　那应该是长辈？
　　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白天见到的陆嘉宝，想到了像是有狂躁症的控制狂母亲陆夫人。
　　“姐姐。”
　　谢听寒依旧看着天花板，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怎么了？”晏琢正在看另一份关于窗帘布料的色卡。
　　“那个陆嘉宝她妈妈，那位陆夫人。”
　　谢听寒侧过头，看着晏琢精致的侧脸，“她是不是很难相处？今天下午，事情刚解决，陆嘉宝，就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把她骂了一顿，好像是因为工期进度的问题。”
　　晏琢放下了色卡，微微挑眉：“怎么？你终于对她有同情心了？”
　　“哇，别这么说嘛，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谢听寒又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可可爱爱的对着晏琢卖萌：“就是觉得她有点惨。Leo哥也挺惨的。有那样一个……嗯，控制欲那么强的妈妈。”
　　“陆伯母啊，其实她是个挺倒霉的人。”
　　晏琢给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想这个月完结，现在看有点费劲，大概要下个月才能完结。
　　我努力更，看看能不能日万五或者两万，这样大概有希望_(:з”∠)_


第54章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下）
　　实习秘书的奇幻冒险（下）
　　谢听寒端着餐盘, 坐在靠窗的位置，无奈地看着对面。
　　陆嘉宝拿着勺子，机械地搅动着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罗宋汤。那黑眼圈的颜色深得难以形容, 整个人好像被吸干了阳气, 活像刚从盘丝洞里逃出来。
　　“你这还是脸吗？”
　　谢听寒实在看不下去, 用筷子敲了敲餐盘边缘，“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去索马里打黑工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陆嘉宝缓缓抬起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差不多吧。”她的声音沙哑, “我和我哥……我们在书房聊到了凌晨四点。后来他又去处理那些属下的事。我就一直在发呆, 直到天亮。”
　　“所以呢？”谢听寒喝了口冰柠檬水，单刀直入，“摊牌了吗？跟你妈说了吗？”
　　陆嘉宝的手抖了一下, 勺子碰到瓷碗边缘, 发出刺耳的脆响。
　　“没。”陆嘉宝深吸了一口气, 语气绝望, “昨天下午，也就是你修理那个黄德发的时候, 我妈去医院复查心脏，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
　　“挺可笑的，是吧？”她扯了扯嘴角, 自嘲道：“亏我还大言不惭地说要像个Alpha。结果，我还是那个不敢吭声的怂包。你心里肯定在想, 这家伙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做好了被谢听寒嘲讽的准备, 毕竟从认识到现在, 这家伙的嘴就没饶过人。
　　“没什么可笑的。”谢听寒淡淡地说，“各有各的难处。”
　　陆嘉宝愣住, 酸涩的暖流冲上了鼻腔，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谢、谢听寒……”陆嘉宝吸了吸鼻子，刚想说点煽情的话。
　　“赶紧吃饭。”
　　谢听寒并不领情，嫌弃地指了指她的汤，“下午不是还要回陆氏开总结会？你要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去，那些老油条只会更高兴。”
　　“哦。”
　　陆嘉宝把眼泪憋回去，低头大口大口地喝汤，虽然姿势狼狈，但心里却稍微好受了一些。
　　吃完饭，两人在电梯口分开。谢听寒站在玻璃墙前，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想起了昨天深夜，晏琢和她说起的往事。
　　“陆伯母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晏琢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照片背景是一处漂亮花园。照片里有两个年轻女人，晏琢告诉谢听寒，看起来很安静的是她的妈妈。笑容明媚张扬的，就是陆伯母。
　　“她变成现在这样……歇斯底里、控制欲强，是有原因的。”
　　“她一共生过五个孩子。前面两个是Beta，也就是Leo和大姐。第三个孩子分化成了女Alpha，好像是A级。听说长得很像她，聪明，漂亮，是她全部的希望。”
　　晏琢的声音有些低，“那位二姐在19岁的时候，车祸身亡。”
　　“第四个孩子出生就夭折了。”
　　“第五个，也就是现在的嘉宝。也是个Alpha。”
　　“你想想，”晏琢看着谢听寒，“陆伯父从不管家里的事，在外面弄出一堆莺莺燕燕。伯母失去了最得意的女儿，又经历了丧子之痛。好不容易盼来了嘉宝……她还能正常吗？”
　　“她不是不爱嘉宝，她是太怕了。”
　　“她怕嘉宝不成器，怕嘉宝出意外，怕这个家最后的希望也没了。可是嘉宝又小，她又紧紧抓着Leo……唉。”
　　谢听寒当时听得唏嘘不已。她忽然指着照片里那个看上去温柔安静的女人，好奇地问：
　　“那你的母亲和陆夫人，她们关系很好吗？”
　　“挺好。”晏琢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虽然性格天差地别，但她们聊得来，因为她们都是Beta。”
　　“什么？！”喝水的谢听寒一口喷了出来，差点呛死。
　　她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变了：“Beta！姐姐，你是说你的妈妈，是Beta？”
　　这真的不科学！
　　按照联邦现行的遗传学大数据，AO结合生出AO的概率最大。晏琢的父亲，晏君儒是个典型的Alpha，但如果母亲是Beta……那么生出S级Omega的概率，简直比买彩票中头奖还要低。
　　不仅是稀有，简直是基因突变级别的“奇迹”。
　　“很惊讶？”晏琢很满意小家伙的表情，她捏了捏谢听寒的脸颊，“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普通的Beta母亲，和一个老顽固Alpha父亲，居然生出了我这么个S级。”
　　晏琢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骄傲，“以前有些人私下里嚼舌根，说晏家风水好，祖坟冒青烟。但我更愿意相信——”
　　她凑近谢听寒，桃花眼里闪烁着摄人的光彩：“这就是昭昭天命。老天注定要让我来做这个S级，注定要让我站到那个位置上。”
　　那种自信的光芒，摄人心魄，是谢听寒最喜欢的样子。所以，昨晚临睡前，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了晏琢……咳咳，谢听寒耳根通红回到了现实。
　　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中城区，头一次真心对陆嘉宝有了点同情心。
　　面对那样一个命运多舛的悲惨母亲，哪怕是Leo那样精明的人都狠不下心，更何况陆嘉宝。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逼迫自己的人是晏琢呢？
　　如果有一天，晏琢也变得不可理喻，或者晏琢做了一些让自己很痛苦的决定……自己会反抗吗？
　　谢听寒想了想，然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没出息。
　　哪怕晏琢要天上的星星，她大概也会想办法去摘。
　　哪怕晏琢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只要那个女人红着眼眶，喊一声“小寒”……谢听寒悲哀地意识到，她会没出息地原谅她，甚至反过来心疼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啊……”谢听寒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干，回到了办公室。
　　虽然觉得陆夫人情有可原，陆嘉宝值得同情，但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位豪门夫人的操作，还是再一次刷新了谢听寒对“望女成凤”的认知上限。
　　她本来以为，经历了工地的风波，陆家会稍微收敛一点，让陆嘉宝在幕后沉淀一下。
　　没想到，陆夫人直接来了个“超级加倍”。
　　一周后，星港知名商业时尚杂志《商业人物》，突然刊登了一篇关于“新一代接班人”的人物专访。封面人物正是一身工装，“虽然疲惫但充满干劲”的陆嘉宝。
　　标题更是耸人听闻：
　　《豪门Alpha的工地变形记：陆嘉宝的倔强与担当》
　　紧接着，一系列精心策划的公关稿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铺开。
　　什么“出身名门却坚持从基层做起”，“拒绝特权，和工人同吃同住”，“虽然只是B级，却付出了S级的努力”……
　　甚至还有陆嘉宝深夜在办公室吃盒饭、在项目现场满头大汗的照片，拍摄角度刁钻，光影完美，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陆嘉宝最美搬砖人#
　　#豪门里的清流#
　　这些词条迅速冲上了热搜，还有明显是水军的网友喊“姐姐好飒”、“这才是有担当的富N代”，平时Glimmer上到处嘲讽富N代的评论都被挤掉了。
　　不到半个月，陆嘉宝在Glimmer上的粉丝数突破了百万，还有了官方后援会，据说是有专门的MCN机构在打理。
　　茶水间
　　谢听寒端着杯子，看着陆嘉宝站在脚手架下仰望天空，眼神忧郁坚定的照片，感觉一阵牙酸。
　　这照片P得太狠了吧？
　　那天在工地上，陆嘉宝明明是吓得脸色惨白，快要哭出来。到了网上，就变成了“心系工程质量”的沉思？
　　“怎么，嫉妒了？”
　　Cynthia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着她手机屏幕，揶揄道，“你要是想出道，凭借你的脸和S级的噱头，肯定比她火。”
　　“饶了我吧。”谢听寒关掉屏幕，敬谢不敏，“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她想起刚才在前台遇到陆嘉宝的情形。
　　现在的“网络红人”，比之前更憔悴了，哪怕化了精致的妆，也挡不住由内而外的倦怠。
　　她在等电梯的时候，居然靠着墙睡着了。直到电梯门开了两遍，才惊醒过来，慌慌张张地跑进去。
　　听说她现在不仅要白天在陆氏上班，晚上还要配合团队拍视频、修图、审文案，周末还要去上什么“公众演讲与形象管理”的特训课。
　　“也是不容易。”
　　谢听寒摇了摇头，把杯子里的冷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这富家千金当的，比驴还累。”
　　“赶鸭子上架。”Cynthia摇头，显然这种高强度炒作不以为然，但也有些疑惑：“不知道陆夫人到底在急什么，明明那位Leo少爷约束了自己的人，慢慢来就是了。她这个做派，好像是盼着明天陆嘉宝就能接班。”
　　茶水间八卦之后没几天，晏琢就带着Cynthia去大洋洲出差，留下谢听寒抱着lucky望洋兴叹。只能每天上班实习，下班撸狗头读书。
　　下个月，全联邦中学生学历考试就开始了，虽然谢听寒大概率用不上中学毕业证，但有一张总是好的。
　　Morpheus俱乐部的泊车区，巨大的镭射灯投射出暖黄的光晕，将一排排顶跑照得流光溢彩。
　　不过，最近的主角既不是最新款的帕加尼，也不是限量的兰博基尼，而是安静蛰伏在VIP车位的黑色巨兽。
　　骑士十五世（Knight XV）。
　　六吨重的防弹车身，棱角分明的线条，巨大的越野轮胎能碾碎一切阻碍。它停在一众低趴的超跑中间，那种充满暴力的压迫感，就像是霸王龙误入宠物猫的聚会。
　　陆嘉宝站在车旁，眼球黏在了黑色的哑光装甲上，抠都抠不下来。
　　“真威风啊……”她喃喃自语，手里的保时捷车钥匙，突然就不香了。
　　“谢听寒，这就是Catherine姐送你的‘代步车’？”陆嘉宝转过头，眼里全是无法掩饰的羡慕，“这也太厉害了。”
　　谢听寒手里转着钥匙扣，倚着墙一样厚实的车门，平淡中带着凡尔赛：“还好吧。姐姐说了，这车主要是为了安全。防弹，防撞，新手开着放心。”
　　陆嘉宝听得想吐血，谁家新手开装甲车啊！而且这玩意全星港就一辆，好羡慕，Alpha就该开这种车啊。
　　“吃饭去了。”谢听寒不想多说，转身走向电梯。她今天过来试菜，如果好吃，等晏琢回来，就带她过来尝尝。
　　因为试菜的都是熟人，包厢里气氛松弛。
　　宋芷瑶心情不错，看到谢听寒进来，照例捧着脸发了一通花痴：“哎哟，我们小寒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什么时候帮我们颂珥拍组宣传照就更好了。”
　　谢听寒知道，宋芷瑶纯粹口嗨，干脆随她说，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研究菜单。
　　倒是陆嘉宝，像屁股上长了钉子，坐立不安。她的亲妈，最近正在紧锣密鼓地给她安排相亲，据说对方是船王的Omega孙女。
　　“嘉宝，怎么苦瓜脸呀。”
　　宋芷瑶喝了口红酒，看着陆嘉宝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打趣：“不就是订婚嘛？这是喜事。你喜欢小寒那车等你订了婚，你也跟陆伯母撒撒娇，让她送你一辆呗。”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玩笑话，可是放在神经紧绷到极限的陆嘉宝身上，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想要车。”
　　陆嘉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抖。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宋芷瑶。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我不想要什么喜事，也不想要那个什么船王的孙女。”
　　“Giselle……”她颤抖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如果要订婚，我想和你订婚！只有你！”
　　咣当。
　　黄伊恩手里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
　　谢听寒正在切烤鸡的手一顿，无语地看向天花板：完蛋，这饭没法吃了。
　　陆嘉轩下意识地想要去捂妹妹的嘴：“嘉宝！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陆嘉宝挥开哥哥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看着眼前肆意张扬的女人，“我知道我只是个B级，我知道我现在还是个还要听妈妈话的废物……但是我喜欢你啊！我真的很喜欢你！”
　　宋芷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她放下了酒杯，没有生气，也没有嘲笑，只是用冷静到残忍的目光看着陆嘉宝。
　　宋芷瑶开口了，声音很稳：“你确实喝多了。”
　　“我一直把你当成Leo的妹妹，当成还没长大的孩子。今天的玩笑过火了，不仅是我，也让你哥哥难做。”
　　陆嘉宝的身体晃了晃。
　　她看着宋芷瑶礼貌冷淡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围观的小丑，光着身子站在舞台中央，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我知道了。”
　　陆嘉宝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毯上，没有再纠缠，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包厢。
　　“嘉宝！”陆嘉轩追了出去。
　　现在包厢里只有三个人了，黄大律师左顾右盼，最后问谢听寒：“你知道？”
　　谢听寒摇头。
　　黄伊恩又看向宋芷瑶，仔仔细细打量这位青梅：“她喜欢你什么？不是，我怎么没看出来，那孩子不会是胡说的吧？”
　　宋芷瑶叹气，其实她自己有感觉，自从陆嘉宝离港读书，每逢年节都会特地给自己选礼物……还有一些细节……原来如此……
　　“或许小孩子压力大，乱讲的吧。”
　　最后，宋芷瑶如此说道。
　　谢听寒专心致志的吃饭，她没兴趣参与这种情感纠葛，只想吃完回家撸狗，然后等大洋洲那边天亮了，给晏琢发个早安，告诉她，这家的菜还真不错。
　　离开Morpheus所在的中心区域，转过两个街口，路灯有些昏暗。
　　谢听寒开着自己的移动的堡垒，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车内放着晏琢喜欢的爵士乐，谢听寒手指轻敲着方向盘，盘算着是不是该给Lucky买点那个新出的风干兔肉。
　　突然，前方路口的人行道旁，一阵异样的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借着骑士十五世极佳的视野高度，她看清了那个被拉扯的身影，是陆嘉宝。
　　她好像喝多了，走路有些摇晃。
　　三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围着她，动作粗暴地推搡着。陆嘉宝在挣扎，在试图呼救，但很快就被其中一个人捂住了嘴，强行往路边停着的一辆灰色无牌面包车里拖。
　　“砰！”
　　车门关上了。
　　灰色面包车随即加速，向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FXXK。”谢听寒低骂了一声，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她猛打方向盘，装甲越野车像头被激怒的犀牛，瞬间跨越了两条车道，咬住了那辆面包车的尾巴。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迅速拿起手机，拨通了陆嘉宝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第二次拨打。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谢听寒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陆嘉轩的电话。
　　“小谢？怎么了？嘉宝是不是在……”
　　“Leo哥。”谢听寒声音冷静得可怕，语速极快，“我现在在春晓路向东行驶。我看到陆嘉宝被三个人强行塞进灰色面包车，车牌被遮住了。我给她打了电话，被挂断关机。”
　　“我现在正在跟着这辆车。但我建议你立刻报警。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杯子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陆嘉轩变了调的嘶吼：“我马上报警！你在哪？你千万别跟丢了！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谢听寒将手机扔在副驾驶。
　　前方的面包车显然发现了这辆过于显眼的追击者。它开始疯狂地变道、加速，甚至在一个红灯路口直接闯了过去，试图甩掉这只跟在身后的巨兽。
　　V10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嘲笑猎物的挣扎。谢听寒眼神冰冷，双手死死掌控着方向盘。
　　跑？
　　六吨重的装甲车面前，你个破面包车想往哪跑？
　　十字路口已过，前方是一段没有护栏的沿海辅路，车流稀少。
　　不能让他们上快速路，谢听寒很清楚，一旦让这帮人上了错综复杂的高架桥，或者进了那些没有监控的小路，再想救人就难如登天。
　　必须在这里拦下他们。谢听寒看了一眼后视镜，确实没有其他车辆。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希望你坐稳了，陆嘉宝。”
　　下一秒，她将油门踩到底。
　　骑士十五世爆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车身在夜色中如同重磅炮弹，势不可挡地冲了上去。
　　距离在急速缩短。
　　十米。
　　五米。
　　面包车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变道躲避。
　　晚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骑士十五世坚固的车头，没有任何减速，毫不留情地撞上了面包车的左后侧车身。
　　纸糊一样的面包车瞬间失去了控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像是个被踢飞的易拉罐，横着滑行了十几米，最后撞上了路边的水泥护栏。
　　面包车的侧面严重凹陷，引擎盖翻起，冒着白烟，死鱼一样瘫痪在路边。
　　“咳咳……咳……”
　　车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不到三分钟，远处的警笛声呼啸而至。紧接着是救护车的闪光灯，划破了夜空。
　　星港警方的反应速度堪称神速，警察全副武装地跳下车，迅速控制了面包车里那几个被撞得七荤八素的绑匪。
　　“人质安全！头部轻微擦伤，惊吓过度！”
　　警察从变形的面包车里，将已经吓傻了的陆嘉宝拖了出来。
　　“嘉宝！”
　　后面赶来的陆嘉轩甚至没等车停稳，就冲了下来，抱着妹妹的手抖个不停。
　　混乱的现场外围，那辆如同黑武士般的骑士十五世依然静静地停在那里，接受着目光的洗礼。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谢听寒依旧坐在车里，除了脸色稍微有点发白，看起来就像是下班顺路买了袋盐一样平静。
　　“我的天哪……”
　　黄伊恩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充满机械暴力美学的场面。
　　她看着完好无损的装甲车，又看见那辆报废的面包车，最后把目光落在车里一脸淡定的谢听寒身上。
　　黄伊恩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她颤抖着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大洋洲的越洋电话。
　　“嘟……嘟……喂？Ian？”
　　电话那头，晏琢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显然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Catherine。”
　　黄伊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正跟警察做笔录的谢听寒，忍不住吐槽道：“等你回来，你真的要带你家的小朋友去大佛寺好好烧香。”
　　“哈？”晏琢一头雾水。
　　“她是什么奇怪的体质吗？”
　　黄伊恩看着被抬上担架的绑匪，语气复杂到了极点，“这都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国外，第二次在你家，这次是在大街上！”
　　“你家这个小Alpha，是不是有什么‘罪犯吸附体质’啊？走哪都能撞上重案？”
　　“不过好消息是——”黄伊恩看了一眼足以当攻城锤的车头，“你从晏董那敲来的车，真值！”
　　作者有话说:
　　骑士十五世，六吨，售价1600W。车高两米五，长六米多，宽两米五。
　　真帅啊那车_(:з”∠)_


第55章 
　　初夏的阳光穿透了清晨稀薄的雾气, 星港迎来了雨季后难得的爽朗天色。
　　“骑士十五世”行驶在前往医院的高架桥上，尽管车流如织，但这辆车所到之处, 周围的车辆都会十分自觉地拉开安全距离。
　　不仅仅是因为这辆车价值不菲, 更是因为它那个蹭破皮的保险杠——昨天把面包车撞成废铁留下的“勋章”, 看着就带着一股不好惹的煞气。
　　驾驶座上，谢听寒哼着歌,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接到了大洋洲打来的越洋电话。
　　‘早安, 我的小骑士。’
　　晏琢的声音经过电流的传输, 带上了一点失真的慵懒，像羽毛扫过耳廓，‘听说你昨天很威风, 一个人撞翻了一车人？’
　　谢听寒做好了心理准备, 考虑到上次在米兰, 把晏琢气得……这次大概免不了也挨两句训斥。所以, 谢听寒迅速滑跪道歉。
　　‘我知道错了，那时候有点冲动。”她小声认错, 虽不怎么诚心，“但情况太紧急，我怕跟丢了。’
　　‘嗯, 做得不错。’
　　晏琢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能听出一点笑意, “看来这辆装甲车买对了。本来就是给你当碰碰车开的, 撞坏了不怕, 人没事就行。至于其他的……”
　　‘其他的……’女人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调上扬, ‘等我回去再慢慢跟你算账。’
　　‘慢慢算账’四个字，完全没吓到谢听寒，反而像个小钩子，抓得她心痒痒。
　　“好！”谢听寒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把Lucky吓了一跳。她捞起狗狗，快乐地说：“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俱乐部试菜，那个新来的大厨，手艺真的很不错。还有，我们可以去看电影，去兜风！”
　　“被晏琢偏爱”的幸福感，让谢听寒心情好到爆炸，也难得想起昨夜遇险的陆嘉宝。无论是作为当事人之一，还是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朋友”，谢听寒觉得，自己都该去探望一下。
　　于是，这就是谢听寒大清早买了向日葵，出现在医院的原因。
　　电梯停在顶层，还没走到VIP病房的门口，谢听寒轻快的脚步就顿住了。
　　往日安静得落针可闻的VIP区，此刻像是一口煮沸了的锅，嘈杂的人声即便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也能隐约听见。
　　站在陆嘉宝病房门口的男人，是Leo，陆嘉轩。
　　往日里长袖善舞的陆家少爷，此刻狼狈得像个逃兵，领带被扯松了，衬衫袖口挽得老高，背靠着墙壁，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满脸的疲惫无奈。
　　“谢小姐？”
　　看到谢听寒走近，陆嘉轩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勉强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看嘉宝？”
　　“Leo哥。”谢听寒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指了指门内，“方便吗？”
　　“不太方便。”
　　陆嘉轩苦笑一声，也没拿谢听寒当外人，毕竟昨晚那种场面都见过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声音低沉：“我妈来了，刚到。”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哪怕隔着门，都能听出其中的歇斯底里。
　　谢听寒下意识地皱眉，脚尖一转：“那我改天……”
　　“别。”
　　陆嘉轩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在这等等吧。你、你好歹是外人，是客人。实在不行的时候，有你在，里面多少能顾忌点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听寒抱着向日葵，走是没法走了，只能无奈地靠在走廊的另一侧，成为了这场豪门家庭伦理剧的听众。
　　隔音门都没能挡住情绪的爆发。
　　“……你想出国？你想都别想！”
　　陆夫人的声音带着尖锐的穿透力，像长期绷紧的琴弦：“陆氏如今正在关键期！你的那个专访好不容易把你立起来，全星港都在看着陆家的大小姐！你现在跑了，那是把陆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我不想要那些脸面！我也不想要那些股份！”
　　陆嘉宝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却有几分崩溃：“妈，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昨晚差点被人绑架了！如果不是谢听寒，我现在已经在不知道哪个黑作坊里等着被勒索，甚至被……你还跟我谈股份？！”
　　“那就是个意外！”陆夫人试图辩解，“以后会给你加派保镖，二十四小时……”
　　“那不是意外！”
　　陆嘉宝嘶吼着打断她，“那是因为你非要我去出那个风头！你非要告诉全世界，陆家有个‘完美Alpha’！是你亲手把我推到靶子上的！”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你跟那个家里那些私生子女斗法的筹码？还是你用来挽回自己尊严的工具？”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陆夫人哭了，声音哽咽，“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不让你被人看不起！我是为了……”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
　　病房里传来一阵神经质的笑声，“我要是再让你这么‘好’下去，我就要死了。妈，我是个人啊，我有我自己的脑子，我会疼，我会怕。我不是你手里的泥人！”
　　门外的谢听寒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灿烂的花盘对着走廊惨白的光，显得有些过分明亮了。
　　“我受够了。”
　　陆嘉宝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去国外，我再也不回来了！”
　　“你做梦！没有陆家的钱，你在国外怎么活？！”陆夫人色厉内荏地大喊。
　　“那我就去刷盘子，去要饭！”
　　“你……”
　　陆嘉轩听不下去了，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门打开的瞬间，更清晰的争吵声涌了出来。
　　谢听寒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内，陆夫人坐在沙发上，妆容依然精致，却难掩老态。她捂着胸口，看着站在病床边的儿子和女儿，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受伤。
　　“妈，您清醒一点吧。”
　　陆嘉轩的声音很轻，却很重，“警方的口供下来了。那些绑匪为什么盯上嘉宝？因为她在网上的热度太高了，几乎行踪透明，才会被当成肥羊盯上。那伙人盯嘉宝不止一两天，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你要剥夺嘉宝正常生活的权利？”
　　“嘉宝才多大？她刚成年，刚分化，甚至还没学会怎么处理这些问题，您就把她捧上神坛。”
　　陆嘉轩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悲哀：“您不想害死她。可是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悬崖边上推。”
　　陆夫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想，咱们家就这一个Alpha……”
　　“为了我们？还是为了那口气？”
　　陆嘉宝坐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这个给了她生命，又让她窒息的女人。
　　“妈，您承认吧，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我。”
　　陆嘉宝指着自己的胸口，惨笑一声，“你就是因为爸爸在外面有私生Alpha，咽不下这口气。你想证明，你生的Alpha也比那帮野种强！”
　　她忽然抬起手，直直地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指向了站在阴影里的谢听寒。
　　“可是妈，你看看，那才是S级。”
　　陆嘉宝的声音都在发抖，“谢听寒是S级，Catherine是S级。人家是天之骄女。我呢？我只是个B级！放在Alpha堆里，高不成低不就，为什么要让我骑虎难下？”
　　“为什么非要逼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非要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陆夫人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猛地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尖利到有些变调：
　　“因为你不争气！如果你像你二姐一样……如果你二姐还活着……”
　　“够了！！”陆嘉轩暴怒地吼了一声。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嘉宝愣愣地看着母亲，喃喃自语，“是啊。如果是二姐……如果她没死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没有我了，对不对？”
　　陆嘉宝看着陆夫人，满脸是泪：“你也不用看着我让你失望。二姐是你的骄傲，我是你的耻辱。”
　　“你知不知道？”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神经质地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二姐其实挺幸运的。她死在最好的年华里，永远活在您的想象中，是个没有瑕疵的女儿。”
　　“她不用像Leo哥那样，每天夹在你和爸爸之间当出气筒；也不用像我一样，活得像个笑话。”
　　“也许，在她咽气的那一刻，她是解脱了呢。”
　　“陆嘉宝！”陆嘉轩脸色铁青，冲过去按住了妹妹的肩膀，制止了她说出更加伤人的话。
　　陆夫人尖锐的叫嚷，痛斥一双儿女不站在自己这边，病房一时乱哄哄的。
　　一场闹剧，满地鸡毛。
　　谢听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向日葵，又看了眼病房。这束花，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她把那束象征着阳光和希望的花，轻轻地放在了病房门口的柜子上。
　　“早日康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走向了尽头的安全通道。她需要透气，需要风。
　　医院的后花园很大，种满了常青的灌木。
　　午后的阳光很好，有病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草地上奔跑。
　　谢听寒找了一张僻静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那是陈戴文之前塞给她的，据说是最新口味的“做空必备”。
　　她撕开包装，含进嘴里。
　　酸的。青苹果味。酸得她牙根发软，舌根发苦。
　　陆嘉宝刚才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回响。
　　“我做不到你想要的样子……”
　　“我是个人啊……”
　　“一切都是家里给的……”
　　谢听寒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想起了晏琢。
　　是的，她很幸运。晏琢不是陆夫人。
　　晏琢从来没有逼她去做什么，晏琢永远在保护她，晏琢给了她最好的教育，最宽容的环境，甚至为她安排好了下半辈子的财富。
　　可是……谢听寒想起了这几个月的实习生活。
　　她在总办看文件，学流程，所有人对她亲切和蔼，Cynthia像带徒弟一样手把手教她。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晏总的人”，是未来的心腹。
　　她的路，被铺得太平了。
　　这真的是她应该走的路吗？
　　就像陆嘉宝说的那样，陆嘉宝在复刻陆夫人的期望。而自己，是不是也在复刻晏琢曾经走过的路？
　　读名校，进晏成，做助理，然后进入战略部，最后成为梦想中的样子，站在晏琢身边。
　　“可是，那是我吗？”谢听寒喃喃自语。
　　如果不离开晏琢的羽翼，她真的能长大吗？
　　她所有的资源、人脉、甚至是这次“见义勇为”的装甲车，都是晏琢给的。
　　离开了“晏琢”这个名字，谢听寒还剩下什么？
　　一个只会做题，体能稍好的S级Alpha？
　　“独立。”
　　谢听寒想起这个Gap Year”计划。晏琢希望她去晏成，在眼皮底下成长。
　　但她心里清楚，这几个月来，无论她做得多好，大家都会说是“晏总教得好”。如果做错了，大家也会看在晏总的面子上，轻轻放过。
　　那样是没有用的。
　　她得离开。
　　哪怕是暂时的。
　　那么，申请星港之外的大学吗？比如F.I.T，比如伊比利亚商学院，比如津桥。
　　可是……谢听寒闭上眼，心中满是不舍。
　　她们才刚刚开始啊。
　　雪夜的亲吻，醉酒后的撒娇，在车里的约定。她们之间的感情，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娇嫩、脆弱，还需要精心地呵护。
　　如果现在离开，去大洋彼岸，去半个地球之外。
　　三、四年，甚至更久。
　　晏琢那么耀眼，那么多人觊觎她。
　　如果自己不在身边，如果她生病了怎么办？如果她被那些烦人的应酬缠住了怎么办？如果有更优秀的Alpha出现在她身边，晏琢会不会觉得，和谢听寒在一起太麻烦了呢。
　　“我不放心……”谢听寒痛苦地抱住头。
　　理智告诉她，只有离开，才能真正长大，才能真正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做她的盾。
　　但她的情感疯狂尖叫：不要走！留下！就算当个挂件也挺好的！至少每天能看到她，能闻到她的味道，能握着她的手！
　　如果不走，她可能永远是个“受晏琢庇护”的小孩，心理上永远长不大，这份感情最终会因为地位的不对等而变质。
　　如果走了，这段感情能撑得过时间和距离的消磨吗？
　　这简直是送命题。
　　“姐姐……”
　　谢听寒拿出手机，看着屏幕壁纸。那是她们在瑞士雪山下的合影。晏琢笑着，她也笑着，背后是纯净的雪和天。
　　她抚摸着屏幕上女人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晏琢现在还在大洋洲，在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案。
　　自己呢？
　　自己是要在这个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告诉她我要留在你身边？
　　还是给她一个“惊吓”，告诉她，我要远走高飞？
　　谢听寒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初夏的风吹过花园，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不想做陆嘉宝。”
　　她低声说给自己听。
　　“我也不想做许程。但我更不想……因为无能而失去你。”
　　如果是为了长久的未来，是不是可以忍受暂时的别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在心里扎了根。谢听寒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一架飞机正好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飞向远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晏琢】：航班定了，后天下午三点落地。我想喝你煮的汤，还有，想你了。
　　谢听寒看着那条信息，眼泪差点掉下来，颤抖着手指，回复：【好。我也想你。我在家等你。】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谢听寒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偷偷决定。这不仅关乎她的未来，也关乎“她们”。
　　她要和晏琢谈谈，以一个Alpha，一个想要对未来伴侣负责的成年人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大概九点钟左右，还有更。
　　掉落多少更新，看我的存稿。


第56章 
　　文书工作枯燥繁琐, 有时候会变成对耐心的压力测试。
　　谢听寒坐在工位上，将麟湾三期项目的最后一摞会议纪要归档。黑色的文件夹整齐排列，全部是她这两个月“打工生涯”的总结。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里, 她见识到了“规范化流程”是如何运作的。
　　它既能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切除效率低下的腐肉；也能变成一张巨大的网, 将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裹挟其中，动弹不得。
　　她看到了陆氏建设那边因为管理混乱而被踢出局的某些“老臣”, 也看到了晏成内部，那些曾对晏琢阳奉阴违的高管, 如何在新的考核体系下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这就是权力。
　　晏琢整顿晏成的雷霆手段, 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在重塑这家老牌企业的骨骼。谢听寒作为最近的旁观者，看得惊心动魄, 也获益匪浅。
　　只是, 越是看得清楚, 越是对她们之间的鸿沟绝望。
　　“谢秘书, 怎么在发呆？”
　　秘书室的一位前辈抱着文件经过，笑着敲了敲她的桌子, “晏总还没回来，你就开始摸鱼了？”
　　“没有。”谢听寒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在整理RW那边的材料。下周要最后一次去学校做升学辅导。”
　　“哦，对。”前辈眼神带着几分羡慕, “听说你成绩非常好, 别人是愁没书读, 你是愁去哪读。”
　　谢听寒没说话，只是勉强勾了勾嘴角。外人当然不知道, 她愁的不是去哪读，而是——她到底是谁，以及她能成为谁。
　　RW国际学校，升学指导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有些发冷。谢听寒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水，但她一口没喝。
　　“全A+。绩点4.0。”
　　这次的指导老师是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谢听寒的履历表啧啧称奇，“无论看多少次，谢同学，你的成绩单都是艺术品。”
　　“不管是标化成绩，还是这两年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还有那次知识竞赛的冠军……任何一所盟校，都会对你打开大门。”
　　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目光慈祥地看着她：“所以，孩子，你在犹豫什么？之前我也看到你的志愿，你说不愿意离家太远，这可以理解。但专业方向呢？你想好读什么了吗？”
　　谢听寒看着窗外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眼神有些迷茫。
　　读什么？
　　如果是半年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金融，或者工商管理。那是为了能进晏成，能离晏琢更近。
　　但现在，当那些选择权真的摆在面前时，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非此不可的热爱。
　　“老师，说实话，”谢听寒双手交握，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不知道。”
　　“我可以读金融，我的数学很好，我有信心读下来，我也在公司实习过，对那些运作流程并不陌生。但……”
　　她顿了顿，“但我发现，其实我也挺喜欢计算机的。我喜欢代码那种非黑即白的逻辑，喜欢创造一个东西的感觉。上次去泰坦云，我看到艾德文小姐她们为了一个算法欢呼，我很羡慕那种纯粹。”
　　“甚至……”谢听寒苦笑一声，“RW的哲学和历史课，我也觉得很有意思。我也很好奇人类社会是为什么是这样运转的，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听起来很贪心，什么都想要。但谢听寒知道，这只是因为她没有必须谋生的紧迫感。
　　晏琢把她养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好到让她失去了那种为了生存而必须做出选择的狠劲。
　　谢听寒盯着水杯，记忆被拉扯回两个月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她们从阿尔卑斯山回来不久。酒店套房里，巨大的投影仪正在播放老电影《终结者》。
　　晏琢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靠着谢听寒的肩膀。Lucky趴在她们脚边，睡得四仰八叉。
　　屏幕上，来自未来的机器人，正在展示充满机械美学的内骨骼。
　　“酷吧？”谢听寒指着屏幕，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是几十年前的想象，但这种机械外骨骼的设计理念，到现在看来依然很超前。”
　　“喜欢？”晏琢闭着眼，漫不经心地问。
　　“嗯。如果以后能有机会研究这个就好了。”谢听寒随口说道，“我想造出一副真的能用的外骨骼，不仅仅是电影道具，而是能帮助行动不便的人，或者……”
　　“那就去造啊。”
　　晏琢睁开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如果你想搞研究，无论是组建实验室，还是招募团队，都可以。”
　　“那要很多钱的。”谢听寒笑着摇摇头，“而且要很多年都不一定有成果。”
　　“钱？”
　　晏琢忽然笑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有些好笑地看着谢听寒，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傻瓜。
　　“小寒，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查过那张卡里的余额？”
　　“呃……”谢听寒有些尴尬。自从上次吵架之后，那张卡虽然她随身带着，但的的确确当成了某种信物，只刷了一次。
　　不是她矫情，而是她真的没有太多花钱的地方，除了给lucky买了个超贵的抛球机。
　　“来，猜猜看。”
　　晏琢来了兴致，重新躺回去，侧着身子看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猜猜我给你那个‘小金库’里，到底有多少钱？”
　　谢听寒愣了一下，心里开始盘算。晏琢说那是给她的底气，那应该不少吧？
　　“一千万？”她试探着报了个数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一千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晏琢笑而不语，只是摇摇头，眼神里的揶揄更重了。
　　“……少了？”谢听寒心跳快了几拍，“五千万？”
　　晏琢还是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腰：“大胆点。”
　　“一……一亿？”
　　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谢听寒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一个亿啊，那能买多少栋她姨妈那样的房子？
　　“唉。”
　　晏琢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公布答案：“胆子真小。”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一”和“五”。
　　“当初设立信托的时候，我在泰坦云上市前，划拨了4.8%的原始股。按当时的市值置换成现金和稳健债券……”
　　晏琢轻飘飘地吐出一个数字：“十五亿联邦元。折合星港币，大概两亿三千万左右。”
　　轰——谢听寒觉得天花板塌了，电影里的爆炸声都没有晏琢这句话来得震撼。
　　十五亿。
　　不是什么毛里求斯，津巴布韦之类的钱，是硬通货的联邦元。
　　这笔钱，如果存在银行吃利息，光是每天产生的利息，都比很多人一个月的薪水还要高。
　　“怎么这副表情？”晏琢看着完全石化的少年，担心地拍了拍她的脸，“吓傻了？”
　　谢听寒没有傻，她只是——面部肌肉失调了。
　　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一刻，她脑海里甚至没有“我发财了”的狂喜。她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念头：
　　我何德何能……
　　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点的孤儿，一个被亲戚嫌弃的拖油瓶。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我救过银河系吗？
　　没有。
　　我只是遇见了晏琢。
　　因为晏琢喜欢她，因为晏琢想要保护她，因为晏琢一句“我要给你底气”，就把这一座金山砸在了她头上。
　　这份爱，这份给予，已经超出了“报答”所能涵盖的范畴。
　　……
　　“谢同学？”
　　老师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谢听寒猛地回神，发现手里的水杯已经有些倾斜，水差点洒出来。
　　“抱歉。”她赶紧放下杯子，“我刚才在想事情。”
　　“在想专业的事？”老师理解地点点头。
　　“是。”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老师，我现在真的选不出来。我对这些都有兴趣，但我不知道究竟哪个真的适合我。”
　　“我被、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选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有人给我兜底。”
　　“但我不想那样。”
　　老师看着她，眼神变得更加温和：“那就不着急做决定。其实，很多顶尖的综合性大学，比如F.I.T，津桥，甚至星港大学，都在推行‘通识教育’。”
　　“通识教育？”
　　“对。你可以在大一这年，除了选修主要学习方向的一些基础课程。更多的时间，可以去选修经济学的导论，也可以去实验室写代码，甚至去修艺术史。”
　　老师拿出另一份资料递给她：“用一到两年的时间，去试错，去体验。等你真的找到了那个让你热血沸腾的方向，再定专业也不迟。”
　　谢听寒眼睛一亮：“大学的专业课程……两年能试完吗？会不会进度太慢？”
　　“哈哈，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很难。”老师笑了，“但对于你，全A+的谢同学。如果你愿意稍微辛苦一点，利用好暑期课程和学分转换，两年足够你修完别人三年的基础课。”
　　“到时候，无论是继续深造，还是直接工作，你都有更多的选择权。”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方案。
　　先去看不一样的世界，去接触不一样的学科，去寻找真正的自我，而不是一开始就把自己锁死在“我要做晏琢助手”的狭窄模具里。
　　“谢谢老师！”谢听寒站起来，接过那些厚厚的资料，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决定先不回酒店，而是去一个地方。
　　半山区，瓦格纳道27号。
　　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停在门口，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打包好的箱子往车上搬。
　　这里已经不像是一个家了，家具被盖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地毯被卷了起来，原本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谢小姐？”
　　正在指挥搬运的华姨看到她，惊讶地擦了擦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天这边灰尘大，小心呛着。”
　　“没事，我来看看。”
　　谢听寒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跟在华姨脚边的Lucky，“你也舍不得这里吗？”
　　Lucky看到主人，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手心，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听寒给它套上牵引绳，“华姨，我带它去花园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后花园里，原本精心修剪的玫瑰花丛已经有些杂乱，那个她们曾经一起荡过的秋千椅，被拆了下来，准备运往新家。
　　谢听寒牵着Lucky，看着这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眼神有些恍惚。
　　就在这里，在那个闷热的夏天，晏琢把她带了回来。
　　就在那个窗户后面，她第一次闻到了晏琢失控的信息素，第一次笨拙地抱住她，说“我在”。
　　在这个花园里，晏琢一步步带她从过往走出来，将她从满腔愤怒的小镇孤儿，变成了现在的S级Alpha。
　　这里是她新生的起点。
　　“何德何能……”谢听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命运线在灯光下模糊不清。
　　“Lucky，”她轻声唤着脚边的狗，“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Lucky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Wer？”
　　“可是我害怕。”少年把狗狗抱在怀里。
　　“她给了我太多。巨额信托，晏成的实习机会，最好的教育……她把未来铺平了放在我脚下。”
　　“她说那是给我的底气。可是……”谢听寒紧紧搂着lucky，“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我害怕我根本配不上这些。”
　　“我害怕我现在的优秀，全都是金钱堆出来的假象。一旦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些资源，我可能还是那个连大学学费都交不起的废物。”
　　更害怕的是……
　　“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怎么办？如果她遇到了更厉害的人，觉得我没用了怎么办？”谢听寒松开手，看着狗狗跑开，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一直以来，她把“保护晏琢”挂在嘴边，把“我要变强”当成口号。
　　可是内心深处，那个在姨妈家，被关在门外，饿着肚子听着外面欢声笑语的小女孩，其实从来没有长大过。
　　她依然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她所有的自信，都建立在晏琢的爱之上—就像是在沙滩上建起的城堡，经不起海浪的敲打。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所以，最终我还是要走出去，必须走出去，试着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
　　谢听寒低下头，看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
　　“我要做一棵树。”她对自己说，“只有我自己把根扎进土里，只有我自己经历了风雨长成大树。以后……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哪怕我们分开了。”
　　她心口一痛，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下去。
　　“哪怕那样，我也还能站在那里。我有我自己的枝枝蔓蔓，我有我自己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只有那样，我才有资格对她说：我爱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你是晏琢，我爱你。
　　“Wer！”
　　Lucky突然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氛围。它在草地上刨了个坑，不知从哪挖出来一个破网球，正叼着球，乐颠颠地冲着谢听寒摇尾巴。
　　谢听寒看着这只傻狗，突然笑了。
　　她捡起那颗脏兮兮的球，用力把球抛向远方：“去吧，Lucky！”
　　……
　　黑色庞大的“骑士十五世”在泊车员的指引下，横停在贵宾出口的最前方。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晏琢刚刚走出通道，还没来得及戴上墨镜遮挡刺眼的阳光，一道高挑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不是含蓄的迎接，谢听寒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唔……”
　　晏琢被撞得退后了半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身已经被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少年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浓烈，近乎是毫无保留地将她包裹。
　　“我好想你。”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依恋和委屈，“特别特别想。”
　　这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在外人面前，平时总是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Alpha，情绪如此外放，毫不掩饰占有欲和亲近。
　　晏琢愣了一瞬，随即，她才不管随行人员诧异的眼神，用力地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的少年。
　　“我也想你。”晏琢闭上眼，她喜欢小寒这样。喜欢这种被坚定选择，被狂热需要的感觉，这感觉真好。
　　海胜山6号。
　　这栋拥有无敌海景的顶级豪宅，经过几个月的翻修，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车子径直开进车库，世界被关在了一扇扇厚重的铜门之外。
　　第二天清晨，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气，吹过巨大的无边际泳池。
　　草坪上，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停止工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谢听寒盘腿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啃玩具玩的Lucky。她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狗毛，有些不敢看坐在藤椅上的晏琢。
　　“所以……”
　　晏琢端着咖啡，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你是想说，你不想直接去商学院，也不想马上进公司？”
　　“嗯。”
　　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RW的老师建议我可以利用大学的前两年进行通识教育，我想试试。我想……我想去看看别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害怕晏琢觉得她“背叛”或是“逃离”。
　　“我知道你为我铺好了路，那是捷径，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但是姐姐……”谢听寒的手指微微收紧，Lucky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我不想当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也不想当只会依附于你的藤蔓。”
　　“如果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不去自己撞一撞南墙，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想成为一棵树。”少年看着晏琢的眼睛，重复着她在瓦格纳道许下的诺言，“一棵能站在你身边，替你挡风的树。”
　　晏琢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听着，抿了一口咖啡，挡住了唇边的笑意，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其实她早就想跟小寒说：去吧，去飞吧，不要困在这个小小的星港，也不要困在我的身边。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你不应该对我亦步亦趋，你应当走出去看看。
　　可是她舍不得，私心像杂草一样疯长，那是两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她开不了这个口。
　　现在，小寒自己提出来了。既成全了她的未来，也成全了晏琢隐秘的良心。这再好不过了。
　　“挺好的。”晏琢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年轻人本来就该去闯闯，我当年也没有毕业就回到晏成啊。”
　　她笑得温柔而从容，“放手”的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然而，在谢听寒眼里，这份从容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她看着晏琢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姐姐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句“我会想你”都没有说？
　　是因为觉得自己很麻烦吗？还是觉得反正自己早晚要走，现在走了正好？
　　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要独立”的豪情壮志。
　　“如果……”谢听寒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低下头，盯着Lucky的项圈，盯得眼睛发酸，“如果我去读书了，就不在星港了。我们可能会经常见不到面。”
　　“如果你在应酬的时候，或者是生病的时候……”少年的眼眶红了，水汽迅速聚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那个时候，你碰到了更好、更成熟的Alpha……如果那个Alpha能更好地照顾你，能帮你分担公司的压力，不像我这么幼稚，什么都要你教……”
　　“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Lucky的鼻尖上。谢听寒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装作大度：“那我、那我也会祝福的。只要你开心，只要那个人对你好……我也不是非要……”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心太疼了。光是说出“祝福”这两个字，就像是用刀片在割她的喉咙。
　　晏琢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泪人，却还要还要强装大度说“祝福”的傻瓜，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记忆深处，上辈子的画面像是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是她们吵架之后，谢听寒坐在沙发上，看着满桌子的订婚请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你开心就好。’
　　那时候的谢听寒是这么说的，‘Catherine，这是你的选择，这如果是为了你好，我没资格说什么。我会离开公司，不会让你难做。祝你们百年好合。’
　　哪怕心如死灰，那个女人也只会选择独自吞下苦果，用绝对的理性去“成全”晏琢的野心，却又在关键时刻，以血肉之躯挡在晏琢身前。
　　眼前的少年，和记忆里的女人，两个身影渐渐重合，又渐渐分开。
　　她们都是谢听寒。
　　她们骨子里流淌着同一种血液——一种只要为了爱人好，就可以牺牲自己、甚至还要微笑着说“祝福”的血液。
　　晏琢闭了闭眼，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她自嘲地笑了，“傻透了。”
　　我们终究是两种人。
　　晏琢看着还在那里抹眼泪的谢听寒，心想：如果是自己呢？
　　如果现在角色互换，如果谢听寒要离开，要和别人在一起。
　　晏琢会祝福吗？
　　不。
　　绝不可能。
　　晏琢会发疯。她会用钱，用权，用眼泪，用一切卑劣或高尚的手段，打断她的腿，把她锁在地下室，甚至不惜拉着她一起下地狱，也绝不会让别人碰她一下。
　　祝福？见鬼去吧。
　　“过来。”
　　晏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谢听寒面前，蹲下。
　　她无视了旁边那只试图舔她手的蠢狗，直接张开双臂，将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搂进怀里。
　　“呜呜……姐姐……”谢听寒把头埋在她肩上，眼泪打湿了柔软的布料。
　　“嘘，听我说。”晏琢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寒，你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一件事。”晏琢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那就是对我‘自私’一点。”
　　“但是没关系，我够自私。”
　　晏琢松开怀抱，却没有拉开距离。她捧起谢听寒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刚才说，你会祝福我？”
　　晏琢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念诗，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那你现在，闭上眼睛。”
　　谢听寒抽噎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想象一下。”
　　晏琢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魔力，又藏着尖锐的钩子，“想象现在的场景。坐在藤椅上的不是我，是另一个Alpha。”
　　“那个Alpha穿着我的睡袍，喝着我的咖啡。她抱着我，我在对她笑，她会摸我的头发，就像我摸你一样。”
　　谢听寒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想象一下，我会在下雨天躲进她的怀里。我会亲吻她的嘴唇，不仅仅是额头，是那种深吻。甚至……”
　　晏琢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得近乎残忍，“在易感期的时候，她会咬破我的后颈，把她的信息素注入我的身体，那是完全标记。我会属于她，从身体到灵魂。”
　　“别说了！！”
　　谢听寒猛地睁开眼，用力推开了晏琢的手。
　　她的脸色煞白，眼神里不再是委屈的软弱，而是Alpha疯狂的占有欲。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在一瞬间变质，那是令人窒息的酸涩，充满了攻击性。
　　“我不接受！”谢听寒大口喘着气，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我不祝福！我做不到！”
　　“谁敢粘着你，我就杀了谁！”
　　看到这副模样的谢听寒，晏琢终于满意了。她笑出了声，再次抱住了这个处于失控边缘的少年。
　　“这就对了。”晏琢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紧绷的脊背，一下一下，神秘的栀子花香梳理着那些暴躁的信息素。
　　“这才像我的小寒。”她看着远处的大海，目光深远而坚定。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
　　“我不能。”
　　晏琢一字一顿，清晰地告诉谢听寒：
　　“我不能接受你抱着其他的Omega。”
　　“我不能接受你亲吻其他的Omega。”
　　“我更不能接受你和其他任何Omega，甚至Beta，发生任何非必要的肢体接触。”
　　“你想要的‘大度’和‘祝福’，我这里没有。”
　　晏琢的手指划过少年的嘴唇，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独占欲：“这辈子，除了我，谁也别想碰你一下。”
　　“现在，小寒。”
　　她微微一笑，桃花眼弯起，“你还打算祝福我吗？”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耳欲聋。那种“只有我是特别的”、“我被偏爱着”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去他的祝福。
　　去他的大度。
　　少年猛地向前一扑，将晏琢扑倒在柔软的草坪上。
　　Lucky被吓得“嗷”了一声跑远了。
　　谢听寒撑在晏琢上方，眼神灼热
　　“不祝福了。”
　　她的额头抵着晏琢的额头，声音哽咽：“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Catherine，永远、永远不要看别人，好不好？”
　　晏琢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和少年精致的脸庞，笑得像个得逞的妖精、赢取一切的女王。
　　“好。”她伸出双臂，勾住了少年的脖子，“我不看别人。只看你。”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宁凯玲站在自动提款机前, 盯着屏幕上那个有些凄惨的数字：248.50。
　　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宁凯玲缩了缩脖子，快速按下“退卡”。磨损得有些泛白的银行卡吐了出来, 被她紧紧抓在手里。
　　这已经是她离职的第十三个月。
　　如果不算上那份只干了三个月的临时保安工作, 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无业游民。
　　谁能想到呢？曾经安保处特别行动组的精英, 宁警官，如今混到了要在便利店买临期饭团的地步。
　　宁凯玲是一个C级Alpha。
　　在这个基因决定命运的社会里, C级Alpha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她们有着Alpha的体能和好斗本能，却缺乏高等级Alpha那种令人臣服的信息素压制力, 更没有与之匹配的社会资源。
　　中学毕业那年, 宁凯玲也曾觉得自己烂透了。她端过盘子，在修车厂拧过螺丝，也在码头帮人看过仓库。直到那天, 她路过警署, 看见了那张海报。
　　【守护是荣誉, 警队欢迎你】
　　警队严苛的纪律, 枯燥的训练，反而治愈了她漫无目的的迷茫。她拼了命地练, 拿下了同届最佳射手，三年后被举荐进入精英云集的安保处。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给母亲一个安稳的晚年, 不让妈妈继续为自己操心。
　　可是，厄运总是专挑苦命人。
　　“特发性肺部病变。”
　　医生的诊断书像一张死亡判决。公立医院的排队名单长得让人绝望, 想要活命, 想要用上那款还没进医保的进口靶向药, 就得去私立医院，就得烧钱。
　　安保处的薪水稳定, 但也仅仅是“温饱”。
　　于是，宁凯玲做出一个决定——辞职，下海，做私人保镖。她以为凭自己在安保处的履历，能在遍地黄金的富豪圈里混得风生水起。
　　但她错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富豪们挑保镖，讲究的是“门面”和“圈子”。那些经验丰富的保镖才是市场上的抢手货。她一个C级，虽然在安保处工作过，但是才一年。又没背景、没熟人介绍，不懂很多规矩，只能接一些临时安保的活。
　　加上偶尔去酒吧看场子，去年，她的总收入甚至不到二十万星港币。
　　还不够母亲两个月的药钱。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在烈日下的发呆。
　　“喂？师姐。”宁凯玲接起电话，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是她在警校时的师姐，如今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督察。
　　“凯玲，还在找工作？”师姐的声音爽利，也没绕弯子，“我有个老同学是搞私人安保的，最近有个大活，手下没有合适的人。但你好像挺合适，考虑一下？”
　　“接。”宁凯玲想都没想，“只要给钱，看大门都行。”
　　“没那么寒碜，是好事。”
　　师姐笑了一声，“有个大老板，想找个贴身保镖。年薪五十万起，做好了还有奖金。年底双薪，甚至还有补助和保险。”
　　五十万。
　　宁凯玲的手抖了一下，这笔钱足够让母亲用上最好的药。
　　“这种好事能轮到我？”宁凯玲没那么傻，她动心了，所以更仔细地问：“对方有什么要求？”
　　“要求确实有点怪。”
　　师姐压低了声音，“第一，必须是女性Alpha。第二，身手要好，但这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嘴巴要严，要签最顶级的保密协议。第三，要会做饭，会做家务。”
　　“还有最后一点，对方指名要性格沉稳，甚至有点……怎么说呢，木讷老实最好。”
　　师姐顿了顿，“我觉得这条件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雇主不缺打手，缺的是一个能带出国、能照顾人、还绝对忠诚的保镖。”
　　“出国？”
　　“对，主要是陪读。”师姐解释道，“每年至少要出去多半年。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宁凯玲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毒辣的太阳，又想到了医院里母亲凹陷的眼眶。
　　“有。”她攥紧了手机，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师姐，谢谢你。我去。”
　　“好，下午三点，中城晏成大厦，找Cynthia。”
　　星港中城，晏成中心。
　　这座高达88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像是插在城市心脏的一柄利剑，反射着冷冽的光。
　　宁凯玲站在大厅里，有点不自在，周围到处都是穿着高定套装的精英，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高等级信息素的余威。
　　“宁小姐是吧？请跟我来。”那位Cynthia小姐带着她走入电梯，来到了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开，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墙上挂着宁凯玲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画。
　　“跟我来。晏总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Cynthia小姐简洁的交代。
　　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幽冷而馥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宁凯玲停住脚步，整个星港，大约没有Alpha会不认得这张脸。晏成的千金，S级OMEGA，据说能把一群高等级Alpha踩在脚底下的女人。
　　晏琢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才放下钢笔，看向面前的Alpha。
　　“C级Alpha？在安保处干过一年？”
　　宁凯玲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像是在接受上级检阅：“是！！”
　　晏琢轻轻笑了一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放松点，这不是警队面试。”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C级Alpha，信息素味道很淡，并不令人反感，看上去踏实可靠。
　　“你要保护的人，今年十七岁，S级Alpha。”
　　晏琢开门见山。
　　听到“S级Alpha”，宁凯玲的心脏猛地一跳。S级，那是传说中的物种。
　　“S级……需要C级保护吗？”宁凯玲忍不住问出了口，这不符合生物学逻辑。S级稍微训练一下，一拳就能把她打趴下吧？
　　“需要。”
　　晏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宁凯玲，“因为她太年轻，缺乏一些，阅历。S级的力量让她自信，但也可能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你的任务，不是替她打架——如果真遇到那种级别的对手，你也打不过。”
　　晏琢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你做的，是‘刹车’。”
　　“在她冲动的时候拦住她；在她没注意背后的时候替她看着；在她即将踏入陷阱的时候，把她带走。”
　　“尤其是未来几年，她会去海外读书。在那个陌生的环境里，你是她最后一道防线。”
　　宁凯玲听明白了，这就是个带刀侍卫兼保姆的角色。
　　“我听说，你母亲病得很重？”晏琢突然换了话题。
　　宁凯玲脸色一白，低声道：“是，罕见病。”
　　晏琢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沿，“这是一半的薪水，预支给你。另外，为了让你安心工作，会有人去和星港纪念医院罕见病医疗中心沟通，将你母亲的病例发过去。”
　　宁凯玲看着那张支票上的零，呼吸都要停滞了。不仅仅是钱，更是医疗资源。
　　这哪里是找保镖？这是买命。
　　“晏小姐，”宁凯玲的声音在发抖，“我需要付出什么？”
　　“付出？”晏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的忠诚。以及，服从。”
　　……
　　半个小时后。
　　雷克萨斯停在海胜山6号的门口。
　　宁凯玲坐在副驾驶，看着这座如同城堡般的豪宅，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宁凯玲，一个月前还在为几十块钱的快餐发愁，现在居然成了这里的保镖。
　　“下车吧。”
　　晏琢推开车门，“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要把你现在的处境，特别是你母亲的情况，如实地，甚至稍微夸张一点地告诉她。”
　　宁凯玲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既然是大老板的要求，而且是预支了薪水的金主妈妈，让她干什么，她都听话。
　　大宅里静悄悄的，昨晚通宵玩模型，谢听寒还在补觉。
　　晏琢带着宁凯玲直接上了二楼，推开了那间南向主卧的门。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光线昏暗。床上的人裹着被子，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醒醒，小猪。”晏琢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了被子。
　　“唔……Catherine……”谢听寒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就要伸手去抱人。
　　宁凯玲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晏琢躲开了那一抓，拍了拍谢听寒的脸：“起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
　　“谁啊……”
　　谢听寒痛苦地睁开眼，挠着头发坐起来。她的起床气在看到晏琢的瞬间就消了大半，但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陌生女人时，瞬间清醒了。
　　一个Alpha。
　　虽然等级不高，身上还有股苦了吧唧的烟草味，但实打实的Alpha气息，让谢听寒瞬间炸毛。
　　“你是谁？！”谢听寒眯起眼，眼神不善。
　　“介绍一下。”
　　晏琢没等宁凯玲开口，自然地坐在了床边，握住了谢听寒的手，“这是宁凯玲，宁小姐。从今天开始，她是你的贴身保镖，兼生活助理。”
　　“保镖？！”
　　谢听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我？S级Alpha？要一个C级……嗯，C级Alpha做保镖？”
　　“Catherine，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晏琢的神色严肃下来。
　　她叹了口气，并没有跟谢听寒讲什么大道理，而是换了一副有些为难，又有些不忍的表情。
　　“小寒，其实宁小姐她……很不容易。”
　　晏琢看了一眼宁凯玲。
　　收到信号的宁凯玲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按照之前的“剧本”，也是按照她的真实情况，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谢小姐……我之前是警察，但是在安保处因为……总之现在失业了。”
　　宁凯玲搓着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走投无路的凄凉，“我母亲得了重病，在ICU里住着，每天都要好几万。如果我再找不到工作，医院就要停药了。”
　　“晏总……晏总是个好人。她说您这里可能需要人手，而且薪水可以预支救命……”
　　宁凯玲说到动情处——其实大部分是真情流露，眼圈都红了，“如果您不嫌弃我等级低，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开车挡刀，我都行。求您给个机会，让我救救我妈。”
　　谢听寒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大好几岁的Alpha，为了家人卑躬屈膝，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唉。
　　“……严重吗？”谢听寒小声问，“我是说，你妈妈的病。”
　　“很严重。”晏琢适时地补刀，“如果今天拿不到钱，可能这周都撑不过去。”
　　谢听寒又看了看宁凯玲，对方低着头，显得那么无助。
　　她怎么拒绝？她没法拒绝一个为了救妈妈的女儿。
　　谢听寒抿着唇，不情不愿的开口：“那……那就留下吧。”
　　又对宁凯玲说：“但是我不一定每天都需要你跟着。你也别太紧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宁凯玲猛地抬头，眼里的感激不似作伪：“谢谢！谢谢谢小姐！谢谢晏总！”
　　这孩子，真好骗。
　　晏琢看着谢听寒那副心软又无奈的样子，心里既好笑，又有些得意。
　　她挥挥手让宁凯玲先出去，“你去找Cynthia，她会带你入职，办理一些手续，签署合同。明天开始正常工作。”
　　房间里只有她们俩，谢听寒盘腿坐在床上，有点郁闷，“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晏琢无辜地眨眼。
　　“你明明知道我……我没办法拒绝这种事。”谢听寒哼了一声，“你就是拿捏我。”
　　“是啊。”晏琢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伸出手，把谢听寒揽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上次你开车去撞绑匪，把我吓坏了。”
　　晏琢的声音变得很轻，热气喷洒在谢听寒的耳边，“小寒，你虽然是S级，虽然有装甲车。但你只有一个人。万一下次对方有枪呢？万一下次是陷阱呢？”
　　“我不能二十四小时看着你，阻止你去涉险。”
　　“但我害怕。”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真的很怕失去你。”
　　“这个宁凯玲，身家清白，又遇到这种事。我雪中送炭，希望她在你脑子发热想冲上去的时候，替你挡一挡。”
　　“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对你那天‘鲁莽’的惩罚。”
　　晏琢咬了咬谢听寒的耳垂，“带着她。不管去哪，让她跟着。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好吗？”
　　谢听寒半边身子都酥了。什么保镖，什么被打扰的二人世界，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晏琢为她担心。晏琢害怕失去她。晏琢真的、真的很爱她。
　　“知道了……”谢听寒回抱住晏琢，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闻着那让人沉醉的栀子花香，声音闷闷的，却是甜的：
　　“你这个坏女人……总是这么会拿捏我。”
　　“那就被我拿捏一辈子吧。”
　　……
　　跟着Cynthia签署雇佣合同，名列九皋资本安保部门的宁凯玲，还在回想刚才的两个人。
　　那个S级小Alpha，看着虽然冷淡，其实心挺软的。刚才那个“真的需要很多钱吗”的小眼神，像大型犬。
　　但是，宁凯玲回想起刚才两人的互动，尤其是晏琢凑到谢听寒耳边说话时，那个亲昵的距离。
　　这真的是“家人”吗？
　　作为在警队阅人无数的前安保人员，宁凯玲的职业雷达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那个氛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她想起晏琢那个奇怪的“做饭要家常”、“不要话多”的要求。
　　“看来，”宁凯玲在心里默默下了个定义，“这不是单纯的保镖工作。这大概是给保护大老板心尖尖的高难度任务。”
　　不管了。
　　为了妈妈的药费，就算这两个人在她面前谈恋爱，她也要当好那个只会做饭、随时能隐形的电灯泡。
　　瞎子、聋子、哑巴。
　　这才是拿着五十万年薪的优秀保镖该有的职业素养。
　　宁凯玲握紧了拳头，对着空气无声地给自己打气：加油，宁凯玲！你能行的！不就是吃狗粮吗？只要钱到位，狗粮也能当满汉全席吃！
　　Cynthia看着已经沉浸在工作状态的阿ling，心道，这场豪门养成大戏，又多了个时刻待命的电灯泡。
　　作者有话说:
　　明天日万


第58章 
　　“八门？”晏琢端着黑咖啡, 打量着电脑屏幕，上面赫然是谢听寒学历认证考试的选科确认单，“是不是太多了？”
　　通常来说, 中学学历认证考试选五门课程就足够, 可以应付大部分大学的入门要求。哪怕是名校如FIT, 选六到七门考试也够了。科目选多了不仅分散精力，考砸了还会拉低平均绩点。
　　晏琢并不担心谢听寒的成绩, 她只是不想谢听寒搞得太累，没必要。
　　“多吗？”
　　谢听寒眼神清亮, 笑得狡黠：“我觉得还行。而且‘八’这个数字多吉利, 发发发嘛。我们这么开心，再多加点喜气也是应该的。”
　　哈，真是清新脱俗的理由。
　　晏琢无奈地笑, 放下咖啡杯, 手指在少年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少贫嘴。这毕竟是全联邦统一考试, 不仅要有难度, 还要看排位。”
　　晏琢俯下身，栀子花的香气拢在小Alpha的身, 语调柔和：“别太拼了。你又不靠这个成绩单吃饭。要是到时候进了考场打瞌睡，那才叫笑话。”
　　谢听寒顺势抓住了她在自己领口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眼神热得烫人。
　　“我知道。”
　　少年微微仰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晏琢的脸, “但我想拿个好看的成绩回来。最好是那种, 能让你拿着去跟别人炫耀的成绩。”
　　我想让你骄傲。
　　晏琢的心脏被羽毛挠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她抽回手，顺势捏了捏少年的脸颊。
　　“那就乖乖听话。这段时间别开车了, 也别总往公司跑。”
　　晏琢指了指站在玄关候命的宁凯玲，“让宁小姐接送你。她是专业的，能让你在车上多睡会儿。”
　　“我一向很乖啊，姐姐。”
　　谢听寒故意拉长了语调，身体前倾，凑到晏琢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要是觉得我不乖……那你罚我？”
　　她的声音压低了，少年人清亮的音色压低，带着几分莫名的诱惑：“罚我去你的办公室关禁闭，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
　　禁闭。
　　办公室。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再配上谢听寒那双看似无辜实则充满了暗示的眼睛，能让晏琢脑补出了一万字不能过审的画面。
　　办公桌、落地窗、百叶窗的阴影……这都是上辈子她和谢听寒的……
　　晏琢的耳根腾地一下红了。
　　“……想得美。”晏琢没好气地推开毛茸茸的脑袋，努力板起脸，维持着年上女友的威严，“才不要奖励你这种事……考完试再说！”
　　说完，女人落荒而逃……哦不，应该说，稳健的离开现场。
　　反正，谢听寒看着她的背影，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一会。
　　Lucky不知道从哪窜出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脚上，尾巴摇得啪啪响。谢听寒揉着狗头，心想：果然，只有在这个时候，姐姐才最可爱。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谢听寒过上了标准的“备考”生活。
　　早七点，骑士十五世准时停在门口。宁凯玲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色便装，戴着墨镜，替谢听寒拉开车门。
　　“早，谢小姐。”
　　“早，宁姐。”
　　谢听寒钻进后座。车厢里冷气适宜，没有异味，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保温杯和简单的早餐。
　　对于这位新上任的保镖，谢听寒的感觉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是晏琢强塞给她的“安全气囊”，时刻提醒着她那天冲动的代价；另一方面，宁凯玲真的很专业。
　　专业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她从不多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开车稳得像是在开船，哪怕星港的早高峰再堵，她也能平稳地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一分钟都不差。
　　“谢小姐，中午想吃什么？晏总说不能太油腻。”宁凯玲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上正在翻笔记的人。
　　女孩穿着RW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明明是S级Alpha，坐在那里却安安静静的，像是名贵的猫科动物。
　　“那就，吃寿司吧。”谢听寒头也不抬，随口说道：“就去上城那边，随便哪家都可以。”
　　“好的。”
　　午饭后，谢听寒回到图书馆备考，宁凯玲坐在楼下咖啡厅里小憩。谢听寒和她服务过的其他雇主不一样。
　　她见过太多的“二代”，嚣张跋扈的、目中无人的，拿保镖当狗使唤的，她都见过。
　　但这个身世复杂的S级Alpha，虽然话不多，但对工作人员总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总之，到目前为止，雇主与自己的磨合并不困难。宁凯玲认为，以目前的趋势来看，以后也不会很麻烦。
　　中城，空中餐厅。
　　漫长的商务宴请终于结束，送走了最后一批合作伙伴，晏琢脸上的笑肌都僵硬了。
　　“Catherine。”
　　还没等她喘口气，熟悉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宋芷瑶端着两个酒杯，从隔壁的露台走过来。显然，她也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并不怎么愉快的饭局。
　　“喝一杯？”宋芷瑶晃了晃手里的红酒。
　　“好啊。”
　　晏琢没有拒绝，两人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夜风微凉，吹散了俩人的酒气。
　　“听说你家小朋友明天就考完试了？”宋芷瑶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星港夜景，“八门考试。啧啧，现在的孩子真够拼的。”
　　“是啊。”提到谢听寒，晏琢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她说‘八’比较吉利。你说是不是有点迷信？”
　　“迷信？”宋芷瑶转过头，看着好友那副嘴上嫌弃实则宠溺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古怪，“Catherine，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什么？”晏琢摸了摸脸。
　　“你现在的表情。”
　　宋芷瑶指了指她，“就像是那种……看着自家孩子考了一百分的老母亲。真的，特别慈祥，母性光辉光芒万千。”
　　晏琢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她瞪着好友，又好气又好笑：“你胡说什么？会不会用词。”
　　“难道不是吗？”
　　宋芷瑶放下酒杯，脸上的调笑慢慢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我看着你把她捡回来，看着你给她治病，给她找学校……Catherine，如果不是母爱的缘分，那你图什么？”
　　她盯着晏琢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猜测：“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虽然她是S级，虽然她长得好看，虽然她……”
　　宋芷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见了鬼一样，“可是她比你小十岁啊！Catherine，你真的？”
　　晏琢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动着手中的水晶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下一道道痕迹。
　　风吹过露台，似乎带来了远处海浪的声音。
　　“Giselle。”
　　晏琢放下了酒杯，她没有坐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像小时候一样，挪到了宋芷瑶身边，把头靠在了好友的肩膀上。
　　这是她们少女时代的习惯，互相依偎着，分享那些不能告诉家长的秘密。
　　“我爱她。”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宋芷瑶的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晏琢。
　　晏琢的眼神很静，没有疯狂，没有迷茫，只有经历了风浪后，停泊的安宁。
　　宋芷瑶沉默了很久，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挚友，她太了解晏琢了。
　　晏琢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陆夫人嘴里的完美典范，是社交圈里永远得体的Catherine小姐。
　　但宋芷瑶知道，晏琢骨子有多么反叛。
　　“你……”宋芷瑶叹了口气，手盖在晏琢的手背上，“什么时候发现的？是她分化成S级之后？还是……”
　　“更早。”
　　晏琢闭上眼睛，“或者是命中注定吧。”
　　她没办法解释重活一世的执念，只能将其归结于宿命，解释给对方听：“她是S级也好，是普通人也好。Giselle，我爱的是谢听寒这个人。不是因为她的基因，不是因为她的潜力，只是因为是她。”
　　“好吧。”
　　宋芷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消化这个重磅炸弹，又像是在替好友松了一口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尊重，祝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其实想想也挺好。S级Alpha，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要是晏伯伯知道了，估计不但不反对，还得高兴得去庙里烧香。”
　　“S级加S级。”
　　宋芷瑶掰着手指头算账，“这意味着你们的后代，基因也是顶级的。从优生优育和家族传承的角度看，这门亲事，晏家稳赚不赔。”
　　“别说得那么难听。”晏琢笑着推了她一把，嗔笑：“我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但这是现实啊，我的大小姐。”宋芷瑶耸耸肩，“我们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现实一点没什么不好。”
　　话题一转，晏琢坐直了身体，搂着宋芷瑶的肩膀，盯着宋芷瑶略显疲惫的脸。
　　“嘉宝怎么样？”她问。
　　宋芷瑶的手指一顿，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有打过一个电话。”
　　“聊了？”
　　“我没接。”
　　宋芷瑶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后来她发了信息，说是要出国读书了，想见我一面。我拒绝了。”
　　“你不喜欢她？”
　　“这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宋芷瑶摇摇头，眼神变得清醒而理智，“Catherine，你应该明白，像陆嘉宝那种……太麻烦。”
　　“她家的情况，我们都知道。陆伯母的控制欲，Leo这个亲儿子、亲哥哥夹在中间都左右为难，还有一堆私生子的爹。”
　　宋芷瑶冷哼一声，“如果我真的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谈个恋爱。我要不要帮她争？是不是要用整个颂珥集团，用宋家的资源，去给乱七八糟的陆家填坑？”
　　“而且，她为什么要喜欢我？”
　　宋芷瑶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我是A级Omega，我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从这个角度看，她是不是早就盯上我这块肥肉了？”
　　晏琢有些吃惊。
　　她的确没想到，看起来最没心没肺的宋芷瑶，对这件事，竟然藏着这么深的防备。
　　陆嘉宝那个傻乎乎的B级Alpha，如果知道自己在心上人眼里，是一场充满了算计的“阴谋”，大概会哭晕在厕所吧。
　　“其实，”晏琢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句公道话，“我不觉得那是陆家的算计。陆夫人……说真的，我不觉得她会乐意和你妈妈做亲家。至于嘉宝，她既没有这个胆子，更没有那个心机。”
　　“那又怎么样呢？”宋芷瑶反问，眼神平淡，“没有心眼，不代表就能摆脱麻烦。只要她还姓陆，只要她还要看她妈的脸色过日子，这就是个死结。”
　　“Catherine，我不想去做别人的救世主，更不想给小孩子当人生导师。”
　　晏琢点了点头，没再多劝。
　　在宋芷瑶和陆嘉宝之间，她当然会无条件站在宋芷瑶这边，这是陪她走过无数风雨的人。
　　如果这段感情会让好友陷入麻烦，那她只好请陆嘉宝离远点。
　　“你想清楚了就好。”晏琢拍拍她的手，“只要你过得开心，别的都不重要。”
　　“嗯。”宋芷瑶笑了笑，举起酒杯，“不想那些糟心事了。为了我们的好心情，干杯！”
　　三天后，Morpheus俱乐部。
　　谢听寒终于结束了所有考试，这意味着，她的中学时代结束了。
　　晏琢为了庆贺，特地在俱乐部邀请了所有朋友，庆贺谢听寒即将步入成人社会。
　　谢听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晏琢正坐在沙发上和黄伊恩聊天。看到少年进来，晏琢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怎么才来？”
　　“在家补觉来着！”谢听寒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几步走到晏琢身边坐下，抓起钳子给晏琢剥坚果吃。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走了进来，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上去清清爽爽，精神倒是比之前好多了。
　　是陆嘉宝。
　　二十多天没见，她像是换了个人，之前那种焦虑疲惫的颓废感消失殆尽。
　　“嗨，大家好。”
　　陆嘉宝挥挥手，目光在扫过宋芷瑶时停顿了一秒，但很快就移开了，神色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比想象中的尴尬要好得多。
　　宋芷瑶也很淡定，笑着点点头：“来了？坐吧，今天Catherine请客。”
　　两人就像是最普通的熟人一样，一切都很克制而体面。陆嘉轩松了一口气，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怎么样？题难不难？”陆嘉轩主动挑起话题，打破了微妙的沉默，转头看向谢听寒。
　　“还行。”
　　谢听寒把剥好的坚果放在晏琢手边，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打她，“有些题甚至觉得出题老师是在放水。如果不出意外……”
　　她顿了顿，眨眨眼：“星港第一不敢说，但并列第一应该稳了。”
　　“嚯！”黄伊恩竖起大拇指，“你这凡尔赛水平也是S级的。”
　　“说到考试……”宋芷瑶突然想起了什么，“晏琮那个儿子，叫晏绍基是吧？今年不也是要申请大学吗？也得考试吧？”
　　大家都看向了晏琢。
　　“他啊。”晏琢神色如常，甚至还悠闲地喝了口茶，“那是老头子的心头肉。自从晏琮去了非洲，老头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绍基身上，听说今天去马会也带他呢。”
　　“这是打算把他培养成太子？”黄伊恩啧了一声。
　　谢听寒坐在旁边，正在和陆嘉宝分享一盘小龙虾。听到这话，陆嘉宝忍不住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小声问道：
　　“喂，你们不担心吗？那个晏绍基要是真考上了名校，又有晏董的支持，以后要跟Catherine姐争吧？”
　　谢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担心？担心什么？”
　　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如果真是那块料，干嘛不早早在公司进行培养，读书对他其实不那么重要。当然了，如果晏长孙真是什么星港天降奇才，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那也是以后的事，我们没必要为了没发生的事操心。”
　　“精辟。”
　　坐在对面的黄伊恩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嘎嘎笑了起来：“‘不为没发生的事操心’值得喝一杯。”
　　小小的聚会气氛很好，黄伊恩撑着头，看着晏琢和谢听寒头靠着头，亲热的说话，你喂我吃一块蜜瓜，我喂你吃一块奶酪。
　　突然感觉有些寂寞的黄大律师酒精上头，对着在座的朋友们感慨：“希望我在三十岁的时候，能遇到一个不错的人。”
　　“……你这是恨嫁？”陆嘉轩震撼，“你会想要找个Alpha？？”
　　“不是，我是说，”黄律师醉眼朦胧：“找个基因不错的Alpha，我生个孩子多好啊，那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人了。”
　　陆嘉宝好奇的问：“伊恩姐喜欢什么样的Alpha呢？”
　　晏琢靠在谢听寒身上，笑得不行：“她喜欢制服，喜欢高学历，喜欢有品味的人。”
　　哇，谢听寒看着晏琢，小声说：“都满挑剔的诶。”
　　“不止哦。”晏琢靠在谢听寒耳边，小声爆料：“她谈过两三次这一类的人，但都分手了事，闹的还不太愉快。”
　　谢听寒一脸好奇，但耳朵被晏琢的呼吸弄得酥酥麻麻的，只能对黄大律师抱歉，她的爆料，自己下次再关心。
　　谢听寒靠近晏琢，轻轻吻在了女人的唇角，又吻上她的红唇……
　　直到宋芷瑶开始鬼哭狼嚎的唱歌，才将她们分开。
　　……
　　星港赛马会，会员专属VIP包厢。
　　晏君儒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神态前所未有的舒展。
　　自从晏琢稳坐总经理大位，用雷霆手段整理大局，又用亮眼的财报堵住了董事会的嘴，晏老先生的人生俨然焕发了第二春。
　　他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太上皇”生活：既拥有最高话语权，又不用亲自下场肉搏。
　　“唉，这人啊，不得不服老。”
　　晏君儒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一脸感慨地对身边的老友们凡尔赛，“到了我这把年纪才明白，放手才是大智慧。让年轻人去负重前行，咱们这些老骨头，做个定海神针就够了。”
　　坐在旁边的梁爵士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老晏。”
　　梁爵士放下望远镜，“你那是祖坟冒青烟，生了个好女儿。要是没有Catherine撑着，你现在还‘定海神针’？恐怕早就被南港那堆烂摊子搞得天天失眠，连速效救心丸都得当饭吃。”
　　晏君儒也不生气，只是嘿然一笑。
　　今日这局攒得齐，除了梁爵士，还有陆氏集团的掌门人陆董也在，颂珥集团的宋女士也在。
　　只不过，宋女士眉头微蹙，手里拿这个檀香扇轻轻扇着风，显然对满面油光Alpha——陆董，感到生理性不适。
　　这个老混蛋，怎么也来了？宋女士心里暗骂一句。
　　晏君儒这个老东西，居然把陆家这个声名狼藉的老不正经请来叙旧？是不是舒服日子过久了开始飘了。
　　“说起来，现在升学季了吧？”
　　梁爵士是个热心肠，转头看向晏君儒身后的年轻人，“绍基啊，今年是不是也该申请大学了？”
　　十八岁的晏绍基穿着笔挺的西装，相貌堂堂，只是眼神里藏着几分傲气。自从父亲晏琮被发配去了非洲，爷爷对他的关注度直线上升，这让他重新找回了身为“长孙”的底气。
　　“是的，梁爷爷。”晏绍基微微欠身，表现得谦逊有礼，“下半年就要递交申请了。”
　　“这孩子不错。”
　　晏君儒回头看了一眼大孙子，满意地点点头，“比他爸爸还强。我跟他说，目标就定高点，要去就去最好的。FIT或者津桥，读个金融或者管理，以后回来能帮家里分担点担子。”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就连时刻准备服务的秘书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的董事长哎，您就消停点吧。晏总现在干得好好的，公司股价节节高升，您非要在这个时候又把孙子推出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大家出来打工，谁不盼着东家安稳点？
　　“也是，男孩子嘛，总是要有些担当。”
　　宋女士轻轻合上檀香扇，“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眼皮都不抬地说道：“不过要说成绩，我听芷瑶说，Catherine家里那个孩子，成绩可非常好，听说打算去FIT或者津桥呢。”
　　晏绍基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他对那个“捡来的穷学生”没有半点好感。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孤儿，不仅在竞赛抢走了金牌，还分化成了S级Alpha？运气怎么那么好。
　　晏绍基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些许少年人的不屑，“成绩好当然是好事。不过……RW毕竟是国际学校，那种地方出来，光会读书，也就是分数好看罢了。”
　　宋女士笑了，慢悠悠地说：“未必吧。我听到的消息，那个孩子gap year不去旅游，直接进了晏成实习。”
　　“而且不是在什么边缘部门混日子。麟湾三期的项目，听说她出了不少力，还直接参与了核心谈判。有手腕，有魄力，还特别低调，不像是某些人……”
　　她那双犀利的凤眼淡淡地扫过对面的陆董，“不像某些人，刚进公司就恨不得敲锣打鼓，结果搞得一地鸡毛。”
　　陆董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老婆搞得“网红接班人”的计划成了业界的笑柄，但被宋女士这么当面阴阳，陆董手里的雪茄都被捏变形了。
　　“哼。”
　　陆董冷笑一声，把雪茄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决定发起反击。
　　“老宋啊，你这就有点抬举外人了。”
　　陆董靠在沙发上，一副过来人的油腻姿态，“一个捡来的孩子，就算读再多书，再机灵，那也是个打工的命。咱们这种家庭，见过的聪明人还少吗？公司里那个名校博士不是一抓一大把？”
　　“但要说成大事，守家业……”
　　陆董眯起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看向晏君儒，“老晏，我看还是绍基这孩子有出息。Alpha嘛，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要我说，Catherine的事业是搞得不错，但这人生大事，你这个当爹的也该催催了。”
　　“她毕竟是Omega。就算她现在管着公司，以后呢？这家产总得往下传吧？总不能……”
　　陆董指了指宋女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总不能让她真的守着个收养的外人过一辈子，最后把晏家几代人的基业，交到外姓人手里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晏君儒的肺管子。
　　“而且啊，”陆董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完全没注意到包厢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别学有些人，年轻时候挑三拣四，呵呵。”
　　“你说呢，老宋？你家两个女儿，你也要多上上心。别像你当年一样，搞些离经叛道的事，最后弄得不明不白的……哎哟，瞧我这张嘴，失言了，失言了。”陆董假模假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嘴，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包厢里死一样寂静。
　　晏君儒的脸色尴尬得有些发绿，端着茶杯不知道该不该喝。梁爵士则是一脸“我就知道要坏事”的表情，拼命给陆董使眼色。
　　谁不知道这是宋女士的逆鳞？
　　当年，宋晏两家提出入赘的事，因为晏君儒的强烈反对，没成。
　　被拒绝后的宋女士也是个狠人。她没有像其他豪门千金那样另外联姻，而是直接去了海外。一年后，她抱着刚出生的宋芷瑶回来了。
　　非婚生子。
　　至今为止，宋芷瑶的生父是谁，依然是星港上流社会的未解之谜之首。
　　有人说是某国贵族，有人说是某个流浪艺术家。但无论如何，在这个保守的圈子里，这就是“离经叛道”，“名声有瑕”。
　　也就是宋女士手腕够硬，颂珥珠宝一直是行业巨头，集团总公司也发展稳健，这才没人敢当面嚼舌根。
　　宋女士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精致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瓷釉里。
　　她的面皮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森寒的冷光。如果杀人不犯法，她现在的眼神已经把对面的胖子凌迟了三千遍。
　　“陆董。”
　　宋女士缓缓放下茶杯，瓷底磕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正在冲刺的赛马，声音平静得有些渗人：
　　“看来陆家的风水确实不太好。不仅小的没教好，老的也不太会说人话。”
　　“我们宋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毕竟我们家虽然‘离经叛道’，但至少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每一个决定都敢做敢当。”
　　她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不像某些人，家里私生子女都能凑两桌麻将了，还有脸在这谈什么血统、传承。”
　　“您说是吧？老晏？”
　　晏君儒只觉得后背发凉，干笑了两声，恨不得原地消失。老头子有点后悔了，他干嘛把老陆找过来呢。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更


第59章 
　　翌日, 正午。
　　全五福—以正宗淮扬菜闻名的老字号，藏在星港老街的深处。没有金碧辉煌的门脸，只有几进深的庭院和斑驳的青砖。
　　包厢里很静, 只听得见筷子碰到瓷碟的轻微声响。
　　晏君儒没带晏绍基, 也没带秘书。他独自坐在那, 面对着精致的狮子头，没怎么动筷子, 反倒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叹气声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
　　晏琢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心想, 老头子真的老了。
　　父女相处二十多年，作为最小的孩子，晏琢看得很清楚。父亲身上有一种怎么也甩不掉的“公子哥”习气。他出生就是富三代, 前半生锦衣玉食, 后半生掌权晏家。虽有手段, 但源自骨子里的优越感, 和一点点渴望被关注的“表演型人格”，在老了以后更明显。
　　当年的晏君儒, 绝不会用这种类似“卖惨”的方式来引起女儿的注意。他只会发号施令，即使对晏琢稍微宠爱些，也是高高在上的恩赐。
　　她还很小的时候, 母亲还没去世，晏琮还没有搞断资金链, 看上去晏家传承有序, 老头子萌生了提前退休的念头。
　　母亲当时吓坏了, “董事长夫人”和“董事长后妈”，那可是天壤之别。
　　在自己面前, 母亲总是温柔地梳着她的头发，低声教导：‘你爸爸还年轻呢。阿琢，你要多哄哄爸爸。你是想做晏成董事长的女儿，还是想做董事长的妹妹？’
　　“笑什么？”
　　晏君儒停下了叹气，捕捉到了女儿嘴角的弧度：“Catherine，你没从Giselle那听说什么吧？”
　　“没有，爸爸。”
　　晏琢放下汤匙，回答得滴水不漏，“您知道宋阿姨那个脾气。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从不跟我们晚辈说。”
　　“这倒是。”晏君儒点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她那个人，面子看得比命重。昨天也确实是老陆不像话，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和女儿讨论老友的八卦有失身份，便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他们。”
　　来了。晏琢心里跟明镜似的，前面的铺垫结束，正题要开始了。
　　“你的私生活，爸爸一向很少过问。”晏君儒喝了口茶，眼神有些闪烁，像是随口一提，“但是，我听说，你那个……嗯，资助的孩子，叫谢听寒是吧？今年也准备申请大学？”
　　“是。”晏琢神色坦然。
　　“听说她成绩不错，那倒是件好事。”
　　晏君儒组织着措辞，语气里透着并不纯粹的慈祥，“既然她救过你，又争气，我们晏家多操点心、给点资源也是应该的。爸爸知道你心善，重感情。”
　　“谢谢爸爸夸奖。”晏琢忍住笑，静静地等着他的转折。
　　果然，下一秒，老头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语重心长道：
　　“但是Catherine，孩子这种事，终究还是要亲生的才贴心。”
　　他看着晏琢，眼神复杂：“你还年轻，有些事情感受没那么深。收养的、资助的，那是做慈善。真到了老了那天……再说那孩子你才养了几年？不要太投入了，我是怕你最后竹篮打水……”
　　“爸爸。”
　　晏琢打断了他的弯弯绕绕，单刀直入：“您是不是想问，我到底有没有结婚生孩子的打算？”
　　空气凝固了一秒。
　　晏君儒被女儿这直白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索性也不装了，坐直了身体，恢复了父亲的威严。
　　“对。”老头子沉声道，“你是晏成的总经理，手里拿着核心股份，晏琮那个不争气的已经出局了，家里其他人……我都不敢指望。那么，Catherine，剩下的最大问题就是——你打算和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打算什么时候生下继承人？”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豪门不缺钱，缺的是稳定。
　　晏琢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晏君儒有些慌了。
　　“你说话啊。”老头子急了，“你该不会真的是什么‘不婚主义’吧？还是想丁克？这绝对不行！”
　　他激动地敲着桌子，“Catherine，你别犯糊涂！就连你宋阿姨那么前卫的人，哪怕不结婚，她也要生个女儿来继承家业！巨大的财富要是没有血脉来承载，那就是祸端！除了亲生孩子，你把这几百亿的盘子交给谁？职业经理人？还是那个姓谢的外人？”
　　“亲生孩子就一定安全吗？”
　　晏琢抬眼，目光幽深，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亲生儿子也会在背后给老子捅刀子，不是吗？甚至还会把绑匪引到亲妹妹家里去。”
　　晏君儒的脸皮抽搐了一下，这正是他的痛处。
　　“那、那个是……”他有些无力地辩解，随即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Catherine，你要知道，晏家的门楣、名望……你会成为晏家的家长，是晏成的掌门人。如果你真的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晏家怎么办？难道你要培养绍基？”
　　晏琢冷笑一声。
　　“晏家的第五代又不止他一个，哥哥姐姐膝下又不是没孩子，为什么非要给绍基？”
　　她看着老父亲那一脸焦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行了，爸爸。”晏琢理了理裙摆，给了老头一颗定心丸。
　　“既然您这么担心，那您放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保证：“我一定会结婚。我也会生孩子，生两个女儿，然后把晏成集团稳稳当当地传到流着我晏琢血脉的孩子手上。这样，您放心了吗？”
　　晏君儒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神色终于露出了几分欣慰：“你想通了就好……这就好。”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坐直了身体，最后叮嘱道：
　　“既然你有了成家的打算，那么，那个姓谢的孩子……”
　　老头子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她毕竟是个Alpha。如果你打算正经找个Alpha结婚，还是和她保持距离比较好。免得让人说闲话，也免得让你未来的伴侣心里有疙瘩。”
　　保持距离？
　　晏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包的皮面，忽然笑了。她凑近父亲，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如果……我选中的那个Alpha，就是谢听寒呢？”
　　晏君儒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爸爸，”晏琢看着那张逐渐从震惊转为惊恐的老脸，笑容更深了，“您怎么看？”
　　说完，她没有等待答案，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包厢。
　　海胜山6号。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书房。
　　谢听寒正坐在地毯上，周围散落着一堆关于C++和人工智能的专业书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在飞速跳动。
　　虽然决定了读通识课程，但也不妨碍她对技术的热爱。
　　“咔哒。”
　　谢听寒回过头，正好看到晏琢推门走进来。
　　女人已经换下了气势凌人的套装，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开心，倒像是刚刚干了一件“大坏事”，带着恶作剧之后的亢奋。
　　“姐姐？”谢听寒合上电脑，“谈完了？”
　　“嗯。”
　　晏琢走过来，直接在谢听寒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谢听寒熟练地伸手帮她按摩着太阳xue，“怎么了？晏先生又给你出难题了？”
　　“没有。”
　　晏琢闭着眼，享受着少年的服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就是和他聊了聊未来。顺便……吓唬了一下老头子。”
　　“吓唬？”谢听寒手上的动作一顿。
　　“是啊。”
　　晏琢睁开眼，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阳光洒在谢听寒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是属于十七岁的干净和朝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谢听寒的眉眼。
　　“小寒。”
　　晏琢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谢听寒想了想，“有点固执，有点看重面子……还有点重A轻O？”
　　“那是表象。”
　　晏琢笑了，“其实他是个渴望家族延续的老封建。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优生优育’和‘血统纯正’更重要。”
　　她想起临走前那一刻，父亲那副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想骂又骂不出来，想反对又被S级这个诱惑给噎住的表情。
　　太精彩了。
　　“姐姐？”谢听寒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晏琢坐起身，忽然倾身向前，在可爱的薄唇上啄了一下。
　　“我只是告诉他，我已经选好了这辈子最好的那个Alpha。”
　　她看着呆住的少年，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疯狂，“让他做个心理准备。”
　　谢听寒心跳如雷，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他……怎么说？”
　　“他啊，”晏琢想了想那个画面，轻哼一声：“他大概正在家里，查阅关于S级AO结合的优生学报告吧。”
　　晏绍基站在大宅二楼的主卧门外，门并没有关严，里面传出母亲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音。
　　“……我知道那边苦，蚊虫多，还是旱季……你哪怕是副总，也不该去矿上……”
　　大少夫人的声音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爸怎么这么狠心，真的就不管不问了？”
　　“哭什么哭！”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了晏琮有些失真的声音，伴随着那边嘈杂的风声和机械轰鸣，“这是‘战略部署’！你懂什么？等我把这里的产量提上去，那就是带着实打实的业绩回星港！到时候，你看董事会谁敢不服我！”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但晏绍基却听出了强弩之末的心虚。
　　他没有进去。这时候进去除了跟着母亲一起抹眼泪，或者听父亲吹嘘那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目标，毫无意义。
　　晏绍基默默走过长长的回廊，
　　“凭什么？”他在心里问。
　　凭什么那个来路不明的孤儿可以坐在核心会议室里？凭什么小姑姑可以只手遮天？
　　既然父亲倒下了，那他就得站起来。他是晏家第五代唯一的Alpha。这个家，这间公司，终究该是Alpha说了算的。
　　晏绍基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书房里，冷气很足。晏君儒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里的一沓英文资料。
　　晏绍基扫了一眼，那是几篇关于《高等级AO遗传基因稳定性研究》的学术论文，旁边还放着几张复杂的基因图谱。
　　“爷爷。”
　　晏绍基乖巧地走过去，帮老人家添了杯茶，“您还在忙？”
　　“嗯。”晏君儒头也不抬，还在盯着那一行行关于“S级子代概率”的数据，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有事？”晏君儒随口问道。
　　“爷爷，我想……我下半年就要申请大学了，最早也要明天秋天入学。”
　　晏绍基站得笔直，拿出了他在学校演讲时的气势，“我想申请利用假期，提前进入公司实习。从基层做起，去哪个部门都行，我希望自己能够历练一下。”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也足够坚定：“我看……小姑姑资助的那位谢同学，虽然才十六岁，但已经在公司做得有声有色了。我作为晏家人，总不能比外人还落后吧？”
　　晏君儒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平日里最疼爱的孙子。但也只是一眼。
　　老头子的脑子里现在装满了“S级”、“基因优化”、“绝对统治力”，再看眼前这个A级的孙子，虽然优秀，但也就那样吧。
　　就像是刚鉴赏完帝王绿，再看玻璃种，总觉得差点意思。
　　“哦，这点事啊。”
　　晏君儒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随意得像是讨论晚饭：“想去就去吧。跟人事部打个招呼，看把你安排在哪里合适。只要别给你姑姑添乱就行。”
　　别给姑姑添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晏绍基脸上。他还没来及展现雄心壮志，就被爷爷轻飘飘地划归到了“可能会添乱”的行列。
　　“……我知道了，谢谢爷爷。”小少爷咬紧牙关，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不甘和怨愤。
　　没关系。进去了就好。
　　只要进了那个门，他总有办法证明，谁才是晏成真正的主人。
　　“他要来实习？”
　　晏琢正在签字，听到Cynthia的汇报，笔尖都没停一下，行云流水地签完了名字。
　　“是的。董事长办那边直接发的通知，说是安排在市场部轮岗，职位是项目助理。”Cynthia有些担忧，“BOSS，市场部那边人多眼杂，那位少爷的脾气……”
　　“让他去。”晏琢合上文件夹，扔到一边，“有人愿意来当免费劳动力，为什么要拒绝？”
　　她懒得去分析晏绍基为什么要来，根本没必要，她不认为晏绍基能在自己手下有一战之力。
　　“把他当成普通员工，做不好就骂，违反规定就罚。要是实在太蠢……”晏琢公事公办的吩咐：“那就让他回来继续读书。”
　　“好了，这些琐事交给人力资源部。”
　　晏琢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星港的海水正蓝，一架飞机划过长空。
　　“帮我确认一下明天的航线。”
　　晏琢回头，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期待，“日内瓦的会议很重要，我希望小寒能亲眼见识一下大集团的运作。”
　　万米高空，波音BBJ公务机穿梭在云层之上。
　　谢听寒坐在窗边，正低头翻看着手里厚厚的《全球新兴经济体报告》。
　　“别看了。”
　　修长的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手里的书，还塞给她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飞机上太干，多喝水。还有，到了日内瓦要倒时差，现在该睡觉了。”
　　谢听寒无奈地接过水，“我不困。姐姐，这次那个论坛……据说会有很多大人物？”
　　“是有不少。”
　　晏琢帮她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随口说：“科技新贵、能源巨头，还有那些握着风投资金到处寻找猎物的金融鳄鱼。应该会很热闹。”
　　“那我……”
　　谢听寒有些犹豫，她只是个学生，出现在那里合适吗？
　　“你只管站在我身边。”晏琢看穿了她的心思。她凑近了些，栀子花的香气让谢听寒格外安心。
　　“小寒，你要记住。”
　　晏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别样的蛊惑：“这次带你出来，不是让你去社交的，也不是让你去混脸熟的。”
　　“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
　　晏琢指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星港只是个小池塘，我希望你看到更广阔的地方，这世上不止有泰坦云，还有其他很多很棒的企业，创意，很多有趣的人。”
　　“在那种地方，没人会在意你是不是孤儿，也没人在意你是不是豪门出身。”
　　“大家只会在意——你的脑子，能不能创造价值。”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酒店的湖景露台上, 谢听寒遭遇到人生第一次大规模“桃花劫”。
　　年轻的Alpha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休闲西装，内搭简单的墨绿色丝质衬衫—是晏琢早上亲自给她挑的，说是为了“符合日内瓦的色调”。
　　手里的伯爵茶已经凉透了, 她却没机会喝上一口。
　　“Excuse me.”
　　第六次了。
　　穿着制服的侍者微微欠身, 将银质的托盘递到她面前。托盘上没有账单, 只有一张散发着昂贵木质香水的名片，和泛着冷光的金属房卡。
　　“那边那位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士, ”侍者眼神暧昧地向角落示意，“希望今晚能邀请您共进晚餐, 或者是更私人的聚会。”
　　谢听寒顺着侍者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位金发碧眼的成熟女性Omega, 看穿着打扮应当也是来参加这次经济论坛的商界精英。对方举起香槟杯，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红唇微张, 隔空送来一个极具挑逗意味的飞吻。
　　与此同时, 一股甜腻到有些刺鼻的玫瑰花味信息素, 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顺着空气蜿蜒而来，试图勾住谢听寒的嗅觉神经。
　　“……”
　　谢听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冷淡地拒绝：“抱歉，请帮我把这些退回去。我不接受这种邀请。”
　　侍者端着托盘走了。
　　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的第三波了。有送房卡的, 有送红酒的，甚至还有直接写着“我想和你生个孩子”这种露骨字条的。
　　她拿出手机, 原本是想查查周围有没有什么清净的图书馆, 结果界面自动推送了一篇最新的生物学期刊文章——《信息素吸引力的生物本能研究：犁鼻器的二次觉醒》。
　　文章里写道, 分化后的Alpha和Omega，鼻腔内的犁鼻器会自动分辨空间内, 高等级信息素的不同。也就是说A级和S级的信息素，会被第一时间捕捉。
　　当一个S级个体出现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当她的信息素还未能完美收敛，偶尔会像此刻的谢听寒轻微溢出时，在周围其他AO的感官里，她就是行走在沙漠里的甘泉，是正在求偶期开屏的孔雀，是移动的基因宝库。
　　那种吸引力，是刻在DNA里的求偶本能，是基因在提醒当事人“在场基因最优者，已经出现了。”如果不是生物繁衍还受到其他因素的制约，充满了不受信息素等级约束的因素，人类恐怕要成为等级森严的绝对金字塔社会。
　　“哇哦……”
　　谢听寒放下手机，目瞪口呆。
　　她环顾四周，原本觉得优雅得体的社交场合，已经变成了孵化场。每个人都在琢磨，找到一个合适的，你情我愿的高等级来繁殖。
　　“怪不得。”谢听寒喃喃自语，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身为S级Alpha的沾沾自喜，反而是一阵后怕，继而是心脏被攥紧的心疼。
　　既然S级Alpha会遭遇这样的狂蜂浪蝶，那S级Omega呢？晏琢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Catherine过去得受过多少骚扰啊！
　　那些自以为是的Alpha，会不会像赶不走的苍蝇一样围着她转？会有用信息素强行压制的混蛋吗？
　　怪不得她的控制力那么好，身上的栀子花香永远稳定，除非对着自己，否则公共场合，从不外泄。那根本不是什么天赋，那是在无数次被觊觎的险境中，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想到这里，谢听寒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谢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谢听寒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Beta正搓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我们老板是东欧能源的……能不能请您……”
　　“不能。”
　　谢听寒还没说话，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了过来。
　　宁凯玲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了谢听寒和那个搭讪者中间。她戴着墨镜，面部肌肉紧绷，看上去极有威慑力。
　　“这是私人休息时间。”宁凯玲的声音冷硬，“请立刻离开。”
　　那个男Beta被吓了一跳，嘟囔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宁姐。”谢听寒松了口气，看着眼前这座“靠山”，真心实意地感叹道，“Catherine英明！姐姐万岁！”
　　如果不是晏琢强行给她塞了这个保镖，她今天大概要被迫在这种无效社交里淹死，或者为了拒绝那些烂桃花而当场翻脸，把好好的国际论坛变成全武行。
　　“这是我的工作。”
　　宁凯玲转过身，脸色却有些尴尬。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件结实的安保西装衬衫领口，赫然少了一颗扣子，领带也有些歪。
　　“你刚才去哪了？”谢听寒注意到了这一细节，惊讶道，“遇到麻烦了？那是……”
　　“没什么。”
　　宁凯玲神色复杂地摆摆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帮您挡了几个比较‘热情’的追求者。有些欧陆的Omega，在表达爱意的方式上……嗯，比较狂野。”
　　谢听寒倒吸一口冷气。
　　连保镖都被撕了扣子？这要是自己还在那……
　　她缩了缩脖子，看着宁凯玲的眼神里充满了敬意：“辛苦了，宁姐。这月奖金我私人出资，翻倍，绝对翻倍。”
　　日内瓦米其林餐厅
　　晏琢正切着盘子里的小牛肉，动作优雅。坐在她对面的，是许久未见的艾德文，以及穿着宝石蓝色长裙的亚裔女性。
　　女人名叫林维亚，晏琢在F.I.T时期的室友，也是一位A级Omega，如今定居巴黎，做着高端艺术品拍卖的生意。
　　“Catherine，”林维亚放下刀叉，鼻翼轻轻翕动，目光探究地落在晏琢身上，“你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晏琢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角。
　　“味道。”
　　林维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是属于Omega之间特有的雷达，“太快乐了。那种味道，像是把栀子花泡在了蜜罐里。活跃、舒展，甚至还有一点点炫耀。”
　　她眯起眼睛，像是侦探在审视嫌疑人：“这样的情况，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你恋爱了？”
　　旁边正在喝汤的艾德文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真的？！是那个小同学？！在西海岸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的小家伙？”
　　晏琢拿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一脸期待的老友们，没有回避，没有遮掩，嘴角慢慢上扬，坦荡地承认了。
　　“是。”晏琢轻声承认，声音里满是甜蜜的重量，“是她。我们在一起了。”
　　“天哪！”林维亚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就是前几年你资助的那个孩子？她才多大”
　　“现在十七了。”艾德文纠正道，随即一脸坏笑地补充，“而且分化成了非常、非常俊美的S级Alpha。林，她那个长相，放在好莱坞都能杀出一条血路。”
　　“S级Alpha……”
　　林维亚眼神里的惊讶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嫉妒，“比你小十岁的S级Alpha……Catherine，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林维亚愤愤不平地戳着盘子里的甜点，“我怎么就遇不到那种听话、漂亮、潜力无限，还满心满眼只有我的小年下？那些追求我的Alpha，不是想让我回家当阔太太，就是惦记着我的客户资源，烦都烦死了！”
　　同为Omega，大家都懂在这个圈子里想找一份纯粹的感情有多难。
　　大家都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最适配的灵魂，这本就是一场广撒网、大概率只能捞到鱼苗的游戏。
　　可是晏琢呢？
　　她根本没撒网。她只是随便路过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池塘，弯下腰，就精准地捞起了一条还在成长期的小龙人。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晏琢抿了口酒，笑得像个既得利益者，“而且，不是我捞到了她。是她一直在岸边等我。”
　　两天后。
　　企业家峰会的主会场，巨大的穹顶灯光璀璨，空气中流淌着肃穆与期待。
　　“下面，有请泰坦云及九皋资本创始人，晏成集团总经理，晏琢女士发表演讲。”
　　掌声雷动。
　　谢听寒坐在观众席的前排，旁边是正忙着回复邮件的Cynthia。
　　灯光打在舞台中央。
　　白色西装的晏琢，长发低挽，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她不需要过多的修饰，也不需要释放S级Omega的魅力，只要她站在那里，与生俱来的自信足以压住全场。
　　“关于未来十年的经济走向……”
　　晏琢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冷静、充满力量。她不需要看稿，那些复杂的数据、深奥的模型，在她口中变成了引人入胜的故事。
　　谢听寒坐在台下，目光黏在了那个闪耀的身影上。
　　好强。
　　好耀眼。
　　周围时不时传来低声的赞叹：“观点太犀利了”、“Catherine小姐比传闻中更厉害”“当然，也更美”……
　　每一句赞美，都让谢听寒心里的小人叉起腰，尾巴要翘上天：对！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Catherine！
　　而在台上的晏琢，虽然面对着几千双眼睛，但她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第一排的某个位置。
　　每当话题转换的间隙，她会极快地扫一眼那个方向，然后哪怕在最严肃的论述中，嘴角也会因为那一瞬间的对视，而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Cynthia坐在旁边，苦地推了推眼镜，心里哀嚎：你们俩够了！
　　这是国际会议！不是你们眉目传情的私人聊天室！
　　晏总，您演讲就演讲，每次讲到“长线投资”和“未来价值”的时候，非要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小谢同学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这就是您的最大潜力股吗？！
　　还有小谢，能不能把那种快要具象化成爱心的“星星眼”收一收？收敛点啊！
　　发言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晏琢从容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在谢听寒旁边。
　　“讲得很好。”谢听寒立刻凑过去，如果场合不不对，她真的很想给晏琢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是当然。”
　　晏琢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捏了捏谢听寒的手心。干燥温暖的触感，让刚才在台上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这次带小寒来日内瓦是对的。
　　谢听寒适应得很好。哪怕经历了被送房卡的尴尬，也依然没有退缩。她在慢慢习惯这个圈子的规则，在学会如何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做一个体面，同时也懂得保护自己的Alpha。
　　晏琢从不认为，所谓的“占有”就是要把人关在笼子里。
　　谢听寒有手有脚，是个独立的S级Alpha，未来会有无数人想要认识她、追求她。严防死守？查岗？没收手机？
　　那些都是下下策，是弱者的行为。
　　真正的占有，是潜移默化。是让谢听寒见过了最好的风景、尝过了最好的酒、爱过了最好的人之后，再也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
　　是要让她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这世上Omega千千万，有的温柔，有的火辣，有的富有。但不管怎么看，和晏琢比起来，都差得远了。
　　“除了我，你的眼里不需要再有别人。”晏琢在心里轻声说，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少年手腕上的表——还是自己送的那块。
　　好心情像气球一样膨胀，持续到峰会的最后一天。一场非正式的鸡尾酒会，地点在莱芒湖畔的古堡里。
　　晏琢端着香槟，和谢听寒低声聊着阿尔卑斯山的落日，打算俩个人改日去湖上泛舟。忽然，她的身体一僵。
　　一股劣质古龙水的气息，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上辈子的噩梦。
　　“Catherine？好久不见。”
　　轻浮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谢听寒感觉到晏琢挽着自己的手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棕色卷发、深棕色眼睛的高大Alpha。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条纹西装，手里捏着一支雪茄，五官深邃立体，典型的混血长相，嘴角挂着那种自以为魅力十足的微笑。
　　“Alexander。”
　　晏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声音很平板：“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这是缘分。”
　　名叫亚历山大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到晏琢的敌意，他向前一步，完全无视了站在晏琢身边的谢听寒，直接向晏琢伸出手，甚至试图实现一个吻手礼。
　　“我听说你当了晏成的总经理？我就知道，以你的能力，这只是迟早的事。”
　　男人的眼神赤裸裸地在晏琢身上打转：“你变得更美了，Catherine。比在F.I.T的时候更迷人。”
　　谢听寒眯起了眼睛，这个男人，这个眼神，这个味道……太欠揍了。
　　这不是那种想要送房卡的普通追求者。
　　这个男人看晏琢的眼神里，除了欲望，还有恶心的“理所当然”。仿佛晏琢本来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暂时寄放在别处一样。
　　F.I.T的同学？
　　不，绝不仅仅是同学。
　　谢听寒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晏琢和男人之间，隔绝了那个试图伸过来的手。
　　“这位先生，”谢听寒礼貌却冰冷地开口，“晏总有点不舒服，不太方便和您寒暄。如果有公事，请联系秘书处。”
　　亚历山大这才像是刚发现这儿还有个大活人似的，低头看了谢听寒一眼。
　　他挑了挑眉，眼神轻蔑：“你是谁？新的助理？”
　　他没有从这个年轻的亚洲面孔上感受到任何威胁，甚至都没仔细分辨谢听寒的信息素。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替晏琢挡酒的小跟班。
　　“我是谁不重要。”
　　谢庭寒没退，身上的柠檬香草味开始变得具有攻击性，“重要的是，这里不欢迎您。”
　　晏琢站在谢听寒身后，脸色苍白，这个该死的梦魇居然出现了……亚历山大。
　　晏琮给她介绍的“联姻对象”，晏琢脑子发热差点答应的那个……表面风度翩翩，实际上却是个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私生活混乱、甚至在上辈子试图对她“生米煮成熟饭”的人渣。
　　如果不是当时的谢听寒……
　　晏琢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脸，悔恨与厌恶交织，她的胃里一阵阵痉挛。
　　“怎么不说话？Catherine。”
　　亚历山大被谢听寒挡着，有些不悦，他侧过身，依旧对着晏琢笑，“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听说晏成想要拓展欧洲的能源市场？正好，我们家族有些资源……”
　　作者有话说:
　　晚些应该还有，不过或许有点晚，不用等。
　　谢谢大家支持，我努力更新，真想一天更三万，一个星期完结。


