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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清宁
作者：涵笙
文案
白攸宁是玄一门的七长老，百年前，她亲手将魔界右护法西无涯一剑穿心。
百年后，白攸宁在凡间集市，见到了容貌与西无涯一样的少女。
她叫墨清。
她将她收为弟子，亲自教导。所有人都说，白长老对这个新收的徒弟，实在尽心。
只有白攸宁自己知道，将她放在身边，是为看管，也为求证。
我收你为徒，是为看清你究竟是谁。
却没想到，最先看不清的，竟是我自己。
—
墨清自幼无父无母，在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
那天，她刚得手一个钱袋，便被失主发现，拳脚落了满身。
尘土扑面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那人将她从地上拉起，只问：“你愿随我修行吗？”
她不知道白攸宁为何挑中自己。玄一门的弟子都在说：白长老从不收徒。
师尊教她用剑。一招一式，极尽耐心。
她时常偷偷看着那人的侧脸，心想这是世上最好的人。
却不知，两人的命运，早在相遇的那一刻，便已注定彼此缠绕。
前世死敌+今生师徒+共命爱侣+HE结局
温柔剑仙师尊x忠犬痴狂徒弟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治愈 师徒 救赎
主角：白攸宁，墨清
一句话简介：温柔师尊x忠犬徒弟
立意：关于身份和选择，以及在爱中找到归属。


第1章 坊市初遇
　　“白师叔！”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白攸宁正在峰顶练剑，听到声音，手腕一转收剑入鞘。她回头，看见木夏御剑而来，轻巧地落在她跟前，又说了一声：“白师叔。”
　　“木夏，你怎么来了？”
　　“是师尊让我来的，”木夏解释道，“师尊炼丹正到紧要关头，实在走不开，但有件事想拜托师叔，让我来请您去百草峰一趟。”
　　白攸宁站起身：“好，我这就过去。”
　　她御剑朝着相邻的百草峰飞去，木夏连忙跟上。
　　两人先后落在炼丹房门外，丹房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眉眼温婉的女子走了出来。
　　“攸宁，你可算来啦！”傅文锦几步上前，亲昵地挽住白攸宁的胳膊。“你再不来，我都要被这炉丹和这不省心的徒弟给愁死了。”她说着没好气地瞪了旁边的木夏一眼。
　　木夏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师尊，我下次一定看准了年份再买.......”
　　“师姐，可是这炉丹药遇到什么问题了？”白攸宁问道。
　　“问题倒不算，只是这炉清心丹需连续炼制四十九日，火候一刻都不能断，如今才过了一半，我实在抽不开身。”傅文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带着宠溺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夏，“本来采购药材都是这傻丫头负责的，可上次她下山，被坊市里那几个奸商连哄带骗，多花了灵石不说，买回来的血精草年份还不足。这次缺的几味辅药虽不珍贵，对年份却要求很严，我怕她再去，又当了冤大头，白白耽误我炼丹。”
　　白攸宁看了眼木夏，这丫头跟在师姐身边还没几年，经验不足，被那些老滑头忽悠也难免。
　　傅文锦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清单和一个普通的储物袋，塞到白攸宁手里：“这是药材清单和买药用的灵石，身边靠谱又有空的，也就你了。像你之前帮我买药材那样，我最放心了。”
　　白攸宁接过东西，她们师姐妹二人年龄差距最小，平日里最为亲近，在傅文锦收木夏为弟子前，她可没少替师姐跑腿。
　　离开百草峰，白攸宁御剑前往玄一门管辖范围内最热闹的小镇，清俞镇。
　　她按照清单，走了几家店铺，大部分药材都顺利买到了，价格也公道，只剩下最后一味四叶青芝还没买到。
　　白攸宁走进一家靠近集市入口的药材铺，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见有顾客上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您需要什么？”掌柜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白攸宁，见她衣着素净，气质不俗，一看就是宗门里出来的修士，估计不差钱。
　　“四叶青芝，要十年份的。”白攸宁直接说道。
　　掌柜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露出一株品相还不错的四叶青芝：“姑娘好眼光！这株可是昨天刚到的上等货，您看这色泽，这纹路，绝对是十年份里的精品。一口价，八十下品灵石。”
　　白攸宁拿起那株四叶青芝仔细看，指尖轻轻拂过芝盖边缘一道不太明显的浅色斑痕，又凑近闻了闻：“掌柜的，你这四叶青芝，生长时受过虫害吧？虽然后来治好了，但这蚀纹仍在，药力运转已经不太顺了，最多值四十五灵石。”
　　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娘，眼光这么毒辣。他干笑两声：“姑娘您这话说的，这点小问题哪会影响药效啊……”
　　白攸宁二话不说，直接将木盒推了回去，转身就要走：“既然这样，我去别家看看。”
　　“哎哎哎！姑娘留步！”掌柜的顿时急了，这株四叶青芝在他这放了半个月都没能卖出去，再放下去药效更要打折扣，他赶紧喊：“五十！五十灵石您拿走！”
　　“四十五。”白攸宁脚步不停。
　　“四十八！真的不能再低了！”
　　白攸宁已经走到了门口。
　　“四十五！就四十五！”掌柜咬牙喊道。
　　白攸宁这才转身回来，付了灵石，将药材收入储物袋中。那掌柜的一边收钱，一边还不忘找补两句：“姑娘真是行家，下回需要什么，尽管来小店，一定给您最实惠的价格。”
　　白攸宁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药材铺。
　　她正准备返回宗门，前方集市入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和吵嚷声。
　　“小贱人！敢偷老子的钱袋！活腻了是吧！”
　　“打！往死里打！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
　　白攸宁看向吵闹声传来的地方，只见人群围成一圈，里面传来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她目光从人群缝隙里扫过，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衣衫破烂，双手抱头，被几个人围着踢打，硬是一声不吭。
　　少女被一脚踹翻在地，凌乱的头发散开，露出了底下的脸。
　　白攸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模样，那眉眼的轮廓，竟然像极了在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被她一剑穿心的魔界右护法，西无涯！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的仙魔战场上。
　　大地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深坑与裂痕，尸骸与残破的兵器散落遍地。
　　白攸宁手持灵剑藏锋，剑尖直指前方的西无涯。
　　“西无涯，你作恶多端，罪孽滔天，今日，我就要替穆衡长老，替所有枉死之人，讨回这笔血债！”
　　西无涯刚刚手刃了天罡宗的穆衡长老，脸上的银色面具早已不知所踪，胸口的玄色战甲碎裂，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
　　“白攸宁，”她声音沙哑，神情却依旧高傲，“你我多次交手，从未分出胜负，今日，就在此做个了断！”
　　她接着厉声喝道：“森罗幻影！”
　　六道与西无涯本体一模一样、连气息都难以分辨的分身凭空出现，连同她的真身在内，手持七把通体漆黑的长剑，自不同方向，攻向白攸宁。
　　白攸宁挥剑格挡，手臂、肩头被划出好几道血口，鲜血浸透了白色的衣衫。面对七个完全相同的敌人，她边战边退，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她目光在七道身影之间扫过，她注意到，有一道身影，动作比其他身影慢了一分，那是重伤带来的影响！而那些分身由魔气所化，并无实体，自然不受伤势影响。
　　白攸宁目光锁定那道真身，手中灵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逼退两侧攻来的分身。她趁机向后急退，瞬间与西无涯拉开十几丈距离。
　　几乎在站稳的同时，她厉喝一声：“万剑穿心！”
　　随着她话音落下，无数把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长剑瞬间幻化而出，这上万把灵剑，齐刷刷地刺向前方的七道身影。
　　那七个西无涯连忙在周身凝聚起一层魔气屏障，挥动手中长剑格挡。
　　然而，就在剑雨即将击中她们的刹那，那些灵剑突然虚化，重新汇成一把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越过所有分身，直直刺向那道唯一的真身，瞬间穿透了西无涯的魔气屏障。
　　“噗！”
　　伴随着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西无涯身边的六道分身随之消散。
　　西无涯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自己心口的剑刃。
　　“白攸宁，”她轻声道，声音轻地几乎听不见，“这一剑......真准。”
　　下一刻，她眼中光芒熄灭，身体无力的倒了下去。
　　“呸！小杂种还敢瞪我！”
　　一声粗鄙的唾骂将白攸宁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周围嘈杂的人声重新涌入耳中。
　　西无涯已经死了，是她亲眼所见，绝无生还的可能。可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是巧合吗？还是说，是西无涯的转世？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魔尊厉千峰虽因百年前的大战身受重伤，一直闭关不出，可百年时间过去，谁也无法断定他如今恢复到了何种地步。魔界余孽至今仍未肃清，暗中活动不休。
　　而当年的西无涯，实力仅次于魔尊厉千峰。她修炼的森罗幻影，是魔界三大至高功法之一，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同时化出八道和真身实力完全一样的分身。而西无涯，已经是魔界几百年来修习此功法的人里，唯一练至六影之境的天纵之才。
　　这样的天赋，眼前的少女如果真和西无涯有关，无论是轮回转世还是血脉后人，万一被魔界的人发现，将来不知道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必须弄清楚，这个少女和西无涯是什么关系。
　　她走上前，沉声道：“住手。”
　　那几人停下动作，回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一位白衣女子站在身后，她身姿欣长，容貌明艳，眼神却像冷地像淬了冰。
　　为首的壮汉被她目光一扫，气势莫名矮了半截，竟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这小贼偷了我的钱袋！”
　　“偷了多少？”白攸宁声音冰冷。
　　“三、三两银子！”壮汉伸出三根手指。
　　白攸宁手腕一翻，一小袋银钱便落入壮汉手中，入手沉甸甸的，远不止三两。
　　“她的过错，我替她赔了。”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卷缩的身影。
　　那壮汉急忙解开钱袋看了一眼，脸上顿时堆起谄媚的笑：“姑娘真是个爽快人！”他对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走走走，今天运气真不赖！”
　　几人簇拥着离开时，还不忘窃窃私语：“这人什么来头？眼神也太吓人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白攸宁走到那少女面前，向她伸出手：“能起来吗？”


第2章 拜我为师
　　少女警惕地看着白攸宁，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她没有去碰白攸宁的手，而是用手撑地，想自己爬起来，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白攸宁见状，俯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
　　白攸宁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离开了吵闹的集市。
　　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白攸宁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身看向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墨清。”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莫名的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人。
　　“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你问这些做什么？”墨清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她不明白这个怪人想干什么。
　　“那你住在哪里？”白攸宁不理会她的抵触，继续问道。
　　“街上，桥洞，破庙，哪里不能住？”墨清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位姑娘，问完了没？要是可怜我，不如再施舍些银两？”
　　白攸宁皱了皱眉，光凭这几句话，她没法判断这少女说的是真是假，更没法探知她与西无涯可能存在的关联。要想弄清楚这丫头的来历，有一个办法最为直接，就是搜魂术。
　　但是对一个凡人少女使用此术未免有些不妥，可事关曾经的魔界右护法，如果此刻心软，导致日后浩劫再起，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岂不是更大的罪过？况且以她的修为和对术法的掌控，对这少女使用搜魂术，顶多会让她身体短暂不适，不会伤及其魂魄根本。
　　她看着眼前少女熟悉的眉眼，又想起昔日那些死在西无涯手中的正道同门，不再犹豫。
　　事关重大，只能得罪了。白攸宁在心中低语了一句，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墨清的眉心。
　　“你想干什么？”墨清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放开我！”
　　一股强大的神识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墨清的识海深处。
　　随着神识的侵入，属于墨清的记忆，在白攸宁的眼前展开……
　　早期的记忆是模糊的，充满了寒冷与饥饿。
　　那是在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角落，冷风从残缺的门窗呼呼地灌进来。她蜷缩在一堆发霉的干草里，冻得浑身直哆嗦。
　　画面闪烁，她在垃圾堆里和野狗抢食，被更大些的流浪孩子欺负殴打，抢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吃食，下雨天只能躲在冰冷刺骨的桥洞底下。
　　一个特别冷的冬夜，大雪纷飞，她蜷缩在一个墙角，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冻死在街头。这时，一个拄着拐棍的中年男人出现了。他蹲下身，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
　　“可怜的孩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住。”
　　墨清本能地抓住那个馒头，跟着男人走了。男人把她带到了一个杂乱破旧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墨清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那是混合着饥饿与嫉妒的注视。一个稍大的男孩冲过来想抢她的馒头，被男人一棍子抽在背上。
　　“都看什么看？新来的有口吃的，这是规矩！”男人吼了一嗓子。
　　她也跟着其他孩子一样，叫这个男人张老爹。
　　很快，张老爹就开始教他们所谓的谋生本领。他拿出一个旧钱袋挂在自己身上，让孩子们练习怎么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偷走。他亲自演示各种技巧：怎么利用人群掩护靠近目标，怎么用话或者动作分散别人的注意力，怎么用最小的动作得手。
　　墨清最开始因为偷不到东西，被张老爹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还用浸了盐水的藤条狠狠抽了一顿。其他孩子从柴房前经过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幸灾乐祸地朝里面吐口水。
　　张老爹对她说：“在这世道，像你们这样的贱命，不想饿死，就得自己有本事！偷，就是你们的本事！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让你暖和吗？狗屁！”
　　记忆里频繁出现集市、庙会、酒楼这些人多拥挤的地方。偷窃不再只是谋生手段，它变成了一种习惯。孩子们表面上一起行动，其实各自心里都打着算盘。得手了得防着同伴眼红告密，失手了也别指望有人会帮你。
　　所有偷到的钱都必须交给张老爹。有一次墨清在酒楼偷到个钱袋，同行的黑牙立刻凑过来要分一份，她不愿意，黑牙转身就向张老爹告发她私藏。结果钱袋被没收，两人都挨了打。
　　之后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有时候扮成可怜的小乞丐靠近乞讨，顺便下手；有时候假装不小心撞人一下，顺手牵羊。
　　也有失手被抓住的时候，有时候是事主当场逮住她，对她又骂又打；有时候是事主心软，只是拿回东西，骂几句就放她走了。
　　而最近的记忆，就是今天在集市上，她盯上了那个看起来挺有钱的大爷，却因为一时疏忽，失手被逮了个正着。
　　白攸宁收回手，将神识从少女的识海中抽离出来。记忆骗不了人，这姑娘的身世确实可怜。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在墨清的魂魄中发现任何魔气踪迹，这就排除了血脉后人的可能。
　　“我的头......”墨清捂着脑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攸宁端详着墨清那张酷似西无涯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墨清，你想不想修行？”
　　“修行？那是什么？”墨清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她脑子里只装两件事，钱和吃的。
　　“你知道玄一门吗？”清俞镇这一带都归玄一门管，白攸宁不信她没听过。
　　“知道啊，”墨清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处的山头，“就是那边山上，神仙住的地方。张老爹说，那儿的仙人会飞，可厉害啦。”
　　“不是神仙，是修真者。”白攸宁耐心纠正，“我是玄一门的七长老，白攸宁。我看你灵台清明，资质上佳，想收你为徒，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墨清愣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仙、仙人，您说的是我吗？您没弄错人吧？我除了会偷东西，啥也不会，哪来的什么资质啊……”
　　白攸宁轻轻摇头：“不，墨清，你和我有师徒之缘。只要你拜我为师，跟我回玄一门专心修行，我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挨饿受冻，明白吗？”
　　听到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墨清心动了。眼前这个人气度不凡，想必真的是仙人，但她想到要跟着一个不认识人的走，心里还是有些顾虑：“那我要是跟你走了，我的家人怎么办？”
　　白攸宁知道她说的是张老爹和那些一起偷东西的孩子。
　　“我只管你一个。等你以后修行有成了，可以自己下山去看他们。”
　　“仙人，您说的是真的？”墨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被仙人看中。
　　“当然是真的，”白攸宁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墨清见白攸宁要走，心想白攸宁怎么看都比张老爹厉害，跟着她再坏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吗？便急忙喊道：“愿意！仙人，我愿意拜您为师！”
　　她怕白攸宁真的走掉，膝盖一弯当场就跪下磕了个头。
　　“师父！”
　　白攸宁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宗门收徒有宗门的规矩，拜师得回山门，把名字录入名册才作数。以后你要叫我师尊，记住了吗？”
　　墨清听到有规矩，连忙点头：“徒儿记住了，师尊。”
　　“嗯，跟我来。”
　　白攸宁召出灵剑藏锋，轻盈地踏上剑身，然后向有些畏缩的墨清伸出手：“上来吧。”
　　墨清看着寒光闪闪的锋利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师尊，这剑看起来好锋利，会不会割伤脚啊？”
　　“不会的，上来吧。”
　　墨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上去然后伸手抓住了白攸宁的衣角。
　　“站稳了。”
　　白攸宁剑诀一引，转眼就离开了清俞镇。
　　高空之中，墨清再也顾不得别的，双手死死抱住白攸宁的腰，把脸埋在她背后，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白攸宁感受到腰间突然收紧的力道和背后的温度，身体微微一僵。
　　“怕了？”她轻声问道。
　　“才、才没有。”墨清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带着颤音，“我就是觉得风大，睁不开眼睛。”
　　白攸宁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在周围布下一层无形屏障，将凌厉的风隔绝在外。
　　“现在可以睁眼了。”
　　墨清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果然不再强风扑面。她慢慢抬起头，看到远处山峦连绵，云海在脚下流淌。
　　“好美啊。”她喃喃道，一时忘了害怕。
　　白攸宁带着墨清回到百草峰。
　　“师姐，我回来了。”
　　傅文锦推开丹房木门，刚要开口，目光就被她身后那个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伤的少女吸引过去。
　　“师姐。”白攸宁侧过身，把墨清稍稍让到前面，“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墨清。”
　　她转头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墨清，语气温和道：“墨清，这位是百草峰的傅长老，我的六师姐，快叫师伯。”
　　墨清紧挨着白攸宁，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声音发紧：“师伯好。”
　　傅文锦打量着低着头的墨清：“攸宁，你怎么出去一趟，就突然带了个小姑娘回来，还收作徒弟？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师姐，这事说来话长，等我慢慢跟你说。”她轻轻拍了拍墨清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自己的衣角。
　　她取出采购药材的储物袋递给傅文锦：“这是你要的药材。另外，这孩子身上有些外伤，麻烦师姐让木夏带她去拿点温和的伤药。”
　　傅文锦会意，对一旁的木夏吩咐道：“木夏，带你墨师妹去取些化瘀膏来。”
　　“是，师尊。”木夏走到墨清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墨师妹，跟我来吧。”
　　墨清犹豫地看了看白攸宁，见白攸宁对她微微点头，这才跟着木夏离开。
　　傅文锦推开丹房旁边静室的门，白攸宁跟着走了进去。
　　傅文锦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那孩子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你破例这么匆忙地收她为徒？”


第3章 亲自上药
　　白攸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山景。西无涯向来以面具示人，整个玄一门，只有她一人见过西无涯的真容。
　　“师姐，你还记得当年魔界的右护法西无涯吗？”
　　傅文锦脸色一变：“当然记得！那魔头杀人无数，手上沾满了正道中人的血。幸好有师妹你在，除了那个祸害。”
　　白攸宁转过身：“那个孩子，虽然模样尚显稚嫩，容貌几乎和西无涯一模一样。”
　　“什么？”傅文锦难以置信道，“西无涯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担心，这孩子可能和西无涯有关？”
　　白攸宁点点头。
　　傅文锦微微蹙眉：“会不会只是长得像而已？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确实可能只是巧合，但我还是放心不下。万一她真和西无涯有什么关联，以后被魔界势力发现，恐怕会生出祸端。”
　　“所以你就收她为徒？”傅文锦不赞同的摇头，“这也太冒险了。”
　　“只有这样，我才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留意她的动向。”白攸宁解释道，“要是她有什么不对劲，也好提前防备。”
　　“可是你收她为徒，万一她真和西无涯有关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如果真有那一天，”白攸宁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心向魔道，为害苍生，像西无涯一样，我会亲手杀了她。”
　　听到白攸宁这么说，傅文锦稍微放心了点：“墨清和西无涯长得像这件事，你打算告诉掌门师兄吗？”
　　白攸宁摇摇头：“掌门师兄顾虑颇多，一向以大局为重。墨清和西无涯的联系，目前只是我的猜测，还是先不告诉他为好。”
　　傅文锦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但师姐只希望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师姐放心，墨清现在只是个孩子，伤不了我。况且，当年的西无涯，撇开她的品行不谈，确实是个修炼奇才。这墨清就算真和她有关，要是能引导她向善，走上正道，对她、对天下，都是一件好事。”
　　傅文锦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只是我们想多了。”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师尊，师叔，弟子已经把伤药取来了。”
　　傅文锦袖袍一挥，撤去了隔音结界。
　　“进来吧。”
　　木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有些拘谨的墨清。墨清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瓶，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地寻找白攸宁，见她站在窗边，便小步挪到她身边。
　　“辛苦你了，木夏。”
　　“师叔客气了。”
　　白攸宁转向傅文锦：“师姐，那我先带她离开了。”
　　傅文锦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墨清一眼，最后还是温和地笑了笑：“去吧，好好安顿这孩子。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传讯。”
　　白攸宁带着墨清离开了百草峰。
　　没多久，两人就踏上了通往玄一门主峰天枢峰的大殿台阶，墨清紧紧跟在白攸宁身后。
　　走进大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上首坐着个身穿掌门道袍、面容威严的男子，正是玄一门的现任掌门顾铮。他手里正翻着一卷玉简，察觉到有人进来，才抬眼望去。
　　“师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顾铮放下玉简，目光先落在白攸宁身上，随后又扫过她身后的墨清。
　　“掌门师兄，我打算收这孩子做亲传弟子，特地来禀报，把她的名字录入弟子名册。”
　　顾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妹天赋高，眼光也挑，这么多年从来没收过徒弟，搞得云剑峰一直人丁稀少。现在居然突然带回来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还要收作亲传。
　　“墨清拜见掌门。”墨清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紧张地低下头。
　　顾铮点了下头，目光重新看向白攸宁：“师妹怎么突然想起收徒了？这些年多少人想拜入你门下，你可从来没松过口。”
　　“这孩子很合我眼缘，觉得顺眼就收了。”白攸宁语气再自然不过。
　　顾铮听了，不由得又多看了墨清几眼，可她除了脸上带伤、容貌还算清丽，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又放出一缕神识在墨清身上轻轻扫过，这姑娘根骨还行，但绝不算顶尖。
　　虽然师妹突然决定收这样一个少女为徒有点意外，不过白攸宁性子向来跳脱，会这么做倒也不奇怪。
　　况且，师兄妹七人中就白攸宁至今没收过亲传弟子，偌大的云剑峰一直没什么人气。如今她愿意收徒，不管徒弟资质如何，总是件好事。说不定是师妹觉得这么多年一个人住在云剑峰太孤单，突然开窍了也说不定。
　　顾铮又一向尊重白攸宁的决定，便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师妹已经决定了，那就依你。”
　　他抬手，一道流光从袖中飞出，化作一卷玉册悬浮在空中。
　　顾铮取出一支符笔递给白攸宁。白攸宁侧头看向墨清：“墨清，你的名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墨清心里咯噔一下。名字？她哪知道是哪两个字？她从小流浪，哪有什么名字，更不认识字。这名字不过是张老爹问起时，她因为喜欢墨色，又觉得清字好听，就随口编了这么一个，从此就这么叫开了。
　　她脸颊微微发烫，低声道：“是墨水的墨，清水的清。”
　　白攸宁笔尖凝聚起一点灵光，在玉册上自己的名字下方，写下了墨清二字。
　　顾铮袖袍一挥，玉册化作流光收回袖中。
　　白攸宁转身对墨清说：“跟我来，带你去领内门弟子服。”
　　离开了天枢峰大殿，白攸宁带着墨清前往执事堂。路上遇见不少弟子，见到白攸宁纷纷恭敬行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她身后面生的少女。
　　执事堂里，值守弟子听说白长老新收了亲传弟子，一点不敢怠慢，很快就取来了两套叠放整齐的月白色衣物和一枚身份玉牌。
　　这衣衫是玄一门内门弟子的制式，质地柔软，素净又不失雅致。
　　白攸宁将衣物和玉牌一并收进储物袋，轻声道：“走吧，跟我回云剑峰。”
　　“是，师尊。”
　　再次御剑飞起，风声在耳边呼啸。墨清紧闭双眼，把脸埋在白攸宁背后，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如雪松般的淡香，那气息慢慢抚平了她身处高空的恐惧。
　　没过多久，一座长满高大松树的山峰出现在眼前。
　　灵剑落在一处雅致院落前。
　　“到了。”白攸宁率先走下灵剑，身姿轻盈。
　　墨清跟着跳下，脚底有些发软。
　　白攸宁推开院门，温声道：“进来吧，这里就是为师的清修之所。”
　　墨清跟在白攸宁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眼前庭院开阔，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地，通向深处的屋舍。一侧石亭古朴沉静，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只稍一呼吸，便觉得心神为之一清。
　　走进正厅，室内明亮，陈设简单，却处处可见匠心。桌椅以檀木制成，壁上悬着几幅墨宝，所书剑心澄明、守正勿偏这等关乎剑道与心性的箴言，无声地透出此间主人的风骨。
　　墨清虽然不懂装饰布局，更看不懂墙上写的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屋子很是讲究，和脏兮兮的自己格格不入，顿时感到强烈的自惭形秽。不禁怀疑，白攸宁会不会后悔收自己为徒，自己真的能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跟我来。”白攸宁领着她穿过侧门的一道走廊，来到一间卧房前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只是落了一层灰。
　　白攸宁使了个除尘决，去掉灰尘的柔软浅蓝色床褥和同色的帐幔透着几分宁静温馨。
　　这房间是她很多年前就备下的，想着收了弟子后就能直接带回来住，只是没想到自己眼光太高，又嫌麻烦，过了这么多年都没遇到合心意的弟子。这房间也就一直空着。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白攸宁指了指房里的圆凳，“坐下吧，我给你上药。”
　　墨清听话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她心里的紧张。
　　白攸宁取出那瓶化瘀膏，拔开小巧的瓶塞，一股药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用指尖蘸了点半透明的膏体，目光落在墨清脸颊那几道已经暗红的擦伤和淤青上。
　　“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就好。”
　　她的指尖轻轻碰上墨清脸颊的伤处，墨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屏住了呼吸。
　　“疼吗？”白攸宁动作一顿。
　　“不、不疼！”墨清摇头。
　　那药膏一碰到皮肤就化了，带来一阵清凉感，有效地驱散了伤口残留的刺痛。
　　白攸宁动作很轻，小心地沿着淤青边缘慢慢打圈，把药膏均匀推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墨清能看见师尊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白攸宁的目光落在墨清那身皱巴巴的衣服上：“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把衣服脱了。”
　　墨清一听，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连耳尖都红了。“师、师尊！不敢麻烦您！弟子自己来就行！”她慌乱地摆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白攸宁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知道她这是害羞了：“你后背也有伤，自己的手怎么够得着？而且你我都是女子，有什么好避讳的？”
　　说话间，她已经重新蘸了药膏。
　　墨清见推辞不过，只好慢吞吞地转过身，背对着白攸宁，一点点解开腰间的束带，把外衫和里衣褪到腰间。
　　少女的背脊单薄瘦削，肩胛骨清晰地凸出，长期的营养不良让皮肤显得有些粗糙黯淡。肌肤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格外刺眼，尤其是几处新添的大片深紫色淤痕。
　　白攸宁看到这片伤痕的瞬间，呼吸微微一滞。她虽然已经知道墨清的身世，但在亲眼看到这新旧交错的伤痕时，心里对西无涯的忌惮，不由得被对少女怜惜所取代。
　　她的目光掠过墨清紧绷的肩膀，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嘶……”冰凉的药膏碰到伤处，墨清忍不住吸了口气。
　　“忍一忍，等药力化开就好了。”白攸宁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耐心地把药膏在那些淤伤处慢慢推揉。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白攸宁终于收回手，把药瓶重新塞好，放在墨清手边的桌上。“记得要每天涂。”


第4章 膳堂打架
　　墨清连忙把衣服拉起来，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头都不敢抬一下。
　　“多谢师尊。”
　　白攸宁从储物袋里拿出玉牌和衣物，放在桌上。
　　她看着新收的小徒弟：“既然拜入我门下，就要遵守玄一门的规矩。”
　　她拿起玉牌，那玉牌通体莹白，润如凝脂，上面刻着云纹和一柄小小剑印。她把玉牌轻轻推到桌边：“这是你的身份玉牌，代表你玄一门内门弟子的身份，更象征着你云剑峰亲传弟子的地位。一定要保管好，不能丢了。”
　　墨清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牌。
　　“从明天开始，你每日辰时去传功堂，和其他新入门的弟子一起学习引气入体。未时之后，要去讲经堂，听讲道经典藏。另外……”
　　“师尊……”墨清突然小声打断，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白攸宁停下话头：“怎么了？”
　　墨清犹豫着，虽然向师尊坦白会很丢脸，但她更怕明天会当众出丑：“师尊，我、我不识字。”她说完羞愧地低下头，等待着预料中的斥责和嫌弃。
　　不识字？白攸宁愣了一下，对了，她在墨清的记忆里从没看到过读书写字的场景。算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说：“没关系。从明日起，你先去传功堂学习引气入体，等你回来了，为师亲自教你识字。”
　　墨清不敢相信地抬头，她没想到师尊会为她这么费心：“真的吗？师尊，您真的愿意亲自教我识字？”
　　“那当然。”白攸宁抬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宗门里有膳堂，从这儿往西走，就在演武场旁边。你拿着身份玉牌，就可以按时去领饭。要是迷路了，尽管问遇到的师兄师姐。为师早已辟谷，你要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墨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是，师尊！弟子记住了！”
　　“把衣服换了吧，然后去吃饭，顺便熟悉一下云剑峰周围的环境。”白攸宁吩咐道。
　　“是，师尊！”墨清恭敬地行了个礼，目送白攸宁离开。
　　白攸宁走出房间，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师尊做得，比预想中还要费心。”
　　房间内，墨清换好那身月白弟子服，只觉得布料柔软舒适，与她之前粗糙的衣物截然不同。她走出房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西边走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演武场上，不少弟子正在练剑。她没有多看，低着头快步走过演武场。
　　果然，旁边就是一座殿宇，门楣上挂着匾额。墨清仰头看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个也不认识，但看这里人来人往，猜想应该就是膳堂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学着其他弟子的样子，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宽敞明亮，摆着很多长条桌椅，已经有不少弟子在吃饭了。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让墨清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她看见一侧有弟子排着长队，依次在一个穿着灰色执事袍的中年人面前停下，出示玉牌后便能领到一份餐食。墨清默默排到队伍最后，紧张地攥紧了腰间的玉牌。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终于轮到她。
　　那执事头也没抬，习惯性地伸出手。墨清连忙解下玉牌，双手递过去：“执、执事，弟子领餐。”
　　执事接过玉牌，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拂。玉牌微光一闪，他抬眼看了看墨清，似乎注意到她是新面孔，声音温和了些，“拿好，吃完记得把餐盘送回来。”
　　“是，执事。”
　　墨清端着自己的那份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餐盘左边是一碗白米饭，旁边是一碟翠绿的清炒时蔬，另一边是一碗盛着软烂肉块和菌菇的肉汤。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不禁想起自己从前经常挨饿的生活，如今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第二天墨清起床很早，找到传功堂的时候，堂里已经有几十名弟子盘坐在蒲团上，墨清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蒲团坐下。
　　“诸位师弟师妹。”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今日授课的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沈清和。
　　“今天，我们讲解《引气诀》。这法诀是我们玄一门修行的根基，关键在于静心凝神，感知天地间流转的灵气。”
　　沈清和的讲解深入浅出，墨清听得专注，努力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依言闭上眼睛，尝试清空思绪，去感受天地间的灵气。
　　“引气之道，贵在自然。不可强求，亦不可懈怠。”沈清和一边讲解，一边在弟子间缓步走动。
　　授课快结束的时候，沈清和的身影停在了墨清旁边。
　　“墨师妹，你今天做得很好。虽然刚入门，却能心无杂念，在吐纳间已经隐约摸到气感的门槛，很难得。希望你保持这份心，勤加练习。”
　　墨清连忙起身行礼：“多谢沈师兄指点。”
　　沈清和微微点头：“修行之路还长，今天只是个开始。”
　　传功堂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这节课结束。墨清随着人流走出传功堂。
　　她来到膳堂，取了饭菜，刚拿起筷子，三个身影便在她桌子周围坐下。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是今天一起在传功堂上课的弟子，为首的那个神情傲慢，她记得别人叫他赵凌。她没说话，低下头准备吃饭。
　　“喂，听说你就是白师叔新收的徒弟？”赵凌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白攸宁声名显赫，不知多少弟子想拜入她门下，白攸宁却从未点头。赵凌本以为白攸宁若是收徒，那人必定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才能入得了白攸宁的眼。可如今见了墨清，发现她除了长得有点姿色之外，竟是看不出半点过人之处，完全是个普通丫头，不由得心中一阵鄙夷。
　　墨清夹起一筷子蔬菜，送到嘴边，淡淡应了声：“嗯。”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嗤笑一声：“呦，这是走了什么大运啊？谁不知道白师叔要求极高，这么多年都没收徒，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白师叔看上你？”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上下打量着墨清。
　　墨清咽下口中的食物，故意漫不经心道：“我也不知，是师尊挑中我的。”
　　赵凌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头火起，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咣当作响：“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和师兄说话的吗？懂不懂规矩！”
　　墨清握紧了筷子，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蛮横讨厌，索性不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可她的沉默，在赵凌看来却是无声的挑衅。他见言语刺激无效，心中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出身于修炼世家，自幼备受吹捧，来到玄一门后亦是如此。而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居然敢无视他们？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墨清餐盘里的鸡腿抢了过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咧嘴笑道：“啧啧，这么好吃的东西，给你这种连引气也不会的废物吃也是浪费，不如孝敬师兄我？”
　　墨清看着自己餐盘里空出来的一块位置，又抬眼看了看赵凌那张带着嚣张笑容的脸，还有他手里那个原本属于她的鸡腿。
　　“还给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赵凌嗤笑一声：“想要？求我啊。”
　　她猛地站起，伸手就去夺那个鸡腿。
　　赵凌下意识用力一推：“滚开！凭你也敢跟我动手？”
　　这一推力道不小，墨清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下，她不再管那个鸡腿，直接扑了上去，一拳照着赵凌脸上打去。
　　赵凌立刻抬手格挡反击，墨清不懂招式，只会凭着本能动手，被赵凌一脚踹中腹部向后倒去，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又起身扑上来，和赵凌缠斗在一起。
　　“疯子！野丫头！”
　　膳堂里的谈笑声停止了，只剩下两人的打斗声和桌椅碰撞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殴惊呆了。
　　很快，几名袖口绣着戒律纹章的弟子赶来，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两人都是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身上带着青紫和抓痕，相比之下，墨清的伤势显然要重得多，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一边眼眶也肿了起来。
　　为首的戒律弟子面色严肃，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沉声道：“膳堂之内公然斗殴，成何体统！都跟我去戒律堂，等候发落！”
　　墨清被一名戒律弟子拉起来，她一声不吭，只是狠狠地盯着赵凌。
　　戒律堂内，墨清和赵凌并肩跪在堂下。
　　程执事端坐堂上，面色严肃，心里却早已叫苦不迭。又是这些亲传弟子闹事，他最烦处理这种案子。一边是齐长老的得意门生，一边是白长老破例收下的徒弟，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罚重了，万一得罪了哪位长老，自己这个执事日后怕是不好过；罚轻了，又难以服众，传出去说他戒律堂看人下菜碟。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种事最难办。这些长老们护短是常有的，尤其是齐长老，出了名的严厉又护犊子。而白长老虽不常管事，但能让她破例收徒，这墨清想必也极为特殊。他只能尽量拖延时间，等两位长老到场再做定夺。
　　于是程执事慢条斯理地问话，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捋捋胡须，装作沉思状。他特意派了个腿脚快的弟子去通报，只盼着两位长老快点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幸好他刚问完话，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程执事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是更加严肃。


第5章 添置新衣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堂下，在赵凌身上停留一瞬，眉头蹙起。
　　随后另一道身影也出现在门口，白攸宁步履从容，但在看到墨清鼻青脸肿的模样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关切。
　　“齐长老，白长老。”执事起身问候。
　　“程执事。”两位长老应道。
　　三长老齐默看向赵凌，声音严厉：“赵凌，这是怎么回事？”
　　赵凌立刻挺直腰板，指着墨清大声道：“师尊，是她先动手的！弟子不过是和她开了几句玩笑而已，她就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你胡说！”墨清抬起头，“明明是你先抢走我的鸡腿，还推我！”
　　齐默看了眼明显伤势更重的墨清，脸色沉了下去。他这个徒弟一向心性傲慢，因着自己出身优渥，资质也不错而自视甚高，和同辈之间常有摩擦。他本以为赵凌随着年龄增长会慢慢变得稳重，结果却惹出这么件事情，居然对刚入门的师妹动手，而且还是七师妹新收的亲传。
　　“赵凌，”齐默斥责道，“你身为师兄，不知友爱同门，反而将刚入门的师妹伤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回去后罚抄《门规》一百遍，闭门思过三日！”
　　赵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但在齐默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反驳：“是，师尊。”
　　齐默这才转向白攸宁，语气缓和了些：“师妹，是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师兄言重了，小徒性子冲动，亦有不当之处，回去后我定当教导。”白攸宁语气平和。
　　齐默又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执事点了点头：“程执事，今日劳烦你了。”
　　“分内的事，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就把这次事件记录在案。”
　　齐默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满脸不服气的赵凌离开了戒律堂。
　　白攸宁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墨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走吧，跟我回去。”
　　“是，师尊。”
　　墨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跟在白攸宁身后，一路无话。
　　回到云剑峰，白攸宁在堂中主位坐下，看着一直沉默的墨清。
　　“为什么打架？”
　　墨清抬起头：“他抢我的鸡腿，还推我！”
　　白攸宁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她按了按眉心，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所以你就非要和他打一架不可？”
　　“那当然了！”墨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攸宁，“别人欺负我，我当然要打回去！只有这样，别人才会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白攸宁眉头微蹙，她明白这是墨清在以前的生活中学会的生存法则，但她现在得纠正这个观念。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墨清，你听着。这里不是市井街头，这里是讲规矩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在这里，凡事都有道理可讲，有规矩可循。他若是欺负你，你大可以来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你不用跟别人打架。”
　　墨清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说替她做主这样的话，在她过去的生活里，无论发生什么，她能依靠的都只有自己。
　　白攸宁看着墨清茫然的表情和脸上的伤，终究还是心软了：“念你是第一次犯错，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定要重重罚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墨清小声应道。
　　白攸宁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番话她听进去没有。她转身往内室走去：“过来吧，我给你上药。”
　　夜色渐浓，书房里却亮着灯火。
　　墨清有些拘谨地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是笔墨砚台。
　　白攸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比平日多了份温婉的书卷气。她走到墨清身后，微微倾身，带来一阵松木的清香。
　　她执起墨清的手，引导她握住那支狼毫笔。墨清的手因为常年偷窃练就的灵活，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指尖微微发凉。而白攸宁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手腕要悬空……”白攸宁耐心地调整着她的姿势，呼吸轻轻拂过墨清的耳廓，“放松一些。”
　　墨清感觉自己手臂上细小的寒毛都立了起来。师尊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师尊衣衫下传来的体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只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笔尖。
　　白攸宁并未察觉徒弟的异样，她握着墨清的手，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结构略显复杂的墨字。
　　“墨。”白攸宁轻声念道，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侧过头看向墨清近在咫尺的侧脸，眼中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是你的姓氏，怎么样，清儿，你的姓氏是不是很难写？”
　　墨清看着纸上那个笔画繁多的字，呆呆地点了点头：“……是好难。”
　　“多练练就好了。”白攸宁接着又写出一个清字。
　　“清，意为清楚、清澈，与浊相反。”白攸宁的语调轻柔。
　　白攸宁松开手，退后半步：“好了，你自己试试看。”
　　墨清笨拙地蘸墨，落笔。第一个墨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我、我写坏了。”她有些慌乱。
　　白攸宁并未责备，只是鼓励道：“初学皆是如此，多练几次便好。”
　　墨清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一笔一划地认真摹写。
　　白攸宁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古籍，坐在一旁翻看，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清手边已堆起数张宣纸，上面的字迹简直像鬼画符一样。
　　“今日便到这里吧。”白攸宁放下手中的古籍，“明日我们再学新的。”
　　“是，弟子告退。”
　　次日清晨，墨清从卧房来到大堂，见白攸宁已经坐在那里，一身素白衣衫纤尘不染。
　　见她来了，白攸宁开口：“清儿，快要入秋了，为师今日带你去镇上，添置些日常用度和衣物。”
　　墨清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师尊费心了。”
　　“你既入我门下，这些自然是应当的。”白攸宁起身走向门口，“走吧。”
　　经历过几次御剑飞行后，墨清已不像最初那般害怕，但她还是轻轻地环住了师尊的腰身。
　　早晨的清俞镇早已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墨清看着熟悉的清俞镇，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在集市入口挨打，如今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师尊的存在，不由得心中对白攸宁感激更甚。
　　白攸宁径直走向一家装修雅致的成衣店。
　　掌柜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白攸宁气度不凡，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仙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需要些什么？”
　　白攸宁把墨清往前轻轻推了半步：“给我这徒弟选几身合身的衣服，里里外外都要，料子要好一点。”
　　“仙长放心，”掌柜满脸堆笑，“小店新到的云锦最是柔软透气，正适合小仙子这个年纪。”说着就招呼伙计，“快去把新到的料子都拿来。”
　　几个伙计很快捧来好几匹布料，色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这件鹅黄的怎么样？”掌柜亲自拿过一件绣着细碎梨花的衣裙，“正衬小仙子的灵气。”
　　白攸宁的目光落在墨清身上：“清儿，你喜欢这件吗？”
　　墨清看了看那鲜艳的颜色：“弟子觉得太鲜艳了些。”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弟子喜欢素净点的，月白、竹青、墨色都可以。”
　　“就照她说的选。里衣要棉的，外衫准备四套，再加两件斗篷。”白攸宁对掌柜吩咐道。
　　“好嘞！”掌柜忙不迭地记下，“小仙子要不要先试试尺寸？后面就有试衣间。”
　　墨清抱着衣服有些犹豫，白攸宁轻声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墨清换上一身月白色衣裙从里间走出来，裙摆上绣着淡淡的云纹，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抬头怯生生地问：“师尊，这样穿可好？”
　　白攸宁仔细端详，见她此刻亭亭玉立，真有几分仙门弟子的风姿，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很适合你。”
　　墨清这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些都要了。”白攸宁对掌柜吩咐，“再拿几双合适的鞋履。”
　　掌柜眉开眼笑：“仙长真是疼徒弟！我们店还有新到的发带，要不要给小仙子选几条？”
　　白攸宁看向墨清：“你去挑喜欢的颜色。”
　　墨清选了一条月白织银的发带，又偷偷看了眼一旁青玉色的那条。白攸宁察觉她的目光，将两条一并拿起：“都包起来吧。”
　　“师尊，这太破费了......”墨清急忙说。
　　白攸宁淡淡一笑：“为师又不差钱，你既入我门下，当然要穿的体面些。”
　　她说完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将其余衣物收入储物袋，只留墨清身上这一套。
　　“走吧，清儿。”白攸宁说着转身朝店外走去。
　　墨清快步跟上，忍不住低头摸了摸身上柔软的新衣服，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第6章 初见真容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从夏末到了冬季。
　　从清晨就开始飘落的雪，到了傍晚还没停，把云剑峰的山峦和松林都染成了一片素净的白。书房里脚边的暖炉烧得正旺，和窗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墨清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认真地临摹着字帖。她偶尔会悄悄抬眼，偷看斜前方。
　　白攸宁正慵懒地靠在墙边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跳动的烛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偶尔垂下，在眼睑处留下一小片阴影。
　　“师尊，”墨清忍不住小声问道，“您在看什么书啊？”
　　白攸宁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落在墨清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一个书生不小心闯进仙境，遇到仙女的故事。”她不想让弟子知道自己的爱好，没有提及这是两个女子相爱的故事，只编了个寻常的奇遇。
　　“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墨清好奇地追问。
　　“还不知道呢，为师还没看到结局。”
　　墨清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重新拿起笔，小声嘀咕：“希望是个好结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攸宁看着墨清专注写字的眉眼，往日的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那是很久以前，仙魔大战还没爆发的时候。
　　同样是在书房，茶香袅袅，掌门师兄事务繁忙没在场，几位师兄弟姐妹难得偷闲聚在一起。
　　四师兄周也手指灵活地拨弄着一个巴掌大的星辰阵盘，银色的星轨在他指尖流转。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抬起头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说起来，魔界的那位右护法，听说常年戴着面具，从来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你们说，这是为什么？”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众人，“要我说啊，八成是长得太丑，不好意思见人。”
　　正在研究一张新符箓的五师兄苏文闻言抬头，接话道：“师兄说得对。听说她性格乖张，动不动就取人性命，这么狠毒的心性，想必也长不出什么好模样。”他摇摇头，语气肯定，“这就叫相由心生啊。”
　　坐在窗边正低头看剑谱的白攸宁被这个话题吸引，抬起了头。明媚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笑意：“有道理。要不是因为容貌有缺陷，心里自卑，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肯定是长得没法见人吧。”
　　这场闲聊过了几天后，白攸宁外出云游。
　　在靠近天罡宗地界的时候，前方山谷突然传来剧烈的灵力震荡，一股魔气冲天而起。白攸宁立刻调转剑锋，迅速向山谷赶去。
　　山谷里的情形映入眼帘，天罡宗的穆衡长老和几名天罡宗弟子被一群魔修重重包围，地上已经倒下了好几个天罡宗弟子，血迹斑斑。
　　穆衡手持他那柄标志性的青罡长剑，青白道袍上沾着血迹，和剩下的几名弟子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
　　“穆道友！”白攸宁瞬息间就落在了穆衡身前，“这是怎么回事？”
　　“白道友！”穆衡急声道，“是殷鸠，他们冲着万魂幡来的！千万小心！”
　　魔修阵中，为首的正是老熟人，魔界左护法殷鸠。他面容阴鸷，狭长的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
　　白攸宁一加入战局，形势立刻扭转。
　　殷鸠见形势不妙，亲自上前对付白攸宁。
　　“白攸宁，又是你坏我好事！”殷鸠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今天就把你一起收拾了！”
　　“邪魔外道，觊觎禁物，人人得而诛之。”白攸宁手中剑招越发凌厉，“万魂幡这种邪物，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世。”
　　殷鸠功力本就不俗，再加上有魔将世家传承的魔功辅助，白攸宁一时竟难以拿下他。
　　另一边，穆衡和其他魔修战作一团，兵器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
　　交手几十个回合后，白攸宁一剑破开殷鸠的护体魔罡。殷鸠闷哼一声，胸口衣襟破裂，一道血痕浮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上，树干应声而裂。
　　“该死......”殷鸠吐出一口黑血，眼神越发凶狠。
　　白攸宁乘胜追击，剑尖直指殷鸠咽喉——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突然出现，竟把白攸宁这志在必得的一击硬生生挑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挡在了殷鸠身前。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一张毫无纹饰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西无涯，你来得正好！”殷鸠挣扎着站起来，厉声喊道，“穆衡身上有万魂幡，帮我杀了他们！”
　　西无涯并不答话，只是手腕一翻，持剑刺向白攸宁。
　　白攸宁挥剑相迎。
　　“锵——！”
　　两把剑再次狠狠相撞，火花四溅。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半步卸去力道，随即从地面打到半空。剑影翻飞，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灵气与魔气疯狂对撞，一时竟难分高下。
　　殷鸠则再次和穆衡缠斗在一起，战局陷入胶着。
　　好快的剑，白攸宁心中暗惊。西无涯的剑招不仅凌厉狠辣，势如破竹，更是奇快无比，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角度刁钻。两人在高空中以快打快，每一次交锋都在生死一线。
　　在一次近身交错的瞬间，白攸宁的剑气划过对方面门——
　　“咔嚓——”
　　随着一声轻响，银色面具应声而落，在空中碎裂成几片，纷纷坠地。
　　面具下的真容，毫无遮掩地映入了白攸宁的眼帘。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堪称惊艳的脸庞。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轮廓分明而深邃。她的肌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透着一股脆弱而疏离的美感。
　　此刻，左边脸颊上，一道新鲜剑伤正缓缓渗出血珠，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红得格外刺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白攸宁有着瞬间的怔松。她没想到，西无涯竟然如此貌美，随即念头一转，貌美又如何？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就算皮囊再美，也掩盖不住内心的丑恶！
　　西无涯伸手，用指腹轻轻拂过脸上的伤痕，看了看指尖那抹殷红，再抬眼时，眼眸中凝聚起浓重的杀意。
　　她持剑正要再次攻向白攸宁。山谷外却传来数道清越剑鸣，由远及近。
　　“魔道孽障休得猖狂！”
　　天罡宗的援军赶到，四位身穿青白道袍的长老率领数十名精锐弟子御剑而来。
　　殷鸠面色一沉，和西无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知道事不可为，今日已经失去了夺取万魂幡的最佳时机。
　　西无涯不甘地看了白攸宁一眼，随即转身，和殷鸠与其他魔修一同遁走。
　　天罡宗众人并未追击，领头的长老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穆长老，你伤势如何？”
　　另一位年轻些的长老则向白攸宁拱手，语气感激：“白道友，多谢援手！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白攸宁收剑入鞘，神色淡然：“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一行人返回天罡宗后，白攸宁被安置在一处清雅的偏殿。殿内檀香袅袅，穆衡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灵茶。
　　“这次要不是白道友恰巧路过，出手相助，穆某和门下弟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这事说来话长，牵扯很大。”
　　他示意弟子将一个被重重封印的玄铁匣子呈上。符箓上的朱砂符文隐隐透出金光，即便如此，仍能感觉到匣内透出的阴煞之气。
　　“这就是万魂幡。”穆衡顿了顿，“是千年前邪道巨擘噬天老祖所炼。他用残忍秘法，将上万生灵魂魄炼化。这幡一旦展开，可以遮天蔽日，蚀人心智，威力极大。”
　　“前些天穆某带领弟子下山处理一桩祸事，在那邪修巢穴中发现了这东西。穆某知道事关重大，如果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必定酿成大祸，不敢久留，就决定立即带回宗门，合力销毁。谁知消息走漏，被殷鸠知道了，半路劫杀，我当即传信回宗门，幸好有白道友路过相助，不然等宗门援兵赶到时，恐怕已经让殷鸠得手了。”
　　穆衡看向白攸宁，目光恳切：“销毁万魂幡需要掌门和我等数位长老一同施法，布下炼魔大阵，期间受不得丝毫干扰。殷鸠和西无涯虽然暂时退去，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穆某冒昧，想请道友在敝宗暂住两天，等明天午时施法时，能和宗门弟子一起在外护法，以防万一。”
　　“穆道友言重了。诛邪护道，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攸宁既然遇到这件事，自然该尽一份力。”
　　穆衡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郑重拱手：“这样，穆某就代天罡宗上下，多谢白道友了！”
　　次日午时，巨大的青铜阵台亮起繁复符文，天罡宗掌门与五位长老分坐阵眼。被重重封印的万魂幡悬浮在阵台中心上方。
　　数十名天罡宗精锐弟子按九宫方位结成剑阵。
　　白攸宁独立于剑阵前三丈处，一袭白衣在灼热风中纹丝不动。
　　“火起！”阵台方向传来掌门浑厚的声音。
　　五位长老同时捏诀，道道金光注入阵眼。轰然喷发的纯白烈焰将万魂幡包裹其中，幡旗剧烈震颤，传出万千怨魂凄厉的哀嚎。
　　白攸宁微微蹙眉，这怨气之强，超出了她的预期。
　　烛火轻轻噼啪一声，将她的心神从百年前灼热的烈阳下拉回眼下安静的书房。她望着墨清那与西无涯相似的眉眼，不禁想到，如果墨清真的是西无涯转世，她该如何引导，才能确保她今生向善，而不是重蹈覆辙？


第7章 君子攸宁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山风从外面吹进来，轻轻掀起书页的一角，也拂动了墨清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
　　不知不觉，她跟着白攸宁读书习字，已经半年了。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诗经》。白攸宁一身素白衣衫坐在她身旁，手指正点在《小雅·斯干》那一篇上。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念到最后一句时，白攸宁的指尖在攸宁二字上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句说的是宫室建成后的幽深静美，君子住在这里，就能得到安宁。攸字在这里是个助词，有于是的意思；宁，就是安宁、静好。”
　　墨清听得认真，目光却不自觉地从书页上移开，悄悄落在了师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明艳中带着三分英气的容貌。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攸宁。原来师尊的名字藏着这么美好的寓意，安宁静谧，就像她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清儿，”白攸宁察觉到徒弟走神，转过头来看她，“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了吗？”
　　墨清一下子回过神来，对上师尊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连忙点头：“弟子明白了。是说住的地方幽深静美，君子住在那里，就能得到安宁。”
　　“嗯。”白攸宁轻轻点头，目光掠过书页，“为师的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是师尊当年对我的期望，希望我能找到内心的安宁，或者能守护一方的宁静。”当年师尊玄诚真人路过白石村，在路边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女婴，所以赐姓白，给她取名攸宁。
　　墨清点头：“弟子记住了。师尊的名字真好听，意思也好。”
　　白攸宁淡淡一笑，指向下一篇：“我们继续。”
　　书房里又响起了读书声。墨清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卷上，却忍不住又偷偷看向师尊讲课时的侧影。心想，要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陪在师尊身边，就是她所能想到，最大的安宁了。
　　清晨，露珠还挂在松针尖上。
　　墨清端坐在书案前，正临摹着《诗经》里的句子。半年的勤学苦练，原本歪歪扭扭的字已经渐渐有了模样，隐隐约约，竟能看出几分白攸宁字迹里的风骨。
　　白攸宁站在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等她落下最后一笔，才走进来。
　　“清儿。”
　　墨清闻声抬头，看见师尊，眼睛里立刻荡开了欢喜的笑意：“师尊！”
　　白攸宁目光扫过案上那叠已经写得有模有样的宣纸：“这半年，你进步很快。”
　　得到师尊亲口夸奖，墨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努力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翻涌的喜悦：“是师尊教得好。”
　　“你现在识字读书已经没问题了，是时候再进一步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去讲经堂听课吧。”
　　墨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喜色。讲经堂是宗门里所有弟子学习道法经典的重要地方，能去那里听课，意味着她真正开始踏上修行之路了。
　　“弟子一定认真听讲，绝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白攸宁看着徒弟兴奋的样子，声音平稳地叮嘱：“你记住，在讲经堂期间，专心领悟道法真谛最重要。不用太在意和其他弟子比较修为进度或者一时高低。”
　　墨清这会儿满心欢喜，没细想这话里的深意：“是，弟子明白了。”
　　白攸宁接着说：“修心养性是修行的根本。心要是定不下来，根基就不牢靠，就算暂时修为再高，也不过是沙子上盖塔，难以长久。这个道理，你以后自然会明白。”
　　次日，讲经堂。
　　讲经堂位于玄一门主峰天枢峰一处开阔的平台之上，殿宇宏伟，能容纳数百弟子同时听讲。此刻，晨钟的余音还没完全消散，已经有不少内门弟子鱼贯而入，依次在蒲团上坐下。
　　墨清在靠后方的一个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不多时，一位面容清瘦、袍角绣着繁复银色星图的修士踱步而入。这便是玄一门的四长老，周也。
　　周也走到讲经台前，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今日我们讲《基础道经》中的《清静篇》......”周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刚开始，墨清还能跟上，但周也引经据典，涉及很多她从来没听过的典故和修行术语，渐渐地就觉得有些吃力，跟听天书似的。她看了看四周，见大多数弟子要么面露思索，要么频频点头，显然基础都比她好得多。
　　课到中途，有一段休息时间。弟子们纷纷起身活动，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疑难的地方。
　　墨清正皱着眉头，指尖划过《基础道经》上的字句，努力消化着刚才讲的《清静篇》。
　　忽然觉得旁边光线一暗，她抬头，看见赵凌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尖嘴猴腮的王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两人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这么用功呢，”赵凌开口，语气里满满的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弟子听见，“原来是白师叔破格收入门下的高徒，墨清师妹啊。”他特意把破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王轲立刻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赵师兄，你这话可不对。墨清师妹能得白师叔青眼，肯定是天赋异禀，说不定听这《基础道经》都觉得屈才了呢！是吧，墨清师妹？”
　　周围一些弟子的目光被这明显的挑衅吸引过来，带着些看热闹的神情。
　　墨清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师尊不喜欢她跟人争执，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两位师兄，有什么指教吗？”
　　赵凌见她居然不接招，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恶劣：“指教？不敢当，就是好奇，师妹入门也大半年了吧？不知道现在修为到什么境界了？可曾跟白师叔学到一招半式的精妙剑法？说出来，也让我们这些师兄开开眼啊。”
　　这话可谓戳中了墨清的痛处，师尊至今未曾传授任何攻伐之术，连最基础的剑招都未让她触碰。
　　见她沉默不语，赵凌和王轲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眼神。
　　“看来啊，”王轲拖长了语调，“白师叔也觉得，有些底子，不是靠运气就能补上的。心性这东西，最难教了！”
　　“你们......”墨清猛地抬头，那句闭嘴差点就要冲口而出。
　　赵凌见她终于被激怒，反而笑了：“我们？我们怎么了？是说中师妹的心事了？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做师兄的，不配过问你的进度？”
　　这时，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弟子忍不住开口：“赵师弟，大家毕竟都是同门，墨清师妹入门时间又晚，就算有些跟不上也正常。何必这么说话呢？”
　　赵凌瞥了他一眼：“李师兄，我们这也是关心师妹进度嘛。毕竟白师叔门下就她一个弟子，总不能太给师叔丢脸不是？”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墨清：“墨师妹，你说是不是呀？”
　　墨清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师尊教诲，修行之路，贵在修心。墨清不敢忘。”
　　说完，她重新拿起那本《基础道经》，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晦涩的字句上，仿佛要把书页看穿。
　　赵凌和王轲见她这么能忍，觉得再嘲讽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气。赵凌冷哼一声，甩下一句：“那就祝师妹好好修心，早日得道吧！可别辜负了白师叔的一片苦心！”
　　说完，两人扬长而去。
　　周围的弟子见热闹散了，也纷纷收回目光。
　　墨清盯着书卷上的字迹，耳边却反复回响着赵凌的嘲讽和王轲的阴阳怪气。
　　她不明白，师尊为什么偏偏不教她剑法？难道真是觉得自己资质不够，心性不好？是因为自己以前是小偷吗？可师尊如果介意她的出身，又为什么会収她为徒呢？
　　黄昏时分，墨清回到云剑峰。远远就看见白攸宁一身白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亭里，望着天边缓缓落下的夕阳。石桌上放着一杯清茶，冒着袅袅热气。
　　墨清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师尊。”
　　白攸宁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儿，今日课业怎么样？”
　　她低下头回答：“回师尊，今天周师伯讲的是《基础道经》里的《清静篇》。”
　　“那这《清静篇》，你可有什么领悟？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墨清抬起头，想到白天听课时的茫然和后来遭遇的讥讽，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弟子愚钝，好多精妙的地方都没能理解。”
　　白攸宁声音温和：“清儿，你识字启蒙比较晚，对典籍经义的理解比那些从小熏陶的弟子稍差些，这是正常的，不用妄自菲薄。”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吧。跟为师说说，今天都听了些什么，又有哪里不懂？”


