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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 病名为友
　　作者： 低绿枝
　　简介：
　　★正文已完结，番外更新中，欢迎入坑★
　　1.
　　姜清喜欢顾以凝，喜欢了十二年。
　　顾以凝订婚当天，姜清出车祸死亡，一睁眼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活一世的姜清幡然醒悟，喜欢直女没有好下场，回头是岸方是正道。她决定和顾以凝规规矩矩做朋友，不再越雷池一步。
　　姜清也的确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顾以凝身为一个直女，却开始频频招惹她。
　　2.
　　起初，重生回来的顾以凝只是想保护最好的朋友，掐掉姜清身边早早冒头的各类桃花。
　　钢铁直男不行，长得丑情商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漂亮女生达咩，神经兮兮不说，就不是个好人！
　　温柔女人不可以……总之通通不行。
　　后来，她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暧昧气息交融，她扣住姜清手心，声音颤抖：
　　“姜清，我很好。”
　　比她们都好，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3.
　　姜清容貌清纯漂亮，气质清冷禁欲，是学校一等一的女神。
　　学妹受人之托来要微信，美人轻轻抬眼，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祸国殃民的脸曾在学校引起热议。学妹斟酌再三，犹豫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女人容颜似雪，摇头：“不是，她是我闺蜜，是直女。”
　　一月后，学妹路过一家有名的拉吧，路旁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座里，女人眼角妩媚，热烈红裙勾勒出曼妙身材。
　　逼仄空间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把姜清的手束到头顶。垂眼，强势又坚定地靠近。
　　“顾以凝！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姜清嘴唇被亲得殷红，抵抗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顾以凝肩膀。
　　车窗外目睹一切的学妹：？？！！
　　世界在发癫，直女强吻姬。
　　你们城里人管这叫闺蜜？
　　双重生，双向奔赴，HE。图源微博@齐九子，本文防盗比例80%。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重生 成长
　　主角视角姜清互动顾以凝
　　一句话简介：你们城里人管这叫闺蜜？
　　立意：立足当下，弥补遗憾
　　

第1章
　　姜清死了。
　　死在了最好朋友订婚的这一天，死在了订婚酒店的门外。
　　路牌上绿色的小人快速跳动，姜清正踩着高跟鞋跟着人流往前。
　　一辆黄色法拉利对着满是人的斑马线冲了过来，姜清走在最外侧，死得最惨，四肢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半个脑袋被碾进车底。
　　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动不了了，或者说没有身体了。
　　但她还能听见，还能看见。
　　刺耳的刹车声和引擎声划破空气，巨响之后，汽车前盖撞在道路旁的花坛，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一声声尖叫如同沸油炸开，歇斯底里的叫喊冲破喉咙，她看见一只只脚在眼前跑来跑去。
　　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她的眼前似蒙上了一层红纱，不合时宜的喜庆。
　　姜清有点难过，还有点累。
　　但更想哭——她要死了。
　　她不想死的，她是来参加顾以凝的订婚宴的，为此特意化妆，穿了漂亮裙子，这杀千刀的法拉利车主，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
　　两个小时前。
　　安平市下了一场绵绵的雨，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天空被染得灰白晦暗，天际露出点不分明的青白，似长出的潮湿青苔。
　　雨在今天早上停了。
　　一道璀璨的阳光如利剑捅破灰败的云彩，撕开天空的一道口子，云层浓云边缘泛起丝丝光亮，金色光芒瞬间倾洒而下。
　　天晴了。
　　姜清在床上坐了许久，看着云层慢慢散开，金色的阳光透进屋里，没有一丝温度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慢慢的，从手背攀上手臂，最后爬上她纤细孱弱的脖子。
　　裹着喉咙的苍白皮肤滚了滚，姜清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站起来一瞬眼前一黑，姜清眼疾手快扶着墙，身体沉重。
　　休息了一会儿，视线变得正常，姜清从床头柜摸出一颗糖。
　　甜味在舌尖化开。
　　眼看时间差不多，姜清撑了个懒腰，进入卫生间洗漱。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许多，放空许久的大脑终于回归现实，姜清抽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水，仰头看向镜子里略显憔悴的女人。
　　面庞消瘦而苍白，双眼陷进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黑眼圈。日渐加大的工作量和郁闷的心情，使得她眼眸中满是疲惫，还没到三十岁，眼角就有细纹了。
　　公司裁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以前姜清总是战战兢兢的，害怕裁员的大刀落在身上，为自己躲过一轮轮裁员而庆幸。可如今裁员和改革并行，工资降低的同时工作量增多，已经到了姜清吃不消的程度，姜清倒是希望最好马上就裁自己，好歹还能拿一笔的补偿，趁此机会一个人出去走走。
　　姜清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裙子。
　　这是几天前顾以凝给她的：“这套裙子很漂亮，很适合清清你哦！”
　　女人沉溺在订婚的喜悦里，没有察觉她的强颜欢笑——又或者是她装得太像了，从过去到现在十几年，她掩藏情感简直是得心应手。
　　她换上白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中人的皮肤呈现一种奇异的白，皮肤下血管若隐若现，就像久未见过阳光的花朵，苍白中带着一种萎靡和孱弱，白得近乎惨淡。
　　姜清想起前几天做的检查报告，今天正好顺路去拿。
　　仔细搭配好项链，化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妆掩盖住脸上的黑眼圈，姜清换上高跟鞋，打车前往订婚宴所在酒店。
　　姜清刚踏入酒店，握在手中的手机就震动了。看着屏幕上出现的“顾以凝”三个字时姜清呼吸一滞，她呼出一口气，手指滑动接通了电话。
　　“姜清你来了吗？”电话那头是顾以凝沉稳温和的声音。
　　十七岁到二十九岁，十二年光阴，足够把一个欢快的阳光少女磨砺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与顾以凝不同，姜清这十二年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安静又内敛，是那种聚会里不说话只埋头吃东西的乖女生。
　　“嗯嗯，我已经来到会场了。”姜清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红酒，点头道了声谢谢，回头对上一张好看的脸。
　　不是浓墨重彩的五官，浅淡得像脱色的水墨画，却让人看起来十分舒服。
　　女人走上前和她碰杯，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颈上的珍珠项链衬得人尊贵优雅，“姜小姐。”
　　挂断电话，姜清微笑着看女人：“周阿姨，好久不见。”
　　逾不惑之年，周雪宁的五官依然精致，成熟女人的魅力在她身上愈演愈烈，举手投足尽显端庄和大气，经过时光沉淀后更加从容。她嘴角上扬时会出现几道细纹，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几分迷人的魅力。
　　微微卷曲的长发披在肩头，周雪宁歪着头忽然笑了一下，“你等一下。”随即放下酒杯，靠向姜清。
　　冰凉的手不时擦过温热的皮肤，周雪宁把卷进项链里的发丝挑出来。
　　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女人声音很低：“今天过了，总该死心了吧。”
　　挑出来的几缕头发挠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姜清没说话，只是看着退回原地的周雪宁笑，那笑带着苦，苦得她喉咙发痛，一时说不出话来，胸腔被苦得微微起伏。
　　周雪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姜清却还挂着那份不算好看的笑。嘴唇挂在牙齿上，时间久了，湿润的唇瓣变得干涩，顺着牙面滑落下来时阻力颇大。
　　会场里到处摆放着洁白的玫瑰，余光里，她裙摆的绸缎也是白色的，顶光落下，明亮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姜清正要把红酒往嘴里倒时，一只细长的手绕过姜清肩膀，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红酒在玻璃酒杯里微微摇晃，清淡的香水味无声无息笼了姜清一身。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在来人开口说话前转了个身并退了一步，抬眸笑道：“准新娘来啦！”眼睛弯得像被星辰环绕的月亮，苦涩却在喉咙中发酵。
　　顾以凝穿着纯白的露肩礼服，长发被盘了起来，难得有了几分温婉。
　　“前几天不是才流鼻血吗，怎么现在又要喝酒？”顾以凝手指顺着嫩滑冰凉的肌肤握住了酒杯，微微用力，把酒杯从姜清手中抽出。
　　姜清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托腮看向她，“那是天气太干燥了。再说了，我最好朋友的订婚礼上，我喝一杯酒怎么了。”
　　语气刻意放轻松，说出口时却觉得难堪无比。
　　“最好的朋友”这个词，是姜清给自己的一耳光，为了让自己从十二年的岁月中清醒过来。
　　顾以凝毫不犹豫道：“不许喝。”
　　她微微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附身靠近，故意将呼出的酒气喷在姜清颈边，偏着头看着姜清乐呵呵笑。
　　顾以凝的眼睛很亮，眼白干干净净，眼珠晶莹剔透。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清时，像是满心满眼都把姜清装了进去，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九岁，姜清都无法坦然地面对这样炽热的目光。