第61章 
　　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香槟塔上, 原本应当是觥筹交错的惬意时光，在晏琢眼中全部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噩梦。
　　亚历山大——这个名字，连同这张脸, 在疯狂地刺激着晏琢的神经。
　　记忆的闸门就像年久失修的大坝, 在记忆的洪水前轰然坍塌。浑浊的洪水卷着前世的碎片呼啸而来, 将她从温暖明亮的现世拽回到阴冷潮湿的游轮包厢。
　　‘Catherine，为什么要躲开。’
　　‘你那个Alpha算什么？一条狗而已,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的OMEGA！’
　　‘反正我们已经订婚了, 你是我的, 提前享受一下新婚之夜有什么不好。’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和晏琮里应外合, 将她骗到了公海的游轮上。也是这个人, 在她反抗时露出了獠牙, 撕碎了绅士面具。
　　如果不是谢听寒……晏琢的手在发抖。她记得那天的血, 谢听寒为了救她，被亚历山大的保镖围攻。酒瓶戳着砸在谢听寒眼睛的时候, 那声惨叫成了晏琢很多年的梦魇。
　　还有眼睛……
　　现在的晏琢，重生回来的晏琢，这几年沉溺于“养成”的快乐, 沉溺于小寒的乖巧与依恋，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洗白了。
　　她以为只要这辈子不接触, 只要晏琮滚到了非洲, 这些烂人烂事就会自动消失。
　　“真可笑啊, 晏琢。”
　　她在心里对自己发出了一声冷嗤。
　　命运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存侥幸的人。那个烂人还是出现了，带着那副让人作呕的笑容, 毫无廉耻地站在她面前，脏手再次伸向她。
　　“Catherine？”
　　亚历山大见晏琢久久不语，甚至脸色惨白，不由得皱起眉头，向前逼近了一步，“你不舒服吗？不如让我扶你去……”
　　“别碰她！”
　　谢听寒侧过身，完全挡住了晏琢。
　　“让开，小孩。”
　　亚历山大有些不耐烦，他并没把这个亚洲少年放在眼里，“这是我和晏小姐的事。作为下属，要懂得……”
　　“滚。”
　　没有多余的废话。
　　轰——！
　　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宴会厅角落，一股常人无法想象的信息素高压，毫无预兆地炸开。
　　没有丝毫收敛，也不是平日里清新的柠檬香草。
　　那是柠檬酸被压缩到极致后爆炸的刺激性气味，直接攻击面前这个A级Alpha的腺体和神经中枢。
　　“呃——！”
　　亚历山大原本还要去拉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由红转白，又变成了青紫。他感觉像是被人迎面狠狠重击了一拳，不是打在身上，而是直接砸进了脑子里。
　　膝盖发软，胃里翻江倒海。
　　自诩风度翩翩的贵族少爷，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旁边侍者手中的托盘。
　　“哐当——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亚历山大狼狈地扶着桌子，大口喘气，像是离水的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那个依旧稳稳站立的少年。
　　谢听寒看都没看他一眼，迅速转身，抓住了晏琢冰凉的手，语气急促却温柔：“姐姐，我们走。”
　　她不管身后那些诧异的目光，也不管亚历山大那个烂人是不是要以此为借口发难。
　　她只知道，晏琢的状态很不对劲。
　　栀子花的信息素在混乱地溢出，充满了焦虑、恐惧。谢听寒的心脏一阵阵收紧，她太担心了。
　　“走。”
　　谢听寒半搂着晏琢，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带着晏琢离开宴会厅。
　　楼梯转角。
　　壁灯投下小小的阴影，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宴会厅的喧嚣，世界缩小到只有她们。
　　离开人群的视线，晏琢的腿软得站不住，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
　　“Catherine，我在，我在这。”谢听寒心如刀绞，张开双臂，将发抖的女人紧紧地裹进怀里。
　　柠檬香草褪去了所有攻击性，像冬日的暖炉，轻柔地安抚着濒临崩溃的栀子花。
　　“姐姐，没事了。”
　　谢听寒一手揽着晏琢的腰，一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那个垃圾已经被我赶跑了。他要是再敢靠近你一米，我就把他的腺体挖出来。”
　　“你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刚才那个混蛋的信息素冲撞到你了？”
　　谢听寒低下头，鼻尖蹭着晏琢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紧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去看医生？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之前注意过，是口碑不错的医院。”
　　“……不、不是。”
　　晏琢的手抓着谢听寒的外套，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面料扯破……谢听寒在这里。
　　双眼明亮、充满了力量的小寒。她就在这，完好无损地抱着自己。没有血，没有酒瓶，没有那场毁了一切的订婚。
　　“那我们回房间？”
　　谢听寒感觉到怀里人的抗拒，马上改口，“我们不看医生，我们回去。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全。”
　　晏琢在她的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酒店套房。
　　谢听寒把晏琢安顿在沙发上，又拿来羊绒毯把她裹成了个蚕宝宝。
　　“喝点这个。”
　　谢听寒端来一杯热可可，她记得晏琢说过，心情不好或者紧张的时候，热巧克力是有用的安慰剂。
　　她半跪在沙发前，像是在哄小朋友，把杯子送到晏琢嘴边，“喝一口，喝下去就暖和了。”
　　晏琢看着她。
　　少年的礼服领结已经解开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关切的看着自己。
　　晏琢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甜腻的热流滑过喉咙，胃里那种痉挛般的抽搐稍微缓解了一些。
　　“怎么样？好点了吗？”谢听寒紧盯着她的脸色。
　　“……嗯。”晏琢低低应了一声。
　　谢听寒松了口气，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握住了晏琢放在膝头的手。
　　“姐姐。”
　　谢听寒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我不该问，这可能涉及到你的隐私。那个叫亚历山大的混蛋，是不是找过你的麻烦，和你有过节？”
　　没等晏琢回答，谢听寒自己就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我就知道。”
　　“刚才我看他的眼神，那种恶心的样子……我真后悔刚才只用了五成的信息素，我就应该直接让他跪在地上起不来。”
　　“你放心。”
　　少年抓紧了晏琢的手，将女人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我能让他滚一次，就能让他滚无数次。”
　　“我以后会更厉害的。”
　　谢听寒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给晏琢安全感。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是S级，我会变得很强，比那些Alpha都厉害。”
　　“我会保护你，Catherine。”
　　少年的誓言掷地有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遇到什么人。不管是那个烂人，还是什么商业对手，哪怕是天塌下来。”
　　“千千万万次，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挡在你前面。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相信我，好不好？”
　　……
　　那个时候，奄奄一息的谢听寒，也是用这种坚定的语气，对那个晏琢说：
　　‘别怕……Catherine……我保护你……’
　　她做到了。她用一只眼睛，换了晏琢的平安。
　　然后呢？
　　如今，重活一世。
　　这个干干净净、完好无损的小寒，又在她面前，说着同样的誓言。
　　“……不。”晏琢的嘴唇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是为了让小寒远离危险，远离伤害，远离那些烂人烂事。
　　她想做保护伞，想做那棵大树。
　　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又要让这个人，冲在前面为她挡风遮雨？
　　“你不要保护我……”
　　晏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抓得更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苦：“我不值得，我不要你挡在前面……应该是我保护你……”
　　如果这次保护她，又要让小寒受伤怎么办？哪怕只是伤了一根手指头，晏琢都会当场疯掉。
　　她怕的不是亚历山大，她怕的是命运。
　　栀子花的信息素不仅没有平复，反而因为这份恐惧而变得更加压抑、苦涩，充满了那种“快要窒息”的不愉快。
　　“……”谢听寒以为，自己的表白会让姐姐感到安心，会让她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可为什么……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个亚历山大……到底是谁？
　　如果只是单纯的讨厌，或者是普通的商务纠纷，以晏琢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手腕，哪怕是S级Omega，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前任？”
　　谢听寒的脑子里蹦出了这个词，随即便是翻江倒海的醋意。那个混蛋是A级。姐姐这么优秀，追求者如过江之卿，谈过恋爱很正常，甚至有过几个刻骨铭心的前任也很正常。
　　可是……那个亚历山大看着也不像是好人啊！
　　姐姐的眼神不至于这么不好吧？应该不是，如果真的是……谢听寒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Catherine。”她稍微加重了一点手劲，强迫晏琢看着自己。虽然心里酸得冒泡，她更想要安抚面前的Omega。
　　“你别哭啊。”谢听寒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你这一哭，我更想去揍那个男的了。”
　　“……我没让你去揍他！”
　　晏琢听到这话，反应更大了，猛地反抓住谢听寒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不许你去招惹他！听见没有？谢听寒，你给我听清楚了！”
　　女人红着眼，语气凌厉：“离他远点！永远不要跟他单独见面！更不要为了我去做什么傻事！我不许！”
　　“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
　　谢听寒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吓到了，赶紧安抚，“我就是说说，我们可是法治社会……我怎么可能真的去动手。”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选择转移话题，也转移了那股压抑的氛围。
　　她仰望着沙发上的女人，目光从含泪的眼睛，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苍白颤抖的嘴唇上。
　　“我还只是个刚刚分化的Alpha，很多事情我不懂，很多麻烦我也许处理得不够完美。”
　　“但是晏琢，你多给我一点时间？也给我一点信心？让我们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好不好？”
　　晏琢的睫毛挂着泪珠，桃花眼毫无防备地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听寒。
　　长长久久……这戳中了她两辈子都未能填满的空洞。
　　只要谢听寒完完全全属于她，只要她们之间有了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那么，就没有人能分开她们。
　　谢听寒就不会离开，谢听寒就会一直在她身边。
　　“……小寒。”晏琢的声音哑得厉害，松开了抓着毯子的手，缓缓地搂住了少年的脖子。
　　晏琢把头埋在谢听寒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柠檬香草的味道。
　　好闻。安心。想要更多。
　　“我不想等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现在就要。”
　　她稍微退开了一点点距离，手掌托着谢听寒的后脑，逼着她看着自己。
　　“小寒。”
　　晏琢的眼睛里，水雾弥漫，像是暴雨中的湖面。在那片混沌中，藏着让人心动的渴望。
　　“标记我，好不好？”
　　谢听寒感觉□□在自己的脑子里炸开，“我是好学生”、“我有A德”，那些念头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
　　她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晏琢，像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傻子。
　　“什、什么？”
　　“我说，标记我。”
　　晏琢微微偏过头，撩开了散落在颈侧的长发，露出了了腺体。
　　“给我个临时标记。”
　　晏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诱，“咬这里。注入你的信息素。让我染上你的味道。”
　　“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你的。那个亚历山大也好，别的Alpha也好，谁也不敢再靠近我。”
　　“……你拥有我了。”
　　晏琢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腺体，鼓励的看着谢听寒：“可以吗？”
　　这行吗？
　　法律上，十八岁才完全具备民事能力，理论上是不能结婚的。但是，她分化了啊！她是S级啊！而且是姐姐主动要求的！
　　而且……看起来晏琢觉得很行。只是临时标记，这也是很有A德的行为啊！
　　这好吗？
　　当然好！简直太好了！好到谢听寒觉得自己在做梦！
　　如果标记了晏琢，那么，晏琢身上就全是柠檬香草味了。她们之间，将会拥有超越了语言和契约的连接。
　　她们彻底地不分彼此。
　　“……姐姐。”
　　谢听寒凑近了晏琢的颈窝，栀子花香浓烈的让她头晕目眩。
　　“以后……如果你后悔了……”
　　“绝不后悔。”
　　晏琢抱紧了她的腰，身体微微颤抖，神态却是绝对的信任，“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要你的标记。”
　　“小寒……咬。”
　　谢听寒不再犹豫。
　　她张开嘴，尖锐的犬齿抵上了那块软肉，然后，在晏琢的期待中，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晏琢扬起脖颈，发出短促的闷哼，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像是奔涌的河流，注入她的腺体，与原本的栀子花香疯狂地交缠、融合。
　　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不安。她抓住了谢听寒，永远不会再分开。
　　作者有话说:
　　昨晚定时发布，但设置错了，我还美滋滋觉得昨天二更_(:з”∠)_
　　今天会补上，晚饭时间23333


第62章 
　　谢听寒的下巴抵在晏琢的肩窝, 鼻尖紧贴着OMEGA微微红肿的腺体，那是被柠檬香草浸透的栀子花香。
　　是属于她的味道。
　　“Catherine。”少年Alpha喃喃道：“你真的很讨厌那个亚历山大。”
　　晏琢闭着眼，正在享受标记后带来的巨大安全感, 闻言, 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转过身, 在温暖的怀抱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谢听寒睡衣的扣子, 声音慵懒而平静：“没有。”
　　“撒谎。”
　　谢听寒哼了一声，低下头, 在女人的耳尖上轻咬一口。
　　“唔！”
　　晏琢轻呼一声, 缩了缩脖子，嗔怪道：“你是Lucky吗？还咬人。”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把你吃掉。”
　　谢听寒恶狠狠地威胁, 可惜带着笑意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反而显出几分可爱, “Lucky才不敢咬你。它要是敢动你一下, 我就、我就把它的毛剃光！让它变成全星港最丑的比格，看它还有脸出门见那些小朋狗！”
　　“噗……”晏琢忍不住笑出声, 心里的阴霾，忽然被可爱的胡话给吹散了。
　　“好了，不闹了。”
　　晏琢收敛了笑意, 抬起手，掌心贴上谢听寒的脸颊, 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小寒, 我不想骗你。”
　　“我确实很讨厌亚历山大。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商业上的手段下作, 更是因为……以前在F.I.T的时候，他曾经酒后驾车, 害死了我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对我很好。”
　　晏琢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也不想再提。但是今天再次见到那张脸……我才发现，恨意刻在骨头里，根本忘不掉。”
　　“原来是这样，这种人渣。”少年磨着后槽牙，“就该送进监狱。”
　　“放心吧，恶人自有天收。”
　　晏琢手指摩挲着少年的后颈，那里的腺体还在微微发烫：“就算我想做什么，也要从长计议。这也是为了晏成的声誉。答应我，小寒，不要乱来，不要为了那种垃圾弄脏你的手。”
　　栀子花的香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像一张温柔的网，将炸毛的小狮子慢慢捋顺。
　　谢听寒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晏琢的怀里，闷闷地不吭声。
　　晏琢笑了，故意紧紧抱住谢听寒，柔软的身体曲线同少年非常契合：“刚刚标记，就不听姐姐的话了？”
　　谢听寒哪里还顾得上去想什么“鸭梨山大”还是“苹果小”？
　　她现在的满脑子都是怀里这个人温热的呼吸，本能驱使下，手又不规矩地从腰上滑下一点。
　　晏琢耳朵红了，但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这就糊弄过去了。
　　……
　　凌晨三点。
　　梦魇如期而至。
　　起初是海浪的声音，紧接着画面一转，游轮包厢里，被打碎的酒瓶，满地的血，还有谢听寒，捂着眼睛跪在地上，指缝里渗出鲜红的液体。
　　‘快走……Catherine……’
　　晏琢拼命想跑过去，想扶起她，想告诉她这辈子我们不用再受这种罪了。可无论她怎么跑，永远只能停留在几米之外。
　　画面再次扭曲，周围的血色褪去，变成了纯白的空间。
　　谢听寒站在她面前，不是会撒娇、会脸红，想把比格剃光毛的十七岁小寒。
　　是二十七岁的谢听寒——
　　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脸上带着眼罩。
　　那个女人就那样站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晏琢。
　　【你现在的幸福，是偷来的。】
　　【你偷走了那个单纯的孩子，把她变成了我。你只是为了弥补你自己的愧疚。】
　　“不……不是的！”晏琢想大喊，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冷漠的人影越来越近，眼罩像是个黑洞，要将晏琢的灵魂吸进去……
　　“啊——！”
　　晏琢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窒息般的钝痛。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惊恐地环顾四周。没有游轮，没有血，没有独眼的女人，只有静谧的套房，与窗外的微弱月光。
　　晏琢怔忡地坐在床上，好一会，才慢慢缓过神来。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进了浴室，冰凉的水泼在脸上。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明明已经被标记，被最好的信息素安抚着，可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她怕谢听寒。
　　活了两辈子，重生归来掌握了一切的晏琢，害怕那个为她付出了一切的谢听寒。
　　她怕死去的幽灵会指责她的虚伪；
　　她怕有一天现在的小寒突然变成了上辈子的样子；
　　她更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她还独自坐在那个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手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遗照。
　　“你真是没用啊，晏琢。”
　　她对着镜子里的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声自嘲，“明明人已经在怀里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两日后，日内瓦湖畔的法国餐厅，这里景色很好，能看到远处的雪山湖景。
　　晏琢今日化了稍浓一些的妆，心不在焉地听着对面的女人忆往昔。
　　“还记得那个时候吗？”
　　林维亚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F.I.T的那些Alpha，简直像是发了情的公孔雀。只要你在图书馆出现，那个区域的座位必定爆满。甚至还有人专门在楼下弹吉他，唱那种走调的情歌，就为了博你一笑。”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整个姐妹会的人都酸死了。大家都在赌，那个最后能摘下这朵带刺玫瑰的Alpha，到底得是何方神圣。”
　　“有人猜是校董的儿子，有人猜是那个搞物理的天才，甚至还有人猜是……那个谁来着？”林维亚看了眼旁边的艾德文，“是不是还有人猜过你会不会和皇室联姻？”
　　“别提了。”
　　晏琢揉了揉太阳xue，有些意兴阑珊，“那时候只觉得吵。每天回宿舍只想戴耳塞，哪有心思注意谁唱得好不好听。再说，那种场面，我在星港读中学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泰坦云融资，怎么从家族抢夺资源，感情对她来说，是奢侈品，更是负资产。
　　“你那是凡尔赛。”
　　林维亚轻哼一声，“我们当时就在说，Catherine眼高于顶，这辈子怕是很难遇到让她动凡心的人了。没想到啊……”
　　她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晏琢：
　　“没想到最后，让你这棵铁树开花的，居然是一个小了十岁的小朋友？而且听艾德文说，你是那种……怎么说呢，完全陷进去的状态？”
　　“陷进去？”晏琢挑眉。
　　“是啊。”林维亚比划了一下，“艾德文说你在西海岸的时候，看手机都会傻笑。这哪里是F.I.T当年的冷面校花？简直是情窦初开的大学生。”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说实话，Catherine。你该不会真的是，见色起意吧？或者因为她是S级？为了所谓的基因匹配？”
　　“咳——”正在喝水的艾德文呛了一下，尴尬地看向窗外。
　　晏琢无语地看着这群八卦的老友。
　　“为什么你们都会这么想？”
　　晏琢放下杯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我在你们眼里，难道就是个只会看数据和基因图谱的冷血动物？”
　　“Emmmm……”
　　林维亚和艾德文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好吧。”晏琢投降般地举起手，“以前可能确实给你们留下了这种印象。”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湖光山色，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但是林，遇到小寒之前，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
　　“我以前也不信什么爱情。我觉得那就是激素作用下的短暂迷狂，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但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所有的标准都不作数了。她站在那里，你的世界就亮了。你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看她笑你会开心，看她哭你会心疼。”
　　晏琢自嘲地笑了一声，带着点认命的释然：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就当是欠债还钱吧。也许我上辈子欠了她太多，这辈子就是专门来还债的。”
　　餐桌上一片安静。
　　林维亚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女人，感觉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晏琢。
　　“天哪……”林维亚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现在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把你蛊惑成这样？”
　　“抱歉，来晚了。”
　　清润的声音如同山涧里的泉水。
　　走进来的Alpha修长挺拔，俊美漂亮的面孔，表情有些冷淡，但在看向晏琢的一瞬间，就像冰雪初融般化开，露出了藏不住的暖意。
　　“Catherine。”谢听寒快步走到晏琢身边，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身边，然后才打招呼：“艾德文小姐，好久不见。这位是林小姐吧？初次见面，我是谢听寒。”
　　林维亚素来有“冷面魔王”之称，这会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太阳花，“你好你好！哇哦，你可以直接去米兰走闭场大秀了！”
　　她激动地转向艾德文，眼里闪着狼光：“这也太会长了吧！怪不得Catherine陷进去了！换我我也陷进去啊！呜呜呜……”
　　林维亚抓着艾德文的胳膊假哭，“上帝太偏心了！我也想要这样又帅又乖还专一的小年下！为什么我遇到的全是想骗我钱的混蛋A？！”
　　“至于吗？”晏琢没好气地瞪了好友一眼，“你好歹也是A级Omega，见过的Alpha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收收你的口水。”
　　“太至于了！”
　　林维亚理直气壮地反驳，一边还不忘冲谢听寒抛媚眼，“小谢，以后要是晏琢欺负你，或者你觉得腻了，欢迎来巴黎找姐姐哦。姐姐那里别的没有，好酒管够，而且姐姐脾气比她好多了！”
　　“林维亚！”晏琢的脸黑了，“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你想死吗？”
　　“好好好，不挖不挖。”林维亚眼睛一转，决定“卖掉”自己的老友：“小谢，姐姐给你讲讲大学那些事吧。”
　　谢听寒坐在一旁，听着她们的插科打诨，嘴角微微上扬。
　　“姐妹会那些事”，她其实在门口就听了一耳朵。原来晏琢在大学时期过得这么精彩。那些排着队唱歌的Alpha，那些无处不在的追求者……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和朋友斗嘴的女人。鲜活，快乐，被众人喜欢的Catherine。
　　真好。
　　谢听寒没有吃醋，晏琢的过去，她来不及参与。但她很高兴晏琢那么耀眼。
　　更高兴的是，明月高悬，独照一人。
　　“对了，”林维亚擦擦嘴，想起正事，“小谢马上要读大学了吧？考虑好去哪里了吗？欧陆这边的几所老牌大学虽然排名没那么卷，但人文环境很好，非常适合生活。”
　　“还有F.I.T。”艾德文也加入了推销大军，“那可是我和你姐姐的母校，计算机系的资源你也见过了，那是世界顶级的。”
　　两位成功人士热心地给出建议。
　　谢听寒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晏琢。
　　“谢谢两位的建议。少年声音温和：“目前还在考虑中，优先考虑FIT或者津桥。”
　　艾德文与林维亚都给了很多意见，晏琢含笑看着，看上去一切都很美好。
　　晚餐结束。
　　一行人走出餐厅，日内瓦的夜晚凉风习习。
　　“林，艾德文，别忘了我们之前谈的事。”晏琢站在车边，裹紧了大衣，“随时联系。”
　　“放心，我会尽快给你回复。”艾德文笑了笑。
　　林维亚比了个OK的手势。
　　谢听寒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事，晏琢也只是说工作方面的问题，于是，她没有再问。
　　直到会议正式结束，她们登上回程的航班，晏琢也没有再提起那个亚历山大。
　　谢听寒仔仔细细观察，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宣布，Catherine隐藏心思的本领，还是比自己强太多了。
　　或许，那件事真的过去了吧，谢听寒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不过嘛，谢听寒用幽怨的小眼神瞟着正在看文件的晏琢，晏琢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放下文件：“又怎么了？”
　　“没事。”
　　谢听寒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云层，酸溜溜地说，“就是觉得姐姐魅力真大，那么多人给你唱情歌。我就不行了，我五音不全。”
　　“……”
　　晏琢失笑，这怎么还记上仇了？
　　不过，这倒是件好事。说明小寒已经把该死的“亚历山大”抛在脑后，她的计划，可以慢慢实现，无论是亚历山大，还是已经在非洲吃土的晏琮，一个也别想跑。
　　飞机落地星港，闷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回到了现实。
　　接下来的几个月，谢听寒的生活被按下了快进键。
　　十月，选定学校列表，她报了F.I.T和两所欧陆的顶级学府。
　　十一月，提交申请文书，录制自我介绍视频，上传推荐信和成绩单，实习与社会活动表。
　　整个申请季，她忙得脚不沾地，基本绝迹晏成总部。
　　相比之下，晏家另一位“考生”——晏绍基，则是过得“丰富多彩”。
　　“晏少爷又谈成了一个单子。”
　　午饭时间，Cynthia一边吃着沙拉，一边和晏琢报告：“最近市场部都快把他夸成花了。说是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一边忙申请还能一边给公司创收。”
　　晏琢咬着三明治，眼皮都没抬：“挺好的。给公司赚钱是好事。”
　　Cynthia有些担心，“万一以后……”
　　“没有以后。”晏琢满不在意地笑笑，“小孩子，随他去吧。”
　　但是，返回办公室，晏琢还是看了晏绍基的“业绩报表”。
　　的确很漂亮。
　　短短两个月，参与了三个项目，虽然都只是边角料的辅助工作，但在有心人的包装下，看起来就像是他主导了整个谈判一样。
　　“呵。”
　　晏琢轻笑一声，把报告扔进了碎纸机。
　　十二月，圣诞节的前夕。
　　随着最后一门招生考试的结束，漫长而煎熬的申请季终于画上了句号。
　　谢听寒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天都蓝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拨通了晏琢的电话。
　　“考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晏琢熟悉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机场。
　　“嗯！感觉不错！”谢听寒语气轻快，“你在哪？今天不回公司吗？”
　　“我在机场。”
　　晏琢的声音带着笑意，“行李和lucky都带上了，一小时后，我要见到你。”
　　“啊？去哪？”
　　“去南半球。”
　　晏琢在电话里的语气，像个兴奋的绑架犯，“带你去跨年。我们要去一个只有夏天，只有阳光，没有任何烦恼的地方。”
　　“还有……”她的声音温柔缱绻：“提前庆祝我们小寒，马上就要十八岁了。”
　　十八岁。
　　成年礼。
　　谢听寒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听着那个心心念念的声音，突然觉得星港阴冷的冬天没那么要紧，全世界的阳光已经照在了自己的身上。
　　“好。”她对着电话，用力地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晏琢穿着米色长裙, 戴着宽檐帽，懒洋洋地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视线尽头, 一人一狗在疯跑。
　　谢听寒穿着宽松的沙滩裤和运动背心, 赤着脚在沙滩上狂奔。Lucky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 大耳朵被风吹得向后飞起，兴奋地追逐着谢听寒扬起的沙子。
　　“Lucky！这边！”谢听寒笑着转身, 手里举着一个飞盘。
　　年轻的Alpha身材修长，薄薄的肌肉流畅紧实, 漂亮得像海里的飞鱼。她在阳光下大笑,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
　　“Wer！Wer！”比格犬甚至比主人还激动，四条腿倒腾得快要飞起来。
　　看着这幅画面，晏琢盯着眼前的椰子水, 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她以前很讨厌吵闹, 更讨厌带孩子。但看着跟狗较劲的谢听寒, 她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有点荒谬的念头：
　　如果以后她们有了孩子……以S级基因的强度, 大概会是两个精力过剩的小魔王吧？到时候，家里会不会每天都像现在这样鸡飞狗跳？小寒会左手抱一个, 右手牵一个，还得带上Lucky……
　　晏琢没忍住笑出声。行吧，那样也挺好, 至少家里会很热闹。
　　一阵海风吹过，为认真思考未来的晏琢, 带来了只有她能察觉到的燥热。笑容稍稍收敛, 晏琢调整了一下姿势, 觉得自己稍微有些难耐。
　　她们来这儿已经四天了。
　　昨天是跨年夜，漫天的烟火映红了峡湾的海面。她们喝了点红酒, 气氛暧昧到了极点。晏琢甚至特意换了格外凸显身材的真丝睡裙，红色的！！
　　在此之前，她悄悄停掉了抑制剂——医生说了，为了身体健康，长期使用者需要周期性停药代谢。
　　她以为会发生点什么。
　　结果呢？
　　跨年钟声一响，谢听寒这个呆子红着脸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姐姐”，然后就抱着枕头回到了隔壁房间，还体贴地帮她关好了门！
　　“晚安，好梦。”那个笨蛋是这么说的。
　　好梦个鬼！
　　晏琢磨牙，她当然不着急，小寒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但问题是，她也不想再用抑制剂来解决生理需求了。
　　所以这算什么？
　　明明之前临时标记的时候，小家伙看起来贪婪又急切，怎么现在真的有机会，反而变成了柳下惠？
　　是她不够有魅力？还是这个年纪的小Alpha真就是不开窍？
　　晏琢越想越郁闷，摆烂地靠在躺椅上，看快乐疯玩的谢听寒，有点不顺眼了。
　　馥郁的栀子花香，悄无声息地向海滩蔓延，正和Lucky抢飞盘的谢听寒突然松开手，lucky叼着飞盘跑走了。
　　海风里多了不寻常的味道。那是她熟悉的栀子花，但和平时不同，今天的味道，有点急，有点烫，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Catherine？”
　　谢听寒有些疑惑地直起腰，看向遮阳伞的方向，那女人侧卧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察觉到谢听寒的目光，晏琢摘下墨镜，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又慢悠悠地移开视线。
　　那点躁动的信息素，在她转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Wer？”Lucky咬着飞盘，不解地看着发呆的主人。
　　“没事……”谢听寒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根，眼神有些飘忽，“可能是太热了。”
　　Catherine还是在忍耐吧。
　　谢听寒在心里默默地想。姐姐肯定是身体不舒服，毕竟长途飞行太累了，而且前段时间为了公司的事那么操劳。虽然那种味道很诱人，但自己不能趁人之危，要让姐姐好好休息。
　　自我攻略成功的谢听寒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旖旎的念头压下去，抓起Lucky的前爪：“走！咱们去冲浪！别打扰姐姐睡觉！”
　　如果晏琢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大概会气得直接椰子砸过去。
　　……
　　这栋建在悬崖边的别墅设计得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将月光、海景全部揽入室内。
　　谢听寒在楼下的浴室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先把玩得一身沙子和海水的Lucky洗刷干净，用强力吹风机吹成一朵蓬松的棉花糖，再把它安顿在狗窝里，这才轮到自己。
　　她洗得很认真，用了晏琢喜欢的沐浴露，把自己洗得清爽干净。收拾停当，她换好睡衣，踩着拖鞋走进起居室。
　　屋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晏琢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两个细长的高脚杯，还有一支刚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酒。
　　“洗好了？”
　　晏琢抬头看她，身上穿着深V的黑色丝绸吊带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薄纱晨褛。
　　“过来。”晏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喝点。”
　　谢听寒走过去，看到酒标时愣了一下。
　　“Cremant？”
　　不是通常那种昂贵且知名的香槟，而是一瓶勃艮第的克雷芒起泡酒。
　　“识货。”
　　晏琢笑了笑，手指熟练地剥开瓶口的锡纸，“传统酿造，比香槟更柔和，气泡更细腻。我觉得你会喜欢。”
　　“砰”的轻响，木塞弹出。淡金色的酒液倒入杯中，细密的气泡欢快地升腾而起。
　　两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今天玩得开心吗？”晏琢晃着酒杯，侧头看着刚出浴的少年。
　　“开心。”
　　谢听寒诚实地点头，“这里很自由，没有那一堆文件，也没有那些……”
　　“没有讨厌的人。”晏琢替她补全了后半句，笑着和她碰杯。
　　酒液入喉，清冽、酸度适中，带着柑橘和白花的香气。
　　“姐姐，”谢听寒放下酒杯，似乎是在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关于那个大学的申请……”
　　“嗯？F.I.T还是津桥？决定了吗？”
　　“津桥。”
　　谢听寒给出了答案，“如果一切顺利，我打算去津桥。”
　　晏琢有些意外。
　　虽说都是顶级名校，但在她心里，F.I.T那种位于西海岸、背靠硅谷、且作为自己母校的地方，理应更有吸引力。毕竟艾德文她们都在那边，资源更多，对谢听寒未来的事业更有帮助。
　　“为什么？”晏琢笑着问，不想将这个话题搞得太严肃：“终于决定，走一条你自己的路？”
　　“不全是。”
　　谢听寒转过身，面对着晏琢，眼神清亮，“我看过了学制。津桥普遍是三年制。”
　　“而且，”少年掰着手指头算账，“学期虽然短，但加上圣诞假、复活节假、暑假……一年里我有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可以回星港，或者你来欧洲。”
　　“F.I.T虽然也好，但那种学分制，想要快点毕业就得连轴转，很难抽出完整的假期。”
　　谢听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三年。我想早一点结束学业，早一点、早一点回到你身边。”
　　“去别的地方，时间太久了。我不想让你等那么久。”
　　起居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酒杯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不是为了专业排名，不是为了什么学术前景。这个傻瓜，在做这种甚至能决定一生的选择时，唯一的衡量标准竟然是——哪一个能更早地回到自己身边。
　　真是，真是可爱得要命。
　　热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蹿向四肢百骸。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晏琢觉得体温开始升高，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一直被压抑的本能，彻底失控了。停掉抑制剂的副作用，终于在这个温柔的夜里，随着这句动人的告白，露出了獠牙。
　　空气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栀子花香只是若有似无的撩拨，那么现在，它就是完全绽放的花，浓郁、湿热、带着甜腻的腐熟气息，轰然炸开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谢听寒手里还拿着酒杯，鼻翼动了动。
　　她闻到了。
　　S级Alpha的感官在报警，那不仅是信息素，那是……
　　“Catherine？”
　　谢听寒发现晏琢的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女人的脖颈泛起了一层粉色，眼神迷离，清亮的桃花眼里水雾弥漫，能滴出水来。
　　晏琢手中的酒杯有些拿不稳了，晃出来的酒液洒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好热。
　　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停药后的第一个周期，总是来得格外凶猛。
　　“小寒……”
　　晏琢的声音哑了，带着难耐的喘息。她扔下酒杯，顾不上泼洒在地毯上的酒液，身体直接倒向了谢听寒。
　　谢听寒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她，怀里的人肌肤滚烫，“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我去拿药……”
　　“不要药。”
　　晏琢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强势，只剩下毫无掩饰的渴望。
　　“你是笨蛋吗？”晏琢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栀子花香要把谢听寒整个人吞下去，“我不需要药，我要你。”
　　“我进易感期了……现在。”
　　Alpha的本能在疯狂叫嚣，怀里的Omega散发着这世上最诱人的邀请。这是她的Catherine，是她的神明，是她梦寐以求想要的一切。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谢听寒的手臂收紧，将晏琢拦腰抱起，走向了没有关门的主卧。
　　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时，晏琢的手依然勾着她的脖子不肯放开。
　　“咬我。”
　　女人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泛红的腺体，命令着：“就像上次一样……不，要比上次更深。”
　　……
　　海浪拍打着礁石，掩盖了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喘息。
　　对于初次陪伴OMEGA的谢听寒来说，这本该是一场兵荒马乱的探索，但很奇怪，她表现的温柔体贴，又很老道。
　　晏琢原本还想“虽然我要你，但我毕竟是姐姐，我要掌控节奏教教你”的心思。
　　可没过多久，她就被曾经乖巧可爱的小Alpha彻底拿捏了。
　　晏琢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死死抱住谢听寒的肩膀……最后，她无力地瘫软在床上，迷茫的看着身旁的谢听寒。
　　“小寒……”
　　晏琢喘着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为什么……你会这么……”她有些羞耻，却又忍不住问，“这么熟练？”
　　如果不问清楚，她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背着自己，在外面有过什么经验了！
　　但这念头才冒头就被她否决了，谢听寒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皮底下，绝无可能。
　　谢听寒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笑的有点羞涩。
　　“我学过的。”
　　“学过？”晏琢瞪大了眼睛。
　　“嗯。”
　　谢听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晏琢的锁骨上蹭了蹭，“我在线上图书馆……用我的ID，租借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
　　“科普视频，生理卫生详解，还有……”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一些付费的课程。”
　　“跨年那天晚上……过了零点，我在法律上就十八岁了。”
　　少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我是守法好公民”的认真，“十八岁就可以买限制级的资料了。我不想让你不舒服。也不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求夸奖的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
　　“我做得好吗？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晏琢哭笑不得，这就是谢听寒，不管是做生意，做题，还是……都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都要追求完美。
　　该说她是太可爱了，还是太……
　　“唉。”
　　晏琢长叹了一口气，心里的那点纠结和羞耻彻底烟消云散。她撑起酸软的身体，凑过去吻住了Alpha的唇。
　　“做得很好。”
　　一吻终了，晏琢靠在谢听寒怀里，声音沙哑，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欲望，“不过，宝贝，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谢听寒还在回味那个吻，脑子慢了半拍。
　　“易感期。”
　　晏琢提醒她，“S级Omega停止抑制剂后的第一次易感期，不会只持续一晚。”
　　她看着谢听寒逐渐瞪大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宣布：“起码要两天，甚至三天。在这期间，我会非常黏人，非常渴求。而你，作为我的Alpha，得负起责任来”
　　谢听寒张着嘴，不知道是被惊到，还是被吓到。
　　“另外……”
　　晏琢指了指门外，“在开始下一轮之前，你还有个任务。”
　　“什么？”
　　“现在，穿好衣服，下楼。”晏琢无情地命令，“把Lucky那个电灯泡，还有它的狗粮和玩具，打包交给酒店的管家。告诉她们，未来三天，我们要闭门谢客。”
　　谢听寒愣了一秒，马上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捡衣服一边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像是在参加战备演习。
　　“我现在就去！等我回来！”
　　……
　　峡湾的午后，阳光把海面烤得暖洋洋的。
　　对于Cynthia来说，这一趟“急行军”简直是对她职业素养的极限挑战。公司的一个跨国并购案临时出了点法务上的岔子，必须要有晏总的亲笔签字授权。
　　于是，这位兢兢业业的首席秘书，不得不充当了“坏人”，捧着一叠滚烫的文件，站在门口，宣告老板的悠长假期得结束了。
　　“请进。”
　　门里传来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听得Cynthia心里咯噔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起居室的门，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当她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哪怕是已经在晏成修炼成精的Cynthia，还是觉得眼睛被狠狠刺痛了一下——俗称，目害。
　　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晏琢穿着丝绸吊带长裙，颜色像是在红酒里泡过的玫瑰，松松垮垮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而那位曾经要她带着入职的小谢同学——现在的谢听寒小姐，坐在榻边。少年Alpha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让晏琢舒舒服服地靠在她的怀里。
　　空气里弥漫着那种……嗯，哪怕是Beta都能感觉到的，饱和到能拉丝的甜蜜气息，整个房间就像是个巨大的费洛蒙罐子。
　　“cat，这颗很甜。”谢听寒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了晏琢嘴边。
　　晏琢连眼皮都没抬，微微张嘴含住，舌尖不知是有意无意，扫过少年的指尖。谢听寒马上低下头，在沾了果汁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Cynthia：“……”
　　cat？噫，这是什么爱称。
　　秘书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起码是个一千瓦灯泡，亮得能给整个峡湾照明。
　　“Cynthia？”
　　直到咽下那颗葡萄，晏琢才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似的，懒洋洋地抬起眼帘。
　　“咳……BOSS。”
　　Cynthia努力控制住自己抽搐的嘴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抱歉打扰您的休假。但是欧陆那边的并购案，法务部发来了最终确认函，需要您现在签字，我们要赶在苏黎世交易所闭市前发回去。”
　　“哦，拿来吧。”
　　晏琢想要起身，腰肢刚一用力，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嘶……”
　　“怎么了？”
　　身后的谢听寒立刻紧张起来，托住她的后腰，轻轻揉按着，“是不是还不舒服？我抱你去桌边？”
　　“不用，就这儿签吧。”
　　晏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眼神说是责怪，不如说是娇嗔。她索性也不起来了，靠在谢听寒怀里，向Cynthia伸出手。
　　Cynthia像个么得感情的机器人，上前一步，将文件和钢笔递过去，眼睛严格控制在只看文件的范围内。
　　晏琢翻看着文件，确认没问题，唰唰唰，价值连城的签名落在了纸上。
　　“好了。”
　　晏琢合上文件夹，递给Cynthia，整个人又软回谢听寒身上，“还有事吗？没事的话，这边的网络不好，视频会议都推到下周。”
　　“好的BOSS。”
　　Cynthia接过文件，像是抱着烫手山芋。她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又抽出了一封牛皮纸信封。
　　“那个，除了公事，其实还有一个好消息。”
　　Cynthia看了一眼正在专注地玩晏琢头发的谢听寒，语气复杂地开口：“就在今天早上，津桥大学的招生办给您的邮箱发了正式函件—抄送给我的。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宣布道：“恭喜谢同学。你以笔试全A+的成绩，通过了津桥大学的初试。对方发来了复试邀请函，面试时间定在二月中旬。”
　　起居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原本还在腻歪的两个人，动作同时僵住了。
　　“啊？”
　　谢听寒手里还没剥完的葡萄“啪嗒”掉回了盘子里。她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没理顺整句话的意思。
　　“你说，”谢听寒指着自己，“我通过了？”
　　“津桥？”
　　晏琢也愣住了，她从谢听寒怀里坐直了身体，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Cynthia，“不是……初试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吗？不是说要等到一月底？”
　　Cynthia看着眼前这一对“神仙眷侣”，内心的吐槽弹幕简直要刷屏了。
　　“老板，我的亲老板。”
　　秘书小姐终于忍不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崩溃的幽怨，“今天是几号你们知道吗？今天已经是一月十九号了！”
　　“你们两个躲在这二人世界，真的是不知天地为何物啊！再过一个多星期就要过农历春节了！”
　　“谢同学的邮箱早就爆了，要不是预留了我的紧急联系方式，招生办都以为孩子要弃权呢！”
　　晏琢和谢听寒面面相觑。
　　半个月？
　　居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对于她们来说，这半个月的时间太模糊了，那是没有日夜之分的荒唐时光。有时候是海浪声吵醒了她们，有时候是Lucky在门外挠门。大部分时间，窗帘是拉着的。
　　醒了就吃饭，吃完饭就在沙发上接吻，接吻变成更深入的纠缠……累了就睡，醒了再继续。
　　没有工作，没有学业，没有晏成集团，没有未来规划。只有彼此的体温，只有填不满的渴望和一次次在云端的战栗。
　　晏琢只记得自己是在“补偿”身体，顺便享受这迟来的爱情。谢听寒只记得自己在沉迷，在占有，在确认OMEGA只属于自己。
　　结果，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晏琢率先打破了尴尬，她不自在地拢了拢滑落的肩带，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被抓包的心虚。
　　“这边的风景太好了，容易让人忘记时间。”她强行挽尊。
　　“是啊是啊。”谢听寒赶紧附和，虽然耳根已经红透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
　　“对了，那我们庆贺一下吧，我去和套房管家安排下今晚的菜和酒。”谢听寒努力转移话题，“cat……姐姐，我先送你去休息。啊对了，”
　　“Cynthia姐，麻烦你帮忙遛遛Lucky，它最近好像有点胖了。多谢！”
　　说着话，谢听寒抱着晏琢返回卧室，卧室门无情地关上。
　　站在客厅中央的Cynthia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年终奖翻倍，年终奖翻倍……
　　她认命地放下公文包，走向角落里的狗窝。
　　那里，幽怨的比格趴在地上，看着这个唯一的“正常人类”，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Wer……”
　　“走吧，狗子。”
　　Cynthia悲壮地拿起牵引绳，“咱们这种单身狗，也就配去吹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这是两辈子加起来, 晏琢最舒心惬意的日子。
　　不再需要抑制剂，不需要面对抑制剂的副作用，也不需要独自开车去医院。她的每一寸皮肤, 每一个毛孔, 都被Alpha的信息素浸润得熨帖。
　　精神上的松弛反馈到身体上, 就是那张滤镜都不需要开，状态好到发光的脸。
　　“那个……Catherine。”
　　屏幕那头, 在星港吹着冷气加班的黄伊恩，忍不住摘下眼镜, 揉了揉被闪瞎的双眼。
　　“虽然你是老板, 我是乙方。但这种视频会议能不能关掉高清模式？”
　　黄大律师一脸幽怨，“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像那种吸饱了信息素的……咳，妖精。”
　　“胡说什么。”
　　晏琢端起手边的椰子水喝了一口, 虽然嘴上嗔怪, 但眼角眉梢那股慵懒餍足却怎么也遮不住。
　　“我说真的。”
　　黄伊恩叹了口气, 恨恨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全麦三明治, “以前我不信那些老中医说的什么‘采A补O’，现在我信了。看看你, 比打了两斤玻尿酸还有效。”
　　她把一份拟定好的合同草案举到镜头前，“这是九皋资本下个季度的法律风险评估。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谈条款。”
　　晏琢心情好, 也不跟她计较：“怎么？我们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大律师，也有不想干活的时候？”
　　“我想谈恋爱了。”
　　黄伊恩把文件一扔, 瘫在老板椅上, 看着天花板哀嚎, “我倒是不想结婚，我也没那份耐心去经营家庭。但是我想要个固定的伴侣啊！那种能提供稳定标记, 能帮我缓解生理焦虑，最好长得还能看的Alpha。”
　　她重新看向屏幕里的晏琢，眼神里满是羡慕：“真的，我也想拥有这种‘如沐春风’的工作状态。长期打抑制剂确实让人内分泌失调，我都感觉皮肤变差了。”
　　晏琢笑了笑，语气变得柔和：“那就去找。你那么优秀，别委屈自己。找个合眼缘的，就算只是一段临时关系，只要开心就好。”
　　“借你吉言吧。”黄伊恩苦笑，“这年头，找个不油腻、不普信、哪怕只是为了生理需求也能保持基本风度的Alpha，比让晏成集团股价翻倍还难。”
　　挂断视频，晏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热。
　　她回头看向露台，那里，她的“良药”正在安静地看书。
　　露台上，海风轻轻吹拂着纱帘。
　　谢听寒盘腿坐在藤编的摇椅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津桥大学面试环节的过往真题和教授偏好分析。
　　Lucky趴在她脚边，晒着太阳，时不时抽搐一下后腿，呜呜两声，大概在梦里追螃蟹。
　　“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一下。
　　谢听寒从“政治经济学、博弈论”的复杂理论中回过神，随手拿起手机。
　　是Glimmer的特别关注推送。
　　因为之前那场“劫匪绑架”的风波，她特意关注了几个核心的财经博主，与#晏琢#这个话题。
　　原本以为只是些关于泰坦云股价波动，或者是晏成集团新项目的新闻，但点进去一看，谢听寒的眉毛就扬了起来。
　　话题广场上，一群显然也是闲得无聊的网友正在激情复盘。
　　财经懂哥101：有一说一，泰坦云这两年的财报是真的漂亮。晏成在某人手里确实稳。
　　路人甲：那肯定的。反观被发配去挖矿的大少爷……啧啧，听说最近那边矿区还要罢工？这对比简直惨烈。
　　深水湾看门大爷：不过怎么想也算家庭惨剧了，兄妹俩闹到那份上了。上次那个“入室抢劫”，圈子里谁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哪是抢劫，那是买凶！这是要下死手啊！
　　谢听寒看得直皱眉。流言果然是最不可控的东西，这才几个月，从“因嫉妒导致的恶作剧”已经演变成“豪门买凶杀人”的动作大片了？
　　她手指往下滑，突然，一条新的回复让她的手指顿住了。
　　人间清醒bot：回复深水湾看门大爷：虽然晏琮是个草包，但你们也别把他想得太那个。买凶杀人？不至于。而且说句难听的，虽然都是姓晏，但年龄差了快二十岁，又不是一个妈生的，能有多少兄妹情？差不多就是熟一点的陌生人罢了。
　　谢听寒愣住了，不是一个妈生的？
　　她倒是看过报道，媒体一般笼统地介绍晏家子女，所以她也默认晏家几个孩子都是同父同母。
　　底下的评论区显然也炸锅了。
　　吃瓜第一名：卧槽？不是一个妈？我一直以为晏夫人早逝是因为生孩子生的，还想着晏老头真是不做人。
　　资深豪门观察员：回复吃瓜第一名：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互联网是没有记忆吗？动动脑子好不好。晏君儒当年也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这几年上了年纪，消停多了。
　　紧接着，这位大神贴出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和几个古早网页链接快照。
　　谢听寒眼睛越瞪越大，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迅速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窗口，输入了那几个关键词。
　　互联网确实有记忆，只要你会挖。
　　不到十分钟，晏家家谱在谢听寒面前徐徐展开。
　　第一任晏夫人：联邦东海岸名门之后，据说性格高傲，是个极具才华的设计师。两人的婚姻是典型的家族联姻，维持不到七年，生下了长子晏琮、长女晏琳、次子晏珍之后，和平离婚。那位夫人离婚后回到联邦东海岸北部，开了私人美术馆，后来又与一位外交官结婚，听说过得不错。
　　第二任晏夫人：也就是晏璇、晏琤的母亲。曾经是晏成的中层职员。资料显示她很能干，但上位史有些不清楚。陪伴晏君儒度过了晏成集团扩张最迅猛的十几年，后来却因感情不和离婚。拿了天价赡养费，隐居海外，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中间的时间线里，还夹杂着当年红极一时的某位影后。据说做过晏董多年的红颜知己，甚至差点进门，最后却拿了一大笔分手费转身变成了影视投资人。
　　“我的天，六个孩子三个妈。”谢听寒咋舌，啧啧称奇：“这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挺花啊。”
　　而第三任，也就是最后一任晏夫人。
　　网页上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行简短的描述：
　　【出身平凡，深居简出。】
　　【身份：Beta。】
　　这就是晏琢的母亲。
　　谢听寒关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页面，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海平面。
　　晏琮敢那么肆无忌惮地针对晏琢，未尝没有这方面原因——在他眼里，自己是原配长子，而这个小二十岁的妹妹，是“别人”的女儿，是分蛋糕的碍眼份子。
　　晏琢越出色，晏琮看她就越不顺眼。网络上也有同情晏琮这个“原配嫡长子”的，但谢听寒很不以为然。
　　归根结底，还是晏琮无能，有本事你撬了你老子，一了百了，别让他生啊。
　　这种复杂的家庭结构，比宫斗剧还精彩。顺着那些链接，谢听寒又点进了几个关联词条。好家伙，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位笑得像弥勒佛一样的梁爵士，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六年前家里十几个子女——婚生&私生，为了争夺家族信托的受益权，闹上法庭，差点让梁氏股价崩盘。
　　还有星港其他家族的八卦，谢听寒越看越精神，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复习宏观经济学的。
　　“这也太精彩了。”她一边喝着已经温了的茶，一边在心里感叹。
　　相比之下，她那个为了几百万就要死要活的极品姨妈，在这种级别的豪门恩怨面前，简直纯朴得像只小白兔。
　　“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听寒吓了一跳，偷窥别人家隐私的时候，被正主抓包，这可太尴尬了。
　　“没什么！就是查查资料！”
　　但已经晚了。
　　晏琢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了屏幕上还未完全关闭的搜索栏关键词——【晏君儒情史】、【星港豪门恩怨盘点】。
　　“……”谢听寒干笑两声，欲盖弥彰地捂住了屏幕，“那个，学习累了，稍微放松一下。”
　　晏琢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就看了，有什么好藏的？”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语气轻松，“怎么样？我家老爷子的情史是不是很丰富？比你书上那些案例精彩多了吧？”
　　谢听寒尬笑着点点头。
　　夜幕降临。
　　隐匿在热带植物之间的私汤池，雾气缭绕，水温正好。
　　谢听寒靠在池边的圆石上，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懒洋洋的喊：“Catherine，快来啊，真的超级~舒服！”
　　几分钟后，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谢听寒回过头，呼吸一窒。
　　晏琢只裹着白色的浴巾，赤足踩在圆润的鹅卵石上。月光下，她白得几乎透明，锁骨上的红痕——那是前两天留下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
　　女人慢慢走入水中，浴巾滑落在岸边。
　　“水温怎么样？”
　　“刚好。”谢听寒有些拘谨地往旁边让了让。
　　晏琢却不领情，直接游了过来，带着水花，毫不客气地靠进了她的怀里。
　　“嗯……”
　　晏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背靠着谢听寒的胸口，头枕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还是这样舒服。”
　　Alpha的怀抱，是天然的靠垫，也是最好的镇定剂。栀子花香混合着柠檬的味道，在湿热的空气中蒸腾。
　　谢听寒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感受着手掌下细腻肌肤的触感，晏琢完全放松地依偎在她身上。
　　“姐姐。”谢听寒在晏琢的耳边轻轻唤道。
　　“嗯？”晏琢没睁眼，喉咙里发出懒洋洋的一声应答。
　　“你在想什么？”
　　“想……”晏琢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想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去想什么集团，也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
　　“那我们可以不想。”谢听寒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傻话。”晏琢笑了，“不想，谁给你发零花钱？谁给你买装甲车？”
　　“我自己也能赚。”谢听寒不服气，“等我念完津桥，我就能……”
　　“好好好，等你赚钱养我。”晏琢敷衍地拍拍她的手背，显然没当回事。
　　谢听寒有些郁闷。她低头看着晏琢的侧脸。
　　月光下，女人的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因为泡澡的缘故，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红，嘴角始终挂着那种似有似无的、极为放松的笑意。
　　谢听寒突然觉得，今天的晏琢，心情似乎格外好？
　　“你在笑什么？”谢听寒忍不住问。
　　晏琢睁开眼，转过头，正好对上少年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双臂环住了谢听寒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
　　“笑你可爱。”
　　晏琢凑近，在少年的唇角亲了一口，“还笑我自己运气真好。”
　　居然在一败涂地之后，还能得到第二次机会，找回只属于她的那颗真心。
　　“小寒。”
　　晏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倒映的星光，“等你面试完了，我们去一趟东海岸吧？去看看那位据说再婚后过得很幸福的……第一任晏夫人？”
　　谢听寒愣了一下，“去看她干什么？”
　　“去看展啊。”
　　晏琢坏心眼地捏了捏谢听寒的耳朵，“听说她那里收藏了一副很有名的画，叫《春日宴》。我觉得很适合现在的我们。”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君千岁，二愿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谢听寒看着晏琢眼里的光，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任由那种要把人融化的热度在两人之间传递。
　　“好，都听你的。”
　　“这么乖啊。”晏琢不想气氛沉郁，她扭头亲吻了谢听寒的脸颊，突然问：“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妈妈？”
　　呃，谢听寒难免尴尬的脚趾抠池底，但秉持着“不能对Catherine撒谎”的原则，还是点头了。
　　晏琢失笑，舒舒服服靠着谢听寒，看向天空：“你想象中的第三位晏夫人，是什么样的？”
　　“忍辱负重！”
　　谢听寒毫不犹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就是那种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然后……”话没说完，晏琢在她怀里笑到拍水。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下午没有问。”
　　听晏琢这么说，谢听寒知道自己猜错了：“难道，你的母亲……我是说，阿姨，她不是那种……就贤妻良母……”
　　在晏琢似笑非笑的神色里，谢听寒声音越来越小。
　　“我妈妈，当然，在我爸眼里，大概会觉得她是个贤妻良母。不过嘛，”晏琢离开谢听寒的怀抱，靠在她身边。
　　“不过，我妈妈本质上是个，是个野心勃勃的投机主义beta。”
　　谢听寒听得愣住了，晏琢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平板，只是公允的评价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母亲。
　　“她的前半生，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只知道她出身普通家庭，我的外公外婆，我很少见到，老人家们都去世了。”
　　“从小家里对她非常好，应该算百依百顺，她也非常非常努力。她读会计，还能谈一首好钢琴。大学刚毕业工作几年，有没有谈过恋爱我不清楚，反正，之后她参加了一场舞会，不是作为嘉宾，而是作为代班的钢琴师……”
　　“她和你父亲，晏董，就这么认识了。”谢听寒语气肯定。
　　晏琢点头，“是啊，当时老头子还有红颜知己，当时他都四十好几了，大概是静极思动，想要再婚，但又不想真的把那些背景复杂的红颜知己娶回家……然后他找了我妈。”
　　“他以为自己娶了一个身家简单、背景清白的年轻女人，但事实上，我妈妈想做的不是‘晏君儒的夫人’，而是晏家主人、晏成董事长的夫人，”她看着谢听寒，“你明白这里面的区别吗？”
　　谢听寒又点头。
　　晏琢笑着，继续讲述：“从我小时候开始，她就把我带入了她的世界，我要配合她的行动，达成她的意愿，按照她期待的样子成长。你可以想象那种虎妈，那种，中产阶级式的精英教育，当然，我不能说自己没有收益于此。但最可笑的是，”
　　说到这里，晏琢终于带上一些感情色彩，虽然谢听寒觉得，她语气里的笑意像是戏谑。
　　“最可笑的是，在我长大了，分化成为了S级OMEGA之后，她居然还试图控制我。”
　　“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多，中学毕业的时候，她希望我去读津桥，”晏琢笑着扬起池中温泉，泼在自己和谢听寒身上，“她希望我去读一些体面、高贵、古典的学科，当然也要有用。”
　　“但我不喜欢。”
　　“我们爆发了严重冲突，我直接拿着FIT的录取通知去见我爸爸，他当然很开心。说起来很可笑，他自己娶老婆，希望老婆为人简单清白，但养女儿，却唯恐女儿真的简单好骗。”
　　“我妈妈觉得我在背刺她，她和我大喊大叫，说我忘记了，这个家里，我们母女才是一家人。我说她才没有搞清楚，我才是流着晏家血的那个人，我有信托，她拥有的一切，本质上建立在她有我。”
　　“她搞错了主导权。”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你们和好了吗”
　　晏琢浅酌清酒，看着谢听寒，这的确是小寒会问的问题，不是谢听寒会问的问题。
　　当年，她与谢听寒聊起这件事，谢听寒说，你做得对，否则你会一辈子受制于她。
　　“我们必须和好。”晏琢笑笑，“她要做完美的晏夫人，就需要我这个完美的，受到父亲喜爱的，聪明能干的女儿。”
　　“后来她生病，”晏琢有些叹息，“病床前，我们算是和解了吧。尽管我觉得，我们彼此对对方都有保留，我们不是单纯的母女，我们还是争夺主导权的盟友。”
　　“现在我的看法也没变，但的确有了更多感悟，”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谢听寒，“对自己亲爱的人，还是应当更宽容，更多耐心……这样能避免很多遗憾。”
　　晏琢看着谢听寒，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而且，她教会了我很重要的道理：在感情里，如果不爱，就不会有恨，更不会有痛苦。”
　　“那现在，”谢听寒脱口而出，“你也不爱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这是在问什么傻话？
　　晏琢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温柔得有些晃眼。
　　“以前是的。”她伸手，描摹着少年的唇形，“但现在不是了。”
　　“我有小寒啊。”
　　“有了爱，就会有软肋，会有痛苦。”晏琢轻声说，“但我甘之如饴。”
　　谢听寒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反握住晏琢的手，将脸颊贴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
　　“我也是。”
　　东海岸的天空与星港不同，这里的冬日，带着几分意境高远的湛蓝。
　　私人美术馆内暖气恰到好处。
　　谢听寒站在展厅中央，目光定格在那个单独的玻璃展柜中。
　　那是一幅并不宏大的水墨画，《春日宴》。
　　画中没有繁复的工笔，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绿酒一杯，和梁上的一双燕子。
　　“一愿君千岁，二愿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晏琢站在她身后，轻声念出了那首词，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温柔，“这幅画很少展出。这次也是为了新春特展才拿出来的。”
　　“岁岁长相见。”
　　谢听寒重复了一遍，晏琢没说话，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离开东海岸，她们像逃离冬天的候鸟，一路向南，又飞回了被海洋包围的大陆。
　　南半球的阳光肆意且热烈，将谢听寒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们在峡湾里开船，在星空下散步，直到二月的风信子送来了离别的信号。
　　“去吧。”
　　在私人停机坪，晏琢替谢听寒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津桥那边还是湿冷的冬天，不能像这里一样只穿短袖。
　　“我在星港等你，等你的好消息。”
　　谢听寒拥抱了她，带着栀子花的味道，登上飞往津桥的航班。
　　津桥大学，面试厅。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拍打在中世纪古老的石墙上，让这座学术殿堂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但这并没有缓解房间里紧绷的空气。
　　长条形的橡木桌后，坐着四位面试官。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进门开始，没有自我介绍，只有连珠炮般的问题。
　　从全球碳排放权交易的伦理困境，聊到科技进步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再到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格局。
　　谢听寒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高背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思考，然后陈述。
　　她的声音在古老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很有趣的观点，关于‘资本的道德边界’，你的看法很独到。”
　　坐在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放下了手中的笔，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终于从那份厚厚的申请材料上移开，落在了谢听寒的脸上。
　　“谢同学。”
　　老教授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却更加犀利，“我们在审核你的个人陈述时，注意到了一句话。”
　　她低头念道：“‘我的人生就像是一辆失控后又重回轨道的过山车’。”
　　教授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蓝眼睛里带着探究：“在这个年纪，来这里面试的孩子，大多会形容自己是一艘扬帆起航的船，或者是一棵渴望阳光的树。很少有人会用‘过山车’这种充满不稳定性和危机感的词。”
　　“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其他的面试官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个来自东方的S级Alpha。
　　谢听寒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有些温热的手表表面。
　　过山车。
　　她想起了那个充满了霉味和咒骂声的小镇隔间，想起了那个在暴雨夜被推出家门的自己。那时候，生活不仅是过山车，更是没有安全带的自由落体。
　　那是失重，是绝望，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粉身碎骨的恐惧。
　　然后，她想起了那只伸向她的手。
　　有着温暖体温，带着栀子花香的女人，在下坠的最低点，稳稳地托住了她，硬生生地将她拽回了云端。
　　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教授，因为过山车的本质，不仅在于下坠时的恐惧。”
　　她开口了，语气平静，“更在于——它利用重力势能，积蓄了冲上最高点的力量。”
　　“我的前半段人生，是在被迫下坠。失重感让我看清了谷底是什么样子的，让我知道了贫穷、冷漠和无力感是什么味道。”
　　“但是，”谢听寒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光，“我很幸运。在即将撞击地面的那一刻，有人给了我一个新的动力系统。”
　　“现在的我，正在利用之前的势能，向最高点冲刺。”
　　“我之所以选择这个词，是因为我想提醒自己：无论是低谷还是高峰，我都经历过。我不会因为低谷而崩溃，也不会因为高峰而眩晕。这种起伏，才是构建我世界观的基石。”
　　老教授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后，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韧性’。”
　　老教授在评价表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谢同学，今天的谈话非常愉快。”
　　谢听寒起身，鞠躬，走出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同一时间，东半球，星港。这座永不休眠的金融都市正值深夜。
　　晏家大宅，晏绍基的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照亮了他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是一声声嘲笑。
　　晏绍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邮件，眼珠都要瞪出血丝来。
　　那是来自联邦理工学院（F.I.T）招生办的官方回复。
　　没有恭喜，没有欢迎。只有那一串冷冰冰的、礼貌而疏离的官方辞令：
　　【Dear Mr.Yan，
　　Thank you for your interest in the Financial Engineering program at F.I.T.We have reviewed your application carefully...】
　　信很长，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金融工程要了很多学生，不包括你。
　　拒信。
　　“啪！”
　　晏绍基猛地一挥手，桌上的咖啡杯被扫落在地，留下了一块丑陋的污渍。
　　“凭什么？！”
　　他的成绩、他的社会活动、他的实习，他为什么没被录取？！
　　黑幕，一定是黑幕，难道是晏琢说了什么！
　　晏绍基气得想哭，他想去找祖父，他要告状！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星港, 晏成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视野比楼下的总经理办公室更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屏障，将星港繁忙的甚航运线, 微缩模型般的车流, 统统踩在脚下。
　　但今天, 这种居高临下的快乐，被坐在办公桌后的叹息声给毁了。
　　“唉……”
　　晏君儒手里捏着陪伴他多年的紫砂壶, 壶嘴对着窗外，神情愁苦得像是刚得知晏成股价腰斩。
　　晏琢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份还没签完字的报表。她听着老头子富有节奏感的叹气声,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笔帽扣在桌面上, 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爸爸。”
　　晏琢调整了一下坐姿, 双腿交叠,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无奈, “我才刚落地四十八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 您这叹气声就已经把我包围了。怎么？见到一个月没见的女儿，让您这么烦心？还是谁又给您惹麻烦了？”
　　“不是因为你……”晏君儒摇摇头，老眼里闪过难以启齿的尴尬, “是你不知道……唉。”
　　晏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
　　还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晏君儒的秘书就偷偷发来了加密邮件。说是前两天, 晏绍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这位心高气傲的长孙对着爷爷大吐苦水,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被F.I.T拒录了，肯定有人暗箱操作！一定是有人看我不顺眼, 给招生办施压了！
　　老爷子虽然偏心，但也还没糊涂到听风就是雨，当即动用关系去查。
　　结果查来查去，结论非常打脸——没人使绊子，就是单纯的、实打实的被拒了。
　　“您不说我哪知道？”
　　晏琢端起茶杯，假装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语气轻快得有些气人，“我又不是公司里的包打听。难道是绍基有什么喜事？他拿到了好几个Offer吗？”
　　这句话精准地扎在了晏君儒的肺管子上。
　　“……咳。”老头子被茶水呛了一下，放下紫砂壶，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游移，就是不肯和女儿对视。
　　“那个，Catherine啊。”
　　晏君儒清了清嗓子，“我记得……我是说，泰坦云好像是F.I.T这几年的金牌校友企业？你们那个以校友名义设立的基金会，每年给学校捐不少钱吧？”
　　“是捐了一些。”晏琢点点头，神色淡然，“毕竟我们都是从那走出来的。反哺母校，也是为了给公司吸纳更多的人才，建立良好的人才输送通道。这是商业逻辑。”
　　“那个……我的意思是，”晏君儒咬了咬牙，老脸涨红，“能不能以晏成的名义，哦不，以我个人的名义，通过你的那个渠道，给F.I.T再追加一笔捐赠？”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大得令人咋舌。
　　“捐一栋楼，再加个体育馆也行，只要他们能再重新考虑一下今年的录取名单。”
　　晏琢看着父亲那副明明觉得丢脸、却又不得不拉下老脸求人的样子，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种快意。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头子，明知故问：“重新考虑名单？爸爸，F.I.T可是老牌名校，虽然看重捐赠，但更看重声誉。如果是为了给无关紧要的人走后门，恐怕Edwin也不会答应。”
　　“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晏君儒被她那个表情逼急了，索性摆烂摊牌，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是你大侄子！绍基！他……他收到拒信了！”
　　“啊？”
　　晏琢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那副惊讶的表情真诚得可以拿奥斯卡——倒不全是演的，她真的很惊讶于晏绍基收拒信。
　　“绍基被拒了？怎么会？！”
　　她身子前倾，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一向成绩好啊，全A的标化，还在公司‘实习’了两个月，参与了好几个‘大项目’。这样的履历，F.I.T那个只看数据的招生模型怎么会把他筛掉？”
　　“难道真是像他说的，有人在背后搞鬼？”
　　“不是搞鬼，没人搞鬼。”晏君儒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找那边的熟人，甚至辗转问到了负责招生的院长。”
　　老头子揉着眉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人家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绍基的申请材料，那个所谓的‘专业团队’包装得太过了。”
　　“什么‘独立领导跨国并购案’，什么‘对全球宏观经济有深刻洞察’……那帮教授又不傻！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油滑的中年经理人味。”
　　“招生办的评语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完美的机器零件，但没看到鲜活、有创造力的学生’。”
　　用力过猛——典型的“太子”综合征。想要证明自己无所不能，结果却把自己包装成了毫无灵魂的镀金雕像。
　　“原来是这样。”
　　晏琢了然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是，大嫂太心急了。找人代笔润色是可以，但要是失去了‘本我’，在F.I.T那种地方，确实是大忌。”
　　“所以啊，”晏君儒眼巴巴地看着女儿，“现在只能走‘校友推荐’这条路了。Catherine，你看在他是你侄子的份上……”
　　“可以。”
　　出乎晏君儒的意料，晏琢答应得很痛快。
　　她重新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道：“您的孙子想要上学，做姑姑的哪有不帮的道理？钱我会安排，名额我也会让Edwin去打招呼。反正多他一个不多。”
　　还没等老头子露出欣慰的笑容，晏琢话锋一转。
　　“不过，爸爸。”
　　她看着老头子，似笑非笑，“您对这个大孙子，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份‘舐犊情深’，真是让我感动。”
　　晏君儒尴尬地咳嗽两声，“这……这也是为了咱们家……”
　　“那我可要提醒您。”
　　晏琢微微眯眼，桃花眼里闪烁着某种危险又迷人的光，“以后我也会有孩子的。我有信托，有泰坦云，我什么都能给她们。但到时候，作为祖父，您要是偏心得太明显，厚此薄彼……那我可不答应。”
　　“嗯？”
　　晏君儒正喝着茶，闻言动作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着女儿，手指颤抖着指着她：“你、你不会是……”
　　“难道……”老头子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女儿平坦的小腹上瞟，“你怀上了？！”
　　“想什么呢。”
　　晏琢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身体向后一靠，神情老神在在：“还没有。八字刚有一撇。”
　　“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结婚之后是肯定要有的。我打算三十五岁之前就要孩子，而且要两个。毕竟我有皇位要继承，总得有人接班不是？”
　　“呼……”晏君儒拍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那种“带球跑”或者“私生子”的丑闻。
　　但随即，他又紧张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儿：“你……和那个孩子？认真的？”
　　虽然上次在医院里他为了安抚女儿，不得不默认了这个“荒唐”的选择，但在老头子心里，总还是存着几分“年轻人玩玩而已”的侥幸。
　　毕竟那是S级AO啊。强强联合听着好听，但在生育上，有些S级AO基因会发生冲突，造成无法繁衍。如果不是有这种基因限制，人类社会早就变成了针尖结构了。
　　“爸爸。”
　　晏琢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道：“您大概不知道，关于S级基因的最新研究。”
　　“虽然概率低，但我们……小寒她还年轻，身体素质极好，上次体检各项指标都远超常人。我们一定是那最幸运的一拨。”
　　看着父亲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样子，晏琢心里暗爽。
　　她知道老头子的软肋在哪。他当然疼爱晏绍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长孙。
　　但是！
　　一旦这个普通的A级长孙，和那个尚未出生、但流淌着S级Omega和S级Alpha双重顶级基因的“超级宝贝”放在天平上。
　　呵，老头子的心，马上就会偏到太平洋去。
　　这就是人性。对强者的天然崇拜，对顶级基因的贪婪渴望，是刻在这个家族骨子里的本能。
　　“就算退一万步。”
　　晏琢云淡风轻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如果真的基因冲突，我也不会让晏家绝后。二哥家的女儿就很聪明，二姐未来的孩子我也可以过继。反正，晏家可不止绍基一个人姓晏。”
　　晏君儒摆摆手，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绍基的事，你多上上心。这次让他进去，也是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到了国外没人惯着他，也许能成长点。他毕竟是你侄子，心里会记着你这个姑姑的好。”
　　“好不好的就算了。”
　　晏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准备结束这场谈话，“我不缺那一两句虚情假意的谢谢。我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让您少操点心。”
　　她看着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语气复杂：“操心完儿子，又操心孙子。您也不看看您那体检报告？医生都说了要静养。您要是累倒了，我找谁去签字？”
　　这话说得虽然不怎么动听，但实打实是心疼他。
　　晏君儒心下感动，看着眼前越发成熟稳重，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儿，甚至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
　　还得是女儿啊。
　　“去吧去吧，你也忙。”晏君儒挥挥手，“注意身体。”
　　晏琢点点头，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老头子的声音。
　　“那个，”晏君儒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小谢的面试，怎么样了？”
　　晏琢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好笑地看着那个别扭的老头。
　　看来这几个月，“准女婿”的名头还是有点用的。虽然老头子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也在暗暗较劲——要是那个“捡来的”考得比亲孙子还好，他这脸往哪搁？但若是考不好，那岂不是说明S级也就那样？
　　这种矛盾的心态，真是可怜。
　　“好得很。”
　　提到这个，晏琢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实了起来，那种自豪感像是要溢出来，“小寒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教授当场就给了口头Offer，不出意外，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了。”
　　她看着父亲错愕又有些嫉妒的表情，补了一句：“对了，是津桥的王牌专业哦。”
　　“津桥。”晏君儒咂摸着这个名字，看着自己的女儿，情绪复杂极了：“唉，小你十岁……你还真是颇有我当年的风范。也好，只要基因不冲突，那是天作之合。”
　　连“天作之合”都用上了，看来老头子是彻底认命了。
　　“承您吉言。”
　　离开晏成大厦，雷克萨斯一路向海胜山疾驰，窗外飘着细密的雨丝，给这座城市蒙上了灰蓝色的滤镜。
　　车厢里，晏琢的心情并没有多轻松。她靠着椅背，眼神有些游离。
　　津桥，欧陆岛国。
　　那是地球的另一端，有着和星港完全颠倒的时差，与完全不一样的气候。
　　再过几个月，小寒就要去那里了。一去就是三年，虽然有假期，虽然可以视频……但那种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能看到一盏灯、一个人、一只狗在等她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
　　玄关的锁发出一声轻响。
　　带着一身潮气的谢听寒，推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Lucky？”
　　她小声叫了一声。
　　往常这个时候，那只大耳朵魔王早就应该冲过来，把她的裤腿蹭全是狗毛才对。
　　但今天，家里静悄悄的。
　　谢听寒换了鞋，有些疑惑地往里走。走到客厅，她的脚步顿住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欢迎仪式。
　　晏琢并不在，华姨也不在，佣人们都不在。
　　只有Lucky趴在狗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呜呜”了两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反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又把头埋了回去。
　　“怎么了？”
　　谢听寒走过去揉了揉狗头，忽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蜂蜜水。
　　【公司有急事，晚归。锅里有汤，自己热着喝。乖。】
　　字迹依然是那样飘逸有力，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谢听寒看着那张纸条，心里突然酸酸的。屋子里明明很暖和，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栀子花香。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听寒觉得有点冷。
　　她以为回来的时候，会看到晏琢站在门口，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会像以前那样捏着她的脸说“欢迎回家”。
　　呜，谢听寒委委屈屈的抱起lucky，揉着狗狗的耳朵，好委屈好委屈好委屈。
　　lucky被她揉的呲牙又放松，呲牙又放松……忍耐着主人突入起来的“发癫”。
　　谢听寒将脸埋进狗毛里，哀嚎，为什么不在家啊，呜呜呜。
　　正在她哀嚎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她的头发。
　　啊！！
　　谢听寒一声惨叫！
　　作者有话说:
　　中招流感，扑街ing，大家小心，最近感觉病毒很多，小心身体_(:з”∠)_


第66章 
　　“呜呜呜……Lucky, 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对不对？”
　　谢听寒抱着比格，整个人瘫软在深灰色的羊绒地毯上，脸埋进狗狗绒绒的脖子里, 声音闷闷的, 充满被世界抛弃的悲凉。
　　“姐姐不要我了……姐姐去加班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冷冰冰的大房子里……”
　　其实房子一点也不冷, 恒温系统维持在最舒适的24度。但谢听寒戏瘾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以后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我来给你煮饭，我来给你切水果……哦对, 还有那一冰箱的牛肉, 煎坏了你也要吃哦……”
　　Lucky：“？？”
　　强行充当道具的比格一脸懵，有点喘不上气，只能无奈地吐着舌头, 眼珠子乱转。
　　作为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 它早在两分钟前就闻到了属于女主人的栀子花香。但由于谢听寒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太过投入, Lucky试图摇尾巴, 好几次试图摇尾巴，未果。
　　晏琢站在阴影里, 手里还捧着专门定制的冰淇淋蛋糕，本来想大喊一声“Surprise！”，点上蜡烛给这家伙一个惊喜。
　　结果呢？
　　一进门, 就听见这人在那编排自己是个负心人，还要把Lucky也拉下水？
　　晏琢哭笑不得, 轻手轻脚地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脱掉高跟鞋, 像只优雅的猫，无声无息地踩着地毯, 一步步逼近沉溺戏剧的背影。
　　“……你说，我是不是个没人要的小白菜？”
　　谢听寒还在那哼哼唧唧，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逼近。
　　就在她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嚎的时候，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穿过她的发丝，贴上了她的头皮。
　　“啊——！！！”
　　一声短促且凄厉的惨叫响彻别墅。
　　谢听寒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地想要弹起来，结果因为还抱着狗，这一下没站稳，连人带狗滚作一团，Lucky也被吓得“嗷”了一嗓子，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噗——哈哈哈哈！”
　　身后的“罪魁祸首”再也忍不住了。
　　晏琢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笑得直不起腰来。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明艳的笑意。
　　“小寒……你、你刚才说什么？相依为命？”
　　晏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还有什么？没人要的小白菜？哈哈哈……”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惊魂未定的谢听寒从地毯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同样惊魂未定的Lucky。她看着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转变为震惊，最后变成了像是被人把脸皮揭下来当球踢的羞愤。
　　“Catherine？！”
　　谢听寒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耳根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说在公司……”
　　“我不那么写，你会那么乖地去演独角戏吗？”
　　晏琢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蹲在谢听寒面前，戏谑道：“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想到啊……啧啧，我们的谢小姐，居然还有表演的天赋？”
　　端着红酒的华姨紧跟着晏琢，也笑得前仰后合。
　　“华姨你也……”谢听寒悲愤欲绝。
　　她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S级Alpha？不存在的，现在她只是个被人看笑话的傻子。
　　“我不活了……”谢听寒把头埋进膝盖里，试图把自己团成个球。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晏琢笑着把人拉起来，像在拔萝卜，“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指了指餐桌那边。
　　精致的丝带解开，冰淇淋蛋糕用巧克力做成了一架正在起飞的飞机，下面是一本翻开的书。
　　“这是给你的。庆祝你结束高中生涯，也庆祝你拿到津桥的录取。”晏琢柔声说。
　　谢听寒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晏琢温柔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羞愤瞬间平复，撒娇的本能占领了大脑高地。
　　“你吓死我了。”谢听寒哼哼唧唧地抱怨，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顺势饿虎扑食，整个人挂在了晏琢身上。
　　她手长脚长，又因为这一年来的锻炼，牢牢抱住了晏琢：“你故意吓唬我，就是想恶作剧……我都看到了，你在笑。”
　　“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哪有？”晏琢矢口否认，双手搂住了少年的腰，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我这是……嗯，这叫情趣。”
　　“什么情趣……坏人。”
　　谢听寒嘟囔着，Alpha的信息素悄悄地探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柠檬味，把晏琢紧紧包裹住，“我要补偿。”
　　“好，补偿你。”
　　晏琢纵容着她，偏过头，在少年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先吃蛋糕，然后，什么都听你的。”
　　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裹挟着蛋糕的甜香。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闹了好一会儿，直到Lucky实在是看不下去，愤愤地去刨地毯，才被华姨笑着叫去了餐厅。
　　吃完蛋糕，喝了点红酒，微醺的气氛在空气中发酵。
　　晏琢拉着谢听寒上了楼。
　　“小寒，来看看这个。”
　　她推开了主卧连通的另一扇门。那是她的更衣室，但现在，应该说是“她们”的更衣室。
　　这间更衣室足够宽敞，一侧挂满了晏琢的高定礼服和职业套装，按颜色和季节排列得整整齐齐。而另一侧原本空置的柜子里，现在已经填满了谢听寒的衣服。
　　那是晏琢按照她的尺寸，早就让人准备好的。
　　“这里，”晏琢拉开中间的一个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排腕表，左边是她常戴的，右边则是谢听寒喜欢的几只表，“你的位置。”
　　“以后我们就不分开了。”晏琢靠在更衣柜旁，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谢听寒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被更衣室中央那张暗红色丝绒面的圆形更衣凳吸引了。
　　凳子上随意地搭着丝巾，而在旁边的开放式格架上，放着一些并不常用的配饰：
　　一根黑色的皮革马鞭，还有几条红色的蕾丝缎带。
　　那是晏琢的马鞭，是晏琢特意放在这里的。
　　“看什么呢？”
　　晏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勾起玩味的笑。她放下酒杯，走过去，随手拿起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寒。”晏琢转过身，背靠着柜门，微微扬起下巴，她的眼神变得妩媚，“你还记得刚才在楼下，你说想要补偿吗？”
　　柠檬味的信息素浓烈起来。
　　“记得。”
　　“那就过来。”晏琢用马鞭的顶端，轻轻点了点更衣凳，“坐这。”
　　谢听寒身体很诚实地走了过去，坐下。
　　晏琢拿着那条红色的蕾丝带子，缓缓走到谢听寒的身后。
　　“姐姐……？”谢听寒有些紧张，手心开始出汗。
　　“嘘。”
　　晏琢俯下身，栀子花香像是浓稠的雾，将她彻底笼罩。女人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那条蕾丝，轻轻蒙住了少年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活结。
　　世界陷入了一片红色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谢听寒能清晰地听到晏琢的呼吸声，闻到她身上越来越浓的甜香味，甚至能感觉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抱紧我。”
　　晏琢跨坐在了她的腿上，双臂环住她的脖子，用力地箍着她，仿佛要将自己揉进她的身体里。
　　“姐姐……太紧了……”谢听寒下意识地想要放松一点手臂，怕勒疼了她。
　　“不准松开！”
　　晏琢命令道，声音有些颤抖，却又让人无法抗拒：“再紧一点。抱紧我。小寒，把我困住。”
　　谢听寒感觉到了怀中人轻微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那是渴望，晏琢享受被Alpha侵入领地的感觉。
　　马鞭落在了地上。
　　谢听寒看不见晏琢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怀里女人的体温。她不再犹豫，手臂用力收紧，将晏琢死死锁在怀里。
　　“我在。”她抬头，吻上了那瓣红唇，轻声许诺：“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晏琢闭上了眼，在紧迫的快感中得到了救赎。
　　这就是她要的。
　　不是小心翼翼的呵护，而是足够的确认。
　　接下来的日子，晏琢简直是泡在蜜罐里，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公司里那些老油条发现，最近的晏总依然精明强干，但从容了许多。
　　晏成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我是说，F.I.T那边，校友基金会的负责人已经和我联系了。”晏君儒看着坐在对面光彩照人的女儿，心情有些复杂。
　　“嗯。”晏琢低头签着文件，随口应道，“联系就好。负责人是我的老同学，流程应该会走得很快。”
　　“那个……捐赠数额……”
　　“爸爸。我是中间人，桥已经给您搭好了。至于过路费要交多少，那就是您这个‘爱孙心切’的祖父该考虑的事了。”
　　她又不傻。
　　晏君儒被噎了一下，但也只能认栽。
　　“行吧行吧，只要能让绍基进去。”老头子肉疼地挥挥手。
　　正事谈完，晏君儒看着女儿，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就是……你那个……”老头子指了指她的脖颈——那里虽然用丝巾遮着，但依稀能看到一点痕迹，一脸无奈，“年轻人，要节制。”
　　晏琢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脸上一热，随即又大大方方地笑了。
　　“知道了。”她站起身，礼貌告辞，“不打扰您忙了。我还有个会。”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晏君儒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看着女儿如今的状态，老头子不得不承认——那个小Alpha，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
　　“也罢。”老头子喃喃自语，“只要不绝后……随她去吧。”
　　晏琢在享受权力与爱情的双重滋润，谢听寒这边，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城市探险”。
　　骑士十五世像一头巨大的黑犀牛，缓慢地穿行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破旧的招牌上挂着霓虹灯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香料味，还有下水道的腐败气息。
　　这是星港的下城区。
　　与中城的光鲜亮丽、上城区的优雅宁静截然不同，这里是叠在繁华背后的阴影。
　　“谢小姐，”坐在副驾驶的宁凯玲紧紧握着车门扶手，警惕地看着窗外那些纹着花臂、眼神凶狠的年轻人，声音紧绷，“我们真的还要往里开吗？”
　　“来都来了。”
　　谢听寒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神色淡然，“我听说这边的九龙大排档味道一绝，想来尝尝。”
　　宁凯玲苦笑。
　　什么大排档，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里就是“限定地区”。
　　“这里鱼龙混杂。”宁凯玲不得不再次提醒，“虽然大社团现在都讲规矩，但有些小混混，那些‘烂仔’不讲道理的。”
　　“烂仔？”谢听寒转头看她，饶有兴致，“多烂？”
　　“那种，”宁凯玲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描述的精准：“中学没毕业就混社会，脑子里除了义气就是面子。你多看他一眼，他可能觉得你在挑衅，掏刀子就捅。根本不考虑后果。”
　　谢听寒挑眉：“这么疯？”
　　“就是这么疯。”宁凯玲叹了口气，“烂透了。在他们的世界里，命不值钱，尊严最值钱。”
　　车子转过一个街角，前面的一群染着杂毛的年轻人挡住了路，正在推推搡搡地不知吵些什么。
　　宁凯玲瞬间坐直了身体，手按向了腰间的电击器。
　　谢听寒却按了一下喇叭。
　　“嘀——”
　　沉闷而充满力量的鸣笛声响起。
　　那群年轻人吓了一跳，回头看到这辆黑色的钢铁怪兽，先是一愣，随即骂骂咧咧地让开了一条路。
　　“你看。”谢听寒一边开过去，一边轻声说，“他们虽然疯，但也怕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餐厅门口。
　　宁凯玲负责去打包外卖，谢听寒坐在车里没动，隔着防弹玻璃，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有穿着汗衫在搬货的苦力，有浓妆艳抹站在街角抽烟的Omega，也有眼神阴郁盯着路人钱包的小偷。
　　这里没有金融，没有艺术，没有优雅。这里只有生存。
　　“宁姐。”
　　等宁凯玲回来，谢听寒忽然开口，“他们就没有想过往上爬吗？我是说，洗白，或者是做正经生意？”
　　“想啊。”宁凯玲把外卖放在后座，“做梦都想。那些大社团的大佬，哪个不想穿西装打领带，做正经生意，后代也能体体面面选个议员呢？”
　　她发动车子，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但是很难。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
　　“比如有个社团的大佬，那是这里的‘土皇帝’。前几年想参与一个跨海大桥的土方工程。钱送了，关系托了，甚至愿意只要微利。”
　　“结果呢？招标会上，那些大财团的代表连看都没看他的标书一眼。”
　　“因为他手脏。”
　　宁凯玲透过后视镜看着谢听寒，眼神认真：“谢小姐，你能想象吗？让晏董，或者让晏小姐，和这种人坐在一起开会，哪怕只是握个手？”
　　谢听寒沉默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晏琢，和满背纹身的大佬握手……的确太荒诞了。
　　“明白了。”谢听寒轻声说。
　　她转头看着窗外渐渐变得整洁的街道，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晏成大厦。
　　世界就是这样。有的在云端，有的在泥里。而想要从泥里爬到云端，光靠蛮力是不够的，甚至光靠钱也是不够的。
　　你需要身份，需要底蕴，需要一张干干净净的“入场券”。
　　“我很庆幸。”宁凯玲突然感叹了一句，“中学的时候，我妈管我管得很严。虽然那时候觉得烦，但现在想想，要不是因为读书，我现在可能也跟他们一样，在烂泥里打滚。”
　　“阿姨身体怎么样呢？”
　　谢听寒想到资料里宁凯玲的妈妈还在定期治疗，之前也告诉过宁凯玲，如果她妈妈那边需要人手，她可以先处理医疗方面的问题，反正自己在星港也没什么大事。
　　“我妈妈，已经开始接受新疗法了，身体还好，有点不良反应。”宁凯玲慢慢解释，眼神很感激，“但问题不大，医生说都是正常的，她正在好起来了。”
　　谢听寒也笑了，笑的很开心。
　　转眼到了五月，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发到了学生手里。
　　RW的校园里弥漫着离愁别绪，大家忙着交换联系方式，忙着在校服上签字，忙着告白或者分手。
　　谢听寒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喂？谢听寒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嘉宝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陆嘉宝？”谢听寒有些惊讶，“你跑哪去了？你也没影，Leo哥也很久没见了。”
　　陆嘉宝笑了笑，“忙啊。我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去哪？”
　　“北方，空军学院。”陆嘉宝的语气里带着释然，“我的申请通过，体能测试也没问题，已经被录取了。下个月就去报道。”
　　“军校！”谢听寒震惊，“你……你妈同意了？”
　　“不同意又怎么样？”
　　陆嘉宝轻哼一声，“这次我是先斩后奏。Leo哥帮我搞定的。等通知书下来，木已成舟，她哭也没用了。”
　　“我后来想了很久。在星港，我永远是个B级Alpha，高不成低不就。但是军队不一样。”
　　陆嘉宝的声音变得坚定，“在那里，B级Alpha很受欢迎。也只有去军校，才能摆脱我妈的控制，耳根能清净些。”
　　“挺好的。”谢听寒真心实意地道贺，“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军官。”
　　“借你吉言喽。”
　　陆嘉宝笑了，“怎么样？我下个月就要走了。走之前咱们聚聚？就我们俩。”
　　“虽然以前咱们有点小过节，但你嘴巴也很毒哦，算扯平了吧……而且在星港，除了我哥，我也没什么朋友了。”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谢听寒握着手机，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温暖。
　　“好啊。”谢听寒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当然是朋友。”
　　“周六见。”
　　作者有话说:
　　依然感冒ing，木有加更。
　　大家小心流感_(:з”∠)_


第67章 
　　“热死我了——”
　　陆嘉宝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手里拿着化了一半的冰淇淋，对着头顶并没有几片树叶的凤凰木抱怨，“为什么我们要选在这个时间出来‘压马路’？星港的夏天简直是酷刑。”
　　谢听寒坐在她旁边, 手里拿着一瓶冰冻的矿泉水, 贴在脸侧降温。
　　“因为这是最后的自由时光。”谢听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侧头看着陆嘉宝，“等你进了空军学院, 面对的可就不只是这点太阳了。我听说那是封闭式管理，连手机都要上交。”
　　“别提了。”
　　陆嘉宝痛苦地呻吟一声, 仰头看着天空, 眼神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亮，“手机上交也好，没网也好。只要能不用听我妈在那念叨什么‘相亲’、什么‘Omega’, 让我去搬砖我都乐意。”
　　这大半个月, 这两个还没正式步入大学生活的准大学生, 几乎要把星港翻了个底朝天。
　　她们去了中环最贵的商场只为了吹冷气, 也去了深水埗吃二十块钱一碗的车仔面；她们在码头看过日出，也在半山的公路上开着那辆巨大的“骑士十五世”兜风。
　　曾经针尖对麦芒的两人, 在无数次的吐槽和瞎逛中，竟真的处出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友谊。
　　“你说得对。”
　　陆嘉宝突然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谢听寒, “我那天和我哥吃饭，他说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 我爸居然笑了。那种笑, 你知道吗？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他说：‘去军队好, 陆家的Alpha去军队，那是给祖宗争光。’”
　　陆嘉宝嗤笑一声, 眼里闪过一丝讥讽，“其实他是觉得，我这个没用的女儿终于滚蛋了，给他那几个外面的私生子腾地方了。”
　　谢听寒微微皱眉。
　　“那你甘心吗？”
　　“以前不甘心。觉得自己凭什么要让？”
　　陆嘉宝咬了一大口冰淇淋，被冻得呲牙咧嘴，含糊不清地说道，“但现在我想通了。如果不离开星港这个泥潭，我就永远是我妈手里的提线木偶，也是我爸眼里的废物。只有换个地方，我才能真的整理自己，重新开始。”
　　她转头看向谢听寒，眼神真诚：“还要谢谢你。要不是那天在工地你骂醒了我，我也许现在还在陆氏的破办公室里抄财报呢。”
　　“是你自己选的路。”谢听寒笑了笑，没有揽功。
　　“总之，我们是朋友了。”
　　陆嘉宝伸出手，手心里还沾着点冰淇淋化掉的糖水，有些黏糊糊的。但谢听寒半点没嫌弃，回握住她的手。
　　“当然。我也没什么朋友，你算一个。”
　　“那说好了，等我放假回来，你要请我吃顿大的！”
　　“没问题。”
　　中午十二点。
　　无论跟陆嘉宝玩得多疯，到了饭点，谢听寒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晏成大厦。只要晏琢有空，哪怕只有半小时的午休，她也要陪着。
　　今天照例在晏琢的办公室，她们一起吃午饭，这里冷气充足，隔绝了外面的酷暑。
　　茶几上摆着刚送来的午餐，简单的日式定食，清淡爽口。晏琢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慢条斯理地挑鱼刺。
　　“玩得开心吗？”
　　晏琢把挑好刺的鱼肉夹给谢听寒，看着脸颊晒通红的谢听寒，“怎么不涂点防晒？晒伤了怎么办？”
　　“涂了，这是跑的，我想快点见你啊。”
　　谢听寒扒了口饭，吃着鱼肉，享受这份偏爱，“嘉宝那个人可有意思了。看着咋咋呼呼，其实胆子特别小。今天看见路边一只流浪狗冲她叫，她差点跳到树上去。”
　　晏琢眼神温柔地注视着滔滔不绝的少年，这段日子，她很享受谢听寒分享的这些琐碎日常。那些关于同龄人的吐槽、关于星港街头的趣事，让晏琢的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她快要走了吧？”晏琢问。
　　“嗯，下周的飞机，直接去北方的训练基地。”谢听寒点点头，神色有些感慨，“听说要在那边封闭训练三个月，连探亲假都没有。”
　　“挺好的。”
　　晏琢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样的话，陆家那边的烂摊子，暂时波及不到她了。Leo也是用心良苦。”
　　提到陆家，谢听寒放下了碗筷，好奇地问:今天嘉宝跟我说，陆伯母在家里闹得很凶。”
　　“当然凶。”晏琢淡淡地说，“听说闹绝食来着。她唯一的Alpha女儿要去那种地方受罪，意味着她的夺权计划大失败，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是Leo在害妹妹，是Leo不想让妹妹进公司掌权，才把人支走。”
　　“陆董呢？”
　　“哼。他？”晏琢冷笑一声，“他巴不得这兄妹俩内斗，或者干脆都滚蛋。毕竟外头养的那几个私生Alpha，最大的已经大学毕业了，虎视眈眈等着进公司呢。”
　　谢听寒皱起眉，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筷子，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与产业图——这是晏琢最近给她布置的“作业”，不好好完成就不能回房，只能睡在原本的房间。
　　哪怕谢听寒在门口抱着lucky唱“我是一只可怜的小狗狗~”，晏琢也绝不心软。呜呜呜，所以，谢听寒起得比鸡早，睡得比lucky还晚，就差把陆氏的老底给刨出来了。
　　陆氏的情况很复杂。陆董是大股东，手握绝对控制权。陆夫人手里也有一部分股份，但那是“奖励股”，没有投票权。
　　作为Beta长子，陆嘉轩虽然有能力，但在那种风格的家族里，加上陆夫人之前的强势干预，他在集团内部并没有实权，反倒是他自己创立的餐饮和娱乐产业做得有声有色。
　　“Leo哥很难办吧。”
　　谢听寒分析道，“如果嘉宝走了，陆家就彻底是陆董的一言堂。到时候私生子进门，Leo哥和陆伯母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不，恰恰相反。”
　　晏琢看着少年认真的眉眼，来了兴致，“小寒，你觉得Leo这招‘调虎离山’，真的只是为了送妹妹去读书？”
　　谢听寒一愣，迅速开动大脑，把这几个月来听到的消息串联起来。
　　Leo哥在圈子里人缘极好，看着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但他能把Morpheus这种顶级富豪俱乐部在星港经营得风生水起，绝对不是没手段的人。
　　送走妹妹，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
　　“清场。”
　　谢听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他在清场！如果嘉宝在，陆夫人就会死盯着陆氏内部的位置，逼着他和嘉宝去争。这样不仅会激化和陆董的矛盾，还会让他束手束脚。”
　　“把嘉宝送走，陆夫人虽然会闹，但也失去了手里唯一的‘Alpha’这张牌。”
　　“Leo哥不用再顾忌，他可以同陆夫人开诚布公，母子俩把所有的话摊开谈。如果谈得好，他们可以联手，专心对付那帮私生子。”
　　“聪明。”晏琢赞许地点头，给谢听寒倒了杯水，“不过，还不止这些。”
　　她身体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分享秘密：“前两天，Leo透露，他打算改组名下的资产。”
　　“改组？”
　　“对。他要把Morpheus俱乐部，还有几家高端餐厅，全部打包，进行资产重组，成立新的餐饮娱乐集团。
　　这听起来很正常，做大做强嘛。
　　但接下来的话，让谢听寒瞪大了眼睛。
　　“然后，”晏琢慢悠悠地说道，“他打算用这个新集团的优良资产，去定向置换陆氏酒店集团手里的一些亏损股份和闲置资产。”
　　“当然，这里面最关键的一步是——他会用优厚的条件，甚至包括新集团的控股权，去置换陆夫人手里，那百分之八的陆氏母公司股份。”
　　“这……”
　　谢听寒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Leo用自己赚钱的“金鸡”，去换陆夫人手里没有投票权的“死鸡”？
　　不对、不对，陆夫人的股份虽然在董事会没有决定权，因为那是陆夫人的股份。晏琢教过谢听寒，家族企业里，对于家族成员名下股权的转让买卖，一般有严格的限制性规定。
　　这么说的话，考虑到常规的家族企业套路，陆嘉轩置换到手的股份，就不再是什么“奖励股”，而是回到了陆家长子手里。那么原本的投票权限制问题一定会扯皮，而且大概率会失效。
　　所以，一旦Leo拿到这百分之八，再加上他自己作为长子持有的微薄股份，虽然不能控股，但足以成为董事会里不可忽视的“关键少数”。
　　更重要的是……
　　“如果置换成功。”谢听寒喃喃自语，“他的新公司，就不是单纯的私人产业，而是和陆氏交叉持股的关联企业。在法律上，人人都会觉得，他重新回到了陆氏的牌桌。”
　　“而陆夫人，也通过这样的置换，彻底与长子绑在一条船上，可以心无旁骛的争。”
　　“但是，”谢听寒皱眉，提出了疑问，“Leo哥怎么保证能赢？就算他回到了牌桌，陆董手里的股份还是占大头。而且私生子那边，陆董肯定会想办法稀释股权，或者是……”
　　“如果风平浪静，自然是陆董赢，私生子顺利上位。”
　　晏琢喝了口茶，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但如果，陆氏乱了呢？”
　　“乱？”
　　“陆氏的主营业务是酒店和商业地产。现在市场环境波动大，陆氏的资金链一直绷得很紧。”
　　晏琢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果这时候，有外部资本介入，在二级市场上狙击陆氏的股价。或者有银行因为某些‘负面新闻’而收紧对陆氏的贷款。”
　　“那时候，董事会为了自保，就会陷入内讧。”
　　“在混乱中，谁手里有现金流，谁手里有能马上变现的优质资产，谁就是救世主。”
　　“Leo手里的新集团，就是那个救生圈。”
　　谢听寒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资产重组”，这是打算“逼宫”！
　　Leo不仅要拿到入场券，他还要把桌子掀了，在废墟上重建秩序。这需要极大的魄力，极深的心机，以及强大的外援。
　　凭Leo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撬不动陆氏这个庞然大物。他需要资金，海量的资金，需要在二级市场上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配合。
　　谁能做到？
　　谢听寒猛地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笑得一脸云淡风轻的晏琢。
　　九皋资本、泰坦云的数百亿市值、星港商界如今风头无两的“大魔王”。
　　“姐姐~”谢听寒拉长声音：“你是不是答应了？”
　　晏琢眨了眨眼，无辜地摊手：“答应什么？”
　　“别装傻。”谢听寒凑过去，捧着脸问:“那种‘搅混水’的事，没有你，Leo哥做不成。你想把陆氏搞乱？”
　　“这可不是我说的。”
　　晏琢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商业竞争嘛，股价涨涨跌跌很正常。九皋资本只是在做一个正常的市场对冲策略。”
　　这就是承认了。
　　但谢听寒还是觉得不对劲，相处日久，她也了解晏琢的风格。在公事上，晏琢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就算是亲爹求上门，她也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何况是陆嘉轩？
　　【生意就是生意】【在商言商】这是晏琢奉行的箴言。
　　坦白的说，谢听寒不认为晏琢会因为“友情”而决定下场帮忙。
　　“如果只是为了帮朋友，这不符合你的逻辑。所以我想不通。”谢听寒摇摇头，眉头紧锁，“Leo哥到底有什么筹码，能打动你？”
　　是比金钱更重要的利益？还是某种无法拒绝的交换？
　　看着少年一脸严肃，苦思冥想的模样，晏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看吧，她的小寒已经在飞速成长，开始试图穿过层层迷雾，去探寻事件背后的逻辑。
　　“猜不到了？”晏琢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笑的狡黠。
　　“嗯。”谢听寒诚实地摇头，“我想不出来。除非他把他那个还没成立的新集团送给你。”
　　“那倒不至于。那种实体餐饮太累人，我没兴趣。”
　　晏琢笑了，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具体的筹码，暂时不能告诉你。”
　　嗷呜……谢听寒懊恼地后靠，仰躺在沙发上。这人怎么这样？这不是挑动别人感情不负责吗？
　　晏琢笑得花枝乱颤，发觉逗谢听寒真的很好玩：“想知道？等你毕业了再说。我可不想让我的小寒，大学还没读，学了一肚子商场坏招。”
　　谢听寒：……
　　这女人又在逗她！
　　“Catherine！”
　　谢听寒气呼呼地叫了一声，绕过桌子走到晏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这是耍赖！”
　　“我就是耍赖。”晏琢理直气壮地仰起头，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光，“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谢听寒好喜欢她这样得意的样子，但也真的很气，可是又想笑。百般滋味袭上心头，谢听寒牙痒痒，低头吻上晏琢脖颈后侧的腺体，牙齿轻磨。
　　女人的声音霎时软了八度，靠在她怀里，“别闹啊，办公室……”
　　“唔，”谢听寒松开嘴，又轻舔一下腺体，满意的听着OMEGA的惊呼，才说：“那是谁，前几天在更衣室里和我忏悔，说自己不是个好孩子，居然有某些肮脏的‘小梦想’，就是……”
　　“不准说了！”晏琢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推开谢听寒想回到办公桌。
　　结果人还没站起来，就被谢听寒整个人抱在怀里，骑在了谢听寒腿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好多了，晚上争取再更一章。