第8章 半年之期
　　墨清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来。她偶尔偷瞄师尊的神色，见白攸宁始终耐心听着，细心点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慢慢松弛下来。
　　等所有疑问都一一解答完毕，亭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墨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师尊，弟子什么时候可以学剑啊？”
　　白攸宁转头看她：“怎么，你想学剑？”
　　“是！”墨清用力点头，“弟子想学！”
　　白攸宁略一思索：“清儿，今日在讲经堂，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墨清犹豫了一下：“是赵凌师兄，他说师尊不教我剑法，是、是觉得我心性不好。”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白攸宁眉头微蹙，思索着该怎么和墨清解释，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用意：“那你认为，为师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曾教你一招半式？”
　　墨清摇了摇头：“弟子不明白。”
　　白攸宁的语气变得郑重：“因为你的经历，比其他弟子更加坎坷复杂。你在市井挣扎求生，读书明理又晚，性子看着沉静，内里却藏着一股烈性。”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你的心性远比那些从小一帆风顺的弟子更加坚韧，这是你的长处，但这份坚韧，却也可能成为将来心魔的引子。”
　　“为师一直担心，要是你还没学会明辨是非，就先学会了那些强横的剑招，会被力量所迷惑，有损你的心性。你可明白为师的顾虑？”白攸宁语气真挚。
　　墨清望着师尊的眼眸，那里有关切，更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师尊的话，但明白师尊的初衷是担心自己会误入歧途，于是顺从地回答：“弟子明白了。”
　　白攸宁见她态度乖巧，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再过半年，等你心境更沉稳些，为师就教你学剑，好不好？”
　　她本来就打算等墨清性子再沉稳一些，就教她剑法，毕竟自己可是剑修，总不能教出一个不会使剑的徒弟。如今她既然主动提起，干脆就定下一个日期，免得她胡思乱想。
　　“多谢师尊！”墨清眼里重新燃起欣喜的光芒。
　　白攸宁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丝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百草峰上，一年到头都飘着那股草木特有的清香，淡淡的，却总萦绕在鼻尖。白攸宁穿过院子，瞧见六师姐傅文锦正挽着袖子，在屋檐底下分拣刚送来的药材，她的徒弟木夏安静地在旁边帮忙。
　　“师姐。”白攸宁喊了一声。
　　傅文锦闻声抬头，一见是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药草走了过来：“攸宁？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招呼白攸宁往旁边石桌边走，“你那个小徒弟最近怎么样啦？”
　　木夏手脚麻利地端上两杯清茶，随后就退到一旁。
　　白攸宁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语气是少有的轻快：“清儿近来挺听话的，功课也进步不小。”
　　“哦？”傅文锦仔细瞧了瞧她的神色，“能从你嘴里听到挺听话三个字，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孩子。不过......”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是想不通，你竟然会收她为徒。毕竟，她长得和西无涯那么像。你竟能把她带在身边天天看着，换了我可受不了。”
　　白攸宁轻轻放下茶杯：“师姐，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曾经在枯木山跟西无涯交过手吗？”
　　“当然记得。”傅文锦点点头，脸上露出疑惑，“怎么突然提起这桩旧事了？”
　　“当时我和西无涯交手，剑气碰撞，震塌了山崖。有个在崖底下捡柴火的少女，差点被滚落的巨石砸中。”白攸宁的声音带着些回忆的悠远，“而西无涯，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我到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她出手救了那个女孩。”
　　“什么？”傅文锦满脸难以置信，“西无涯？她怎么会救人？”
　　“我也反复想过这件事。”白攸宁看向傅文锦，“那时候情况紧急，西无涯当时，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所以，你觉得西无涯心里，或许还留着一丝善念？”
　　“就是因为有这个猜想，”白攸宁点头，“所以，就算墨清真的是西无涯转世，我也想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么说，你认为她就是西无涯转世了？”
　　“只是一种直觉。”白攸宁微微皱眉，“她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像了。而且，前些日子她跟我说，她想学剑。”
　　傅文锦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你打算教她？”
　　“我跟她说，还要再等半年。如今她在云剑峰已经待了半年了，除了刚来时和赵凌有过一次冲突，一直都安分守己，用心功课。如果她能待满一年，都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性，我就开始教她剑法。”
　　傅文锦放下茶盏，神色间露出几分忧虑：“攸宁，我明白你想引导她向善，用慈悲心化解世间的戾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真是西无涯转世，万一将来受到什么引诱，叛入魔道，你倾囊相授，岂不是亲手给自己、给整个修真界，培养了一个难以对付的心腹大患？”
　　白攸宁沉默着，只是望着杯子里的茶叶出神。
　　她知道这么做很冒险，大有养虎为患的可能。但她对西无涯，总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
　　也许是当初那惊鸿一瞥太过震撼，也许是西无涯那强横的实力让她难得有种高手相惜的感觉，又或者，她只是抗拒不了那种美丽又危险的事物特有的吸引力。
　　傅文锦看她沉默，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再一想，墨清到底是不是西无涯转世终究只是猜测，要不是，不教她学剑不是平白耽误人吗？
　　这么一想，傅文锦也觉得算了，既然攸宁已经决定了，那就随她吧，毕竟墨清是她自己的徒弟。她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语气带上了关心：“先不说这个了。攸宁，你最近境界上可有什么动静？”
　　白攸宁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有。”
　　“真是怪了，”傅文锦微微蹙眉，“你的化神境界早就圆满了，按理说早该碰到瓶颈，找到突破的契机才对。可这都一百多年过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攸宁沉默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片浩瀚如海、却仿佛被什么无形堤坝给挡住的灵力，低声说道：“总觉得，就像是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抑制着我，不让那临门一脚踏出去。”
　　“莫名的力量？”傅文锦往前倾了倾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白攸宁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其实，那股抑制之力隐隐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像是师尊玄诚真人的手笔。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师尊为什么要在她身上设下这样的禁锢，这根本说不通。没有真凭实据，这种近乎怀疑师尊的念头，实在不好说出口。她最后只是淡淡应道：“还没查清楚，或许只是机缘没到吧。”
　　傅文锦点点头，修行之路千变万化，有时候瓶颈确实玄之又玄。她正想再说什么，眼角瞥见木夏抱着一大捆新采的、还带着露水的灵草进来，就暂时打住话头，起身去帮忙：“小心点，紫英要单独放，别混了药性。”
　　白攸宁也站起身：“师姐你先忙，我去看看清儿功课做得如何了。”
　　御剑返回云剑峰的路上，山风呼呼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她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与六师姐的对话，尤其是关于那莫名的力量。师尊慈祥又严厉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为何会有一股疑似来自他的力量，在阻碍自己前行？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深，却忽略不掉。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白攸宁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墨清还伏在书案前。
　　少女正认真抄写经书，听到开门声，墨清抬头，见是白攸宁，连忙放下笔站起身：“师尊。”
　　白攸宁走到案前，目光在经文中扫过：“清儿，修行之人，古往今来并不稀少，然而能够结丹者百不存一，真正飞升者更是寥寥无几。若是有一天，你修行多年，却始终感觉一无所获，该当如何？”
　　墨清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那或许，正是该放下求道之心的时候。就像用手握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白攸宁追问：“那若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追寻的力量可能会伤害他人，你会如何抉择？”
　　墨清愣住了，没料到师尊会问这样的问题。她低头看着自己还未执剑的手，良久才轻声道：“弟子不知，但弟子会记住师尊的教诲，记住力量不该用来伤人。”
　　这个回答让白攸宁心头一动，她伸手轻轻抚过墨清的头顶，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能这么想，为师很欣慰。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墨清收拾好笔墨，向她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第9章 花草芬芳
　　这日，天朗气清，云剑峰顶的云雾散得干干净净。
　　石亭里，白攸宁斜倚在青石栏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她手里拿着一册坊间新出的画本，读得入神，嘴角偶尔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墨清则端坐在石桌另一侧，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一管狼毫笔。她落下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越过亭栏，望向外面阳光下的草地。
　　静静看了半晌，她轻声开口：“师尊，我们这院子里，怎么一朵花都没有啊？”
　　白攸宁从画本里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院墙外能看见松树的树顶，而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大片青草，什么也没有。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白攸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像是被这暖阳晒得有些倦了。
　　“就是觉得，”墨清斟酌着词语，“这院子太素净了些。”
　　白攸宁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女：“云剑峰自为师接手时，便是如此。你喜欢花？”
　　墨清想了想，老实回答：“弟子只是喜欢花香。”稍顿，又小声探问：“那师尊呢，您喜欢花么？”
　　白攸宁指尖轻点石栏，语气淡淡的：“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好看又好闻的东西，谁会不喜欢呢？只是从前觉得种花麻烦，要松土、施肥、除虫，这一片青草地也很好，省心。”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怎么，你想在这儿种点花？”
　　墨清一愣，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却忍不住看了看这片只有草的院子，再偷瞄了眼师尊，见她脸上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嗯，弟子觉得，要是能种些花，这院子会更好看些。”她声音渐低，“师尊看书倦了，抬眼便能看见缤纷花色，岂不惬意？”
　　白攸宁轻笑一声，将话本放在石桌上：“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便种吧。为师记得，六师姐的后院种了几丛茉莉。花开时香气清雅，最是怡人。你去一趟百草峰，代我向她问个好，顺便讨几枝花条回来扦插。”
　　“是，师尊！弟子这就去。”墨清把笔墨纸砚一样样收好，转身快步离去。
　　墨清按着记忆中的路走，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六师伯正弯腰查看一株灵植的叶子，她身边还站着高挑的木夏。
　　墨清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弟子墨清，拜见傅师伯，见过木师姐。”
　　傅文锦闻声回头，见是她：“是墨清呀，是你师尊有什么事吗？”
　　“师尊一切都好，特意让我来向师伯问安。”墨清说明来意，“师尊想跟师伯讨几枝茉莉，回去插种。”
　　傅文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师妹居然也开窍，想起要摆弄花草了？”
　　墨清耳朵微微发热，小声替师尊解释：“是、是弟子觉得院子太素了，跟师尊提的。”
　　“原来是这样。”傅文锦点点头，笑容温和，“种点花草确实是雅事，既养眼，也养心。”她转向身边的徒弟，“木夏，你带墨清去后院，剪几枝壮实点的茉莉给她。”
　　“是，师尊。”木夏朝墨清浅浅一笑，“墨师妹，跟我来吧。”
　　跟着木夏穿过一道走廊，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打理精致的小花圃里茂盛的茉莉丛绿得发亮，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点缀其间，一股清香从这里飘出来。
　　“这就是师尊最喜欢的茉莉了，”木夏走上前，熟练地挑了几支半木质化、长得壮实的枝条，一边剪一边柔声讲解，“插枝最好选这样的，容易活。回去之后，先把下面的叶子去掉，留顶上两三片就行，插到松软的土里，保持湿润就行了。”
　　墨清接过茉莉枝条：“谢谢木师姐！”
　　“茉莉清雅，师尊常夸它雅致不俗。”木夏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热情，自然地拉起墨清的手，“光看茉莉有什么意思，走，师妹，我带你去看看我自己种的宝贝！”
　　墨清好奇地跟着她，来到另一处更僻静的小院前。刚一走进去，墨清只觉得眼前一片绚烂。
　　小院的墙角下，窗户外头，都蓬勃地开满了大朵的花。那些花瓣层层叠叠，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明媚的日光下，这些花开得恣意又张扬，毫无保留地显露出生命的热情。
　　“这些都是月季？”墨清惊叹，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对呀，”木夏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伸手轻抚过一朵粉色的月季，“师尊总说月季太艳丽，不如茉莉那般有清韵。可我偏偏就是喜欢月季！”
　　她转头看向墨清，眼睛亮晶晶的：“你看它们，月月都开，开得这么灿烂。这股子蓬勃的生命力，难道不美吗？”她微微扬起下巴，“我偏要在自己的小院里种满月季，怎么样，好看吧？”
　　墨清望着这片绚烂的花海，和茉莉那种需要细品的幽香不同，月季的美是直接扑过来的，鲜明又强烈。
　　“好看，”墨清由衷地点头，“真的很美。”她心里微微一动，既然要添点颜色，为什么不能两种都要呢？既有茉莉的清芬，也有月季的美艳。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木师姐，我能不能也跟你要几枝月季？我想带回去试试。”
　　木夏一听，爽快地应下：“当然行！我就知道墨师妹你有眼光！来，我帮你挑几枝最漂亮的！”
　　没一会儿，墨清怀里不仅抱着那几枝茉莉，还多了一捧带着小刺的月季枝条。
　　回到云剑峰，白攸宁瞥了一眼她手里多出来的月季枝，眉梢微挑。
　　“这几枝是？”
　　“是木师姐种的月季，”墨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弟子觉得好看，就要了几枝。”
　　白攸宁看了看那几枝月季，目光在那些细小的尖刺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月季虽好，只是带刺。不过，你既然喜欢，就一起种了吧。”
　　之后的几个月，墨清每天又多了一件事，照料她的花圃。
　　白攸宁还是常靠在石亭里看画本，只是目光时不时会从书页上方掠过去，落在那个在花圃边忙活的身影上，心想这样也好，正好给她找点事情做，省得她想着学剑的事。
　　不知不觉，数月时光一晃而过。
　　这日，墨清正在房间里研读经书。
　　“咚咚咚--”
　　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
　　墨清连忙起身开门：“师尊！”
　　白攸宁一身月白色常服，站在门外：“清儿，你来云剑峰已满一年。今日，为师便带你去剑房，挑一把属于你的剑。”
　　墨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攸宁转身道：“跟我来。”
　　剑房位于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院落，外观古朴。当那沉重的石门被白攸宁推开，踏入其中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金属与陈旧乌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远比外观开阔，似是运用了玄奥的空间拓展阵法。一眼望去，一排排沉暗的乌木剑架井然排列，其上陈列着形制各异的长剑。
　　白攸宁走在前面，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剑房中响起：“此处收藏的都是宗门为内门弟子备下的制式长剑，虽然不是什么罕见的神兵利器，但都是由上好的材质所铸。”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墨清：“你自己去挑选，记住，人选择剑，剑亦择主。”
　　“是，师尊。”墨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丝期待。
　　她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与剑格，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共鸣或抗拒。她走过一排排闪耀着寒光、装饰华丽或造型奇特的利剑，目光却一次次掠过它们。最终，她在一柄外观尤为朴素的青钢长剑前停下了脚步。
　　它有着玄色无光的剑鞘，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剑格是简单的方形，混在众多宝剑中，毫不起眼。但墨清就是觉得它顺眼。她伸出手，将其从剑架上取下，入手微沉，冰凉略带粗糙感的剑柄贴着掌心，传来一种踏实感。
　　“选好了？”白攸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墨清转身，双手将剑捧到白攸宁面前：“师尊，弟子想要这一把。”
　　白攸宁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长剑上。
　　“哦？”她并未立刻评价，只是问道，“告诉为师，为何是它？这里利剑无数，它似乎很不起眼。”
　　墨清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而无装饰的剑鞘：“弟子觉得，剑越是普通，便越能显出使剑人本身的功力深浅。而且，弟子就是喜欢它的样子，简单，顺手。”
　　这理由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孩子气，让白攸宁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曾几何时，她也像墨清这般年纪，意气风发。初入剑房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挑了当时剑房里最锋利的一把剑，觉得只有那样的剑，才配得上自己。她的师尊，已故的玄诚真人，当时只是看着那柄利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锋芒太露，小心反伤了自己啊……”那时她听了心有感触，便给自己那柄灵剑取名藏锋，以此提醒自己收敛锋芒。
　　思绪回转，白攸宁看着墨清，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既然你喜欢，那就是它了。”白攸宁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明日开始，你先去演武场学习基础剑招。等你把入门剑法练熟了，为师再亲自教你。”
　　“是，师尊！弟子一定用心学。”墨清用力点头，心里满是对明天学剑的期待。
　　“你可想好，要给这把剑取个什么名字？”


第10章 藏锋敛心
　　“名字……”墨清立刻想到师尊那柄灵剑藏锋，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我想叫敛心。”
　　“敛心……”白攸宁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看了墨清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灵光微闪，在剑格上轻轻拂过。敛心两个清隽的小字便烙印其上。
　　她把剑递回去：“滴血认主吧，以后这把剑就是你的了。”
　　墨清照做，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瞬间融进剑身，剑身跟着微微一亮。
　　次日，演武场。
　　数十名内门弟子整齐列队，墨清站在队伍的后段，手指紧紧扣住剑柄，既有兴奋，又有些紧张，这是她正式学剑的第一课。
　　教导基础剑法的是二长老纪无双的亲传弟子叶惊岚。她身姿挺拔，眉眼锐利，行动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
　　叶惊岚的声音清亮：“跟我做第一个动作，起手式！”
　　她身形展开，动作干脆利落，充满力量。弟子们纷纷跟着学，墨清也努力模仿叶惊岚的每个动作。但第一次拿剑的生涩，还是让她手臂不自觉地发僵。
　　叶惊岚在队列里走着，不时纠正弟子的姿势。她走到墨清身边，脚步停了下来。
　　“手腕太硬了！”话没说完，剑鞘已经不轻不重地点在墨清手腕上，“力从腰发，传到手臂，再到手腕和手指。你这么硬邦邦地拿着剑，时间长了手肯定要受伤的。”
　　墨清赶紧调整，可因为紧张，动作还是显得有点笨。
　　叶惊岚看她调了几次，沉声道：“记住这感觉，继续练！”说完就转身去看下一个弟子了。
　　墨清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再次挥剑。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墨清已将一套入门剑法练得烂熟于心。这日黄昏，夕阳余晖将院落染成暖橙色，她正专心练剑，白攸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站在石亭边看了好一会儿。
　　“清儿，”她出声唤道，“将你这一月所学，练给为师看看。”
　　“是，师尊！”
　　墨清随即展开剑招，基础十三式流畅自然，步子稳，剑风沉，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一套练完，墨清收势站好，额头冒了点汗，眼里带着点期待看向师尊。
　　“架势够了，招式也记熟了。”白攸宁慢慢走近，“但是，有形无神。”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墨清握剑的手背，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肘。
　　白攸宁带着她的手移动，剑随之划出一道弧线，“不要用手臂去推剑，要让剑带着你的势走。”
　　随着师尊的引导，墨清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流畅感，好像剑不再是冰冷的铁器，成了她身体自然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感觉到了吗？”白攸宁轻声问，气息近在耳边。
　　墨清眼睛一亮：“好像有感觉了！”
　　白攸宁松开手，退后一步：“记住刚才的感觉，自己再来一次。”
　　墨清照着做，试着找回那种圆转如意的流畅感。
　　“还是不对。”白攸宁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近了。
　　墨清还未及反应，便感到师尊已从身后贴近。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白攸宁的右手再次覆上她握剑的手，指尖掠过她的指节与腕间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手腕又僵了。”声音几乎贴着墨清的耳朵，“放松点。”
　　墨清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努力想集中精神于剑招，却难以忽略背后贴近的柔软身躯与萦绕周身的淡淡幽香。
　　白攸宁的左手轻按在她腰侧：“力量要从此处发起，记得吗？” 那只手引导她的腰身微微扭转，“感受这个力度。”
　　墨清屏住呼吸，只觉得师尊掌心所触之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温热悄然蔓延。她顺着师尊的引导而动，剑锋在空中划出比先前更为流畅的弧线。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白攸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她握着墨清的手，引她将这一式完成，每一处转折、力度的轻重，都亲手调校。指尖偶尔擦过墨清手腕内侧柔嫩的肌肤，带来一阵若即若离的酥麻。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招式结束，白攸宁才退开。温度和气息离开的瞬间，墨清心里竟滑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记住这个感觉了吗？”
　　“弟子记住了。”墨清回答，垂下的眼睫藏住了眼里的波动，只有脸颊边还没散去的红晕，在暮色里悄悄蔓延。
　　白攸宁并没察觉弟子的异常：“藏书阁二层有很多剑谱和典籍，你练剑之余可以多去看看，对修行有帮助。”
　　“是，师尊。弟子明天就去。”
　　次日，墨清去了藏书阁。
　　藏书阁是一座七层的塔楼，作为筑基期的内门弟子，她最多只能上到第三层。一层大多是杂记和地理志，她随便翻了翻，就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像师尊说的，摆着好多基础和进阶的剑谱、心法。墨清沉浸进去，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剑理初解》，找了个靠窗的安静角落，认真读了起来。
　　正读到关键地方，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墨师妹？你也在这里？”
　　墨清抬头，看见木夏站在面前。今日的木夏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头发上别了支白玉簪，衬得她明眸皓齿，格外精神。
　　“木师姐。”墨清合上书页。
　　木夏在墨清旁边坐下，凑近看了眼她手里的《剑理初解》，眨了眨眼：“这些剑理典籍嘛，虽然重要，但看多了也挺闷的。你都看了一上午了吧？我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
　　墨清下意识摸了摸眉心：“是有点难懂。”
　　“走，师姐带你看点好玩的。”木夏说着，拉起墨清的手腕。
　　“师姐，是什么呀？”墨清有些茫然地被拉着走，手中的书都来不及放回原处。
　　“就在这二层，有个好地方。”木夏回头神秘地眨眨眼，脚步轻快地带着她绕过几个高大的书架，来到一处角落，那里光线有点暗，放着一个老旧的书架。
　　这个书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檀木色深，边角都磨旧了。上面摆的书也不是常见的线装功法，而是些材质不一、甚至有点破的册子，和周围严谨的氛围不太搭。
　　木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装订粗糙但保存得还不错的话本子。
　　“给你。”木夏把话本塞到墨清手里，自己拿了另一本，靠着书架熟练地翻起来，“这本《江湖女侠传》特别有意思，讲一个女侠闯荡江湖的故事。”
　　墨清疑惑地翻开，只看了几行，脸就唰地红了。书里明明白白写着：“那少侠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这一生，我绝不会负你。”
　　“师姐，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书啊？”墨清像捧着烫手山芋似的，声音都有点紧了。藏书阁这么严肃的地方，怎么会有谈情说爱的话本？
　　“嘘，小声点！”木夏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狡黠地笑了笑，“规矩只说不能损坏典籍，又没规定必须看什么。这些可都是历代师姐们偷偷藏在这儿的宝贝，大家心里都明白！”
　　她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整天修炼多闷啊，看看这些放松一下嘛。你看，这儿什么类型的都有，江湖恩怨、才子佳人、仙侠奇缘，我觉得闷了就来看看，不然整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多没意思。”
　　墨清虽然不好意思，但也确实好奇，就跟着一本本翻看起来。大多数不太感兴趣，直到翻到一本讲两个女子相知相守的故事，不由得有些意外。
　　她偷瞄了眼木夏，见她正沉浸在自己拿的话本里。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小心地读了起来。
　　书页泛黄，字迹倒还清楚。墨清看着书里两位女主在月下互诉心意的段落，不知不觉竟看入了神，连木夏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没发觉。
　　“好看吗？”木夏突然在她耳边问。
　　墨清吓了一跳，手一抖，话本差点掉地上。木夏眼疾手快地接住，笑着递还给她：“怕什么，既然放在这儿，就是给人看的。不过……”她促狭地眨眨眼，“这话本确实写得动人，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像你这样看得入迷呢。”
　　墨清耳朵根都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木夏靠着书架，轻轻拍了拍墨清的肩膀：“不过这些话本看看就好，可别被执事们发现，不然咱俩都得挨训。”
　　墨清点点头：“师姐，我明白。”
　　这一日，白攸宁在收拾书房时，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只积满灰尘的琴匣。
　　乌木琴身被取出来时，带出了一段遥远的岁月。指尖碰到冰凉的琴木，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会在月下弹琴的少女。那时的琴音清亮飞扬，带着没经过世事的纯粹，好像能穿过云层，直上九天。
　　可这样的琴音，从五百多年前师尊玄诚真人和魔尊九渊在镇魔渊同归于尽之后，就渐渐少了。那时她第一次体会到生死的沉重，琴音里第一次染上了说不清的沉郁。而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不少认识的同道好友接连陨落。
　　从那以后，这琴就彻底安静了。每次指尖碰到琴弦，那些故人的脸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琴未响，心先乱。
　　她轻轻抚过琴身，上面的断纹如同岁月刻下的伤痕，无声诉说着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她把七弦琴放在院中的石亭里，拂去灰尘，指尖下微凉的触感渗进皮肤。
　　开始时有点生疏，几个音之后就流转自如。琴音不像年轻时那样张扬奔放，而是更加含蓄内敛。


第11章 琴剑相和

　　白攸宁弹得专注，未曾发觉墨清不知何时已站在石亭外。
　　墨清从未听过师尊弹琴，她不懂乐理，不知师尊弹得是什么曲子，只是觉得在平静的琴音下，似乎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悲伤。
　　一曲终了，余音散去。
　　白攸宁抬眸时，才看见石亭外的墨清。
　　少女静静站着，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回来了？”白攸宁开口。
　　墨清如梦初醒，走入亭中，目光仍胶着在七弦琴上：“师尊，我不知您还会弹琴。”
　　“许久未弹，早已生疏了。”白攸宁指尖轻划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轻鸣。
　　“师尊，这首曲子叫什么？”
　　“此曲无名，为师不过是随便弹来抒怀罢了。”
　　墨清低声道：“很好听。”
　　白攸宁抬眼看她，忽然心中一动：“清儿，把你近日所学的剑招，演一遍给我看。”
　　“是。”
　　墨清走入庭院，她刚一起势，身后琴音再度响起。
　　这一次，琴音带着特别的节奏与韵律，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竟与她所演练剑招一致。那些往日似懂非懂的剑意，竟在这琴音下融会贯通。
　　一套剑法演完，墨清气息微喘。她收剑入鞘，回到石亭，对着师尊行了一礼：“多谢师尊点拨！”
　　从那以后，院中时常琴剑相和。白攸宁时常以琴音引导墨清领悟剑意，更多时候，二人一人在亭中，一人在亭外，琴声与剑风交织，自成一种无言的默契。
　　时间悄然流逝，一转眼，墨清修习剑术已有两年。
　　这日，琴音散去，白攸宁抬眼看向亭外的少女，墨清此时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了，容貌更是与西无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气质神态。墨清神情淡漠，本就深邃的眉眼更显冰冷，整个人不经意间透出一股疏离之感，缺少西无涯的那种戾气和锐利感。
　　“清儿，下个月就是三年一度的内门弟子大比，你该着手准备了。”
　　墨清心头一紧，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内门大比，这意味着她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的修炼成果。
　　傍晚，白攸宁翻来身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踏着月光走到院中的石亭，想在那儿坐会儿，吹吹夜风。没想到亭子里早坐了个人，是墨清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白攸宁轻声问。
　　“师尊？”墨清闻声转过头，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您怎么来了？”
　　“怎么，为师来不得吗？”白攸宁唇角一扬，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墨清连忙解释。
　　“你还没说，怎么不去休息。”白攸宁又提醒一句。这会儿早过了子时，以她的修为其实根本不需要睡觉，只是多年来养成了睡觉的习惯。但墨清还在筑基后期，还是需要好好睡觉的时候。
　　墨清沉默了一会儿：“弟子梦到从前的事了。”
　　“是不好的梦？”白攸宁语气温和。
　　墨清轻轻点头：“我有时会做噩梦。”
　　“你从没跟我说过。”
　　“都是些小事，不敢惊动师尊。”
　　“这可不是小事。”白攸宁神色认真起来，“修行的人最重心境，噩梦扰心，可不是好兆头。告诉为师，都梦见了什么？”
　　“梦见又回到从前，偷不到东西挨打，或是偷到了被人抓住挨打。”墨清的声音很轻。
　　白攸宁的心微微痛了一下，她早知道墨清过去生活不易，却没料到这些阴影至今还缠着她。
　　“清儿，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墨清低着头没说话。
　　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白攸宁想起三年前在墨清答应拜她为师时，曾答应墨清修为有成后可以下山看望收留她的张老爹和那些孩子。如今得知墨清会因为过去的事情做噩梦，不禁思量她是否还想去看他们。
　　“清儿，你想下山去看看你的家人吗？”
　　墨清闻言一愣，随即明白了师尊说的家人是谁，苦笑了一下：“师尊，其实当年，弟子对您隐瞒了实情，我根本没有家人。我所说的家人，不过是一个收留我、利用我偷窃的老头，和几个同为小偷的孩子罢了。”
　　这些白攸宁早已通过搜魂术知晓，仍然温声问道：“那你还想去看他们吗？”
　　墨清摇了摇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和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于我，与他们，都是如此。当年的我只是有些胆怯和迟疑，因为不知之后的生活是好是坏，才对曾经一起生活过，早已经熟悉的他们生出了一些留恋。如今我已在师尊身边待了三年，心境早已大不一样。那些，只是于我无益的沉重过往罢了。既已决心修行得道，便该了却尘缘。我不会再去看他们了。”
　　白攸宁没想到墨清会有这种觉悟，她看着眼前徒弟的眉眼，一段久远的往事浮上心头。
　　人间的集市总是闹哄哄的，烟火气十足。白攸宁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身白衣素净，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街边小摊和吆喝的货郎，直到一个身影撞进视野。
　　是一个身着玄衣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高挑，脸上戴着一张毫无纹饰的银色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
　　只一眼，白攸宁心头便是一震。
　　她绝不会认错。
　　是西无涯。不久前才跟她交过手的魔界右护法。她怎么会在这儿？魔界的人潜入凡间，是想做什么？
　　白攸宁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将周身气息收敛干净。
　　西无涯似乎没什么明确目的，只在集市里信步闲逛，偶尔停下，拿起一支木簪或一块粗布细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寻常物件，动作间竟透出几分专注。两人一前一后，没多久就走出喧闹的集市，朝着郊外的枯木山去了。
　　枯木山，名副其实。满山多是枯死的树，虬结的枝桠像扭曲的骨爪，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走到山顶，西无涯终于停下。她背对着白攸宁的方向，声音冰冷：“跟了这么久，不累么，白攸宁？”
　　白攸宁从一株枯树后走出来，唇角扬起一贯的浅笑：“右护法不在魔界待着，跑来这凡间荒山做什么？”
　　西无涯转过身：“路过而已。倒是白长老，仙门的事不够忙么？还有闲心跟踪我这个魔道中人？”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锵——！”
　　金铁交鸣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
　　剑气碰撞，卷起满地枯枝败叶。两人从林间空地一路打到山崖边，所过之处，枯树应声而断，碎石乱飞。
　　“轰——！”
　　一道格外强横的剑气相撞，气浪炸开。山崖边的岩石发出崩裂声，石块簌簌滚落。
　　就在这时，崖下突然探出个脑袋，是个穿着粗布衣、背着竹篓的少女，原本正在崖下捡干柴，被上头的动静惊动了。而她站的位置，正好在崩塌区域的正下方！
　　几块大石头朝她当头砸下，少女吓得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忘了。
　　白攸宁心道不好，正要出手，却见一道黑色魔气已从西无涯手中甩出！
　　那魔气缠住少女的腰，在她即将被乱石砸中的前一瞬，将她往后一拽，抛到了后面安全的平地上。
　　少女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怀里的干柴撒了一地。她茫然抬头，望着高处的两道身影。
　　白攸宁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错愕。她看向西无涯，对方站在对面，玄衣在风中翻飞。
　　为什么？
　　她是魔界右护法，传闻中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的存在，怎么会出手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少女？
　　西无涯的目光在那吓傻了的少女身上停了一瞬，声音冷硬：“还不快滚！”
　　少女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一地的柴禾，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西无涯这才转向白攸宁，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被人撞破隐秘的恼羞成怒。她狠狠瞪了白攸宁一眼，随即身形一闪，没入深山的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白攸宁愣在原地，望着西无涯消失的方向，连追击都忘了。
　　白攸宁望着墨清那双与记忆中重合的眼眸，轻声问：“清儿，你说坏人也会做好事吗？如果做了，那她还算是坏人吗？”
　　墨清正低头看着石桌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闻言抬起头：“坏人当然也可能做好事，就像好人也可能会做坏事。可不管怎样，坏人终究是坏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素白的衣襟，“就像一件白衣沾了墨，不会因此变成黑衣；而一件黑衣，就算染上点白，也终究是黑衣。”
　　“你这么认为？”白攸宁目光落在徒弟认真的脸上。
　　“是的，师尊。”墨清回答，她看着白攸宁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轻声问：“那师尊是怎么想的？”
　　白攸宁沉默了一瞬，目光看向深沉的夜色：“当年我的师尊，玄诚真人曾教导我说，评价一个人，只能论迹，不能论心。因为若是论心，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算是完完全全的好人。人心幽微复杂，一念之善，一念之恶，谁又能真正说得清呢？”


第12章 月下舞剑

　　“所以，依照这种观点，无论一个人心中是否曾有过一丝善念，只要她所做下的那些恶行，所造成的杀孽，都是事实。那么她做过的好事，即使存在，和她的恶行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因此，她终究还是一个坏人。”白攸宁总结道。
　　墨清点了点头，她忍不住好奇地问：“师祖玄诚真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攸宁轻轻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崇敬与遗憾的复杂情绪：
　　“师尊他是最近一千年内，修真界唯一的合体期修士。若非在五百多年前，为终结魔祸，与当时的魔尊九渊同归于尽，他本可以，也本该成为这千年来，第一个飞升上界的修士。”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她转头看向墨清，思绪重新回到了西无涯身上：“清儿，你知不知道百年前的魔界右护法，西无涯？”
　　“当然知道！”墨清眼睛一亮，“典籍里记载，她是被师尊斩除的魔头之一。”她望向白攸宁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夜风带来一丝凉意，白攸宁拢了拢衣领：“我听闻，西无涯是半魔之身。她父亲是魔界位高权重的长老，母亲却是个人族女子。她从小在魔界长大，据说她性情乖张，年少时就独自离家，戴着面具行走于魔界。后来她辅佐厉千峰登上魔尊之位，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她顿了顿，“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西无涯不是半魔，如果她的父亲不是魔界长老，如果她没有在魔界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好人？”
　　她注视着墨清的眼睛问道：“清儿觉得呢？要是换一种出身，西无涯会不会不一样？”
　　墨清偏头想了想：“或许吧。但我觉得这样的假设没什么意义。毕竟一个人是由天生的性情和后天的经历一起塑造的。少了哪一样，都不是完整的她了。西无涯之所以是西无涯，正是因为她的血脉、她的出身、她在魔界经历的一切。如果真的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那么长成的那个人，或许会是个好人，但她也已经不再是那个西无涯了。”
　　“你是这样想的。”白攸宁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嗯，师尊是怎么看的呢？”墨清有些地好奇地问。
　　白攸宁望着月光下徒弟白皙的侧脸：“为师认为，你说的是对的，正是先天秉性和后天经历，让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西无涯已死，不论她曾经做了些什么，都已经付出代价。不需要再去纠结她的事情了。”而墨清，不管是不是她的转世，都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拥有新的人生。想到这里，她唇角忽然轻轻一弯，语气轻快起来：“不说这些事了。清儿，想学舞剑吗？”
　　“舞剑？”墨清眨了眨眼，“和练剑不一样吗？”
　　“自然不同。”白攸宁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召出灵剑藏锋。她年少时游历人间，曾在一座凡间都城观看表演，看见凡人女子持剑而舞，那一幕自此萦绕心间，再难忘怀。她原以为剑只是杀伐之器，却没想到，原来这杀伐之器，竟也能化作如此动人的舞姿。
　　“练剑重在实战攻防，而舞剑……”她手腕轻转，剑身映着月色，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更像是一场舞蹈，一种心意的表达。”
　　她缓步走到院中，月光为她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清辉。“看好了。”
　　话音落下，她身形已动。起初剑势舒缓，如流云漫卷，长剑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她的身影在月下翩跹如鹤。
　　墨清看得入了神。直到白攸宁收势，气息平稳如初，她才低声叹道：“真美……”
　　白攸宁转眸看她，眼里荡开笑意：“想试试吗？”
　　墨清眼睛一下子亮了：“想！”
　　她抽出佩剑敛心，站到白攸宁身边。
　　“放松点，跟着我的节奏来，感受剑的流动就好。”
　　刚开始，墨清的动作还有点生硬。
　　“别急，”白攸宁的剑尖轻巧地引导着，“看，这样……”
　　就在一个转身交错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白攸宁的容貌本就明艳动人，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美，此刻在月光映照下更添上了几分不真切的朦胧，仿佛是仙子坠落凡尘。
　　“师尊......”墨清不自觉地轻唤。
　　而白攸宁则一下子撞进了徒弟清澈的眼底，那里面映着月色，也映着她的身影，纯粹得让人心弦一颤。
　　“怎么了？”白攸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
　　墨清面颊染上一抹红晕：“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师尊在月光下的模样，美得不像是凡间的人，倒像是九天仙子偶然路过人间。”
　　白攸宁一怔，随即失笑：“胡说些什么傻话。”可她耳尖却悄然染上一抹绯红，心里因这话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一刻，白攸宁突然意识到，徒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落得这般动人，墨清平日里眼神总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淡漠，可唯有在望向自己时，目光才会变得热切。此刻那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神，竟让她心里微微一乱。
　　她赶紧移开视线，继续舞剑，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已经在月光下悄然生长。
　　“这一式，叫比翼双飞，要的是两剑相随，心意相通。”
　　两柄长剑，如同蝴蝶恋着花枝一般缠绵共舞。她们的身影在庭院里轻盈转动，素白的衣袖和墨色的发丝在风里交织缠绕。
　　白攸宁手腕轻轻一送，藏锋贴着敛心的剑身滑过。墨清心领神会，借着那股柔劲旋身展臂，剑尖斜斜挑向天上的月亮，正好和师尊刚才收剑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动作在这一刻定格，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再次望向彼此。
　　月光静静流淌在她们之间，墨清本就带着一种冷淡的气质，此刻那种冷感与泛红的脸颊和灼热的眼神形成了一种不经意的反差，更显动人。
　　她们就这样静静对望着，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氛围，微妙而缠绵，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最后还是白攸宁先回过神，她轻轻垂下眼眸，收回长剑，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时候不早了，今晚就到这里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墨清眼里掠过一丝失落，点了点头：“好，师尊也早点休息。”
　　等墨清的身影完全消失，白攸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月色还像刚才那样清明，可她心里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晨钟悠悠地在玄一门的山头回荡，演武场上早就人山人海。那座巨大的青石擂台，被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三年一次的内门弟子大比，可是宗门里热闹的大事，也是年轻弟子们出头露脸、检验自己修炼成果的最好机会。
　　高台上，各位峰主和长老们都已落座。掌门顾铮坐在最中间，表情严肃。白攸宁一身月白衣衫，目光在下面涌动的人潮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墨清站在参赛弟子的区域，周围的同门弟子，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兴奋地东张西望。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一轮，淘汰赛，开始！”裁判执事一声令下，大比正式拉开序幕。
　　墨清被分在乙组。她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用刀的精壮弟子。
　　“墨清，请师兄指教。”
　　“李准，请！”
　　对方话音刚落，刀风就劈了过来，势大力沉。墨清脚步一错，身子轻盈地闪开，手中长剑顺势递出，直取对方手腕。
　　李准急忙挥刀格挡。
　　她这一年勤学苦练，白攸宁亲传的剑法基础打得极牢，没什么花哨招式，但每一剑都又准又快。不过五招，李准的刀就被挑飞了，他愣在原地，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
　　“墨清，胜！”裁判执事高声宣布。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议论。
　　“好快的剑！”
　　“白长老的弟子，果然不一般啊…”
　　“运气好吧，李准太轻敌了。”
　　墨清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剑行礼，平静地走下擂台。
　　接下来两场，墨清遇上的对手稍强一些，但她凭着越发熟练的剑法和沉稳的应对，也都一一赢了下来。连赢三场，让一些原本不太看好她的人，也悄悄收起了轻视的心思。
　　“乙组下一场，墨清，对阵王轲！”
　　听到这名字，台下观战的赵凌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冷笑，他身边几个跟班也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王师兄出手，这下可精彩了。”一个跟班讨好地说。
　　赵凌轻哼一声：“王轲的实力我清楚，墨清怕是撑不过十招。”
　　谁不知道王轲跟他交情好，而且实力在筑基弟子里，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第13章 内门大比
　　王轲跳上擂台，手里提着一把闪着灵光的重锤，明显是件品质上佳的灵器，惹得不少弟子羡慕地低呼。
　　“是玄铁锤，王师兄连这宝贝都拿出来了。”
　　他身材高大，比墨清壮实多了，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压迫感。
　　“墨师妹，运气不错嘛，能走到这儿。”王轲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好运气到头了。”这话引得台下一些弟子发出低低的哄笑。
　　墨清像是没听见那些杂音，只是平静地执剑行礼：“王师兄，请。”
　　“哼，看锤！”
　　王轲低喝一声，重锤带着呼呼风声，当头砸下！势头又沉又猛，明显是想靠力量和法器的优势快速结束战斗。
　　墨清不敢硬接，身子灵活地闪转腾挪，剑尖偶尔点在锤身上。
　　“只会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王轲嘲笑道。
　　他可不是光有蛮力，锤法相当熟练，那沉重的铁锤在他手里仿佛没重量似的。场面看起来，墨清完全被压制住了，只能不停躲闪。
　　“铛！铛！铛！”
　　剑与锤子不断碰撞，溅起一连串火星。墨清手里的长剑与灵锤硬碰，震得她虎口发麻。台下观战的弟子，大多觉得墨清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王轲久攻不下，有些急了，一锤狠过一锤，恨不得立刻把墨清砸下台去。
　　高台上，二长老纪无双点评道：“王轲力量尚可，就是心太浮。”
　　就在王轲一锤用力过猛，来不及回收的瞬间，墨清手中那柄长剑，刺向了王轲握锤的手腕。
　　“啊！”
　　剑尖扎了进去，王轲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
　　灵锤脱手，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台下所有人都被这逆转惊呆了。短暂的安静之后，议论声轰地炸开了锅。
　　“赢了？她居然赢了王师兄！”
　　“刚才那身法太快了！”
　　“那一剑太准了！”
　　赵凌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王轲捂着手腕，看着地上的锤子，又看看面前微微喘气、鬓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的墨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墨清再次行礼：“承让了，王师兄。”
　　她转身走下擂台，阳光照在她汗湿的额发和沾了灰尘的月白弟子服上。连着几场比试，她的灵力消耗很大，衣衫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高台上，白攸宁看着徒弟走下擂台。她端起手边的茶杯，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一闪即逝。
　　只有一直悄悄注意着她的傅文锦，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了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墨清在房中盘坐调息，白天虽然赢了，却也耗去了她不少灵力，丹田里依旧有些空荡荡的。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敲门声，这节奏墨清再熟悉不过。
　　“师尊！”墨清立刻起身打开了房门。
　　白攸宁站在门外，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瓶身触手冰凉，精纯的灵气即便隔着玉瓶也能感觉到。
　　“这是回元丹，药性温和，易于吸收，助你尽快恢复灵力。你今日表现很好，临危不乱。”
　　墨清双手接过玉瓶，心中暖流涌动：“多谢师尊赐药。”
　　白攸宁抬手，用指尖将墨清额前几缕略显凌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你明天的对手只会更强，服下丹药后好好调息。”
　　白攸宁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墨清站在原地，耳畔似乎还留着刚才发丝被轻轻拂过的微痒。
　　次日，演武场。
　　经过首轮淘汰，场上的弟子数量少了一大半，但气氛却比昨天更加热烈。能留下来的，无一不是内门精英，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试都将是硬仗。
　　“丙组，墨清，对阵赵凌！”
　　裁判执事的声音传遍全场。
　　赵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形一展，轻飘飘地跃上擂台，姿态潇洒利落，腰间那柄镶嵌着数颗灵石的华贵佩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不少年轻弟子低声惊呼。
　　他看向走上台的墨清，笑容温润，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墨师妹，昨天看你胜了王柯师弟，运气着实不错。”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不过今天，师兄可不会像王师弟那般大意了，定当全力以赴，还望师妹小心。”
　　墨清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只是执剑平举，行了一个标准的起手礼：“赵师兄，请。”
　　“请！”
　　赵凌剑锋直取墨清面门，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剑法走的灵动飘逸一路，剑势如行云流水，却在变幻间暗藏杀机。
　　墨清横剑格挡，铛一声脆响，两剑相碰，一股强势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开头十招，墨清还能凭扎实的剑招守得滴水不漏。但赵凌毕竟入门更早，修为更深，对剑法的理解和运用远超昨天的王轲。只见他剑招越来越快，仿佛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墨清顿时压力大增，往往刚挡下一剑，另一剑已到跟前，她只能不断格挡、闪避，身形在方寸之地挪转，显得颇为狼狈。
　　“看来墨师妹昨天的好运气，今天要用光了啊。”赵凌轻笑一声。他要以绝对优势迅速结束战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
　　高台上，一直盯着战局的五长老苏文，对身旁的齐默笑道：“师兄，赵凌动作迅捷，灵力运转也流畅，看来你没少费心啊。”
　　齐默听了，嘴角一扬，随即摆摆手，装作淡然道：“师弟过奖了。凌儿这孩子就是有点小聪明，火候还差得远。年轻人，还得再多磨磨，戒骄戒躁才行。”
　　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墨清额间的碎发，呼吸也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的飞速消耗，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不甘心，她不甘心败在赵凌这种人手上！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从心底升起，这场比试，无论如何她都要赢！
　　就在赵凌一剑刺向她左侧肩胛的瞬间，墨清腰肢猛地一拧，避开了这一剑，同时，手中的剑反手撩起，直刺赵凌肋下！
　　这一剑与墨清先前中规中矩的风格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赵凌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回剑格挡。
　　“锵！”
　　双剑再次相交，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撞击声！
　　一股比之前更加凶猛的反震之力传来，赵凌心里暗惊：“她的力道怎么突然变强了？”
　　就在他这瞬间迟疑的关口，墨清踏前一步，长剑由下至上，疾挑赵凌的右肩。
　　赵凌到底是精英弟子，心里一惊，但手上没乱，急忙沉肩回剑，险险架住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挑。
　　墨清的风格突然改变，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气势。每一剑都朝着要害去，刁钻狠辣。那剑风呼呼作响，竟把赵凌之前那花哨的剑鸣声都给压了下去！
　　场下原本的喧哗早就停了，所有人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上的逆转。
　　高台之上，白攸宁看着墨清剑招的变化，目光微沉，虽然墨清使用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她亲手所教，可她那突然爆发出的狠劲和凌厉的剑势，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西无涯的剑势，也是这样不要命的打法。白攸宁回想起两人最后一次交手之时，若非西无涯当时已经受了重伤，她还真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取胜。
　　“你这徒弟，打起架来还挺凶狠的，没想到啊，你这样以剑术沉稳著称的人，居然能教出一个剑势如此凶悍的徒弟。”一旁的纪无双打趣道。
　　“师姐说笑了。即使所学的是同一套剑法，每个人的剑势也各不相同。清儿平时看着沉静，但她这会儿的打法，着实是连我都感到意外。”
　　纪无双转头看她，见她神色认真，又重新看向擂台：“你这徒弟的剑势很好，有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比赵凌那套花架子强多了，在这批小辈里还挺少见。”
　　玄一门的招式更偏向中正平和、沉稳持重的风格，少有弟子能把这种沉稳的剑招使得这么凌厉，带着明显的侵略性。
　　白攸宁看着场上的墨清，不由想到，难道这就是先天秉性？即使是使用玄一门的招式，也能打出完全不同的气势？
　　这会儿，压力全回到了赵凌身上。他只觉得对方的剑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让他应付得手忙脚乱，之前的潇洒早就没了影，额角冒出一层细汗。
　　“不可能！我怎么能输给她！”一股羞恼直冲头顶，赵凌竟然放弃了防守，使出全身力气，直直刺向墨清心口。他这招已经乱了章法，心浮气躁，破绽反而更大了。
　　墨清迎着剑锋而上，身子微微一侧，剑锋擦着她肋骨划过，划破了衣服。
　　与此同时，她的剑向前一递，将手中的长剑，稳稳地横在了赵凌脖子边。冰凉的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再进一点，就能轻易划开皮肉。
　　赵凌的动作瞬间僵住，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
　　墨清胸口微微起伏，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月白弟子服破了好几处，显得有些狼狈。她手中横着的长剑，和赵凌僵硬的姿势，清清楚楚地分出了胜负。
　　她慢慢收回剑，声音因为脱力而有点沙哑：
　　“赵师兄，承让了。”


第14章 落败结丹
　　比试结束，墨清跟着白攸宁回到云剑峰。
　　墨清洗漱后换了身干净的弟子服。
　　白攸宁亲手倒了杯温热的灵茶，递到墨清面前。
　　“你今日表现得很好。”
　　墨清双手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弟子只是尽力而为。”
　　“嗯，”白攸宁轻轻点头，“你这尽力，已经让不少人意外了。今天那股气势，连为师都没想到。”
　　墨清低下头：“弟子当时只是觉得，我不想这么快就输掉，特别是输给赵凌。”
　　“哦？”白攸宁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怎么，到了现在，你还记挂着当年那个鸡腿？”
　　“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墨清被戳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白攸宁接着说：“你能击败赵凌，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不管明天的对手是谁，修为都在你之上。”
　　她的话里没有半点看轻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要记住，明天上台，真正该做的，是把这三天来的体会融会贯通。不管结果如何，这场比试就已经值得了。”
　　她声音平和，一点点抚平了墨清心头那点因明日比试而起的焦躁和好胜心。墨清忽然懂了师尊的用心，宗门大比不是终点，她的路，还长着呢。
　　第三日的演武场上，巨大的青石擂台四周，早就被玄一门的弟子们坐得满满当当。能闯到最后一天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全是内门弟子里最出众的。
　　墨清静静站在擂台一边。她今天的对手，是二长老纪无双的亲传弟子，叶惊岚。
　　叶惊岚是之前两届内门大比的第一名，不出意外，也会是这一次的第一名。
　　“墨师妹，请。”叶惊岚姿态从容，一看就是金丹修士才有的气度。
　　“叶师姐，请。”墨清清楚两人境界有差距，一点也不敢大意，全神贯注盯着对手。
　　比试开始。
　　墨清率先出手，手中的长剑笔直刺向中路，看着是试探，实际暗藏变化。叶惊岚脚下轻轻一挪，衣摆飘动间闪开了剑锋，同时手中长剑顺势一搭一引，用的竟是极其精妙的柔劲，想带偏墨清的剑路。
　　墨清只觉得剑上传来一股黏糊糊的力道，心里一紧，手腕立刻下沉翻转，长剑脱了出来，反手一记横扫，叶惊岚竖剑一格。
　　“铛！”
　　双剑相撞，声音清脆，两人一触即分。
　　叶惊岚没出全力，更多是在见招拆招，似乎想摸摸这位小师妹的剑法底细和应变。墨清性子沉稳，也没因为对方留手就着急，攻守之间颇有章法。
　　只见擂台上剑光闪动，两道身影你来我往。墨清一剑刺向叶惊岚肩头，叶惊岚侧身躲过，回手便是剑尖连点，罩住墨清胸前好几处位置。墨清立刻变招，长剑在身前舞动，将攻势一一挡下。
　　这一番交手，剑法精妙，应变敏捷，看得台下弟子目不转睛。
　　高台上，纪无双抱着胳膊，看着台下两人的剑招往来，脸上露出笑意。她扭头对旁边坐着的白攸宁说：“看着这些小辈比试，倒让我想起咱们当年那场内门大比了。”
　　白攸宁目光仍落在墨清身上，听了这话，嘴角微弯：“师姐说的是我们决赛那场？从日出一直打到月上中天，谁也奈何不了谁。”语气里带着怀念。
　　“可不是嘛？”纪无双哈哈一笑，“那时候都年轻气盛，谁都不服谁，更不肯认输。”
　　白攸宁轻轻点头，好像也陷入了回忆：“后来，还是师尊他老人家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把我们分开，吹着胡子说：‘两个倔驴！再打下去，我这演武场都要被你们拆了！平局，就这么定了！’”她学着玄诚真人当年那又好气又好笑的口吻，学得还挺像。
　　纪无双听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是啊，那是内门大比有史以来，唯一一次决赛以平手收场。”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擂台，“还真有点怀念那时候。”
　　几十招过去，叶惊岚已经摸清了墨清的底细。
　　“师妹，小心了。”
　　叶惊岚清喝一声，原本内敛的气息涌出，属于金丹初期的灵压扩散开来。
　　墨清顿时感觉压力山大。
　　叶惊岚不再留手，剑势加快，震得墨清虎口发麻，步步后退。境界的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墨清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叶惊岚知道该结束了，她向后轻跃半步，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剑影。
　　“惊鸿万影！”
　　随着她一声清叱，手中长剑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数十道剑影凭空出现。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都被这华丽又强悍的一剑镇住了。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击，墨清将全身灵力都灌注到剑中，想做最后一搏。
　　“轰——！”
　　密集的剑影吞没了她的身影。光芒散去，墨清单膝跪地，靠着手中长剑勉强支撑，才没倒下去。她的发髻散了，身上多了数道血痕，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面前的地面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剑痕。
　　她终究还是输了。
　　叶惊岚看着坚持没有昏倒的墨清，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墨师妹，承让了。”
　　墨清只觉得浑身上下疼得直抽冷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胸口提着的那口气死死撑着，才没当场软下去。
　　她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一双手却稳稳扶住了她，白攸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擂台边。
　　墨清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白攸宁身上。
　　“师尊，弟子给您丢人了。”
　　白攸宁扶着她，语气平静：“这有什么丢人的？你一个筑基后期，能逼得金丹初期的叶惊岚使出那种招式，已经很给为师长脸了。”
　　她搀着墨清的手臂，轻声道：“走吧，先回云剑峰。”
　　白攸宁扶着墨清走下擂台，演武场的喧嚣被她们留在身后。走到场外，白攸宁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灵剑藏锋悬停在离地尺许之处。白攸宁转身，在墨清面前微微屈膝。
　　“上来。”
　　墨清怔了一下：“师尊，弟子……”
　　白攸宁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怎么，难道你想让为师抱你回去？”
　　墨清急忙解释：“当然不是……”
　　“那还不快点上来？”
　　墨清眼眶一热，伏上了那个异常安稳的肩背。
　　灵剑平稳得如同行于平地，她们掠过下方逐渐缩小的山道，向着云剑峰飞去。
　　墨清将侧脸轻轻靠在师尊肩头，能闻到那缕熟悉的幽香。
　　不过片刻，藏锋已轻盈落在云剑峰的空地上。白攸宁背着她，径直走向房门。
　　白攸宁将她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地褪去她的外衣。
　　“师尊……”墨清有些意识模糊地低唤。
　　“睡吧，”白攸宁为她盖好薄毯，“我在这儿。”
　　墨清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墨清吵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薄毯，窗外天色已经偏西。白攸宁不在房里，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墨师妹？你在吗？是我，木夏。”
　　“木师姐，进来吧。”墨清想撑着坐起来，却一下子扯到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木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小玉瓶。她快步走到墨清床边：“墨师妹你别乱动呀！我听说你伤得不轻，特意给你带了瓶上好的活血丹，对外伤内淤特别管用！”
　　看她那着急的模样，墨清心里一暖，轻声道：“有劳木师姐费心了。”
　　“师妹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呀！”木夏把玉瓶塞进墨清手里，接着就絮絮叨叨说起了她走之后演武场的情况，“师妹你是没看到，你走了之后，叶师姐那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她又接连挑了好几个师兄师姐，那势头猛得没人拦得住！”
　　她眼睛发亮，语气兴奋：“最后的决赛，她对上的是沈清和师兄！两人打得剑气满天飞，差点把擂台周围的防护罩都给掀了！”
　　木夏边说边比划：“最后还是叶师姐更胜一筹，她那招惊鸿万影比跟你打的时候还厉害，分出的剑影几乎铺满了半个擂台，然后赢啦！叶惊岚师姐又是这次宗门大比的第一名！”
　　听着木夏活灵活现的讲述，墨清仿佛亲眼看见了那场精彩的对决。
　　“叶师姐确实厉害。”墨清轻声说道。
　　宗门大比结束后，云剑峰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天，墨清正在房间里打坐。不知过了多久，气海里猛地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一颗金丹静静悬浮在气海中央。
　　结丹成功了！
　　然而，喜悦才刚冒头，墨清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威压锁定了她。她抬头一看，只见云剑峰上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电蛇在云层里游窜。
　　是金丹雷劫！
　　不好，可别把师尊的屋子给劈坏了！
　　她丝毫不敢耽搁，身形一闪就冲出了房间，直奔云剑峰后山。
　　她前脚刚站稳，后脚第一道天雷就带着刺眼的亮光，朝她当头劈下！
　　墨清不敢大意，立刻运转全身灵力，抽出灵剑敛心迎了上去。剑光和雷柱狠狠撞在一块儿，爆发出强烈的冲击，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腾，刚刚凝成的金丹也跟着晃了晃。
　　雷劫一道比一道凶狠，墨清咬紧牙关硬扛，接下了前面六道天雷。等到第七道紫金色的雷霆带着毁灭般的气息轰然落下时，她已经感到力不从心，护体的灵气已经薄得像层纸。
　　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后山边缘。白攸宁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雷劫中心那道狼狈的身影。
　　“轰——！”
　　巨响过后，墨清半跪在地上，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浑身焦黑，模样十分狼狈。
　　紧接着，最后两道雷劫接连砸下。
　　当劫云缓缓散去，漫天甘霖洒落，滋养着她受损的身体时，墨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真正体会到了金丹大道的玄奥。
　　白攸宁这时才缓步走来，看着虽然狼狈但气息已经稳下来的弟子：“感觉如何？”
　　墨清擦去嘴角的血迹，抬头望向云开雾散的天空，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一条更加广阔的大道，已在脚下铺展开来：“弟子感觉犹如脱胎换骨。”


第15章 镜花水月
　　墨清花了几天时间稳固境界，慢慢熟悉体内那颗金丹。
　　这日阳光正好，她打坐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耳目都比以往清明了许多。她走出房间，在院子里随意走走。
　　目光不由落在那几丛茉莉和月季上。茉莉开得正好，风一吹，香味悠悠地飘过来。
　　她心里忽然一动，就去取了个小竹篮，挑着开得最盛的花瓣摘了一些。把花瓣铺在竹盘里，放在廊下阴凉通风的地方晾着。等花瓣变得微脆、却还留着点柔韧的时候，她拿来月白的绸子，一针一线，缝了个小巧的香囊，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
　　这天，她看见白攸宁在石亭里闲坐，便双手捧着香囊走了过去，恭敬地递上：“师尊，院里茉莉香气清雅，弟子就采了些花瓣做了个香囊。做得粗糙，您别嫌弃。”
　　白攸宁垂下眼，目光落在香囊上。她伸出手，轻轻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绸面时，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悄悄绕了上来。
　　“针脚挺细致。”白攸宁端详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茉莉香气，倒是浓郁。”
　　墨清抬起眼，眸子里闪过欣喜：“师尊喜欢就好。”
　　白攸宁轻轻点头，将香囊收进袖中：“有心了。”她目光在墨清身上停了停，“你金丹既已稳固，可以去宗门事务殿看看，挑个合适的任务下山历练了。”
　　“是，师尊。弟子这就去事务殿。”
　　墨清来到天枢峰的事务殿。殿外人来人往，一侧的任务栏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任务。不少弟子围在那儿，有的仔细看着，有的低声商量。
　　“东海域有蛟龙作乱！瞧见没？甲级任务，一千贡献点！”
　　“省省吧，就咱们这点修为，去了也是送菜。还是找个丙级的稳妥。”
　　墨清扫过高阶任务，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条目上。
　　丁级任务：调查落戚村村民失踪案
　　地点：山河郡，落戚村
　　概述：近三个月来，落戚村陆续有七名村民进山砍柴或打猎后失踪，期间组织搜寻的村民也有一人未归。疑有精怪作祟。
　　要求：查明真相，清除威胁。
　　奖励：贡献点五十，下品灵石二十。
　　任务等级不高，奖励也一般，正好适合她这样刚结丹的弟子独自历练。墨清没多犹豫，拿出弟子令牌往那行字上一抹，一道流光没入令牌，任务接下了。
　　御剑离开玄一门，风声呼呼擦过耳边。不过半天工夫，按着地图指引，她已经望见那座山间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炊烟袅袅。墨清刚进村子，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就迎了上来。
　　“小老是落戚村的村长，不知仙子是……”老者颤巍巍地问，目光落到墨清腰间的玄一门弟子令牌上，顿时激动起来，“是仙门的仙子来了！太好了！”
　　墨清语气平和：“我是玄一门弟子墨清，接了任务来查村民失踪的事。还请老丈仔细说说情况。”
　　村长连忙把墨清请进自家堂屋，他儿子手脚利落地端上了粗茶。
　　“唉，真是造孽啊！”村长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先是村头的李留，进山砍柴没回来。大家还以为是遇上野兽，可连个尸首也没找见。接着是猎户张平，背着弓进山，也没了音讯。”
　　他掰着手指数，整整七个。
　　“后来我们实在怕了，凑了十个壮丁，由赵胆领着进山去找人。”村长的声音带了恐惧，“结果只回来九个，说是在山里碰上了大雾，赵胆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怎么喊都没回应。那山里肯定有吃人的妖怪啊！”
　　村长的儿子接话道：“仙子您不知道，现在村里人晚上都不敢出门，白天进山也得结伴。”
　　“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墨清追问。
　　“共同点……”村长想了想，“都是身强力壮的。”
　　墨清若有所思。专挑青壮年下手？还是另有原因？
　　她站起身：“我这就进山看看。各位在此等候，暂时别再让人进山了。”
　　村长急忙拉住她衣袖：“仙子千万小心！那山里邪门！”
　　“诸位保重，我去去就回。”
　　一进山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空气里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静得只听得见脚下落叶沙沙响。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怪异，枝桠像鬼爪似的伸向天空。地面上泛起淡淡的雾，越走雾越浓，还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儿。
　　“这雾气，不太对劲。”
　　墨清心知有古怪，立刻运转灵力护住周身，正准备驱散雾气，眼前的浓雾却猛地翻滚起来，景象一下子全变了。
　　不再是阴森森的老林子，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云剑峰。
　　夕阳把整个小院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白攸宁背对着她，白衣胜雪，长发如瀑。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眉眼间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嘴角带着笑，朝她伸出手，声音软得让人心头发颤：
　　“清儿，回来了？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墨清愣住了，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
　　“师尊？”她迟疑地唤了一声。
　　嗯，怎么出门一趟，连师尊都不认得了？”
　　她就那样被那温柔的目光望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当白攸宁牵住她的手时，一股暖流立刻从两人接触的皮肤传遍了全身。
　　“发什么呆呢？”白攸宁轻轻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墨清任她牵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唯独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同。
　　傍晚，她们坐在月光下，白攸宁眼波流转间带着惊人的媚意，她凑近，呼吸拂过墨清的耳廓，轻声问：“清儿，你喜欢我吗？”
　　墨清的心猛地一跳，好像被这直白又滚烫的话烫着了。她望着眼前这双盛满了情意的眼睛，那里清清楚楚映出自己发愣的样子。
　　喉咙有点发干，墨清几乎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张了张嘴，那句喜欢在嘴边打转，带着禁忌的诱惑。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喜……喜欢。”
　　这话刚出口，白攸宁眼中的光瞬间亮了起来，那笑意像春水般荡开。她抬手，轻轻抚上墨清的脸，指尖温热。
　　“我也喜欢清儿，很喜欢，非常喜欢。”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既然如此，我们成婚，结为道侣，可好？”
　　成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墨清脑子里炸开。道侣……和师尊成为道侣？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事。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不安同时抓住了她，让她一下子忘了呼吸。
　　白攸宁见她发呆，只当她是太惊喜了，笑意更深，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欢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让整个玄一门，不，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你，墨清，是我白攸宁这辈子唯一的道侣。”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云剑峰都开始为这场婚礼忙活起来。红绸挂在松柏之间，张灯结彩。
　　婚礼当天，云剑峰顶上云海翻腾，霞光万道。几乎玄一门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道喜了，场面热闹又温馨，完美得不像真的。
　　墨清穿着绣着复杂云纹和并蒂莲的华丽大红嫁衣，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还是有些恍惚。身后的白攸宁同样一身红衣，她拿起梳子，亲自给墨清梳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我的清儿，今天真美。”她低声说，声音里全是爱意。
　　吉时到了，礼乐响起来。墨清被白攸宁牵着手，一步步走向云海边的典礼高台。台下站满了宾客。
　　掌门顾铮和弟子沈清和站在最前面。顾铮脸还是那么严肃，但眼神里多了点温和，他对白攸宁点点头：“师妹，恭喜。师尊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高兴的。”他身后的沈清和朝墨清友好地笑了笑。
　　傅文锦拉着木夏走上前，温声说：“攸宁，墨清，看到你们这样，我真替你们高兴。”
　　木夏也温婉地笑着，递上一个精致的药囊：“师叔，墨师妹，这是我和师尊用灵药特制的凝神香，祝你们心心相印，长长久久。”
　　在这么多亲友的见证下，她们焚香告天，立下了神魂相系、生死与共的道侣誓言。
　　热闹慢慢散去，墨清被白攸宁牵着手，带进了精心布置的洞房。
　　房间里的摆设雅致，龙凤喜烛噼啪轻响，跳跃的火光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馨的纱。
　　墨清的心还跳得厉害，穿着这身复杂的嫁衣站在屋里，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这一切美好得太不真实了，让她觉得像踩在云彩上，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白攸宁穿着那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在摇曳的烛光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媚。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现在好像盛满了化开的春水，专注地看着墨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墨清鬓边垂下来的珠穗，动作小心得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累了吧？”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墨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觉得自己有点傻，脸上更热了。