　　这样不加掩饰的目光太有误导性，会让她千方百计掩藏的心思蓬勃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她喜欢顾以凝，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
　　在外人眼里，在顾以凝眼里，姜清的身份是顾以凝最好的朋友，是会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可姜清不是，她无比清楚自己以朋友身份掩盖下的不当心思。她以闺蜜之名待在顾以凝身边十二年，十二年的时光，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思不断生根发芽，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再也拔除不了。
　　姜清有时候会想，顾以凝是不是也对她有那么一点除开友谊外的暧昧情愫……但今天，顾以凝订婚了，这像是一个信号，姜清彻彻底底清醒。
　　姜清移开目光，随意地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回头时额上覆了一只温热的手掌，顾以凝轻声问道：“早上干什么去了，这么凉？”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姜清头往后缩，额头和温热的手掌分开，她侧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顾以凝，“随礼。”
　　顾以凝打开盒子，是一条项链。她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个笑：“清清的眼光就是好。”
　　而后拉着姜清的手，视线打量着姜清身体，“我就说这条裙子适合你吧。”
　　姜清浅笑回应她。
　　会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记者钻到两人身边采访。
　　采访对象自然是顾以凝。
　　这场订婚宴备受瞩目。订婚宴的主人公是程家公子和顾氏千金，两方当家人皆是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这次联姻算是强强联手，饱受媒体关注。
　　姜清见过那个程家公子，人长得很清秀，很有礼貌。
　　和媒体说的一样，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两人站在人群中央，吸引了会场所有人的全部目光。
　　姜清收回目光，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喝，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十一点零八分。
　　她得去医院拿报告了。
　　成功用这个理由骗过自己，姜清起身，提前离开了热闹的订婚宴。
　　或许是那杯酒的原因，姜清出了酒店后头就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体还有点发冷。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是顾以凝发来的消息。
　　【你去哪儿了？】
　　【我看见你走了。】
　　……
　　果然，参加喜欢的人婚礼这件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姜清做不到。
　　光是看着两人站在一起就已经不能忍受，怎么可能面容平静地送出祝福。
　　她看着对面正在跳动的红灯，心道，去医院拿了报告后就辞职吧，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正好有理由错过顾以凝的婚礼。
　　绿灯亮起，电子屏上的小人快速跑动，姜清往道路对面走去。
　　下一瞬，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近距离传来。顷刻间，姜清被撞飞出去，又无力地砸在地上。她扭曲的双腿近在眼前，嘴角隐隐流出鲜血，呛了她满口腥甜。
　　触目惊心的殷红以后脑勺为中心，巨大的血花在洁白的礼服上盛开。
　　痛苦让姜清掉下眼泪，更糟糕的是，她的意识渐渐消失，渐渐感知不到痛苦。
　　她要死了。
　　蒙了血色的眼睛失神地看向前方，十米外的高级酒店里，顾以凝的订婚宴正在进行。
　　眼皮无力地落下来，一片凝重的黑色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有人声嘶力竭喊她：
　　“清清！”
　　“姜清！”
　　

第2章
　　“清清！”
　　“姜清！”
　　……
　　“姜清！”
　　——！
　　有人猛然推了身体一下，姜清猛然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
　　窗外风吹树叶，操场上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口号，隔壁班老师尖锐的声音，教室里轰然炸开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一股脑倒进姜清耳朵里，耳膜微微震动，嗡嗡嗡的巨大声响绕着耳朵播放。
　　眼前场景逐渐清晰，三米长的黑板最先出现，随即是灰白色的多功能讲台，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的干巴老头倚着讲台，怒目圆瞪。
　　他好似很生气，沾满粉笔灰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姜清却愣住了。
　　——这是教室？这好像是她的高中物理老师？
　　她咽了咽口水，视线环绕四周，见到了许多熟悉却记不起名字的面孔。汗水从额头滑落，姜清又颤抖地摸自己的腿——腿还在。
　　手——手还在。
　　掌心从脸上风卷残云式擦过，没有摸到黏腻鲜红的液体，只沾了满手的汗水。
　　她没有死。
　　她忽然笑起来，劫后余生之际，两滴圆润的泪水抵在手腕上，冰凉冰凉的。
　　是梦吗？
　　她把手臂上的肉揪起来，顺时针方向一点一点拧，清晰且实在的疼痛感从手臂传来。松手，白皙的小臂上留下一处明显的红印。
　　不是梦，她真的活过来了！
　　欢喜之余，衣服下摆忽然被人攥住。
　　姜清身旁，留着厚厚齐刘海的女孩神色紧张担忧：“姜清，你身体不舒服吗？”
　　姜清认得，这是她的同桌杨蕾。
　　杨蕾看着同桌布满汗水的恍惚神色。
　　原本姜清在课堂上睡觉就很少见，竟然睡得这么死，推都推不醒，把王老师都弄生气了。好不容易醒来，面色却木木的，缓了好一会儿，又神经质地东看看西看看，脸上布满不正常的密汗。
　　讲台上的老师见她神色动作异常，黑脸稍稍缓和，带上了几分关心：“姜清，你中暑了吗？”
　　快到十月份了，天气依旧很好，气温虽然比不上夏天，阳光下久站也可能发生中暑危险。
　　可现在是在室内！
　　“杨蕾，先把你同桌扶坐下。”
　　手里的书落在讲桌上，老头正要下去看看，那学生忽然抬起头，“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太舒服，不是故意睡觉的。”
　　他走上前看学生：“严重吗？要不让同桌扶你去医务室看一看？”
　　姜清接过同桌递过来的纸巾，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汗水，“谢谢王老师，我应该只是中午吃坏东西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原先惨白的脸眼下有了几分血色，脸上也不再出汗了，王老师点了头，转身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响，王老师提着藏蓝色手提包走进电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姜清课上的情况和简文心说一下。
　　高二（1）班教室里。
　　不大的桌子一侧堆着厚厚的书，另一侧挂着收纳袋，姜清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光滑冰凉的桌面，手指不自觉抠桌面上收纳袋的带子。
　　她重生了。
　　就像做梦一样，十几分钟前，她对车祸的事记忆犹新，连疼痛的感受都能再现。可现在，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记忆正在飞速流失，关于车祸的记忆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虽然的确是上辈子的事。
　　强烈的感官刺激再回忆不起来，只有平淡的事实陈述。
　　当然一些事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比如顾以凝订婚。
　　一想到“顾以凝”这三个字，姜清的心忽然抽了一下，眼睫不自觉往下压，半掩着墨黑的瞳。
　　她在姜清的青春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心动顺理成章，一厢情愿地跟着冲动的心往前跑，容易误会很多东西，被时光过滤后，只剩下沉甸甸的遗憾和密密麻麻的痛苦。
　　少年无意添上的那一笔，已经成为嵌入心底的一把刀，轻而易举将她捅得血肉模糊。
　　多少是她自找的。
　　姜清是个卑鄙的暗恋者，“友情”是她卑鄙的通行证。
　　她理所应当得到痛苦，理所应当孤独。
　　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重生到了还没有认识顾以凝的时候。
　　不要靠近她。
　　不要……爱上她。
　　铃声响起，似在警醒她。
　　杨蕾见同桌背着自己趴在桌上，以为她还没睡醒，上手摇了摇姜清肩膀，“姜清，上课了。”
　　姜清忽然转过头，朝她轻轻一笑。
　　碎玉般光洁明亮的牙齿嵌在自然红唇里，女孩笑得比窗外刺眼的阳光灿烂。
　　-
　　晚自习上，走廊上传来个别班级的吵闹声。不多时，教导主任的怒吼穿透整层楼，吵闹声在下一瞬湮灭，走廊上只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杨蕾战战兢兢地从卫生间出来，正对上教导主任七窍生烟的脸。双手不自觉放在腿缝两侧，她微微鞠躬，低声喊：“老师好。”
　　教导主任没有注意她，只回了一句：“同学你好”就匆匆下楼，赶往另一个战场。
　　杨蕾松了口气，小跑着回班级。
　　高二（1）班在这一层楼的最左边，紧挨着男卫生间，离女卫生间最远。杨蕾快跑进教室时，余光里，一人正从楼梯间拐进走廊，原本要走进教室的，抬头见她跑过来，脚步也就不动了。
　　杨蕾放慢脚步，规规矩矩走到女人身边，轻轻喊：“简老师好。”
　　简文心轻轻点头，“你去把姜清叫出来。”
　　杨蕾点头进教室，坐到座位时仍拍着心口喃喃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谁知道她第一次带手机来自习课会碰上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啊！这什么倒霉运气！还好她不敢直接在自习课上玩，聪明地进卫生间蹲了半个小时。
　　她摸了摸裤子里的手机，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姜清从书本里抬起头，见同桌神色戚戚，她猜出了几分：“碰上老师了？”
　　“还不止，还有简老师。”杨蕾往后门看了一眼，“简老师叫你出去，有事找你。”
　　姜清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女人朝她一笑，下巴往外一点，转身朝楼梯间走去，姜清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楼梯间光线昏暗，哒哒的脚步声里，姜清听见“啪嗒”一声，紧接着四周亮了起来，简文心站在几级台阶之下的楼梯拐角处，身后窗户半开，有风吹进来，简文心朝她轻轻招手。