第68章 
　　Cynthia偷偷瞄了一眼主座上的女人。
　　晏琢第N次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那个力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盖章。女人眉心微蹙，眼神在看PPT, 但显然, 魂早就飞了。
　　这个下午的第几次走神了？
　　Cynthia在心里默数。三次？还是五次？
　　那种表情……简直是护崽护得有点神经质的龙, 眼看着自己精心照顾的小龙宝宝第一次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巢xue，既想放手让它飞, 又怕它一不小心摔断腿。
　　焦虑，满满的分离焦虑。
　　这症状也太明显了吧？
　　昨天黄伊恩那个乌鸦嘴还在吐槽：【两个人深度标记才多久？这就面临异国分居, 啧啧, 老房着火，难熬哦。】
　　Cynthia只能回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包，再看看此刻, 秘书小姐觉得, 要不是碍于“总经理”的形象, 晏琢大概已经站起来, 对着这帮喋喋不休的高管大吼：“说点有建设性的东西，赶快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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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成这种“龙妈妈焦虑症”的原因, 追根溯源，大概要回到昨天晚上那个不怎么愉快的枕边夜话。
　　“住校？”
　　晏琢的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是说，津桥那帮老古董, 要求所有的大一新生，必须, 强制, 住进那个有几百年历史, 可能还有老鼠的宿舍里？”
　　“是传统啦。”
　　谢听寒趴在床上，翻看着新生手册, 兴致勃勃地介绍：“手册上说，是为了培养学院归属感。而且学院餐厅也很棒，还要穿黑袍吃饭呢！”
　　这种无知者无畏的天真把晏琢给气笑了。
　　“归属感？几百年前是为了把人圈起来好管，现在是为了什么？”她语气严肃，“你以为那是哈利波特吗？穿个黑袍就能用魔法了？”
　　晏琢当机立断，“我这就给那边写邮件。我是捐赠人，可以要求你住在校外。就在学校旁边给你买栋房子，或者我想办法搞个特殊名额……”
　　“别！”
　　谢听寒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抱住晏琢的腰，开启撒娇模式：“姐姐~Catherine~你就让我试试嘛！我想像个普通学生一样生活。要是真的住不惯，大二我就搬出来。反正就一年，好不好？”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副“我真的很想去冒险”的期待样子。
　　晏琢心软了，她最受不了谢听寒这种眼神。
　　“……行吧。”她退了一步，“但有个条件：必须是单人间。而且必须有独立卫浴。”
　　“遵命！”谢听寒敬了个礼，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问题又来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这个满脑子“体验生活”的小傻瓜，又整出了新的幺蛾子。
　　“既然要像个普通学生，那我就不能天天让宁姐开车接送吧？”谢听寒一本正经地分析，“驾照认证还要时间。而且同学聚会什么的，我总不能格外特立独行。”
　　晏琢正在看日程表，闻言手一顿：“所以？”
　　“所以我打算今天不开车了，要去试试公共交通。”
　　谢听寒背着书包，“我想去坐地铁。听说星港的地铁系统很发达，我还没坐过呢。”
　　地铁？
　　晏琢脑海里想象出新闻里早高峰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浑浊的空气，混杂着几百种信息素和汗水的味道……她眼前一黑。
　　“让阿玲陪你去。”但晏琢只能做最后的挣扎，“这是底线。”
　　会议终于结束了。
　　晏琢连那个“散会”都没说完，就抓起手机冲出会议室，步伐快得像是在竞走。
　　“阿玲，你们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向来沉稳的宁凯玲，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和尴尬。
　　“抱歉，晏总……我们在纪念医院。”
　　晏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医院。
　　这两个字像是某种咒语，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怎么回事？！”女人厉声问道。
　　“谢小姐她，”宁凯玲支支吾吾，“她刚进地铁，车还没过一站地，就、就冲出去了。”
　　“冲出去？”
　　“对，她在路边吐了。现在人是清醒的，但是状态不是很好。”
　　二十分钟后，Cynthia跟在晏琢身后，第N次见到自己这位素来注意仪表的老板，为了同一个人，踩着高跟鞋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急诊观察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让晏琢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的人，此刻正如预料的那样，脸色苍白，像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瘫在病床上。
　　谢听寒看起来真的很惨。
　　原本红润的脸颊毫无血色，额头上还挂着虚汗，嘴唇也有些发白。看到晏琢冲进来的瞬间，她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弱弱地喊了一声：
　　“……姐姐。”
　　“别叫我。”
　　晏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要骂人的冲动。她转过身，看向正在做记录的医生，“她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晏女士。”
　　医生放下听诊器，看着这位星港知名的S级Omega，语气格外温和：“谢小姐是典型的‘信息素过载综合征’。”
　　医生指了指大脑，解释道，“她是S级Alpha。通常来说，信息素等级越高，意味着对环境中的信息素越敏感。”
　　“作为Alpha，她的腺体虽然已经稳定，也拥有强大的威慑力。但在接收端，Alpha的‘雷达足够敏锐，却在分析信息素方面远逊于OMEGA。’”
　　“地铁这样的密闭空间，充满了成千上万种混杂的信息素。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难闻’，但对于S级Alpha来说，就像是突然把人扔进几千个同时在播放噪音的喇叭中间。”
　　医生耸耸肩，“Alpha的腺体处理不过来这么庞杂的信息流，瞬间过载。那种恶心、头晕、呕吐，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是电脑CPU过热后的强制关机。”
　　过载。
　　晏琢听着这个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OMEGA很少有这方面的烦恼，S级OMEGA的信息素分析能力远超一般水准，她居然把这一茬给忘了，没有提醒谢听寒。
　　晏琢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的家伙，想骂，又舍不得。
　　最后，所有的火气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没事就好。”
　　她走过去，替谢听寒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过头，冷冷地看向站在一旁低着头，满脸愧疚的宁凯玲。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我？”
　　晏琢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宁凯玲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对不起，晏总，是我的失职。”宁凯玲低着头，没有辩解。
　　“不怪宁姐。”
　　床上的“蚕宝宝”终于忍不住了，伸出一只手扯了扯晏琢的衣角，“是我不让她说的。”
　　谢听寒声音有点虚，“我觉得就是有点晕车，小事一桩……你在开会，我不想打扰你工作，让你担心……”
　　不想让你担心。
　　这五个字简直是火上浇油。
　　又是这样，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
　　上辈子的谢听寒就是这样，生病了不说，受伤了要藏起来。自己默默扛着，等到最后关头，连告别的机会都……
　　“不让我担心？”
　　晏琢反手握住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只是紧紧地扣着。她看着谢听寒的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谢听寒，你是真的觉得我很忙，忙到连你是死是活都没空管了吗？”
　　“还是觉得，你出事了，只要能扛过去，我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心安理得地开我的会？！”
　　谢听寒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她从没见过晏琢这样的表情。
　　“我……我错了。”少年乖乖认错，手指在晏琢掌心里轻轻挠了挠，“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下次，我保证下次就算被蚊子叮了个包，我也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这小无赖的样。晏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算了。
　　跟一个只有十八岁，脑子里还在想“蚊子包”的小Alpha置气，显得她这个成年人太没有风度。
　　“回家。”
　　晏琢松开手，转身对Cynthia吩咐，“去办出院手续。”
　　然后她回过头，对着床上那个还在眼巴巴看着她的家伙，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微笑。
　　“鉴于你的‘不听话’，和这种毫无意义的逞强。”
　　晏琢慢条斯理地宣判，“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你去津桥报到之前，你都不用跟我睡一个房间了。”
　　“我让华姨把客房收拾出来。既然你想体验‘普通人’的生活，那就先从分房，独立入睡开始吧。正好，我也清净清静。”
　　“啊？！”
　　这回，轮到谢听寒傻眼了。
　　她张大了嘴，活像即将被抛弃的小狗，不可置信地看着冷酷无情的身影。
　　“不要啊姐姐！我头还晕着呢！我需要安抚信息素！”
　　“我可是病患！你需要对我进行人道主义关怀！”
　　不管她在身后怎么哀嚎，怎么试图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发射动感光波，晏琢连头都没回，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了病房。
　　只留下Cynthia在后面，一边憋笑，一边同情地看了这位“不知死活”的小谢同学一眼。
　　唉，还是太年轻啊。
　　不知道有一种惩罚，叫做“口是心非”吗？
　　事实证明，Cynthia不愧是跟了晏琢好几年的金牌秘书。她对老板的心理预判，精准非常。
　　深夜，海胜山6号。
　　客房里静悄悄的，谢听寒孤零零地躺在那张大床上。
　　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栀子花的香气，只有冰冷的被子和空荡荡的身边。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还是有点隐隐作痛——那是信息素过载的后遗症。
　　“呜……”
　　少年抱着被子委屈地呜咽。她真的知错了。早知道坐地铁这么难受，还要被赶出来，她绝对不去找那个罪受！
　　“咚、咚。”
　　极其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一个穿着睡袍的身影，抱着自己的枕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栀子花香比月光先一步宣告了来人的身份。
　　“Catherine？”谢听寒一下子坐了起来。
　　“闭嘴。”晏琢小声说了一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熟悉的栀子花香瞬间将她包围。
　　晏琢侧过身，伸手抱住了还有些发懵的谢听寒，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下次再敢吓我，”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傲娇，“我真的把你锁在客房，让Lucky跟你睡。”
　　谢听寒咧开嘴笑了。
　　她紧紧地回抱住怀里的人，在软软的耳垂上轻啄一下，“再也不会了。”
　　分房睡计划，宣告破产，用时：不到三小时。
　　有人欢喜有人愁，对于晏绍基来说，最近的一个月，简直是他精神上的“变形计”。
　　被FIT给拒了，晏绍基觉得，自己在公司，也像角落里的蘑菇。
　　同事奉承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他的那些“宏伟计划”、“改革方案”，就像是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个响都听不到。上司开始对他客客气气，不再给他安排具体工作。
　　在家里，远在非洲的爸爸，每天叹气的妈妈。还有每天都要把他叫去书房，关起门叫他好好准备面试，“不要浪费爷爷给你创造的机会。”
　　是的，晏绍基的确没有想象过，自己这个大学入学资格，居然需要买。
　　他可是星港名校的学霸，他怎么会被拒绝，他怎么会沦落到捐款入学，还是走晏琢的门路！
　　近海湾那边的神经兮兮，晏琢略有耳闻，这段时间，她只在办公室和外面的餐馆和老头子见面，绝不踏足那边，免得刺激到那些人脆弱的小神经。
　　幸福者退让原则嘛，她现在过得舒舒服服，干嘛和自己的幸福生活过不去，给自己添堵呢。
　　可幸福的日子也要迎来分别，八月下旬，晏琢去欧洲出差，正好带着谢听寒去了津桥。
　　她们在津桥附近住了半个月，准备在这里迎接九月中旬，谢听寒的大学入学典礼。
　　这天早上，两个人在床上贴在一起，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气，感慨着津桥不愧是雾都时，晏琢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激动的老头子，“绍基的入学确定了，FIT收下他了，总算没有丢脸。”
　　晏琢敷衍两句，说了句恭喜，推说时差挂断了电话。
　　谢听寒揽着她的腰：“晏董的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怎么也不至于弄到丢脸的地步。坦白的说，晏绍基成绩不是一直不错吗？”
　　“你不知道。”
　　晏琢撑起身体，白玉似的肌肤露在外面，谢听寒赶紧拉上被子给她盖上，
　　晏琢笑道：“也不知道他和谁怄气，今年只认真准备了FIT的入学申请，津桥的入学考试他考的不够好，另外的学校他根本没有报考。”
　　啊？原来是这样。
　　谢听寒这才明白晏君儒为什么那种反应，合着如果捐款入学也不行，那今年，平时一向以“成绩优异”著称的晏家Alpha长孙少爷，就要沦落成失学青年了？
　　“哇哦，他要是失学，落榜了，估计能让八卦周刊写上一个星期。”
　　“别管他了。”晏琢贴近谢听寒，四目相对，女人突然非常非常舍不得，“我有些后悔了。”
　　“什么？”谢听寒笑着，凑着晏琢，轻吻她的肩膀。
　　晏琢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感受着Alpha身体的温度，断断续续地说：“当时不如支持你报考星港大学……”
　　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点哭腔，“离家近啊！”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这里……真的能住人？”
　　有些阴暗的房间里, 女人走在古老的地板上，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微微蹙眉。
　　“地板也该翻新了, 这样太吵了。”
　　晏琢对自己的验收成果很不满意, 在她的标准里, 这简直是危房，哪怕是津桥的宿舍, 也是危房！
　　微微蹙眉的大美人很挑剔，谢听寒却觉得, 哇哦, 她担心我的样子好美。
　　咳咳，这么想有点太没良心了。谢听寒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赶紧狗腿地说：“没有啊, 你看这里, 虽然有点旧, 比不了咱们家里。但挡风遮雨, 总比打地铺、睡走廊好太多了吧。”
　　晏琢听见“咱们家里”的时候笑颜如花，下一秒听见“打地铺、睡走廊”, 又当场表演了笑容消失的法术，板起脸。
　　谢听寒笑着，心想自己真的是太心机, 明明知道这样说晏琢会心疼，但还是这么说了。我真是个坏蛋……不, 真是个聪明的坏蛋。
　　果然, 晏琢挑剔了一圈, 发现这地方踩在自己的底线上：
　　完全独立的套房，有空调、冰箱, 独立卫浴，还有个小厨房，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起居室，完全的独立单人宿舍。距离校门不算很远，距离校外宁凯玲的住所只需要步行五分钟。
　　“嗯，还可以吧。”晏琢勉强承认，回头牵着谢听寒的手，叮嘱道：“需要什么就让阿玲去买，如果需要改造，我也可以……唔。”
　　谢听寒贴上她的唇，亲了好一会，两个人都要缺氧才放开：“姐姐，Catherine，你看这里真的、真的非常好。”
　　“唉，”晏琢看着眼前这张面孔，她们这几年从来没有分别一个月以上，现在，女人满腹愁绪，伸手勾着谢听寒的外套扣子：“两个月呢。”她们相距千里，只能通过电话、视频缓解思念。
　　两个月，这个计时单位已经成为了晏琢最不想面对的词，“感觉像两个世纪。”
　　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依恋与牵挂，能击溃任何Alpha，尤其是谢听寒。
　　年轻的Alpha勾住晏琢的手，努力笑着：“两个多月啊，然后就是圣诞、元旦的假期，四周诶，我可以提前请假，考完试第一时间返回星港，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待上一个多月。”
　　“等到明年，还有复活节假期，然后就是暑假。“谢听寒努力安慰晏琢，语气变得轻快：“然后，三年一眨眼就过去啦。”
　　“那这一眨眼的功夫，你会不会想我？”
　　“我每时每刻都会想你。”
　　曾经的晏琢最唾弃这种蠢话，怎么可能做到每时每刻都想自己，不专心读书了吗？真是傻瓜才会说这种话。
　　现在的晏琢承认，自己就是个傻瓜，就喜欢听这种愚蠢的情话。
　　时间过得很快，开学典礼结束，晏琢必须返回星港处理一大堆集团公务。
　　俩个人在机场依依惜别，Cynthia已经看了几次表，但没人在乎。后来秘书小姐也放弃了挣扎，反正是私人飞机，大不了重新申请航线。
　　“你看，九月开学，还要搞新生周，选课，见导师……忙完这几天，我们一起倒计时。”
　　“可是也有六十几天呢。”晏琢已经足够成熟了，但她们才完成标记结合不久，让她对物理距离的隔阂格外敏感，“这六十天里，我不仅抱不到你，也闻不到你的味道。”
　　她微微皱眉，像是挑食的猫咪即将面对乏味的猫粮，“没有柠檬香草味的晚上，我想我会失眠。”
　　谢听寒突然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都在远处忙碌，Cynthia和宁凯玲也识趣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她们才能听见：“其实，我这几天看了本书，上面说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理论。”
　　“嗯？”晏琢有些心不在焉，抚着Alpha的衣领：“是讲什么的？”
　　热气喷洒在晏琢的耳廓上，谢听寒神神秘秘地说：“是关于AO关系的说，上面说，如果是深度标记过的AO，哪怕隔着半个地球，哪怕只有声音和画面……如果双方的意愿足够强烈，也是可以实现精神上的‘标记抚慰’的。”
　　晏琢愣了一下，耳根“腾”地红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的年轻人给这种行为起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名字：Cyber Sex、远程抚慰、精神共振等等。
　　“坏蛋。”晏琢嗔怪地瞪她，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的风情，越说越觉得纯良少年真要变成了坏家伙，伸手捏住了谢听寒的脸，“你这颗聪明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都是在哪学的歪门邪道？”
　　“F.I.T的图书馆资源嚎丰富的嘛。”
　　谢听寒眨了眨眼，被捏扁的嘴努力表达自己的得意：“窝长大了嘛，要做一各让哦么噶满足又开森的绝世嚎A！”
　　原本那一丢丢的离愁别绪，被这个一本正经说骚话的坏家伙给冲淡了，晏琢松开手，揉着谢听寒的脸颊，贴近她的鼻尖，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既然要做绝世好A，那就看你的表现了。如果只是纸上谈兵，我是会给差评的哦。”
　　潋滟的桃花眼勾走了谢听寒的魂，她一直沉浸在这个眼神里，直到晏琢上了飞机，她还在心里想，绝对会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银色大鸟消失在天际，阿玲开车载着谢听寒返回津桥。
　　飞机上，晏琢看着远处变成小小轮廓的津桥大学城，靠着椅背，告诉Cynthia：“明天返回公司，通知战略部开会，告诉她们带上脑子。”
　　“关于寰宇能源集团，陆氏，和那家家族能源企业的合作，如果还是只能拿出那种程度的方案，就让她们打包另寻高就。”
　　“是，老板。”
　　……
　　湿冷的空气里混合着青苔与石头味道——如果青苔与石头也有味道，大约就是津桥此刻的味道。
　　爬山虎覆盖的红砖墙和高耸的哥特式塔尖，谢听寒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拉开帷幕的大学生活比她想象的更好，也更要求效率，更忙碌。
　　因为她专业的要求，从大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完全的小班授课，每周也只有寥寥数次。更多的，是高强度的阅读，与导师一对二、一对一的讨论课程。
　　她的导师，就是面试时那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女教授，Dr.Harrison。
　　这是一位严格却富有智慧的老人，在第一周甩给谢听寒一张列了五十本书的阅读清单，并要在下周的讨论课上，讨论“功利主义在现代金融体系中的伦理陷阱”，还要形成论文。
　　【……功利主义表面上符合现代金融的特性，“数量化”“结果导向”“总体最优”，但这会造成结构性的弱势群体，合理化一切手段，将风险外部化以实现道德上的无责，短期的总体最优也不代表长期的社会福祉……从而造成价值的单一化，从而形成伦理霸权。】
　　第一次讨论课，教授看着谢听寒的小论文，听着她的论述，强调“Xie，我要的是思考，你的思考过程，而不止是你的思考结论。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会听你说话的人，你都不能只扔给他们结论，而省略掉过程。”
　　教授这样说，蓝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注视着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我希望，你在津桥学到的不是如何利用你的天赋，而是如何审视你的、或者是其他任何人的天赋。”
　　而在另一门课上，另一位导师则告诉这一届学生：
　　“诸位，我希望你们能在津桥学会如何充分调动事实，让你的结论更有说服力。丰富你的言辞，扩大结论的影响力。明白吗？某种程度上，这才是PPE的培养目标。”
　　“我希望大家都去津桥辩论社团。”
　　呃，谢听寒对辩论不感兴趣，她还是喜欢哈里森教授的风格，喜欢泡在图书馆，与导师进行高强度脑力活动的氛围里。
　　而不是拿着一个在她看来合理或不合理的辩题，站在台上进行无意义的争论，她又不打算去选议员。
　　时间进入九月末，远在联邦北方的陆嘉宝也终于“活”过来了。
　　“嗡——”
　　正在图书馆啃大部头的谢听寒收到了来自陆嘉宝的一封“血泪控诉兼炫耀”邮件。
　　【听寒！我还活着！天啊，这三个月简直是地狱！】
　　邮件里详细描述了她在全封闭的新生魔鬼周里经历了什么：泥潭格斗、极度睡眠剥夺、负重越野……
　　【但是！】
　　字里行间突然充满了激动的情绪。
　　【这一切都值了！因为就在今天，魔鬼周结束的奖励，我被教官拎上了一架真的初教机！虽然只是坐在后座当个只能尖叫的乘客，还要拿着呕吐袋随时准备吐，但是……当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那种失重感，那种自由……谢听寒，我想我真的爱上这里了。我想飞。我一定要成为最好的飞行员！】
　　邮件附件是一张照片。
　　刚下飞机的陆嘉宝，脸色苍白，显然是刚吐过，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飞行服。但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傻笑，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以前那个豪门千金从未有过。
　　谢听寒看着那张照片，真心实意地笑了。
　　【恭喜你逃出生天，并且找到了天空。好好练，等你什么时候能开战斗机，记得带我上天兜风。我正在被坎特伯雷的安瑟伦与凯恩斯、韦伯联手按在地上摩擦，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魔鬼周。加油，我的朋友。】
　　似乎大家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轨。
　　秋天的津桥，泰伦河两岸的树叶开始泛黄。小船在河面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道涟漪。
　　真美啊。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景色拍了一张照片。光影斑驳，静谧而美好。
　　【你看，这棵树的影子像不像Lucky的耳朵？】
　　她点击发送，收件人是置顶的【Catherine】，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心里的空洞似乎被填满了一点点。
　　她真的有点想念晏琢了。不是那种哭天抢地、茶饭不思的想念。
　　是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摸索温暖体温的落空；吃到好吃的三明治时，第一反应是“要是她也在就好了”；在图书馆看书看累了，想要有人揉揉脑袋。
　　细水长流的思念，像这里的雨，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生活的每个缝隙。
　　但她不想总是打扰晏琢。
　　星港有时差，而且晏琢那么忙。她只是很喜欢在睡前，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然后想象着栀子花的味道入睡。
　　当然，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让她在津桥的生活中感到“崩溃”的，那就只有一件事——
　　吃饭。
　　关于津桥食物的恐怖传说，在落地第一天就变成了现实。
　　这里的食物，怎么说呢，充满着一种“只要死不了就行”的敷衍感和一种“让我们看看食材到底能有多难吃”的实验精神。
　　什么水煮青豆、没有味道的土豆泥、烤得干巴巴的鸡胸肉、还有各种奇葩的派，比如那个仰望星空派，又名，鱼头啊，你们真是死不瞑目……
　　对于在星港吃惯了华姨手艺，被晏琢用各种知名餐馆的精致美食，彻底养刁了胃口的谢听寒来说，简直就是味蕾的渡劫。
　　“今天中午……唉。”
　　周三的中午，学院食堂。
　　高耸的穹顶，深色的长条木桌，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画像，很有哈利波特的感觉。如果不看盘子里的东西，这里的用餐环境堪称完美。
　　谢听寒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区前，眉头紧锁，陷入了每天一度的哲学思考：
　　To eat， or not to eat This is a question.
　　摆在她面前的几个选择如下：
　　左边，是一大盆颜色诡异、红红黄黄的“西班牙海鲜饭”。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里面的米饭看起来夹生，海鲜倒是不错，但贝壳看上去……嗯，似乎不是常吃的那种。
　　中间，是一堆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不知名物体，可能是鱼，也可能是鸡，甚至是鞋底。
　　右边，则是一大盘看起来像是某种由于反刍而未消化完全的糊状物。
　　“……”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些“生化武器”中找到一个幸存者。
　　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似乎早就习惯了，熟练地盛着那些东西。
　　“我觉得那个牧羊人派还可以。”旁边一个金发的Omega学姐正在跟同伴小声嘀咕。
　　“真的吗？我看上面那层土豆泥都有点结块了。”
　　“哎呀，只要把上面那层拨开，底下的肉酱拌着吃还行，反正比那边的煮西兰花强。”
　　牧羊人派？
　　谢听寒将信将疑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糊状物”。
　　“如果你不讨厌洋葱，也不介意羊肉的一点点膻味，那个派确实是今天唯一的选择。”
　　一个低沉，带着点慵懒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谢听寒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身旁是个很高的女人，比现在的谢听寒还要高出一点，快要一米九了。看起来比谢听寒要大几岁，穿着深灰色的粗花呢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更加苍白。暗金色的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五官轮廓深邃，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英气。
　　最重要的是——味道。
　　虽然很淡，被厚重的衣服和食堂的饭菜味掩盖了大半，但谢听寒的犁鼻器依然在瞬间给出了判断：
　　这是一个Alpha，而且是等级不低的Alpha……A级？很大概率。
　　女人手里并没有拿餐盘，而是端着一杯黑咖啡，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她正看着谢听寒，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友善的笑意。
　　“真的吗？”
　　谢听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看它长得……嗯，很有个性。”
　　“本地菜嘛。”
　　女人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幽默，“在把食材做成糊糊这件事上，我们要是有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不过这家的厨师是个爱尔兰人，他在肉酱里加了足量的迷叠香和黑胡椒，勉强能盖住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味道。”
　　“至于其他的……”她扫了一眼旁边的海鲜饭，“那个就算了。我保证，吃完那个，你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不是在于受苦。”
　　谢听寒被她逗笑了。
　　“谢谢你的建议。”
　　她不再犹豫，给自己盛了一大勺牧羊人派，又拿了一份新鲜的沙拉，想了想，还是拿了一杯苹果汁——希望能冲淡一切。
　　女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指着窗边的桌子，请谢听寒一起坐过去。
　　谢听寒端着盘子，看着四周到处都是吃饭的学生，还是决定跟过去。
　　等到两人坐下，谢听寒小心翼翼地试吃了第一口派，“嗯？！”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还真不错！
　　绵软的土豆泥带着烤过的焦香，下面的肉酱汁水浓郁，羊肉的膻味被香料完美地中和了，甚至还有点好吃的洋葱甜味。
　　虽然跟华姨的手艺没法比，但在这个食堂里，这绝对是米其林级别的存在！
　　“看来没骗我。”谢听寒咽下食物，感激地看向对面，“真的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
　　女人正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翻开那本书——《存在与时间》。
　　“你是新生吧？”女人没有看书，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谢听寒，“我看你这几天在食堂转悠的时候，那表情就像是在扫雷。”
　　谢听寒有些不好意思，“嗯，大一，PPE的。我是谢听寒。”
　　“PPE啊……”女人点了点头，“那是这里最让人头秃的专业之一。你的发量还算危险期之前的茂盛。”
　　她开了个玩笑，然后合上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坦荡而温和。
　　“你的信息素控制得不错。”
　　女人突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很少见到像你这么年轻的S级，能在这种……嗯，气味复杂的地方，保持这么好的收敛性。”
　　谢听寒的手一顿。
　　被发现了。
　　不过也正常。就像她能闻到对方是强大的Alpha一样，对方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底细。
　　“过奖了。”谢听寒放下勺子，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和好奇，“有人专门提醒我，也教过我要注意。”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不像是普通的学生，也不是那种一脸书卷气的老师。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见过很多世面，经历过很多故事，如今只想安静喝杯咖啡的旅人。
　　“还没请教，”谢听寒擦了擦嘴角，正坐直了身体，礼貌地发问：“请问，你是……？”
　　“你好，谢同学。”女人突然说起了字正腔圆的中文，开始了自我介绍，“我代表Alpha俱乐部来见你，我叫马如龙。”
　　咳咳，这个名字……谢听寒没绷住，呛了一大口苹果汁。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食堂里, 苹果汁已经见底了。
　　谢听寒看着对面像尊雕塑一样的金发女人，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是说，你的中文名叫, 马如龙？”
　　谢听寒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受到了冲击。
　　这也太像上个世纪功夫片里的跌打馆师傅了。配上眼前这位高鼻深目、举手投足间干练利落的歪果仁, 这种反差感简直是火星撞地球。
　　“是的，Ma Ru-long。”
　　金发女人——法律上的名字是, 卡洛琳·福斯特，非常标准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语气里甚至带着得意。
　　她优雅地切开盘子里的牧羊人派, 耐心地解释：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奇怪。但就像你们去国际学校会取个‘William’或者‘Jessica’一样，在我们公学，选修东方学的学生取个E式（Eastern style）名字也是传统。”
　　卡洛琳放下刀叉, 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着：“这可是我的导师翻了很久的字典才确定的。”
　　“你看, 我出生在马年, 所以我应该姓马。我又非常喜欢马这种动物, 它们强壮、自由。”
　　“而我的生日是在五月。老师说，在中国文化里, 五月对应的是‘辰月’，也就是龙。龙和马在一起，那就是Spirit, 是精神抖擞，是非常棒的寓意。比如那个成语‘龙马精神’。”
　　“所以, ”卡洛琳摊开手, 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求夸奖的光芒, “马，如, 龙。像龙一样的马。多有气势，不是吗？”
　　谢听寒按住狂跳的太阳xue，试图在脑海里构建这个逻辑链条。
　　虽然槽点多得像食堂肉酱面里的碎洋葱，但你别说，按照老外理解东方文化的那个清奇回路，这逻辑竟然神奇地闭环了。
　　“……好名字。”谢听寒违心地竖起大拇指，诚心诚意地夸奖，“非常、非常有力量感。祝贺你，学姐。”
　　“是吧！我就知道！”
　　卡洛琳——或者说马如龙小姐，高兴地笑了起来，“可是学院里那帮不懂欣赏的家伙，每次听到都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根本不懂这里面的博大精深。”
　　“对了，”卡洛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把玩着但没点燃，“我注意到你似乎对那个‘Alpha Club’的邀请不太感冒？我是代表那个club来见你的。”
　　谢听寒想起了前两天在信箱里翻到的烫金邀请函，上面画着两把交叉的剑和一个皇冠，措辞傲慢且浮夸，说什么“仅限血统纯正者”。
　　她只看了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
　　“没什么兴趣。”谢听寒淡淡地说，“我来这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搞圈子。而且那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非法搏击俱乐部。”
　　“哈哈哈哈，非法搏击？”
　　卡洛琳笑得肩膀乱颤，“虽不中，亦不远矣。”
　　“所谓的Alpha俱乐部，门槛是B级以上，但那种地方，只要你有点特长，或者——更直白地说，家里有点钱或者有点爵位，B级也能进。”
　　卡洛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里面也没什么正经事。所谓的‘精英社交’，无非就是一群二世祖聚在一起，充满了荷尔蒙、酒精、还没散去的避孕药味儿的大party。”
　　“他们会讨论哪种Omega的信息素更甜，讨论谁家的赛马赢了，或者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搞一些会让家族蒙羞的烂事。”
　　她看着谢听寒，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你以后大概率也不会留在不列颠发展，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放心吧，既然你不想去，没人敢逼S级。”
　　谢听寒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她想起远在星港的晏琢。如果让姐姐知道自己混进那种全是Alpha荷尔蒙、乌烟瘴气的地方……估计“骑士十五世”就得被没收，换成只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了。
　　“那学校里那个Omega俱乐部呢？”谢听寒随口一问。
　　“哦，那个啊。”
　　卡洛琳撇撇嘴，“性质差不多。也就是变相的高端相亲角。大家把最好的家世背景摆在桌面上，等着匹配度最高的Alpha来挑选，或者去挑选别人。无聊透顶。”
　　谢听寒有点好奇，既然卡洛琳看得很清楚，为什么她在那个俱乐部？不过这有些交浅言深，太冒犯了，就没问。
　　这顿午餐吃得很愉快——如果在忽略“马如龙”这个名字的前提下。
　　在离开食堂前，卡洛琳学姐因为聊得投机，决定把自己在美食荒漠里，最后的生存秘诀分享给小学妹。
　　“我之所以现在还没饿死，除了偶尔吃牧羊人派，主要归功于一个人。”
　　卡洛琳眨眨眼，压低声音，“你想不想尝尝，真正的、虽然不一定正宗但绝对能抚慰美食大脑的——中餐？”
　　“想！”
　　谢听寒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的胃已经在抗议，连续一周的冷三明治快要把她逼成反社会人格了。
　　“跟我来。”
　　那天下午，在女王学院后巷的一间学生公寓里，谢听寒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厨”。
　　那是位长得很温婉的女生，围着淡蓝色的围裙，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熟练地切着西红柿。
　　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声响，锅里的水正在沸腾，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令人热泪盈眶的葱油香气。
　　“介绍一下。”
　　卡洛琳大大咧咧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这位是岳相宜。我的‘长期饭票’，兼艺术管理系的高材生。Beta。”
　　“相宜，这是我刚捡，呃，刚认识的学妹，谢听寒。PPE的新生。”
　　岳相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这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五官并不是那种惊艳的类型，但组合在一起特别舒服。眼神平和，带着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你好，谢同学。”
　　岳相宜的声音也很轻柔，像是春天的风，“还没吃饭吗？刚好我在做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要一起吗？”
　　这一瞬间，谢听寒觉得眼前的这个Beta女生，浑身散发着圣母玛利亚的光辉。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快听听，这是什么神仙词汇！
　　“要！”谢听寒甚至有些哽咽，马上走过去：“麻烦学姐了，我可以打下手，我还可以帮忙洗碗！”
　　这顿饭，吃的谢听寒差点流泪。
　　虽然食材受限，但在异国他乡，能吃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浇上酸甜口的番茄炒蛋，就是救赎。
　　饭桌上，人们总是会很快熟络起来。
　　让谢听寒惊讶的是，作为学姐——卡洛琳·福斯特，也就是马如龙小姐，竟然比她大了整整八岁。
　　二十六岁的本科二年级学生？
　　“很奇怪吗？”
　　卡洛琳毫无形象地啃着排骨，耸耸肩，“我中学毕业就去当兵，家里本来想让我考军校但我不喜欢，升到了准尉，就退役了。退伍尉官福利政策，加上我的考试成绩还可以，就来这边读书喽。”
　　“东亚研究系比较好混，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因此，我的教授特别喜欢我，对我格外宽容。”
　　哦豁，谢听寒了然，马如龙原来是个有故事的同学。
　　“那岳学姐呢？”谢听寒看向一直在安静吃饭的岳相宜，“也是大二？”
　　“嗯。”岳相宜笑了笑，比起卡洛琳的飞扬，她显得格外内敛，“我休学了一年，之前在帮家里处理一些琐事。今年才复学。”
　　谢听寒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了能吃饭的地方，这里就是她神圣的五脏庙祭祀坛！
　　接下来的日子，谢听寒的生活质量直线飙升。
　　因为宁凯玲的公寓和学校宿舍距离都很近，而她又在晏琢的支持下（“必须住单人间，要有厨房！”），拥有了独立的烹饪空间。
　　一个奇怪的“饭搭子”三人组成立了。
　　掌勺的通常是岳相宜——她的厨艺极其稳定且富有创造力。
　　负责提供顶级食材和偶尔打下手的，是富婆Alpha马如龙——她总能搞到新鲜的牛肉、和空运来的海鲜。
　　而负责洗碗、切菜、以及提供S级Alpha保镖服务（如果需要去买菜的话）的，是新晋成员谢听寒。
　　三个不同国籍、不同性格的人，就这样在津桥阴冷的秋冬季节里，围着一锅热汤，建立起了友谊。
　　十月底，津桥的初雪落下。
　　谢听寒趴在书桌前，一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屏幕上是她给晏琢写的邮件。虽然她们经常视频，但有时差，很多碎碎念的小事，她还是习惯用文字记录下来，发过去。
　　就像是把自己的生活切片，寄给那个远方的人。
　　To Catherine：
　　星港那边应该还是秋天吧？这边已经下雪了。好冷。每次出门裹着大衣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念Lucky那一身厚毛，当然，更想念你，和家里的奶茶。
　　汇报一下近况：
　　我好像终于逃离了“可怕食物”的魔爪。之前跟你提过，我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玩的人。卡洛琳·福斯特，就是那个坚持让我叫她“马如龙”的Alpha学姐。她真的很有趣，不仅能把《道德经》理解成“一种东方的魔法防御术”，还能在喝醉酒的时候背诵“白日依山尽”。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给我们的小团体带来了一位真正的大神——岳相宜。
　　岳学姐是Beta，艺术管理系的大二学生。她做菜真的太好吃了！昨天她做了水煮鱼，用的虽然是这边的冷冻鱼片，但是那个辣椒油……绝了，我都吃撑了——我学到了这道菜，回家做给你吃！！
　　现在我们仨成了固定的饭搭子。阿玲姐有时候也会过来蹭饭，顺便展示一下她的刀工（不得不说，用来切安保目标的刀法切土豆丝也是一绝）。
　　我觉得选择有厨房的宿舍太英明了！有了这个带厨房的宿舍，在津桥的生活质量至少提升了三个档次。
　　晏琢小姐万岁！【火柴小人欢呼.JPG】
　　PS：我很乖，没有参加奇怪的社团，也没有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搭讪。每天除了图书馆就是宿舍，或者是去超市。我的生活像白开水一样健康。
　　你呢？最近胃口好吗？不要总是为了工作不吃饭。Cynthia姐说你又要去南美出差，那边治安不好，要把保镖带够……
　　写到这，谢听寒的手指顿了顿，屏幕的光映着她有些发红的脸。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了决心，又在邮件末尾飞快地补上了一段，点击发送。
　　然后，像是扔出了一个手雷，她迅速合上电脑，一头扎进了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晏琢刚刚结束了收购海外矿山的视频会议，“叮。”邮箱的提示音响起。
　　看着小家伙吐槽那个“马如龙”，又炫耀吃到了水煮鱼，晏琢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能交到朋友，还能好好吃饭，看来这孩子适应得不错。
　　目光下移，落在那个名字上。
　　“岳相宜？”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切换窗口，打开了一个网页——联邦议会成员公示。
　　岳相非，晏琢看着照片上神色严肃的女人，回忆着这位年轻议员的家庭背景，记得她有个妹妹……又找相关人士随便问了一句，果然，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晏琢心情不错，打开回复框，噼里啪啦地打字：
　　【替我向马如龙小姐致敬，这名字很有创意。也替我谢谢岳小姐的照顾。】
　　【好好吃饭，好好交朋友。既然有了厨房，就要用最好的食材，如果有什么不方便买到，记得告诉我，可以空运过去。】
　　【我也很想你。照顾好自己，我才放心，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发送完毕。
　　晏琢正准备关电脑，突然，手机跳出了即时通讯的消息。
　　是谢听寒发来的私信。
　　【上次，我们的网络标记，你感觉怎么样？】
　　晏琢一愣。
　　紧跟着又跳出来一条：
　　【我看了好多新资料。虽然是远程的，没有真实的信息素……但是我试着用语言诱导。我看书上说，如果是高契合度的AO，语言与其他方面的引导也很重要。】
　　【我需要一点反馈，才能给你更好的体验嘛。】
　　【都已经三天了哦，姐姐，给点评价嘛。拜托了。（五体投地.JPG）】
　　晏琢：“……”轰的一声，刚刚还在会议室里纵横捭阖的女人，面如火烧。
　　这小混蛋！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晏琢应酬完回家，喝了点酒。人在微醺的时候，会放大情绪，尤其对一个刚刚度过空巢易感期的OMEGA来说。
　　好巧不巧，谢听寒打来了视频电话。
　　本来只是普通的晚安通话。可是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是谁先挑起了头，话题开始变得不对劲。
　　‘姐姐，你热吗？你的脸好红。’
　　‘小寒我想闻你的味道。’
　　隔着屏幕，隔着半个地球。
　　少年放低的温柔声音，通过耳机钻进晏琢的耳朵里。她在那头喘息着，引导晏琢去做那些羞耻的事情。
　　‘手放在那里……对，就是那样……’
　　‘看着我，姐姐，看着我的眼睛……想象我正在吻你……’，那是场精神层面的“赛博狂欢”。
　　没有实体的信息素，只有声音、画面和足以烧穿理智的想象力。
　　结束后，晏琢羞耻得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有一整天都不敢直视任何摄像头。
　　现在，始作俑者居然还敢来要“反馈”？还“为了更好的体验”？
　　真是得寸进尺！
　　晏琢咬着下唇，脸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气鼓鼓地拿起手机。
　　【不怎么样！信号太差，全是马赛克！】
　　那边秒回：
　　【不可能！我特意换了专线网络，画质是4K的！】
　　【而且，那天之后我还复盘了一下……你最后明明……】
　　“……”晏琢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复盘？！
　　这小变态居然还敢复盘？！
　　【删掉！】晏琢打字的手都在抖，【立刻！马上！给我删掉！从你的脑子里把那天的事情删掉，如果以后提起，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的房间！】
　　【删了删了！】那边滑跪认怂的速度一流，【我已经进行大脑副本彻底粉碎！真的！】
　　【但是……】
　　过了好一会，才蹦出来一行字：
　　【是不舒服吗？】
　　【是不是我那天话太多了？还是节奏不对？】
　　【我知道了……对不起。】
　　【如果我在就好了。如果我在，就可以抱抱你，可以帮你清理，可以好好照顾你……不用让你一个人面对空虚。】
　　隔着屏幕，晏琢似乎都能看到少年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像只因为没能把猎物叼回来给主人而自责的小狗。
　　晏琢心里的羞耻，被这几句话浇灭，变成了酸酸软软的一团水。
　　是啊，最难受的，就是结束那一刻的死寂。
　　当你从云端跌落，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那个熟悉的信息素把你包裹起来时……迎接你的只有冰冷的身侧，空荡荡的房间。
　　晏琢看着那行字，甚至能想象出谢听寒也是一样的感受。她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
　　再拿起来的时候，她嘴唇咬得殷红。
　　【……还好啦。】
　　她发了一条别别扭扭的回复。
　　【不算不舒服。】
　　【就是，以后不准再突发奇想，还指挥我自己用那个玩具。】
　　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屏幕上炸开了一堆烟花特效的表情包。
　　【遵命！！（疯狂摇尾巴.JPG）】
　　【我这几个月一定好好健身！每天跑五公里！】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啊，每天入睡之前想你，起床之前也想你。】
　　晏琢笑了。她手指在那个“想你”上摸了摸，然后故作高冷地回复了最后一句：
　　【知道了。我也想你。】
　　【不过现在，好好睡觉去吧！】
　　谢听寒回复了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哼(ˉ(∞)ˉ)唧。遵命，晚安。】
　　晏琢的嘴角疯狂上扬，像揣着什么宝贝似将手机揣进怀里，脚步轻快的离开办公室。
　　Cynthia抱着文件走到门口，看见老板满面春风地出来，顿时脚下一顿。
　　得。
　　又是一出“千里传情”刚演完。这异地恋谈的，怎么比在眼前的时候还让人牙酸？
　　“BOSS，”Cynthia尽职尽责地提醒，“您现在的状态……”
　　“怎么？”晏琢摸了摸发烫的脸，“很明显吗？”
　　“……嗯，有点像刚做完SPA。”Cynthia委婉地说，“特别滋润。”
　　晏琢笑出声：“那就当是SPA吧，精神SPA。走，我们去战略部看看。”
　　今夜的梦里，大概会有柠檬和香草的味道吧。
　　……
　　泰伦河两岸的树叶泛了黄，爬山虎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透了整面墙。午后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古老的大学城烘得暖洋洋，连空气中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都被晒干了几分。
　　女王学院后身的僻静小路上，特训正在进行。
　　“眼睛！眼睛看着前面！”
　　卡洛琳双手叉腰，站在路边大声指挥，恨不得亲自上手去扶车把，“相宜，不要盯着前轮！你是要骑车，不是要数地上的蚂蚁！”
　　在那辆薄荷绿的低跨复古自行车上，岳相宜正正如临大敌。
　　这位平日里切土豆丝都能切出艺术感的温柔姐姐，死死攥着车把，指关节泛白，歪歪扭扭地蹬着脚踏板，觉得自己随时会摔个底朝天。
　　“我不行……太快了……”岳相宜的声音在发抖，尽管车速还没旁边散步的老太太快。
　　谢听寒单脚撑地，骑在一辆看起来滑稽又迷你的银色小轮折叠车上，悠闲地跟在后面。优越的平衡感让她不用手扶车把，只要靠重心的轻微偏移就能控制方向。
　　“相宜姐，放松点。”谢听寒笑着鼓励，“这里是草地边缘，摔了也不疼。你要相信牛顿，只要有了速度，车子自己会保持平衡的。”
　　“我现在比较相信上帝……”岳相宜悲壮地闭了闭眼，然后一咬牙，脚下用力，蹬了一圈。
　　摇摇晃晃、险象环生，但在卡洛琳的大呼小叫和谢听寒的护航下，这辆自行车居然真的奇迹般地直线前进了十米。
　　“哦！上帝啊！”
　　卡洛琳夸张地鼓掌，“这就是人类的一大步！保持住！别捏刹车！”
　　这画面实在太美。
　　一个金发碧眼的高挑美女在后面狂奔，一个S级Alpha骑着还没她腿长的儿童折叠车在旁边遛弯，中间是一个随时准备跳车的温柔艺术家。
　　来往的人都在看她们。
　　骑累了，三人推着车，顺着林荫道往学校中庭走。
　　这个时候正是津桥各大社团“百团大战”招新的尾声。
　　中庭广场上，各式各样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从正经的“辩论社”、“赛艇俱乐部”，到听起来就不太正常的“全地形越野社”、“哈利波特咒语研究会”，彩旗飘飘，人声鼎沸。
　　“别看那个。”
　　卡洛琳指了指前面一群穿着紧身衣、身材好得离谱的Alpha和Omega，“那是赛艇队。除非你想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河面上吹冷风，并且这辈子告别你的头发和发际线，否则千万别在那张表上签字。”
　　岳相宜推着车，小声补充：“那个文学社也不要轻易去。据说他们每周末的活动就是聚在一起喝那种很便宜的红酒，然后念每个人写的只有上帝能看懂的晦涩诗歌。”
　　“听起来很省钱。”谢听寒开了个玩笑。
　　作为“老生”，两人一左一右，像哼哈二将一样给小学妹科普着津桥社团的避雷指南。
　　谢听寒听得津津有味。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那种对未知的渴望和热情，让她这个明明同龄、却心境早已苍老了不少的人，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活力。
　　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广场的一个偏僻角落。
　　这里的摊位明显比中心区域冷清得多，地上散落着没人要的传单。
　　就在一颗巨大的橡树下，一张破旧的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女生穿着深色的粗花呢外套，乱蓬蓬的短发像是被鸟做过窝，脸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整个人陷在一把折叠椅里，散发着一种名为“行尸走肉”的颓废气息。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词，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同学们……”
　　女生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世纪，“那个……APP研发……有人感兴趣吗？”
　　没人理她。
　　路过的人甚至绕着走，生怕被那股丧气传染。
　　女生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也没什么想要积极揽客的意思，只是对着空气机械地重复着那套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词：
　　“……外卖APP……真的……我们可以改变这里的饮食荒漠……有人会写Java吗？Python也行啊……真的没人想创业吗……”
　　这画面实在太惨了。
　　尤其是在不远处那些只有在精英聚集的金融社团对比下，这个角落简直就是悲剧的代名词。
　　“外卖APP？”
　　谢听寒推着小折叠车的脚步停下了，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噗哈哈哈哈！”
　　身边的卡洛琳突然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她也不顾形象，指着那个颓废的身影，笑得直拍岳相宜的肩膀。
　　“那是谁？”谢听寒好奇地问。
　　“夏尔！那不是夏尔吗？！”
　　卡洛琳一边笑一边大步走过去，用一种看某种稀奇生物的眼神打量着那个女生。
　　“哟，夏尔！”
　　卡洛琳毫不客气地敲了敲那张破桌子，震得桌上的传单都飞了起来，“这都第几个学期了？还在骗人入伙呢？”
　　听到这个声音，叫夏尔的女生慢吞吞地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熬了三个通宵。
　　她看着卡洛琳，眼神空洞，没有半点被嘲讽的愤怒，只有一种“啊，又来了”的麻木。
　　作者有话说:
　　晚上大概率还有一更


第71章 
　　“卡洛琳·菲兹罗伊。”
　　卡洛琳毫不客气地指着那团缩起来的人影, 完全是介绍自家不争气亲戚的口吻：“Beta，我公学时的学妹，研究生在读。”
　　“别看她这副要把自己埋进土里的样子, ”卡洛琳摊了摊手, “这家伙可是菲兹罗伊家的人。她不想着去伦敦金融城捞金, 也不想着去搞什么艺术慈善，满脑子都是——送外卖。”
　　“而且还是去数千公里之外, 基础建设极其复杂的南亚送外卖。”
　　听到这番“恭维”，椅子里的女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脸颊上泛起尴尬的红晕, 小声嘟囔：“不是送外卖……是构建基于地理位置服务的即时物流配送网络……”
　　谢听寒来了兴趣，拿起了桌上那份排版简陋，厚得像块砖头的计划书。
　　纸张很旧, 边缘有些卷边, 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但里面的内容——
　　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 针对阮市、喀尔达和仰曼的交通拥堵指数分析, 甚至有关于摩托车骑手的人力成本估算。
　　这是个已经用数学逻辑严密计算过的商业雏形。
　　“我能和你聊聊你的创业计划吗？”
　　夏洛特愣住了。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对这堆“废纸”感兴趣。直到她看到谢听寒指尖停留在“资金流转率”的那一页, 遇到知音的狂喜战胜了社恐。
　　“当然！当然可以！”
　　那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女生瞬间“活”了过来。她猛地坐直身体，甚至还甚至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同学, 你看！这个切入点非常有前景！”
　　夏洛特的手指在计划书上飞快滑动，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目前联邦在南亚的那几个自治邦国, 互联网普及率已经超过了60%, 城市人口甚至到达了70%！但是物流体系依然停留在上个世纪！没有大型垄断巨头, 这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切入这个真空期，建立起最后三公里的配送体系……这就是下一个物流独角兽！”
　　“理想很丰满。”
　　谢听寒冷静地打断了对方的宏伟蓝图, 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但现实很骨感。南亚市场确实是蓝海，但也意味着那是荒原。要想在荒原上盖楼，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
　　“平台搭建是技术问题，这个你可以解决。”谢听寒指了指夏洛特乱蓬蓬的头发，“我相信你的编程能力。我们可以一边研发，一边先用最小可行性产品去试错。数据保护和隐私合规也不是大问题。”
　　“但是这种O2O的项目，核心不在技术，而在运营。你需要强悍的地面推广团队，去一家家谈餐厅，去招募一个个骑手，去解决那些复杂的本地化矛盾。”
　　“这意味着，创业核心团队必须长期驻扎在南亚。”谢听寒合上计划书，“学姐，你在津桥读研。你打算怎么办？远程遥控？还是直接休学？”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把夏洛特的火苗浇灭了一半。
　　“而且，”谢听寒继续追问，“既然你对这套逻辑这么自信，为什么不去F.I.T？那是创业者的天堂。不管是硅谷的VC，还是那种只要有好点子就敢扔钱的疯子投资人，那边遍地都是。你在津桥，恕我直言，这里适合读柏拉图，不适合搞地图物流。”
　　夏洛特张了张嘴，像是破了的气球，慢慢地又缩回了椅子里。
　　“那个……”她眼神游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还是我来说吧。”
　　旁边的卡洛琳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递给夏洛特，笑着对谢听寒解释：
　　“原因很简单。第一，这家伙是个重度社恐。F.I.T恨不得站在桌子上路演的狼性文化，会让她当场心肌梗塞。她去过一次加州，结果在机场就被过于热情的Uber司机吓得买了张返程票。”
　　谢听寒：“……”
　　“第二嘛，”卡洛琳耸耸肩，“她虽然姓菲兹罗伊，但不是嫡系，且家里都是老古董，觉得beta女人嫁个贵族就很好，如果选择体面的职业，也该去博物馆修文物。搞创业？那是‘不务正业’。所以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她。”
　　夏洛特接过能量棒，愤愤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反驳：“我那不是怕……我那是谨慎！谨慎！”
　　“对对对，谨慎。”
　　卡洛琳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夏洛特，对谢听寒说：“所以她就盯上我了。每个周末都要来骚扰我一次，企图说服我卖掉我祖母的一匹马，来投资她的伟大事业。”
　　“所以马学姐，你很有钱啊。”谢听寒恍然大悟。
　　卡洛琳理直气壮，毫不客气：“还好啦，不才在下，信托宝宝。但我的信托也不够创业烧钱的，至于卖马，想都别想，我祖母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气氛一度有些僵持。
　　一直没说话的岳相宜，这时候温柔地插了一句。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份计划书，轻声问道：“这位学姐，虽然计划很详细，但是我想请问……你的这个外卖物流平台，有名字了吗？”
　　“名字？”夏洛特愣住了。
　　“对呀。”
　　岳相宜指了指计划书封面学术论文般的标题，“不能叫它‘基于LBS的南亚物流网络’吧？有Logo设计吗？有品牌VI（视觉识别系统）吗？有面向用户的Slogan吗？”
　　“创业想要走上正轨，品牌形象是很重要的。”岳相宜笑了笑，专业的艺术管理思维上线，“投资人第一眼看的是商业模式，第二眼看的就是品牌调性。你现在的样子……”
　　她委婉地停住了。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个街头骗子。
　　“呃……”
　　夏洛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还没想好。”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想着先做出来，名字什么的，以后再说……”
　　谢听寒无语地扶额，合着构想了这么多年，除了代码和算法，剩下的全是空白？
　　但是，这确实是个只有理科宅才能做出来的东西——技术细节完美，甚至连怎么用算法优化骑手路径、如何在暴雨天动态调价都算得清清楚楚。资金的使用规划也详尽得令人发指，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极为合理的逻辑支撑。
　　这是一份“极客”的计划书。
　　它缺乏商业包装，缺乏品牌灵魂，甚至缺乏一个能够冲在前面去“忽悠”人的CEO。
　　但是，它的内核是完善的，商业逻辑也是通的。
　　“夏洛特学姐。”
　　“哦。”夏洛特垂头丧气。
　　“你说你在津桥这两年一直在找投资。”谢听寒看着她，问的很慎重：“除了卡洛琳学姐，你还找过谁？”
　　“没了。”夏洛特丧气地垂下头，“我不敢去那边的金融社团，那些Alpha一个个看起来像是要吃了我。我也投过几封邮件给VC，但都石沉大海。”
　　也就是说，这个项目目前无人关注，不会有什么权益争议。
　　谢听寒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她手里的那张卡，每个月大额信托打进来的钱，根本一份都没动过。没有花钱的机会啊，这都快两年了，里面至少有几百万。
　　从拿到这张卡开始，她就在想，要怎么用它。
　　不是为了消费，不是为了挥霍。
　　晏琢说过：‘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犯错，去尝试。’
　　眼前这个社恐的Beta研究生，会不会是那个“错误”，或者，那个“机会”？
　　“学姐。”谢听寒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计划书的扉页上画了一个圈，“你的资金缺口，前期启动，需要多少？”
　　夏洛特愣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如果是第一阶段，大概需要三十万，我说的是联邦元，不需要星港币那么贵。如果你认为数额太高，二十万也行！只要能先把服务器搭起来，再去当地雇几个运营……”
　　二十万。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称得上巨款。但对于谢听寒来说，只是那张卡里的利息。
　　“我给你。”
　　“什……什么？”夏洛特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卡洛琳也瞪大了眼睛，严肃的看着只有十八岁岁的小学妹：“喂，这可不是买糖果。三十万？你确定？”
　　“我确定。”谢听寒的神色很平静，“但是，我有条件，这个我们可以一会找个地方详谈。怎么样？”
　　夏洛特已经傻了，面前这个新生，眼神笃定，像个年轻的国王在分封领土。
　　“你真的愿意投我？”夏洛特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你不觉得这是异想天开吗？”
　　“这世上所有的生意，一开始都是异想天开。”谢听寒收起笔，站起身，向夏洛特伸出手，“合作愉快，夏洛特小姐。”
　　那天晚上，谢听寒回到宿舍，罕见的失眠了。她在床上烙饼直到凌晨，最终还是起床，打开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私密邮件箱。
　　夜深人静，窗外下起了冷雨。
　　谢听寒披着毯子，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To Catherine:
　　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我好像做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投资。
　　你一定猜不到对象是谁。就是那个马如龙学姐的朋友，一个看起来快要在津桥发霉，像个害羞蘑菇，有社恐症的Beta学姐。
　　她说她想做个外卖APP，在南亚投入使用。听起来很疯狂，对吧？连名字都没有。
　　但是我看到了她的计划书。很扎实，非常扎实。她只是缺少一点勇气，和第一笔启动资金。
　　姐姐，我用了你给我的那笔钱的一部分，大概三十万。如果赔了，就当作我买了一个昂贵的游戏教训。但是如果赢了……
　　谢听寒停下来，想了想，又删掉了“如果赢了”那半句。
　　她换了一段话：
　　我知道，如果是你在场，你可能会更谨慎，或者做更详细的尽职调查。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些时候，投资就是投人。
　　那个学姐的眼神，哪怕是在最窘迫的时候，提到代码也是发光的。我想赌一把那个眼神。
　　还有，我们的小团体真的很有意思。马学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她真的很有义气。相宜学姐也很棒，她会负责把项目的“脸面”支棱起来。
　　我们三个，就像是个奇怪的草台班子。但我有预感，这可能会是一场有趣的冒险。
　　最后，晚安。我亲爱的爱人。
　　点击发送。
　　地球另一端的晏琢，在第二天的中午才看到了这封邮件。读完邮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回复，而是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BOSS？”Cynthia看她神色不对，“是有什么坏消息吗？”
　　“不。”
　　晏琢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
　　“是好消息。”她看着手机屏幕，轻声说，“小鹰开始试飞了。”
　　晏琢心情的确很复杂，夏洛特·菲兹罗伊，那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南亚物流计划”，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上辈子，大概在五年后，名叫“迅风（Swift）”的物流平台横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南亚市场，在老牌国际巨头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异军突起。
　　它的创始人，就是一个极度低调的女性技术天才。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独角兽企业的B轮融资，晏成集团曾经想要参与，却因为当时的晏琢忙于内斗而错失良机。
　　没想到，命运的齿轮，竟然在这里悄悄咬合，而推动它的那只手，是谢听寒。
　　她的小寒，才华最终还是会显露在世人之前，成为光芒万丈的人呢。
　　晏琢拿起手机，给谢听寒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去干吧。如果三十万不够，就三百万。只要你觉得是对的，整个九皋资本都是你的后盾。】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正事谈完了。关于那个，那个上次我们的网络标记……你说想听我的反馈？】
　　【（一段几秒钟的语音）】
　　地球的另一端，清早正啃三明治的谢听寒，点开了那条语音。
　　“滋……”
　　电流声过后，传来了晏琢刻意压低的、带着气音的喘息声，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小寒，我想要你。现在。”
　　“咳咳咳！！”
　　谢听寒被面包屑呛得惊天动地，脸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她手忙脚乱地关掉声音，做贼一样四处看了看。
　　明明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变坏了。”她捂着滚烫的耳朵，看着手机屏幕傻笑，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哼(ˉ(∞)ˉ)唧】
　　【等着！圣诞节我就飞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To Catherine】关于那只“戴墨镜的胖熊猫”/回家倒计时开始
　　我最最亲爱的Catherine, 窗外又在下雨，不知道星港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希望没有太湿冷，你也要少喝点冰美式。
　　我和你说, 我们的那个“草台班子”, 居然已经成型了。
　　我还以为要说服相宜学姐和“马如龙”入伙, 需要我像当初在泰坦云见识过的一样，准备个十八页的PPT加上激昂的演讲。结果, 我连腹稿都没打完，她们俩就拍着桌子答应了。
　　马如龙最现实, 打算明年向学院申请去南亚进行“东亚文化圈辐射影响”的田野调查——公费旅游, 实则创业。
　　后来夏洛特悄悄跟我说，我才知道真相：福斯特家在给她张罗相亲了，这次好像是什么没落伯爵的OMEGA千金。马如龙被逼得想要跳泰伦河,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逃离窒息的社交季, 她哪怕去南亚送快递都在所不惜。
　　哎, 看着她那样, 我真的忍不住叹气。又一个想从婚姻牢笼里逃走的人。姐姐，看着她们这样不幸, 我有时候真的会产生罪恶的优越感——我实在是太幸运了，我有你，不仅不用逃, 还是我奔跑的终点。
　　至于相宜学姐，她的理由就更随性了。她一边切着洋葱, 一边淡定地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以后要干嘛, 当初读艺术管理也只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既不累又体面。现在有个看似很不靠谱的项目摆在面前, 能折腾点动静出来，总比天天发呆强。
　　你说, 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原来这所古老学府里，每个人那张平静精英的面孔下，都藏着一座休眠的火山。哪怕是看起来最平静的人，内心也渴望着某种离经叛道，想要在既定的轨道外，炸出一个缺口。
　　而我这个“金主”兼联合创始人，目前的任务倒还算轻松。我主要是帮夏洛特梳理那些还在空中的构想，策划如何在那边的城市铺开我们的网格。
　　其实我也没干太多实事，主要是夏洛特……姐姐，她真的是个宝藏。她平时跟我说话声音都抖，像只受惊的鹌鹑。但只要一坐到电脑前，有个人陪在她身边，她就能口若悬河，眼睛里都在放光。
　　她的技术能力太强了，强到让我想起F.I.T的那些传说。现在我每天都在她的“小灶”下恶补高级编程。真的，光是冲着能蹭到这种级别的私教课，我觉得我投进去的那笔钱就已经回本了。
　　对了，重头戏来了！我们给APP取好了名字。
　　既要国际化，又要接地气，还要有点那种，嗯，你知道的，让人想亲近的感觉。
　　于是——Panda。
　　中文名我们也定好了：胖达外卖，或者是胖达物流。
　　“使命必达”的达。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就很有分量，很敦实，一看就不会把货送丢？
　　相宜学姐这几天连课都没去上，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画了两天，刚刚把Logo发到了我们的群组里，我放在附件里了，你一定要看！
　　【附件：Logo_final_v3.jpg】
　　(是一只线条极其简练的黑白熊猫，不是那种卖萌的滚滚，而是戴着一副漆黑的飞行员墨镜，嘴角还叼着一根竹子，骑着一辆送货的小摩托。看起来既呆萌，又莫名有种“老子天下第一快”的嚣张感。)
　　马如龙看了这个Logo以后笑得直拍大腿，她说如果以后我们创业失败，公司破产了，光是把这只胖熊猫印在T恤和马克杯上当周边卖，说不定都能把亏的钱赚回来。
　　虽然是玩笑话，但我看着这只带着墨镜的胖熊猫，心里真的有种“这事能成”的预感。
　　夜深了，我得去复习了。
　　下个月初就是传说中的死亡考试周，我得稍微拼一下，等最后一门考完，那就是寒假了！
　　机票已经买好了。夏洛特和马如龙她们考完就要直飞南亚去“考察市场”（兼躲避相亲），而我，我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我数着日子呢，一定要等我回家，想你。
　　你的谢听寒。
　　Re:【To Catherine】关于那只“戴墨镜的胖熊猫”/回家倒计时开始
　　刚结束早上的例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了那只带着墨镜，看起来准备去送货（或者是去打架？）的熊猫。“胖达”那种又酷又拽，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太阳镜顶着的气质，似乎跟你的倔劲一模一样。
　　岳小姐是个天才，我喜欢这只熊猫，尤其是它嘴里那根画龙点睛的竹子。就用它做门面吧，我对它很有信心。
　　星港的天气还是老样子，既然你说不让我喝冰美式，那我就开始喝拿铁吧。听话吧？
　　不过，在欢迎你回家之前，有些稍微煞风景，但我必须现在就和你讲清楚的“生意经”，我得先写给你。
　　我可以无条件为你兜底，但作为你的“创业前辈”，我也有义务帮你避开一些创业路上的坑。
　　首先是股权分配。
　　“草台班子”之所以叫草台班子，是因为大家凭着一腔热血凑在一起，不论斤两。夏洛特有技术，马如龙有足够的行动力，岳小姐有审美和创作能力，你有钱和大局观。
　　听起来是很完美的互补。
　　但是，小寒，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现在的“也没什么正经事”，等到真的落地南亚，第一笔流水进账的时候，就会变成实打实的利益。
　　所以，哪怕现在看起来再伤感情，也必须坐下来，把丑话说在前头。
　　每个人占股多少？多少是作为创始人技术股？多少是你这笔资金的天使投资股？如果以后有人退出（比如马如龙哪天想回老家结婚），她的股份怎么回购？如果夏洛特需要扩充技术团队，期权池预留了多少？
　　甚至于，你们成功进行了ABCD轮的融资，即将上市的时候，创始人团队是否打算回购股份，回购多少？
　　不要觉得大家是朋友，就不好意思开口。现在的一纸合同，是为了以后你们还能坐在桌前好好吃饭。记住，清晰的利益边界，是维持友谊最坚固的防波堤。
　　其次是资金流。
　　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你那张卡里的钱，几乎没动过——这点我要批评你，太节省了。
　　按照那个数额，用来支持“胖达”的前期服务器搭建、第一版APP开发，以及派遣核心团队去南亚落脚，绰绰有余。
　　目前来说，你一个人的财力，足够把这个项目喂到初步落地，在两三个城市跑通模型的阶段。
　　但是，南亚的物流市场是重资产、重运营的战场。一旦模型跑通，需要大规模招募骑手，在这个庞大的市场上进行铺天盖地的推广，还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地方保护主义和价格战。那个时候，烧钱的速度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信托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后盾，我当然支持你用，但我不建议你只用自己的钱去填创业这样的无底洞。
　　在项目落地、数据稍微好看一点之后，你们需要立刻准备路演，去拉投资。
　　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借势。VC的钱带着资源，也带着关注度。当那些知名的投资机构出现在你们的股东名单上时，“胖达”就不再是目前不指望真的成功的学生创业，而是一个被资本市场认可的潜力股。
　　而且，和那群贪婪的投资人博弈，也是一门必修课。你要学会如何在被质疑、被挑刺的情况下，依然守住你的控制权和底线。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最后，我想跟你说说关于回报。
　　是的，做生意当然是为了赚钱，如果你的Panda能变成独角兽，是最好的结果。
　　但我回顾自己这些年的路，从F.I.T的宿舍到现在坐在晏成中心的办公室里。我总觉得，钱当然重要，它是勋章，也是工具。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真正让我觉得心脏还在跳动，觉得“这辈子没白活”的瞬间，往往不是看到账户数字跳动的那一刻。
　　而是我看到我想做的事情，从一个疯狂的念头，变成了改变人们生活的现实。
　　创业的苦是具体的，回报可能是虚无的。但那种“我把理想变成了现实”的满足感，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大的回报。
　　去享受这个过程吧，去为了那只嚣张的胖熊猫战斗。哪怕最后输了也没关系，我说过的，我永远都在。
　　好了，严肃的话题到此为止。
　　我现在关上电脑，准备回家了。回去之后，我会让华姨把你的枕头和被子晒好，准备好你喜欢的一切。
　　然后，我会躺在床上想你。
　　考试周加油，不要熬夜太晚，更不要光吃三明治。
　　等你回来，我的小探险家。
　　爱你的晏琢。
　　……
　　国王大道旁的小公寓里，宁凯玲拿着被翻卷了边的《津桥英语入门》，对着窗外的灰鸽子发愁。
　　电视机里播放着BBC的新闻，语速快得像是在给耳朵上刑。她嘴里艰难地重复着那个关于“经济衰退”的单词，心里却觉得，最衰退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
　　太闲了。
　　闲得令人发指，闲得让她觉得银行卡里每月准时到账的薪水不仅烫手，还扎心。
　　作为前安保处特勤组的精英，宁凯玲设想过这份工作的一万种困难：
　　比如替雇主挡子弹（虽然在星港不太可能，但万一呢？），比如飞车甩掉狗仔队，再比如在这个满地都是贵族二世祖的地方，把那些试图对S级Alpha图谋不轨的狂蜂浪蝶扔出三米远。
　　为此，她甚至每天早起负重跑五公里，时刻保持着最佳的格斗状态，枕头底下时刻压着强光手电。
　　然而，现实给了这位硬汉保镖一记温柔的棉花拳。
　　她的雇主，谢听寒谢小姐，简直是保镖行业的“噩梦”——她实在太好伺候了。
　　谢小姐不去夜店，不去赌场，甚至很少去那些稍微乱一点的街区。她的活动轨迹比时钟还要规律：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偶尔去趟超市，那都是为了给那个三人“饭搭子”团伙采购食材。
　　宁凯玲曾试图哪怕在超市里也发挥一点作用。
　　“谢小姐，这袋面粉太沉了，我来……”
　　还没等她伸出手，那个叫“马如龙”的金发大高个已经单手把二十斤面粉甩到了肩上，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用别扭的中文说：“这算啥！你是不知道我以前扛迫击炮的时候有多重！别抢别抢，就当练二头肌了！”
　　然后谢小姐和那位岳相宜小姐就会相视一笑，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讨论着今天是做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宁凯玲只能推着空荡荡的购物车，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装饰品，还是一月好几万的那种。
　　“这就是所谓的‘薛定谔的失业’吧？”
　　宁凯玲合上书，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奈地苦笑。拿着顶级的薪水，干着几乎为零的活，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这种习惯了用血汗换钱的人，内心充满了惶恐。
　　唯一能安慰她的，大概就是在这几个月的强行熏陶下，她那原本只会说“Yes、No、Sorry”的塑料英语，居然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跟楼下卖贝果的大爷流利地讨价还价了。
　　“嗡——”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谢听寒的专属铃声。
　　宁凯玲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
　　“阿玲姐！这里！”
　　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谢听寒抱着一大摞几乎要淹没她脑袋的书，看见飞奔而来的宁凯玲，仿佛看见了救星。
　　十二月，传说中的“死亡考试周”终于降临了津桥。
　　这所古老的学府在这一刻撕下了优雅的面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哪怕是天才如谢听寒，在面对哪怕每天睡四小时都看不完的参考文献列表时，也感觉到了被知识压垮的窒息感。
　　“这些是哈里森教授指定的资料，还书时间只有两小时！我要去赶下一节督导课，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些……”
　　“交给我！”
　　宁凯玲一把接过那几十斤重的书山，甚至没觉得沉，反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这些复印两份，那几本要在四点前还回去，还有这些是要送去给岳小姐的笔记……谢小姐，您放心去上课，这些琐事我全包了！”
　　看着宁凯玲那副容光焕发、仿佛刚接到了什么“保护元首”级别的重大任务般的表情，谢听寒愣了一下，随即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宁姐，这些本来该我自己跑的。但是教授那个语速……”
　　“别别别，千万别跟我客气！”
　　宁凯玲一边利索地将书分类装进防水袋，一边真诚地说道，“谢小姐，您再不给我派点活，我都要怀疑我是来这儿度假的了。您专心考试，后勤保障我来负责！”
　　接下来的半个月，宁凯玲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她成了津桥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墨镜的冷酷女保镖，每天怀里不是抱着打印好的论文，就是提着热腾腾的便当，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各大图书馆和学院之间。
　　风里来雨里去，使命必达。
　　宁凯玲终于觉得自己这饭碗端稳了。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飞往星港的航班平稳地滑入了万米高空的平流层。
　　机舱内温暖如春，谢听寒窝在宽大的座椅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却没有在看电影，而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有些抽象的熊猫图标发呆。
　　“马如龙她们已经落地了？”她喃喃自语。
　　屏幕上是一封刚刚接收的邮件，发件人是已经抵达南亚“前线”的夏洛特和卡洛琳。
　　【图片：混乱的阮市街头.jpg】
　　【夏洛特：这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不仅仅是APP推广的问题，我们昨天刚把服务器架设在出租屋里，晚上就遭贼了！幸亏卡洛琳不止会花架子嗓门也够大，把人吓跑了。但是这边治安真的太差了！尤其是物流仓库那边，如果我们要招募骑手，还要存放设备。光靠我和她，我怕我们还没开始送外卖，就被本地的帮派给送走了！】
　　谢听寒皱着眉头，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商业模式跑通之前，最先要面对的竟然是这种最原始的安全问题。
　　夏洛特是个典型的技术宅，遇到坏人只会尖叫；马如龙虽然是准尉退役，真要是遇到地头蛇或者有组织的骚扰，估计她也没经验。
　　那么，谁有经验呢？
　　谢听寒的目光落在了前警察宁凯玲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着南亚海域复杂的水文地图, 红色的虚线圈出了几个核心的勘探区块，
　　“这就是我们的‘深蓝联合体’架构。”
　　晏琢坐在长桌的尽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厚达数百页的意向书, 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由艾德文背后的罗德里格斯家族—也就是寰宇能源, 负责深海钻探的核心技术与设备支持, 这能确保我们将开采成本控制在行业基准线以下15%。林维亚负责的艺术基金会，虽然看起来跨界, 但她们将在欧洲运作关于这一项目的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合规评级，这决定了我们的绿色债券能否顺利发行。”
　　“至于陆嘉轩的新餐饮集团, ”晏琢顿了顿, “他们将负责海上平台的所有后勤补给与生活服务供应链，我们要把现金流锁在自己人手里。”
　　“但是，晏总。”
　　战略部的一位老臣推了推眼镜, 指着架构图中那个碍眼的名字——亚历山大·科洛弗, “科洛弗家族在这个项目中的占比达到了12%, 仅仅是作为当地的‘协调人’, 这个溢价是不是太高了？我们在让利。”
　　“这不是让利，是买路钱。”
　　她冷冷地说：“当地的地缘政治情况复杂, 没有他们家族做背书，我们的钻井平台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进去。亚历山大要这12%，我们就给他。记住了, 在拿到第一桶油之前，他是我们‘最尊贵’的合作伙伴。”
　　会议在一片肃穆中结束。高管们鱼贯而出, 晏琢却依然坐在原位。
　　“帮我接通科洛弗先生的专线。”她对一旁的设备管理员说道, “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十分钟后,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巨大的屏幕上跳出了亚历山大的脸。他穿着真丝睡袍，背景似乎是某个度假岛屿的阳光沙滩, 手里晃着一杯深色的朗姆酒，依然带着让人厌恶的表情，轻浮自负。
　　“Catherine，”亚历山大拖着长腔，仿佛在逗弄一只猫：“我就知道你会接受我的提议。12%，这是个公平的数字。”
　　“当然，亚历山大。”
　　晏琢的微笑堪称完美，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在这个领域，没人比你更有远见。董事会的老顽固们还在心疼那几个点的股份，但我告诉他们，没有你，我们在那边寸步难行。”
　　“你是我们在南亚的钥匙，也是我最信赖的盟友。”
　　“这就对了。”亚历山大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粘腻起来，像是要隔着屏幕将晏琢看穿，“你看，Catherine，绕了一大圈，最后你还是得依靠我。早就跟你说过，只有最顶级的Alpha，才能配得上你的野心。至于你身边那些过家家的小孩，也就是玩玩罢了。”
　　“你是个聪明的OMEGA，天生就知道选择强者。”
　　晏琢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语气真诚：“是的，我想时间会证明一切。合作愉快，亚历山大。”
　　“合作愉快，亲爱的。”
　　屏幕黑了下去。
　　视频信号切断的一瞬间，晏琢脸上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正的强者……”晏琢嗤笑，是啊，那个该死的混蛋等着吧，时间会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黑掉的屏幕倒映着人影——女人面无表情，满腹算计，筹谋着去除掉必须除掉的人。
　　“人生如戏啊，晏琢。”女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神色倦怠：“全靠演技。”
　　把利益喂给仇人，看着仇人吃得满嘴流油还要夸他吃相优雅，这大概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恶心的时刻。但她必须忍，这张网还没有收紧，猎物尚需饲喂。
　　收拾好情绪，晏琢拿起手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平素扑克脸的秘书小姐，今天却有些古怪。她努力抿着嘴角，像是在憋笑。
　　“BOSS，会议结束了？”Cynthia问道。
　　“嗯。”晏琢心事重重，还在复盘刚才通话中的每一个细节，生怕自己露出了半点破绽，“把和科洛弗那边对接的备忘录整理好，明天发给我。”
　　她完全没注意到秘书欲言又止的神情。
　　“好的。您现在回办公室？”Cynthia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总经理办公室的路。
　　“我很累，没有预约，谁也不见。”
　　晏琢叹了口气，感觉太阳xue在突突直跳，刚才高强度的“表演”耗尽了她的心力。现在的她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或者——
　　或者给远在津桥的家伙打个电话。
　　算算时间，小寒那边应该是早上了吧？
　　她推开沉重的红木门，脑子里还在盘算是先发信息、还是直接视频，鼻尖微微一动。
　　空气里，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
　　那是刻入骨髓的味道，阳光暴晒过的新鲜柠檬，汁水四溢，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草冰淇淋的甜味。
　　不是残留的，而是新鲜热烈的……源头就在附近。
　　晏琢皱眉，自己是不是想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就在她踏入办公室的瞬间，一道阴影，伴随着一阵风，从门后扑了过来！
　　滚烫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将她抱在怀里。
　　“啊！”
　　晏琢惊呼，整个人被抱着离开地面，抱着她的人欢呼着转了一圈，两圈。
　　天旋地转间，到处都是多到满溢的柠檬香气，就在这香气里，她看到了灿烂得足以照亮阴郁心情的笑脸。
　　“惊喜！”
　　穿着灰色卫衣的人贪婪地看着晏琢，快乐的欢呼，清亮嗓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和快乐：
　　“我回来了！”
　　海胜山6号的餐厅，灯火通明。
　　餐桌上摆满了谢听寒爱吃的菜：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还有最家常的糖醋小排。
　　“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
　　华姨一边给谢听寒盛汤，一边心疼地念叨，“这脸都尖了。是不是在国外吃不惯？我就说那个什么津桥，虽然名气大，但这食堂肯定不行。”
　　晏琢坐在旁边，单手支颐，目光没有离开过谢听寒的脸。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是瘦了，下巴都尖了。”其实她胡说的。刚刚在办公室那一抱，她分明感觉到谢听寒强壮了不少。
　　大口扒饭的谢听寒差点被呛到。
　　她无奈地放下碗，稍微展示了自己线条流畅的上臂肌肉：“错觉啦，我是体脂率下降了，壮实着呢！马学姐别看嘻嘻哈哈的，她带着我们健身，效果不错……我现在能单手做俯卧撑！”
　　“那是那是，”华姨慈爱地笑着，“反正多吃点总没错。你看，连Lucky都知道你回来了，今天晚饭都多吃了一点。”
　　桌底下，明显胖了一圈的比格犬啃着巨大的牛膝骨，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好吃……唔，真的好吃。”谢听寒像是饿狼一样，风卷残云地消灭着食物。
　　在家里吃饭，自然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学校怎么样？”晏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和想象中一样吗？”
　　“不太一样，但很有趣。”谢听寒咽下食物，接过晏琢递来的纸巾擦擦嘴，“我认识了很多怪人，也很有才华。马如龙——也就是卡洛琳，她的经历非常丰富，给我们讲打仗的事；还有相宜姐，她现在读书是次要的，更新菜谱才是主要的。”
　　提到学业，谢听寒的表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我的导师，Dr.Harrison，是个非常厉害的老教授。”
　　“她治学很严谨，但也很有个性。她是那种典型老派的古典主义学者。”谢听寒比划着，“她非常看重社会伦理和道德困境。每次一对一课程，她都会花大半时间带我读康德，读罗尔斯，讨论‘正义的本质’。”
　　晏琢挑眉：“那你喜欢吗？”
　　“毕竟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谢听寒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尖锐的务实，“但我其实对纯粹的道德议题不太感兴趣。”
　　“我觉得那有点虚。”
　　她直言不讳，“PPE这个专业，在津桥内部其实也有争议。很多人觉得它是过时的精英主义。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比起讨论几百年前的道德准则，我更想知道资本流动的逻辑，和技术变革带来的实际影响。”
　　“所以我在想，”少年眼睛亮亮的，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与其花时间去论证什么是正义，不如去思考，如何掌握定义正义的权力，以及避免什么样的人掌握那种权力。”
　　晏琢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当年，F.I.T校园里，她也是这样。
　　不屑于陈旧的规则，满脑子都是想要改变世界的疯狂念头。她们在宿舍里吃着冷掉的披萨，喝着廉价的啤酒，讨论着如何用代码颠覆一切。
　　那是最好的时光，也是最疯狂的时光。
　　“没关系。”
　　晏琢伸手，揉了揉少年鼓鼓的脸颊，“不管你喜欢什么，去学就是了。大学之所以美好，就在于它允许你胡思乱想，也允许你离经叛道。”
　　“我的大学也是这么过来的。”
　　女人的眼神带着怀念，“酒精、通宵的派对、没完没了的辩论……还有无所不能的傲慢。”
　　“现在，”晏琢温柔地看着她，“轮到你去体验这百般滋味了。”
　　夜色渐深，海浪声在窗外有节奏地拍打着。主卧的大门关紧，世界被隔绝在外。
　　谢听寒像块年糕，从进门开始就没从晏琢身上下来过，随着晏琢的脚步在房间里挪动。
　　“我去卸妆……”晏琢无奈地拖着这个大型挂件往浴室走。
　　“我帮你。”谢听寒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你今天真好看，不，你每天都好看。”
　　……
　　黑暗中，栀子花和柠檬香草交缠着，如同藤蔓，在卧室里疯狂生长。
　　谢听寒不肯老实睡觉，把晏琢困在怀里，“Catherine……”少年低声唤着，在撒娇，又像是调情。
　　“Cat。”
　　“嗯？”晏琢被她弄得有些痒，下意识地想躲。
　　“Cat，小猫。”谢听寒似乎觉得这个昵称很有趣，低笑着在她耳边重复，“猫猫姐姐。”
　　晏琢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这个称呼也太羞耻了！
　　这让她想起了那次在更衣室里发生的一些，那些让她回味了无数次的荒唐画面。
　　“别乱叫，”晏琢羞愤地要推开她，试图从床上逃走，“谁是你的猫……松手！”
　　“不松。”谢听寒轻而易举地捉住晏琢的脚踝，把人拖回怀里：“你是我想养的猫。”说话间，手已经顺着脊背滑了下去。
　　“要抓住猫猫……”
　　手指灵活地挑开系带。
　　“还要摸摸猫猫的尾巴……”
　　晏琢一颤，被抓住了命门，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她当然没有尾巴，但谢听寒的手指停留的地方……隐晦的暗示，比真的有尾巴还要让人崩溃。
　　“小寒……别……”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谢听寒还用力拍了两下：“不听话的猫猫，要被打屁股哦。”
　　“呜……”晏琢将脸埋进枕头里，毫无还手之力，羞耻感已经要把她淹没了。
　　眼角沁出了泪水，栀子花香因为这样被对待而更浓郁了几分，女人声音颤抖：“你、你学坏了，你变态……呜……”
　　晏琢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听起来不像骂人，倒像是欲拒还迎。
　　“是啊。”谢听寒俯下身，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笑眯眯的：“我是你的小变态，只属于我的猫猫姐姐。”
　　“开心吗？Cat。”
　　……
　　夜更深了。
　　海胜山半山的风也停了，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传回遥远而沉闷的回响。
　　卧室里只能听到平缓的呼吸声，谢听寒睡熟了，晏琢却没有睡。
　　她侧过头，借着那一盏昏暗的睡眠灯，久久地凝视着身边人的睡颜。
　　“……傻瓜。”
　　晏琢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抬起手，指尖悬空在少年的面颊上方，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梦，最后只是极其轻柔地落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谢听寒凌乱的头发。
　　刚才，这个坏家伙非要抱着自己去浴室，舒舒服服的躺在浴缸里泡澡，自己却跑回来将卧室收拾干净，又为自己吹头发，换衣服……真是的。
　　真好，这是活生生的谢听寒，晏琢的心脏被填满了，暖洋洋的。她的小寒就躺在自己身边，平安健康。
　　可是白天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亚历山大·科洛弗，那张让人作呕的脸。
　　亚历山大是个混蛋，是个牲畜，但不是普通的对手。
　　他是疯子，是赌徒，是上一世即使晏琢用尽手段也只是惨胜的恶狼。
　　今天在会议室里，晏琢为了那个“深蓝联合体”的计划，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不得不把利益亲手喂进他的嘴里。这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把他引入深海的陷阱。
　　这局棋，晏琢已经布好了，她可以从容布置，但这一切都不能让谢听寒知道。
　　绝对不能让小寒沾上这些脏东西。
　　上一世，就是因为谢听寒介入太深，就是因为谢听寒太想保护她。才会被那条疯狗咬住，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
　　那些血，那些疼痛，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压抑的痛苦……晏琢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能看到，能闻到。
　　现在的小寒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胖达”那只充满希望的胖熊猫，有了光明的前途。她活在阳光下，健康快乐。
　　晏琢的手指轻轻划过少年的眉骨，虚放在眼睛上——完好无损的眼睛。
　　“我会把你隔绝开。”
　　“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后天能恢复日万，明天也争取一下_(:з”∠)_
　　年末事情好多。大家也是吧QAQ