第16章 幻境破灭
　　第十六章 幻境破灭
　　白攸宁轻轻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说不出的宠溺。她没再说什么，抬手开始给墨清拆头上那些复杂的首饰。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一丝一毫。珠钗步摇被一个个取下来，放在旁边的妆台上，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墨清的肩头和背后。
　　接着，是嫁衣的盘扣。白攸宁的指尖微凉，偶尔不经意地触碰到墨清颈侧的肌肤，引得她轻轻战栗。那双手灵活地解开了繁复的衣结，将厚重的外袍褪下，只余下柔软贴身的红色里衣。
　　整个过程，白攸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里面翻涌的情愫，让墨清几乎要溺毙其中。
　　当墨清一身轻简地站在她面前时，白攸宁才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她的拇指在墨清细腻的脸颊上缓缓摩挲。
　　“清儿，”她低唤，声音里带着一种承诺般的郑重，“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神魂相契的道侣了。”
　　墨清望着她，鼻尖有些发酸，心中百感交集，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刻，白攸宁倾身，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了墨清的额间。那触感温软，带着无比的怜爱与珍重。停留片刻，她的唇瓣缓缓下移，掠过眉心，最终，轻柔地覆上了墨清因紧张而微颤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确的情意，起初只是轻柔的贴合，辗转厮磨，感受着彼此温热的气息。渐渐地，白攸宁加深了这个吻，她的手臂环住墨清纤细的腰肢，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除。
　　墨清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份温柔里。她能感觉到白攸宁平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她身上愈发清晰的冷松香将她紧紧包裹。
　　红烛帐暖，春宵缱绻。
　　衣衫不知何时尽褪，肌肤相贴，传递着灼人的温度。细密的吻落在敏感的耳垂与颈侧，激起一阵阵难以自抑的轻颤。
　　墨清只能紧紧攀附着身上的人，她听到自己在情动时无意识地呢喃着师尊，而回应她的，是白攸宁更加炽热的拥抱和落在眼睑上安抚的轻吻。
　　“叫我攸宁……”她在她耳边喘息着低语，声音沙哑而充满诱惑。
　　“攸……宁……”墨清顺从地唤出这个名字，换来更深的纠缠。
　　龙凤喜烛燃至半截，流下红色的泪痕。罗帐内春光旖旎，低吟浅喘交织。
　　清晨，白攸宁坐在敞开的雕花木窗边。
　　墨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檀木梳，动作很轻地梳理着她瀑布一样的长发。
　　“疼吗？”墨清轻声问，手指小心地拨开一个微缠的发结，生怕弄疼她一点。
　　白攸宁摇摇头，嘴角一弯：“不疼。”
　　墨清看着面前那面锃亮的铜镜，镜子里映出白攸宁的模样，眼神软软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专注得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的宝贝。墨清心里突然一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从前的师尊，什么时候用这样毫无保留、近乎宠溺的眼神看过她？
　　“发什么呆呢？”镜子里的人声音更轻了，带着关心，“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有。”墨清低下眼睛，藏住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就好。”白攸宁轻声应着，一边取出一支素雅的白玉簪，“用这支吧。”
　　墨清把簪子插进刚挽好的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白攸宁的耳边，留下温热的触感。
　　晨光把云海染成一片金红，两道白色的身影在山巅翩然起落，不再像记忆中那样是指点，她们的剑招里带着说不出的缠绵和默契，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舞。
　　白攸宁的剑尖轻点，引着墨清的剑势。“这里，手腕再松一点，”她的声音带着清浅笑意，不像指导，更像鼓励。
　　日子一天天过去，墨清却渐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她注意到这里永远是晴天，好像就因为她讨厌阴雨天，这个世界就刻意迎合她，连一片乌云都见不着。院子里的草叶摇晃也总是同一个角度，像被固定好的装饰，没了自然应有的随意。
　　夜晚则是让人沉沦的温柔乡，白攸宁会很自然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那股淡淡的、像松林般的冷香密密包裹着她，温暖又踏实。
　　“冷吗？”白攸宁轻声问，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墨清摇摇头，贪恋这份暖意，忍不住朝那温暖来源又贴紧了些，额头轻轻抵着对方的颈窝。就在那一刻，她清楚地感觉到，抱着她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攸宁？”她疑惑地唤了一声。
　　那怀抱立刻恢复了柔软：“怎么了？快睡吧。”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像在哄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睡吧，清儿，”那低语从头顶传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可那一瞬间的僵硬，却像根刺扎进了墨清沉醉的心。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练功出了岔子浑身发冷，白攸宁渡了灵力给她调息之后，只是和衣靠在床边守了她一夜，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间隙地亲密过。
　　有时，她们也会相拥着坐在峰顶崖边，看脚下云海翻腾，聚了又散。墨清从身后抱着白攸宁，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白攸宁用一种满足的语气轻声叹道：“清儿，此生有你，已然足矣。”
　　这话太甜，太满，反而让墨清心底不可抑制地冒出森森寒意。
　　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院子里的花瓣永远以最优美的弧度飘落，天空的颜色永远是清澈无瑕的蓝，连风吹过松梢的声音都带着吟唱般的轻柔。这个世界的运转，仿佛全是围着她墨清一人的喜怒哀乐在转。
　　心底那个声音一天比一天吵闹，像沉重的鼓点不断敲打着她的理智：假的，全都是假的。你所渴望的，从来就不属于你。
　　这天，阳光依旧暖得像化不开的蜜。白攸宁在院子里为她梳头，嘴里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里满是缠绵情意。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墨清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人温柔得能淹死人的眉眼。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的贪恋都褪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手，轻轻按住了白攸宁正要把一支精致的银簪插进她发间的手。
　　“怎么了，清儿？”白攸宁停下动作，不解地低头看她，嘴角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带着能溺死人的关切，“是不喜欢这支簪子吗？那我们换一支，库房里还有好些……”
　　墨清转过身，深深地看进那双她所贪恋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她。”
　　白攸宁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带着点嗔怪和无奈的宠溺，伸手想摸她的脸：“清儿，你这是练功太累，魇着了吧？尽说傻话。我不是你的攸宁，还能是谁啊？”
　　墨清偏头躲开了那只即将碰到她脸颊的手。“不，你不是。”她摇头，眼中涌上难以抑制的痛苦，“她不会用这么毫无底线的温柔眼神看我，不会毫无顾忌地天天抱着我睡觉，更不会说这辈子有我，就足够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开始微微晃动、边缘逐渐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般的白攸宁，一字一句地说：“你很好，这个世界也很好。但我知道，你不存在。”
　　话音刚落，周围那个温暖明媚的世界，应声而碎！
　　翻涌的云海、温暖的日光，还有眼前这个对她温柔爱恋的白攸宁，全都一块一块崩裂，化作无数闪烁的流光碎片，瞬间被四周涌来的黑暗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被紧紧捆住的粘腻感，一下子把墨清的意识拽回了现实。
　　眼前只有阴暗潮湿的山洞，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她整个人被又黏又韧的白色蛛丝裹了一层又一层，像个蚕蛹似的挂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正中间，只有脑袋和一只手还能勉强动一动。
　　这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幻境里那短暂的温情被砸得粉碎，只剩下心口空落落的刺痛和眼前必须面对的危机。
　　她猛地催动体内金丹，低喝一声：“敛心，破！”
　　敛心剑顿时青光大盛，锋利的剑气嗤嗤作响，瞬间就把身上缠着的大部分粘稠蛛丝给斩断了。她用力一挣，从破破烂烂的蛛网上脱身，轻巧地落在地上，溅起几点湿泥。
　　洞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微光从洞口透进来。她站稳身形，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洞挺大，中间就是那张巨大的蛛网，而在蛛网边缘，靠近洞壁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形的东西被同样紧紧地缠着，一动不动。
　　墨清心里一紧，握紧剑，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那是个穿着粗布猎户衣服的男人，脸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脸色青紫，显然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他的身体被蛛丝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被存起来的粮食。看这打扮，估计就是落戚村失踪的那个赵胆。


第17章 欲盖弥彰
　　就在这时，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山洞深处传了过来。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妖气，一只体型足有磨盘那么大、浑身黝黑、复眼闪着红光的大蜘蛛，挥舞着长满硬毛的利爪，从黑暗里扑了出来！
　　墨清眼神一冷，直接迎了上去。
　　蜘蛛精动作飞快，嘴里朝着她喷射带有麻痹效果的白色粘液，爪子挥舞起来带着腥风。墨清身形灵动，手中长剑挡开蜘蛛精的攻击，剑锋砍在它坚硬的外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蹦出一串火星子。
　　这蜘蛛精修为不浅，起码相当于修士的金丹初期，加上它的硬壳，确实不好对付。她剑法凌厉，招招都奔着蜘蛛精的要害去，关节和那双复眼。
　　洞里空间狭窄，反而限制了蜘蛛精庞大身体的灵活性。墨清躲开喷来的粘液，身子一矮，长剑贴着地面飞快扫过，剑气迸发，一下子就把蜘蛛精一边的三条腿给砍断了！
　　蜘蛛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失去平衡，轰地一声倒在地上。墨清趁机跃起，体内金丹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剑里，长剑刺进了蜘蛛精头部那对血红复眼的正中间！
　　“噗嗤！”
　　绿色的汁液喷溅出来。蜘蛛精庞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后彻底不动了。
　　山洞里只剩下墨清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拔出长剑，从蜘蛛精身上割下几片甲壳，又小心摘了毒腺，拿布裹好装进储物袋。接着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子，把剑刃上沾的粘液和血迹擦掉。
　　墨清走到那个村民的尸体旁边，蹲下身，用剑小心地割断缠着他的蛛丝。她不能把他就这么扔在这荒山野洞里。她指尖掐了个法诀，一道灵力托起了村民的尸体。
　　墨清最后看了一眼蜘蛛精的尸体和山洞，转身走了出去。重新见到天光，呼吸到山林里清新的空气，胸口那股憋闷感才总算散了些。
　　她运转灵力，让村民的遗体悬浮在身侧，下山朝着落戚村的方向走去。
　　就在墨清离开后不久，山洞外那片安静的林子里，一道白色身影悄然出现。白攸宁站在树影下，望着墨清远去的方向，唇角轻轻一勾。
　　从墨清接下这个宗门任务、离开玄一门开始，她就一直悄悄跟着。她这个徒弟，年纪还轻，阅历尚浅。这深山老林里的精怪，最是危险难缠。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三天前，墨清走进那片诡异的浓雾，随后身子一僵，眼神变得空洞，最后被悄无声息蔓延过来的蛛丝拖进了山洞深处。
　　她看着墨清被层层蛛丝裹住，像个失去生机的茧子，挂在蛛网正中央。
　　整整三天。墨清陷在幻境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极轻地蹙一下眉，或者指尖微微颤一下。白攸宁就隐在洞口的阴影里，守了整整三天。
　　她有好多回都差点忍不住想出手。只需一击，就能把那蜘蛛精连同这个老窝一起端了。可看着墨清即使在幻境里依旧紧抿的唇，感受到她体内灵力因抵抗而产生的细微波动，白攸宁又硬生生把冲动按了回去。
　　这是劫数，也是历练，终究得墨清自己渡。外人插手，反而会阻碍她以后的修行。
　　只是，这等待的滋味，对她这个师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
　　直到墨清醒来，冷静对敌，找出蜘蛛精的破绽，最后一剑毙命。她这颗心才总算落回了实处。
　　墨清回到落戚村时，已是黄昏。
　　老村长颤巍巍地迎上来。
　　“赵、赵胆他……”
　　墨清把遗体轻轻放下：“作乱的是一只修炼成精的蜘蛛，已经被我杀了。这位壮士，在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幸遇难了。”
　　她没提自己中幻境的细节，只简单说了结果。
　　村长老泪纵横，带着村民们就要下跪磕头：“多谢仙子为我们除掉这个大祸害！多谢仙子把赵胆带回来，让他能入土为安……”
　　墨清侧身让开，没受他们的礼，伸手虚扶了一下：“各位快请起，这是我分内的事。”
　　墨清没再多留，交代清楚后，直接御剑返回玄一门。
　　回到玄一门，墨清先去了事务殿。
　　殿里当值的弟子查验了她带回来的、取自蜘蛛精身上的部分甲壳和毒腺，确认无误后，将灵石奖励划到了她名下。墨清收起灵石，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回到云剑峰的居所前，这里和她离开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却又仿佛隔了很久。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师尊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石桌旁，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在思索什么。
　　听到动静，白攸宁抬眼看来，目光清明，和幻境里那种能将人溺毙的温柔完全不同。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回来了？这趟任务花的时间不短。”
　　墨清心中微微一紧，脸上却尽力保持平静。她走到白攸宁面前，行了一礼，垂下眼睫，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让师尊担心了。山里那精怪是只金丹初期的蜘蛛，很会躲藏，弟子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它的老巢，所以耽搁了。”
　　她省略了所有关于幻境的部分，一个字都没提那三天的沉沦。
　　白攸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墨清低垂的眼睫上，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嗯。既然是相当于金丹初期的精怪，你能独立斩杀，也没受伤，还算不错。” 她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随口问道：“那蜘蛛精，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墨清心里一紧，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不自觉地卷缩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抬起眼，对上白攸宁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回师尊，那蜘蛛除了会躲藏和喷吐粘液，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白攸宁端起手边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她轻轻吹了吹茶沫，像是随口又问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墨清的背脊瞬间僵住：
　　“据古籍记载，这类修为有成的蜘蛛精，往往擅长蛊惑人心。你与它周旋三日，有没有碰上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墨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抿了抿有点发干的嘴唇，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弟子一直小心守着心神，并未被外邪侵扰。那精怪……或许道行还不够深吧。”
　　白攸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徒弟，墨清回答得干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在自己目光扫过时，那蜷缩又立刻松开的手指，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为什么要说谎？
　　白攸宁很清楚那黑纹蛛难缠在哪里，它能窥探人心，编织出以欲望为饵的幻境。而墨清在蛛网里面困了整整三天，她为什么要隐瞒？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黑纹蛛的幻境，照出的都是被困者心里最深的渴望。那三天，墨清在幻境里究竟看见了什么？是修为大涨、名扬天下？还是别的，一些她不愿意，或者说，不好意思让自己这个师尊知道的、更私密的念头？
　　也是，年轻人总有些不愿对人说的遐思或妄想，也许是觉得幻境里显露的念头太过难以启齿，才选择隐瞒。
　　想到墨清竟然有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私密念头，她心里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悦。
　　她的目光在墨清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那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倔劲儿。算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既然徒弟不想说，硬要追问反倒可能让她难堪。
　　于是，白攸宁没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杯里的茶水饮尽，顺着墨清的话说：“嗯，道行不深就好。这么看来，你这次应对的不错，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弟子告退。” 听到师尊没再追问，墨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点，暗暗松了口气，她甚至不敢再多看白攸宁一眼。
　　墨清走向自己房间的每一步，都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好像还黏在身上，让她心底忍不住冒出一丝像是被看穿了的心虚。
　　从那天起，墨清每天只要一确认那道熟悉的气息已经离开，才敢推开房门，做贼似的溜出去，匆匆练上一个时辰的剑。要是远远瞥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她立马收剑回鞘，绕路就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不然，就是整天泡在藏书阁。藏书阁成了她最好的避难所，那儿书架一排排的，足够把她藏得严严实实。她常常假装翻看功法秘籍，其实心神早飞了，目光在书页上飘来飘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难熬的还是晚上。一闭上眼，那场荒唐的幻境就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师尊嘴角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宠溺笑意，用温柔似水声音喊她清儿。
　　“呵……”
　　墨清看着铜镜里那张憔悴的脸，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两团青黑，连续几晚没睡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一想到自己居然对师尊存了那种龌龊念头，她就羞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她居然敢……敢把那样清风明月般的师尊，想成那种样子，还跟自己成婚？
　　“墨清，你真是够恶心的！”她指尖用力掐进手心，想用疼痛赶走脑子里那些大逆不道的羞耻画面。


第18章 咫尺天涯
　　这天早上，墨清照例估摸着师尊应该已经走了，才推门出去，结果两人刚好在院子里的青石小路上撞了个正着。
　　“师尊。”墨清猛地停住脚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白攸宁清楚地看见，墨清抬眼的一瞬，目光匆匆扫过自己的脸，接着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低下，死死盯着脚下的石板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袖口，用力到指节发白，连瘦削的肩膀都显得有点发僵。
　　“嗯。”白攸宁应了一声，把她这副紧张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更觉得奇怪。她试着让气氛轻松点，“最近修炼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没、没有。都挺好的，让师尊费心了。”墨清的视线始终垂着，就是不肯和白攸宁对上眼。
　　白攸宁望着墨清回房的背影，脸上难得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她看得出墨清在躲她，可想不通为什么要躲成这样。幻境要是真照出了什么难堪的念头，如今幻境也破了，精怪也除了，她这个做师尊的也没追问，怎么反而更不自在了，连正常见面都不敢？
　　除非……幻境里的内容，和她有关？
　　白攸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是了，只有这个可能。不然墨清何必躲她到这个地步？可如果真和她有关，那会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墨清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难道是……难道是她喜欢我？这念头一冒出来，连白攸宁自己都吓了一跳。不会，不可能。可要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事呢？
　　白攸宁越想越头疼，在脑海里罗列出各种可能，又一一推翻，最终烦恼的摇了摇头。算了，不管了，墨清总不能一直躲着她。
　　墨清回到房间，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刚才和师尊对视的那一瞬间，幻境里那张温柔带笑的脸，竟然和现实中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每一次相见，师尊的眼睛，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内心不堪的渴望与真实世界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贪恋着师尊的视线，可那目光越是纯粹关切，就越是让她看清自己心底藏着怎样肮脏的念想。
　　她像是仰望着高悬的明月，月光那般皎洁明亮，却只照出她蜷缩在阴影里、伸着双手却永远够不到的模样。
　　师尊是天上的月亮，而她只是侥幸被月光拂照的尘埃，竟敢肖想将月亮占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着隐秘的期盼与无法抑制的渴望，让她在每一次面对师尊时，都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既想靠近那光源，又怕自己的阴影被照得无所遁形。
　　“我真是无可救药了。”她滑坐在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傍晚，白攸宁正在房中静坐调息，一道流光从窗外飞入，悬停在她面前，化作一枚刻着水纹的玉简。她伸出指尖，轻点在玉简上，一道带着笑意、有些慵懒的女声传了出来：
　　“攸宁吾友，一别经年，剑道是不是又精进了？我们洛城的河灯节快到了，万盏河灯映星河，景色难得。想起以前和你一起逛灯会的情景，特意来邀你。要是得空，不如来住几天，暂时离开你那冷清的山头，也让我这热闹地方沾沾你的仙气。”
　　是洛城城主洛宴，白攸宁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她这位老朋友性子活泼，是她相交几百年的好友。说起洛城的河灯节，她年少游历时偶然赶上过一次，那景象确实堪称人间一绝，成千上万盏载着心愿的灯顺水漂流，把整条河点缀得像梦一样。
　　墨清又一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望着窗外发呆。正出着神，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太熟悉了，墨清一下子从榻上弹起来，心口猛地一紧。是师尊！
　　“清儿。” 门外传来白攸宁平稳的嗓音。
　　墨清手忙脚乱地扯了扯其实根本没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砰砰直跳的心，这才上前开了门。
　　“师、师尊。” 墨清低头行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白攸宁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自然也没错过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只淡淡道：“刚收到洛城主洛宴的传讯，邀我去看河灯节。”
　　墨清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你跟我一块去。”白攸宁的视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一瞬。
　　“啊？” 墨清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想拒绝，“弟子...弟子修为尚浅，恐怕...”
　　“见识红尘，也是一种修行。” 白攸宁打断她，语气虽淡，却不容商量，“洛城主性情爽朗，你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不用再说了，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出发。”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墨清僵在原地，跟师尊同行？去陌生的洛城？这意味着她连眼下这方寸之间的躲藏之处都没了，必须要面对那双眼睛...…
　　次日，师徒二人离开了玄一门，前往洛城。
　　灵剑穿云破雾，墨清跟在白攸宁身后，望着前方那抹挺秀出尘的背影。幻境里那些亲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和眼前真实身影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累了就说。”白攸宁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清晰传来，“若是灵力不支，我们可以稍作歇息。”
　　“弟子不累。”墨清连忙回答。
　　白攸宁微微侧过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洛宴和我是几百年的老朋友了，她管着洛城，事务繁多，我们这次去，住几天就回。”
　　就这样飞了一天，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浓，下方正好出现了一座城镇，白攸宁便御剑向下落去。
　　“今天在这儿歇脚，明天再赶一段路，就能到洛城了。”她解释道。
　　两人找了镇上看起来最干净的一间客栈，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一看进来两位女子，虽衣着素淡，却气度不凡。
　　“要两间上房。”白攸宁道。
　　掌柜脸上露出些尴尬，搓搓手：“实在对不住，姑娘。近日往来的客商多，小店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您看，通铺倒还有位置，就是环境吵了些。”
　　白攸宁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就要那间上房吧。”
　　“好嘞！小二，快带两位姑娘过去！”掌柜高声招呼。
　　房间陈设简单干净，一张挂着素帐的床，一张圆桌配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一张能歇息的软榻。
　　白攸宁拂了拂袖子，在桌边坐下。
　　墨清跟着在另一侧坐下。
　　小二送来热水和简单茶点后就退下了。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墨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压住心底那份好奇，轻声开口：“师尊……”
　　“嗯？”白攸宁抬眼。
　　“您和洛城主，是怎么认识的啊？”话一出口，墨清又有点后悔，觉得这问题似乎过于打探师尊的私事了。
　　白攸宁倒不介意，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回忆的神色：“为师年轻时，心性未定，最爱四处游历。有一回路过洛城，正赶上城里举办庆典，热闹得很。我就在一家临河的茶馆二楼歇脚，看楼下人来人往。”
　　“那时年轻气盛，看见街上有几个纨绔子弟，围着一个摆摊的老者，言语轻浮，仗势欺人，一时没忍住，就跳下楼管了这闲事。谁知其中一个是洛城一个有权势的家族子弟，当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便动起手来。”
　　墨清忍不住想象师尊年少时仗剑执言的模样，一定和如今的样子很不相同。
　　“他们自然不是我的对手，我并未出剑，只以剑鞘点了几处关节，他们就都倒了。”白攸宁轻轻笑了一下，“那人撂下狠话，说要回家搬救兵，叫护院来找我麻烦。”
　　“然后，洛宴就出现了。”白攸宁眼底笑意深了些，“她那时还不是城主，只是老城主的独女。在附近听见吵闹声就过来查看。问清缘由后，她当众训了那纨绔一顿，说城里有城里的规矩，不容仗势欺人。那几人见是城主之女出面，顿时灰溜溜地走了。”
　　“她处事公道，我与她聊起修行、世事，颇为投缘。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原来是这样，墨清心里明白了，那是一段始于彼此欣赏的友谊。可随即，一股细微的苦涩却钻入了她心头，师尊与洛城主，已经相识几百年了。
　　那是她完全无法触及的遥远过去。在那段漫长的时光里，师尊会是什么模样？会露出怎样的笑容？会说什么话？这些她都无从知晓，而那位洛城主，却曾一一见证，甚至参与其中。
　　她只是师尊生命里的一个后来者，短短几年光景，怎么比得过那几百年的深厚情谊？她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这份心思本身，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自量力。
　　她低低哦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话。
　　“都是陈年旧事了。”白攸宁抬眼看向墨清，“不早了，你去床上睡吧。”
　　“那师尊您……”墨清看向那张唯一的床。
　　“我在这软榻上打坐即可。”白攸宁指了指窗边，“你去睡吧。”
　　墨清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师尊语气不容商量，只好听话地洗漱完，躺到了床上。床幔垂下，隔开了视线，却隔不开师尊就在不远处的事实。这一夜，她闻着空气中那一缕淡淡的幽香，本以为会难以入睡，结果却睡得格外香甜。


第19章 莲花赠君
　　第二天两人继续御剑，午后，便抵达了洛城。
　　白攸宁带着墨清刚在城门口落下灵剑，一道带笑的声音就迎了上来。
　　“攸宁！你可算来了，我盼了这么久，总算没白等。”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翩然而至。洛宴容貌清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掌权者的雍容，此刻见到老朋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把白攸宁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目光随即落到一旁站着的墨清身上。
　　“这就是你收的小徒弟？真没想到，你眼光这么高，居然也会收徒。”洛宴说着，转向白攸宁，语气带着调侃，“我记得当年多少世家子弟想拜你门下，你都一句资质不够就给打发了。怎么，现在转性了？”
　　白攸宁淡淡一笑，目光温和地扫过身旁的墨清：“缘分到了而已。清儿，来见过洛城主。”
　　墨清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晚辈墨清，见过洛城主。”
　　“不必客气。”洛宴虚扶一下，转回白攸宁，语气熟稔亲昵，“住处早就备好了，还是你上次住的西厢房，清静，离我院子也近，方便咱们说话。这就过去？”
　　西厢房景致清幽，窗外就是潺潺流水，几株垂柳恰到好处地掩着雕花木窗。洛宴亲自把师徒二人送到苑中：“晚宴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河鲜，咱们边吃边聊。”
　　夜幕降临，城主府宴客厅内烛火通明。宴席上摆满了洛城特产的珍稀鱼生和各色佳肴。
　　“来，坐这儿。”洛宴亲自为白攸宁拉开座椅，随后在她身旁坐下。
　　洛宴执起青玉酒壶：“尝尝这个，雪鳞鱼的鱼腹，我特意让人留的。记得你上次来，夸这鱼鲜美难得。”
　　白攸宁执起银筷，鱼肉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轻轻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怎么样？”洛宴倾身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还和以前一样鲜嫩，入口即化。”白攸宁点头赞道，“你这城主，倒是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了。”
　　“那当然。”洛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又给她斟了杯酒，“这是用今年初开的莲花酿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白攸宁接过酒杯，轻轻闻了一下：“清香扑鼻，是好酒。”
　　“就知道你会喜欢。”洛宴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举杯轻碰，琉璃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谈起旧友近况、修行感悟，气氛融洽。
　　洛宴笑道：“说起来，我有个阵法上的难题想请教你呢。”
　　“哦？什么阵法？”白攸宁饶有兴致地问，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是关于五行逆转的……”
　　墨清安静地坐在下首，她目光低垂，像是专注地盯着碗碟边缘精致的莲纹，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白攸宁和洛宴身上。
　　“墨清也尝尝这鱼。”洛宴忽然转向她，“你师尊最爱这雪鳞鱼，你也该尝尝我们洛城的特产。”
　　墨清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谢城主。”她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
　　“怎么样？”洛宴期待地看着她。
　　“很鲜美。”墨清垂下眼答道。
　　白攸宁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问：“是不是累了？这两天赶路确实辛苦。要是不舒服，不用硬撑。”
　　墨清连忙摇头：“徒儿不累，只是被这美味惊到，一时走神了。”她说着，主动又夹了一块鱼肉，努力做出品尝的样子。
　　宴席结束，月已中天。洛宴亲自送她们回西厢房。
　　“这次能待多久？”洛宴问，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河灯节过了就走。”白攸宁答，“宗门还有事要处理。”
　　“总是这么匆忙。”洛宴轻叹，“行吧，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墨清默默跟着，看着前面两人并肩的身影，听着他们低低的谈笑声。夜风吹过，带来水里初绽的莲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闷。
　　次日，晨光漫过西厢房的木窗，墨清早已醒来，正望着帐顶出神。
　　直到那熟悉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咚咚咚——”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门外，白攸宁一袭白衣，清净如雪：“既然来了洛城，总不能一直闷在屋里。走吧，带你去街上转转。”
　　“是，”墨清应着，“师尊稍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屋，用凉水飞快地洗了脸，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固定。换上一身淡绿色的裙子，颜色像初春刚发的柳芽。
　　收拾妥当，她快步回到门边，对着静静站在廊下的白攸宁轻声说：“师尊，我收拾好了。”
　　白攸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颜色挺衬你。”她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带路，“跟我来。”
　　洛城的早市已经热闹得很，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混着商贩的吆喝声。
　　白攸宁和墨清走在人群里，墨清稍稍落后半步，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偶尔才扫过街边的热闹景象。
　　“尝尝这个。”白攸宁在一个卖糖糕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一块温热糯白的米糕，递到墨清面前，“洛城的云片糕，清甜不腻。”
　　墨清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咬了一下，清甜的米香立刻在口中化开。“……很好吃。”
　　白攸宁继续往前走去，领着墨清拐进一条较为安静的临河小巷，在河边柳树下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坐下歇会儿吧。”
　　墨清依言在她身旁坐下，河水潺潺，柳丝轻拂，暂时隔绝了远处的喧闹。
　　就在这时，一道活泼的身影从巷口跑来，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手里挎着个花篮，篮子里满是新采的、还带着露水的莲花。她跑到白攸宁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
　　“仙子姐姐，买支莲花吧！你看，多好看呀！”
　　墨清下意识看向白攸宁，见白攸宁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姑娘那双清澈期待的眼睛上，又扫过篮中的莲花。
　　白攸宁伸手，从篮中拣选了一支半开的、姿态最清雅的粉白色莲花，然后递过去一小块灵晶。
　　“谢谢仙子姐姐！”小姑娘接过，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攸宁低头，看着手中的莲花，日光透过柳荫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将那支莲花递到了墨清面前：“给你。”
　　墨清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支还带着晨露的莲花，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了那支花。
　　“多……多谢师尊。”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白攸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而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多年前，我初次到这洛城时，”白攸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怀念的语调，“看什么都觉新鲜。”
　　墨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师尊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好奇。师尊年少时，会是什么模样呢？
　　“洛城每逢河灯节，百姓会制作河灯，放入穿城而过的洛河中，寄托心愿祈福。”
　　白攸宁继续说着，眼神有些悠远，“那时我与洛宴也曾放过。”她的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这些都是往事了。走吧，我们去选盏河灯。”
　　她们的脚步停在一处卖河灯的摊子前。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竹子做的骨架，糊上彩纸，形态各样，精巧可爱。有展翅欲飞的仙鹤，有憨态可掬的锦鲤，还有一层叠一层的宝塔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白攸宁的目光掠过那些造型复杂、颜色鲜艳的灯，最后停在一盏纯白色的莲花灯上。灯瓣层层叠叠，形态优雅素净。她拿起那盏莲花灯，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纸面。
　　“老板，这盏灯我要了。”她付了钱，转身递向墨清，“给你。”
　　墨清微微一怔，伸出双手接过。花灯很轻，捧在手里却觉得有分量。她看着灯，又抬眼看向白攸宁，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和询问：“师尊，只买一盏吗？您不放吗？”
　　白攸宁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她移开目光，望向城中那条在阳光下粼粼闪光的洛河。
　　“活了几百年，早就放过很多次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心愿许得多了，便也知世事难全，不如顺其自然。”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墨清听在耳中，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盏洁白无瑕的莲花灯，灯瓣的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
　　所以，师尊是觉得，她已经没有什么心愿需要寄托了吗？还是说，那些曾经寄托过的愿望，终究都未能实现，所以不再寄望于这流水微光？
　　“可是……”墨清忍不住轻声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白攸宁似乎看穿了她的思绪，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墨清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指尖微凉的温度一触即离：“走吧，天快黑了，河灯节要开始了。”
　　墨清握紧了手中的莲花灯，指尖感受着纸张细微的纹理。师尊放过了很多次，或许已不再相信河灯能承载愿望。但她不一样，这是师尊送给她的灯，是她此生得到的第一盏、由师尊亲手挑选的河灯。她还有非常、非常想要实现的愿望。


第20章 河灯寄愿

　　河灯节当晚，洛城仿佛坠入了星河。长街两侧灯笼高悬，暖红的光晕连成一片。
　　白攸宁走在人群里却像水中的莲荷，自成一方清静天地。墨清紧挨在她身边，目光时不时被沿途的热闹吸引过去。
　　忽然，墨清的目光被一个卖面具的摊子牢牢吸引了。那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其中两只并排挂着的，特别显眼。
　　是两只白兔，一只耳朵微微向前倾，眼睛用浅灰色晕染；另一只耳朵稍稍往后，眼睛用银粉勾勒。两只面具都是素白的底，只在细节处用银粉或浅灰勾几笔，在周围那些五彩斑斓的兽面、神怪面具中间，显得清雅又别致，透着一股灵动的憨劲儿。
　　墨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白攸宁察觉到她目光的流连，也随之停下，视线在那两只面具上扫过。
　　“喜欢？”白攸宁轻声问。
　　墨清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只是觉得很精巧。”
　　卖面具的大娘见状热情地招呼道：“姑娘好眼光！这两只白兔是一对儿呢，买两只吧，和您这位……嗯，姐姐一人一只，正合适！”她见白攸宁气质清冷出众，墨清又明显年纪小些，一时拿不准关系，就含糊地叫了姐姐。
　　墨清听到一对两个字，脸颊微热，心跳都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师尊的表情。
　　白攸宁并未纠正，只是目光在那白兔面具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身旁低着头的徒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取出银钱递给大娘，语气平淡：“那就这两只吧。”
　　接过面具，白攸宁将那只耳朵前倾的面具递给了墨清，自己则拿了另一只。
　　墨清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具边缘。她将毛茸茸的面具戴在脸上，视野透过眼孔望去，喧闹的夜市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奇异的滤镜。
　　她抬头看向师尊，只见白攸宁也已将另一只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师尊？”墨清隔着面具，声音有些闷闷地唤道。
　　“嗯，”白攸宁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戴着白兔面具的脸上停顿一瞬，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走吧，戴着玩也好，免得被过多注视。”
　　两人便戴着面具，随着人流继续前行。墨清觉得自在多了，仿佛这层面具给了她一种无形的庇护，让她可以更大胆地观察四周，甚至偶尔偷偷地、更久地注视身旁师尊的背影。
　　穿过了最热闹的街市，周遭渐渐安静下来。白攸宁带着墨清来到上游一处比较清静的河岸。这里远离了主街的喧嚣，只有潺潺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河面上，已有零星的河灯顺流而下，像是一颗颗坠入凡间的星辰。
　　墨清摘下面具，她指尖凝起一点灵火，那微小的火苗在她指尖跳跃，映亮了她专注的双眼。她深吸一口气，用这灵火点燃了莲花灯的灯芯。
　　暖黄的光晕瞬间充盈了素白的花瓣，让那盏灯仿佛有了生命，在夜色中温柔地呼吸着。墨清双手捧着被点亮的花灯，侧头看向同样已取下面具的白攸宁，轻声问：“师尊，这灯好看吗？”
　　白攸宁站在她身旁，河水反射的粼粼波光在她眸中流转。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嗯，很好看。”
　　墨清的心因这句话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双手小心地捧起被点亮的花灯，蹲下身将灯轻轻送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她的指尖，那盏洁白的灯在她掌心晃了晃，随即被水流温柔地托起，向着那一片璀璨的光河漂去。
　　她在心里，用尽所有的虔诚默念：愿能永远陪在师尊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白攸宁静静站在一旁，她的视线从那片星河中收回，落在墨清被灯火与月色勾勒的侧脸上。少女褪去了方才戴着面具时的些许活泼，此刻的神情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虔诚。
　　“走吧，”她轻声说，像是不愿惊扰了眼前这幅画面，“我们该去找洛宴了。”
　　墨清闻声，恍然回神，连忙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低应了声：“是，师尊。”
　　白攸宁转身沿着河岸，朝上游更宽阔处走去。人声渐远，只剩下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和风中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
　　循着乐声，穿过一片垂柳依依的河湾，眼前豁然开朗。
　　河面在这里变得宽阔，水流平缓。就在那波光粼粼的河心，静静停着一艘巨大的画舫。画舫雕梁画栋，四周挂满了琉璃灯盏。那悠扬的乐声，正是从画舫上飘来的。
　　船头站着笑意盈盈的洛宴，她今天穿了身绛红长裙，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案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快上船吧，最好的位置都给你们留好了。”
　　白攸宁轻盈一跃，稳稳落在甲板上，随即回头，向墨清伸出手。“清儿，来。”
　　墨清把手放进师尊温热的掌心，借力跳上船。那只手稳定有力，却只是一碰就松开了，像蜻蜓点水，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舫内早已设好宴席。
　　白攸宁与洛宴临窗对坐，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清酒。墨清坐在稍远的位置，沉默地望着窗外。
　　洛宴对白攸宁笑道，“你这位小徒弟，倒是比你当年安静多了。”
　　白攸宁看向墨清：“清儿性子是安静些。”
　　洛宴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回忆什么：“说起来，你年轻的时候，也在这河灯节上出过风头呢。那年你在万灯河里舞了一套剑法，不知道迷倒了多少看客。”
　　白攸宁淡淡一笑：“都是老黄历了，还提它干什么。”
　　“为何不提？那可是洛城历届河灯节最令人难忘的场面之一。”洛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那时的你，可比现在活泼多了。哪像如今，整日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墨清垂下眸子，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师尊年少时的风姿，心头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往，都被旁人珍藏在记忆里。
　　就在画舫驶进一处安静河湾时，一道黑影从水下窜出，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直冲向窗边坐着的洛宴。
　　“城主小心！”近侍惊呼一声。
　　洛宴反应极快，周身灵力在身前聚起一道水蓝色的屏障。眼看刺客的剑就要撞上屏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藏锋剑出鞘，白攸宁一剑挑开了那柄刺来的长剑。
　　“铮——！”
　　一击落空，刺客长剑回扫，拦腰斩向洛宴。
　　白攸宁把剑向下一竖。
　　“铿！”
　　刺客的一击狠狠砍在竖立的剑身上。
　　白攸宁紧跟一掌，正中他心口。
　　“噗——”
　　刺客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重重撞在船舷上。他想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浑身气劲已被封住，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等众人回过神，白攸宁已经收剑，她看着瘫软在地的刺客，声音不高：“拿下。”
　　画舫上的骚动很快在洛宴的指挥下平息，护卫们将重伤的刺客捆了个结实，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洛宴脸色不太好看，任谁在自家地盘上被刺杀，心情都好不了。她走到刺客跟前，蹲下身仔细探查对方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说！谁派你来的？”洛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刺客啐出一口血沫，紧闭双眼，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模样。
　　洛宴站起身，转向白攸宁：“攸宁，这家伙的气息很怪，阴寒刺骨，绝不是玄门正道，我怀疑……”她压低声音，“可能是魔族。”
　　“魔族？”白攸宁眼神一冷，如果魔界的手已经伸到洛城这种繁华之地，目标还是一城之主，那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你打算怎么确认？”
　　“我有办法验明正身，跟我来。”洛宴的语气中带着信任。
　　一行人迅速离开画舫，回到城主府。洛宴没去正厅，而是带着白攸宁和被绑住的刺客，径直走向府邸深处一间隐蔽密室。密室由特殊石材砌成，隔绝内外气息，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通体暗红，表面光滑如镜。
　　密室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洛宴指着暗红色石头，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这是我洛川城世代相传的秘宝，血魂石。”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相传是上古遗留之物，不管修为多高，只要把手按上去，血脉本源便一览无余。”
　　白攸宁凝视着那块石头：“竟有如此奇物？”
　　“不错。”洛宴继续解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人族触碰，石头会放出纯白光芒；妖族触碰，会发出红色光芒；若是魔族，则会显出浓墨般的黑色。”
　　“那若是身具人魔两种血脉的半魔呢？”白攸宁好奇道。
　　洛宴目光扫过地上被绑住的刺客，又转向白攸宁：“如果是半魔，会显出黑白交织、相互纠缠的异象，至于人族堕入魔道而成为的魔修，则会显出晦暗的灰色。”


第21章 半魔身世

　　白攸宁惊奇道：“如此说来，这石头不仅能辨种族，还能区分先天血脉与后天入魔？”
　　“正是。”
　　洛宴上前一步，不顾刺客的挣扎，强行将他那只被绑住的手牢牢按在了光滑的石面上。
　　刹那间，暗红色的石头内部仿佛沸腾起来，墨水般的黑气汹涌而出，把密室墙壁都映得一片幽暗。
　　“果然是魔族！”洛宴冷哼一声，她松开刺客的手，那黑色渐渐消退，石面恢复暗红。
　　白攸宁虽早察觉刺客气息不对，却没想到洛宴手里竟有这种能直窥血脉本源的奇宝。她忍不住低声感叹：“天地造化，真是玄妙莫测，这石头竟能直接照见血脉本质……”
　　几乎是下意识的，出于一种本能的好奇，她也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将自己那只柔软的手，轻轻贴在了石面上。
　　就在白攸宁掌心完全触碰到石面的瞬间，血魂石爆发出泾渭分明的两种光芒。一半是乳白色光华，另一半则是深沉的墨黑。
　　这两色光芒互不相容，却又诡异地交织、缠绕，把整个密室映得明灭不定。
　　洛宴转头看向身旁的白攸宁，嘴唇微张，满脸不敢置信：“攸宁？你……这怎么可能？”
　　白攸宁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的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死死盯住那块仍在昭示着半人半魔铁证的血魂石。
　　“不，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她居然是半魔？
　　这怎么可能？过往的一切认知在此刻轰然崩塌。
　　白攸宁僵立不动，脑海中一片轰鸣，只剩下那黑白交织的光芒在反复灼烧，将她所有的信念，都灼烧得千疮百孔。
　　她不由得想到百年来始终阻碍自己突破的那道无形枷锁。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她是半魔，所以师尊在她身上设下了封印，封印了她的魔族血统，也抑制了她的境界突破？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洛宴先从这真相里反应过来，她看着挚友苍白的脸，猜到白攸宁对此恐怕一无所知，不然不会自己把手掌按上血魂石。
　　她声音干涩，带着震惊和一丝不知所措：“攸宁，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洛宴以神魂起誓，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白攸宁抬起头，眼中尽是迷茫与痛苦：“洛宴，我……”
　　“攸宁，我相信你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把手按上血魂石。”洛宴轻声道，“玄诚真人有没有和你提过你的身世？”
　　白攸宁摇头，声音苦涩：“师尊只说我是他在一个叫做白石村的地方捡到的女婴。我听闻人族多重男轻女，将生下来的女孩丢弃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被丢弃的普通女婴而已。”她苦笑着，眼中闪过一丝水光，“没想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洛宴握住她冰凉的手：“也许玄诚真人有他的苦衷……”
　　白攸宁抽回手，后退一步：“或许吧，但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白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那间临时下榻的西厢房的。
　　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坠入无底泥沼。
　　“师尊？”
　　从回到城主府后就一直守在厢房内的墨清，听见动静迎上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您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可是出了什么事？”她一叠声地问，声音里满是担忧。
　　白攸宁恍若未闻，那双总是清亮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木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夜风带着寒气灌进来，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的迷茫与混乱。
　　墨清心中一阵莫名的抽痛，师尊的背影此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
　　“师尊......”她再次轻唤，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您的手很凉，要不要喝点热茶？弟子去给您沏......”
　　“不必。”白攸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断了她的话。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你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墨清抿了抿唇，心中忧虑更甚。她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单薄的背影。
　　白攸宁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半魔，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她想起师尊玄诚真人从小对她的谆谆教诲。
　　“攸宁，吾辈修士，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护佑苍生。”
　　想起玄一门那正心明性，诛邪勿退的铁律石碑；想起她一直以来所坚守的、并为之奋斗的正道信念。
　　这一切，在她可能是半魔之身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甚至肮脏。那道阻碍她境界突破的封印，此刻想来，竟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这不清不白的出身。
　　为什么？师尊，您既然明明知道我是半魔，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为什么要把我带回玄一门？白石村……那真的是起点吗？还是另一个谎言？
　　可是师尊早已仙逝，她连一个当面质问、寻求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了。
　　长夜漫漫，白攸宁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墨清也就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陪着，偶尔轻手轻脚地为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续上点热水，尽管那杯茶白攸宁碰都没碰一下。
　　直到东方发白，太阳慢慢升起。白攸宁像是被这光线刺到了一样，睫毛颤动了一下，从那个漫长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她没有理会墨清欲言又止的关切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径直走向了洛宴处理事务的书房。
　　洛宴似乎也一夜未眠，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晨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
　　“攸宁......”她轻声开口。
　　“洛宴，”白攸宁打断她，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我要立刻回玄一门。”
　　她需要回去，去寻找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她需要知道，除了师尊，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身世。
　　洛宴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猜到你会如此。只是何必如此急切？你的状态......”
　　“留在此地，”白攸宁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我心神不宁。”
　　洛宴点了点头，她上前一步，语气真挚：“无论如何，攸宁，你我是挚友，这一点，永世不变。”
　　白攸宁心头一酸，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多谢。”
　　她回到西厢房，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动身，返回玄一门。”
　　墨清闻言抬头看向白攸宁。
　　她心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昨夜师尊归来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不过几个时辰，为何突然就要离开？昨夜师尊和洛城主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舌尖滚动，但她最终还是将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是，弟子遵命。”墨清低声应道，她没有再多问一句，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只是立刻转身，开始利落地将她们本就不多的行李收回储物袋。
　　白攸宁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徒弟忙碌的背影。她看到了墨清眼中那一瞬间的惊讶，也看到了她迅速收敛的疑惑和毫无保留的顺从。这份完全的信任，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混乱的心上。
　　但她什么也没有解释，真相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
　　“走吧。”
　　等墨清收拾完，白攸宁淡淡开口，率先转身向门外走去。
　　墨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如果师尊不想说，那她也不会问。毕竟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默默陪在师尊身边了。
　　离开洛城已有大半日。
　　白攸御剑而行，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云层在脚下飞速掠过，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墨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师尊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忧虑。
　　自昨晚后，师尊周身便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寒冰，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白攸宁回头看了眼面色略显苍白的墨清。她自己是化神后期，这么快速地连续飞行当然没有问题，但墨清不过金丹修为，怕是有些吃力了。她想了下，决定在前方小镇稍作歇息。
　　小镇还算繁华，她们寻了一间看起来较为干净的茶楼，找了个位置坐下。
　　“二位客官，用点什么？”店小二热情地凑过来。
　　“一壶清茶，几样清淡点心。”白攸宁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人来人往的街上。
　　茶和点心很快就上来了，白攸宁却没动，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一圈圈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沿。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的香风飘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白长老嘛？可真巧呀！”
　　一个娇滴滴、能酥到人骨头里的声音响了起来。白攸宁皱了皱眉，转头一看，是个穿着绯红纱裙、身段妖娆的女人正扭着腰走过来，是合欢宗的林烟。
　　林烟曾在一次仙门交流中对白攸宁一见倾心，却被白攸宁以一心向道，无意风月为由，冷淡而明确地拒绝了。
　　“林姑娘。”白攸宁收回目光，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着点藏不住的疲惫和疏离，“是挺巧。”


第22章 意乱情迷

　　林烟倒不客气，自己就坐到了桌边，一双媚眼在白攸宁和旁边的墨清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黏在了白攸宁的脸上：“攸宁姐姐还是这么不爱搭理人，真是让人心痒痒呢，”
　　她话里有话，笑得妩媚，身子又往前凑了凑：“碰上了就是缘分，姐姐干嘛这么冷淡呀？妹妹我可想你了。”
　　墨清看着林烟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心里一阵反感。特别是她看向师尊时那毫不掩饰的眼神，让她莫名冒火。
　　白攸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林姑娘请自便，我们就不多陪了。”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
　　林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和恼怒。白攸宁那副永远清高、仿佛不染尘埃的样子，实在让她火大。她红唇一勾，露出一抹带着恶意的笑。
　　既然得不到，那不如干脆毁掉。她倒要看看，等白攸宁跌进泥里，还怎么维持这副冰清玉洁的模样！
　　心里恶念翻涌，林烟脸上却笑得愈发娇媚：“既然姐姐不欢迎，那妹妹就先告辞了。”她说着起身，宽大的袖子不经意地从白攸宁面前的茶壶上拂过，动作又快又轻，流畅得像一阵风。
　　那袖中藏着她合欢宗独有的隐秘手法，一丝无色无味的药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进了茶水中。那是合欢宗秘制的特级相思引，药性极烈，能勾动修行者体内的情火，要是没有解药或是不及时疏解，就会灵力失控、心神失守。
　　“告辞了，白长老，愿你一路顺风。”林烟意味深长地瞥了白攸宁一眼，转身扭着腰走了，空气里只留下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白攸宁并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她的心思还在自己的烦心事里打转。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下去。
　　茶刚下肚没多久，白攸宁忽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燥热从丹田窜起，飞快地蔓延到全身。眼前的景物好像也开始微微晃动，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她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茶有问题……”她转头看向林烟离开的方向，那抹刺眼的红色身影早就不见了。
　　若是在平时，林烟这种下作的暗算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可偏偏这一日，她正因为前一夜知晓的真相而心神不宁，疏于防范，这才让林烟成功得手。
　　墨清看见白攸宁脸颊忽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担忧地问：“师尊，您怎么了？”
　　白攸宁呼吸已经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运起灵力压制，但那相思引的药性，与她此刻因半魔之身而产生动荡的心境竟隐隐契合，使得药效发作得更快、更猛！
　　“是林烟……下了药……”白攸宁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已带上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她试图站起来，却感到浑身发软，若非墨清搀扶，几乎要站立不稳。那燥热在她体内奔窜，灼烧着她的理智。
　　墨清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清儿，带我……找间客房，快一点……我需要运功逼毒……” 白攸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喘息，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
　　墨清心知不妙，立刻半扶半抱着白攸宁，迅速离开了茶楼。她目光扫过街道，很快寻了一处最近的客栈。
　　“掌柜，一间上房，要快！”墨清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急促，一枚灵石被她轻轻按在柜台上，。
　　“好、好的，姑娘这边请。”掌柜见她神色焦急，不敢多问，连忙递过房门钥匙。
　　墨清几乎是半抱着白攸宁快步走进房间，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白攸宁的身体烫得吓人，墨清扶着她肩头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师尊，我们到了。”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担忧，“您撑住，弟子为您护法！”
　　白攸宁强撑着睁开迷蒙的双眼，眼中带着难耐的痛苦。
　　她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清儿……这毒……不简单……”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喘息，“你……离我远些……”
　　“不，师尊，让我帮您。”墨清固执地摇头，扶着她坐起，“您先试着运功逼毒，弟子守着您。”
　　白攸宁点头，手掐法诀，试图调动灵力。灵光在她周身闪烁，与那汹涌的药力抗衡，在她白皙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起初，似乎有一丝效果，白攸宁周身散发出的灼热气息略微平复了些许，脸颊的红晕也似乎淡了一分。可昨夜在密室里看见的画面却突然涌上脑海，血魂石那黑白交织的光芒忽明忽暗，让她的心更乱了。
　　墨清见白攸宁的气息平稳了一些，心中一喜，正要松口气，却见师尊眉头猛地蹙紧。
　　“噗……”
　　白攸宁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襟。比之前更加汹涌的热浪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身体一软，险些从坐姿瘫倒。
　　“师尊！”墨清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滚烫的身躯，“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触碰到白攸宁手臂的瞬间，那微凉的触感仿佛成了点燃最后防线的火星。
　　白攸宁转头看向墨清，眼神迷离而炽热，早已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她仿佛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是本能地贴近那丝清凉。
　　“热……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沙哑撩人，“帮帮我...”
　　“师尊，您清醒一点！”墨清试图唤醒她的理智，却被白攸宁突然环住脖颈的动作打断。
　　下一刻，在墨清惊愕的目光中，白攸宁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墨清的。
　　墨清脑中嗡的一声。
　　师尊是在吻她？
　　那柔软的唇瓣，生涩而急切地贴着她的，如同干渴的旅人寻到了甘泉。白攸宁的呼吸凌乱地拂在她的脸颊，带着令人心醉又心碎的脆弱与热情。
　　“师、师尊……”墨清在亲吻的间隙艰难地开口，“您知道我是谁吗？”
　　白攸宁眼神迷离地望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她的脸颊，那触碰轻如蝶翼，却让墨清浑身一颤。
　　墨清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但情感上，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浑身酥麻，动弹不得。
　　墨清原本不知道柳烟给师尊下的是什么药，此刻见师尊这般模样，顿时明白了。
　　“师尊，我是墨清啊……”墨清无奈地偏头躲避白攸宁的吻，可又挣不脱师尊手臂的环抱，“师尊……”
　　墨清看着眼前面色潮红眼神迷蒙的白攸宁，明白师尊这样子是无法自行逼出毒性了，而自己修为尚浅，也无法从外界助她逼出毒性。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可若是这么做了，等师尊清醒之后，该怎么办？
　　白攸宁这时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只凭着本能搂住墨清的脖子，在墨清脸上落下一个个急切又细密的吻。
　　“热……难受……好难受……”白攸宁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和平日里那个端庄自持的白长老判若两人。
　　墨清被白攸宁的双臂禁锢在怀中，白攸宁此时虽然已经神智不清，手臂的力量却大的惊人。
　　墨清看着师尊情动的模样，内心的挣扎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带着一丝罪恶感伸出手，轻轻环住白攸宁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自己怀中。
　　“师尊，得罪了。”她喃喃自语，仿佛多说这么一句话，就能够减轻她的负罪感似的。
　　感受到回应，意识迷离的白攸宁吻得更加深入，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救命的甘泉。
　　墨清扶着白攸宁躺下，手指灵巧地解开师尊的衣带，衣衫滑落，露出皮肤细腻的肩头。她轻轻地吻上师尊光洁的额头，然后是挺翘的鼻尖、柔软的唇瓣，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白攸宁却有些不满她这慢吞吞的动作，急切地重新吻上她的唇，用牙齿轻轻碾磨着，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霸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最后一抹余晖悄然隐去，只余下房中交织的灼热呼吸与彼此剧烈的心跳，在静谧的夜色中轻轻回荡。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白攸宁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脑海里传来一阵阵的闷痛，让她不禁蹙起了眉。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视线逐渐聚焦，她看到了一个跪在床边的身影。
　　墨清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墨发未经梳拢，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料。听到床榻上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撞上的瞬间，白攸宁的心一沉，昨夜那些破碎又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肌肤相贴的温度、耳边的喘息，还有自己那不成体统的……她甚至记得自己是如何主动攀附上去，如何索求……
　　一股混杂着羞耻和恐慌的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一阵阵发晕。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着整洁干净的里衣，应该是事后被人仔细打理过。是谁做的，不言而喻。这份体贴，此刻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不可挽回的错乱。
　　怒火与难堪交织，她猛地坐起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向床边矮几上的灵剑。
　　“铿——”
　　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跪在地上的墨清，距离那纤细脆弱的咽喉只有一寸之遥。
　　她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斩断这难堪的现实，来惩罚这个胆大包天的弟子，也惩罚那个昨夜失控的自己。


第23章 十字路口
　　剑身的寒芒映入墨清眼底，她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从跪在床边开始，她已将师尊醒来后可能有的反应，在心底来来回回预演了无数遍。惊怒、斥责，抑或是想要将自己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千刀万剐。
　　墨清微微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剑锋之下。
　　“师尊，”她轻声说，“是弟子的错。是弟子……玷污了您。”她闭了闭眼，长睫颤了颤，复又睁开，“您杀了我吧。”
　　白攸宁握剑的手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眼中杀意明灭不定。她究竟想做什么？杀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还是用她的血，来洗刷自己的罪孽？
　　昨夜是自己先失了神智，先一步失控。墨清纵有不对，可到底初衷是想为她解毒。何况，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是自己亲手抚养、细心教导的人，叫她如何下得了手？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良久，白攸宁手腕一沉，锵的一声，长剑归鞘，被重重放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起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情绪，“收拾一下，即刻随我回玄一门。”
　　她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屏风后，开始快速而沉默地穿衣。就在她整理微敞的领口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的铜镜，动作猛地僵住。镜中模糊映出她纤细的锁骨，以及那之上一点已然转为暗红的痕迹，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刺目无比。
　　她指尖发颤，猛地将衣襟拉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发生过的事实。
　　返回玄一门的路途，漫长而沉默。
　　白攸宁御剑飞行始终领先墨清一个身位，不曾回头，也不曾放缓速度。
　　墨清默不作声地跟在后方，努力维系着平稳，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抵达云剑峰，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山间清冷的空气带着松针特有的苦香，却再也唤不回往日的半分亲切与安宁。
　　白攸宁没有看墨清一眼，便径直去了藏书阁。
　　墨清望着师尊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她明白了，师尊虽然没有杀她，但她们之间曾经亲密的关系已经彻底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去的点点滴滴，师尊待她恩重如山。
　　可她又做了什么？
　　而师尊，即便在盛怒之下，剑尖直指她的咽喉，最终却还是没有杀她。甚至连一句斥责，一道刑罚都没有。
　　她宁愿师尊狠狠罚她，也好过现在这样。师尊是连惩罚她都嫌多余了吗？是觉得她已经没救到不值得再费半点心思了吗？
　　白攸宁直接上了藏书阁的第七层，那里收藏的，尽是些上古秘辛、禁忌之术与旁门杂学。平日里，除了按时前来洒扫的杂役弟子，几乎无人踏足。书架高耸，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玉简、兽皮卷与线装古籍，许多都已残破不堪。
　　有关封印之术的记载虽浩如烟海，却大多流于表面，或与她心中所求的功效相去甚远。她所要寻的，是那种能从根源上遮掩、压制某种血脉特质，尤其是针对魔族血脉的术法。
　　她已在藏书阁里不眠不休地待了三天，指尖抚过冰凉玉简与厚重的书脊，神识快速扫过其中内容，心却随着一次次落空而渐渐沉入谷底。直到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枚颜色暗沉、边缘甚至有些剥落破损的黑色玉简上。
　　它毫不起眼，混在一堆相似的残卷之中，没有名称，只在角落留有一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小字：秘术残卷。
　　她拿起这枚玉简，耐心解读着那些晦涩的信息，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玉简内的信息残缺不全，许多地方字迹模糊，语焉不详。
　　终于，在玉简接近末尾处，一段相对完整的文字，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白攸宁的目光锁住每一个字，心脏在胸腔中越跳越沉，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血脉封印术……”
　　“此术逆天而行，可强行封印血脉本源，尤适于混血之体，压制异族血脉显化。然而天道有衡，封禁之力并非永固。随受术者修为境界提升，其生命本源亦随之壮大，封印将渐次衰减，施术者修为高低，决其上限。据载，若施术者为合体期修士，此术至多可限至化神境圆满。一旦突破化神，踏入洞虚，则封印彻底崩解，永不复存。”
　　“因魔族血脉强横，通常凌驾人族血脉之上，届时，魔族血统将成为主宰。”
　　白攸宁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化神......洞虚......
　　师尊玄诚真人当年为她设下封印时，已是合体期大能，这禁术的上限，果然止步于此。
　　也就是说，她每一次修为的精进，每一次看似迈向大道的突破，都是在亲手削弱自己身上的枷锁，一步步推向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引以为傲的修为，竟成了催命符。
　　“呵……”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冷笑从她唇边溢出，在寂静的藏书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难道她毕生所求的仙途，最终指向的，竟是魔道的归宿？那她这些年的坚守、斩妖除魔的信念，又算什么？一场荒唐的笑话吗？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只是玄诚真人座下那个年纪最小的亲传弟子的时候。那时她刚在藏书阁中读完一卷《百族志》，里面描述魔族天性好杀好斗，生性凶残。她心里纳闷，便跑去天枢峰，寻找正坐在峰顶石桌前品茶的师尊。
　　“师尊，师尊！”年幼的白攸宁跑上峰顶，小脸因奔跑而泛红，她伸手拽住师尊宽大的衣袖，“书上说魔族天性凶残，真的是这样吗？”
　　玄诚真人目光落在小徒弟稚嫩而认真的脸上。他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这段话本身，倒也不算错。但是，攸宁啊，事情又不只是这么简单。”
　　他指了指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峦：“魔族，就像山林里的虎豹豺狼，是吃肉的猛兽。它们确实比绵羊、兔子一类的生灵凶残很多。可是，无论是狮子还是绵羊，它们的生存方式，都不是由自己选择的，而是天地造化使然。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清有浊，有光有暗，魔族，便是那浊与暗的部分，是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白攸宁似懂非懂，蹙着秀气的眉：“这么说来，魔族确实是天生凶恶了？不管是不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他们到底是恶的呀。”
　　“这么说，也不对。”玄诚真人轻轻摇头，目光温和而深邃，“我虽然把魔族比作猛兽，但魔族与猛兽终究不一样。猛兽心智未开，狩猎繁衍，皆凭本能驱使。但魔族，他们的心智和人族相当，做事也并非全无考量。所以，魔族的天性里，恶的成分或许居多，但他最后到底会不会为祸世间，很大程度上，要看他自己的选择。”
　　白攸宁眼睛一亮，抓住了关键：“师尊的意思是，猛兽没有选择，就像老虎只能吃肉，不能吃草。但魔族做不做恶，却是可以选的，因为他们有理智，能思考，对吗？”
　　玄诚真人欣慰地笑了，伸手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攸宁果然聪慧，正是这个道理。天性或许设定了起点，但终点走向何方，终究要看选择二字。”
　　当年师尊说的话，温和而充满智慧，如同春风拂过心田。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像是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在心上。
　　选择......当封印失效，她的半魔血统曝光于天下，那时，她还有的选吗？这修真界，还能容得下她白攸宁吗？
　　前路一片黑暗，而终点，却好像早就定好了。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先是发现了自己那不堪的半魔身份，紧接着又和徒弟做出了那般悖逆伦常之事，真是祸不单行。
　　不，总归还是有的选的。白攸宁心念一转，只要她能死死压制住境界，永不突破化神境，这个秘密就能永远埋藏。
　　洛宴和她是相识数百年的挚友，她信得过洛宴的人品和承诺。只要自己能守住这个秘密，就没人会知道。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那枚黑色玉简放回角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藏书阁。
　　顾铮刚处理完一件麻烦的宗门事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察觉到门外那股熟悉的气息。抬头一看，果然是七师妹白攸宁安静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她一向很少来找他，更别提像今天这样，人还没进门，那股子心神不宁的劲儿就先透了进来。


第24章 无声隔阂
　　“攸宁？”顾铮起身迎了过去，“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快进来坐。”
　　白攸宁压下翻腾的思绪，努力在嘴角扯出一个和平时差不多的、带着点洒脱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很浅，根本没到眼底。
　　“师兄，攸宁近日总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师尊在世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他是在一个叫白石村的地方把我带回宗门的？”
　　顾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回忆神色：“嗯，是有这么回事。师尊说起这事时颇为感慨，他说那日云游至南境，路过一个叫白石村的小村落，在村外的山林边听见婴孩啼哭。循声找去，就在一株老槐树下发现了还在襁褓中的你。”
　　白攸宁屏住呼吸：“当时可有什么特别之物在我身边？”
　　顾铮微微蹙眉，仔细回想：“师尊只说襁褓布料普通，像是寻常农家所用。他还夸你根骨清奇，灵秀内蕴，是块修仙的好料子。”顾铮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师尊的佩服和怀念，“他说你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看见他时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了。”
　　白攸宁声音依旧平稳：“那师兄可还记得，师尊有没有提过当时周围有什么不寻常的气息？或者其他异常？”
　　顾铮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师尊当年说起这事，就只说了这些。他老人家性子就那样，觉得不重要的事，从不多说。”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再后来那场仙魔大战爆发，他老人家为了守护苍生，以身殉道了。很多没来得及交代的细枝末节，也就这么跟着湮没了。”
　　他看向白攸宁，目光里带着兄长般的关切：“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修行上遇到什么难关，跟心境或者出身感悟有关吗？要是有难处，尽管跟师兄说。”
　　白攸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大师兄对这事一无所知。师尊把那个关乎她性命、甚至可能牵连宗门安危的秘密，守得极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她迅速收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兄。确实近来修炼时，心绪总有些飘忽。所以，师兄。”她顿了顿，看向顾铮，“我想去那个白石村看一看。毕竟，那是师尊发现我的地方。或许亲眼看过后，心境便会豁然开朗。”
　　顾铮闻言，微微蹙眉：“南境偏远，白石村更是籍籍无名，想必不好找，不过你来自那里，想回去看看也难免。去吧，万事小心，早去早回。”
　　白攸宁又闲话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石亭中，墨清独自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她精心照料的花丛上。一边是热烈绽放的月季，红得灼眼，像极了那晚师尊情动时眼尾的秾丽；另一边是暗香浮动的茉莉，清冷洁白，却总让她想起师尊平日里常穿的白衣。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脑海里翻来覆去尽是那一夜的碎片。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亭中的寂静，也惊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墨清。
　　墨清回头见是白攸宁，几乎是弹跳起身，慌乱地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的颤抖：“师尊。”
　　白攸宁在亭外三步之遥停住，目光扫过墨清低垂的脑袋和紧绷的肩膀，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冷，不带丝毫温度：
　　“我需下山一趟，归期未定。你留在峰中，自行修炼，无事不得外出。”
　　说完，她没有再看墨清一眼，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径自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只留下墨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石亭里，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
　　南境的山水渐渐模糊在身后，白攸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冷。
　　连着这些天，她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沿途的城镇村庄，连深山里零散的猎户都一一叩访，得到的回答却都一样。
　　“白石村？没听说过。”
　　“姑娘，这方圆几百里的村子，老汉我都熟，没这个名儿。”
　　“姑娘是不是记错了？”
　　它就像一滴悄悄蒸发了的水，没在这人间留下一点痕迹。
　　六百余年。对凡人而言，足以历经几度沧海桑田，村落兴灭本是寻常。可直觉却让她无法止步。或许，那个地方从未存在过。白石村，连同那片发现她的山林，都只是师尊编织的另一个谎言。
　　确认再无线索可寻，白攸宁不再耽搁，御剑返回了玄一门。
　　云剑峰上，她的身影穿过院门，衣袂间还沾着远山未散的雾霭。脚步刚落定，一个身影便从廊柱旁走了出来。
　　墨清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抬头看了师尊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睫毛轻颤：“师尊，您回来了。”
　　白攸宁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鼻腔里嗯了一声，便直接绕过她，朝主屋走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
　　接下来的日子，白攸宁依旧如常起居，但她不再唤墨清前来，不再指点她的剑法，不再过问她的修行进度，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偶尔，她们会在回廊转角不期而遇。
　　“师尊。”墨清总是第一时间垂下眼帘，迅速侧身让路，声音轻细。
　　白攸宁的目光有时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也没有刻意的冰冷，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她或是微微点头，或是干脆像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偌大的云剑峰，明明住着两个人，却常常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呜咽。
　　这日午后，墨清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瞟。她知道师尊已经在里面忙了一上午卷宗事务。
　　犹豫再三，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身快步走进小厨房。师尊向来喜欢喝白雪灵雾这种清茶，她记得清楚。取茶叶、烧水、温杯、冲泡，她做得格外专注，生怕有半点不妥。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时，墨清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托起茶盘，走向书房。
　　她在门外停下脚步，能隐约听见里面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她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师尊。”墨清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
　　里面的翻书声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白攸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什么事？”
　　“弟子看师尊辛苦，特意给您泡了盏灵茶。”墨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
　　短暂的沉默压得墨清心头沉甸甸的，然后，白攸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放在门口吧。”
　　墨清托着茶盘的手微微一僵。
　　她缓缓弯下腰，把茶盘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直起身时，她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眼里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弟子告退。”她低声说，转身离开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书房里，白攸宁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头，看见那个放下茶盘后垂着头离开的身影。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沉重取代。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在眼前的卷宗上，仿佛门外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杯留在石阶上的灵茶，热气袅袅上升，最终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尽。
　　傍晚，墨清在房间里盘膝打坐，却始终难以静下心来。那一夜的画面挥之不去，与师尊那冷淡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头反复撕扯。
　　她越是想要凝神静气，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丹田处原本顺畅流转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起初只是经脉隐隐发胀，随后便是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穿刺。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她的里衣，她咬紧牙关，试图强行引导那股灵力，却发现根本聚拢不起来。
　　“呃……”一声痛苦的闷哼溢出唇角，下一瞬，她喉头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周身灵力彻底失控，整个人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摇晃。
　　就在意识快要陷入黑暗的时候，一股温和的灵力忽然涌进体内，将那些暴走的灵力一丝丝引回正路。
　　墨清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的是那张熟悉的脸。白攸宁静静站在她身前，一只手正按在她心口。
　　“师……尊……”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静心。”
　　白攸宁目光扫过墨清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等她气息稍微稳下来，白攸宁就毫不留恋地收回了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情绪：“灵力稳住了，自己好好调养。”
　　说完，她没有再看墨清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那道月白的身影很快融进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墨清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
　　这夜之后，云剑峰变得更安静了。墨清不再试图靠近，她明白，师尊不想看见自己，她开始尽量不再师尊眼前出现。
　　曾经那亲昵自然的师徒之情，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距离和刻意的回避。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非但没有因时间而弥合，反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与疏离中，变得愈发深了。