　　姜清眼睛一酸，低着头朝她走过去。
　　十多年过去，帮助过她的老师、长辈形形色色，零零星星几个仍有联系，可姜清最感激的，还是简文心。
　　简文心是名牌大学毕业，一毕业就进入安和二中任教，教学优秀，又有名牌大学的招牌傍身，学校对她很是重视，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火箭班的班主任，她也不负众望，送出一批批优秀学子。
　　车祸前的几个月，她回过一趟学校，简文心忙里偷闲见了她。简文心老了许多，头上突兀地冒出几根白发，年轻时的雷厉风行被时光软化许多，说话有了一股时光沉淀过的优雅。
　　简文心结了婚，有个可爱的女儿，丈夫也很好，生活幸福美满，这种美满表现在她胖了一些，体态却依旧优美。
　　那时简文心看着她苍白的脸，抬手捏了捏，又笑：“怎么越来越瘦了，你可别再减肥啊，树立个好学姐的榜样。”
　　简文心问起她的情感状况，知晓她到今天仍然独身，很是惊讶。姜清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在学校里闲逛，回忆着当初的时光。学校经过几轮扩建，很难见当初的模样，唯有对着大门的台阶旁，放着光荣榜的牌子依旧破破烂烂。
　　简文心指着上面的男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没有你当年优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啊。”
　　当年？
　　姜清记不起当年的自己了。
　　-
　　如今一趟意外，年轻的简文心又出现在她面前，时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就像现在，女人忧心忡忡地问姜清：“王老师说你今天上课状态不对，怎么回事？”
　　姜清低着头走到她跟前：“中午吃坏肚子了，有点不舒服。”
　　简文心又问：“没别的什么事吧？”
　　姜清摇头。
　　“没事就好。”简文心从包里掏出两张纸，“这是省里面设置的贫困生补助项目，申请成功有三千块钱，一次性发放，需要带回村里盖章。”
　　她咬开笔盖，在纸上勾勾画画，“这些是需要准备的证明，你能弄的都尽量弄来，这周六我和你一起回去，收集好下周一给我。”
　　把纸递给姜清，简文心拉好手提包拉链：“明天班会上我会再说一次，你情况特殊，我先和你说一下，做好周六的安排。”
　　“简老师。”
　　把笔装回包里，简文心听见女孩轻轻叫了她一声，“怎么了？”
　　姜清仔细地看了看上面的准备材料：“我自己回去弄可以的，周末您好好休息吧。”
　　“嗯？”简文心皱眉，“你家里……没事吗？”
　　“没事的。”女孩仰起脸冲她笑，眼睛弯弯的，“上次简老师和我一起去过，村里人都知道，碍着面子，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简文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吧，别被欺负了，有事打电话。”
　　姜清用力点头。
　　

第3章
　　周六早上，姜清早早起床，穿衣洗漱之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老人机装进兜里，背着书包坐公交到客运站。
　　在客运站买票后等了十几分钟，车辆开动。
　　车厢里空气浑浊，伴随着刺鼻的汽油味，姜清打开窗户，将头扒在窗边，昏昏欲睡。
　　转了三次车，花费三个小时，姜清终于到达小阳村。
　　村口站着几个嗑瓜子的老太太，远远瞧见田埂上走来一大姑娘，眯着眼睛瞧了好一会儿，扯着嗓子喊：“咦？这不是进宝家的大姑娘吗？放学回来了？”
　　姜清也扯着嗓子喊：“大娘，我来村委会盖章。”
　　老太太们低头交耳片刻，看向越走越近的女孩，尖利的笑声刺得一旁的小黑狗跳起来：“你这是要回哪里啊，回你爹家还是回二狗家？”
　　老太太们打量着姜清，“你爹还没还人家钱哩！”
　　姜清一愣，眯着眼睛看向那条黑狗，那狗也瞪着她，朝她龇牙，又“汪”地叫了一声，把身旁的老太太吓得颤了颤，一个耳光干净利落打狗嘴上。
　　姜清愣愣的，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是大约不是什么好话。
　　时间太久了，直到走进村委会的院子里，姜清才想起了她们说的是哪件事。
　　高一上学期结束后的那个寒假，姜进宝以十万块的价格把她“嫁”了。彼时姜清坐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外面一片乌泱泱的人声，哭着给简文心打了个电话。
　　那天是警察和简文心一块来的。
　　后来……后来也没怎么的，反正姜进宝是她生父，也不能判他拐卖人口。
　　警察和村委会的人轮番进行批评教育，又到对方家里进行教育，这个人口贩卖交易才得以停止。
　　从那以后，姜清再也不回家了。
　　几张证明材料都盖好章，姜清道了声谢，刚走下楼梯，拐角处钻出半截红白相间的袖子，像是校服。
　　紧接着，一张笑盈盈的小脸探出来，“姜清，你还真回来了呀？”
　　女孩眼睛大大的，浓黑的眉毛特意修剪过，校服里面是一件针织吊带，锁骨分明，红绳编织的项链挂在锁骨上，很是好看。
　　姜清看着女孩，许久才开口：“孙宁？”
　　女孩有些生气，上前拍姜清手臂：“喂，姜清，你没事吧？我们上个月才见过，你怎么一副认不出我的样子？”
　　眼珠往旁边一斜，孙宁不自觉嘟着嘴：“我还说好久没见你，想和你说话来着，好啊，原来你贵人多忘事，连我都忘了！”
　　“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姜清挽着她往外走，边走边把盖章好的材料装进书包里。
　　孙宁顺着她的动作瞥了一眼，问：“你来盖什么章？”
　　姜清直说：“贫困补助相关的。”
　　孙宁努了努嘴：“学霸就是好啊，这补助那补助的，读书都不要钱了，不像我们学校，根本不知道有那些补助项目！说不定就是给老师和几个学生独吞了！”
　　姜清不知道怎么回她，只好说：“我盖完章了，我得走了。”
　　孙宁“啊”了一声，“今天才星期六，你就要回去？”
　　姜清点头。
　　孙宁低头看了看路边的杂草，又看了看姜清，欲言又止，最终开口：“你干嘛不回家呢……我听我妈说，你没回家之后，姜叔叔每天都喝的烂醉，可惨了。”
　　姜清耸肩：“他本来就爱喝酒，还没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也总是喝得烂醉。”
　　一声突兀短促的“滴——”把两人吓了一跳，姜清把人拉往路边，身后三轮车吱嘎吱嘎开过。
　　孙宁说：“其实姜叔叔挺不容易的，老婆出轨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长大，这些年也没让你饿死，不也让你上高中了吗？虽然说那件事有点着急了，但那是因为你读书，你要是不读书了，不早也嫁人了吗……”
　　见姜清垂着眸不说话，孙宁以为她正为这段话动容，不由得沾沾自喜：“你快一年没回去了，姜叔叔也挺想你的，不如你就趁着机会服个软，好歹还能修复一下父女情。”
　　姜清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孙宁耳朵里，像是十足十的嘲讽。
　　她一下就炸了，手从姜清胳膊弯抽出来，“你什么意思姜清？我作为朋友好心好意劝你，你就这样对我！”
　　姜清停了脚步，抬头看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笑。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孙宁有些心虚，想到这里可是小阳村，随即又充满了无限勇气，“你就是太较真了，所以才一直过得不好！姜清，难怪你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你脾气古怪，活该没朋友！”
　　姜清静静地看着她，发觉孙宁原来从这时候就有病了。
　　现在只不过回来盖个章，也要无端端地挨一顿骂；以后发觉姜清不结婚不生孩子，更是觉得姜清面目可憎，在微信发长长的语音条劝她结婚，劝她相亲，被拒后破口大骂，骂她自私不知感恩，骂她老年凄凉，骂她不是中国人。
　　上辈子的姜清原以为，是她结婚后家庭琐事将她蹉跎成这个神经模样，现在看来，一切早有源头。
　　不过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姜清确实没什么朋友。
　　“你、你怎么不说话！”孙宁被姜清盯得有些发毛。
　　姜清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我还有一本书在你那里，明天还给我，之后我们就绝交吧。”
　　绝交……？
　　孙宁眨了眨眼：“你神经病啊姜清！”
　　姜清抬眼看她，神色不似玩笑。
　　“你一本破书谁稀罕，绝交就绝交！”孙宁红了眼睛，“我才不会送过去，你要你就自己来拿！”
　　说完气冲冲跑了。
　　*
　　星期天，姜清睡到十一点才醒。
　　昨天总共六个小时的车程，姜清回到宿舍已经是八点钟了，她又困又累又饿，从柜子里翻出两块面包垫肚子，没来及洗漱就趴在床上睡了一晚。
　　睡觉时间太长，姜清醒来时肩背酸痛。
　　在寝室里写了一会儿作业，姜清换上校服出门，坐公交到孙宁的学校——安和九中。
　　姜清所在的高中是安和二中，安和市最好的师资都集中在这里，底蕴深厚，校风严谨，是所有家长的梦中情校。安和九中则完全相反，“进了九中就是半只脚踏进大专”，校风不正，校园内学生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校内老师则不管不顾。
　　被顾家认回之前，顾以凝就在九中上学。
　　九中大门大开，保安亭里传出吵闹的声响，酒气从小窗里飘出来，勾得刚下公交晕车的姜清又是一阵反胃。
　　跟着孙宁说的路线，姜清顺利来到女生宿舍前。
　　周末的九中比二中要安静得多，一点声响也听不见。姜清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仰头看了看最近房间的门牌号。
　　还要再过去几扇门才是。
　　走廊是水泥地，垃圾随处可见。姜清避开水和水坑，小心翼翼往里走。
　　似有隐忍的哭声从里传来，姜清猛地抬头，看向走廊的最里侧——公共卫生间。
　　就姜清所知，九中的宿舍并没有独立卫生间，走廊也是露天的，公共卫生间* 则在走廊的最里侧。
　　湿润难捱的气味从里面飘过来，姜清收回视线，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扣门。
　　里面有动静传来，有人下床开门。几秒钟后，伤痕累累的木门被打开，姜清还没看清眼前人，便被迎面而来的烟味呛得咳嗽。
　　灰白的烟雾慢慢融化，孙宁穿着一件红色吊带，下身是蓝灰色牛仔裙，夹着烟倚着门框，“进来吧。”
　　姜清跟着孙宁走进去。
　　一股潮湿老旧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混合着劣质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姜清心道不好，转身一溜烟跑进厕所，就近找了一个坑位。
　　张嘴，混合物从嘴里涌出来。
　　厕所是旱厕，坑位里面花花绿绿的，姜清越看越想吐，干脆把肚子里浑浊的东西一股脑吐了出来。
　　呕吐的过程实在难受，姜清边咳边吐，眼泪飙了出来。
　　她扶着坑位间的矮墙吐了许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嘴唇上的残留物还在，姜清想找纸擦一擦，猛然想起出门没带。
　　她直起腰，打算去洗手台清理一下，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只纤细玉白的手，掌心处握着一小包纸巾，“擦一下。”
　　姜清顺着手臂朝来人看去。
　　齐肩短发，齐刘海下压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女孩很白，化了妆，眼睛下点了一颗泪痣，她勾了勾唇，朝姜清微微一笑。