第74章 
　　晏琢坐在梳妆台前, 对着镜子描眉。
　　她今天选择了烟灰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掩着锁骨的淡淡红痕。为了遮住这份有些过头的“春色”, 她特意化了个极淡的伪素妆。
　　眉笔在眉峰处轻轻拉长。
　　“姐姐——”
　　身后传来拖长了音调的呼唤, 谢听寒像只没骨头的树袋熊, 下巴搁在晏琢的肩窝里，软软地蹭着晏琢的后颈。
　　“带我去公司嘛……我也想去。人家都是伴读, 我想给你当伴班。”
　　晏琢的手一抖，原本流畅的线条瞬间偏离了轨道, 斜斜地飞进了鬓角里。
　　“哎呀。”晏琢看着镜子里变成“长眉大侠”的自己, 无奈地放下眉笔，透过镜子嗔怪地瞪了一眼身后人，“都怪你。我都说了今天要见几位董事, 这下又要重新化了。”
　　“我看看？”谢听寒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反而嘻笑着, 凑得更近了些, 在晏琢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没事, 歪了也好看。我帮你擦。”
　　她伸出大拇指，动作极轻地揩去那道画歪的痕迹，指腹带着握笔留下的薄茧, 温热粗糙，擦过晏琢细腻的皮肤, 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你看, 这就好了。”谢听寒满意地点点头, 拿起桌上的眉笔，“为了赔罪, 我帮姐姐画，好不好？”
　　晏琢挑眉：“你会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谢听寒大言不惭，左手扶住晏琢的下巴，“来，晏总，看着我。”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谢听寒甚至能数清晏琢浓密的睫毛，近到每一次呼吸，双方的气息都会毫无阻碍地交缠在一起。
　　晏琢看着眼前这张毫无瑕疵的脸，谢听寒的眼神专注得好像面对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鼻尖上渗着一点点细汗。
　　“别乱动。”谢听寒轻声叮嘱，眉笔轻轻落在她的眉骨上。
　　晏琢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明明只是画眉。
　　她们已经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可就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清晨，被谢听寒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脸，晏琢居然觉得有些腿软。
　　“好了没？”她声音发颤。
　　“急什么，要画好。”谢听寒嘟囔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从眉毛滑下来，落在了那抹还没涂口红，却红润饱满的嘴唇上。
　　“……姐姐。”
　　“嗯？”
　　“你今天用的这支口红……”谢听寒拿起桌上那支细管口红，痴痴的盯着两瓣红唇：“好像很润？”
　　晏琢还没来及说话，嘴唇就被温热的指腹轻轻按住，然后——没有预兆的，谢听寒吻了上来。
　　这是个充满柠檬果香的早安吻，并不激烈，极尽缠绵。
　　“唔……”
　　晏琢仰起头，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听寒的衣领，眉笔与口红都落在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听寒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晏琢大口喘气，脸颊绯红，眼尾泛着湿意。她拿起镜子一看，刚打好的底妆蹭花了，嘴唇更是红肿得没法看。
　　“谢、听、寒！”晏琢气极反笑，推了她一把。
　　“我帮你补！”始作俑者一脸无辜，拿起口红，像模像样地在晏琢唇上涂抹，“这回肯定不亲了，真的。”
　　一分钟后。
　　“你看，是不是涂得很完美，”谢听寒盯着娇艳欲滴的唇，眼神变幻：“就是稍微有点多，我帮你抿掉一点……”
　　……
　　这一天，晏成集团总经办的员工们惊讶地发现，一向以守时著称的晏总，直到午后一点半才姗姗来迟。
　　“这份报表的数据来源还要核实。”
　　晏琢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似乎是想要缓解腰部的酸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Cynthia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平板电脑，表面上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专业素养，内心却在疯狂刷弹幕。
　　啧啧啧。
　　看看这慵懒的姿态，看看这眼角掩饰不住的春色，再联想一下早上那通推迟会议的电话里，某人略带沙哑的嗓音……这是沉溺在温柔乡里，腰都要断了吧？
　　秘书小姐推了推眼镜，心里涌起一股名为“单身狗的优越感”。
　　“唉，做Beta挺好的。”她在心里感叹，“没有易感期，更不用担心被家里的年轻Alpha折腾得下不来床。省心，实在是省心。”
　　虽然“身受重伤”，但晏琢的意志是坚定的，不管谢听寒在家里怎么卖萌，甚至在床上抱着被子表演“驴打滚”，晏琢也坚决不同意带她来公司。
　　“不行就是不行。”
　　晏琢坐在梳妆台前，无视了身后那只大型犬哀怨的眼神，“好不容易放个暑假，你去公司干什么？”
　　“可是我想陪你……”
　　“我不需要陪读。”晏琢转过身，捏住谢听寒的鼻子，“你去遛狗，去海边，或者去把你那几本没看完的书看完。总之，别来公司吸我的阳气了。”
　　谢听寒被戳穿了心思，只能悻悻地闭嘴。
　　其实晏琢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她最近在布局。关于南亚油田的项目，关于那个该死的亚历山大，还有如何把晏绍基和晏琮的势力一点点彻底剥离。
　　阴谋、算计、背叛、设局。
　　她不希望谢听寒看到这些，谢听寒应该是站在阳光下的树，干净、挺拔，不需要沾染这些阴沟里的泥水。
　　所以，她要把谢听寒隔离开。谢天谢地，谢听寒虽然粘人，但也是真的听话。
　　既然不让去公司，那就给自己找点事做。
　　“Lucky，走，咱们去巡山！”
　　这天下午，晏琢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私人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Ian。
　　晏琢接起电话，语气有些疲惫：“如果是想约我做SPA，建议改到周末。”
　　“不是SPA，我的大小姐。”
　　黄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哭笑不得，甚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类似警笛的嘈杂声，“我在警察局。”
　　晏琢手里的笔一顿：“你惹事了？”
　　“我要是惹事就好了！”黄伊恩大声叹气，“是你家那位！谢听寒！还有你家那只傻狗！都在警察局呢！”
　　“啪！”
　　万宝龙钢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墨水溅出来，污了文件。晏琢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声音瞬间冷了八度：
　　“她怎么了？谁动她了？还是她跟人打架了？”
　　一瞬间，晏琢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血腥暴力的画面。S级Alpha的信息素攻击性有多强她是知道的，如果小寒真的在外面失控……
　　“冷静！冷静！”
　　黄伊恩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杀气，赶紧解释：“没打架！也没受伤！是……咳，是见义勇为。”
　　“啊？”
　　“你家那位小Alpha，刚才在海滨公园遛狗，有个小女孩掉海里了。她二话没说就跳下去了，连人带狗把孩子救上来了。现在正在这做笔录呢，顺便接受那一家子哭天抢地的感谢。”
　　黄伊恩咂咂嘴，语气震撼：“Catherine，你居然养出了一个大好人啊。”
　　半小时后，东区警署。
　　晏琢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谢听寒身上裹着警局提供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裤脚还在往下滴水。Lucky也没好到哪去，湿成了一只落汤狗，正蹲在谢听寒脚边瑟瑟发抖。
　　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她身边，抱着小女儿的一家子对她感恩戴德，谢听寒一直摆手说没什么的，自己看到孩子落水，总不能不管吧，这边水很深呢。
　　晏琢站在门口，五味杂陈。
　　她看着像落汤鸡一样的谢听寒，心疼、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是上辈子的谢听寒。
　　绝对不是。
　　上辈子的谢听寒，那个在商海里杀伐决断、冷心冷肺的谢听寒，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是那个谢听寒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第一时间报警，甚至会扔给哪怕一百万给救生员让别人去救，她会做出最优解、最理性的选择。
　　但她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去跳海水。
　　因为那个谢听寒知道命有多值钱，也知道人性有多凉薄，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冒险。
　　可是现在的这个……她真的跳了，毫不犹豫。
　　晏琢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年的“溺爱”，这几年的呵护，究竟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她把那块坚冰，捂化了。
　　现在的谢听寒，有温度，有热血，会冲动，也会相信世界的美好。
　　这是好事吗？晏琢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更爱她了。
　　“姐姐？！”
　　谢听寒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晏琢，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刚想站起来，又想起自己浑身湿透，尴尬地缩了缩脚。
　　“……已经到了警察局嘛，只能让伊恩姐来救我。”她小声解释。
　　晏琢没说话，大步走过去。
　　“晏总……”旁边的警察刚想打招呼。
　　晏琢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也不嫌脏，一把抱住了还带着咸腥海味的少年。
　　“你吓死我了。”她在谢听寒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那是深水区！你想都不想就跳下去……”
　　谢听寒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赶紧表功，不，表白自己深思熟虑：“我跳下去之前看过了，而且……我带了那个，Lucky的救生圈。”
　　她指了指旁边地上扔着的一个亮黄色的狗狗专用救生圈，“我想着如果我游不动了，还能抱着它。”
　　“噗。”
　　旁边的黄伊恩实在没忍住，转过头去抖肩膀。
　　晏琢也气乐了。
　　她松开手，上下检查了一遍，确信人真的没事，脸色才稍微缓和下来。但随即，她的眼神又冷了下去，目光锐利如刀：
　　“阿玲呢？”
　　这句话问得谢听寒浑身一僵。
　　是啊，宁凯玲呢？
　　晏琢花了大价钱雇佣的贴身保镖，前警官，就是为了这种突发状况存在的。如果今天宁凯玲在场，这种危险的事情根本轮不到谢听寒自己跳下去。
　　“她人呢？”晏琢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我付给她年薪，是让她在最需要的时候消失的吗？”
　　“不怪她！”
　　谢听寒赶紧拉住晏琢的手，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是我让她休息两天的。她之前一直在英国照顾我，也很累……”
　　“谢听寒。”晏琢甩开她的手，桃花眼微眯，那是她真生气的征兆，“说实话。她去哪了？”
　　在那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谢听寒终于顶不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头。
　　“……去南亚了。”
　　她小声嘟囔，“夏洛特那边，胖达的外卖仓库最近总是被骚扰，需要个懂行的人去看看安保。我就让阿玲姐飞过去帮忙看看，这几天就回来。”
　　南亚。胖达。
　　晏琢深吸一口气，很好。
　　在自己为了保护她而绞尽脑汁、不惜把她隔绝在公司事务之外的时候。这小家伙已经学会了“资源调度”。
　　她为了自己的创业项目，把自己身边唯一的“安全气囊”给拆了，送到了几千公里之外。
　　生气吗？
　　非常生气。晏琢气得想把谢听寒按在腿上揍一顿。这种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的作风，简直就是在挑战她的底线。
　　但奇怪的是，在怒火之外，晏琢心里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高兴？
　　那是“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面对危机，谢听寒没有坐视不管，也没有慌乱无措。她能准确地判断局势，然后果断地调动手边最合适的资源——哪怕那个资源是她自己的保镖。
　　这就是领导力，是决断。这种特质，比什么S级基因都珍贵。
　　“行啊，谢总，真是长大了。”
　　晏琢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少年，最终还是没发作。
　　她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谢听寒身上，替她裹紧了，“既然你这么能干，连保镖都能外派，看来，这次是没法享受‘立功受奖’的待遇了。”
　　“回去给我写三千字检查！必须深刻反省什么叫‘安全第一’！”
　　“啊！”谢听寒哀嚎，“三千字？用英文还是中文啊？”
　　“甲骨文！”
　　当天晚上，为了让晏琢消气，谢听寒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了当初养lucky的时候，买的小狗耳朵发箍，戴在了头上。
　　“姐姐~”
　　少年跪在床上，耳朵尖红红的，一边晃着脑袋上的毛绒耳朵，一边凑过去用脸颊蹭晏琢的手心。
　　“我错了嘛~汪！”
　　晏琢靠在床头看书，原本还想板着脸再晾她一会儿，可是，谁能拒绝一只长得这么好看，还会叫“汪”的修狗呢？
　　反正晏琢不能。
　　“油嘴滑舌。”晏琢没忍住，嘴角上扬，伸手揉了一把那对假耳朵，“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
　　谢听寒顺杆往上爬，整个人扑进晏琢怀里，开始卖惨邀功：“我也是没办法嘛。夏洛特都要急哭了，马如龙虽然当过兵但也没有处理地头蛇的经验……而且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连Alpha俱乐部那些坏蛋叫我去玩，我都没去哦！”
　　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马如龙学姐说了，那里全是酒精和避孕药的味道，脏死了！我有洁癖，我很乖的！”
　　晏琢终于笑出声，“好好好，你最乖。”
　　她将人揽进怀里，眷恋地梳理少年的头发，“既然这么乖，就不罚你写检查了。”
　　“真的？！”
　　“假的。”
　　……
　　一个星期后，因为大洋洲那边的油田开发项目到了关键的注资节点，晏琢决定亲自飞一趟，并且打包带上了谢听寒。
　　“出差？带着我？”
　　“不是出差，是陪我去度假。”晏琢纠正她，“顺便见几个老朋友，晒晒太阳。你不是想去潜水吗？那边的大堡礁正是季节。”
　　南半球，黄金海岸。
　　阳光下，甲板滚烫，晏琢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长裙，戴着墨镜，坐在甲板的遮阳伞下，与年长的女性Omega相谈甚欢。
　　罗莎夫人，当地赫赫有名的珠宝大亨，也是晏成多年的合作伙伴。这位年过六十的老妇人依然妆容精致，手指上戴满了鸽子蛋大小的宝石。
　　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两排年轻英俊的Alpha，像是一排陈列精美的商品。
　　“Catherine，你这次带来的诚意我很满意。”
　　罗莎夫人摇着羽毛扇，目光扫过晏琢明艳的脸，“听说你还没有正式的婚约？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太拼事业了。”
　　她挥了挥手，身后一个金发碧眼、身材堪比模特的Alpha走了上来，手里捧着一盒顶级的粉钻。
　　“这是见面礼。还有……”
　　罗莎夫人暧昧地笑了笑，指了指那个女Alpha，“这也是礼物。这孩子很乖，很懂情调，还没标记过任何人。这次出海寂寞，让她给你解解闷？”
　　晏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拒绝，突然，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惊呼。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几米开外，另一艘并排航行的小型钓鱼艇上，原本正在和Cynthia老老实实钓鱼的谢听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船边。
　　海风吹起她的衬衫，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少年眯起眼，死死盯着那艘大船上的金发女模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要干什么？！”Cynthia吓得鱼竿都扔了。
　　“护食。”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两艘游艇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相隔一米多宽的缝隙，“砰”的一声，甲板震动。
　　没有绳索, 没有保护。谢听寒就像蓄力已久的猎豹, 踩着两船之间仅有三十厘米宽的木质跳板, 箭步跨越海面，落在了游艇甲板上。
　　落地的瞬间, 她根本没管周围保镖们此起彼伏的“我的上帝！”，也没理会因为惯性差点摔倒的Cynthia, 只是站稳了身体, 眯着眼睛，目光如冰刃一般，直直地扎在那个金发女A模特的身上。
　　柠檬酸味的信息素炸开, 不是小打小闹的警告, 是货真价实的威胁与驱逐。
　　空气因为高压而变得粘稠, 模特的脸色瞬间煞白, 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罗莎夫人被这变故惊得愣了一秒, 手里的羽毛扇都忘了摇。
　　她缓缓收起扇子，半遮住脸，兴味盎然地在谢听寒和晏琢之间来回打转。
　　“哎呀呀, ”老人意味深长的感叹，目光扫过谢听寒, “真是失礼了。”
　　虽然这么说, 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歉意, 倒像是看戏似的：“晏小姐，原来你的身边早就有了这样, 嗯，这样凶猛的小狮子。”
　　她看向被压制的几乎要跪下的金发女A，轻轻挥了挥手，“退下吧，别在这儿碍眼。”
　　“晏小姐，看来我的这份‘见面礼’，你真的不需要。”罗莎夫人似笑非笑，目光又溜到了谢听寒身上：“抱歉，让你的Alpha不高兴了哦。”
　　说到最后，罗莎夫人的语气有些感慨，很多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年轻，也曾经有一个会为了她吃醋、会不管不顾宣示主权的爱人。
　　可惜啊……
　　罗莎夫人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淡淡的惆怅，那样的热情只属于年轻人。
　　而她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变成了无趣的“成熟人类”，靠权衡利弊过日子。现在的她只能找人“解闷”，却再也找不到愿意为了自己，跳出来宣誓主权的人了。
　　年轻真好啊。她叹息着，将落寞掩在羽毛扇后，体贴地站起身，“看来我们需要另外约个时间签约了。把这里留给她们吧，亲爱的。”
　　保镖们也知情识趣地退到了甲板边缘，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真是个小疯子。晏琢深吸一口气，看着逆光站立的谢听寒。
　　“太不体面了。”她想。
　　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喜怒不形于色、习惯了在豪门晚宴上用完美微笑应对冷嘲热讽的成年人，谢听寒刚才的行为简直是粗鲁，像个没开化的野蛮人，为了护食龇牙咧嘴。
　　上辈子的谢听寒不会这样，当年，如果遇到情敌当面挑衅，谢听寒也会维持着基本的风度。
　　‘商业社会，体面第一。’那时候的谢总这么说，转身就在股市上找茬。
　　晏琢也喜欢她的冷静理智，永远不会损害她们的利益，直到谢听寒为了自己杠上亚历山大之前，晏琢都以为她永远都那么冷静。
　　可是现在，烈日当空，她的Alpha像小狮子一样跳过来，信息素张牙舞爪的宣誓主权，不体面，不理智，不顾后果。
　　但是，晏琢抿唇，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真是的。
　　这种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发疯”，这种明晃晃把“你是我的”宣告给全世界，两辈子加起来超过五十岁心理年龄的她，竟然觉得，受用得不得了。
　　“你笑什么？”
　　谢听寒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更不高兴了。她大步走过来，两条修长的手臂撑在晏琢的躺椅扶手上，将人困在了阴影里。
　　“那个黄毛很好笑吗？”谢听寒磨着牙，酸溜溜地质问，“她哪点好？身材好？还是脸好看？我没有吗？”
　　晏琢想往后躲，却被逼得无路可退，两个人的鼻尖都要碰在一起了。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别过脸，看天望海，视线就是不肯落在眼前这个家伙的身上。
　　旁边的钓鱼艇上，Cynthia正手忙脚乱地收鱼线，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鱼桶里。而渐渐远去的游艇上，罗莎夫人还没进舱，靠着栏杆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的“好戏”。
　　晏琢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着了。
　　“你最好看。别闹……Cynthia她们还在呢。”
　　“我不管！”
　　谢听寒彻底上头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观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Alpha对晏琢的眼神，带着暗示、试探，信息素里居然还敢流露出染指的意图。
　　还有晏琢！昨晚明明还在床上黏着自己，自己喊她“姐姐”、“Cat”、她还说自己是撒娇精，对自己每句话都有回应。
　　现在倒好，人家给她送Alpha，她居然不直接拒绝掉！
　　太过分了！！
　　谢听寒委屈死了，“你骗人……”S级Alpha变成了被抛弃的修狗，“昨晚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我，最爱我了。”
　　“Catherine，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说的，所以不算数？”
　　“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觉得我不体面？可是我真的很生气……呜……”
　　“……”
　　晏琢无语，这也太赖皮了。明明是谢听寒“发疯”，现在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卖惨？
　　这都是谁教的？
　　Cynthia在几米外，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着小狼狗一秒变成黏人精，尴尬地拿起渔夫帽盖住了脸。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要我不看，这把狗粮就喂不到我嘴里。
　　游艇上的晏琢，能感觉到谢听寒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能闻到充满了占有欲又带着祈求的信息素。
　　这算什么？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异国他乡的游艇上，当着合作伙伴和下属的面，公费谈恋爱？
　　太不像话，太荒唐了。可是，她的心，偏偏软得像化开的黄油。
　　晏琢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捧住了那个碎碎念“你都不理我”的修狗的脸。
　　“唔！”
　　谢听寒还在抱怨，突然，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温软的唇贴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晏琢的热情，只给谢听寒的热情。
　　栀子花香混合着咸湿的海风，在唇齿间炸开。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看着眼睫毛微颤的女人，加深了这个吻。
　　去他的体面。
　　去他的合作伙伴。
　　这片大海上，只有此刻的柠檬香草与栀子花。
　　……
　　海胜山6号的收藏室里，多了一件的大家伙。
　　是一副十八世纪的欧洲骑士铠甲，精钢打制，多年来保养的很好，虽然二百多年里历经世事，但铠甲依然让人感受到冷冽的寒光。是罗莎夫人临别时的大手笔，晏琢协调了专机托运，才把它完好无损地运回星港。
　　“这东西……”谢听寒围着这副铠甲转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那个沉重的头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会不会太夸张了？放在这里，感觉半夜它会活过来巡逻。”
　　“收着吧。”
　　晏琢站在旁边，抱着手臂欣赏着这件古董，嘴角噙着笑意，“这是罗莎夫人的心意。她在你身上，大概看到了曾经的故人。”
　　那位珠宝大亨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只可惜，并非所有的恋人都能修成正果，大多数都会消失在漫长的生命里，最终变成“曾经的故事”。
　　晏琢转过头，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少年，她的运气比罗莎夫人好。
　　快乐的日子总是像是指缝里的流沙，抓也抓不住。
　　假期进入尾声，星港的雨季又要来了，大洋彼岸的津桥也即将迎来新的学期。Cynthia送来了新的行程表，谢听寒坐在地毯上收拾行李，有些沮丧。
　　“怎么了？”晏琢正在旁边看书，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低落。
　　谢听寒抱着Lucky，下巴抵在狗头上，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我刚发现，今年的春节在二月初。”
　　“所以？”
　　“所以，这是这几年来，我们第一次不能在一起过年。”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以前不管再忙，春节我们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这次我要一个人在那种阴冷潮湿的地方，吃那种难吃的派……”
　　晏琢放下书，指尖精准地戳在谢听寒的发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
　　“笨蛋。”女人轻叱了一声，语气宠溺，“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飞过去不就好了。”
　　谢听寒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要来津桥陪我过年？”
　　“不然呢？”
　　晏琢挑眉，理所当然地说道，“把你自己扔在那边啃冷面包？我有那么狠心吗？再说，我也想看看津桥冬天的雪景，听说女王学院的唱诗班不错。”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谢听寒先是狂喜，随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装模作样的犹豫和“体贴”。
　　“诶，那不太好吧？”
　　她松开Lucky，凑到晏琢腿边，表情无辜地说：“那是春节诶，阖家团圆的大日子。你要是跑了，那你爸爸怎么办？”
　　“董事长年纪大了，虽然身体还硬朗，但过年嘛，总归是希望儿孙绕膝的。你这个唯一的‘正统’继承人要是不在……”
　　谢听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豪门秘辛，笑的又坏又得意：
　　“要是让晏董知道，你是为了陪我，大过年的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啧啧，他老人家一定会更讨厌我！”
　　晏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演戏：“讨厌你什么？”
　　“讨厌我是个……”谢听寒得寸进尺地把头枕在晏琢的大腿上，脸颊贴着女人柔软的睡袍，手指不老实地玩弄着系带。
　　“讨厌我是个狐狸精呀。”
　　少年抬眼，眼神里藏着占有欲，嘴上却在装可怜，“在他眼里，我肯定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Alpha。不仅在他女儿的床上‘兴风作浪’，还大逆不道地要在春节把他女儿‘拐走’。”
　　“要是他知道我这么坏……”
　　“嘶——”
　　话没说完，晏琢的手指已经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耳朵，轻轻一拧。
　　“我发现你这个家伙，去了一趟国外，书不知道读了多少，满嘴跑火车的本事倒是见长。”
　　晏琢又好气又好笑，迫使谢听寒看向自己。
　　“兴风作浪？”
　　女人的手指顺着少年的下颌线慢慢滑下，滑过脖颈，落在腺体上轻轻按压，“怎么个兴风作浪法？是在游艇上当众抢人？还是在床上逼着我喊你……真是的。”
　　喉咙发紧，谢听寒刚才的嚣张气焰，在晏琢的从容反击下，瞬间弱了三分。
　　“我、我那是情趣嘛。”她嘟囔着，脸颊微微泛红。
　　“至于我爸。”晏琢收回手，靠着沙发，语气平淡：“想巴吉他的人多了，想陪他过年的人能从海里排到中城，又不缺我一个。”
　　“在我这里，你是排在第一位的。”
　　谢听寒的心像是被泡进了热蜂蜜水里，又酸又涨，甜得发软。
　　“姐姐最好。”
　　谢听寒重新把脸埋在晏琢的腿上，像只得逞的猫，满足的哼唧：“那我等你。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年夜饭。虽然那边食材有限，但我最近学了几个硬菜，应该还行。”
　　她想了想，又兴致勃勃地提议：“或者，你要是不想在宿舍吃，我去请个米其林大厨？我们在那个新买的公寓里吃法餐？”
　　“停。”
　　晏琢的手指抵在小坏蛋的嘴唇上，制止了她越来越发散的思维。女人的表情变得严肃，紧盯着谢听寒。
　　“吃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那个什么牧羊人派我也能忍。”
　　晏琢话锋一转，警告道：“但是，谢听寒，我有言在先。”
　　“什么？”
　　“你别再给我自作主张。”
　　晏琢掐着她的脸颊，稍稍用力，“在游艇上搞那种危险动作，或者不打招呼就把保镖派走这种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这次春节，我要看到你全须全尾地在机场等我。别给我搞什么‘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爬上了屋顶’之类的幺蛾子。”
　　谢听寒眨了眨眼，眼神心虚地乱飘，顾左右而言他：“哎呀，那个……Lucky是不是饿了？我好像听见它在叫……”
　　“Wer？”
　　旁边睡得正香的Lucky突然被点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两个主人。
　　晏琢气笑了，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拍了过去：“少拿狗当挡箭牌！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谢听寒接住抱枕，笑嘻嘻地凑上去索吻，“我很惜命的，毕竟家里还有个这么好看的老婆等着我呢。”
　　“谁是你老婆……唔……”
　　相比于星港海胜山6号里的蜜里调油，几千公里外的热带大陆，到处都是尾气、香料、汗水与尘土的燥热。
　　南亚，阮市。
　　这座近年来飞速膨胀的城市就像巨大的高压锅，充满了危机与机遇。
　　城南的一栋两层小楼，外墙斑驳，挂着一个还有点湿油漆味儿的巨大招牌——一只戴着墨镜、叼着竹子、看起来很拽的黑白熊猫。
　　这是“胖达物流”的临时指挥部。
　　“嘭！”
　　一声闷响。一个满臂纹身的小混混被狠狠掼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早就跟你说过了，”
　　宁凯玲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穿着并不合身的战术背心，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人，“这一片的保护费，我们已经按照‘规矩’跟陈老大打过招呼了。你是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也敢来这收第二次？”
　　在宁凯玲身后，穿着工字背心、迷彩裤，甚至还十分骚包地戴着一副雷朋墨镜的卡洛琳·福斯特，正扛着一根用来支撑货架的钢管，笑得一脸灿烂且凶残。
　　“宁，我都说了，跟这帮家伙废什么话？”
　　卡洛琳把钢管在地上拖得滋滋作响，“按照我们公学的传统，这叫‘决斗邀请’。既然他们敢来踢馆，就得做好把牙留下的准备。”
　　地上的混混看着这一中一西两尊煞神，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像电影里终结者的金发女人，吓得屁滚尿流，连狠话都没敢放，爬起来就钻进了巷子里。
　　“搞定。”
　　宁凯玲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那个破旧的仓库大门，“希望能消停两天。”
　　她现在的形象，要是让以前安保处的同事看见，估计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少了几分在大公司当保安时的拘谨，多了几分在这个混乱街头磨砺出来的狠劲。
　　这就是她在南亚的新生活。
　　一个月前，她带着忐忑飞到这里。原本以为是帮忙看家护院，结果到了才发现——这是一场“战争”。
　　夏洛特是个技术天才，但只要离开键盘，基本生活不能自理。卡洛琳虽然战斗力爆表，但脾气太冲，经常是用那种贵族的傲慢把当地地头蛇得罪个半死。
　　是宁凯玲，用她在星港三教九流混出来的经验，帮这帮学生兵稳住了阵脚。
　　她学会了怎么跟当地的巡警打交道，学会了分辨哪个帮派是真的惹不起，哪个只是虚张声势，甚至还学会了用当地方言骂人。
　　安保问题解决了，新的危机接踵而至。
　　二楼的“办公室”里，冷气机轰轰作响，勉强压住了外面的暑气。
　　夏洛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抓着那一头乱发，正在对着一块白板发愁。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Riders（骑手）”、“Sellers（商家）”、“Area（区域）”等字眼。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夏洛特把马克笔一扔，崩溃地哀嚎，“系统我已经调试好了，服务器也扩容了。但是人呢？人呢？！”
　　“现在每天后台都有几百个商家想要入驻，因为我们不仅免佣金，还送流量。但是谁去审核资质？谁去给他们拍照上传菜单？”
　　“还有骑手！”
　　夏洛特指着窗外，“我们现在的全职骑手已经有了十几个，还是根本跑不过来。一旦开放测试，订单量要是爆了，我们没有足够的运力，这就是灾难！”
　　“我们缺人。”
　　她看着走进来的宁凯玲和卡洛琳，语气绝望，“我们缺管理，缺运营，缺一个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筹起来的人！我只是个写代码的，你们让我去菜市场跟那些老板谈抽成，我会死在那里的！”
　　卡洛琳摘下墨镜，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愁容。
　　“我也不行。”这位Alpha大小姐很有自知之明，“让我去打架或者去拉投资还行，让我去管什么排班表、绩效考核，我怕我会把电脑砸了。”
　　三人面面相觑。
　　“开会吧。”宁凯玲说，警队反正是这样，无论如何先开会，大家才能筹划出结果。
　　当天晚上，视频会议。
　　屏幕被分割成四个小块。
　　星港那边是甜蜜假期还没结束的谢听寒；津桥那边是正在整理行李的岳相宜；南亚这边则是三个灰头土脸的“创业先锋”。
　　“情况就是这样。”
　　夏洛特语速飞快地汇报了目前的窘境，“如果不解决管理层真空的问题，胖达还没起飞就要摔死了。我们需要一个专职的运营经理。”
　　“我去！”
　　卡洛琳第一个举手，语气豪迈，“我想好了。我不回津桥了！我这就申请退学！不对，是休学！”
　　她越说越兴奋，“我留在这，我来管人！其实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就和军队里差不多，我可以！”
　　“驳回。”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谢听寒、岳相宜，甚至夏洛特都异口同声地否决了她的提议。
　　“为什么？”卡洛琳委屈。
　　“因为你会把公司变成搏击俱乐部。”谢听寒揉了揉太阳xue，“而且马学姐，你明年就要毕业了，现在休学不划算。”
　　“听寒说得对。”
　　屏幕右上角的岳相宜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那是一本《南亚社会学》。
　　她看着镜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卡洛琳，你必须回去毕业。学历虽然是张纸，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它是融资的背书，会很重要。”
　　“那谁来？”夏洛特快哭了，“总不能真的让它烂摊子吗？”
　　“我去。”
　　岳相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有点愣住。
　　岳相宜，艺术管理系的高材生，温柔、内敛，看起来最不适合那种混乱街头的Beta。
　　“相宜姐？”谢听寒有些犹豫，“南亚那边环境很差，又乱，而且你也大二啊。”
　　“我已经办了休学申请。”
　　岳相宜笑了笑，展示了一下手边的文件，“学校允许一次性申请两年，我家里也没有意见，主要是对我来说，这是个实践艺术管理最好的机会。”
　　她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性。
　　“管理一个画廊是管理，管理一个混乱的初创公司也是管理。本质上都是在处理‘无序’到‘有序’的过程。”
　　“我们会根据胖达的发展情况来调整。”岳相宜分析得头头是道，“如果这两年做得好，那时候卡洛琳也毕业了，听寒也大二了，我们到时候可以全员All in。如果发展得没那么快，我也还能回去继续读书，不亏。”
　　这个方案，冷静、理智，且极具牺牲精神。
　　“我同意。”
　　谢听寒一锤定音，“相宜姐，薪水我会按照跨国公司外派经理的标准给你定。股份，我拿出一个点转给你。”
　　“不用股份。”岳相宜摇头，“先做事。等做成了，再谈这个不迟。”
　　战略既定，人心也就稳了。
　　会议结束前，谢听寒单独叫住了宁凯玲。
　　“你在那边还习惯吗？如果觉得太累，或者有危险，不适应那边，你都可以提出来。”
　　“不，谢小姐。”
　　宁凯玲打断了她，脸上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我很习惯。应该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泰伦河边的垂柳还没绿透, 倒春寒的冷雨打在几百年的石板路上，冷得叫人打颤。
　　哈里森教授的书房一如既往的暖和，壁炉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爆裂声, 身处其中, 就觉得拥有了与世隔绝的静谧。
　　“新自由主义。”
　　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茍地盘在脑后, 教授看起来很严肃，看着桌上的南亚地图, 手指在“阮市”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当你们带着资本、算法与‘现代物流体系’冲进那片古老的土地, 有没有想过, 对于当地的生态来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冲击？”
　　她并没有看谢听寒，只是盯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海岸线, “你们推崇效率, 讲究标准化, 但这往往意味着对原有非正式经济体系的碾压。那些曾经依靠小三轮车、依靠口头约定和人情网络维持生计的传统配送者, 他们去哪了？”
　　“被淘汰了？还是成为你们算法系统里，一个个没有名字的数据节点？”
　　这并不是那种考试前高压的提问, 更像是师徒之间随意的闲聊。但谢听寒知道，在哈里森教授这里，“随意”往往是最危险的信号。
　　“教授, 技术进步总会带来阵痛。”
　　谢听寒放下茶杯，斟酌着回答, 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像个冷血创业者：“但从长远来看, 这并非坏事。”
　　“胖达物流不仅是建立新的平台, 我们还在建立新的规则。”
　　谢听寒慢慢地讲述：“我们将在当地提供了几千个甚至更多的工作岗位，我们给骑手提供保险, 建立培训体系。更重要的是，我们打破了当地那种极不透明，充满敲诈勒索的旧有物流生态。”
　　“我们让商家不再被地头蛇盘剥，让消费者可以享受透明的价格。”
　　“旧的生态被打破了，一部分人失业了。但我们创造了更多的价值链，吸纳了更多的人。”谢听寒直视着教授的眼睛，“我认为这是良性的更叠。”
　　哈里森教授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听起来很有道理。”老人点点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整合市场’、‘创造就业’……这些词在每一份大公司的IPO招股书里都能看到。你们这帮商学院预备役，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但是，谢。”
　　她转过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能当砖头使的社会学专著，“结构性问题并不是靠‘效率’两个字就能解决的。新的模式往往也会带来新的剥削，新的社会隔阂，甚至是对劳工权益更隐蔽的控制。”
　　“这不是道德上的吹毛求疵。”教授将书放在在桌上，那是关于平台经济异化的研究，“这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你们改变了那个地方，但也许并不完全是变好。”
　　谢听寒沉默的看着那本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书脊上金色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些理论她懂，她也是这个框架下的研究者。
　　但是——
　　“教授，恕我直言。”谢听寒抬起头，没有半分退缩，“我解决不了这些。那些关于结构、关于宏观、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对我来说太远了。”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项目，我们在南亚的那些本地骑手，可能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而目前，夏洛特在为每个月的烧钱而薅头发。”
　　她摊了摊手，坦诚得可爱，“我只能看到眼前的茍且。至于诗和远方，那是您这样的学者该操心的事。”
　　哈里森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倒是诚实。”
　　谢听寒看着这位在学界享有盛誉，依然坚持给大一新生上课的老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疑惑：
　　“贫困、不平等、社会分层……您研究了一辈子这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并没有因为您的研究而消失，甚至变得更糟了。您不会觉得沮丧吗？”
　　这个问题坦率到有些冒犯，谢听寒以为会听到什么“学术是长跑”、“改变一点也是好的”、“要对人类充满信心”之类的标准答案，充满了大爱和责任感的精英式回答。
　　但哈里森教授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
　　“沮丧？”
　　老人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为什么要沮丧？”
　　她摘下眼镜，随手拿了一块绒布擦拭，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学者都是些什么人？心怀天下？为了人类的未来殚精竭虑？在孤灯下默默流泪？”
　　谢听寒一愣：“难道不是吗？至少因为对学术的热爱？”
　　“哦，天真的孩子。”
　　教授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或许有一部分是吧。但在学术圈这个‘象牙塔’里，更多的是自恋狂。”
　　“自恋狂？”
　　“没错。”
　　哈里森重新戴上眼镜，那种从容、犀利到傲慢的气质显露无遗：“很多人走上这条路，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标，而是为了自我满足。”
　　“或者是发现自己有点小聪明，觉得读博是证明智商的最佳途径；或者是因为家里有亲属在这个领域，不用从头卷起，可以少走二十年弯路。”
　　老人摊了摊手，像是在说好玩的笑话，对学生爆料：“为了在顶级期刊上发一篇只有五十个人能看懂的论文而头秃；为了在学术会议上能不能坐第一排而明争暗斗；为了获得一点点‘社会声望’和‘名誉教授’的头衔而汲汲营营。”
　　“说白了，这也是名利场，只是换了一种更‘清高’的货币在流通罢了。”
　　“至于我，”哈里森教授指着她自己，笑着继续道：“我的母亲曾在这里任教，后来成为一届短命内阁的顾问。我在满是书和政客的环境里长大，走上学术这条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写那些书，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老人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表达欲，为了向这个世界证明——看，这个问题我想明白了，我比你们都聪明。”
　　谢听寒目瞪口呆。
　　“至于世界会不会变好，”哈里森教授耸耸肩，“那就是上帝的事了。我只要确保我的逻辑没问题，我的模型足够漂亮，我的薪水按时到账。我为什么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我既不负责饲养奶牛，也不负责生产牛奶。”
　　她看着谢听寒呆滞的表情，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模样，活像刚刚实现了恶作剧，心满意足的顽童。
　　“怎么样？是不是以为我要跟你来一场关于‘投资与道德’的灵魂拷问？甚至准备好要给你上一课‘血汗工厂与资本原罪’？”
　　老人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因为我见过的年轻的创业者，那些年轻人里有些很聪明的人，有些时候也很会自寻烦恼，去思考自己到底带来了什么，但那没什么意义。”
　　“你只需要去做，走入那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比我的十堂课都有用。”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谢听寒手里多了一张长长的书单。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哈维：《新自由主义简史》
　　波兰尼：《大转型》
　　……
　　全是那种看名字就让人头晕的大部头。
　　“别看了。”哈里森教授把她送到门口，看她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又补了一刀，“这可不是课外读物，这是下个学期的必读书目。”
　　“另外……”
　　老人扶着门框，眼神意味深长，“我看你的心也不全在这里。那个‘胖达’，虽然名字很傻，但显然占据了你不少精力。”
　　“创业这种事，光靠远程遥控是不行的。有时候，你需要把自己扔进那个漩涡里。”
　　“学校的规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教授建议道，“如果实在忙不过来，你可以申请休学一年。就像你的那位同学一样。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认为，学生在书斋里，就能悟出什么社会真理。”
　　“真正的社会学在街头，在工厂，在那些骑手的眼神里。”
　　“如果你不想休学，还有个办法。”
　　老人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可以去南亚，去搞你的那个外卖APP。但是，作为交换，这个或者下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要看到一篇关于南亚零工经济与社会分层的田野调查报告。”
　　“要深刻，要有一手数据，要体现出PPE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学科交叉带来的视角。”
　　“成交吗？”
　　“成交。”谢听寒紧紧握住书单，“教授，您果然很有眼光。我也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搞学术的资质。比如说，厚脸皮。”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
　　老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别让你那只胖熊猫饿死了。”
　　南亚的城市里，燥热笼罩着所有人。
　　“喂？喂！听得到吗？”
　　电话那头，夏洛特的声音被信号撕扯得有些失真，但亢奋到有些癫狂的情绪，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寒！你知道吗？今天的订单量……我的天！直接爆表了！”
　　背景音里是一片嘈杂的键盘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像失控的菜市场。
　　“那批新招的骑手今天第一天上岗，本来我们还担心磨合不够。结果相宜……不对，是岳总！她简直是个魔鬼！”
　　“她跟那个区的长官，还有什么局长开了个会……也不知道她怎么谈的！”
　　“卡洛琳说那叫‘拉大旗作虎皮’。总之，她一通操作下来，那些当官的居然以为我们是来解决当地就业率、还要配合政府搞‘数字化城市建设’的国际大企业！”
　　“官方甚至还要给我们开绿灯，允许我们在商业中心附近设临时站点！这可是之前那几家本地公司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拿到的特权！”
　　“十万个岗位。”
　　夏洛特吸了口气，“相宜在会上画的大饼，说我们未来三年要提供十万个灵活就业岗位……我都快信了！要不是我还记得咱们现在账上那点钱，我都以为我们已经在联邦交易所敲钟了！”
　　谢听寒握着手机，站在冷风中，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温温柔柔的岳相宜，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语气不急不缓，眼神真诚，用最艺术的词藻包装着最现实的利益，把其实还没完全跑通的商业模式，描绘成了关乎城市未来的宏伟蓝图。
　　这就是艺术管理的精髓吗？
　　“管理的艺术，不仅在于管理具体的人。”谢听寒想起了相宜学姐以前说过的话，“更在于管理预期。”
　　只要让人相信未来有肉吃，他们就会为了还在画饼阶段的肉卖命。
　　“做得好。”谢听寒对着电话说，“告诉相宜姐，钱的事不用担心。只要数据跑得起来，就算把我的小金库掏空了也能续上。”
　　“那个，”电话那头的夏洛特兴奋劲过了，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其实钱还好，暂时够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人手还是不够啊！”夏洛特哀嚎，嚎的真情实感：“相宜现在要管外联，又要管行政，每天还要盯着财务报表，人都瘦了一圈了。”
　　“卡洛琳在负责地推，带着一帮退伍兵天天在街上跑，晒得比煤炭还黑，虽然她说那是健康肤色。”
　　“阿玲管着安全，最近又要盯着新仓库的消防。”
　　“管理层严重缺人！尤其是那种能具体管业务、又懂点财务、还能吃苦耐劳的人……”
　　“我们快要累死了！投资人，救救孩子们吧。”
　　听着电话里的求救声，谢听寒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缺人。
　　这是所有初创企业面临的死xue。尤其是那种能信任、有能力、还愿意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拓荒”的合伙人级别的中层，简直比S级Alpha还稀有。
　　从哪里找呢？
　　去猎头挖？太贵，而且不可信。
　　从同学里找？大家都在忙着读书写论文社交，谁会跟你去冒险？
　　难道，自己真的要去南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津桥城郊, 爱德华时代的红砖别墅，大门缓缓打开，黑色轿车驶入铺满碎石的私家车道。
　　晏琢下车,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迎接她的谢听寒, 是室内透出的暖黄色光晕。
　　“怎么租了这么大的房子？”
　　晏琢解开围巾, 谢听寒像快乐小狗一样冲过来，语气带笑意的揶揄：“就我们两个人, 住五间房？太浪费了吧。”
　　“不浪费。”谢听寒牵着她回到室内，帮她挂好大衣, 又放好棉拖鞋, “我知道你怕冷，这边的老房子大多保暖不好，这栋是前年刚翻修的, 地暖系统最好。”
　　她站起身, 自然的告诉晏琢：“这里租了一个月, 我想让你住的舒服点。”
　　晏琢怔住, 这还是第一次，谢听寒安排她的衣食住行, 坦然的使用资源。
　　“好，听你的。”晏琢走上前，栀子花香拥住了Alpha, “辛苦了。”
　　除夕夜。
　　虽然在异国他乡，但仪式感不能少。客厅的长桌上摆满了从唐人街买来的食材, 电视里播放着新年音乐会, 声音开得很小, 刚好能填补房间的空隙。
　　吃过年夜饭，两人窝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壁炉里的火苗舔舐着木头, 发出噼啪的声响。
　　晏琢靠在谢听寒的怀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谢听寒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黏糊得紧。
　　“姐姐。”
　　“嗯？”
　　“等到三月份，我想去一趟南亚。”谢听寒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晏琢的表情，“胖达那边的业务跑得太快了。光靠视频会议和邮件，我总觉得隔了一层。我想去现场看看，大概，要待两三个月。”
　　晏琢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
　　南亚——混乱、燥热、治安堪忧，是野蛮生长的荒原，也是危机四伏的战场。
　　作为“监护人”，晏琢的第一反应是——不准去。
　　把你关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但是，她感受到了年轻躯体里蕴含的热度与渴望。谢听寒是正在磨牙的小老虎，她需要去丛林里撕咬，去奔跑，而不是被养在金丝笼里当猫。
　　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去吧。”
　　良久，晏琢轻声说道，她把头向后靠了靠，完全倚在少年的心口，“注意安全。如果不适应，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要立刻告诉我。”
　　谢听寒惊喜地收紧了手臂。
　　晏琢闭上眼，慢慢地说：“我不拦你。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记得回家就好。”
　　深夜，谢听寒睡熟了。
　　晏琢披着睡袍，独自一人站在露台上。外面的雪停了，月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Catherine？！”
　　电话那头，宋芷瑶的声音充满了震惊，“这可是大年初一！你那边是凌晨吧？你是在那边倒时差，还是被小Alpha折腾得睡不着？”
　　“别贫。”晏琢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散不去的郁气，“Giselle，我觉得，我不是个很好的Omega。”
　　“噗——咳咳咳！”
　　宋芷瑶大概正在喝水，差点被呛死，“你说什么？你要是不是好Omega，那我算什么？社会败类吗？还是没进化好的原始人？”
　　“不是那个意思。”
　　晏琢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我是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哈？我说你没事儿吧，你给那孩子砸了多少钱，把她养得这么好，甚至为了她拒绝了所有追求者，与她标记。现在还陪她在这大雪天过年，你还要怎么好？把心挖出来给她炒菜吃吗？”
　　“……”晏琢沉默，她没法跟宋芷瑶解释。
　　她没法说，自己给的一切，哪怕是现在的这份爱，在她看来，都像是“赎罪”。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没有遇到她之前，虽然辛苦，但也活得有尊严。是因为遇到她，才卷入了那场甚至危及生命的绑架，才失去了眼睛，才英年早逝。
　　她这辈子做得越多，“我是个窃取者”的感觉就越强烈。她是不是在用钱和“爱”，去买断了谢听寒这辈子的自由和可能？
　　谢听寒要去南亚，要去闯荡。晏琢明明应该高兴，可心底那个声音却在问：如果她像上辈子一样受伤了怎么办？如果你所谓的“放手”再一次害了她怎么办？
　　“你家那个小寒啊，简直是另一种品种的比格。”
　　宋芷瑶在那头絮絮叨叨，“平时看着乖，其实狂得很。宝想要，宝就要得到。你与其担心自己是不是好人，不如操心一下自己能不能降得住小怪兽吧。”
　　晏琢被逗笑了，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电话挂断后，晏琢在露台吹了很久的风，直到身体冰凉才回到床上。
　　谢听寒还在睡，睡姿很规矩，只是手放在身侧，留出了让人依靠的位置。
　　晏琢钻进被窝，将自己冰冷的身体贴了上去。源源不断的热度传来，让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艘摇晃的游轮。暴雨，枪声，血腥味。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捂着流血的眼睛，回头对她喊：‘快跑……’
　　“……谢听寒……”
　　晏琢在梦魇中挣扎，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对不起……谢听寒……”
　　谢听寒并没有睡熟，在晏琢梦呓的时候，她发觉了身侧OMEGA的信息素波动，醒了过来。
　　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声“谢听寒”，喊得太清晰了。不像是叫身边的恋人，更像是在叫魂，在呼唤一个永远无法回应的故人。
　　又是那种感觉，透过自己看别人的感觉。
　　谢听寒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胸口像是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姐姐。”她在心里默默地想，“你到底是在叫我？还是在叫那个死掉的人？”
　　那个可能也叫“谢听寒”的前任，让晏琢念念不忘、甚至在睡梦中都要道歉的女人。
　　荒谬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难道自己真的是什么替身文学的女主角？
　　但是，谢听寒侧过头，看着在梦中眉头紧锁的晏琢。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晏琢抱住，看着女人一点点放松下来，继续熟睡。
　　管她是谁。
　　死人也好，前任也好。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躺在这里，抱着晏琢，拥有晏琢标记的人，是我。
　　只有我。
　　死人哪里有活人重要？Catherine的吻是给我的，她的未来也是我的。
　　如果那个“影子”真的存在，那我就更要活得精彩，活得漂亮，让晏琢以后只看得见我，只记得我。
　　“我不在乎。”谢听寒低声对自己说，手指眷恋地滑过晏琢的脸颊，“姐姐对我天下第一好。这就够了。”
　　她收紧手臂，像恶龙守护宝藏一样，将女人牢牢锁在怀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分别总是来得很快。
　　初五，晏琢要赶回星港主持新年的开工会议。机场的送别温存却不啰嗦，因为她们都清楚，短暂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三月。
　　随着南亚雨季的结束，热带的阳光开始肆虐，在这片滚烫的土地上，另一场“火”也在疯狂燃烧。
　　胖达物流经历了最初的艰难推广后，借着移动互联网的普及浪潮，与岳相宜那堪称“魔术”般的政府公关，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阮市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那种印着戴墨镜熊猫Logo的保温箱。身穿黑白制服的骑手穿梭在拥堵的车流中，像是毛细血管一样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爆了！又爆了！”
　　临时租用的两层办公楼里，冷气机轰轰作响，但依然压不住满屋子的热浪。
　　夏洛特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拍在桌子上，声音都在发抖：“上周的新增用户环比增长了300%！日订单量突破了五万！我们的服务器昨晚差点宕机！”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初创团队开香槟庆祝的好消息。
　　但会议室里，并没有欢呼声。
　　谢听寒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凝。她刚从津桥飞过来，还没倒完时差，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
　　坐在她左边的岳相宜正在看财务报表，眉头越锁越紧。右边的卡洛琳也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手里转着一根签字笔，沉默不语。
　　宁凯玲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像一尊尽职的门神。
　　“钱不够了。”
　　岳相宜打破了沉默，声音虽然温柔，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她把那张这几个月被翻烂了的财务流水图推到中间，“虽然营收在涨，但那是虚胖。我们为了抢市场，对新用户的补贴太高了。加上骑手的招募、设备的采购、服务器的扩容……”
　　岳相宜看向谢听寒，如实汇报：“听寒，你之前投入的那笔钱，包括我和卡洛琳追加的，如果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最多只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新的资金注入，这只刚刚学会奔跑的熊猫，就会饿死在半路上。
　　“如果我们停止补贴呢？”卡洛琳问，“或者是提高一点佣金？”
　　“不行。”
　　谢听寒立刻否决，“现在是用户习惯培养的关键期。而且本地的几家竞争对手已经开始模仿我们了。如果现在涨价，哪怕是一点点，用户就会毫不犹豫地卸载我们。”
　　这就是互联网战争的残酷。不进则退，慢一步就是死。
　　“我们需要钱。”
　　谢听寒起身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未来三个月的扩张计划图。
　　“我们需要的是三千万，甚至更多。我们得融资了。”
　　“可是去哪找？”夏洛特声音很小，有点紧张：“我们在南亚找过几家本地的风投，他们只想低价收购我们，或者是要求控股。”
　　“这绝对不行。”
　　这只熊猫是她们一手养大的，控制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她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晏琢曾经说过的话：
　　‘当你们的数据足够漂亮，当你们的模式被验证可行的时候，去F.I.T，去西海岸。那里是资本最贪婪，但也最识货的地方。’
　　F.I.T。
　　不仅仅是一所大学，那个名字代表着全球风投的中心，是独角兽的孵化器。
　　“我们去西海岸。”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不找那些抠搜的本地土财主。我们直接去找最顶级的VC。”
　　“这周，夏洛特，你把所有的技术文档和运营数据整理出来，要做得漂亮，要那种能让投资人一眼看懂我们在干什么。”
　　“相宜，你负责做PPT，要把我们在南亚的‘社会价值’和‘未来版图’画得越大越好。”
　　“马……卡洛琳学姐。”谢听寒看向Alpha，“你的公学同学不是在西海岸做投资吗？不用白不用，帮我们约几个敲门砖。”
　　她看着大家，眼神里燃起了非同一般的狂热：
　　“我们要去把金币拿到手。”
　　“各位，准备好行李。我们要杀去大洋彼岸！”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西海岸, 沙山路。
　　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只有一栋栋掩映在红杉和橡树林里的小楼。阳光穿透树叶，斑驳地洒在整洁的车道上。
　　但宁静只是表象,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流淌着金子的味道。
　　数千亿的风险资本在这里沉睡、苏醒、狩猎。每天都有无数揣着梦想的创业者像朝圣一样来到这里, 要么带着支票意气风发地离开, 要么在停车场里哭成傻子。
　　“这里连空气都好贵。”
　　夏洛特紧紧抱着她的旧电脑包，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干燥的空气将她呛得咳嗽了两声。
　　“放松点，我的CTO。”
　　“我们的数据很漂亮。我们的模式已经跑通了。我们不是来乞讨的, 我们是来给他们送钱的。”谢听寒给她打气, “要有底气。”
　　“……我知道。”夏洛特咕咚灌了一口水，“但我就是有点抖。你说，真的会有人主动找我们吗？马如龙那家伙联系的只是几个刚入门的投行牛马……”
　　话音未落。
　　黑色的林肯领航员缓缓滑到了她们面前, 车窗降下, 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精英阶层的白人男性探出头。
　　“请问是胖达物流的创始人, 谢小姐和菲兹罗伊小姐吗？”
　　精英男露出标准且极具亲和力的商业微笑, “我是‘远景资本’的合伙人戴维斯。如果您二位方便的话，不如去那边的Blue Bottle喝杯咖啡？我对贵公司在南亚的表现非常感兴趣。”
　　夏洛特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还没敲门呢, 生意就自己送上门了？
　　咖啡厅到处都是人，都在窃窃私语，仔细听一下, 都是投资人和拉投资的人。
　　“我直说了，我很看好你们的模式。”
　　名叫戴维斯的男人开门见山, 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 展示出看起来非常有诚意的投资意向书。
　　“胖达在阮市的日活增长曲线堪称完美。我们愿意以一百万星港币的估值, 换取你们7%的股权。”
　　夏洛特不仅是个技术宅，对数字也很敏感。她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谢听寒一脚。
　　一百万换7%, 对于一家刚起步，还在疯狂烧钱的初创公司来说，这个估值不能算低，可以说挺公道。
　　毕竟她们现在除了有两个仓库和一堆服务器，最值钱的就是那个还在不断更新的算法和几千名不稳定的兼职骑手。
　　“听起来很有诚意。”
　　谢听寒不动声色，并没有急着答应，反而点了点意向书的后半部分，“但是戴维斯先生，附加条款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哦，那些只是标准流程。”
　　戴维斯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们作为领投方，要求后续轮次的优先跟投权，这是为了保证我们的股权不被稀释。至于董事会席位。”
　　他身子前倾，语气变得强势：“毕竟我们投入了真金白银。为了确保资金安全，我们要一个席位，不过分吧？还有……”
　　“一票否决权（Veto Right）。”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我们需要对公司的重大决策——比如合并、收购、或者变更主营业务方向，拥有否决权。这也是为了防止，嗯，年轻人冲动犯错。”
　　夏洛特脸上的喜色瞬间退去。她虽然有点社恐，但那是性格问题，不代表智商有问题。
　　一票否决权。
　　那意味着，无论未来她们做得多好，只要这个资本方说“不”，她们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可以说，如果以后胖达要做什么不符合对方利益的尝试，对方随时可以掐死这个还未长大的婴儿。
　　这哪里是找合伙人？这是找了个随时能拔管子的“太上皇”。
　　“戴维斯先生。”
　　谢听寒合上了那份意向书，语气依然礼貌，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7%换一个席位，可以商量。但一票否决权，恕难从命。”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投资。”
　　戴维斯并没有放弃，他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中难免有些轻视—学生嘛，总归是没见过世面。
　　“如果不满意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两百万？甚至三百万？只要你们给出一票否决权，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
　　谢听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精英男。
　　“抱歉，对我们来说，自由比钱重要。”
　　她拉起还在发愣的夏洛特，“感谢您的咖啡，戴维斯先生。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了。”
　　走出咖啡厅，夏洛特的庆幸，很快变成了担忧。
　　“听寒，我们是不是太那个了？”夏洛特小声问，“那可是几百万啊。我们现在的账户只能撑一个月了。”
　　“那是带毒的钱。”
　　谢听寒脚步不停，手里紧紧捏着刚才偷偷查到的资料——她在拿到名片的第一时间，就用手机查了这家“远景资本”的背景。
　　表面上看，它是沙山路上一家普通的中型VC。但在那层层叠叠的股权穿透图背后，最终指向的一个名字，让谢听寒的后背冒起了一层冷汗。
　　【LP（有限合伙人）：Clover Family Trust（科洛弗家族信托）。】
　　亚历山大·科洛弗。
　　那个在日内瓦宴会上骚扰晏琢，被她轰走的垃圾。
　　“为什么是他？”谢听寒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眉头紧锁。
　　是巧合吗？
　　不太像。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恰好的偶遇。
　　是为了报复？
　　如果是报复，直接让人来捣乱、或者在南亚那边找麻烦不是更直接？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花几百万真金白银来投资一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初创物流公司？
　　而且，他们对那个“一票否决权”的执着，简直有些诡异。
　　“夏洛特，你先回酒店休息，整理一下技术文档。”谢听寒做出了决定，“我要去个地方，查点东西。”
　　F.I.T图书馆，这里不仅有最全的技术文档，还有连接着全球商业数据库的终端，这里也有最精明的耳报神—商业侦探。
　　一天后，谢听寒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商业版图分析，眼睛亮得吓人。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真的要感谢哈里森教授。
　　如果老太太没有在课堂上，逼着她去读那些关于地缘政治、资源经济学的枯燥大部头，如果没有逼着她建立起“看见树木更要看见森林”的宏观视野。
　　她可能永远都想不通，一个搞能源和金融的老钱家族，为什么要盯着一个送外卖的APP。
　　科洛弗家族的版图确实庞大，油气田是他们的现金奶牛。但在南亚那片特殊的土地上，除了地下的黑金，还有地上的绿金——珍稀硬木。
　　柚木、紫檀、红木。
　　那片热带雨林是资源的宝库。多年来，科洛弗家族通过各种不可言说的手段，控制了那里的大片伐木区。
　　但是，有个瓶颈一直卡着他们的脖子：运输。
　　那边的基建太烂了。从深山老林里把木材运出来，依然依靠着当地部落最原始的人力、甚至是畜力。效率低、损耗大、而且经常被当地武装勒索。
　　而胖达物流呢？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为了送外卖，为了把那个戴墨镜的熊猫送到每一户人家。夏洛特设计的算法，几乎穷尽了那座城市乃至周边乡村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条捷径。
　　那群骑着摩托车的当地骑手，构建起了一张无孔不入的、极具韧性的毛细血管网络。
　　这张网，现在用来送外卖，但有一天，稍加改造，换上更大一点的卡车，利用已经在运转的调度系统，它是最好的走私……不，是“非传统物流”通道。
　　怪不得要一票否决权。
　　他们不是想投资，是想收编。等到我们的网络铺得足够大，他们就会动用那个否决权，逼迫我们转型，或者是直接把我们的运力征用，去运那些木头。
　　到时候，胖达就不是那个给人送饭的可爱熊猫了，变成了能源财阀的工具。这不仅仅是商业利益的问题，这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谢听寒也在追求自我实现，当然还有钱。毕竟，向晏琢求婚的戒指，总要自己赚钱买吧，她可没兴趣把自己干干净净的胖熊猫，扔进沼泽里。
　　只不过，科洛弗的动作比谢听寒想象的快得多。
　　“砰砰砰！！”
　　“谢听寒！你开门！！”
　　门开了。
　　昨晚熬夜看资料的谢听寒还穿着睡衣，手里端着咖啡杯，睡眼朦胧的看着门口起哦喘吁吁的夏洛特。
　　“怎么了？我的CTO。”她侧过身，让她进门：“外面有人追杀你？”
　　夏洛特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把手里的公文包狠狠摔在沙发上，然后开始在这个几十平米的空间里像头困兽一样来回暴走。
　　“疯了！他们简直是疯了！”
　　夏洛特一边走一边咆哮，语速快得像是开了二倍速的报错日志，“你知道那个戴维斯干了什么吗？他在外面到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已经签了字！说我们已经跪在科洛弗家族的脚下喊爸爸了！”
　　“现在其他的VC根本不接我的名片！他们觉得我们要么是已经名花有主，要么是在故意抬价！这算什么？这就是强买强卖！”
　　夏洛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谢听寒，胸口剧烈起伏——技术宅真的生气了。
　　“这根本不是投资！这是逼良为娼！”
　　她大吼道，“他们想利用这种信息差，造成既定事实，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最后只能乖乖回头去求他们收留！哪怕签下那种丧权辱国的‘一票否决权’！”
　　“听寒，我告诉你。”
　　夏洛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宣布：“就算是胖达破产！就算是这大半年的心血全部打水漂！就算是让我回津桥去读一辈子的死书……我也绝对、绝对不要和这帮混蛋合作！”
　　“这群满脑子只有算计的吸血鬼！我不干！”
　　房间里回荡着夏洛特愤怒的回声。
　　谢听寒静静地看着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高举，为她勇气爆发的合伙人鼓掌。
　　清脆的掌声让暴走状态的夏洛特愣了一下。
　　“你……你鼓掌干什么？”夏洛特有些懵，“你是不是被气傻了？”
　　“不。我是为你鼓掌。”她把夏洛特按进沙发，认真的看着她：“棒极了，CTO小姐。”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戴维斯殷勤地帮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倒酒, 脸上的褶子填满了讨好和得意。
　　“亚历山大先生，您就放心吧。”
　　戴维斯比画了“拿捏”的手势，充满自信地说：“几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一开始还跟我装清高, 谈什么自由和理想。我让人放了点风声出去, 说我们已经签了投资意向书, 其他那几家风投立马就撤了。”
　　他得意洋洋地抿了一口酒：“这帮小孩，现在就是瓮中之鳖。资金链一断, 别说一票否决权，就算是让她们把源代码打包白送, 她们也得哭着喊着求我收下。”
　　亚历山大·科洛弗坐在那里, 看上去心情不错，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最好玩了。
　　“我对那个蠢得要死的‘胖达’没有任何兴趣。”
　　亚历山大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提到了什么脏东西, “但是那个算法, 我的技术顾问看过了。在没有基站辅助的情况下, 依然能通过本地离线数据和拓扑结构进行路径规划。”
　　“那个创始人有点东西。”
　　他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南亚地图前，手指在那片郁郁葱葱的雨林区域划过。
　　“这东西送外卖简直是暴殄天物。等拿到手, 就把送餐业务全部砍掉，或者直接外包给那些更廉价的皮包公司。”
　　亚历山大的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保留核心算法, 我要把它植入到家族在缅邦和泰南的运输车队里。木材、原矿，有了这个, 我们能避开很多麻烦的关卡。”
　　“对了。”他转过身,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 “那个名字必须改。什么Panda？听起来软绵绵的，像个没断奶的吉祥物。我不喜欢。”
　　他晃了晃酒杯, 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要做物流，就要有吞噬一切的气势。改叫‘巨龙’怎么样？这才符合审美。”
　　“妙！太妙了！”
　　戴维斯立刻拍掌叫好，“Dragon！听听这气势！盘踞东方，掌控一切！亚历山大先生，这名字简直就是为了咱们的版图而生的！那几个学生能跟着您混，那是她们的福气……”
　　“叮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戴维斯的马屁。
　　戴维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的副手，嘴角挂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看吧，说曹操曹操到。肯定是那几个小姑娘扛不住了，来求我签约的。”
　　他按下免提，故意提高声音，想在老板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
　　“那几个学生是不是在楼下哭了？”
　　“老板！出事了！”
　　“她们在开直播！全网直播！”副手急促的解释。
　　“什么？”戴维斯手一抖，酒洒在了裤子上。
　　“就在F.I.T的校园广场！就在十分钟前，她们搞了个‘技术开放日’！”副手的声音急得快要哭了，“不仅来了很多学生，还有西海岸的科技媒体，还吸引到了一些技术大佬！”
　　“您快看直播！Glimmer的热搜都爆了！”
　　亚历山大的脸色沉下来，一把推开不知所措的戴维斯，抓起遥控器，打开了办公室里的壁挂电视。
　　不用搜台，本地财经频道正在实况转播。
　　屏幕上，没有戴维斯预想中“走投无路、哭哭啼啼”的稚嫩学生。
　　就在现场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戴着墨镜的黑白熊猫Logo，笑得格外嚣张。
　　夏洛特穿着白色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翻页笔，站在广场舞台的中央。
　　“……这就是‘蜂巢算法’的核心逻辑。”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稳定，充满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们不只是在做外卖，我们是在尝试解决复杂地形下的末端配送难题。无论是在拥堵的南亚城市，还是遭遇自然灾害、通讯中断的极端环境。”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的低语。
　　亚历山大死死盯着屏幕，手里价值不菲的水晶杯“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纹，他没有看夏洛特，而是看到了站在夏洛特身后的人。
　　居然是晏琢身边的那个小助理？！
　　夏洛特介绍了技术，谢听寒走上台前，年轻的女人神采奕奕，握住话筒：“至于最近市场上的一些流言。”
　　“我代表Panda团队，在此郑重声明：截至目前，Panda没有接受任何带有‘一票否决权’、或者是企图控制我们发展方向的恶意收购要约。”
　　“我们注意到，某些机构为了压低估值、达成垄断，在行业内散布‘交易已完成’的虚假信息，试图阻碍正常的市场竞争。”
　　台下一片哗然。这简直是当众打远景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为了打破这种信息封锁，”谢听寒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全新的合作协议框架。
　　“我们即将启动‘Panda开源计划’，算法中的‘离线地图匹配’模块将逐步开源，授权给非盈利组织，如救援机构，进行免费使用。”
　　“同时，”谢听寒刻意顿了一下，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才抛出了杀手锏，“针对商业融资，我们已经获得了一些投资方的青睐，将进行持续谈判，选择出真正适合胖达，尊重技术与企业理念的合伙人。”
　　电视画面定格在少年自信而桀骜的脸上，这幅“我不怕你，有本事当着全世界的面来抢”的架势，像极了把手套摔在敌人脸上的骑士。
　　戴维斯嗫嚅一下，最终没说出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这么高效迅速。
　　这样一来，远景资本想要“悄悄吞掉”的计划破产。有了媒体的关注，有了网络讨论度，西海岸的科技巨头，远景的对头公司都会闻风而动。
　　到那时候，拼的就是真金白银和条款优劣，谁还会在意他之前放的那点屁？
　　更重要的是，她们还宣布要逐步开源，进行公益活动。戴维斯偷偷瞟了眼大老板亚历山大，直觉不妙，老板生气了。
　　亚历山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这就是晏琢调教出来的人吗？真是碍眼
　　“亚历山大先生！我现在就去公关！我去发律师函……”戴维斯试图挽回局面，不停地列举他们还能采取的手段。
　　“滚出去。”亚历山大把手里的裂纹酒杯扔进了垃圾桶，冷声呵斥：“别让我说第二遍。”
　　戴维斯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亚历山大一个人。他看着还在继续的直播，看着谢听寒从容地回答记者的提问。
　　“不改名，也不卖身。”
　　屏幕里，谢听寒对着提问的记者微笑道，“Panda就是Panda。它或许看起来无害，但要是惹急了它，它的咬合力仅次于北极熊。”
　　“真是有意思。”
　　亚历山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到了莫大的屈辱，他居然被晏琢养的狗反咬一口。
　　她也配！
　　“太棒了！！”
　　直播一结束，夏洛特直接扑上来抱住了谢听寒，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没看那些人的表情！当场就有三家机构递了新的意向书，没人再提什么否决权了！”
　　“冷静点，CTO大人。”
　　谢听寒从她怀里挣扎出来，拿起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虽然在台上表现得稳如老狗，但只有天知道，她手心全是汗。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只要这块肉够香，饿狼就会为了抢食而互相撕咬，远景资本之前编织的那张网，在利益面前就像蜘蛛网一样脆弱。
　　“这招‘以毒攻毒’用得真好。”
　　夏洛特整理着名片，赞叹道，“把水搅浑，让更多人入场，科洛弗的暗箱操作根本成不了。而且‘逐步开源’，既赚了名声，又没有动摇我们的根本。”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谢听寒擦擦汗，在不想惊动晏琢，也不想用熟人渠道的情况下，只能这样了。
　　所幸，她们运气不错，结果不算坏。
　　而且，没有去找晏琢求助，也能想出应对的办法，这让谢听寒心里多了点信心，
　　“走吧。”
　　谢听寒拿起外套，“庆功宴，我请客！今天咱们不吃披萨了，去吃最贵的……”
　　“最贵的中餐！”夏洛特兴奋地抢答。
　　这次公开直播，夏洛特的改变也不小，穿着技术宅标配的三件套：T恤、牛仔裤、板鞋。她说话也顺溜了，也看直面镜头了，显得底气十足，非常有说服力。
　　看来，愤怒也是一种生产力，谢听寒决定，以后要多在夏洛特面前提起戴维斯和科洛弗，她们的CTO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创造力。
　　南亚，雅德拉
　　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能欣赏到这座南亚商业中心最美的景色，蓝天、大海，棕榈树。
　　亚历山大的心情却阴云密布。
　　他很生气，很想拆掉那个姓谢的，与那个愚蠢的胖熊猫，但……男人用力的将文件夹摔在桌子上。
　　这是海上油气田项目的合伙人，寰宇能源不久前送来的文件，要求负责人们在雅德拉开会，讨论一下未来项目推进与后续投资的问题，日期就在后天。
　　收到这份文件时，亚历山大还在西海岸，他怀疑这是晏琢在搞鬼，目的当然是保护那条姓谢的狗。
　　这不仅仅是一次投资失败，这是晏琢放纵一条狗来羞辱他，绝对是这样！
　　亚历山大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很想动用家族在那边的灰色力量，让那几个学生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社会险恶；或者直接打电话质问晏琢，问她是不是铁了心要为了个玩物跟他作对。
　　“滴——滴——”
　　桌上的红色专线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像是尖锐的哨音，戳破了Alpha脑子里的“复仇泡泡”。
　　“该死。”亚历山大低声咒骂了一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拿起了听筒。
　　“我是亚历山大。”
　　电话那头传来了不容置疑的声音：“前期资金已经注入，勘探船队下周进场。这是家族未来十年的核心增长点。亚历山大，你要谨慎再谨慎，不要搞出乱子。”
　　“……明白。”
　　挂断电话，亚历山大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油气田开发协议，又看了一眼被揉皱的关于“胖达”的报告。
　　油气田才是肉，那个外卖APP充其量就是块骨头。
　　如果现在因为一条狗去找晏琢翻脸，导致两家的合作破裂……科洛弗家族等着上位的野心家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他撕碎，抢走他在南亚的权力。
　　“算你好运。”
　　亚历山大死死盯着谢听寒的照片，只要油田的项目在手，晏琢就还是盟友。至于这条狗，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
　　这叫顾全大局，是成熟商人的取舍，绝不是因为怕了晏琢。
　　……
　　星港，晏成大厦。
　　夜幕降临，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总经理办公室里，黄伊恩毫无形象地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足足有三尺厚。
　　“我不行了。”
　　黄大律师哀嚎一声，“这油气田项目的法律条款也太复杂了！光是这就涉及四个国家的海洋法、还有环保公约，我看的是法律文书吗？我看的是天书！”
　　她抬起头，幽怨地看着坐在对面气定神闲的晏琢。
　　晏琢正在签一份关于设备采购的审批单，闻言笑了笑，随手将一杯温热的参茶推过去。
　　“喝点这个，提神。”
　　“少来这套。”黄伊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诚实地接过了茶，“说真的，Catherine。你就不怕亚历山大那个疯子突然发难？？”
　　黄伊恩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意有所指，“那事闹得远景颜面全无。全世界都知道胖达和远景资本杠上了。亚历山大肯定知道是小谢同学的手笔。”
　　“万一他狗急跳墙，直接跑来质问你：‘是不是你指使那个小Alpha跟我作对的？’到时候你怎么回？撕破脸？这几百亿的项目还要不要了？”
　　“问我？”晏琢摇摇头，“Ian，你太高看他了。他不敢。”
　　“不敢？”黄伊恩挑眉，“他可是A级Alpha，跟条疯狗似的。”
　　“Alpha也是分品种的。”
　　晏琢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些Alpha，看似凶猛，实则是彻头彻尾的懦夫。他们最怕的不是敌人，而是——输。”
　　“在亚历山大的认知里，我是他的‘未婚妻’候选人，是必须依靠他才能在南亚站稳脚跟的Omega。”
　　晏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不夜城。
　　“如果他来问我，那就等于逼着我摊牌，但这种控制欲过剩的人，却又害怕摊牌。”
　　女人转过身，目光清冷，“他怕什么？他怕我真的告诉他：‘没错，就是我。而且我和小寒已经决定了，等她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你算哪根葱？’”
　　“如果到了那一步，他该怎么办？”
　　晏琢摊开手，笑得轻松愉悦，仿佛说的是冷笑话，“难道他要像个被抛弃的怨A一样大吵大闹？还是为了面子，撤出油气田项目，跟钱过不去？”
　　“他已经在前期投入了数千万，家族的资源也调动了。如果这时候撤资，或者项目因为他的‘私怨’而黄了……”
　　晏琢嘴角的笑意变得森寒，“不需要我动手，科洛弗家族内部的竞争机制，就能把他活活撕碎，连渣都不剩。”
　　黄伊恩听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眼前这个艳光四射、却心思深沉的好友，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晏琢不仅把生意算得明明白白，更是把亚历山大这种Alpha“既要面子更要钱，还莫名其妙自信”的扭曲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沉没成本”与“Alpha奇怪的自尊心”变成了狗链子，死死地拴着亚历山大，逼着他忍气吞声。
　　别说翻脸，他恐怕还得自我催眠，告诉自己“我的还是我的”、“那只是小孩子的胡闹”，“才不是不敢，只是不屑，是自信！”
　　黄伊恩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厉害。”
　　桌面上的手机响起了欢快的“Lemon Tree”，这是谢听寒的专属铃声。
　　前一秒还杀伐决断，算计着怎么把亚历山大扯碎的晏琢，下一秒，眉眼间的肃然如同春风化雪，柔和得不可思议。
　　黄伊恩极其识趣，抱起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文件，给了一个“我懂，我不当电灯泡”的眼神，踩着高跟鞋飞速撤离战场。
　　随着办公室厚重的门轻轻合上，晏琢接通了电话。
　　“Cat！”
　　听筒里传来谢听寒清亮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那是大洋彼岸的清晨，星港已是华灯初上。
　　晏琢向后靠进椅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种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还是刚醒？”
　　“刚醒，做了个梦就给你打了。”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Panda”、没有提融资，更没有提那个讨厌的亚历山大。
　　话题在这个跨越时区的电话里，变得细碎而温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家里怎么样？”谢听寒问。
　　“挺好的。华姨昨天做了你想念的栗子焖鸡，可惜你不在，我也没胃口。”晏琢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挂着笑。
　　“我不在也要好好吃饭啊，等我回去，我们吃更多。”
　　听着恋人的叮嘱，晏琢失笑：“那我要胖了。”
　　“没关系，我们还能一起吃减脂餐。”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还有Lucky。”
　　提到那只比格大魔王，晏琢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忍俊不禁：“它最近好像真的长大了，不那么横冲直撞了。昨天华姨带它去公园散步，它居然没有追着人家的博美满场跑，还很绅士地跟一只金毛碰了碰鼻子。”
　　“真的？”谢听寒惊讶道，“看来送它去上宠物学校，和小朋狗多玩耍还是有用。”
　　“除了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狼嚎几声，基本算是合格的豪门恶霸犬了。”
　　闲聊了好一阵，谢听寒才依依不舍地准备挂断。
　　“姐姐。”就在即将结束通话的时候，谢听寒的声音突然认真了几分，“这边一切都很顺利。不管是拉投资，还是其他的什么，我都会处理好的。我会好好做。”
　　“我相信你。”晏琢只是温柔地嘱咐道：“但是小寒，生意也好，其他的也好，都不如你重要。”
　　“注意身体，注意安全。”
　　“知道啦，遵命。”谢听寒在电话要挂断的时候，语速飞快的说：“我爱你，等我回星港哦。”
　　电话挂断了。
　　谢听寒抱着已经发烫的手机，整个人倒在床上，长腿在空中晃荡了两下，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偶尔在电话最后偷袭这么一下，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咳咳。”
　　门口传来尴尬的咳嗽声。
　　谢听寒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这才发现房门没关。
　　夏洛特·菲兹罗伊，这位顶着一头乱毛的CTO小姐，正抱着厚厚的投资人目录，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吃狗粮”的震惊表情站在那里。
　　“那个……”夏洛特扶了扶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指着那一脸怀春样子的谢听寒，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听寒，你现在的样子，噫，好像在谈恋爱哦。”
　　那不仅是谈恋爱，那简直就是被恋爱脑病毒入侵了全身。
　　谢听寒一点不好意思的自觉都没有，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体，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眼神坦荡且自豪：“怎么？难道看起来不像吗？”
　　“我是在谈恋爱啊。”
　　“啊？！”
　　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夏洛特瞪大了眼睛，音量瞬间拔高了三个八度：“你、你谈恋爱？？！”
　　技术宅小姐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不是，”夏洛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震撼的看着谢听寒：“咱们创业组不都是单身狗吗？我还以为咱们是‘单身狗创业联盟’呢！”
　　“结果你居然偷跑？！”
　　夏洛特一脸遭到了背叛的表情，“咱们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你在哪找的对象？是在写代码的间隙？还是在路演的路上？”
　　谢听寒看着咋咋呼呼的合伙人，忍不住挑了挑眉。
　　“偷跑？这个词不准确。”
　　少年靠在床头，西海岸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炫耀羽毛的小孔雀。
　　“准确地说，我不是在‘找’对象。”
　　“我早就有女朋友了。”
　　谢听寒抬起头，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幸福感，毫不留情地轰炸着合伙人的世界观：“或者，更准确一点，那是我的未婚妻。”
　　“她是我已经标记结合的Omega。”
　　如果刚才夏洛特是被雷劈了，现在大概就是被核弹轰了。
　　她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只能发出单音节的“啊、啊、啊”。
　　标记？！结合？！
　　对于她这种常年沉迷技术的单身狗来说，“完全标记”那是多么遥远、多么神圣，又多么“成年人”的词汇啊！
　　眼前这个看起来青涩又单纯的学妹，竟然已经是个完成了终身标记的“有妇之妇”了？！
　　“这、这……”
　　夏洛特结结巴巴，大脑当机了好几秒，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的确不是偷跑。”
　　她一脸敬畏地看着谢听寒，喃喃自语：“这是大家都还在起跑线上系鞋带，你已经抱着火箭冲过终点线……”
　　太强了。
　　真的是太强了。
　　不仅在商战上能把远景资本怼得没脾气，在人生大事上居然也是这种雷厉风行的效率派！
　　谢听寒看着傻掉的合伙人，心情极好地从床上跳下来，拿过她手里的目录。
　　“好了，别发呆了。”
　　少年又变回了冷静的领导者，但又藏不住自己的春风得意：“走吧，让我们去看看明天要见哪几位财神爷。”
　　夏洛特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就是人生赢家的背影吗？我也好想谈恋爱啊！！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就是这样。”
　　谢听寒仰头灌了一口可乐, 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裂，激得她微微眯起眼，“合同已经发到相宜姐的邮箱了。‘银杉创投’, 老派的科技创业基金, 非常看重创始人的品格和技术的稳定性。”
　　“一百五十万星港币。”
　　屏幕这一端的卡洛琳·福斯特坐在办公桌上翘起二郎腿, 吹了声响亮的口哨：“God！就在戴维斯那个老混蛋搞事的时候，你们不仅突围了, 还拿到了不用签卖身契的钱？”
　　“谢，你到底给那帮老古董灌了什么迷魂汤？”卡洛琳把军刀插进桌面的废纸堆里, “在F.I.T的地盘上, 动用公关舆论反杀地头蛇，这可不是学生会过家家。”
　　“没什么迷魂汤。”
　　谢听寒放下可乐罐，手指轻轻敲击着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显示出超乎年龄的冷峻。
　　“戴维斯犯了行业大忌。在西海岸, 资本虽然贪婪, 但也要讲吃相。有限制条件的‘一票否决权’如果是针对C轮D轮即将上市的公司，是为了防止创始人套现跑路, 勉强说得过去。但对于一个只有想法和雏形的天使轮公司提这个……”
　　谢听寒冷笑了一声，“那就是明抢。这里的创业者最恨的就是idea被资本窃取。”
　　“我只不过是花了点人脉积蓄，再加上, 嗯，动用了一点有人教我的‘钞能力’, 请了F.I.T的学生社团喝了顿酒。”
　　“在西海岸, 这种尺度的言论自由是起码的权利, 远景的爪子伸得太长，想剁了他们的人不少。”
　　谢听寒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惊心动魄。
　　她没说自己如何在图书馆, 查那个戴维斯的老底查到眼花；
　　没说自己是怎么厚着脸皮去敲那些技术大佬的门，混个脸熟，如果能说动人家站个台就更好了；
　　更没说她把这次路演剩下的所有经费，都砸进了“技术开放日”场地布置——那是场豪赌，输了，她和夏洛特就得睡大街。
　　但她赌赢了。
　　“太牛了……”岳相宜快速浏览着电子合同，眉头舒展，“而且股权结构非常健康。出让9%，换取一百五十万启动资金，同时不仅保留了创始人团队的绝对控制权，还专门设立了10%的期权池用来激励未来的核心团队……”
　　岳相宜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屏幕里的少女：“听寒，你这一手，把胖达的地基打得很稳。”
　　“还没完呢。”
　　一直没说话的夏洛特突然把脑袋挤进了摄像头范围。
　　这位CTO小姐度亢奋，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快要炸起来了。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献宝似地对着镜头尖叫：
　　“你们知道吗？就在昨晚！我们不仅仅是拿到了钱！我的邮箱——我的上帝啊——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三封西海岸技术大牛的邮件！”
　　“说大家都对离线地图匹配算法感兴趣！有一位甚至是图灵奖提名的候选人，他说我们的算法在解决弱网环境下的路径规划上，提供了一种‘令人惊喜的暴力美学’！”
　　夏洛特激动得语无伦次，脸颊通红：“我们得到了这种科学家的赞赏，我得到了这样的赞赏，太棒了！！”
　　视频两端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阮市的办公室里，爆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恭喜夏洛特！”卡洛琳跳下桌子，用力拍着桌板，“等你们回来！老娘要去阮市最贵的酒店订一桌！咱们不吃咖喱和酸辣汤了！”
　　“咳。”
　　谢听寒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大家的狂欢，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的微笑：“庆祝可以，但那是之后的事。既然钱到位了，咱们的‘胖熊猫’是不是该开始跑起来了？”
　　“岳总，招人吧，运营和地推要铺开，不能只局限在大学城。”
　　“宁经理，阮市周边的几个物流节点，安保力量要跟上。”
　　“还有，”谢听寒虚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夏洛特身上，“CTO女士，准备一下，收拾行李，明天回程。”
　　……
　　下午三点，圣莫尼卡，太阳大道。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五个小时。
　　这是西海岸最著名的奢侈品街，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棕榈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那些光洁的大理石路面照得发亮。
　　谢听寒把夏洛特留在了酒店处理最后的代码交接，自己一个人逛到了这边。
　　她走得很慢。
　　背包里装着刚签好的投资意向书副本，那张轻飘飘的纸，代表着百万星港币的现金流，代表着Panda即将从草台班子变成正规的创业公司。
　　按理说，她应该很高兴。
　　但走在这条大道上，看着门店橱窗里那些动辄几万、十几万的包袋和成衣，谢听寒突然觉得，背包里的那张纸代表的钱，也不是那么多了。
　　那是公司的钱，是用来烧市场、付工资、买服务器的钱。
　　她还是很穷。
　　谢听寒停在了一家名为“T & C.”的巨大旗舰店门口，看着橱窗里那一对正在闪闪发光的对戒，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晏琢的手。
　　那是很美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间空无一物。
　　在她们海胜山的家里，晏琢有个专门的保险柜放珠宝，宋芷瑶更是每个季度都送来最新款的“颂珥”高定。
　　晏琢不缺珠宝，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用钱能买到的美丽石头。
　　但那些都不是谢听寒送的。
　　“欢迎光临，小姐。”
　　穿着得体西装的门童拉开了沉重的玻璃门，鬼使神差似的，谢听寒鬼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是想挑选礼物吗？”
　　大概是西海岸这边的科技创业富豪太多，谢听寒的卫衣、牛仔裤并没有招来冷眼，导购的态度很热情。
　　“嗯……我想看看，戒指。”
　　谢听寒的视线在柜台里璀璨的钻石上滑过，声音稍微有些发紧，“适合求婚的那种。”
　　导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当然，这边请。我们这个季度新上的‘True Love’系列……”
　　谢听寒跟着她走，目光扫过那些标价牌。
　　三万、五万，十五万……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并非遥不可及，只需要一年半载的时间，只凭自己，她可以买个最贵的。
　　但是，她的目光落在经典的六爪钻戒上，那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晏琢戴着它的样子。
　　太轻了。
　　不是克拉数的轻，是分量的轻。
　　这枚戒指，配不上那个在暴风雨中抱着自己，宣告“我保护你”的女人；配不上那个为了她，动用数亿资金为她铺路的晏琢。
　　谢听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里走。
　　直到她走到了休息区。
　　那里是一处私密、安静的区域，摆着天鹅绒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画册和杂志，供VVIP客人翻阅。
　　谢听寒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本黑金色封面的杂志。
　　【苏富比·瑰丽珠宝拍卖图录 - 秋季特刊】
　　封面上，是一颗美得有些不真实的钻石。
　　它不是常见的透明色，而是罕见的粉色。在专业的摄影灯光下，那颗钻石内部仿佛燃烧着一团粉紫色的火焰，那种颜色热烈、高贵，独一无二。
　　就像是那天在Morpheus的露台上，晏琢眼中，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意。
　　图片下方有一行极小，但极具冲击力的文字介绍：
　　“The Spirit of the Rose”（玫瑰之魂）
　　Type IIa Argyle Pink Diamond， 14.83 Carats， Fancy Vivid Purple-Pink， Internally Flawless.
　　（IIa型阿盖尔粉钻，14.83克拉，艳彩紫粉，内部无暇。）
　　谢听寒屏住了呼吸。
　　她的视线被那团粉色的火焰死死锁住，根本移不开。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就颗钻石戴在晏琢无名指上的样子——清冷与艳丽的碰撞。
　　只有这样的钻石，才衬得上顶级Omega的气场。
　　太完美了。
　　这就应该属于晏琢。
　　“那是‘玫瑰之魂’，去年在日内瓦拍出的传奇。”
　　一位看起来像是经理的中年女性注意到了少年的失神，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稀世珍宝的敬畏与向往，“那是来自澳大利亚阿盖尔矿区的绝响，因为该矿区已经关闭，这种品质的粉钻，在这个世界上已成孤品。”
　　“它很美。”
　　谢听寒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铜版纸，感受着纸面冰凉光滑的触感，喉咙发干，“这枚戒指，最后成交价是多少？”
　　经理看了她一眼，报出了一个数字：“2660万。”
　　谢听寒稍微松了口气，还好，如果是两千多万联邦元……
　　“星港币。”经理微笑着补充道，“加上佣金和加工费，折合联邦元大约是……2亿多。”
　　啪叽！
　　谢听寒觉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砸在了自己头上。
　　两亿多……刚刚拿到百万级融资觉得自己很厉害的那个小人，瞬间被压扁，变成了纸片人。
　　这根本不是“价格”，这是天文数字。
　　目前的Panda物流，如果想要赚到这些净利润，需要外卖APP在南亚全境垄断至少十年。
　　“……”谢听寒沉默了。
　　“当然，”经理很有职业素养地继续介绍，“我们店里虽然没有这种级别的孤品，但也有品质非常不错的粉钻系列。比如这一枚……”
　　她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丝绒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戒指。主石大概有一克拉左右，颜色是很浅的淡粉色，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
　　“这枚是1.2克拉，颜色是Fancy Light Pink（淡彩粉），净度VVS1。价格是180万。”
　　一百八十万，只是那颗“玫瑰之魂”的一个零头。
　　谢听寒看着那枚小小的粉钻。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但在见过“玫瑰之魂”后，这抹淡粉色就……它配不上晏琢。
　　“不用了，谢谢。”
　　谢听寒合上了那本沉重的拍卖图录。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团燃烧的粉色火焰。
　　“我会买下它。”
　　少年Alpha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走出珠宝店的时候，加州的阳光依然刺眼。
　　一百万。不够。
　　一千万。不够。
　　如果要给晏琢最好的，如果要真正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作为能为她摘下星星的Alpha……
　　Panda不能只是个还不错的小公司。
　　它必须疯狂生长，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长成一棵能结出金果子的参天大树。
　　谢听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四小时。距离夏洛特那个倒霉蛋从酒店大堂出发去机场，还有四十分钟。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砰”地关上车门。
　　“去W酒店！快！”
　　……
　　W酒店大堂。
　　夏洛特·菲兹罗伊生无可恋地趴在行李箱上。
　　作为一名资深社恐患者和死宅程序员，这几天的经历简直要了她半条命。被逼着去直播，被逼着跟那一群西装革履的VC假笑，被逼着签那一堆看不懂的法律文件……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阮市那个充满了代码味的出租屋，哪怕那是闷热的南亚，至少那里只有显示器和不会说话的服务器。
　　“怎么还不回来啊……”夏洛特看着手表，焦躁地咬着指甲，“再不走就要误机了。”
　　就在这时，酒店的旋转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一阵风卷了进来。
　　谢听寒背着那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因为一路狂奔而泛红，但那双眼睛……
　　夏洛特打了个寒颤。
　　那是饿狼看见了肉，是吸血鬼看见了脖子，狂热又疯狂的眼神。
　　“听、听寒？”夏洛特抱紧了自己的电脑包，像只受惊的鹌鹑往后缩了缩，“你、你这是怎么了？被抢劫了？还是……”
　　“夏洛特。”
　　谢听寒几步冲到她面前，甚至都没顾得上喘匀气，就一把抓住了夏洛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听着，我的朋友。”
　　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能不能顺利结婚，我这辈子的幸福，就全看你了！”
　　“哈？！”夏洛特一脸懵逼，大脑即时短路。
　　结婚？幸福？
　　这家伙不是前两天刚秀完恩爱吗？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而且，关我什么事啊？我只是个写代码的啊！
　　“不是，你冷静点……”夏洛特试图把手抽回来，“咱们这是创业，不是相亲节目……”
　　“不！这比相亲重要一万倍！”
　　谢听寒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眼神灼热得让夏洛特想报警。
　　“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按照我们现在的规划，稳扎稳打，慢慢扩张……太慢了！太慢了！那样我们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上市？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财务自由？”
　　“那、那你想怎么样？”夏洛特瑟瑟发抖。
　　“加速！”
　　谢听寒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火，“我们要野蛮生长！回去之后，我要把那一百万在三个月内全部花完！全部！”
　　“我们要在一个月内拿下整个阮市的市场份额！要在半年内把业务铺到周边的三个国家！我要让‘胖达’的旗帜插满整个南亚半岛！我要让科洛弗看见我们都心惊胆战！”
　　“为此，我们需要一个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的CEO！”
　　夏洛特虽然觉得这个计划很疯狂，但也还能理解。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去哪里挖个CEO？我们的钱好像请不起太贵的……”
　　“不。”
　　谢听寒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让夏洛特汗毛倒竖的笑容，“我们不需要挖。我们已经有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夏洛特的肩膀上。
　　“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你，夏洛特·菲兹罗伊，就是Panda物流的首席执行官！”
　　大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了夏洛特惊恐的尖叫声，甚至盖过了酒店大堂舒缓的背景音乐。
　　“What？！”
　　“NO——！！！”
　　夏洛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你疯了吗谢听寒？！我是个程序员！我最大的爱好是对着屏幕发呆！我看到陌生人说话都结巴！你让我当CEO？去跟那帮狡猾的当地商贩谈判？去跟政府官员喝酒？”
　　“你杀了我吧！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去死！！”
　　技术宅小姐快要崩溃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绝望，“而且，你是最大股东啊！你不应该是CEO吗？为什么要把这个黑锅……不，这个重担甩给我？！”
　　“因为我还要读书。”
　　谢听寒早就准备好了理由，理直气壮，并且无懈可击，“我还得上学呢。我以后还得回星港陪……咳，处理那边的事务。我只能做那个幕后的战略规划者，那个掌握大方向的董事长。”
　　“而你。”谢听寒指着夏洛特，“你是菲兹罗伊家的人，哪怕是旁□□也是贵族！你的姓氏还是有点用的！而且……”
　　谢听寒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施展了最后的恶魔低语：
　　“只要你当了这个CEO，我就把自己手里1%的股份，无偿转让给你。”
　　“按照现在的估值，那是十几万。按照未来的估值，那就是千万，甚至上亿。”
　　“夏洛特，想想你那些还没写出来的代码，想想你想建的服务器机房。为了科学，为了人类物流事业的进步……”
　　“以及，为了你的好朋友我，能买得起结婚戒指。”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夏洛特张大了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的Alpha。
　　千万？上亿？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她坐在只有电影里才有的，充满了液氮冷却系统的超级计算机房里，想跑什么模型就跑什么模型……
　　咕咚。
　　夏洛特咽了一口口水。
　　“我……”她颤巍巍地开口，“我真的能行吗？”
　　“当然行！”
　　谢听寒一看有门，立马趁热打铁，“相宜姐会帮你搞定所有行政和后勤，阿玲姐会保护你的安全，卡洛琳会成为你忠诚的跑腿骑士，而我会为你提供代码和代码之外的一切支持。你只需要在那发号施令，在关键时刻展现一下你作为技术天才的威严！这很难吗？这比写那种几万行的底层架构还难吗？”
　　“……好吧。”
　　在金钱、友情和梦想自我膨胀的多重夹击下，单纯的技术宅小姐，终于含着热泪，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如果不行，你可不能看着公司垮掉。”
　　“放心。”
　　谢听寒露出了看着长工在卖身契上签字画押的笑容。
　　“垮不了。我会在后面盯着，这只胖熊猫，就算是用鞭子抽，我也要把它抽得飞起来。”
　　因为，在海的那一边，有一颗价值连城的“玫瑰之魂”，正在静静地等着它的主人。
　　“走吧，我的CEO。”
　　谢庭寒拉起还在恍惚中的夏洛特，意气风发地走向酒店大门外的接驳车。
　　“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粉钻真的美，当然了，价格和它的美成正比。


第81章 
　　临时租用的两层民房里, 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躁。
　　“如果不拿下‘大象物流’在西部的运力网络，我们的配送成本会卡死！”
　　岳相宜把一沓厚厚的报表拍在桌子上, 温柔的Beta学姐眼底全是红血丝, 声音沙哑：“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 针对新用户的全免配送费加上给骑手的高额补贴……听寒，即使拿到了一百万融资, 我们也撑不过年底。”
　　夏洛特缩在电脑后面，疯狂地敲击键盘优化调度算法, 头也不抬地补充：“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不收购‘大象’, 就要自建站点。我看过那边的城市规划图，简直是迷宫。没有本地带路党，我们的骑手进去就得迷路。”
　　房间中央, 一张巨大的南亚次大陆地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大头钉。
　　红色代表已占领的区域：阮市核心区、东部港口带、北部大学城。
　　蓝色代表正在交火的战区：拥有密集人口和混乱交通的西部老城。
　　谢听寒背对着众人, 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缺口看了很久。
　　她瘦了, 但更高了。头发剪短了一些，穿着简单的速干T恤和工装裤, 袖口卷起，手臂被热带阳光晒出了健康的小麦色。
　　“‘大象’的老板是个滑头。”
　　谢听寒转过身，手里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知道我们急，所以坐地起价。他想要现金收购, 还要保留他在新公司的管理权。”
　　“这不可能。”卡洛琳·马如龙小姐正坐在门口擦拭她的机车头盔, 闻言冷哼一声, “让他留在那，咱们这儿就得变成家族企业养老院。那老头手底下全是些只抽水、不干活的亲戚。”
　　“所以, ”谢听寒果断宣布，“不能全资收购。”
　　她走到桌前，手指在收购方案上点了点：“改方案。我们只要他的车队、仓库的使用权和那张早已铺设好的末端网络，管理层一个不留。”
　　“他不会同意的。”岳相宜担忧道，“那是他的地盘。”
　　“他会同意的。”
　　谢听寒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清醒，“我查过了，他的两个儿子正在争产，还在外面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他急需一笔现金去平账。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在跟我们玩心理战。”
　　“前几天，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本地的物流政策内部文件。下个月，当地政府要整顿违规货运车辆。”谢听寒笑得讥讽，“‘大象’的车，有八成都不合规。”
　　“所以？”夏洛特探出头。
　　“所以，等。”谢听寒一锤定音，“暂停接触，撤回报价。放出风去，说我们在考察自建车队的成本，甚至在和当地的出租车工会谈合作。”
　　“可是那样我们的市场扩张会停滞……”
　　“磨刀不误砍柴工。”谢听寒看着窗外的大雨，眼神阴沉但又充满力量，“让他急。等到罚单贴到他脑门上，等到高利贷上门泼油漆的时候，我们再进场。”
　　“那时候，就不是收购，是吞并。”
　　谢听寒把红笔精准地钉在了地图的西部中心，“这块肉，我要连皮带骨吞下去，而且要让他跪着送给我。”
　　这七个月，她不仅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完成自己的成年礼。她学会了怎么和政府官员打交道，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会在谈判桌上用信息素压制对手，也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找到对方的软肋，一击必杀。
　　晏琢教过她：‘不要怜悯你的对手，那是对你自己残忍。’
　　她学得很好。
　　……
　　谢听寒是在泥泞中搏杀，晏琢在云端走钢丝。
　　波音BBJ公务机穿梭在大西洋上空，正在飞往苏黎世。
　　这是晏琢五天内的第三次洲际飞行。从星港的董事局会议，飞到大洋洲敲定“深蓝共同体”的融资条款，再飞到苏黎世与罗莎夫人会面——对方不仅是旧识，更是晏成集团在欧洲最大的私人持股方之一，必须要亲自维护关系。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作的轻微嗡鸣。
　　“BOSS，这份报表……”Cynthia拿着文件走过来，却在看到晏琢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晏琢靠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签了一半字的钢笔。她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眉头紧锁
　　可是，她妆容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刺眼的鲜红。
　　鼻血。
　　鲜红的液体滴落在丝巾上，晕成一朵惊心动魄的花。
　　“天呐！BOSS！”
　　Cynthia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顾不上收拾，冲过去按下了呼叫铃，手忙脚乱地去找止血棉和急救箱。
　　晏琢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感觉到上唇的温热湿润，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满手的猩红。
　　“别慌……”
　　晏琢的声音发飘，安抚秘书，“可能空气太干了。”
　　飞机紧急降落，Cynthia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医生给出了不同的解释。
　　“晏小姐，这不是空气干燥的问题。”
　　医生收起听诊器，神色严肃，“是过度劳累，身体处于高压、亚健康状态，导致了您的信息素状态不稳定。”
　　“您的抑制剂停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作为S级Omega，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缺乏伴侣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很常见。”
　　医生指着那一沓行程表：“五天三大洲，您的内分泌系统已经在抗议了。”
　　“建议您，最好马上停止工作，并且……”医生斟酌着词句，“如果可能的话，尽快和您的伴侣见一面。您现在非常需要高契合度的Alph息素进行深度安抚。”
　　晏琢仰着头，鼻孔里塞着止血棉球，让她多了几分狼狈。
　　女人看着天花板上的氛围灯，苦笑了一声。
　　“见面？”
　　她还要飞往苏黎世，谢听寒在南亚和人讨价还价。
　　怎么见？
　　让那孩子扔下正处于关键时刻的“Panda”，飞半个地球来给自己当药引子？还是自己扔下一堆等着签字的百亿合同，飞去南亚谈恋爱？
　　都不现实。
　　晏琢太懂“我想证明自己”的迫切，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需要信息素就把谢听寒叫回来……她不能帮小寒去创业，那就让小寒好好体验创业过程，不要随便打扰她。
　　“不用。”
　　晏琢拿掉止血棉，把染了血的丝巾解下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休息一下，我们照常飞苏黎世。”
　　“可是BOSS……”Cynthia很担心，试图劝阻自己这位固执的老板：“要不，我给谢小姐打个电话？”
　　“不准打。”
　　晏琢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严肃的看着自己的秘书：“她那边正是收购案的关键期，‘大象物流’的收购，是Panda能否在这个季度估值翻倍的胜负手。”
　　“告诉她我流鼻血？让她分心？”
　　这点小事，她才不要对着小寒哭诉，根本没必要。
　　“给我打一针抑制剂，让我撑过接下来的两个会，这就够了。”
　　Cynthia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死硬的样子，默默地叹气。作为晏琢的秘书，她当然知道有钱人的生活，要比普通人容易很多。
　　可是，如果你想在一个财阀家族获得权力，除非晏琮那种得天独厚——却天赋不足浪费机会，任何不想做富贵闲人的人，都是操心命。
　　但真的做个富贵闲人呢，又会迅速失权，如果她老板不是继承人，而是普通OMEGA千金，她当然没法像现在这样，决定自己的爱情与婚姻……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古人诚不欺我。
　　南亚，凌晨两点。
　　谈判刚刚结束，谢听寒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回到了住处，马上冲了个冷水澡，头发还在滴水，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
　　算算时间，晏琢那边应该是傍晚，刚结束苏黎世的行程。
　　视频连接请求发出。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
　　画面里，晏琢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气色好得不得了。
　　“还没睡？”晏琢的声音有些懒，笑吟吟地看着屏幕那头的谢听寒。
　　“刚忙完。”谢听寒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人，眼神在她的脸上寸寸巡视，“Cat，你今天真好看。”
　　“是吗？”晏琢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下：“大概这边气候比较好吧。”
　　她撒谎了。为了不让谢听寒发觉自己的憔悴，晏琢特意开了美颜灯，又选了最好的角度。
　　“事情顺利吗？”谢听寒问。
　　“很顺利。”晏琢轻描淡写，“罗莎夫人很喜欢我带去的礼物。至于合作续签，本来不出意外就会正常续签的，已经签了。你那边呢？”
　　“我……”
　　谢听寒刚想说这几天的艰难，想说那个地头蛇有多难缠，想说自己这几天只睡了四个小时。
　　但看着晏琢“优雅惬意”的样子，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了回去。
　　她不想让对方担心，更不想让晏琢觉得，谢听寒还是个让人操心的小孩。
　　“我也很顺利。”谢听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大象物流的老板快撑不住了。我们正在最后压价，估计这周就能拿下。”
　　“真棒。”
　　晏琢隔着屏幕，做了个“摸头”的动作，“不愧是我的Alpha。”
　　两边都在笑，报喜不报忧。
　　“对了，”晏琢像是突然想起来，叮嘱她：“你那边蚊虫多，我让人给你寄了一些特效驱蚊药，还有一些只有在星港才能买到的零食。过两天应该就到了。”
　　“谢谢！”谢听寒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说：“其实我也给你寄了东西。是一块这边的，呃，有特殊意义的原石，虽然不值钱，但是我很喜欢。”
　　“好，我等着收。”
　　“小寒。”晏琢忽然喊她。
　　“嗯？”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晏琢闭上眼，把手机贴近了耳朵，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什么都好，随便说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


第82章 
　　谢听寒手边正好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她前两天在旧书店淘来的，封皮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给你读首诗吧。”
　　晏琢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笑着问：“南亚的诗？别是什么咖喱味的十四行诗。”
　　“是泰戈尔。”
　　谢听寒清了清嗓子, 清冽的声音压低了下来，通过电流传进晏琢的耳朵, 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磁性与安抚。
　　“Stray birds of summer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 又飞去了。）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 只叹息一声, 飞落在那里。）
　　谢听寒读得很慢。她不只是在读单词, 更像是在用声音编织一张网。平缓的音节, 此刻成了一种白噪音。
　　屏幕那头的晏琢闭上了眼睛。
　　起初，她的眉头还紧锁着, 手指抓着沙发上的抱枕。
　　谢听寒没有停，她继续翻页，跳过了那些激昂的段落, 只挑那些关于星辰、河流与安静的睡莲。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又或者是半小时。
　　谢听寒抬眼看向屏幕。
　　晏琢睡着了。
　　女人的呼吸绵长均匀, 手也松开了, 垂落在身上。那是她在深度睡眠中才会有的姿态, 毫无防备，卸下了沉重的铠甲, 只剩下柔软的内里。
　　谢听寒并没有立刻挂断。
　　她看着晏琢眼下的青黑，心里的酸涩像生吃青柠檬，酸得人想哭。
　　“晚安，我的爱人。”
　　她低下头，虔诚地在手机屏幕的额头位置，印下一个吻。
　　“嘟……嘟……”
　　“我是Cynthia。”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专业的冷静，但也能听出些许意外，“谢小姐？这个时间……是有急事？”
　　谢听寒的声音不再像刚才读诗时那样温柔，“C姐，告诉我实话吧，晏琢她到底怎么了？”
　　“老板她……”Cynthia犹豫一下，说还是不说，要不要遵从老板的意思，这是个问题。
　　“别跟我说是工作累的。”谢听寒打断了她，“泰坦云上市前的压力比这大十倍，我也没见过她憔悴成这样，嘴唇都是白的。”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是身体问题，对吗？”
　　“是信息素出了问题。”她笃定地给出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是。”
　　Cynthia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隐瞒，“医生的原话是：高强度的压力导致信息素水平紊乱，她需要……呃，她需要Alpha。需要你。”
　　谢听寒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一言不发。
　　“她不让我告诉你。”Cynthia补充道，“她说现在是大象物流收购案的关键期，不能让你分心。”
　　“我知道了。”
　　谢听寒闭上眼，那是晏琢会做的事。把所有痛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然后在自己面前维持游刃有余的引领者形象。
　　“Cynthia姐，把她下个月的行程表发给我一份。”
　　“你是要？”
　　谢听寒看向墙上的南亚地图，“这边的仗没打完，我回去她不会高兴，但我总能挤出时间。”
　　“下次她在哪里停留超过两天？”
　　“下个月中旬，她在狮城转机，会停留三天处理一些税务问题。”
　　“好。”谢听寒看了一眼日历，“把那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不管是哪家酒店，把我的名字加进去。”
　　“我去找她。”
　　这之后的日子，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在拿下了阮市的几个关键交通枢纽后，胖达物流的攻势变得愈发凶狠，谢听寒几乎住在了车上，就为了多挤出一分钟。
　　她开始更多的给晏琢发信息，更多的和她分享琐碎的日常。
　　【路边看见一只花猫，长得居然像咱们家Lucky。花猫.JPG】
　　【今天和官方开会，有个人的领带居然是荧光绿的，我差点笑场。】
　　【要多喝水啊Catherine，不要只喝咖啡。】
　　每天雷打不动的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几句没什么逻辑的碎碎念。
　　晏琢很忙，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回几个字，但谢听寒并不介意。
　　这种高频次的“打扰”，可以强行介入晏琢的工作节奏里，给紧绷的琴弦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一个月后，狮城。
　　作为东西方航线的交汇点，这里的夜晚繁华得不分昼夜。滨海湾的超级树闪烁着迷幻的光，像来自未来的梦。
　　金沙酒店的顶层套房，晏琢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
　　门卡刷开的声音响起，晏琢蹙眉望去。
　　风尘仆仆的谢听寒就在那里。
　　她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奔过来，身上还背着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牛仔裤、T恤。比起视频里，她看起来更瘦了一些。
　　“小寒？”晏琢愣住，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毯上。
　　下一秒，房门关上，谢听寒连包都没放下，大步冲过来，女人被丰沛的柠檬香包裹，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没有更多的寒暄。
　　谢听寒捧着晏琢的脸，轻吻落在她的唇瓣。
　　晏琢被吻得向后仰倒在床上，她的空虚、疲惫，独自忍受的焦虑，在滚烫的怀抱里，在柠檬香草的味道里溃不成军。
　　“呜……”晏琢闷哼着，双臂死死缠住谢听寒的脖子。
　　“给我……”在激烈的唇齿交缠间，女人含糊不清地乞求，“小寒……抱着我……”
　　窗外的超级树灯光秀变幻着色彩，投射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但房间里的两个人根本无暇顾及。
　　信息素的浓度在不断攀升，栀子花被柠檬浸透、碾碎、揉烂，直到融为一体。
　　晏琢从未如此软弱过。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渴求Alpha抚慰的Omega，在谢听寒的怀中颤抖、哭泣，不停地倾诉爱意，不肯放过一秒的亲密。
　　后半夜，狮城下起了雨。
　　晏琢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散乱，整个人透着彻底放松后的慵懒。
　　谢听寒从身后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后颈腺体，“好点了吗？”
　　晏琢闭着眼，懒洋洋地回答:“活过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谢听寒，指尖描绘着她的Alpha锁骨上的汗珠。
　　“我以为我能撑住的。”晏琢轻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着几分娇气，“我以为我是晏琢，我可以不用Alpha也能活得很好，但我错了。”
　　她贴在Alpha的心口，“我好想你。”
　　谢听寒收紧了手臂，心疼地亲吻着她的头顶：“我一样想你，想过来看你，又给你添麻烦。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啊，挤一挤，时间总会有的。”
　　“如果你不舒服不告诉我，我不舒服也不告诉你，那我们……算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
　　女人抱着谢听寒，默默地点头，语气软绵绵的：“知道啦。”
　　谢听寒没绷住，很破坏气氛的笑了，学晏琢刚才的口气，软塌塌的重复：“知道啦。”
　　“哼！”女人掐住了她的腰，轻轻拧了一下。
　　“大象物流的收购怎么样了？”
　　柔情蜜意，黏黏糊糊的爱语是说不完的，晏琢靠在谢听寒怀里，喝着Alpha喂的水，想起了对方的“正经事”。
　　“拿下了。”
　　谢听寒提到这个，眼神一亮，“昨天刚签的意向书。那老头子被高利贷逼得没办法，最后以我们要的价格成交。下周正式进驻接管，胖达的旗子很快就能插满南亚西部。”
　　“好样的。”
　　晏琢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摆平南亚的物流，织成一张大网，不仅对胖达外卖和物流，日后，会有很多公司来找你们谈业务。”
　　“不过，”她摸着谢听寒的后颈，语气难免带着几分遗憾：“你明早还要去赶早班机，早点睡吧。”
　　“没有。”谢听寒把她按回怀里，“我的航班是明晚，你回星港，我回南亚，我们可以睡到自然醒。”
　　晏琢努力不让自己笑的太明显，紧紧地抱着她的谢听寒，没有噩梦，没有报表，只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与满室安宁。
　　出现在候机室的时候，Cynthia看见自己的老板，差点没认出来。从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苍白憔悴的样子，唔，看来这次和谢小姐的“勾结”还是有用的，充电果然很重要。
　　星期二，晏成大厦，顶层会议室。
　　“这份关于北区地产项目的重组方案，我看了。”晏琢将方案扔在长桌中央，声音平静，却让坐在下面的几位资深副总冷汗直流。
　　“里面提到了三个主要的承包商，我看名字都很眼熟啊。”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视线停留在了那位跟随父亲多年的老臣——行政总监张荣生身上。
　　“张总，我记得其中一家建筑公司，是你内侄开的吧？”
　　张荣生的手一抖，强笑道：“晏总，那是正规竞标……”
　　“正规竞标？”
　　晏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标书的底价泄露比公厕的门都要敞亮，这也叫正规？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总经理刚上任没多久，或者是觉得我那个好大哥虽然去了非洲，这规矩还得按以前那套糊涂账来走？”
　　“不是……我们没有……”
　　“各位。”
　　晏琢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我不管以前是什么规矩。从今天开始，在晏成，一切必须标准化，按照公司制度，和我的规矩来。”
　　“我已经让审计组入驻。”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一颗炸弹，“这几天，所有跟公司有十年以上往来的老供应商，所有高管的直系亲属关联企业，都要过一遍筛子。”
　　“清白的，留下，我会升职加薪。不干净的……”晏琢指了指大门，“现在走，算是全了大家和晏家的情分，拿了遣散费体面退休。如果非要让我查出来再赶人，那我们只能商业调查科见了。”
　　会议室落针可闻。
　　在场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晏琢眼中看到了绝不动摇的决心。曾经还需要靠父亲撑腰的“公主”，已经变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一个星期后，晏成集团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人事地震。
　　三位副总裁级别的老人以“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七个关键部门的中层管理被“优化”，而换上来的，全是晏琢这几年来亲自从晏成挑选，或者从海外挖回来的精英。
　　甚至连黄伊恩带来的法务团队，都入驻了集团合规部，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的商业合同。
　　“太狠了……”
　　周末，晏家大宅。
　　晏君儒看着报纸上的报道，摘下老花镜，对着视频那头的长子叹气。
　　屏幕里，背景是一片荒凉的红土矿山。晏琮穿着满是尘土的夹克，脸晒得黝黑脱皮，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哪还有半点豪门大少的影子。
　　“爸！她这是在掘我们的根啊！”
　　晏琮在视频里暴跳如雷，因为信号不好，声音带着杂音和撕裂感，“张叔、老李，那是当年帮着您接班的老人！她怎么敢？她这是要把老一辈的人都赶尽杀绝，换上她自己的亲信！”
　　“她是在给你擦屁股！”
　　晏君儒虽然心疼那些老伙计，但也知道大是大非，没好气地骂回去：“要不是你以前管的那摊子事全是漏洞，她至于查得这么严吗？那些人手脚都不干净，现在走那是给他们留了体面！”
　　“可是……”
　　“别可是了。”晏君儒摆摆手，“你在矿上老实待着。只要你能把那座新矿开发出来，董事会看在业绩的份上，总还有你回来的机会。”
　　挂断电话，晏君儒看着窗外的海景，眼神复杂。
　　小女儿的手段越来越凌厉，这个时候，不要让晏琮掺和，才能留下他们一点兄妹情分。
　　人要懂得避嫌啊，老大怎么就不开窍呢。
　　转眼到了年底。
　　《星港商业》的年度人物封面，给了晏琢。
　　封面上的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吸烟装，双手抱臂，眼神睥睨。
　　大标题用烫金字体写着：
　　【女王加冕：晏琢出任晏成集团董事总经理、副总裁，新的商业版图正在展开】
　　东日大学，校内停课，FIT商学院的休息室里，温暖的壁炉旁，晏绍基看着杂志封面，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这一年，他过得很憋屈。
　　虽然在晏琢的“推荐”下，再加上家里捐了一座图书馆，他终于进了梦寐以求的F.I.T。但在这里，他发现自己只是个彻底的平庸之辈。
　　这里到处都是疯子、天才，他在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面前力不从心，在辩论课上被比他小两岁的学弟喷得哑口无言。
　　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想告诉所有人“我才是晏成的继承人”。
　　可现实是，每次打开新闻，看到的都是Omega姑姑风光无限的封面。他爸爸呢，哦，他爸爸连起码的新闻价值都失去了，记者对他已经不感兴趣。
　　杂志扔到一边，他气呼呼地抓起桌上的免费校报《The Tech Daily》。
　　头版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则招聘广告，那个戴墨镜的熊猫logo格外扎眼：
　　【Panda物流全球校园招聘启动！加入我们，重新定义最后一公里！】
　　下面的简介里，用黑体字写着：
　　“本公司由津桥大学成员联合创立，由FIT校友投资，目前已覆盖南亚三大经济圈，已完成A轮融资，业务快速增长，正在进行B轮谈判……”
　　那只胖熊猫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谢、听、寒！”
　　晏绍基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FIT，那个被晏琢捡回来的人在津桥，已经相隔整个大洋，他居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在提到去年的“反收购案”时，就连商学院的教授都津津乐道，称之为有效预算与不利处境下的快速反击。
　　她怎么就阴魂不散，一个被捡回来的乡下穷鬼，凭什么活得比自己还像个主角？
　　愤怒、嫉妒，被忽视的羞耻，在晏绍基的心脏蔓延成黑色的网，他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深夜的非洲矿山，尘土飞扬。晏琮喝得烂醉，刚刚从酒桌上下来。
　　这大半年，他过得生不如死，不仅要跟当地政府周旋，还要时刻提防矿上的罢工。
　　可他花费这么多心血，老父亲却只会应付他，让他继续“好好干，才能返回星港”，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被父亲欺骗了。
　　他总觉得，自己很难回星港了。
　　“喂？儿子？”
　　晏琮打着酒嗝，发现儿子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奇怪地问：“想家了？”
　　“爸。”
　　晏绍基的声音阴沉，“我看新闻了，小姑姑已经是副总裁了。再这么下去，等我都读完书，这晏成集团还姓晏吗？恐怕早就改成姓‘谢’了吧？”
　　“你说什么？”晏琮的酒醒了一半。
　　“Panda物流，那个谢听寒搞的公司，现在的估值已经在翻倍了。”
　　晏绍基添油加醋，“而且我听说，泰坦云的不少资源，甚至晏成的资源，都在往那个小破公司倾斜。爸，小姑姑这是在养狼啊！她在用晏家的资源去喂那个外人！等那个姓谢的翅膀硬了，她们俩联手，咱们长房还有站着的地方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晏琮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
　　晏琢本身就难对付，现在又加上一个S级Alpha。那两个女人将来占着公司的核心位置，甚至还、还可能有别的关系。
　　假如，假如她们真的勾搭在了一起，两个S级……晏琮酒醒了，哪怕她们运气不好没有孩子，这庞大的家产，也会被那两个人给把控得死死的。
　　到时候，自己这个嫡长子算什么？儿子这个长孙算什么？
　　讨饭的吗？
　　“该死……该死！”晏琮喘着粗气，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老头子这一年来，态度大变。
　　原来如此，因为两个S级搞在了一起，以老头子的为人，他当然偏心晏琢，偏心还没生出来的S级。
　　呵呵，哈哈哈。晏琮太了解父亲了，这是老头子会干出来的事。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得找个能从外部撕开这道口子的人。
　　晏琮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名字。
　　亚历山大·科洛弗。
　　那个欧洲老牌能源家族的继承人，听说那小子对晏琢一直念念不忘，现在虽然合作，但两个人如果都行事霸道，未必没有龃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晏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狞笑。
　　“儿子，你好好读书。”晏琮对着电话说，声音阴冷，“大人的事，爸爸会处理。咱们晏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不管是Omega，还是捡来的野狗。”
　　第一次听见爸爸这么说话，晏绍基愣住，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的心情莫名蒙上了一层阴翳。
　　“嘿，Jason！”商学院的同学问他，“圣诞假期，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哦？”
　　晏绍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促进同窗关系的好机会，“好的，我会去!”
　　“我说，大家圣诞节打算去哪？”
　　双眼无神的夏洛特活像外面的熊猫LOGO——自带太阳镜，哪怕听见卡洛琳问圣诞节，她依然瘫软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我得带着技术小组留下做维护。”
　　“我得回首都见我妈妈和姐姐。”岳相宜接口，“不过很快，最多三、五天。”
　　“我得回星港见我女朋友。”谢听寒随口交代自己未来半个月的去向。
　　卡洛琳猛地看向她：“啥，你有女朋友？！我以为夏洛特瞎说的。”
　　CEO兼CTO有意见了：“我瞎说这个干嘛。你看相宜就不怀疑我瞎说。”
　　岳相宜憋笑：“夏尔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看吧。”
　　夏洛特怒视卡洛琳，卡洛琳看向谢听寒。谢听寒赶紧打圆场：“怪我，我该和大家说的。那个，咱们不是单身狗创业联盟，是的，诸位，我有女朋友，严格来说，不仅是女朋友，是只差求婚的未婚妻OMEGA。”
　　“我们已经彼此标记，订下终身啦。”
　　“哇哦！”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夏洛特都觉得好浪漫，何况卡洛琳·马小姐，她已经听傻了。
　　明明自己是学姐，结果小学妹已经有了终身标记的OMEGA，天呐，马如龙决定，绝对不让自己的妈妈和祖母见到谢听寒，容易将自己推入婚姻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巨大的三面镜前, 谢听寒站得笔直。
　　“肩膀稍微放松一点，谢小姐。”
　　老裁缝围着她转圈，嘴里咬着几根大头针, 手里拿着划粉, 在袖口处做了个记号, “果然，晏小姐说的没错, 您又长高了，这里的余量要放开半寸, 方便活动。”
　　谢听寒微微垂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曾经穿着发白的T恤，因为窘迫而不敢看人的小镇女孩，被几万十几万的布料包裹, 也能神情自若地与裁缝讨论, 袖扣是用黑玛瑙还是珍珠母贝。
　　即将满二十岁的青年Alpha, 身量已经完全张开, 撑起这套军装式礼服。镜中人的眼神，也从第一次来这里的紧张, 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从容。
　　“环境塑造人啊……”谢听寒在心里默默感慨。
　　几天前，是她和哈里森教授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视频课。老太太当时在办公室里喝着热茶，与谢听寒聊起了“道德与阶层。”
　　‘环境不仅塑造你的行为, 也会重塑你的道德直觉。’教授当时这么说，‘当你身处那个金字塔顶端时, 谢, 你要警惕。’
　　‘而快乐的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知者无畏；另一种，是通过观察环境去洞悉规则, 不仅不被规则同化，反而能逆向应用规则的人。’
　　谢听寒觉得很有趣，之后她和卡洛琳聊起这个，那位“东方通”前准尉，大腿一拍，用怪腔怪调的中文来了一句：“这题我会！在我们那疙瘩……不对，在你们那文化里，这叫‘逆练神功，天下无敌’！”
　　镜子里的青年女人，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尚存的稚气。
　　帘子掀起，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飘进来。
　　“在笑什么？”
　　晏琢穿着驼色大衣，拎着手包，显然刚从公司赶过来。她倚着试衣间的墙，目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Alpha从头到脚地笼住。
　　“没什么。”
　　谢听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想起了马学姐，她总有些惊人之语。”
　　她简略地与老裁缝交流两句，快步走下试衣台，接下晏琢手里的包，“累不累？我试好了，这就换下来。”
　　“不急。”
　　晏琢伸手替她理了理立领上的盘扣，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Alpha的脖子，“Ian还在外面，让她进来看看。免得她老说我把你藏着掖着。”
　　“好。”谢听寒乖乖站好。
　　门再次被推开，黄伊恩探进头来，看清谢听寒这身打扮，见多识广的大律师眉梢挑得老高。
　　“嚯！”
　　黄伊恩走进来，围着谢听寒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晏琢身边，语气复杂：“Catherine，你这哪里是在养Alpha，你这是在按照，那种风格在养？”
　　她指了指谢听寒身上的类军装制服，一脸“我懂但是我不说”的暧昧：“平时没看出来啊，晏总好这一口？”
　　晏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凑到谢听寒耳边，咬耳朵道：“别理她。她这就是嫉妒。自己找不到合心意的，看谁都觉得在秀恩爱。”
　　“刚才你说起马学姐，”晏琢声音放低，“说那个马如龙怎么了？”
　　“哦，我说她以前当过准尉，还是军官。”谢听寒低头，闻着女人发间的香气：“我和她说教授的道理，她说那是‘逆练神功’。”
　　“军官？”
　　旁边的黄伊恩捕捉到了关键词，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那个取名叫‘马如龙’的，是个军官？真的吗？听名字像是唐人街且只会在这条街收保护费的武馆师傅。”
　　“是个很厉害的Alpha。”谢听寒笑得眼睛弯弯，“伊恩姐，她也喜欢制服，退役的时候把军装都带走了，说以后……”
　　“打住。”黄伊恩捂着额头，一脸崩溃，“现在的年轻Alpha都在想什么？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晏琢靠在谢听寒肩膀上，看着好友吃瘪的样子，笑得浑身轻颤。
　　“那你把这位‘不正经’的联系方式给Ian。”晏琢对谢听寒说，“Ian正愁没有这种……嗯，有趣的灵魂来冲击一下她那枯燥的法条生活。你需要国际法务的时候，正好找她，顺便让她见见世面。”
　　“喂！我可没说我要见！”黄伊恩抗议，“我的审美是很严肃的！”
　　“是是是，严肃。”
　　谢听寒一边笑，一边在手机上把卡洛琳的名片推给了黄伊恩，“学姐最近正好在研究南亚某些部落的不成文法，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星港的十二月，雨水稍歇。
　　Morpheus俱乐部的圣诞舞会，是整个社交季的重头戏。
　　今年，这场舞会又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慈善总会的年度晚宴也选在了这里。
　　更衣室里，谢听寒低着头，鼻尖凑在自己的手腕上，甚至凑到袖口使劲嗅了嗅。
　　“你在干嘛？”
　　晏琢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露背礼服，正在戴耳环，从镜子里看到自家小狗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转过身。
　　“我在闻味道。”
　　谢听寒眉头紧锁，苦着一张脸，“姐姐，你能不能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味儿？”
　　“什么味儿？”
　　晏琢走过去，象征性地凑近嗅了嗅。除了那股让她安心的、清爽的柠檬香草味，就只有淡淡的织物香氛。
　　“很干净啊。”晏琢捏了捏她的脸，“又香又帅。”
　　“不！有味！”
　　谢听寒一脸“你不懂我伤悲”的表情，控诉道：“昨晚！就在那个时候，你说我身上有酒臭味！你说我的柠檬变质了，变成发酵柠檬酒了，酸得让人头疼！”
　　天知道这对一个正处于求偶期，极度在意自己在伴侣心中形象的Alpha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昨天夜里，晏琢一句“好臭”，直接让准备进行“深入交流”的谢听寒当场石化，随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冲进浴室，差点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呃……”晏琢心虚地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裙摆。
　　昨晚她太累了，腰酸腿软，为了让坏家伙放过自己，随便找的借口。谁知道这家伙记性这么好，心眼这么小，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那是我乱说的。”晏琢轻咳一声，试图把这事揭过去。
　　“我不信。”谢听寒凑过来，像只大型犬一样把晏琢圈在梳妆台前，把脖颈送到晏琢鼻子底下，“你再闻闻。要是真臭，我就不去舞会了，省得给你丢人。”
　　“哎呀！”
　　晏琢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得伸出手，轻轻撩开少年颈侧的碎发，在那处跳动的腺体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栀子花的香气，瞬间安抚了躁动的小狗。
　　“香的。”晏琢红着脸，眼神水润，“世界上最好闻，也是我最爱的味道。行了吧？”
　　谢听寒的毛顺了，尾巴在心里摇成了螺旋桨。
　　“哼。”
　　她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虽然还是觉得那是晏琢的敷衍，但在心里给自己的逻辑找了个完美的闭环：
　　“就算臭，那也是你最爱的发酵柠檬酒。这是陈酿，别人想闻还闻不到呢！”
　　“好好好，我的陈酿。”
　　晏琢笑着挽起她的手臂，“走了，我的‘酒神’，咱们该出场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灯光璀璨，乐声悠扬。星港最顶层的圈子几乎全员到场。
　　这不是谢听寒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她是站在晏琢身后的“被资助者”，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但今天，晏琢并没有让她跟在后面。
　　“手。”晏琢低声说。
　　谢听寒伸出手臂，让晏琢挽住。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红毯，走进了名利场的中心。
　　站在晏成新掌门身边的年轻女人，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人人都知道，她是S级Alpha，但这个人又收敛着锋芒，只为了衬托身边的晏琢。
　　“去吧。”
　　应酬完第一波来敬酒的银行家，晏琢轻轻推了推谢听寒的后背，从侍者手里给她换了一杯果汁，“那边有几个做远洋运输的前辈，还有胖达下一轮可能需要的投资人。你自己去聊聊。”
　　谢听寒下意识地想拒绝：“我还是陪着你……”
　　晏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全是鼓励与信任：“小寒，你现在不仅仅是我的Alpha，你还是胖达物流的联合创始人。你不需要做我的影子，也需要成为我的‘面子’。”
　　“你本身就是发光的。去展示你的风度，去谈你的生意。去结交你喜欢的朋友，或者仅仅是合作伙伴。这里是猎场，也是舞台。”
　　“万一我搞砸了……”
　　“搞砸了有我。”晏琢笑了，云淡风轻地说：“去吧。”
　　有了这句话，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转身走向了正在高谈阔论的商业巨擘。
　　看着少年的背影，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到后来逐渐放松，开始自信地侃侃而谈，晏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雏鹰终于学会了自己捕食。
　　“Catherine。”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琢的笑容瞬间消失，来人是晏琮。
　　晏琢打量这位长兄，他瘦了很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虽然还是高定西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和戾气，怎么也遮不住。
　　看来流放非洲，让他真正吃了不少苦头。
　　“大哥。”晏琢淡淡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怎么，矿上的事情处理完了？”
　　“托妹妹的福，还算顺利。”
　　晏琮皮笑肉不笑地举了举杯，眼神阴鸷地扫过远处的谢听寒，“你养的这个小崽子，倒是越发风光了。”
　　“她有那个本事。”晏琢寸步不让。
　　“本事？”晏琮嗤笑一声，“难道我们绍基缺本事离了你，不知道她还能蹦跶几天。”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晏琢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Panda物流的B轮融资上个月已经敲定，领投的是F.I.T的校友基金，和我可没关系。倒是大哥你……”
　　“这次回来，是打算常住？还是述职之后就走？”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琮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了两年的土，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松口让他回来过节，结果一回来，就看到这对让他恨之入骨的AO在这出风头。
　　“我是晏家的长子。”
　　晏琮咬着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这里是星港，是晏家的根。我想留多久就留多久，轮不到你来赶我。”
　　“是吗？”
　　晏琢不以为意，“只要爸爸没意见，董事会没意见，我当然欢迎大哥‘常回家看看’。只要，别再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别叫人看笑话就好。”
　　“你！”
　　晏琮刚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神情有些局促，却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圈子的年轻人——晏绍基。
　　他的儿子竟然也回来了，而且没有提前告诉他。
　　“爸……”晏绍基也看到了这边，有些尴尬地走过来，“小姑姑。”
　　“绍基也回来了？”晏琢倒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既然都在，就好好过个节吧。毕竟是一家人。”
　　说完，她不想再看这父子俩，转身去找自家的“快乐小狗”，只留下父子二人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你怎么回来了？”晏琮皱眉问儿子，“学校放假了？”
　　“嗯。”晏绍基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处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谢听寒。
　　刚才，他试图过去和几个投行的人搭话，结果人家对他爱答不理，反而转身就热络地拉着谢听寒聊起了南亚的物流网络。
　　羞耻变成了耻辱感，他气得发狂，却不能露出半分。
　　“爸。”
　　晏绍基看着比以前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眼神怨恨，“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那个姓谢的破公司再过两年，不，一年，就要递交招股书了！我呢？我在F.I.T读得想死，还要被人嘲笑是靠捐楼进去的！”
　　“再这么下去，晏成就真的成她们的了！”
　　晏琮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晏琢和谢听寒。
　　那两人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谢听寒低着头笑，晏琢伸手帮她整理头发，那种亲密无间、那种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的氛围……
　　“别急，”晏琮盯着她们，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一定会赢。”
　　近海湾，晏家大宅。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晏君儒坐在主位，晏绍基坐在左手边，默默地切着牛排。而坐在右手的，是两年没有回家的晏琮。
　　“这粥，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晏琮放下勺子，感叹了一句。他在非洲吃了两年的土，碗里的海鲜粥，硬是叫他咀嚼出几分苦涩。
　　“那就多喝点。”晏君儒也不是滋味。
　　到底是自己疼了几十年的长子。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儿子难当大任，但看着晏琮如今这副模样，老头子的心还是软了。
　　几十年的心血、期望、栽培，哪里是说割舍就能完全割舍干净的。
　　“爸，我这次回来，打算歇一阵。”
　　晏琮试探着开口，观察着父亲的脸色，“那边的矿脉已经稳定了，我也派了靠谱的人盯着。我寻思着，咱们集团总部这边……”
　　晏君儒的筷子顿了一下。
　　“先休息一阵子。”老头子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采取了拖字诀，“马上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公司的事，以后再说。”
　　晏琮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低头喝了口粥，掩盖住了嘴角的抽搐。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为你好”的说辞。其实就是嫌弃他，觉得他是个废物，想把位置留给那个Omega！
　　“是，我都听爸的。”
　　晏琮抬起头，脸上挂着甚至有些谦卑的笑，“说起来，这次回来，我也看到了不少新闻。Catherine现在是真厉害啊，无论是处理公司的事，还是谈合作，比我厉害多了。”
　　他放下勺子，像是闲话家常一样，随口一提：
　　“就是有件事，爸，外面现在都在传，Catherine和那个资助的孩子，‘关系不寻常’。外面的人，您知道的，有些话说的不太好听。”
　　“之前，我在慈善晚宴上见到了，听说她出入都是跟着Catherine，住也是住在一起。一个Omega，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Alpha，虽然差了好几岁，可是这么亲密……”
　　晏琮一脸忧虑：“有些事好说不好听啊。”
　　旁边的晏绍基手里的刀叉碰到了瓷盘，发出刺耳的一声“滋啦”。他立刻低下头，没敢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晏君儒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看了一眼长子，“有什么不好的？”
　　“小谢那个孩子，我看挺好。S级Alpha，放眼整个联邦也没有几个。现在听说在创业，在南亚做的很不错。尤其对Catherine一心一意，乖巧听话。”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只要对晏家有利，亲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找个外人进来，还要防着对方的家族盯着晏成的家业。”
　　晏琮不算意外，果然是这样。只要是S级，为了家族，就连“包养”、“不伦”这种事，都能被美化成“两情相悦”。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了：他默许了。甚至，他已经在考虑让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可能性。如果两个S级结合，他们父子真的要被抛弃了……
　　“爸，您的意思是，”晏琮的声音在发抖，哪怕了解父亲，他也不能接受自己父子被这么直白的放弃：“您打算成全她们？”
　　“还没到那个份上。”
　　晏君儒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起身离开餐桌：“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出大乱子，随她们去吧。”
　　“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你们慢慢吃。”
　　佝偻着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餐厅里鸦雀无声，晏琮盯着眼前没喝完的粥，眼神渗人。
　　“爸。”晏绍基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小声叫了一句。
　　晏琮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晏绍基吓得往后一缩。
　　“你看。”
　　晏琮指着空荡荡的主位，声音阴沉得可怕：“在这个家里，如果你不是强者，如果你不能给他们带来‘优质基因’，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身，一脚踹开了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啊，真是好啊。”
　　晏琮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笑容：“既然你们不在乎脸面，那我就帮你们撕得更彻底一点。”
　　“绍基，你慢慢吃。”
　　晏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晏绍基感觉到疼痛，“爸还有点事，要去打个越洋电话。”
　　圣诞节前夜，海胜山6号。
　　谢听寒手里拿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彩灯往巨大的冷杉圣诞树上挂。
　　“往左一点，再高一点！”
　　晏琢坐在沙发上，指挥得理直气壮。她手里捧着热红酒，身上盖着羊绒毯，脚边趴着啃玩具的Lucky。
　　“这里？”谢听寒踮起脚尖，把灯串挂到了树梢上。
　　“对，完美。”
　　晏琢满意地点点头。
　　自从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两人的相处模式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黏糊。没有了之前的患得患失，有了更多的默契。
　　“姐姐。”
　　谢听寒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礼物呢？你说好的礼物呢？”
　　“在树下啊。”晏琢指了指那堆包装精美的盒子。
　　谢听寒走过去，翻检了一下。里面有最新款的手表、限量版的书，但她并不想要这些。
　　她凑到晏琢身边，把头搁在晏琢的膝盖上，眼神亮晶晶的：“这些我都喜欢。但是，我想你了。”
　　这几天虽然住在一起，但年关将至公司事务繁忙，加上各种应酬，晏琢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俩人纯盖被聊天，谢听寒给她做按摩，纯洁的按摩！
　　“我也想你。”
　　晏琢放下酒杯，手指插进谢听寒的短发里，轻轻揉着。
　　她的信息素很平稳，完全接纳，毫无防备的栀子花香，把谢听寒迷得神魂颠倒。
　　“今晚没应酬。”晏琢的声音有些低，语气诱惑：“华姨她们也都放假了。”
　　“那……”谢听寒一亮，却注意到了小电灯泡：“Lucky怎么办？”
　　晏琢瞥了一眼地上的傻狗。
　　“Lucky。”
　　比格犬立刻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之间，要把空气点燃的氛围。
　　求生欲让这只聪明的狗狗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它默默地叼起自己的玩具，颠颠地跑向了自己的豪华狗屋，并且用后腿“嘭”地一下带上了门。
　　谢听寒：“……”
　　晏琢：“噗。”
　　“你看，”晏琢笑着勾起谢听寒的下巴，“现在没有电灯泡打扰我们了。”
　　……
　　圣诞节是恋爱的好季节，就在爱情鸟们沉浸于爱情的时候，有人却在悄然整理文件，指控星港名流晏琢小姐，涉及一桩诱拐S级Alpha的丑闻。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落地窗外的天空是冷冽的灰蓝, 透过云层，冬日阳光稀薄地洒在跑道上。
　　距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谢听寒蹲在晏琢身前，手里摆弄着登机箱, 那是晏琢特意为她准备的。
　　“都检查过了吗？”晏琢的声音很轻, 伸手理了理谢听寒的刘海, “那边现在是旱季，灰尘大, 我又给你塞了几瓶护肤水，记得用。”
　　“带了, 都带了。”
　　谢听寒仰起头, 捉住了那只在自己额头上作乱的手，将脸颊贴进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我都多大了, 还会因为缺水变干尸吗？”
　　“哼, 那可不好说。”晏琢指尖稍稍用力, 掐了掐少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太忙会忘了吃饭，我也创业过, 当然知道。难道你没有？”
　　谢听寒心虚地眨眨眼，讨好地笑：“呃，只是几次啦, 真的只有几次！你看我现在，是不是胖了一点？”
　　她弯起胳膊, 努力展示一下肌肉线条。
　　晏琢看着她撒娇卖乖, 满心不舍。这一别, 又要很久才能见面。虽然现在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但在热恋期必须分别……唉。
　　晏琢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递给谢听寒。
　　“拿着。”
　　“这是什么？”谢听寒接过，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
　　谢听寒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签署了意向的《战略合作备忘录》，甲方的名字赫然是——【星港航运集团】。
　　“这……”谢听寒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晏琢。
　　星港航运，联邦海运业的巨头之一。虽然业务主要集中在大宗货运，但这几年也开始布局冷链和近海物流。对于正处于急速扩张期，需要打通跨国物流通道的“胖达”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更是一张通往深海的船票。
　　“上次吃饭，正好碰见航运那边的王总。”
　　仿佛只是在说出门买菜顺手带了根葱，晏琢随意地交代道：“聊了两句，他觉得你们那个‘最后一公里’的数据很有意思。特别是你们在阮市的网格化管理，正好能补足他们海运到港后的短板。”
　　“这是初步意向，具体的条款还要你们自己去谈。能不能谈下来，能谈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本事。”
　　晏琢伸手，食指点了点文件夹的封面，桃花眼里流转着傲然的光：“不过，我把敲门砖给你递到手上了。小谢总，别给我丢脸。”
　　谢听寒合上文件夹，郑重地放进背包的最里层。然后，她握住晏琢的手，眼神灼热地突然靠近，凑到晏琢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猫姐姐，你也想我经常回来，对不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充斥着独占欲的昵称，仿佛电流通过晏琢的身体。
　　她微微侧过头，对上少年的眼睛，自从那晚之后，这个小混蛋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人前是高冷稳重的青年才俊，人后就开始无法无天。
　　“乱叫什么。”晏琢红了耳根，却并没有推开她，只是看着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嘴硬：“谁想你了，自作多情。”
　　“真的？”
　　谢听寒不依不饶，鼻尖蹭过晏琢的颈侧，在头发隐藏起来的腺体附近，轻轻嗅闻，“可是，这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哦。它说它很饿，很想吃柠檬。”
　　“你……”明目张胆的调情，让晏琢既羞恼又受用。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扣住少年的后脑，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柔软的嘴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是。我想。”晏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我也是。”
　　谢听寒抵着她的额头，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定下的KPI：“放心吧，绝世好A绝不食言。我一定会挤出时间来看你的。最多、最多每45天！我保证，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回来给你充电！”
　　“每个月，至少一次，这是我对我的Omega的承诺。”
　　看着少年一脸“我要去拯救世界”的悲壮与认真，晏琢笑出声，“好。”她拍了拍谢听寒的背，“去吧。广播在催了。”
　　谢听寒背起背包，用力抱了一下晏琢，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安检口。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晏琢才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亲吻过她的地方。
　　空气中仿佛还有柠檬香。
　　……
　　飞机上闲来无事，谢听寒打开了glimmer，刷着玩。
　　【Glimmer热门话题：#晏琢星港商业封面##慈善晚宴神仙同框#】
　　1.@颜狗在此：
　　[图片：晏琢在慈善晚宴上的高清图，一袭红裙气场全开]
　　我就问问，还有谁？！这张脸，这身段，哪里像每天开十个会的女霸总？“红气养人”诚不欺我，自从坐稳了总经理的位置，C总简直美出了新高度，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那种“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场！
　　2.@金融圈搬砖工：
　　不止是晚宴，看最新的《星港商业》了吗？封面标题直接是“尘埃落定”。这四个字含金量太高了，基本官宣晏成集团的内斗结束。老爷子也是想通了，只有Catherine能带着这艘巨轮往前走。那个去非洲的老少爷……emm，祝他好运吧。
　　3.@爱吃瓜的猹：
　　重点是旁边那位啊！那是谢听寒吗？我的天，如果不说我都认不出来了！半年前还感觉有点青涩，现在穿这一身改良军装礼服站在C总旁边，那个气场……这也太配——啊不是，我是说，太给晏家长脸了！
　　4.@柠檬树下只有我：
　　上面的，我也想说！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资助的学生，但是……你们觉不觉得她们俩之间的磁场有点绝？你看这张[动图]，谢听寒给晏琢挡酒的动作，那眼神，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吗？
　　5.@理智分析师：
　　回复@柠檬树下只有我：别乱嗑，小心收律师函。那就是很正常的小辈照顾长辈。不过谢听寒这几年的履历确实漂亮，听说津桥录取，加上自己创业，晏总这笔“天使投资”简直赢麻了。
　　6.@豪门深似海：
　　真的没人好奇晏总的感情状况吗？这么多年了，身边连个像样的绯闻对象都没有。那些相亲的Alpha据说连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她是打算嫁给工作吗？
　　7.@匿名用户8823（有些事不敢说太细）：
　　嫁给工作？呵，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8.@吃瓜群众A：
　　楼上什么意思？有瓜？
　　9.@匿名用户8823：
　　我以前是跟娱乐线的。给你们个提示：不要看新闻发了什么，要看新闻没发什么。晏小姐这两年的私下行程，那可是出了名的“极其规律”且“极其神秘”。你们真以为人家是尼姑啊？人家吃的好着呢。
　　10.@纯路人：
　　谜语人滚出哥谭！你是说她有地下恋情？那是谁啊？藏得这么好？
　　11.@匿名用户8823：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自己去翻翻过去两年的同框图，看看那个眼神拉丝的程度。还有，你们真以为晏成集团每年大笔媒体公关费是白花的？Cynthia跟几家报业大佬经常喝茶，有点脑子的娱记都知道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12.@嗑学家101：
　　我也早就想说了！之前有个杂志社的朋友去跟拍，拍到过一张两人在车里……反正距离极近，还没发出来就被主编给扣下了，第二天据说整个杂志社下午茶都是晏成买单。懂得都懂。
　　13.@守护最好的C总：
　　上面的别瞎造谣行吗？她俩那个年龄差，相识的时候又是未成年！这在我们联邦是违背公序良俗的！晏小姐是那种人吗？
　　14.@匿名用户8823：
　　回复@守护最好的C总：妹妹，成年了啊，今年都二十了。而且，豪门里的“公序良俗”跟我们普通人是一个版本吗？你看看S级AO之间的吸引力，那是本能。你让你家姐姐对着这么一个顶级年轻Alpha心如止水？你信佛？
　　15.@路过的摄影师：
　　别的不说，这次晚宴我就在现场。有个细节你们没看到，谢听寒去洗手间回来，第一时间不是坐下，是先去确认晏琢披肩有没有滑落。那个身体接触……啧啧，绝对不是“晚辈”那么简单。
　　16.@南亚代购小妹：
　　胖达物流在我们这也是传说了。那个APP的老板就是谢听寒吧？年纪轻轻身价不菲，长得又好看。要是我是晏总，我也喜欢这一款啊，自己养大的知根知底，又忠诚又强。这哪里是做慈善，这是童养A啊！
　　17.@法务预备役：
　　楼上的慎言，小心晏成法务部警告。
　　18.@珠宝鉴定师V：
　　有人注意到谢听寒手上那块表吗？百达翡丽古董款，去年苏富比流拍的那只，后来听说被神秘买家私洽了。现在出现在她手上，你们品，你们细品。这可不是资助生活费的级别了。
　　19.@晏琢的事业粉：
　　不管私生活怎么样，只要不影响晏成股价就行。但说实话，如果对象是谢听寒，我反而放心。至少知根知底，不会像外面那些联姻的Alpha一样想着谋夺家产。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20.@深夜emo：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图舔颜吗？这张晏琢侧头看谢听寒的照片，那眼神里的温柔……妈耶，这绝对是真爱吧？
　　21.@微表情专家：
　　分析了一下肢体语言：图3、图5、图9。在群体社交距离中，她们两人的距离始终处于“亲密距离”（0-45cm）以内。而且谢听寒的身体永远是微侧向晏琢的，这是典型的防御和保护姿态。结论：关系非比寻常。
　　22.@星港名流观察：
　　笑死，听说那位想搞事的大哥这次回来过年，在家里都没位置坐。现在晏家已经是Catherine的天下了。谢听寒作为她身边的“那个人”，以后地位只会更高。这波啊，这波是入股不亏。
　　……
　　30.@看透一切的狗仔：
　　不承认才是最好的保护。你看看那个圈子，一旦公开，多少利益纠葛，多少风言风语。现在这样挺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她们不官宣，谁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这种“虽然我不说，但你也不敢问”的状态，才是大佬的顶级玩法。
　　……
　　南亚没有冬天，当谢听寒走下飞机，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大门时，迎接她的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嚣与热浪。
　　“我再说一遍！那个API接口必须给我重写！延迟超过200毫秒就是垃圾！”
　　“相宜姐！骑手罢工了！城北那边有人带头闹事！”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夏洛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抓着变形的咖啡杯，看见谢听寒就像看见了亲妈，“快！下个季度的财务签字！还有B轮融资的几个意向书，投资人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谢听寒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无缝衔接进了“战斗状态”。
　　“宁经理，去处理城北的事，查查带头的是谁，给点钱或者……给点别的，你看着办，别闹大。”
　　“夏洛特，把那些意向书分类，这种只想赚快钱的直接pass，我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资源。”
　　“相宜姐，上次说的那个冷链仓库……”
　　随着谢听寒有条不紊的指令下达，原本混乱的办公室迅速厘清各自的任务，高效地运转起来。
　　“呼……”
　　处理完积压的急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谢听寒坐在那张那张略显斑驳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星港航运合作意向书》。
　　“这东西真是雪中送炭。”
　　岳相宜端着两盒盒饭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在谢听寒面前，“有了星港航运的背书，我们在B轮谈判里的估值起码能再涨两成。不愧是晏总。”
　　“是啊。”谢听寒笑了笑，打开盒饭，是久违的咖喱鸡肉饭，“不过，咱们也不能光靠‘软饭’活着。最近西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西部，岳相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太好。”
　　她坐下来，神色凝重，“虽然收购了大象物流，接手了他们的网点。但是在大象的老家，靠近西部边境的山区，我们的推进遇到了很大阻力。”
　　“怎么回事？”谢听寒扒了口饭，“不是已经把那个老板搞定了吗？他那个败家儿子又反悔了？”
　　“不是那个事。”
　　岳相宜走到墙上的那张巨幅地图前，指着西部一片被绿色覆盖的区域——那是茂密的原始雨林和山地。
　　“那边还保留着部落制度。”
　　第二天一早，谢听寒带着卡洛琳和宁凯玲，驱车前往了西部边境的“也是那城”。
　　这里是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也是文明与传统的断层线。
　　吉普车在泥泞的红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镇，逐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香蕉林和橡胶园。
　　“就是前面。”卡洛琳指着前方一片有些破败的集散地。
　　那里停着几十辆崭新的、印着熊猫logo的黄色小摩托—“胖达物流”刚刚投放的。
　　但在这些摩托车旁边，却围着一群神情复杂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神里透着渴望，却又有些畏缩。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黄色制服，但在制服里面，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图腾纹身和充满部落风格的配饰。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座高脚木楼。那是当地部落的聚集地，也是科洛弗家族长期控制的伐木工来源地。
　　“情况就是这样。”
　　当地站点的负责人，黑炭一样的本地小伙子，满脸愁容地向谢听寒汇报：“他们、他们想干，特别想干，但是部落的长老不同意。”
　　“为什么？”谢听寒问。
　　“因为钱。”
　　小伙子指了指那群年轻人，“按照我们的规定，薪水是周结，直接打到骑手的个人账户或者手机钱包里。这笔钱，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但是以前，他们给那些外国人——也就是那个什么科洛弗家族——去伐木的时候，工钱是直接结算给部落长老的。”
　　“长老拿了大头，剩下一点才分给这些年轻人。”小伙子撇撇嘴，“其实就是被那些老家伙拿去买酒、买金饰，修自己的大屋了。”
　　这就是最原始的人身依附，谢听寒很清楚。
　　科洛弗家族需要廉价、听话、且便于管理的劳动力。通过贿赂部落长老，这批连基本人身权利概念都没有的人，就能为他们卖命，哪怕搞出人命，随便赔点钱给长老就行了。
　　而部落长老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利益，自然乐得把这些年轻人卖给科洛弗家族。
　　可是现在，“胖达物流”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
　　一部廉价智能手机，一辆电摩，加上透明的薪资结算系统。年轻人发现，原来自己每天跑几百公里送快递赚的钱，不仅比在山里砍树多，而且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他们可以用这些钱买新衣服，去镇上喝酒，甚至攒钱去大城市。
　　这是自由的味道。
　　一旦尝过自由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去当牛做马？
　　“最近一个月，”负责人继续说道，“从山里跑出来要当骑手的小伙子越来越多。我们这里的运力溢出了。但是，部落那边开始闹了。听说昨天有个小伙子因为这事，被他那个当长老的叔叔揍了一顿。”
　　“而且，科洛弗那边的锯木厂停工了一半，因为没人去了。”
　　谢听寒站在车边，看着不远处那座隐没在雾气中的山林，和山脚下锯木厂。
　　巨大的锯木厂烟囱不再冒烟，堆积如山的圆木无人搬运。
　　然而就在她的身后，简陋的物流站点里，电子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年轻人们骑上摩托车，像是黄色的工蜂一样冲向四面八方。
　　“谢，这事有点棘手。”
　　卡洛琳摘下墨镜，罕见地严肃起来，“和部落打交道是最麻烦的，他们固执己见，且在利益链条形成的情况下，我们很难说动他们倒向胖达。”
　　谢听寒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她打开笔帽，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传统结构的经济解体与个体意识的觉醒：技术，一种解放工具。】
　　写完，她合上本子，转过头，看着忧心忡忡的众人，忽然笑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谢听寒轻声说道，“正好，我也没打算善罢甘休。”
　　三天后。
　　视频接通的时候，哈里森教授正在喝下午茶。她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屏幕里神采奕奕的学生。
　　“……你想把这写成论文？”
　　“是的，教授。”
　　谢听寒拿着笔，“我在现场观察到的现象很有趣。技术下沉不仅仅带来了效率，更带来了一种，嗯，我称之为‘世俗化的解放’。”
　　“部落制度依靠对资源的垄断来控制人口。但移动支付和O2O平台，直接绕过了这个垄断层级，把资源——也就是钱，点对点地输送到了个体手中。”
　　“这种经济基础的改变，必然会导致上层建筑—也就是部落权威的崩塌。”
　　哈里森教授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角很经典。但是，谢，你得注意，这种‘进步’往往伴随着血腥的冲突，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
　　“我现在就面临这个冲突。当地的伐木业巨头——也就是旧势力的盟友，可能会对我们动手。而部落长老们也在煽动情绪，说我们在破坏传统，甚至说手机是魔鬼的信物。”
　　“你想怎么做？”教授问。
　　“目前，我还不想硬碰硬，能和平解决当然最好。如果硬来，现在那些年轻人或许支持我们，但转过头，血浓于水，万一他们又觉得我们也是剥削者，容易留下后患。”
　　谢听寒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在想……如果我们不能消灭传统，能不能‘改造’传统？或者说，给那些想要维护利益的人，换一种更体面、也更符合现代规则的获利方式？”
　　“既然矛盾的核心是利益分配。那如果我把这种‘人头税’变成现代、合法的‘劳务派遣中介服务费’呢？”
　　屏幕那头，哈里森教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很有想法，孩子。这不就是‘梅菲斯特的契约’吗？用魔鬼的诱惑来达成上帝的目的。”
　　“不过，”老太太狡黠地眨眨眼，“作为你的导师，我得提醒你。写论文的时候要注意学术规范，别把你那些不太光彩的商业手段写得太详细，虽然我很欣赏。”
　　谢听寒也笑了，彬彬有礼地回应：“请放心，教授。学术永远是纯洁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更