第25章 暗流涌动
　　墨清如今待得最久的地方，变成了藏书阁。她如今已是金丹期弟子，最高能够进入藏书阁的第四层。
　　她一排排书架看过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列列书脊。她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那些或华丽或朴素的典籍名字，心里空荡荡的，只听得见自己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翻页声。
　　忽然，指尖碰到一点不一样的粗粝感。她停住，往回稍稍挪了挪，碰到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它被夹在两边厚厚的《九州风物》和《阵图精解》中间，因为太薄，几乎被完全遮住，连书脊都露不出来。封皮是种暗淡的深青色兽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颜色也深浅不一，没有任何书名或花纹。
　　不知怎么，墨清心里突然一动，像是被那粗糙的触感轻轻刺了一下。她小心地用指尖捏住边缘，缓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册子总共不过十几页，纸张泛着不均匀的旧黄色，边缘有些脆裂卷曲。可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是直接烙在纸上的。开头没有任何前言铺垫，直截了当地讲一种逆转生死、分担命元的禁忌秘术。
　　墨清起初只是靠着书架，就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光线随手翻看。可越看，她的呼吸就不自觉地越放越慢，周围的书架、远处隐约的声响都逐渐退去，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在了这泛黄的纸页和字迹之间。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剜半寿元，剖半生机，渡予彼身。自此，两命共系，同息同感，福祸相连，生死相随。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必俱损。施术者需心意决绝，无反顾之念，奉上半条命作祭，契约方成。”
　　后面几页，详细画着灵力在经脉里必须走的路线，还有一连串复杂的血魂咒文。
　　墨清看得很慢，翻到最后，在术法记录的末尾，空了几行，留着写书人一段略显潦草的后记，字迹的颜色也比正文淡了些，带着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后来才研墨补上的：
　　“世人都道此术逆天悖伦，损己而不定利人，愚不可及。然而吾妻当年身中奇毒，天下无药可解，神魂日夜消磨。天地虽大，竟无一线生机予她。既无路，便自辟一途。以吾半生之寿，换与她共度余年，此心甚甘，此情甚愿。此后命途多舛，风雨共担，远胜独活，受那千秋万岁之孤寂。此法初创，未尽完善，险厄重重。后世若有缘者得见，千万慎重。”
　　墨清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句“此心甚甘，此情甚愿”和“千秋万岁之孤寂”上。
　　她忍不住想，世上竟真有如此痴情之人。
　　出于某种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虽然明知这册子上写的是凶险的禁忌之术，她却仍是将内容一字不落地牢牢印进了脑海。
　　—
　　地牢深处，又阴又湿。
　　影炽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身上那副玄铁锁链沉得要命，不但锁住了他的动作，连一身魔气也被压得只剩下一两成。这段时间，洛城那帮修士什么手段都用了，软的硬的，无非是想从他嘴里撬出魔界最近频频异动的目的。可他咬死了牙，一个字也没说。
　　就在这时，地牢外面忽然闹腾起来。远处传来呼喝与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西边库房烧起来了！”
　　“快提水！别让火势蔓延！”
　　守在他牢房外的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另一个赶紧掐诀，把牢门外的灵力警戒又加了一层，紧张地盯着通道口，鼻尖似乎能闻到隐约飘来的焦糊味。
　　影炽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机会！
　　他立刻屏住呼吸，拼命催动体内的魔元，甚至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冲击锁链上一处力量相对薄弱的地方。
　　一缕淡淡的黑气，从他指尖悄悄钻出来，贴着地面，爬过牢门的缝隙，滑向那个正盯着前面的守卫，融进了他脚下的影子里。
　　那守卫紧盯着通道入口，完全没察觉自己脚下的影子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细微的扭曲。
　　就是现在！
　　他猛地将积攒已久的力量聚到一点。
　　“影遁！”
　　噗的一声轻响，他留在原地的身影一下子变得模糊，他的身体在刹那间化作一道阴影，顺着刚才放出的那缕黑气作为引子，瞬间融进了守卫脚下的影子里。
　　影炽化成的阴影，紧紧贴着守卫的影子，随着守卫挪动的脚步一起移动。他趁外面混乱未平，守卫被轮换调动的机会，终于随着影子的移动，成功溜出了地牢最核心的区域。
　　一离开核心区，影炽立刻像滑溜的泥鳅，主动从守卫影子里脱离，沿着墙角、柱子底下那些阴暗的角落，把自己藏在无处不在的阴影中，用最快的速度朝记忆中的城外摸去。
　　“你说……”厉千峰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白攸宁是半魔？”
　　“千真万确，尊上！”影炽的声音因为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魔尊的恐惧而微微发抖，“属下亲眼所见，绝对没错！”
　　厉千峰手指轻轻敲着黑曜石雕成的王座扶手，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影炽的心魂上，让他抖得更厉害。大殿两边站着的魔将们全都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半魔……”厉千峰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玄一门的七长老，传闻中的剑道奇才，百年前，亲手杀了本座右护法的白攸宁，居然是流着我魔族之血的半魔？”
　　他低沉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喉咙间的震动，随即笑声逐渐放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玩味。“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想起洛城，那座城池的历代城主都坚定地站在仙门那边，尤其是现任城主洛宴的父亲，洛晟，当年曾从他手下重伤逃脱，被他视为奇耻大辱。此次派影炽前去刺杀洛宴，既是为了泄愤，也是为了打击仙门士气。行动被白攸宁破坏时，他确实震怒异常。
　　可现在……
　　“影炽，”厉千峰止住笑声，“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其价值，远胜于洛宴的性命。”
　　影炽猛地抬起头，眼眸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厉千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威严：“看在你忠心可嘉的份上，之前洛城任务失败的过错，本座便不予追究了。”
　　“谢尊上！谢尊上恩典！”影炽如蒙大赦，紧绷的心神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只能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去吧，好好养伤。”厉千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蚊蝇。
　　影炽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阴森的大殿。
　　厉千峰缓缓靠回王座，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汹涌，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
　　“一个身负封印的半魔……”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双手却沾满了同族的鲜血。白攸宁啊白攸宁，你可知你除魔之时，溅在你脸上的血，与你体内流淌的，本是同源？”
　　他想象着那一天到来时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笑容。
　　“等你体内的血统彻底苏醒，冲垮那脆弱的封印，等你不得不直面自己真实的身份，届时，你会如何自处？是道心破碎，自我了断？还是，堕入魔道，与过往的一切为敌？”他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期待，“而你誓死守护的修真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门同道，在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还会不会容得下你这个非人非魔的怪物？”
　　低沉而充满恶意的笑声，再次从厉千峰的喉间溢出，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
　　“本座……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了。”
　　—
　　墨清朝着天枢峰的宗门事务殿走去。既然师尊不想看见她，那还不如找个理由，暂时离开云剑峰。接个宗门任务，自然是最合适的选择。
　　高大的任务栏上，从上到下贴满了各式布告，什么剿灭作乱的妖兽、采集稀有灵草、护送商队、探查秘境，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墨清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她修为已经到了金丹，普通任务对她来说没什么挑战性；可要是接太难的，又担心自己经验不够，反而危险。
　　“墨清师妹？”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墨清回头，看见叶惊岚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叶师姐。”
　　叶惊岚走到她身边：“来接任务？正好，我看中一个，一起做怎么样？”
　　她指向任务栏一侧。那条任务写的是玄一门势力边缘的黑越山，最近常有魔气缭绕，疑似有小股魔修在那儿流窜作乱，骚扰附近的凡人村落，需要派人去清剿探查。任务评级是丙等，正适合金丹期弟子历练。
　　“魔修？”墨清心中一动。
　　叶惊岚看她有点兴趣，就解释道：“从情报来看，规模不大，多半是些筑基、金丹期的低阶魔修，仗着点邪术欺负凡人。正好拿来练手，还能攒点贡献点。怎么样？我们一起，速战速决。”
　　“好，”墨清点头，“听师姐的。”
　　叶惊岚爽朗一笑：“痛快！”


第26章 前世记忆
　　黑越山地处偏僻，墨清和叶惊岚赶到时，虽是午后，天光却被浓密扭曲的怪异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子里阴森森的。
　　照着任务线索，两人在山坳深处找到一个临时营地。营地中间燃着堆篝火，火上架着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牲口。
　　领头的那个魔修身材高大，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暗色魔纹，气息一看就是金丹中期，跟叶惊岚差不多。另外两个，一个干瘦得像根柴，修为在金丹初期；另一个矮矮壮壮的，是筑基后期。
　　“情报不对，这绝不是小股敌人。”叶惊岚神色一紧，立刻传音给墨清，声音直接响在她识海里，“领头那个我来对付，速战速决！”
　　墨清点了点头，两人身影一闪，就朝那三名魔修冲了过去。
　　那领头魔修反应极快，眼中凶光一闪，抡起鬼头大刀，铛一声挡住了叶惊岚的剑。
　　叶惊岚剑法大开大合，把那领头魔修逼得节节后退。
　　另一边，墨清也和另外两个魔修交上了手。那干瘦魔修嘴里发出桀桀怪笑，挥舞长刀就朝墨清扑来。旁边那个筑基期的矮个魔修也握着两把匕首，不停在旁边骚扰。
　　墨清剑圈绵密，对面即使占了数量优势也无法取胜。她心知那个干瘦魔修才是更难对付的那个，便觑准一个间隙，一道强横剑气扫过，那矮小魔修瞬间被凌厉的剑气逼退。紧接着她手中长剑一颤，噗地一声，直接刺穿了干瘦魔修的护体魔罡，扎进了他的心口。
　　“嗬……”干瘦魔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然而，那矮小魔修却在这时惊人的速度扑向墨清，两柄匕首一左一右，直取墨清后心与后腰！
　　墨清扭转身形，长剑回扫格挡，剑身挡开了刺向后心的一击。
　　“叮！”
　　一声脆响，但另一柄匕首却狠狠扎进了她的腰侧！
　　“呃！”墨清痛得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就倒了下去。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素白的衣服一下子染红了一大片。
　　“墨清！”叶惊岚眼角余光瞥见那持匕首的魔修还想再下手，而面前的领头魔修又死缠着她不放，心里又急又怒，杀意瞬间冲到了顶。
　　“滚开！”她清喝一声，再也不留手。全身灵力爆发，手中长剑绽出刺眼的白光。
　　下一刻，她身形快得像一道闪电，直冲那领头魔修而去！
　　领头魔修拼命催动魔元，魔气在身前凝成一面厚重的屏障，鬼头刀也挡在胸前。
　　“噗——！”
　　剑光瞬间穿透魔气屏障，贯穿了他的胸口，连他手里的鬼头刀也被一并斩断。领头魔修僵在原地，眼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个持匕首的魔修正要上前补刀，结果眼睁睁看着老大被杀。他不敢再打，慌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不惜损耗根基施展血遁术，化作一道血光，朝林子深处逃去。
　　叶惊岚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那一击抽空了她一半的灵力。但她顾不上缓口气，立刻闪身来到墨清身边。手一碰到墨清腰侧，就摸到一片粘稠的血，伤口处还有魔气在不断侵蚀。
　　“撑住！”她飞快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灵丹喂进墨清嘴里。同时单掌抵住墨清后心，温和的灵力输入，护住她的心脉，又暂时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延缓流血和魔气扩散。
　　不敢再多耽搁，叶惊岚背起因失血和魔气侵袭而半昏迷的墨清，脚下一点，御剑腾空，用最快的速度朝着玄一门的方向飞去。
　　白攸宁正在房中静坐调息，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自洛城归来后，她的心境就再难恢复往日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破窗而入，化作一枚玉符悬停在她面前，那是洛宴独有的传讯符。
　　白攸宁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她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点在玉符上。
　　洛宴的声音响起，全然没了平日的轻松戏谑：“攸宁，事态紧急，长话短说。上个月行刺我的那个刺客，三天前趁着守卫一时疏忽，从牢狱里逃脱了。我已派人全力追捕，但这厮藏匿的本事实在厉害，至今踪迹全无。他很可能已经潜回魔界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担忧：“此事是因我疏忽所致。攸宁，你务必要多加小心。”
　　白攸宁握着玉符，许久未动。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知道，从前那些平静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时，一道急促的剑气由远及近，飞快地逼近云剑峰。白攸宁抬眼望去，只见叶惊岚背着一个人，神色仓皇地落在院外，衣袂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
　　“白师叔！”叶惊岚声音里满是焦灼，“墨清师妹受伤了！”
　　白攸宁心头猛地一沉，身形一闪便已来到叶惊岚面前，目光瞬间锁在她背上那个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人影上。
　　“怎么回事？”白攸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若细听，便能察觉那语调中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她伸手从叶惊岚背上接过墨清，触手只觉一片冰凉，特别是徒弟腰上那道仍在丝丝缕缕侵蚀的魔气，让她瞳孔一缩。
　　“我们在黑越山清剿一小股魔修，墨清师妹被其中一个魔修偷袭……”叶惊岚解释着。
　　白攸宁此刻所有的心思都在怀里这个气若游丝的人身上。她将徒弟打横抱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她的心又揪了一下，转身快步往屋里走去。
　　“辛苦你了惊岚。这里交给我，你先去向事务殿复命吧。”白攸宁头也没回地说。
　　叶惊岚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是，师叔。若有任何需要，惊岚随时听候差遣。”说完，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墨清，这才御剑离开。
　　室内，白攸宁小心翼翼地将墨清安置在床榻上。看着徒弟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后怕。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灵力，轻轻拂过墨清伤口周围的魔气，开始替她疗伤。
　　温润的灵力像涓涓细流，慢慢渗进墨清的经脉，和她自己的金丹灵力融合在一起。
　　看着徒弟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白攸宁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自责。说到底，那荒唐的一夜，起因是自己中了情毒，是她这个做师尊的未能保护好自己，也……未能保护好徒弟。事后那因羞恼、无措而生的迁怒，在墨清此刻重伤昏迷、生死一线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与不值一提。
　　她不禁又想到洛宴传来的消息，那个逃脱的刺客，必将引来滔天巨浪。倘若我半魔身世暴露，玄一门容不下我，正道容不下我，届时我自身难保，又如何能继续护清儿周全？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过去安宁的日子，如今仿佛进入了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庇护这个看似淡漠、实则固执的徒弟几时。
　　看着墨清在灵力滋养下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侧脸，白攸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至少现在，她还是她的师尊，还能为她疗伤，护着她。至于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先放下吧。
　　她凝神把更多的灵力汇聚到指尖，专注地投入到为徒弟疗伤的过程中。
　　墨清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她不再是墨清，而是另一个人。
　　“杂种！”
　　“滚远点，这里不欢迎你！”
　　尖锐的童声在巷弄里回荡，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她，不断朝她扔着石子。她只能紧紧蜷缩在墙角，温热的眼泪一滴滴滑落，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划出两道泪痕。
　　“我娘说，她身上流着肮脏的人族血统，不配待在我们这儿！”
　　“看她那眼神，真恶心！”
　　窗外是同龄少年男女的嬉戏玩闹声，令她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憎恨。恨不得将外面那些开心玩耍的少男少女通通撕碎。
　　她用力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集中到摊在膝上的《森罗幻影》秘籍上。她如今已练到第一重，只要她练至第九重，就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她。
　　她周身魔气涌动，身影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幻。某一刻，两个与她的本体一般无二的分身，同时出现。
　　“森罗幻影，第二重……成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喜悦。
　　家族百年来，无人能在她这个年纪达成这个境界。
　　热闹的宴席，灯火通明。
　　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父亲，这会儿脸上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讨好的笑容，用力拍着她的肩膀，劲儿大得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好女儿，真给为父长脸！”西长老哈哈笑着，声音响得全场的宾客都能听见。
　　周围是乱哄哄的恭维：“西长老的千金这么年轻就把森罗幻影练到第二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虎父无犬女，恭喜西长老！”
　　真让人恶心。她在心里冷笑。这种建立在实力上的认可，只让她觉得无比反感与轻蔑。
　　当天夜里，她简单收拾了行李，拿起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泛着冷光的银色面具，稳稳地扣在脸上。金属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栋豪华的宅子，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入了深沉的夜色，再没回头。
　　在一片混乱的厮杀场景里，凌厉的剑光刺穿了她周身的魔气屏障。
　　眼前景象迅速模糊，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
　　“白攸宁，这一剑……真准。”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清了对面那人那张清丽绝尘的脸，是白攸宁的脸。


第27章 更胜从前
　　墨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悠悠醒了过来。视线还没完全清晰，就先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关切，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那双眼睛的主人微微俯身，一缕带着幽香的发丝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师……尊？”墨清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刚从梦里挣脱的恍惚。境梦和现实搅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醒了？”
　　白攸宁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她细心地把墨清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撩到耳后：“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温柔的询问，让墨清鼻子一酸。
　　她垂下眼睫，不想让师尊看见自己眼里翻涌的情绪，小声说：“弟子没事，让师尊费心了。” 她试着动了动，侧腰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别逞强。”白攸宁声音里带着心疼。她起身走到桌边，端来一碗用灵力温着的汤药，碗边还冒着热气，“你经脉被魔气伤着了，得按时喝药，好好静养一阵才能恢复。”
　　她把药碗递到墨清面前，见徒弟挣扎着想坐起来，就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拿过软枕仔细垫在她身后。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透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墨清接过温热的药碗，手指因为心情激动而有点发抖。苦涩的药味扑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忍不住皱起了眉，可心底却悄悄泛起点甜意，连梦境带来的阴霾好像都被这一刻的温情冲淡了一些。师尊她……是不是不生气了？
　　就在她放下药碗，唇齿间仍被苦涩缠绕时，白攸宁的手伸了过来。那只素白的手掌中，静静躺着一颗琥珀色的蜜饯。
　　“含着吧，去去苦味。”白攸宁将那颗蜜饯放入墨清掌心。
　　墨清将蜜饯送入口中，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残留的苦涩，一路蔓延到了心底，连呼吸都似乎染上了蜜糖般的气息。她垂下眼帘，掩住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只低低说了声：“谢谢师尊。”
　　“伤好之前，不能再用灵力，记住了？”白攸宁接过空碗，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弟子记住了。”墨清乖乖应下。
　　从那天起，白攸宁对墨清的照顾简直是无微不至。每天定时帮她运功疗伤，醇厚的灵力像温泉一样流过受伤的经脉，带来阵阵暖意。她亲自盯着墨清喝药，有时候还会带一小碟蜜饯过来。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些宁静的日子，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些说不出的亲近。
　　墨清养伤这段时间，白攸宁经常陪在她身边，有时候借着窗外的光，给她讲讲功法要点，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有时候静静在一旁打坐，周身灵气环绕；或者煮一壶清茶，两人各自看着道法典籍，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茶水咕嘟的轻响。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挨在一起的影子。
　　墨清偶尔从书卷里抬起头，能看到师尊沉静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特别柔和，长睫毛低垂着，鼻梁挺秀。她会偷偷多看几眼，然后把这份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能这样守在师尊身边，岁月静好，已经是她不敢多求的圆满了。
　　随着伤一天天好起来，两人的关系似乎也走进了一种新的模式。
　　白攸宁对徒弟在修炼上依旧严格，生活上却多了纵容。而墨清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趟，对师尊的依恋愈深。
　　至于那个奇怪梦境里的一切，墨清不愿意深思。她将那个梦境抛诸脑后，只当做是在受伤心神不稳之际做得一个无稽怪梦。
　　清晨的空气清冽，白攸宁站在峰顶，墨清握着敛心剑站在对面。
　　“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教你两招剑诀。第一招叫惊鸿万影，是玄一门的高深剑诀。练到极致，能一剑化出万道剑光，如同惊鸿掠过，万影相随。那场内门大比，你叶师姐就是靠这招赢的。”
　　墨清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叶惊岚比试时的身影，想着自己要是能学会，也能像师姐那样，心头不由得一热。
　　白攸宁说完，随手抽出灵剑藏锋，轻轻一挥。
　　霎时间，空中千万道银光亮起，连初升的太阳都被这光芒盖过了几分，那景象既华丽又暗藏杀机。
　　墨清仰头望着这万剑凌空的场面，眼里全是震撼与向往。
　　可她还没看够，漫天剑影忽然向内收拢，就像百川归海，所有光华与杀气全数收敛，最终凝聚在白攸宁的剑尖上。她轻轻向前一点，一道流光没入远处的岩石中。
　　下一刻，石头中央就多了一个光滑的小孔，天光从孔里透了过来。
　　“这第二招，叫万剑穿心。”白攸宁收剑回鞘，看向徒弟，“是我自创的。精髓就在你刚才看到的，先一剑化万剑，再万剑归一剑。”
　　墨清还沉浸在那由繁到简的剑意里，心里似有所悟，却又像隔了层雾，忍不住问：“师尊，弟子不太明白。既然最后还是一剑，何必先分出万剑呢？”
　　白攸宁嘴角微扬，耐心解释：“问得好。你要知道，与人交手，不光是比拼招式，更是心理上的较量。”
　　她走到墨清身边，细细道来：“你想想，如果对手见你只出一剑，会怎么应对？”
　　墨清想了想：“肯定会集中全部力量，要么格挡，要么反击，心神专注，攻防都系在这一剑上。”
　　“没错。”白攸宁点头，“但如果他看到的是万千剑光铺天盖地而来，密不透风，无处可躲呢？”
　　“那他一定会本能地把力量分散到全身，布下层层防御，或者用范围攻击来抵挡这漫天剑影。而力量一分就弱了。”墨清恍然大悟，眼睛里渐渐亮起明悟的光。
　　“正是这个道理。”白攸宁语气专注，“那万剑齐发的声势，其实是迷惑敌人的虚招。目的是分散他的力量，扰乱他的心神，削弱他的气势。等他力量散开的瞬间，那凝聚了所有灵力的一剑，才突然发动，直取要害。这时候，对手仓促间凝聚的力量，怎么可能挡得住这汇聚了万剑威力的一击？”
　　她看着徒弟，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万剑穿心的精髓在于用虚招掩盖实招，用分散迷惑专注，最后聚散为一，一击必杀。你要记住：最强的剑，从来不是最绚烂的，而是能出现在最致命位置的那一剑。”
　　墨清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不仅对剑法，对战斗之道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她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指点！”
　　“明白了就好。”白攸宁神色温和下来，“从今天起，你先从惊鸿万影的剑意分化开始练习，循序渐进，不要贪快。”
　　“是，师尊！”
　　不知不觉，距离洛城那一夜，已经过去一年了。
　　白攸宁这一年里从来没真正放下心，可一年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忍不住怀疑，魔界是不是在筹划更大的阴谋。
　　如今十年一度的四大门派交流大会就要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总觉得这一次会出大事。
　　墨清刚练完一套剑法，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就看见白攸宁站在一颗松树下朝她招手。
　　“师尊。”墨清快步上前。
　　白攸宁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道袍，长发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清儿，三天后，玄一门要前往天罡宗，参加十年一次的门派交流大会。你跟我一起去。”
　　墨清愣了一下，这是她入门后第一次有机会参与这种盛事。
　　白攸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你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四大门派中，天罡宗以刚猛著称，清虚宫擅长符阵之道，青山派功法博杂。这次交流，对你的修行很有好处。”
　　“是，师尊。弟子一定会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墨清郑重应下，心里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能和师尊同行，忐忑的是自己资历还浅，怕在大会上给师尊丢脸。
　　白攸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就当是去开阔眼界。”
　　“去吧，收拾行李。三日后辰时，在山门口集合。”白攸宁淡淡吩咐。
　　接下来的三天，玄一门上上下下都在为出行忙碌。墨清把师尊的衣物、典籍一件件整理妥当。
　　三日后，玄一门山门前，众人已整装待发。
　　掌门顾铮一袭金纹绣边道袍，威严立于最前。身侧的沈清和气质沉静，白衫玉冠，已颇有首徒风范。
　　白攸宁难得换上了一套正式的峰主服饰，月白色的广袖流云裙，上面用银线绣着松鹤纹，发鬓里斜插一支碧玉簪。这身盛装衬得她在平日的明艳中，更多了几分庄重。
　　“小师妹今天这身打扮，总算有点一峰之主的样子了，”四师兄周也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凑过来，“平日总穿着那身素袍在云剑峰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清修散人呢。”
　　“四师兄还是这么爱说笑。”白攸宁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笑意，“比不得四师兄，走到哪儿，阵盘都随身带着。”
　　“知我者，小师妹也。”周也扇子一合，“有备无患嘛。”


第28章 四大门派
　　辰时正，顾铮袖袍一扬，巨大的云舟悬浮半空。
　　“登舟。”顾铮一声令下，众人依次飞身而上。
　　墨清紧随白攸宁，落于云舟甲板。随着云舟缓缓升空，玄一门的连绵群山渐次渺小，最终隐没于苍茫云海之中。
　　白攸宁站在舟首，目光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天罡宗不比玄一门，规矩多，高手也多。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
　　“弟子明白。”墨清轻声应道。
　　云舟穿梭于重重云海，下方山河如画卷般徐徐铺展。墨清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城镇田野，眼中满是新奇。
　　“看那边。”木夏指着远处一片山脉，“那是断魂谷，百年前仙魔大战时，那里是最终战场。”
　　墨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山脉寸草不生，山体呈现出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即便隔着这么远，她仍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肃杀之气，让人心悸。
　　“当年白师叔就是在那里斩杀了魔界右护法。”木夏语气里带着敬佩，“那一战可谓惊天动地。”
　　墨清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关于师尊的辉煌战绩，她听过许多，但每次听说，心中仍是复杂，既为师尊骄傲，又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那些往事，不必再提。”
　　墨清回头，见白攸宁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衣袂在风中轻扬。
　　“师尊。”
　　白攸宁目光淡淡扫过那片赤色山脉，眼中闪过一丝波澜：“断魂谷怨气未散，不宜久看。”
　　这时，傅文锦缓步走来，站在她们身旁：“马上就要到天罡宗地界了。”
　　她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山脉，继续道：“天罡宗立派千余年，以炼体证道、刚猛霸烈著称。他们的开派祖师天罡真人，据说曾以一己之力，在天罡宗后山独战邪修老祖噬天，最终将噬天逼下悬崖。”
　　木夏好奇地问：“那个崖底就是死渊吗？”
　　“没错，”白攸宁接过话头，“天罡真人当年用尽毕生修为，引动九天雷霆，将噬天劈死在崖下。崖底至今都罡风如刀，据说就是当年没散尽的雷霆余威，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因为崖底根本没有活物能生存，所以就叫死渊。”
　　墨清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师尊去过死渊吗？”
　　白攸宁摇头：“那是天罡宗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正当众人交谈之际，一座巍峨巨峰闯入视野。峰顶仿佛直插九天，四周云雾缠绕，隐约能看见殿宇楼阁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磅礴。和玄一门的清雅出尘比起来，天罡宗显得更加威严霸气。
　　墨清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忍不住感叹：“这山可真高啊。”
　　木半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怎么样，比我们玄一门气派多了吧？”
　　墨清老实点头：“确实更雄伟。”
　　“不过少了几分仙气。”白攸宁淡淡接了一句。
　　云舟缓缓降落在峰顶的广阔平台。早已等候在此的天罡宗弟子整齐列队，清一色的青白道袍。为首的一位长老迎上前来，拱手道：“顾掌门，诸位道友，一路辛苦。天罡宗长老陆轩，奉命在此迎接各位。”
　　顾铮回礼：“多年不见，陆长老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啊。”
　　“顾掌门过奖了。”陆轩笑容温和，目光扫过玄一门众人。
　　陆轩转身引着众人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一片院落前。
　　“这是为玄一门各位准备的客院，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值守弟子。”陆轩介绍道。
　　顾铮点头道谢，随即开始分配住处。白攸宁身为一峰之主，分到了一处独立小院，院里青竹掩映，十分幽静。
　　“你住我隔壁，收拾好了，来我房里一趟。”白攸宁对徒弟说完，便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墨清走进房间，里面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最让她心里一动的是，这间房和白攸宁的卧房只隔了一堵墙。
　　墨清很快整理好行李，又检查了一下衣着，这才轻轻叩响了白攸宁的房门。
　　“进来。”
　　白攸宁已经换下了那身华服，穿回了平常那件素白常服，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竹林。
　　“师尊。”
　　白攸宁转过身：“坐吧。”
　　等墨清在茶桌旁坐下，白攸宁才开口：“交流大会上，会有各门派的精英弟子比试。你如今也是玄一门的精英弟子之一，这次也要上场。”
　　墨清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弟子一定尽力。”
　　“尽力就好。虽说交流大会是以武会友，但难免有些弟子心性不够，把输赢看得太重。在这儿的时候，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提防有人暗中使绊子。”
　　“弟子明白。”
　　白攸宁继续说：“比试会先从修为稍低的精英弟子开始。我们这边的压轴是叶惊岚和沈清和，你大概会在中间出场。先回房好好休息。今晚还有宴席。”
　　傍晚时分，天罡宗设下盛宴，为远道而来的玄一门、清虚宫、青山派三大门派接风。
　　大殿内极为开阔，穹顶高悬。几十张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灵果美酒和各式珍馐，香气扑鼻。
　　三大门派的人陆续进场，按顺序坐下。墨清跟着人群走进大殿，眼睛忍不住往另外两派的弟子那儿瞟。
　　清虚宫的弟子们都是一身深蓝色道袍，大多背着剑，腰上或者袖子里隐约能看见符袋、还有小巧的罗盘之类的东西。扶常掌门站在前头，须发雪白，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柄银丝拂尘。
　　另一边，青山派的队伍就显得更不拘束些。掌门华昇是位气质雍容的女子，穿着竹青色的云纹锦袍，长发只用一根青玉簪绾着，浑身透着一股威严和洒脱。她身后的弟子们都穿着浅竹青色的道袍。他们带的兵器以剑居多，也有刀、鞭这些，彼此低声说笑的时候，声音爽朗。
　　各位掌门和长老自然坐在前面。天罡宗宗主魏谨坐在主位，举杯向大家表示欢迎，殿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墨清和其他弟子坐在一起，位置虽然靠后，但视野倒不错。她头一回参加这么大规模的宴会，目光忍不住悄悄掠过往来的人群，最后落在前排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回神啦。”旁边的木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低声笑道，“师叔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墨清耳朵一热，收回目光：“我只是在看这大殿的布置。天罡宗的建筑，风格确实和我们玄一门不一样。”
　　“那当然。”木夏托着腮，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这儿连柱子都粗得吓人。”她说着，转向另一边的叶惊岚，“对了，叶师姐，你上次参加交流大会时，见过其他门派的人。清虚宫和青山派怎么样？他们的弟子厉害吗？”
　　叶惊岚听了，嘴角微微一扬：“清虚宫擅长阵法和符箓，他们的功法讲究以巧破力，比试时得小心应付，不能急。青山派则更重剑诀和御兽，不少弟子常年和灵兽待在一起，气息比一般修士更剽悍，也更灵活。”
　　她顿了顿，接着说：“四大门派各有所长，而且渊源很深。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就是四大门派联手，才换来如今的太平。”
　　她见墨清也认真听着，便继续说道：“在百年前仙魔大战的最终场地，断魂谷，是白师叔手刃了魔界右护法；而清虚宫的扶常掌门则诛杀了左护法。”
　　叶惊岚的声音压低了些：“最后，四大门派当时所有的高层，联手布下天罗地网阵，重创了魔尊厉千峰，才结束了那场浩劫，换来这一百多年的相对和平。所以四大门派之间，虽然有比试竞争，但更有同袍之宜。”
　　墨清听得心潮起伏，不禁望向师尊的身影。
　　木夏也肃然起敬：“原来还有这样的过往……”
　　正说到此处，席间忽闻顾铮向主位上的魏谨问道：“魏宗主，今日怎未见石长老？多年前魔族异动时，我曾和石长老并肩作战，还想着趁这机会跟他再叙叙旧呢。”
　　魏谨闻言，浓眉微蹙，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顾掌门有心，还记得石长老。不瞒顾掌门和各位道友，石长老一个月前接到急报，带着座下几名得力弟子，前往西北边垂村落处理一桩魔修袭扰村镇、伤人性命的事件。按行程和计划，最晚昨天就该回来了。可至今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送回。”
　　他顿了顿，看了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恐怕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变故，耽搁了。魏某已经派了一队精锐弟子，沿着他们预定的路线去探查接应了，想必很快会有消息。”
　　这话一出，大家脸色都微微变了变。四大门派管着的地界里，魔修公然害人、需要长老亲自出马的情况并不常见，而逾期不归，就更让人担心了。
　　白攸宁听到这儿，眼神凝重了几分，手中的白玉杯轻轻放在了案几上。墨清坐在弟子席里，虽然听不清全部对话，但察觉到师尊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心里也不由得轻轻提了起来。


第29章 山雨欲来
　　清晨，天罡宗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白石擂台格外显眼，上面刻满了加固和防护的阵法符文，隐隐流转着光泽。
　　大会第一场，就是玄一门对阵天罡宗。清虚宫和青山派的人则分坐在两侧的观礼台上。
　　天罡宗宗主魏谨和玄一门掌门顾铮简单打了个招呼，比试就正式开始了。
　　首先登场的是玄一门五长老苏文的亲传弟子郭熹。他身形修长，一身月白道袍，背着长剑走上擂台，朝四周行了一礼。
　　他的对手是天罡宗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弟子，名叫赵群。
　　赵群双手各握一柄乌沉沉的重锤，走上擂台时脚步沉重，气势很足。
　　锣声一响，比试开始。
　　赵群率先动手，他体型虽大，动作却一点不慢，双锤抡起，一左一右砸向郭熹，招式大开大合，正是天罡宗擅长的刚猛路子。
　　郭熹闪身避开双锤，长剑出鞘，剑尖专挑赵群招式衔接的空档和身上的要害下手。
　　赵群力大招沉，郭熹轻灵迅疾，一时间看起来旗鼓相当。
　　“郭熹的剑法越来越纯熟了。”长老席中，周也低声对苏文说，“不过那天罡宗的弟子根基扎实，体力也好，拖久了郭熹恐怕要吃亏。”
　　“熹儿的剑要是能再快一分，就能打乱他的节奏。”苏文点点头。
　　赵群久攻不下，忽然低吼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皮肤隐隐泛起岩石般的光泽，速度和力量竟然又涨了一截。
　　“是锻体诀。”纪无双的声音淡淡响起，“已经练到石肤境界了，防御大增。”
　　擂台上，郭熹身形向后飘退几步，左手同时探入怀中。紧接着左手一挥，三道赤红色的符箓疾射而出，呈品字形打向赵群身前的地面。
　　“烈焰符，爆！”郭熹低喝。
　　“轰！轰！轰！”
　　三团火球几乎同时在赵群身前炸开，火焰顿时挡住了他的视线和前路。
　　趁赵群视线受阻的刹那，郭熹剑身上覆盖上一层湛蓝色的水光。
　　“破！”
　　剑光凝聚如一线，点向赵群右肩胛骨和手臂连接的地方，关节处是石肤防御最弱的位置。
　　噗一声轻响，剑气透入，瞬间扰乱了赵群右臂的气血运行。赵群只觉得右臂一麻，沉重的铁锤差点脱手，动作不由得一顿。
　　郭熹左手指诀再变，亮出一张闪着细微金光的符箓。
　　“缚地符，起！”
　　几道金色锁链凭空出现，缠上赵群的双脚脚踝。
　　郭熹接着长剑横拍，正正印在赵群的胸膛。
　　赵群身子晃了晃，连退三步，最后一步半只脚已经踩到了擂台边沿。缚地符的效果也在这时消失了。
　　他站稳身形，看了看自己暂时使不上力的右臂，又看了看郭熹。他深吸一口气，将双锤重重顿在擂台上，拱手瓮声道：“郭道友符剑双绝，赵某输了。”
　　郭熹拱手还礼：“赵道友承让，阁下的锻体功夫，也让人佩服。”
　　这场较量，墨清看得格外专注。她坐在弟子席中，见郭熹师兄将符箓与剑招结合得那么精妙，心中佩服，但也多了几分思量。
　　第一场比试结束，热烈的气氛弥漫全场。紧接着第二场、第三场……比试接连进行。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悄悄偏西。当最后两位修士走下擂台，这第一天的交流比试，也就到此结束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白攸宁已经坐在了窗边。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缠在心里，怎么都散不去。以她如今的修为和心境，早就寒暑不侵、平静如水了，像这样明显的心绪起伏，已经多年没有过。总觉得今天，要出什么大事。
　　“师尊。”
　　墨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
　　墨清推门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抬眼看向师尊。只一眼，她就察觉出师尊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师尊，”她走上前，眼里带着关心，“您是不是有心事？”
　　白攸宁摇摇头：“没什么。走吧，该去大会了。”
　　她站起身，又说了一句：“今天，该你上场了。”
　　墨清点点头，暂时把心里的疑惑压了下去。
　　这一天的玄一门对手，换成了清虚宫。
　　“玄一门墨清，对清虚宫裴声。”执事长老朗声宣布。
　　墨清稳步走上擂台。她的对手也从对面走了上来，是个手拿拂尘的青年。
　　“玄一门墨清，请赐教。”墨清拱手行礼。
　　“清虚宫裴声，请赐教。”裴声也回了一礼。
　　裴声左手往腰间一探，取出个巴掌大的青铜阵盘。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拂尘跟着在半空虚划，阵盘上立刻亮起流转的光芒。
　　“起！”裴声低喝一声，将阵盘往身前一按。
　　七八面由灵气组成的透明墙壁凭空出现，把墨清四周的路都给封住了。一股滞涩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阵中的墨清顿时感到压力。眼前景象没变，但在感知里，裴声的身影却有些飘忽，距离也变得难以判断。她试着向左前方踏了一步，明明看着是空地，却像撞上一堵柔软又坚韧的墙，被轻轻推了回来。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清虚宫的阵法向来难缠，这墨清只是个剑修，怕是要被困住好一会儿了。
　　墨清站在原地，将灵识铺开。她不去看那些扰人的透明墙壁，只专心感受阵法中灵力流动的痕迹。
　　阵盘是核心，灵力的流转一定有源头和节点，找到了！
　　就在她左后方三步左右，灵气墙壁的衔接处，有一处的波动不如别处流畅，那就是这个困阵的一处气眼。
　　墨清眼中冷光一闪，朝那气眼冲去。
　　“破！”
　　剑尖凝起一点灵气，点在那波动异常的位置。
　　那面灵气墙壁应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整个困阵的平衡被打破，所有透明墙壁剧烈晃动，最后像泡影一样，接连消散。
　　裴声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墨清破阵这么快。但他反应很快，阵法刚破，手中拂尘一抖，那万千银丝突然活了似的伸长，带着一股柔劲卷向墨清握剑的手腕！
　　墨清剑锋回转，削向拂尘。可剑一碰上，拂尘银丝就顺势缠了上来，竟是想夺她的兵器。墨清想震开缠绕，可那银丝异常柔韧，越缠越紧。
　　裴声发力回扯，墨清感到一股大力传来。危急关头，她顺着那拉扯的力道往前一冲，右手依旧握紧剑柄，左手并指成掌，直劈裴声肩头！
　　这一下变招极快，裴声若不松手，肩膀非挨这一掌不可。他当机立断，拂尘劲力一松，银丝散开，同时脚下步法变幻，险险避过了墨清这一掌。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墨清意识到跟这拂尘近身缠斗太吃亏，对方以柔克刚，自己的剑法优势很难发挥。
　　她眼神一冷。
　　“惊鸿万影！”
　　墨清低喝一声，刹那间，百道凝实的剑影分化而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罩向裴声！
　　裴声见状，手中拂尘划出一个半圆的弧线，银丝上灌注的灵力沛然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柔韧绵密、如水流动的淡蓝色屏障。
　　百道剑影接连撞上水流屏障，仿佛泥牛入海，绝大多数都被那柔劲层层化解、卸开，只激起一圈圈涟漪。最后，剑影散尽，屏障虽然晃动不已，却并未破裂。
　　墨清心头一沉：对方的灵力果然不在自己之下。
　　裴声刚化解完这招，正要转守为攻，却见墨清剑势又变！
　　同样是剑光分化，刹那间，又是百道剑影呼啸而出，气势和刚才那招惊鸿万影几乎一模一样，再次直奔裴声而来！
　　裴声眉头微皱，以为墨清要硬拼灵力。他不敢怠慢，故技重施，拂尘挥洒，那道淡蓝色的水流屏障再次浮现于身前。
　　然而，就在最前面几十道剑影即将碰到屏障、像之前那样开始消散的瞬间，那百道剑影突然向内一合。
　　所有分散的剑气在刹那间凝聚成一道炽亮无比的剑光！这道剑光凝实如真剑，速度却暴涨数倍，猛地刺向屏障！
　　裴声发觉不对，再想变招已经来不及。
　　“嗤——！”
　　那曾化解百道剑影的柔韧屏障，像薄布一般被刺穿，剑光直指裴声手中拂尘的柄部。
　　“铛！”
　　剑气狠狠撞在拂尘柄上。裴声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道传来，拂尘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啪一声轻响，落在了擂台外的地上。
　　裴声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望了眼台下静静躺着的拂尘，愣了一下，随即释然。他对墨清拱手一礼：“墨道友剑法高明，虚实相合。裴某输了。”
　　墨清收剑回礼：“裴道友阵法精妙，拂尘功夫更是了得，承让。”
　　裁判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此战，玄一门墨清，胜！”
　　墨清走下台，回到了玄一门的坐席。白攸宁心头那抹盘桓的阴霾，也被弟子这一战驱散了不少。
　　擂台很快被清理妥当。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下一场，天罡宗陈刚，对战青山派罗晨！”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正要互相见礼——
　　忽然，一名穿着天罡宗内门服饰的弟子，急匆匆冲到了天罡宗宗主及各位长老座前：
　　“宗主！各位长老！石长老他回来了！”
　　魏谨一步踏出，瞬间来到报信弟子面前：“石长老人在哪里？”
　　“石长老就在大殿等着，说有要事禀报，请三大门派一起过去。”
　　魏谨略一思索，意识到事态严重，随即转身，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大会暂停！各位道友，还请随魏某移步大殿议事！”


第30章 无路可走
　　众人纷纷移步至天罡宗大殿。玄一门、清虚宫、青山派三大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依次坐下，其余弟子静静站在后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殿中央的石长老身上。
　　他衣衫破损，脸上还带着伤，显然是刚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魏谨沉声开口：“石长老，诸位同道都在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清楚。”
　　“回宗主，诸位掌门……”石长老声音沙哑，“一个月前，我奉宗门之命，带着门下三名弟子前往西北边陲的徐家村。那边上报说有魔修作乱，村民接二连三离奇惨死，死状都是精血被吸干，魂飞魄散。”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赶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们查了死者伤口，确实是被魔功吸干精血而亡，但留下的魔气非常淡，也很古怪，根本追踪不到源头。我们只好先在村长家中休息，打算等天亮了再仔细搜查。”
　　“到了夜里……”石长老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大概子时，外面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哭喊！我们一出去，就看到一个黑影正在屠杀村民。我立刻上前阻拦，那魔修转身就朝我攻来，她的修为明显在我之上。”
　　这话一出，殿上众人脸色都变了。石长老已是元婴后期，那对方至少也是化神期。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痛苦：“我根本打不过她，我带的三个弟子就冲上来挡在我前面，让我快逃，一定要活着回宗门报信。那可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啊，我要是逃了，他们必死无疑；可我要是不逃，我们全都得死在那儿。”
　　石长老因为痛苦和愧疚，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我、我还是逃了。那魔修在我转身逃走时，朝我后背打了一掌，那一掌极其阴毒。我在山洞里躲了七天，伤势反复发作，好几次差点没撑过去，最后一路躲躲藏藏、拖到今天才回来。”
　　石长老抬头看向魏谨：“宗主！石某无能，护不住弟子，也救不了村民，苟活到现在，只为一件事，指认出那个灭村的魔头！”
　　他猛地抬起头，手指指向白攸宁，高声喊道：“那个魔头的脸，我到死都忘不掉。那魔头，和玄一门的白攸宁长老，长得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白攸宁。
　　白攸宁眉头紧皱：“石长老！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玄一门，门中许多弟子都能作证。两天前才刚到天罡宗，怎么可能分身去西北边陲行凶？易容术又不是什么高深法术，按你所说，那魔修修为高强，幻化容貌必定易如反掌，这分明是魔族故意栽赃陷害，想引起我们内部纷争！”
　　她这话说完，不少人都纷纷点头。
　　顾铮也立刻出声为白攸宁说话：“石长老，师妹近期确实在门中清修。魔道狡诈，模仿我正道修士的样貌作恶，也不是头一回了，此事定有蹊跷。”
　　石长老摇头道：“白长老，顾掌门。你们说得都在理，幻化样貌，对高阶魔修来说确实不难。但反过来想，以白长老化神期的修为，若真有心隐瞒，日行万千里、暗中离山，普通弟子、甚至同门长老，如果不时时刻刻用神识紧盯着，又怎么可能察觉？玄一门的各位，你们敢不敢立下心魔大誓，保证白长老过去一个月里，每时每刻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神识感应之中，绝对没有半点离开的可能？”
　　他目光扫过殿内各派高层，悲愤道：“我石某也不愿相信，那个魔头就是素有名望的白长老。可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含糊！”
　　说完，他转向宗主魏谨，声音斩钉截铁：“宗主！为了证明白长老清白，在下斗胆恳求，开启化魔池，请白长老，当众入池验明正身！”
　　化魔池，是天罡宗的镇宗之宝之一，由开派祖师天罡真人引九天清气、汇地脉灵泉所建。
　　每一个天罡宗弟子正式拜入宗门前，都必须跳进化魔池。普通修士进去，和普通灵泉没什么两样；但若是魔族或魔修，只要踏入池中，池水便会侵蚀其肌骨，最终化作一滩血水。千年来，这池子鉴别魔族奸细，从没出过错。
　　魏谨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沉却不容商量：“白长老，石长老说的事情，关系太大。化魔池虽是我宗之物，但历来也是正道公认的鉴魔之法。跳入化魔池一事，确实有些冒犯，但为了查清真相、以正视听，魏某只能请白长老移步化魔池，一试清白。”
　　他说得客气，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你必须去。
　　石长老紧跟着说：“白长老，不是石某逼你。你要是心里没鬼，又怕什么呢？”
　　白攸宁迎着众人的视线，面色平静道：“石长老，我若真是那屠村的魔头，行事必然隐蔽。既然知道你没死，我又怎么会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参加大会，等着被你指认？这不合常理。”
　　她声音清亮，道理也简单。是啊，哪有凶手自己往刀口上撞的？
　　可她说完，殿里那种微妙的氛围反而更深了，连顾铮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不对劲。
　　若想自证清白，最直接、最有力的办法，不就是坦坦荡荡地走进化魔池吗？以白攸宁一向光明磊落、行事果决的性子，这反应不太像她平时的作风。
　　石长老死死盯着白攸宁：“白长老，那魔头当时给了我一掌，我差点就没命了。你要真是那魔头，以为我已经死了，当然不用怕被指认。这难道说不通吗？”
　　清虚宫掌门扶常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白长老，我们当然愿意相信你的为人。只是魔道狡猾，这事又牵扯太广。化魔池专克邪魔，你若是清白的，进去走一趟，不过就像泡个灵泉，一会儿就能还你清白，也能让魔界那栽赃嫁祸的算计彻底落空。于公于私，这都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青山派的掌门华昇也点了点头，接话道：“扶掌门说得在理。白长老，这事确实冒犯，但化魔池做不了假。既然你不是魔修，试一下，让大家亲眼看看，所有闲话自然就没了，以后也省得再起风波。你看怎么样？”
　　几位掌门的话，听起来像商量，其实根本没给她留选择的余地。
　　顾铮眉头微蹙，沉默不语。照理说，白攸宁只要跳进化魔池，就能证明这指控是无稽之谈。可她这回避的态度，却让他有些不解。
　　站在玄一门弟子队列里的墨清，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太荒唐了！师尊怎么可能和那种屠村的魔修扯上关系？这石长老肯定是中了魔界的奸计！她紧紧抿着唇，眼里全是不忿和焦急，恨不得马上出声反驳这荒唐的指控。
　　身旁的木夏察觉到她的紧绷，压低声音安慰道：“别太担心，师叔为人光明磊落，一定会没事的。”
　　墨清对木半夏挤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笑容，可心里的担忧一点没减。
　　白攸宁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更冷了几分：“荒唐！我白攸宁修行数百年，斩妖除魔无数，百年前还亲手杀了魔界右护法西无涯。我要是魔修，怎么会做这种自断手臂的事？这说得通吗？”
　　石长老一步不让：“白长老自己也说了，杀西无涯是百年前的事了。百年时间，足够沧海变桑田。人心都会变，何况世事？百年里会发生什么、改变什么，谁说得准？白长老，不是我不信你过去的功劳。你和我无冤无仇，石某也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诬陷同道的小人。只是那魔修既然顶着你的脸，犯下这种滔天大罪，我就一定要亲眼验证，那到底是不是你！”
　　白攸宁眉头紧锁，她是半魔之身，绝不能跳化魔池。可眼下这阵仗，三位掌门已经摆明了要验，天罡宗又是主场，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跳，恐怕难以收场。
　　魏谨看时机到了，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伸出手，做了个明确的请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响彻大殿：“白长老，请。化魔池就在后山，不远。是非曲直，天地为证。”
　　白攸宁眼神一冷：“魏宗主，你这是逼我跳化魔池？”
　　魏谨面色不变，语气甚至说得上诚恳：“不是逼。魏某和诸位同道，正是想借这天地正气，证明白长老的清白。”
　　白攸宁心里一沉，知道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可要是跳了化魔池，她哪还有命在？可要是不跳，不就是当场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三大门派怎么会放过她？她不得不承认，魔界这招真绝，进退都是死路。
　　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殿中只有正门一个出口，殿内高手众多。这时候若想强行离开，简直难如登天。化魔池在后山，那里地势相对开阔，说不定能找到机会跑掉，无论如何，这化魔池跳不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得不顾全大局，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既然诸位同道非要这样才安心，那我白攸宁就跳这化魔池。”
　　魏谨脸色稍缓：“白长老深明大义。请随我来。”


第31章 坠入死渊
　　一行人沉默地移至后山，化魔池建在一处白石台上，池水不过丈把见方，水面飘着一层纯阳清气。而不远处，就是天罡宗禁地，死渊。
　　白攸宁望着池水，心中犹豫不定。马上转身逃跑？可一逃，罪名就坐实了，从此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处。不逃？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石长老一直紧紧盯着她，见她站在池边迟迟不动，眼神变幻，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生怕夜长梦多。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催动灵力，挥手引向化魔池。
　　一汪池水被他灵力带起，化作一道水幕，直泼向白攸宁。
　　事出突然，白攸宁根本没料到石长老会突然动手！她急忙向侧后方闪退，可那水来得太快。
　　“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虽然躲开了大半，还是有几滴池水溅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她手背上被溅到的地方，瞬间肉眼可见地变得灰暗、干瘪，皮肉就像被腐蚀融化了一样，出现好几个细小的坑点，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皮肤上甚至冒起几缕灰黑色的怪烟，还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呃！”白攸宁闷哼一声，剧痛钻心。
　　这一幕落在周围所有人眼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魔气！是魔气显形！”
　　“化魔池水至阳至纯，专蚀魔躯，果然灵验！”
　　“她……她真是魔修！玄一门的白长老竟是魔修！”
　　魏谨、扶常、华昇三人脸色大变，之前的怀疑顷刻间化为事实。
　　魏谨拔剑指向白攸宁，厉声道：“白攸宁！池水蚀魔，天地共鉴！你还有什么话说！”之前那点客气和歉意，此刻荡然无存。
　　白攸宁握紧受伤的右手，急声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听我解释！”
　　石长老语气愤怒：“解释？白攸宁！化魔池做不了假！刚才大家都看见了！你是魔修！还想用花言巧语继续骗人吗？”
　　扶常长叹一声：“白攸宁，事到如今，铁证如山，还是别再负隅顽抗，多添罪孽了。”
　　华昇厉声道：“白攸宁！你潜伏我正道百年，居心叵测！还想怎么狡辩？”
　　三大掌门同时表明了态度，现场气氛瞬间杀气升腾！三大门派的诸位长老、精英弟子也纷纷亮出兵刃，一时剑拔弩张。
　　顾铮怔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白攸宁手背上那可怖的伤口和黑烟，又看向她苍白的脸。小师妹怎么会是魔修？
　　纪无双见顾铮僵立不动，不顾周围目光，上前一步拦在双方之间：“诸位且慢！这事还有蹊跷，攸宁她绝不可能……”
　　“纪长老！” 魏谨不等她说完，便厉声喝道，“化魔池从没出错！众目睽睽，池水蚀魔，魔气显形，铁证如山！你这时候还要拦着，是想包庇魔修吗？玄一门难道要罔顾大义，与天下正道作对不成？”
　　听到包庇魔修这四个字，顾铮回过神来。这事要是处理不好，玄一门转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他伸手一把拉住纪无双的手臂：“无双！不可。”
　　纪无双回头：“师兄！你放开！攸宁是我们的师妹！”
　　顾铮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也看到了！那池水，那魔气！我们若再上前，就是坐实了包庇魔修的罪名！玄一门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三大掌门见状，知道玄一门内部已有分歧，且顾铮明显选择了明哲保身，便不再犹豫，同时向前逼近，灵压锁定了白攸宁。
　　白攸宁环视周围一张张冰冷的面孔，心头涌上一片凉意，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们难道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百年同道之情，竟然如此浅薄？”
　　魏谨冷笑一声：“辩解？那你倒是说，你要不是魔修，这专蚀魔躯的化魔池水，为什么会对你有反应？难不成，是这化魔池，今天专门诬陷你？”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低声附和。
　　“我……”白攸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难道当众承认自己身负一半魔族血脉？可半魔之身，在正道眼中，与魔修又有什么区别？同样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这时，一个身影从玄一门弟子中冲了出来，站到白攸宁身前。
　　“师尊不会是屠村的魔头，这一定是误会！”墨清大声喊道。
　　“清儿……”白攸宁看着挡在身前的徒弟，眼眶发热。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
　　扶常皱了皱眉：“让开。念在你被白攸宁蒙蔽的份上，不追究你。但要是冥顽不灵，休怪我们把你也当同党。”
　　白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强作平静道：“清儿，退下。这是为师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墨清摇头：“不，师尊，我不会离开你的。”
　　白攸宁心中一片酸涩，不再多言，左手却悄无声息地轻轻按在墨清背上，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巧妙地将她整个身子托起。
　　“照顾好自己。”她低语一声，用力一送。
　　墨清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力量远远抛向玄一门弟子后方。
　　“师尊！”墨清在半空中喊道。
　　三大掌门见再无阻碍，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魏谨率先出手，扶常和华昇紧随其后，一并加入战局。
　　白攸宁只好用受伤的右手拔剑迎战，与三大掌门周旋。
　　四大高手的灵力轰然对撞，剑气掌风交织在一起，瞬间卷起一股灵力乱流，向四周席卷荡开！
　　围在近处的各派年轻弟子猝不及防，被这余波迎面冲击，脚步踉跄连连后退。
　　一时间，人群被迫向外扩开了一个大圈，中间只剩四道飞速交错、快得难以看清的身影。
　　纪无双眼见师妹危险，情急之下就要冲上去。可手臂却被顾铮紧紧拉住。
　　“放开我。”
　　“无双！”顾铮眼睛发红，声音沙哑却异常严厉，“你看清楚！你要让整个玄一门，千年基业，为了一个、一个魔修，和整个正道为敌吗？师尊把宗门交给我，我必须对宗门负责！”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纪无双回头，眼里含着泪光和怒火，瞪着顾铮：“可她是我们的师妹！我们一起长大的师妹！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这件事肯定有隐情！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够了！” 顾铮罕见地对她厉声喝止，“不管有没有隐情，我们若是帮她，在另外三大门派，不，在天下正道眼中，我们就是包庇魔修，同流合污！这个罪名，玄一门背不起！你看看周围！” 他示意纪无双看向那些已经带上敌意目光的其他门派弟子。
　　旁边的傅文锦也急得眼圈发红，抓着顾铮的衣袖：“可是师兄，我们要是不插手，攸宁她会死的啊！”
　　顾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属于一宗之主的决断：“我们若是插手，玄一门又该怎么办？师尊把宗门托付给我，我不能因为一人，就把整个宗门拖进万劫不复。”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周也面色沉重地接话，嗓音发干：“大师兄说得对，不管小师妹是不是魔修，只要我们出手，就会害了宗门。我们……不能出手。”他说完就别过脸，不忍再看场中的情形。
　　一旁的齐默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苏文则面色为难，最终颓然地低下头。
　　白攸宁咬紧牙关，勉力迎战魏谨、扶常、华昇三位当世高手的联手围攻。
　　三人中扶常修为最高，已至洞虚期。魏谨和华昇都是化神期，与白攸宁境界相当。但她以三敌一，且右手不断传来腐蚀般的剧痛，严重影响了握剑与运转灵力。
　　白攸宁左支右绌，洁白的衣袖被剑气划开好几道口子，渗出一道道血迹，脚步不断后退。
　　打着打着，她竟不知不觉地退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禁地死渊。
　　扶常一挥手中拂尘，数十道银色灵光如活物般钻入脚下地面。
　　“地网，困！”
　　以白攸宁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骤然亮起复杂的阵纹，一股束缚之力从脚下升起，像无形的泥沼，让她身形一滞，举步维艰，动作顿时变得迟缓。
　　就在白攸宁受制的刹那，魏谨双手掐诀，周身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柄一人高的炽白巨剑，剑锋带着斩破一切之势，直指地网中难以移动的白攸宁。
　　“斩魔！”
　　巨剑发出一声嗡鸣，悍然斩落！
　　同一时间，华昇双掌轮转，赤、黄、白、黑、青五色灵光依次亮起又在瞬间交融，化作虚实相间的掌影，从白攸宁左侧袭来，正是青山派独有的五行连环掌！
　　前有巨剑，侧有生生不息的五行掌力，脚下是挣脱不得的束缚地网，白攸宁退无可退。
　　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右手中的藏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剑身轻鸣，仿佛在与主人诀别。她将灵力灌注剑身，迎上那柄炽白巨剑！左手则在身侧凝出一面灵光盾牌，试图挡住那汹涌而来的五行掌力。
　　“铛！”
　　“咔嚓！”
　　先是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那柄跟随她数百年的藏锋，在巨剑无可匹敌的力量下，整柄剑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碎片。
　　在藏锋破碎的同一瞬，五行连环掌力也重重轰在了白攸宁仓促凝出的灵光盾上。盾牌只撑了一息就宣告破碎，剩余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她的左肩。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接着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那柄被藏锋剑略微阻隔、消耗部分威力的巨剑，狠狠撞在了她心口膻中穴位置。
　　“噗——！”
　　白攸宁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她整个胸膛都凹陷下去，心口处一片血肉模糊。灵力彻底溃散，尘埃般的细末从那可怖的伤口飘出，那是心脉与修为一同崩毁的征兆。
　　白攸宁的身体被这两股合力打得斜飞起来，直直朝着不远处的死渊坠去。衣袂在空中无力地飘荡，再也感觉不到半分灵力波动，只有生命的飞速流逝。
　　几乎就在同一刻，一道凄厉的呼喊撕裂空气：
　　“师尊——！”
　　傅文锦泪眼模糊地望去，只见墨清的身影冲向死渊边缘！
　　墨清冲到悬崖边上，身形只停顿了一瞬，随即纵身跃下。


第32章 命运交织
　　死渊底部比墨清想象中的更加昏暗。罡风打着旋，卷起沙石，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昏黄。
　　“师尊……师尊！”
　　她的呼喊刚一出口，就被罡风吞没。眼前乱石嶙峋，杂乱堆叠，如同一座天然石林，遮挡着视线。
　　墨清咬紧牙关，逆风前行，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被风声撕碎：“你在哪里……”
　　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她猛地顿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背风的石根底下，蜷缩着一团白影，一动不动。
　　“师尊！”
　　她冲过去，扑通跪倒。师尊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胸口处一片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渍浸透前襟，早已干固。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摸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师尊，醒醒……”
　　指尖传来的温度冷得吓人。她慌慌张张去探鼻息，俯身把手指凑近那染血的嘴唇边。
　　一丝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手指。
　　还活着！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罡风如刀，师尊的伤势根本扛不住。
　　“我带你走，弟子带你离开这里……”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白攸宁扶起，用尽力气背到身上。白攸宁的身体软软地垂下来，轻得让墨清心头一紧。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崖壁挪动，目光急切地扫视，想要找到一处能挡风的所在。但崖壁陡峭光滑，偶有凹陷也浅得无法容身。罡风像鞭子抽打在她的侧脸，背上的人却一丝声息也无，这份寂静比罡风更让她恐惧。
　　大概半柱香过去，墨清喘得厉害，不是疲累，而是因为心慌。背上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前面崖壁上有一道裂缝。那裂缝狭窄，被突出的岩石半掩，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墨清加快脚步挤到岩石后，发现裂缝后竟藏着一个狭小的洞口。她心下一喜，调整姿势，侧过身，背着白攸宁挤了进去。
　　洞内比入口稍宽，勉强能容下两个人。空间虽然狭窄，但能隔绝外面的罡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墨清轻轻放下白攸宁，她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查看师尊的状况，眼前的情形比之前更糟了。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泛着灰败的死气，皮肤下的生机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正在飞快流失。
　　“师尊……”墨清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你不能死……”
　　忽然，她想起以前在藏书阁看到的残卷。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剜半寿元，剖半生机，渡予彼身。自此，两命共系，同息同感，福祸相连，生死相随。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必俱损。施术者需心意决绝，无反顾之念，奉上半条命作祭，契约方成。”
　　禁术。逆天改命的禁术。
　　墨清看着白攸宁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丝毫犹豫。
　　她拔出敛心剑，在左手腕一划，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墨，在空中迅速勾勒出繁复的符文，每一笔都灌注全部意念。
　　“以我之血，为引。”
　　符文亮起暗红的光，悬浮半空。
　　墨清闭上眼，意识沉进识海深处，去摸索那道无形的魂桥。这过程如同在黑暗里徒手挖掘自己的生命根基，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她咬紧牙关，额上沁出冷汗。
　　“以我之魂，为桥。”
　　一道淡银色的光从她心口浮现，另一端慢慢飘向白攸宁，融进了心口。
　　紧接着，墨清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割裂的痛，是生命本源被硬生生切开的滋味。她的寿元和生机被剖走一半，顺着魂桥涌向白攸宁。
　　“剜半寿元，剖半生机，渡予彼身——”
　　随着生气被抽走，墨清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白，转眼就成了雪色。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整个人像被突然抽干了精气。而对面的白攸宁，胸前那可怕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灰败的皮肤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呼吸也重新变得有力。
　　最后一步。墨清睁开眼，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两命共系，同息同感，福祸相连，生死相随。契约——成！”
　　血色符文猛地一亮，一分为二，分别钻进墨清和白攸宁的眉心。一道无形的纽带把两人彻底连在了一起。
　　墨清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感到从没有过的虚弱。好像生命被掏空了一半，一种说不出的空乏感弥漫全身，可神魂深处，又隐隐感觉到一丝与师尊相连的暖意，那是师尊的生机。
　　就在这时，她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像有什么印记烙在了皮肤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不寻常的热度。
　　她带着些疑惑，用颤抖的手指拉开自己前襟的衣领，低头看去。
　　在她心脏正上方的肌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图案，那是半个太极阴阳鱼，颜色是刺眼的绯红，仿佛与她的心跳同频。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印记，指尖轻轻抚过，感受到其下肌肤微微的温热。这就是两命共系的显化吗？她心中恍然。
　　她抬手想擦汗，却看见垂到胸前的一缕头发，那刺目的白，和心口的红半鱼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让她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了。
　　代价而已，她付得起。
　　她抬起头，看见白攸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师尊！”墨清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心口的印记在她动作间，好像又热了一分。
　　白攸宁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一片漆黑的深处慢慢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还有重伤初愈的那种虚弱。
　　这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心脉已经碎了，坠落时便知绝无生理。那生机飞速流逝、坠入寒冷的滋味，绝非错觉。
　　可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跳？还能思考？
　　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竭力睁开了沉重的眼帘。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写满惊喜与担忧的脸。是她的徒弟墨清。但……她的头发怎么变白了？
　　白攸宁怔怔看着徒弟那一头在昏暗中也泛着冷光的银白长发。
　　“你的头发……”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她左心口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白攸宁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本来应该是血肉模糊的致命伤。可现在，破损的衣料下，显露出的竟是完好无损的肌肤，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只是，在心脏位置的正上方，肌肤之上，赫然浮现着一个绯红色的印记：半个太极阴阳鱼。
　　这印记……
　　一瞬间，一段尘封在师门典籍角落、几乎像是传说的记载，猛地闯进白攸宁的脑海。
　　玄一门开山祖师玄阳真人，有位天赋非凡却性情孤僻的师弟，也就是她的师叔祖。
　　传言说，当年师叔祖的挚爱道侣身中魔界罕见的奇毒，无药可救，命在旦夕。师叔祖为了逆天改命，自己参悟创出了一道禁忌秘术，核心就是剜取自己半生的寿元和生机，渡给所爱之人，强行续命。而这术法成功的时候，施术者与受术者身上，会在同一个部位显出契约印记，各执一半。
　　原来那不是传说，也不是编的故事。它真的存在，而它的代价……
　　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墨清，视线飞快扫过弟子疲惫灰败的脸色、雪白的长发，最后落在那双望着自己、充满庆幸的眼睛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成形。
　　“你……”白攸宁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你做了什么？”
　　墨清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想遮住手腕的伤：“师尊，您醒了就好，我们先……”
　　“回答我！”白攸宁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抓住了墨清的前襟，用力往旁边一扯——
　　衣襟被扯开一些，露出了少女左心口上方的那片皮肤。在那里，和白攸宁位置对称的另一侧，同样印着半个太极阴阳鱼。两个半鱼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象征对立统一、命运交织的太极图。
　　白攸宁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那枚仿佛在啃噬墨清生命的印记，又慢慢抬起头，望向对方已经全白的头发，最后看进那双因为生机损耗而显出疲惫的眼睛里。
　　“谁准你用禁术的！”她嘶声喊道，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谁准你拿自己的命来换的！那是一半的寿元，一半的生机，从此一损俱损……你疯了吗！”
　　墨清伸手轻轻擦去白攸宁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
　　“我没疯，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死。只要师尊能够活下来，别说是半条命，就算是要我整条命，我也心甘情愿。”
　　白攸宁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伸出手臂，把眼前这个傻得让她心痛的徒弟，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墨清也伸出手，环抱住白攸宁的背，把脸埋在她肩头。师尊身上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依然让她感到格外安心。