　　姜清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
　　擦嘴唇时她的余光看向女孩，发觉她穿了件黑白色连衣裙，看着有点日式，裙子齐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小皮鞋。
　　好乖的打扮。
　　女孩身边另站着三个女孩，都是超短裙搭配小吊带，外搭一件小开衫，气质上和递给她纸巾的女孩格格不入。
　　想到外面听到的哭声，姜清又再次看向女孩。她身上并没有异样，脸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
　　四道视线落在姜清身上，她太阳穴突突狂跳，把纸扔进垃圾桶，她正要走出卫生间，穿着绿色吊带的女孩拦在她身前。
　　“刚才让你进来了吗？”女孩仰着头，嘲讽地看向她，“现在让你出去了吗？”
　　短发女孩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卫生间。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绿衣女孩，也就是王巧巧，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视线在她蓝白校服外套上乱转，“你是二中的。”
　　她笑起来，干瘪的皮肤包裹着突出的颧骨，更像一具楼兰干尸：“你来我们学校干嘛？偷东西？”
　　——神经，偷东西来厕所干嘛，偷屎吗？
　　姜清很想这么回答。
　　但最后她说：“同学借了我的书，我来拿。”
　　三个人的哄笑同时爆发，李蓉拍了拍王巧巧，“好学生，这里是九中，有谁会看书啊哈哈哈哈哈……”
　　姜清嘴里很难受，急切需要漱口，于是绕过王巧巧，走到外面的洗漱台上。
　　开关拧开，冰凉的水流划过指尖，她往嘴里灌了一口，又吐出。
　　灌了好几口之后，嘴里的味道终于没了。
　　姜清转身，三个女生围在她身边，脸色阴沉。她喉咙滚了滚：“借过一下。”
　　香水味欺身而上，姜清皱眉之际，门口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清清，你好了没有？”
　　孙宁走进来，似愣了一下，俶尔笑开走上去，“蓉姐，这是我朋友，刚刚坐车太难受，所以没忍住往厕所里吐了。”
　　孙宁揽上李蓉的手臂，李蓉皱了皱眉头，抬手甩开，孙宁趁此把人拉出来，“给你们添麻烦了，回头我请姐你们喝奶茶，我这个朋友胆子小，我先带她走了。”
　　笑吟吟把人带出来，孙宁变了脸色，把一本破旧的书扔姜清怀里，“走吧。”
　　姜清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走廊里面有传来叫喊声：“孙宁！”
　　“哎！”女孩瞬间变了脸色，眼角又抬了上去，往卫生间里小跑。
　　姜清抱着书，背对着孙宁离开。
　　正要下楼，走廊里面传来尖利的声音：“你，去把那个……对，那个叫顾以凝的叫过来。”
　　脚步猛然顿住。
　　

第4章
　　顾以凝高二下学期转学到二中。
　　那段时间，九中陷入汹涌的舆论风波里，班级里不常讨论社会新闻的同学都知道九中发生了严重的霸凌事件，多名学生跳楼自杀，家长们举着牌子堵在学校门口，为死去学生鸣不平的各界各地人士也加入其中，人群浩浩荡荡，把学校围堵得水泄不通。
　　正是在那段时间，顾以凝被顾家认回。
　　顾以凝精力充沛、乐观向上，性格极好，不少人曾评价她“不愧是顾家养出来的小千金”。
　　可她不是顾家养出来的，从牙牙学语到二八年华，她不曾得过顾家滋养。
　　她像是一根顽强的小草，长在废墟上，长在泥潭里，长在干旱的土地上，风吹雨打，她在风雨里更加夺目，开出令人艳羡的花朵。
　　她太过耀眼，太过灿烂，总是干劲十足，笑吟吟地往前冲往前看。姜清很少问她以前的事，偶尔也会忘了，她其实吃过很多苦。
　　“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并不是什么好人家，有了亲生儿子后更不会把顾以凝当家人看，只当做买来的仆人。九中离她的“家”很近，顾以凝却选择住校。
　　姜清魂不守舍地走下楼梯，炫目的日光迎着太阳穴落下，她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在顾以凝被顾家找回之前，在她转学之前，她是不是也遭遇过霸凌？
　　姜清抱紧怀里的书，指甲刮过封面，留下一道小小的痕迹。
　　有些沮丧，还有些担忧——为自己不能按照计划远离她而沮丧，为那个还未完全成长强大的顾以凝忧心。
　　心里乱成一团，姜清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正要下楼梯，旁边传来女生的声音：“喂！”
　　姜清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茂密的树下，少女盘腿坐在树坛上，齐肩短发浓密顺滑，像是一道墨色的瀑布。她弓腰，托着腮，仰头看向台阶上呆呆的女孩，“看路。”
　　姜清下了楼梯，走到女孩身前。
　　女孩仰头看着她，莫名其妙咯咯咯笑起来：“干嘛。”
　　姜清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朝她伸手：“同学你好，我叫姜清，刚才谢谢你的纸。”
　　女孩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黑黝黝的瞳孔里泛出不合时宜的死气。半晌，她抬手在姜清掌心拍了一下，“谭宝珠。”
　　砖石有点硌屁股，姜清边说边调整坐的姿势：“刚才是你在卫生间哭吗？”
　　谭宝珠勾唇笑了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往上，她靠近面前奇怪的女孩：“怀疑我被欺负？”
　　姜清不说话。
　　谭宝珠静静地看着她，嘴唇挑了下：“如果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报仇吗？”
　　她靠得很近，妆太白了，有点像扎纸人。身上凉凉的气喷在姜清身上，后脊攀上一股寒凉，姜清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谭宝珠又咯咯咯笑起来，头和肩膀跟着笑的动作上下抖动，又在某一瞬间全部收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动也不动。
　　潮湿阴沉的目光黏在姜清身上：“你到底想干嘛？”
　　“我……”姜清低着头，视线不自觉落在谭宝珠的小皮鞋上，“我下楼的时候，听他们说，要找顾以凝。你知道顾以凝是谁吗？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知道啊。”那道黏腻的目光终于散开，恢复正常，“顾以凝是我女朋友。”  ？  ？？？  ？？？？！！！
　　什么东西？！！！
　　少女的疑惑与惊讶落入谭宝珠眼里，她耸了耸肩，颇为自豪地和姜清科普：“别惊讶，这叫女同，就是女的喜欢女的。你懂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女人和女人……”
　　谭宝珠不知为何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姜清忙止住她：“我懂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顾以凝为什么是你女朋友？”
　　谭宝珠歪了歪头，脖子咔嚓作响，“你喜欢她。”
　　姜清：……
　　姜清：“没有，我不认识她。”
　　按照时间线来说，她这会儿确实不认识顾以凝，“只是听他们这么说，感觉会欺负她，如果你认识她，你可以提醒一下。”
　　谭宝珠盯着她看：“你想救她。”
　　没等姜清回答，谭宝珠自顾自说话：“她那样的人，还需要别人来救吗？”
　　她扫了一眼女孩的穿着，廉价的帆布鞋，校服裤，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你自己都救不了你，你还想救她？”
　　少女把盘着的腿放下来，“顾以凝那样的人，是不需要别人来救的。”
　　姜清沉默不语。
　　她说得对。
　　顾以凝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从来都是她拯救别人。
　　如同两人的相遇。
　　也是高二这一年，已经入冬了，街头巷尾刮着冷风，姜清带着厚厚的围巾，身体缩进棉服里，从市图书馆返回学校。
　　穿过公园时，姜清发现靠着小河的台阶上躺了个人，脏兮兮的，走进了看，发现是个受伤的人。
　　姜清弯腰去看。
　　不知道是哪里伤到了，脸上全是血，眼珠子压在厚厚的眼皮底下，咕噜一转，和姜清对视上了。
　　姜清吓了一跳，一屁股蹲在了台阶上，她心跳得极快，再次看去时，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她再次鼓起勇气上前，“叔叔，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躺在地上的人痛苦地哼了几声，似是在哭，又像没有力气哭。
　　周围没有人，姜清不敢靠得太近。那人脸上新血压着旧血痕，深浅不一的红色，活像只鬼。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快到晚自习的时间了，再拖下去又要迟到了——这里是公园，平时经过的人很多，只是因为今天天气格外冷，导致此处似荒无人烟。
　　或许一会儿就来人了。
　　姜清仓皇逃离现场，脚步比寻常都快，没几分钟就走出了公园，走到了大路上。她心跳得格外沉重，压得她直直喘气。
　　她看着红灯上的秒数，马上可以过马路了。
　　绿灯跳动，女孩却没过马路。她转过身，顺着刚才的路狂奔，没多久就来到了那处台阶上。
　　有个穿着大红袄子的女孩蹲在地上大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有人受伤了！”
　　声音穿透力格外强，隔着几十米都清楚无比。在朦朦胧胧的雾气里，她似瞧见了姜清，站起来找她招手，“这里有人受伤！”
　　姜清跑过去，女孩欣喜若狂，热乎乎的冒着白汽：“哇我运气也太好了，才喊第一声就看见你了，你有没有手机，要叫救护车。”
　　姜清把老人机递给她。
　　救护车打通，顾以凝报出地址和具体位置，什么特征建筑物，挂了电话，她又打了一通报警电话。
　　姜清接过手机，忧心忡忡：“要是他的家人不给他付钱，或者他没有家人，会不会让我们付救护车的钱，还要我们跟去？”
　　顾以凝语气坚定：“不可能的，我们就是过路的学生，怎么会让我们去！”
　　她坚持不懈地呼喊着受伤的人：“叔叔！叔叔！你能听见我们说话吗？”躺着的人动了动，顾以凝激动地追问：“叔叔，你受伤了！你是具体是怎么了？”
　　余光瞥到姜清棉服里的校服外套，顾以凝说：“你是二中的啊。”忽而又想到什么，“你是不是要去上晚自习了啊，没事，你先去，我在这里等着，到时候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破旧袄子里的人脸冻得发紫，笑容却灿烂，路灯下的眼睛亮晶晶的，暖烘烘的。
　　-
　　树影摇曳，姜清起身，抬手去触碰在树坛瓷砖上跳动的光斑。明亮刺眼的光斑轻轻地跳上她的手臂，忽而又跳到身后去了。
　　她像只海獭一样悠悠转身，垂下的视野里出现一双红色帆布鞋，红色的校服裤。
　　是九中的学生。
　　她后退半步，还没看清人，“不好意思”的抱歉已经说出口，视线顺着红色校服往上，是个漂亮的女孩。
　　少女扎着高马尾，脸上是好奇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声音清脆，像是一罐待开的水果汽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你是二中的同学啊。”
　　姜清愣在原地。