第85章 
　　西部山区的热浪比阮市更粘稠, 暴晒的阳光下，这里的红土都带着铁锈味的烟尘。
　　也正是，这个位于西部边缘的小城, 不仅是地理上的交通枢纽, 也是文明与原始规则的角斗场。
　　一间由旧烟厂改造的谈判室里, 空气浑浊，几十个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破吊扇在头顶摇摇晃晃地旋转, 仿佛在给现场的争论伴奏。
　　谢听寒坐在长桌的一端，神色平静, 与对面那些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的部落长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行！绝对不行！”
　　拍桌子的是“金河部”的长老, 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老头，他指着谢听寒的鼻子吼道：“你们这是在挖我们的墙角！把年轻人都叫去送什么外卖、跑快递，谁来给我们种橡胶？谁去山里给科洛弗先生伐木？！”
　　“祖宗的规矩不能破！这些崽子必须听部落的安排！”另一个长老附和,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顽固, “你们想带走人？可以, 每个人头费, 每个月必须交给我们……”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点！”
　　“二十个点？”
　　谢听寒轻笑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岳相宜。
　　这位Beta，展现出了强悍的“管理者”气场，拿着厚厚的文件, 让助理们逐一分发：
　　“各位长老，请稍安勿躁。”
　　岳相宜推了一份文件过去, 那是当地方言印刷的图册, 图文并茂, “我们当然尊重传统，也尊重各位在部落里的权威。但是……”
　　她指了指窗外, 外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电动摩托，围着一群当地青年。
　　“科洛弗家族的伐木场，上个月因为原木价格下跌，已经拖欠了工人工资。而橡胶园的收成今年也不好。您能强行把人留住，但能强行变出钱来给他们吃饭吗？”
　　长老们的脸色一僵。这是他们的痛处。没钱，权威就是个屁。最近部落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有躁动的迹象了。
　　“所以，胖达物流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谢听寒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我们不和个人签合同。我们和部落签。”
　　“什么？”长老们愣住了。
　　“我们要在西部成立‘人力资源有限责任公司’。”谢听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以部落为单位，我们将需要的运力指标分配给你们。由各位长老推荐‘品行端正、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进入公司。”
　　“胖达物流负责提供车辆、培训和调度系统。”
　　“每个合格骑手产生的订单流水，我们将抽出一部分，比如，0.1%，作为‘管理服务费’，直接打入合作社的账户。这个账户，由长老会管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流水抽成，0.1%，听上去似乎很少，但那是真金白银的流水。
　　胖达现在的单量多大，这些老东西心里都有数。而且这还是“合法”的收入，不需要看科洛弗家族那个洋鬼子的脸色，更不需要担心哪天被政府查抄黑工。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给了长老们最大的面子——招聘权在他们手里，年轻人们为了能进公司赚钱，还得回来求他们！
　　面子，里子，全有了。
　　“咳咳。”金链子长老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孩子们的生计，我们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但是！”谢听寒突然打断了他。
　　她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森冷：“我们只招收五个部落的合作社。西部一共八个大部落，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而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轻轻放在桌面，推过去：“那些至今还跟科洛弗家族的锯木厂签了排他性用工协议的部落，胖达物流，一概不予考虑。我们是合法企业，不碰麻烦。
　　卡洛琳早就调查清楚了，八个部落里，有三个是科洛弗家族的铁杆支持者，长期垄断伐木生意，吃得满嘴流油。而剩下的五个部落，只能喝汤，甚至经常被压榨。
　　既然要打，就不能只靠蛮力。要拉拢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平日里总是被边缘化的部落长老，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绿光。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如果不抢，好处全让别人占了！
　　“我签！”
　　一个一直沉默的瘦小长老猛地拍板，“我们黑山部和那些洋鬼子没什么交情！这协议我们签了！”
　　“我们也签！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不到半个月，西部的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门庭若市的科洛弗锯木厂，如今门可罗雀。巨大的机器停摆，原木堆在厂房里发霉。因为那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的劳动力，现在全都穿上了黄色的制服，骑着电摩，在城市和乡村的道路上飞驰。
　　年轻人们拿到了实打实的周薪，第一次拥有了可支配收入。他们在村口修起了新房，买了智能手机，而在他们的手机壳背面，贴着那个带着墨镜的胖熊猫LOGO。
　　“这一手，太狠了。”
　　在锯木厂的办公室里，工厂经理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工棚，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给他的老板打电话。
　　“亚历山大先生，我们在西部的用工链断了。那个谢听寒，她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她这是在搞……”
　　在搞部落权力重组。
　　“滴答。”
　　电脑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一点，南亚的深夜依然燥热，蚊虫撞击着纱窗。
　　忙碌了一天的谢听寒并没有去睡，她在等晏琢。
　　最近晏琢非常忙，除了日常的集团事务，深蓝共同体的油气田开发进入了关键的投产期，各种环保审批、多国政府的协调会议，让她变成了真正的空中飞人。
　　谢听寒算过，过去的一周里，晏琢在地面上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天。
　　“叮。”
　　视频通话的请求终于来了。
　　屏幕亮起，晏琢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身后大概是某个机场的休息室，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套装，只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神情掩不住的疲惫。
　　谢听寒立刻凑近屏幕，心疼地皱眉：“怎么还在机场？不是说今天能回星港休息吗？”
　　“临时有个合同要改，飞了一趟苏黎世。”
　　晏琢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对谢听寒笑着：“刚落地，等下还要转机。你呢？还在办公室？”
　　“在宿舍。”
　　谢听寒给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牛奶，“我很乖，正准备睡觉。”
　　“那就好。”
　　晏琢似乎松了口气。她看着屏幕里的少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像是疲惫之下无力掩饰的真情流露：“我想你了。特别想。”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谢听寒的眼眶发酸。
　　“我也想你。”
　　谢听寒声音很低，“昨天我去西部的雨林看了看，那边的日落很美。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下次，等不那么忙了，我想带你来看看。”
　　“好啊。”
　　晏琢笑了，笑得很温柔，“等一切都步入正轨，我们去度假。不管什么深蓝共同体，不管什么董事会，我跟你走。”
　　谢听寒点点头，看着晏琢眼下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Cynthia说，你昨天的体检报告又不太好，信息素波动很大。”
　　晏琢不想让她担心，故意避重就轻，“太忙了就是这样。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谢听寒严肃起来，“如果有空，你就去我的房间。那个，Cat，有件事你不要生气，我在房间里，留了一些信息素。是之前去医院体检时，你知道的，本来也做检测也要提取。就请医生从腺体里抽取一些，不多，真的不多，液化之后灌在了真空瓶里，应该能给你一些帮助。”
　　晏琢已经没力气生气了，而且她知道谢听寒说的体检，本来也要提取信息素检测状态，这不算什么很破格的行为。
　　她的坏心情消散了大半，“邀请我去你的房间，嗅着你的信息素，穿着你的衣服？”
　　屏幕那头的谢听寒尴尬地抓抓头发。
　　“知道了。”晏琢眼波流转，语气温柔似水：“我会好好利用的。”
　　挂断电话，晏琢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有些苍白的面容。
　　她从包里拿出抑制剂，又放了回去。回到星港的第一件事，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回家，回到了谢听寒原本的卧室。
　　打开门，熟悉的柠檬香草味扑面而来，虽然有些淡了，但依旧是谢听寒的味道。
　　晏琢甩掉高跟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最显眼的地方有个真空袋，里面有个小瓶子。
　　她拿出来，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小瓶子，轻轻拧开。
　　晏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缺氧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蜷缩在这张床上，手里紧紧握着真空瓶，在虚幻的拥抱中，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一半。
　　夏天来了。
　　南亚的夏天是湿热的，像是蒸笼。但在阮市最好的写字楼——胖达物流新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冷气却开得像是不要钱。
　　巨大的电子屏上，PPT正好停留在最后一页：【未来三年营收预测模型】。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Panda物流已经完全具备了区域独角兽的雏形。”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考究的白人女性，来自西海岸著名的风投机构。她合上手里的评估报告，目光赞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谢听寒。
　　“不管是市场占有率，还是骑手网络的覆盖密度，你们都做到了极致。尤其是对西部复杂地形和部落关系的处理，堪称商业教科书级的案例。”
　　“西洲创投愿意领投这一轮，1000万星港币，估值3亿星港币。”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坐在谢听寒身边的夏洛特激动得掐住了大腿——这可是三亿估值！
　　谢听寒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答应，“感谢您的认可。但在签字之前，我需要再次确认一点——这笔资金，除了正常的财务回报要求外，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管理层干涉。”
　　“当然。”
　　投资人爽快地点头，“我们投资的是你们，谢小姐。或者说，是创始人团队的头脑与执行力。只要你们能带着Panda继续跑，我们就是最安静的股东。”
　　签字。
　　握手。
　　香槟开瓶的声音。
　　这天晚上，谢听寒请全体核心团队去吃了一顿海鲜大餐。
　　包厢里，大家都有点醉了。
　　“我是真没想到……”
　　夏洛特举着酒杯，大着舌头感慨，“我当初，只是想找个人，撞撞运气。结果现在……我、我要变成亿万富翁了？”
　　她看向谢听寒，眼神里满是崇拜：“听寒，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就像个……就像个天生的赌徒，每一次都敢把所有身家压上去，还每一次都能赢！”
　　谢听寒笑了笑，没说话。
　　她哪是天生的赌徒？
　　她只是足够幸运，她的身后是晏琢，晏琢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而她也明白，要走到那个位置去，就必须比别人跑得更快。
　　宁凯玲坐在一旁，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宁姐？”
　　旁边的岳相宜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不，不是……”
　　宁凯玲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却是笑着的。
　　她举起手机，展示给所有人看——那是她的银行账户余额，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
　　因为这次融资，作为安保主管兼创业元老的她，通过期权回购拿到了一笔现金。
　　“我刚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宁凯玲的声音哽咽，“我告诉她，不用再省着吃那个进口药了。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住院费了。我把房子买了，离医院最近的小区，带电梯的。”
　　“我说，妈，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大家都在笑，都在闹，都在庆祝各自改变了的命运。
　　就在这时，宁凯玲突然站了起来。
　　她脸色变得煞白，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弹窗新闻，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听寒心里一跳，本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小姐……”
　　宁凯玲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快看新闻……联邦日报，头条……”
　　谢听寒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
　　Glimmer已经爆了，无数条推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红得刺眼。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
　　那是《联邦日报》的头版头条，黑色加粗的巨大标题，像是审判书一样横亘在屏幕上：
　　【星港第一名媛的“养成”游戏？S级Alpha的天才少女竟是豪门玩物！】
　　【联邦未成年人保护协会介入调查：晏成集团总经理晏琢，涉嫌长期诱导、精神控制及非法监护未成年S级Alpha！】
　　文章下面，配了几张模糊不清、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一张是晏琢抱着瑟瑟发抖的谢听寒，两人的姿势在像素缺失下显得格外暧昧。
　　一张是谢听寒未成年时期在医院打点滴，晏琢在一旁守着，文字标注是“利用病弱进行精神控制”。
　　甚至还有一张，是几个月前，谢听寒在车里帮晏琢系安全带的侧影，标题写着：“豪车相赠，这究竟是资助还是交易？”
　　【特别报道：据特殊基因研究协会透露，已收到匿名举报，指控晏琢利用高等级信息素，对收养的未成年S级Alpha进行长期诱导，甚至可能涉及违法标记。目前，相关部门已正式立案。】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机舱内, 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谢听寒的焦躁。
　　她坐在舷窗边，手里捏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 也映出那些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文字。
　　Glimmer上的热搜还在发酵, 热度并没有因为晏成集团的律师函而减退，反而因为官方的沉默和“删帖”行为, 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网络媒体的用词充满了煽动性：【突发】、【丑闻】、【禁忌】。
　　《星港八卦周刊》的标题最露骨：《以爱为名的囚禁？揭秘S级Alpha如何成为豪门禁脔》，下面的评论区简直就是大型魔幻现实主义现场。
　　“我就知道！S级Alpha怎么可能甘心给一个Omega当挂件？肯定是用了什么药物控制！”
　　“细思极恐, 听说那种‘特殊药物’能让Alpha产生雏鸟情节……”
　　“求十八禁资源！有谁写过‘暗室培欲’的同人吗？”
　　“楼上的有没有人性？这是犯罪！”
　　谢听寒看着那个“暗室培欲”的词条, 怒极反笑。
　　这帮人想象力之丰富，不去写小说简直是联邦文学界的损失。什么药物控制，什么精神洗脑, 晏琢要是真有这种手段, 怎么不去统治全宇宙, 非要在一个病恹恹的小Alpha身上费劲？
　　“关了吧。”
　　卡洛琳—马如龙, 递过来一杯温水。前准尉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 “看这些除了让血压升高，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是气那些网友的话。”
　　谢听寒接过水，声音沙哑, 但眼神依然锐利，“我在看《联邦日报》的头条。那篇文章的撰稿人有点意思。”
　　那是一篇相当深入的报道, 虽然用词克制, 满篇都是“涉嫌”、“据知情人士透露”, 但里面列举的时间线……
　　它详细列出了晏琢资助谢听寒的具体日期——甚至精确到了签署文件的那个下午；
　　它提到了谢听寒第一次信息素分化不稳时的医院记录，连哪家私立医院、哪位主治医生都影射得八九不离十；
　　它甚至提到了那次拘留所事件后, 晏琢动用关系封锁消息的操作。
　　“这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谢听寒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神阴郁:“就算是神通广大的狗仔，也不可能知道我在医院第一次分化时的详细用药清单，从哪得到的？医院？那可是更大的丑闻，患者隐私被泄露。”
　　“你是说，”卡洛琳挑眉，“内鬼？”
　　“不仅是内鬼。”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盈满胸腔的戾气，“这个爆料人，想毁了晏琢。他不在乎我，他所有的攻击点，都在强调晏琢的‘诱导’和‘控制’。他在利用联邦对未成年人，特别是稀有S级基因保护的惯例，希望把晏琢钉在道德和法律的耻辱柱上。”
　　这必然不会是某个记者心血来潮进行的调查，甚至不会是普通调查记者的长期调查……一定有人提供翔实的资料，一定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飞机的起落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落地了。
　　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之前在南亚连轴转处理事务，谢听寒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处于病态的亢奋状态。
　　手机刚一恢复信号，无数条消息提示音疯狂炸响。但她置顶的那个对话框——【Catherine】，依然安静得可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那边下雨了，记得带伞。】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别回来”。这种反常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让谢听寒心慌。
　　“Cynthia。”
　　谢听寒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拨通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里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总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小姐？！”
　　Cynthia的声音里满是错愕，甚至有点慌乱：“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你在南亚看到了？不，我是说……晏总没让你……”
　　“我已经在星港机场了。”谢听寒没废话，拎起背包就往外走，“十分钟后出海关。告诉我，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回来了？！”
　　Cynthia倒吸一口冷气，“晏总特意交代了瞒着你的！我们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了名誉保护令，也发了律师函起诉《联邦日报》诽谤……晏总以为有时差，加上你那边正忙着下一次融资，不会这么快关注星港的八卦新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听寒冷笑一声，快步走过廊桥，“全世界都在说我被‘诱导’了，说晏琢是个“嫌疑人”，我装聋作哑才是脑子坏掉了。C姐，别跟我说那些虚的。她人呢？”
　　“晏总在家。”
　　Cynthia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保护协会和调查组的人已经上门了。今天下午两点，也就是一个小时后，他们要求在上城政府的特殊案件办公室进行第一次问询谈话。”
　　“调查组？”
　　“是的。因为涉嫌S级基因的潜在非法改造和未成年诱导，联邦调查局和基因伦理委员会也介入了。”Cynthia语气沉重，“这帮人来者不善，手里拿着调查令。事发太突然，我们……”
　　“我去。”谢听寒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我说，那个谈话，我去。”谢听寒脚下生风，眼神锐利，“我是当事人，是那个所谓的‘受害者’。我不去，让他们听谁的一面之词？听那帮心理专家对着几张偷拍照片瞎分析吗？”
　　“可是，”Cynthia犹豫道，“律师团建议您暂时回避，避免舆论……”
　　“FUCK他的舆论。”
　　谢听寒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一直跟在身边的卡洛琳问。
　　“回海胜山。”谢听寒走出航站楼，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手指。
　　她在路边停了一下，久坐和高度紧绷的神经，让她的左腿突然一阵麻痹，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跌去。
　　“喂！”
　　卡洛琳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将人稳稳架住。
　　“谢，深呼吸。”
　　这位前军官的手臂硬得像铁块，给了谢听寒足够的支撑，“你现在的状态，还没见到你的OMEGA，自己先倒下了。吸气——呼气——”
　　谢听寒借着她的力气站直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饿了吧？”
　　卡洛琳从兜里掏出一根压缩能量棒，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吃下去。不管你想去打架还是去吵架，都得有力气。”
　　“……谢谢。”
　　谢听寒撕开包装，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机械地大口吞咽下去。
　　她需要能量。她要去战斗。
　　海胜山6号。
　　曾经安静惬意的宅邸，被超低气压笼罩着。
　　铁艺大门外，围满了长枪短炮的记者。安保团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堵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车子从侧门驶入。
　　刚一下车，谢听寒就闻到了一股压抑的味道。
　　不是栀子花香，而是其他OMEGA冷冽的味道。
　　客厅的门开着。
　　“荒谬！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尖锐且充满力量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机关枪一样无差别扫射。
　　“仅凭一封没有实名的举报信，和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就要对我的当事人进行有罪推定？调查官，我需要提醒你，根据联邦法典第372条，关于公民的隐私保护权……”
　　谢听寒走进玄关。
　　客厅里，三、四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调查员正坐在那里，脸色难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火力全开的女人。
　　黄伊恩。
　　这位平日里精致优雅的金牌大状像一只母狮子，将一叠文件狠狠拍在茶几上，口中输出着成吨的法律伤害。
　　“如果你们坚持要带走我的当事人，进行什么‘审查’，那么十分钟后，我们的律师团队会直接向最高法院提起行政复议。同时，我会以‘滥用职权’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起诉在座的所有人，每一个!”
　　“在看到法官签署的正式拘留令之前，谁也别想把我当事人带出这扇门一步！”
　　她的气场太强了，将几个调查员压得不敢吭声，只能面面相觑。
　　“她可真辣。”站在谢听寒身后的卡洛琳，轻轻吹了声口哨。
　　谢听寒的目光越过黄伊恩，落在了那个人影上。
　　晏琢穿着长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有参与争吵，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谢听寒最熟悉的姿态。优雅、端庄、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谢听寒看到了她手指无意识的颤抖。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晏琢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错愕、慌乱，最后化作了愧疚与心疼。
　　“……小寒？”晏琢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谢听寒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晏琢，不是商场上的无坚不摧，也不是私下里的温柔娇气。现在的晏琢，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天鹅，明明羽翼还在，却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晏君儒坐在露台上, 手里拿着今天的早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他小女儿的照片。
　　虽然标题惊悚，还用上了“豪门禁脔”这种的字眼, 但老头子的表情出奇的平静。他放下报纸, 啜一口普洱茶, 有些想笑。
　　“胡闹。”
　　他哼了一声，随手将报纸推到一边, “现在的年轻人，写文章连基本逻辑都不讲。 Catherine要是真想玩弄谁, 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又是开公司, 又是给股份的……”
　　在老头子的逻辑里，只要没杀人放火，所谓的“情感纠纷”在巨大的财富面前, 连个喷嚏都算不上。
　　钱能解决99%的道德问题, 剩下的1%则交给更昂贵的律师去解决。
　　“老爷,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那是从晏家老宅带来的老人，“大少爷来了, 说是回来拿点东西，晚上也不走了，想在家里住。”
　　晏君儒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去年圣诞节晏琮回了星港, 就再也没去过非洲。公司没给他安排职位，他也乐得清闲, 成天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名曰“修身养性”, 实则混吃等死。
　　只要不惹事，晏君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 还能真把他赶出去要饭？
　　“让他住吧。”晏君儒摆摆手，“让他安分点，这两天外面风声紧，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管家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晏君儒也没在意，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
　　这一天，过得异常平静。
　　晏成集团的公关部和法务部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一封封律师函发往各大媒体，撤热搜、降热度，雇佣水军引导舆论。
　　直到下午三点，股市开盘的最后一小时。
　　晏成大厦，风控部。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晏成集团股价的红线原本平稳地趴在零轴附近。虽然有丑闻影响，但像晏成这样的巨头，基本盘稳固，投资者不会因为这种八卦而大量抛售。
　　然而，在14:35分，情况突变。
　　“主管！有大额卖单涌入！”
　　盯着屏幕的交易员猛地直起腰，声音尖锐，“是机构户！不是散户恐慌盘！”
　　“哪家机构？九皋的对手盘？”风控总监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看不出来，是几个分散的席位同时抛售！但是不对劲！”交易员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调出了深度交易数据，“有人在底部用无数个小单在吸筹！这边刚抛，那边就被吃进去了！”
　　这是典型的“砸盘吸筹”。
　　有人在恶意做空，同时在低位疯狂掠夺筹码。
　　“不好！是做空狙击！”总监脸色大变，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内线，“接晏董！立刻！”
　　下午四点，收盘钟声敲响。
　　晏成集团股价大跌7.5%，创下两年来单日最大跌幅，市值蒸发数十亿。
　　深水湾的书房里，晏君儒看着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
　　他不在乎女儿养个小情人，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几十亿的真金白银。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有人在趁火打劫，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胃口，敢在星港对晏家下手？
　　“砰。”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甚至带着几分急促和无礼。
　　晏君儒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进来的是晏琮。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气派。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兴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位集团的元老级董事，还有集团第二大股东的代表。
　　“爸。”
　　晏琮走到书房中央，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而是挺直了腰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公司出大事了。”
　　晏君儒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跟在儿子身后的“老伙计”，又落在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这就是他养的儿子。
　　这就是他维护了几十年的长子。
　　他没管那些董事，只是盯着晏琮，声音低沉：“阿琮，你想说什么？”
　　“爸，股市您也看了。”
　　晏琮上前一步，将厚厚的文件放在父亲的书桌上。那是这几天媒体对晏琢丑闻的报道汇总，还有几位董事联名的“问询函”。
　　“因为Catherine个人的私生活丑闻，严重损害了晏成集团的企业形象，导致投资人信心崩塌，股价暴跌。”
　　晏琮的声音很大，几乎在嚷嚷：
　　“各位董事和股东都非常担心。现在外面都在传，Catherine不仅仅是私德有亏，她这是涉嫌违法犯罪！一旦警方或者保护协会正式起诉，哪怕只是立案，晏成的股价还会继续跌！那是无底洞！”
　　“所以呢？”晏君儒冷冷地问。
　　“所以，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对几十万股民负责。”
　　晏琮转过身，和身后的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过头，字字铿锵地说道：
　　“我们一致认为，Catherine已经不再适合担任集团总经理一职。她应该立即停职，接受调查，并公开道歉，与公司进行切割，以挽回市场信心！”
　　“荒谬！”
　　晏君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是造谣！是污蔑！只要法院没判，她就是清白的！你身为她的大哥，这个时候不帮她澄清，反而带着外人来逼宫？！”
　　“爸！您还护着她？！”
　　晏琮也急了，他索性撕破了脸皮，指着桌上的文件，“是不是造谣重要吗？现在资本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没人愿意相信一个随时进监狱的嫌疑人，能管理好几千亿的资产！”
　　“而且……”
　　晏琮冷笑一声，图穷匕见，“这次做空的势力来头不小。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如果不把这个毒瘤切掉，他们不会收手。爸，您是要保住妹妹，还是要看着晏成被这帮饿狼撕碎？”
　　晏君儒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上有贪婪，有怨恨，唯独没有“家人”该有的温情。
　　他终于明白下午那场股市暴跌是怎么回事了。
　　哪里有什么“不知名”的做空势力？
　　配合这么默契，时间点卡得这么准，内部发难和外部做空无缝衔接。
　　“是你……”老人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他指着晏琮，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是你联合外人，来搞自家公司？”
　　“阿琮啊，阿琮……你为了那个位置，为了把我从这张椅子上赶下去，把你妹妹赶出去，你竟然引狼入室？！”
　　“我没有！”
　　晏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大声地反驳，“我这是为了救晏家！是为了保住晏家的基业！”
　　晏君儒看着这个蠢货，心如死灰。
　　对方答应？对方是谁？
　　能调动这么庞大资金狙击晏成，能把时机算得这么准的人，岂是你这种草包能驾驭的？你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捅死自家的刀！
　　等你把妹妹赶走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自己！
　　“滚出去……”
　　晏君儒闭上眼，不愿意再看这个儿子一眼，声音虚弱，“都给我滚出去。”
　　“爸！您还在犹豫什么？！”晏琮不肯走，“只要您签个字，哪怕是暂停职务……”
　　“我让你滚！！！”老人抓起手边的茶壶，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啪！
　　茶水四溅，碎片横飞。
　　几位董事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晏琮也被父亲这暴怒的一击吓住了，缩了缩脖子。
　　“好……好。”
　　晏琮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您不签也可以。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到时候，就算您是董事长，在全体股东的利益面前，也没法独断专行！”
　　说完，他带着那群人，像得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
　　书房的大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晏君儒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老人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片，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是秘书处吗？”
　　老人的声音很轻：“……通知下去，密切关注明天股市开盘的情况。还有，让律师团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必须要直面最艰难的抉择，要保Catherine吗？
　　老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吞没了他佝偻的身影。
　　海胜山6号。
　　相比于外界的风雨飘摇，这里安静得像个孤岛。
　　那些拿着调查令的调查员，最终还是没敢从这栋豪宅里，强行要求晏琢“接受问讯谈话”。在黄伊恩的律师函，与卡洛琳·马如龙小姐的暴徒风格，带着几十名保镖堵在大门口之后，他们选择了“回去请示上级”。
　　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主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谢听寒拿着吹风机，手指穿过晏琢湿漉漉的长发，耐心地替她吹干。嗡嗡的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像是催眠的白噪音。
　　晏琢靠在床头，脸色比下午好了很多。她闭着眼，很享受这一刻的服务。Alpha温热的手指按摩着头皮，柠檬香草的味道像是安全毯，将她紧紧裹住。
　　“好了。”
　　谢听寒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着柔顺的发丝，“全干了。”
　　晏琢睁开眼，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谢听寒坐在床边，晏琢能看到少年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在想什么？”晏琢伸手，抚着这人的脸颊。
　　谢听寒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我听到你接的电话了。股价跌了七个多点，晏琮带着董事去逼宫了？”
　　“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谢听寒实在忍不住，皱眉道:“我查过晏成的流通盘。要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股价砸下去七个点，需要的资金量至少是二十亿起步。他哪来的钱？”
　　“而且，现在是你们晏家的内斗。只要晏成不倒，就算是你输了，这肉也是烂在锅里。可是引入外部资本做空……”
　　“他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听寒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墙拆了，把狼引进来，然后指望狼吃饱了自己走？这不就是，吃里扒外吗？图什么啊？”
　　二十岁的谢听寒，已经在商场上初露锋芒，她的思维理性，讲究逻辑和利益最大化。
　　她理解不了这种“自杀式”的疯狂。
　　“图什么？”晏琢轻笑一声，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谢听寒的怀里。
　　“小寒，你是个天才。”晏琢玩着谢听寒睡衣上的纽扣，漫不经心地说，“但你低估了人性的丑陋，尤其是无能者的丑陋。”
　　“你觉得他不合逻辑，是因为你把他当成理性人看待。”
　　“但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嫉妒到发狂，绝望到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的赌徒呢？”
　　晏琢抬起眼，目光无波无澜。
　　“对于晏琮来说，晏成如果是在我手里发扬光大，那是对他最大的羞辱。那证明了他的无能，证明了父亲多年来的选择都是错的。”
　　“可是，如果晏成在别人手里垮掉，甚至被别人收购……”
　　晏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他反而能接受。因为那样，他也好，我也好，大家都是失败者。谁也没比谁强。”
　　“这就叫——”
　　晏琢语气很轻：“如果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谢听寒很不舒服，这明摆着损人不利己，“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是啊，疯了。”晏琢叹了口气，“而且，他也确实是被逼急了。在非洲待了两年，那种被流放的绝望，加上看到我越来越风光，他的心理防线早就崩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有钱、有势，同时也恨我的帮手。”
　　晏琢的眼睛眯了起来，“二十亿的现金流，星港恐怕没人愿意蹚浑水。但如果加上海外的……”
　　“你是说……”
　　谢听寒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让人讨厌的名字蹦了出来，“亚历山大·科洛弗？”
　　“宾果。”晏琢打了个响指，“那个混蛋。除了他，没人会这么舍得砸钱来恶心我。”
　　“亚历山大想要报复，想要趁火打劫收购晏成在海外的资产。晏琮想要夺权，或者单纯就是想搞死我。”
　　“这一对，还真是臭味相投。”
　　谢听寒的手臂猛地收紧。
　　“那你父亲，”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事发到现在，Cynthia姐说，董事长办公室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谢听寒有些不敢问。
　　在这场风暴中，大家长晏君儒的态度是定海神针。如果他站出来力挺晏琢，斥责谣言，那晏琮的逼宫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他沉默了。在这个关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晏琢转过身，耳朵贴在谢听寒的心口。
　　咚、咚、咚。
　　沉稳，有力，充满生命力。
　　“他在犹豫。”
　　晏琢闭上眼，声音很平静，“他在衡量。一边是被丑闻缠身、导致股价暴跌的女儿；一边是虽然蠢但还是亲儿子的晏琮，以及儿子背后代表的愿意‘和解’的势力。”
　　“老头子老了。”
　　晏琢的手指在谢听寒的背上画着圈，“人越老，越怕输，越想求稳。他也许在想，只要放弃我，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公司的安稳，换来对方不再砸盘……”
　　“这也太……”谢听寒气得胸口起伏，“他怎么能这样？你是他女儿！你是无辜的！”
　　“在利益面前，无辜是最没用的东西。”晏琢笑了，笑得有些凉，“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头，在谢听寒紧抿的唇上亲了一下，“让他犹豫去吧，我不指望他来救我。”
　　“那我们怎么办？”谢听寒抱紧了她，“如果你不做总经理了……”
　　“那就去给你打工啊。”
　　晏琢忽然笑了，眉眼弯弯，语气里没有半点即将失去权势的惶恐，反倒是满满的调侃和期待。
　　“怎么样？谢总。”
　　她戳了戳谢听寒的胸口，“如果我被晏成赶出来了，你的胖熊猫，现在也是大公司哦，还缺不缺CEO？或者，董事长秘书？”
　　晏琢眨了眨眼，模样就像个普通求职的人，“我觉得我业务能力还不错，而且，还和谢总有些‘私人关系’。”
　　谢听寒愣了一下，看着晏琢，原本满腔的愤怒和担忧，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缺。”
　　谢听寒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声音甚至有些哽咽，“特别缺。”
　　“如果你来……不，只要你想来。”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像是许下什么庄重的誓言：
　　“我的公司就是你的。股份都转给你，位置也给你。我给你当司机，给你当保镖，给你当……”
　　她顿了顿，脸红红的补充道：“当暖床的那个。”
　　“胖达虽然现在还比不上晏成，但是，”谢听寒握紧了晏琢的手，语气坚定：“它的潜力很大的！我有信心，以后一定能做得比晏成还大！”
　　少年掷地有声地说，“哪怕没有晏家，我也能把你养得像以前一样好！谁也别想欺负你！”
　　晏琢看着她。
　　灯光下，少年的眼睛里，烧着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是在说空话。晏琢知道，如果是谢听寒，她真的会把一切都捧到自己面前。
　　“傻瓜……”晏琢笑出了声，眼眶却湿润了。
　　去他的晏家。
　　去他的董事会。
　　我有全天下最好的Alpha，
　　晏琢拥有谢听寒!
　　“好啊。”晏琢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那我就等着谢总养我了。”
　　唇齿相依间，晏琢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老头子在犹豫，晏琮在做梦。他们都以为，她会被逼上绝路？
　　太天真了。
　　“不过，”一吻终了，晏琢靠在谢听寒怀里，眼神变得危险，“在那之前，我得先给这帮蠢货上一课。”
　　“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摔碎了，也轮不到他们来抢。”
　　“你想做什么？”谢听寒抱着怀里的人，毫不犹豫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晏琢手指卷着发丝，想了想：“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火腿切得薄厚适中, 煎蛋是完美的单面太阳蛋。谢谢款待。”
　　说话的是卡洛琳·马——不，此刻或许应该称呼她为福斯特小姐。
　　前准尉今天难得没穿松垮的工装裤或者机车夹克，而是换上了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 内搭笔挺的白衬衫, 领口甚至系了深蓝色的丝巾。
　　她坐在餐桌前, 用餐巾擦拭嘴角的动作，都带着教科书般的军人礼仪与良好教养。来自欧陆老牌公学的矜持与风度, 此刻展露无遗。
　　喝着燕麦粥的黄伊恩，看得勺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她放下勺子, 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位“马如龙”小姐。
　　从谢听寒之前的描述中, 这位取了个蹩脚中文名的朋友，应该是个天天跟地头蛇打架，骑着摩托车在阮市街头狂飙的糙人。
　　但眼前这位, 挺拔的肩线, 修长的脖颈, 还有那种禁欲又充满了力量感的Alpha气场……
　　完完全全在黄伊恩的审美上蹦迪！
　　“伊恩姐, 你怎么了？”谢听寒给Lucky准备好生骨肉套餐，纳闷地问。
　　“没、没什么。”
　　黄伊恩迅速收回视线, 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端起咖啡掩饰尴尬，“就是觉得……福斯特小姐的气质, 和听到的不太一样。”
　　“叫我卡洛琳就好，女士。”
　　卡洛琳微微欠身, 湛蓝的眼睛看着黄伊恩, 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正式场合，还是需要保持一点体面的。毕竟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 还是听寒的朋友，是胖达的门面。”
　　黄伊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家伙。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对，是“平时不着调，正经起来要人命”？
　　晏琢坐在主位上，眼神在好友和客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的贝果，藏起了自己的笑意。
　　昨晚谢听寒担心卡洛琳一个人在星港无聊，又不想让她卷入今天的风波，便提议让她自由活动。没想到，这两人倒是有点火花？
　　“我吃好了。”
　　卡洛琳放下餐具，餐盘里干干净净。她看了一眼手表，“谢，今天你们要去办事，需要我做司机或者保镖吗？我的格斗术虽然退步了点，但对付几个狗仔或者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用了。”
　　谢听寒从玄关柜上拿起一把车钥匙，扔给她，“那辆红色的跑车借你。今天我要陪姐姐去个地方，不用麻烦你。你自己在星港转转吧，或者去Morpheus坐坐，报我的名字就行。”
　　卡洛琳一把接住钥匙，帅气地在手里抛了一下，刚想说好。
　　“等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伊恩突然开口。
　　她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看着卡洛琳，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假笑：“卡洛琳小姐，如果你实在闲着无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地方？”
　　卡洛琳一愣：“去哪？”
　　“去见见联邦调查局的几位高级调查员，还有保护协会的专家。”
　　黄伊恩拎起公文包，走到卡洛琳面前，仰起头，气势一点不输给Alpha。
　　“他们最近对我提出的取证程序问题总是推三阻四，态度傲慢。我想，如果有一位同样受过专业训练、懂得‘规则’，并且出身名门的高等级Alpha在场……或许沟通起来会顺畅很多？”
　　她歪了歪头，释放出的些许信息素已经带上了别样的意味：“怎么样？前准尉小姐，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卡洛琳看着眼前气势凌人的Omega律师，看懂了那个眼神，不是请求，是邀请。
　　“乐意之至。”
　　卡洛琳笑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能为如此美丽的大律师保驾护航，是我的荣幸。请吧，女士。”
　　“……”
　　谢听寒咬着叉子，目送两人离开，转头茫然地看向晏琢：“大律师不是最讨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吗？马学姐那性格，她受得了？”
　　“你懂什么。”
　　晏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到谢听寒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少年懵懂的侧脸。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这叫‘棋逢对手’。”
　　晏琢在谢听寒耳边轻笑，“制服控遇到了穿西装的退役军官。Ian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随她们去吧。”
　　她收敛了笑意，拍了拍谢听寒的肩膀，“好了，吃饱了吗？我们也该出发了。”
　　“嗯！”谢听寒立刻站起来，进入状态，“去公司吗？”
　　今天的舆论战肯定会更加激烈，她做好了去公司当门神，帮晏琢挡鸡蛋的准备。
　　“不。”晏琢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今天不去公司。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小时后，她们的车驶入一条隐蔽的私家路。
　　这里距离海胜山并不远，属于同一片豪宅区，但因为植被茂密，地势隐蔽，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在这片密林深处，还藏着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别墅。
　　“到了。”
　　晏琢把车停在车库里，谢听寒下车，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这栋别墅从外观看平平无奇，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不像是晏琢喜欢的风格。
　　“滴——”
　　红光扫描过掌纹和虹膜，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当谢听寒跟着晏琢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穿越了。
　　没有豪华的水晶灯，没有柔软的地毯，也没有什么古董字画。入目所及，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科技感的环形空间。
　　挑高的中庭里，悬挂着十几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跳动着红红绿绿的K线图、滚动的新闻资讯、还有复杂的数据模型。
　　几十台高性能的服务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指示灯像呼吸一样闪烁。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长条形的会议桌。七、八个交易员戴着耳麦，十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亢奋的气息，还有……
　　“吧唧、吧唧。”
　　咀嚼声。
　　“欢迎来到——‘诺亚方舟’。”
　　一个穿着粉色蕾丝洛丽塔裙子，扎着双马尾，背上还背着那个标志性兔子包的女人，正盘腿坐在指挥桌的C位上，手里抓着一大包薯片，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陈戴文。
　　九皋资本的实际管理者，“人形碎钞机”陈小姐，居然就在这里？！
　　“陈小姐？！”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应该在欧洲盯着那边的做空项目吗？Cynthia姐说你在出差啊！”
　　“哎呀，现在还有比这里更热闹的地方吗？”
　　陈戴文舔了舔手指上的薯片渣，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裙摆像花一样绽开，“欧洲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这边的戏这么精彩，我不回来亲自操盘，简直对不起我的职业生涯！”
　　她走到谢听寒面前，伸出那只还带着零食味的手，“好久不见呀，小谢总。欢迎来到我们的新战场。”
　　谢听寒愣愣地握了握她的手，又转头看向晏琢。
　　晏琢脱掉了大衣，露出黑色高领毛衣和阔腿裤，显得干练又冷酷。她坐在陈戴文让出的主位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数据。
　　“这里是我两年前设立的。”
　　晏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解释，“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仅要面对外部的竞争，还要面对背后的冷枪。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独立，不受晏成集团网络监控的‘大脑’。”
　　“这里连接着全球主要的证券交易所，拥有独立加密的卫星线路。除了屋里这些人，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谢听寒看着晏琢的背影，心中震撼，两年前，晏琢刚刚接过晏成的权力，人人都以为前面已经是坦途，晏琢居然在以防不测……她早就已经开始磨刀，甚至筑好了堡垒。
　　“连接好了吗？”晏琢问陈戴文。
　　“All green，BOSS。”
　　陈戴文打了个响指，笑容带着杀气：“我们的老朋友都在线上了。”
　　“开启会议。”
　　随着晏琢的指令，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亮起，画面被分割成了四个部分。
　　左上角，是正在巴黎的林维亚。她依旧优雅，手里端着香槟。
　　“嗨，Catherine。今晚的月色不错，很适合杀人放火。”林维亚眨了眨眼。
　　右上角，是在硅谷熬夜的艾德文。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很好。
　　“服务器已经就位，舆论监控算法全部启动。只要有人在网络上发起对晏成的新一轮攻击，哪怕是个僵尸号，我们顺着网线也能摸到它的祖宗十八代。”
　　左下角，是一位谢听寒没见过的中年男性，背景看起来是在某个豪华的办公室里。
　　“寰宇能源集团，首席执行官。”晏琢低声给谢听寒介绍。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晏小姐，关于那几块海外油田的‘所有权争议’文件，法务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科洛弗那边敢动，这份文件十分钟内就会出现在全球媒体的头条。”
　　谢听寒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脸，听着他们云淡风轻地说着足以引发金融地震的布局，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阵容？
　　这不仅仅是一个用来防御的堡垒，而是精心编织了数年，横跨金融、舆论、实业、能源的大网！
　　这张网的目标……
　　谢听寒看向晏琢。晏琢站在光影里，表情平静而冷酷。
　　“各位，”晏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今天的股市一开盘，那边的‘联军’肯定会发动总攻。做空、砸盘、散布假消息……老套路，我们也要开始动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视频会议刚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晏琢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 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下一秒, 温暖干燥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一直盯着我？”
　　晏琢转过身, 顺势被谢听寒拉近了一些。两人站在会议桌旁，周围还有收拾资料的陈戴文, 但被她们自动屏蔽了。
　　谢听寒看着她，眼里的情绪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震撼中退去：“我在想, 如果我是亚历山大, 一定会感受到脖子发凉。”
　　“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布局了？针对科洛弗家族的这场围猎……绝对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的，对吗？”
　　“真聪明。”晏琢捏了捏她的指尖，眼神示意一下阳台方向, “走吧, 去晒晒太阳, 这里太闷了。”
　　初冬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 落在海胜山的半山腰。别墅的露台上风有些大，吹乱了晏琢额角的碎发。
　　她靠在白色的石栏上, 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从口袋里摸出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放在掌心里把玩。
　　“还记得, 我们见到亚历山大的那次吗？”
　　晏琢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散在谢听寒的耳朵里：“那时候我就在想, 这种跗骨之蛆, 如果不彻底切掉，迟早会烂进骨头。”
　　谢听寒站在她身侧, 替她挡住了风口：“所以，这也是‘深蓝共同体’存在的真正意义？”
　　“一半吧。”
　　晏琢笑了笑，将优盘递给谢听寒，“这里面是亚历山大这十年来在东南亚和南美行贿、洗钱以及非法开采的证据原本，随时可以发出去，交给科洛弗家族一部分，如果科洛弗不肯处理掉亚历山大，我们也只能撕破脸。”
　　谢听寒握着那个小小的优盘，感觉掌心一阵发烫，但她还是很好奇：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晏琮和亚历山大之间会有联系？或者说，你是不是故意示弱，故意留下那些看似松动的口子，就是为了让晏琮觉得有机可乘，甚至为了让他们搅合在一起，然后一网打尽？”如果是那样，这就不仅是商业手段，这是人心算计的极致。
　　把自己置身于风暴中心，把名誉当做诱饵，就为了最后收网的这一刻。
　　晏琢愣了一下，笑得伏在谢听寒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天，小寒，你在想什么？”
　　晏琢笑够了，抬起头，手指点了点谢听寒的鼻尖，“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是拿着剧本穿越回来的先知。晏琮是个活人，亚历山大也是，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精准控制他们什么时候勾结，用什么方式发难？”
　　她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远而冰冷。
　　“这两年，你也看到了。我几乎没有假期，生病了都在看汇报。除了忙晏成的公事，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深蓝共同体和九皋资本上。”
　　晏琢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储备弹药，我在搭建防空洞，不止是亚历山大和科洛弗，我也在整理晏琮过去的烂账——我是为了防御，或者说，为了在他某一天发疯的时候，我有能力让他闭嘴。”
　　“但我确实没想到，”晏琢叹了口气，有些讽刺地摇摇头，“导火索竟然真的是晏琮自己点燃的，而且还是用这种……这种下流又拙劣的‘桃色丑闻’方式。”
　　竟然利用她的私人感情做文章，甚至想利用舆论毁了她和谢听寒，这触碰了晏琢的底线。
　　“他们逼的我提前开战。”
　　“但这也正合我意。如果他们不主动找茬，等泰坦云的资金彻底回笼，等深蓝的项目落地，我也会找机会收拾他们。”
　　“是不是觉得我好坏？”
　　晏琢侧过头，桃花眼波光流转，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逗：“心机深沉，把亲哥哥和追求者都算计在内。”
　　“……坏？”重复了一遍，谢听寒实话实说，“是挺坏的。”
　　晏琢的心沉了一下，刚想收回手，却被谢听寒一把抓住了手腕，猛地拉向自己。
　　呼吸交缠。
　　谢听寒低下头，在她略微黯然的桃花眼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OMEGA温软的唇。
　　直到晏琢有些喘不过气，谢听寒才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微红的脸。
　　“但是晏琢，”谢听寒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更不是好人。”
　　“如果我没有理性的约束，那天在酒会上，我不仅仅是让他滚那么简单，我会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他们想伤害你，想毁了你，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对于这样的人，”谢听寒的手指滑过晏琢的脸颊，像是守护恶龙的骑士，也像是即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破产，坐牢，身败名裂，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
　　“只要是为了你，多坏的事我都愿意做，我们天生一对。”
　　晏琢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清澈见底的少年，为了她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同类之间最深的共鸣——她们成为了共犯。
　　晏琢再也忍不住，主动垫起脚，用力吻了回去。
　　栀子花的香气瞬间爆发，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她笑着，眼角有些湿润，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呢喃：
　　“天生一对……说得好。那就让我们这对坏蛋，去给他们上一课吧。”
　　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星港证券交易所的钟声准时敲响。
　　十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晏琢松开了谢听寒的手，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复了杀伐决断的指挥官模样。
　　“开始吧。”她对坐在主控台前的陈戴文点点头。
　　“收到。”
　　陈戴文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百奇饼干，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屏幕中央，属于“晏成集团”的那条绿色曲线，在开盘的一瞬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地向下坠去。
　　-1.5%。
　　-2.3%。
　　-3.0%。
　　短短五分钟，成交量急剧放大，卖盘如同潮水般涌出。
　　“不仅是散户在跑。”
　　陈戴文一边盯着数据，一边飞快地汇报，“有三个机构席位正在大单抛售。手法很野蛮，根本不看价格，只想把盘面砸穿。”
　　“这是在制造恐慌。”
　　舆论监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投放了大量的负面新闻机器人，现在的舆论风向是‘晏成内部即将分裂’。”
　　晏琢站在大屏幕前，双手抱胸，脸色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那条不断下探的绿色曲线，那是她的心血，也是晏家的基业。若是换做平时，她可能会心痛，可能会愤怒。
　　但现在，她无知无觉，“让他们砸。”
　　“不要护盘，买单全部撤掉。既然他们想让股价跌，那我就帮他们一把。”
　　“跌得越深……呵，只有真正感觉到了痛，才会露出破绽。”
　　谢听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她知道晏琢在等什么。
　　在这场资本博弈中，钱只是筹码，人心才是真正的战场。
　　晏琢在等一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五分。
　　晏成集团股价跌幅扩大至5%。
　　十点三十分。
　　跌幅达到6.8%。市场上一片哀嚎，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晏成集团即将停牌。
　　“叮铃铃——”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放在桌角的黑色手机。
　　那是晏琢的私人专线，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寥寥无几。
　　晏琢看着那个跳动的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来了。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任由铃声响了三遍，在对方即将挂断的最后一刻，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手机。
　　“喂。”
　　“晏总。”那是晏君儒的秘书，声音紧绷而客气，“董事长请您立刻来一趟总部，半小时后，顶层会议室，召开临时紧急董事会。所有董事和股东代表都会出席。”
　　“知道了。”
　　晏琢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听寒的脸上。
　　“我得走了。”
　　晏琢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战斗前的最后准备，“老头子顶不住了。那帮人要逼宫。”
　　“我陪你去。”谢听寒上前一步，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
　　晏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少年的唇。
　　“你留下。”
　　“可是，”谢听寒急了，“那种场面，他们肯定会围攻你！万一……”
　　“没有万一。”
　　晏琢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小寒，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吗？”
　　她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那里正跳动着代表金钱和欲望的数字。
　　“我在前面吸引火力，而你，要在这里守住我们的‘大后方’。”
　　晏琢凑近，在谢听寒的唇角安抚性地亲了一下，“这是一场两线作战。我去应付那些老顽固和烂人，你帮我盯着这边的战场。”
　　“如果有好消息，我会自己搞定。”
　　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信任：
　　“如果有坏消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优盘——那是开启“九皋资本”最高权限的密钥，郑重地放在谢听寒手心。
　　“一旦我发来消息，不管那是什么。”
　　晏琢握紧了谢听寒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立刻行动。不用请示，不用犹豫。把我们准备好的所有资金、所有筹码，全部砸下去。”
　　谢听寒握着那个还带着晏琢体温的优盘，这不仅是几百亿的资金调动权，更是晏琢的身家性命，是她们共同的未来。
　　“我明白了。”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担忧化作了冷冽的战意，“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只要我还在，就算晏成倒了，我也能带你杀出一条路来。”
　　晏琢笑了。
　　她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拿过Cynthia递来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别墅。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情被隔绝在外。
　　谢听寒站在原地，直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远去，才缓缓转过身。
　　“陈小姐。”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把现在的盘面切给我。”
　　她拉开晏琢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
　　“是，小谢总！”陈戴文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从海胜山到晏成大厦，平时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司机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黑色的迈巴赫穿过拥堵的街道，稳稳地停在大厦门口。记者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晏小姐！股价暴跌是否与您的私生活有关？”
　　“听说董事会要罢免您的职务？”
　　“您是否真的对被资助人进行了精神控制？”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晏琢戴着墨镜，在保镖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她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电梯直达顶层。
　　当她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里面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有焦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而在主位旁边，晏琮正站在那里，像个即将登基的国王，一脸的迫不及待。
　　主位上，晏君儒闭着眼，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都在啊。”
　　晏琢摘下墨镜，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属于总经理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主场般的从容。
　　“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她淡淡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墅内，空气凝重得像是灌了铅。
　　谢听寒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十一点。
　　十一点半。
　　距离中午收盘还有三十分钟。
　　晏成的股价还在阴跌，成交量却在萎缩。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感，正在一点点蚕食着所有人的耐心。
　　“不太对劲。”
　　陈戴文皱着眉头，“那边的卖盘突然停了。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谢听寒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握着手机。
　　她在等。
　　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
　　“叮——”
　　短促的信息提示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简直像是炸雷。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谢听寒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发信人是晏琢。
　　【坏消息。】
　　谢听寒心里一沉，这是谈崩了。
　　紧接着，Cynthia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有更多细节：
　　【董事长心脏病被送往医院。晏琮代理，要在下午开市前强行通过罢免决议。】
　　谢听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担忧尽数化作了森然的杀气。
　　“小谢总？”
　　陈戴文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转头看向她，“BOSS发信号了。怎么做？我们的账面资金很充足，现在是护盘，还是……”
　　谢听寒拿着手机，指节泛白。
　　护盘？
　　不。
　　那是晏家人的晏成，不是晏琢的晏成。既然那些人觉得晏琢是个麻烦，是个连累股价的累赘……
　　“不护盘。”
　　谢听寒走到指挥台前，看着满屏绿色的数据，声音冷得像是冰渣：
　　“既然他们想砸，那就帮他们一把。”
　　她看向陈戴文，下达了指令：
　　“我们也砸。”
　　“用九皋的隐形账户，还有我名下能调动的所有资金。”谢听寒盯着屏幕，“在这帮做空机构砸盘的基础上，继续往下压。”
　　陈戴文眼睛一亮，露出那种看到好玩游戏的疯癫笑容：“你是说……趁火打劫？”
　　“把股价砸穿地板。等到那些墙头草恐慌抛售的时候，我们再一口一口，把筹码全部吃进来。”
　　“既然他们不想让Catherine做总经理，”谢听寒撑着桌子，一字一顿：“那就把公司买下来，换个董事长。”
　　……
　　星港纪念医院，VIP特护病房。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单调乏味。
　　就在半小时前，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推着“心脏病突发”的晏成董事长冲进急诊室，上演了一出生死时速。但此刻，医生和护士已经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晏琢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的老人。
　　她站了两分钟，床上的人也闭着眼，呼吸均匀，如果不看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演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别装了。”
　　晏琢的声音冷淡，“医生护士都走了，也没别人了。您醒醒吧，爸。”
　　床上的人眼睫毛颤了颤，坚持了五秒钟，最终还是在一声无奈的长叹中睁开了眼。
　　晏君儒尴尬地摘下脸上的氧气面罩，随手扔在一边，扶着床栏想要坐起来，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缓。他没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干笑了两声，想要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那个，我是真觉得胸口有点闷。”老头子嘴硬，“你也知道，这都是老毛病了。”
　　“是啊，老毛病。”
　　晏琢看着他，笑的嘲讽，“一遇到解决不了的家庭纠纷，一遇到需要您一碗水端平的时候，心脏病就发作得特别及时。”
　　兄妹阋墙，废太子在董事会上公然逼宫。作为董事长，作为父亲，他不想选，也不敢选，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病遁逃跑。
　　晏琢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神色尴尬的老人，思绪却忽然飘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在祖宅的大院子里，追着家里的金毛大狗乱跑。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祖母晏灿堂——一手将晏家带上巅峰的铁娘子，正坐在藤椅上打电话。
　　那通越洋电话，打给远在东海岸首都的姑母—祖母最爱的女儿。
　　‘……你二哥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
　　祖母慈爱地抱着跑过来撒娇的小晏琢，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对着话筒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其实心软。遇到大事，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受委屈，怕那个不高兴，最后往往是谁都讨不了好。这种性子不算好事，但作为家里人，倒也不算顶坏的坏事。’
　　那时候的晏琢不懂，只觉得祖母的手很暖，身上的熏香味很好闻。
　　长大后她才意识到，祖母口中的“二哥”，就是她的父亲晏君儒。祖母和姑姑讨论的，是爸爸决定放过已经被他赶到海外，失去继承权的大伯。
　　最终，大伯拿着股票分红，在海外安然终老。
　　心软。
　　这是祖母给他的评价，也是此时此刻，晏琢对他最精准的注脚。
　　“您觉得自己这是大智慧，是缓冲带。”
　　晏琢看着父亲那副尴尬躲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叫人心里发寒，“您以为只要您‘晕倒’了，今天的董事会开不成，晏琮的逼宫就会暂停？我和他就能各自冷静下来，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握手言和？”
　　晏君儒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笑容挂不住了，收了起来。
　　“幼稚。”晏琢冷冷地评价，“我和他，不是您和大伯的复刻。”
　　“爸，今天换个位置。如果是我对晏琮穷追猛打，要把他赶尽杀绝，我相信您也会装晕。”
　　晏琢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您是想保全所有人，想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可您这么做，谁会感谢您那伟大的父爱？”
　　“是我吗？还是晏琮？”
　　晏琢摇摇头，声音平静而残忍：“晏琮根本没来医院。他这会儿正在公司里忙着游说董事，忙着要在下午开市前强行通过罢免我的决议。他不会感谢您给他留了面子，他只会恨您。”
　　“他恨您把他捧在手心里几十年，给了他晏成太子的梦，结果一朝变脸，要把他扔进垃圾堆。他恨您的偏心，更恨您的‘不管不顾’。”
　　“而我呢？”
　　晏琢指着自己，眼神冰冷，“我会怪您首鼠两端。在需要您站出来主持公道的时候，在您女儿被人泼脏水、被人算计的时候，您选择了装死。”
　　晏君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剧烈起伏，这回是被气的。
　　“你……你这话也太难听了！”
　　老头子气得手都在抖，几乎要老泪纵横：“我是你爸！你们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怎么选？看着你们像斗鸡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我晕倒，至少能把这事儿先按下来！等过几天……”
　　“过几天也一样。”晏琢打断了他，“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没有中间路线。”
　　晏君儒被噎住了，他颓然地放下手，靠在枕头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涣散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Catherine。”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董事长的威严，只剩下作为父亲的无奈，“你现在年轻，你觉得只要有理，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杀伐决断，就可以六亲不认。”
　　“但是，”晏君儒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一脸冷硬的女儿，眼神很复杂，“你想过以后吗？如果你和那个小谢，和谢听寒，你们真的走到了最后。”
　　晏琢微微皱眉：“这和我跟小寒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晏君儒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你们都是S级，虽然有风险，但也意味着巨大的可能性。将来，你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假如……”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下，“假如你生了两个女儿。老大是你千辛万苦盼来的，从小悉心教养，你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倾注在她身上，希望她以后能扛起晏成，扛起这份家业。”
　　“可是过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你发现她就是不开窍，她平庸，甚至有点愚蠢，浪费一身的高等级。那个时候，你发现，你的小女儿很聪明。”
　　晏君儒盯着晏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小的聪明、伶俐，也是高等级，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为了家族，为了公司，理智告诉你，应该选小的。”
　　“但是Catherine，那个时候，对着你疼爱了几十年的大女儿，那个每天喊你妈妈，那个你看着她长大、犯错、摔跤的孩子……”
　　“你能彻底放弃她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妹妹踩在脚下，变得一无所有吗？你能对她的痛苦、哀求不闻不问，只做绝对公正的裁判吗？”
　　晏琢的呼吸一滞。
　　她想反驳，想说“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糊涂”，想说“我会教好她们”。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那是她和谢听寒的孩子……即使平庸但也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如果真的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命运……她真的能做到冷眼旁观吗？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琢沉默了。
　　晏君儒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化，苦笑了一声，“Catherine……”
　　老人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
　　“七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是八十，再过几年，说不定哪天腿一蹬就咽气了。”
　　“我这辈子，争过、抢过，当年风光无二。临了临了，只想家里安生几年。”
　　“我知道晏琮伤害了你的利益，伤害了公司的利益。但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晏君儒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湿润，“Catherine，我怎么办呢？”
　　晏琢站在床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
　　“我明白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您好好休息吧。公司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她推门离开的时候，晏君儒疲惫苍老的声音传来：“无论如何，给他留一条命吧。”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星港国际机场, 贵宾离境通道。
　　机场广播里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间或插入播报，提醒旅客值机。
　　“好了, 送到这里就行。”
　　卡洛琳·福斯特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谢听寒。她今天穿着双排扣军装风大衣, 长筒靴，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像随时准备出鞘的西洋剑, 英气逼人。
　　“马学姐。”
　　谢听寒手里还捏着登机牌的存根, 不舍的问:“真的不吃顿饭再走？我是说，正式的那种。”
　　“来日方长。”
　　卡洛琳潇洒地摆摆手，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光芒, “而且, 我得赶紧回南亚。再不回去, 那边的一堆烂摊子要把咱们那位CEO逼疯了, 夏洛特可是会每天给我发一百封邮件轰炸的人。”
　　“还有，”卡洛琳突然压低了声音, 嘴角神秘莫测的笑，“我得回去处理点私事，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做准备。”
　　谢听寒一愣：“什么长远发展？”
　　卡洛琳的目光越过谢听寒, 投向了星港市区方向那片连绵的摩天大楼，“我说的是, 在星港设办事处的事。”
　　“虽然胖达目前的重心还在南亚, 但我看了最近的财报, 关于跨境物流和高端供应链这块，星港是绕不开的枢纽。”
　　前准尉小姐整理下领口,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为了公司的未来，非常有必要在这里设立一个常驻联络点。而且，最好是离某些大公司的法务部比较近的地方。”
　　“……”
　　谢听寒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混乱的拼图中，找到了那块关键的缺口。
　　法务部、离得近、火辣。
　　“等等。”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指着卡洛琳，“你说的那个……该不会是……”
　　“Bingo。”
　　卡洛琳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还要多谢你啊，学妹。要不是这次陪你回来‘护驾’，我怎么有机会，见到一位把西装穿得那么……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呢？”
　　她甚至陶醉地回味起来：“黄大律师在谈判桌上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真的，太性感了。那种严谨、冷酷、充满高智感的魅力……完全符合我的幻想。”
　　谢听寒只觉得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虽然有点毒舌但一直走精英路线的伊恩姐，和这个前准尉、现任物流安保头子、没事就爱骑摩托车炸街的马如龙？！
　　“她……她知道吗？”谢听寒艰难地问。
　　“大概有些感觉？”
　　卡洛琳耸耸肩，坦诚的表示：“我送她回事务所的时候，顺便给了她一张我在靶场射击的照片作为书签。她没有拒绝。哦对，她还评价我的车技‘很稳，符合她的安全标准’。”
　　“总之，”卡洛琳拍了拍处于石化状态的谢听寒，“帮我看好场子。如果胖达真的要在星港设点，记得选个漂亮的地方，我可是要来当‘首席代表’的。”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提示音。
　　卡洛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给了谢听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保重，谢。我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对你和Catherine来说是一场恶仗。但我相信你们能赢，一定能。”
　　她松开手，大步走向安检口，背对着谢听寒挥了挥手：
　　“我们会在南亚，等着听你们胜利的钟声。”
　　回程的车上，谢听寒依然处在“世界观被重组”的恍惚里。
　　“这也太，”她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太魔幻了吧。”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那么违和。黄伊恩是讲究秩序和规则的人，或许内心深处，真的会被卡洛琳那种充满生命力，又讲究原则的力量吸引？
　　毕竟，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合适”的配对，就像她和晏琢。
　　想通了这一点，谢听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如果这事真成了，以后大家都在星港，岂不是更热闹？
　　车子驶入海胜山的盘山公路，远离了尘嚣。
　　今天是周六。
　　对于晏成集团的普通员工来说，这是休息日，但对于风暴中心的某些人来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黑色的骑士十五世稳稳地停在车库里，谢听寒走进主楼，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lucky都在花园里晒太阳，玩玩具，看见谢听寒回来也只是懒洋洋的摇尾巴。
　　“华姨？”她小声叫了一下。
　　管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神色有些担忧。
　　“谢小姐回来了？”华姨压低了声音，“快去看看小姐吧。她在阳光花房坐了一上午了，书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知道了。”谢听寒点点头，没顾上换居家服，径直走向了二楼。
　　这栋房子里，晏琢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阳光花房，三面落地玻璃，不仅能看到远处的海，还能晒到最温暖的阳光。
　　晏琢就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谢听寒咬了下嘴唇，即使面对铺天盖地的谣言和董事会的诘难，晏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但现在，在没人的角落里，她终于露出了茫然。
　　“在看什么？”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
　　女人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在看云。”晏琢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刚才那边有一朵云，很像小时候，祖母家养的那只金毛。”
　　谢听寒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那现在呢？狗狗跑走了？”
　　“嗯，散了。”晏琢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少年年轻而担忧的脸庞上，勉强勾了勾嘴角，“马如龙送走了？”
　　“送走了。”
　　谢听寒不想看她这样郁郁的样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晏琢果然被提起了一点兴趣。
　　“她让我以后给她安排个星港办事处的工作。还说，伊恩姐很‘辣’。”谢听寒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晏琢的表情，“你能想象吗？伊恩姐和整天喊着‘逆练神功’的前准尉？”
　　晏琢愣了一下，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揉了揉谢听寒的头发，“我说什么来着？那天看她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也知道？！”谢听寒瞪大眼睛。
　　“Ian那个性格，如果不是真有点意思，她连看都不会多看那个Alpha一眼。更别说带着人家去见调查组了。”
　　晏琢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语气有点感慨：“这也算是天造地设吧。Ian喜欢制服，喜欢那种强势但又讲道理的力量感。你那位马学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军人。”
　　“她们俩真成了？”谢听寒还是觉得神奇。
　　“成年的爱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晏琢眼神柔和了一些，揶揄道，“就像我们当初，谁能想到我会栽在你这个小混蛋手里？”
　　谢听寒嘿嘿傻笑两声，把脸贴在晏琢的掌心里蹭了蹭，晏琢的手指有些凉。
　　“Cat。”玩笑开完了，谢听寒收敛了笑容，握住晏琢的手，轻轻地捏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晏琢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是因为晏琮？还是因为……你爸爸？”谢听寒试探着问。
　　自从那天在医院不欢而散，晏君儒就像是缩进了壳里的乌龟，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董事会的决议暂时搁置，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最折磨人。
　　“都有吧。”
　　晏琢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小寒，你说……”
　　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问一个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以后，我们也像我爸爸那样……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寄予厚望的孩子，结果却是个庸才。而另一个，是我们后来有的，聪明，能干，像我一样。”
　　“当我老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放弃了那个大的，选了小的。”
　　晏琢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大的，她会怎么想我？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残酷的母亲？一个为了利益连亲情都可以舍弃的怪物？”
　　这是那天在病房里，晏君儒留给她的最后一根刺。
　　那刺扎得太深了，让她不仅审视现在的局势，更在审视自己，审视自己是否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问心无愧。
　　谢听寒听懂了，这不是在问假设，“我们不会这样的。”她语气笃定，“我们要是有一个女儿，我们就好好爱她，这就够了啊。我们为什么要逼着她去继承公司？如果不喜欢，那就去做别的。”
　　“而且，”少年天真而笃定，“如果是我们的孩子，一定都很可爱，很善良，才不会变成晏琮那个样子！”
　　晏琢看着她认真又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笑，“你这是在回避问题哦，小谢同学。”
　　“这怎么是回避问题？”
　　谢听寒挠挠头，这对一个才二十岁，满脑子只有恋爱最大的Alpha来说，确实超纲了，“那……那我们就从小鼓励她们发展自己的爱好啊！一个去画画，一个去搞科研；或者一个喜欢钱就来公司，一个喜欢学术就去做学者。如果不撞车，不就没有矛盾了？”
　　“傻瓜。”
　　晏琢苦涩地笑了，她反手扣住谢听寒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这就是我爸爸做过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明后天尽量补上，我发现过年最忙的不是过年当天，而是年前这几天，要收拾，要准备，各种东西_(:з”∠)_