第33章 荒山星夜
　　在山洞里休息了几天，白攸宁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修为大损，气息还是很弱。
　　白攸宁靠着洞壁，望着外面的罡风，低声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墨清点点头：“师尊，我们往哪儿走？”
　　白攸宁起身走到洞口，仔细看了看崖壁的走向：“顺着山壁走，总能找到路。死渊这地方虽然险，但并非绝地。”
　　走出山洞，罡风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两人沿着陡峭的崖壁，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石头锋利，墨清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师尊的手臂，碰到衣袖下的胳膊，只觉得瘦得吓人。
　　她们本就破烂的衣服，被罡风扯得更不成样子。白攸宁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尘、血迹、岩壁上蹭的污渍混成一片深褐。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步子虽慢却稳，可墨清每次瞥见那些污渍和暗红色，心里就揪得发紧。
　　不知走了多久，地势终于开始缓缓向上，碎石渐渐少了，脚下变成湿滑的泥地和零星的深绿色苔藓。一直撕扯着她们的罡风，也终于慢慢弱下去，变成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白攸宁停下脚步，微微喘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身子刚捡回一条命，到底还是太虚。墨清立刻上前扶住她，让她靠着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休息。
　　“师尊，您的衣服……”墨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白攸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狼狈不堪的不是自己一样。
　　“没事，衣服而已，不重要。”
　　墨清却摇摇头，解下自己的储物袋：“我这里还有替换的衣裳。”
　　她说着，从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双手捧到白攸宁面前。颜色是白攸宁从前一贯穿的、那种不染尘埃的白。
　　白攸宁的目光在那片白色上停了一会儿，却没伸手接。
　　“白的啊……”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太容易脏了。”
　　她抬眼看向墨清，眼神平静，“为师已经不是那个永远纤尘不染的白长老了。清儿，还有别的颜色吗？”
　　墨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师尊话里的苦涩。她心头一酸，默默把白衣收回去，又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还有浅绿色和黑色的。”
　　“黑色的吧。”白攸宁没有犹豫。
　　墨清听了，从袋子里取出了两套衣服，都是最简单的黑衣，适合走路穿。她递了一套给白攸宁，自己留了一套。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极有默契地各自转过身，背对着对方。
　　在这荒僻的上坡路上，她们沉默地解开衣带，脱下那些沉重、破旧、沾满血污和记忆的旧衣裳。冰凉的空气碰到皮肤，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然后，把新的黑衣一件件穿上。仿佛把过往的辉煌、挣扎、血腥与不堪，都覆盖在了衣衫下。
　　当她们再次转过身时，眼前的不再是曾经衣袂飘飘、仙气十足的师徒。只是两个面容憔悴的赶路人。
　　墨清穿上黑衣，衬得她那一头白发愈发刺眼。白攸宁的目光落在那白发上，心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她袖中的手指无声蜷起，又缓缓松开。
　　墨清看着换上黑衣的师尊，那张熟悉的脸少了些从前不食烟火的仙气，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挥不去的沉寂与风霜。她没察觉师尊那一瞬复杂的眼神，只轻轻走到她身边。
　　“走吧。”白攸宁先迈开了步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嗯。”墨清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又走了很久，路越来越陡，明显是在往上。石头更少了，脚下是厚厚的、吸水的腐殖土，苔藓变得浓密，甚至能看到几丛顽强的灌木。
　　她们加快脚步，侧身挤过最后一段被藤蔓半掩的岩石窄缝，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出口竟然藏在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树木参天，枝叶蔽空，把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绿意。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腐烂树叶的微酸，还有草木特有的清新，这是外面世界才有的生气。
　　“这里是死渊的另一边？”墨清惊讶地四下张望。这片森林静谧得近乎神秘，古木盘根错节，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仿佛千年来人迹罕至。
　　白攸宁凝神看了看树木的朝向、岩石上苔藓生长的方向，又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缝隙辨认太阳的轮廓。“我们大概是到了天罡宗势力范围的边缘。这片古林，应该是天然的屏障。”
　　她们穿行在林中，脚下落叶沙沙作响。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木渐疏，远处景象逐渐清晰，依稀能看见天罡宗山门那宏伟的模糊轮廓。
　　白攸宁停下脚步，望着那些曾经属于她那个世界的景象，过了好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天下这么大，如今却已经没有你我师徒的容身之处了。”
　　她转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群山连绵，灰褐色和暗绿色交织，荒凉贫瘠，一眼望去，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苍茫。
　　“修真界，容不下我了。”白攸宁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嘲讽，“魔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厌恶、抗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纠结，“我也不想去。”
　　“那，我们去哪里？”墨清问，语气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跟随。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会打扰我们的地方。”白攸宁抬起手，指向那片荒山，“那里，没有人烟，灵气稀薄，修士看不上，凡人活不了。正好。”
　　两人背对着远处隐约的人间烟火与修真界的繁华流光，走向那片寂寥的群山。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两人没有御剑，而是像普通的凡人一样徒步跋涉。山路崎岖，白天赶路，夜里休息。几天后，终于深入荒山腹地。这里果然像白攸宁说的那样，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只有几丛耐旱的荆棘和歪斜的老树点缀其间，灵气稀薄得可怜。
　　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山坳里停下。不远处岩缝中，有一线细小的山泉汩汩渗出，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的水。
　　“就这里吧。”白攸宁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一眼泉水上。
　　建造小屋的过程缓慢，却带来奇异的安宁。她们捡来形状相对规整的碎石垒地基，砍伐那些质地坚硬的矮树削成梁柱。小屋简陋，只能放下两张粗糙的木床、一张同样简陋的木桌、两把木桩削成的凳子，还有一个用石块垒起的小灶台。
　　白攸宁的储物袋早在坠落死渊时就丢了，幸好墨清的储物袋一直贴身带着。墨清把里面为数不多的日常用品一件件拿出来：一套素净的瓷碗瓷碟，两把木梳，一面铜镜，一盏小小的油灯，半罐剩下的灯油，几块柔软的棉布。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被仔细放好，这荒野中的简陋木屋，竟也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山贫瘠，天地灵气稀薄，打坐修炼变得事倍功半。
　　白攸宁重伤初愈，本源受损，每次盘膝坐下，试着引导灵力运转时，经脉里都传来轻微的痛楚，往往好几个时辰下来，收获微乎其微，额头却已布满虚汗。
　　墨清因为失去了一半生机，身体比以前虚弱很多，时常在深夜压抑地轻咳，又总在白攸宁看过来时，赶紧抿紧双唇，装作没事的样子。
　　修行之路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进度慢得让人灰心。回想昔日在玄一门云剑峰，灵气充盈得像雾，进步一日千里。如今，每一点微弱的灵力增长，都要付出好几倍的心力和时间。
　　这一夜，星光好像格外亮，穿透简陋木窗的缝隙，在屋里地上洒下一片碎银。两人没点油灯，只是并肩坐在门口用圆木简单搭成的台阶上，望着被两侧山峦切割成狭长一条的夜空。山风吹过，带着夜露的微凉。
　　“清儿，”白攸宁忽然开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后悔吗？”
　　她没看墨清，依旧仰望着星空，但语气里藏着一丝细微的紧绷。
　　“跟着我，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她慢慢说着，字句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无声地拷问自己，“从前你纵有坎坷，前途亦是光明大道。可如今，困在荒山，灵气匮乏，修行像逆水行舟，再加上寿元折损。”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在积聚勇气，“再看眼前，茅屋陋室，风雨侵扰，与昔日仙门生活，实在是云泥之别。”
　　她顿了顿，终于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墨清。星光淡淡地洒在少女侧脸上，她环抱着膝盖，目光沉静地回望着师尊，眼中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全心全意的聆听。
　　“后悔吗？”白攸宁又问了一遍，这次，那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细微脆弱。
　　墨清没有半点迟疑。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轻轻伸过去，覆在白攸宁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不后悔。”墨清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澈坚定。“若不是师尊将我带回宗门，我又怎么能成为仙门弟子？我过去在云剑峰的生活，本就是师尊给的。”
　　她凝视着白攸宁的眼睛，目光澄澈见底：“只要能和师尊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好的。玄一门殿宇巍峨，灵气充沛，固然是仙境。可若是没有师尊在，再好的仙境，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华丽的牢笼。”她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唯有师尊身边，才是弟子心安之处。”
　　她眼中闪烁着的光亮，是历经生死磨难后的通透与执着：“师尊，我不求长生不死，不求名动天下。能像现在这样，清晨醒来能看到师尊，夜里能这样并肩坐着看星星，不论日后道途能否再续，寿数几何，是晴是雨，弟子都觉得，每一天皆满心欢喜，别无他求。”
　　她微微用力，握紧了白攸宁的手指，语气变得更加轻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意：“而且，我们如今性命相连，师尊难道还想丢下我吗？”
　　白攸宁看着墨清眼中那纯粹的光亮，心头那块压了不知多久、名为愧疚与忧虑的石头，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一丝丝地融化了。
　　夜风轻柔，过了好久，她反手，握紧了掌心里那只微凉的手。十指交扣，驱散了山夜的寒意。
　　“丢不下了。”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声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叹息，“也舍不得丢了。”
　　星光洒在她们紧紧交握的手上，把这荒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照得静谧而圆满，仿佛隔开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纷扰，自成一方永恒的天地。


第34章 渺小齿轮
　　木夏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玉杵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钵里的茯苓。单调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木师妹。”
　　叶惊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在木夏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拎起石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饮尽。
　　木夏抬眼，看见叶惊岚脸上疲倦的神色。“叶师姐，你又去事务殿接任务了？”
　　“闲着我更难受。”叶惊岚将茶杯轻轻搁回石桌，“不如找点事情做。”
　　“叶师姐，”木夏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低下去，“你说白师叔和墨师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叶惊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化魔池做不了假。那天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木夏的声音忽然提高，眼圈也开始泛红，“白师叔在玄一门几百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难道不清楚吗？她何时做过半点对不起宗门的事？那池水……万一是池水出了问题？或是有人陷害……”
　　叶惊岚望着木夏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唇，目光复杂：“木师妹，人心虽然难测，可化魔池水流传千年，专克魔气，从无错判。那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池水腐蚀了白师叔的手……这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师叔她……”木夏的眼泪一下子滚落，手里的玉杵嗒的一声掉在石桌上，滚了半圈，“还有墨师妹……”
　　这时，傅文锦缓缓从廊下走来。这位百草峰峰主面色依旧沉静，步履平稳，可若细看，便能瞧出她眼底的疲惫。
　　“师尊。”木夏慌忙用袖子擦了下脸，起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宗门真的不派人去死渊寻找了吗？就算白师叔已经……可墨清师妹还活着啊！我们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她？”
　　“傅师叔。”叶惊岚也跟着起身行了一礼。
　　傅文锦轻轻抬手：“都坐吧。”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坐下。半晌，傅文锦才开口：
　　“墨清确实还活着。”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峦，“但攸宁的魂灯，早就熄灭了。”
　　木夏睁大眼睛，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师尊是说……”过了许久，木夏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白师叔真的，已经不在了？”
　　“坠入死渊之前，她心脉便已经碎了。”傅文锦解释道。
　　她闭上双眼，眉心微微蹙起，像在承受某种无声的痛楚：“我回宗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去魂灯殿。攸宁的灯盏冰冷漆黑，没有半点余温。”她睁开眼，眼中满是压抑的痛苦，“我想，她大约在坠渊后不久，便走了。”
　　“可是……可是……”木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抓住傅文锦的衣袖，“就算白师叔不在了，墨清师妹还活着啊！师尊，宗门为何不去寻她？”
　　傅文锦收回目光，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木夏，又望向紧抿着唇、眼神晦暗的叶惊岚：“墨清那孩子，若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的。”
　　“师尊的意思是……”叶惊岚抬眼，捕捉到傅文锦话中未尽的深意。
　　“魂灯未灭，说明她性命无恙。死渊并非绝地，尤其对金丹修士而言。以墨清的修为，若她安然无恙，早该设法离开死渊、返回宗门了。可如今数月已过……”
　　她停顿片刻，目光静静地掠过两个后辈：“你们说，这是为何？”
　　木夏怔住了，叶惊岚眉头锁得更紧。
　　“她是在怨我们。”傅文锦替她们说出了那个谁也不敢说出口的答案，“怨宗门在那日三大门派联手施压时，选择了沉默与退让；怨我们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尊被逼至绝路。”
　　傅文锦眼中的疲惫更深了，仿佛连目光都变得沉重。她看向木夏，语气缓了缓：
　　“木夏，你需要明白，当包庇魔修的罪名压下来，玄一门面对的，是宗门根基都可能动摇的危机。掌门师兄他，能保住宗门上下，已经是当时所能做的最好选择。有些事情，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
　　叶惊岚嗓音低沉：“所以，墨清不会回来了，是吗？”
　　傅文锦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想她不会了。攸宁走了，她心中对宗门已有芥蒂。纵使已平安走出死渊，大约，也不会再回来了。”
　　木夏再也忍不住，伏在石桌上，肩头轻颤，压抑的呜咽低低地漏出来。
　　“攸宁是我的师妹，我与她在同门中年纪最相近，一同长大，向来亲密。”傅文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同样难受。我不相信她是魔修。几百年的光阴，我不相信一切皆是伪装。”
　　傅文锦抬头看向云剑峰的方向：“可那日，攸宁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池水腐蚀。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些日子，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她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青衫下摆拂过石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小夏，别再提了，也别再打听。忘了它，专心修炼吧。”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青石小径，缓缓离去。
　　她并未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走向天枢峰的方向。沿途有弟子恭敬行礼，她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心神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
　　大殿中，顾铮并未处理公务，他只是静静坐着，一只手撑着额角，望着殿内一根石柱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你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比平日里更显低沉。
　　傅文锦走到近前，在他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木夏那孩子，还有惊岚，心里都很难过。”傅文锦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顾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傅文锦脸上：“那你呢，文锦？”
　　傅文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来之前，刚刚告诉她们，攸宁的魂灯，早已灭了。”
　　殿内一片寂静。顾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你来，是想听我亲口解释，还是想要问罪？”顾铮的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傅文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铮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文锦，你是否怨我？”
　　傅文锦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青衫的布料起了细小的褶皱。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怨过。”她坦白道，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化魔池那一日，我确实怨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顾铮心上。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却没有打断。
　　“攸宁是我们的师妹，”傅文锦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极力稳住了，“而你在那一天选择了放弃她，怎么能不怨？”
　　“可是，”傅文锦话锋一转，那点颤音被她压了下去，“怨气平息之后呢？我一遍遍回想那日的局势。三大门派联手施压，化魔池水铁证如山。包庇魔修的罪名一旦坐实，玄一门千年基业，将面临什么？”
　　她看着顾铮：“师兄，你当时站在那个位置上，又能怎么选？”
　　顾铮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说话。
　　“所以，后来我就明白了。”傅文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你的选择，或许是当时唯一能走的路。我怨，但我无法说你错。”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顾铮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沙哑。
　　“是。”傅文锦坐直身子，眼里那点疲惫被更执拗的光取代，“师兄，我不信攸宁会是魔修。”
　　顾铮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化魔池水……”
　　“化魔池水蚀魔，千年铁律，我知道！”傅文锦打断他，语气急促起来，“可那是攸宁！是我们看着长大，一同修行数百年的攸宁！她的心性，她的为人，我们难道不清楚吗？她可曾有过半分阴险恶毒？可曾有过半点对宗门的不忠？几百年的光阴，滴水穿石，若一切都是伪装，那这伪装也未免太过可怕，太过完美无缺！”
　　“我也不愿相信。”顾铮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亦反复思量。攸宁的为人，我们都知道……”
　　他声音哽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可文锦，那天化魔池边，众目睽睽。你觉得，谁能有这本事，又有什么手段，能对化魔池做手脚？”
　　傅文锦怔住了。这也是她想不通的死结。
　　“可是……”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所有话都苍白无力。
　　“没有证据，文锦。”顾铮疲惫地靠向椅背，好像支撑他的力气正在流失，“一切怀疑，都只是猜测。”
　　傅文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明白顾铮的意思。
　　“所以，墨清那孩子……”她喃喃道。
　　“她要是心里有怨，不愿回来，就随她去吧。”顾铮转头看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这件事，别再提了。我们必须为宗门的将来考虑。四大门派之间的联盟，是对抗魔界的最大屏障，我们和另外三大门派，不能生出间隙，这不仅是为了宗门，更是为了这天下。”
　　傅文锦不再说话。她默默地站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第35章 界限消融
　　秋意渐深，荒山里的夜风也带上刺骨的寒气，呜呜地从石头缝里钻进来，拍打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墨清每天出去，在陡峭的山石间走动，捡些掉落的枯枝当柴火，有时候也找点深秋里还没完全凋谢、能吃的野果和根茎。
　　但白攸宁注意到墨清总不自觉地把手缩在袖子里；坐下休息的时候，身子也会悄悄朝着屋里烧着火的简陋炉灶偏。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墨清失去了一半生机，这具身体已经开始畏寒畏冷了。
　　白攸宁夜里睡得越来越浅。她修为还没恢复，身体对冷热格外敏感，但更深处的原因是，她总能听见旁边床上传来压得低低的轻咳。那声音很轻，好像墨清拼命忍着。但在深夜里，落在白攸宁耳中，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刚开始，她只是静静听着，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屋顶，直到那细微的动静没了，才重新睡着。
　　直到一个特别冷的晚上。
　　山风凛冽，钻过每道缝隙，带走屋里本就稀薄的暖意。
　　墨清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持续得更久些，带着一丝难以平息的喘息。
　　白攸宁掀开自己的被子，坐起身。她没点灯，就着窗外淡淡的月光，走到墨清床边。
　　墨清正蜷缩着，手背抵着嘴唇，肩膀在薄薄的中衣下面轻轻发抖。看见黑影靠近，她慌忙想忍住，却换来更密的一阵呛咳。
　　“师……尊……”她气息有些急促，声音里带着歉疚。
　　“嗯。”白攸宁低声应着，嗓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解释，只伸手轻轻掀开墨清裹紧的被角，侧身躺了进去。
　　床板硬而窄，染着墨清的体温。白攸宁伸出手臂，绕过她单薄的肩背，将人小心地拢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覆在她冰凉的手上。
　　墨清身子顿时僵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滞。自客栈那一夜后，两人从未如此接近。
　　“别动。”白攸宁的声音响在墨清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驱散了一些冰冷的空气。她将手臂收紧了些，将怀里冰凉的身躯贴向自己温热的胸膛。“你身上太凉了。”
　　温热的体温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白攸宁的怀抱并不十分柔软，甚至因为清瘦而有些硌人。
　　“睡吧。”白攸宁闭上眼，好像这一切再自然不过。
　　墨清僵硬了一会儿，慢慢放松下来。她将脸埋在白攸宁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温暖又熟悉。身体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流。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连日积累的疲惫和寒意仿佛都找到了出口，在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消散。
　　那一夜，墨清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次日清晨，墨清先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被师尊拥在怀里。师尊似乎睡得沉了些，明媚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直到白攸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空气中有短暂的安静，却并不尴尬。
　　“还冷吗？”白攸宁先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墨清摇摇头，眼里是温暖的笑意：“不冷了。很暖和。”
　　白攸宁这才慢慢松开手臂，坐起身。昨夜主动的亲近仿佛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梦，但两人之间，自客栈那夜生出的无形隔阂，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从那以后，一起睡就成了两人之间不用说的约定。谁也没再提，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窄窄的木床，睡两个人确实有点挤，翻身的时候手或衣袖难免碰到。起初墨清总是小心翼翼的，尽量缩在里边，生怕打扰师尊。但白攸宁会在她无意识因为冷而蜷起来时，把被子多盖过去一些；也会在她半夜偶尔醒过来时，察觉似的轻声问一句怎么了。
　　界限，就这样在无声的体贴与依赖间，一点点融化。
　　又一晚，墨清从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将额头轻轻靠在了师尊的肩侧。而师尊的一只手，正自然地搭在她背上，将她拢得更近些。她没有动，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里，又一次沉入梦境。
　　白攸宁其实醒着。肩头传来的触感和那全然信任的依偎姿态，让她心里某处坚硬的角落，彻底软了下来。她想起墨清那句“唯有师尊身边，才是弟子心安之处”。
　　于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墨清的存在，这份毫无保留的追随与陪伴，早已成了她在这荒芜天地间，唯一的慰藉与锚点。
　　窗外，荒山的夜风刮过光秃秃的岩壁。而这一方简陋的小屋里，被褥之下，体温相偎，呼吸交融，却是风雨不侵的宁静。所有的伤痛、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无需言说的、温暖的黑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白日里两人一起打坐修炼，墨清会出去捡些干柴，夜里两人同榻而眠。
　　在这荒山里，她们仿佛造出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温馨世界。
　　白攸宁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底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消融。那些曾经根植在她心里的、关于师徒界限的顾虑，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山中，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里没有别人，没有需要维持的体统，也没有需要顾忌的眼光。
　　她不必再是那个必须持重端庄的师尊，墨清也不必只是那个恭敬守礼的弟子。剥开了外界的一切定义和束缚，关系的本质显得如此纯粹，她们只是白攸宁与墨清，两个在世间互相依偎的灵魂。
　　她从客栈那一夜起，就已经隐约明白了墨清对自己怀有超越师徒的感情。她并非没有感觉，只是那层师徒名分像一道墙，让她只能把心头偶尔泛起的异样波澜死死压住，用理性和责任将其冻结。
　　可现在，在这荒芜之地，那道墙失去了外界的支撑，变得那么脆弱。那些被压抑的、刻意忽略的吸引，再也挡不住地漫上心头。
　　在这只有彼此的世界里，白攸宁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抗拒内心真实的渴望，去继续压抑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想要更近地拥有她，想要让自己陷进那份独一无二的依恋里。
　　这夜，墨清正侧身对着白攸宁，低声说着白日里看到的一株草叶。白攸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上，又慢慢上移，对上那明亮的眼睛。
　　话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两人的视线缠在一起，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温热地交织着。
　　墨清从师尊的眸子里读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情绪，心口莫名一紧，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
　　白攸宁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瓣。长久以来潜藏在心底、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冲破了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
　　忽然，她微微倾身，低下头，吻住了墨清的唇。
　　碰上去软软的。
　　墨清整个人僵住了，世界在刹那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只剩下唇上那一点温热。
　　那是一个带着试探的吻，白攸宁的唇只是轻轻贴着，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墨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最初的震惊消散，她生涩地回应了一下。
　　这回应如同一道无声的允许。白攸宁的吻稍稍加深了些，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索取。
　　界限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压抑的情感和数月来生死相依中滋长的亲密，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墨清轻轻环住了白攸宁的后背，衣料下身体的温度与柔韧的线条让她指尖发烫，心尖也跟着发颤。她听见师尊近在咫尺的呼吸乱了节奏，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
　　衣衫不知是什么时候褪去的，仿佛只是肌肤渴望贴近时自然的阻碍，被无声地消除。微凉的空气碰到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但紧接着就被另一具身体的温暖所覆盖、驱散。
　　白攸宁的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她的唇离开了墨清的唇瓣，沿着下颌线条游移，吻过纤细的颈侧，在那里感受到脉搏急促的跳动。她的长发像水一样泻下，和墨清的银白发丝一起铺在简陋的枕上，一黑一白，彼此纠缠。
　　晨光渗进了小屋，在简陋的木桌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白攸宁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所有的一切便清晰地浮现脑海。
　　她垂下眼，看着枕在自己肩窝里的墨清。她还在沉睡，呼吸轻缓绵长，唇瓣有些肿，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裸露的肩颈上，残留着几点淡红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下的花瓣。
　　她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很轻，但墨清的眼睫立刻颤了颤，像是挣扎着从梦境里浮上来，眼帘慢慢掀起，露出一双尚带着朦胧睡意的眼睛。
　　四目相对。
　　墨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染上绯红，迅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眼神慌乱地闪躲了一下，似乎想把自己缩起来，却又因为几乎嵌在对方怀里的姿势而无处可逃。
　　“……师、师尊。”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这声称呼，在此时此地，两人肌肤相亲的情形下，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引人遐想。
　　白攸宁的唇角弯了一下。她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墨清更贴近自己，然后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那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调笑：
　　“怎么还叫师尊？”
　　墨清整个人一僵，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昨夜师尊的主动与热情已经让她如坠云雾，此刻这句近乎挑明的话，更是让她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白攸宁的颈侧，似乎想借此躲开这令人羞涩的追问。
　　白攸宁感受到她的羞怯，内心软成一片。她不再逗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墨清有些凌乱的银发，动作温柔。
　　白攸宁再次开口，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清儿。”
　　“嗯？”墨清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现在，是道侣了。”
　　墨清抬起脸，望向白攸宁。师尊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再没有任何回避与隔阂。
　　道侣……
　　这两个字太重，又太美好，让她一时不敢确信。
　　白攸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破开荒山寒雾的第一缕阳光。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墨清的脸颊，低声道：
　　“所以，以后不必再叫师尊了。”
　　她顿了顿，看着墨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
　　“叫我攸宁。”
　　墨清的呼吸停住了。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情感，狂喜、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长久渴望终于成真的眩晕。
　　“……攸、攸宁。”她终于唤了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赧与试探。
　　白攸宁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低头，吻了吻墨清的额头：“再叫一次。”
　　“……攸宁。”
　　墨清说完，像被自己的大胆吓到，再次把发烫的脸颊埋进白攸宁的肩窝，手臂却悄悄环住了她的腰。
　　白攸宁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她拥着怀中人，目光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晨光正好，漫过相拥的轮廓，将她们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第36章 好景不长
　　白攸宁静静看着墨清熟睡的脸，成为道侣后的每一天，都甜得像泡在蜜里一样。墨清叫她攸宁的时候，尾音里总藏着一丝害羞和欢喜，那双眼睛里更是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枕边人。单薄的中衣从肩头滑下，她正要拢好衣襟，指尖碰到锁骨下方时，却僵在了半空。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看见自己右边锁骨下方，原本光滑如玉的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小片蛛网似的暗纹。
　　不是伤，也不是污渍。那纹路颜色幽暗，像是淤血沉淀久了，又像墨汁渗进了冰层里，边缘还泛着极淡的、只有她自己才能感觉到的……魔气。
　　魔族血统！
　　她快步走到木桌前，抓起铜镜。侧过头，手指有些发抖地拨开了衣领。
　　不是错觉。
　　暗黑色的纹路大约一寸多长，像一截老树根，又像某种不祥的符文，深深嵌在皮肤底下。她屏住呼吸细看，甚至能感觉到它正随着自己的脉搏，微弱地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一瞬间，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铜镜。
　　她明白了。
　　在死渊时，她的生机就已经断了。是墨清用那逆天的禁术，强行把两人续在一起，分了一半生机给她。可这借来的、属于墨清的生机，终究和她自己与生俱来的本源不同。师尊当年布下的、与她自身生机相连的封印，失效了。
　　被压在深处的另一半血统，正随着封印的瓦解，显现出来。
　　锁骨下的暗纹似乎因为她的心绪震动，微微发起热来。
　　她几乎是慌张地拉紧衣襟，把那片暗纹严严实实地盖住。
　　“攸宁？”床上传来墨清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白攸宁背对着床，手指在领口处攥得发白，深深吸了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意：“吵醒你了？”
　　墨清揉揉了眼睛，撑起身子，中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我做了个梦，梦里找不着你了……”她说着下床走到白攸宁面前，伸手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颈窝里，“还好是梦。你的手好凉啊，站了很久吗？”
　　“没，就是早上风有点凉。” 白攸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墨清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回床上再躺会儿，别着凉了。”
　　接下来的日子，那些暗纹像藤蔓一样，一点点蔓延开来。肩胛骨，心口上方，也悄悄冒出新的枝杈，颜色时深时浅。平常它们就蛰伏在皮肤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可每当她情绪激动时，纹路就会清晰地浮现，泛着让人不安的幽光。
　　她开始穿领子更高的衣裳，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束发时也特意留些碎发挡住颈侧。
　　她甚至用灵力一直维持着一个简单的幻形术，只覆盖身上出现纹路的那几处皮肤，锁骨、心口、肩背。这消耗虽然不大，却需要时时刻刻提着心神。
　　有一天夜里，墨清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脸颊依恋地贴在她后颈。白攸宁全身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墨清温热的呼吸拂过那片被术法掩盖的、早已爬满纹路的皮肤。罪恶感和恐慌交织成网，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攸宁？”墨清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白攸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让人安心的温柔。她转过身把墨清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藏起了所有情绪。“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样抱着你真好。”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慵懒，“睡吧，清儿。”
　　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渐渐成了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指尖总会不经意地拂过锁骨的位置，像是确认那纹路是不是被衣料好好遮住了，又像是想按住那隐隐的搏动。
　　墨清起初以为白攸宁只是更注意仪表了，但慢慢地，她觉出些不一样来。那抚摸锁骨的动作带着一丝隐隐的焦躁，照镜子时的眼神也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更让墨清心里奇怪的是，当她像往常一样想靠近、想拥抱，甚至只是想倚着说说话的时候，白攸宁总是先一步悄悄避开了，刚好转身去拿东西，刚好起身去关窗户，或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却巧妙地保持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次数多了，就成了两人之间一道刻意维持的隔膜。
　　“攸宁？”一天夜里，两人躺在一起，中间却隔着一段尴尬的空隙，墨清终于忍不住侧过身，朝着白攸宁的背影，轻声问，“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我？”
　　白攸宁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面朝墨清。夜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纱：“没什么事。就是觉得，你我既然是修道之人，虽然结成了道侣，也该时常静心收性，不该太沉溺于俗世欲望，纵情太多，对修行不好。”
　　墨清脸上发热，心里却并没有完全被这个理由说服。她隐隐觉得，那不只是清修两个字能够解释的。可看着白攸宁平静的脸，她又问不出更多。
　　与此同时，白攸宁心底某种陌生的情绪，开始像荒草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没来由的暴躁。看什么都觉得憋闷，想要撕开眼前这潭死水般的平静，想要冲进深山野林，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出去。就好像胸腔里关了一头饿了千百年的凶兽，而那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一个黄昏，白攸宁独自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黑暗一寸寸吞噬天地。夕阳最后的余晖，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那颜色浓烈得近乎狰狞，在她的瞳孔里，竟慢慢扭曲成一片粘稠的、让人心悸的血色。
　　她盯着那抹不断扩散的血色，心底那股躁动越窜越高，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颜色彻底唤醒了，在血管里疯狂奔跑，叫嚣着要冲破身体，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同样的颜色。
　　她猛地站起来，抬手就一掌狠狠拍在旁边那棵树上。
　　“咔嚓——！”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裂开，木屑乱飞。断掉的树干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掌心贴上粗糙树皮的那一瞬间，传来一种让人战栗的愉悦，那是破坏带来的纯粹快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暴烈气息的晦暗力量，正顺着经络在血管下奔腾，所过之处，灵力被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渴望和破坏的冲动。
　　“攸宁？”
　　墨清的声音从小径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她刚捡了柴回来，背着一小捆干树枝，脚步声被之前的爆裂声和树倒的轰鸣盖住了，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倒下的树，又看向白攸宁，“你怎么了？这树……”
　　白攸宁立刻把微微发抖的右手缩到身后，用力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压下心底翻腾的暴戾。脸上努力露出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淡淡的笑，但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没事。突然想试试手劲，没想到……没控制好力道。” 她的声音发干，透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喘息。
　　墨清放下柴捆，快步走到断树旁边。断口处木头的纤维扭曲着翻出来，完全是被巨力瞬间摧毁的样子，不像是平常试手劲能造成的。
　　她抬起头，眼里的疑惑更深了：“可是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很锐利，不像平时的你。”
　　她犹豫了一下，走近白攸宁，想伸手去碰碰她垂在身侧、紧握的右手：“真的没事吗？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我说了，没事！” 白攸宁猛地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要生硬、急促得多。看到墨清因为她突然拔高的语调而微微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迅速闪过困惑和一丝受伤，她心里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后悔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脸色缓和下来，别开视线看向断树：“我只是心里有点烦。”
　　她说完便转身朝木屋走去。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中间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隙。墨清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不同以往的紧绷，甚至能听见她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呼吸声。
　　“攸宁，”墨清在黑暗中小声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挪近了些，手臂虚虚挨着白攸宁的胳膊，“你醒着吗？”
　　“……嗯。”白攸宁的声音很轻。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比一个人憋着强。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扶持的，是不是？”
　　墨清话里的信任和关心，像一把温钝的刀子，细细磨着白攸宁越来越脆弱的防线。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想问她：如果你看见我身上这些属于魔族的魔纹，如果你知道我心底一天天膨胀的暴戾和黑暗，你还会不会这样靠近我？还会不会说“心安之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言不由衷的：“睡吧，清儿。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墨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失望，但依旧柔和，她将脸颊贴近白攸宁的肩膀，“我会一直在这里的，攸宁。”
　　白攸宁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感受着锁骨下、心口处那些纹路微弱的搏动。


第37章 血脉苏醒
　　又过了几天，白攸宁愈发心神不宁，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夜月光特别亮。
　　墨清呼吸匀稳，睡得正沉。白攸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暗纹在月光底下清楚地浮现出来，甚至泛着淡淡的幽光，仿佛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蔓延，带来一阵阵的麻痒与灼痛。
　　此刻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体内翻腾的血气，根本没察觉到，那层掩盖魔纹的术法，已经消失了。
　　白攸宁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她有些忍受不住这种灼烧感。便轻轻掀开被子，想悄悄下床去外面透口气。
　　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一向浅眠的墨清。她无意识地呢喃一声，习惯性地伸手，在身侧摸索，想去牵那只熟悉的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滚烫的皮肤，以及凹凸起伏的诡异纹路。
　　墨清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睁眼，借着月光，看清了白攸宁侧颈和衣领下的暗纹。
　　“攸宁……”墨清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愕。
　　白攸宁像是被那目光灼伤，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近乎狼狈。她一把扯紧滑开的衣襟，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随即翻身下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背对着墨清。消瘦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别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没了平时的冷静，只剩下快要崩溃的慌乱。
　　“攸宁！”墨清也急忙下床，快步走到白攸宁面前，“这是怎么回事？是旧伤犯了？还是中了什么邪毒？”
　　白攸宁被迫迎上墨清满是焦急的目光，那目光刺破了她最后的防御。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强烈的痛苦。
　　“……不是伤，”她的声音很轻，“也不是毒。是我自己。”
　　“看清楚，清儿，”她微微偏过头，让那片纹路更清楚地暴露在月光下，“这就是我一直隐瞒的另一半血脉。那日化魔池的水之所以会腐蚀我的手，是因为我其实是半魔。”
　　她看着墨清睁大的双眼，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当年是师尊在我身上设下了封印，强行压住了我的魔族血统，让我能以纯粹的人族之身修行。但死渊底下，我生机断了，那封印，也跟着失效了。”她松开紧攥衣襟的手，任由领口敞开一些，让更多蜿蜒的暗纹暴露在月光下，“所以，你看到的，是另一半我。”
　　墨清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纹路，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沉甸甸的了然。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段时间，她总是把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连脖子都不肯露出。难怪她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摸过锁骨，连自己想要亲近时，她都会躲开。
　　“怕吗？”白攸宁扯了扯嘴角，“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很快，就不止这些纹路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低下去，“现在你都知道了。如果想走，便离开吧，我不会怪你的。”
　　墨清却猛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白攸宁：“我不怕。”
　　白攸宁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可我是半魔，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涌出从没有过的暴虐念头，你就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墨清把脸更紧地贴住白攸宁的颈侧：“不怕。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而且，就算你真的伤了我，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封印失效了，我们就再想办法。血脉苏醒了，我们就一起面对。不管你是魔是人，你都是我最爱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白攸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将脸深深埋进墨清的颈窝，手臂抬起，紧紧回抱住对方。
　　“……你这个……傻瓜。”她闷声道。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白攸宁的情绪渐渐平息，墨清才轻轻拉着她，坐回床沿。
　　月光映出白攸宁颈侧与锁骨处的暗纹，墨清的目光细细描摹，最初的震惊过后，只剩下了满满的心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微微凸起的纹路。
　　“疼吗？”她轻声问。
　　白攸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摇头：“不疼，只是很烫，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心里也乱，有很多压不住的念头。”她坦白道，这些从未说出口的感受，在此刻倾泻而出。
　　墨清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白攸宁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一个怪物，会害怕我，厌恶我。我承受不了你那样的目光。”
　　“永远不会。”墨清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攸宁，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爱的白攸宁。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爱你。这份心意，与你是人是魔，毫无关系。”
　　白攸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她闭上眼，良久，才发出一声混杂着哽咽的叹息：“……你真傻。”
　　“傻就傻吧。”墨清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攸宁，既然这封印是师祖当年设下的，那我们有没有办法再重新封印一次？”
　　白攸宁摇头：“我早就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典籍秘录。师尊当年已是合体期大能，而当时我又只是一个婴孩。如今，我已是化神修为，魔血随着修为增长而日益强盛，即便能找到另一位合体期大能愿意出手，也绝无可能再将魔族血统压制了。如今，我只能强行压制，试着不让血脉里的魔性翻涌上来。”
　　“压制……”墨清沉吟着，眼中忽然亮起一丝火花，“攸宁，你既是半魔之身，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的身体既能容纳灵气，也能容纳魔气？”
　　白攸宁点头：“理论上应是如此。但我有记忆起，便只修炼灵气，从未主动未尝试吸收过魔气。”
　　“那如果，”墨清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你不去压制它，而是尝试去转化它呢？你若能将体内滋生的这些魔气，转化为你可以使用的灵力，是不是就有可能控制住局面？”
　　白攸宁目光一亮：“转化魔气为灵力？”
　　她喃喃重复，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心法要义与自身血脉的特性。半魔之躯，本就介于人魔两者之间，如同一个特殊的容器，或许真的存在某种桥梁。
　　“有道理！若能疏导一部分狂暴的魔气，将其转化，或许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她越说越觉得可行，“我现在就试试。”
　　说完她便松开墨清的手，在床上盘膝坐正，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墨清立刻向后退开些许，紧张地注视着她。
　　白攸宁眉头紧锁，额间渗出更多冷汗。体内那股带着暴戾气息的魔气，如同滚烫的细蛇，在经脉中乱窜。她小心翼翼地尝试用神识去构建一个脆弱的循环通路。
　　不知过了多久，墨清察觉到，白攸宁颈侧那些原本泛着幽光的暗纹，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终于，白攸宁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成功了。虽然艰难，但路径是通的。”她看向墨清，语气带着激动，“我能感觉到，有一缕魔气被抽离出来，在经脉中运转淬炼，最终化为一丝灵力汇入了丹田。只是……”
　　她眉头又蹙了起来，忧虑重新浮上眼底：“血脉苏醒是一个持续强化的过程，魔气滋生只会越来越快。以我目前摸索出的这点粗浅法门和转化速度，最多只能延缓魔族血统彻底爆发的时间。”
　　墨清重新握住她的手：“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条路，不再是被动承受。攸宁，我们一起想办法，寻找更有效的法门。”
　　白攸宁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想办法。”
　　白攸宁与体内苏醒的魔族血脉，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起初，那转化之法确实带来了短暂的希望。每日打坐，她都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魔气被艰难地剥离、引导，在经脉中经历一番淬炼，最终化作灵力，汇入丹田。每当此时，颈侧的暗纹光泽便会黯淡几分，那股灼烧五脏六腑的烦躁也能暂时平息片刻。
　　墨清总是安静地守在一旁，寸步不离，在她疲惫睁眼时，及时递上一杯温水或一个无声的拥抱。
　　“这次感觉如何？脉络可还顺畅？”墨清总会轻声询问，指尖温柔拂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比上次顺畅些，但魔气翻腾得也更剧烈了。”白攸宁会如实相告，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过去，短暂地放松紧绷的神经。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如同以细沙筑就的堤坝，终究难以抵挡血脉觉醒的浪潮。
　　白攸宁打坐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从日出到日落，甚至通宵达旦。
　　起初，她结束打坐后，眼中还能恢复几分清明，能与墨清简短交谈，甚至挤出一丝笑意。
　　但这血脉如同苏醒的诅咒，一种追求力量与释放的本能，随着封印的瓦解，一日比一日嚣张。
　　那股暴戾的魔性如同在地壳下奔腾的熔岩，寻找着每一条裂缝。她的五感开始变得异常敏锐，或者说，异常扭曲。
　　林间清脆的鸟鸣会突然尖锐如针，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无数的窃窃私语；甚至墨清在她身旁的呼吸声，在某些难以自控的瞬间，也会化作令她心烦意乱、想要让其停止的噪音。
　　她开始害怕自己，更害怕靠近墨清。那份曾经给予她无尽温暖的信任与爱恋，如今仿佛成了灼人的火焰，让她既贪恋那点光和热，又因深植心底的恐惧而浑身战栗，只想逃离。她怕自己不知在哪个瞬间，就会被血脉中的暴戾彻底吞噬，丧失理智，将这带来温暖的挚爱之人，撕碎、毁灭。
　　墨清感觉到了她的变化。白攸宁周身温和的气息，正被一种日益尖锐的冷硬取代。她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晚上在一起睡时，白攸宁的身体总是绷得像块冰凉的石头。
　　“攸宁，我们……”一日黄昏，墨清看着她又结束一轮漫长的打坐，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离开这里好不好？去西域大漠，或海外仙山，或许那些远离人烟、仙魔遗迹混杂的地方，能有化解血脉冲突的机缘……”
　　“没有用的。”白攸宁生硬地打断她，“这是我的劫，走到哪里都一样。你别再为我费心了。”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墨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得分明，白攸宁正在她们之间，用恐惧垒起一道高墙。
　　而这道墙本身，就是风暴要来的征兆。


第38章 不速之客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清晨覆盖了大地。枯草、屋檐、远处的山脊，都镀上了一层白。
　　白攸宁打坐的时间，从白昼延续到入夜，又时常在子夜时分惊醒，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猩红。她能转化的魔气，与体内源源不断滋生的暴戾力量相比，如同杯水车薪。
　　这一夜，雪下得格外狂暴。风卷着雪沫，一阵猛过一阵地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呜咽。
　　白攸宁盘坐在床上，血脉里那沸腾的渴望越来越清晰，像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低语、蛊惑。
　　已经蔓延到小臂的暗色纹路，在昏暗里幽幽发亮。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地跳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撞着她那快要撑不住的理智。
　　突然，一股戾气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
　　“呃——！”
　　白攸宁周身炸开一团混乱的气流，眼睛一下子变得赤红，没了焦点，只剩下想毁掉一切的本能。
　　一直安静坐在桌边的墨清听见声音一惊，急忙扑到白攸宁跟前：“攸宁！稳住心神！”
　　白攸宁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人。那眼里再也没有半点清醒，只剩下被暴戾填满的混沌，还有种墨清从没见过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
　　“攸……”
　　墨清喉咙一紧，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下一刻，失控的白攸宁抬手就朝墨清一掌拍来！
　　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墨清喉咙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框上。她咳出一口血，胸口火烧一样地疼。
　　白攸宁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或者说，现在出现在她感觉里的任何活物，都必须撕碎。她走上前，伸手狠狠掐住了墨清的脖子，五指收紧。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墨清的脸色迅速涨红。
　　“攸宁！是我！”她用尽力气喊出声。
　　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攸宁，像一根极细的线，猛地扎进了白攸宁的意识深处。
　　她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赤红的眼瞳里狂暴和痛苦纠缠在一起。
　　“清……儿……？”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瞪着自己的手，好像那上面沾满了剧毒。
　　墨清唇边的血迹刺疼了她的眼睛，每一滴都烫在眼底。那抹猩红渐渐从她眼底褪去。
　　“走……”白攸宁猛地退了一步，“走！离开这儿！现在！马上！”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像是要把刚才的一切从脑子里挤出去，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控制不住……下次，下次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痛苦不堪的哽咽，“我太危险了，清儿，求你了，离开我，越远越好！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墨清低低咳嗽着，用手背擦掉唇边的血，撑着门框艰难地站起来：“不。攸宁，我不走。”
　　白攸宁几乎是在哀求：“你听话！就算我求你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手里受伤！”
　　墨清向前走了一步，身子微微晃了晃：“我不会离开你。如果这血脉是劫，我们就一起渡。”
　　“不行！你根本不明白！”白攸宁猛地转过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开玩笑，不是受点伤，是入魔！是万劫不复！我走……我离开……我不能再伤害你……”
　　她转身就要走向门外风雪呼啸的夜色。就在她脚尖移动的刹那，一股力量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墨清不顾胸口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白攸宁。
　　温热的湿意透过衣服浸湿了白攸宁的衣衫，是墨清的眼泪。
　　“别走。”墨清的声音闷在她背上，“我说过，永远不离开你。求你也别离开我。”
　　白攸宁想挣脱，那怀抱却像藤蔓，柔软又固执。
　　“天地再大，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想去。”墨清哭得更凶，“两命共系，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白攸宁痛苦地闭上眼睛，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清儿，你醒醒，看清楚！我已经控制不住身上的魔族血统了。我就要……就要入魔了！”最后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
　　墨清把脸更紧地贴在她背上，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透过布料传来，有点模糊：“那就别控制了。”
　　白攸宁一下子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想转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魔性！”
　　“我知道。”墨清深吸了一口气，“攸宁，如果控制意味着无休止的痛苦和你对自己的压制，如果它注定要苏醒，那就接受它。就算你入魔，你也还是你，是我的攸宁。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魔界，去只有我们的地方。总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她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和它抗争，看着你越来越沉默，我宁愿你接受它，哪怕你变成魔，也比这样日日煎熬要好。”
　　“你疯了……”白攸宁喃喃道，“魔性凶残，我可能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伤了你，甚至……”
　　“我不怕。”墨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雪大要加衣服一样，“这世上能伤害我的，只有失去你。攸宁，你看，这世上那么多魔族都能活着，都能寻到自己的生存之道。为什么我们不行？只要你在，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是仙是魔，是人是鬼，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在。”
　　白攸宁说不出话来，一滴滚烫的泪，从她下巴滑落，无声地滴在墨清环在她身前的手背上。
　　墨清感觉到那泪的温度，手臂又收紧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真是感人。”
　　白攸宁本能地把墨清拽到身后，侧身挡住她，警惕地看向门口。
　　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厉千峰一身玄黑衣袍，周身气息一点不露，却让这小屋的空气一下子沉重起来。他先是不在意地扫过眼角还带着泪痕的白攸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被白攸宁护在身后的墨清脸上。
　　厉千峰嘲讽的神情突然变了。他脱口而出：
　　“西无涯？”
　　那双眼睛死死盯在墨清脸上。同时，一股强横的神识也毫不客气地扫过墨清全身，仔细探查。
　　然而，探查的结果却让他皱起了眉。这张脸确实和记忆里的西无涯非常像，不，是一模一样。但是，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是纯粹的人族修士，灵力清正，骨龄也就二十几岁，完全不可能是西无涯。
　　不是她。只是巧合，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巧合。
　　不过，白攸宁的徒弟，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西无涯？
　　“他是谁？”墨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和疑惑。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那绝非善类的气息，让她瞬间绷紧了心弦。
　　白攸宁从牙缝里挤出回答：“魔尊，厉千峰。”
　　墨清瞳孔一缩，魔尊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啧，”厉千峰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傲慢神态，视线转向魔纹显现的白攸宁，“白攸宁，怎么样，喜欢你的新身份吗？这血脉苏醒的滋味，还不错吧？”
　　他目光扫过门框上的裂痕，又落在墨清唇边没擦干净的血迹上，笑意更深：“刚才那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吧？连自己的徒弟都下得去手，看来魔性很深啊。”
　　白攸宁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厉千峰嘴角那抹讥笑加深：“当然是来给你指条明路。白攸宁，修真界早就没你的地方了。跟我去魔界吧。我座下左右护法的位置还空着，只要你愿意效忠我，你就是魔界新的左护法。怎么样？”
　　“做梦。”白攸宁的声音像淬了冰，“正邪不两立。”
　　“正邪？”厉千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你是说，你自己是正吗？别人恐怕不这么觉得。特别是你的那些同道们。”
　　白攸宁眼底猩红又隐隐泛起，被她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还不是拜你所赐。”她盯着厉千峰，眼中恨意如刀，“若非你在交流大会上陷害我……”
　　“陷害？”厉千峰打断她，“白攸宁，你本来就是半魔之身，我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一点罢了。我是在帮你认清现实。”
　　白攸宁语气坚决：“不管我留着什么样的血，我都不会堕入魔道。”
　　厉千峰摇了摇头：“简直是冥顽不灵。”
　　他视线转向墨清，话锋一转：“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本座从前的右护法西无涯。”
　　墨清微微蹙眉，不明白厉千峰为什么突然提起死了的魔界右护法。她下意识地把手紧紧按在敛心剑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墨清声音冰冷。
　　厉千峰继续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打量她：“眉眼、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她比你厉害多了。”
　　“够了。”白攸宁上前一步，把墨清完全挡在身后，“我们和魔界没关系，跟你更没什么好说的。请你离开。”
　　“离开？”厉千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本座亲自来请，白攸宁，你以为你还有得选？”


第39章 一波三折
　　厉千峰抬起右手，向前一压。
　　一股浑厚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直扑白攸宁和墨清。
　　白攸宁只能抬掌硬接，掌风和那股魔气正面撞上。
　　她掌间涌出的已经不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掺着魔气的混杂力量。那混杂的力量和厉千峰的纯粹魔气撞在一起。
　　“轰--！”
　　气浪炸开，屋里的桌椅窗棂应声崩碎，木屑四溅，狂风卷着雪片倒灌进来。
　　白攸宁后退半步，脚下木板碎裂，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墨清在魔气袭来的瞬间就闷哼了一声，金丹期的修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还是太过弱小了，她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击中，喉间腥甜上涌。
　　“你的抵抗，软弱得可笑。”厉千峰说着又是一掌挥出。
　　白攸宁掌风中夹杂着越来越浓的黑色魔气。
　　墨清拔出敛心剑，手腕一翻一道剑气扫向厉千峰腰侧。
　　“哦？”厉千峰左手手腕随意一转，一股黑色的魔气便从掌心迸出，瞬间化解了剑气，余波扫向墨清。
　　墨清被余波击中，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但她咬紧牙关，紧接着剑尖点起一片剑光，如同织就一张细密的银网，朝厉千峰周身罩去。
　　“雕虫小技。”厉千峰眼里那点兴味明显浓了些。他右手继续和白攸宁对掌，左手随意一挥，一股更为磅礴的魔气涌出，瞬间撞散剑网。比之前更强的反震力让墨清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吐出一口鲜血，嘴角血迹蜿蜒而下。
　　“清儿！”白攸宁看着墨清染血的唇角，一股焦灼与暴戾猛地窜上心头。
　　原本只是掺杂在灵气中的缕缕魔气，顷刻间吞没了残余的灵力。白攸宁的脸色每苍白一分，眼里的猩红就盛一分，仿佛有火焰在她眼中灼烧。
　　厉千峰眼中兴味愈浓，仿佛欣赏着什么有趣的转变：“看，你骨子里就在用魔的力量战斗！这力量如此顺从你，何必抗拒自己的本性？”
　　“闭嘴！”白攸宁厉喝一声，她将所有躁动的力量尽数灌注于下一掌，掌中涌出的已是纯粹的魔气。
　　厉千峰终于不再留手，一掌平推而出。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彻底崩塌。屋顶被整个掀飞，墙壁四分五裂向外炸开，木屑混着积雪向四周溅射。
　　白攸宁和墨清同时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屋外冰冷的雪地里。
　　厉千峰的身影静静站在崩塌的残骸中央：“白攸宁，只要你点头效忠于我。我能给你的力量、地位，远比你现在这狼狈的模样，强千万倍。”
　　白攸宁以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又咳出一口瘀血。她抬起头，眼神倔强：“我白攸宁，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效忠于你，效忠于魔界！”
　　“呵，”厉千峰低笑一声，笑声在风雪里有些模糊，“看来还是没到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白攸宁染血的脸上，那目光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玩味：“白攸宁，你迟早会走投无路的。记住，魔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厉千峰说完，身影瞬间融入漫天风雪，消失不见。
　　白攸宁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发抖的手撑起身体。墨清也艰难地以剑拄地，踉跄走到她身边。
　　“攸宁，你怎么样？”
　　“清儿，”白攸宁借着她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环顾一片狼藉的四周，“这荒山，不能再待了。”
　　墨清点头，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不舍地看了一眼木屋的废墟：“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白攸宁站直身体：“忘忧城，我们去忘忧城。”
　　“忘忧城？”墨清疑惑道，这地方她从来没听闻过。
　　“那地方在人、妖、魔三界交汇的地带。不受任何一界的律法管束，但它自己有一套不能碰的铁规矩，由城主定下。”
　　白攸宁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城里鱼龙混杂，人、妖、魔、散修、亡命徒、情报贩子、被追杀者……什么人都有。忘忧城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理你身后有多少恩怨，只要交钱守规，就能暂时容身。”
　　墨清听得心里发沉，握紧了剑柄：“听上去很混乱……”
　　“确实混乱，”白攸宁转头看向她，眼底的猩红已经褪去，“而这一切的秩序，只系在城主一个人手里。城主极其神秘，没人见过他真容，甚至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人是妖是魔。只知忘忧城的规矩是他定的：城里不准大规模私斗，交易得守契约，还要按时交暂住金。违反规则的人，会被城里的暗卫清除。”
　　“听起来，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只是套了层规矩的皮。”墨清低声说。
　　“的确是弱肉强食，”白攸宁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但至少那里有明面上的规矩，不是完全无序的杀戮场。最重要的是，也许只有在那里，才能躲开修真界和魔界的纷争。”
　　墨清知道白攸宁不想被厉千峰利用，也不想再卷进仙魔之争的漩涡里，眼下，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她伸手扶住白攸宁的手臂：“好，我们去忘忧城。”
　　白攸宁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简单处理下伤。忘忧城的路，还远着呢。”
　　墨清点了下头，手指剑诀一掐，敛心悬浮在离地尺许之处。
　　墨清先踩上剑身，站稳后转身向白攸宁伸出手。
　　白攸宁握住她的手，借力跃上灵剑，紧紧站在墨清身后。
　　白攸宁伸手环抱住墨清的腰，低声道：“往西面去。”
　　墨清嗯了一声，敛心朝着西面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那片崩塌的木屋废墟远远抛在身后。
　　然而，才飞出不远，下方雪地里突然亮起几道灵光，紧接着，五六道御剑的身影忽然升空，拦在了她们正前方！
　　“什么人？停下！”前方一道身影厉声喝道。
　　夜色深沉，风雪弥漫，白攸宁一时看不清对方具体样貌，只知是修真者拦路，心中警铃大作。
　　“攸宁，我们要硬闯过去吗？”墨清低声询问。
　　白攸宁也压低声音：“不要，我们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随即应变。实在不行再硬闯。”
　　“好。”墨清停下灵剑，悬浮在半空。
　　白攸宁将化神期的气息和魔气彻底收敛，微微低头，把大半张脸藏在墨清肩后。
　　石长老带着几名天罡宗弟子刚好经过荒山附近，刚才山顶那剧烈的魔气波动和房屋崩塌的动静，直接把他们引了过来。这会儿见到有人从山上御剑下来，自然要拦住盘问。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年轻弟子大声问。
　　墨清朝前方几人拱了拱手：“诸位道友，在下墨欢，是在这山里修炼的散修。身后是我姐姐，她身患重病，经不起惊吓。刚才山上有魔修争斗，动静太大，我们姐妹怕被牵连，这才匆忙下山，没想到冲撞了各位。”
　　石长老停在前方，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月光下只能看见对方的大概模样。这个墨欢身上灵力纯正，修为大约在金丹中期，说话语气恳切，不似作假。
　　石长老心里的疑虑稍减，目光又落在那倚靠着墨欢的白衣女子身上。
　　“散修？”石长老声音低沉，“这里刚才魔气冲天，动静不小。你们既然从山上来，可看清楚是谁在交手？”
　　“前辈，”墨清低下头，语气带上了几分惊慌，“我们修为低微，不敢靠近，只听见轰隆一声，有可怕的威压传过来，我就赶紧带着姐姐逃下山了。没有看见交手的人长什么样。”
　　石长老点了点头，信了几分。但他生性谨慎多疑，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
　　“你姐姐生了什么病？很严重么？”石长老说着，指尖忽然点起一簇灵火。火光瞬间照亮四周，把墨清和白攸宁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石长老神情一僵，脱口而出：
　　“白攸宁？你居然还活着？”
　　其余几名天罡宗弟子先是一愣，接着眼里瞬间布满惊骇。
　　石长老立刻朝身旁一个最机灵的弟子道：“快回宗门禀报！白攸宁没死，出现在北郊荒山脚下，我们尽力拦着，请宗门赶紧派高手来！”
　　那弟子点头，脚下灵剑一转，朝宗门方向疾飞而去。
　　石长老脸上的厉色取代了一开始的震惊：“白攸宁！你这魔修，竟然敢在这里现身！众弟子，跟我结阵，拦住她，等候援军！”
　　他身后几名弟子齐声应和，迅速结成半圆阵型。
　　墨清心中一紧，已经准备拼死一搏——
　　白攸宁却先一步动手，朝前方拦路的几人，抬手就是一掌。
　　浑厚的魔气，混合着化神期的威压，化作一道黑色掌风。
　　“轰——！”
　　石长老等人连人带剑被狠狠拍飞，从半空坠落，砸进下面的雪地里。
　　白攸宁在这一掌之后脸色更白了：“走！”
　　墨清知道现在半刻也不能耽误。她全力催动敛心，朝西边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风雪呼啸的夜色深处。
　　石长老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他望着西方空荡荡的夜空，又惊又怒，眼中是对化神期强者的忌惮。他转头看向宗门的方向，心中暗忖：消息应该送到了，白攸宁，看你还能逃多久！