　　嘴唇微张，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人。
　　回忆里记不清的细节重现——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嘴唇，眼睫毛，下巴，她的轮廓，她好奇时的小动作。
　　这是十六岁的顾以凝。
　　明明重生到现在也才几天。
　　可重生前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渐渐遥不可及，车祸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她，好像真的很久很久没见到顾以凝——
　　像隔了几辈子那么久。
　　她不想承认。
　　但是。
　　她很想她。
　　

第5章
　　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顾以凝头顶发烫。
　　顾以凝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女生，一开始的疑惑好奇变成惊讶恐慌，她一边试图阻止女生的眼泪，一边努力从回忆里搜索女生的信息，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认识啊。
　　顾以凝清了清嗓子，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同学你好，你怎么了？”
　　女孩轻轻摇头，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晃荡，低头一瞬，眼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干燥的地面出现几个小小的阴影。
　　好在低着头，眼泪直接从眼眶落下，没有在脸上留下太大的痕迹。她吸了吸鼻子，迅速调整情绪，再次抬起头，她看向来人，轻轻笑着：“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
　　目光掠过她红红的眼睛，顾以凝问：“我们……认识吗？”
　　姜清摇头：“不认识。”
　　顾以凝笑起来，朝她伸手：“那现在认识一下？我叫顾以凝，是安和九中高二（13）班的学生。”
　　姜清轻轻握着那只手，快速松开：“姜清，安和二中的学生。”
　　“哦哦，”顾以凝余光掠过地上的不清晰的影子，目光落在她抱着的书上，“你这是什么书？”
　　姜清把封面露出来，蓝金色的设计，正上方印着三个大字“摆渡人”。
　　顾以凝问：“好看吗？”
　　“好看。”
　　她又问：“能借我看看吗？”
　　“啊？”对上顾以凝充满希冀的眼睛，姜清移开目光，“不行，这不是我的书，是我从学校图书馆里借的，要还了。”
　　“好嘛。”顾以凝话题一转，“你刚才那么伤心，是家里有事，还是和朋友吵架，还是失恋了？”
　　姜清：……
　　此刻无比讨厌顾以凝旺盛的好奇心。
　　两指比成拉链的样子从嘴唇前划过，顾以凝小声说：“我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
　　“刚才……”姜清组织语言，“我上去找同学拿书，遇到了三个女生，她们看起来不太好相处，走的时候，我听见她们说要找你。”
　　顾以凝毫不在意：“哦。”
　　她走到树荫下，“你刚才和谭宝珠说话，你是她的朋友吗？如果是，我可要提醒你，你这种好学生，最好离她远一点。”顾以凝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好也离这个学校远一点。”
　　姜清说：“我不是她的朋友，她说她认识你，我让她转告你，注意安全，那几个女生看起来不是好惹的。”
　　顾以凝疑惑：“就说这个？”
　　姜清抿了抿唇，半晌后又说：“她还说你是她的女朋友。”
　　顾以凝：“啊？”
　　顾以凝：“神经。”
　　顾以凝：“她脑子不太正常。”
　　姜清把书放进包里，低头掏出手机看时间，差不多要离开了。回头，她看向蹲在树坛上捏着小树枝扒泥土的人，忽然问：“这里校园霸凌很严重吗？”
　　顾以凝刨土的动作一顿，抬头，沉沉的目光落在姜清身上，“好学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别来了。”
　　姜清沉默片刻，说：“好。”
　　女孩转身离去，顾以凝低头继续刨土。
　　没多久，一个小小的土坡堆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坟墓，用来刨土的小木棍往前一立，像一个小小的墓碑。
　　顾以凝对这座坟十分满意，一路哼着歌小跳回到宿舍。
　　不算大的寝室里放了六张上下铺，住十二个人。好在今天现在还早，室友们都没有在寝室，顾以凝可以躺在床上享受一段安静的时光。
　　她掀开被子，同时打了个哈欠——哈欠没打完，变成了一种很无语的表情。
　　被子下，床单上一大片湿润，像尿床似的。
　　顾以凝双手摸了下，凉凉的，显然刚泼没多久。她抓了抓额头，叹了一口气，起身把床单扯下来，抱着褥子下楼。
　　女生宿舍前的小院有一张石桌子和配套的几个石凳子，平日里已经成为晒被子的必争之地，今天太阳不算好，又入秋了，这才成全了顾以凝。
　　把褥子摊开，确保太阳能晒到湿润部分，顾以凝来来回回捣鼓许久，脸上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顾以凝？”有人叫她，“现在都四点钟了，你怎么不早点晒？”
　　顾以凝抬头看去，说话人正是左牵水果袋右擎小蛋糕的室友唐琳。
　　顾以凝小跑着过去，主动分担拿蛋糕的重任，嘴里不忘吐槽：“别说了，下午想回来睡个觉，被子被泼了。”
　　“啊？”唐琳皱眉，“这也太过分了……”
　　两人拐上楼梯，唐琳问：“你出去没关门吗？”忽而压低声音，“还是说，是我们寝室的人干的？”
　　顾以凝低头看着小蛋糕：“可能是我忘了吧。”
　　那破烂门也没什么好关的，那种老式的门锁，小夹子一捅就开了，门锁主要起造型上的作用。
　　推门进屋，唐琳放下水果，一脸担忧地看向顾以凝：“今天晚上干得了吗？”
　　顾以凝摇头：“干不了。”
　　唐琳提议：“那你晚上跟我挤一挤吧，总比睡湿的强。”
　　顾以凝点头，笑得喜笑颜开：“谢谢唐琳。”
　　把叉子递给顾以凝，唐琳笑了笑：“过来吃蛋糕，我特意买的芒果的，可好吃了。”
　　-
　　吵闹的晚自习后，一部分学生扑向食堂，另一部分学生扑向宿舍。
　　顾以凝动作快，最先回到宿舍，从床底拿出盆和洗漱用品，跑向卫生间里的洗漱台。飞快洗漱完，顾以凝自觉地脱了鞋，爬上唐琳的上铺。
　　唐琳惊呆了：“顾以凝，你这是什么速度！我怀疑你根本没去上晚自习！”
　　顾以凝朝她做了个鬼脸，“是哦，我没去上晚自习，坐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是鬼！”
　　洗漱后唐琳爬上床，指使顾以凝往里面坐点，和她说起今天听到的八卦。
　　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回了宿舍，你一言我一语的，宿舍瞬间变成菜市场。顾以凝托腮发呆，不自觉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女生。
　　第一个想法——她好乖。
　　第二个想法——她为什么看着我哭。
　　第三个想法——杀千刀的谭宝珠，她的名声迟早要被这神经病败光。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看向谭宝珠的床铺，那阴恻恻的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也恰好抬头看她。
　　两人一拍即合，脸上挂着优雅的微笑，眼神早已厮杀百遍，一路火花带闪电，恨不得立刻掐死对方。
　　

第6章
　　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声音小点吧，要睡觉了”，之后，如菜市场吵闹的寝室慢慢静下来，虽然仍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音量却是减了不少。
　　顾以凝摊开被子，眼皮被困意压得掀不起来，钻进被子里躺着。身边唐琳看了很惊奇，“你睡得好早。”
　　顾以凝眯着眼睛“嗯”了一声，“有点困了。”
　　说话声还在，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只是先闭上眼睛休息，等差不多十二点了，寝室再次安静一个度，顾以凝才能真正进入梦乡。
　　她闭上眼睛，眼前仍一片白茫茫的，不由得抿了下嘴。
　　上铺离灯泡太近了，尤其唐琳的上铺还是在寝室中间的位置，两个大灯泡直直照下来，闭上眼皮仍像个大太阳一样发着光。
　　顾以凝略微翻身，尝试背着“太阳”侧睡。
　　没多久，窸窣的细响后，顾以凝又睡平——侧睡不行，枕着心脏，她不舒服。
　　这要命的大灯存在感太强了，顾以凝拉上被子盖住眼睛，口鼻盖着被子呼吸不畅，没几分钟顾以凝又把被子扯下来。
　　想睡觉又没法入睡，顾以凝觉得自己要疯了。
　　偏偏这时候有人喊她：“顾以凝。”
　　顾以凝攒了一肚子气，噌的一下坐起，说话声里带着一股无形的烦躁：“谁叫我？”
　　话说完，她发现宿舍里好像只有她的声音——嗯？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
　　身旁的唐琳轻轻拍她。
　　顾以凝睁眼，一个瘦高的女生正站在唐琳床铺边，仰头阴沉地看着她笑，一双黑色的手正扒在上铺的护杆上，稍长的指甲里透出黑色的泥。
　　顾以凝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女孩的指甲缝移开，她揉了揉前额，语气疲惫得要死：“有事吗？”
　　王巧巧低着头，似乎在和下铺的人说话：“蓉姐，她在唐琳床上。”
　　下一秒，两颗脑袋钻进顾以凝的视线，顾以凝低着头，看向她们花花绿绿的吊带，听见三人中个子稍矮的一人问：“顾以凝，刚才找你怎么不来？”
　　顾以凝打了个哈欠：“啊……刚才你们找我？”
　　李蓉白了她一眼：“顾以凝，别装。你别以为老师重视你我就不敢动你，我告诉你——”
　　顾以凝托腮看着女生，忽然说了一句：“你牙上有菜。”
　　顺利打断了女生的喋喋不休。
　　李蓉抬手捂嘴巴，瞪顾以凝的同时不忘用舌头清扫过唇齿，并没有感觉扫出来什么东西。感觉到顾以凝可能在耍她，她愤愤地瞪了顾以凝一眼，偏头龇牙给同行的钱梅看：“有吗？”
　　钱梅认真看了看，指了指自己左侧的第二颗牙齿，“这里。”
　　口腔扫了一番，又用手搓了搓，那块小小的菜叶顽固地粘在牙齿上，一只冷白的手忽然伸到胸前，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根牙签。
　　谭宝珠笑了笑，视线越过李蓉看向上铺的顾以凝：“快点吧蓉姐，我们小学霸困着呢。”
　　李蓉垂眸看着那根牙签，又扫了一眼谭宝珠，死白的脸卸了妆更加白，黑色的短发贴在脸颊两侧，活像只女鬼。
　　女鬼对上她的视线，手又抬了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李蓉不知为何心突突跳起来，接过那根牙签时手在微微发抖，好像眼前的人真是女鬼似的。直到把牙齿里的菜挑出来，回头看见顾以凝那张颇有人气的脸，仿佛又回到可以作威作福的人间。
　　李蓉说：“怎么睡到我们唐琳同学身上去了？”
　　顾以凝：……
　　好好说话！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李蓉并未发现其中的歧义，看着顾以凝面有难色，还以为她真被自己羞辱到了，当即更来了兴致，非要告诉她一件事。
　　她扫了扫躲在顾以凝身后低着头的女孩，阴阳怪气地“呀”了几声，“唐琳同学真是善良啊，看见你被子湿了，好大方地邀请你一起睡呢。”
　　李蓉嗤笑一声，“顾以凝，你知道不知，你湿掉的褥子，就是唐琳同学倒的水。”
　　余下两人也跟着嘻嘻嘻笑了起来，三人抱着手臂扭着腰出了宿舍。
　　这下真的安静下来了。