第91章 
　　“小寒。”
　　晏琢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爸爸，在对待子女教育这个问题上，他自认为是个非常开明的现代父亲。甚至在几十年前, 他就有一套‘分流理论’。”
　　谢听寒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双手抱着膝盖, 认真地仰头听着。
　　“在他眼里，晏琮是长子, 又幸运地分化成了Alpha。在那个年代的老派豪门逻辑里，这就叫‘天命所归’。”晏琢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 晏琮接受的就是储君教育。要稳重、要在集团里树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
　　“而对我们这些剩下的孩子，无论是Beta二哥, Omega三哥, 还是同样分化成Alpha的大姐, 或者二姐, 包括我在内，老头子的态度是—散养。”
　　晏琢垂下眼眸, 看着谢听寒，“他鼓励我们去寻找自己的兴趣，去学艺术, 去搞科研，或者像大姐那样, 做个风流Alpha, 败家也有数, 家族信托足够托底了。对于我，他当年支持我去F.I.T读那么枯燥的专业, 甚至当我不想回国，要在西海岸投资泰坦云的时候，他也没拦着。”
　　“他为我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资产——就是后来作为九皋资本底仓的那笔私产。他的算盘打得很漂亮：给每个孩子足够的钱，足够自由的空间，让我们各自安好，谁也不要觊觎谁的盘子。”
　　“就像把狼、羊、兔子分圈饲养。”晏琢叹了口气，“只要大家都吃饱了，就不会互相撕咬。”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景。”
　　谢听寒听懂了，但她也指出了现实的残酷，“但人不是动物。人会有欲望，会比较。”
　　“是啊，会比较。”
　　晏琢闭上眼，“老头子没想到的是，当我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当他看到原本应该‘平庸’或者‘安分’的小女儿，展现出了比被精心培养的长子更卓越的商业天赋时，那个分流系统，很快就崩塌了。”
　　“我想要更多，因为我觉得我配得上。晏琮不想给，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天赋权力。”
　　“这是死结。”
　　晏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以前想，把他赶走就好了。把他送到非洲，或者是更远的地方。但你也看到了，只要他还是晏家的人，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觉得不公平，就会想要反扑。甚至不惜把外人引进来，哪怕把船凿沉了也要拖着我一起死。”
　　说到这里，她看着谢听寒，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我在想，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陷入这种死循环吗？我们会养出想要毁掉我们的孩子吗？”
　　这大概是每个掌控巨大财富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财富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阳光房里一时静默。
　　谢听寒握住了晏琢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掌心。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养过孩子。”
　　谢听寒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年轻人的清越，却异常笃定，“但是Cat，我们都做过孩子。我们也都在‘大家庭’，或者复杂的环境下长大。”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贪婪的姨妈，想起了小时候无数次被忽视的瞬间。
　　“恐惧来源于未知和不可控。”谢听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晏琢，“我或许说得有点幼稚，但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关于晏琮，关于陆嘉宝，也关于未来的我们。”
　　“如果分流和隔绝不行，如果那种虚假的‘各自安好’最后只能变成积怨已久的炸弹……”
　　谢听寒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为什么不让她们去真实的丛林里厮杀呢？”
　　“什么意思？”晏琢微微一愣。
　　“真正的公平竞赛。”
　　谢听寒松开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不是在晏成这个温室里内斗，不是靠着谁讨好父母就能拿到更多股份。而是把她们扔出去，如果她们真的都对商业感兴趣。”
　　“给每人一笔钱，这笔钱也许不少，但相对于晏成的体量来说微不足道。让她们去创业，去别的领域，甚至去其他不相干的大企业里从底层爬起。”
　　“不许动用家族的人脉，不许用姓氏压人。就看谁能在这个残酷的市场上活下来，看谁能把那一块钱变成十块钱，一百块钱。”
　　少年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商业逻辑是骗不了人的。市场是最公正的裁判。能够创业成功，让自己的企业稳定发展的人，一定拥有顶级的视野、韧性和管理能力。”
　　“如果是那样的人，回来接管家业，其他人会服气。因为她们输在实力，而不是输在偏心。”
　　“或者，”谢听寒歪了歪头，笑得有些坏，“如果能建立泰坦云那样的企业，她可能根本就不稀罕晏成这块旧饼了呢？”
　　晏琢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是啊。
　　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如果不是父亲后来的犹豫和召唤，如果不是晏琮的无能，也许她现在还在西海岸享受着科技新贵的自由。
　　困住晏琮的，不仅仅是他的贪婪，更是他从未真正独立过，他一直在拄着拐杖，却认为自己独立行走。
　　“你说得对。”
　　晏琢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散去，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这个主意，比老头子的要有意思多了。”
　　她稍微用力将人拉近了一些，栀子花香变得轻盈起来，“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晏琢的目光落在少年挺拔的鼻梁上，“眼下，我们还有一场仗要打。”
　　“放心。”
　　谢听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笑着说：“刚才陈戴文发来消息，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不仅是我们自己的，还有艾德文调过来的备用金。”
　　“弹药充足。”
　　谢听寒站起身，抱住晏琢，低语道：“晏琮那个蠢货，和亚历山大那个自大狂。”
　　“这一次，我们要把他们连锅端了。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
　　“走，给你看点更有趣的东西。”
　　被她牵着，晏琢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热度，心底最后一点虚弱和不安也被填满了。
　　未来的事情属于未来，孩子的教育属于下个十年。
　　而现在，她有谢听寒。
　　南亚
　　亚历山大·科洛弗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威士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叮。”
　　邮件提示音响起。
　　他慢悠悠地走到电脑前，点开那封加密邮件。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这位高傲的Alpha忍不住大笑出声。
　　【关于“S级Alpha谢听寒对晏琢指控事件作证”的回复函】
　　【尊敬的科洛弗先生：……经伦理委员会专家组评估，鉴于证人谢听寒在事发期间属于未成年及刚分化状态，且目前处于长期被监护环境中，极有可能存在严重的情感诱导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心理依赖……因此，该证人的证词不具备客观性，予以驳回……】
　　“真是天助我。”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酒，脸上满是得意，“没有了这个‘受害者’的证词澄清，晏琢身上的脏水就永远洗不干净。”
　　“诱导未成年”、“精神控制”、“豪门丑闻”。
　　这些标签一旦贴死，保护协会会一直调查晏琢，没人会冒着“极有可能出事”的风险，让她管理一家庞大的企业。她会成为晏家必须规避的风险。
　　晏家已经乱了。
　　据他的线人汇报，晏君儒那个老东西心脏病复发，已经好几天没在公司露面。
　　而晏琮……呵，那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蠢货，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前面咬人，把晏琢和整个公司的股价拖入深渊。
　　“是时候了。”
　　亚历山大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不仅要毁了晏琢的名声，他还要把她手里的“深蓝共同体”彻底抢过来。那是连接着欧陆与亚洲能源市场的金钥匙，在晏琢手里简直是浪费。
　　现在，晏琢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已经没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上了。亚历山大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没有晏成集团给她背书，她不过就是个有点臭钱的漂亮Omega罢了。”
　　他拿起电话，约定了视频会议的时间。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画面被分割成三块。
　　亚历山大的画面在中间，左边是寰宇能源集团的代表，一位神色肃穆的中年女性。
　　右边是林维亚，晏琢的老友，如今代表着几个重要的海外基金。
　　“各位。”
　　亚历山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的新闻你们都看了吗？那个关于保护协会拒绝证人作证的消息。”
　　屏幕两端的人都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信号。”
　　亚历山大双手交叉，语气充满诱导性，“联邦保护协会已经正式立案。按照联邦法律，晏琢女士作为主要嫌疑人，她的所有资产都有可能面临冻结风险。更重要的是，作为晏成集团的负责人，她的个人道德风险已经严重危及到了‘深蓝’项目的稳定性。”
　　“我们的项目涉及到跨国能源开采，涉及到几百亿的资金流动。我们不能让一个随时可能入狱的人继续掌舵。”
　　他盯着屏幕，声音低沉：“我提议，启动‘紧急避险条款’。暂停晏琢在深蓝共同体的一切执行权，冻结她的投票权。由科洛弗家族暂时接管项目运营，直到她的法律问题彻底解决为止。”
　　（那基本上就是永远了。）
　　他在心里冷笑。
　　屏幕那头的林维亚，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皱着眉，手里转着钢笔，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
　　“亚历山大，这样是不是太急了？”
　　林维亚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友的不忍，“你也知道，深蓝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Catherine拉起来的。不管是架构设计，还是初始资金，要是没有她，这项目根本不存在。”
　　“我们现在把她踢出去，是不是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
　　“这是商业，林女士。”
　　亚历山大不屑地打断她，“我们讲的是利益，不是人情。如果她倒台了，深蓝的项目受牵连，那些跟着投资的基金会找你要钱吗？会因为你讲义气就放过你吗？”
　　“可是……”林维亚还在犹豫。
　　另一边的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科洛弗先生说得有道理。虽然这很遗憾，但作为大型能源集团，我们要考虑ESG合规性。如果合作伙伴涉及严重的未成年人犯罪丑闻，我们的股价也会受到波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并没有定罪。仅仅是调查。”
　　“调查就是最大的风险！”
　　亚历山大乘胜追击，“这周！就在下周！我得到确切消息，检方就会提起公诉。到时候股价会跌成什么样？项目会被当地政府叫停多少次？你们想过吗？”
　　他身子前倾，抛出了诱饵：“各位，只要踢走晏琢。科洛弗家族愿意拿出额外的资源，甚至让出一部分开采权，来弥补各位在动荡期的损失。我只要她的控制权。”
　　听到“额外的资源”，女人的眼神动了动。
　　林维亚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好吧。”
　　过了好几分钟，林维亚像是终于被说服了，她叹了口气，一脸“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我们基金会对风险是零容忍的。亚历山大，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提议。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一些：“必须等到下周。如果下周一，真的有检方的正式文件，或者是更确凿的丑闻证据被曝光……造成了实质性的不可逆影响。”
　　“那么，为了维护投资人的利益，我会签字。”
　　中年女人也点了点头：“附议。我们也需要看到更实质性的进展。目前的情况，还有回旋余地。”
　　“很好。”
　　亚历山大对于这个结果虽然不是百分百满意，但也足够了。
　　这两个人虽然还在摇摆，但商人的趋利避害已经暴露无遗。所谓的“再看看”，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道德台阶下罢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亚历山大举起酒杯，即使对方看不见，他还是虚敬了一下，“下周，我们会让大家看到结果的。深蓝，需要一个更干净、更强有力的领导者。”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变黑的瞬间，亚历山大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成了！”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晏琢，你完了。就连你最好的朋友，在利益面前也不过如此。”
　　被朋友背叛，被合伙人抛弃，这才是最杀人诛心的剧本。
　　亚历山大心情大好，他想起了那个正在帮他干脏活的“工具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晏琮的电话。
　　星港已经是深夜，晏琮独坐饮酒，这几天他过得如坐针毡。
　　虽然股价已经跌了很多，虽然董事会那边闹得很凶，但那种“不确定感”依然折磨着他。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而晏琢……她那边，安静的有点反常。
　　“喂？科洛弗先生。”晏琮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哈哈哈，我的老朋友，好消息。”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在刚才，我已经和那几位大股东谈妥了。他们对目前的局面非常不满，只要……只要事情再稍微大那么一点点，他们就会抛弃你妹妹。”
　　“真的？”晏琮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千真万确。深蓝那边一动，晏成在海外的信誉就彻底崩盘。到时候，银行抽贷，股价跳水……除了你，没人能收拾这个残局。”
　　亚历山大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哄骗一个傻子：“晏先生，现在的火候还不够。你得再加把劲。”
　　“继续放血。把你在二级市场上能动用的筹码，全部抛出去！砸盘！制造更大的恐慌！”
　　“只要把股价砸到地板上，砸到所有散户都绝望的时候……那就是我们进场抄底的时候。到时候，我会支持你回购那些股份。你就是晏成的救世主！”
　　“你想想，那是多么风光的场面？”
　　晏琮听着听着，呼吸急促起来。
　　回购股份……救世主……把那个女人赶下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些画面像毒品一样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那个金光闪闪的位置，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他忘记了那是他的家族企业，忘记了股价崩盘的后果，更没想过，眼前这个让他砸盘的“盟友”，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一口吞掉他。
　　“好……好！”
　　晏琮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脑子发热，也烧掉了他最后的理智。
　　“我听你的！我手里还有那百分之二的……不，还有我的其他资金！我全都拿出来！”
　　“砸死那个贱人！我要让她一无所有！”
　　晏琮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成一团，像是赌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最后一枚筹码。
　　电话那头，亚历山大挂断了通讯。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到极点的冷笑。
　　“蠢货。”
　　他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新酒。
　　“都五十岁了，居然还会相信这种童话。把自己的公司砸烂了再买回去？呵……到时候，晏成姓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Alpha的更年期，是不是真的会让人脑萎缩？”
　　亚历山大哼着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
　　一切都很完美。
　　只要等到下周一开盘……这出大戏，就要落幕了。
　　星港的夜空被浓厚的云层遮蔽，一场酝酿已久的豪雨似乎悬在城市上空，迟迟没有落下。这种闷热低压的气候，正如整个星港商界此刻的心情——憋闷、焦躁，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宣判时刻。
　　距离股市开盘，倒计时12小时。
　　Glimmer并没有因为深夜而沉寂，反而因为各种小道消息变得更加沸腾。
　　理财分析师老王：
　　【最后警告】明天开盘即决战。我收到消息，不仅仅是散户在跑，好几家大基金都在连夜挂跌停板出逃。晏琢这次很难翻身了。涉嫌未成年人犯罪，这种丑闻对企业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晏成的股价至少还要再跌30%，这就是无底洞！听我的，割肉保平安！
　　Catherine的小迷妹：
　　有些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什么犯罪？法院判了吗？全是那个什么“匿名举报”。晏琢把晏成带到了今天的千亿市值，你们转头就忘？我相信C总！坚定持仓！坐等打脸！
　　吃瓜路人：
　　楼上粉丝别洗了。我是路人我都看不下去。那个S级Alpha那时候才几岁？十五六岁吧？晏琢那是富婆快乐养小狗吗？那是诱导！如果是性别互换，你们早就报警了！明天晏成必跌，我话放在这！
　　深水湾看门大爷：
　　嘿嘿，我看这次玄乎。你们光看丑闻，没人注意这两天其实有一股暗流在吃进晏成的筹码吗？那个吃相，啧啧，像是饿狼。说不定明天又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近海湾，晏家大宅。
　　晏琮坐在书房里，眼睛熬得通红，领带早已不知去向。他手里捏着那部加密卫星电话，看着面前电脑上预设的交易指令。
　　“爸……您可别怪我。”
　　晏琮灌下一大口烈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抽搐，“是您先放弃我的。既然您老糊涂了，要把家产给那个丫头，那就别怪我把它砸烂了再捡回来。”
　　他的面前，放着几份抵押合同。
　　为了这一战，他不仅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还把名下的房产、以及他在晏成剩余的那点股份收益权，全部抵押给了地下钱庄，换取了最后的高杠杆资金。
　　亚历山大说得对，不破不立。
　　只要明天开盘，把手里的筹码不计成本地砸出去，引发恐慌性抛售，股价就会如雪崩般坍塌。
　　到时候，董事会将不得不罢免晏琢。而他，将会在遍地狼藉中，以救世主的姿态，用科洛弗家族提供的资金，低价收回那些带血的筹码。
　　“我是长子……晏家是我的……”
　　晏琮盯着时钟，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淹没了他。
　　海胜山深处，那间隐秘的别墅里，安静得有些肃穆。
　　所有的窗帘都已经拉上，室内恒温系统维持在令人清醒的22度。几十台服务器指示灯交替闪烁，将房间映照成充满科技感的冷蓝色。
　　陈戴文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躺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补觉——为了明早的战役，她必须保持最清醒的大脑。其他的交易员也都在楼上，或是睡在楼下休息室里，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二楼的露台上，晏琢和谢听寒并肩站立。
　　“怕吗？”
　　晏琢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这是谢听寒强迫她喝的，有助于安神。
　　“不怕。”
　　谢听寒摇摇头。她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曾经单薄的少年已经长出了足够坚实的骨头。
　　“钱都已经在那了。”谢听寒指了指楼下那些休眠的机器，“只要他们敢卖，我们就敢买。”
　　她侧过身，看着晏琢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轮廓，低声道：“我是怕你心软。”
　　“心软？”
　　晏琢轻笑了一声，将杯中的牛奶饮尽，“对谁？晏琮吗？”
　　“小寒，你要知道。”
　　晏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当他决定把那些‘黑料’放给媒体，决定要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哥哥了。”
　　“他是敌人。”
　　“对于敌人，如果不一次性打死，就会像毒蛇一样，等你松懈的时候再咬你一口。”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透骨的寒凉，“我要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靠着晏家这棵大树吸血。把他剥干净了扔出去，看看他还能不能挺直腰杆。”
　　谢听寒看着她。
　　此时的晏琢，不是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爱人，而是杀伐决断的女王。
　　但这并不冲突。
　　谢听寒上前一步，将晏琢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清冽的柠檬香草味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将那些风雨和寒冷都挡在外面。
　　“好。”
　　谢听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明天，我们会亲手送他出局。”
　　倒计时：3小时。
　　清晨6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冷雨笼罩了整个星港，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埃，也冲刷着每个人心头的焦躁。
　　晏成大厦楼下，记者们早已架好了长枪短炮，哪怕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也要守候这历史性的一刻。
　　不少投资者撑着伞，聚集在证券交易所的门口，脸上写满了焦虑。
　　别墅内，所有的交易员都回到了工位，咖啡的香气取代了困意。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战前的战鼓。
　　“各渠道资金归集完毕。”
　　“海外账户通道测试正常。”
　　“舆论监控组就位，随时准备发布澄清公告。”
　　一道道指令在房间里回荡。
　　陈戴文坐在指挥席上，嘴里嚼着根棒棒糖，双眼紧盯着屏幕上的盘前数据：“BOSS，对方已经在集合竞价阶段开始挂单了。”
　　“量很大，他们是想直接低开五个点，制造开盘即崩盘的假象。”
　　“让他们挂。”
　　谢听寒站在晏琢身侧，听着晏琢发号施令，“不急着吃。”
　　女人冷静地下达指令：“先让他们砸。跌得不够狠，那些散户和机构就不会恐慌交出筹码。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晏琮手里的货。”
　　“明白。”陈戴文打了个响指，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倒计时：10分钟。
　　9点20分。
　　距离正式开盘还有最后十分钟。
　　深水湾的豪宅里，晏琮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里全是汗。他已经在集合竞价阶段挂出了手里三分之一的筹码。
　　“跌吧……跌吧……”他神经质地念叨着，“跌死你们……”
　　医院里，晏君儒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他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是审判。
　　……
　　晏琢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
　　谢听寒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晏琢唇边。
　　“吃颗糖。”
　　少年在大战前夕依旧沉稳的脸，让晏琢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含住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准备好了吗？”谢听寒问。
　　“嗯。”晏琢握住了谢听寒放在桌沿的手。
　　“9点29分50秒。”
　　陈戴文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无数的财富与命运。
　　“三、二、一。”
　　“当——！”
　　9点30分，开盘钟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晏成集团的股价，在一笔数额惊人的巨量卖单砸击下，直接跳空低开7%！
　　恐慌，瞬间引爆了整个联邦投资界。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星期一, 清晨八点半。
　　低压的气旋侵入星港，台风过境后的街道，雨水汇成小溪, 冲刷着广告牌碎片。
　　位于中环的晏成大厦一楼发布厅, 早已人满为患。
　　镁光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近百名来自联邦各大财经媒体的记者，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每个角落。他们手里举着录音笔和长焦镜头, 眼神焦躁，等待着门的开启。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侧门打开, 没有众人预想中面容憔悴、神情惶恐的晏琢。
　　走出来的是Cynthia。
　　这位跟了晏琢多年的秘书, 身后跟着四名严肃的律师，像是要上战场的军团。
　　Cynthia走到讲台后，没有坐下。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目光冷静地扫过台下嘈杂的人群。
　　“各位媒体朋友, 早上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平稳, 冷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受晏琢女士委托, 针对近日甚嚣尘上的不实传闻，及恶性市场干扰行为，我代表晏琢女士召开新闻发布会。”
　　“嗡——”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晏小姐为什么不亲自出席？”
　　“是心虚不敢露面吗？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对于诱拐未成年S级Alpha的指控, 晏总有什么解释？”
　　尖锐的问题像暗器一样飞上台。
　　Cynthia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抬起手, 掌心向下虚压, 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请安静。”
　　等到喧哗声稍减, Cynthia字字铿锵：“关于晏总的个人隐私，稍后律师团会有专门的公告。我现在要传达的是, 晏总作为晏成集团的负责人，对资本市场及全体股东的提醒。”
　　“晏总指出，在过去的48小时，有人利用未经核实的谣言，有组织、有预谋地在社交媒体散布恐慌，并配合某些资金在二级市场进行恶意做空。”
　　“这不仅是对晏总个人名誉的诽谤，更是对晏成集团数万名员工、以及数十万中小投资者利益的严重侵害。”
　　Cynthia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警告：
　　“晏成集团的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任何试图通过制造恐慌来收割筹码的行为，必将付出代价。请广大投资者擦亮眼睛，理性判断，不要成为他人博弈的牺牲品。”
　　说完，Cynthia甚至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直接转身，带着律师团大步离去。
　　整个发布会不到五分钟，简短，强硬，完全是晏琢的风格。
　　但舆论并没有因为这番警告而平息，记者会像扔进油桶的火星，舆论瞬间爆炸。
　　直播弹幕上，嘲讽的评论如潮水般刷屏：
　　【就这？本人都不敢出来？派个秘书出来念稿子？】
　　【笑死，这就叫警告？我看是黔驴技穷了吧。OMEGA遇到事就知道躲，这心理素质还想管上市公司？】
　　【这是心虚！绝对是心虚！要是清白的直接出来对线啊！】
　　【那个“必将付出代价”听着怎么这么虚呢？股价都跌成狗了还在嘴硬。】
　　与此同时，海胜山深处的隐秘别墅，这里已经成为了她们的“诺亚方舟”。
　　巨大的屏幕墙在实时转播着这场发布会，同时也分割出了十几个窗口，滚动播放着各大财经论坛的实时评论。
　　谢听寒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
　　“他们在逼你露面。”
　　谢听寒转过身，看向坐在高脚椅上的晏琢。
　　晏琢今天没有化妆，素颜美得惊心动魄。一根铅笔挽着长发，她抱着平板电脑，看着着集合竞价数据。
　　“让他们闹吧。”
　　晏琢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现在骂得越狠，下午哭得越惨。”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谢听寒，“陈戴文到了吗？”
　　“在路上了。”
　　正说着，防弹大门轰然开启。
　　“来了来了！这鬼天气，路上全是积水！”
　　陈戴文把那个标志性的兔子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她今天换了一身哥特萝莉风的黑红裙装，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茶话会，而不是来指挥百亿级别的金融战。
　　“晏总早！小谢早！”
　　陈戴文从包里掏出一大袋薯片，撕开包装，“咯吱咯吱”吃得欢快，“我看盘前数据了，对面这帮孙子挺狠啊，集合竞价就直接往下砸了5个点？”
　　“不止。”
　　晏琢将平板递给她，“你看委托单的分布。大单都在卖一卖二挂着，小单在下面接着。他们是想造成开盘即崩盘的假象，引发散户的踩踏，然后他们在跌停板上慢慢吸货。”
　　陈戴文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老套路。想抄底？也不怕崩坏了牙。”
　　她跳上自己的专属工位，戴上耳机，原本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专注与疯狂。
　　“各位！”
　　陈戴文拍了拍手，对着满屋子蓄势待发的交易员喊道，“来活了！记住咱们今天的策略：敌不动，我不动；敌乱动，我装死。”
　　“要把股价，放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去。”
　　“明白！”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声响起。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
　　晏成集团的股价，在开盘的第一秒，就跳空低开7%。
　　紧接着，巨大的卖单像陨石雨一样砸下来。K线图拉出一条令人心惊肉跳的绿色长阴线，笔直地刺穿了近一年的支撑位。
　　仅仅十五分钟，跌幅扩大至12%。
　　市场上哀鸿遍野。
　　散户们恐慌了，融资客爆仓了，各大股吧论坛里充斥着绝望的叫骂声。
　　“晏成完了！”
　　“那个女人把公司毁了！”
　　“快跑！能跑多少是多少！”
　　交易室里，红绿数字疯狂跳动，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谢听寒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条不断下探的曲线。如果是以前，看着自家资产这样缩水，她可能会心疼，会焦虑。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下跌的数字，竟然感觉不到一丝恐慌。
　　因为她看到了晏琢。
　　晏琢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块之前谢听寒送给她的石头，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谢听寒的血管。
　　这是晏琢的局。
　　她在用晏成做饵，要把藏在水底下的那些大鱼、毒蛇，甚至还有家里的蛀虫，一次性全部钓出来。
　　“现在的价格是158元。”陈戴文汇报，“距离去年的低点还有10%的空间。”
　　“还不够。”晏琢淡淡地说，“晏琮的融资盘平仓线在哪？”
　　谢听寒立刻调出了另一份数据，那是通过非正规渠道查到的晏琮抵押记录。
　　“根据我们的测算，加上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杠杆……他的平仓线应该在135元左右。”
　　晏琢点了点头，“那就让它去130。”
　　交易室里一片吸气声。
　　从158砸到130，意味着晏成集团还要再跌近20%，这将是一场惨烈的血洗。
　　“现在护盘没意义。”
　　晏琢的声音冷酷，“不把他打爆仓，他就还会觉得自己有机会，还会拿着‘副总裁’头衔兴风作浪。只有让他变得一无所有，他才会真正消停。”
　　“而且，”她看向陈戴文，“不把价格砸到底，我们的资金怎么能以此低成本拿到足够多的筹码，完成控股权的绝对集中？”
　　“明白，BOSS。”
　　陈戴文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那就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上午十点，星港的雨越下越大。
　　随着晏成股价的暴跌，恐慌情绪向整个市场蔓延。作为联邦综指的权重股，晏成的崩盘拖累了整个大盘，联邦交易所指数一度下跌超过300点。
　　金融评论员在电视上声嘶力竭：“这是一场灾难！监管部门在哪里？晏成集团管理层的不作为简直是犯罪！”
　　市场开始担心晏成会拖累大盘，造成恐慌性抛售，又或者做空机构趁机对其他权重股做空，每个人看其他人，都觉得他们不怀好意，投资者会对市场失去信心。
　　压力公平地压在了每个投资者头上，
　　近海湾的晏家大宅里，晏琮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电话。
　　“卖！给我卖！”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交易员嘶吼，“不管多少钱，先把这批货出了！我要现金！我有大用！”
　　他现在的逻辑已经混乱了。一方面，他需要配合亚历山大砸盘；另一方面，股价跌得太快，他的质押盘快要爆了，他需要现金补仓，或者干脆做空来对冲。
　　这种既想把公司搞死，又怕把自己搞死的矛盾心态，让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几个身影站了出来。
　　第一个发声的，是颂珥集团的掌门人，宋女士在接受《名流》杂志的电话连线时，公开表态：
　　“我也在关注今天的股市。怎么说呢，很可笑。”
　　“晏琢是我看着长大的。目前所谓的‘丑闻’，在我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在这个时候抛售晏成股票的机构，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等以后咱们还有生意往来的时候，我会重新评估他们的智商和抗风险能力。”
　　“至于我现在在做什么？哦，我正在调集资金，准备逢低吸纳。”宋女士轻笑一声，“这种捡便宜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逆转走势，却像是在浑水里打了一剂清醒剂，让不少大户开始犹豫。
　　紧接着，久未露面的梁爵士也在公开场合表态。
　　这位商界泰斗对着镜头严肃地说：“法治社会，讲究的是证据。调查机构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几张照片就搞有罪推定，甚至拒绝了另一位当事人的作证申请。我很怀疑，这样流程是否合规？”
　　他的话分量极重，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这次调查的合法性。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陆嘉轩。
　　这位一向长袖善舞、不愿意得罪人的Morpheus老板，这次却罕见地强硬。
　　他在自己的Glimmer账号上直接发了一篇长文：
　　【关于“公正”的定义】
　　“我认识的Catherine，是个连路边流浪狗都会照顾的人。我认识的小谢，是个凭借自己能力在异国他乡创业成功的年轻人。”
　　“所谓的‘控制’，‘诱导’，简直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两个优秀的人，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如果因为年龄差距，将一桩小谢成年后才发展的感情，定性为犯罪，那这世道也太可笑了。”
　　“另外，某些试图通过抹黑别人来上位的跳梁小丑，吃相太难看。我代表我个人表态：即日起，Morpheus及其旗下所有产业，永久拉黑相关造谣媒体及幕后推手。”
　　帖子发出十分钟，陆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在办公室破口大骂这个beta儿子添乱，然而电话打不通，陆董被陆嘉轩拉黑了。
　　……
　　11:20。
　　上午的交易即将结束。晏成的股价已经在低位徘徊了一个小时，单边下跌终于止住了，开始出现了横盘整理的迹象。
　　“戴文。”晏琢突然开口，“做空动能衰竭了吗？”
　　“差不多了。”
　　陈戴文咬碎最后的薯片：“根据成交量和换手率分析，对面的抛压明显减弱。他们手里的货出得差不多了，资金大概也快见底了。”
　　“而且，”陈戴文指着那个依然维持在深水区的价格，“他们在等。等彻底击穿心理防线，等融资盘爆仓，然后再来收割。”
　　“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晏琢看向谢听寒，谢听寒马上回应，我在！
　　“那个消息，可以放出去了。”晏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把晏成往死里整。”
　　谢听寒点点头，拿出了另一部备用手机，那上面，早就编辑好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发给了联邦最权威，以报道硬核财经新闻着称的《星港财经》主编。
　　附件里，是晏琮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账户明细，以及他在一周前，将手里持有的晏成股份全部质押给地下钱庄的合同复印件，还有资金流向与某几个做空账户的高度重合记录。
　　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
　　谢听寒的手指按下。
　　数据流通过加密通道，穿过海底光缆，抵达目标的收件箱。
　　几乎在同一时间，晏琢也拨通了Cynthia的电话。
　　“准备发布第二份公告。”
　　晏琢的声音平静，“以我个人的名义，正式起诉保护协会滥用职权、程序违规。还有……”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让法务部去法院递交申请。我要申请冻结晏琮在晏成集团的一切相关权益，理由是——”
　　“涉嫌内幕交易及操纵证券市场。”
　　12:00，午间休市。
　　但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休市时间，对于星港商界来说，比过去的一年还要漫长和震撼。
　　12:15分，《星港财经》突然在其官方主页和所有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篇堪称核弹级别的深度调查报道。
　　【独家重磅：谁在做空晏成？副总裁晏琮涉嫌巨额股权质押及内幕交易！】
　　文章冷酷地列出了一系列数据和证据：
　　14日，晏琮名下关联公司将所持有的1.8%晏成股份质押，获得资金20亿。
　　15日，多个离岸账户开始在期权市场建立大量空单。17日，“丑闻”爆发，晏成股价开始下跌。
　　18日，资金流向显示，质押所得资金通过多层转手，最终流向了做空席位。
　　文章的最后，资深记者发出了一连串灵魂拷问：
　　“为什么作为集团副总裁，多年来一直被视为继承人的晏琮先生，会在家族企业遭遇危机时，选择套利、质押，做空？”
　　“如果说晏琢女士的私生活涉嫌道德和法律，那么晏琮先生利用信息差和负面新闻，联手外部资本做空自家公司，从中牟取暴利，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严重的金融犯罪！”
　　这一记重锤，不仅砸懵了吃瓜群众，也砸醒了那些还在抛售的投资者。
　　“卧槽？！真的是贼喊捉贼？”
　　“我还在那心疼大少爷被排挤，结果人家反手就是一个做空，把我给割了？！”
　　“这踏马是人干的事？把自己家的公司往死里搞？”
　　“晏琮这是疯了吧？为了争权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逆转。
　　比起捕风捉影的“精神控制”，这种实打实拿数据说话的“掏空公司”、“内幕交易”，显然更触动股民的神经，也更让人愤怒。
　　恐慌情绪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汇聚起来的愤怒是有力量的。
　　下午13:30，开盘。
　　就在所有人还在消化这个惊天大瓜的时候，海胜山别墅里，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进场。”
　　晏琢的声音在交易室里回荡。
　　谢听寒站在操作台前，与陈戴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全仓扫货！”
　　“收到！”
　　七八个交易员同时按下了回车键。
　　沉寂了一上午的买盘，突然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巨大的买单像是一只只吞金巨兽，不管上方有多少卖单，一口吞掉！
　　130.5……131……135……
　　原本死气沉沉的绿色曲线，突然被硬生生拉了起来，变成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色直线，直冲云霄！
　　“天呐！这是什么力量？！”
　　证券大厅里，无数交易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这是多头主力进场了！”
　　“这种扫货方式……根本不看价格！这是在抢筹！”
　　“晏成有救了！快跟进！”
　　资金是最聪明的。对于晏成这种体量，季度财报非常健康的企业来说，遇到这种黑天鹅事件，一旦有人带头冲锋，原本观望的资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形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14:00。
　　晏成集团股价翻红，微涨0.5%。
　　14:30。
　　涨幅扩大至5%。
　　那些还没来得及回补的做空机构彻底傻眼了。他们想要平仓，却发现根本买不到低价筹码。股价每涨一分，他们的保证金就在燃烧，爆仓的死线就在眼前。
　　“老板……顶不住了！”
　　电话里，经理带着哭腔向亚历山大汇报，“不知道哪来的资金，太猛了！我们的空单全被埋了！再不平仓就要爆了！”
　　“平仓！快平仓！”亚历山大摔了手里的酒杯。
　　近海湾。
　　晏琮看着屏幕上的利剑似的红色K线，傻眼了。就在一分钟前，交易所打电话通知，他被强制平仓。
　　完了。
　　全完了。
　　他的钱，他的股份，他的房子……全都在这一□□涨中化为乌有。
　　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地下钱庄一屁股债。更要命的是，那个“内幕交易”的指控……他知道，对方的证据是真的。
　　完了，全完了，他会收到指控，他会坐牢的……
　　星港的雨季拖泥带水，但在这一天，没有人再关心天气。
　　股市收盘了，但城市的喧嚣并未随之落幕。
　　与Glimmer上关于“晏琢诱导未成年”带着猎奇色彩的吃瓜讨论截然不同，关于“晏琮涉嫌做空自家公司、内幕交易”的新闻，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每一个投资者的神经上。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豪门千金的感情生活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真的假的都不影响他们明天的早餐面包是涂黄油还是果酱。
　　但是钱不一样。
　　那是真金白银，是无数中产家庭的养老金，是散户们的血汗钱。
　　晏成大厦楼下，甚至不仅仅是那里，连同金融监管局的门口，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拉着横幅的示威者。横幅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严惩股市蛀虫”、“还我血汗钱”、“晏家要给个说法”。
　　更有甚者，有人激动地拿着鸡蛋和油漆袋，试图冲击大厦的安保线，被紧急调动的防暴警察勉强拦住。
　　“晏琮滚出来！”
　　“坐牢！让他坐牢！”
　　“为了争家产把公司往死里搞，这还是人吗？！”
　　这些嘶吼声穿透了雨幕，晏成中心的人跟着玻璃墙，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戾气。
　　谢听寒坐在海胜山别墅的露台上，手里拿着平板，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现场画面，眼神冷漠。
　　“他完了。”
　　谢听寒放下平板，转头看向正在给花浇水的晏琢，“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不需要我们再动手，舆论和愤怒的投资者已经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是一个商人的社会性死亡。
　　一个家族企业的副总裁，多年来被视为家族理所当然的接班人，“东宫太子”。
　　若是能力平庸，还能在父辈的荫蔽下做个富贵闲人。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触碰了底线——背叛公司，背叛股东。
　　这种“吃饭砸锅”的行为，彻底摧毁了他的商业信誉。
　　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家银行敢贷款给他，不会有任何一个合作伙伴敢和他签约。甚至在晏家内部，原本那些或许还念着“长房长子”旧情的老臣，也只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恨之入骨。
　　他不仅输了钱，还输掉了“体面人”的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晏琢剪下枯萎的花叶，：“信用是在这个圈子里最昂贵的奢侈品，一旦碎了，拼都拼不起来。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怪不得别人。”
　　近海湾的高级公寓里，晏琮缩在沙发角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开。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每一个来电显示都是他不敢接的名字：银行的催款经理、地下钱庄的追债人、证券交易所的问询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晏琮颤抖着手，从酒柜里摸出一瓶威士忌，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口。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不明白。
　　明明前一刻，亚历山大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是一场必胜的局。只要他砸盘，只要他配合，把股价压下去，就能在底部重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庞大的资金突然进场？为什么他的那些海外账户会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科洛弗……对，找亚历山大！”
　　晏琮颤颤巍巍地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那是他最后的指望，是他的盟友，是他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谁？”那头传来了亚历山大·科洛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还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
　　“是我！亚历山大！我是晏琮！”
　　晏琮像是溺水的人大喊，“你得帮我！现在的局面失控了！晏琢疯了！她把我的账户曝光了！我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去补保证金，否则我就……”
　　“否则你就怎么样？”亚历山大的声音冷了下来，毫不掩饰的轻蔑道:“否则你就要破产了？还是要坐牢了？”
　　“亚历山大先生，我们是盟友啊！”晏琮急了，“当初是你让我砸盘的！你说过会支持我回购……”
　　“盟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晏先生，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们的合作基础是你通过打压晏成股价，让我能低价收购‘深蓝’的份额。现在呢？你不仅没把股价打下去，还让我也承担了巨大的资金压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内幕交易、巨额亏空、声名狼藉。”亚历山大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他今天在星港本来打算庆功，“现在的你，就像是一坨沾在鞋底的烂泥。跟你多说一句话，我都怕脏了我的嘴。”
　　“你——！是你让我做的！你怎么能……”
　　“我有让你留下证据吗？”
　　亚历山大打断了他，声音冷酷如冰，“你自己蠢，被人抓住把柄，现在想让我来买单？做梦。”
　　“听着，蠢货。从现在起，别再打这个电话。我们从来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合作。”
　　“嘟、嘟、嘟——”
　　一串忙音，像是死刑的宣判。手机从晏琮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晏琮瘫软在地上，抱着头，科洛弗跑了，钱没了，名声臭了。
　　那些债主很快就会找上门，警察和商业调查也会很快敲响他的门。他可能会面临十几年的监禁，甚至更久。
　　“不……不行……我是晏家的长子……我不能坐牢……”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眼神四处乱飘，试图寻找最后的生机。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里，他满脸自信的站在父亲身边，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参加晏成中心的落成典礼。
　　“对……还有爸爸……”
　　晏琮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爸爸最疼我了……我是长子……我是Alpha……他不会不管我的……他肯定有办法……晏家那么有钱，填上这个窟窿不算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疯了一样冲出了公寓。
　　近海湾，晏家祖宅。
　　这里的雨下得比市区要小一些，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精心修剪的灌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的佣人都退到了后院，只有那个跟随了晏君儒一辈子的老管家，此时正守在主屋的门口，神色凝重。
　　“吱——”
　　一辆跑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保险杠甚至蹭到了门口的花坛。车门没关，晏琮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爸！爸救我！！”
　　晏琮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淋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满是惊惶与狼狈。他踉跄着冲向主屋的大门，却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没敢站起来，索性就这么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跪在了台阶下。
　　“爸！我是阿琮啊！您救救我！”他哭着，喊着，声音在雨夜传得很远。
　　二楼书房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晏君儒站在窗前，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有些佝偻的看着跪在雨地里的儿子。
　　“老爷……”老管家上楼通报，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大少爷他……”
　　“让他跪着。”
　　晏君儒的声音沙哑，没有一丝温度，“让他好好醒醒脑子。”
　　窗外，晏琮还在哭喊，“爸！我是被人骗了！是那个科洛弗！是他害我！我没想害家里啊！我是您儿子啊！您不能看着我坐牢啊！”
　　每一声哭喊，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晏君儒的脸上。
　　这就是他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长子。
　　遇到事情没有担当，只会推卸责任；陷入绝境不想着如何补救，只会哭诉求饶。
　　贪婪、愚蠢、软弱、恶毒。
　　这些他以前忽视的缺点，被雨水放大到极致，晏君儒闭上了眼睛，一声长叹。
　　‘手心手背都是肉……’
　　‘毕竟是你大哥……’
　　他对晏琢的话犹在耳边，那是作为父亲的私心，也是作为掌门人的优柔寡断。
　　他的优柔寡断，换来的是晏成集团百亿市值蒸发。无数投资者的痛骂，晏家百年信誉差点毁于一旦。
　　如果不做个了断，整个晏家都要被这个逆子拖下水，一起沉没。
　　“Catherine说得对……”晏君儒低声喃喃，“是我太糊涂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个狼狈的身影。
　　“给律师打电话。”
　　晏君儒重新睁开眼，语气冷静：“还有，给相熟的医院打电话，请他们派一组精神科医生过来。”
　　老管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晏君儒：“老爷，您……”
　　“他病了。”
　　晏君儒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冷得像是外面的雨，“晏家的大少爷，因为长期在非洲工作，水土不服，加上巨大的工作压力，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和精神分裂。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才会被坏人利用，才会签署那些违背常理的协议。”
　　“他已经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了。”
　　晏君儒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从此以后，晏琮只能在疗养院里‘静养’，直到永远。”
　　管家打了个寒颤，“是。”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去安排。”
　　海胜山6号。
　　晏琢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在听电话—董事长秘书打来的。
　　通话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三分钟。
　　挂断电话后，晏琢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她的脸色很平静，既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也没有手足相残的悲伤。
　　“怎么样？”
　　谢听寒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晏琢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是那边的消息？怎么处理的？”
　　她在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是花钱私了？还是真的大义灭亲送进监狱？亦或者是再把人发配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南极？
　　晏琢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关心自己的少年。她拉住谢听寒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去求救了。”晏琢的声音很轻，“去找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可能救他的人，也就是我们的父亲。”
　　“唔……这不意外。”谢听寒嗤笑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块哈密瓜，“他那种人，除了啃老和告状，还会干什么？不过……”
　　她真的有些好奇：“你爸爸会怎么处理？帮他还钱？然后让他接着当富家翁？”
　　说实话，如果真是这样，谢听寒会觉得很不爽，但也可以接受。毕竟，只要这只苍蝇不再出来恶心人，让他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未尝不可。而且，至少晏琢不用背上“逼迫父兄”的嫌疑，父女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留下芥蒂。
　　“不。”
　　晏琢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钱，家里会替他处理，晏家丢不起那个脸。。”
　　“但是人嘛……”晏琢的手指轻轻把玩着谢听寒修长的手指，“医生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很快，就会出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报告。”
　　“报告上会写着，晏琮先生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某些药物的副作用，导致了严重的精神类疾病——躁郁症并发妄想症。”
　　谢听寒愣住了，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精、精神病？”
　　“对。”
　　晏琢平静地解释，“一个精神病人，不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他在发病期间签署的所有协议、进行的所有操作，在法律上都存在巨大的争议空间。”
　　“这样一来，内幕交易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了病人发病时的无序行为。只要晏家把那个资金窟窿填上，检方通常不会去起诉一个‘疯子’。”
　　“但是作为代价，”晏琢的声音冷了几分，“法院会指定监护人——也就是我父亲，对他进行严加看管。”
　　“他会被送到位于某个海岛上的私人疗养院。那里环境优美，设施齐全，有全天候的医护人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除了没有自由，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见不到外人。”
　　晏琢抬起头，看着谢听寒惊愕的脸：“他可以在那个笼子里，无忧无虑地活到死。”
　　“嘶……”谢听寒倒吸一口冷气。
　　这比坐牢还要狠。坐牢还有刑满释放的一天，还有放风的时候。可是进了那种顶级的封闭式疗养院，那就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人间蒸发。
　　从社会意义来说，晏琮已经是个期货死人了。
　　“姜还是老的辣，”谢听寒喃喃道，“这一手真够狠的。”
　　“是啊。”
　　晏琢叹了口气，“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了。既保全了家族的颜面，也绝了晏琮以后再兴风作浪的可能。”
　　“这也挺好。”
　　谢听寒很快消化了这个信息。她放下叉子，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这样干净。省得以后还得提防他在背后搞鬼。”
　　“而且，”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需要你亲自动手，这下你们父女之间，也不用撕破脸，留点余地，大家都舒服。”
　　她是真的挺高兴。在她看来，老头子终于干了一件人事。
　　晏琢看着她那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吗？”晏琢忽然问，“这么冷酷的处理方式。如果以后……”
　　“怕什么？”
　　谢听寒打断了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他又不是无辜的。他先想害你，又想毁了公司。这种人不关起来，难道留着过年吗？”
　　“再说了。”
　　谢听寒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晏琢的脸颊，“我相信姐姐。如果是你，肯定不会随便把我关起来的。”
　　“哦？”晏琢挑眉，“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
　　谢听寒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你最喜欢的Alpha嘛。而且……”
　　她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而且，你要是想把我关起来，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如果是关在你卧室里的话。”
　　晏琢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拍了一下少年的背，心里的那点阴霾彻底散去
　　“好了。”晏琢站起身，拉着谢听寒往楼上走，“事情解决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只是睡觉吗？”谢听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神充满暗示。
　　“看你表现。”
　　……
　　隐秘别墅内，硝烟散尽。
　　这几天，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终于静止，定格在最后的收盘上。
　　陈戴文瘫在人体工学椅里，望着满墙的大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这绝对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辉煌的一战。太爽了。”
　　“谁说不是呢。”
　　Cynthia正在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闻言耸了耸肩，脸上虽然也有倦色，但更多的是与荣有焉的骄傲。她整理好最后一份报表，看向那位天才操盘手：“不过，咱们这边大获全胜，亚历山大·科洛弗，就这么让他跑了？”
　　“跑？”
　　陈戴文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被层层加密的数据追踪界面。
　　那是资金流向图。无数条红线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虽然经过了无数个离岸账户的清洗和伪装，但最终的源头，依然指向了那个庞大的欧洲家族信托。
　　“如果是以前，这也就是个无头悬案。但这次，为了配合晏琮那个蠢货砸盘，亚历山大动用的资金量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留下了尾巴。”
　　陈戴文指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最终IP节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所有的交易链路，资金过桥的证据，全都在这儿了。”
　　她拿起放在桌边的U盘，在手里抛了抛：
　　“晏总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份实打实的‘跨境金融犯罪’证据链，就是我们送给那位科洛弗少爷的超级大礼。”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夜色深沉, 窗帘将月光与海浪都挡在了外面。
　　卧室里，床头的两盏暖黄灯还亮着，一小片私密暧昧的光晕洒在床上。
　　空气中交织着栀子花香与柠檬的潮湿味道, 像一杯特调鸡尾酒, 让人闻之欲醉。
　　谢听寒赤裸的肩头露在蚕丝被外, 皮肤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薄汗。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晏琢的长发。
　　晏琢闭着眼, 脸颊绯红，慵懒地依偎在少年的胸口。
　　“Cat, ”谢听寒轻轻按揉着晏琢的腰, 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亚历山大会来星港的？”
　　“明明我们都开始反击了，按理说, 他躲在欧洲遥控不是更安全吗？”
　　晏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调整了一下姿势, 手臂环过谢听寒的腰,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因为自大。”
　　晏琢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股还没散去的媚意,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他们做了恶，不仅仅是为了利益, 更是为了那种掌控他人的快感。”
　　“亚历山大就是这种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能容忍远程听到我的死讯。”
　　“他想要亲眼看着晏成的大厦倾覆, 想要亲眼看着我身败名裂、走投无路,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享受将昔日对手踩在脚下的‘丰功伟绩’。他也热衷于在最后一刻挑衅受害者，看看她们绝望的表情。”
　　“变态。”谢听寒低声骂了一句,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是啊，变态。”
　　晏琢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所以，我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查。我只需要叫人盯着出入境管理，盯着机场的私人航线。只要他的私人飞机落地，或者有护照入境信息。”
　　“现在他已经被惊吓得连夜滚出星港，这会儿大概在飞机上摔杯子呢。我们这边的网收了，接下来，就要推进下一步了。”
　　谢听寒捉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有些担忧：“下一步？你要亲自和科洛弗家族摊牌？”
　　“亚历山大虽然跑了，但他背后的家族还在。这次的金融阻击战，证据确凿是科洛弗家族的资金。如果你直接找上门……还是我去吧。”
　　少年看着怀里的爱人：“不需要你出面。我去跟他们谈。”
　　晏琢愣了一下，翻身趴在谢听寒的胸口，长发散落在少年的脖颈间。四目相对，她看着谢听寒眼里的固执坚决，心里既酸又甜。
　　“傻瓜。”
　　晏琢笑着将脸埋进Alpha温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震动，“我不要你去。我也不去。”
　　谢听寒一脸茫然：“为什么？如果我们不去找他们算账，难道这亏就这么吃了？”
　　虽然现在赚翻了，但那口气还没出呢。而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谁说要吃亏了？”
　　晏琢抬起头，手指点了点少年的鼻尖，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像是个正在教导徒弟的女巫，“小寒，你动动脑子想想。现在这个局面上，这世上最憎恨亚历山大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谢听寒皱着眉思考。
　　股市上的散户？那是群体恨意，没有执行力。
　　晏琮？他正要被强制送进疗养院了，自身难保。
　　那是……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谢听寒的眼睛猛地瞪大，“……你是说，你父亲？晏董？！”
　　“真聪明。”
　　晏琢凑上去，重重地亲了亲自家alpha震惊的漂亮脸蛋，笑得花枝乱颤，“就是他。”
　　“你想想，老头子一想到，谁教唆了他的儿子？谁差点毁了他的晏成集团？谁让他晚节不保，把他的一世英名变成全星港的笑话？”
　　“是亚历山大·科洛弗。”
　　晏琢的语气变冷，“冤有头，债有主。老头子舍不得真恨自己的儿子，但他对亚历山大的恨，那是实打实的。”
　　“这把刀，借给他用，正合适。”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怀中的女人将人性拿捏的太准了：“Catherine，你真是太厉害了。”
　　“怕了？”晏琢挑眉。
　　“才不是。”谢听寒吻住那张红唇，含混不清地说，“是太爱了。坏O，我好喜欢。”
　　长夜漫漫，情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星港的舆论场比最精彩的电视剧还要跌宕起伏。
　　《联邦商业人物》——这份在商界极具影响力的权威刊物，刊发了深度调查的封面文章。
　　封面是黑白的。
　　背景是一片狼藉的股市K线图，前面是一张剪影——一个穿着囚服的背影，那是被送往“特殊医疗机构”的晏琮，而他的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操纵提线。
　　文章标题触目惊心：
　　《做空的尽头是犯罪：谁是这场未遂股灾的幕后黑手？》
　　【今次晏成集团做空事件，由晏琢小姐所谓的“诱导”未成年S级Alpha开始，到晏琮这个“精神异常者”与外部做空机构勾结结束……但，这真的结束了吗？】
　　【晏家对外宣布，将允许联邦权威医疗机构为晏琮进行精神鉴定，并将尊重医学结论进行人道主义看护——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位在节骨眼上“发病”的前副总裁。】
　　【公众和监管机构必须意识到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光靠晏琮一个人，哪怕他抵押了所有名下股份，变卖了全部不动产，哪怕加上那些高利贷……这些资金加起来，也绝对不足以撬动晏成集团，更不足以造成那种试图击穿地板的做空压力。】
　　【有数百亿的海外不明资金，在那短短的48小时内疯狂涌入，试图配合谣言绞杀这家本土巨头。晏琮，或许只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那么，谁是执棋者？谁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幕后真凶？】
　　文章不仅提出了质疑，甚至隐晦地指出了一些资金流向的疑点，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某个欧陆家族。
　　这篇报道一出，舆论风向彻底变了。
　　人们开始愤怒，开始后怕。这已经不是豪门吃瓜，这是有人想搞垮星港的经济支柱！
　　而在这种大背景下，之前那些针对晏琢私德的指控，就变得格外可笑和阴暗。
　　“要查这件事，就必须追溯根源。”
　　上城区的政府大楼，联邦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特别调查组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昂，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甩锅”情绪。
　　会议桌的一端，坐着谢听寒。
　　她穿着得体的正装，坐姿挺拔，面对着对面四五位神情严肃的调查官，神色自若。
　　在她身边，是一身黑色职业装、气场全开的黄伊恩。
　　“从晏琢女士被匿名检举开始，”黄伊恩推了推眼镜，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所谓的‘举报’，是否就是整个做空阴谋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封匿名信的来源，调查组核实了吗？这些所谓‘知情人士’的照片，是不是伪造或者经过恶意剪辑的？我们有理由怀疑，调查组内部流程的启动，是否受到了外部势力的干扰或误导？”
　　黄伊恩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如果调查组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在这场险些酿成股灾的恶性事件中，某些公权力机构，充当了某些做空势力的帮凶？”
　　调查组组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舆论反噬太快了。现在民众不相信晏琢诱导，他们只相信晏琢是被陷害的受害者。
　　“我们、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自查，也会有专门的调查组进行质询。”
　　组长擦了擦汗，身段软下来：“请谢小姐来，也正是为了澄清事实，还晏女士一个清白。”
　　“那么，开始吧。”谢听寒淡淡地说道。
　　接下来的两小时，变成了一场谢听寒“幸福生活”的凡尔赛展示会。
　　关于“精神控制”和“诱导”的指控：
　　谢听寒直接拿出了自己以前在姨妈家的就医记录、体检报告，长期营养不良和分化后那两年的不稳定信息素数据触目惊心。
　　然后，对比的是她在晏家居住期间的医疗记录、营养师的食谱、心理评估报告——所有指标都在呈直线上升。
　　“一个想要控制、摧毁孩子的人，会给她请最好的医生，调养身体吗？”
　　谢听寒语气平静，“如果这叫虐待，那请问之前那种生活叫什么？地狱？”
　　关于“限制自由”：
　　谢听寒展示了自己在学校的考勤记录、南亚创业的出入境记录、甚至是在欧洲滑雪的照片。
　　“如果我被限制自由，我怎么去南亚创业？如果我是禁脔，谁会把自己控制的玩具放到几千公里外去开公司，还给她几个亿的启动资金？”
　　黄伊恩适时地补充：“顺便说一句，谢小姐不仅行动自由，而且拥有独立的财产支配权。请看这份信托协议的副本。”
　　所有的调查官都沉默了。
　　一个愿意给对方设立如此巨额信托，不加干涉，支持对方去独立创业、甚至支持对方出国留学的“诱拐者”？
　　这要是诱拐，那全世界的Alpha，大概都想被“诱拐”一下。
　　结论来得异常迅速。
　　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出具了内部备忘录，并即将在明天的发布会上正式宣布：
　　【经查实，无任何证据表明晏琢女士在监护期间，存在诱导、控制行为。谢听寒女士心理、生理状态完全健康，并在当事人成年后转为正常的社会关系。】
　　【此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不排除系恶意报复或商业竞争手段。】
　　谢听寒走出大楼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太快了。”她有些感慨，对身边的黄伊恩说，“我以为还要扯皮很久。这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官僚。”
　　黄伊恩冷笑一声，打开车门，“现在舆论一边倒，他们只想赶紧把这事了结，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蒙蔽的‘清官’。只有把你和晏琢彻底洗白，他们才能转头去查那个所谓的‘举报人’来邀功。”
　　黄伊恩感慨，又好奇地问：“对了，Catherine呢？今天怎么一天没见到她消息？”
　　“她？”
　　谢听寒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微扬，“她去见董事长了。”
　　黄伊恩了然，那对父女，也的确需要好好谈谈。
　　午后的近海湾，风浪平静，阳光穿透薄雾，将海面染成一层柔和的铁灰色。
　　黑色雷克萨斯缓缓驶入晏家老宅的雕花大门，轮胎碾过碎石铺就的车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琢下了车，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象征着晏家权力中心的主楼。几天前的雨夜，晏琮就是跪在这里，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哀嚎求救。而此刻，那些泥水和耻辱的痕迹都已被佣人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大小姐，您来了。”
　　老管家迎了出来，接过晏琢手里的公文包，“老爷在后院晒太阳，瞧着倒是比前两天好多了。”
　　晏琢微微颔首，“我去见他。”
　　穿过深色实木护墙板的走廊，晏琢来到了后院的阳光房。
　　这里暖意融融，绿植茂盛。晏君儒穿着宽松的唐装，腿上盖着薄毯，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如果不看满头几乎全白的发丝，和眼角深深的疲态，旁人只会觉得这是颐养天年的普通老人。
　　“爸。”
　　晏琢走过去，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
　　晏君儒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笑容。
　　“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却没了前几日那种风烛残年的虚弱感，“坐吧。这几天外头闹翻了天，也就是这，还能清静片刻。”
　　“刮骨疗毒，虽然疼，但人总算能活下来。”晏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我看您现在的状态，倒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刮骨疗毒……好个刮骨疗毒。”
　　晏君儒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透彻。是啊，脓疮捂着是会要命的，真挑破了，把烂肉剜掉，虽然疼得钻心，但这心里头，反倒敞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落叶，“事情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关于晏琮……”
　　提到这个名字，老人的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然坚定：“精神鉴定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最快这周末，他就会被送到联邦海岛疗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封闭式管理，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外界，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再出来丢人现眼。”
　　晏琢点点头，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那大嫂和绍基呢？”晏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还在大宅？”
　　“不在了。”
　　晏君儒摇摇头，“我让你大嫂带着绍基，还有长房另外两个小的，这几天就动身，去澳洲。”
　　“澳洲？”
　　“对。”老人的眼神变得冷硬，“我从私人账户里划了一笔基金过去。那边的房产，加上我手里一部分矿业公司的股份，都转给他们。”
　　“只要他们不挥霍，不赌博，这些钱足够他们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哪怕是绍基以后想要在那边做点生意，也够了。”
　　晏君儒顿了顿，转过头，直视着晏琢的眼睛：“但是，我给他们立了规矩。”
　　“什么规矩？”
　　“永远不要回来。”晏君儒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光房里回荡，“他们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星港半步。”
　　这就是流放。
　　虽然是带着金山银山的流放，但这对于一直以“晏家长房长孙”自居，在此地拥有庞大社交圈和虚荣心的晏绍基来说，无疑是斩断了根基。
　　晏琢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老头子会心软，会留着晏绍基在身边，毕竟那是他疼了二十年的孙子。没想到，老头子这次竟然做的如此彻底。
　　“您真的舍得？”晏琢端着茶杯，轻声问道，“绍基走的时候，没来求您？”
　　“怎么会不求。”
　　晏君儒闭上眼，脸上痛苦的抽搐着，回忆起数日前的晚上，绍基哭着跟他说，自己是无辜的，那是爸爸做的孽，为什么要惩罚我？我还年轻，想留在星港，想进公司赎罪，想哪怕从底层做起……爷爷，您不是最疼我了吗？
　　“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说……”晏君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说，正是因为你是长子长孙，正是因为你是Alpha，所以你必须走。”
　　“如果不走，你就永远会有念想。你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会觉得晏成迟早是你的。你会不服气，会恨你姑姑，会恨这个家。”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这种恨意会像这次一样，变成捅向晏成的刀。”
　　老人的手紧紧攥着玉石，“我已经老了，不能给你留下这么个祸患，让你以后还要费心神去防着他。”
　　“只有斩断了这个念想，让他彻底死心，去了国外，他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个普通的富家翁。留在这里……”老人摇头。
　　晏琢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觉得父亲糊涂，觉得他偏心。可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头老虎在生命的黄昏，为了保全自己的族群，还是露出了最冷酷的一面。
　　“您做得对。”
　　想到上辈子晏绍基跳楼，晏琢放缓了声音，“这对他们，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阳光房里安静了片刻。
　　晏君儒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手边的茶壶，亲自给女儿续了一杯茶。
　　“好了，不说他们了。”老人摆摆手，像是要挥去那些沉重的阴霾，“说说公司的事吧。”
　　“这几天股价稳住了，我看反弹势头很猛。但是……”晏君儒看了一眼晏琢，“那天护盘的资金量很大。虽然外面都在猜是有神秘财团进场，但我看那个手法，那个进场的时机……狠辣又精准。”
　　他笑了笑，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那是你的人吧？”
　　“是。”
　　晏琢没有隐瞒，坦荡地承认，“我和九皋资本，在那天吸纳了不少筹码。”
　　“具体的数字？”
　　“不少。”晏琢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除了之前本来就持有的一小部分，这次我们在低位扫货，大约吸纳了流通盘的4.8%。”
　　4.8%，不到举牌的数额。
　　这看似是个不大的数字，但在晏成集团这种股权分散、流通盘巨大的庞然大物里，这已经是足以左右董事局投票权的关键筹码。
　　加上晏琢原本的持股，以及晏君儒承诺转让的家族信托投票权，现在的晏琢，已经不仅仅是“打工”的总经理，而是实质上的控制人。
　　晏君儒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好。”
　　他拍了拍扶手，“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遇见危机不慌乱，不仅能稳住局势，还能反手捞一把，化危为机。这一点，你比你大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筹码握在自己手里，总是最安心的。”老头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烂在锅里”的欣慰，“这样也好。以后你在董事会上说话，腰杆子就更硬了。那些老家伙再想拿捏你，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晏君儒的神色严肃了起来，“Catherine，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说。”
　　“现在外面虽然舆论反转了，大家都觉得我们晏家是受害者。但是，监管机构不是瞎子。”
　　晏君儒压低了声音，“你在利好消息发布前大举买入。这在时间点上，卡得太准了。”
　　“如果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告你‘内幕交易’，这也是个麻烦。”
　　“你要切记，以后万事都要慎重些。要把手脚洗干净，不能让人说，晏家的掌门人，是个搞内幕交易、不守规矩的人。”
　　老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是为了她考虑。
　　“名誉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很容易。”晏君儒叹息道，“你坐这个位置，就要爱惜羽毛。”
　　“爸。”晏琢微微蹙眉，“您这是……”
　　“我老了，真的老了。这个局面是我造成的，我不能留下烂摊子给你，等收拾一下，该做的事情做了，你就准备接任吧。”
　　按照晏家的惯例，晏琢会成为总裁、副董事长，然后是董事长，总裁的职务是否交出去，看她自己的风格。
　　晏琢动动嘴唇，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应下。
　　茶过三巡，话题终于无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人。
　　“既然家里安排好了。”晏君儒突然坐直，语气不善：“那就要算算外账了。”
　　“那个科洛弗，还想在欧陆逍遥？哼！”
　　“听说刚回去。”晏琢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解释道：“跑得倒是挺快。”
　　晏君儒冷笑，仿佛在嘲弄小孩子幼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星港，把我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拍拍屁股就想走？”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
　　老人胸有成竹，慢悠悠的说：“那个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入境，住在哪个酒店，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还有他是哪趟航班走的，甚至是他在机场贵宾室里喝了什么酒……我这里，都有记录。”
　　晏琢挑了挑眉。
　　果然。
　　她就早知道，老头子虽然老了，但他那张在星港织了几十年的关系网，依然密不透风。
　　只要他想查，在星港这片地界上，还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隐形。
　　“没什么比一个打定主意要报复，且手里握着权力和资本的老人更可怕的了。”晏琢在心里默默感叹。
　　亚历山大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全身而退，却不知道他已经在别人的领地上留下了足够多的气味。
　　“您打算怎么做？”晏琢也不装了，身体前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直接起诉？还是找媒体曝光？”
　　“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晏君儒不屑地摇摇头，“跨国诉讼旷日持久，扯皮都要扯几年。至于曝光，他在欧洲，这边的舆论能不能伤到他筋骨还两说。”
　　“对付这种人，要打就要打他的七寸。”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嗤笑道：“要让他疼，让他怕，让他后悔生出来。”
　　“您知道他的七寸在哪？”
　　“Catherine，”晏君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次他做空晏成，那几百亿的资金，是从哪来的？”
　　“家族信托？”晏琢想了想，给出了最合理的猜测，“科洛弗家族是老牌财阀，几百亿虽然多，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
　　“错。”
　　晏君儒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那些欧陆的老牌家族，比谁都保守，对资金流无比看中。”
　　“科洛弗家族的根基在能源和重工，那是他们的基本盘。对于亚洲的金融市场，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恶意做空的冒险行为，家族委员会有严格的风险控制流程。”
　　“换句话说。”
　　晏君儒冷笑，“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合理的商业理由，家族根本不会批准这么一大笔资金，去投入到一个遥远东方城市的股市博弈里。”
　　“而且，我查过了。”
　　老人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振奋的信息量，“科洛弗家族最近在北非的输油管项目正在接受反垄断调查，他们的现金流并不宽裕。”
　　“在这种情况下，拿出几十亿星港币来这里‘打水漂’？那是疯子干的事。”
　　晏琢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慢慢睁大，“您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晏君儒笑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老狼，“那个小王八蛋，动用的根本不是什么合法的家族资金。”
　　“那他是从哪弄的钱？”晏琢追问。
　　“还记得那个叫戴维斯的人吗？远景资本？”
　　晏君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扔在桌上，“我让人顺着那些地下钱庄的线，往上摸了摸。虽然他们洗得很干净，但只要有痕迹，总能找到。”
　　“这笔钱的来源，一部分是他名下那个‘远景资本’从客户手里募集的——本来应该是去投科技项目的。”
　　“另一部分，更有意思。”
　　晏君儒的声音变得诡秘，“是从科洛弗家族旗下的数个慈善基金里，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借’出来的。”
　　“挪用公款。”晏琢倒吸了一口气，“非法集资？”
　　挪用客户资金，挪用慈善基金。
　　在如今的金融监管形势下，这是重罪。一旦曝光，不仅亚历山大要坐牢，整个科洛弗家族的信誉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怪不得他在资金链稍微吃紧的时候就那么急着平仓逃跑。
　　怪不得他那么在意这边的输赢。
　　“年轻人，胆子大是好事。但如果不给自己留后路……”晏君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就是在找死。”
　　“爸爸，您打算把这东西……”晏琢看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
　　这就是真正的核武器。
　　“我已经让人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了。”
　　晏君儒淡淡地说，“不是给警察，也不是给媒体。”
　　“这份报告，会直接送到科洛弗家族那位掌权的老爵士办公桌上。还会送给欧盟金融监管局的一位高级专员手里。”
　　“我想，老爵士看到这东西，应该会比我们更想清理门户。”
　　“至于那个小畜生……”
　　老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等家族内部启动调查，等监管机构介入。他会发现，监狱或许是他最安全的去处。”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他们非法行为的证据？”
　　晏君儒看向女儿，“拿出来吧。咱们爷俩把这些东西打包在一起，给他送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晏琢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了那份谢听寒和她在别墅整理好的文件。
　　“在这里。”
　　“很好。”
　　晏君儒接过来，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照在老人脸上，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Catherine。”
　　老人突然喊了她的名字，语气郑重。
　　“你是晏家的当家人了。”
　　“以后，无论面对什么敌人，都要记住今天的教训。要么不打，要打，就一定要打到他永远爬不起来。”
　　“不管是商业竞争，还是私人恩怨。在这个位置上，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您放心。”
　　晏琢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片波澜壮阔的大海，眼神清明，“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星港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 播放着最新的国际财经新闻。
　　“受欧洲金融监管局调查影响，科洛弗家族旗下的多家子公司股价本周内连续下挫。据悉，其在东南亚及南亚的多个能源、基建项目因资金链紧张已进入停工或寻求转让阶段。有分析指出, 这可能是科洛弗近五十年来, 面临的最大信任危机……”
　　谢听寒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登机牌，目光并没有离开屏幕。
　　“看来, 这一把火烧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旺。”
　　晏琢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刚磨好的咖啡, 将其中一杯递给谢听寒, 神情轻松，“欧洲那边的消息，亚历山大已经被家族内部停职了。老爵士震怒, 不仅是为了那几十亿的亏空, 更是因为那份直接递到监管机构手里的证据, 他自己将把柄递到了别人手上。”
　　“活该。”
　　谢听寒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现在科洛弗家族为了自保，不得不对他进行切割，并且收缩海外战线。这对我们来说, 是绝佳的机会。”
　　“是啊。”
　　晏琢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Alpha, 眼底满是笑意, “他们在南亚的势力会大幅度回撤, 无论是当地的林业，还是依靠他们生存的运输线, 都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她伸出手，帮谢听寒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这就是你的战场了，谢总。填补这个真空，把胖达的旗帜插满那些空白，现在没人能拦得住你。”
　　谢听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灼灼，“我会把那块地盘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给别人留。”
　　登机广播适时响起。
　　这一次的分别，没有上次的沉重。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笃定，冲淡了离愁别绪。
　　“走啦。”她拉着拉杆箱，冲晏琢灿烂一笑，挥手告别。
　　晏琢笑着挥了挥手：“加油，好好干。我在星港等你凯旋。”
　　飞机穿过云层，几个小时后，降落在阮市燥热的夜色中。
　　“谢总，这边！”宁凯玲按了下喇叭，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直接回公司？”
　　“回公司。”谢听寒把行李扔上后座，动作利落的爬上吉普车，她也很想念大家。
　　新租的办公区。位于阮市新区的写字楼，虽然还比不上晏成大厦的气派，但在这里已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
　　推开印着全新胖熊猫Logo的玻璃门，“嘭！”
　　几声脆响，五彩缤纷的礼花彩带在头顶炸开，纷纷扬扬地落下。
　　“Wee Back！！”
　　办公室里，夏洛特、岳相宜、卡洛琳，连那几个常驻本地的运营主管都在。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夏洛特甚至夸张地举着一个巨大的充气香槟瓶子。
　　“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夏洛特冲过来，给了谢听寒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听寒！你看了最新的数据吗？简直疯了！科洛弗滚蛋了，我们的日活用户数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
　　“咳咳……放手，放手。”谢听寒笑着把这只激动的考拉扒拉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彩带，“谢谢，我想大家了。”
　　“都在等你呢。”
　　岳相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冰水，眼神温和，“这半个月我们也没闲着。既然要在南亚大干一场，现在的架构已经跟不上了。”
　　“正好。”谢听寒一口气喝完水，将杯子放在前台，“开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被画满了各种线条和图表。谢听寒站在地图前，这是她最熟悉的阵地。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她的手指在地图西部那个曾经最难啃的区域划过，“科洛弗家族会全面撤退。这不仅仅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捣乱的敌人，更意味着这里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那些原本依附于他们生存的卡车司机、小型仓储、甚至是人力资源，现在都在寻找新的出路。”
　　谢听寒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合伙人，“这是胖达最大的机会。但如果只靠送外卖，我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所以，”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词——
　　【拆分】、【重组】。
　　“外卖业务虽然高频，但是太轻了。我们需要更重的资产来构筑壁垒，也需要更专业的服务去承接即将到来的跨国物流需求。”
　　“从今天起，‘胖达’品牌进行业务拆分。”
　　谢听寒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原有的外卖餐饮配送业务，保留‘胖达外卖（Panda Food）’的品牌，继续深耕C端市场，利用高频消费黏住用户。”
　　“物流配送、同城货运，以及我们要新开展的跨境供应链业务，独立为‘胖达物流（Panda Express）’。这部分要更加专业化、标准化，目标是B端客户和大宗商品。”
　　“同时，”她在两个名字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设立控股母公司——【亚欧流通集团（Asia-Euro Circulation Group）】。”
　　“夏洛特，你任集团CTO，兼任胖达外卖的CEO。你的算法在调度高频订单上有天然优势。”
　　“卡洛琳，你负责物流那边的地推和安全，特别是接手那些被科洛弗遗弃的卡车司机和仓库，你需要把他们像军队一样管起来。”
　　“相宜姐，你负责集团总部的运营和财务，我们需要最漂亮的报表去面对下一轮投资人。”
　　谢听寒放下笔，环视四周：“我们的目标不仅是送盒饭，我们要让整个南亚的货物流通，都跑在我们的系统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野心够大。”卡洛琳吹了声口哨，眼中满是赞赏，“我就喜欢这种疯狂。”
　　“那就要忙起来了。”夏洛特推了推眼镜，虽然嘴上抱怨，但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舞，“系统架构要重新写……服务器得加……天啊，我的头发。”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南亚的物流行业迎来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随着科洛弗家族的势力逐渐从这里撤出，他们曾经控制的供应链出现了断裂。
　　而早有准备的“胖达物流”，迅速填补了这些空白。那些原本为木材厂、矿山服务的卡车司机，换上了胖达的标识；那些废弃的仓库被重新粉刷，变成了现代化的分拣中心。
　　更重要的是，因为那份《星港航运合作意向书》，胖达物流打通了从南亚内陆到港口的“最后一公里”。
　　星港航运的货轮只要一靠岸，胖达的车队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货物分发到城市的毛细血管中。
　　这种效率，是那些还在用纸笔记录、靠电话调度的传统物流公司无法想象的。
　　时间转眼到了年底。
　　谢听寒坐在回星港的航班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年度业务报告》。
　　报告的封面是崭新的“亚欧流通集团”LOGO。里面的数字极其漂亮：覆盖城市超过50个，日均订单量突破两百万，物流业务营收环比增长270%……
　　这不仅是一份成绩单，更是她们辛苦的回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星港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谢听寒走出舱门，星港的冬天依然湿冷，但她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次回来，不仅仅是述职，也是因为一份意外的邀请。
　　在此之前，星港航运的执行董事，在视察南亚业务时，对胖达物流的执行力赞不绝口。临别前，她递给谢听寒一张烫金的请柬。
　　“下周是星港商会的年度晚宴。”这位董事笑着说，“谢总，有没有兴趣？这也是个向业界展示你们新集团的好机会。”
　　星港商会。
　　谢听寒想问问晏琢的意见，她刚刚说完，晏琢立刻给出建议。
　　“去。为什么不去？”
　　晏琢极力鼓励她参加：“那就是你应该站上去的舞台。别总是躲在幕后，要让那些老家伙们看看，能在南亚那种地方拼出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那你呢？”谢听寒问。
　　“我？”晏琢笑了，“我当然也在。我得陪我爸爸一起出席。这种场合，那是老头子最看重的面子工程。”
　　直到这个时候，谢听寒才知道，原来晏董事长，居然就是现任的星港商会会长。
　　宴会地点选在星港展览中心的宴会厅。
　　当晚，谢听寒并没有乘坐晏琢的车，而是搭乘星港航运的车一同前往。
　　这也是晏琢的意思：“你是作为合作伙伴受邀的，要以独立商人的身份入场。如果从我的车上下来，别人只会觉得你还是我的附属品。”
　　谢听寒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她穿着自己的烟灰色套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茍，虽然一看还是个年轻人，但在商场上磨砺出的沉稳气度，已经足以让人忽视她的年龄。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芒。
　　“这位是远东航空的李董，这位是宏基港务的张总……”
　　星港航运的执董不遗余力地为她引荐，又对几位本地巨头介绍:“这位就是我提到的那位谢总，别看年纪轻，魄力可不小。南亚的物流网就是她一手拉起来的。”
　　“哦？那个把科洛弗家族挤出物流市场的胖达？”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惊讶地打量着谢听寒，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后生可畏啊。我在那边的几个厂子，最近发货都用的你们，效率确实高。”
　　“张总过奖了，是各位前辈给机会。”
　　谢听寒微笑着回应，不卑不亢，谈吐得体。
　　她就像一块海绵，在这样的社交场合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句对话背后的信息，同时也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亚欧流通集团的实力与愿景。
　　科洛弗家族的后撤，不仅仅是南亚的事。
　　在星港商界，这也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原本由旧势力把控的版图出现了松动，而谢听寒，是那个最早察觉并利用这个机会的人。
　　此消彼长，胖达不再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公司，而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兴势力。
　　不知不觉中，谢听寒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询问南亚的投资环境，有人在探讨合作的可能性。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稍微暗了一些，一束聚光灯打在了主舞台上。
　　主持人高声宣布：“有请星港商会会长，晏成集团董事长，晏君儒先生致辞！”
　　雷鸣般的掌声中，晏君儒拄着手杖，精神矍铄地走上台。
　　而在这个商界教父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位身着银色长裙的女人。
　　晏琢。
　　她今天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银色的礼服像流动的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她并未佩戴过多的珠宝，只有耳垂上的一对钻石耳钉熠熠生辉。
　　她没有上台，而是静静地站在台侧的阴影里，注视着演讲台上的父亲。
　　谢听寒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定定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有晏琢。
　　“听说了吗？”
　　旁边的柱子后面，传来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将谢听寒的思绪拉回了一点。
　　“我原以为出了那个败家子儿的事，晏成集团这次肯定要伤筋动骨。晏董搞不好都要气得辞去会长职务。没想到啊，还是这么硬朗。”
　　“嗨，那可是百年晏成。”另一人摇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五代人的积累，哪是那么容易垮的。只要那口气还在，就算断条胳膊也能长出来。”
　　“不过……”
　　那人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台侧的晏琢，“我倒是挺羡慕晏董的。年轻的时候，有个厉害的亲妈铺路。如今老了，虽然儿子废了，但还有这么个出色的女儿挑大梁……”
　　“这大半年，Catherine在公司里那是大刀阔斧，不仅稳住了股价，还把那几个亏损的项目全都盘活了。我看啊，只要有她在，晏家横竖还能再撑一百年。”
　　谢听寒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她的爱人，被人夸奖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然而，下一秒，那个话题的走向突然来了个大拐弯。
　　“确实。不过啊，看了晏家的事，我倒是有了些新的心得。”
　　那人叹了口气，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这豪门里啊，还是得多生孩子。你想想，如果晏家只有晏琮那一个草包，其他的孩子平庸不出头。那现在？呵呵，晏成的乐子可就大了，早就被人分得连渣都不剩了。”
　　“幸亏多生孩子，才刷出了晏琢小姐这张SSR极品卡。”
　　谢听寒差点一口香槟喷出来，这聊天内容转进的能让人闪了腰。
　　这都哪跟哪啊？从商业聊到多生孩子，这帮商界大佬的脑回路，是不是过于跳跃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逻辑倒也不算特别荒谬。
　　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企业，有时候人口也确实是抵御风险的堤坝。哪怕出一两个败家子，只要有一个争气的，家族就能延续。
　　台上，晏君儒的致辞接近尾声。
　　“……未来的星港，是属于年轻人的。”
　　在一片掌声中，老人缓缓走下台。
　　他并没有回到主桌，而是在晏琢的搀扶下，径自朝谢听寒所在的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谢听寒心里一紧，赶紧放下酒杯，站直了身体。
　　“晏董。”
　　当老人站在她面前时，谢听寒恭敬地打招呼，手心却微微出了点汗。
　　她看向晏琢，想寻求一点眼神提示，却发现晏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别看她。”
　　晏君儒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满，“你看她做什么？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谢听寒更紧张了，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位掌握着千亿帝国的老人，“没、没有。”
　　晏君儒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半年不见，这孩子确实变了不少。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在商海里杀出来的从容和锐气。
　　“不错。”
　　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稍微温和了一些，“听说，你在南亚搞得风生水起？还重组了一个物流集团？”
　　“是。”谢听寒谦逊地回答，“只是刚刚起步，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晏君儒摆摆手，“能把生意做起来，就是本事。看来Catherine当初没看走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听寒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什么，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太年轻了……”
　　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在是太年轻了。比Catherine小了整整十岁。再怎么聪明能干，阅历上终究是欠缺了一些火候。”
　　谢听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年纪小？还是觉得她不够格？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晏君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地问道：
　　“如今你也算是事业有成，生意发展得很不错，也算是有了立身之本。”老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和Catherine……”
　　后面的话没说全，但意味深长的停顿，暗示性的眼神，在场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这是在催婚？
　　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打了过来。
　　谢听寒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
　　她当然想现在就求婚、结婚，她做梦都想！
　　可是，她满世界找戒指，除了那枚粉钻，就没遇到能配得上晏琢的戒指！！
　　那可是她想用来求婚的戒指，怎么能敷衍呢？
　　“爸爸。”一直站在旁边的晏琢突然开口，打断了对话。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稍微用力带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您看那边。”
　　晏琢指了指大厅的另一侧，“那是张世伯和刘行长，刚才还在找您呢。好不容易见一面，您得去见见这些重要的老朋友，别在这跟小孩子较劲了。”
　　晏君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几个老伙计在招手。
　　“嗯。”晏君儒点点头，但还是看了谢听寒一眼，点点她的肩膀：“你可得给我个答复。”
　　说完，他在女儿的搀扶下，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谢听寒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冷汗都把衬衫浸湿了。
　　她看着晏琢的背影。
　　女人在转身的瞬间，悄悄背过手，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谢听寒苦笑一声，又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钻石啊钻石，我想要的那颗钻石，你在哪呢？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晏琢先送父亲回了近海湾，才返回海胜山。
　　推开卧室门，她看到谢听寒坐在地毯上，Lucky趴在她旁边。一人一狗对着一个打开的保险箱发呆。
　　保险箱里，放着一些文件，还有几张存单，还有一些照片。
　　晏琢走过去，才看到，都是钻石照片。
　　“在数家底？”
　　“别笑话我了。”
　　谢听寒把东西收好，仰头看着晏琢，一脸的挫败，“我是不是很丢人？你爸爸都把话递到嘴边了，我却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晏琢在她身边坐下，酒后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身上混合着香槟和栀子花的味道。
　　“因为那个戒指。”
　　谢听寒实话实说，“我看中了一颗钻石。‘玫瑰之魂’。阿盖尔粉钻。只有那颗钻石，才配得上你。可是那枚已经卖掉了，我还没遇到第二枚一样的，更美的……唉。”
　　晏琢愣住了，好一会，她轻嗔：“笨蛋。”
　　“谁稀罕什么粉钻？谁稀罕什么完美？”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现在这个样子更珍贵了。”
　　她吻上了谢听寒的唇，在唇齿间呢喃：
　　“你就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其他的，让它们见鬼去吧。”
　　谢听寒闭上眼，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最最爱的OMEGA这么说，alpha当然会高兴，但沉溺在热吻中的谢听寒给自己打气，那颗钻石，该找还是要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听说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要来吃盒子……
　　这都从哪来的民俗，怪了。