第40章 旧影重现
　　天际泛起灰白色的微光，风雪渐歇，一座山脉的轮廓浮现在视野尽头。
　　白攸宁望向远方逐渐清晰的山脉，心里有了决断。
　　“清儿，往那片山脉去，看见了吗？断魂谷。”
　　墨清抬眼望去，心头不由得一紧。那山脉的气息透着一股不祥的煞气。
　　“那里怨煞之气弥漫，经年不散，”白攸宁继续说，“可以掩盖我们两人的气息，干扰修士的神识搜寻。眼下，或许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好，我们去那里。”墨清立刻调转灵剑方向，朝着山脉而去。
　　越过一道冰雪覆盖的隘口，就算真正进入了断魂谷的范围。
　　墨清寻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崖壁下落。
　　两人脚下是混杂着冰雪与砂石的地面。此地是上一次仙魔大战的主战场，无数修士与魔族在此陨落，怨煞之气经年不散，连鸟兽都不愿靠近。
　　大地被白雪覆盖却依旧掩不住疮痍，巨大的裂缝、深坑、被削平的山头，在黯淡的天光下一一陈列。
　　白攸宁的目光扫过那些战斗痕迹，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深处炼狱般的战场缓缓重叠。
　　“白攸宁，这一剑……真准。”
　　西无涯的身体无力地倾倒在地，手中长剑脱落。
　　白攸宁没有再看西无涯一眼，转身冲向战局最核心的漩涡。
　　顾铮、纪无双、魏谨、扶常、华昇……几乎所有四大门派的最顶尖战力皆已汇聚于此，正与合体期的魔尊厉千峰殊死搏杀。厉千峰虽被数人围攻，却不落下风。
　　赶到风暴中心，白攸宁的声音清晰响起：“厉千峰，你的右护法西无涯已经死了！”
　　厉千峰猛地转向白攸宁，神识往西无涯倒下的地方一扫，瞬间察觉到那道熟悉气息的消失。
　　他死死盯住白攸宁：“本座要把你碎尸万段！”
　　“厉千峰，你的左右护法皆已伏诛，魔军溃败在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扶常的声音响起。他修为已达洞虚之境，乃是此刻仙门中境界最高之人。
　　他双手结印，玄奥的符文从指尖流出，没入空中：“各位同道，助我布下天罗地网阵！诛杀魔头！”
　　“好，我来助你！”华昇应道。
　　“玄一门众人，听扶常阵诀行事！”顾铮果断下令，又朝白攸宁喊道：“攸宁，你去坎水位，稳住阵脚！”
　　“是！”白攸宁毫不犹豫，她看见纪无双已经占住了离火位，两人远远相对。
　　“天罗为顶，地网为基，诛邪灭魔，起阵！”
　　扶常洞虚期的灵力涌出，作为大阵的核心。无数金色符文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瞬间连上所有参与布阵的高手，延伸到脚下大地、头顶天空。
　　金色阵光在半空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巨大光罩，像倒扣的巨碗，把整片核心战场和厉千峰彻底罩在里面。
　　光罩内壁，无数闪着雷光的金色锁链浮现，哗啦作响。
　　“呃啊——！”一个冲在前面的魔将在雷火中化成飞灰，惨叫戛然而止。
　　魔兵魔将成片倒下，在这至正至烈的阵法里，肉身迅速消融，变成漫天飘散的黑灰。
　　白攸宁把灵力全部灌入脚下阵纹，维持着这一角阵法的稳定。经脉因为过度压榨传来疼痛。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西无涯倒下的那个地方。
　　在金色雷火锁链的覆盖下，那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都在湮灭。她看见几道金色锁链扫过那里，西无涯的躯体和无数魔修的尸体一起，化作纷纷扬扬的灰烬，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大阵威力升到顶峰，金色雷火交织，汇成一道通天光柱，朝着中心的厉千峰狠狠砸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眼的金光炸开，整个断魂谷仿佛都在颤抖。众人灵力几乎被抽空，扶常更是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
　　金光和烟尘慢慢散去，阵中的景象逐渐浮现。
　　在那深深下陷的巨坑中心，竟然还有一道身影站着。
　　厉千峰面如死灰，但他确实还活着。
　　就在众人震惊迟疑的瞬间，厉千峰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今天这事，本座记下了！来日必百倍奉还！”
　　话音落下，厉千峰身影一闪，眨眼间就消失在天边。
　　之后不久，魔界就传出厉千峰重伤闭关的消息，仙魔大战的战火，也因为这两败俱伤的一战，而暂时停止了。
　　白攸宁望着此刻被白雪覆盖的山脉，想到自己有一日居然需要进入断魂谷躲藏，不免有些怅然。
　　她和墨清相互搀扶，向山谷深处走去。越往里，地形越是崎岖。
　　忽然，墨清感到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唤她。
　　她望向山谷深处那片更暗的阴影，轻轻皱起眉。
　　“怎么了，清儿？”白攸宁察觉到她的异样。
　　“我觉得有些奇怪。”墨清迟疑片刻，指向那片阴影，“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
　　白攸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心头一沉。那片区域的地形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与积雪映衬下，隐隐勾起一丝熟悉。
　　“这里很危险，有任何不对劲都要万分小心。”白攸宁沉声道，但看到墨清眼中的困惑，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陪你过去看看。要是不对劲，马上离开。”
　　她陪着墨清往山谷深处走去。每走一步，空气中弥漫的怨气，都像一根根渐渐收紧的线，缠绕着她的记忆和神经。
　　那股吸引着墨清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渐渐变得明确，指引着方向。
　　前方出现一处崩塌的石山，墨清未加思索便绕了过去。
　　白攸宁心头的不安更重了。她清楚地记得，石山后面，就是她与西无涯最后交手的地方。
　　石山后方，在两块岩石中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吸引力的源头，就在那缝隙深处。
　　墨清心跳得快了几分，她朝着缝隙走去。
　　裂缝底下积着厚厚的灰。尽头有一点微光，映入墨清眼中。
　　一把长剑静静竖在那里。
　　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剑尖深深插进地里。那股强烈吸引墨清的力量，正是从这把漆黑的剑上散发出来的。
　　她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碰到的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没有犹豫，她用力一拔——
　　剑身完整地显露出来，靠近剑柄处，镌刻着两个字：斩妄。
　　“斩……妄……”墨清下意识地念出这两个字，指尖拂过冰冷的刻痕。
　　就在触碰的刹那，无数混乱的记忆冲进了她的脑海。
　　强烈的晕眩感像重锤砸在脑后，天旋地转，她直接昏了过去。
　　墨清身子一软倒下，手中握着的斩妄剑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白攸宁上前一步，在墨清完全倒地前将人紧紧揽入怀中。
　　白攸宁的目光扫过掉落在地的黑色长剑，心头一震。不会错，这把剑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模样，和记忆中西无涯使用的佩剑，一模一样。
　　这把剑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会对墨清产生如此强烈的吸引，甚至让她触碰后昏厥？一个极其荒谬又令人心惊的猜测在她脑海浮现。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这里不能久留。白攸宁迅速弯腰，捡起斩妄剑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随即背起昏迷的墨清，环顾四周，必须尽快找个能暂时躲藏的地方。她朝着山谷更深处走去。
　　在一个山壁夹角，她发现了一道狭小的洞口，入口处有枯死的藤蔓纠缠。
　　她背着墨清挤进洞口，里面是一个天然石洞。洞里干燥，除了灰尘和几块碎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入口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天光。白攸宁轻轻将墨清放在一处比较平坦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她身下。
　　—
　　墨清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梦境。梦里她是一个杂种，人人都讨厌她。她恨透了这个世界。后来，她终于拥有了力量。
　　她四处游荡，谁敢惹她，她就杀了谁，真是痛快。甚至还在一个剑冢得到了一把宝剑。可为什么，她还是会不开心呢……
　　再后来，她遇到了尊上，尊上说只要为他效劳，就能拥有权力和地位，她答应了。权力地位究竟是什么滋味，她也想尝尝。而她也确实尝到了，只是，她还是不开心……
　　殷鸠那个蠢货，得到了重要情报却自己去抢万魂帆，居然想要独占功劳，幸好被她发现了。
　　这个差点杀了殷鸠的女人是谁？这么难对付，真是个讨厌的人。不过，也很有趣，她可是第一个能够划破自己面具的对手，真是让人……舍不得杀她。
　　尊上惩罚了隐瞒情报、独自去抢万魂帆还失败了的殷鸠。看着那个蠢货受罚真是痛快。
　　原来那个讨厌的女人就是玄一门的白攸宁，早就听闻过她，看来果然不同凡响。
　　她不过是去凡间逛逛，居然又能遇见白攸宁，真是冤家路窄。
　　尊上那想要一统三界的野心越来越强烈了。她觉得尊上是疯了，就这么坐拥魔界，与修真界、妖界维持着平衡有什么不好，干嘛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魔界与修真界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终于在断魂谷彻底爆发。
　　此刻她甚至有些怀疑，当年答应为尊上效力，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要是没答应，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哪里会有这一天？她还不想死……
　　怎么又是白攸宁。这一次，她们两个总得死一个了吧。还真有点舍不得杀她呢。可恶，居然被她识破了。
　　不过，死亡的感觉，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第41章 坦诚相对
　　日头西沉，断魂谷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里。
　　忽然，白攸宁注意到墨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见墨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的眸子深处，一抹极其锐利的冷冽杀气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后，那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甚至因为刚醒而显得比平时更柔软些，看向白攸宁时，带着熟悉的依赖。
　　墨清困惑地揉了揉额角，看了看昏暗的山洞，又看向白攸宁：“我……我这是怎么了？这儿是哪里？”
　　白攸宁扶起她，动作依旧温柔，心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她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冷冽杀气。那不是她熟悉的墨清会有的眼神。
　　白攸宁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刚才在谷里忽然昏倒了。我就带你找到这个山洞躲避。”
　　“昏倒了……”墨清喃喃重复，手指下意识抚过自己的额头，似乎想按住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她目光落在不远处地面散落的碎石上，刻意避开了那把剑的方向。“是那把剑，我碰到它的时候，头很痛。”
　　“这里危险，你不该随便碰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白攸宁的声音温和，还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轻柔如常。“现在感觉怎么样？”
　　墨清还是低着头：“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白攸宁语气如常：“你我灵力消耗都不小，强行赶路反而危险。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恢复些再走”
　　墨清点了点头：“还是攸宁想得周全，听你的。”她慢慢靠向冰凉的岩壁，闭上眼睛，像是专心调息的样子。
　　石洞里安静下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墨清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真的沉浸在调息里，卸下了防备。
　　白攸宁望着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忽然开口：
　　“西无涯。”
　　墨清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嗯？”
　　话音刚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紧闭上了嘴，但已经晚了。
　　白攸宁看着她突然变化的脸色，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像风里的蜡烛，噗一下灭了。
　　“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墨清的脸色比昏迷时更加苍白。她放软声音，带着刻意的茫然：“攸宁，想起什么？我不明白……”
　　“够了。你是西无涯，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墨清脸上那层困惑和委屈，一点点消失了。
　　沉默在山洞里蔓延。
　　“是。”墨清承认。
　　听到确切的答案，白攸宁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人，这些年师徒相伴、道侣相依的无数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涌现。
　　“你恨我吗？”
　　墨清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抬起头。
　　“不恨。”她答得很快。
　　这答案让白攸宁有些意外。她以为至少会有一丝怨恨，那毕竟是生死之仇。
　　“为什么？”白攸宁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杀了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杀我，天经地义。”墨清顿了顿，“而且，我现在是墨清，不是西无涯。”
　　她重新看向白攸宁，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你早就怀疑我的身份了，是不是？不然当年在清俞镇，你为什么会收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偷做亲传弟子？”
　　白攸宁坦然道：“是。”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危险吗？”墨清的声音带着探究的意味，“把一个可能是魔头转世、甚至和你有血仇的人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万一我真的是西无涯，而且恢复了记忆，你怎么办？玄一门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危险。”白攸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却悄悄蜷缩了起来，“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想知道答案。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你能给我。”
　　“什么事？”墨清蹙眉。
　　白攸宁缓缓吐出一口气：“当年在枯木山，我们第二次交手的时候，你为什么去救那个凡人少女？”
　　墨清愣住了。她没想到，让白攸宁耿耿于怀的，竟然是这么一件小事。
　　“就因为这个？”她看着白攸宁，声调里透出一丝古怪，“你觉得这代表我……良心未泯？”
　　白攸宁看着她，点了点头：“不然，你为什么要救人？”
　　墨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白攸宁曾经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清儿，你说，如果西无涯当年，不是在魔界，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会不会变成不一样的人？”
　　那时候她只当是师尊对战死对手的寻常感慨。现在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看清了这百年纠缠背后，那份近乎天真又固执的善意和期待。
　　“所以，你收我为徒，用心教导，悉心呵护，”她顿了顿，“都只是因为当年枯木山那件事？你希望把西无涯的转世，变成一个好人？”
　　“我不明白你，白攸宁。”墨清眼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困惑，“做这么多，费尽心血，担着未知的风险，就为了一件对你、对玄一门没半点好处，甚至可能惹祸上身的事？就为了验证一个对手也许能变好的渺茫念头？”
　　“谁说没有好处？”白攸宁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死渊底下了。”
　　墨清直视着白攸宁的眼睛，没有回答为什么会救人，或许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反而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白攸宁，你爱我吗？”
　　白攸宁没有任何犹豫：“爱。”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这个字的全部重量，“无论你以后是谁，我都会爱你。”
　　墨清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翻涌的情绪：“那你还准备去忘忧城吗？”
　　白攸宁点头：“要去。”她不会去魔界。
　　“在那之前，”墨清坐直身子，“我有两样功法要教给你。”
　　白攸宁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是魔界的法门？”
　　“嗯。一样是定心咒。”墨清解释，“能稳住心神。专门压制魔族特有的暴戾之气，只要你练成，就不会再陷入之前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
　　“另一样是隐纹诀。”墨清接着说，“这法诀能把魔纹隐藏在皮肤下面，只有情绪激动或者你自己想让它出来的时候才会显现。”
　　“那……”白攸宁望着她，“等学会之后呢？”
　　“我们就一起去忘忧城。”
　　“好。”白攸宁轻声应道，“你教我。”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除了教导术法时，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仿佛在心照不宣的避开可能的尴尬和冲突。
　　墨清教得很仔细，也很有耐心，把定心咒和隐纹诀的心法口诀、关键要点一一拆开来讲。
　　白攸宁凝神静气，调整着魔气输出的强弱。失败了好多次之后，她终于在一次入定中，成功把手臂上一小片浮现的魔纹悄悄隐去，皮肤恢复了光洁。
　　“成了。”墨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夜里，她们没有生火，只有一小片月光从洞口漏进来，映出洞里模糊的轮廓。两人都是修士，就算在这么暗的地方，也能看得清楚。
　　墨清靠坐在一侧石壁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白攸宁的目光，便常常在这样的夜晚，停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终于，在一个夜里，白攸宁憋了好几天的疑惑，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她顿了顿，更明确地补充，“我是说，西无涯成为魔尊右护法的路。”
　　墨清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知道的，西无涯是一个半魔。从我记事起，就是在魔界西长老的府邸里。我不知道我娘是谁，听下人说，是个人族女子。在魔界，人们很看重血统。别的孩子，都叫我杂种。”
　　“于是我讨厌他们。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个难以和人相处的怪物。我恨他们所有人，我的父亲，那些血统比我更高贵的手足，还有那些同龄的孩子。我一心只想超过他们，让他们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真的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比父亲的其他孩子都更有天赋，比我父亲也更有天赋。我在练到森罗幻影第二重的时候，就离开了西长老府邸。我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们，每一张脸都让我心烦。”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谁敢惹我，我就杀了谁。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用力量说话，很简单，也很省心。”
　　“后来，我遇到了尊……”她改了口，直呼其名，“遇到了厉千峰。那时他还不是魔尊，只是一个觊觎魔尊之位的野心家，在为自己招揽支持者。他主动找到我，承诺说，以我的能力，只要跟随他，就能得到权力、地位。”
　　“我答应了。”墨清抬头看向洞顶，“我从没品尝过位高权重、他人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滋味，但那些曾经轻视我、辱骂我的人，他们往往都尝过。一想到有一天，那些面孔都要匍匐在我脚下，拼命巴结我，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后来，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把我父亲，和他的其他孩子们，都发配去了魔界边缘，镇守最危险的边界。他们后来在和妖族的冲突里，被杀掉了。”
　　说到这里，墨清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愉悦。
　　“真是活该。这不是我的原因，是他们自己无能。”
　　“我为厉千峰做了很多事情，坐拥着权力和地位。至于结局……”她缓缓低下头，“你是知道的。”
　　墨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白攸宁，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西无涯不是墨清那样单纯的人。虽然我现在是墨清，但我不能否认，我还有一部分是西无涯。”
　　“如果你不想再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明白的。”她轻声说，“我不会怪你。”
　　白攸宁静静地望着这个既是爱徒、道侣，又是前世死敌的复杂存在。
　　怕吗？也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那早已生根发芽、无法剥离的爱。
　　她站起身，走到墨清身边，挨着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墨清放在膝上的手。
　　“我说过，无论你今后是谁，我都会爱你。过去的一切，早就无法挽回。不管西无涯曾经做了什么，你现在是我的清儿，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墨清转头看向她，眼眶微红，难以相信她会这么轻易地接纳自己：“攸宁，我不知道，要是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遇见彼此，就是我们生命中最幸运的事情。”白攸宁抬手捧住墨清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眼尾的泪水，“清儿，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要再分开了。”
　　“好。”墨清伸出手，用力抱紧白攸宁，头埋在她的颈窝，“再也不分开。”


第42章 剑冢前尘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洞，给昏暗的岩壁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白攸宁慢慢睁开眼睛。经过一整晚的调息运转，她终于把最后几处关窍都打通了。体内原本偶尔会躁动的魔气，现在可以随着她的心意收放自如。
　　她轻轻吐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靠坐在洞壁边的墨清。
　　“幸好有你在，”白攸宁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我如今才能够控制自身魔气，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被魔族血统所影响而失控。”
　　墨清点了点头：“魔族天性中有着躁动不安的因素，修为较高的魔族也深受其扰。这才有了这些专门压制魔气暴动的法诀，以免魔界众人像野兽一般行事。”
　　白攸宁听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尊玄诚真人对她说过，魔族和野兽的不同在于魔族可以选择。如今亲身经历这番挣扎，她方才真正明白师尊话中的深意。
　　“如今我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白攸宁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厉千峰恐怕会很失望吧。”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墨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在粗布衣料上叩了叩。
　　“清儿，”白攸宁温声叫她，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墨清抬眼，目光与白攸宁相接，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掠过，又被强行压下：“攸宁，你知道为什么当年你们合力布下的天罗地网阵，没能杀死厉千峰吗？”
　　白攸宁一怔。当年众人都以为是他修为高深、保命手段层出不穷。可如今听墨清的语气……
　　“是因为什么？”白攸宁问。
　　墨清的声音低了一些：“因为厉千峰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身。除了九天雷霆，没有别的办法能毁掉他的肉身。”
　　“什么！”白攸宁脱口而出。就算她性子再沉稳，这会儿也忍不住震惊。
　　金刚不坏身可是传说中魔界三大至高功法之一，她早该想到的。
　　看到白攸宁脸上藏不住的凝重，墨清语气缓了缓，试图安抚：“攸宁，也别太担心。千年前的邪修噬天，修为远高出如今的厉千峰，最后不也被天罡真人灭掉了吗？可见邪不胜正。”虽然最后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但她实在不想看见白攸宁那么担心。
　　白攸宁听出她话里的安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一物降一物，厉千峰的野心绝不会得逞。”
　　墨清目光转向地上静静躺着的敛心剑，心中一动。她起身，走过去将剑拾起，走回白攸宁面前，双手递上。
　　“攸宁，”墨清在她面前蹲下，将敛心剑递到她面前，“我知道敛心比不了藏锋，但现在我们没有更多选择，你先用敛心吧。”
　　她看着白攸宁的眼睛，继续说：“你我性命相连，神魂相系，早已不分彼此。这把剑属于我，自然也属于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们到了忘忧城，安顿下来，可以慢慢寻访合适的材料，届时再为你重铸一柄更好的剑。”
　　白攸宁伸手接过敛心剑。剑一入手，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传了过来。这当然是因为敛心跟了墨清很久，染上了她的气息，但更深层的，或许是那份不用明说的信任。
　　“好。”白攸宁指尖轻轻摩挲过剑柄，目光落到墨清旁边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上，“你这把斩妄，看起来很不一般。是怎么得来的？”
　　墨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指下意识抚上斩妄冰凉的剑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时候，我刚离家不久，在外闯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了回忆。
　　—
　　那时，西无涯在魔界四处游历。恰逢百年一遇的万剑冢开启，那是魔界最大的古剑冢。剑冢开放之日，万剑齐鸣，吸引着无数渴望机缘的魔族剑修涌入。
　　西无涯也去了。
　　万剑冢深处，有一处石台上斜插着一柄剑，剑身尽数没入黝黑的台石中，只余乌沉无光的剑柄。
　　那把剑，便是斩妄。据记载，它乃千年前魔界最惊才绝艳的铸剑宗师莫问所铸。传闻剑成之时，莫问大笑三声，留下谶语：“此剑斩虚妄，亦囚心妄，非大执念、大破灭者不可驭。”
　　古往今来，多少自负实力高强或自认命格特殊的人都试过，却没一个能将这把剑从台石中拔出。
　　西无涯走到台前时，四周已聚集了不少身影。她并未多看旁人，只是凝视着那截剑柄。
　　她没有犹豫，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踏上石台，握住了剑柄。
　　然后，她手腕用力。
　　“铿——！”
　　斩妄剑身，竟然被她一寸一寸地从那台石里拔了出来。
　　台下，一道道目光瞬间变得贪婪，甚至带了杀意。斩妄的传说太诱人了，莫问留下的名剑，居然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女子拔了出来。这意味着，只要杀了她，就能得到这把传奇魔剑。
　　就在西无涯拿着剑转过身的同时，攻击就从好几个方向扑了过来。
　　西无涯凭着本能挥动手里的斩妄。
　　第一个扑上来的魔修，连人带法宝被斩成两段，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西无涯的身影在围攻者中间穿梭，石台周围很快就多了好些新鲜的尸体，血腥味漫开。
　　当最后一个想偷袭的人被她反手一剑刺穿丹田、抽搐着倒下时，周围还活着的人早就躲得老远，眼里全是恐惧，再没人敢上前一步。
　　---
　　“后来，就用顺手了。”墨清从短暂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剑很好用。”
　　白攸宁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血腥场面。
　　“原来是这样。”她站起身，“外头天色还好，要不我们出去练练手，熟悉一下新的佩剑？”
　　墨清点头，两人走出山洞。她们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面对面站定。
　　白攸宁先出招，她故意放慢了速度，主要是想找找感觉。
　　墨清手腕一翻。
　　“叮！”
　　双剑相碰，没有爆出激烈的火花，反而有种力量被悄悄化掉的绵柔感。
　　白攸宁眉头轻轻一挑，感觉到手里敛心传来的反应特别顺畅，好像能感知到她心念的微小变化，剑随心意，几乎不用刻意去引导。
　　而墨清那边，斩妄剑在她手里，刚开始好像还有点细微的滞涩感，但随着她手腕轻转，那点滞涩慢慢就消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了然和更高的兴致。
　　剑招随即快了起来。
　　墨清的剑路，明显带上了西无涯的影子，更简练、更直接，甚至透出一丝诡谲和狠厉。
　　更重要的是，觉醒的前世记忆，好像把她两辈子的剑道领悟彻底打通了。
　　随着交手越来越投入，两人手里的剑也越来越顺手。
　　两人的身影在渐渐亮起来的山谷里交错翻飞，直到一次对撞之后，借力分开，隔着几丈远，眼里都是畅快。
　　墨清正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抬头看天。
　　只见刚才只是有点阴沉的天空，这会儿毫无预兆地聚起了大片乌云，旋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正对着墨清头顶。漩涡里头，闷雷声滚滚而来，一道道细小的银蛇在云层里流窜。
　　元婴雷劫！
　　墨清才恢复了前世记忆，这会儿又将两世的剑意融会贯通，气机圆满，水到渠成，直接引动了突破的契机。
　　白攸宁知道厉害，修士渡劫的时候，旁人如果待在雷劫范围内，不仅会干扰渡劫的人，还会引动雷劫增加威力。
　　她瞬间退到了百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目光紧紧锁在雷云下面那道身影上，手心因为紧张微微出汗，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轰隆——！”
　　第一道雷霆撕开天幕，带着煌煌天威直劈下来。
　　墨清全身灵力澎湃涌出，在头顶结成一道屏障。
　　雷光炸开，屏障剧烈颤动，光芒忽明忽暗，但终究撑住了，把雷霆之力抵消了大半，剩下的电弧窜过墨清身体，让她微微一颤，脸色白了一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猛，颜色也从银色慢慢转向淡金色。
　　终于，第九道雷霆酝酿完成，一道金红色的雷柱，咆哮着轰然砸落。
　　巨响在山谷里回荡，狂暴的能量冲击向四周扩散，卷起无数沙石。
　　白攸宁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袖中的手一下子攥紧。
　　光芒慢慢散去。
　　原地出现一个焦黑的浅坑，墨清单膝跪在坑中，以剑拄地，长发披散，衣衫多处破损焦黑，显得颇为狼狈。
　　但下一秒，一股远比金丹期更加浩瀚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漫开。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瞬间被一股充满生机的灵韵取代。墨清身上那些焦黑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
　　元婴初期。
　　成功了。
　　白攸宁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她身形一动，就来到了墨清身边。
　　两人回到山洞稍作休整。墨清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浅绿色的衣衫。她背过身去，面对岩壁，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在雷劫中破损焦黑的旧衣。
　　衣衫滑落，露出其下略显清瘦的背脊。她迅速将干净的衣衫穿上，系好衣带，将散乱的长发从领口拢出，简单束起。
　　当她整理好衣袖，转过身时，恰巧对上了白攸宁的目光。白攸宁正静静地看着她，墨清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微热。
　　她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攸宁，我们如今既然已经恢复，不如前往忘忧城吧？”
　　白攸宁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
　　洞外，天色快到中午了，云散天青。
　　墨清并指一挥，斩妄剑悬浮在身前，她轻轻踏了上去。
　　白攸宁也召出了敛心剑。
　　两人相视一笑，不用多说，同时引动剑诀。
　　两道剑光同时升起，飞向广阔的天空。


第43章 风波暂歇
　　接连几天，白攸宁和墨清白日御剑赶路，夜间便在山谷或树林里歇息，一人打坐，一人守夜。
　　又是一个黄昏，两人在一片树林边缘落下，决定在此休整一夜。
　　夜幕降临，白攸宁寻了一处平坦的岩石盘膝坐下，开始日常的修炼。墨清则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静静守夜，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斩妄剑的剑柄。
　　月上中天时，林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墨清感到周围的灵气开始不寻常地流动，纷纷朝着白攸宁所在的位置汇聚。
　　“这是……”墨清心中一惊。
　　白攸宁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在成功控制体内魔气、心境通达之后，她的化神瓶颈竟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空中的云层已经开始汇聚，雷声隐隐，是洞虚期的雷劫。
　　“攸宁！”墨清站起身，退开些许，眼中满是担忧。
　　白攸宁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全力运转功法，准备迎接天劫。
　　“轰——！”
　　第一道雷霆劈下时，整个树林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巨响震耳欲聋，能量冲击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墨清被迫后退数十丈，目光仍紧紧盯着雷光中心那道身影。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更强。
　　墨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白攸宁的身影在雷光中一次次被吞没，衣衫早已破碎焦黑，鲜血从嘴角渗出。
　　最后一道雷霆落下时，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光。墨清本能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雷云已开始缓缓散去。
　　原地，白攸宁静静站立着。她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露出底下如玉般莹润的肌肤。
　　成功了。
　　墨清快步上前。
　　“攸宁……”墨清轻声唤道。
　　白攸宁睁开眼，“我没事。”
　　墨清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套干净的衣衫，有素白、浅绿、墨色。白攸宁的目光在那套白色衣衫上停留片刻，伸手接过。
　　她转身换上衣衫，墨清便把视线移向一旁。
　　当白攸宁再转身时，明明只是简单的装束，却因那洞虚期的气质而显得超凡脱俗。
　　清晨时分，两人再次御剑出发。
　　不到半日，一座气派的城池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城门口人来人往，各色修士、妖族，甚至偶尔还能瞥见魔族的身影，都相安无事地排队进城。
　　白攸宁和墨清跟着人群走向城门，正要缴入城税，一队身着银甲的卫兵忽然拦在了她们面前。
　　“两位请留步。”领头的卫兵队长拱了拱手，“城主有请。”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一眼，心里顿时警惕起来。她们才刚到，城主怎么会知道？
　　但既然来了，就见机行事。两人点点头，跟着卫兵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城中心一座气势不凡的府邸前。
　　卫兵领着她们穿过几重院子，最后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厅堂尽头，高大的座椅上坐着一位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
　　她一身白色长袍，袍上绣着复杂的金色纹路。
　　白攸宁如今已是洞虚期，神识比以往敏锐得多，可看向城主时，却依然像雾里看花，完全摸不透她的修为。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位城主的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白攸宁。”城主开了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你怎么会来我这忘忧城？”
　　白攸宁心中一紧：“城主怎么认得我？”
　　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忘忧城消息灵通，你被仙门通缉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你一进入忘忧城地界，我就知道了。何况，洞虚期的修为，想不注意都难。”她视线转向墨清，停顿了一下，“旁边这位，就是你的徒弟吧。”
　　“只是，”城主将目光重新转回白攸宁，“你既然是魔修，为什么不去魔界，反而要来我忘忧城？”
　　白攸宁平静回答：“我不是魔修，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城主身子微微前倾，“白攸宁，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身上的魔气吗？”
　　周围的压力似乎无形中加重了。墨清悄悄握住白攸宁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白攸宁定了定神。
　　“那是因为，”白攸宁直视着城主面具后的眼睛，坦然道，“我其实是半魔。”
　　白攸宁坦白道：“虽然我不知道师尊当初为何那样做，但确实是他封印了我的魔族血脉，让我能像普通人族一样修炼。我原本毫不知情，一直以为自己是纯粹的人族。直到一次意外，才发觉真相。而交流大会上的事，是厉千峰在知道我的身份后，故意陷害我。”
　　城主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也还是魔，为什么不去魔界？”
　　“厉千峰狼子野心，他想一统三界的念头，人尽皆知。我怎么可能去替他做事？”
　　“所以，你是把我这忘忧城当避难所了？”
　　白攸宁挺直背脊：“既然别人能来这儿避难，为什么我不行！”
　　城主忽然笑了，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别人可以，你当然也可以。我只是得弄清楚你的来意。毕竟，忘忧城可不能混进魔界的探子。”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墨清背后那柄长剑上，停了一下：“你这把剑，看起来不是凡品，可否借我一看？”
　　墨清点了点头，将剑解下，双手奉上：“城主请看。”
　　城主接过长剑，仔细端详。这把剑通体漆黑，剑刃看上去并不锋利，但入手却比想象中更沉。在靠近剑柄处，镌刻着两个小字，斩妄。
　　“斩妄……”城主低声念道，指尖拂过那两个字，“我听说，百年前的魔界右护法西无涯，有一把佩剑，是炼器宗师莫问所铸，就叫斩妄。”
　　墨清面色平静：“城主好眼力。这把剑正是西无涯的佩剑。我和攸宁来忘忧城的路上经过断魂谷，此剑是我在那里偶然所得。”
　　城主没有错过攸宁这个亲密的称呼，但她此刻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斩妄剑上。她将剑递回给墨清，意味深长地道：“莫问大师亲手打造的兵器，每一件皆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你可得看好了，在忘忧城，心思活络的窃贼可不少。”
　　“多谢城主提醒。”墨清接过剑，重新背好。
　　城主像是确认了什么，话头一转：“你们可知，我这忘忧城最出名的是什么？”
　　白攸宁答道：“是万宝阁，名震三界的交易之地。”
　　“没错。”城主点点头，“我这万宝阁啊，总有些贼人惦记，想来找麻烦或者偷东西。”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万宝阁正好还缺几个修为高的护卫。我看你和你这徒弟，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一眼。她们明白这城主显然是想找个由头盯着她们，但这对于走投无路的两人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两人互相微微点头，一齐拱手：“那就多谢城主了。”
　　城主笑了笑，唤来旁边一名手下：“竹嫣。”
　　一名女子从旁侧的阴影中应声走出。她一身清新绿衫，面容秀气，行礼时姿态恭敬，但在抬手的那一瞬，白攸宁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属于草木精怪特有的妖气，带着竹叶的清气。
　　“带她们去找两处院子，好好安顿。”城主吩咐道。
　　白攸宁却开口说：“城主，给我们安排一个院子就好。墨清她不只是我的徒弟，更是我的道侣。”
　　城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玩味。她仔细看了看两人，轻轻笑道：“白攸宁，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转头对竹嫣说：“带她们去见万宝阁的金阁主，然后给她们安排一处大点的院子。”
　　出了城主府，竹嫣一路话不多，只在前引路。走过几条热闹的主街，一座九层高的楼阁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泽，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万宝阁。
　　门口没有寻常店铺的喧哗，进出的人不多，但个个气息沉稳，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竹嫣亮出一枚银色令牌，守门护卫立即躬身让行。
　　走进阁内，一层大厅明亮开阔，陈列着许多柜台，里面法宝、丹药、典籍、稀奇物件琳琅满目，灵光隐现。客人不多，都有身穿统一服饰的侍者在旁讲解，井然有序。
　　竹嫣没在一层停留，直接带两人沿楼梯蜿蜒而上，直抵顶层。顶层的布局与下面截然不同，更像一处雅致的静室。一位身着暗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她们立在窗前，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相貌儒雅，蓄着一缕长须，眼神里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阁主，城主吩咐，带这两位新来的护卫来见您。”竹嫣恭敬行礼。
　　金岐的目光落在白攸宁和墨清身上，尤其在白攸宁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有劳竹嫣姑娘。”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两位的事，城主已传音告知我了。既然是城主的安排，我万宝阁自然欢迎。阁中护卫的职责，主要是震慑与巡查，只有感应到有人擅自闯入、或是阵法发出警报时，才需二位出手。”
　　“这是二位的令牌，”他翻手取出两枚青色令牌，正面刻着万宝阁的徽记，“凭此令牌可自由进出阁内大部分区域，每月的供奉也会送到住处。具体规矩，会有执事向二位说明。”
　　两人接过令牌，入手能感觉到其中特殊的印记。
　　白攸宁开口道：“多谢阁主，我们自会尽责。”
　　“万宝阁开门做生意，图的是财，也是安稳。以二位的修为，足以震慑那些宵小。只是忘忧城鱼龙混杂，万宝阁又是多少人眼红的地方，偶尔总会有些不长眼或别有用心之徒，还得二位多费心。”
　　“分内之事。”白攸宁简洁回应。
　　金岐点点头，没再多言，对竹嫣道：“带二位去住处安顿吧。”
　　离开万宝阁，竹嫣领着她们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处青石围墙、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朴素，未挂匾额。
　　竹嫣推开门，院子宽敞，铺着青石板，角落有棵枝叶茂盛的大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里面是是一栋精巧的房屋，白墙黛瓦，整个院子清幽雅致。
　　“这里怎么样？如果不满意，可以再换。”竹嫣问道。
　　白攸宁看了看周围，灵气充足，环境安静，足够日常修炼和居住：“很好，麻烦竹嫣姑娘了，替我们谢谢城主。”
　　竹嫣点点头：“那我就回去复命了。二位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可以用令牌传讯到城主府或者万宝阁。”


第44章 双剑齐鸣
　　日子在忘忧城里一天天过去。白攸宁和墨清慢慢适应了万宝阁护卫的职务，每天不是轮班巡查，就是守着库房，偶尔押送些重要物件，倒也清闲。
　　这天，正好轮到两人休息，不用当值。
　　午后太阳暖洋洋的，两人坐在树下的石桌边闲聊。白攸宁手指轻轻敲着石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再过三天，万宝阁的拍卖大会就要开始了。”白攸宁开口，“金阁主最近忙得团团转，这回阵仗估计不小。”
　　墨清把佩剑斩妄横放在膝上，正用软布慢慢擦着那漆黑的剑身：“我昨天听前堂的执事也在议论，这次规模确实少见。”
　　白攸宁端起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这种鱼龙混杂的热闹场合，想趁机捞一笔、或者浑水摸鱼的人，肯定也不少。我们那天得多留点神。”
　　墨清点头，目光落到白攸宁腰间那把长剑上。那是她的敛心，现在由白攸宁佩着，竟与白攸宁的气质莫名合拍。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攸宁。”
　　“嗯？”
　　“今天正好有空，”墨清声音放轻了些，“要不要去城里剑铺转转，给你打一把更合手的剑？”
　　白攸宁眼里泛起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一直漫到眼底。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敛心的剑柄：“不必。我用它，挺顺手的。”
　　墨清看着她这动作，心里那点隐隐的占有欲，得到了一种奇异的满足。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顺手就好。我还一直怕你用不惯我的剑。”
　　她顿了顿，把膝上的斩妄剑稍稍举高：“不过，斩妄还缺一个剑鞘，得去剑铺配一个。”斩妄原先的剑鞘在百年前那场大战中，就和西无涯一起湮灭了。
　　“我陪你去。”白攸宁站起身，衣摆随风轻轻一动。
　　西街向来是匠人扎堆的地方，铁锤敲击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两人在一家剑铺前停下。一位老师傅正全神贯注地打磨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
　　听明白来意，老师傅放下手里的活，在布巾上擦了擦手，这才接过墨清递上的斩妄。他托着剑身细细端详：“好剑！煞气内蕴，锋锐自藏。小店有一截铁木，木质坚逾金铁，正配这把剑，只需十日就可完成。”
　　墨清微微蹙眉，十日有些久了。她目光在店里摆着的成品剑鞘上扫过，忽然，她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木制剑鞘吸引。那剑鞘颜色深褐近黑，木质细腻，样式古朴，通体没有一点花哨纹饰，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场。和她前世给斩妄配的剑鞘很像。
　　“老师傅，那个，”她指了指，“能拿来瞧瞧吗？”
　　“姑娘好眼力。那也是铁木所制，是多年前一位客人定制后却未曾来取的。”老师傅依言取来，和斩妄大致一比，脸上露出讶色：“哟，这么巧？宽窄、长短，倒像量身做的一样。”
　　墨清接过剑鞘，手感沉实。
　　她看向身旁的白攸宁，白攸宁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要它吧。”墨清定了主意。
　　三天后，万宝阁拍卖大会准时开始。
　　一层大厅中央搭起了高台，周围围着好几层雅座和包厢，都用轻纱珠帘隔着，既保了私密，又不妨碍看东西。
　　白攸宁穿着万宝阁护卫统一的玄色外衫，站在二层环形回廊的位置上。这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大厅大部分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墨清也穿着护卫的服饰，守在一层入口内侧，和其他几个护卫一起，帮着核验最后一批重要宾客的身份玉牌。
　　拍卖大会正式开场。金岐亲自上台主持。他声音洪亮，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前几件拍品都是难得的灵草、稀有矿石或者品质上乘的法器，叫价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却有序。
　　直到第七件拍品被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捧上高台。在一个通体莹白、寒气隐隐外溢的寒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朵白色雪莲，莲心似有微光流转。
　　金阁主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他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各位贵客，接下来这件，乃是本次拍卖大会的重宝之一，千年雪莲！”
　　场内顿时一静，紧接着便是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
　　“此物生长于极北绝地，吸足千年极寒精华与天地灵气，方得成熟。”金岐声音清晰，压过了渐起的嘈杂，“其功效，想必不少人早有耳闻：于修炼出过岔子、或是根基有损的朋友而言，乃是洗练灵力、重塑根基的一线机缘！”
　　他顿了顿，慢慢报出价格：“起拍价，五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能低于一千上品灵石！”
　　“五万五千！”
　　“六万！”
　　“七万！”
　　叫价声瞬间涌起，价格节节攀升，一眨眼就冲破了十五万上品灵石。
　　白攸宁在二楼回廊上，看得分明。她尤其注意到三楼东北角那个一直垂着厚重帘幕的包厢，此前安静异常，未曾参与过任何一件拍品的竞价。就在雪莲价格飙至十八万，叫价声稍微缓下来的那一刻——
　　“轰——！”
　　那包厢的墙壁突然炸了，木石碎渣四处飞溅，在一片惊呼声中，七道黑影从烟尘里猛冲出来，目标明确，直扑高台上那个寒玉盒。
　　这些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脸蒙得严严实实。
　　“护住拍品！开阵法！”
　　台上的金岐脸色大变，一直拢在袖里的右手猛地一挥，一面刻着符文的小巧金盾飞出来，瞬间涨到半人高，金光闪闪，挡在寒玉盒前。几乎同时，万宝阁各处预设的阵法符文一齐亮起，好几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从大厅四周快速升起，把整个拍卖场封住。
　　但这七名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其中两个气息已达化神期的蒙面人，一个长剑抖出百道剑影顶住金盾，另一个则狠狠一剑劈向最近的一道灵力屏障，屏障剧烈晃动。
　　剩下五个蒙面人修为都在元婴期，更是把万宝阁护卫们逼得手忙脚乱，一时没法形成合围。剑气划破了华美的地毯，击碎了桌椅，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白攸宁从二楼一跃而下，敛心剑刺向那个正和金盾僵持的化神初期蒙面客的后心，逼他回身自救。
　　几乎就在同时，墨清的身影也从一层入口处闪到台下，拦住了一个正想从侧面靠近玉盒的蒙面人。
　　那领头的蒙面人修为已达化神中期，他冷哼一声，手中长剑剑尖突然凝聚出一点深邃的幽暗漩涡，向着那金盾一点。
　　“破。”
　　金色盾牌光华一暗，倒飞回去，重重撞在金岐胸口。金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领头蒙面人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台前，伸手就抓向那寒玉盒。
　　眼看情况危急，白攸宁剑势一回，荡开对手格挡的兵器；墨清则虚晃一剑，身形向侧面一滑。
　　紧接着，两人双剑齐出，劈向那个领头蒙面人。
　　这两道剑气，在半空中交错的刹那，竟主动交织在了一起，融成了一道剑气。
　　这道剑气出现的瞬间，一股远超两人本身修为叠加应有的威力猛然爆发。
　　领头蒙面人已经碰到玉盒边缘了，却在最后一刻回身，长剑横在胸前。
　　“铛——！”
　　剑气狠狠撞在长剑上。长剑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领头蒙面人倒飞出去，面罩下面传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面罩。
　　白攸宁和墨清同时感受到那股奇妙融合时心神相连的悸动。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惊讶。
　　“再来！”
　　白攸宁低喝一声，第二道剑气再次激发，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融合得更顺畅了，直扑向另一个正和两名万宝阁护卫缠斗的化神初期蒙面人。
　　那个蒙面人仓促间举剑硬挡。
　　“咔嚓！”
　　“噗——！”
　　他手里的长剑断裂，剑气狠狠撞在他胸前，那人惨叫一声，胸口塌下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
　　领头蒙面人勉强稳住身子，惊骇的目光扫过白攸宁和墨清，沙哑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惊慌：“撤！”
　　他当机立断，猛地捏碎一枚漆黑玉符。七个蒙面人立刻朝着大厅不同方向逃走，想分散突围。
　　白攸宁和墨清提剑就要追。
　　“别追。”
　　就在两人刚要动身的时候，一道平静却带着威严的女声，淡淡地响了起来。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场子里残留的嘈杂，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好像直接在心头响起一样。
　　白攸宁和墨清身形一顿，顺着声音回头看去。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万宝阁那扇大门前，一道身影站在那里。
　　正是忘忧城城主。
　　她依然戴着那副金色面具，身穿一袭深紫色的长裙，上面暗绣的星辰图案在阁内明珠的映照下闪着微光。
　　城主的目光淡淡扫过一片狼藉的拍卖场，最后落在白攸宁和墨清身上。
　　“收拾现场，好生安抚宾客。金阁主，后面的事交给你处理。”随后她看向白攸宁、墨清二人，“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一眼，压下心里翻腾的疑问，收好剑，默默跟上了那抹紫色的背影。


第45章 前尘旧事
　　城主府位于忘忧城地势最高的中心。两人跟着城主穿过门廊和庭院，走进一间厅堂。
　　城主在桌边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侍女安静地奉上茶，又悄悄退下了。
　　“城主，”白攸宁开口，问出心底的疑惑，“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们追？”
　　墨清眼里也带着同样的不解。
　　城主反问：“你们觉得，今天那七个人是谁派来的？”
　　墨清想了想说：“他们虽然极力掩饰，但功法里依稀能看出魔功的影子。应该是魔界的人。”
　　“不错。”城主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忘忧城立在三界交汇处，一向保持中立，和魔界就算有过摩擦，也从来没在明面上撕破脸。那七个人，如果当场抓住或者杀了，证据确凿，就等于彻底翻脸。正好给了魔界里那些想搞事的人借口。不如放他们回去。”
　　她语气平淡，但面具后的眼神，却流露出深思熟虑后的锐利：“这次他们受到重创，宝物未得，魔界内部派系林立，这次失败，足够让主事的人头疼好一阵，也算是个教训。至少短期内，他们不敢再轻易对忘忧城下手。”
　　白攸宁听完，心里明白了。城主考虑的是大局和长远的平衡，不是一时的输赢。
　　城主的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你们今天合力使出的那一招，剑气交融，威力翻了好几倍。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合击之术，道侣之间默契配合的也不稀奇，但像你们这样的，我从没见过。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灵力叠加或者剑招互补。”
　　她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灼热起来：“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了一眼。从掉进死渊，到荒山相依，再到断魂谷恢复记忆，她们之间的牵连，早就超过了寻常师徒，甚至超过了一般的道侣。有些秘密，她们彼此心知，却从未对外人说过。
　　沉默了一会儿，白攸宁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
　　“这件事，得从我掉进死渊说起……”白攸宁开始讲述。
　　她简单说了死渊之下，墨清用禁术将一半性命和生机渡给她，两人从此性命相连、气运相交。
　　白攸宁总结道：“我们之间，因为两命共系而生出的联系，远非一般人能比。可能就是这种性命相连的根基，加上彼此心意相通，还有双剑和我们产生的微妙共鸣，三者加在一起，才偶然触发了今天这种奇特的剑气融合。”
　　城主静静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直到白攸宁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墨清那一头白发上。
　　“原来是这样……”城主的声音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感慨，“逆天改命，生死同舟。难怪……难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白攸宁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甚至有一丝不忍。
　　“白攸宁，”城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有件事，跟你的身世有关。我考虑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白攸宁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凉意悄悄爬上脊背：“跟我的身世有关？是什么事？”
　　墨清也立刻看向城主，目光锐利，随即又关切地转向白攸宁。
　　城主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也有些飘忽：“我本来想永远不告诉你。毕竟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会活得更轻松。”
　　白攸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的身世，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现在城主用这样的语气说起，难道还有更不堪的真相？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城主，攸宁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生死，早就明白逃避真相只是欺骗自己。不管事实怎么样，我都需要知道。请城主告诉我。”
　　城主声音低沉：“你确定要知道吗？这件事情，可能会让你很痛苦。”
　　白攸宁再次点头：“我确定。再痛苦，也好过活在虚假的安宁里。”
　　城主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终于，她开口：
　　“六百多年前，我还没有建造这忘忧城时，经常四处游历。曾在一处秘境里，认识了一位魔族女子。她叫夜羽，是千年前的魔界主宰，夜彻魔尊的直系后人。”
　　城主的语气里，难得染上了一丝温和。
　　“我们为了争夺一株快要成熟的千年玉灵芝，在秘境里动了手。打了很久。最后是她抢先摘走了灵芝。”城主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是，秘境突然震动，眼看就要彻底塌陷，她被埋在崩塌的石阵中间。我本来可以一走了之，但……鬼使神差地，我转身回去，劈开乱石，把她拉了出来。”
　　“她脱险之后，直接就把那株千年玉灵芝塞给了我，”城主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怀念，“她说‘救命之恩，这东西归你了。我夜羽从不欠人情。’”
　　城主似乎在面具下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倒有些怅然，“我们就这样不打不相识，渐渐成了朋友。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竟然和一个人族修士走到了一起。那个修士叫白石。”
　　她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白石这人很奇怪，明明出身正统仙门，知道人魔有别，却三番五次主动对夜羽示好，甚至不惜违抗师门禁令，偷偷潜入魔界边缘去见她。我总觉得白石不太对劲，他那股热情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东西。”
　　“我提醒过夜羽，人族修士心思复杂，尤其是仙门中人，对魔族成见很深，让她多加小心。”城主的声音里透出无奈，“可她那时候已经陷进去了，一心向着白石，觉得是我有偏见。最后，甚至因为我屡次不赞同她和白石在一起，跟我大吵一架，几乎断了来往。”
　　“再后来，听说白石为了她，叛出了仙门，当时轰动一时。两个人在魔界偏僻的地方成了婚。消息传来，我虽然气她不听劝，却也暗暗希望她真的能幸福。”
　　“之后，大概过了一年，又传来夜羽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城主的声音微微发紧，“我终究放不下这段旧情，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就给她传了信，想和她重修旧好。可是，信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我觉得不对劲。以夜羽的性格，就算还在生气，或者被生活琐事缠身，也绝不可能一个字都不回。她不是那么决绝的人。于是，我决定亲自去魔界一趟，看看她。”
　　“那天，我按照以前她留下的地址，找到他们居住的山间府邸。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我心里一沉，强行把门破开。”
　　“府里一片死寂，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我走到内院卧房，看到的，是夜羽和白石的尸体。”
　　白攸宁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墨清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夜羽倒在床边，双眼睁着，胸口插着一把剑，是白石的佩剑。”城主说得很慢，“白石倒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胸口有一个泛着黑气的焦黑掌印，皮肉腐烂，深可见骨。那是夜羽的独门绝学，化骨蚀心掌。”
　　“白石的手边，掉着一个打开的空匣子。匣子旁边，散落着一本古籍，兽皮封面上写着夺元魔功几个字。”
　　城主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白攸宁和墨清：“你们可曾听过这夺元魔功？”
　　墨清眉头微蹙：“夺元魔功是魔界三大至高功法之首，传闻能强行掠夺吸收他人的修为为己用，霸道无比。但这门功法早已失传，如今只存在于典籍记载中。”
　　城主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根据记载，最后一位练成夺元魔功的，是谁？”
　　墨清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随即恍然大悟，声音里带着惊讶：“是夜彻魔尊！”
　　白攸宁听到这里，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夜彻魔尊……夜羽的先祖？”
　　城主点头：“不错，正是夜羽的先祖，夜彻魔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关于这夺元魔功，夜羽曾经与我提过，说这是她家族最大的秘密。”
　　白攸宁的心跳越来越快，某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蔓延。
　　城主接着说：“夺元魔功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缺陷，就是随着吸收别人的修为越来越多，修炼者脑中会不断冒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绪，心智会逐渐被侵蚀，最后一定会疯掉。”
　　“据魔界正史记载，夜彻魔尊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暴毙的，”城主看向两人，“但夜羽告诉我，夜彻魔尊其实是后来疯了，在癫狂中自毁经脉死的。”
　　白攸宁的手变得冰凉，墨清能感觉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我看到地上那本古籍就明白了，”城主的语气更加沉重，“原来夜羽的家族一直保存着夺元魔功的秘籍，因为怕像先祖一样疯魔而不敢修炼，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毁掉它。而白石处心积虑接近夜羽，叛出师门，恐怕就是为了这本秘籍！”
　　城主的语气透着悲凉：“现场一目了然。是白石，趁夜羽产后虚弱，想偷走秘籍，拿剑刺死了夜羽。夜羽被心爱之人背叛，临死前用尽全力给了他一记化骨蚀心掌。两个人……同归于尽。”
　　白攸宁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而旁边的摇篮里，还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当时震惊又悲痛，正想着该怎么安置这孩子，门外却又传来了脚步声。”城主看向白攸宁，“来的人，是白石的师兄，李诚。”
　　白攸宁猛地站起来，撞得凳子向后一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城主：“李诚？城主是说……玄诚真人？我的师尊？”


第46章 往事已矣
　　墨清也站了起来，伸手扶住白攸宁，眼里全是担忧。
　　城主看着白攸宁的反应，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那位师尊，玄诚真人，李诚。”
　　“他看到房里的情景，先是查看了白石和夜羽的致命伤，又看了看那本古籍和空匣子，很快，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城主继续说，“他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的孩子，对我说，他会替他那位误入歧途、犯下大错的师弟，好好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弥补师弟的罪孽。”
　　城主的语气带上了当年对峙时的冷硬，甚至隐隐有一丝压抑的怒火：“我对他说，‘你师弟干出这么龌龊卑劣的事情，杀妻夺书，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中人？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一伙的？’”
　　白攸宁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诚当时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坚持说他不知道师弟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一直以为师弟是真心喜欢夜羽，才不顾一切叛出师门。这件事他也很痛心，觉得是师门的耻辱。”
　　“他还说，白石走到这一步，他也有责任。我立刻警觉起来，追问他‘你什么意思？’”
　　城主学着李诚当时的语气：“他说，‘师弟自幼便与我不和。他叛出师门那天，我劝他别再执迷不悟。他却说，他最恨的人就是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他却处处比不上我。不管他怎么努力，师尊眼里都只有我这个大弟子。明明是他常年在宗门里处理大小事务，为师尊分忧，可师尊却偏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喜欢游山玩水的我。那日，我才知道，他因为师尊的偏心而积了这么多怨。今日我来，是因为听说他有了个女儿，想来跟他道歉。没想到……竟会看到这一幕。’”
　　“这下我明白了。”城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彻悟，“原来是白石对李诚的嫉妒心在作祟。他知道按正道修炼，以他的天赋和资质，永远也赶不上李诚，这才铤而走险，想欺骗夜羽偷走夺元魔功。只有靠这个，他才能超过李诚，甚至超过他的师尊。而夜羽，就是他这野心的牺牲品。”
　　“我那时候修为不如现在，打不过李诚。”城主冷声道，带着一丝不甘，“但我不想让他带走夜羽的孩子。我就质问他，‘你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说不定你早就知道秘籍的存在，只是利用白石来偷！’”
　　“李诚走到那本夺元魔功旁边，弯腰捡了起来。然后对我说，‘如果我现在就把这东西毁了，断了这祸根，也断了以后所有可能因为它而惹出的麻烦和贪念。你是不是就能相信，我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只是想抚养这个无辜的孩子，让她远离这些恩怨？’”
　　“我当时被他这话惊住了。”城主坦白道，“夺元魔功虽然缺陷很大，但李诚并不知道。在他眼里，这绝对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至宝。我盯着他的眼睛说，‘是，你要真能毁了它，我就信你不知情，也信你有几分诚意。但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毁得干干净净！’”
　　“然后，”城主的声音很轻，“他就真的，运起灵力，掌心升起灵火，将那本古籍，在我面前彻底烧成了灰烬。”
　　“这一下，他证明了自己和白石偷书的事情无关。如果他也想要这东西，绝不可能这么干脆就毁了。”城主的语气有些复杂，“但我还是不放心。那孩子毕竟是半魔。我说，‘我怎么知道，你带她走不是为了杀她？她身上流着一半魔族的血，对你们仙门来说，终究是异类，甚至是个耻辱吧？’”
　　“李诚就当着我面，举起右手，立下了天道誓言，‘天道在上，弟子李诚立誓，必将此女悉心抚养成人，绝不伤她性命，也不让别人因她的血脉而害她。如有违背，道基尽毁，天诛地灭！’”
　　白攸宁嘴唇颤抖得厉害。对师尊曾有过的感激，此刻和身世真相交织在一起，化成一片茫然。
　　“这下我信了他的诚意，可还有最后一层担心。我说：‘这孩子有魔族血统，你怎么养她？仙门规矩森严，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半魔孩子？’”
　　“李诚说，‘这事我自有办法，你不用担心。’”城主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里透出一种当年的无力。
　　城主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我毕竟……当时打不过他。他毁了秘籍，态度也算诚恳，又立了最重的天道誓言。况且，他在外面名声极好，是出了名的正道楷模。我最后，没再阻拦，看着他带走了那孩子。”
　　“之后，我亲手安葬了夜羽。至于白石……”城主的声音里满是鄙夷，“我把他的尸首丢去了魔界的乱葬岗，任他烂在那里。”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白攸宁身上：
　　“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就是你，白攸宁。”
　　白攸宁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原来，她不只是半魔，她还是这样一场肮脏背叛和惨烈死亡留下的、尴尬又可悲的遗孤。
　　白攸宁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墨清立刻牢牢扶住她的手臂。
　　白攸宁看向城主，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还有一丝被隐瞒的怒意：“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为什么我刚到忘忧城的时候，要装作不知道？”
　　城主的眼神透过面具，似乎带着一丝歉意：“当日我确实没有告知实情。其实，我原本不知你会来，只是那日感应到城外有洞虚高手的气息，这才派人去请你们来。”
　　“可当我看见你的脸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因为你长得太像夜羽了。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情。所以我便故意出言试探。当你提及原本并不知晓半魔血脉时，神情坦然，并无异样。我便明白，你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我心里很犹豫。作为夜羽的故友，我觉得她的孩子有权知道她的存在，知道自己的来处。但作为旁观者，我也明白，这真相恐怕会带给你痛苦。”
　　“但在听了你讲述的经历之后，我觉得，你因着这半魔血脉，已经遭遇了巨大的磨难与不公。你有足够的坚韧去面对真相，也应该知道这一切的源头。”
　　白攸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片刻后，她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混乱。
　　“我想……静一静。”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墨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向城主拱手告辞：“城主，我们先离开了。”
　　城主点了下头。
　　墨清半扶着白攸宁，转身离开了厅堂。
　　回到她们居住的小院，白攸宁径直走进卧房，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床沿。墨清在她旁边坐下，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白攸宁把脸埋在墨清肩头，起初只是无声的颤抖，慢慢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紧紧攥着墨清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
　　墨清没有说话。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白攸宁更紧地拥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她哭了很久，墨清就一直抱着她。怀里的人从开始的剧烈颤抖，到后来渐渐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最后归于一种精疲力尽的沉默。
　　墨清的肩膀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凉意透进衣服里，她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心一下一下，轻轻地抚过白攸宁单薄的背。
　　许久，白攸宁才动了动，从墨清怀里微微退开一点，眼眶红肿：“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原本以为，这半魔血脉，已经是我身上最不堪的烙印了。却没想到，原来底下，还埋藏着更肮脏的真相。”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竟是这样来到世上的。”
　　墨清用手指轻轻擦掉她眼角又流出来的泪水：“那不是你的错，攸宁。父母的恩怨是他们的，你的出生本身，没有任何过错。”
　　白攸宁闭了闭眼，“我知道。”她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墨清握住她冰凉的手：“城主说她安葬了你的母亲，你想去祭拜她吗？”
　　白攸宁点了点头：“嗯，要去。我该去的。”她停了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明天吧，我现在……只想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好。”墨清扶她起来，帮她脱去外衣和鞋袜，动作轻柔。白攸宁任她摆布，直到被妥帖地安顿在床铺里侧，盖好柔软的被子。墨清也很快脱下自己的外衫，躺到她身边，掖好被角，然后把白攸宁重新搂进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白攸宁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往墨清怀里缩了缩。
　　过了好一阵，就在墨清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忽然轻声开口：
　　“清儿？”
　　“嗯？”墨清立刻应道。
　　“今天城主说了这么多，”白攸宁的声音带着思索后的冷静，和刚才崩溃的样子完全不同，“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提到人族、提到魔界时的语气，那种疏离和不以为然。听起来，她好像既不是人族，也不是魔族。”
　　墨清其实早就留意到了这点：“你是说，城主可能是妖族？”
　　“这是最可能的解释了。”
　　“有道理。”墨清点点头，把环抱的手臂紧了紧。
　　这一夜，白攸宁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刺眼的血红，一会儿是古籍在炽白火焰里蜷曲成灰。


第47章 夜色温柔
　　次日清晨，白攸宁和墨清再次走进了城主府。大厅里安安静静，城主端坐在主位上。
　　“城主，”白攸宁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昨日……多谢您告知一切。此恩攸宁铭记于心。”她顿了顿，“现在，我想去祭拜我的母亲，夜羽。”
　　城主轻轻点了点头，面具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把她安葬在魔界一处幽谷附近，那是她生前喜欢的地方，清净，没什么人打扰。你们要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去。”
　　说完，她起身走下主位，来到两人面前，随意地一挥手——
　　“嗤啦。”
　　一道狭长裂缝凭空出现。
　　“跟紧。”城主说完，先一步踏进裂缝，身影瞬间被吞没。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一眼，随即一前一后，紧跟着跨了进去。
　　短暂的失重感传来，再踏出时，四周的景象已经变了。
　　天色是暗紫色的，她们站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坡下是一片竹林，竹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立着一座孤坟。
　　坟不大，用暗青色的魔界石头垒成，周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墓碑上刻着“挚友夜羽之墓”，字迹苍劲有力。碑前，放着一束早已干枯但仍能看出形状的深蓝色花朵，是魔界的幽兰花。
　　“就是这里了。”城主的声音在她们身后一步响起，她没有上前，特意留出了空间，“我偶尔会过来看看。这花……是她当年随口提过喜欢的，我就每次都带一束来。”
　　白攸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挪到坟前。她缓缓跪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石碑。墨清默默在她侧后方跪下，安静地陪着。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坡下竹林沙沙的响声，像在低低诉说。
　　白攸宁静静跪着，过了很久，她才深深低下头，闭上眼，额头几乎贴在碑石上，哽咽的声音很轻：
　　“娘……我来了。女儿不孝，隔了这么多年，才到您跟前。”眼泪无声滑下来，渗进碑前干燥的土里，“我都知道了……您受苦了。您安息吧，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低声说着，像是要把攒了几百年的话，都在这里说完。墨清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微微发颤的肩上。
　　风似乎大了些，吹起白攸宁的发丝。白攸宁在墨清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眶泛红。
　　城主一直静静站在后面，这时才开口：“该回去了。”
　　她再次挥手，那道裂缝重新出现。三人依次走进去，又回到了忘忧城主府的大厅。
　　站稳之后，白攸宁转向城主，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城主，成全我祭拜母亲，了却我一桩心愿。”
　　城主面具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和：“故人之女，不必言谢。”她顿了顿，看向两人，“我给你们俩放了假，这些日子不用去万宝阁当值了，好好休息。”
　　白攸宁和墨清同时躬身：“多谢城主体恤。”
　　“等你们觉得可以了，”城主接着说，“就来城主府一趟。我有新差事交给你们。”
　　两人听了，都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的神色。
　　“是城里的巡逻卫队。”城主的目光扫过她们，尤其在白攸宁身上停了停，“万宝阁守卫的职位，对你们来说，终究是有些浪费了。城里治安更需要人手，也需要更得力的人。”
　　白攸宁和墨清再次行礼：“听从城主安排。”
　　-
　　城主给了假期，两人便在这清静院落中休息。
　　这日午后，墨清见白攸宁又对着窗外出神，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转身去了小院角落的那间厨房。虽然已经辟谷，但有些心意，不是修为能代替的。
　　白攸宁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叶子渐黄的树，眼神飘向远处。
　　这时，一阵清甜的气息飘来，混着淡淡的米香和花蜜味道。
　　白攸宁被这香气牵回神，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墨清端着一个素白瓷碟走来，碟里放着几块晶莹润泽、点缀着细小金黄桂花的糕点，是她向来喜欢的桂花糕。
　　“清儿？”白攸宁有些惊讶。
　　墨清把碟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声音柔和：“虽然我们已经无需进食，但我想着，吃点好吃的东西，心情也许会好点。”她顿了顿，看向白攸宁，“记得你以前提过，喜欢这个。”
　　白攸宁看着那碟精致的糕点，又抬眸望向墨清专注的眼睛，心底那层阴霾，似乎被化开一角。她拿起一块，送入口中，清甜软糯。眼神不由得软了下来：“很好吃。”
　　墨清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在她身旁坐下：“你喜欢就好。”
　　傍晚，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相对而坐。夜风微凉，拂过面颊，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天边还剩一线紫红，星星渐渐亮了起来。
　　白攸宁望着星空，忽然开口：“清儿。”
　　“嗯？”墨清侧头看她，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我忽然发觉，”白攸宁转回视线，落在墨清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与探究，“我似乎……从没问过你小时候的事情。总是你在听我说。”
　　墨清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容，眼中映着星光：“攸宁想要知道吗？”
　　白攸宁认真点头：“嗯，想知道。”她想了解更多的她。
　　墨清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说。”
　　“就从你最早的童年记忆开始。”白攸宁轻声引导，语气温和。
　　“最早的记忆……”墨清重复了一遍，“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
　　她抬眼看向夜空，目光有些悠远：“你知道的，我在遇到你之前，过得并不好。或许是我的内心，自己十分懂事地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了。”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当然了，也不可能全都忘掉，还是有很多事情被记住了。但我不太会回想从前的事情，偶尔想起，都会让我觉得有些生气。”她顿了顿，声音透出一股执拗的劲头，“我总觉得，我过去比别人吃了更多的苦，就应该拥有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不，”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是应该过得比别人更好。”
　　白攸宁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墨清话语下那深藏的伤痕与不甘。她意识到墨清似乎在回避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轻声问，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探寻：“那你现在跟着我，在这忘忧城里，做一名护卫，会不会觉得，有些不足？这离你想要的更好，似乎还有点远。”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墨清转过头，看着白攸宁的眼睛：“不会。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在你这里实现了。”
　　“能拥有你，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事情了。”她忽然凑近些许，眼中闪过一点光亮，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毕竟，别人可没有攸宁做她们的道侣。”
　　这句带着独占意味的、孩子气却又真挚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白攸宁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见白攸宁终于展露笑颜，墨清眨了眨眼，语气也松快起来：“我说完了，接下来该你了。攸宁，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白攸宁顺着这话题想了想，缓缓开口：“我的童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是师尊最小的亲传弟子，师尊平日里需要处理宗门事务，闭关也是常事，并没有什么时间专门陪伴我。我从小是由宗内的几位杂役弟子轮流照顾起居，师兄师姐们年岁都比我大，各有各的功课，修炼课程也与我也不同，交集不多，自然也谈不上有多少陪伴。只有六师姐和我亲密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贯穿始终的孤独，却悄然弥漫开来：“所以，我一直盼着长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早已远去的、属于孩童的单纯向往，“到时候我就可以下山，去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下山的时候，那时我……”
　　夜风轻轻吹过，墨清托着腮，专注地听着，仿佛要把她错过的那段岁月，一点点补全。
　　-
　　几天后，休整好的两人再次走进城主府。大厅里，城主依然坐在主位上，见她们进来，便对身旁的竹嫣说：“竹嫣，去请卫统领过来一趟。”
　　“是，城主。”竹嫣应声退下。
　　城主转向白攸宁和墨清，简单交代：“卫瑄是城里巡逻卫队的总统领。以后你们就在她手下做事。白攸宁，你任副统领，协助卫瑄处理卫队日常事务；墨清，你任第七分队队长。”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竹嫣领着一个人回到了厅里。
　　来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步子迈得很大，走进来时，一股带着野性的压迫感随之散开。她眉眼锐利，下颌线硬朗。最特别的是她周身隐隐散发的妖气，和竹嫣那种温和的草木清气不同，她的妖气更霸道，隐隐透着掠食者的凶猛。
　　她走到跟前，抱拳行礼：“城主。”