　　有人探出头来问：“真的吗？唐琳。”
　　唐琳低头，靠着墙壁缩成一团。要不是身体能力有限，她会毫不犹豫把自己缩进墙壁里，再用水泥封得死死的。
　　“什么真的假的？”顾以凝大声说，“她们三个说话有个屁的可信度，信她们还不如信太阳从西边升起。”
　　手臂被人软软地戳了一下。
　　唐琳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以凝无所谓地耸肩，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没关系，不怪你的，她们那么凶神恶煞了，你要是不做，她们会报复你，你也是为自己考虑。”
　　她拍了拍微微颤抖的肩膀，“虽然你泼水了，但你还邀请我睡你床铺呀，而且你还给我吃小蛋糕，还跟我道歉，你已经很好了，我不怪你的。”
　　顾以凝握上她的手，拇指在温热的掌心捏了捏，小声问：“除此之外，她们还有其他欺负你的地方吗？”
　　唐琳没说话。
　　手腕上凉凉的，顾以凝低头一看，几滴泪落在上面。
　　*
　　深夜，杨蕾起身上厕所，顺着扶杆爬下楼，余光瞧见隔壁帘子透出光亮。
　　她蹑手蹑脚来到床铺前，小声叹：“姜清，你还没睡觉啊？”
　　她都睡了一觉起来了。
　　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场小脸，姜清说：“再看一会儿书，马上睡了。”
　　杨蕾点头，“那你早点睡啊。”转身进了卫生间。
　　帘子里，折叠小桌板上放着几本习题册，台灯立在小桌板的一角。
　　姜清盘着腿，往后仰靠在叠好的被子上。
　　她在想顾以凝的事。
　　得尽快让顾以凝被顾家认回，顾以凝多待在九中一天，就会多一份风险。
　　今天从九中出来后，姜清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进了路边的一家网吧。
　　烟味和汗臭味混杂的空间里，前台的店员抬头看了一眼她干净的校服外套，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成年了没？”
　　姜清挺胸抬头：“成年了。”
　　店员头也没抬，扔给她一张卡，上面写着电脑账号和密码，“进去吧。”
　　姜清找了一台空闲的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顾氏产业的相关事宜——她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顾家人的联系方式。
　　在网吧里抄了几个电话后，姜清一一打电话过去，并不是顾家人接的，而是秘书接的，她尝试问能不能让顾总接电话，或者转告顾总，有关顾家失踪的顾小千金的事，希望他打电话回来。
　　电话里的女士“嗯”“好的”半天，挂电话之前问了一句话：“听您的声音比较稚嫩，冒昧问一下，您成年了吗？”
　　姜清知道这事多半要黄。
　　果然，从天亮等到天黑，姜清没有接到任何一个电话。
　　怎么办呢？
　　这是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和其他人说，顾氏集团利益交错复杂的，她不想顾以凝的家人还没知道，竞争对手就先知道了。
　　可她现在没有顾家人的联系方式，直接去公司找肯定门都不让进。
　　转机出现在星期四下午。
　　-
　　星期三下午，绿油油的塑料草坪上，杨蕾出了一身薄薄的汗。
　　天气本来又热，跑了几圈后身上总是黏糊糊的。在体育老师一声正气的“解散”后，杨蕾忙不迭地跑向卫生间。
　　下一秒被姜清拉住，她不解地问：“姜清你干什么，我要去卫生间洗一下脸。”
　　姜清提醒她：“回教学楼的卫生间洗吧，简老师要我们回教室，有事交代。”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简文心走进教室，叮嘱一会儿体育课自由活动之后，获得了“初阳基金”助学金的同学回教室，她有事交代。
　　杨蕾拍了拍脑袋：“哎呀，我差点忘了。”她换了方向，拉着姜清往教学楼跑，“走走走，难受死我了。”
　　几分钟后，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人。
　　简文心见人差不多齐了，走到讲台上开始交代事情。
　　“初阳基金”是社会爱心人士专门针对家境困难且学习优异的高中学生设置的助学金，具体到安和二中，就是专门和每个年级前两个班级的对接的基金。
　　安和二中实行分班制，一班和二班被称为“火箭班”，是全校排名前一百的学生所在的班级，容纳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三班到六班是实验班，六班到十五班是普通班，十六班往后的几个班级则是艺术班和文科班。
　　姜清进校成绩好，从高一就开始拿“初阳基金”助学金，一年有七千块，是高中所有助学金奖学金项目里面数额最大的。
　　因为是社会爱心人士赞助的，学校要求每个受资助的学生每个学期都要写一封感谢信，由学校统一寄给爱心人士。
　　“今年的感谢信不由学校统一寄出，明天下午这个时候，爱心人士会来学校，到时候你们亲自交给他们。”简文心交代了明天活动的时间和地点，叮嘱学生：“感谢信最好今天写好，不要拖拖拉拉明天中午才动笔。”
　　周四下午。
　　姜清按照学校的安排提前到活动室等候。
　　明亮的光线里，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得端端正正，最前面的几个座位空着，活动室四面的电子屏幕正放着“初阳基金”的宣传片。
　　富有磁性的广播腔从活动室四边的音响传来，屏幕里画面闪动，“筑梦前行，助人成人，‘初阳基金’自成立之初，立志于……顾氏集团身为龙头企业，勇担社会责任……”
　　——！
　　姜清猛地警觉起来。
　　顾氏集团？听错了还是……同音字？
　　再看屏幕，已经跳到别的画面去了，底下的字幕也变了，姜清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子屏幕看。
　　可惜的是，宣传片的后面再也没出现相关信息。
　　“初阳基金”，会是顾氏集团的助学项目吗？
　　如果是，今天来的爱心人士会是谁呢？……顾瑞？还是顾邵？
　　顾瑞年纪大了，不会出席这样的活动；顾邵是顾氏培养的继承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太可能来这么小的活动；按照助学活动的性质来说……最有可能是那个人。
　　可姜清不确定那个人这时候进入顾氏工作没有。
　　简文心拍了拍手止住活动室里的窃窃私语，提醒大家爱心人士要到了。姜清也从思绪里抽身，视线随意地搭在身前的桌子上。
　　脚步声逼近，走廊上传来教导主任轻柔的声音，姜清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正面落了几个漂亮的行楷字。
　　忽然有人影从身前晃过，姜清闻到了一阵浅浅的、沁人心脾的香水味，简文心的声音随即传来：“让我们掌声欢迎各位爱心人士代表！”
　　姜清抬手鼓掌，往前面看去。
　　她坐得靠近门边，此行前来的人已全进入了活动室，来了四个人，按照背影来辨认，大约是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
　　一群黑色的西装里，穿着薄荷绿色西装裙的女人格外惹* 眼，虽只有一个背影，但姿态优美，气质卓绝，大约是来人里地位最高的。
　　杨蕾像个机器一样按着固定节奏啪啪啪鼓掌，看着女人漂亮的背影，十分有根据地猜测：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女人走到桌子前端，朝简文心微微点头，浓密的微卷长发落在半边肩膀上。她轻轻转过肩膀，面向坐得板板正正的少年们，勾唇轻轻一笑：“同学们好呀。”
　　女人在前方落座，语气轻柔地和校领导聊天。
　　杨蕾抬手掩唇附到姜清身边，小声感叹：“这位爱心人士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好温柔啊。”
　　低头，只见姜清看着那女人，愣愣的，好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神色慌张地回：“嗯，我也觉得。”
　　校领导说完开场白，一阵掌声响起，接下来则是作为代表的女人发言。
　　周雪宁抬手拉了下桌前的回忆麦克风，温柔的声音在教室里流淌：“各位同学好，我姓周，同学们可以叫我周阿姨，非常高兴今天有机会见到这么多可爱的孩子……”
　　发言的最后，女人视线落在墙壁四周的电子屏幕上，助理在一旁滚动鼠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同学们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生活上的也好，学习上的也好，都可以问我。”
　　声音如晚风拂枝头，温柔动人，“同学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们。”
　　话音落，掌声雷动。
　　热烈的鼓掌声里，姜清轻轻扯了下嘴角。
　　发言结束，按照流程，学生们把信封当面交给一旁的秘书，全部学生下楼到教学楼前合影留恋。
　　摄影师抬头瞄了一眼未成形的队伍，低头调相机参数，“往中间挤一挤啊，旁边的同学不要害羞啊，都往中间站。”
　　拍照结束，恰好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小跑着回教学楼。
　　杨蕾挽着姜清的手臂，总觉得她心不在焉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爱心人士代表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正和校领导及班主任微笑着说着什么。
　　她觉得今天的姜清格外心神不宁，还没开口说话，姜清说：“杨蕾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找简老师。”
　　找简老师？
　　她现在看起来没空呀，而且下下节课就是简老师的。
　　杨蕾虽然疑惑，还是松开了姜清：“哦哦，那我先回去了。”
　　已是深秋，学校里的桂花开得旺盛，金黄色的小花朵从浓绿的树叶间隙冒出来，甜甜的香味弥漫空中，让人闻之欲醉。
　　姜清深呼吸，满满的桂花香气被吸入鼻腔。
　　她看向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周雪宁。
　　原来这时候她就见过周雪宁了。
　　上辈子，姜清对周雪宁的最初印象，是在顾以凝大三的时候，姜清去顾以凝家，才在卧室里和顾以凝打闹完，一推开门，正对上周雪宁漂亮的脸。
　　四目相对，姜清脸颊微微泛红，她回头求助顾以凝，未曾发现女人眼中的怔愣。
　　顾以凝温热的手像蛇一样爬上姜清的腰，顾以凝没骨头似的搭着她，黑长卷发落在姜清身前。
　　姜清问心有愧，面红耳赤。
　　顾以凝倒是十分坦然，笑嘻嘻和站在门外的漂亮女人说话：“周阿姨。”
　　“姜清，这是我舅舅的女朋友，周阿姨。”顾以凝介绍说，“周阿姨，这是我的好朋友，姜清。”
　　

第7章
　　“周女士真是热心，我替我的所有学生谢谢你们，谢谢‘初阳基金’的所有人。”
　　余光瞥到站在桂花树旁的姜清，简文心朝她招手。
　　对面明显愣了愣，见她嘴型比了个“过来”，这才衔着桂花香小跑过来。
　　简文心拉着女孩到女人面前，亲昵地环住女孩，手腕搭在她的肩膀上，“周女士，这个小朋友呢，就是我们高二年纪最优秀的学生，好几次月考物理都考了满分，这可是要冲A大的好苗子。”
　　姜清仰头，冲周雪宁露出一个微笑：“周阿姨好。”
　　周雪宁弯着眼睛，余光在女孩脸上掠过，看向她洗得泛白、鞋头部分胶开裂的帆布鞋。她弯着眼睛，眼里流露出心疼，抬手在女孩头顶揉了揉。
　　周雪宁说：“好孩子，好好学习，大好的前程等着你。”
　　姜清十分配合地作出反应，郑重其事地点头。
　　简文心揉了揉姜清的肩膀，低头看了看手表：“姜清，快上课了，你先回教室吧。”