第95章 
　　津桥的冬天, 白昼极短。
　　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成了深灰色的绒布，古老的气灯在薄雾中亮起, 昏黄的光晕晕染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谢听寒抱着一叠打印稿, 穿过学院的回廊, 敲响了那扇橡木门。
　　“请进。”
　　哈里森教授的书房一如既往地暖和，空气中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要请假去参加舞会,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
　　老教授头也没抬, 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份中世纪的手稿，语气调侃，“年轻人总是更喜欢热闹的。尤其是我的学生, 你这样的alpha。”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教授。我不参加舞会, 我是来交作业的。”
　　谢听寒笑了笑, 将手中的论文轻轻放在堆满书籍的桌角。
　　《灰色地带的秩序重构：南亚物流网络中的非正式经济与社会契约》。
　　哈里森教授放下了放大镜。她拿起那份论文，翻看得很慢。这不仅是一份学术作业, 更是一份充满泥土腥气的一线调研报告。里面的数据不再是冷冰冰的模型，而是每一个站点、每一公里配送背后真实的人类行为逻辑。
　　关于部落长老如何从抵制到合作，关于技术如何下沉并改变劳动力结构, 关于传统权力如何在资本冲击下解体与重组。
　　这是坐在书斋里的人，永远写不出来的东西。
　　“有趣。”
　　过了许久, 老太太合上论文, 摘下眼镜, 那一双睿智的蓝眼睛审视着谢听寒，“你不是在写论文, 你是在写战报。”
　　“社会学本身就是研究人类行为的科学，不是吗？”谢听寒回答得滴水不漏，“实践出真知。”
　　“哼，真是狡猾的孩子。”
　　哈里森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你想干什么？这份论文的质量足以让你通过这个学期的考核，甚至还能发个不错的期刊。但你今天来，显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我想申请特殊的修业方式。”
　　谢听寒坐下来，神色坦诚，“您知道，我在南亚有一摊子事。而且，我在星港也有必须要陪的人。我没法像普通学生那样，一年三个学期都待在学院里。”
　　“我想申请‘导师制学徒’模式。每年我在津桥待三个月，集中完成核心课程和导师面授。剩下的时间，我在‘田野’——也就是我的公司所在地，进行远程研究和实践，并定期与您沟通，提交报告。”
　　哈里森教授盯着她看了很久。
　　“三个月？”老太太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阅读大量的文字资料，而且，学习时间的不确定意味着风险，你不一定会按时完成你应该完成的功课。”
　　“就像是过量的自由往往会带来空虚。”
　　“我没问题。”谢听寒眼神坚定，“我有自信。”
　　“好。”哈里森教授答应得很快。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去吧。与其把你关在象牙塔里发霉，不如让你去外面的世界。别让我失望，Xie。”
　　“如果有机会，未来，我认为你能得到津桥的教席。”
　　“谢谢教授。”谢听寒站起身，微微鞠躬：“但这个机会还是让给其他人吧，那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现在更想与我爱的人在一起，与我的伙伴们一起奋斗。”
　　“祝你得偿所愿。”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谢听寒紧了紧围巾，看向遥远的东方。她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去经营事业，去爱那个爱她的人。
　　……
　　新年前夕，南亚。
　　这座热带城市没有雪，只有永恒的热浪和充满活力的喧嚣。
　　金沙酒店的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
　　这是亚欧流通集团成立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年会。香槟塔、巨大的熊猫冰雕、足以容纳几百人的自助餐台，无不彰显着这家新晋独角兽公司的财大气粗。
　　“为了胖达！干杯！”
　　舞台上，谢听寒举起酒杯，脸上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台下是欢呼的海洋。曾经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这个庞大物流帝国的开国功臣们。
　　夏洛特穿着漂亮的礼服，激动得直抹眼泪。岳相宜端庄地笑着，但也多喝了两杯。宁凯玲穿着崭新的西装，还不忘维持秩序，看着工资卡上刚到账的丰厚年终奖，嘴角比谁咧得都大。
　　就连卡洛琳·马如龙小姐，都难得正经了一回，没有跳上桌子跳舞。
　　“各位。”
　　酒过三巡，谢听寒宣布了下一个重磅消息，“这里的狂欢只是开始。明天，我们将集体飞往星港。”
　　“我们要去见我们的投资人，去见未来的合作伙伴。星港航运、联邦银行，还有很多大人物都在等着我们。”
　　“当然，”她看向角落里的宁凯玲，眼神变得柔和，“这次行程也是给大家的福利。所有费用公司包了。阿玲，你正好可以回家陪陪你的妈妈。”
　　宁凯玲愣住了，眼眶瞬间红透：“谢谢！”
　　“别谢我，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
　　谢听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手一挥：“好了！今晚不谈工作！喝！玩！明天中午的飞机，谁要是迟到了，我就让谁游去星港！”
　　“好耶！！”
　　欢呼声再次炸响。
　　……
　　星港，航运中心会议厅。
　　夏洛特正襟危坐，虽然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但在谢听寒的眼神鼓励下，她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台下一群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和航运大亨，展示着Panda的技术架构和未来蓝图。
　　不得不说，这只被逼着上架的鸭子，现在也颇有几分CEO的架势了。
　　岳相宜游刃有余地在旁边补充着运营数据和财务模型。
　　会谈结束后，是一场私人的庆功宴。
　　地点当然是自己人的地盘——Morpheus俱乐部。
　　没有外人，只有核心创始团队，加上作为“家属”出席的晏琢，以及被拉来作陪的黄伊恩和陆嘉轩。
　　“Cheers！”
　　水晶杯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晏琢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欣赏。
　　“做得不错。”
　　她对身边的谢听寒说，“特别是那个夏洛特，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社恐，但刚才谈到数据隐私保护的时候，寸步不让，很有原则。”
　　“那是。”谢听寒骄傲地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那是我的合伙人。”
　　“话说回来，”陆嘉轩好奇地看着正在和黄伊恩“拼酒”的卡洛琳，“这位福斯特小姐，也是你们的合伙人？我看她那个身手和气质，不像是搞物流的，倒像是……”
　　“我是搞战略安全的。”
　　卡洛琳打了个酒嗝，把手臂搭在黄伊恩的椅背上，湛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位依然保持着高冷姿态的大律师。
　　“其实吧，我觉得南亚那边格局还是小了。”
　　卡洛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借着酒劲“指点江山”，“我们Panda现在要做国际化，要做高端线，那就必须在金融中心——也就是星港，设立一个常驻的高级别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的负责人嘛，不仅要懂业务，还得懂安全，最好还要有点那种……嗯，能镇得住场子的气场。”
　　她毛遂自荐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比如我。”
　　“我想留在星港。”
　　卡洛琳一脸“我是为了公司好”的大义凛然，眼睛却诚实地黏在黄伊恩身上，“我申请调岗，常驻星港办事处，负责与法务部门、投资部门的日常对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大家又不傻，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在座各位的脸上了。
　　什么对接业务？
　　这分明是对接人！
　　谢听寒憋着笑，把脸埋在晏琢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晏琢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求职者”，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口酒，眼神飘向了旁边的当事人——黄伊恩。
　　黄大律师穿着宝蓝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茍，刚刚下庭过来。她放下手里的刀叉，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了擦嘴。
　　“卡洛琳小姐。”
　　黄伊恩的声音很冷静——质询证人一样的冷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履历上写着，你还是津桥大学东亚研究系的大二学生？”
　　卡洛琳愣了一下，那股子冲劲儿稍微滞了滞：“呃……是，是啊。”
　　“那么，”黄伊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按照津桥的学制，我想请问——”
　　“你的大学打算什么时候读完？”
　　直击灵魂，精准绝杀。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洛琳张大了嘴巴，挂着自信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
　　“我……”卡洛琳结结巴巴，试图挣扎，“我可以申请休学……或者远程……”
　　“作为一个严谨的法律工作者。”
　　黄伊恩根本不给她机会，冷冷地补刀，“我不建议在学历上有瑕疵的人士担任如此重要的‘办事处负责人’职位。这会影响公司的专业形象。更重要的是——”
　　她看着卡洛琳，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不喜欢和毕不了业的小孩子谈工作。”
　　K.O.
　　完败。
　　马如龙小姐，这位在战场上都没怂过的前准尉，灰溜溜地变成了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噗——哈哈哈！”
　　谢听寒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倒在了晏琢怀里，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千里迢迢追过来，想搞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因：没毕业。
　　“别笑了。”
　　晏琢虽然嘴上说着别笑，自己却笑得不行，还要故作正经地给卡洛琳台阶下，“其实Ian说得对，读书还是很重要的。你看小寒，不也得乖乖回津桥写论文吗？”
　　“就是就是。”谢听寒从晏琢怀里探出头，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马学姐，听一句劝。先把毕业证混到手再说。星港又不长腿，跑不了。”
　　卡洛琳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一眼对面慢条斯理喝酒的黄伊恩，又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这对AO，悲愤地叉起一块牛排狠狠咬了下去。
　　“读！我回去就读！”
　　她咬牙切齿地发誓，“不就是个毕业证吗？我拿优秀毕业生回来给你看！”
　　……
　　南亚的热风吹不到北半球的早春，但喜讯可以，一张装裱精致的照片摆在了海胜山6号的书桌上。
　　照片里，穿着正装的夏洛特·菲兹罗伊从当地总督手里接过一枚亮闪闪的勋章——【科技创新与社会贡献金质勋章】。这位曾经因为社恐而甚至不敢直视陌生人的技术宅，此刻虽然笑得有些僵硬，但那是属于成功者的僵硬。
　　在她身后，是“亚欧流通集团”巨大的展板，以及一排排整装待发的黄色配送车队。
　　“夏洛特要是知道这张照片被你摆在起居室里，估计会羞耻得当场抠出个三室两厅。”
　　晏琢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笑意盈盈地看着正在整理书桌的谢听寒。
　　“这可是她的高光时刻。”
　　谢听寒擦了擦相框上的指纹，语气里满是欣慰:“胖达现在的估值已经没人敢小觑了。当地政府把这当成数字化转型的标杆，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夏洛特现在走在阮市的街上，比我在那里还好使。”
　　她把照片摆正，满意地拍了拍手。
　　窗外的星港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海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湿润的暖意。
　　谢听寒的生活过得惬意而充实。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远程遥控南亚的业务，读书写论文，以及充当晏琢的“专属挂件”。
　　至于晏家那些烂摊子……
　　“听说你那个大侄子又回来了？”谢听寒坐在地毯上，把Lucky抱在怀里当抱枕，揉着比格的耳朵，随口问。
　　年关刚过，星港的年味还没散尽。晏绍基这个不死心的小强，居然趁着学校放假又跑回来了。
　　“嗯。”
　　晏琢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靠在她背上，“下了飞机就直奔老宅，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然后呢？晏董见他了？”
　　“没有。”
　　晏琢轻笑了一声，手指缠绕着谢听寒的短发，“我爸让管家传话，说他不在家，去度假了。”
　　“度假？”谢听寒愣了一下，“这时候？去哪？”
　　“说是去了首都，那是东北部，现在还是零下十几度。”
　　晏琢摊手，一脸“我也觉得很离谱”的表情：“这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谁会在这时候放着温暖的星港不待，跑去北方吃雪？”
　　谢听寒被逗乐了：“老爷子这是铁了心不想见孙子啊。不过，他到底去哪了？”
　　“他去见人了。”
　　晏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八卦意味，“去见那三位的亲妈，也就是晏绍基的亲奶奶，第一任晏夫人了。”
　　“啊？”谢听寒的眼睛瞪圆了。
　　这可是惊天大瓜。
　　据她之前的“补课”，那位第一任夫人早已改嫁，多年来和晏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见面？
　　“是因为晏琳吗？”谢听寒很快反应过来。
　　“聪明。”
　　晏琢赞许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前阵子，大姐回星港，也是为了大哥的事闹了一通。在爸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长房太惨了，孩子太可怜了。说自己不能看着弟弟一家受苦。”
　　谢听寒警觉地直起腰：“老头子心软了？他不会要把股份分给大姐，让大姐再去接济大哥吧？”
　　要是这样，那之前那一通“大义灭亲”岂不是白干了？
　　“想什么呢。”
　　晏琢看她吓得像是炸毛的小猫，忍不住把人搂紧了些，安抚道：“要是放在以前，也许会。但现在，老头子可是吃一堑长一智。”
　　“爸当时就问大姐：‘既然你这么心疼长房，那不如把你名下的家族信托份额，分一半给绍基他们几个？反正你也没有孩子，你不是不婚主义丁克吗？’”
　　“噗——”谢听寒没忍住。
　　这也太损了。直接掏晏琳的腰包？
　　“结果呢？”
　　“结果大姐当场就不哭了，支支吾吾说要回去问问她现任伴侣的意见，第二天就买了机票跑了。”
　　晏琢笑得肩膀直颤，“不过，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转头就去找亲妈告状了。”
　　“我爸估计是怕那位前妻真的杀回星港来闹，或者在海外搞出什么动静，影响晏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二哥虽然性格温吞，也没说什么。但爸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从根子上解决。彻底切断长房回来的念想，也断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路。”
　　“所以，他亲自去见前妻了。大概是去‘谈判’，或者说是‘花钱买清净’。”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
　　豪门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哪怕是处理家务事，也要用到“谈判”、“切断”这种商业词汇。
　　“不过这样也好。”晏琢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至少耳根子清净，也不用我们操心。”
　　“那倒也是。”
　　谢听寒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那天我跟哈里森教授视频，她还提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
　　“关于科洛弗家族。”
　　谢听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之前你爸把证据递给科洛弗老爵士，那边清理门户的动作很快。上周，科洛弗家族对外发布公告，宣布撤销亚历山大的一切职务，并声称他，罹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精神障碍。”
　　“哈？”
　　晏琢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精神障碍？”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不是给晏琮用的理由吗？”
　　“是啊。”谢听寒也乐不可支，继续说：“大概参考了晏琮的事吧，不过没人信。”
　　“法院驳回了科洛弗家族的保释申请，强制要求对亚历山大进行司法精神鉴定。而且法官特别损，指定了鉴定期间的临时羁押点——圣罗兰精神治疗中心。”
　　“圣罗兰？”晏琢挑眉。
　　“对，就是那个欧陆最著名的、也是最‘神秘’的疯人院。”
　　谢听寒在津桥的时候没少听那边的鬼故事，“据说那地方建在悬崖上，进去了就很难出来。里面关的都是些真正的疯子。”
　　“该。”
　　晏琢冷哼一声，“恶人自有天收。他在里面好好享受他的‘治疗’吧。希望那里的医生能治好他的自大狂。”
　　两人在阳光花房里笑作一团，Lucky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傻乐，尾巴拍打着地板，节奏欢快。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每天早上，谢听寒会先去花园里遛狗，呼吸着带着露水的新鲜空气。
　　上午是工作时间，她会在书房里通过加密视频会议，与远在南亚的伙伴们沟通。
　　“下个月要开始考察西亚的市场。”
　　“准入牌照已经在办了。”
　　“听说星港航运那边打算在阮市新建一个深水港物流中心，问我们要不要跟进……”
　　下午则是她的读书时间。
　　虽然 gap year 没有在学校，但哈里森教授的阅读清单从来没断过。她依然保持着每天阅读，每周写两篇论文的习惯。
　　当然，最重要的是晚上。
　　当晏琢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时，谢听寒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玄关，抱住她，欢迎她回家。
　　lucky也会守在门口，热烈欢迎晏琢，大概是觉得，主人终于打猎回来了。
　　这种平静而琐碎的幸福，让谢听寒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半辈子，这种幸福可以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
　　比如，晏琢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当谢听寒端着水果进去时，晏琢会迅速挂断电话，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姐姐？是谁的电话？”谢听寒装作无意地问。
　　“哦，没谁。一个不太重要的客户，有点麻烦。”晏琢回答得含糊其辞，很快岔开了话题。
　　比如，Cynthia来家里送文件的时候。
　　两人站在露台上低声交谈。谢听寒路过楼下，隐约听到了一些词句：
　　“……安排好了吗？”
　　“……日期确定了吗？大师那边怎么说？”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当谢听寒走上楼梯，故意发出一点声响时，露台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等她推开门，两人已经在聊下周的慈善晚宴穿什么礼服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谢听寒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因为不安全感而胡思乱想，怀疑晏琢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或者——更糟糕的——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很确定晏琢是爱她的。
　　眼神骗不了人，每天晚上窝在她怀里的温度骗不了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昵骗不了人。
　　既然不是感情危机，那就是有事不想让她知道。而且这件事，似乎很私密，很重要，甚至还涉及到“大师”、“日期”。
　　难道是想给她什么惊喜？
　　求婚？！
　　谢听寒的心猛地跳了两下。不不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
　　晏琢说过要等她长大，等她读完书。而且以晏琢的性格，如果真的要求婚，肯定会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绝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一样。
　　那是为了什么？
　　谢听寒想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直觉报警。S级Alpha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不简单。
　　转眼到了四月初。
　　星港进入了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繁花似锦。
　　这天，晏琢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视察城东的新工地，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谢听寒一个人在家，吃过早餐，百无聊赖。
　　“Lucky，我们去兜风吧。”
　　她拍了拍狗头，决定出去转转。
　　日子临近清明。
　　这几天，星港的街头巷尾多了些祭祖的气氛。花店里摆满了黄白菊花，路边偶尔也能看到烧纸的痕迹。
　　谢听寒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环山公路上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了什么。
　　“妈妈……”
　　她还没想好今年怎么给妈妈扫墓。
　　因为要迁墓。
　　她现在的户口在星港，而且未来也会定居在这里。既然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小镇，她想把妈妈的骨灰也迁过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告别和新生。
　　她查过，星港有好几处风景绝佳的公墓，还有一些历史悠久的寺庙和道观，可以安放牌位，也可以做法事超度。
　　“正好没事，去看看吧。”
　　谢听寒打转方向盘，朝着西山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一座很出名的道观——“青牛观”。听说很灵验，很多本地望族都在那里供奉长生牌位，或者是做法事。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谢听寒没有带Lucky上去，独自一人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山路，拾级而上。
　　山里的空气很好，夹杂着淡淡的焚香味道。越往上走，尘世的喧嚣就越远，心里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青牛观建在半山腰，红墙绿瓦，掩映在古树参天之中。
　　谢听寒走进观门，先是在大殿里恭敬地上了柱香，捐了点香油钱，然后找到了负责接待的道长，咨询迁墓和供奉的事宜。
　　道长很客气，详细地给她介绍了几个方案。
　　谢听寒听得很认真，还拿了几本册子打算回去研究。
　　从接待室出来，她不想立刻下山，便顺着后殿的回廊，随意地逛了起来。
　　后殿比前殿要清静得多。这里主要是供奉牌位和点长明灯的地方，平时除了家属，很少有游客过来。
　　一排排摇曳的烛光，在有些昏暗的殿堂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每一盏灯下，都压着红色的纸条，写着生辰八字和祈福的话语。
　　这里是寄托哀思的地方，也是生者与死者对话的空间。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里的宁静。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座更加隐蔽的偏殿。殿门虚掩着，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本来谢听寒没打算过去，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黑色的职业套装，干练的短发，熟悉的背影——
　　Cynthia？
　　谢听寒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晏琢不是去视察工地了吗？作为秘书，Cynthia应该跟在晏琢身边才对，怎么会一个人跑这来？
　　而且，透过门缝，能看到Cynthia正在和穿着高功法袍的老道长说话。她的神情很恭敬。
　　“……都安排好了吗？”Cynthia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道观里，谢听寒听觉敏锐，依然捕捉到了只言词组。
　　“居士放心。”
　　老道长的声音苍老而悠远，位置已经留好了。是最上面的那一层，正对着东方，那是紫气东来的吉位。”
　　“那就好。”
　　Cynthia似乎松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道长，“这是香火钱。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红纸。
　　“请务必在清明那天，为这个生辰八字，点上一盏九九长明灯。”
　　长明灯。
　　谢听寒的心里动了一下，一般来说，供灯是为了亡者。
　　紧接着，Cynthia就说，“祈求来生。”
　　“供灯的主人，希望这一位，能够消除宿业，祈求她在来生，能够平安顺遂，诸事无忧。”
　　谢听寒皱起了眉，Cynthia口中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晏琢。而如果是晏琢想为亡者祈福，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
　　最重要的是，晏琢要为谁点灯？
　　一种莫名的直觉击中了谢听寒。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了一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老道长接过红纸，展开看了一眼。
　　“丙辰年……月……日……丑时……”老道长念出了那个生辰八字。
　　轰——
　　谢听寒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这是自己的农历生日？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谢听寒悄无声息地下山。
　　她没有去惊动Cynthia, 更没有勇气推门而入去问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晏琢心底最深的伤疤。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但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或者愤怒。她冷静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只是因为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冲击到了, 所以才会觉得手脚冰凉。
　　“走了, Lucky。”
　　谢听寒摸了摸被独自关在车里的比格，狗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蹭着她的掌心。
　　骑士十五世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巨兽，缓缓驶离了这座被香火和秘密笼罩的青牛观。
　　谢听寒开得很慢。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试图在海量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真相。
　　“生辰八字是我的……消除宿业……来生……”
　　每一个词，都在反复敲击着她的神经。
　　谢听寒不相信那些“替身文学”的狗血桥段。晏琢是什么样的人？
　　她那么骄傲，那么清醒, 绝不会仅仅因为一张相似的脸, 或者是相同的信息素, 就将感情施舍给一个替代品。
　　更何况, 晏琢看她的眼神，是真实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和占有欲，骗不了人。
　　但那个生辰八字……
　　谢听寒握紧了方向盘。那个日子，确实是她的生日。
　　难道晏琢的“前任”, 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真的也是这一天出生的？
　　还是说……
　　一个更加荒谬, 却似乎又最合理的猜测在谢听寒心底浮现——会不会那个死去的人, 就是她自己？
　　平行世界？
　　作为拥有起码科学常识与逻辑, 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谢听寒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猜测。
　　“别胡思乱想了。”谢听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试图驱散毛骨悚然的胡思乱想。
　　她不想回家。谢听寒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开向了中城的Morpheus俱乐部。
　　下午三点，俱乐部里没什么人。
　　谢听寒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直接要了一个VIP包厢。她把Lucky放出来，让它在地毯上撒欢，自己则瘫坐在真皮沙发里，对着窗外的海岸线发呆。
　　她只是有点难过。
　　她不是那种会计较“过去”的小孩子。晏琢比她大十岁，有过去很正常。她甚至可以接受那个“过去”在晏琢心里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毕竟死者为大，死都死了，现在和未来属于自己，计较那个干什么。
　　但是，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在背后默默地去做这些事？是觉得她还小，承担不起这份沉重？还是觉得，告诉她，会打破这份完美的关系？
　　“Cat……”谢听寒轻叹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信任不仅仅是“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更是“我相信你能接受我的一切，包括那些并不完美的伤疤”。
　　晏琢对她太好了，好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如履薄冰。“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不让你沾染一点尘埃，不留下一点阴霾”的保护欲，终于让谢听寒感到了一点点不舒服。
　　“小谢！”
　　充满惊喜的呼唤打断了谢听寒的思绪。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馥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还真是你啊！”
　　宋芷瑶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露背长裙，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千金大小姐。她本来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到谢听寒，立刻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女人打发走了：“我遇到朋友了，你自己先去玩，一会我去找你。”
　　年轻女人也不恼，乖乖走了。
　　“Giselle姐。”
　　谢听寒坐直身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啧啧啧。”
　　宋芷瑶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捏了捏谢听寒的脸，“怎么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样？跟Catherine吵架了？”
　　“没有。”谢听寒摇摇头。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宋芷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副知心姐姐的架势，“整年我都在大洋洲考察，谈那个大生意，在当地为颂珥开拓市场。完全错过了你和你家晏总那出大戏，后悔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八卦兮兮地凑近，“不过回来听说，你现在可威风了，不仅自己当了董事长，混得风生水起。我还听说，晏伯伯现在见人就夸你，甚至还开始催婚了？”
　　“……算是吧。”谢听寒有点无奈。
　　“可以啊小谢！”宋芷瑶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吾家有A初长成”的欣慰，“连那个老顽固都能搞定，看来你是真的把Catherine吃得死死的。”
　　“不是吃得死死的。”谢听寒低下头，有些落寞地说，“是我被她吃得死死的才对。”
　　宋芷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这有什么不好？”
　　她晃着酒杯，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但爱你的人，才会患得患失。Catherine对你，那是真的没话说。你知道吗？以前的Catherine，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是个只会谈生意的机器。”
　　“但现在，她会为了你推掉饭局，会为了你早早回家，想和你分享每个幸福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听寒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疙瘩还是没解开。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Giselle姐，你知道Catherine以前有过恋人吗？”
　　“恋人？”
　　宋芷瑶皱眉，仔细想了想，“没有吧。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那眼光……高得离谱。读书的时候多少优秀的Alpha追她，她都爱搭不理的。除了忙着创业，就是忙着跟她家里那几个兄弟斗法，哪有空谈恋爱？”
　　“真的一个都没有？”
　　“没有。”宋芷瑶肯定地说，“至少在星港的圈子里，绝对没有。如果她真的有了什么人，我们这些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
　　连发小都不知道。
　　谢听寒的心沉得更深了。如果连宋芷瑶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个“过去”，藏得太深，太隐秘，甚至可能是晏琢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怎么？怀疑她心里有人？”
　　宋芷瑶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听寒的情绪，“哎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以拿颂珥集团的股份担保，她要是心里有别人，根本就不会把你带到所有人面前。”
　　谢听寒苦笑一声，“我也希望是我多想了。”
　　“行了行了，别苦着脸了。”
　　宋芷瑶岔开了话题，“对了，聊聊开心的事。你也成年了，打算什么时候和Catherine求婚？”她暧昧地眨眨眼。
　　“有这个打算啦，不过最近公司的事情真的很忙，”谢听寒叹气，“明后年大概要上市，这是最忙的时候了。”
　　“是啊，到时候也能清清静静度蜜月。”宋芷瑶感慨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嘉宝孩子最近给我发了邮件。”
　　“是吗？”谢听寒来了兴趣，看来陆嘉宝真的走出来了：“她现在空军学院怎么样？”
　　“还不错。”宋芷瑶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你看。”
　　照片里，陆嘉宝穿着笔挺的空军作训服，站在一架初教机的机翼旁。她剪短了头发，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气，多了几分坚毅。
　　她不再是那个在Morpheus包厢里哭鼻子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了。
　　“她说她过得很好。”宋芷瑶很为陆嘉宝开心，语气轻快：“还说，她在学院里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是个OMEGA教官，虽然很凶，但很照顾她。”
　　谢听寒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看来是走出来了？”
　　“谁知道呢。”
　　宋芷瑶耸耸肩，“我告诉她，如果觉得对方对她有意思，就认认真真和喜欢的人谈一次恋爱比较好。”
　　“哦，对了，我这边也有情况。大概也是明后年，你和Catherine等着收请帖吧。”
　　“真的？”
　　“真的。”
　　宋芷瑶笑着说，“大学教授，A级Alpha，书香门第，不算很会哄人，但是足够稳重，贴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变得温柔：“我打算这两年，生个孩子。”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说过“不想结婚”的潇洒名媛，此刻脸上却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期待。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陆嘉宝找到了自己的天空，宋芷瑶找到了安稳的归宿。她们都在往前走，都在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祝福你，Giselle姐。”谢听寒真诚地说，“希望你的孩子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谢谢。”宋芷瑶收起手机，“对了，遇到你正好。有件事，你帮我转告一下Catherine。”
　　“什么事？”谢听寒坐直了身体。
　　“Catherine的大侄子，晏绍基。”
　　宋芷瑶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前阵子，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大洋洲的某场社交酒会上。而那个酒会的主办方，恰好是我那个正在那边读书的小表妹。”
　　“你表妹？”
　　“宋家的旁支。”宋芷瑶点点头，“家里是做航运的，虽然不是嫡系，但在那边也有几座矿山。晏绍基似乎对我那个表妹很有意思，献殷勤献得很勤快。”
　　“但是……”宋芷瑶撇撇嘴，“我那个表妹眼光也不低，根本没瞧上他。他也识趣，没有多纠缠，转头又去接近当地其他几个华裔豪门的女孩。”
　　谢听寒眯起了眼睛。
　　“他在相亲？”
　　“不止是相亲。”
　　宋芷瑶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是在找盟友。找那种能让他带着资源，或者借势重返星港的强力姻亲。”
　　“被‘流放’的人想要回来，最快的捷径就是联姻。”
　　宋芷瑶冷笑一声，“你告诉Catherine，让她留个心眼。虽然晏家那几个人已经被赶走了，但这种想往回爬的虫子，要是真攀上了什么高枝，也是个麻烦。”
　　“好，我会转告她的。”
　　谢听寒点了点头，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谢谢你，Giselle姐。”
　　晏绍基。
　　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却又外强中干的长孙。如果不是宋芷瑶提起，她都要把这个人忘了。
　　“想回来？”
　　谢听寒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得看这个圈子，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离开Morpheus的时候，天色已晚。
　　谢听寒开着车，本想直接回海胜山。车开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
　　谢听寒戴上蓝牙耳机：“喂？”
　　“您好，请问是谢听寒谢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津桥腔的英语女声。
　　“我是。”
　　“您好，这里是佳富比拍卖行私人客户部。我是您的高级客户经理Emily。”
　　对方的声音很职业，也很客气，“之前您委托我们留意关于高品质粉钻的消息，您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蓝牙耳机里传来拍卖行高级客户经理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兴奋的专业嗓音。
　　“谢小姐，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您很冒昧。但这枚粉钻的出现是个意外的惊喜。”
　　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诱惑力，“来自一位低调的欧陆老钱家族的私人珍藏。在这个家族的保险柜里沉睡了半个世纪, 此前从未在公开市场上露过面。”
　　谢听寒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 “参数呢？”
　　“完美。”
　　经理用了这样一个词，“GIA证书昨天刚出。12.03克拉, 盾型切割（Shield Cut），Fancy Vivid Pink（艳彩粉）, IF（内部无瑕）。虽然比那位传说中的‘玫瑰之魄’稍微小一点点, 但在净度和色彩饱和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重要的是，盾型切割。”经理补充道, “这种切割工艺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非常流行, 它不像梨形那么柔媚, 也不像祖母绿形那么方正。它像是一面盾牌, 象征着守护与力量。我们认为，这种独特的寓意, 非常符合您之前提出的‘独一无二’的要求。”
　　守护与力量。
　　谢听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晏琢的样子。那个总是站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的晏琢，那个需要她去成长、去变得强大来保护的晏琢。
　　如果说普通的圆钻象征圆满，那这枚盾型粉钻, 简直就是为她们这段关系量身定做的誓言。
　　“我想……我想看看它。”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
　　“当然。”
　　经理笑了, “卖家急需现金周转, 所以并未打算走漫长的拍卖流程。如果您有兴趣, 我们在日内瓦的私密鉴赏室随时为您开放。一旦您看中，我们可以通过私人洽购（Private Treaty Sale）的方式, 在它登上明年秋拍目录之前，让它直接属于您。”
　　“价格方面……”
　　“起谈价是2.5亿联邦元。”
　　谢听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攥紧。
　　比预想的还要贵一些。但这几年Panda的发展、她个人的投资回报，再加上晏琢帮她打理的那部分资产增值……
　　如果谢听寒咬咬牙的话，似乎也够了。
　　“好。”谢听寒深吸一口气，“我……”
　　还没等她说完“我去”这两个字，手机屏幕亮起，另一个来电强行切了进来。
　　备注显示：【亚欧流通集团-运营总监-吴敏】。
　　谢听寒眉心微跳，吴敏是Panda在联邦分部的实际负责人，这个时候打电话，绝对不是来问候晚安的。
　　“抱歉，艾米丽，稍等一下。”
　　谢听寒切换了通话，“喂？老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像是战场指挥部。
　　“谢总！紧急情况！”
　　吴敏的声音急促，“联邦那边的收购案卡住了！那个被我们盯上的区域物流公司‘快马’，刚才突然变卦，说有竞争对手出价更高，准备毁约。如果丢了这个节点，我们在联邦北部的网格就断了！”
　　“岳总呢？”谢听寒冷静地问，“她在首都，离得不远。”
　　“岳总正在和游说团的参议员吃饭，手机关机了。那帮政客你也知道，这时候要是离席，之前三个月的公关全白费。”
　　“那夏洛特呢？让她去顶一下。”
　　“CEO在数据中心闭关，为了下个月的系统大重构，她已经把那帮算法工程师关了三天禁闭了，说了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烦她。而且……”吴敏苦笑，“让那个社恐去跟那帮坐地起价的老油条拍桌子，也太难为她了。”
　　谢听寒沉默了。
　　至于卡洛琳？那位大小姐正在津桥补考她的期末论文，或者是忙着跟某位大律师越洋调情，根本指望不上。
　　只有她。
　　她是董事长，是实际控制人，也是团队里唯一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魄力直接拍板追加预算或者启用Plan B的人。
　　一边是那颗代表着誓言的绝世粉钻，一边是公司生死攸关的战略扩张。
　　车窗外，海风呼啸。
　　谢听寒闭上眼，那是仅仅一秒钟的挣扎。
　　“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帮我订最近一班飞联邦北部的机票。无论多晚，越快越好。”
　　“好的谢总！我马上安排！”吴敏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去安排。
　　谢听寒切回了与拍卖行的通话。
　　“艾米丽。”
　　“我在，谢小姐。”
　　“我很抱歉。”谢听寒的声音有些遗憾，但并未动摇，“我现在有紧急公务，必须飞往另一个大洲。看货的时间，能不能推迟？”
　　“这……”艾米丽显然有些为难，“谢小姐，您知道的，这种级别的藏品，觊觎它的买家很多。卖家很急，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给出意向，他们可能会接触中东的那几位买家……”
　　“我知道。”
　　谢听寒打断了她，“我不需要三天。四十八小时。给我四十八小时。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直接从联邦飞日内瓦。在那之前，请帮我稳住卖家。”
　　“好吧。鉴于您早早委托我们，我会尽力争取。”
　　挂断电话，谢听寒把车停在路边，甚至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
　　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Lucky。
　　“Wer？”比格犬歪着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谢听寒。
　　“抱歉啊，Lucky。”
　　谢听寒揉了揉它的大耳朵，满怀歉意，“这次又要让你当留守儿童了。不过你放心，姐姐在家里，她会照顾好你的。”
　　她拨通了华姨的电话，拜托司机来接狗。然后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那张晏琢的背影照片依旧安静。
　　想了想，她开始打字。
　　打了很多字，想解释为什么这么急，想说那个粉钻的事，想说对不起又没法陪你吃晚饭了。
　　但最后，所有的字都被删掉了。
　　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短讯：
　　【公司急事，飞联邦出差两天。事发突然，来不及回家了。Lucky让司机接回去了。这几天可能会很忙，如果没回消息别担心。按时吃饭。想你。】
　　点击发送。
　　看着消息旁边那个小小的“已发送”，谢听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云层，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那颗钻石。
　　她要拿下那个项目，赚更多的钱，然后哪怕是加价，也要把那颗“盾牌”买回来。
　　海胜山6号。
　　夜幕降临，华姨带着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清蒸东星斑、酿豆腐、还有谢听寒最爱喝的老鸭汤。
　　门锁轻响。
　　“小姐回来啦。”华姨迎了上去。
　　晏琢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心情还不错。今天在公司处理完了最后一批棘手的股权置换文件，想着晚上能和小寒一起吃饭。
　　“小寒呢？”
　　晏琢换下高跟鞋，环顾四周。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她的身影，也没有那只大耳朵比格在脚边乱窜的动静。
　　“谢小姐出差了。”
　　华姨接过她的手包，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午司机把Lucky接回来，说是谢小姐直接去了机场，去联邦处理公事。”
　　“出差？”
　　晏琢愣了一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那条短讯。
　　【公司急事……】
　　简单的几行字，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像通知一样。
　　晏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轻轻垂下。
　　屋子里的恒温系统依然运作良好，暖意融融，但晏琢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她走到餐厅，看着那桌还在冒着热气的菜，突然就没了胃口。
　　“小姐？吃饭吗？”华姨问。
　　“不吃了。”
　　晏琢转过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不太饿。把汤热着吧，万一她半夜回来呢。”
　　虽然理智告诉她，小寒今晚肯定回不来，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了一盏灯。
　　书房里，晏琢并没有去处理工作，她从书架的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和一支狼毫笔。
　　研墨，铺纸。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那是比栀子花香更清冷、肃穆的味道。
　　晏琢提笔，笔尖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下。
　　【如是我闻……】
　　《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不信佛，从小到大都不信。晏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风水、是运势，但绝不迷信。
　　但这两年来，每当她心里乱得厉害，或者是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清明将至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抄写这些经文。
　　不为祈福，只为超度。
　　超度那个死在上辈子的、为了她失去了一切的“谢听寒”。
　　笔锋游走在宣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有力。
　　以前抄经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带着一种赎罪的沉重。她觉得自己是个窃贼，偷走了这一世小寒的人生，也背负着上一世的血债。
　　她在字里行间祈求：
　　如有来生，请让谢听寒大富大贵，平安喜乐。晏琢不求自己的来生，不求她们还能相遇，只求谢听寒能被遇到的每个人善待珍视。
　　“呼……”
　　写完一页，晏琢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人。
　　三十岁的晏琢，手握重权，身价不菲，还有一个爱她如命的S级Alpha伴侣。
　　她拥有的这一切，是那个谢听寒用命换来的吗？
　　这个问题曾经像毒蛇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着她的心。她在这种自我审判中反复拉扯，在“享受现在”和“背负过去”之间，快要分裂成两个人。
　　特别是当她站在那间她们曾经住过很多年，她偷偷买下来的海边公寓里，闭上眼，她甚至能听到那个谢听寒走路的声音，闻到那股苦涩的烟味，感觉到那个视觉受限的女人，慢慢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Catherine，你现在快乐吗？】
　　那个幽灵在问她。
　　晏琢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那个幽灵，而是现在的小寒。
　　会在机场抱着她不撒手，说“每个月都要回来给你充电”的少年；
　　为了她，努力的考取名校，去创业，努力长成大树的Alpha；
　　是那个发短讯都要叮嘱她按时吃饭的恋人。
　　“我很快乐。”晏琢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声回答那个并不存在的幽灵：“我很清楚，我现在爱的是谁。”
　　这一生，晏琢爱的，是那个被她带回家，鲜活明亮的谢听寒。
　　这种爱，安全、温暖，没有血淋淋的牺牲，没有负罪感，只有像春日暖阳一样和煦的陪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爱非但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平淡，反而在每一个不能相见的日夜里，在每一条琐碎的信息里，疯狂地生长着，融进她的血肉里。
　　多过一秒，她对小寒的爱就多一分。
　　这份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晏琢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墨点毁掉的经文。
　　她没有把它揉成团，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在了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该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是因为它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的，也不该成为活人的枷锁。
　　如果她一直背着那个幽灵前行，这对现在的小寒不公平。
　　小寒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她，那么努力地想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她还在心里给前任留位置，哪怕那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时空切片，那也是背叛。
　　“对不起。”
　　晏琢提笔，在心里对着那个谢听寒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想再求来生了。来生太虚无，我只想要今生。”
　　“如果我的重生是用你的命换来的，那我愿意用我的来生，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
　　“但这一生，我要和小寒在一起。我们会白头偕老。”
　　晏琢重新落笔，笔锋不再凝滞，每一个字都写得流畅而舒展。
　　一个小时后，厚厚的一沓经文抄写完毕。
　　晏琢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看着这些经文，心里是一片澄澈的宁静。
　　清明节就要到了。
　　Cynthia已经带她在青牛观准备好了长明灯，她会在那里，与谢听寒做最后的道别。
　　晏琢将经文细心地叠好，装进信封。
　　她要亲自去那盏灯前，把这些话说给那个人听。然后，她会彻底地埋葬过去，好好的等待她的小寒回家。
　　晏琢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Lucky正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Wer？”了一声。
　　晏琢走过去，坐在地毯上，把那只傻狗抱进怀里。
　　“你也想她了，是吧？”
　　晏琢揉着Lucky的大耳朵，看着窗外的月亮，“没关系。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谢听寒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刚刚落地联邦。
　　【刚下飞机。事情有点棘手，可能要多待两天。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搞定的。爱你，晚安。】
　　后面加了一个萌萌的胖熊猫比心的表情包。
　　晏琢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熟睡的Lucky拍了张照片，回复过去：
　　【知道了。我也爱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
　　联邦北部，首都大区。
　　这里的冬天比星港冷得多，干燥的风里夹杂着来自北方苔原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位于开发区的一家老式豪华会所包厢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顶灯散发着晕黄的光，照亮了满桌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不是那种优雅的红酒，而是53度的烈性白酒，和联邦本地产的高度威士忌。
　　“谢总，年轻有为啊！真的，我是真佩服！”
　　说话的是“快马物流”的老板赵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Beta，身材发福，此刻满面红光，舌头都在打结，却依然紧紧抓着谢听寒的手不放。
　　“赵总过奖了。”
　　谢听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端起面前的分酒器——是的，这桌上不用杯子，用分酒器喝，“既然您这么赏脸，那我这最后一轮，敬您，也敬‘快马’所有的兄弟。感谢大家对亚欧流通集团的信任。”
　　她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除了眼神稍微有些涣散，脸上有些许不正常的潮红外，几乎看不出她已经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陪着这帮老油条喝下了整整两斤烈酒。
　　S级Alpha恐怖的身体代谢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不代表她感觉不到痛苦。
　　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喉咙辣得生疼，太阳xue里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好！痛快！”
　　赵强一拍桌子，也不用杯子了，直接抓起瓶子，“我就喜欢和痛快人做生意！那个什么竞品公司，给的钱虽然多两个点，但那帮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不乐意伺候！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谢听寒强忍住胃部的抽搐，甚至还能露出一个完美的、充满商务礼仪的微笑。
　　“合同的事？”她放下空酒杯，目光并未涣散，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即逝的机会。
　　“签！现在就签！”
　　赵强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他早已喝得趴在桌子底下的副总喊道，“老刘！老刘死哪去了？把公章拿出来！”
　　一旁的吴敏眼疾手快，早早地就把那份早已拟定好、只差签字盖章的收购协议摊开在了桌面上，甚至贴心地递上了一支已经拔开笔帽的签字笔。
　　“赵总，在这儿，还有这儿。”吴敏的声音有点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被这满屋子的酒气熏的。
　　赵强眯着醉眼，胡乱地看了两眼，然后大笔一挥，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紧接着是盖章。
　　“啪！”
　　鲜红的印泥盖在白纸黑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在谢听寒听来，简直比最美妙的乐章还要动听。
　　这不仅是一份合同，这是亚欧流通集团补全联邦北部物流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更是她通往日内瓦的通行证。
　　“合作愉快，赵总。”
　　半小时后，会所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目送着赵强一行人被塞进车里拉走，一直绷着劲儿的谢听寒，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谢总！”
　　吴敏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扶住她。
　　一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谢听寒本身淡淡的柠檬香。这位年轻的alpha就像从酒缸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易燃品”的气息。
　　“我没事。”
　　谢听寒摆摆手，挣脱了搀扶，走到路边的花坛旁，撑着膝盖，却没有吐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稍微压制住了胃里的火烧感。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上十一点四十。”吴敏看了一眼表，担忧地看着她，“谢总，要不先回酒店休息一晚？明天的早班机……”
　　“不行。”
　　谢听寒直起身，擦掉嘴角的冷水，眼神恢复了清明，“把合同收好，立刻传真回法务部存档，原件你亲自保管，带回公司。”
　　“是。”
　　“帮我订最近的航班飞日内瓦。不用直飞，转机也行，只要是最快的一班。”
　　“可是……”
　　“没有可是。”
　　谢听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在飞机上睡。吴敏，剩下的交给你了，别出岔子。”
　　“明白。”吴敏看着那张年轻却透着苍白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万米高空。
　　这是经停法兰克福飞往日内瓦的夜间航班。
　　头等舱的洗手间里，谢听寒已经洗了三遍脸，用了半瓶漱口水，但总觉得那种油腻腻的酒桌味，还残留在皮肤纹理里。
　　她不想带着这身味道去见那颗钻石。
　　“哗啦——”
　　冷水再次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Alpha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
　　还有八个小时。
　　“值得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为了晏琢，这点辛苦算什么？和晏琢背负的那些家族重担、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流言蜚语相比，喝两斤酒简直是小儿科。
　　她擦干脸，换上了随身带的干净衣服，把那身沾满了烟酒气的正装塞进密封袋里。
　　回到座位，她要了一杯温水，吞了两片维生素，然后拉下眼罩。
　　必须要睡觉。
　　因为见到那颗粉钻的时候，她必须是精神饱满、冷静理智的买家，而不是一个宿醉未醒的酒鬼。
　　她要在最好的状态下，签下那张支票。
　　日内瓦，清晨。
　　莱芒湖的湖面上飘荡着薄雾，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谢听寒走出机场，被凛冽的空气一激，最后一点宿醉的昏沉也随风散去。
　　上午十点，谢听寒准时出现在了私人业务部的大门前。
　　面前的建筑古老而低调，门口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只有刻着精致字体的铜牌，和带着白手套的侍者。
　　“您好，我有预约。”
　　谢听寒递上名片。
　　“谢小姐，欢迎光临。艾米丽女士已经恭候多时了。”
　　侍者恭敬地引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画，温度与博物馆一样恒定。
　　在走廊尽头的VIP鉴赏室里，她见到了艾米丽。
　　看到谢听寒进来，艾米丽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谢小姐！真的很高兴见到您。”
　　谢听寒礼貌地回应，选择开门见山：“艾米丽女士，我们直入正题吧。我很期待见到那位‘守护者’。”
　　“当然，当然。”
　　艾米丽笑着给助手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和一碟精致的点心被送了上来。但谢听寒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那个正被两名安保人员送进来的银色手提箱上。
　　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艾米丽带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放在谢听寒面前的黑色天鹅绒托盘上。
　　“这就是它。”
　　随着盖子缓缓掀开，一抹令人心悸的粉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谢听寒的眼底。
　　它不像照片上那样是平面的，那是一颗拥有生命力的石头。
　　在专业的鉴赏灯光下，那抹“艳彩粉”仿佛是流动的晚霞，又像是在阿尔卑斯山顶初升的朝阳。
　　不带一丝杂质，纯净、热烈、高贵。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有心跳一般，每一次光线的折射，都在诉说着亿万年时光凝结而成的誓言。
　　谢听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为了炫耀财富，不是为了某种保值增值。
　　她只是觉得，这种光芒，只有在晏琢的手上，才不会显得黯淡；也只有晏琢，才能压得住这样动人心魄的美。
　　“真的很美。”谢听寒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去碰，只是贪婪地看着，“比照片上还要美。”
　　“是的。”
　　艾米丽适时地解说，“GIA的评级是Fancy Vivid Pink，IF净度。在盾型切割的宝石中，这是目前存世的顶级品相。您看这里的火彩……”
　　她拿起专业的放大镜递给谢听寒。
　　谢听寒接过放大镜，却并没有凑近去看那些细微的切面。她不需要看那些参数，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它了。
　　“艾米丽。”
　　谢听寒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经理，眼神坚定而清醒，“我很满意。价格方面，我们在电话里谈过的2.5亿联邦元……”
　　“如果您现在确认。”艾米丽立刻接话，脸上笑容更盛，“卖家之前表示过，如果能在年底前成交，价格上有5%的浮动空间可以商量。我们作为中间方，当然希望能促成这桩美事。”
　　“不需要商量。”
　　谢听寒打断了她，“2.5亿，我一分都不会少。”
　　“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尽快带走它。手续可以慢慢办，但我不想让它在保险柜里多待一分钟。”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立刻带着它飞回星港，在晏琢下班回家的时候，或者是某个安静的清晨，亲手把它戴在晏琢的手指上。
　　艾米丽笑的很开心，作为拍卖行经理，这笔单子的佣金足够她在苏黎世湖边买栋小别墅。
　　“您真是太爽快了，谢小姐。”
　　艾米丽迅速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拟好的合同：“这是意向书和购买合同，只要卖家那边签字确认，我们马上就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手边的平板电脑，准备联系卖家的代理人进行最后的确权。
　　谢听寒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咽下，回味却无比甘甜。
　　“叮——”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艾米丽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看着平板上的邮件，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突然冻住了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谢听寒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谢听寒心头一跳。
　　“怎么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是有什么手续问题吗？”
　　“不……不是手续。”
　　艾米丽的声音变得干涩，她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卖家。”
　　“卖家？嫌钱少？”
　　谢听寒皱眉，“如果是价格问题，我说了，可以……”
　　“不，不是价格。”
　　艾米丽摇摇头，她把平板放到桌上，双手交握，有些抱歉地看着谢听寒：“谢小姐，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卖家刚刚回函……”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拒绝将这枚粉钻出售给您。”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枚粉钻依旧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谢听寒愣住了。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拒绝？”
　　她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艾米丽，你是在开玩笑吗？我答应给的是全款。不需要分期，不需要贷款。”
　　“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我不认为还有谁，能给出比这更有诚意的报价。”
　　“我明白，我都明白！”艾米丽也急了，这到嘴的肥肉飞了，她比谢听寒还难受，她的湖景小别墅啊！
　　“您的出价绝对是顶级的。我也在邮件里跟对方代理人强调了您的诚意和支付能力。但是……”
　　她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对方的态度很坚决。”
　　“他们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谢听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说……”
　　艾米丽咬了咬牙，如实转述：“‘不论出多少钱，这颗钻石都不会卖给谢听寒小姐。以及，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氏有关联的人。’”
　　“哗啦。”谢听寒面前的咖啡杯被她碰倒，褐色的液体泼在桌面上。
　　针对。
　　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交易条款，甚至不是因为她是外国人。
　　仅仅是因为——她是谢听寒，她是晏琢的人。
　　“艾米丽。”
　　谢听寒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冷得有些吓人，“既然买卖不成，我也不强求。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盯着艾米丽的眼睛，S级Alpha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经理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个卖家，到底是哪个家族？”
　　艾米丽面露难色：“谢小姐，您知道行规，我们要保护客户隐……”
　　“去他的隐私。”
　　谢听寒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他既然指名道姓地拒绝我，那就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是私人恩怨，我也就不必讲什么商业规矩了。”
　　“我有钱，有朋友，也有在欧陆的人脉。”
　　她拿出了晏琢的名字做筹码，“林维亚女士、还有罗德里格斯家族，应该都有办法查到这颗石头的来源。艾米丽，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已经黄了的单子，得罪我们？”
　　“告诉我名字。”
　　谢听寒的声音低沉，“也许，我可以通过朋友的渠道，找他们‘聊聊’。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
　　艾米丽犹豫了很久。
　　最终，面对着潜在的巨大客户流失的风险，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反正交易已经吹了，说个名字而已。
　　“好吧。”
　　艾米丽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科洛弗家族。”
　　“什么？”
　　谢听寒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宿醉未醒？
　　艾米丽看她惊愕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是科洛弗家族。您或许听说了，因为商业丑闻，他们旗下的银行出现了挤兑，公司被质疑信誉，就连慈善基金也被政府查账，就是他们家族想通过拍卖珠宝、古董，渡过难关。”
　　谢听寒深呼吸，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着不相干的人发脾气很无稽。
　　好吧，好吧，既然科洛弗不想卖，愿上帝祝福他们，下黄泉时，也能抱着这枚钻石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被拒绝了。
　　不是因为钱不够, 也不是因为没有资格，“不卖给谢听寒，也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氏有关联的人。”
　　该死的科洛弗。
　　谢听寒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闭上眼睛,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亚历山大·科洛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本以为晏琢的雷霆手段, 加上科洛弗家族内部的切割，已经让这条疯狗彻底变成了丧家之犬。但她低估了老家族的傲慢与记仇。
　　“谢总, 您休息一会吧，落地后还有一个长会。”随行的助理轻声提醒。
　　谢听寒睁开眼, 眼底的郁气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是个成熟的S级Alpha, 不再是受了委屈就会失控的小孩子。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当你没有绝对碾压对方的实力时, 愤怒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我没事。”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简报, “游说团那边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次飞首都, 是岳相宜安排的。亚欧流通集团这几年的扩张速度堪称恐怖, 南亚的物流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现在, 她们的触角开始探向联邦本土。
　　业务上的合规是一回事，但岳相宜深知，要在联邦这种资本与权力高度绑定的地方做大做强, 就必须提前和那些外围的“说客”打好交道。
　　‘这叫未雨绸缪。’出发前，岳相宜在视频会议里叮嘱她, ‘联邦首都的水很深, 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平时养着这些游说团, 看起来是在花冤枉钱。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出台一项新法案, 或者遇到什么反垄断调查，这些人就是你的缓冲带和探路石。免得到了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来用。’
　　当时，谢听寒就想起了晏琢。
　　有一次，晏琢就在批阅给GR的拨款，告诉谢听寒，‘晏成在首都养着这么一批人，是GR公关必不可少的一环。有什么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作为润滑剂，对我们不利的，有足够的时间来转圜，为我们的商业决策减少风险。’
　　谢听寒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晏琢期待她长成参天大树，胖达与亚欧流通的员工，她的合作伙伴都在期待她，她绝不能因为一颗买不到的钻石，在正事上掉链子。
　　联邦首都，林荫大道。
　　这里的画风与星港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种沉淀了百年的“老钱”与“权力”交织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粗壮参天，隐没在树影后的，多是些不挂招牌的私人宅邸和高端会所。
　　晚间，谢听寒结束了与游说团漫长且充满机锋的茶话会，揉着有些发僵的后颈，乘车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宅邸。
　　今晚是私人局，岳相宜做东。
　　谢听寒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穿过回廊，还没进包厢，就闻到了一股凛冽的薄荷味信息素。不具备攻击性，但彰显着主人绝对的控制力与地位。
　　推开门，岳相宜正笑着倒茶。而在她对面的主座上，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性Alpha。
　　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面容与岳相宜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即使是随意的坐姿，脊背也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只素色的汝窑茶杯，听岳相宜说话。
　　“听寒，你来了。”岳相宜站起身，笑着招手，“快来。”又告诉侍者，“可以上菜了。”
　　谢听寒走过去，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位女性Alpha身上。
　　“这是我姐姐，岳相非。”岳相宜介绍道，“姐姐，这就是我们集团的董事长，谢听寒。”
　　谢听寒心中了然。岳相非，联邦议会里备受瞩目的政坛新星，岳家这一代的掌舵人。
　　“岳议员，久仰。”谢听寒微微欠身，伸出手。
　　岳相非放下茶杯，站起身与她握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都是S级Alpha，但谢听寒锋芒初露，而岳相非则如深潭止水。
　　跟着相宜叫就行。”岳相非的声音低沉平稳，“这几年，相宜在南亚多亏你照顾。我看了你们亚欧流通的财报，做得很漂亮。年轻有为。”
　　“是相宜姐统筹得好，没有她，胖达也就是个跑腿送外卖的草台班子。”谢听寒当然要小捧学姐一把。
　　在接下来的闲聊中，谢听寒暗暗观察着岳相非。
　　这位女议员说话的节奏、拿捏话题的分寸，甚至是在倾听时微微颔首的动作，都让谢听寒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很像晏琢。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上位者”的气场。那种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力挽狂澜，独立支撑大局，并且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但谢听寒在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得出了结论：还是晏琢更好。
　　岳相非的气场太冷、太硬，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钢刀。而她的Catherine，虽然在商场上同样杀伐决断，但回到家里，会懒洋洋地靠在她怀里要一杯热可可，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柔软，甚至娇气的一面。
　　想到晏琢，谢听寒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带着刚才因为应酬而积攒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听相宜说，你这次去日内瓦，不太顺利？”酒过三巡，岳相非忽然切入了正题，她切下一块烤得酥烂的羊排，语气闲适地问。
　　谢听寒苦笑一声，放下筷子：“是的。看中了一颗盾型切割的粉钻，本想买下来……”她顿了顿，“送给很重要的人。”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岳相宜在一旁接话，给她倒了杯清口的乌龙茶。
　　“何止是一鼻子灰。”谢听寒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眼神冷了下来，“卖家直接放话，不卖给谢听寒，也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家有关的人。”
　　岳相宜叹了口气：“果然是科洛弗家族。”
　　谢听寒看向她，“我都觉得奇怪，他们家现在不是自顾不暇吗？还有心思在这种小事上记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岳相非拿洁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客观地分析道：“科洛弗家族在欧陆盘根错节。上次晏总釜底抽薪，直接把亚历山大送进了疗养院，也让科洛弗家族损失惨重，甚至引来了监管机构的彻查。”
　　“现在科洛弗家族内部其实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岳相宜接着姐姐的话说道，“少壮派认为应该把亚历山大彻底抛弃，让他承担所有法律和经济责任，以保全家族信誉，甚至将矛头对准了老爵士。但保守派，也就是那位老爵士的死忠，他们认为晏琢做得太绝，不仅坑了亚历山大，更是对整个科洛弗家族的羞辱。”
　　“这颗钻石，大概率是保守派手里捏着的私产。”岳相宜分析道，“他们急需现金流来填补亏空，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听是你的名字，自然要迁怒。”
　　“真是有够无聊的。”谢听寒冷哼一声。
　　“政治和商业博弈，有时候就会充满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岳相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如果你真的非常想要那颗钻石，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岳相宜也点头：“对啊。你要是实在喜欢，我可以通过几个隐秘的海外离岸壳公司，找欧洲那边的信托代理人去和他们接触。绕几个弯子，他们查不到买家是你。”
　　谢听寒听了，却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那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粉色火焰。
　　它确实很美，美得像是一个关于守护的誓言。
　　但一想到它是从那种充满算计、敌意，甚至是带着对晏琢的怨恨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谢听寒就觉得一阵倒胃口。
　　“不用了，相宜姐，谢谢你们。”
　　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清明，“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说真的，本来是想买个干干净净的礼物。一想到那是科洛弗家族的东西，上面沾着他们家那种恶心的味道，我都觉得晦气。买回来送给她，反而脏了她的手。”
　　岳相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啊……不过这种洁癖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想要粉钻，也未必非要盯着欧陆的老钱家族，或者澳洲的阿盖尔矿。”
　　岳相非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信息：“阿盖尔矿虽然出名，但毕竟已经绝矿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二手。如果你想要具有唯一性的东西，我们联邦本土，也不是没有。”
　　谢听寒的眼睛猛地亮了：“相非姐，请您指教！”
　　“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岳相非吐出一个地名，“那里地形复杂，以前一直是军阀割据的烂摊子。但这几年联邦政府加大了管控力度，局面稍微稳定了一些。除了大家熟知的铜矿和稀土，帕索尔的深层岩脉里，其实也产出过钻石。”
　　“虽然产量极小，几乎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开采链，但那里出产的粉钻，颜色往往比阿盖尔的更深邃，带有一种特殊的紫红色伴生光。”
　　岳相非看着她，“因为开采难度大，当地的矿主通常都是挖到一颗就直接在地下黑市交易了。如果你急着找，而且不差钱的话，不如去帕索尔那边打听一下。”
　　“帕索尔高地……”谢听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联邦最混乱、最野蛮的边境地带。但在谢听寒听来，那却是一个藏着绝世珍宝的未开垦之地。与其去买别人捂在手里半个世纪的旧石头，不如去那片红土里，亲自挖一颗最新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宝石。
　　“我明白了。谢谢相非姐指点。”谢听寒郑重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杯我敬您。”
　　前往帕索尔的机会，来得比谢听寒想象的还要快。
　　结束了在首都的行程，谢听寒准备预订返回星港的机票。晚上，她窝在酒店的沙发里，和晏琢通电话。
　　“首都的天气怎么样？”晏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慵懒。电话里，还有Lucky因为抢不到玩具的不满“哼哼”声。
　　“干得很，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谢听寒把玩着抱枕的流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是星港的空气舒服。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好。今天只开了三个会。”晏琢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可能暂时没法在星港接你了。”
　　谢听寒手一顿，立刻坐直了身体：“你要出差？”
　　“嗯。”晏琢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没有任何异样，“欧洲那边有个项目的法务收尾出了点问题，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明天的飞机，大概……清明节之后才能回星港。”
　　清明节之后？
　　谢听寒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清明节已经不到一个星期了。
　　原本，她打算这次回星港后，就去处理妈妈移墓的事情。十六岁分化那年，她就把户口迁到了星港。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了，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和能力，她想给妈妈在星港选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让妈妈离自己近一点。
　　“这样啊……”谢听寒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那正好。我这边也有点业务要处理。我想去一趟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帕索尔？”晏琢的眉头在电话那头皱了起来，“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里很乱。”
　　“去考察一下当地的矿区物流线路。”谢听寒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而且岳议员—就是相宜学姐的亲姐姐，她说那边的矿区也是一片值得投入的市场。”
　　这样啊，晏琢沉默了几秒。谢听寒已经不是需要她全方位保护的小孩了，作为亚欧流通的董事长，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行程。
　　“带上保镖。”晏琢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气不容置疑，“把安保级别提到最高。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宁可不要那个生意，也别逞强。”
　　“我知道啦，姐姐。”谢听寒心里甜滋滋的，“你也是，在欧洲注意身体。至于移墓的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年末找个好时间，我们再考虑吧。”
　　“好。”晏琢的声音放柔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做。”
　　两人隔着电话，聊起了家里那些轻松愉快的琐事。
　　“华姨今天又研究了新菜谱，说是炖了什么花胶老鸡汤，结果太补了，我喝了一口就觉得燥得慌。”晏琢抱怨道。
　　谢听寒笑出声：“那是华姨看你最近太累了，心疼你呢。你没偷偷倒给Lucky吧？”
　　“我倒是想倒。”晏琢看着趴在脚边，玩的四仰八叉的比格，“这家伙最近去宠物农场玩野了，今天上午去的时候，居然被农场里的大白鹅追着跑了三圈。跑得那叫一个狼狈，最后还是农场主拿着扫把把它救下来的。”
　　“天呐，堂堂猎犬，连鹅都打不过，太丢狗了。”谢听寒笑得倒在沙发上，“等我回去非得好好训练它不可。”
　　电话两端的气氛，温馨得像是一锅慢火熬煮的甜汤。
　　但随着时间流逝，通话渐渐到了尾声。
　　“小寒。”
　　晏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怎么了？”谢听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晏琢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千万里的电波，谢听寒似乎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
　　有什么话，晏琢在舌尖滚了又滚，想要脱口而出，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没有什么欧洲的紧急法务会议。
　　那只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小寒，我……”晏琢闭上眼，手指死死地扣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她想说，我想见你。
　　她想说，快到清明了，我想去给上辈子的你点一盏灯，我想去把那些积压在心里两辈子的愧疚和病态的执念，全都烧干净。
　　但这怎么能对现在的小寒说呢？
　　她怎么能告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健康快乐的青年：我这几天要为了“另一个你”去服一场心理上的丧？
　　太荒谬了，也太残忍了。
　　最终，所有的犹豫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温柔的承诺。
　　“小寒。”晏琢睁开眼，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而深情，“等清明之后你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听寒虽然觉得晏琢的停顿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晏琢总是这样，偶尔会有些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沉时刻。
　　“好。”谢听寒微笑着答应，眉眼间全是期待，“那我们约好喽。”
　　四月四日，清明。
　　好几天的缠绵阴雨，终于结束了，星港今天放晴，但空气中依然带着一丝肃穆的凉意。
　　西山，青牛观。
　　这座掩映在古树参天之中的百年道观，今日没有对游客开放。整个后殿被晏琢订了下来。
　　袅袅青烟在巨大的铜鼎香炉中升腾，混杂着柏木和降真香的味道。
　　晏琢穿着黑色长风衣，没有化妆，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独自一人站在后殿的长生牌位前。
　　这里没有外人，连Cynthia都被她留在了前院等候。
　　最高的一层神龛上，供奉着一盏已经燃烧的“九九长明灯”。昏黄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下压着的那张红纸，写着那个生辰八字。
　　晏琢静静地凝视着那团火焰。
　　在这之前，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放上辈子谢听寒捂着流血的眼睛，在游轮包厢里跪倒的画面。
　　她用重活一世的时间，用巨额的财富，用她能拿出来全部的爱，去拼命填补名为“愧疚”的无底洞。
　　她把现在的小寒当成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恨不得把她藏在自己的金库里，隔绝世界上所有的风雨。
　　可是，当小寒坚定地要去津桥读书，当小寒毫不犹豫地在日内瓦宴会上挡在她身前，用暴烈的信息素震晕亚历山大的时候……
　　晏琢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听寒，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经历了什么，她的灵魂底色都是一样的。她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供养，她是一棵树，是能够与她晏琢并肩而立的同类。
　　“你看到了吗？”
　　晏琢对着那盏摇曳的灯火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有些缥缈。
　　“她现在过得很好。”
　　“她考上了津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她在学着怎么去掌控一个商业帝国。”
　　“最重要的是，她很健康。她的眼睛明亮，她的信息素纯粹。她会对着我撒娇，会吃醋，会生气，会哭，会笑。”
　　晏琢的眼眶慢慢泛红，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宣纸。那是这大半年来，她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一笔一划、用蝇头小楷抄写的祈愿经文。
　　走到旁边的化宝炉前，晏琢划燃了一根长火柴。
　　火苗舔舐上泛黄的宣纸，干燥的纸张迅速卷曲，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
　　晏琢看着那跳动的火光，像是看着自己上一世那段扭曲、压抑、充满控制欲和不甘的灵魂。
　　“对不起。”
　　晏琢把抄好的经文一张张投进火里，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庞。
　　“我曾经因为野心和自私，把你拖进了泥潭。我仗着你的爱，肆无忌惮地挥霍你的真心，直到你闭上眼睛。”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在赎罪。但我错了。”
　　火势越来越大，晏琢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现在的她，不是你。”
　　“我也不能再把你投射在她的身上。”
　　“这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平。她满心满眼爱着的，是把她从绝境里拉出来的晏琢，是呵护她的晏琢，不是在上一世那个愚蠢的晏琢。”
　　“所以，我不能带着对你的愧疚去爱她了。那太沉重，也太虚伪。”
　　晏琢把最后一张写满经文的宣纸扔进火炉。
　　“再见了。”
　　“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只爱她一个人。不是为了弥补遗憾，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因为，她是现在的谢听寒，而我是现在的晏琢。”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如果灵魂能听到我……对不起谢听寒，”晏琢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哽咽着，“对不起，谢听寒。”
　　纸张燃尽，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再见，谢听寒。”
　　晏琢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香火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腥味，没有那股焦枯青草的味道。
　　沉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在那一堆灰烬中，消失殆尽。
　　她刚跨出门槛，前院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Cynthia拎着公文包，不顾道观里的肃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月亮门。她向来盘得一丝不茍的头发此刻散落了几缕，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BOSS！”
　　Cynthia看到晏琢，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出事了！”
　　晏琢眉头一皱。
　　“慌什么？站直了说。”晏琢站在台阶上，恢复了晏成总经理的威严，“怎么了？”
　　“是帕索尔！帕索尔高地！”
　　Cynthia急喘了两口气，迅速汇报道，“半小时前，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突然爆发了军阀混战！当地的两支武装势力，在矿区外围直接开火了！”
　　“我们的在那边有三个核心探矿营地，现在信号全断了！据说当地机场已经关闭，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晏琢的瞳孔微微一缩。
　　帕索尔高地的矿业投资，是晏成这两年在南部最重要的布局之一，如果营地被波及，损失的设备和前期投入暂且不提，里面可是有近百名晏成的工程师和外派员工。
　　但晏琢并没有慌乱，她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应急预案。
　　“立刻联系寰宇能源，他们在那边有私人雇佣兵护卫队，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向我们的营地靠拢，把人撤到安全区。”
　　晏琢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下台阶，向外走去，“通知法务部和公关部，准备应对可能的资产减值公告，绝对不能让消息在明天开盘时引起恐慌。”
　　“还有，联系联邦外交部，看看能不能安排撤侨专机……”晏琢语速飞快，每个指令精准的传达给Cynthia。
　　“是，我马上办！”Cynthia跟在她身后，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两人走出了道观的大门。
　　山里的温度比市区要低得多，一阵带着湿气的山风吹来。
　　晏琢突然打了个寒颤。
　　帕索尔高地……等等。
　　晏琢猛地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小寒……”她喃喃出声。
　　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小寒说她要去哪里考察物流线路？
　　要去碰运气找什么特殊的矿产？
　　帕索尔高地！
　　“晏总？”Cynthia差点撞在她背上，不解地看着突然僵住的老板。
　　就在这时，晏琢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震动声。
　　寂静的山道，震动声像极了倒计时，晏琢的手颤抖得几乎伸不进口袋。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的是：联邦首都。
　　晏琢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晏总，我是岳相宜。”
　　晏琢的心跳在这一秒停止了。
　　“长话短说。我刚刚接到我姐姐的内部消息，帕索尔那边打起来了，情况非常糟糕。”岳相宜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地锯着晏琢的神经。
　　“谢听寒带的人，今天上午刚刚进入了帕索尔的核心矿区。她去找那个什么粉钻的矿主了。”
　　“现在，整个矿区被叛军封锁了，信号全无。她被困在里面了。”
　　轰——！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一阵更冷的山风穿过道观的红墙绿瓦，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晏琢站在原地，咬紧牙关。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红色的沙土与帕索尔高地的热风, 粗暴地拍打在铁皮工棚的外墙上，到处都是哐哐的噪音。
　　简陋的勘探室里，
　　谢听寒鼻梁上架着护目镜, 手里拿着专业的珠宝放大镜, 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桌上一堆刚刚开采出来的原石。
　　“谢总, 您看这一块。”
　　旁边，皮肤晒得黝黑的当地Beta工程师, 操着一口夹生的中文，说话还有些结巴,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弄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根据帕索尔高地第四岩层的结构分析, 这里的含碳量和地质挤压历史，确实具备形成高品质粉钻的条件。但这块……杂质太多，可能连工业级的标准都达不到。”工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对于这位不远万里从星港飞来, 点名要在这种穷山恶水找罕见粉钻的年轻董事长, 他心里充满了不解。
　　有钱人的爱好, 真是古怪。
　　谢听寒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已经是她来到帕索尔的第三天了, 看见的除了红土，就是贫穷的矿工，要不然就是这些毫无生气的石头。
　　没有那抹梦寐以求的“艳彩粉”。
　　“几率太小了是吗？”谢听寒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 喝了一口，微温的水滑过喉咙, 压不下心底的焦躁。
　　“是的。就算有, 也像大海捞针。”工程师如实回答。
　　谢听寒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
　　为了那颗能配得上晏琢的钻石，她拒绝了岳相非“通过离岸公司去买科洛弗家族那颗”的建议。
　　她要送给晏琢的东西, 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沾着别人恶意的旧石头，哪怕再璀璨，也配不上她的Catherine。
　　“如果继续扩大勘探范围呢？你们公司也想找到好石头，不是吗”谢听寒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笃定，“如果找到，我们……”
　　“砰——！”
　　一声沉闷，却又颇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远处的山脊后方炸开。
　　桌上的原石被震得微微跳动，工业风扇的扇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谢听寒的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勘探室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谢小姐！”宁凯玲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听寒没有慌乱，迅速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和背包。
　　“外面不对劲！”宁凯玲语速飞快，“不是普通的矿工冲突。南边的那处哨卡恐怕被端了，我听到了全自动步枪的连射声，还有RPG爆炸的声音。”
　　“是、是叛军？！”工程师的额头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最近的确有传闻，当地的军阀之间有摩擦。不过，”
　　工程师有点紧张，“本地军阀的话，他们一般都是冲着钱来的，但、但是，偶尔也有人员伤亡，能不和那些人碰面，还是不要碰面。”
　　谢听寒抿着唇，第一反应不是去探究为什么会发生政变，也不是去思考这会对亚欧流通的物流线路造成多大影响。
　　她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是晏琢。
　　如果我死在这里，晏琢会疯的。到时候，晏琢会做出什么事，谢听寒连想都不敢想。
　　她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丢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破地方。
　　“撤。”
　　谢听寒非常果断：“立刻召集我们的保镖和助理，带上工程师，马上走。”
　　“是！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和保安公司确定了路线，按照那条路线走就没问题。”
　　宁凯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年轻的雇主，仗着自己信息素等级高，非要留下来“看看情况”，或者充当救世主。
　　在这个子弹不长眼的地方，管你什么S级、A级，一发流弹过来，都得变成一具尸体。
　　如果谢听寒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笑出来，她的性命是晏琢救回来的，她爱晏琢，她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才不会充当什么无意义的英雄。
　　队伍的集结速度极快。
　　六名全副武装的保镖、保安，两名助理，加上当地这位Beta工程师。一行十个人，放弃了目标过于大的越野车，从矿区边缘的一条废弃矿道徒步撤离。
　　远处的黑烟遮天蔽日，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刺激着谢听寒极其敏锐的嗅觉。
　　她紧紧跟在宁凯玲身后，压低重心，在红色的沟壑中快速穿行。
　　“快！前面那个废弃的工棚，先进去隐蔽！”
　　领头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在距离二号撤离点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枪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远处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爆豆般的脆响，甚至能听到子弹打在铁皮上发出的尖啸。
　　一行人鱼贯而入，冲进了一间半塌的工棚。他们刚关上残破的木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不仅有吼叫，还有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声中，还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啼哭声。
　　“哇——妈妈！妈妈！”
　　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工棚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个年轻的助理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宁凯玲半蹲在破败的窗框下，从缝隙里往外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讯键。
　　“刺啦……呲呲呲……”
　　只有盲音。
　　她又拿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操。这俩王八羔子军阀还挺有政变经验的，信号塔和卫星中继站肯定被炸了。”
　　断联了。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呼叫直升机救援，也无法联系外界，成了被困在孤岛上的盲人。
　　谢听寒靠在长满铁锈的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屏蔽掉外面的哭喊声。
　　深呼吸，谢听寒，等枪声过去，等情况安全些再走。
　　只要你不出去，没人会发现这里。活着回去，回到星港，晏琢在等你。
　　可是，孩子的哭叫声，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边……”
　　一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Beta工程师，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那边是……是晏成的地方。”
　　谢听寒猛地睁开眼，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在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一抹极其冷厉的酸涩柠檬味从她的腺体处溢出。
　　“你说谁？”
　　谢听寒几步跨到工程师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提起来。她的眼神变得骇人，喝问道：“谁的地方？”
　　工程师被这股突如其来的S级Alpha威压吓得直打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晏……晏成集团……就是，就是星港的那个晏成集团。您……你们不知道吗？很有名的……也在这边有投资，是个新建的探矿营地……刚来不久……”
　　星港。晏成集团。
　　那里面的人，应该是晏琢派来的工程师，是晏成的员工，甚至可能有带着孩子来探亲的家属。
　　谢听寒的手指骨节泛白，呼吸变得粗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年晏琢为了晏成付出了多少心血。海外矿业项目是晏成战略版图上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晏琢用以压制那些老顽固的关键筹码。
　　营地被勒索还是小事，如果出了人命，马上又是一个丑闻。
　　晏成已经出了晏琮逼宫事件了，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有任何负面新闻。
　　“谢总，冷静。”
　　宁凯玲按住谢听寒的手腕，强行让她松开工程师，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焦急，“我知道那里面是晏成的人。但外面是正规军和叛军交火！他们有重火力！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伴随着粗犷的狂笑，孩子的哭声愈发凄厉……
　　宁凯玲咬了咬牙，鞋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用力蹭了两下。她毕竟做过警察，“保护弱者”，与“职责所限”拉扯着她。
　　她的任务是保护谢听寒，如果谢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晏总也不会放过她。可是、可是那些孩子的哭声，就像有人用刀在剜她的心。
　　“这样。”
　　宁凯玲做出了决定，她转过头，看向另外几名保镖，“一号，你负责安保小组，带着谢小姐她们，按照原定路线，用最快的速度撤到安全区。遇到任何阻碍，直接开火。”
　　“宁姐，你呢？”助理颤声问。
　　“我……”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拔下枪套上的保险，“我回去看看情况，能救几个是几个。”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谢听寒沉默着。
　　她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股渐渐浓郁起来的柠檬香草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变得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像是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利刃。
　　几秒钟后。
　　“我们去看看。”谢听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冰冷。
　　不是“你去”，而是“我们去”。
　　宁凯玲愣住了，随即急了：“谢总！不行！您不能去！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闹着玩。”谢听寒抬起头，冷静的解释：“宁姐，我是S级Alpha。”
　　谢听寒看着宁凯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缺乏防护面具的野外营地里，只要距离足够近，如果对方人数不多，哪怕他们手里有枪。”
　　“我的信息素，可以摧毁他们的神经中枢。”
　　“你们的枪只能瞄准一个人，而我，可以压制一片。”
　　谢听寒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冲锋衣的拉链，“那里面是晏成的人。我不可能看着Catherine的心血被这帮人渣毁掉。我要去把他们救出来。”
　　宁凯玲哑口无言。
　　从战术角度来说，谢听寒说得没错。一个处于爆发边缘的S级Alpha，其信息素的破坏力，对于没有防护的普通人或者低等级AO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但在现实中，谁敢拿一个S级，还是老板心尖尖上的人去当生化武器用？！
　　“我带着保镖先过去侦查一下吧。”宁凯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退。”
　　“我们一起去。”谢听寒打断了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我的感知能力比你们强。我可以判断营地里的信息素分布，分辨出哪些是叛军，哪些是平民。”
　　她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Beta工程师。
　　“你需要一个人给你带路，还需要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谢听寒看着他，“你，去吗？”
　　工程师浑身一抖。
　　他看着谢听寒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他不答应，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实际上比那些叛军还要可怕的年轻Alpha，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而且，那里不止有孩子，也有他的同事，今天他们这有几个工程师过去蹭饭了。
　　工程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但还是站了起来，“我能听懂当地语言……我可以给你们当翻译。”
　　“好。”谢听寒点点头。
　　“留下个保镖带着助理在这里隐蔽，看守物资。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不用管我们。”
　　谢听寒下达了指令，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低沉如水：“剩下的人，跟我走。”
　　……
　　一阵尖锐的法槌敲击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场。
　　联邦首都，国会大厦，特别调查委员会闭门听证会现场。
　　窗外，首都的深秋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丝打在庄严的彩绘玻璃窗上，平添了几分肃穆。
　　听证会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后，坐着七位国会议员。他们神情凝重，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标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袋。
　　坐在最中间主审席上的，正是岳相非。
　　这位政坛新星神色肃然，看着大厅中央，那里坐着两个人。
　　Beta工程师和宁凯玲坐在那里。
　　两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神色中透着经历过生死劫难后的疲惫，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们还是打起精神，应对问题。
　　“这就是那天晚上，一切事情的开始。”
　　工程师咽了一口唾沫，对着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用磕磕巴巴但逻辑清晰的中文，陈述着一周前发生的事。
　　他刚刚描述完那场决定性的对话。
　　岳相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透过镜片，审视着这位平凡的Beta。
　　“也就是说，”岳相非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你们最初决定靠近晏成集团的驻地，纯粹是为了救人？”
　　“是的。”工程师用力地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所以……”坐在岳相非左侧的一位议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难以置信，“当事人谢听寒小姐，从一开始，就清楚地想到了，通过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施压，来救出受困的人质？”
　　在场的议员们发出了轻微的议论声。
　　在联邦的法律和常规认知中，信息素被视为个人的隐私，而高浓度信息素的恶意释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定义为“生化袭击”。然而，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年轻的alpha，在面临枪林弹雨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把自己当做武器？
　　这需要何等的冷静，不，应该说，何等果决。
　　“是的，议员阁下。”
　　没等工程师开口，接受质询的宁凯玲抬起头，直视着那些怀疑的目光，声音洪亮且坚定。
　　这位前警队精英的坐姿笔挺，仿佛她不是在接受质询，而是在做述职报告。
　　“作为她的保镖小组负责人，我服从了谢小姐的命令。”宁凯玲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敬佩，“因为在那一刻，她是现场最冷静的指挥官。”
　　“于是，我们留下了一名保镖和两名助理，确保退路。我带着剩下的保镖、当地安保人员，以及这位工程师，在谢小姐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和混乱，悄悄靠近了晏成的驻地。”
　　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那是刚刚搭建不久的板房营地。”
　　宁凯玲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外围有铁丝网，但已经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营地里的探照灯被打坏了大半，只有几处着火的帐篷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你们看见了什么？”另一位年长的议员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宁凯玲。
　　“我们见到了人间地狱。”
　　宁凯玲的声音变得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叛军大约有三十人左右，装备破烂，毫无军纪。他们将晏成营地里的人驱赶到了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被绑起来的当地矿工，有晏成派来的工程师……”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还有来探亲的家属。”
　　“他们……那些叛军……”
　　宁凯玲的拳头死死地攥在腿上，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他们将几个小孩子，单独捆了起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孩子在哭，叛军在笑。他们端着枪，用枪托砸那些试图保护孩子的父母。”
　　“这简直是暴行！”一位议员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岳相非没有说话，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她目光转向了那位Beta工程师：“这位先生，你刚才提到，你是作为翻译一同前往的。在潜伏期间，你听到了什么？”
　　工程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个晚上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每天晚上都在折磨着他。
　　“我……我懂他们的方言。”
　　工程师结结巴巴地开口，嘴唇都在哆嗦，“我们潜伏在距离空地不到三十米的一处物资集装箱后面。风把他们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领头的人……他是个独眼。他抽着雪茄，指着那些被捆在一起的孩子，对他的手下说……”
　　工程师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敢再回忆那恶毒的语言：
　　“他说，这些都是那个什么跨国大公司的人。杀了那些工程师，抢走物资，这还不够。”
　　“他们打算……他们打算在天亮的时候，杀了那些孩子。”
　　“嗡——”
　　整个听证会大厅内，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骚动。几位议员面露惊骇之色，甚至有人捂住了嘴。
　　“然后呢？”岳相非厉声问道，她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砸碎了那些议论声。
　　“然后……然后……”
　　工程师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个头目说，到时候把尸体，挂在营地中央最高的那个旗杆上。还要拍下视频，发到网络上。”
　　“如果没有给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他们就继续杀人，直到杀光那些孩子，还有家属。”
　　议员们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死结。
　　哪怕见惯了政治的肮脏与博弈，面对如此赤裸裸、毫无底线的反人类行径，这些政客们也感到了深切的愤怒和寒意。
　　叛军的想法不难猜测，他们是想要通过延时杀戮，给联邦政府施压，给人道组织施压！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作为谈判筹码，将无辜的人，当做谈判工具。
　　岳相非缓缓站起，在会议桌前面投下了阴影。她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工程师。
　　“证人。”
　　岳相非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是在确认一份死刑判决书：
　　“我现在需要你再次确认。”
　　“你说，你亲耳听到了那些叛军的对话。他们明确表示，要将孩子残忍杀害，并挂在旗杆上进行舆论施压和政治勒索。”
　　“这是你的原话，对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平凡的Beta身上。
　　在这个汇聚了联邦最高权力的房间里，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决定这场听证会走向，甚至是决定联邦对此次事件最终定性的关键证据。
　　工程师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想起了那一晚，在黑暗中，谢听寒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个时刻，那女孩只是接过一柄折叠刀，冷冷地对他说：
　　‘翻译结束了，你就在这待着。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乱动。’
　　为了晏成集团？是的。
　　但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工程师停止了颤抖。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岳相非锐利的目光，无视了所有议员的审视。
　　“是的。”
　　工程师的证词掷地有声，在宽阔的听证会大厅内久久回荡：
　　“我亲耳听到，确凿无疑。”
　　“我愿意为我的这番证词，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你别太担心了, Catherine。”
　　黄伊恩手里的骨瓷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微不可察的脆响。她看着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的晏琢，给出了顶级律师的理智分析。
　　“按照目前的情况, 岳家小姐的情报以及我在国会那边探听到的口风, 小谢的行为不会受到指控, 只会被推崇。甚至，她会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
　　黄伊恩往后靠了靠, 双手交叠，继续抽丝剥茧：“你要知道, 联邦上层对帕索尔高地那帮拥兵自重的军阀早就很不满了。历史遗留的火药桶, 每次爆发冲突都会牵扯到矿业资本的利益，甚至影响联邦在南部的地缘政治格局。”
　　“帕索尔军阀的问题由来已久，原因非常复杂, 从部落利益到海外势力的渗透, 那些烂账足够养活联邦首都好几个社科研究组, 连议会那帮老狐狸都觉得棘手。”黄伊恩冷笑了一声, “这些年，国会缺一个名正言顺,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介入理由。现在，这个理由来了，谢听寒送到他们手上的。”
　　“为了保护无辜的平民免遭恐怖军阀屠杀, 勇敢的联邦青年挺身而出——多么完美的新闻通稿。军方绝对会借着这次机会，直接进行大规模武装干预, 彻底铲除那几个不安分的军阀。”
　　“可以说, 谢听寒这一把, 无意间帮了联邦政府一个天大的忙。等这次听证会结束之后，她身上的光环会无比耀眼, 明年的联邦杰出青年大概会有她一份。”
　　“我知道。”
　　晏琢微微低着头，单手撑在额角，她的手在颤抖。
　　“我当然知道。不仅是联邦，连带着晏成集团也会因为‘保护员工不遗余力’而股价大涨。”晏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压抑：“这次听证会结束之后，小寒只会收到敬仰，荣誉，鲜花……可是……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喉咙里像卡着一块锋利的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黄伊恩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几年，她眼看着晏琢成了一个温柔的护崽狂魔，自然以为，晏琢是心疼谢听寒受了这么大的罪。
　　“你是担心小谢的身体？”
　　黄伊恩起身，坐到晏琢身边，伸手搂住她单薄削瘦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啦。医生不是说了，她只是信息素释放过量，导致了腺体超载和高热。前天她不是醒过来一次吗？她底子被你养的那么好，又是S级Alpha的恢复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晏琢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心底的苦水要把自己淹死了，她是有苦说不出。
　　她要怎么向黄伊恩解释？
　　她不是在担心已有结论的医学指标，她是在介意自己！
　　这几天来，晏琢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会交替闪现出画面：
　　清明节那天，她在青牛观的后殿里，看着那些写满祈愿经文的宣纸在火盆里化为灰烬。她在心里郑重其事地对着上一世的“谢听寒”告别，她说：‘我要走向新生活了，我只会爱现在的她。’
　　另一个，就是Cynthia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告诉她帕索尔爆发了战乱，谢听寒被困在了封锁区，生死未卜。
　　这两件事，发生得太近，太巧了。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晏琢当然是一个受过顶级科学逻辑教育的现代人，她明白，地缘冲突的爆发，绝不是因为某个人在某道观里烧了那么几张纸。
　　但是，面对这种堪比诅咒般的“因果律”，在涉及到谢听寒的生死时，她的理智防线溃不成军。
　　是不是因为我？
　　这种病态的胡思乱想，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绕着晏琢的心脏，将她折磨得日夜不得安宁。
　　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了？
　　是不是因为晏琢的三心二意，因为急于抛却过去的罪孽，急于在道德上寻求解脱，所以上天要给她惩罚？
　　她对上一世的谢听寒，公平吗？
　　她把所有的保护欲，所有的溺爱都倾注在现在这个健康活泼的小寒身上。她自以为能铺好所有的路，可结果呢？
　　小寒还是因为她晏家的产业，为了保护那些员工，被卷进了真枪实弹的修罗场，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她对小寒，公平吗？
　　都是她的错。无论在哪个时空，只要跟晏琢扯上关系，谢听寒似乎总要流血，总要直面生死。
　　黄伊恩不知道晏琢心里的这些惊涛骇浪，她只感觉到怀里的Omega体温很低，还在微微发抖。她收紧了手臂，将晏琢搂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的，Catherine。一切都过去了，她活着，而且很安全。你在这里等国会传来的消息就好，相信我。”
　　“你如果不放心，等结果出来，我再陪你去医院看她。”
　　……
　　同一时间。联邦国会，听证会大厅。
　　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七位议员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两张椅子上。
　　“你们潜伏在距离营地空地三十米的地方。”
　　坐在主审席的岳相非翻过一页卷宗，目光如电，射向宁凯玲，“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我需要你详细描述当时的行动细节。”
　　宁凯玲背脊挺得笔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作为一名前安保处特勤，她的汇报足够冷静客观，毫无私人情绪。
　　“工程师听清了叛军首领要虐杀儿童的计划后，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宁凯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当时，为了进行战前威慑，并且逼迫晏成的工程师交出保险柜的密码，叛军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了三个当地的矿工。”
　　“砰、砰、砰。”
　　宁凯玲闭了闭眼，虽然只是描述，但在场的人仿佛都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们是在行刑式杀人。人质处于极度的恐慌中，有家属因为受不了刺激开始尖叫。那个独眼头目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端起了手里的AK，指向了捆在一起的几个孩子。”
　　“就是在这个瞬间，谢小姐下达了指令。”
　　回想起那个夜晚，宁凯玲的心跳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谢小姐对我们说：‘捂住口鼻，瞄准领头的。’”
　　“她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掩体保护，她直接走出了集装箱的阴影，完全暴露在空旷的夜色中。”
　　“然后，信息素爆发了。”
　　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向这些政客去解释，那种恐怖的生物压力。
　　“议员阁下，诸位可能没有直面过S级Alpha在那种状态下，释放的信息素。”
　　“虽然那是室外环境，空间开阔，但那种释放是爆炸性的，而且定向。”
　　“那种味道，就像高浓度的柠檬酸混合着被点燃的草。在没有专业防护面具的情况下，那种味道顺着呼吸道钻进去，不仅是嗅觉的刺激，更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精神和生理上的碾压。”
　　宁凯玲的声音低沉下来。
　　“叛军有将近三十个人，但他们大多是Beta，或者低等级Alpha。”
　　“当信息素席卷过空地时，画面非常……诡异。”宁凯玲斟酌着词语，“前一秒还在狂笑、举着枪的暴徒，下一秒就像是被人集体抽掉了脊椎骨。”
　　“他们眼球充血，捂着喉咙，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地呕吐，有的人甚至当场大小便失禁、口吐白沫陷入了休克。他们手里的枪掉了一地，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丧失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借着信息素压制的瞬间，我们行动了。”
　　“我带领另外四名保镖，在第一时间锁定了目标。”
　　“那个独眼头目因为距离最近，受到的信息素冲击最大，他跪在地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我趁机举枪瞄准，射击。”
　　“两发，爆头。”宁凯玲比划了一个战术手势，“第一时间击毙首恶，切断了他们的指挥中枢。”
　　“随后是自由射击时间。”
　　“剩下被信息素按在地上的叛军，失去了反抗能力。对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来说……”
　　“打死他们，就像在靶场里打固定死靶一样容易。”
　　噗、噗、噗。
　　微弱的消音枪响在夜色中交织，血花在红土上绽放。这是一边倒的屠杀，也是最高效的救援。
　　“很快，空地上的武装人员被全部肃清。”宁凯玲汇报完毕，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议员们消化这些血淋淋的事实。
　　“你们是如何组织撤离的？”岳相非推了推眼镜，目光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年轻Alpha的赞赏。这简直是完美的斩首与营救行动。
　　“清理完现场后，谢小姐的信息素收敛，不再刺激人质。”
　　“我们立刻冲进空地，割断了捆绑工程师、家属和孩子们的绳索。当时情况非常混乱，人质受到过度惊吓，有些人也被信息素影响了，身体情况有点糟糕，很难组织纪律。”
　　工程师磕磕巴巴的补充道：“谢总……谢小姐当时非常冷静。她让我用当地话告诉那些矿工，不想死就拿上地上的枪跟我们走。”
　　宁凯玲点头确认：“是的。我们把地上叛军留下的AK-47和弹药，分发给了在场的员工，以及那些还有行动能力的本地矿工。”
　　“我们组成了防御阵型。两名保镖在前面开路，我和另一名保镖断后，谢小姐居中协调，带着这群平民和孩子，开始逃生。”
　　“枪声虽然平息了一会儿，但很快，周围的军阀势力察觉到了营地的异变。”
　　“在后撤向二号备用路线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好几股在混战中被打散的溃兵。这些人就像饿狼，看到我们这支队伍，立刻红着眼扑了上来。”
　　“在红树林的外围，我们遭遇了最激烈的一次交火。对方有一挺车载重机枪。”
　　宁凯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那时候，我们这边的子弹已经不多了。那些平民虽然拿着枪，但只能胡乱扫射，根本形不成有效火力。一旦被重机枪压制，孩子们都会死。”
　　“是谢小姐……”宁凯玲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
　　“当时，谢小姐已经连续释放了两次高浓度信息素，连站都站不稳。但她没有任何退缩。她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又一次、毫无保留地爆发了信息素风暴。”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冲垮了机枪手的神志。我们趁机冲上去，夺下了那挺机枪，清空了那条退路。”
　　“在那一路逃亡中，我们遇到了三股敌人。我们捡起他们的武器。”宁凯玲的声音透着冷漠和坚定：“打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要是敢把枪口对准队伍的，我们全部击毙。”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
　　工程师眼眶湿润，接过了话头，“我们躲进了帕索尔高地的州境线，附近有一处废弃矿洞。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听到了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声。”
　　“那是联邦陆军的直升机，我们得救了。”工程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伤亡情况呢？”另一位议员紧绷着脸问道。
　　“我们带出来的五十一名人质，包括七个孩子，无一人丧命。”宁凯玲的语气中带着骄傲，“只有几名保镖和员工在流弹中受了轻伤。”
　　“但是……”宁凯玲的眼圈突然红了，“但是当联邦的直升机降落，探照灯打在谢小姐身上的时候，她倒下了。”
　　大厅内，气氛一凝。
　　“信息素释放严重过量，腺体极度过载。”宁凯玲复述着军方医生的诊断，“那已经超出了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她就像是烧干了的蜡烛，为了撑起那个保护圈，她把自己的潜能榨得一滴不剩。直到确认安全的那一刻，她才放任自己晕厥过去。”
　　听证会现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所有的议员，都在心里衡量着这件事情的重量。
　　她们的确救了人。五十一条人命，一场足以人道主义危机的惨剧，被扼杀在了摇篮里。谢听寒的果决和牺牲精神，哪怕是最苛刻的政客，也无法挑出毛病。
　　但同时，她们也杀了不少人。
　　至少数十名武装分子的尸体倒在她们逃亡的路上，鲜血染红了帕索尔的土地。更要命的是，宁凯玲和那些保镖最初持有的枪械——虽然是防身，但其实并不是完全合法。
　　联邦律法不支持非军事人员在帕索尔持有枪械。
　　当然了，枪械在帕索尔又是开矿的必备品。这就知道持枪成为了当地的一种公开的秘密……但具体到这件事上，人多嘴杂，五十多个人质，几十具尸体，事实根本瞒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国会必须要召开这场闭门质询会。他们需要这些清醒的当事人站出来，用证词为那一晚的杀戮定性。
　　“感谢你们的证词。”
　　漫长的沉默后，岳相非率先打破了寂静，将目光落在宁凯玲和工程师身上。
　　“这并不是一场非法的武装冲突。”
　　岳相非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的判词，为这场风波写下了最终的注解：
　　“这是一场值得被铭记的紧急避险与正当防卫。”
　　“谢听寒小姐，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面对惨绝人寰的暴行，展现出了一位公民最崇高的勇气与人道主义精神。”
　　“关于你们最初持有的防身武器，”岳相非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几位负责司法的议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在帕索尔的客观情况下，出于保护企业核心资产和员工生命的需要，那属于合理的非常规防卫方式。”
　　“也正因如此，这次，你们才能拯救那么多人的性命。”
　　“我提议。”岳相非双手撑在桌面上，以议长的身份发出了最终的宣告，“免除谢听寒小姐，及所有参与救援人员的任何法律责任追究。”
　　“并且，由国会授予参与行动的人员，‘联邦荣誉勋章’。”
　　法槌重重落下。
　　“同意。”
　　“同意。”
　　“附议……”
　　听证会结束了。
　　宁凯玲走出大厅，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的闷气消散了。她开始担心依然留在病房的谢听寒，不不知道谢小姐怎么样了。
　　……
　　谢听寒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被沉尸在没有浮力的海里，所以怎么用力，都没法浮上海面。
　　自从分化彻底稳定，信息素不再像个失控的定时炸弹后，这两年里她再也没有过这种虚脱的无力感。
　　在帕索尔高地的信息素极限透支，榨干了她的信息素。身体在强行休眠修复，但她的大脑，却跌入了某个梦境。
　　更奇怪的是，在这场梦里，她就像玻璃罐子里的幽灵，以绝对清醒的旁观者身份，看完了一个人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谢听寒”的一生。
　　谢听寒看着“自己”如何在隔间里野蛮生长；看着“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快餐店和修理厂之间奔波。
　　那个人的少年时代，没有栀子花香，没有瓦格纳道27号柔软的大床，更没有那个会护短、把她宠上天的晏琢。
　　命运是在哪个路口岔开的呢？
　　那个谢听寒的少年时代，在阴暗发霉的隔断间里，独自熬过了漫长痛苦的分化期。
　　那个谢听寒的人生，没有人铺好安全网，还给她系上百八十条安全绳。
　　她只能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三教九流中左右逢源；
　　她拿着借来的高利贷，像赌徒一样杀进能源期货市场；
　　她一点点地学习另一个阶层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洗去身上的油烟味，换上定制的西装，把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资本机器。
　　那个谢听寒适应了高强度的生活。但她病了，她被焦虑折磨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她会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抽烟，买醉。
　　然后，“她”终于遇到了晏琢。
　　谢听寒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不是什么命定的相遇，那是两个披着铠甲的成年人在博弈。
　　那个谢听寒步步为营，看似退让实则进攻；而那个晏琢，明艳、骄傲、带着上位者理所当然的掌控欲。
　　她们相爱了—带着几分算计，却又有着真诚的恋爱。
　　她们会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接吻，也会在谈判桌下用脚尖互相撩拨。她们分享着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像两只在丛林中并肩作战的狐狸。
　　可是，玻璃罐里的谢听寒，却看得好累。
　　太累了。她们之间的每一次拥抱，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每一次妥协，都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而且……
　　谢听寒看着不可一世的晏琢，心里总有些发毛。直觉告诉她，这种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双方都藏了一手的恋爱，迟早要出事。
　　果然，预感成真了。
　　亚历山大·科洛弗，那个王八蛋，带着虚伪的贵族做派，粉墨登场。
　　谢听寒看到了晏成集团内部的危机，看到了晏琮的逼宫，也看到了晏琢为了巩固权力，在家族和资本的压迫下，做出了致命的决定。
　　订婚。晏琢背着谢听寒，答应了和亚历山大的商业联姻。
　　然后是激烈的争吵，是毫无保留的互相刺伤，是分手。
　　“唉，就知道会这样。”
　　悬浮在虚空中的谢听寒，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算什么？把婚姻当成保护伞？把感情当成筹码？
　　那个世界的Catherine，脑子是被驴踢了！这种自作聪明的“一石三鸟”，简直蠢得不可思议！
　　公海，游轮。
　　针对晏琢的险恶阴谋爆发了。已经离开的谢听寒，嘴上说着“祝你百年好合”的谢听寒，像个疯子一样杀了回来。
　　酒瓶碎裂的脆响，玻璃碴扎入血肉的声音。
　　满地的鲜血中，那个谢听寒捂着流血的右眼，跪在晏琢面前，替晏琢挡下了灾厄。
　　这段感情，从那一刻起，急转直下，坠入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鲜血变成了无法解开的锁链。
　　那个人和晏琢分分合合。晏琢像疯了一样，用尽了一切手段——权力、金钱、甚至是用Omega的信息素进行软硬兼施的胁迫，死死地抓着那个谢听寒不放。
　　她把人圈在海边的别墅里，打造成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金丝笼。
　　而那个谢听寒呢？
　　谢听寒作为一个旁观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那日益糟糕的情绪。她不再去公司，她变得死气沉沉。
　　她们开始互相折磨。
　　表面上看，是晏琢掌控了一切，是晏琢困住了Alpha。
　　但实际上呢？
　　谢听寒冷眼旁观，看着那个戴着眼罩的“自己”。那个Alpha的脸色只要稍微难看一点，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抗拒或者冷漠，晏琢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不可一世的晏成掌门人，几乎没法正常工作。她像个神经质的摄像头一样，时刻盯着Alpha的一举一动，只要Alpha稍微离开她的视线，她就会陷入焦虑和恐慌。
　　而那个被“囚禁”的Alpha，对此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的冷漠是对晏琢最致命的武器。她知道自己的一次皱眉就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Omega痛不欲生。
　　甚至于，谢听寒从那个“自己”空洞的独眼里，看出了隐秘扭曲的享受。
　　那个谢听寒在享受这种精神上的施虐。你在用金钱和权力囚禁我的身体，那我就用冷暴力和愧疚感来囚禁你的灵魂。
　　这真是一场双向奔赴的地狱。
　　谢听寒飘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谁比谁更惨一点。
　　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事业，连灵魂都枯萎的Alpha？
　　还是被愧疚感和病态的占有欲折磨到神经衰弱，承受着无休止情绪虐待的Omega？
　　谢听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哪怕那个世界的晏琢做出了那种让人火大的混账事，但看着她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Alpha的睡颜无声流泪的样子……
　　谢听寒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点心疼那个晏琢。
　　就一点点，没有再多了。
　　毕竟，背着自己的爱人去搞商业订婚什么的……呵呵。现在的她，别说是挡酒瓶，她一定会把亚历山大扔进海里喂鲨鱼，顺便把晏琢的订婚宴给砸了。
　　真的太恶劣了，Catherine，你真的是个大笨蛋。
　　这场冗长的黑白电影，最终还是走向了必然的结局。
　　Alpha病死了，死在了晏琢为她打造的金丝笼里。而Omega，在失去了唯一的锚点后，也干脆利落地把自己作死了。
　　简直是一场《爱情恐怖故事》
　　“滴——滴——”
　　规律的电子仪器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线，将谢听寒游离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被面上切割出明亮的线条。空气中没有硝烟味，没有帕索尔高地的血腥气，很新鲜。
　　自己还活着！
　　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球，谢听寒感觉浑身的骨头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不仅如此，后颈的腺体处还有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空虚。
　　这一个星期，她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冬眠。在昏昏沉沉中，她被迫以上帝视角，旁观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一生。
　　太累了。
　　这种灵魂层面的疲惫，比在帕索尔的枪林弹雨中释放三次高压信息素还要让人精疲力尽。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棵随风摇曳的棕榈树，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那个谢听寒的剧痛，能感受到那个晏琢的战栗。
　　如果……
　　谢听寒的心跳微微加速，一个大胆到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出来，如果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那的的确确，是属于谢听寒和晏琢真实的一生？
　　顺着这个逻辑想下去……如果晏琢，现在的这个晏琢，也曾经做过一模一样的梦，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晏琢会在那个小镇里，像个从天而降的神明一样，精准无误地找到自己。
　　为什么晏琢对自己总是抱着一种超出常理的溺爱，甚至自己的保护欲强到有点神经质。
　　为什么米兰的雪夜，晏琢在发烧时会神志不清地抓着她的手，问她“你是不是我的谢听寒”、“这里应该有个茧”。
　　为什么晏琢听到“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反应会那么大，会流露出深刻的恨意和恐慌。
　　所有的奇怪行为，所有的违和感，都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所以，是那样的吗，Catherine？
　　你一直背负着那样的过去，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现在？
　　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总在害怕呢……
　　谢听寒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想到梦中看过的那个Catherine，她当然还是有点生气的，不过也只有一点。
　　有点想哭，有点哭笑不得，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当然，所有的想法都是她的猜测，何况，就算是真的，那也是那一对的烂账。
　　现在的自己活蹦乱跳，晏琢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猫姐姐。
　　她才不会和莫须有较劲，更不会去思考晏琢到底喜欢哪个版本的谢听寒，绝对不会。
　　不过……等下，谢听寒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帕索尔高地，军阀混战，营地，人质，还有她释放殆尽的信息素。
　　卧槽！
　　谢听寒的感伤被现实击的粉碎，那个，帕索尔那件事，解决没有？！
　　那些人都救出来了吗？自己一口气弄死、弄晕了那么多人，在联邦的法律里，这算什么？防卫过当？还是生化恐怖袭击？！
　　谢听寒越想越心惊，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手一软，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病房内外响起。
　　没等谢听寒把手收回来，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充满外国腔调的中文欢呼，一个高挑的金发女人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进了病房。
　　卡洛琳·福斯特，马如龙学姐堂堂登场！
　　看到谢听寒睁开眼，马学姐激动得直冲床边，双手紧紧握住谢听寒的肩膀，把她旱地拔葱似的从床上扶坐起来。
　　“轻点……学姐……我骨头要散架了……”谢听寒疼得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卡洛琳赶紧松了点力道，顺手在谢听寒背后塞了个软枕，嘴里像机关枪一样开始吐槽：
　　“老天，你都昏睡整整一个星期了！晏总把你从军方医院接出来的时候，我看她那脸色，简直像是要生吞了整个帕索尔的军阀！”
　　“你这命也太大了。早知道你去帕索尔是去玩真人CS，我就跟着你一起去好了！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谢听寒听着她这不着调的发言，一阵头大。
　　“停停停，马学姐。”谢听寒打断了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小心翼翼地问，“你先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晏琢呢？还有……我，我要坐牢吗？”
　　这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她还没求婚呢，她不要坐牢！
　　“坐牢？哈！你想什么呢？”
　　卡洛琳夸张地大笑了一声，随即像做贼一样，狗狗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护士和其他人后，她神神秘秘地转身，将病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还上了锁。
　　然后，她凑到谢听寒的床前，压低了声音，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哦对了，相宜那家伙去处理后续了，她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说你要是醒了，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谢听寒一脸茫然：“什么消息？只要不是通知我上军事法庭，什么都行。”
　　“放一百个心吧。”卡洛琳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官方都在忙着给你塑造光辉形象呢。不仅不坐牢，可能还要给你发勋章！”
　　谢听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惹祸就好，没给晏琢添麻烦就好。
　　“那……相宜姐要告诉我什么？”谢听寒重新靠回枕头上，疑惑地问。
　　卡洛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副表情活像是在地下酒馆里交易什么重要情报的中间人。
　　“你当时昏迷了，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卡洛琳舔了舔嘴唇，语速极快地说：“那两个军阀打生打死，引来了联邦军方的介入。军方为了快速平叛，动用了重火力进行轰炸。结果……”
　　“他们轰炸的时候，一枚精确制导炸弹，好死不死，直接炸烂了你们之前去考察的那片矿区边缘的一座山头。整个矿洞发生了大爆炸，发生了严重的塌方。”
　　谢听寒的心又提了起来：“炸了？那我们的工程师和当地的矿工……”
　　“放心，你这人怎么总是操心别人。”卡洛琳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人员伤亡！你们都跑到边界线去了，那边早就成了无人区，连只耗子都没炸死。”
　　谢听寒这才放下心来：“那然后呢？炸了个矿洞，这算什么好事？”
　　“然后？”卡洛琳卖了个关子，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
　　谢听寒看着她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欠揍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
　　“爆炸过后，军方的地质探测部队去清理现场、评估危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卡洛琳凑近了谢听寒的耳朵，用梦幻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场爆炸，硬生生地炸开了半个山体，把地底下最深处的一条隐藏矿脉给露出来了。”
　　“那是一条粉钻矿脉。而且，不是那种零星的伴生矿。军方的探测结果显示，那是极高品质的粉红钻石矿区！相宜她姐姐找专家看过最初流出来的原石影像，初步评估，它的品质和储量，绝对不亚于澳洲那个已经绝矿的阿盖尔！”
　　谢听寒的呼吸停滞了。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卡洛琳，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粉钻？
　　她不远万里跑到帕索尔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为了找一颗干干净净，没有被谁弄脏过的粉钻，送给晏琢求婚吗？
　　本来以为希望渺茫，连一块原石的影子都没见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结果，她前脚刚走，后脚一枚炸弹就把一座可以媲美阿盖尔的粉钻矿山给炸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现在联邦政府已经把那边全面封锁了，准备重新进行矿权招标。”卡洛琳看着已经完全石化的谢听寒，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相宜说了，那地方是你拼了命救下来的。以亚欧流通现在的实力，加上晏成集团在那边的根基，以及她姐姐在国会的运作……”
　　卡洛琳咧开嘴，笑得像个准备抢劫银行的土匪，“这块肥肉，我们胖达能狠狠啃下一口！”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的原稿里，max版谢听寒和晏琢是成年人的虐HE爱情故事，原版她俩我写了个很多个结局。她俩那个IF线被我拗HE的版本，等完结之后作为福利番外给大家，我得琢磨一下怎么能保留风味。
　　那个版本里的晏琢，威逼利诱谢听寒跟她结婚，然后告诉谢听寒，如果谢听寒要离婚，就能得到半个晏成，然后晏家的律师会无休止的烦她，谢听寒永远都不会摆脱晏琢，得到安宁。死都不行→_→
　　地缚灵啊。


第101章 
　　宽大的病号服, 让谢听寒看上去有点单薄，她歪着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无辜、更可怜一些。
　　自己擅自做主卷入枪林弹雨, 甚至榨干了信息素又进医院, 晏琢一定会大发雷霆。谢听寒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百零八种滑跪姿势, 没想到，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根本没有登陆。
　　来医院看她的晏琢, 不仅没有冷着脸，反而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姐姐, 你不生气吗？”谢听寒保持着撑下巴的姿势, 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生气？”
　　晏琢走近了些，温柔的信息素包裹住自己的alpha，栀子花环绕着小柠檬：“倒是你, 这个pose, 是为了让我不生气？”
　　谢听寒愣了一下, 觉得自己的卖萌举动, 实在是目的明显。她赶紧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然而，她坐在稍高的飘窗台上，腿悬在半空。哪怕她后背挺直, 无意识前后晃动的双脚，还有因为睡了太久, 微微翘起的呆毛,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即将出院, 充满阳光活力的快乐大学生。
　　和“成熟严肃”这四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晏琢看着她这副强行装大人的模样, 还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谢听寒的腿：“谢总，开董事会的时候，不能晃脚哦。”
　　谢听寒小脸一红，讪讪地停住了脚。
　　“我当然为你担心，小寒。听到你被困在矿区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
　　晏琢收敛了笑意，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少年的眼睛，“可是，我更为你自豪。”
　　晏琢的手顺着谢听寒的侧脸滑下，温柔地贴在她的后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曾经烫得吓人的腺体。
　　“你救了那么多人，保护了晏成的员工，还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带了回来。谢听寒，你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晏琢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与有荣焉：“医疗组把你的复查报告交给我了。”
　　“报告上怎么说？”谢听寒自己也有些好奇。那一天的极限透支，她本以为会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不可逆的暗伤。
　　“他们说，你简直是个医学奇迹。”
　　晏琢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惊叹：“军医为你做过详细的测试。作为罕见的S级Alpha，你的腺体在经历了‘竭尽所能’的极限释放之后，非但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萎缩受损，反而完成了破而后立的重组。”
　　“现在，无论是你信息素的绝对活性，还是信息素内有效物质的含量，都比你刚分化时更高、更稳定了。简单来说，你拓宽了你信息素使用的边界与能量。”
　　晏琢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目前全球对S级Alpha的临床研究本来就少得可怜。你可是为联邦医学数据库的增加，做了点不小的贡献呢，小英雄。”
　　被爱着的人这样夸奖，谢听寒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个冗长而真实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在那个没有遇到晏琢的时空里。那个“自己”也曾经为了保护晏琢，在游轮上爆发过信息素。可是那一次，换来的却是腺体的残破和失去一只眼睛的惨痛代价。
　　而现在，她不仅救了人，还变得更强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
　　大概因为，在现实中，她的身体被晏琢用最好的医疗资源调养过，她的精神被晏琢毫无保留的爱意滋养过。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燃烧生命去拼命的亡命徒。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一对爱情鸟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对方，连空气里都飘浮着甜蜜的粉色泡泡。
　　谢听寒凝视着晏琢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梦境中那个被愧疚和执念折磨得神经衰弱的晏琢，与眼前这个从容、温柔、满眼都是自己的晏琢，渐渐重合。
　　她忽然很想恶作剧，试探一下。
　　“Cat。”谢听寒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出差的时候，听到的消息吗？”
　　晏琢的身体僵住了，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不自然，她下意识地避开谢听寒的目光。
　　“啊……是、是啊。”
　　一向在商场上杀伐决断，面不改色的晏总，罕见地支吾了起来，“当时……正好在开会……接到电话就、就赶紧协调人手了……”
　　那时候她在青牛观……如果让小寒知道，自己骗了她，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前任”……晏琢不敢想这家伙会不会打翻醋坛子，或者像上次喝醉酒那样哭得惊天动地。
　　然而，谢听寒并没有追问。
　　青年坐在窗台上，看着晏琢那副因为撒谎而微微发红的耳根，以及躲闪的眼神，会心地笑了起来。
　　Catherine大概去跟那个“谢听寒”告别了。
　　她在努力放下十字架，为了能够全心全意地来爱现在的自己。既然如此，戳穿这个谎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听寒从窗台上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她没有理会晏琢的忐忑，一把握住了晏琢的手，手指扣紧。
　　“走吧。”谢听寒的声音轻快，带着阳光的味道。
　　“去哪？”晏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满脑子都在分析，小寒神秘的笑容到底代表了什么。
　　“当然是出院回家啊。”谢听寒拉着她往外走，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我可不想在这闻消毒水味了，我们回家。”
　　晏琢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办理完繁琐的出院手续，谢听寒并没有立刻返回星港，而是跟着晏琢，回到了晏家在首都的别墅。
　　刚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定，谢听寒就拿起了手机，拨通宁凯玲的电话。
　　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哪怕是为了救人，哪怕对象是穷凶极恶的军阀叛军，对于一个有着正常道德观的前警察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谢小姐，你出院了！”
　　宁凯玲的声音很惊喜，情绪还不错。
　　“嗯，刚到家。你那边怎么样？”谢听寒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挺好的。”
　　宁凯玲感激地说：“晏总为这次事件里所有的工程师、人质，还有我们这些保镖，都安排了心理干预治疗。”
　　“我这几天都在接受心理疏导，医生说我处于PTSD的应激期，聊过之后，晚上睡觉不那么容易惊醒了。”
　　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谢总。胖达物流那边的安保统筹，我可能暂时……”
　　“先别管胖达那边了。”
　　谢听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郑重而温和，“工作是做不完的，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和公司那边说，给你放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陪陪你妈妈，带她去环境好的地方度个假。”谢听寒不容置疑地说道，“带薪休假。照顾好自己，别的都不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谢谢你，谢总。也替我谢谢晏总。”宁凯玲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酸。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当时的凶险与如今的后怕，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只有共历生死后的默契与感慨。
　　挂断宁凯玲的电话后，谢听寒又接连在群里回复了马如龙、岳相宜等人的连番轰炸，报了平安，并承诺回星港后请客吃大餐，才算是把各方的担忧都安抚了下来。
　　“呼……”
　　谢听寒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准备闭上眼睛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突然，她的鼻尖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狗毛味，从别墅的走廊深处飘了过来。紧接着，急促且毫无章法的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传来。
　　“Wer！Wer！Wer！”
　　棕白相间的残影，直接从拐角处窜了出来，精准无误地砸进了谢听寒的怀里。
　　“哎哟！”
　　谢听寒被撞得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沙发里。
　　“Lucky？！”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看着在自己怀里疯狂扭动、尾巴摇得几乎要折断的比格大魔王。它的舌头湿漉漉的，不要命地舔着谢听寒的脸颊、下巴，嘴里发出那种高兴时才会有的“呜呜”声。
　　“你怎么被带来首都了？你这个小胖猪，压死我了！”
　　谢听寒一边嫌弃地躲避着狗子的口水洗礼，一边诚实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这只沉甸甸的大耳朵狗。
　　她用力揉搓着Lucky毛茸茸的大头，把脸埋进那带着温热生命力的狗毛里。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喧闹。
　　在经历了矿区的枪林弹雨，经历了那个冗长且压抑的梦境之后，谢听寒终于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谢听寒靠在沙发上，任由Lucky在身上踩来踩去，发出一声满足而释然的长叹。
　　“真的回家了。”
　　不远处，晏琢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却没有离开过那一人一狗。看着谢听寒因为Lucky的胡闹而露出明媚的笑容，晏琢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像羽毛一样在她的心头轻轻扫过。
　　晏琢抿了一口茶，视线落在谢听寒那张依然带着几分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上。
　　小寒出院前，问的那句“是不是出差的时候接到的消息”……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在晏琢心里的小刺。虽然不疼，但总让人在意。
　　按理说，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抢救回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不是问官方的处理结果，而是去抠这种时间线上的细枝末节？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她察觉到了自己在清明节前后的异样？还是说，自己临时编造的那个“欧洲出差”的理由，露出了什么破绽？
　　可是，就算有破绽，以小寒以前的性格，要么会直截了当地拆穿她，要么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患得患失。
　　但今天，小寒只是笑了一下
　　这太反常了。
　　晏琢端着茶杯，看着正把Lucky举高高，被狗子蹬了一脚胸口而哈哈大笑的谢听寒，心想：在医院里昏睡的那一周，她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怎么醒来之后，感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一直到这天晚上，这份疑惑依然萦绕在晏琢的心头。
　　首都的夜晚很安静。
　　谢听寒吃过晚饭，就一直在客厅里陪Lucky玩抛球游戏。在农场被大白鹅追得抱头鼠窜的丢人比格，在自己的地盘上又恢复了魔王本性。
　　直到晚上十点多，Lucky终于玩累了。它四脚朝天地瘫在地毯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一抽一抽的，发出“wer、wer”的细小哼唧声，大概是在梦里终于咬到了大白鹅。
　　谢听寒轻手轻脚地把它抱回狗窝，这才转身上楼去洗澡。
　　晏琢刚刚结束了两个关于帕索尔矿区后续重建工作的线上会议，合上电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某个心情大好的Alpha荒腔走板的哼歌声。
　　晏琢吹干了长发，脱下睡袍靠在床头。她听着那没有调子的歌声，心里的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确实怪怪的。
　　平时小寒洗澡，如果她在外面，小家伙总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尽量把动作放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在浴室里开“个人演唱会”。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弛感，仿佛把所有包袱都卸下了的轻快，让晏琢恍惚，此刻在浴室里洗澡的，不是十八岁的谢听寒，而是曾经那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她坦诚相见的爱人。
　　“咔哒。”
　　浴室的门开了。
　　谢听寒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因为刚洗过澡，青年的皮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粉红，清新的柠檬香草味混杂着沐浴露的香气，像是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姐姐，你工作好啦？”谢听寒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掀开被子，钻进了晏琢身旁的位置。
　　晏琢偏过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熟练地在自己怀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猜了。
　　商人最讨厌的就是信息不对称。既然觉得不对劲，那就不如直接试探。
　　晏琢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谢听寒半干的短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小寒。”晏琢的声音很轻，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谢听寒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晏琢的手指在谢听寒的后颈处停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人，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去帕索尔，不是为了考察什么物流，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小寒, 你去帕索尔，不是要考察物流项目，对吧？”
　　晏琢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夜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的树叶, 试探着水面的深浅。
　　她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如果谢听寒否认, 她准备了一套温和的诱导说辞；
　　如果谢听寒顾左右而言他，她甚至连怎么步步紧逼, 怎么不激起逆反心理，去揭开真相, 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这对于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晏总来说, 不过是习惯性的思维推演。
　　然而，谢听寒的反应，却将她那些精密如瑞士钟表般的算计, 一巴掌全部掀翻。
　　青年躺在她的怀里,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她没有心虚地移开视线, 也没有任何想要粉饰太平的闪躲。
　　“是啊。”
　　谢听寒抬起头, 眼神格外坦荡，带着没能达成目标的懊恼, “我想去找钻石的。可惜，运气不太好，找了一大圈什么都没见着, 也就是去挖了几天泥巴。目前还没找到啦。”
　　就这么承认了？
　　半点花枪都没耍，连一句敷衍的铺垫都没有, 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晏琢被这毫无防备的直球砸得呼吸一滞。
　　她准备好的那些层层递进的问话、那些用来捕捉微表情的审视, 突然之间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她就像一个全副武装准备冲锋陷阵的将军, 却发现城门大开，对方不仅没设防, 还端着茶水在门口迎接她。
　　“你……”晏琢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
　　看着晏琢这副罕见的发懵模样，谢听寒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她像个得逞的坏孩子，又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动物，往上蹭了蹭，将脸颊贴在晏琢的颈窝里，毛茸茸的头发蹭得晏琢的皮肤发痒。
　　“Cat。”
　　青年用私密的昵称唤着她，声音温柔，又透着坦然，“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啦。我又不会骗你。”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因为你是晏琢，因为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瞒着你。
　　看着贴在自己怀里的谢听寒，看着她健康、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样子，晏琢的心脏酸酸涨涨的。
　　“我……”晏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可是在这绝对的坦诚面前，一切的套话都显得多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加湿器喷吐着细密的水雾发出的微弱嘶嘶声，两人交缠在一起、渐渐变得同频的呼吸声。
　　淡淡的柠檬香草味，沉静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交融，温暖而静谧。
　　谢听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谢听寒依然靠在她的颈窝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开来。
　　“我这次在医院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晏琢抚摸着谢听寒后背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谢听寒没有去看晏琢的脸色，只是盯着床头柜上散发着暖晕的台灯，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在梦里，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可是，因为阴差阳错，因为性格的缺陷，因为周围环境的逼迫……她们把好好的感情，弄成了爱情恐怖故事。”
　　“一个用尽手段去控制，一个用冷漠和自毁去惩罚。她们在海边的别墅里分分合合，互相折磨。”
　　晏琢的呼吸停止了。
　　浑身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抽干，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谢听寒感觉到了怀里人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停下，她必须把这个脓包挑破。
　　“我看着那场梦，觉得梦里的那个人真是个倒霉蛋。”谢听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晏琢那双瞬间盈满惊恐的桃花眼里。
　　“唔，其实两个人都是倒霉蛋。”
　　“一个瞎了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健康，最后病死在床上；而另一个，明明掌握了所有的权势，却把自己困在愧疚和疯狂里，把自己作死了。”
　　晏琢在发抖。
　　就在谢听寒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战，恐惧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
　　她知道了。
　　小寒全都知道了。
　　她知道了我曾经是个多么自私、卑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渣滓；她知道了我如何把那个爱我的人一步步逼入绝境；她知道了我现在所有的温柔和宠溺，都不过是建立在上一世血淋淋的尸骨之上的赎罪！
　　她会觉得我恶心，会离开我，再也不会用那种满是星星的眼睛看着我了!
　　晏琢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栀子花香在一瞬间变得苦涩。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离这个房间。
　　谢听寒不忍心再说。
　　她坐直身体，双手张开，不顾晏琢的僵硬和挣扎，用力地将这个颤抖的女人死死抱进怀里。
　　“姐姐。”谢听寒的下巴搁在晏琢的肩膀上，感受着那单薄脊背上的战栗，声音低哑了下来，“你也做过差不多的梦，是不是？”
　　这不是疑问，这是笃定。
　　晏琢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一声不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毫无血色的脸上滚落，砸在谢听寒的睡衣上，迅速洇开一片冰凉。
　　她在无声地流泪，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谢听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世界的晏琢做出了让人火大的混账事，但看着此刻怀里难过的要碎掉的女人，谢听寒只觉得心疼。
　　“我就当你也做过同样的梦了。”
　　谢听寒收紧了双臂，将那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嵌进自己的怀抱，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可是，Cat。我看着那个梦……看着那个失去眼睛、失去健康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在躺在病床上面对无尽黑暗的最后……她心里想的，依然是希望那个人可以过得好。”
　　谢听寒微微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贴着晏琢冰凉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住：
　　“你知道她的。”
　　“她没有审判她。没有憎恨她。从始至终，无论多痛苦，多绝望，她都依然爱着她。”
　　“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只是因为她的心里永远有对那个人的爱。”
　　“呜……”
　　晏琢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反抱住谢听寒，双手死死攥着青年背后的衣料，整个人倒在谢听寒的怀里，发出了压抑的哀恸。
　　晏琢哭出了声。
　　不是平时受委屈时的小声啜泣，也不是酒精上头后的胡搅蛮缠。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声里饱含着上一世的绝望，这一世如履薄冰的心酸。
　　谢听寒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晏琢在她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柔坚定地抚摸着晏琢颤抖的脊背，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如同一张温暖厚实的毯子，将那个濒临崩溃的灵魂紧紧包裹。
　　一场漫长的宣泄。
　　晏琢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在了这个夜晚，直到哭得嗓子沙哑，浑身脱力。
　　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开始慢慢抽泣，谢听寒才拿起纸巾，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她的泪痕。
　　“感觉好点没有？”谢听寒捧着晏琢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眼尾。
　　晏琢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有些可怜地看着她，抽泣着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说。”谢听寒一字一顿，态度郑重：“那个梦，结束了。”
　　“那些痛苦的、互相折磨的过往，不管是梦境还是什么，都已经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我们，才是活在现实里的人。”谢听寒握住晏琢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健康，年轻，很厉害。现在的你，自由，强大，很爱我。”
　　“Cat，答应我。”青年的眼神明亮得像是在发光，“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好吗？”
　　晏琢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没有一丝阴霾的青年，心脏发疼。
　　她抽泣着，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你不怕我吗？”
　　“不觉得我为了争权夺利把你当筹码……不觉得我的行为很可鄙吗？”
　　看着晏琢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谢听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唔，说实话，在梦里看见那个‘你’背着‘我’去搞什么联姻订婚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气得想砸东西那种。”
　　谢听寒坦诚地承认了，“但那毕竟只是个梦嘛。梦里的我那么闷葫芦，梦里的你也那么爱钻牛角尖。”
　　“不过，如果你在现实里敢这么做——”
　　谢听寒微微眯起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我一定亲手把那个亚历山大·科洛弗绑上石头，沉尸到马里亚纳海沟里去！”
　　“然后，”她凑近晏琢的耳边，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战略计划，“然后把你打包扛走，直接带去珠穆朗玛峰！”
　　晏琢愣了一下，连眼泪都忘了流，破涕为笑，鼻音浓重地问：“去珠穆朗玛峰？你要干嘛？去那儿冻死吗？”
　　“物理隔离啊！”
　　谢听寒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霸道地将还在吸鼻子的Omega整个圈进怀里。
　　“在那里，没人能找到你，也没人敢来招惹你。我们就在珠峰上生活，谁的电话都不接，什么晏成集团、什么联姻对象，统统滚蛋！”
　　Alpha紧紧地抱着自己的Omega，下巴地搁在她的头顶，宣示着绝对的主权：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你。你就算想抛弃我，门都没有！我不答应！”
　　谢听寒低下头，咬了下晏琢的耳垂：“我和你讲哦，我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固执又极端。”
　　“反正，我是赖定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掉我。”
　　“法外狂徒”的爱情宣言，让晏琢心中的最后一点恐慌，随之烟消云散。
　　“嗯……赖定你了。”
　　晏琢闭上眼，将脸深深地埋进谢听寒带着柠檬香草气味的颈窝里。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彻底脱力般地靠在青年怀里。
　　声音里虽然还带着几分余泣的沙哑，但她的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勒着她脖子，让她日夜不能安息的绞索，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句霸道的“赖定你了”，彻底斩断。
　　她得救了。
　　晏琢在谢听寒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然而，长期的精神高压一夕之间彻底松懈，身体的应激便如期而至。
　　第二天清晨，首都的阳光洒满卧室。
　　谢听寒醒来时，习惯性地想去亲吻怀里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晏琢的体温太高了。
　　不是易感期那种带着信息素躁动的滚烫，而是一种病理性的虚热。她的脸色潮红，呼吸粗重，眉头微蹙地陷入在沉睡中。
　　“姐姐！Cat！”
　　谢听寒吓了一跳，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烧了？她慌忙爬下床，一叠声地请来医生。
　　半小时后，医生收起听诊器和温度计，看着站在床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谢听寒，安抚地笑了笑。
　　“谢小姐，别太紧张。”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了几笔，“晏小姐不算是严重的疾病。或许因为之前担心您，现在放心了，才会这样。”
　　“简单来说，就是紧绷太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身体觉得‘安全’了，所以积压的疲惫和虚弱就一次性爆发出来了。”
　　医生将体温计收好：“不需要吃什么药。晏总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休息。让她好好睡几天，多喝点温水，吃蔬菜水果与适当的肉，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谢医生，又让佣人送医生离开，这才端着温水杯回到床边，守着熟睡的晏琢。
　　女人有些病容，似乎还有不安，在睡梦中，她的手也抓着谢听寒留下的睡袍。
　　谢听寒坐在地毯上，将下巴搁在床沿，趴在晏琢的枕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真是个笨蛋。”
　　谢听寒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描摹着晏琢的眉眼，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的易碎品，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什么都想自己扛着，什么都要自己背着。”
　　“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晏琢的鼻尖，小声地嘀咕：
　　“你要早点好起来哦。等你好起来，等我再去南亚……不对，等我拜托相宜姐她们，从帕索尔那个新矿区里，挑出那颗最纯净的好石头……”
　　二十岁的青年热情的憧憬着。
　　“我会找最好的工匠，把它切割成一面盾牌的样子。”
　　“到时候，我就会拿着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在所有人的面前向你求婚。”
　　“你要答应我。然后，我们就结婚。”
　　“嗯……我们结婚。”
　　晏琢漂浮在温暖的云端，高热让她的大脑有些混沌，现实与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交织。
　　耳边传来了那句清晰的“然后，我们就结婚”。
　　恍惚中，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令她心碎的夜晚。
　　月色曼妙的露台上，她捧着那枚价值连城的钻石，偏执地向那个谢听寒求婚。
　　当时的谢听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然后把她的手推开了，说：“Catherine，我不想要，你也不是真的想结婚。”
　　后来，晏琢不依不饶，用尽了手段软磨硬泡，甚至用公司的利益和彼此的捆绑作为筹码，才逼得那个女人最终低了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很长一段时间里，晏琢都以为，那场婚姻是自己强加给谢听寒的枷锁。她以为自己在勉强她，以为谢听寒是出于无奈和妥协，才被动地接受了那个名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在谢听寒生命的最后阶段。那个靠在病床上的、消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女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Catherine，’那个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语气却无比的宁静，‘其实……你向我求婚，我答应你的那个时候……’
　　‘虽然我嘴上说你是疯子，虽然我觉得那是一场交易。’
　　‘但是……那一天，那一个瞬间……我在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能成为你的妻子……我很高兴。’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晏琢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中。
　　原来是这样，哪怕在那些互相折磨的岁月里，她们也都憧憬过幸福。
　　那不是一场虚妄。
　　儿这辈子，这份爱依然在，更加健康，更加坦荡。
　　不需要逼迫，不需要软磨硬泡。她的小寒，趴在她的床边，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地计划着她们的婚礼。
　　晏琢轻轻吐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
　　烧退了一些，她的意识开始复苏。
　　不需要等什么最完美的石头，也不需要等什么惊天动地的求婚仪式。那些外在的形式，在经历了生死的重逢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晏琢在被子下摸索着，终于，她碰到了那只温热有力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五指，将谢听寒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十指相扣，死死绞紧。
　　没有钻戒又怎样？没有求婚又怎样？什么都可以没有。
　　她只要和谢听寒结婚！
　　现在！
　　立刻！
　　马上！
　　作者有话说:
　　对于结婚这件事热情无限，不愧是你啊Catherine