第48章 五十年后
　　城主抬了抬手：“卫瑄，这两位是白攸宁和墨清，从今天起加入巡逻卫队。白攸宁任副统领，墨清任东区第七分队队长。”
　　卫瑄看向两人，目光在白攸宁身上多停了一下。她修为已到化神境，灵觉敏锐，一下就察觉到白攸宁周身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这分明是洞虚境才有的，竟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境界。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关于白攸宁的来历和传闻，她当然知道，仙门通缉令上写的是化神境，没想到这人竟然已经踏入洞虚。而且城主直接让她做副统领，地位只在自己之下……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卫瑄脸上还是那副沉静刚硬的表情。她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随即转向白攸宁和墨清，抱了抱拳：“在下卫瑄。今后同在卫队，希望两位恪尽职守，凡事以城规为重。”
　　白攸宁和墨清一起回礼。
　　“在下白攸宁，见过卫统领。”
　　“在下墨清，见过卫统领。”
　　卫瑄点点头：“职责所在，该交代的我都会交代清楚。”她又转向城主请示，“城主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先带她们去卫所熟悉环境和各项规程。”
　　“去吧。”城主摆了摆手。
　　三人退出大厅。走在前面的卫瑄稍稍侧头，余光瞥了一眼保持半步距离的白攸宁：“白副统领，你的职责是协助管理全队的人员调配、巡查各队执勤情况、处理重要公文，并且直接向我汇报要紧事务。要记熟所有分队的编制、队长和队员名册，还有这个月的轮值总表。”
　　接着，她又对墨清说：“墨队长，未时我会带你去卫所见见你的队员，同时交接分队的令牌、辖区地图和以往的案卷。”
　　“是，统领。”两人齐声应下，跟着卫瑄穿过长长的回廊，朝巡逻卫所走去。
　　廊外阳光正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五十年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洒下细碎的影子。
　　墨清从睡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往白攸宁怀里蹭了蹭，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带着刚醒时的慵懒。
　　白攸宁搂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长发：“怎么还这么能睡？”声音里满是宠溺。
　　墨清没说话，只是哼唧着又往白攸宁怀里缩了缩，像只舍不得离开暖窝的猫。白攸宁一只手搂着她，心里开始盘算起最近的事情来。
　　墨清一个月前刚突破化神期，境界还得再多加稳固。白攸宁正想着等会儿要督促她巩固修为，忽然一道微光从窗外飞来，悬在她面前，化成一枚小巧的传信玉符。
　　是城主的印记。
　　白攸宁指尖拈起玉符，城主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和墨清来我府上一趟。”
　　她轻轻拍了拍墨清的背：“清儿，城主的传信。”
　　墨清这才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很快清醒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城主很少这么一大早就急着找她们。
　　不能再躺了。两人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白攸宁换了身素白衣裙，墨清则是一身黑色衣衫，自从想起前世记忆后，她就喜欢上穿黑色了。收拾妥当，两人一起出门，往城主府走去。
　　大厅里依然安静，城主坐在主位，旁边只有竹嫣陪着。
　　城主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见两人进来行礼，她抬手示意不用多礼。
　　“我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两人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白攸宁开口：“城主，是什么事？”
　　城主的目光在她俩脸上扫过，面具后的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听说过引魂灯吗？”
　　墨清想了想：“听过一点。引魂灯本来是冥界至宝，据说凭着一缕头发或贴身之物，就能找到任何人的转世下落。但传闻这盏灯在千年前就从冥界遗失了，一直下落不明。”
　　“没错。”城主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尾音却泄出一丝极轻的颤抖，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燃烧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我得到消息，引魂灯会在魔界的古渊秘境里现世。古渊秘境每五百年开启一次，下次开启就在半个月后。”
　　她看向白攸宁和墨清，缓缓道：“我需要你们潜入魔界，进入古渊秘境，帮我把引魂灯带回来。”
　　白攸宁和墨清都是心头一震。魔界本就凶险，古渊秘境更是诸界闻名的险地。城主这个任务，是让她们去龙潭虎穴里取宝。
　　城主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这一趟很危险。如果不是这件事对我至关重要，我也不会让你们去冒险。”她顿了一下，罕见地解释了一句：“我需要引魂灯，去找一个人。”她的声音难得有些发紧，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白攸宁几乎没犹豫，拱手躬身：“城主当年收留我们，后来又告诉我母亲的真相，让我能祭拜生母，了却一桩心事。这份恩情我一直不知该怎么报答。现在城主需要，攸宁愿意前往魔界，为城主取回引魂灯。”
　　墨清也跟着躬身道：“城主若有差遣，墨清一定尽力。”
　　城主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了片刻：“好。”
　　她取出一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符，递给白攸宁：“这是特制的传信玉符，在秘境里也使能用，只是可能需要点时间才能穿透空间阻隔。你们如果遇到危险，立刻传信给我。我会去接应你们。”
　　白攸宁接过玉符收好。
　　—
　　魔界边缘，前方扭曲的枯树和嶙峋的岩石后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城主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她目光落在白攸宁和墨清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好像压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城主放心。”白攸宁认真地点了点头。墨清也轻轻点头，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投向那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底掠过复杂的神色。
　　城主没再多说什么，空间微微波动，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墨清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奇异魔植的清苦气息涌进胸腔，唤醒了一些尘封的记忆。她转头看向白攸宁：“跟我来。”
　　她率先迈步，白攸宁跟在她身后。
　　白攸宁能感觉到周围无处不在的淡淡魔气，这气息让她体内属于母亲的那一半血脉微微发热，并不排斥，却也提醒着她这里的危险。
　　墨清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她没有选择开阔的主道，而是带着白攸宁，专挑那些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小路走。她的脚步又轻又稳，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每一个停顿和转向都透着不用多想的笃定。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不同层次的紫色。白天，天顶投下较亮的淡紫色光晕，驱散一些阴暗，但没有真正的太阳。到了夜里，那紫色就沉下去，变成深紫色。
　　她们白天赶路，夜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布下简易的禁制休息。
　　几天后，一座巨大的、由某种漆黑金属熔铸而成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上旌旗招展，旗面绣着张牙舞爪的不知名魔物图腾，隐隐传来喧闹和粗犷的音乐声。
　　墨清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城池，眼神有些悠远。黑金城，在魔界东部也算排得上号的繁华地方了。她前世曾来过这里。她转头看向白攸宁，见她正望着那座城，眼神里有些好奇。
　　“想不想进去转转？”墨清问，语气随意，却仔细看着白攸宁的反应。
　　白攸宁沉默了一会儿。这座魔气森森的城池，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她想起了母亲夜羽，想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只有名字和一段惨烈的结局，对母亲从小生长的这个世界，她几乎一无所知。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声音很轻：“嗯，去看看吧。”
　　两人施了个易容术，看上去就像两个平平无奇的普通魔族女子，混在来来往往的魔族里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很宽，铺着平整的暗色石板，两边的建筑高大，大多用金属、暗色石头建成，屋檐墙角常常装饰着狰狞的兽头。
　　墨清带着白攸宁，穿行在街巷中，耐心讲解那些白攸宁从没见过的新奇东西。
　　“旁边铺子里飘出来的味道，是黑焱草，魔族平民常用它煮汤……”
　　白攸宁的目光被一处地方所吸引，几个魔族孩童正蹲在巷口，用小刀削着某种黑亮的硬果，手法熟练。
　　“他们……”
　　“魔界的孩子也得从小适应。”墨清轻声说，“生存不易，哪里都一样。”
　　白攸宁想起人间那些在街边乞讨或早早帮工的孩子，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一酸。
　　逛了一天下来，天色渐暗，城中却更热闹了。
　　暗紫色的夜幕低垂，街旁屋檐下、摊档前，渐次亮起一团团幽蓝的光，那是浸泡着磷粉的油灯。
　　宽阔的主街两侧，夜市摊贩早已铺开陈设，金属与陶器的磕碰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空气里飘荡着烤兽肉的香味。
　　墨清很自然地牵起白攸宁的手，引着她往人流里走。
　　“小心些，虽然城里明面上禁止厮杀，但扒窃、碰撞起的争执可不少。”
　　白攸宁手指轻轻回握。她并不害怕，只是好奇地静静观察，仿佛透过这些陌生的面孔，窥见母亲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一隅。
　　一路走走停停，看过卖狰狞面具的、卖各类骨制工具的、卖不知名兽牙兽爪的摊子，直到经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墨清的脚步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脸上有着细密皱纹的魔族老妇，摊上铺着蓝色布帛，上面摆着各式暗色金属与奇异宝石制成的饰物：黑铁镂空的手镯，暗红如血液的坠子，幽蓝似深海的戒指……在灯光下流转着惑人的光泽。
　　墨清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发簪上。
　　簪身是银色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椭圆形的宝石。那宝石颜色特别，从中心的深紫色，向外渐次晕染成朝霞晚霞中那种朦胧的绛紫。


第49章 暗夜幽兰
　　“这是紫霞晶，只产在黑金城往北的山脉深处，不算名贵，”墨清轻声解释，指尖抚过发簪上流转的暗紫色光泽，“但……很像这里的天空。尤其是夜空将明未明时那种朦胧的感觉。”
　　白攸宁微微抬起脸看向她。墨清靠得更近了些，伸手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轻轻将那支发簪插进白攸宁的发髻里。
　　她的指尖在白攸宁发间停留了片刻，小心调整着角度。
　　“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很美。”
　　白攸宁脸有些热，抬手想摸，又怕碰歪了。“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很美。”墨清含笑说。
　　摆摊的老婆婆这才呵呵笑着开口：“姑娘好眼光，这簪子特别衬这位姑娘。”
　　墨清心情很好地掏出几颗早就准备好的魔晶，轻轻放在摊上。老婆婆笑眯眯地收下了。
　　墨清再次牵起白攸宁的手，两人离开摊位，融入夜市人群。
　　“魔界看起来……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白攸宁望着街边那些摊贩，轻声说道。眼前这些热闹景象，似乎和传闻里那种纯粹的血腥炼狱不太一样。
　　墨清听了，转过头看她：“那是因为，每天在大街上演的，只是表面而已。那些血腥的、残酷的事情，都在看不见的角落，或者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进行。能摆出来给人看的，自然都是能见人的。”
　　白攸宁想起人间的城池，阳光下的阴影，华屋之下隐藏的污浊。原来剥开表面，内里某些规则其实是相通的。“原来魔界和人间一样，也是这般。”
　　“有生灵聚集的地方，大多如此。”墨清淡淡道，握紧了她的手，“只是魔界更直白，力量为尊的法则也更赤裸罢了。”
　　两人静静走了一会儿，墨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很美的地方。”墨清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牵着白攸宁的手，转身逆着人流往回走。她们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走向了城郊更为荒僻的方向。
　　黑金城那股喧闹蒸腾的声音和混杂的气息很快被抛在身后，荒野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不知名植物的苦香。
　　她们在越发崎岖的小径上走了一段，直到完全远离了城池的灯火与声响。眼前地势忽然开阔，是一片背风的缓坡。
　　白攸宁轻轻屏住了呼吸。
　　坡地上，无边无际地开着一种奇异的花。花不算大，是一种浓郁的暗紫色。它们一簇簇、一片片，从脚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在魔界特有的暗淡天光下，仿佛自己会微微发光，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碎片。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深紫色茎秆，托着那仿佛静静燃烧似的花朵。
　　既妖异，又说不出的美丽。
　　“这……”白攸宁一时说不出话。
　　“这是魔界的暗夜幽兰，只在少数几处地质特殊的地方生长。”墨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好像怕吵醒这片安静的花海。
　　白攸宁怔怔地看着。这景象超出了她关于魔界的想象。那种妖异的美丽，直击心底。
　　“我前世……偶然发现这里的。”墨清走到她身边，目光投向花海深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
　　白攸宁从她短短几句话和那卸下所有防备的宁静侧影里，隐约触摸到了她前世属于西无涯的那份孤独。
　　墨清弯下腰，手指轻轻拂过几朵花，折下开得最盛的一枝。细细的花茎在她指间，她转过身，面向白攸宁，抬手将那枝花轻轻簪在她的鬓边，就在那支紫霞晶发簪的旁边。
　　“真美。”墨清退后半步，认真端详着，眼里满是温柔。
　　白攸宁抬手，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心里忽然一软，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继续朝着古渊秘境的方向赶路。在距离秘境开启还剩三天的时候，她们到了秘境入口所在的区域，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
　　林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影，三三两两，各自散发着强弱不一的魔气和煞气。彼此之间都隔着一段警惕的距离。
　　“人不少啊。”白攸宁低声说。
　　“古渊秘境五百年才开一次，引魂灯的传闻又传开，自然会引来不少人。”墨清扫视了一圈。
　　两人找了处远离人群的角落，布下几层防护禁制，静静等待秘境开启。
　　等待的时间里，远处偶尔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和惨叫，又很快平息。
　　终于，在第三天的子时，森林深处的瘴气剧烈翻涌起来。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一道边缘闪着暗红色光痕的缝隙，在森林上空撕裂开来。
　　“开了！”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周围的魔族们顿时骚动起来，一道道身影争先恐后地冲向那道缝隙，眨眼间就被暗红的光芒吞没，消失不见。
　　墨清和白攸宁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也跟着踏进了那道缝隙中。
　　—
　　暗红的缝隙在身后合拢，秘境里是另一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魔气，混杂着某种金属般的腥气。光线昏昏暗暗的，像是停在黄昏与黑夜之间。
　　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魔兽的嘶吼、法术爆裂的轰响，还有短促凄厉的惨叫声。先进来的魔族们已经开始了厮杀和争夺。
　　墨清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枯木，很快辨明了方向。秘境中心那股庞大而混乱的力量波动，就像黑暗里的灯塔，虽然不明确，却能感觉到大概方位。
　　“那边应该就是秘境的核心区域，引魂灯最有可能在那儿。”墨清指向左前方一片浓郁的黑暗。
　　白攸宁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剑：“气息很乱，要小心。”
　　两人没再多说，墨清下意识地将白攸宁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各自拔剑，小心地朝秘境中心前进。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魔兽本就凶猛，又被秘境里的魔气浸染得更加嗜血。它们被闯入者的气息惊动，猛地扑出来，袭击这些进入秘境的人。
　　墨清出手干脆利落，往往一招毙命，绝不纠缠。白攸宁则对付从侧面或后面偷袭的威胁，两人配合默契。鲜血和魔物的残骸，在她们身后断断续续铺成一条血腥的路。
　　终于，一座巍峨的建筑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大到望不见边的宫殿，通体由一种玄色巨石砌成，风格粗犷，高耸的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岁月痕迹。宫殿正前方，是数道敞开的巨大门扉，不知通向何处，而宫殿的中心，正是那股强大力量气息最汹涌的来源。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她们选了其中一扇门进去。
　　门内是一片由高大石墙分隔出的通道网络，仿佛一座建在宫殿内部的巨石迷宫。通道错综复杂，岔路多得让人头晕。
　　更让人心慌的是，脚下大地时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与震动，眼前的路径在低沉的石头摩擦声中发生着变化。墙壁竟然在自行移动、扭转，有时刚刚走过的路口，回头再看时已被新的石墙封死。
　　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灵，只有对那核心力量方位的本能感应，引导着她们不断深入。
　　两人刚从一个岔路口拐进新的通道，前方拐角的阴影里猛地扑出两道巨大身影。那是两只形似巨蜥、鳞甲闪着金属寒光的高阶魔兽，竖瞳死死盯住了闯入者。
　　“小心！”
　　墨清主动迎向左边那只，白攸宁则刺向右边那只魔兽。
　　两只魔兽实力强横，皮糙肉厚。两人在和各自对手缠斗中，不知不觉朝通道两端拉开了一些距离。
　　就在白攸宁看准机会，一剑刺入魔兽头颅、将其击杀的瞬间，脚下地面又一次猛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伴随着巨石摩擦的沉重巨响，通道两侧那高大的石壁，竟然开始缓缓地横向移动、向中间合拢。
　　墨清在墙壁的另一侧，似乎也刚结束战斗，站在她斩杀的那只魔兽尸骸旁边，正转头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迅速变窄、只剩下不到一尺的缝隙对上了。墨清的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惊急。
　　“攸宁！”
　　“清儿！”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最后一丝缝隙被彻底封死。一堵冰冷坚硬的石墙，横亘在两人之间，把原本相连的通道阻断。
　　“清儿！清儿你能听见吗？”白攸宁扑到墙前，手掌按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用力拍打，提高声音呼喊。墙壁纹丝不动，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空荡死寂的通道里回荡，又被石壁吸走。对面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试了试用剑气轻触，用神识尽力感知，结果都一样。这宫殿的墙壁，不仅异常厚重坚固，似乎还蕴含着强大的隔绝禁制，能屏蔽声音、神识和大部分能量波动。
　　墙的另一边，墨清也在做同样的尝试。她的呼唤同样石沉大海。掌心传来的只有墙壁冰冷的触感，完全感知不到白攸宁的存在。她挥剑猛击石墙，却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墨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焦躁和愤怒都没用，这座宫殿显然具备某种自主改变格局的机制。她看着眼前的高墙，不禁想到了宫殿的核心之地，如果引魂灯真的在那里，那么攸宁也一定会朝那个方向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堵隔绝了彼此的厚重石墙，随即转身，朝着迷宫深处，那力量涌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墙的另一侧。白攸宁收回按在墙上的手。只有朝着迷宫中心走，才有重逢的可能。清儿一定也会这么想。
　　她转过身，警惕地看了看通道前后。前方有两个岔路口，她选了其中一条，小心地往前走去。


第50章 汝之恐惧
　　墨清在宫殿里一路穿行。
　　拐角阴影里猛地扑出一头魔兽。墨清脚步没停，斩妄剑一划，快得只剩残影。魔兽扑到半空突然僵住，接着从脑袋正中裂成两半。
　　“第七只了。”墨清低声道。这一路上奇形怪状的魔兽，都没逃过她的剑。斩妄剑吸足了血，剑身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煞气。
　　转过一个弯，她迎面撞上三个魔族。对方显然是一伙的，看见独自一人的墨清，眼里立刻冒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杀意。
　　领头那个脸上带疤的魔族咧嘴笑道：“一个人族小娘子，也敢独闯这里？活腻了，还是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魔族盯着墨清手里的斩妄剑，眼珠子直转：“大哥，跟她废什么话。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宰了她，东西全是咱们的！”
　　第三个魔族眼神阴鸷，晃了晃手里的刀：“听见没？把值钱的、还有这剑，乖乖交出来！爷心情好，说不定赏你个痛快，不然……”他狞笑一声，“叫你生不如死！”
　　墨清懒得再听这些废话，拔剑就朝最先开口的那个魔族咽喉划去。
　　“呃啊！”那魔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密的血线，他惊恐地捂住脖子，血却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大哥！”那个瘦高魔族从侧面扑上，长剑直刺墨清腰侧。
　　墨清没有转身，剑柄往后一撞，磕在长剑的的侧面，将其打偏，同时她脚步一错，一剑横扫。
　　瘦高魔族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墨清后撤半步，一剑刺向最后一个魔族的心口。剑尖没入，那魔族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口，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墨清抽回长剑。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她甩掉剑尖上挂着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那几人留下的储物袋和兵器。这些杂碎的东西，还不配入她的眼。她拭去剑身上最后一抹血迹，继续往前走。
　　终于，错综复杂的迷宫好像到了头。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狰狞的魔怪图案。那股牵引整个秘境的核心波动，正从门后一阵阵传来。
　　墨清双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石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个宽阔的大厅。穹顶很高，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倒映着大厅中央唯一的光源。
　　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珠。
　　它通体流转着深邃的紫光，光不刺眼，反而有种勾人心魄的魔力，缓缓旋转着，把诡异的紫晕洒满整个空旷的大厅。
　　墨清心里升起一丝疑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紫色光珠走去。大厅里散落着一些骷髅和破烂的兵器，有些已经完全风化，有些还留着点衣甲碎片，像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墨清推测，应该是上一次秘境开启时进来的人，不知为何都死在了这里。
　　她的视线被那紫光牢牢吸引，越走越近……
　　所有的声音、景象，瞬间远去。
　　墨清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房间很宽敞，脚下是光滑的红木地板，四壁是丝绸制成的墙衣，其上用浅金色丝线，绣满了精美繁复的花枝图案。
　　靠墙立着高大的紫檀木书柜，旁边是一张同样材质的巨大书案。案头的笔墨纸砚都不是俗物，一支笔的笔杆是剔透的寒玉，砚台边随意压着枚暗红色的宝石，有鹅卵石那么大。
　　不远处摆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厚实柔软的兽皮。榻前是块华贵的深紫色绒毛地毯，上面搁着一张矮几。
　　房间的另一角，是个乌木剑架。此刻空荡荡的，因为西无涯的剑从不离身。
　　这是西无涯在魔界的右护法府邸，是她处理事务、休息的书房。处处精致讲究，奢华里透着舒适。
　　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墨清抬起头，看向来人。
　　刹那间，呼吸停滞。
　　西无涯，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穿着一贯的玄色衣衫，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霜和锋利。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墨清的白发，再到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瞧瞧，”西无涯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墨清静静看着她。
　　“怎么，哑巴了？”西无涯向前走了一步，气势凌厉，“看你这副德行，整天赖在白攸宁身边，享受着她那点可怜的温情，你这副软弱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就火大。”
　　她的语调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我那么努力，才拥有了这身力量，才爬到这个位置。你呢？却成了个只会沉溺于情爱、整天和白攸宁卿卿我我的废物！”
　　西无涯死死盯住墨清：“你简直是在丢我的脸。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面对这一连串的指责，过了好久，墨清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西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和你相比，我好像是软弱了些，”墨清坦然承认，“我没经历过你那份沉重的孤独。但我拥有你一直渴望、却从没真正得到过的东西，就是来自另一个人的爱。”
　　西无涯僵住了，她没有反驳，只是抿着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
　　墨清的声音柔和下来，眼里泛起悲伤：“而且，我知道，其实你也喜欢她，对不对？”
　　西无涯猛地抬眼，先是震惊，然后变成凌厉的否认：“胡说八道！”
　　墨清接着说：“在断魂谷那次，你没有使出全力。你其实可以用分身杀了她的，但你没有，为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和西无涯的距离，目光直直看进西无涯眼里：“因为你舍不得杀她。在枯木山那回，她看见了你的另一面，不那么坏的一面。你不想杀掉这个唯一见过你好的一面的人。出于一种连你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你手下留情了。不然，那天死的人会是她。”
　　西无涯的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她别开了脸，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良久，她才声音低哑地说：“……那又如何？最后死的人是我。”
　　墨清微微笑了：“我没忘记你，西无涯。我想，你应该会为我现在的生活感到高兴。我是在替我们两个人，活下去。”
　　西无涯盯着墨清看了很久，她眼里的冰霜好像逐渐化开了一点，换上了更复杂的情绪。她开口，声音平静的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这么依赖白攸宁，要是有一天，她不爱你了，你该怎么办？”
　　墨清眉头一皱，立刻反驳：“不会的。她会一直爱我。”
　　西无涯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满含深意，带着几分无奈和看透世事的悲凉。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墨清。
　　墨清知道，该离开了。她深深地看了西无涯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西无涯还站在原地，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墨清推开门。门外是一片旋转的紫光。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再见了，西无涯。”
　　就在她即将迈出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温和的语调。
　　“再见了，墨清。”
　　墨清脚步一顿，心头微颤，却没回头。
　　一步踏出。
　　天光，忽然柔和地洒了下来。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小径，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松木气息。
　　是云剑峰。
　　墨清愣住了。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是的，这是云剑峰，前面就是她和白攸宁居住的院落。她看着熟悉的景致，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记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又想不起来为什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记忆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模糊不清，似乎忘掉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嘶。”墨清的头突然一阵刺痛，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既然回来了云剑峰，攸宁应该也在这里。这念头让她心里一暖。
　　“攸宁……”她低声念了一句，像在确认什么，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依赖。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那敞开的院门奔去。
　　院子里，茉莉洁白如雪，月季娇艳欲滴。白攸宁背对着她，站在那片花旁边。
　　墨清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攸宁！”
　　白攸宁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感情。
　　墨清伸手想去拉住白攸宁的手，指尖刚碰到那细腻的皮肤。
　　“攸宁……”
　　白攸宁猛地一挥手，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嫌弃，把她的手狠狠甩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砸进墨清耳朵里。
　　墨清僵在原地，茫然失措：“攸宁，你怎么了？”
　　白攸宁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你让我觉得恶心。”
　　“……什么？”墨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装不知道？”白攸宁向前逼进了一步。
　　“你是西无涯的转世，前世是杀人如麻，双手沾满我同道鲜血的魔头。”白攸宁一字一句，“这一世，做我徒弟的时候，就以下犯上，肖想于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和我还是师徒的时候，就对我存了那种龌.龊的心思吗？”
　　“我……”墨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以为，用禁术把我们的命绑在一起，我就会接受你？”白攸宁的声音更冷了，“你以为，分一半命给我，我就会爱你？”
　　她眼里的厌恶更浓了：“你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恶心。这种强加的联系，这种用牺牲换来的要挟，比你那点肖想，更让我受不了。”
　　“不……不是的，攸宁，不是这样！”墨清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急切地想抓住她的袖子解释，“我没有……我没想要挟你，我只是……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你死……”
　　白攸宁却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后退，拉开距离。她不再看墨清，仿佛多看一眼都难受，直接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墨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攸宁！”
　　“砰！”
　　房门在她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差点撞上她的鼻子。
　　“攸宁！”墨清扑到门上，手掌拍打着门板，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你开门……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我没那么想，我不是……”
　　门内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攸宁……求求你，别不理我……”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眼泪终于失控地落下来，“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别讨厌我，好不好？攸宁……”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道歉，哀求，辩解。
　　回应她的，只有门后冰冷的沉默。
　　她顺着门滑坐在地上，一遍遍徒劳地低声唤着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一章，我有几个地方想要解释一下：
1.墨清和西无涯的对话，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自我之间的整合。
作为主体人格的墨清担心自己和前世相比，是否过于软弱，内心不够独立强大。
而潜意识里的另一个自我西无涯则担心会被作为主体人格的墨清所遗忘、掩盖。
而西无涯的那个问题，其实是墨清潜意识里的恐惧。
2.第二个幻境的地点选在了云剑峰，因为每个和白攸宁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对墨清来说都有特殊意义。
荒山小屋是定情之地，忘忧城的小院是安稳生活的体现。
而云剑峰，是墨清最初感受到温暖的地方，也是她需要时刻与白攸宁维持距离的地方，所以最适合用来体现墨清内心对不被爱的恐惧。
3.幻境里白攸宁说的话，都是墨清潜意识里的恐惧。
墨清清醒的时候可能不会有意识地这么想，但在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有着这方面的疑虑和恐惧。比如她的牺牲对白攸宁来说会不会像是情感勒索？白攸宁和她在一起是出于爱还是感激？
这是因为墨清本质上是一个对被爱这件事有着很强的不自信和自卑感的人。或者说是一种不配得感，而这种不配得感会让她向外投射自己的恐惧。
当她感到自己不配被爱的时候，她不会想“我是不是太自卑了”，而是会想“她是不是不爱我？”。


第51章 紫色梦魇
　　白攸宁继续往宫殿深处走。那些扑上来的魔兽，都倒在了她的剑下。偶尔碰上其他不怀好意的魔族，也都成了她的剑下亡魂。
　　她一路往前，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了一条走廊。尽头是两扇半开的石门。白攸宁心头一紧，握紧手中的剑，小心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走一步，她都更加警惕。走到尽头，她穿过了沉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骷髅，大厅中央空荡荡的，只有一颗发着紫色光芒的光珠，静静悬在离地几尺的空中，缓缓旋转，把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白攸宁的目光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光珠下方地上的那个人。
　　“清儿！”
　　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走上前。墨清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地趟在地上，斩妄剑脱手落在身边。
　　白攸宁半跪在墨清身旁，急忙伸手去探她的颈侧。温热的皮肤下，脉搏平稳跳动。又抓住她的手腕探查，经脉畅通，没有受伤的痕迹。呼吸也均匀绵长，就像只是睡着了。
　　但无论白攸宁怎么喊她、怎么轻拍她的脸，墨清都一点反应也没有，睫毛都没动一下，好像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清儿！醒醒！”白攸宁的声音里透出越来越浓的焦急，她轻轻摇了摇墨清的肩膀，“是我，攸宁！”
　　毫无回应。
　　她抬头看向四周，空旷的大厅里除了她们俩和那颗光珠，就只剩下几具枯骨，再没别的。难道是那颗光珠搞的鬼？
　　她警惕地看向那颗紫色光珠，光珠旋转着，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白攸宁想移开视线，却发现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紫色在她眼前迅速放大、吞没了所有的景象和声音……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熟悉的山间草木清香。
　　白攸宁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玄一门山门外。巍峨的山门就在面前，云雾缭绕间，熟悉的楼阁飞檐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月白色的长老服饰。
　　山门里走出几个人影，正是她的六位师兄师姐。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像是没注意到门外的她。
　　“师兄！师姐！”白攸宁心里一热，赶紧跑上前。
　　可顾铮他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又陌生，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接着竟纷纷转身，准备往回走。
　　白攸宁愣住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她快步上前，拦在向来最温和的六师姐傅文锦面前，声音有点发颤：“师姐？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理我？”
　　傅文锦停下脚步，微微蹙眉，那双总是带着关切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攸宁，”傅文锦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白攸宁心上，“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姐？”白攸宁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我……”
　　“够了。”顾铮的声音打断了她。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包容和信任，“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你是半魔这件事，打算瞒我们多久？”
　　“我……我没想骗你们！”白攸宁急忙辩解，“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不是故意……”
　　“故意不故意，已经不重要了。”顾铮面无表情，语气斩钉截铁，“玄一门立派千年，绝不允许魔族混进来。你走吧，从今以后，玄一门再没有白攸宁这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山门里走。三师兄齐默一向话少，这时候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随后就跟上了顾铮。
　　曾经很喜欢和她开玩笑的四师兄周也，如今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五师兄苏文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
　　“师姐……”白攸宁把最后的希望投向二师姐纪无双，声音带着哀求，“师姐，事情不是那样的，我可以解释……”
　　“解释？”纪无双的声音冷硬如铁，“解释你怎么装得这么天衣无缝？攸宁，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没想到，真实的你，竟会是这样。”
　　纪无双说完，和一直用失望眼神看着她的傅文锦并肩走进了山门，再没回头。
　　“不是这样的……你们为什么不肯听我解释……”白攸宁喃喃自语，站在空无一人的山门前，只觉得浑身发冷，天地这么大，却好像没有她能去的地方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清儿……清儿最爱她了，一定不会嫌弃她的！
　　她猛地转身，想要下山，去找那个唯一可能接纳她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的下山石阶上，墨清一身黑色常服，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冰冷，直直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久。
　　“清儿！”白攸宁心头一松，快步跑过去，“清儿，你怎么在这里？我……”
　　“别叫我清儿。”墨清打断了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白攸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墨清的眼睛，那里没有熟悉的关切、爱恋，只有冰冷和一丝……厌恶。
　　“你怎么了？”白攸宁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别吓我好不好……清儿，我只有你了……”
　　“白攸宁，”墨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真不要脸。”
　　“你说……什么？”白攸宁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难道你不明白吗？”墨清向前一步，直视她，“你杀了我的前世。现在，还敢站在我面前，跟我谈爱？”
　　“你……你说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白攸宁急忙反驳，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说过你不在意的！”
　　“我说，你就信了？”墨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都是骗你的。白攸宁，我恨你。要不是因为在不知道前世的情况下，像个傻子一样分了一半的命给你，你以为，我还会留在你身边？陪你演这让人恶心的深情戏吗？”
　　墨清轻蔑的看着她：“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陪你一起亡命天涯。看着你因为我那蠢透了的牺牲而对我好，我只觉得恶心。白攸宁，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就是你和我，居然是一样的。都是两边不容的杂种！”
　　杂种两个字，被她恶狠狠地说出来，狠狠砸在白攸宁的心上。
　　“而我，西无涯，曾经因为这身份，在魔界受尽羞辱，那么拼命，才挣到立足之地。你呢？”墨清嗤笑一声，“在仙门长大，成了高高在上的峰主。我前世受的那些苦，你连十分之一都没尝过！凭什么同样的身份，命运差这么多？看到你，就让我想起自己的失败，想起我拼命挣扎最终却死在你剑下的前世！”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白攸宁，眼里只剩下纯粹的恨意。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的存在，你所谓的爱，都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墨清转身，沿着石阶，一步步朝山下走去，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白攸宁望着她的背影，内心一片荒凉，连清儿也不要她了，她还能去哪里？
　　她看着墨清越走越远，心口传来一阵阵的钝痛。不……她不能失去清儿，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她不能让清儿就这样走掉。
　　白攸宁连忙沿着石阶追下去，跟在墨清身后。
　　“清儿，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你只是生气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我恨你，你听不懂吗？”墨清头也不回，脚步甚至更快了点。
　　“不……不可能，”白攸宁摇头，语速急切，“你连一半的命都给我了，怎么可能恨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一定改。”她拼命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到任何可能让墨清这么厌恶她的原因，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叫你滚。”墨清的声音更冷了。
　　白攸宁脚步踉跄，被石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却仍固执地跟在墨清身后：“清儿，我真的不能没有你……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求你了，别这样……”
　　这场纠缠一路持续到山下。墨清终于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眼里积压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你要是再跟着我，我就动手了。”她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白攸宁下意识地顿住，本能地戒备起来。可她注意到，墨清的语气冰冷，眼中满是不耐和恨意。但她的手，却只是随意地搭在剑柄上，指尖没有一点凝聚灵力的迹象，连握剑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松懈。
　　她了解墨清。如果她真的恨一个人，绝不会是这种状态。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不但没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墨清。
　　“我说了别碰我！”墨清的声音带着恼怒，伸手推她，手抵在她肩膀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会弄伤她似的。
　　白攸宁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恨。墨清如果真的恨她入骨的话，这时候剑锋恐怕早就刺穿她的胸口了，而不是这样近乎徒劳的抗拒。
　　她松开手，被墨清挣脱，两人之间又拉开了几步距离。
　　她看了看四周熟悉的山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股尖锐的疼痛突然刺进她的脑海，像是针扎一样。
　　她抬手按住抽痛的太阳穴，视线却仍死死钉在墨清脸上。一个清晰的念头破开了迷雾：“你根本不恨我，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围的山景、石阶都晃动了几下。
　　墨清皱眉，语气不耐：“你在胡说什么？”
　　“你别再演了，真的太假了。”
　　白攸宁看着眼前表情渐渐僵住的墨清：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包括你，都只是我的心魔。”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眼前的墨清、山门、整个世界，瞬间化作一片刺眼的紫色光芒。
　　白攸宁缓缓睁开眼。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映入眼帘的，是那片被紫光照亮的大厅穹顶。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地面，硌得她背脊生疼。
　　她转过头。旁边，墨清依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地沉睡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颗紫色的光珠，还在大厅中央缓缓旋转，洒下妖异的光芒，只是那光芒虽然依旧诡异，却已经失去了那种摄人心神的魔力。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变得有点啰嗦，关于这一章我也有两个地方想要解释一下：
1.幻境里墨清言行不一的原因是白攸宁潜意识里不相信墨清会伤害她。
2.白攸宁之所以能够更快地识破幻境是因为她是一个更加自信的人。
因为白攸宁是更倾向于关注事情好的一面的人。
换句话说，她的性格不会被噩梦吓到，但会容易沉溺于美梦。如果这个幻境体现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白攸宁会更难发现问题。


第52章 汝之彼岸
　　“攸宁……你把门打开好不好？我们谈谈……求你了……”
　　墨清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声音里带着哀求。
　　门后一片沉默，半点声音也没有。
　　渐渐地，天黑了，她还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她就这样在门外坐了一夜。蜷缩着身子，脸埋在膝盖间。她试图回想起是在什么时候和白攸宁的关系变成这个样子的，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天亮时，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
　　白攸宁走了出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她看也没看门口蜷缩着的人，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杂物。她径直朝书房走去。
　　墨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忙追上去。
　　“攸宁……你听我说，我从来没觉得那是要挟，我只是……只是不能没有你……”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想拉白攸宁的衣袖，又怯怯地不敢真的碰到。
　　白攸宁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一直走到书房门口，她推门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攸宁！”墨清伸手抵住门板，掌心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
　　门内，白攸宁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只有浓浓的厌倦，像在看一件早该处理的麻烦。
　　“我不想见到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还不走？”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墨清的心脏。她抵着门，泪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攸宁，我不能没有你……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你这样，”白攸宁的眼神更冷了，“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为什么？”墨清哽咽道，泪水终于滚落，“攸宁，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够了！” 白攸宁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厉声打断她，“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她抬手，推向墨清抵着门的手臂。力道刚好能将墨清推开。墨清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手也松开了门板。
　　“砰——！”
　　书房的门在她面前重重合拢。
　　墨清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儿，低低的辩解和哀求才又开始从她的唇间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墨清语无伦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没了。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坚硬的木门。
　　她开始仔细地回想白攸宁说过的话。每一句话都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像是突然得了病一样，开始在脑海里和自己对话，两个声音激烈地争执。
　　“如果攸宁并不爱我，那我这样抓住她不放，是不是很自私？”一个声音说。
　　“是很自私，你只考虑自己的感受却不考虑她的感受。”另一个声音说。
　　“但我真的不能没有她！”第一个声音坚持。
　　“但她凭什么一定要和你在一起？难道就因为你需要她吗？”第二个声音反驳。
　　“我爱她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爱难道不是希望对方幸福吗？”
　　“难道她和我在一起就不能幸福吗？
　　“笨蛋！她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当然不会幸福。”
　　“可是我只有和她在一起才会幸福。”
　　“真的吗？还是你只是想给自己的偏执找借口。”
　　墨清坐在门外胡思乱想，从清晨直到日头西斜。
　　终于，她扶着门框站了起来，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地将掌心贴在门上：
　　“攸宁，我明白了。”爱是让你幸福。
　　门后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我的爱对你来说是负担的话，那我就放手。”虽然会很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尽管我还爱你。
　　泪水悄悄滑落。
　　“攸宁，我要离开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即使你的生活里没有我
　　“再见了，攸宁。”我不想离开你。
　　说完，她转身，慢慢离开。
　　她穿过熟悉的回廊，朝山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门前，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
　　太安静了。
　　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在她心头蔓延。
　　这一路走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没有练剑的弟子，没有打扫的仆役，没有来往的同门……玄一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空荡荡了？
　　她又看向山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长长石阶。云雾在半山腰流淌，看不到尽头。
　　一股突兀的、不协调的感觉突然冒出来。
　　“呃……”一阵剧烈的头痛传来，像有针在扎一样。
　　墨清抬手按住刺痛的太阳穴，一个念头突然涌出，清晰得可怕：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早就离开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起来，山门的轮廓变得模糊，石阶扭曲变形。
　　她和白攸宁之间的点点滴滴忽然涌入脑海——
　　清晨，她缩在白攸宁怀里。白攸宁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带笑的声音拂过耳边：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赖床。”
　　窗外明月高悬，白攸宁看着她，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喧嚣的夜市，人潮拥挤，她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头痛的更厉害了，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太阳穴。
　　她双手捂住头，眼前的景象终于消失，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紫色光芒。
　　—
　　白攸宁看着墨清沉睡的脸，心想她怎么还没醒来，究竟梦见了什么？
　　那颗光珠投射出的幻境如此逼真，清儿那么在乎她，幻境里的内容，是不是也和自己有关？
　　正想着该怎么叫醒她，就看见墨清的睫毛颤了颤，眉头轻轻皱起，像在努力挣脱什么噩梦，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墨清的眼神起初还有些涣散，带着未褪去的惊慌，但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攸宁！”墨清猛地坐起身，紧紧抱住白攸宁，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白攸宁被这突然一抱撞得向后仰了仰，随即放松下来，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抬手回抱住墨清，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清儿，我在这里。”
　　怀里真实的体温和触感，驱散了幻境残留的疼痛。墨清深吸几口气，才稍微平静点，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白攸宁轻声问：“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墨清好像还没完全回神：“攸宁，你怎么知道……”
　　“是这颗珠子搞的鬼。”白攸宁打断她，指了指大厅中央的紫色光珠，“我进来以后也中招了。”
　　墨清从白攸宁肩上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光珠，心里还有些后怕。
　　墨清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梦见你不要我了。”她把白攸宁抱得更紧了些，好像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转身离开，“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就算知道那是假的，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发疼。
　　白攸宁侧过脸，嘴唇轻轻碰了碰墨清的耳朵，声音温柔：“傻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那是假的。”
　　墨清忍不住又抱了白攸宁一下，这次力道轻了些，却还是透着浓浓的依赖。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想起白攸宁刚才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好奇，小声问：“攸宁，那你……梦见了什么？”
　　这下轮到白攸宁表情一僵，难得露出点不自在。她低声说：“我梦见……你不爱我了。”
　　墨清一愣，心里随即一暖。原来，攸宁最怕的，也是这个。
　　这个念头把她心里那点不安给抚平了：“原来你也一样傻。”
　　白攸宁见她情绪好转，还有心思还嘴，也松了口气，挑眉道：“那可不一样，我又没像某人，简直睡得昏天黑地，怎么叫都不醒。”
　　墨清脸上微微发热，很想问白攸宁是怎么识破幻境的。但她看了眼空旷的大厅和那颗诡异的光珠，压下了追问的冲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她们离开这里，有的是时间。
　　墨清松开白攸宁，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她环视四周：“既然我们现在都没事了，应该继续找引魂灯了。”
　　“嗯。”白攸宁点头，也重新警惕起来。她站起身，伸手把墨清也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再次仔细打量这个空旷的大厅。除了几具枯骨和中央的光珠，似乎别无他物。墙壁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难道线索还是在这珠子上？”白攸宁皱眉，谨慎地没有贸然靠近。
　　墨清目光扫过光珠下方那片被紫光映照的地面。之前她们都未细看，此刻仔细观察，她发现光珠正下方的那块黑色石板，色泽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一个……隐晦的标记。
　　“攸宁，你看那里。”墨清用剑尖虚指。
　　白攸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细微的差别。
　　墨清上前一步，用斩妄的剑鞘末端，在那块地砖上敲了几下。
　　“叩、叩叩。”
　　声音听着有点空洞。
　　大厅左侧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扎扎”声。紧接着，墙上一道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突然变宽，一整块石壁向里滑开，露出了后面黑漆漆的通道入口。一股比大厅里更陈旧、混着尘土的气味，从通道里慢慢飘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白攸宁握紧了剑，低声说：
　　“走。”
　　一前一后，两人迈步进了那条幽暗的通道。


第53章 刀光剑影
　　两人在通道里继续前进。修士的视力非凡，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周围的石壁轮廓和脚下的路径依旧清晰可辨。
　　空气里飘着陈年的尘土味，静得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
　　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里头空荡荡的。正中间是一个半人高的石台。
　　白攸宁的目光扫过石室两侧，墙上嵌着几座样式古旧的青铜烛台。她抬手轻轻一弹，几点细小的灵光便落进烛台里。
　　橘黄色的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瞬间赶走了黑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借着明亮的烛光，石台看得更清楚了。石台表面没有花纹，却自有一股厚重古朴的味道。石台顶面中间，是一块稍微凹下去的圆盘，上面镶着几十个能转动的玉环，每个环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环环相套，结构精密又复杂，像是藏着什么古老的术数机关。
　　白攸宁轻轻皱了皱眉。她剑法厉害，可对这些机关术数却不太在行。
　　“这机关……真是精巧。”她低声说，语气里有点为难，“环环相扣，若强行破开，恐怕会触发什么禁制。”
　　墨清走近了些，俯身仔细端详，指尖虚悬在玉环之上，并未触碰：“我能打开，不过需要一点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
　　白攸宁有点意外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问，她从没教过墨清机关术。
　　墨清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脸解释：“是前世的事。西无涯有段时间迷上了机关术，搜集了不少典籍，研究过很多。这锁扣的样式，我看着有点眼熟。”
　　白攸宁明白了，退开半步，给她让出空间，同时放出神识，警惕着石室外的气息变化。“小心点。”她轻声嘱咐。
　　墨清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伸出手，指尖灵巧地拨动了最外面的玉环。
　　“喀哒。”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墨清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白攸宁静静地守在一旁。她看见墨清抿紧的嘴唇，看见她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时候的墨清，散发出一种和平时在她身边时那种依赖、柔软完全不同的光彩——那是一种靠自身能力支撑起来的自信。
　　“最后一个……”墨清低语，指尖轻轻推动中心的玉环，把它旋进了最终的位置。
　　圆盘发出咔一声轻响，所有玉环各就各位，拼成一幅完整的符文图案。
　　白攸宁立刻上前一步，和墨清并肩，紧紧盯着石台。
　　整个台面发出一阵低沉的轧轧声，接着缓缓滑向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暗格。
　　里面只放着一盏灯，造型古朴，高约尺余，通体是一种内敛的淡青色。应该就是引魂灯了。
　　墨清小心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灯身，将它稳稳取出，转身递给白攸宁。
　　白攸宁接过，入手有点沉。她翻手把灯收进了随身的储物袋。
　　她伸手，轻轻替墨清擦去额角的细汗：“我们得赶紧离开。”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按原路退出石室，穿过幽暗的通道，回到了那个飘着诡异紫色光珠的宽阔大厅。
　　那光珠还悬在半空，散发着诱人的紫光。两人只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朝着出口快步走去。
　　重新走进宫殿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回廊，这次返回倒没遇到太多麻烦。她们在寂静的高墙间快速穿行。
　　终于，熟悉的宫殿大门轮廓在前头昏暗的光线里显现出来。
　　一步跨出高高的门槛，重新站在有点荒芜的土地上，面前是来时的路。
　　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回到秘境入口附近，找了处被乱石和枯藤遮住的地方藏好身形，静静等待着秘境再次开启。
　　躲藏的这几个时辰特别漫长，两人的神识一直留意着四周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直到秘境入口处的空间传来水波般的晃动，那道暗红色的缝隙重新出现。
　　白攸宁和墨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头扎进了缝隙里。
　　短暂的失重感后，她们回到了魔界的那片森林边缘。
　　还没等她们从传送带来的轻微不适中完全缓过来，就察觉到了附近的一股强大气息。
　　不远处，厉千峰背着手站在那里，好像早就等在这里了。他在看到白攸宁和墨清时，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意外。
　　“哦？”厉千峰的声音低沉，在林子里回荡，“你们也在啊？”他慢慢向前走，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真是巧啊。本座记得，你们不是说不会踏足魔界吗？现在这算是……改变主意了？”
　　墨清瞳孔一缩，立刻向身旁的白攸宁传音，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快给城主传信！”
　　接着她上前一步，以一种并肩却稍前半分的姿态，直面厉千峰。她强自压下喉咙间的紧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很巧。没想到魔尊日理万机，竟会亲临这荒僻之地。不知魔尊为何来此？”她试图将话题引开，争取时间。
　　白攸宁借着墨清的身形和言语的掩护，手指悄悄探入袖中，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玉符，将其无声催动。
　　厉千峰似乎觉得墨清的问题有些可笑，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笑：“整个魔界都是我的疆域，我想来便来，需要理由？”他目光转向白攸宁，“倒是你们，鬼鬼祟祟，潜入我魔界秘境，意欲何为？”
　　墨清继续周旋：“古渊秘境开启动静不小，三界都有传闻。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有什么机缘。现在秘境关了，也没找到什么，正打算离开。”
　　“离开？”厉千峰嗤笑一声，停下脚步，离她们已经不到十丈。“来了本座的地盘，还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其他的魔族陆陆续续从秘境中出来，其中有人也注意到了厉千峰。
　　“那、那是……魔尊大人？”一个魔族声音发颤。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注意到了厉千峰。在场的魔族，顷刻间哗啦啦跪倒一片，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厉千峰只是随意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那些匍匐的身影，如同看待无关紧要的草木。他挥了挥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魔族耳中：“都下去吧，本座有事要办。”
　　那些魔族慌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森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厉千峰的目光转向白攸宁：“白攸宁，本座的耐心有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臣服于我，效忠魔界。”
　　白攸宁压下心头的焦灼，神色不变：“我无意掺与三界纷争，恕难从命。”
　　“好，很好。”厉千峰眼中杀意尽显，“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不得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厉千峰突然出手。一柄通体暗红的厚重长刀凭空出现。厉千峰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直接一记竖劈。
　　一股强大的刀罡压了下来，地面裂开，草木碎成粉末。
　　白攸宁与墨清同时拔剑。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刀罡挥出一剑。
　　两道剑光在空中某一点相遇，自然而然地融合成一道气势暴涨的剑气！
　　“轰！”
　　融合后的剑气和那道刀罡狠狠撞在一起，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疯狂冲开，方圆百丈的树木全被摧折。刀罡被成功抵消，那道融合剑气也消散在空中。
　　白攸宁和墨清同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她们硬压了下去。仅仅是一次交锋，已经让她们气血翻腾。
　　“哦？”厉千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双剑合璧？居然能有这般气象，倒是小看你们了。”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想看出这合击之术的门道。
　　但他随即冷哼一声，杀意更浓：“可惜，螳臂当车，终究是白费力气！”
　　厉千峰手腕一转，一道更宽阔，仿佛能把山岳都斩断的刀光，拦腰扫来。
　　白攸宁和墨清在刀光亮起的刹那，脚下步伐交错，剑势再起。两人的剑气再次在身前空中融合，撞向那横扫的刀罡！
　　“砰——！”
　　又是一次剧烈的碰撞。两人身体向后滑退了好几丈。
　　厉千峰看着两人虽然狼狈却还能站稳，而且又一次联手挡下他一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慢慢抬起长刀，周身的魔气开始剧烈翻腾。这一次，厉千峰真正动用了合体期的全力。
　　长刀高举过头，刀身迸发出万丈血光，把天地都映得一片猩红。接着，一刀劈落！
　　白攸宁和墨清瞳孔里映着那道血色刀光，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实。但两人眼中都没有惧色，只有决绝。两人正要拼上所有力量，做最后一搏——
　　一个身穿金丝云纹白色华服、脸上戴着金色面具的身影，仿佛从虚无中一步踏出，出现在她们和那道血色刀罡之间。
　　来人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长剑。面对那血色刀罡，她只是将长剑在身前一竖。
　　“轰——！”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地面仿佛都为之颤动。血色刀罡狠狠斩在竖立的剑身之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第54章 小惩怡情
　　血色刀罡斩在竖起的剑身上，爆开汹涌的气浪，却没能前进半分。
　　厉千峰脸上冰冷的杀意瞬间被惊愕取代，他的全力一击，居然被这人一剑挡住。
　　“你是谁？”厉千峰死死盯住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神秘女子。
　　城主剑尖斜指地面，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你不需要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归我管。”
　　厉千峰脑中几个念头一闪，结合之前白攸宁去了忘忧城的消息和这人深不可测的修为，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忘忧城的城主？”
　　城主没有回答。只见她左手袖袍一卷，一股力量瞬间裹住了白攸宁和墨清。
　　下一刻，三个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微微扭曲的空间涟漪。
　　厉千峰沉着脸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刚才剑与刀罡相撞的地面上，那里有道深深的痕迹，是剑气余波留下来的。对方实力深浅不明，他不会贸然追上去。
　　千里之外的魔界荒原上，三人的身影浮现出来。城主接着抬手一挥，一道裂缝悄然出现。
　　“走。”城主率先踏入。
　　白攸宁和墨清紧跟着走入，等她们脚下再次踩实、看清周围时，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城墙下。城门上，忘忧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
　　穿过城门，三人径直回到城主府。刚走进前院，一道绿色身影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竹嫣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城主平安归来，眼中的关切才稍稍放下：“城主，您回来了。”
　　她的目光随即扫过白攸宁和墨清，朝她俩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城主轻轻颔首，没多说什么，只示意她们一起进去。竹嫣跟在旁边，一同进了室内。
　　城主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白攸宁和墨清也坐。竹嫣则安静地侍立在一边。
　　白攸宁定了定神，从怀里取出那盏浅青色的古灯，双手奉上：“城主，这是我们在古渊秘境里找到的，应该就是引魂灯。”
　　城主伸手接过，指尖在微凉的灯身上轻轻抚过。她将灯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辛苦你们了。”
　　她手腕一转，小心地将引魂灯收进宽大的袖中，动作很郑重。随后抬眼，注意到了两人眼中的好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城主的声音放软了些，“好奇我为什么要找这盏引魂灯。”她顿了顿：“既然灯是你们替我取回来的，告诉你们原因，也无妨。”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焦点却不在景上，声音里裹着一层被岁月沉淀过的痛楚：“很多年前，我曾倾心于一个人，一个凡人女子。”
　　她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却像海面下隐藏着的汹涌暗流。竹嫣面色如常，似乎对这段往事早已了然。
　　“那是在夜羽出事之后，我去人间散心。在大夏国的都城，遇见了一个人，她叫宋晚瑶。”
　　提起这个名字时，城主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仿佛拨动了心底的某根弦。
　　“晚瑶是个官家小姐，总喜欢扮成男子的样子，偷偷溜出府。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知道她是女子，她还以为我完全没看出来。”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我揭穿她是女子的时候，她那个惊讶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城主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她常常偷跑出来见我，有时候会跟我抱怨家里那些规矩多烦人，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懂凡人的世界有那么多的礼教束缚、家族牵绊。”
　　城主的声音里弥漫起深沉的痛惜与后悔：“直到有一次，我在我们常去的城郊湖边等她，从傍晚等到日出，她一直没来。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就悄悄潜进了宋府。”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喉咙似乎哽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结果……却听到晚瑶已经在前一晚自缢的消息。”
　　白攸宁睁大了眼睛，虽然早有预感，还是吃了一惊。她看向墨清，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也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我当时完全想不明白，”城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时隔多年仍未散去的茫然与刺痛，“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后来我才打听到，原来是晚瑶的父母硬逼她嫁给当时的户部尚书之子。一个在都城出了名、整天流连花街柳巷的纨绔。晚瑶宁死不从，就在婚期定下的那晚……”
　　“我很后悔，”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一直没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她始终以为，我只是个会点武功的普通女子。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点告诉她我不是凡人，我有能力带她离开那个牢笼，结局就会不一样。”
　　“再后来，我建了这座城，”她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熟悉的厅堂，“取名叫忘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轻叹，“希望能够忘掉过去那些忧伤的事情。”
　　“这些年我试着找过引魂灯的下落，但一直没有消息。直到这次……我想找到她，看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也想补偿当年没能救她的遗憾。”
　　她说完，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将外露的情绪缓缓收起。片刻后，她看向白攸宁和墨清，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们这一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她随即转向竹嫣，“我要离开忘忧城一段时间，城里的事务，你先代我打理。”
　　竹嫣立刻躬身：“是，城主。”
　　白攸宁和墨清也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临走前，白攸宁又回头看了眼城主的身影，此刻的她，不像那位威严的忘忧城主，更像一个被沉重往事缠绕的伤心人。
　　—
　　回到她们生活的幽静小院。虽然一个简单的除尘诀就能达到清洁的效果，但两人还是更喜欢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的感觉。
　　墨清在浴桶里撒了些干花瓣，然后和白攸宁一起泡进舒服的热水里，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过来点。”白攸宁靠着光滑的桶壁，伸出手臂。墨清挪过去，靠进她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热水舒缓着疲惫的身体，墨清闭着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白攸宁线条优美的侧脸。
　　“攸宁。”她轻声唤道。
　　“嗯？”白攸宁应着，手指轻轻绕着她湿润的发尾。
　　“在秘境里，”墨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看出那是幻境的？”
　　白攸宁回想了一下，把经过讲了一遍：“该你了，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墨清有些不好意思，脸颊被热气蒸得越发红润，但还是把经过说了一遍：“……就是这样。”
　　白攸宁听完，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手上稍稍用力地捏了下她的脸：“好哇，你居然敢相信我会不要你，看我等会儿怎么罚你！”
　　墨清转过身，把发烫的脸颊埋进白攸宁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讨饶的意味：“攸宁……我知道错啦……”
　　白攸宁感觉到脖颈边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呼吸，心里早就软了一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撒娇也没用，这么不相信我。该罚。”
　　墨清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更小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剩下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白攸宁轻轻搂住她。墨清比她更缺安全感，这一点她一直明白：“我知道，你其实是对自己没信心，怕自己不够好，对不对？”
　　“嗯……”墨清在她怀里轻轻点头，又依赖地蹭了蹭。白攸宁知道，这是她害羞或想要安慰时的小动作。
　　“傻瓜。”白攸宁亲了亲她的鬓角，“记住了，我要你，只要你，永远都要。”
　　—
　　温热的水渐渐凉了，两人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墨清刚拿起床边那件柔软的白色寝衣，手腕就被白攸宁轻轻握住了。
　　“不准穿。”白攸宁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眼神却很认真，“刚才说的话，忘了？惩罚还没开始呢。”
　　墨清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一下子又烧了起来，连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她当然记得白攸宁说要“罚”她。她咬了咬下唇，睫毛低垂着，默默把衣服放了回去。
　　白攸宁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自己先坐下，然后稍一用力，把墨清拉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墨清羞得耳尖都红了，但白攸宁的手臂稳稳环着她的腰，不让她躲开。
　　“这一下，”白攸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罚你对我们之间的感情，这么没信心。”
　　“啪！”
　　不轻不重的一下落在了雪白的臀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力道却控制得正好。
　　墨清身体轻轻一颤，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旁边柔软的锦被里，手指揪紧了被面。
　　“这一下，”白攸宁的手再次抬起，“罚你居然敢相信，我会赶你走。”
　　“啪！”
　　第二下紧接着落下来，打在另一边，对称地留下了淡淡的粉色。
　　“剩下的，是要你记住，以后不准再瞎想我会不爱你。”白攸宁说着，手掌接连落下。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接连响起。雪白的软肉渐渐染上了粉红色，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惩罚结束，白攸宁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刚才拍打过的地方。指尖感受到灼人的热度，仿佛不经意地向下滑去，触手一片滑腻。
　　“清儿这是……”白攸宁故意拉长了语调，语气夸张又带着坏笑，“……很喜欢嘛？”
　　墨清把脸死死埋进被子里：“你又欺负我……啊……”
　　白攸宁手中动作不停：“清儿的意思是，你很喜欢这样，是不是……”
　　这一夜，屋里暧昧的声音一直没停，直到墨清的声音里染上了哭腔，白攸宁才终于满足地收回了手。


第55章 三载春秋
　　两个月时间眨眼过去，这天两人都不用去巡逻队值班。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白攸宁睁开眼睛时，墨清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梢。
　　“早。”白攸宁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哑，伸手把墨清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墨清脸颊贴着她肩膀，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有点犹豫：“攸宁……我想闭关一段时间。”
　　白攸宁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墨清：“你感觉到境界松动了？”她有些奇怪，墨清突破化神就在几个月前，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又有突破。
　　墨清点了点头，手指卷着白攸宁的一缕头发：“最近总想起前世的事情……那些修炼的感悟。”她顿了顿，“我想静下心来，试试把前世的感悟和现在的功法融合在一起。”
　　白攸宁想起西无涯死时已是化神后期，离洞虚只差临门一脚。她会想突破，倒也不奇怪。
　　“行啊，”白攸宁爽快答应，“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你用？那里安静，离卧室也近，我随时能感应到你。”
　　“好。”墨清放松了点，可马上又迟疑起来，“可是……”
　　“可是什么？”白攸宁挑眉。
　　墨清抬眼看她，眼里满是担心：“我闭关的时候……你会不会闷？”
　　白攸宁一愣，接着就笑了，手指轻轻刮了下墨清的鼻尖：“原来你担心这个。”
　　她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声音温柔：“放心吧，我都活了几百年了，还在意这点时间？你安心闭关吧，我正好把堆着的队务处理掉。”
　　墨清这才放下心，整个人软软地往她怀里窝了窝。
　　两人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墨清忽然开口，语气带了点调皮：“攸宁，你知道吗，这两辈子，你都比我大诶。”
　　白攸宁想了想，西无涯好像是比她小点。
　　“好啊，”白攸宁眯起眼，手悄悄滑到墨清腰侧，“嫌我老是不是？”
　　“没有没有！”墨清赶紧讨饶，可已经来不及了。
　　白攸宁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挠，墨清顿时笑成一团，边躲边求饶：“我错了我错啦！攸宁一点儿也不老！永远年轻漂亮！风华绝代！”
　　“现在说好话可晚啦。”
　　两人在床上闹得不可开交。墨清笑声清脆，白攸宁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被子被踢得半掉在地上，墨清好不容易抓住白攸宁作乱的手，喘着气说：“真的……不闹了……还得收拾书房呢……”
　　白攸宁这才停手，却还压在她上头，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这回先饶了你。”
　　收拾书房没花多少工夫。两人都是修士，几个法诀下去房间就干干净净。白攸宁又在四周布下隔音和防护的结界，保证闭关时不受打扰。
　　墨清看了看这个要待上不少日子的地方，转身搂住白攸宁的脖子：“我会尽快出来的。”
　　“不急，修炼最怕心急，慢慢来。”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墨清才走进书房。房门在白攸宁面前关上，结界随之启动，里外完全隔开。
　　白攸宁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忘忧城内一切照旧。白攸宁照样带队巡逻、处理队里的事务，只是生活里少了墨清，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城主在墨清闭关后不久回来了。白攸宁去汇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城主面具底下透着股高兴劲儿，想来是找宋晚瑶转世的事情有了进展。
　　“墨清怎么没一起来？”城主随口问。
　　“清儿闭关了，在融合修行感悟。”
　　“哦？”城主声音里带着点赞许，“她倒是勤勉。这样挺好，实力强一分，在这世上就多一分安全。”
　　之后的日子里，城主经常离开忘忧城，一走就是几个月。
　　白攸宁也渐渐习惯了独自回到那个安静的小院。
　　每天忙完，推开小院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那间一直安静的书房总像块磁石，吸着她的目光，也牵着她的心。
　　她常会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一会儿，泡壶清茶，对着紧闭的房门慢慢喝。茶香袅袅里，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宽大的床上，身边空荡荡的，会忍不住伸手摸摸旁边冰凉的枕头，然后无奈地笑笑。笑自己几百年的修行，还是抵不过几十年相伴形成的这点依赖。
　　这天，白攸宁值完班往回走，正好看见竹嫣从前面路过。
　　“竹嫣姑娘。”白攸宁出声喊她。
　　竹嫣停下来，见是白攸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白姑娘，真巧。”
　　白攸宁心里一动，想到自己那个冷清清的小院，开口道：“要是不忙，去我那里坐坐喝杯茶？前阵子得了点不错的清心茶。”
　　竹嫣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那就打扰白姑娘了。”
　　两人回到小院。白攸宁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书房停了一下，然后请竹嫣在石桌旁坐下。她取出茶具，熟练地烫杯、冲水，清雅的茶香很快飘散开。
　　“墨清姑娘还在闭关？”竹嫣接过茶杯，轻闻茶香，目光也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嗯，感觉她这次收获不小，气息一直很平稳，还越来越浑厚了。”白攸宁望向书房的方向，眼神柔和，“就是时间比想的要久些。”
　　竹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笑道：“修行路长，闭关不知岁月。”她顿了顿，语气多了点感慨，“城主常说，在这世上，能有个安心修行、不受打扰的地方，不容易。”
　　提到城主，白攸宁顺势问：“城主好像又出城了？这次回来，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感觉她心情挺不错。”
　　“是。”竹嫣点头，“城主其实人很好。虽然有时候让人觉得有距离，但心是善的。忘忧城里好多人都是无处可去、或者有难言之隐，是城主收留了我们，给了这一方安宁。”
　　白攸宁心中微动，问：“听竹嫣姑娘这么说，你跟着城主应该有很多年头了吧？”
　　竹嫣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终于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白攸宁：“白姑娘既然是忘忧城的人了，有些事说说也无妨。我本是竹妖化形。当年我刚开灵智，本体所在的山林遭了灾劫，差点枯死，是碰巧路过的城主把我带回来，助我修行，我才有今天。”
　　她语气平和，却藏着深深的感激：“那时候，城主刚开始筹建忘忧城。我算是最早跟着城主的那批人了，比卫统领还早些。”
　　白攸宁恍然：“原来是这样。城主建城立业，能有你们帮忙，也是幸事。”
　　竹嫣浅浅一笑：“是我们的幸运才对。”
　　她把杯里的茶喝完，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多谢白姑娘的茶，我先告辞了。”
　　送走竹嫣，小院重新安静下来。白攸宁独自坐在石凳上，心里对城主的了解，好像又多了那么一点。
　　一晃，三年过去了。
　　这天，白攸宁刚跟几位队长开完会，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和她神识相连的书房防护结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白攸宁脸色一变，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小院。老远就看见院子上空，天地灵气正疯狂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漏斗似的往书房里灌。附近的邻居被这动静惊动，纷纷探头来看，脸上都是惊讶和羡慕。这是有人要突破大境界的征兆。
　　白攸宁刚落在院子里站稳。
　　轰隆！
　　一声低沉的闷雷在晴朗的天空炸开！紧接着，一道刺眼夺目的紫色雷柱，撕开云层，劈向书房。
　　结界光芒大盛，可在这天威面前只撑了一瞬就轰然破碎。
　　白攸宁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却牢记修真界的铁律：天劫必须自己扛，外人插手只会让劫难加倍。
　　第一道雷劫的余威还没散，第二道更粗的雷光已经成型，又狠狠劈了下来！
　　接连九道雷霆，一道比一道凶，把原本雅致的书房彻底劈成平地，原地留下个焦黑的深坑。
　　而当最后一丝雷光没入地下，天上被搅乱的灵气漩涡缓缓平息。
　　烟尘散去。
　　墨清就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裙子有几处焦痕破损，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胳膊上还沾着灰和点点血迹，看着有点狼狈。
　　但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完全不同了，像深潭静水，幽深难测。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好像有微光流转，像在确认这全新的力量。直到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才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白攸宁瞬间跳进坑里，脚下的碎石被轻易踏开。她一把将墨清紧紧抱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背，感受到那真实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鼻尖是混着雷火气息的味道。
　　“清儿……”
　　墨清在她怀里深深吸了口气，反手也用力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说：“攸宁……我成功了。”
　　她接着像是忽然从漫长的闭关和激烈的雷劫里彻底回过神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急着问：“我闭关了多久？”
　　“三年零一个月。”白攸宁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长发，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灰。
　　墨清怔了怔，眼里瞬间泛起更浓的水光和明显的歉疚，手指揪紧了白攸宁的袖子：“这么久……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我是不是太慢了？”
　　“瞎说。”白攸宁打断她，捧住她的脸，“洞虚境，多少人卡在化神巅峰几百年都摸不着门。你三年就成功突破，已经是惊世骇俗的天赋了。你平安出来，而且成功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墨清点点头，再次抱住白攸宁，紧紧相拥。