　　目睹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简文心叹了一声，“这小孩很聪明，也很刻苦，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能走到现在，完全是靠她自己。”
　　周雪宁轻轻笑着：“简老师，顾氏集团设立‘初阳基金’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这样的孩子，如果后续需要我帮助的，请您尽管和我提，我会竭尽全力帮助她。”
　　教学楼拐角处。
　　姜清站在浓密的桂花丛中，透过枝叶缝隙看向那抹薄荷色。
　　……怎么办，完全找不到机会和周雪宁独处。
　　上课铃声响起，悠远绵长。
　　姜清叹了口气，转身跑向教室。
　　*
　　下午的课结束，姜清跑回宿舍。
　　手心里的纸条已被捏得皱巴巴的，姜清从柜子里翻出老人机，按照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按键，最后点击拨打。
　　电话嘟了两声被接通。
　　“周女士您好，我是今天感谢活动上和您见过面的姜清，您还记得我吗？”姜清听着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尽量压低声音。
　　“啊……”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哦哦！是二中的学生对吧？您好！我是周经理的秘书，她现在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意料之中的结果，周雪宁留下的那个号码并不是她自己的。
　　姜清又说：“这样啊，那能不能麻烦姐姐，等周女士回来之后转告她，让她回一下这个电话，我有事和她说，拜托了。”
　　王秘坐在桌前，想到周雪宁白天在二中时给出的承诺，感叹还真有学生打电话来问的同时，语气轻柔地说：“同学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您可以跟我说，我也可以帮助您的。”
　　电话里的女生执意道：“不是，我是真的有事想和周女士说，您能帮我转告她一下吗？”
　　年轻就是单纯啊……周经理怎么可能会回一个高中生的电话，就凭她说有事？
　　话虽如此，面对有礼貌的未成年人，王秘态度依旧很好：“这样啊同学，等周经理回来的时候，我会给她汇报的。”
　　至于她回不回你电话……嗯，没有回的可能。
　　“好的，谢谢您。”
　　姜清挂了电话。
　　虽然回过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为了避免万一周雪宁真的回电话，姜清晚自习把手机带去了教室，只要出现振动，她会带着手机跑进卫生间接电话。
　　今天教导主任似乎没有来巡查。
　　而周雪宁也真的没有回电话。
　　晚自习结束后，姜清独自来到操场后的小树林里。
　　电话拨通，她明显听出了不耐烦的声音，抢先开口：“秘书姐姐，真的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我的事，您告知周女士了吗？”
　　电脑桌前文件纷繁复杂，王秘气不打一处来，加班本来就烦，还要应付这个未成年小鬼，“和她说了，她没空！”
　　电话里静了片刻。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王秘眨了眨眼，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刚才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冲了，毕竟人家只是个学生，加班的怨气不应该对着她发……
　　王秘正打算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女孩说话了：“秘书姐姐，能不能麻烦您再转告一次？”
　　女人顿时火起。
　　有完没完啊？看不出来周雪宁不想管吗！
　　转告转告转告，听得她脑瓜子疼！屁大点事都要转告周雪宁，本来今天和周雪宁说的时候就被骂了，骂她这个秘书没用，芝麻大点事都要让她亲自处理！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请告诉周女士，如果不想顾先生知道她的事，请务必回电话。也麻烦您告知她，我姓姜，今年十六岁，圣诞节那天是我生日。”
　　王秘的火气越来越大。
　　有没有人管管高中生啊！怎么着还告诉生日？怎么滴不会要她们给她过吧，一个慈善项目而已，还真缠上她——
　　等等！
　　女人的火气噌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豁，有瓜！
　　……貌似还是个大瓜。
　　她来了精神，加班带来的疲倦不翼而飞，拐弯抹角地想引女孩多说点话，奈何女孩三缄其口，只让她转告。
　　“好的，我会转告周经理的。”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王秘心里抓耳挠腮的痒。
　　静谧笼罩着树林，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
　　姜清在第二天中午接到了周雪宁打来的电话，约她周日下午见面。
　　电话里的声音平静无比，和那天她在活动室的声音一样柔和而富有磁性，引得姜清不知不觉入了神。
　　“姜清。”
　　电话里的声音叫她。
　　姜清回神，指甲抠着陈旧的木头柜门，“星期天见，周女士。”
　　*
　　昏黄温暖的光线从床帘缝隙落下，静静地洒在一只玉白的手腕上，或大或小的可见微尘宁静舞动，温暖的气息在手心流淌。
　　许久，那只手臂动了下，宁静的宿舍里响起缓缓的呼吸声。
　　“咔嚓”一声，窗帘被拉开，穿着睡衣的女孩坐在床上，暖意四散。她眼神虚空，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在床上发呆。
　　姜清在床上坐了十几分钟，睡太久带来的昏昏沉沉才完全离开身体。低头掀开被子，姜清抬脚把床底的鞋勾出来。
　　系好鞋带，姜清起身把被子叠好，在T恤外面套上校服，右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欢喜的声音：“姜清，你是不是要去吃东西啊？”
　　姜清顺着声音看去，两片薄薄的床帘之间，一颗头凭空而出，嘻嘻冲着她笑：“姜清，我不想出门，但是好饿。”
　　“刺啦”拉上校服拉链，姜清问：“你没回家啊？”
　　张紫汐笑嘻嘻的脸顿时变得不嘻嘻，不由自主噘着嘴：“和我家里人吵架了，刚跑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你在睡觉。”
　　“你家人知道你回来宿舍了吗？我怕他们找不到你，打电话给简老师。”姜清拿着梳子走到洗漱台前，简单扎了个低马尾。
　　张紫汐掌心抵着腮：“哼，他们都不一定想起我来呢。”
　　姜清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想起她刚才说饿的事，走回张紫汐的床铺下，仰头看她：“要吃什么？”
　　对食物的渴望暂时压过在家里受的委屈，她掰着手指数：“我要后门那家的红豆奶茶，要热的，标准糖；还要一份绝味，十块钱的就行；一份炒粉，不要黄豆；一个鸡腿，加辣……”
　　姜清记不住，索性让她写了一张纸条。
　　吃了一碗炒饭后，姜清才拿起那张纸条，一一对照着买。
　　好在所有的小吃都在学校后门的街道上，彼此间离得并不远，今天又是星期六，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因此小吃摊前的人不多，不需要和往常一样排队。
　　趁着卖烧烤的阿姨烤鸡腿的时候，姜清叮嘱阿姨要中辣，转身进了隔壁的奶茶店。
　　这是一家很老的奶茶店，名字叫“避风塘”。
　　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部分没多少零花钱、但又想喝奶茶的学生的“避风塘”，以其便宜的价格和极好的位置闻名二中。
　　即使是周末，小小的店里依旧热闹，和工作日不同，周末的“避风塘”更多时间是接待二中以外的学生。
　　就比如现在，姜清一进门就注意到靠窗的那一排桌子上，全是穿着红白校服的学生，而其中的几个，还颇为眼熟。
　　正是一周前，姜清在九中遇到的那三个女生。
　　稍抬眼眸，姜清往三个女生身后看去——果不其然，一个穿着黑白裙子的女生，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指节无聊地轻叩着桌面。
　　姜清心里起了疑虑——那个叫谭宝珠的女生，是和那三个女生一伙的，还是只是受害者？
　　女生头动了动，好像察觉了她的视线，姜清连忙侧身，偏头看向奶茶的点餐台。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点餐台前，一个女孩提着几杯奶茶，正转身往外走来，校服外套被她挽起半截，眉头微微皱起，抬起头时颈间的那颗小小的痣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衬得那一段脖子似藕一般。
　　姜清深吸一口气，不留痕迹地错过目光，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的视线坦坦荡荡抬起，一一掠过身旁排队的人。
　　也掠过姜清。
　　顾以凝不记得她。
　　一阵绵实的酸涩感从心底钻出，姜清安慰自己，从顾以凝角度看，她不过是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不记得是正常的。
　　姜清深吸一口气缓解情绪，继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明天和周雪宁见面，凭她口说无凭周雪宁不会相信她，肯定要做过亲子鉴定再有行动，而拿到顾以凝的头发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样下来，顾以凝还要在九中待更长的时间。
　　不如直接带着顾以凝的头发去见周雪宁。
　　姜清半垂着眼眸，余光注意着慢慢走过来的女孩的一举一动。
　　等她走到身旁时，姜清忽然往前靠了一步，“哎呀”一声，歪着身体朝顾以凝倒过去。
　　顾以凝似乎没有预料到，躲闪的动作做得太迟，等回过神时，姜清已经扑在了她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不好意思！我刚刚脚突然崴了！实在不好意思！”姜清压在女孩身上喘气，用着为数不多的演技伪装意外。
　　体重相当的人压在身上，顾以凝疼得龇牙咧嘴，下一瞬生气地推开她，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头皮传来一阵疼痛。
　　“你手压到我头发了！”女孩握上姜清的手腕，狠狠甩开。
　　手心残留着几根发丝，姜清捏着手站起来时，顾以凝已经快步走到那三个女生坐的窗边，嘴里怒骂着：“有病吧她！”
　　姜清连奶茶也没有买，快速走出奶茶店。在路边拿了烤好的鸡腿，姜清一刻也不停留，快步走进学校。
　　墙根下，她慢慢地抬起左手。
　　手心，除了挂着几根头发之外，还多了一个东西——一张储存卡。
　　奶茶店里，顾以凝握住她手心时，唇瓣擦过她的脸颊，以仅能两人听见的音量说：“帮我暂存。”
　　

第8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姜清蹲在台阶上，迎着渐暗的天色，小心翼翼地插进老人机的卡位里，拇指抵着卡位往里挤，细微的一声“啪嗒”后，姜清长按开机键。
　　提前用校服和手臂把手机捂着，如雷鸣一般粗糙而大的开机声音还是从手机里传出来，还好周围走动的同学不多，不然姜清又要经历一番社死。
　　手机开机成功，姜清按下按键，小小的屏幕里快速划过不同的图标，终于找到相册。
　　从顾以凝的反应和上辈子九中的霸凌事件来看，很好猜出卡里面的东西是什么……顾以凝那样的人，即使火烧不到顾以凝身上，她也绝不会冷眼旁观。