第103章 
　　联邦首都, 国会大厦，金色大厅。
　　穹顶的琉璃折射着庄严而肃穆的光，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铺设到高高的授勋台上。仪仗队分列两侧, 军刀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晏琢坐在第一排最核心的VIP观礼席上。
　　耳边是激昂的军乐声, 司仪正在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授勋词：“……面对帕索尔高地极其恶劣的突发暴乱, 面对穷凶极恶的叛军，她们没有退缩, 以非凡的勇气、果决的判断和无私的人道主义精神，挽救了五十一条无辜的生命, 避免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惨剧……”
　　晏琢的视线, 穿过前排的政要与将领，死死地钉在授勋台的右侧。
　　那里站着五个人。
　　排在首位的是谢听寒。
　　青年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笔挺的肩线、收束的腰身, 黑色的马靴一尘不染。她站在那里, 像一颗遭遇过冰霜雨雪, 却依然挺拔的松。
　　在她的身后, 是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宁凯玲；是那几位身上还带着伤疤的保镖；以及站在最后面，激动得脸色通红的Beta工程师。
　　“现在, 有请议长阁下，为谢听寒小姐及救援团队，颁发联邦荣誉金十字勋章。”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 岳相非端着放有勋章的托盘，跟在议长身后, 缓步走到谢听寒面前。
　　晏琢看着这一幕, 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强行将眼底的热意压了下去。
　　真好。
　　当议长将那枚代表着至高荣誉的金十字勋章，郑重地别在谢听寒的左胸前时, 晏琢的手指在膝盖上死死地绞紧了。
　　这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所有算计、所有毫无保留的爱，才浇灌出来的果实。
　　“你做到了，小寒。”晏琢在心里轻声说，嘴角扬起了一抹骄傲至极的微笑，“你不仅成为了你自己，你还成为了所有人的英雄。”
　　台上的谢听寒微微低头，任由冰冷的金属勋章贴在胸口。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但内心深处，其实没有多激动。
　　对她来说，大厅里的灯光太热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地板蜡、香水和某种沉闷的味道，让谢听寒觉得呼吸不畅。
　　旁边的宁凯玲像个风箱似的喘气。能够站在国会大厦的授勋台上，对于这位前警员来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激动得连站军姿的腿都在打摆子。
　　至于身后的那个工程师，更是早在走红毯的时候就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出去，现在只剩下机械地跟着点头的份。
　　可谢听寒只觉得无聊，甚至有些不耐烦。
　　她听着司仪嘴里念出的那些诸如“无私”、“伟大”、“人道主义之光”的华丽辞藻，心里只有一种荒谬的抽离感。
　　英雄？
　　我不是什么英雄，谢听寒心想，那天晚上，当她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带着自己的人逃跑，保全性命。
　　如果那个营地里的人不是晏成集团的员工，如果那不是晏琢的心血，如果这场屠杀不会波及晏琢的利益、不会让晏琢在董事会上难做……
　　她拔出刀、释放信息素，冲进那个血肉横飞的地狱，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原因：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给她的Catherine添堵。
　　……这并不是无私，谢听寒清醒的知道。
　　“谢小姐，感谢你为联邦做出的杰出贡献。”议长将勋章别好，退后半步，声音低沉而真诚。
　　“您过誉了，无论是谁，面对那样的场面，一定会竭尽全力。”谢听寒握住对方的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是晏琢教过她的表情管理，她执行得完美无缺。
　　合影、握手、致意。
　　漫长而繁琐的流程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国会休息室，走廊外已经被各路社会新闻版块、甚至是娱乐版块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谢小姐！请问您在冲向三十多名叛军时，心里在想什么？”
　　“谢听寒小姐！作为史上最年轻的联邦金十字勋章获得者，您有什么想对同龄人说的吗？”
　　“听说您是为了救下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才爆发的，请问是真的吗？”
　　无数的话筒差点怼到休息室的大门上。
　　门内，谢听寒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扯松了领口，脱下了那件沉重且闷热的礼服外套。
　　“我不去。”
　　她看着拿着一堆采访提纲的Cynthia，语气斩钉截铁，甚至透着明显的抗拒，“那些社会新闻的记者想把我塑造成‘为了大爱牺牲小我’的形象，我念不出那些恶心的通稿。我也不是那种人。”
　　如果真去了，被问到当时为什么会回头救人，她总不能对着镜头说“因为那是我唯一挚爱的公司，我不想让她亏钱”吧？
　　那全联邦估计都要疯了。
　　晏琢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帮她把袖口折好。
　　“不想去就不去。”
　　晏琢连头都没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谢听寒这边，“这种造神运动最无聊了。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你哪怕只是在街上闯个红灯，他们就会把你踩进泥里。把个人形象和这种英雄主义深度绑定，百害而无一利。”
　　Cynthia叹了口气，自家老板这护短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晏总，谢小姐。”Cynthia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分析，“胖达物流……不，亚欧流通集团（AECG）最近正在谋求全面进入联邦本土市场。这次的授勋是一个绝佳的公关破局点。联邦的民众现在对谢总的好感度极高，如果不加以利用，在商业上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社会新闻可以不接，煽情访谈可以拒绝。但是，”Cynthia从那堆邀请函里抽出一张，递了过去，“《联邦财经人物》的独家专访，我强烈建议谢小姐接下来。”
　　“这是顶级的财经媒体，受众是高净值人群和投资者。他们不关心你救人的煽情细节，他们关心的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关系到集团下一步在联邦的融资和政策审批。”
　　谢听寒看着那张邀请函，微微皱起了眉。
　　如果是商业利益……
　　她转头看向晏琢。亚欧流通走到今天，除了她和夏洛特她们的努力，背后离不开九皋资本的扶持，也离不开晏琢的资金底仓。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嫌麻烦”，影响公司的发展。
　　晏琢看着谢听寒的眼睛，读懂了她的纠结。
　　“Ian和评估团队算过，”晏琢轻声开口，没有用感情绑架，而是用最纯粹的商业逻辑为她剖析，“目前亚欧流通在南亚的业务已经触及天花板。如果想在联邦本岛的高端冷链和特殊物流领域撕开一个口子，必须树立一个足够‘可靠’、‘具有极高道德底线’的企业形象。”
　　“这次的勋章，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去聊聊商业，聊聊胖达的战略布局，对你们公司百利而无一害。”
　　晏琢伸手理了理谢听寒额前的碎发，“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烦，我就让公关部发通稿，你不露面也没关系。”
　　“那我去。”谢听寒抓过那张邀请函，拍在桌子上，作为成熟的大人，她也不能太任性了。
　　“我去接受采访。不就是聊商业和创业经验吗？”她冷哼一声，“我只谈钱和胖达的未来，他们要是敢问那些恶心巴拉的英雄情结，我就直接走人。”
　　三天后，联邦国家电视大楼，《联邦财经人物》演播厅。
　　节目采取的是现在最流行的全网同步直播模式，屏幕右侧的弹幕滚动区已经密密麻麻地被观众占领了。
　　【来了来了！终于蹲到活的S级Alpha了！】
　　【这就是那个一个人干翻一个排叛军的大佬？这也太年轻了吧！而且……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颜值不进娱乐圈真的可惜了！这清冷的眼神，这太平洋宽肩，我宣布我有了新的素人Alpha偶像！】
　　【前面收收味，人家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身家几十亿呢！快喊大佬求抱大腿！】
　　演播室中央，没有多余的布景，只有两张极简的灰色沙发。
　　资深财经记者Linda穿着知性的套装，面带微笑。
　　而在她对面，谢听寒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脸上的表情同样松弛，并没有第一次上镜的紧张感。
　　在镜头前，她完美地切入了“AECG董事长”的身份。
　　“谢董，再次祝贺您获得联邦荣誉勋章。”Linda微笑着开场。
　　“谢谢，那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我只是个小角色。”谢听寒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连客套的笑容都懒得挤一个，“我们还是聊聊商业吧。”
　　开局就是如此直接的定调，让Linda微微一愣，但也立刻展现出了专业素养，迅速将话题切入了胖达物流的创业史和亚欧流通的未来版图。
　　【哈哈哈，这妹妹好冷酷！直接拒聊英雄事迹，只想搞钱！】
　　【这才是霸总本总啊！不煽情，只看数据。】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谢听寒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物流行业的深刻洞察。
　　从南亚的非正式经济重构，谈到“蜂巢算法”在极端路况下的应用；从利用部落冲突获取运力网络，谈到即将建立的跨境冷链体系。
　　她的语速不快，数据信手拈来，逻辑缜密得毫无破绽。
　　连Linda都不得不暗暗心惊，这哪里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这种商业嗅觉和老辣的手腕，说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都有人信。
　　访谈进行到后半段，气氛逐渐放松。
　　“谢董，您的创业经历堪称传奇。短短几年，就把一个学生创业团队，做成了如今估值百亿的独角兽。”
　　Linda身子前倾，抛出了一个所有商业访谈必问的经典问题：“现在有很多年轻人视您为偶像，也渴望着能够通过创业改变命运。作为如此成功的年轻创业者，您对这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有什么‘经验之谈’或者建议吗？”
　　弹幕瞬间沸腾。
　　【敲黑板了！搞钱秘籍要来了！】
　　【笔记本已经准备好！谢董快教教我怎么发财！】
　　谢听寒坐在沙发上，听完这个问题，却没有像其他成功企业家那样，立刻端出“坚持梦想”、“勇于拼搏”、“感谢磨难”之类的万能鸡汤。
　　她微微皱了皱眉。
　　“建议？”谢听寒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直视着镜头，声音平静，“我的建议就是——如果不具备绝对的抗风险能力，以及常人无法企及的核心技术壁垒，不要贸然创业。”
　　“这简直是死路一条。”
　　此话一出，演播室里的Linda愣住了。
　　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这回答，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么消极的吗？你自己不就是创业成功的典范吗？】
　　谢听寒并没有理会可能的质疑，她继续说道：“大家只看到了亚欧流通今天的风光，说我们是草台班子逆袭。但你们没有看到，在送出第一分外卖之前，我们的CEO，夏洛特小姐——”
　　“她一个人，在极度缺乏资源的情况下，深入研究了目标区域的复杂交通数据，建立了严密的数学模型。她为了这套被你们称为‘奇迹’的算法，默默坚持了整整三年。”
　　“没有她那三年日复一日的底层架构和技术垄断，胖达早就死在第一轮的价格战里了。”
　　Linda回过神来，赶紧接话：“您的意思是，技术核心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作为决策者和主投资人，您的魄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啊！当时是什么促使您，下定决心要投这个还不成熟的项目的呢？是您敏锐的商业直觉，还是对市场的理性判断？”
　　记者试图把话题往“天才投资人”的叙事上引。
　　但谢听寒，把这个无数人想为她戴上的“天才光环”，砸得稀巴烂。
　　“理性判断当然有。”
　　谢听寒看着镜头，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份破旧的计划书，更是当时远在星港，给她发邮件说“三十万不够就三百万，九皋资本是你后盾”的那个人。
　　在这个原本应该庄重、严肃的财经访谈现场，这位一直冷着脸的董事长，嘴角突然毫无预兆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但我决定投资它的根本原因，除了我觉得那份计划书还算靠谱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女友Catherine，和我的运气。”
　　谢听寒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好的梦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一种“因为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的得意。
　　“是她给了我无限的包容和底气。她告诉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哪怕错了也没关系，她永远都在我身后。”
　　“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哪怕我花了一百万星港币买了一个失败的经验，也是值得的。”
　　“因为我有Catherine，有着遇到她的好运气，所以才做出了投资的决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演播室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持人Linda，嘴巴微张，彻底卡壳了。
　　直播的导播在后台疯狂切镜头，不知道是该切近景捕捉这核爆般的发言，还是该切全景掩饰尴尬。
　　而原本还在讨论商业模式的右侧弹幕区，经历了长达五秒钟的真空期后，迎来了史诗级的大爆炸，满屏的弹幕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字！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没听错吧？！女友？！！】
　　【啊啊啊啊啊啊！她笑了！冰块脸她居然笑了！笑得好荡漾啊救命！！！】
　　【神特么一百万买个经验也不亏！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赤裸裸的狗粮啊！】
　　【我来学搞钱，你一脚踹翻了我的狗碗，还往我嘴里塞了一吨柠檬和狗粮？！】
　　Linda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笑着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谢董真是……非常坦诚。看来您的伴侣是您成功路上最大的精神支柱。但大家依然很佩服您个人的……”
　　“我不认为自己真的有多么厉害。”
　　谢听寒打断了主持人的找补，她收起了那个让人心神荡漾的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却无比认真。
　　“今天坐在这里，我更想对那些崇拜‘成功学’的人说句实话。”
　　她面对着镜头，毫无包袱地剥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环：
　　“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第一，是因为我中了一张极小概率的基因彩票，我分化成了S级Alpha，这让我在体能和抗压能力上，拥有了常人没有的先天特权。”
　　“第二，是因为我的运气足够好，在南亚赶上了市场的真空期，在帕索尔遇到了一群专业的安保团队愿意配合我。”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
　　谢听寒的双手握在一起，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穿越了生死和两辈子时光的深情与虔诚：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晏琢的Omega。她爱我，善待我，不遗余力地托举着我。”
　　“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亚欧流通，更不会有坐在这里的谢听寒。”
　　“所以，不要把我的成功当成可以复制的模板。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经验。”
　　访谈结束了。
　　谢听寒扯下领口的麦克风，礼貌地向处于持续当机状态的Linda道谢，然后在一众工作人员看“外星人”兼“绝世大情种”的惊悚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演播厅。
　　她根本不知道，她这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自我祛魅”，在网络上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联邦财经人物》这期节目的收视率，直接打破了过去五年的最高纪录。
　　热搜榜被这期节目彻底屠版。
　　#谢听寒冷脸恋爱脑#[爆]
　　#一百万买个经验不亏#
　　#我不厉害，我只是中奖了，还有个神仙女友#
　　#谢听寒晏琢纯爱战神应声倒地#
　　网友们疯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精英包装”、“白手起家神话”的商界，突然冒出来一个颜值逆天、武力值爆表、刚刚拿了国家勋章的百亿集团董事长。
　　她不装X，不卖惨，不灌鸡汤。
　　她上电视只为了干两件事：第一，吹捧自己的团队；第二，变着花样、不遗余力地秀恩爱！
　　【这什么人间清醒！她甚至承认了特权和运气！我哭死！】
　　【救命！她一提到晏琢，那个冷冰冰的眼神瞬间就化了！这就是顶级Alpha的专属柔情吗？！】
　　【前段时间还有人说晏总是养了个金丝雀。你们瞎了吗？这哪里是金丝雀，这分明是一头为了晏总能咬碎一切、在外面大杀四方，回到家只摇尾巴的顶级狼犬啊！】
　　【我宣布，从今天起，AECG和胖达物流就是我大哥！冲这坦诚的态度，以后我公司的货全走你们家！】
　　【晏琢你真的好眼光啊！呜呜呜，这对我不磕还是人吗？！给我锁死！钥匙我吞了！】
　　连亚欧流通集团的公关部都没想到，他们准备了一大堆“彰显企业实力”、“社会责任感”的通稿，全都用不上了。
　　谢听寒这副“人间清醒且双标”的恋爱脑做派，反而迎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审美。
　　没有人会反感一个真实、坦诚、业务能力强，又有稳定大后方的年轻领袖，不是吗？
　　不仅舆论大爆，甚至连之前因为“创始人团队太年轻”，对亚欧流通进军联邦本土持观望态度的几个大客户，也连夜打来了电话，表示对她们的企业非常感兴趣。
　　谢听寒歪打正着，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企业公关。
　　星港的晏家老宅里，晏君儒满意地点点头，真会说话啊，今年的中秋节，Catherine也该堂堂正正把人带来，给自己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对于谢听寒来说, “故乡”早就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名词。
　　南方小镇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失去了色彩，她也早就记不清，很多人津津乐道的“童年味道”。
　　气味、温度、触感, 人的记忆依附于感官而存在。
　　现在, 是海胜山六号庭院中的海风, 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是华姨做的汤, 是卧室里柔软的毯子，是床上身边的栀子花香, 填满了谢听寒的记忆。
　　这里是星港, 这里有晏琢。对于现在的谢听寒来说，晏琢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她的故乡。
　　从帕索尔高地九死一生地滚了一圈, 她终于又回家了。
　　双脚真切地踩在自家地毯上的踏实感, 让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理直气壮且心安理得地开启了躺平生活。
　　这次活着回来，她受到了全方位、超规格的欢迎。
　　最让她感到受宠若惊的, 是晏家那位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大家长——晏君儒，居然亲自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当时谢听寒正靠在沙发上吃着华姨切好的冰镇西瓜，看到来电显示, 差点把西瓜籽咽进气管里。
　　“您好，晏董。”她赶紧坐直身体, 清了清嗓子。
　　“小谢啊。”老头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不太自然, 像是突然放低身段的别扭, “出院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谢您的关心，已经完全恢复了。”谢听寒回答得规规矩矩。
　　“那就好, 那就好。”晏君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郑重地说道，“这次在帕索尔……晏成上下，包括我本人，都要承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不仅是几十条人命，连带着晏成百年积累的声誉，也要跟着陪葬。”
　　“你是个勇敢，有担当的孩子，你，要和Catherine好好的。”
　　这话从晏君儒嘴里说出来，含金量简直堪比星港市中心的一栋楼。
　　“您言重了，那是我应该做的。”谢听寒不卑不亢地回应，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能给姐姐长脸，能让姐姐的家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心里当然是得意的。
　　不仅是晏老头，甚至连远在大洋彼岸的津桥大学，她的导师Dr. Harrison都特地拨了跨洋视频电话过来。
　　屏幕里，满头银发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目光看着她：“Xie，你在帕索尔的实践作业，其激烈程度远超了学术大纲的范畴。作为你的导师，我感到骄傲，但作为长辈，我必须命令你——停下你那颗时刻运转的脑子，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去感受生活，不要去看任何一本经济学著作。”
　　“遵命，教授。”谢听寒笑着答应。
　　她能察觉到，无论是晏家的人，还是学校的老师，甚至包括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补汤的华姨，似乎都觉得她在这场直面杀戮和死亡的恐怖事件中，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
　　毕竟，一个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年轻人，直面屠杀，甚至亲手指挥保镖收割了数十条人命。在正常人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创伤，足以让人夜夜惊醒、患上严重的PTSD。
　　但实际上呢？
　　谢听寒把玩着抱枕的流苏，眼神清明，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心理创伤。
　　她不仅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甚至连半个关于帕索尔的噩梦都没做过。
　　她的心理状态甚至比宁凯玲还要好。宁凯玲回来的前几天还会失眠出冷汗，而谢听寒，除了身体因为信息素透支而感到虚弱外，精神上堪称坚如磐石。
　　为什么会这样？
　　谢听寒自己也分析过，大概是因为，S级Alpha的基因深处，本就潜伏着对掠夺和保护的原始野性。当她的“领地”——晏琢的心血被侵犯，当晏成的员工面临屠杀时，她保护猎物、摧毁敌人的本能压倒了所谓的现代社会道德恐惧。
　　杀的是恶人，救的是无辜者，这在她的逻辑闭环里是极其自洽的。她没有做错，既然没有做错，又为什么要内耗？
　　不过，作为成熟的大人，谢听寒深知，这种堪称冷血的理智如果大剌剌地表现出来，是会吓到普通人的。
　　尤其是在晏琢面前，晏琢是真的被吓坏了。她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安全和健康……
　　所以，当晏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半哄半强制地要求她去看心理医生时，谢听寒没有半点抗拒，乖乖地就去了。
　　“谢小姐，在这个环境中，您可以完全放松，畅所欲言。”穿着亚麻西装的心理医生声音轻柔。
　　谢听寒陷在咨询的沙发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她耐着性子地做完了长达几十页的心理评估量表，在勾选答案时，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显示“极度理智与冷漠”的选项，也避开了“严重创伤”的极端项，精准地将自己的心理状态控制在“受了惊吓但在逐渐康复”的安全区间。
　　做完量表后，医生调暗了灯光，试图用语言引导她进行深度放松。
　　“现在，想象你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里……”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慢。
　　谢听寒确实觉得很安全。
　　这沙发的包裹感太好了，皮质细腻得像人的肌肤，支撑力恰到好处。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医生轻柔的语调中，竟然真的感觉到了困意。
　　等医生讲完一段长长的引导词，准备询问她的感受时，听到了一阵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那位刚刚经历了枪林弹雨、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S级Alpha，已经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睡得香，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
　　医生：“……”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谢听寒走出咨询室，摸了摸下巴，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这沙发真不错，得给家里的书房也添置一张。
　　修养的日子悠长而宁静。
　　因为这次的帕索尔营救事件，晏成集团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海外员工”、“将人命置于利益之上”，这些标签被全球媒体疯狂报道。在如今这个资本逐利的时代，晏成集团的这种行为，简直是照亮资本圈的人道主义圣光。
　　不仅如此，晏成的股价也因此一改之前的颓势，迎来了连续多日的稳步上扬。网络上，关于晏成集团和晏琢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谢听寒现在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窝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刷着Glimmer和各大新闻论坛。
　　“神仙老板，这才是真正的良心企业啊！”
　　“晏总这种格局，活该她赚大钱！那些出了事就撇清关系的无良资本家出来挨打！”
　　“听我在晏成的朋友说，晏总当时在会议室直接拍桌子，说是哪怕倾家荡产也要雇人进去救员工，太飒了呜呜呜！”
　　谢听寒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快要翘到耳朵根了。
　　她熟练地切着小号，只要是看到夸“Catherine”、夸“晏琢”的帖子，一律毫不吝啬地送上一个大大的点赞。如果有人敢阴阳怪气说几句酸话，她就直接化身祖安战神，在评论区用严密的逻辑和冷嘲热讽把对方怼得删评逃跑。
　　“我家姐姐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你们这群凡人懂什么。”谢听寒得意洋洋地哼着歌。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思绪有些飘远。
　　现在的日子确实悠闲，不过等到夏末的时候，她怎么也得回一趟津桥大学。
　　马如龙学姐，终于要熬到毕业了。
　　想想卡洛琳的心酸求学史，谢听寒就觉得好笑。曾经在南亚挥舞着钢管打架，叫嚣着要手撕军阀的前准尉，硬是被毕业论文折磨得掉了大把的金发。
　　不过，卡洛琳现在的状态应该还不错，因为爱情的滋润。
　　说起这个，谢听寒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繁复的水晶灯。
　　听Catherine说，卡洛琳和黄伊恩大律师，这俩人最近似乎真的动了真格的。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情好日密。
　　黄大状那种极度讲究秩序、精致到头发丝的精英Omega，偏偏就被卡洛琳这种直来直去、充满野性甚至有些粗糙的Alpha给吃得死死的。
　　据说上个月，黄伊恩在法庭上打赢了一场极其艰难的跨国官司。刚走出法院大门，卡洛琳就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开着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等在台阶下。当着一众媒体和法界同行的面，给了这位冷面女大状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第二天，这事儿就成了星港八卦圈的美谈。
　　“连她们都在稳步向前啊……”
　　谢听寒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原本愉悦的心情，渐渐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大家都在走向人生的新阶段，而她呢？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脑海里浮现出那颗在帕索尔地底被炸出来的、如同晚霞般璀璨的粉钻原石。
　　那是她认定的、唯一能配得上晏琢的石头。
　　可是，矿权重新洗牌的流程冗长得让人绝望，各方势力的博弈让那片矿区至今处于封锁状态。原石的切割、打磨，甚至连初步的所有权都还没彻底落定。
　　那枚她心心念念想要用来求婚的戒指，至今没有着落。
　　“唉……”谢听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求婚戒指，她怎么敢向晏琢开那个口？
　　没有求婚，干什么都没心情。哪怕是游戏里最新出的神级装备，或者是股市里新冒出来的潜力股，都无法引起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
　　“Wer！Wer！”
　　她在沙发上滚成了毛毛虫，中气十足的狗叫声在耳边炸响。
　　Lucky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嘴里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啪嗒”扔下。它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大耳朵扇了扇，一脸严肃地看着主人，仿佛在控诉：你都在沙发上瘫了三个小时了，该去巡视领地了！
　　“知道啦知道啦，别催了。”谢听寒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认命地牵着这个祖宗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海风沿着盘山公路吹上来，带着微咸的湿润气息。
　　谢听寒牵着Lucky走在绿树成荫的半山步道，Lucky像个不知疲倦的探测仪，东闻闻，西嗅嗅，偶尔还在树根底下疯狂刨坑。
　　一人一狗走到路边的观景台，停下了脚步。谢听寒靠在白色的石栏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思又飘到了求婚的事情上。
　　她蹲下身，伸手揉着Lucky柔软的大耳朵，将耳朵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搓。
　　“Lucky啊……”谢听寒发愁：“你说，那颗石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采出来啊？我都快急死了。”
　　Lucky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敷衍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谢听寒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而憧憬，“等到我求婚……不不不，求婚肯定是我和她两个人私下里的事，不能太兴师动众，怕她不自在。”
　　“是等我们结婚那天！”谢听寒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婚礼现场，“你说，等我们结婚那天，你做花童狗狗好不好？”
　　她开始在脑海里认真地构思那个画面。
　　“到时候，给你定做一套特别帅气的衣服，在脖子上系粉色的丝带，就跟那颗粉钻一样的颜色。”
　　谢听寒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你就在音乐声中，叼着装戒指的丝绒小花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红毯，把戒指送到我们面前……是不是特别棒的主意？”
　　她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狗子，希望得到一点热烈的回应。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放在lucky身上，还要加上个不解风情。
　　Lucky对什么花童、什么红毯毫无兴趣。它张开大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紧接着，它转过身，背对着正蹲在地上叭叭不停的主人，后腿微微一蹲。
　　“呲——”
　　水流声响起。
　　谢听寒还在声情并茂地描绘着宏伟蓝图：“你可是我们爱情的见证狗，到时候全场的焦点除了我和她，就是……”
　　话音未落，谢听寒感觉脚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一看。
　　澄黄色的不明液体，正顺着她限量版白色运动鞋鞋面，缓缓地流淌下来，甚至还冒着一丝丝热气。
　　空气突然安静。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
　　Lucky抖臀，一脸舒坦地转过头，看着满脸呆滞的主人，无辜打了个响鼻。
　　“……”
　　短暂的死寂过后，半山道上爆发出了咆哮。
　　“Lucky！！！你这只蠢狗！！！”
　　谢听寒猛地跳了起来，疯狂地在路边的草地上蹭着鞋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她指着还在摇尾巴的比格，怒不可遏地下达了终审判决：“你被剥夺花童狗狗的资格了！这辈子都别想走红毯！以后结婚，你就只能在后院啃骨头！”
　　对于主人的无能狂怒，比格大魔王只是歪了歪头，“Wer？”了一声，似乎在问：走完了吗？我还要去前面的电线杆再留个记号。
　　谢听寒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只狗生气，显得自己智商很低。
　　她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惨遭蹂躏的白鞋，还有旁边那只罪魁祸首无辜的狗脸，连拍了三张照片。
　　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Catherine】。
　　她噼里啪啦地敲字，像个受了委屈在外面打架输了的小孩，急吼吼地找家长告状。
　　【图片】
　　【图片】
　　【图片】
　　【气死我了！你看看你养的好狗！我好心好意邀请它以后在重要场合当嘉宾，它居然对我恩将仇报！你家的狗狗，祸害我的鞋！我最喜欢的鞋！！】
　　消息发出去后，谢听寒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
　　她知道晏琢现在很忙，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跨国财报视频会，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复。她也不着急，牵着剥夺了花童资格的蠢狗，回家。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
　　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读书的谢听寒，终于听到手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立刻扔下平板，抓起手机。屏幕上，晏琢没有发任何安慰的话语，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表情包。
　　那是一个小猫抱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狂笑的动图：
　　【爆笑o(*≧▽≦)ツ.jpg】
　　“有什么好笑的……”谢听寒嘟囔着，嘴角却要咧到耳朵那里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星港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海胜山六号的大门敞开着。
　　谢听寒没有在屋里等，她早早地站在车库前宽阔的车道上。
　　远远的，引擎的低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雷克萨斯宛如一头优雅的黑豹，稳稳地驶入了庄园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窗就已经降下，晏琢坐在后排，正偏过头，含笑看着站在落日余晖中等待她的青年。
　　车子刚刚停下，谢听寒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Cat！”
　　晏琢踏出车门的瞬间，被alpha抱在怀里。
　　谢听寒将下巴埋进晏琢的肩窝，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晏琢环住了谢听寒的背脊，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揉了揉她后脑勺的碎发。
　　“怎么这么热情？”晏琢的眼底盛满了夕阳的柔光，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是因为被狗尿了鞋，需要我的安慰吗？”
　　谢听寒的脸红了，但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喜悦：“不是哦。”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谢听寒向比格倾诉求婚计划, 结果被坏狗用一泡尿无情地打断，这种丢脸到足以载入史册，堪称人生滑铁卢的事情, 哪怕是面对晏琢, 谢听寒也绝不会说出半个字！
　　“不要了, 扔了。”谢听寒闷声闷气地回答，脑袋在晏琢的颈侧蹭了蹭, 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不过是一双鞋嘛。你回来才是最高兴的事。”
　　可是晏琢何等敏锐, 怎么会听不出她试图掩盖的小心机。
　　到了晚上, 两人并肩靠坐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晏琢出其不意地问：“所以，今天下午, 到底发生了什么？”
　　“Lucky虽然调皮, 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尿在你脚上。你是不是惹它了？”
　　“我没惹它！”谢听寒把剥好的果仁放在晏琢面前, 为自己辩解：“是它不知好歹。我就是在思考人生, 它非要凑过来捣乱。”
　　“什么人生，需要对着比格思考？”晏琢显然不信, 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栀子花香：“小寒，不许撒谎。嗯？”
　　换作平时, 谢听寒早就投降，把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但唯独这件事, 是她的底线, 是她必须守护的终极惊喜。求婚的戒指还没见着影子, 如果在现在暴露了计划，那还算什么惊喜？
　　谢听突然转过身, 双手撑在晏琢身侧的地毯上，将女人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不让你操心。”谢听寒压低了声音，呼吸间，引得晏琢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让你在家里更轻松快乐。”
　　说着，她吻上了晏琢的红唇。
　　所有的追问、所有的逻辑，全都被这个带着柠檬香草味的深吻带走了。
　　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最后，晏琢到底没能从谢听寒的嘴里撬出那个秘密。被吻得眼尾泛红、气喘吁吁的晏总，只能软在Alpha的怀里，把那个关于“比格犬与鞋”的疑案抛到了九霄云外。
　　虽然没问出结果，但对于晏琢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谢听寒人在星港。只要每天下班回到这栋位于海胜山的宅子里，能看到那盏为她留着的灯，能闻到那个让她心安的柠檬香草味，晏琢在风浪里悬了两辈子的心，就会彻底安定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让她的心情很好。而老板的心情好，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整个晏成集团的总办秘书室。
　　周一的早晨，晏成大厦顶层。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Cynthia的办公桌上。秘书小姐端着一杯冰美式，看着日程表上那些按部就班的会议安排，恍惚间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没有突如其来的恶意做空警报，没有董事会上剑拔弩张的争吵，没有晏琮搞出的烂摊子需要连夜收拾，甚至连各路媒体的骚扰电话都少了许多。
　　晏成集团的这艘巨轮，在经历了过去几年的惊涛骇浪、内忧外患之后，终于在晏琢的铁腕与深谋远虑下，驶入了风平浪静的开阔海域。如今的晏总，手握集团大权，海外投资收益丰厚，内廷安稳，好日子终于来了。
　　Cynthia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觉得自己那根紧绷了三四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可以近海泛舟了。
　　她拿着一叠需要签字的常规文件，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看到Cynthia进来，晏琢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汇报完日常工作后，Cynthia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片刻，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晏总。”Cynthia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迟疑，“我想申请休一段长假。”
　　晏琢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化为了然。
　　这几年，Cynthia作为她的心腹，几乎是全年无休地跟着她连轴转。从南港项目的暗流涌动，到泰坦云的赴美敲钟，再到帕索尔高地的紧急公关，这位秘书室的负责人付出的心血，晏琢比谁都清楚。
　　而且，晏琢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她正准备提拔Cynthia，让她去负责更核心的战略分析室。在这个关键节点前，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应当的。
　　“想请多久？”晏琢放下钢笔，语气温和地问。
　　“一个月……当然了，半个月也行。”Cynthia硬着头皮说出数字，这在中高层管理人员里，实在是过于奢侈了。
　　晏琢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她微微一笑：“批了。带薪。”
　　Cynthia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月带薪长假？
　　“这几年，辛苦你了，Cynthia。”晏琢靠在椅背上，眼神真诚，“趁着这段时间集团各项业务平稳，去好好度个假吧。去欧洲，或者去海岛，去晏成旗下的酒店，度假村，好好休息，就算给我最出色的秘书，应得的福利。”
　　“除非晏成明天又要面临被恶意做空的风险，或者是大楼塌了，否则，在这一个月里，谁也不会去打扰你。包括我。”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那一刻，Cynthia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依然步履匆匆的员工，突然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啊，舒服了。
　　神仙老板，果然是因为沐浴了爱情的圣光，连带着她这个社畜的福利都跟着升级了!
　　星港的雨季彻底过去，夏季降临了。
　　海胜山六号的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谢听寒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敲下了键盘上的回车键。
　　【邮件已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历时半个多月，她的第一学年结课论文终于完成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星港时间下午两点，换算一下，伦敦那边正好是早上。
　　没过多久，视频通话的请求便准时跳了出来。
　　屏幕里，哈里森教授依然是那副银发盘得一丝不茍、戴着金丝老花镜的严肃模样。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从打印出来的论文稿上移开，看向屏幕里的谢听寒。
　　“Xie。”老教授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学术界特有的严谨，“你的这篇关于‘资源分布与区域性政治稳定性’的论文，视角很宏大。但我注意到，你在邮件里提到，你的本科毕业论文，打算将目光收回到星港？”
　　“是的，教授。”谢听寒坐直了身体，态度恭敬却不失自信，“我想写星港。”
　　哈里森教授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星港？”
　　老太太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老派学者的戏谑：“孩子，你不会打算，来写星港的贫富差异和阶级固化吧？”
　　这确实是许多社会学和经济学学者最喜欢盯着星港做的命题。毕竟，这里有着全球最密集的顶级富豪，也存在着来到这里工作，甚至祖居此地，却几代人蜗居的人们。
　　“不，教授，您误会了。”
　　谢听寒微微一笑，“我自己想写的，是历史、地缘因素对星港百年来产业布局的影响，以及这种布局在全球供应链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坦然且务实：“至于您说的那个贫富差异的题材……那是一个深刻的社会痛点，需要长期的田野调查和数据支撑。”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通过我的公司，以设立基金会的形式，赞助其他更专业的社会学学者来写。作为企业家，我愿意提供资金；但作为学者，我有我自己的研究边界。”
　　听到这个回答，视频那头的哈里森教授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教授笑得肩膀直颤，指着屏幕里的谢听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狡猾的孩子。”
　　“你的确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商人的逻辑去拆解学术问题，又用学术的外衣去包裹资本的矛头。很好，这个课题我批了，期待你的开题报告。”
　　……
　　这年夏末，大洋彼岸的津桥大学迎来了又一年盛大的毕业季。
　　卡洛琳·福斯特，终于要在这个夏天，穿上那件黑色的学士袍，正式从这所古老学府毕业了。
　　恰逢晏琢要去欧洲跟进一笔跨国并购的后续流程，其中一站刚好在津桥附近。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将行程合并，一起去参加马学姐的毕业典礼。
　　津桥的夏末，空气中透着潮湿的青草香。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的洗礼下，依然散发着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
　　学院的大草坪上，到处都是穿着黑袍、戴着方巾帽的毕业生，以及他们盛装打扮的家人。
　　“夏尔在那边！”
　　谢听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举着相机，努力想要给人群中高个子的卡洛琳拍照的夏洛特。这位曾经重度社恐的技术宅，如今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在亚欧流通集团的历练下，已经有了几分总裁的沉稳。
　　两人正准备走过去，忽然，晏琢的脚步顿住了。
　　她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了卡洛琳身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剪裁极佳的风衣、戴着宽大墨镜、正试图把自己隐藏在树荫下的亚洲女性。虽然她极力低调，但那种律师特有的紧绷感，还是出卖了她。
　　晏琢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听寒，压低声音：“你看那是谁？”
　　谢听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
　　“黄……伊恩姐？！”谢听寒差点叫出声，“她怎么在这？”
　　她清楚地记得，三天前在星港的时候，黄伊恩还在电话里跟晏琢抱怨：“我这次休假必须去南半球看袋鼠！这几年光是在北半球来回飞，我都快忘了阳光和沙滩长什么样了。我要去澳洲！谁也别想拦我！”
　　结果呢？
　　信誓旦旦要去澳洲看袋鼠的黄大律师，此刻正跨越了半个地球，出现在了津桥大学的草坪上，甚至手里还偷偷藏着一小束不起眼的白色桔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抓包”的恶趣味。
　　晏琢和谢听寒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绕到了黄伊恩的背后。
　　“咳咳。”晏琢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我竟然不知道，从星港飞澳洲的航班，需要在津桥大学进行经停啊，Ian大律师。”
　　黄伊恩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僵硬地转过身，隔着墨镜，常年在法庭上镇定自若的脸，此刻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心虚和尴尬。
　　“Catherine……小谢，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黄伊恩干笑着，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束桔梗往风衣背后藏了藏。
　　“我们当然是来参加好朋友的毕业典礼。”晏琢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是你，黄大状，迷路迷得够远的啊。南半球的袋鼠是变成津桥的天鹅了吗？”
　　看着黄伊恩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爱情鸟齐齐无语。
　　明明是特意跑来给女朋友庆祝毕业，搞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一样。
　　“Ian，”晏琢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死党，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这是一件非常正常且值得祝福的事情。大家都理解，你干嘛非要嘴硬不直说呢？”
　　“我……”黄大律师推了推墨镜，耳根都红透了，“我就是……刚好有个客户在这边……”
　　这种烂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卡洛琳终于拿到了属于她的毕业证书，金发在阳光下飞扬。她高高地将帽子抛向空中，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这边的三人。
　　“谢！Catherine！”
　　卡洛琳大笑着跑了过来，身上那种属于Alpha的张扬与野性，哪怕穿着学士袍也无法掩盖。
　　她一把抱住了谢听寒，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松开手，目光灼灼地落在了试图装隐形人的黄伊恩身上。
　　卡洛琳根本没管旁边还有多少人看着，她大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一把揽住了黄伊恩的腰，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卡洛琳凑在黄伊恩耳边，声音并不小，足够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大律师的脸瞬间爆红，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卡洛琳！注意影响！”
　　卡洛琳则是笑得很无所谓，甚至还故意在红透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周围的同学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谢听寒看着这一幕，等晏琢和黄伊恩到另一边去的时候，谢听寒凑过去，小声对卡洛琳嘀咕：“喂，马学姐。感觉这位大律师，在恋爱里有点别扭哦。”
　　卡洛琳拿着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丝毫不见气馁。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无所谓，我不怕。”
　　马学姐无比自信地晃了晃酒杯，她突然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睛盯着谢听寒，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谢，我好像从来没跟你们提过……我在退役之前，除了是准尉，具体的职务是什么吧？”
　　谢听寒想了下。她确实不知道，卡洛琳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她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退役军官。
　　“是什么？”谢听寒茫然地摇头。
　　马学姐收敛了那些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我是狙击手哦。”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但在服役的最后三年，工作需要，我被调到了军事情报处——”
　　“我做过两年多的高级审讯官。”
　　卡洛琳看着不远处，与晏琢尴尬交谈的黄伊恩，笑的胜券在握：“所以，谢，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
　　“我非常擅长锁定猎物，也很擅长心理施压，撬出那些人死守在心底的秘密。”她眨了眨眼，笑容又变得像个痞子，“对付这种嘴硬律师，我最擅长了。”
　　噫！
　　谢听寒倒吸了一口冷气，大为震撼地看着平时和她们抢饭吃的马学姐。
　　合着这哪是什么傻白甜大狼狗？这分明是深谙心理战的狐狸！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故作矜持的黄伊恩，突然觉得……这一对，说不定真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大律师的理智防线，在这位“前审讯官”面前，估计会溃不成军。
　　“祝你们幸福。”谢听寒默默地在心里为黄伊恩点了一根蜡。
　　初秋的微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机场的VIP候机室里，晏琢端着一杯热茶，准备返回星港。
　　这次回程，谢听寒并没有和她同行，在联邦首都那边，胖达有些业务上的问题要处理，还有岳相宜那边的关系，也需要维护。
　　晏琢没有多问，小寒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商业版图要去开拓，家里总会给她留着一盏灯。
　　说巧不巧，就在这里，她遇到了黄伊恩。
　　黄伊恩。
　　晏琢挑了挑眉，在黄伊恩隔壁的位子上坐下，“和我一起走吧。”
　　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跑道滑去。
　　两个成熟的Omega看着彼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异口同声地开口：
　　“小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你和马小姐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年底。
　　联邦首都，帕索尔矿业集团联合办事处的高级金库。
　　厚重的防爆隔离门被缓缓推开。
　　谢听寒站在保险台前。哪怕她经历了那么多大场面，此刻的呼吸依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谢董。”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在联邦珠宝界享有盛誉的老工匠。他戴着白手套，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密码锁，从最核心的保险柜里，捧出了一个漆黑的丝绒盒子。
　　“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开采洗牌、粗筛、以及联邦最高级别的切磨评估……”老工匠的声音有些发颤，充满了对大自然造物的敬畏，“它终于来到了您的面前。”
　　咔哒。
　　盒子被缓缓打开。
　　谢听寒觉得，整个金库的灯光在那一瞬间都黯淡了下去。
　　躺在黑色丝绒中央的，是一颗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的宝石。
　　它太美了。
　　美得让人觉得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那是一颗达到了GIA评级极限的无瑕级、艳彩粉的绝世奇珍。
　　在特殊的切割工艺下，这颗粉钻并不像传统的粉色，深邃净透的内部，仿佛燃烧着一团魅惑神秘的紫色火焰。
　　每一次光线的折射，那团紫色的火就在粉色外壳内跳跃着，充满着力量。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它，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她终于等到了。
　　不是科洛弗家族那种发霉的东西。
　　这是从帕索尔高地，从她引爆的废墟中，破土而出的新生命。
　　它纯净的，热烈的，是唯一能配得上晏琢的存在。
　　“太完美了……”老工匠站在一旁，忍不住赞叹道，“谢董，这样一颗足以载入联邦珠宝史册的奇迹，您打算为它命名为什么？”
　　通常，这样顶级的钻石，拥有者都会为它赋予一个显赫的名字，比如“世纪之星”、“女王之泪”之类的，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财富与品味。
　　然而，谢听寒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团紫粉色的火焰，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却又无比虔诚的笑意。
　　“不需要名字。”
　　谢听寒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响起，低沉而坚定，“它不需要任何外界赋予的虚名来证明它的价值。”
　　她抬起头，看向老工匠。
　　“大师，我将这枚原石托付给您。”
　　谢听寒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提出了她思考了无数个日夜的要求：
　　“我要盾形切割。”
　　“我要它看起来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是她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把它切割成这世上最美的样子。”Alpha睁开眼，眼神热烈：“它必须适合镶嵌成为一枚戒指。最牢固、最耀眼的戒指。”
　　“因为……”谢听寒凝视着那团在指尖跳跃的光芒，轻声说道：
　　“我要将它，献给我的挚爱。”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星港, 中城区。
　　新建成的亚欧流通集团星港办公室，就在晏成中心的隔壁。
　　遮光百叶窗被调整到了最适宜的角度，将会议室外的夏日阳光切割成柔和的条纹, 洒在胡桃木会议桌上。
　　坐在主位上的谢听寒, 双腿自然交叠, 从容自若的开口：“各位，D轮融资的所有法律文件, 已经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签署完毕。资金已存入验资账户。”
　　岳相宜站在屏幕前，手里的激光笔圈出了那几行足以让外界财经媒体疯狂的数字, 声音依旧如春风般温和, 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经过这一轮的稀释与重组，目前我们核心创始团队的股权架构和账面估值如下：”
　　“谢听寒，占股14.26%, 对应估值3.99亿星港币。”
　　“岳相宜, 占股12.78%, 对应估值3.58亿星港币。”
　　“卡洛琳, 占股9.83%，对应估值2.75亿星港币。”
　　“夏洛特, 占股12.29%，对应估值3.44亿星港币。”
　　寂静。
　　巨大的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死寂。
　　卡洛琳·福斯特——如今已经褪去了一身军痞气, 换上了干练职业装的马学姐，手里把玩着的钢笔“啪嗒”掉在了桌面上。她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串零,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洛特慢慢地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这个曾经在津桥大学的广场上, 因为极度社恐而发传单发到快要哭出来的Beta技术宅, 此刻眼眶通红，手指都在发抖。
　　近十四亿星港币。
　　这不是什么存在于沙盘上的游戏模型, 这是她们四个女人，用几年的时间，在南亚那片泥泞、混乱、充满血腥暴力的热土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庞大帝国。
　　“我们……真的做到了。”夏洛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我那时候还以为……我还以为我的算法只能用来在宿舍里点外卖……”
　　“别哭啊，我的CEO。”卡洛琳豪迈地伸手揽住夏洛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眼底也泛起了泪光，“这才是开始。咱们这帮‘草台班子’，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资本新贵了！”
　　“这的确只是开始。”谢听寒缓缓开口，将众人的情绪拉回现实的商业逻辑。
　　她拿起面前的平板，点开了另一份筹备已久的企划书。
　　“关于下一步的资本运作方向，我已经和投行的评估团队，以及几位核心顾问做过反复推演。”谢听寒的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三位合伙人，“我们的母公司，亚欧流通集团，不上市。”
　　“母公司的盘子太大，涉及到太多的跨国供应链和地缘数据。我不会允许任何外部资本通过二级市场的恶意收购，来威胁到我们对核心数据的绝对控制权。”
　　晏琢曾经交给谢听寒的商业逻辑，被谢听寒用在了这里：“我们要把底牌，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胖达’这个牌子，会独立分拆上市。”
　　“我们将集合胖达旗下的所有C端外卖业务，以及同城、跨城的短途物流业务，打包成一个独立的科技服务体。它的商业模式已经完全跑通，盈利曲线非常漂亮，正是资本市场最喜欢的‘故事’。”
　　岳相宜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胖达上市，既能满足前期投资人的退出需求，获取海量的现金流用来继续拓宽下沉市场，又能把亚欧流通母公司稳稳地藏在幕后做输血泵。”
　　“没错。”谢听寒微微颔首。
　　她停顿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向夏洛特。
　　“胖达上市进入IPO阶段后，夏洛特，你作为胖达的CEO，将面临来自董事会和二级市场的目光。”
　　谢听寒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为了确保你在胖达内部的话语权，我个人决定，在胖达完成IPO敲钟后，从我个人的母公司置换份额中，拿出百分之三的股份。”
　　“其中百分之一，我会按照上市当天的开盘底价，通过内部协议转让给你。”
　　夏洛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听寒？！这怎么行！百分之一……这可是几千万啊！你……”
　　“闭嘴，听我说完。”
　　谢听寒打断了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总裁做派，但眼神却是温和的：“这不仅是钱的问题，不要忘了除了我们，几轮下来的投资人和机构，同样是我们的股东，还会列席董事会，你的分量越重，对创始人团队越有利。”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二，全部打入胖达和亚欧流通的核心员工奖励池。那些跟着我们在南亚吃沙子的老员工，到了该兑现承诺，分蛋糕的时候了。”
　　财散人聚，这是千古不变的商道。晏琢教会她的“大局观”，被如今二十二岁的谢听寒运用得炉火纯青。
　　卡洛琳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眼中满是敬佩：“谢，你现在这做派，可真有你家那位的神韵了。”
　　谢听寒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调侃：“近朱者赤。”
　　会议的最后，定下了接下来的战略布局。
　　为了配合胖达的IPO进程，也考虑到星港作为联邦金融交易中心地位，亚欧流通集团正式拍板，将其在联邦的办公室设立在星港。
　　而这项重任，落在了卡洛琳的肩上。
　　“马学姐，星港分部的日常工作就交给你主持了。”谢听寒看着这位老战友，“这可是咱们的‘大后方’。”
　　“放心交给我。”卡洛琳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笑得别有深意，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得偿所愿的精光，“星港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法制健全，而且……咳，风水特别养人。”
　　谢听寒和岳相宜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什么风水养人？
　　分明是黄伊恩大律师“养人”吧。
　　进入全面IPO的筹备期，亚欧流通的机器开始以最高转速运转。
　　已经二十二岁的谢听寒，重新过上了令人窒息的“空中飞人”生活。
　　前一天，她还穿着战术短袖，站在南亚四十度高温、暴雨如注的物流中转站里，和夏洛特、还有几名当地的高管，指着墙上的巨幅电子地图，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蜂巢算法2.0”在雨季极端天气下的运力调配瓶颈。
　　到了第二天，她已经洗去了身上黏腻的汗水，换上了剪裁考究的深色高定西装，坐在了联邦首都某家顶级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这里没有喧闹的暴雨，只有恒温的冷气，她端着茶杯，在岳相宜的引荐下，与一位位头发花白、掌握着联邦交通或是通讯命脉的政商领袖们轻声交谈、斡旋。
　　她一寸一寸地扩大着自己的人脉，将利益交换变成坚实的同盟，为胖达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政策障碍。
　　谢听寒就像核动力引擎。即使在飞机上只睡了四个小时，落地后她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与理智。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厉，手段越来越成熟，她的商业帝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崛起。
　　然而，无论核动力引擎多么强悍，作为人，她需要停泊的港湾。
　　对于谢听寒来说，那个港湾，就是星港。
　　这一年，晏琢大幅度减少了出差的频率。
　　自从谢听寒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这位曾经住在飞机上的晏成集团掌门人，将绝大部分的海外实地考察任务，都交给了底下的副总和Cynthia。她选择长久地留在星港，坐镇总部。
　　连绵的阴雨笼罩着星港，凌晨两点的海胜山六号，静谧得只听得见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细微声响。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无声无息地驶入车库。
　　谢听寒推开车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xue。她刚刚结束了在首都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连夜飞回星港，身上的西装还沾染着酒气。
　　她轻手轻脚地用指纹解开主楼的门锁，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
　　客厅那盏巨大华丽的水晶吊灯并没有开，但在靠近落地窗的那片私密起居室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那片光晕中，晏琢正侧卧在宽大的沙发上。
　　女人穿着柔软的月白色真丝睡袍，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英文合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微小的动静，或者是对熟悉的信息素有着本能的感应。趴在沙发下面地毯上的Lucky猛地抬起头，刚想发出兴奋的“Wer”声，却被谢听寒一个严厉且迅速的噤声手势给制止了。
　　大魔王委屈地摇了摇尾巴，乖乖地重新趴下。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在厚实的地毯上，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女人。
　　这大半年里，每次她披星戴月地赶回家，无论是凌晨两点还是清晨五点，这盏灯永远亮着，这个人永远在这里。
　　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是在处理邮件，而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等着等着就不小心睡着了。
　　那种仿佛漂浮在半空中、永远在和时间赛跑的眩晕感，在闻到晏琢身上那股湿润的、如同梅雨季化不开的浓雾般的栀子花香时，瞬间落到了实处。
　　谢听寒的心脏柔软得仿佛要化成一滩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晏琢松开的指间抽出了那份合同。然后，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散落在女人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哪怕动作再轻，顶级Omega在伴侣靠近时的感知依然是敏锐的。
　　晏琢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带着迷蒙睡意的桃花眼。
　　当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聚焦，看清眼前这张年轻英俊、却透着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庞时，晏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而是本能地从羊绒毯里伸出手臂，环住了青年的脖颈。
　　“回来了？”晏琢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谢听寒的心尖上挠了一下。
　　“嗯，回来了。”谢听寒顺势低头，将额头抵在晏琢光洁的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不是说了别等我吗？在沙发上睡会着凉的。”
　　“可是没有你在旁边，床太大了，睡不着。”晏琢微微仰起头，微凉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印在谢听寒的唇角，栀子花香顺着唇齿的间隙毫无保留地缠绕上去，“辛苦了，我的小骑士。”
　　“欢迎回家。”
　　谢听寒闭上眼，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躯体和那安抚神经的香气，疲惫一扫而空。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这盏灯，有这个人，她就可以一往无前。
　　日子在忙碌与温情中流转，第二年的春天，清明节前夕，细雨连绵。
　　对于谢听寒来说，今年的清明节意义非凡。她终于将妈妈的墓地，迁到了星港。
　　晏琢在距离海胜山不远的风水宝地，买下了一块视野极佳的独立墓园。
　　这里背靠青翠的连绵山脉，面朝壮阔的维多利亚港。没有小镇公墓的拥挤逼仄，四周种满了名贵的松柏和纯白色的山茶花，安静、肃穆且充满尊严。
　　“这就是妈妈的新家了。”
　　迁坟的仪式办得庄重而低调。天空飘着蒙蒙的春雨，远处的山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照片里的女人依然是那副温柔却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容。
　　晏琢站在她身旁，共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大伞。为了今天的场合，她们都穿着黑色套装，安静地站在墓碑前。
　　谢听寒上前一步，弯下腰，将白菊轻轻放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她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就像小时候，母亲抚摸着她瘦弱的脸颊那样。
　　那些曾经在这几天的夜里反反复复刺痛她的记忆：在筒子楼里的饥饿、被亲戚咒骂“扫把星”的绝望，以及失去母亲时那种仿佛天塌下来的无力感。
　　在今天这片海风吹拂的半山墓园里，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仿佛已经被风吹散了。
　　谢听寒微微偏过头，伸出手，在雨伞下准确地寻到了晏琢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晏琢感受到她的力度，转过头，眼神温柔而鼓励地看着她。
　　谢听寒牵着晏琢，重新转头看向母亲的墓碑。
　　“妈妈。”
　　青年的声音在飘飞的春雨中显得低沉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哽咽，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后的平静与坦荡。
　　“这是晏琢。”
　　谢听寒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也是我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站在她身侧的晏琢，心脏因为这句在长辈亡灵前坦荡的“共度一生”，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反握住谢听寒的手，握得更紧。
　　“妈妈，我带她来看您了。”
　　“您以前总是担心我，怕我一个人孤独，怕我受委屈。”
　　谢听寒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眼底有微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而温暖的弧度。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我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最重要的是……我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我会和我的爱人一起，在这个有海有花的地方，建起幸福的家庭。”
　　“您看，她把这里布置得多好。”
　　“请您……祝福我们吧。”
　　仿佛是听到了青年的祈求，柔和的春风从海面吹拂而来。
　　春风穿过了陵园的松柏林，掠过了大理石的墓碑，轻轻拂过了摆在碑前的那束洁白的菊花。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温柔的点头应允。
　　风钻进了黑色的伞骨之下，顽皮地撩起了谢听寒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地擦过她的眉骨和脸颊。
　　那种感觉，并不寒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就像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因为疾病而虚弱的母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心疼地、温柔地抚摸着小听寒的头发。
　　“不要怕，小寒……妈妈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有属于你自己的家，你会幸福的。”
　　谢听寒眼眶微热，却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静静地感受着这缕春风的抚摸，心底最后的哀恸消失了，只留下温柔的回忆。
　　所以，您也看到了。您也觉得，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一定会幸福，对吗？
　　谢谢，妈妈。
　　祭拜结束，两人手牵手，转身顺着陵园的林荫石板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雨已经停了，天空破开了一道缝隙，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透过两旁高大柏树的枝叶，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没有乘车，她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空气里。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长大了。”谢听寒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晏琢，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说？”晏琢的声音很轻柔，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小路。
　　“以前，哪怕是刚刚搬进海胜山的那段时间。每次想到妈妈，想到以前的日子，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一团火的。愤怒，不甘，还有绝望。”
　　谢听寒握着晏琢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指关节，“我觉得那是老天对我不公。我觉得这个世界欠我的。”
　　“但是今天，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着她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海。我突然发现，心里那些怨气全都不见了。”
　　“不仅哀恸没有了，连害怕也没有了。”
　　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薄荷和泥土的香气灌入肺腑，“我只是觉得，这就是生活。好坏都经历了，现在，我的生活又向前推进了一步。是很踏实、很确定的那一步。”
　　因为我的身边，有你。
　　晏琢听着她这番话，眼底涌动着复杂而深邃的情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相扣的十指收得更紧，力度大得仿佛要将谢听寒的手指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个人就在这微凉却充满生机的春风中，穿过了肃穆的树林，走过了长长的林荫道。
　　这条路很长，但因为身边的人，又显得那么短暂，短暂到让人觉得，只要这样牵着手，仿佛就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完漫长的一辈子。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前方的停车坪上，司机已经等候多时了。
　　就在晏琢准备松开手去拿车门把手的时候，谢听寒突然拉住了她。
　　“Catherine。”
　　谢听寒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郑重。
　　“嗯？”晏琢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青年Alpha深吸了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亮得惊人的光芒，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觉得，今年过年，或者等这边的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我也该选个正式的时间，以现在的身份，认真地去拜访一下晏董了。”
　　晏琢愣住了。
　　去拜访老头子？
　　虽然在各种商业场合和家族年会上，谢听寒和晏君儒早就见过了无数次，老头对她也愈发满意。但这跟“正式拜访”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Alpha正式登门拜访一位Omega的家长，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但晏琢脑子转得飞快，她了解小寒，如果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她不会特意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说出来。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晏琢眨了眨眼，故意装出几分不解，桃花眼里却已经泛起了笑意，“你想见他，平时去家里吃饭不就行了？搞得这么正式干什么？”
　　谢听寒看着眼前还在装傻的顶级Omega，没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那枚从帕索尔高地历经战火带回来的粉钻原石，这几个月来，一直在首都由最顶级的工匠大师进行秘密的切割和镶嵌。
　　就在昨天，大师发来了加密的图片。那枚被切割成完美盾形的、燃烧着紫色幽光的粉钻戒指，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打磨抛光，只等装入丝绒盒中。
　　那面属于她、也只属于晏琢的盾牌，终于打造完成了。
　　但这可是她筹划了两年多的终极惊喜，那是用来套牢爱人的法宝，哪怕现在憋得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她也绝对、绝对不能提前走漏半点风声。
　　于是，谢听寒清了清嗓子，微微扬起下巴，“因为，我年纪到了啊。”
　　“而且我现在的身家，虽然比不上晏成集团那么庞大，但也足够我在晏家的门槛前挺直腰板了。”
　　谢听寒凑近了些，带着侵略性的柠檬香草味彻底包裹了那一缕温润的栀子花香。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准备去晏家，找你的父亲下聘了啊，晏小姐。”
　　“要正式的讨论我们的婚事，总不能真的越过老人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深水湾的晏家大宅里, 近来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中药味。
　　晏琢偶尔回大宅，站在书房半开的红木门外，看着父亲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头, 戴着老花镜, 一笔一划地在那些股权转让和资产变现文件上签字。
　　老人的背脊佝偻得厉害, 握着钢笔的手背上，青筋与老年斑交织在一起, 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感。
　　不可否认，晏琢在商场上杀伐决断, 对这个满脑子旧式宗族观念的父亲, 她有过怨恨，有过不甘，也曾在无数个瞬间尖锐地吐槽过他的偏心与迂腐。但此时此刻, 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 晏琢还是有些慨叹。
　　晏君儒是个固执的老封建, 但他也是个讲信用, 要脸面的人。
　　南港项目的巨大窟窿，归根结底是晏琮那个好大儿惹出来的祸端。为了平息董事会的怒火, 为了给外面的股东和股民一个交代，更为了兑现他对女儿那句“绝不把烂摊子留给你”的承诺，晏君儒咬着牙, 将自己这大半辈子在晏成集团产业之外，苦心经营的私人投资与隐秘资产, 一处处变现, 一点点填进了晏成集团。
　　几个亿的现金流, 说拿就拿。这是真金白银的放血，割的都是他自己的肉。
　　谁让那是晏琮干的好事？
　　子不教, 父之过。在这场豪门权力的倾轧中，老头子虽然偏心，但他明白，自己横竖逃不掉一个“教子无方”的名声。既然名声已经有了瑕疵，他就必须在金钱和责任上做到无可挑剔，以维持晏家这块百年招牌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真的垮了，是因为，他还有晏琢。
　　晏琢静静地倚在走廊的雕花立柱上，看着父亲疲惫地揉捏着眉心。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
　　当年祖母力排众议，独独挑中了这个有些心软、有些优柔寡断的二儿子作为晏家未来的大家长，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晏君儒或许没有祖母那种开疆拓土的惊世才华，但他懂得什么叫底线，懂得什么叫责任。作为晏成集团承上启下的守成之主，老头子不算很差。
　　至少，在买单这件事情上，他足够硬气。
　　全五福的顶级包厢暖意融融，晏君儒和晏琢父女，雷打不动的“每周一聚”。
　　尽管两人如今在晏成大厦的顶层几乎天天都能碰面，但公司里的会面与这种私下的饭局，意义截然不同。
　　今天的晏君儒，气色难得的不错。原本灰暗的面皮上，甚至浮现出了几分红润的光泽。
　　原因无他，董事局的最终决议已经下达，各项法务交割也已经完成。
　　下个星期，晏琢就将正式接任晏成集团总裁、副董事长的职务。这意味着，晏君儒终于可以彻底卸下那副压了他几十年的重担，退居幕后做个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了。
　　他终于可以省心了。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品着清汤燕窝，眼神在对面从容自若的女儿身上转了两圈。
　　三十两岁的晏琢，正处于Omega的黄金年纪——当然了，他女儿永远都是黄金年纪。
　　看着这样出色的女儿，晏君儒的老毛病又犯了。人在卸下工作重担后，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她的私生活上——尤其这是晏家的继承人啊。
　　“咳咳……”
　　晏君儒放下白瓷汤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慈祥的寻常老父亲。
　　“Catherine啊，你今年，满打满算，也三十二了。”老头子用眼角斜睨着晏琢，慢条斯理地絮叨：“我记得，你可是亲口在我面前承诺过，说三十岁左右就会结婚，还要生两个女儿来接班。”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你的公司是管得挺好，这人生大事，是不是也该给个准信了？”
　　晏琢正夹起一块鲜嫩的笋尖，闻言，缓缓抬起眼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父亲。
　　目光如水，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来自晏成集团的现任掌门人。
　　晏君儒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莫名发虚，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卡在喉咙里。他尴尬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唉……”
　　老头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悲凉：“这人啊，老了就是不行了。如今我在这家里可是越来越没地位了，说句话都要看女儿的脸色咯。”
　　晏琢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听听，这叫什么话。果然，老头子只要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要“作”。
　　“行了，爸爸，您别演了。我又没说什么。”
　　晏琢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干脆利落地抛出底牌，“我和小寒打算结婚了。如果顺利的话，就在今年之内吧。”
　　晏君儒虽然早就默认了女儿和那个S级Alpha的关系，但这几年见她们俩始终没有动静，心里多少还存着些“是不是年轻人变数大”的猜测。如今听到晏琢亲口证实婚期，老头子的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加速跳动了两下。
　　这可是晏家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格局，就要决定了。
　　“所以啊，”晏琢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看着老父亲变幻莫测的脸色，语带笑意：“您老最近也别到处乱跑了，把身体养好。就踏踏实实地在老宅待着，等着我们选个好日子，上门来拜访您吧。”
　　这本是一句体贴话，可晏君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挑剔的态度和摆起的架子又悄然浮现了。
　　“结婚？今年？”
　　晏君儒皱着眉头，目光审视地看着晏琢，“那个小谢……她大学到底毕业了没有啊？”
　　这就属于典型的没话找话，鸡蛋里挑骨头。
　　哪个老父亲在听说自己最得意、最优秀的女儿真的要结婚时，不会下意识地挑剔一下那个即将把女儿“拐走”的Alpha呢？更何况，这可是晏家！
　　晏琢看着试图找回大家长尊严的老头，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泄出无奈的长叹。
　　“……”
　　谢听寒的确还没毕业。
　　说起这件事，整个亚欧流通集团的创始团队，加上津桥大学PPE专业的教授，都觉得这事太好笑了。
　　早在两年前，以全A+成绩傲视群雄的谢听寒同学，曾信誓旦旦地要在三年内修完所有的学分，以最优等的成绩从津桥光荣毕业。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几年，亚欧流通集团的扩张速度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如今的谢听寒，行程表甚至比晏琢还要密集。
　　今天是去南亚的腹地进行实地视察，和夏洛特坐在连空调都没有的简易板房里，对着几百张卫星地图和交通拥堵指数图开会，彻夜统筹胖达的下沉路线规划与骑手服务体系升级。
　　明天，她又必须衣冠楚楚地出现在联邦首都的顶级晚宴上。在岳相宜的精密安排下，她要在推杯换盏之间扩大自己的人脉网，与交通部的大佬、通讯巨头、乃至各种掌握着政策命脉的领头人进行极其烧脑的交流与博弈。
　　在这种每天都在燃烧生命、运转着数百亿资金的极度忙碌下，她的本科毕业论文，理所当然地遭遇了难产。
　　最后，这位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Alpha，只能厚着脸皮，向哈里森教授提交了延毕一年的申请。
　　好在，今年这篇历经波折、融合了实战经验与宏观视角的论文终于写得差不多了。明年的毕业季，总算能够拿到文凭。
　　五月份，迎来了晏君儒的生辰。虽然按照老头子原本的意思，还是要等到八十大寿的时候，再大办特办。
　　但晏琢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这几年，晏家确实经历了太多变故。晏琮的被捕与流放、集团内部的大清洗、各种舆论的猜忌与攻击……
　　如今权力交接在即，晏琢正想趁着办寿宴的机会，为老宅添些喜气，也向外界传递晏家依然稳如泰山的信号。
　　更何况，这也是谢听寒正式作为晏琢的伴侣，出现在这里的最佳时机。
　　按照晏家这种老派豪门的传统，老人的寿宴通常不会只办一天，而是要在真实的生日之前，请风水大师专门测算出一个良辰吉日，连办三天。
　　第一天的宴席，受邀的全是晏成集团的高管，以及那些与晏家风雨同舟多年、掌握着无数资源的分公司总裁、战略合作伙伴与大股东。
　　第二天的宴席，则偏向私密与清流。来的都是晏君儒在政界、文化界的老朋友，甚至有一些隐居的社会名流。
　　而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这才是真正的“家宴”。
　　初夏的海风带着些许温热，吹拂着晏家大宅院子里的百年老榕树。
　　这种场合，谢听寒要穿着得体，但又不能太有攻击性，最后选择了学院风格的毛衣长裤。
　　她牵着晏琢的手，踩着铺着厚厚羊绒地毯的走廊，走进了宽敞奢华的大客厅。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晏琮一家之外，晏家的其他孩子，与家族近亲，已经悉数到场。
　　看到晏琢挽着谢听寒进来，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客厅，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那些探究的目光，悄然投射在年轻Alpha的身上。
　　谢听寒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哎呀，Catherine回来了！”一道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惊呼声打破了沉寂。
　　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法式香奈儿高定裙装、喷着浓郁香水的晏琳——那位曾经风流成性的大姐，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了上来。
　　“小妹今天穿得可真是光彩照人，这套祖母绿，是上次在日内瓦拍下来的那套吧？太衬你了！”
　　晏琳满脸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主动伸出手想要去挽晏琢的手臂。她的言辞间充满了讨好与奉承，从头到尾，对那位和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晏琮，连半个字都没有提起。
　　不仅如此，她还非常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了谢听寒，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长辈笑容：“这位就是听寒吧？一直听爸爸夸你年少有为，今天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我们晏家，以后可都要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位试图表现出“亲密无间”的晏家大姐，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但在她的心里，这种过分甜腻的“亲近”，还不如坐在一旁的二哥晏珍一家来得真实。
　　谢听寒太了解身边的女人了，晏琢不是喜欢打压别人的人格，通过羞辱别人的尊严来获取快感的无聊施虐者。
　　晏琳的姿态做得如此明显，在已经掌握大权的晏琢眼里，非但换不来亲情，反而只会显得她本身毫无价值。
　　舔得太明显，只会让人看不起。
　　果不其然。
　　晏琢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不显得反感。她只是用一种对待普通远房亲戚般的、客套而疏离的微笑，轻轻挡开了晏琳伸过来的手。
　　“大姐过誉了。今天都是自家人，随意就好。”
　　晏琢的声音温和而平淡，转头看向谢听寒，“走吧，小寒。我们先去给爸爸送礼。”
　　看着两人从容离去的背影，晏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最终只能默默地收回手，讪讪地退回了人群中。
　　晏君儒的书房在二楼的最深处。
　　这里是整个晏家大宅权力的核心，厚重的金丝楠木门紧闭，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当晏琢带着谢听寒推门而入时，晏君儒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茶壶，透过老花镜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晏琢给谢听寒使了个眼色。
　　谢听寒走上前，神情庄重地将一个极其古朴的、用顶级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锦盒，双手递到了晏君儒的宽大书桌上。
　　“晏董。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晏君儒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那个没有任何奢华品牌Logo的木盒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什么稀世珍宝、名表豪车没见过？那些用钱能砸出来的俗物，在他这里早就激不起任何波澜了。
　　他缓缓伸出手，解开锦盒上的铜扣，掀开盖子。
　　在看到盒子里那两罐东西的瞬间，老头子马上坐直了，那是两罐围棋子。
　　黑子乌黑透碧，犹如深潭之水；白子洁白如玉，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这是……”
　　晏君儒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黑子，对着书房落地灯的光线照了照。那棋子在强光下边缘竟然透出一圈隐隐的翠绿色。
　　“永子？”老头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永子”以保山南红玛瑙、黄龙玉、翡翠和琥珀等珍贵宝石为原料，经过极其复杂的古法秘方烧制而成，市面上流传的真品犹如凤毛麟角。
　　“听Catherine说，您闲暇时最爱研究古谱。”谢听寒站在书桌前，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前段时间偶然遇到的，借花献佛，希望您喜欢。”
　　晏君儒将那枚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温润坠手的质感。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的Alpha。诚然，这是Catherine泄题了，但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弄到这个东西……果然羽翼已成。
　　大好的日子，又收到了心头好。
　　老岳父挑剔的目光总算变了，“好，好。你有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老头子将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真正将对方视作自家人般的随意。
　　“你们年轻人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在这闷着了。Catherine，带听寒在咱们家到处逛逛，去吧。”
　　走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楠木门。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几分。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怎么？紧张了？”晏琢牵起她的手，感觉到了Alpha掌心的湿润，忍不住偏头轻笑，“我看你刚才应对自如，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能不紧张吗？”谢听寒苦着脸，轻轻捏了捏晏琢的手指，“这可是见岳父。万一礼物没送对，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把你关在家里不让我见怎么办？”
　　晏琢扬头：“他可拦不住我。”
　　长廊很安静，墙上是晏家几代掌门人的照片，脚下是厚厚的地毯。
　　谢听寒跟着晏琢的脚步，走走停停，目光在那些沉淀了百年岁月和惊涛骇浪的面孔上巡视。
　　突然，在长廊中段的一幅照片前，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酸枝木相框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她留着齐耳的灰白短发，穿着很朴素的斜襟衫，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宝。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是那种历经了无数风霜岁月后刻下的沟壑。
　　这位老太太的眼神，非常奇特。
　　乍一看，她的眼眸微微下垂，似乎是慈祥老祖母的温和，像是一汪静水。
　　但只要你盯着那双眼睛多看两秒，难以言喻的寒意，就会从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渗透出来。
　　谢听寒静静地站在照片前，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对危机有着敏锐感知的Alpha，她从这位老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矛盾感。
　　这位老太太，绝不是表面上那么慈祥柔和。
　　她就像是一柄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利剑，在洗净了所有的血污之后，被封存在了古朴的剑鞘里，甚至还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哪怕她已经老了，老得看似连剑都举不起来，但是……只要有人胆敢靠近那层帷幕……深藏在剑鞘之中，足以斩断一切的杀机与谋算，依旧会让人不寒而栗。
　　匣灯帷剑，深不可测。
　　“在看什么？”
　　晏琢发现谢听寒没有跟上来，转过身，走到她的身旁。顺着谢听寒的目光，晏琢看到了那张照片。
　　“这就是我的祖母，晏灿堂女士。”
　　晏琢看着照片里的老人，声音轻缓而深沉，“也是将晏家从濒临破产的深渊里拉出来，一手缔造了晏成集团这个商业帝国的……真正的定海神针。”
　　谢听寒点了点头。
　　她以前听晏琢偶尔提起过。在晏琢那些关于童年的零星记忆里，总是伴随着一位坐在大花园藤椅上的老人。那个老人会用温暖的手给她擦汗，身上有着好闻的熏香，并且偏宠年幼的晏琢。
　　“听你提过，你小时候在她膝下长大的。”谢听寒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带上了几分对长辈的尊敬，“老人家那时候那么疼你，一定是个非常慈爱的祖母吧。”
　　“慈爱？”
　　听到这个词，晏琢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古怪。
　　她看着照片里的祖母，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真诚的谢听寒，似乎是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情。
　　晏琢试图维持表情的严肃，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她微微抿紧嘴唇，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她摇了摇头。
　　“我是她最小的孙女。”晏琢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的边缘，语气感叹，“那时候的她，已经老了，走到了人生的暮年。权力交接已经完成，她终于有空闲，释放祖辈对孙辈的感情了。”
　　“她掌握晏家大权的几十年里……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谢听寒愣住了。
　　她看出晏琢眼里的情绪—敬畏与敬而远之交织，心里有些疑惑。
　　不是慈祥的祖母，那是怎样的？
　　“那是……典型的大家长作风？”谢听寒试探猜测道：“或者是性格非常强势、说一不二的类型？毕竟，那个年代普遍还是认为男A更厉害，女A要差一些……多可笑啊，居然默认男A最高级，哼。”
　　“不。”
　　晏琢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幅黑白照片。走廊尽头投射进来的阳光，将她和照片里的祖母，同时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剪影之中。
　　“她之所以废黜了自己的大儿子，将亲生骨肉驱逐出境；之所以选中了我那看似优柔寡断的父亲；甚至，她之所以在临终前，将自己毕生的私人财富，毫无保留地全部留给了那个只知道做学问的姑姑……”
　　“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有多霸道，或者是因为什么亲情血脉的羁绊。”
　　晏琢转过头，看着谢听寒，给出了自己的评语：“我祖母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长廊里的光线很暗, 两侧的壁灯投射出暖黄色的光晕，打在古旧的木质相框上。
　　谢听寒静静地注视着那张黑白照片，老人深邃的眼神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
　　“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谢听寒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晏琢。
　　“是啊。”晏琢双手交叠在胸前, 看着照片中祖母的脸, 语气莫名：“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平庸和低智商的鄙夷。在她眼里，人类分三六九等。不过她的分类标准, 既不是单纯的ABO性别，也不是出身门第。”
　　寂静的走廊里, 女人的声音有些空旷, “她只看智商。或者说，基因层面的‘硬通货’。”
　　“在她的逻辑里，婚姻和繁衍, 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基因优化的商业投资。”
　　晏琢侧过头, 看着谢听寒, 笑得无奈：“无论是结婚对象的选择, 还是她后来找的情人，首要的敲门砖就是学历和智商测试报告。不够聪明的人, 连坐在她对面的资格都没有。”
　　“那她的私生活……”谢听寒试探着问。
　　“非常丰富。”晏琢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名门望族见怪不怪的散漫，“她这一生, 名义上和私底下生下来的孩子，足足有一打。”
　　“有搞科研的学术泰斗, 有天赋异禀的艺术怪才, 当然也有商界的精英。除了养在晏家大宅里的这些, 外面肯定还有不少私生子女。”
　　晏琢耸了耸肩，“至于她当年是怎么安排那些人的, 我也不清楚。反正晏家的防火墙建得固若金汤，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私生跑到大宅来认亲。”
　　晏琢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谢听寒跟在她的身侧。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小的时候，偶尔听长辈们说的只言词组。”晏琢眼睫低垂，“祖母的手段太干净。她把权力、金钱和感情切割得泾渭分明，任何人都休想用血缘来绑架她。”
　　“不过，”晏琢话锋一转，“人老了，很多事情总会看开的。到了晚年，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她那种极端的优绩主义，本质上是建立在‘基因彩票’上，其实挺没劲的。”
　　“也就是那几年，她才对我这个小孙女，展现出了一点常人的宽容与慈爱。”
　　两人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这里曾经是晏家历代主人商议机密的地方。
　　晏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大伯为什么会被赶出国，我其他的几个姑姑叔叔为什么现在都变成了拿分红的隐形人。”
　　“因为在她年轻的时候，对子女的挑剔，几乎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她拿着放大镜在每个孩子身上寻找瑕疵，稍有不达标，面临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否定和精神打压。她险些把她的孩子们给挑剔死。”
　　“在众多的子女中，她唯独最疼爱我那位远在海外的姑母。”晏琢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敬意，“尽管那位姑母只是个Beta，在基因评级上并不占优势。但在祖母眼里，她才是晏家这一代最成功的‘作品’。”
　　“为什么？”谢听寒有些好奇。在一个骨子里还是老派作风的家族里，越过众多高等级Alpha去偏爱一个Beta，这很反常规。
　　“因为她智商最高，是个真正的旷世奇才。”晏琢回答得斩钉截铁，“我那位姑姑已经不在了，她曾经担任过联邦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所长，还是联邦高能物理学会的会长。在物理学的顶尖领域，她有一席之地。”
　　“相比之下……”
　　晏琢说到这里，忍不住揶揄，“我爸爸，作为现在晏成集团的董事长，当年在祖母眼里，不过是个平平无奇，在联邦首都大学读历史的学生罢了。‘不堪大用’，当年祖母是这么评价他的。”
　　谢听寒听得整个人都傻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不是……联邦首都大学也是堂堂的世界排名前十的顶尖名校啊！更何况首都大学的历史系是他们学校最强的王牌专业，全球排名第一！这叫……平平无奇？”
　　作为被津桥大学的论文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苦命大学生，谢听寒只觉得自己的学术世界观遭受了惨无人道的降维打击。
　　这可是首都大学啊！能考进去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在晏老太太的眼里，这就成了“平平无奇”？
　　晏琢看着少年那副深受震撼的模样，被逗乐了，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在她的标准里，不能改变人类科技进程、不能带来实质性飞跃的学科，大概都算不上什么精英吧。而且……”
　　晏琢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薄凉，“这还不算最苛刻的。祖母有个亲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祖父。”
　　“他也是个Beta，为人极度勤勉老实。他在晏成集团的基层做起，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哪怕是狂风暴雨、生病发烧，他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过。他负责的项目总是能四平八稳、毫无纰漏地完成。”
　　谢听寒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敬意：“三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对于任何一个大企业来说，这种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是公司的基石。”
　　在亚欧流通集团当了这么久的老板，谢听寒很清楚，天才固然能开拓版图，但真正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稳定运转的，恰恰是这些默默无闻，不掉链子的普通人。
　　“是啊，普通人都会这么想。”
　　晏琢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但祖母不这么想。”
　　“当年，三十多岁的叔祖父带着未婚妻来见她，高兴地告诉她自己打算结婚成家的时候。”
　　晏琢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被刻在晏家秘史里的话：“祖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端着茶，当着那对新人的面，冷冰冰地说——”
　　“‘像你这样平庸，连一点火花都无法擦亮的人，结不结婚又有什么所谓？咱们晏家，何必再多生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众来浪费粮食？’”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谢听寒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她微微张着嘴，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应这种令人发指的刻薄。
　　把一个为了家族企业奉献了青春、勤勉踏实的人，贬低得连繁衍后代的资格都不配拥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傲慢了，这是将人剥夺了“作为人”的尊严，彻底物化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机器零件。
　　谢听寒的手指在西装的衣兜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如果在她那段最暗无天日的少年时期，遇到的是这样一位祖母，她恐怕早就被这种冰冷的目光给碾碎了吧？
　　“当然了。”
　　看着少年震悚的神情，晏琢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将谢听寒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后来，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近乎变态的苛刻……其实毫无用处。”
　　“基因的遗传本就是上帝掷骰子，带有极大的偶然性。哪怕你千挑万选，生出来的孩子依然可能平庸。而所谓的精英和天才，更是在特定的教育资源、成长环境甚至时代风口下才偶然催生出来的产物。”
　　“更何况，”晏琢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悲哀的讥诮，“她无论怎么制定高标准，无论怎么严厉地要求他们。不成器的，依然是不成器。甚至于，在那种高压之下，人的心理防线是会崩塌的。”
　　晏琢转过身，看着长廊里那些被框在相框里的面孔，声音低沉：
　　“我大伯，因为承受不了她‘为什么你不能做得更好’的质问，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最后选择了远走他乡。”
　　“我还有好几个姑姑和叔叔，因为永远无法达到她划定的那条及格线，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摆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一生，就是被祖母搞得崩溃了。”
　　谢听寒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她以为自己在底层见过足够多的家庭悲剧，却没想到，在这个站在云端的顶级豪门里，所谓的骨肉亲情，竟然被一把名为“优秀”的尺子切割得如此血肉模糊。
　　晏琢看着那些陈旧的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容里透着一种看透迷局的怅然。
　　“现在想想，也许晏家这三代人之间那种别别扭扭的状态，与此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吧。”
　　“这叫什么？代际伤害。”
　　晏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古董表，这是谢听寒在米兰保护下来的那块表。
　　“祖母的优绩主义，让我爸爸那一代人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老头年轻的时候，在那种‘不够优秀就不配被爱’的恐惧中挣扎了很多年。”
　　“等他自己成了父亲，他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像晏女士这样的。所以他最初采取了‘散养’的方式，给了我们优渥的物质，试图显得开明。但……想要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谈何容易。”
　　“他在教育我们的时候，始终在摇摆不定。一边想要一碗水端平，一边又在内心深处执着于寻找一个最完美的继承人。最终的结果，他还是活成了有点像祖母的样子。”
　　“而这种摇摆和偏心，传导到我们这一代……晏琮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贪婪而又软弱？因为他既想要握住‘长子’的特权，又深知自己的能力根本得不到父亲真正的认可。”
　　晏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晏琮和他儿子晏绍基之间的父子关系……真的很难说有多健康。”
　　这就像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
　　财富和权力的代际传承，伴随着的，是这种家庭教育模式的代代相传。像慢性毒药，渗入了每一个晏家人的血液里。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晏琢微凉的手指。
　　谢听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年轻的Alpha用掌心的热度，驱散了Omega周身的寒意。
　　晏琢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只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坚实的浮木。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那种肌肤相贴的安全感，让她得到了一丝喘息。
　　晏琢睁开眼，目光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听寒。
　　“小寒。”
　　晏琢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脆弱，她仰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了，如果我们也有了孩子。有了我们的女儿……”
　　她咬了咬下唇，“要是我不知不觉中……如果我也像我祖母、像我父亲那样，因为对权力和完美的执念，去苛刻地对待她，去用成绩和等级来衡量她的价值……”
　　晏琢的眼神变得极其郑重，仿佛在托付着自己的灵魂：
　　“你一定要阻止我，你必须拦住我。”
　　“你要站在孩子的那边，坚定地站在我们女儿那边。不要让我变成那种面目可憎的怪物。”
　　谢听寒听着这段略带几分惊惶的嘱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点盘旋在走廊里的压抑氛围，被青年明朗的轻笑冲散了大半。
　　“Catherine，你真的很喜欢在脑子里，给自己预设各种失控的极端场景诶。”
　　谢听寒捏了捏晏琢僵硬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我才不觉得你会是一个苛刻的妈妈。你不会的。”
　　“你连我都宠得快要上天了。就算我考了倒数第一，就算我天天在家里跟Lucky抢玩具，你大概也只是一边嫌弃，一边偷偷地吩咐厨房给我做我爱吃的菜。”
　　“你怎么可能去苛责留着我们俩的小不点？”
　　晏琢脸上的惊惶褪去，却带上了怅然和不确定的苦笑，那怎么能一样呢？
　　对小寒，她带着强烈的悔恨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去爱她，可是孩子，她没有做过母亲，更何况……
　　“就像我的妈妈。”晏琢轻声呢喃，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总是对我说：‘我是为了你好。我生了你，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是天然的盟友，你如果不听我的，你拿什么去争？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安排！’”
　　晏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用‘爱’和‘母女连心’作为借口，把控制和剥夺自由包装成不可抗拒的责任……光是想一想，这都是一个可怕的死亡循环。”
　　“我真的很怕，等那个小生命降生的时候，我也会沾染这种恶习而不自知。”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晏琢不是呼风唤雨的晏成总裁，她只是一个对未来的新角色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的普通人。
　　谢听寒没有用轻飘飘的言语去安慰她。
　　年轻的Alpha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焦虑的女人，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清冽干爽的柠檬香草味，盖过了空气中陈旧的木香，将晏琢妥帖地保护在自己的领地里。
　　“好。”
　　谢听寒把下巴搁在晏琢的颈窝处，声音沉稳，郑重承诺：
　　“Cat，我向你保证。”
　　“如果未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如果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你真的因为外界的压力、因为集团的重担，在某一个时刻迷失了自己，不讲道理地去严苛对待她、逼迫她……”
　　谢听寒低下头，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直直地望进晏琢的眼睛里，“我一定会保护她。”
　　“我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前面，我会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反抗你。”
　　Alpha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绝对的清醒和责任感，“哪怕你在气头上，哪怕你会因此生我的气，会冲我发脾气……我都会牢牢地守住我们这个家庭的底线。”
　　“因为这也是在保护你，保护你不会后悔，不会难过，我不会让你真的伤害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伤害你自己。”
　　晏琢靠在这个怀抱里，闭上了眼睛，那颗常被恐惧折磨的心，终于在沉甸甸的誓言里，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咔哒。”
　　在走廊拐角深处的楼梯口，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晏君儒驻着那根紫檀木手杖，步履有些蹒跚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刚走到转角处，准备下楼去应酬晚辈们，脚步停在了原地。
　　视线的尽头，他的小女儿晏琢，像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似的，被身姿挺拔的年轻Alpha紧紧地拥在怀里。
　　晏君儒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手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刻意走过去咳嗽两声。
　　老头子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放轻脚步，顺着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
　　他有些疲惫，不想这么早就去面对客厅里那些子女和亲戚，他不想去听那些没营养的虚与委蛇。
　　晏君儒拄着拐杖，避开了主宴会厅的喧嚣，顺着后门的连廊，想去大宅的后花园里透透气。
　　后花园里有些潮湿，微风拂过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带来几分初夏的凉意。
　　晏君儒刚走到假山石的拐角，突然，假山背面的阴影里，传来了带着明显火药味的争执。
　　是长女晏琳的声音。
　　“你看看她刚才那个样子！真把自己当成晏家的主人了是吗？”
　　晏琳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她带回来的那个Alpha，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居然也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我们？还有Catherine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傲慢样……她以为她是谁？”
　　站在假山石后的晏君儒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一个慢吞吞的、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他的次子，Beta晏珍。
　　晏珍没有接话，他站在花坛边，摆弄着落下来的树叶。
　　“你怎么那么窝囊啊！”
　　见弟弟不吭声，晏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尖锐地指责道：“刚才在客厅里，你就坐在角落里当个泥菩萨。大哥现在不在星港，她晏琢就可以只手遮天了？你好歹也是二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骑在咱们所有人头上？你就不敢说两句话刺刺她？”
　　沉默。
　　花园里只有喷泉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晏珍才抬起头，“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谈论陈年旧事，并没有被大姐的怒火感染。
　　“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刚和父亲离婚的那几年，大哥被当作继承人严格管教，那个时候，其实是我们俩玩得最好。”
　　晏珍捏碎了手里的那片树叶，绿色的汁水染在指尖，“可是后来，你就只和大哥最好了。你跟在他后面，处处逢迎他。”
　　“你是不是因为，大哥是Alpha，他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觉得，和他玩是有价值的？”
　　晏琳脸上的怒气猛地一滞。
　　“就像你刚才在客厅里，堆着笑脸去讨好Catherine一样？”
　　“当你发现讨好不成，发现你在她眼里毫无利用价值，换来的只是冷脸，就立刻换了这副咬牙切齿的嘴脸？”
　　“你胡说什么？！”
　　晏琳仿佛被人踩中了尾巴，声音瞬间飙高，连音调都变了形，像只被人戳穿了真面目的尖叫鸡。
　　“我们……咱们可是同父同母！一母同胞！我和大哥好那是因为血浓于水！”
　　“呵。”
　　面对大姐这虚张声势的辩解，晏珍只是极轻、极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不想再看晏琳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脸。
　　“妈妈在大洋彼岸，早就打电话过来叮嘱过了。”晏珍一边往花园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声音随风飘散。
　　“她让你认清现实，少在星港折腾，少去惹Catherine，早点回你的安乐窝。不过，我看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真是无可救药。”
　　晏珍的背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
　　“你！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懂什么？！”晏琳被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尖利地咒骂了几句，最终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喧闹的花园再次归于死寂。
　　老人像一尊在时光中风化的雕塑，静静地隐藏在假山的阴影拐角处。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是愤怒？是悲哀？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滑稽剧。老头子重重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晏君儒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自己的哥哥、妹妹……成功的，不成功的……
　　他拄着手杖，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决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推进Catherine全面接班。
　　家族信托也要尽快厘清。他自己名下的私产，趁着现在，赶紧把这些东西折算好，该分的就分了。
　　也断绝他们以后给Catherine找麻烦的念头。
　　拿了钱，就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该回澳洲的回澳洲，该去欧洲的去欧洲，给这个家，也给他自己，留最后一点清净的时光。
　　……
　　夜色渐深，喧嚣被抛在车尾灯后。
　　庞大的“骑士十五世”融入暗夜，平稳地返回海胜山。车厢内的隔音极好，只有底盘碾压过减速带时发出的沉闷低鸣。
　　“你爸爸好像不太高兴？”
　　谢听寒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聊着自己捕捉到的信息。
　　刚才吃饭的时候，虽然她离得远，但在告别时，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晏君儒眼角尚未散去的沉郁。
　　坐在副驾驶上的晏琢，脱下高跟鞋，修长的腿惬意地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她闻言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随手按下车载音响的开关，轻柔的蓝调萨克斯缓缓流淌。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各怀鬼胎。有争夺权力的，有抱怨不公的，难免会有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攀咬。”
　　晏琢闭上眼睛，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肩前的一缕卷发，“肯定是某些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恰好又被老头子听到了。”
　　比如大姐晏琳那藏不住的嫉妒，比如二哥晏珍偶尔爆发的冷言冷语。这些家族内部的沉疴烂疾，晏琢闭着眼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她懒得管。
　　“那我们要不要紧？”谢听寒打转方向盘，车子滑入海胜山的私家车道。
　　晏琢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年轻的alpha，微凉的指尖穿过谢听寒柔软的短发，安抚性地揉了揉。
　　“没事的，小寒。”晏琢语气笃定，“他生他的气，发他的愁。晏家的烂账，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筹码，老头子也认清了现实，剩下的，不过是权力交接前的阵痛罢了。
　　然而，晏琢口中“不管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却以另一种形式，强烈地挤压了她们的日子。
　　时间进入夏秋之际，星港的天气变得闷热而多变，晏成集团内部的权力更叠，也如同这暴风雨前夕的天气，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飞速推进。
　　谢听寒发现，她的大麻烦来了。
　　不是商场上的麻烦，而是——她根本见不到晏琢的面了！
　　为了让女儿能顺利接掌总裁和副董事长的实权，晏君儒几乎天天带着晏琢出入各种星港最高级别的政商闭门会议。从银行业的大鳄，到港务局的要员，再到联邦议会下来的调查专员，甚至国会议员，副议长、议长，这都是老头子的大学同学，都要拜访。
　　老头子简直像是赶集一样，把晏成集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核心人脉，一股脑地全部倒给晏琢。
　　一切都在加速。
　　谢听寒看着手机屏幕上秘书室发来的，晏琢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老头子绝对是故意的。”
　　谢听寒一把将手机扣在地毯上，幽怨地戳了戳旁边睡得肚皮朝天的Lucky。
　　“他是不是故意的？嗯？好歹给我们的婚礼筹备，空出点时间啊！”
　　被戳醒的比格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家主人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幽怨小孩，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她，继续呼呼大睡。
　　谢听寒：“……”
　　谢听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翻开膝盖上的电脑。
　　还能怎么办呢？
　　姐姐在前方开疆拓土，她只能在后方默默支持。正好，趁着晏琢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她可以把那篇拖了许久的毕业论文彻底收尾。
　　等拿到津桥大学的毕业证，等她的盾形粉钻送回星港……
　　“忍一忍，谢听寒。”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坚持就是胜利！”
　　时间滑入初秋。
　　几场秋雨过后，星港的暑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带上了一层冰凉的水汽。
　　这是个凄风苦雨的深夜。
　　海胜山六号挑高的会客室里，壁炉并没有点燃，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散发着暖光。窗外的雨点像无数细碎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巨大的防弹玻璃上，听得人心生烦躁。
　　“啪。”
　　谢听寒重重地敲下回车键，然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向后瘫倒在地毯上。
　　屏幕上，是一封刚刚发送给Dr.Harrison的邮件。附件里，躺着她那篇名为《地缘政治视角下的星港产业变迁与阶级重构》的三万字毕业论文最终定稿。
　　就在十分钟前，她和哈里森教授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线上沟通，老太太对她这篇融合了实际商业操作视角的论文非常满意，大手一挥，直接给了通过的答复。
　　历时一年多的煎熬，她终于可以从津桥大学名正言顺地毕业了。
　　可是，“唉……”谢听寒伸开长腿，将一只脚放在Lucky的身边。
　　“你妈妈又出差了。”
　　谢听寒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最后一次出国处理并购案，说好了今天会早点打电话的。”
　　这是晏琢出差的第三天。以往，不管多忙，晏琢在睡前都会雷打不动地和她视频一会儿。但今晚，直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手机依然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凄风苦雨的夜，毕业的喜悦无人分享，自己只能和这只不解风情的臭狗待在一块。
　　“Lucky，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忘了？”谢听寒幼稚地捏了捏狗耳朵，“等她回来，我非要咬她一口不可。”
　　“嗡——”
　　就在谢听寒满腹幽怨地画圈圈时，扔在地毯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专属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Cat！”
　　谢听寒猛地坐起身，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正是晏琢的名字。
　　然而，她刚按下接听键，兴奋的“姐姐”还没喊出口——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谢听寒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看着退回到主界面的手机屏幕。信号不好？还是按错了？
　　谢听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拨了过去，“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谢听寒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准备打电话给Cynthia询问情况。
　　“滴答。”
　　伴随着大门被推开的细微摩擦声，外面的风雨夹杂着湿气，猛地灌入了一楼的大厅。
　　有人进了海胜山六号。
　　不可能是安保团队，保镖们没有主屋的晚间密码；也不可能是华姨和佣人，她们住在副楼，而且这个时候，留守主楼的佣人也早就休息了。
　　那是谁？
　　谢听寒轻盈地靠近楼梯口，然后，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是栀子花的香味，是晏琢的味道。
　　但是……太不对劲了！
　　平时的晏琢，身上的栀子花香清淡优雅，而现在的这个味道……
　　谢听寒的后颈一阵刺痛。
　　那是某种靡丽的腐熟甜味，像是被人揉碎了花瓣，混合着酒精、潮热的汗水。
　　这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充满了让人心跳失速的信号。
　　身姿矫健的青年Alpha，直接跨过大半层楼梯的高度，稳稳地跃入了一楼的玄关区域。
　　“Cat！”
　　玄关处的声控灯没有亮起，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照亮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晏琢的风衣随意地丢弃在地板上，沾满了外面的雨水。高跟鞋也被踢得东倒西歪，一只在门边，另一只滚到了墙角。
　　顺着靡丽的栀子花香，谢听寒冲进了尚未开灯的客厅。
　　借着壁炉里微弱的余温和窗外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个角落里的画面，呼吸骤然一停。
　　晏琢跪坐在沙发的阴影里，头发凌乱地散着。OMEGA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胸口剧烈地起伏。
　　谢听寒愣在原地，看着晏琢将自己常用的毯子、抱枕扒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嗅到属于她的小柠檬，晏琢猛地抬起头，桃花眼泛着病态的殷红，眼底弥漫着化不开的水汽。
　　谢听寒彻底懵了。
　　尽管她读过无数本关于AO生理的理论书，但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面前时，那种信息素冲击，依然让她的理智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这种毫无防备的暴露，极具占有欲的行为……她……她是不是……
　　“Cat？你……你怎么了？”谢听寒下意识地释放出更多的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去安抚那团狂躁的栀子花。
　　“小寒……”晏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娇媚而难耐。她放开了怀里紧紧抱着的毯子、抱枕，向站在几步之外的青年Alpha，颤抖着伸出双臂。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秋夜，抛却了所有的克制，完全向小柠檬敞开的Omega，发出了命令：
　　“过来，抱住我。”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作为晏成集团战略部分析室负责人、总裁助理, Cynthia小姐的生物钟，比星港交易所的开盘钟声还要精准。
　　早上六点三十分，她准时在高级公寓的大床上睁开眼睛。厚重的遮光窗帘自动向两侧滑开, 星港的璀璨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Cynthia伸了个懒腰, 随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习惯性地划开Glimmer社交软件的后台。
　　这几天，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后的松弛状态。
　　最近这段时间, 晏董带着晏总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整日待在飞机上, Cynthia不管是伴随在BOSS身边, 还是留守晏成中心，工作都足够多了。
　　不过前几天，BOSS说特殊情况, 有两天会不来公司, 在家休整。
　　嗐, Cynthia懂得, 小别胜新婚嘛。
　　所以，老板去享受“小别胜新婚”的浪漫, 底下的员工自然也跟着沾光喘口气。
　　前天夜里，处理完一堆繁杂的跨国并购文件，Cynthia累得灵魂出窍。
　　酒精和疲惫的双重buff加持, 她倒在沙发上，打开了自己的Glimmer账号, 忍不住开始激情吐槽：
　　【谁敢信啊？联邦最金灿灿、亮闪闪, 那个凭借一己之力造了城堡、堆满金币的母龙, 最爱的居然依然是她当年亲自去穷乡僻壤捡回家的那条幼龙。天呐，这都多少年了？那条幼龙现在在外面早就成了能一口咬碎竞争对手喉咙的霸王龙了, 可她居然还把那孩子捧在心尖上，甚至还会怕心尖划伤那孩子。】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纯爱战神？绝了。我觉得我需要大量的加班费，作为近距离被屠狗的工伤补助。】
　　Cynthia每次在树洞发完牢骚，都会熟练地勾选“仅自己可见”。
　　但是，也许是那晚的红酒度数太高，也许是她实在太困了，她的大脑在发完牢骚后直接宕机。
　　而今天早上。
　　当Cynthia眯着眼睛，看清Glimmer图标上那个鲜红的“1”时，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点开那条动态。
　　底下的评论区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留言。
　　留言的ID是一串系统默认的乱码，但那个语气，化成灰Cynthia都认识。
　　乱码用户：【准了。】
　　“啊啊啊啊啊——！！！”
　　Cynthia触电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公寓。
　　“为什么？！”Cynthia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简直欲哭无泪。
　　这种大逆不道的私密吐槽，为什么会被晏总发现？！
　　等等！
　　Cynthia敏锐的职业雷达突然转动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的后背。
　　不对劲！极其不对劲！
　　晏总现在不是应该在海胜山六号那张足以容纳五个人的定制大床上，沉浸在顶级Alpha的怀抱里，享受忙碌之后的温存吗？
　　这才过了两天啊！
　　按照S级AO之间那种可怕的契合度和折腾程度，晏琢现在应该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才对！她怎么可能、怎么会有精神在今天一大清早，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号，精准狙击自己下属的社交账号？！
　　难道……
　　Cynthia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令人惊恐的猜测：难道是小谢同学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不够努力？以至于让欲求不满的老板还有闲情逸致大清早起来刷Glimmer玩？！
　　完了！老板如果心情不好，整个晏成集团都要面临一场恐怖的低气压风暴！
　　来不及多想，Cynthia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洗漱，连早饭都没吃，随便穿上套装，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她脚不沾地一路狂飙，杀到了晏成大厦。
　　清晨七点半，整栋大厦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清洁人员在走动。
　　Cynthia踩着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在顶层的走廊里回荡。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且镇定，然后伸手推开了总裁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晏总应该还没到，她要做好准备，解释一下自己的……还没想完该怎么解释，Cynthia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如同金色的纱幔倾泻而下。
　　那个应该在家中享受假期的女人，穿着酒红色衬衫，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得一丝不茍，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
　　“来了？”
　　晏琢抬起头，眼神里水波荡漾，眼尾甚至带着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嫣红。她冲着呆如木鸡的Cynthia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道绚烂到几乎能刺瞎人眼的紫粉色光芒，从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出来，闪到了Cynthia的眼睛里。
　　那是一枚巨大、完美、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粉钻戒指。
　　盾形切割的坚硬轮廓，与艳丽如火、魅惑如霞的粉紫色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面燃着烈火、象征着永恒守护且坚不可摧的盾牌。
　　在看到这枚戒指的瞬间，Cynthia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品质的粉钻！
　　“晏、晏总……”Cynthia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的手……”
　　“好看吗？”晏琢伸开五指，端详着无名指上的那面“盾牌”，嘴角的笑意，比拿下并购案时，还要漂亮。
　　“好看。非常、非常好看。这绝对是全联邦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Cynthia由衷地赞叹，同时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谢小姐成功求婚了，而且昨晚的过程……嗯，应该是非常、极其的和谐。
　　问题来了，既然这么和谐，您大清早不在被窝里温存，跑来公司干什么？！
　　“Cynthia。”
　　晏琢放下了手，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了几分，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要结婚了。”
　　Cynthia维持着表面上的精英做派，冷静地点头：“恭喜您，晏总。这是我们预料之中的大喜事。需要我为您联络相熟的婚庆公关团队，开始制定初步的策划案吗？按照流程，您的婚礼准备期，大约需要半年到八个月……”
　　“不需要初步方案。也不需要半年。”
　　晏琢打断了她，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婚礼预案提上日程。所有的场地、安保、宾客名单，以最快的速度敲定。”
　　晏琢的眼神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越快越好。最好下个月就能办。”
　　“啊？”
　　这下Cynthia真的绷不住了，“晏、晏总，这太仓促了吧？谢小姐现在也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你们两位的结合，牵扯到的资本市场反应、股权公示，还有晏家的各路亲戚，晏成与亚欧流通各位大股东、董事们……”
　　“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确实应该高兴，但问题是，真的不用这么急啊！”Cynthia试图用理智唤醒自家这位突然上头的老板。
　　晏琢看着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让Cynthia毛骨悚然的笃定。
　　“我必须急，Cynthia。”
　　晏琢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声音很低，仿佛在透露机密：“我不想将来我女儿出生以后，被星港那些无聊的长舌妇和八卦媒体指指点点，说她是未婚先孕，补票生下来的孩子。”
　　“……”
　　Cynthia的表情裂开了，CPU在疯狂运转，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焦糊味。
　　未婚先孕？女儿？！
　　老板，您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小谢同学才求婚啊！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们就算基因契合度是百分之二百，也不可能今天早上就能测出来有没有怀孕吧？！
　　而且，两个S级AO的受孕几率并不算很高，哪有这么容易一次中招。
　　“不是，晏总……”Cynthia的嘴角抽搐着，“您……您是去医院查过了吗？”
　　“没有。”
　　晏琢回答得理直气壮，带着谜一般的自信。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的神情混合着母性的光辉与霸道总裁的专横。
　　“但我有种感觉。”
　　她看着Cynthia，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是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昨晚……总之，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马上就要做妈妈了。晏家第五代的继承人，绝对已经在路上了。”
　　“所以，婚礼必须立刻办！要在肚子显怀之前，漂漂亮亮地把事办了！”
　　Cynthia已经麻了。
　　看着这个沉浸在“我要当妈”狂想中的顶级女富豪，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板疯了。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了这位冷静睿智的OMEGA，出现了严重的妄想先兆。
　　她崩了，彻彻底底地。
　　“好的，晏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公关部和法务部……”Cynthia机械地回答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悄悄联系一下谢小姐。
　　就在Cynthia神游天外，试图推测这离谱的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砰——！！
　　总裁办公室的橡木门，被人给撞开了。力道之大，甚至让门框的合页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呜呜呜——！！！”
　　伴随着响彻了整个顶层，悲惨至极的哀嚎。高挑的身影，像一只被拔了毛、踩了尾巴的大型猛兽，直接从门外一头撞了进来。
　　那是谢听寒。
　　狼狈的没法看的S级alpha。
　　头发像个乱糟糟的鸟窝，身上套着穿反了的灰色运动卫衣，同色松垮的运动长裤。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长长的鞋带在地上拖拖拉拉，差点把她自己绊倒。
　　就这么哭唧唧的冲进来了。
　　在冲进门的那一瞬间，信息素充斥着狂暴、焦虑和委屈，犹如实质般的飓风，直接掀翻了办公室已经很诡异的气氛。
　　“晏琢！！”
　　谢听寒连名带姓地大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无视了旁边已经石化成了雕像的Cynthia，径直冲到了办公桌前，双手“啪”的一声撑在桌面上，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呜呜……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昨天晚上才刚刚求婚！我才把戒指给你戴上！你明明答应我了！”
　　“结果今天早上我一睁眼，床是空的！旁边是凉的！你连个字条都没留，人就不见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和我结婚，昨晚只是哄我的？！呜呜呜……你怎么能答应了求婚穿上衣服就跑啊！！！”
　　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站在旁边的Cynthia劈得外焦里嫩。
　　穿上衣服就跑路？！
　　这是下属应该听的豪门秘辛吗？！我会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明天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被残忍地发配到南非去挖钻石？！
　　然而，面对自家Alpha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控诉，前一秒还在严肃地探讨着“未婚先孕不可取”的晏琢，下一秒，整个人跳了起来。
　　“小寒！！”
　　晏琢一把将那个还在哭唧唧、浑身发抖的年轻Alpha搂进了怀里。
　　“别哭啊！”
　　晏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毫不吝啬地释放出栀子花信息素，去安抚那团焦躁不安的柠檬草。
　　“我怎么可能后悔！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晏琢急切地亲吻着谢听寒的耳垂和发丝，声音里满是懊恼。
　　“我没有跑！我只是太高兴了，太激动了！你知道吗？”
　　“我昨晚被你求婚，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实！我看着你戴在我手上的戒指，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办婚礼！”
　　晏琢捧起谢听寒挂满泪痕的脸，满眼都是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炽热：“所以，今天一大早，我看你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醒你。我就想着，既然我们求婚了，那接下来就是结婚！”
　　“我一刻都等不了了！我要立刻来公司找Cynthia，让她马上、立刻把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婚礼方案拿出来，我要把日程提得越快越好！”
　　“我怎么可能抛下你？我是想着我们的婚礼啊。”
　　……
　　这番连珠炮似的告白与解释，在总裁办公室里回荡。
　　谢听寒被突如其来的直球表白砸得晕头转向。
　　她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眼前满脸焦急心疼的女人。
　　“真的？”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她像只确认主人没有不要自己的大狗，将信将疑地低下头，凑在晏琢的颈间用力嗅了嗅。
　　她闻到了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渴望。
　　没有谎言。
　　“当然是真的，和我们的婚戒一样真。”
　　于是，在这间能够俯瞰整个星港的办公室里，这两个掌控着各自领域的女人，旁若无人地拥吻在了一起。
　　空气中，栀子花与柠檬香草的味道彻底交融，沸腾，拉丝。
　　她们仿佛完全忘记了这里是公司，忘记了外面还有数以千计的员工在工作，也彻底忘记了……这间办公室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而此刻的Cynthia，已经"死了。"
　　彻彻底底、物理意义与精神意义上的双重死亡。
　　她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背景板，僵硬地站在这对“爱情鸟”不到三米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这一刻，Cynthia才终于把这整个离谱的逻辑链条拼凑完整。
　　原来。
　　是谢小姐求了婚，晏总不仅答应了，并且两个人大概率陷入了那种……嗯，不可名状、绝对属于十八禁范畴的极致兴奋与灵魂共振之中。
　　（当然，Cynthia对于这些细节毫不感兴趣，并试图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强行删除。）
　　然后，两个人相拥而眠。
　　但是！
　　今天一大清早，素来行事果决、掌控欲极强、且在面对谢听寒时极度容易“恋爱脑上头”的晏琢晏小姐，做出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决定：
　　既然已经求婚了，那还等什么？直接一步到位，结婚！
　　于是，这位精力旺盛的Omega，连自己那刚经历过易感期和求婚双重折腾的Alpha都顾不上了。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办婚礼！
　　她丢下还在熟睡的未婚妻，兴冲冲地跑到公司，打算给自己这个苦逼的首席秘书下达“闪婚”的最高指令。
　　甚至还脑补出了“未婚先孕、防止流言蜚语”这种极其炸裂的借口来催进度！
　　结果呢？
　　等谢听寒这位刚刚上位成功的未婚妻从那场甜蜜的梦中惊醒，一摸身边，凉的！再一找，人没了！
　　这对于一个将晏琢视为生命锚点，还有着强烈领地意识的alpha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于是，这位Alpha连鞋带都来不及系，杀到了公司，上演了一出“始乱终弃、追回逃妻”的苦情大戏。
　　这分明是两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爱情鸟在互相啄毛秀恩爱！
　　Cynthia木然地看着那对已经完全陷入了她们爱情的结界，亲得难舍难分的女人。
　　“够了……”
　　Cynthia在心里无力地哀嚎。
　　哇哦，好棒棒哦。真的是恭喜你们哦。绝美爱情呢，真是感天动地呢。
　　Cynthia默默地转过身，动作极其轻缓、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一般，朝着办公室的大门挪去。
　　她需要离开这个充满着酸腐恋爱酸臭味、信息素浓度高到令人窒息的地方。她需要去呼吸一口星港污浊的尾气，来洗涤一下自己这双被重度污染的眼睛。
　　走到门口，Cynthia伸手握住门把手，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无比清醒地下定了一个决心。
　　去TMD绝美爱情。
　　爱情这东西，就是狗屎。它只会让人变得不可理喻，变成胡言乱语的疯子，变成被感情绑架的傀儡。
　　对于她Cynthia来说，这辈子，唯有搞钱，才是唯一的真理。
　　不过，助理大人停住脚步，看向那对爱情鸟。
　　“晏总。”Cynthia冷静地推了推眼镜，“婚礼的事情我会立刻着手安排。但是，在您决定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之前，麻烦您先把这份关于矿业投资的风险评估签了。”
　　“毕竟，办一场世纪婚礼，很贵的。为了第五代继承人，您还需要继续赚奶粉钱。”
　　作者有话说:
　　明天能结局，然后有点番外，大概两三章？我歇口气，之后就全部是福利番外了，写那个IF线。大家感兴趣就看吧。我还得想想怎么表现出内味儿。


第110章 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
　　这场在办公室里上演的“丢狗大戏”, 真的不能怪谢听寒，她不是突然变成了心智不成熟的三岁小孩。
　　实在是因为，这短短两天三夜的时间里, 她所经历的情绪落差和生理激荡, 堪比坐着过山车冲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又被火箭绑着送上了平流层。
　　时间倒回三天前。
　　当晏琢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初秋夜晚，扯下所有的伪装, 带着一身糜烂馥郁的栀子花香对她发出“过来，抱住我”的邀请时, 顶级AO之间的信息素风暴, 席卷了海胜山六号。
　　晏琢进入了深度的筑巢期。
　　平日里叱咤风云的晏成女魔头，将卧室里所有沾染着谢听寒气息的衣物、毯子、枕头堆叠在一起，把自己深埋其中。紧接着, 极其猛烈的易感期排山倒海般降临。
　　面对浓度要将空气点燃的Omeg息素, 谢听寒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她被晏琢的信息素拽入了诱导易感期。
　　整整两天三夜, 不知今夕是何年，房间的窗帘死死拉着, 外界的凄风苦雨与她们无关。昏暗的空间里，只有柠檬香草与栀子花在撕咬、交缠、融合。
　　所幸，她们的基因匹配度高得不可思议, 完全沉溺在爱欲中的失控状态，只短暂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双方的信息素逐渐趋于平稳。
　　当谢听寒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清明, 从大床上爬起来, 外面天光大亮。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腰酸背痛地下了楼, 想给自己和还在睡的Cat拿点吃的。
　　客厅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来食物的香气。华姨没有按照惯例为她们准备丰盛的餐车，反而在中岛台的醒目位置，贴了一张荧光黄色的便利贴。
　　【谢小姐：楼下有人拜访，说是保险公司专员和珠宝工匠，有极重要的东西必须由您本人亲自签收。】
　　谢听寒稀里糊涂地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原本昏沉的大脑，像是被通了高压电，瞬间清醒了。
　　“哦豁！”
　　她的戒指！她心心念念，等了一年多的求婚戒指，终于到了！
　　一楼的会客室。
　　华姨端上茶水招待两位客人，一位是穿着严谨黑西装的保险专员，另一位则是提着一个漆黑金属密码箱的资深学徒。
　　看到谢听寒下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谢董，打扰了。”学徒恭敬地将密码箱放在桌面上。
　　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礼貌地同方寒暄了几句。
　　保险专员递上了一叠厚厚的过户与确权文件。谢听寒握着笔，手心里全是汗，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心尖上的誓言。
　　“有劳两位。华姨，替我送客。”
　　送走客人的那一秒，谢听寒再也维持不住什么端庄沉稳了。她一把抱起那个装着丝绒戒指盒的小箱子，一阵风似的飞回了二楼的卧室。
　　主卧里，遮光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
　　阳光细碎地洒在大床上。
　　晏琢在这一刻醒来。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昏昏然从天上落地，一睁眼，就看到了谢听寒亮晶晶的眼睛。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晏琢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她疑惑地伸手，想要去揉谢听寒的头发。
　　谢听寒仔细端详着晏琢的神色，在确信她的确清醒，不再是神志不清的状态。
　　青年Alpha单膝跪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手腕微微发着抖。
　　“咔哒”一声轻响。黑色的丝绒盒子，在晏琢的面前缓缓打开。
　　阳光钻进方寸之地，又在下一秒，折射出令人心神震荡的华彩。
　　盾形粉钻，没有任何多余的碎钻去喧宾夺主，王冠样式的铂金戒托古朴而坚固，牢牢地托举着这颗无瑕的瑰宝。
　　在清晨的光线下，这颗艳彩粉钻的内部，一团魅惑幽深的紫红色火焰熊熊燃烧，美得惊心动魄。
　　晏琢看着那枚戒指，甚至忘记了呼吸。
　　“Catherine。”
　　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床上的女人，眼神虔诚得像是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这是从帕索尔带回来的原石。我把它切成了盾牌的样子。”
　　“晏琢，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想要永远做你的盾。”她将那枚戒指轻轻托起，虔心发问：“你愿意，愿意和我结婚吗？”
　　青年眼中只有一个人，晏琢看到了自己……两辈子，她终于等到了。
　　“我愿意……”晏琢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当然愿意。快给我戴上！”
　　谢听寒有些笨拙地将这枚求婚戒指，稳稳地推入了晏琢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一切都很完美。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自然顺理成章了。
　　刚刚被求婚成功的晏总激动得眼尾泛红，而成功为爱人戴上戒指的谢董更是快乐得快要疯掉。在钻戒的刺激下，两人那点易感期余韵死灰复燃，再次陷入了那种不可名状的纠缠中。
　　这就是为什么谢听寒在一场消耗了所有体力的过度兴奋之后，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也是为什么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的被窝凉透了，未婚妻不见了的时候，会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连鞋带都不系，快马加鞭、慌不择路地冲到了晏成大厦去找人。
　　因为落差实在太大了。
　　……
　　“所以你就是因为害怕我跑了，才顶着个鸡窝头冲进我办公室的？”
　　晏成大厦的内部餐厅环境幽静，晏琢和谢听寒手牵着手，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周围的员工，纷纷战术性低头喝汤。
　　“哪有！”
　　谢听寒坐在晏琢身边，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驳，“我那叫关心未婚妻的人身安全。”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晏琢左手的无名指上，看那枚粉钻在灯光下闪耀，谢听寒的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翘，笑得像个傻子。
　　“对了，姐姐。”谢听寒一边帮晏琢把盘子里的鱼肉切成小块，一边唠唠叨叨地开始规划未来，“既然我们确定要办婚礼了，那我们要不要给公司的员工发点红包呢？大家都挺辛苦的，沾沾喜气嘛。”
　　现在的谢董，财大气粗，主打一个普天同庆。
　　“好哦。”
　　晏琢撑着下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除了红包，还有婚礼上准备送给来宾的回手礼、请柬的设计，这些零碎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去操办了，怎么样？”
　　“OK！包在我身上！放心吧！”
　　谢听寒自信满满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切了一块肉喂进晏琢嘴里，接着凑近了些，兴致勃勃地开始商量：“那我们该请哪些人来参加婚礼呢？场地选在哪比较好？包一个海岛？还是去欧洲的古堡？”
　　晏琢咽下食物，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复杂，也不必办得规模太大。邀请家里的长辈，还有我们的挚友就好了。”
　　谢听寒仔细地想了想，随后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如果晏琢和谢听寒的婚礼，要按照那些星港顶级豪门的做派，广撒英雄帖，邀请所有的商业伙伴、政界要员、甚至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却偏要来攀交情的财团代表……
　　那这场婚礼，就会彻底变成一场大型的社交表演。
　　那时候的她们，会被套进繁复的礼服里，站在聚光灯下，端着香槟去应付那些虚伪的笑脸。
　　那将不再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幸福时刻。
　　晏家早就不需要盛大排场来证明什么了，而谢听寒，同样不需要。
　　“那就这么定了！”
　　谢听寒把刀叉一放，笑着决定：“办一场轻松快乐幸福的婚礼！”
　　盘算起宾客名单，谢听寒这边倒是好办得极点。
　　她已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需要兼顾。在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家人，就是晏琢。至于她的朋友们：
　　马如龙学姐、岳相宜、夏洛特、还有保护她，和她在枪林弹雨走一遭的宁凯玲，和已经从军校毕业的陆嘉宝。
　　满打满算，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真的完全没什么好操心的，连一桌都坐不满。
　　而晏琢这边的宾客名单，自然就需要和老头子好好商量一下了。
　　周末的深水湾晏家老宅。
　　书房里，香炉里的沉香烟气袅袅。
　　晏君儒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女儿递过来的那份极简版本的“婚礼宾客名单”，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川”字。
　　老头子仔细看了两遍，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的两个年轻人。
　　没有豪门大鳄，没有政界巨头。
　　“这……这就是你们拟定的名单？”晏君儒将那张纸放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赞同，“你们俩这是要结婚，还是要搞秘密聚会？这未免也太寒酸了吧？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晏家没落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爸爸。”晏琢神色从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这不是寒酸，这叫私密。”
　　“结婚是我和小寒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只想在至亲好友的见证下度过，不想在自己的婚礼上还要端着酒杯去谈生意。”
　　晏君儒被女儿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老头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是妥协。
　　“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没意见。”
　　不过，出于一个老派家族掌门人的责任感，晏君儒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但是Catherine，该有的礼数不能少。除了这份私密的名单，婚礼之后，你们怎么着也得办一个正经的婚后宴会。”
　　“一些必要的近亲长辈、公司的元老董事、集团的高管，还有那些重要的战略股东，合作伙伴，都得请来坐一坐。”晏君儒指了指谢听寒，叮嘱道：“趁着这个机会，把你正式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
　　谢听寒听出了老头子话里的维护之意，恭敬地道谢：“谢谢晏董，不是，谢谢伯父。”
　　正事谈完，晏君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他看着眼前这对AO，手牵着手，周身散发着遮不住的浓情蜜意，忽然皱了皱眉。
　　“不过啊，”老头子放下茶杯，眼神有些不解，“这事儿既然定下来了，你们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我听你之前的意思，这满打满算筹备时间不到一个月？”
　　晏君儒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婚礼这种事，慢工出细活。无论是婚纱的设计、场地的布置还是风水的测算，都需要时间。照我看，反正都求婚了，干脆明年选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从容地办，完全来得及啊。”
　　“不。来不及。”
　　晏琢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老头子的建议，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严肃：“就要马上结婚。最迟这半个月内就办完。”
　　晏琢斩钉截铁地表示，“而且，在举行仪式之前，至少明天……不，今天下午，我们就要马上去民政局注册！”
　　晏君儒一脸莫名其妙。
　　他盯着女儿看了半晌，见晏琢的态度实在坚决，搞不懂她到底在抽什么风。
　　这么火急火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有狗在撵呢。
　　“你这丫头……”老头子嘟囔了一句，但最终也没再多问。他只当是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女儿，这回是真的彻底栽了，被人家那个小Alpha一求婚，高兴得脑子发热，恨不得立刻把小alpha抓进晏家大门。
　　随她去吧，晏君儒摇摇头。
　　于是，在这场雷厉风行的“晏总决策”之下，联邦星港的所有吃瓜群众、财经媒体以及晏琢的朋友圈、熟人圈，在未来的两个月内，遭受了堪称史诗级的连环暴击。
　　在这个月的月初，毫无预兆地，晏成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公告：
　　【晏成集团总裁晏琢女士，已于今日与亚欧流通集团董事长谢听寒小姐，在星港正式完成婚姻注册。感谢各界的支持与关注。】
　　Glimmer的星港线路差点瘫痪。
　　与此同时，金融市场的分析师们发现，在联邦股票交易所里，关于晏琢的个人信息披露上，那个使用了近十年的称呼，已经悄然从“晏琢小姐”，变成了“晏琢女士”。
　　“哇哦！”
　　整个星港炸开了锅。
　　那些曾经酸溜溜地说晏琢只是养了个小宠物、玩腻了就会扔掉的人，被现实狠狠地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
　　“这是玩真的？！在法律上彻底结婚了？！”
　　“我的天呐！不是，她们俩要怎么划分资产，做婚前析产没有？”
　　这还没完，在这个月的月末，当大家还在消化这桩世纪联姻带来的商业影响时，
　　晏成集团公关部再次抛出了一份通稿。
　　只有一张照片：在某个被碧蓝海水环绕的热带私人岛屿上，两个穿着白色礼服的高挑身影，在落日余晖里，深情拥吻。
　　通告只有一句话：【晏琢女士的婚礼，已在至亲好友的祝福中圆满完成。感谢大家的关心。】
　　社交网络上，热度直接登顶。
　　而让这个热度彻底出圈的，是紧接着从晏成集团内部传出的消息。
　　有匿名的晏成基层员工在网上发帖：【是真的！老板真的结婚了！今天上午刚到公司，我们晏成总部上下，包括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在内，所有人的工资卡里都收到了一笔以‘谢董贺礼’名义打进来的一万星港币的新婚红包！！】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互联网成了狂欢的海洋。
　　“一万星港币？！这特么是发红包还是发年终奖啊！”
　　“晏成总部少说也有一千多人吧？这手笔……我算不过来了。”
　　“万岁！这等意外惊喜，我们这群吃瓜群众能不能也分杯羹啊！”
　　一片艳羡与道贺声中，也不乏那些专门活跃在键盘上的“乐子人”，在评论区里大放厥词：
　　“拿了钱的当然高兴。不过话说回来，这俩人可是实打实的顶级AO啊。这么有钱，发红包这么大方……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是该盼着她们俩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好呢？还是该盼着晏总多结两次婚，好让我们多领几次这种一万块的大红包呢？[狗头][狗头]”
　　对于网络上这些掀起狂风骤雨的流言，谢听寒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今天的阳光很好，海风轻柔。
　　谢听寒穿着白色，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配饰，唯独左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晏琢亲自给她挑的。
　　从她牵着晏琢的手，走上那条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开始，平素不茍言笑的脸，已经彻底崩了。
　　她的嘴角以完全不受控制的姿态，疯狂地上扬，已经咧到了耳根的位置。
　　“请问谢听寒小姐，你愿意……”牧师庄重地宣读着誓言。
　　“我愿意！”
　　还没等牧师念完那长长的一大段套话，谢听寒就已经迫不及待、斩钉截铁地大声喊了出来。
　　她握着晏琢的手，眼睛里倒映着那个女人——美得像是坠落人间的海妖。
　　什么百感交集？什么回顾过往的艰辛？什么听到誓词后泪流满面的感动？
　　在谢听寒这里，统统不存在。
　　她此刻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我老婆了！合法合规受法律保护的老婆！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晏琢，终于是我的了！
　　她太开心了，开心得简直想要变成lucky，在这个岛屿上狂奔三圈，再仰天长啸一声。
　　而对面的晏琢，心情同样幸福到“诡异”。昨晚，她还因为想到上一世的种种遗憾，而今终于修成正果，躲在浴室里偷偷掉眼泪。
　　晏琢以为自己会在交换戒指，宣读誓言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落泪，甚至可能要哭花精心准备的妆容。
　　然而。
　　当她看着对面那个咧着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谢听寒……晏琢酝酿了一整夜的感动和泪意，被搅得一干二净。
　　她没忍住，肩膀轻轻抖动着，笑出声来。
　　这一笑，将那些沉重的前世今生彻底抛在了脑后。
　　是啊，今天是她们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哭呢？只要有这个爱着自己的Alpha，快乐健康的站在自己面前，真切的爱着自己，那么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台下的观礼席上，坐在前排的宾客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你觉不觉得……”穿着军礼服的陆嘉宝，凑到陆嘉轩耳边，偷偷吐槽：
　　“我感觉，听寒和Catherine姐，真的是我见过的，结婚时笑得最外放、开心得最真诚的一对了。”
　　陆嘉宝见过太多因为利益而走到一起的伴侣。在婚礼上，那些人要么挂着虚伪的社交微笑，要么貌合神离地走个过场。
　　哪有像这两人一样，眼底的爱意浓烈得能拉出丝来，喜悦之情简直要化作实体冲上云霄的？
　　陆嘉轩看着台上那对璧人，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
　　宋芷瑶穿着一袭张扬的红色修身长裙，亲密地挽着身边气质沉稳内敛的Alpha。
　　她看着台上笑靥如花的晏琢，眼眶微热，却是由衷的欣慰。
　　“真好啊。”宋芷瑶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呢喃，“大家都找到了喜欢的人。”
　　而坐在另一侧花坛边的黄伊恩和卡洛琳·马学姐，画风截然不同。
　　“注意了，Ian。”
　　穿着帅气逼人的白色燕尾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茍的卡洛琳，紧紧盯着台上即将进行的抛捧花环节，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端坐的黄大律师：“一会儿她们就要扔捧花了。我问过了，这捧花大有讲究。”
　　“Catherine手里的那束白玫瑰，是准备抛给在场的Omega的。而谢手里那束用满天星扎成的，是准备抛给Alpha的。”
　　“你听着，你不用去抢Catherine的那束。那种争抢的活儿不适合你。我去！我一定能把谢扔出的那束捧花抢到手！”
　　黄伊恩脸颊微微一热，假装不在意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一旁：“抢那个干嘛？真是无聊。我又不急着结婚。”
　　“哦？是吗？”
　　卡洛琳转过头，锁定自己的猎物，盯着黄伊恩微微泛红的耳垂。她猛地凑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律师的耳侧。
　　大律师被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有些别别扭扭地咬了咬嘴唇，飞快地瞪了卡洛琳一眼，压低声音：“那……那你去。你、你要是抢不到，以后别来见我哦。”
　　卡洛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Yes， Madam！绝对完成任务！”
　　另一边，是亚欧流通集团的几位元老。
　　夏洛特和岳相宜已经激动得抱在了一起。夏洛特甚至不管不顾地在这庄严的场合里，轻轻哼唱起了他们在津桥大学宿舍里经常唱的那首跑调的庆祝之歌。
　　“她们看起来比自己结婚都开心。”陆嘉轩看着这群年轻活泼的人，笑着对身旁的陆嘉宝说。
　　随着牧师最后一句宣告落下。
　　在海风的吹拂下，在漫天飞舞的彩色礼花中，在亲友们真挚而热烈的欢呼声和祝福声中，
　　晏琢与谢听寒，交换了戒指，深深地拥吻在一起。
　　当晏琢靠在谢听寒的肩膀上，听着周围经久不息的掌声时，她确实有眼泪在打转。
　　但最终，那滴眼泪并没有落下来。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快乐的笑着，而眼泪消失了。
　　今天是多么开心的日子，她不必落泪，只需要享受命运重新馈赠的快乐就好。
　　她们的蜜月就在这里，亲友们各自散去，岛上只留下这对爱侣。
　　这天晚上，夜空繁星点点，银色的月光铺洒在海面上。
　　晏琢走在柔软的沙滩上，海风拂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份直觉没有错，她和小寒的女儿，已经来了。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看着眼前被月光笼罩的岛屿，听着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她拿到了想要的一切。事业、自由、家庭，以及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晏琢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们的孩子会慢慢长大……她们或许还会遇到很多挑战，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坚信，她会和小寒一起，度过漫长且幸福的一生。
　　哗啦！
　　不远处的海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煞风景扑腾声。
　　“Cat！！！”
　　大呼小叫划破了宁静的海滩。
　　谢听寒完全湿透了，激动到破音，从海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岸上冲。
　　她高高地举起双手。
　　在月光下，晏琢看得清楚，一只足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的龙虾，就在小寒的手里。
　　“快看！我抓到了一只大龙虾哦！”
　　谢听寒跑过来，献宝一样把龙虾怼到晏琢眼前，“刚刚在那个礁石缝里发现的！超级大！我拿回去做给你吃好不好！”
　　晏琢微微挑起眉毛，捏了捏谢听寒还在滴水的头发：“做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做得不好吃……”
　　女人的红唇微微勾起，眼中满是星光：
　　“我可是要狠狠捏你的鼻子，罚你睡书房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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