第56章 大战前夕
　　白攸宁和墨清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她们请了城里的工匠，把被雷劈毁的书房重新盖了起来。
　　工匠干活儿的那几天，墨清去找卫瑄复职。
　　卫瑄抬眼看了看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当初墨清来请假说要闭关的时候，她没多想就批了，哪知道这一闭就是三年。现在看着墨清，她倒不是惊讶闭关这么久，而是墨清居然已经是洞虚境了。她自己卡在化神后期几十年没动过，墨清却三年就突破了。再想到白攸宁的修为也在自己之上，卫瑄心里有点闷。
　　不过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队长令牌递给墨清：“归队吧。”
　　“是，统领。”墨清上前双手接过令牌。
　　白攸宁自从墨清出关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连巡逻队里的队员都察觉到了。
　　“哎，你发现没？白副统领今天巡街的时候好像哼着小曲呢！”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
　　“俩人感情是真好啊，这么多年了，还跟新婚道侣似的。”
　　“可不嘛！墨队长闭关这三年，总觉得白副统领没那么开心了。现在好了，至少训练的时候，她应该不会因为心情不好给咱们加练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议论，偶尔也会飘进卫瑄耳朵里。她通常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也不多说什么。她对两人其实多有照拂，一直给她们安排相同的轮值时间，要么一起守日，要么一起守夜，让她们总是能够同时休息。这安排最初或许有对白攸宁修为高深的考量，但时日久了，也成了某种默契。
　　这天傍晚，竹嫣的身影出现在卫瑄处理公务的房间门外。
　　卫瑄站起身：“竹嫣姑娘，有事？”
　　竹嫣走进来，随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她在忘忧城没什么具体职务，大多数城民只知道她是城主身边的人，资历很老。只有卫瑄等几个核心的人清楚，竹嫣是忘忧城的情报总管，城里城外的大小动静，都经她的手整理，最后报给城主。她是城主最信任的人。
　　“卫统领。”竹嫣开口，“我接到确凿消息。魔界与修真界的摩擦近期急剧升温，双方谈判彻底破裂。仙门联盟与魔尊已正式下达战书，约定一月之后，于梧栖平原，决一胜负。”
　　卫瑄瞳孔猛地一缩，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一个月后……”她低声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桌沿，“消息来源可靠吗？”
　　“多方印证过了，错不了。”竹嫣语气肯定，“战书已经公开，这会儿恐怕各大宗门都在紧急调派人手。战火虽然定在梧栖，但两界大战，余波肯定会扩散开来。忘忧城虽然一向中立，但难保不会被波及。”
　　卫瑄立刻明白了竹嫣的来意，城主不在，城内事务只能由她们二人处理。她沉声应道：“明白了。从现在起，城内巡防提到最高等级，所有边界预警阵法全部打开。”
　　竹嫣点了点头，对卫瑄这么快的反应并不意外。“有劳卫统领了。”
　　说完，她撤了隔音结界，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忘忧城日常的声响。卫瑄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硬木桌面，发出闷闷的笃笃声。仙魔大战……梧栖平原……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想了一会儿，她扬声道：“来人。”
　　一名卫兵应声进来。
　　“去请白副统领过来一趟。”卫瑄吩咐。
　　“是。”卫兵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白攸宁就出现在门口。她刚巡逻回来，甲胄还没卸，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凉气。“统领，找我有事？”
　　卫瑄没绕弯子，直接说：“刚得到确切消息。魔界和修真界彻底决裂，仙门联盟和魔尊已经下了战书，约好一个月后，在梧栖平原决战。”
　　白攸宁一听，脸上瞬间闪过好几种情绪——惊讶、沉重，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恍然。
　　卫瑄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她知道白攸宁出身仙门，虽然离开多年，但听到这种巨变，心里肯定不平静。不过现在，卫瑄顾不上照顾下属的个人感受，忘忧城的安危最重要。
　　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大战在即，梧栖平原周边、甚至更远地方的散修，最近恐怕会大批涌进忘忧城。”
　　白攸宁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卫瑄的意思。这么多人一下子涌进来，城里肯定要乱。
　　卫瑄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忘忧城外围的标记：“从现在起，全城进入一级戒备。城防和城内巡逻必须加派人手。所有队员取消休假，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非常时期，规矩可以执行得严一点，务必确保城里安稳。”
　　白攸宁已经从最初的冲击里迅速冷静下来：“是，统领。”
　　卫瑄点了点头：“下去吧，有任何异常或者需要，直接报给我。”
　　“是。”
　　从卫所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白攸宁加快脚步，朝她和墨清住的小院走去。
　　一推开院门，就看见屋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院子的石板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攸宁。”
　　她刚进门，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拢住了，墨清今天轮值结束得比她早。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墨清松开她，轻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白攸宁摇摇头，拉着墨清的手往屋里走：“进去说。”
　　两人在桌边坐下。白攸宁轻声开口：“仙门联盟和魔界要开战了，就在一个月后的梧栖平原。”
　　墨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白攸宁低垂的睫毛，轻声说：“你在担心玄一门。”
　　白攸宁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我虽然已经不是玄一门的人了，但师兄师姐们毕竟是和我一起修炼了百年的同门。厉千峰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身，仙门这些年又人才凋零，新一代缺少真正能独当一面、实力顶尖的高手。我真的很担心这次仙门会输。”
　　墨清伸手，轻轻覆上白攸宁的手背：“顾掌门他们修为高强，玄一门底蕴深厚，不会轻易出事的。”她轻声安慰，虽然她自己心里也并无十足把握。
　　“希望吧。”白攸宁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想等城主回来，找她帮忙。如果她愿意出手，以她的修为，说不定……能少死很多人。”
　　墨清微微蹙眉：“但忘忧城从不参与三界纷争，城主恐怕不会答应。”
　　“我知道，”白攸宁的声音急切起来，“可是如果厉千峰这次真的打败仙门，势力膨胀之下，忘忧城不一定还能继续置身事外。如果我们把厉千峰练成了金刚不坏身这件事告诉城主，让她明白情况的危急，她或许会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墨清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她抬眼，认真地看着白攸宁：“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和你一起。”
　　白攸宁心里一暖，反手握紧了墨清的手。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白攸宁下了轮值回来，推开院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她点起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墨清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快步走进来，眼中带着一丝急切。
　　“攸宁，”她还没坐下就开口道，“城主回来了，我刚在回来的路上碰到竹嫣，她告诉我的。”
　　白攸宁精神一振：“我们现在就去找城主。”
　　两人没耽搁，立刻离开小院，朝城主府走去。
　　通报之后，两人被带进正厅。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仙魔大战的事吧。”城主先开了口，直接点明了来意，似乎早已料到。
　　白攸宁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是。”
　　“忘忧城不参与三界纷争，这你是知道的。”城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攸宁抬眼，望向城主面具后的眼睛：“可是城主，如果三界的平衡真的被打破，忘忧城恐怕也很难再独善其身。梧栖平原离忘忧城不过三千里，万一战火蔓延过来……”
　　“我明白你的顾虑。”城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但你也该明白，魔界虽强，仙门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这次大战，未必是魔界赢，说不定就像上次一样，又会是两败俱伤，继续保持微妙的平衡。”
　　白攸宁和墨清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同样的犹豫。
　　城主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的神情变化。她微微侧过头，金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
　　白攸宁转向城主：“有件事，我们一直没说。因为本来和忘忧城无关。但现在仙魔大战就要来了，我觉得城主应该知道。”
　　城主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引起了兴趣：“什么事？”
　　白攸宁开口：“厉千峰已经练成了金刚不坏身。”
　　这话说完，厅里的气氛瞬间改变。
　　城主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坐得笔直，刚才那点放松的姿态完全不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城主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白攸宁转头看向墨清，轻声问：“我们告诉城主吧？”
　　墨清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平举到身前：“城主还记得这把斩妄吧，它曾经是西无涯的佩剑，我在断魂谷得到了它。”
　　城主的目光落在斩妄上：“当然记得。当初你们来忘忧城的时候，我就认出这把剑了。”
　　墨清继续道：“那时我们刚来，心里还有些顾虑，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其实，西无涯是我的前世，所以斩妄才会认我为主。当时在断魂谷，我拿到斩妄之后，就想起了前世的事。”
作者有话说：
故事快要完结了。我本来想写得长一些，但实在没灵感了，也和我没控制好节奏有关。只能尽力写完了。


第57章 引雷大阵
　　城主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似乎吃了一惊。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墨清：“但西无涯不是死于白攸宁之手吗？你们为何还如此亲密？”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墨清坦然道，“而且当时我们立场不同，生死都是难免的。”
　　城主目光复杂难辨。良久，她才缓缓靠回椅背：“继续说。”
　　墨清收起斩妄，语气严肃起来：“厉千峰早就练成了金刚不坏身这件事，只有我的前世西无涯和左护法殷鸠知道。这门魔功一旦练成，除了九天雷霆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毁掉他的肉身。这也是为什么在上一次的仙魔大战中，厉千峰没有死。”
　　“九天雷霆……”城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墨清眉头紧锁：“厉千峰肉身不死，修为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强。他以前多次说过想一统人、妖、魔三界，我们担心，如果这次仙门战败，魔界气焰大涨，三界延续了这么多年的脆弱平衡，迟早会被他彻底打破。”
　　“我知道了。”城主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们先下去吧，我会考虑的。”
　　两人起身，向城主行礼告退。
　　走出城主府时，夜已深。
　　“你觉得城主会出手吗？”白攸宁轻声问。
　　墨清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次日清晨，白攸宁一夜未眠，她知道墨清也没睡着。她刚想起身，一枚传信玉符便穿窗而入，悬停在榻前。
　　她拿起玉符，城主的声音传出：“你和墨清来我府上一趟。”
　　白攸宁转头，发现墨清已经坐起来了，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赶往城主府。
　　城主府正厅里，城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了一夜，厉千峰的金刚不坏身必须破掉，三界不能落到他手里。”
　　白攸宁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城主打算怎么做？”
　　城主从袖中取出一卷阵图，阵图中央雷纹交错，四周环绕着古老的符文，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神震动。
　　“这是引雷大阵。”城主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阵法可以强行引来九天雷霆，足以摧毁金刚不坏身。”
　　墨清仔细看着阵图，前世的一些记忆被触动了：“我在魔界的古籍里见过这个阵法的记载……听说早就失传了。”
　　“是失传了，”城主说，“但我曾经在一处上古遗迹里找到过残卷，花了三百年时间推演补全。这个阵法需要至少三位修为高深的修士共同布置，忘忧城里，除了我之外修为最高的，就是你们两个了。”
　　她将阵图轻轻推向两人：“我需要你们两个作为辅阵之人，全力协助我。由我来主阵，掌控阵眼。”
　　白攸宁看着那散发着令人心悸力量的阵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我们……何时动手？”
　　“仙魔大战正式开战之日。”城主收回手，语气斩钉截铁，“届时，我们提前隐匿行踪，潜至梧栖平原战场附近观战。若仙门能占据上风，那我便不出手，保持忘忧城的中立。但若仙门显现败象……”她顿了顿，“我们便启动引雷大阵。”
　　城主将阵图卷起，递向白攸宁：“阵图你们拿回去，仔细研读，务必在半月之内，将阵法结构、心神要诀，全部了然于胸。”
　　从城主府出来，两人一路沉默，并肩走回小院。
　　一进屋，白攸宁反手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然后在桌上摊开那卷阵图。
　　白攸宁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节点、线路与密密麻麻的注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里的灵力走向连着地脉，布阵时恐怕得引动方圆百里的山泽之气，动静绝对不会小。”
　　墨清在她身旁坐下，眼神专注，指尖虚点着另一处更加繁复的枢纽：“这里和主阵者的心神、气血直接相连，是阵法威力爆发的核心，也是最危险、最忌心神波动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这卷阵图被反复摊开、研读。直到双方交手的那一天。
　　梧栖平原位于修真界与魔域交界处，传说上古时期曾有神魔在此决战，大地被鲜血浸透。
　　白攸宁、墨清和城主藏在战场百里外的一座山峰上。城主仍是一身金丝云纹白袍，白攸宁和墨清则特意换上了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从高处望下去，仙门联军以四大门派为首，各色旗帜在风里哗啦作响。魔界大军黑压压一片，与仙门对峙，气势汹汹。
　　“开战了。”城主低声道，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第一波碰撞爆发。法宝与魔器对轰，喊杀声、惨叫声哪怕隔着百里也能隐约传来。血开始染红大地，把原本灰褐的平原染成一片暗红。
　　白攸宁看得心急如焚，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便出手，只能干着急，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战斗持续，双方死伤惨重，局面却仍焦灼，呈拉锯之势。
　　直到魔军忽然向两侧分开。
　　身披玄黑重甲的厉千峰，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
　　他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十二道黑色符文从他掌心飞出，落在战场十二个方位。符文触地即燃，黑色火焰连成巨大的阵图，将整个仙门联军罩在了里面。
　　阵内的仙门修士开始出现异样。修为低的弟子灵力飞快外泄。即便是各位掌门长老这样的高手，也感觉到生机被缓缓抽离，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抽取他们的性命。
　　仙门中有人想冲出去，却在碰到结界时被弹回，口吐鲜血。几位掌门联手，想破开大阵，剑光、法宝、符箓齐出，轰在结界上。可那结界连道裂缝都没有。
　　“这是……生机尽断阵。”墨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传说要献祭上万魔族才能练成，他居然……真的练成了。”
　　“这阵一旦完全发动，阵里所有活物，不论修为高低，一个时辰内，皆会生机尽断，魂飞魄散。”墨清转头看向城主，眼里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城主！不能再等了！”
　　城主点头，三人同时站起身。
　　战场中央，厉千峰看着阵里仙门众人挣扎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痛快。
　　“百年恩怨，今天，就在这里了结。”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掌控大阵和欣赏猎物濒死的快感里，没有察觉到，那三个落在生机尽断阵外围不远处的身影。
　　三人站成三角，同时抬手结印。
　　“布阵！”城主喝道。
　　以三人为中心，地面上凭空冒出无数金色符文，这些符文飞快蔓延、连接，结成一道威严的阵图。阵图核心的上空，天穹迅速聚起一片阴云。
　　厉千峰忽然感到不远处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与他的魔阵全然不同！他猛地转头，瞳孔一缩：“引雷阵？你们怎么……”
　　他想阻止，挥手一股魔气化成巨掌拍向三人。但大阵已成，一道光幕升起，将巨掌挡在外面。天空中，低垂的阴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紫色雷光窜动，天道威压笼罩四野。
　　轰——！
　　第一道雷霆劈了下来，紫光照亮天地。厉千峰暴喝一声，硬扛雷霆。
　　雷光把他吞没。光芒散开，厉千峰还站着，但嘴角渗出血迹。
　　雷云翻涌，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凶猛。
　　厉千峰周身浮现出暗金色的魔纹，魔纹在雷光里明暗不定，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气息也开始乱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城主三人：“本座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布阵的三人承受着巨大压力。修为最弱的墨清，早已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沿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蒙面黑布，维持阵法输出的手臂微微发颤。
　　一旁的白攸宁看得清楚，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分神，更不能有半点灵力中断，否则阵法反噬，三人立时重伤。一时心急如焚。
　　忽然，两人左心口位置的太极阴阳鱼印记，同时发烫。一股暖流瞬间贯通彼此经脉，涌进气海丹田。
　　白攸宁一怔，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共鸣中变得更加活跃。
　　墨清则感到那股暖流填补了她灵力的枯竭，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血色，颤抖的手臂渐渐稳住。
　　天空中，雷云漩涡猛地扩大了三倍，整个天穹都化作了紫色。一道前所未有的雷霆正在云中酝酿。
　　厉千峰终于感觉到了恐惧，他抬头望着那片雷云，发出不甘的嘶吼：“不！本座千秋大业，怎能毁在……”
　　最后的雷霆降临，一片雷海吞没了一切。
　　雷光终于散去，战场上出现一个巨坑。坑底，厉千峰已经化成飞灰。
　　天空中，紫色雷云缓缓消散，露出后面渐渐澄澈的天光。
　　三人同时收回结印的手。维持这大阵，对她们的心神灵力消耗都极大。白攸宁几乎在阵法解除的瞬间，就来到墨清身边，伸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身子：“感觉怎么样？”
　　墨清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她扯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
　　生机尽断阵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而失效。阵里的仙门众人，个个脸色惨白，气息萎靡，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显然生机受损严重，但命总算保住了。
　　那些修为高的掌门和长老回过神来，朝三位救命恩人走来。
　　扶常走在最前头，他整了整破损的道袍，抬手向三人行了一礼：“多谢三位前辈相救！”
　　华昇也上前一步，她状况看起来比扶常还差些，发鬓散乱，气息不稳：“不知三位前辈是哪派高人？此番救命之恩，我青山派没齿难忘。还请务必告知尊号，容我们日后报答！”
　　顾铮和魏谨虽没说话，但眼中的感激与探究同样明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间那位气度不凡、戴着金色面具的白袍人身上，显然以她为首。
　　城主目光扫过他们，随后做了一个让白攸宁和墨清同时睁大眼睛的动作——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第58章 真相大白
　　面具下的脸，长眉斜飞入鬓，双眸明亮有神，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那份历经世事沉淀下的气度，和自然散发出的、属于顶尖强者的淡淡威压，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场。
　　当这张脸完全露出时，华昇脸上的感激一下子僵住了，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嘴唇哆嗦着：“师……师叔？”
　　“慕容师叔？”青山派的几位长老也认出来了，他们面面相觑，都满脸震惊。
　　扶常更是脱口而出：“慕容怀月！”
　　城主朝青山派众人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是我，慕容怀月。”
　　这一下，白攸宁和墨清也愣住了。她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华昇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她急急上前两步，几乎要抓住慕容怀月的衣袖：“师叔您怎么会在这里？当年您离开宗门后就音讯全无，我们都以为您……”
　　“这事说来话长，稍后我会与你们细说。”慕容怀月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你们必须知晓。”
　　华昇勉强稳住情绪，仍带着急切：“什么事让师叔这样郑重其事？”
　　“一件你们做错的事，一个被你们冤枉了多年的人。”慕容怀月说完，目光转向白攸宁。
　　其他人也跟着看向白攸宁，眼里全是疑惑与探究。
　　白攸宁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她没想到城主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掌心微微沁出薄汗，指尖有些发凉。
　　华昇皱了皱眉，仔细打量着白攸宁：“这位姑娘是……？”
　　慕容怀月看向白攸宁，声音放缓了些：“说出真相吧，我会为你作证。”
　　墨清轻轻握了握白攸宁的手，温暖的触感传来：“说吧，我陪你。”
　　白攸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和墨清同时抬手，摘下了蒙面布。
　　两张脸完全露出来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与惊呼声。
　　“白攸宁！怎么会是她！”
　　“是她救了我们？”
　　“可她不是魔修吗？”
　　“我不会看错吧？那张脸……”
　　议论声嗡嗡作响，众人的表情在震惊、困惑、羞愧中变换不定，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则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
　　白攸宁迎向那些复杂的目光，开口道：“有些陈年旧事，也该说清楚了。当年化魔池那件事，我未能在众人面前说出全部真相。其实我本是半魔之身，这才是化魔池水会侵蚀我手的真正原因。”
　　“半魔？”
　　“怪不得当年那化魔池水……”
　　“所以是我们冤枉她了？她刚才还救了我们……”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讶和羞愧之色。
　　玄一门那边，顾铮懊悔地握紧了拳，骨节发白；纪无双紧紧抿着唇；傅文锦则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在一片低语议论声中，慕容怀月再次开口，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白攸宁的父母，就是上一任玄一门掌门玄诚真人的师弟白石，和魔界夜彻魔尊的后人夜羽。”
　　扶常捋了一下胡须，沉吟道：“白石……我记得他。当年他和夜羽的事闹得很大，一度被说是玄一门的耻辱。”
　　“耻辱？”慕容怀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诮，“真相是，白石是为了夺取夜羽先祖夜彻魔尊留下的夺元魔功秘籍，才欺骗她、接近她。夜羽生下孩子后，他想夺宝杀人。夜羽临死反击，两人同归于尽。只留下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婴，被玄诚真人带走，就是白攸宁。”
　　顾铮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师尊……师尊从未提过这些……”
　　慕容怀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如今真相大白，你们欠白攸宁的，何止一个道歉。”她顿了顿，“更何况，她方才才以德报怨，救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大家脸上都露出愧色。
　　过了好一会儿，石长老第一个走了出来。这位向来严厉刚正的长老，这会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脚步甚至有点踉跄。他走到白攸宁面前，深深弯下腰，声音沙哑：“白姑娘，当年的事，是石某被人利用，差点铸成大错。石某……对不住你。”
　　魏谨也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当年交流会上，我们没弄清真相就贸然出手，是大错。今天承蒙你不计前嫌，舍命相救，更是大恩。魏某……羞愧难当。我代表天罡宗上下，向你郑重道歉。这份恩情，天罡宗永世不忘。”
　　扶常脸色复杂地走上前几步：“扶某也是当年围攻的人之一，现在想起来，惭愧得很。清虚宫欠你一个公道、一句道歉。从今往后，只要不违道义，白姑娘但凡有事，清虚宫一定尽力相助。”
　　华昇脸上的愧色更深：“华某当年也对你出过手……今天才知道错得有多离谱。华昇在这儿，代表青山派全体，向你赔罪。”
　　顾铮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走向白攸宁，喉咙哽了哽：“小师妹，师兄……师兄枉为掌门。当年没能护住你，没查明真相，反而让你受尽委屈。师兄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师尊的嘱托。”
　　白攸宁摇了摇头：“这一切的背后推手是厉千峰，我已经不怪你们了，当日之事，不必再提。”
　　纪无双走上前：“小师妹 ，回来吧。云剑峰你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跟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傅文锦轻声道：“是啊，回来吧。师姐一直很挂念你。”
　　齐默、周也、苏文等人也纷纷上前，声音恳切 。
　　“师妹，回来吧。”
　　“玄一门始终是你的家。”
　　“当年……是我们不对。”
　　白攸宁看着熟悉的师兄师姐，正想着该怎么婉拒这份迟来的邀请。
　　这时，慕容怀月说话了：“真相既然已经清楚。我也该回青山派一趟，把这些年的去向和大家交代一下。”她转头看向的白攸宁，语气缓和了些：“白攸宁，你也该回玄一门看看。”
　　白攸宁怔了怔，又侧头看了看墨清。墨清轻声说：“你想回去的话，我陪你。”
　　白攸宁心中一定，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顾铮他们，终于点了点头：“……好。”
　　华昇脸上露出喜色，立刻转身吩咐青山派弟子：“快，准备动身！护送慕容师叔回山！”青山派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顾铮也精神一振，连忙传令：“玄一门弟子听令，整队，准备回山！”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振奋。
　　没过多久，众人分别出发。慕容怀月跟着华昇和青山派众人先走了。
　　白攸宁和墨清则跟在玄一门众人后面，御剑朝着熟悉却又仿佛隔了一层雾的玄一门飞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到了玄一门山门，守山弟子见到掌门回来，又看见队伍前头有两张陌生面孔，其中一个，模样竟然和白长老的画像一样，顿时惊得呆住，连行礼都忘了。
　　顾铮也没心思计较，挥挥手，带着众人径直穿过熟悉的山道，来到了庄严恢弘的主殿。
　　众人依次进殿落座。
　　顾铮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那个安然无恙、气质却已大不相同的白攸宁，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朗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这就吩咐下去，准备宴席！三天后……不，太迟了，明天！明天玄一门就大摆宴席，通告全门上上下下，正式迎接小师妹重回山门！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玄一门的七长老白攸宁，回来了！”
　　“大师兄，”白攸宁出声拦住了他，“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再看看师兄师姐们。但我不会住在玄一门了。”
　　顾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切地说：“师妹，你是不是……心里还怪我们？师兄知道，当年……”
　　白攸宁摇摇头，打断了他：“我早就不怪你们了。只是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这次回来，也就是看看大家。”
　　她的话，大家都听明白了。早就不怪，意思是曾经怪过；有了新的生活，就是过去回不去了。
　　殿内的气氛又一次沉了下来，失落与怅惘无声蔓延。
　　傅文锦看着白攸宁，又看了看从进殿起就始终安静待在她身边的墨清，犹豫着开口：“攸宁，你和墨清她……”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一直牵在一起的手上。
　　白攸宁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和墨清牵着的手，再抬头时，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她更紧地握住墨清的手，郑重地说：“有件事，还没告诉你们。清儿她，早就不是我的徒弟了。现在，她是我的道侣。”
　　殿里众人虽然早看出她俩举止亲密，心里也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一阵惊讶。
　　顾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傅文锦的眼神从惊讶，到恍然，再到为师妹找到归宿的欣慰。
　　纪无双则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白攸宁察觉到，在自己宣布之后，身边的墨清虽然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身体有细微的僵硬，耳根也悄悄泛红。她知道，墨清性子内敛，不习惯成为焦点，突然被这么多人看着，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轻轻捏了捏墨清的手心，低声温柔道：“清儿，你这一路消耗不少，应该也累了。不如你先去找木夏说说话？她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我还有些过去的琐事，想单独再和师兄师姐们聊聊。”
　　墨清听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不放心让白攸宁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这些沉重的过往。
　　白攸宁看懂她的担心，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说：“放心，我没事。”
　　墨清这才点点头，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第59章 昨日回忆
　　殿外的阳光有点晃眼。墨清刚下台阶，就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
　　“墨师妹！”
　　她抬头看去，只见木夏眼睛发亮，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她身后，叶惊岚步子稍慢一些，面上还是那副温和的微笑，眼里满是重逢的喜悦。
　　叶惊岚也参与了这次的仙魔大战，只是当时场面混乱，她被隔在外围。回到玄一门后，她立刻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木夏。木夏一听师尊平安归来，又听说墨清和白攸宁也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拉着叶惊岚就守在主殿附近，没想到真等到了独自出来的墨清。
　　木夏一把拉住墨清的手，声音激动得有点发颤：“真的是你！墨师妹！你真的没事！太好了……这些年，我们都担心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真怕你……”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上下打量着墨清，目光最后停在她那头白发上，声音顿了一下，“你的头发怎么……”
　　叶惊岚也走上前，温和地笑道：“墨师妹，好久不见。”
　　看到她们，尤其是木夏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关心，墨清的神色柔和了些。她轻声说：“木师姐，叶师姐。我回来了，一切都好。让你们担心了。”
　　“何止是担心啊！”木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高兴起来：“别在这儿站着啦，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你得把这些年的事情都告诉我！对了，白师叔呢？她怎么没一起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挽住墨清的胳膊，拉着她就往旁边不远处的石亭走，嘴里还不停：“你一定得说说，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年都在哪儿？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叶惊岚含笑跟上，温声道：“木夏，你慢点问，让墨师妹喘口气。”
　　三人在石亭里坐下。
　　木夏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清，里面全是急切和好奇：“快说快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的头发为什么白了？”
　　墨清指尖拂过石桌冰凉的边缘，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当年，我跳下死渊后，在崖底……找到了师尊。”
　　木夏和叶惊岚都屏住了呼吸。
　　“那时，师尊心脉已碎，生机正在飞速流逝。我没有别的办法。就使用了一种禁术。”
　　“禁术？”木夏瞪大了眼睛。
　　“嗯。”墨清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我在藏书阁里，看到过一种古老的秘法。可以将自己的生机，强行分出一半，给予他人。”
　　叶惊岚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把自己的生机分了一半给师尊。这头发，”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
　　木夏的声音有些激动：“一半生机！你……你怎么能……”
　　“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只是损耗了些。”
　　“后来呢？”木夏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们在崖底待了多久？”
　　“没多久。师尊醒来后，休养了几天，然后我们就沿着崖壁一直走，最后找到了出路，离开了死渊。那时，师尊已经不为修真界所容。我们就找了一座人迹罕至的荒山。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墨清的语气在这里变得有些迟疑，耳根泛起一点淡红：“在那里，我们……我们……”
　　木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担心道：“你们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想象着两人在荒山野岭，一个重伤初愈，一个本源受损，定是万分艰难。
　　墨清摇摇头，耳根那抹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一点：“不是。在那里……”她顿了一下，小声说：“我们结为道侣了。”
　　石亭里瞬间安静了。
　　叶惊岚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向温和从容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很快收敛了情绪，但眼中的震惊还没完全散去。
　　木夏嘴巴微微张着，好像在想这句话里到底包含了多少信息。然后，她脸上迅速闪过震惊和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一种果然如此的激动表情。
　　“我早就知道！”木夏猛地一拍石桌，声音都高了些，“我早就觉得你对白师叔不一般！你看白师叔那眼神……啧！”她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谜题，又兴奋又感慨。接着，她忍不住好奇，几乎凑到墨清面前，压低声音问：“那、那后来呢？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谁先……呃，我是说，在荒山的日子……快给我讲讲！”
　　墨清继续说：“我们本来想在荒山隐居……”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
　　大殿内，气氛与亭中的轻松截然不同。
　　顾铮看着白攸宁，终于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桓多年的问题：“攸宁，当年你掉下死渊之后，属于你的那盏魂灯……就灭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可后来，又听说石长老在荒山脚下看见你和墨清，之后传言就多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攸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她顿了顿，“师兄说得对，在死渊下，我心脉尽碎，生机确实断了。”
　　傅文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衣袖。
　　“是墨清，”白攸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用了一种禁术，把她自己的生机和寿元，生生剖了一半给我。”
　　“什么禁术能……”傅文锦声音发颤。她身为丹修，太清楚生机与寿元意味着什么。
　　白攸宁低声道：“你们还记得关于师叔祖的传说吗？传说开山祖师的师弟，曾为救中毒的道侣，自创了一门禁术。墨清她……找到了这个禁术。”
　　“后来，我们沿着崖壁一直走，走出了死渊……”之后的事，白攸宁没细说。她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择要说完。
　　听完白攸宁这些年的经历，顾铮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含着太多说不清的愧疚，和终于见她安好的释然。
　　“师兄，师姐，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白攸宁起身。
　　顾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挽留、有歉意，最终化成了理解和祝福。他点点头：“也好。你多保重。”
　　傅文锦上前，轻轻抱了抱她：“保重，师妹。记得……常回来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闷。
　　白攸宁回抱了一下，轻声说：“我会的。师姐也保重。”
　　纪无双站得稍远些，她不擅长表露感情，这时候也只是看着白攸宁，开口道：“保重，师妹。”
　　白攸宁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同样简洁：“师姐，保重。”
　　齐默也沉声道：“保重。”
　　周也脸上罕见的挂上了严肃的表情：“师妹，保重。”
　　苏文则温和地笑了笑：“师妹，万事小心，保重。”
　　白攸宁一一看过他们，唇角微弯：“师兄们，保重。”
　　走出主殿时，夕阳已经把天边的云海染成了金色，光线斜照下来，给巍峨的殿宇屋檐拉出长长的影子。白攸宁在殿外停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熟悉的广场、石雕、老松，然后，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石亭里的光景。
　　木夏正说得眉飞色舞，手臂还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叶惊岚侧着头听，时不时微笑着点头，接上一两句话；墨清安静地坐在她们对面，侧脸在夕阳余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白攸宁的脚步在亭外稍停。
　　似是心有所感，墨清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到了亭外的白攸宁身上。两人视线相接，墨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师叔！”木夏也看见了白攸宁，连忙站起来，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又添上几分恭敬。
　　“师叔。”叶惊岚也起身行礼。
　　白攸宁走进亭中，对两人微微一笑：“不用多礼。”她很自然地走到墨清身边站定。
　　木夏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心里感慨万千：“师叔，您和墨师妹这就要走了吗？”
　　“嗯。”白攸宁点头，“时候不早了。”
　　木夏看看白攸宁，又看看墨清，忽然想起什么：“师叔，你们不去云剑峰看看吗？”
　　她的声音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我前些日子还去过，您院子里的月季和茉莉，师尊一直让人仔细照看着，今年开得正好呢！花香能飘出老远。”
　　云剑峰。
　　白攸宁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她修行了几百年的地方，是她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染着她的气息和回忆。
　　想起云剑峰，就想起了她身为峰主的百年生活。想起了她在这里授徒、练剑、处理峰务的日日夜夜。也想起了，她是如何被宗门舍弃的。她早就不怪师兄他们了，但她始终记得，在化魔池那天，她的师门选择了袖手旁观。她理解他们的苦衷，但理解不代表不介怀，更不代表不失望。
　　所以，她没打算去看云剑峰，那个象征着她作为白长老的人生的地方。
　　墨清侧过头，看着白攸宁平静的侧脸。她知道，攸宁说不怪，是真的不怪。但不怪，不代表不难过。
　　可她觉得，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坦然见过了那些故人，那也该去看看那座承载了白攸宁大半人生的山峰。
　　而且，云剑峰……也是她最开始和白攸宁一起生活的地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她最初关于师尊的温暖记忆。清晨练剑的薄雾，夜里书房的灯火，那些无声的关怀和守护。在那里，她第一次有了安稳的生活，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想到这里，墨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攸宁微凉的手指：“攸宁，我们去云剑峰看看吧。”
　　白攸宁望向她，心里那根因为刻意回避而绷着的弦，轻轻松开了。她点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木夏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带你们去！”虽然云剑峰的路她们闭着眼都能走，但木夏还是想陪着。
　　叶惊岚也笑：“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
　　一行人御剑而起，越靠近云剑峰，白攸宁越是沉默。熟悉的灵气，熟悉的山形，连风里飘来的、那一点云剑峰特有的松树气息，都让她心里泛起一层层说不清的滋味。一种被时间浸泡过的惆怅。
　　落在云剑峰上，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小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灵草修得整整齐齐，连石阶缝里的青苔都被仔细清理过。这里一直有人细心打理，维持着主人只是暂时出门的样子。
　　她们走到那座熟悉的小院前。门上的铜环擦得亮亮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好像随时等着主人回来。
　　木夏和叶惊岚默契地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一点，给她们留出空间。
　　墨清抬手，轻轻推开了院门。
　　庭院小径两边，几丛月季果然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茉莉的香气清冽悠远，白花朵星星点点，藏在绿叶间。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切都保持着有人住的样子。石桌石凳一点灰也没有。可偏偏，又弥漫着一股久无人烟的寂静。
　　白攸宁站在院中，目光慢慢看过每一个角落。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好像看见自己坐在石桌前一个人喝茶，看见自己在院子里练剑，看见墨清刚来时，站在廊下有点拘谨的样子，看见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天又一天。
　　墨清静静站在她身边半步远。她的目光也落在院里，看到的却是不同的画面——是师尊手把手纠正她的剑姿，是师尊独自抚琴时的身影，是师尊教她舞剑的那个夜晚。这里，是她感情开始萌芽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白攸宁轻轻吐了口气。她走到那丛茉莉旁边，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洁白如玉的花瓣。
　　“开得真好。”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墨清。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她露出一个彻底释然的笑，眼里再没有阴霾：“看过了。我们走吧。”
　　这一眼，是真的告别了。从今往后，这里只是她漫长人生里一段重要的过往，而不再是牵绊或心结。
　　墨清也微微一笑：“好。”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把满院的花香、旧日的时光，都关在了身后。
　　木夏和叶惊岚等在门口。看她们出来，木夏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看见两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攸宁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真正的轻松。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又看了看这座在暮色中轮廓渐渐柔和的山峰，然后转身，语气平常：“走吧。”
　　送到山门处，木夏到底没忍住，快走两步拉住墨清的袖子，语气急切：“墨师妹，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啊！”她又看向白攸宁，“白师叔，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传讯给我们，不管多远，我和叶师姐一定到！”
　　叶惊岚也郑重点头，目光真诚：“随时恭候，千万珍重。”
　　“一定。”白攸宁应道。
　　墨清也向木夏和叶惊岚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保重。”
　　告别的话无需再多。两人御剑而起，融入苍茫暮色。衣袂飘飞，身影渐渐模糊。
　　身后，玄一门群峰渐远，隐入云雾，云剑峰淹没在群山之间，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屋檐。


第60章 云开雾散
　　华昇轻轻推开掌门静室的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慕容怀月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陈设几乎没变，靠墙的多宝格上还是摆着那几件素雅的瓷器。
　　华昇抬手示意，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师叔，您坐。”
　　慕容怀月在蒲团上坐下。她眼尾微微上扬，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瞳色显得比常人更浅一些，像琥珀般透着光。
　　华昇在她对面坐下，从茶柜里取出一个青瓷茶罐，熟练地泡了一壶茶。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她动作从容，已是一派掌门的气度，但在慕容怀月面前，总还带着几分晚辈的恭敬。她把一盏碧绿的茶汤推到慕容怀月面前，热气轻轻飘起来：“这是今年后山新采的灵茶，您尝尝。”
　　慕容怀月端起杯子，目光透过薄薄的热气落在华昇脸上：“华昇，你现在当掌门，当得很好。青山派这些年虽然低调，但根基稳固。”
　　她顿了顿，茶杯在掌心轻轻转动，“我这次回来不会待太久，只是有些话，觉得该告诉你。说完了，我也就安心了。”
　　华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还以为……您会多住些日子。很多弟子都没机会见过您。”
　　慕容怀月轻轻摇头：“见过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人了。”
　　华昇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师叔，当年……您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师尊她一直很担心您。”
　　“师姐她……”慕容怀月喃喃道，随后垂下眼，看着杯里的几片茶叶慢慢舒展、沉浮，好像透过那茶水，看见了数百年前的青山派。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说。你还记得吧？当年门里上下都猜，下一任掌门，肯定是我和师姐中的一个。”
　　华昇点头，神情认真：“当然记得。那时您在同辈里修为最高，剑术最精，宗门大比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好多长老私下都说，您接任掌门的可能性更大。”
　　“其实，”慕容怀月嘴边泛起一丝苦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掌门。你也知道，我是半妖出身。虽然我父亲是人族修士，但母亲毕竟是狐族。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永远不可能真的做一门之主，我也从来没那个念头。”
　　华晟抿紧嘴唇。她知道师叔说的是实话。慕容怀月虽然天赋极高，却从没主动争过什么权位，反而常常避开那些容易引起争执的场合。
　　“可是有一天，”慕容怀月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去找师姐商量事情，在她院子外面，无意中听到……师尊和师姐在屋里说话。”
　　“师尊说：‘怀月天赋是好，但终究不是纯正人族，其心难测。掌门之位绝不能交给异类。’然后，师尊嘱咐师姐，以后要多盯着我一点。师姐……答应了。”
　　哐当一声轻响，华昇手里的茶杯歪倒了，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片狼藉的湿痕，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那天之后，我就离开了。”慕容怀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不告而别有些过分，但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姐，怎么面对师尊，怎么继续待在青山派。”
　　华昇确实听说过当年的一些传言。慕容师叔虽是半妖，却是同辈里修为最高的，剑道天赋更是百年难遇。所以门中很多人都猜，她会接任掌门。直到有一天，慕容师叔不告而别，再也没了消息。
　　门派里流言纷纷。有人说她是自知身份不便，主动退让；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到底是妖族血脉，野性难驯，担不起大任；甚至还有人恶意揣测，说她偷学了青山派秘传的功法，事情败露，被悄悄赶出了师门。
　　华昇从没信过那些闲话。她记得慕容师叔教她练剑时的耐心，记得师叔跟她讲起人间趣事时的神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不是师叔辜负了青山派，而是青山派……先辜负了她。
　　“师叔……”华昇喉咙发紧。
　　慕容怀月轻轻摆手：“你不用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青山派于我有授业之恩，师姐于我有同门之谊，这些我都记得。所以今天，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好了却一桩心事。”
　　华昇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郑重说道：“师叔，不管过去怎样，青山派的山门，永远为您敞开。”
　　慕容怀月看着师侄，目光柔和了些：“青山派在你手里，会更好的。”
　　“师叔，您这就要走吗？”华昇见她起身，忍不住追问。
　　“嗯。”慕容怀月点点头，利落地站起来。“心事已了，该走了。”
　　她走向门口，华昇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静室外蜿蜒的青石小路上。春风吹过，带来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演武场传来年轻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清脆而有朝气，和从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慕容怀月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景色。然后，她转过身对华昇说：“就送到这儿吧。你是掌门，事务繁多，不用再送了。保重。”
　　“师叔也请一定保重。”华昇躬身，行了一个礼。
　　慕容怀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沿着下山的小路走去。几步之后，白色的身影就隐入葱翠的林木和缭绕的山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华昇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许久没有动。
　　—
　　飞过好几重山峦，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荒野，星星一颗接一颗在天幕上亮了起来。白攸宁和墨清找了处背风的山坳，落了下去。
　　林间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墨清捡了些干树枝回来，指尖一捻，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就亮了起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在她们身后拉出摇曳又相依的影子。她们在火堆旁坐下，肩膀很自然地靠在一起。谁也没急着说话，只有枯枝烧着时偶尔噼啪轻响。
　　“清儿。”白攸宁忽然开口。
　　“嗯？”墨清转过脸。
　　“如果我说，”白攸宁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我不想继续待在忘忧城了，你怎么想？”
　　“你想离开忘忧城？”墨清顺着她的话问。
　　“嗯。”白攸宁点点头，目光望向跳跃的火焰，“我在想，现在仙盟的通缉令已经撤了，误会也澄清了，天下这么大，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四处的风景，过一种更自在的日子？”
　　“好啊。”墨清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得让白攸宁都愣了一下，“等我们回去见到城主，就向她辞行。”
　　白攸宁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抬手轻轻捏了捏墨清的脸颊：“你呀……”清儿总是这样，只要是她的决定，好像从来不需要太多解释、权衡或说服。
　　笑过之后，白攸宁又开口，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少见的不确定，眉心微微蹙起：“清儿，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就这么离开忘忧城，放弃那种安稳的日子，有点傻？”
　　她认真分析着，像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确认：“城主对我们很好，忘忧城也确实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地方。这一走，前路都是未知，说不定还会遇到各种麻烦、危险。比起来，留在忘忧城，实在安逸太多了。”
　　墨清认真地看着她，摇摇头：“怎么会。”她的语气肯定，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其实……我也这么想过。只是你先说出来了。”
　　“嗯？”白攸宁这次真有点意外了，她转过身，正对着墨清，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也想走？”
　　“嗯。”墨清点头，“忘忧城虽好，但这种安稳的生活，毕竟是城主提供的庇护。总归是仰仗别人而活。”
　　白攸宁完全明白。那种寄人篱下、即使主人再好也难免会有的细微束缚感，那种不能完全自己掌握命运的漂浮感。这样的日子，短期歇歇脚可以，时间长了终究不是归宿。
　　“那你怎么没提？”白攸宁问，目光落在墨清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
　　墨清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坦诚：“如果你喜欢忘忧城的生活，觉得那里安宁舒服，想长住下去，那我当然会陪你一起。说到底，”她抬眼，重新看向白攸宁，目光里是清晰的认真与依赖，“我想要的家，是有你在的地方，而不是某个固定的住处。”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白攸宁心中温暖又酸涩。清儿总是这样，把她放在所有考虑的最前面，甚至把自己的意愿压下去。
　　“那我要是一直不说，你是不是要把这念头一直闷在心里？闷一辈子？”白攸宁叹息般低语，伸出手臂，稍稍用力，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嗯。”墨清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傻瓜。”白攸宁的叹息更重了，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将这份固执的温柔揉进骨血里。“以后不准再这样。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要告诉我。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心中所想？我们之间，”她稍稍退开一点，捧着墨清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是谁依附谁，也不是谁一味迁就谁。我们要商量，要一起做决定，知道吗？”
　　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带着疼惜的责备语气，让墨清心里泛起融融暖意。她靠在白攸宁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带着鼻音，乖巧又柔软。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
　　白攸宁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明悟：“清儿，我觉得，这些年，我好像一直依附于某个更强大的存在而生活。过去是玄一门，我的身份、地位，一切都系于宗门；后来是忘忧城，我们的安宁、容身之处，都系于城主。”
　　她顿了顿，梳理着思绪：“我想，现在既然一切尘埃落定，真相大白，我也终于可以坦然站在天地之间了，那我是不是应该，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不依赖任何门派、任何势力、任何人的生活？”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目光灼灼，充满期冀，“属于我们的生活。”
　　墨清抬起头，回望她。火光映入她眼底，像是点亮了两簇小小的星火。
　　“你说的对。我们是应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建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白攸宁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回去向城主辞行，我们就出发。”
　　“好。”墨清点头，重新靠回她肩上，“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火堆渐渐低了下去，墨清又添了些柴。火焰升腾，照亮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两人相依的身影。


第61章 忘忧辞行
　　清晨，第一缕阳光钻进树林，从树叶的缝隙里零零散散地落下来。
　　白攸宁和墨清御剑而行，往忘忧城的方向飞去。
　　风呼呼从耳边掠过，把鬓边发丝吹得向后飞扬。墨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变小的山峦，轻声说：“你说城主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白攸宁目视前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不好说。她这次回青山派，应该会待上几天吧。”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墨清一眼，眼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不过也难说，我们不是也没在玄一门多留么。”
　　墨清轻声道：“也是。”
　　过了一会儿，白攸宁开口：“等见了城主，辞行的话，你想怎么说？”
　　墨清沉默片刻，认真地皱了下眉，像是在斟酌用词：“就说……多谢收留，如今该走了。”她顿了顿，“你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这些。”
　　白攸宁忍不住笑了：“那还是我来说吧。”
　　“好。”
　　到中午的时候，她们抵达了忘忧城。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楼，两人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回家了的感觉，虽然她们已经决定了要离开。
　　她们在城门口落地。守门的卫兵认出她们，笑着打招呼：“白副统领、墨队长，回来啦！”
　　两人笑着点点头，脚步轻快地穿过城门。
　　走进热闹的城内，两人往城中心那座气派的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门口站岗的守卫没等她们开口就说：“白副统领、墨队长，是来找城主的吧？可巧了，城主昨天傍晚就回来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她们没想到城主这么快就回来了。不过也好，省得再跑一趟。
　　“劳烦通传一声，”白攸宁语气温和，“白攸宁和墨清有事求见城主。”
　　“二位稍等。”守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里跑。不一会儿就折了回来，“城主在正厅等候，二位请进。”
　　穿过熟悉的回廊，进了大厅。慕容怀月坐在主位上，没戴她们平日里看惯了的金色面具。此时的她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放松。
　　白攸宁和墨清眼里都闪过一丝好奇。
　　两人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城主。”
　　慕容怀月看着她们，一眼就看穿了她们心里那点好奇，轻轻笑了笑：“你们是不是挺意外，我曾经是青山派的弟子？”
　　白攸宁和墨清都愣了下，没想到城主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白攸宁坦然道：“是有点意外。我们只知道城主修为高深，从来没听说过您和青山派还有渊源。”
　　慕容怀月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是在回想一段尘封了很久的往事。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其实，我生来就是半妖。我娘是狐妖，我爹是个人族散修。我从小跟着爹娘在人间生活，见过不少红尘里的风景。”
　　“后来爹娘送我进青山派修行，盼着我能在正道中立足，有一番出息。我的修为在同辈里，确实名列前茅。”她轻轻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了些许自嘲，“但血统之事，在许多人心中，终究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白攸宁听得心里一紧，忍不住问：“那您在青山派……过得很辛苦吧？”
　　慕容怀月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苦倒也谈不上。只是……”她停了一下，没往下说。
　　她垂下眼睫，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后来我明白了，我永远不会被人族真正接纳。所以，我就离开了青山派。”
　　“之后我去了妖界。妖族不太在意血统，相处起来简单得多。只是我在人间长大，习惯了人间的规矩和习惯，反倒不适应妖界那种直来直去、甚至有些粗野的生活。所以我又离开了。兜兜转转，遇见了夜羽，后来又遇到了晚瑶。”说到这两个名字时，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再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夜羽走了，晚瑶也走了。那时候我就想，我修为这么高，天下这么大，干嘛不自己建一座城呢？建一个属于我的地方，再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那时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青山派的关系，就戴了面具。”慕容怀月继续说，“我发觉这样很好，我的修为足够掩盖自己身上的妖气。见到我的人都不知道我的来历。这反而让他们更加敬畏我。”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说了这么多心底旧事。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跟她们说这些。或许是因为，她们同样身份尴尬，也许能理解自己吧。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小口清茶，放下时，神色已恢复成往常那般。
　　白攸宁和墨清听完，心里百感交集。原来城主看上去那么强大，背后也藏着这样辗转孤独的过往。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那种不被接纳的异类感觉，竟有几分相通。
　　“城主……”白攸宁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和感慨。
　　慕容怀月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尘埃，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你们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来听我讲这些的吧？”她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白攸宁定了定神：“我们今天来，确实有事想跟城主说。”
　　“哦？什么事？”慕容怀月语气平淡，像是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白攸宁目光坦然：“我们……是来向城主辞行的。”她见慕容怀月脸上没什么波澜，便继续说，“多谢城主这些年收留我们，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
　　她微微顿了顿：“只是现在我的污名已经洗清了，仙门的通缉令也撤了。我们想……离开忘忧城。特意来跟城主请辞，希望您能答应。”
　　墨清在一旁没多说话，可那神情姿态，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慕容怀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慢慢扫过，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辞行的事，我准了。”
　　白攸宁和墨清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多谢城主成全！”
　　直起身来，白攸宁从衣襟里摸出一块令牌，墨清也拿出了另一块。两块令牌都是银底镶边，边角被磨得温润发亮。
　　白攸宁双手捧着令牌，上前一步，躬身递过去：“城主，这是卫队的令牌。这些年承蒙城主信任，今日卸任，理应归还。”
　　墨清没说话，也把令牌举到额前，态度十分郑重。
　　慕容怀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令牌，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一句话没说就收进了袖中。她抬眼看向两人：“离开忘忧城之后，打算去哪儿？”
　　白攸宁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还没想好。大概……先四处走走，看看以前没看过的风景。”
　　“也好。”慕容怀月点点头，“不用急着定下去处。”
　　“去吧。”慕容怀月挥了挥手，姿态又变回了一贯的从容，“天地这么大，到处都有精彩。你们多保重。”
　　“城主也请保重。”两人齐声说道。
　　白攸宁和墨清退出了大厅。
　　走在回廊里，午后的阳光把朱红的柱子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两人心里既有获准离开的轻松，又对未来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期待，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不少。
　　没走几步，就看见竹嫣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碧绿色的裙子，衬得肤色越发白净，见到她们，立刻停下脚步，清秀的脸上露出温柔的浅笑：“白姑娘、墨姑娘。”
　　“竹嫣姑娘。”白攸宁和墨清笑着点了点头。
　　白攸宁先开口：“我们刚向城主辞行了，稍后便要离开忘忧城了。”
　　竹嫣听了，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并不意外，像是早有预料。她静静看着两人片刻，目光温和，轻声道：“城主早就同我说过，你们迟早会走的。”
　　白攸宁微微一怔：“城主她……早说过？”
　　“嗯。”竹嫣点头，“城主曾经对我说过：‘白攸宁和墨清不会在忘忧城待一辈子的’。城主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白攸宁转头看了一眼厅门的方向，没有说话。
　　竹嫣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竹嫣在这里祝二位一路顺风。”
　　“多谢竹嫣姑娘。”墨清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很多。
　　简单道别之后，三人互相点了点头。竹嫣转身朝后园走去，裙角扫过回廊的石板，轻得像一阵风。
　　离开城主府，热闹的市井声音一下子涌了过来。两人没有多停留，径直回到了那个她们住了几十年的小院。
　　抬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草木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立刻围了上来。院子不大，却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几十年朝夕相伴的痕迹。
　　她们没什么贵重东西，不过半个时辰，所有东西就都收进了储物袋。
　　白攸宁站在堂屋中间，慢慢环顾四周。桌椅、窗棂、院子里的树……几十年的时光，好像都安安静静地藏在这小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里。就算心里装着远方，到了要离开的时候，那种深深的不舍和淡淡的惆怅，还是一点点涌上了心头。
　　墨清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温热的体温隔着衣衫传过来，令人安心。墨清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
　　白攸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墨清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墨清才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白攸宁闭上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嗯，走吧。”
　　两人松开手，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墨清转过身，伸手把那扇陪伴了她们几十年的院门，轻轻合上。
　　她没有回头，和白攸宁并肩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要完结了。


第62章 岁月静好
　　白攸宁平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窗外。天蓝蓝的，几朵云慢悠悠飘着，阳光照进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身下是柔软的浅色床单，床边小几上放着一本杂记，还有一杯凉透了的茶。竹青色的窗纱在屋里映出一层淡淡的碧色光影。
　　墨清侧躺在她旁边，几缕发丝轻轻搭在白攸宁的手腕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匀匀，像是沉在一个安稳的梦里。
　　离开忘忧城，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们先去了人间，看了许多风景。江南烟雨蒙蒙，东海边浪涛一阵阵拍着岸，大漠里黄沙望不到边。
　　后来又回到了修真界，依旧到处游历。直到三年前，她们御剑穿过一片云雾，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山谷。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着，清澈见底，两岸全是桃树，花开得像一片片晚霞。再往远处看，山坡上满是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
　　墨清在溪边站了很久，一直盯着远处的野花发呆。
　　白攸宁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墨清才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安：“攸宁，我们就留在这里吧，不四处走了，好不好？就在这里，盖一间小房子。”
　　“好。”白攸宁想都没想，答得特别干脆。
　　墨清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你都不问为什么吗？”
　　白攸宁笑了，眼尾弯弯的：“问什么？你心里不就想我这么说吗？”
　　“是。”墨清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往上翘，“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还不想这么早就安定下来。”
　　白攸宁看向那片桃林：“我们走过的地方够多了，江南也好，大漠也好，看过就够了。可只要有你在，就算只是山里的一棵树，年年看，我也看不腻。”
　　墨清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我们就待在这里。”
　　白攸宁温声道：“嗯，就待在这里。”
　　墨清往山坡上走了几步，白攸宁自然地跟上去，和她并肩站着，一起看着四周的风景。
　　“我们把房子盖在那边好不好？”墨清抬手往一处缓坡指了指，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山谷，“靠山面水，早上太阳出来，第一束光刚好能照进窗户里。”
　　白攸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个好地方，她笑着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墨清望着那片要盖房子的空地，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们使用灵力和术法，身边又有现成的林木和石头，没几天就把房子盖好了。
　　白攸宁目光往下移，瞥见墨清锁骨上那点淡淡的红痕，忍不住想起昨夜。两人闹到太晚，快天亮才睡，这会儿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还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几天前，她们收到了木夏的传信，说她和叶惊岚出来游玩，会路过这边，到时候过来看看她们。
　　算算日子，木夏她们应该也快到了。一想到她们，白攸宁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六个月前，木夏和叶惊岚成亲了。她和墨清赶回玄一门参加婚礼。
　　那天山门两边的树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绸，打着精致的同心结，从枝头垂到石阶边。
　　白攸宁和墨清并肩站在观礼的人群中，静静望着前面的即将成婚的新人。
　　叶惊岚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只定定望着身边的木夏。
　　木夏平日里性子跳脱，那天居然收敛了所有的毛躁，安安静静地站在叶惊岚身边，一身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眼明媚，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
　　纪无双对身边的傅文锦笑道：“文锦，你瞧瞧惊岚，平时像块木头，今天倒是一副痴样。”
　　傅文锦也笑了，语气满是欣慰：“这些年她们一起历练，风雨相伴，如今终成眷属，也是桩美事。”
　　白攸宁听着师姐们低声说话，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墨清。只见墨清正认真望着礼台，眼底全是真诚的祝福。
　　她们在玄一门待了几天，等热闹劲儿过了，两人就又回到她们的山谷。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
　　“白师叔！墨师妹！”
　　白攸宁手指动了动，在墨清腰间轻轻点了两下：“清儿，醒醒，有人来了。”
　　墨清睁开眼睛，眼里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声音也有点沙哑：“……谁啊？”
　　“你听听。”
　　窗外又一声，带着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墨——师——妹——”
　　墨清愣了一下，撑着床沿坐起身，头发滑到肩上，乱糟糟的。她呆呆看着窗外：“是木师姐？”
　　“起来吧。”白攸宁也坐起身，拢了拢中衣，指尖掐了个出尘诀，一层灵光从肩头拂过，整个人就清清爽爽了。她取了床边搭着的那件浅蓝色衣裙，颜色是天空的那种蓝，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缠枝纹。
　　墨清也掐诀净了脸，长发还披在身后，伸手拿过旁边的浅绿色裙子。
　　两人对着镜子梳妆，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白攸宁帮墨清把最后一缕碎发绾进簪子里，指尖在她发间轻轻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轻轻笑了。
　　“走吧。”白攸宁转身走下楼梯。
　　小院四周布着结界，是墨清设的，只会让生灵绕路，一点都不会伤人。可对修为低于洞虚的修士或是凡人来说，这就是个障眼法，不主动撤掉的话，来人只能在附近打转，眼前全是茫茫山林，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小院子。
　　墨清跟在白攸宁身后，一边走一边掐了个法诀，结界亮了一下，随即打开了。
　　木夏正踮着脚往林子里张望，一只手还拽着叶惊岚的袖子，嘴里嘀咕：“怎么还是看不见……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竹篱笆、一扇院门，还有站在门边的两个人。
　　“木夏。”白攸宁温声叫她。
　　木夏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上前：“白师叔！可算找到你们了！”
　　叶惊岚站在旁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白师叔。”
　　白攸宁侧身让开门口，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快进来吧。”
　　木夏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院子小路两边是矮矮的竹篱笆，篱笆边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月季开得最盛，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几株茉莉藏在月季后面，绿叶白花，风一吹，清清淡淡的香味就飘了过来；还有几丛牡丹，开得团团簇簇。路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枝繁叶茂。
　　小路尽头，是一座两层的小木屋，木头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金色。二楼东边开了一扇小窗，竹青色的窗纱半敞着。
　　屋前有个门廊，摆着一张刚好能坐两个人的藤椅，椅子边放着一张小木桌，一看就是平时坐着喝茶聊天的地方。
　　木夏拉着墨清的手不肯放：“这院子是你们自己搭的？这些花也是你们亲手种的吧……”
　　她一路拉着墨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惊岚走在另一边，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木夏身上。
　　白攸宁走在前面，推开屋门，领着她们进了客厅。几人在桌边坐下，白攸宁起身泡了一壶灵茶，淡淡的茶香散开。
　　她把茶杯一个个摆到各人面前，才挨着墨清坐下。
　　木夏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屋里的每一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快活：“你们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过来，遇上多少新鲜事！先是碰到了灵狐，后来又在岭南摘了一筐灵果，特别甜，早知道装一些带来给你们尝尝了！”她说着还拍了下大腿，一脸可惜，转头又拽了拽身边叶惊岚的袖子，“师姐，你说是不是！”
　　叶惊岚指尖摸着茶杯边：“嗯，师妹说得对。”
　　木夏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路上遇到的趣事讲到玄一门新收的小弟子，又说到前阵子去东海除掉了一头兴风作浪的妖兽，那妖兽皮糙肉厚，费了好大功夫才收服。
　　墨清安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眉飞色舞的木夏脸上，时不时轻轻点头。木夏还是老样子，一点心事都藏不住，开心不开心全都写在脸上。
　　“那你们呢？”木夏终于说累了，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茶，看向白攸宁和墨清，“这山谷什么都好，山清水秀的，就是太安静了。天天待在这儿，不会觉得闷吗？”
　　墨清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不闷。”
　　说完好像觉得两个字太简单，又轻轻补了一句：“有攸宁在，就一点都不闷。”
　　木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转头看向白攸宁：“那师叔呢？也不觉得闷吗？”
　　“这里很美，不会闷。真要是闷了，我们就出去走走。”白攸宁说着转头看了墨清一眼。
　　墨清在旁边点了点头。
　　木夏看着两人眼底藏不住的情意，忍不住撞了撞身边叶惊岚的胳膊：“师姐你看，师叔和师妹都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恩爱！”
　　太阳慢慢西斜，窗外的影子越拉越长。木夏终于放下茶杯，有点舍不得地站起身。
　　“该走了。”她拍了拍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语气带着点遗憾，“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四个人走到院门口，木夏看着满院的花香，轻轻说了一句：“真好。”不知道是在夸这个院子，还是在说她们相守的日子。
　　叶惊岚已经踏上了灵剑，木夏也踏上了自己的剑，回头用力朝她们挥了挥手：“白师叔，墨师妹，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
　　接着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划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转眼就消失在天边。
　　—
　　夜里，星星一颗接一颗在天上亮了起来。
　　白攸宁和墨清并肩坐在门廊的藤椅上。
　　“木夏师姐……好像胖了一点。”墨清忽然轻声开口。
　　白攸宁回想了一下木夏圆润了些的脸颊，忍不住笑了：“大概是惊岚照顾得太好了。”
　　刚说完，一道流光突然从北边飞来，直直落进小院，掉在两人面前。
　　流光散去光芒，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鹤，翅膀尖带着淡淡的金边。
　　白攸宁和墨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白攸宁伸手，轻轻托起那只纸鹤。
　　纸鹤翅膀微微动了动，光芒一闪，变成了一封信和两张红色请帖，静静躺在她掌心。请帖封口印着并蒂连理的花纹，用金线细细描边，样子特别精致。
　　信上写着：
　　“半个月后，我和晚宁在忘忧城成婚。你们要是有空，就回来喝杯喜酒。”
　　白攸宁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城主和陆姑娘。”
　　两年前，她们回去过一次忘忧城。那时候去见城主，远远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眉眼温柔的青衣姑娘。
　　那是宋晚瑶的转世，现在的陆晚宁。
　　“半个月后。从这里去忘忧城，御剑大概要两天。”墨清轻声说。
　　“那我们提前几天出发，路上慢慢走，不用赶。正好顺路，再看看沿途的风景。”
　　“好。”
　　白攸宁轻轻靠回藤椅上，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稳稳地贴着墨清的肩膀，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无云，远处溪水潺潺流淌，晚风带着花香，温柔地拂过脸颊。
　　星光静静地洒下来，在廊下投出一道难分你我的影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
因为一开始没有写完整的大纲，后半部分经常卡文，写得磕磕绊绊的，但能坚持把这本书写完，我还是非常开心。
首先很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读者们！谢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
然后本人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看完这个故事有什么想法。 一句话也好，欢迎留评告诉我！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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