　　点开相册，里面只显示出几张照片。老人机像素不好，依稀分辨出照片里是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或是女生跪在地上。
　　顾以凝用了这样的手段给她，叮嘱她暂存，里面绝不是只有这几张照片。
　　或许是老人机读不出来。
　　姜清翻开文件夹，按照相应的路径点进去，果然还有很多东西，只是从老人机的相册显示不出来。
　　姜清提着零零碎碎的东西跑向寝室。
　　寝室里没有开灯，姜清才推开门，张紫汐欢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姜清！你回来啦！”
　　姜清把灯打开：“紫汐，我有点急事，来不及给你买奶茶了。”
　　张紫汐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坐在桌前的小凳子上，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走过来的姜清：“啊……没关系的，谢谢你！我太饿了，我太爱你了！”
　　姜清把东西放在桌上，张紫汐从桌子里掏出两把一次性筷子，招手喊她坐下：“一起吃，姜清！”
　　“我吃过了，我不饿。”姜清说，“紫汐，你身上有没有钱，我想跟你借点钱。”
　　张紫汐：“我有的，你要多少”
　　从张紫汐那里拿了一百的现金，姜清背起包，把手里的SD卡装进书包的最里层。
　　见她急匆匆地要往外走，张紫汐从炒粉里抬起头，疑惑问：“姜清……你怎么了？又着急用钱又要往外跑？”她压低音量，轻轻皱眉，“你不会被人欺负了吧？”
　　张紫汐知道姜清家庭条件不好，可从高一到现在，姜清很少问人借钱。
　　今天这个情况，确实好奇怪。
　　姜清抬起头，将书包拉链拉好，朝张紫汐笑了笑：“我没有被欺负，真被欺负了肯定和简老师，和你们说的。我是真的有点急事，身上没有现金，乖，快吃东西吧，再等凉了。”
　　出了学校，姜清走进一家离学校最近的网吧。
　　前台的老板瞄了她一眼，粗糙的嗓音不耐烦地赶人：“不招待未成年人啊，赶紧走，二中的学生不好好学习跑什么网吧。”
　　姜清转身出了大街，把身上的校服衣脱下来，先去手机店里买了一张新SD卡，又顺着巷子上的彩色粉笔画的指示走进一下新的网吧。
　　顺利进去后，姜清又问老板要了个转换器，把包里的SD卡装进去，插入电脑主机里。
　　卡里是三百多张照片和十几个视频。
　　鼠标滑动很久才拉到底部。
　　底部的几张，是顾以凝的自拍照。厚厚模糊的滤镜下，女孩对着镜头比耶，头发自然散下，笑容熠熠生辉。
　　姜清把所有图片和视频都复制一份到新的SD卡里。
　　走出网吧时，已经很晚了。
　　城市灯火太亮，红色绿色的交织在一起，将城市笼得水泄不通，看不见夜空原本的颜色。
　　死一样的宁静里，有个黑影钻进九中的一扇宿舍门里。
　　“顾以凝？顾以凝？”唐琳摸黑来到窗前，“你好点了吗？以凝？”
　　察觉到床上散发热量的那具身体，唐琳往前摸了摸，顺着柔软的被子往上，唐琳碰到了她滚烫的手，当即吓得支支吾吾的，“以、以凝，你……你发烧了吗？”
　　黑暗的空间里，她听见顾以凝气若游丝的声音：
　　“走……”
　　唐琳身体猛然僵住。
　　但来不及了。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的冷汗一瞬间顺着肩膀落下来。
　　下一瞬明亮的白光刺痛她的眼，一声冰凉的笑声自身后传来。
　　“好感人。”
　　谭宝珠笑得一颤一颤的，“就算旷了晚自习的课也要偷偷跑来送来，唐琳同学就不怕那三人发现了，你就是下一个？”
　　“还是……”她靠近颤抖的女孩，涂了口红的嘴巴像刚吃了小孩的恶鬼，“你想替她？”
　　女孩眼中盈满泪眶，她猛烈摇头，那晶莹的泪珠随着动作一串串晃出来，像漂亮的珍珠。
　　“谭宝珠。”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都是一个宿舍的，不要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过了很久。
　　“你说得对。”谭宝珠抽出女孩手里的药膏，缓步走到顾以凝床边，小皮鞋落在地上，清脆好听，“唐琳同学不是出来上厕所吗？还不回去？”
　　唐琳如蒙大赦，抬腿往外跑之际，回头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躺在床上，虚弱得不成样子，脸上透出一股异常的红色，她轻轻朝自己一笑，“唐琳，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
　　门很快被关上。
　　谭宝珠弯腰坐在床边，低头拧开药膏的盖子，“顾以凝，我要是把事情做绝了，你要怎么样？”
　　床上的人满脸通红，嘴唇却很白。顺着下巴往下，一颗黑色的小痣嵌在粉色的皮肤里，谭宝珠觉得好像一块煮得半熟的猪皮。
　　“唐琳那个人，又胆小又怂的，稍微逼一逼就会往天台走。你要是做绝了，又不好玩，还会给你添麻烦……”
　　大概是真的病了，她说话语速都慢了下来，听得谭宝珠很不耐烦。
　　挤出药膏抹在手上，谭宝珠把手指凑到顾以凝脸颊边，“也是，哪有你好玩，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不止她们想打你，就连我也想打你。”
　　顾以凝别开脸，趁此翻了一个白眼，“脖子上没有伤口。”
　　谭宝珠冷哼一声，垂手把手上的药膏全部刮下，一大坨黏黏糊糊的落在粉白的脖子上，“想让我给你擦？做梦。”
　　收回手的时候在鼓起的被子上拍了拍，听见那骇人的吸气声，谭宝珠不为所动：“装什么，伤哪有那么重？”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不理这神经病。
　　反正伤的又不是她。
　　没多久，顾以凝听见小皮鞋蹬地的声音，忙叫住她：“药留下。”
　　这可是唐琳买给她的，还能让这人顺走？
　　谭宝珠回头看她，“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药在桌上，这种不值钱的东西，除了你没人会稀罕。”
　　门再次关上。
　　顾以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起来，身上越来越烫，她像个蒸包子的蒸笼，身上不断冒着白气。
　　身上又痛又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够桌上的膏药。
　　*
　　咖啡厅角落处的沙发上，女人身穿一件复古风格的红黑格子裙，胸前系着一个精美的蝴蝶结，修长的手指放下咖啡，她看向对面的女孩，眯了眯眼睛：“姜同学，请说吧。”
　　姜清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小透明袋子，放到两人中间的沙发上。劣质的灰白透明袋里，周雪宁看得很清楚——里面是一根头发。
　　女人漂亮的瞳孔里映出穿着朴素的少女，周雪宁眨了眨眼，面色沉沉地看向女孩。
　　“周女士既然在顾氏集团工作，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姜清抬眸看向女人，“顾氏集团千金顾珂有个女儿，名为顾悦，十几年前走丢了。安和九中高二年纪有个叫顾以凝的女同学，不巧，是被养父母收养的，并且和这位顾悦的年龄一样。”
　　“你是想说，这位叫顾以凝的女生，就是顾家走丢的小千金？”周雪宁淡淡笑着，“姜同学，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
　　姜清：“周女士不信，拿去鉴定就知道。”
　　周雪宁伸手，捏起那个小袋子，轻轻笑了笑：“我又不是顾家人，我凭什么去做呢？”
　　“周女士目前还是顾总的女朋友，无论是家世还是学历，都没有得到顾家人的认可。”姜清其实不知道这时候周雪宁和顾邵发展如何，只能根据上辈子了解的情况猜测，“说到底顾家目前是顾老太太做主，她最疼爱顾珂，也必定疼爱顾悦。要是您找回了顾悦，老太太出于这份恩情，也会对您认可不少。”
　　周雪宁的嘴角慢慢落下。
　　她低头看了看透明袋里的发丝，又抬头看向女孩。
　　女孩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没有出现同龄人撒谎时的心虚，只是对上她探究的目光时，会恍惚一刻，然后移开。
　　这女孩太可疑了。
　　一个贫困生，哪里来的这些途径得知这些东西——偏偏说的和真相大差不差。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要钱……还是要什么？
　　姜清从书包里掏出一块U盘放到桌上，“周女士，我要你联系媒体，联系官方，曝光这件事，给受辱的学生应有的回应和保护，以及，让顾家人认回顾以凝。”
　　周雪宁打开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入其中。
　　“后续有证据我会继续发给您。我了解过了，亲子鉴定报告大约七个工作日出，我希望您能先派人保护顾以凝的安全，确保她在事情曝光前、曝光后，都不会收到伤害。”
　　周雪宁抬头，有些诧异地看了女孩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电脑。
　　许久，周雪宁抬起头：“这些……怕不太够。”
　　姜清说：“当然不止这些，这些只是能拍到的，在明处的。只要发出第一个声音，闪光灯聚焦在暗处，残忍和肮脏会无所遁形，我们只需要做第一个就行。”
　　“好。”周雪宁将内容拷贝进电脑，把U盘拔出来还给女孩，心中仍有无尽的好奇和疑虑，“顾以凝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样奔波。”
　　手心里握着那块发烫的U盘，姜清喉咙滚了滚。
　　她明明可以编出很多理由，可偏偏此刻，偏偏在周雪宁面前，她一点也不想说谎。她抿了抿唇，酝酿半天，只能憋出个生硬的“无可奉告”。
　　周雪宁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似乎嗅到了什么。
　　

第9章
　　周雪宁坐在沙发上许久，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装着几根头发丝的透明袋子放在电脑旁边。
　　对面的女孩早已离开，服务员上前询问女人需要什么服务。
　　拿到巴掌大的透明自封袋后，周雪宁对服务员道了声谢，起身走到对面沙发前。乳白的沙发上的凹陷已经完全回弹，唯有上面落下的几根发丝证明过这里不久前有人坐。
　　周雪宁俯身，将发丝捻起来，小心翼翼装进袋子。
　　*
　　下了公交车，姜清顺着小路往校门口走，小巷两边石墙高耸，左边的墙里是学校，右边墙外，则是一座清真寺。
　　祷告声和诵读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即将穿过小巷，学校后门前的烧烤香气远远飘来，闻得她肚子一咕噜。
　　正要走进后门的那条路，姜清忽觉身后有动静，下一瞬一双纤长的手出现在她视野下方，迅速捂住她的口鼻，把她往旁边的巷子里拖。
　　“同学，是我，我是顾以凝。”身后的人呼吸急促，脚步有些乱。
　　姜清早就没挣扎了，从那双手靠上来的几秒后，她就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顾以凝。
　　姜清和顾以凝生活那么久，从身后人靠过来时的呼吸频率、动作幅度，一瞬间就判断出是她。
　　顾以凝松手，把她拉进另一条拥挤的小巷子里，两边都是破旧的矮矮的房子，白色的漆粗糙地盖在石头上，角落处生了不少的青苔。
　　听说这里快要拆迁了，拆后的土地用于扩建二中。
　　顾以凝伸手：“姜同学，我的卡呢？”
　　姜清把书包转到胸前，从书包大层的最里层拿出那张SD卡，递给顾以凝。打量的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姜清发觉她脸色不太好，带了几分虚弱的白。
　　姜清问：“你没事吧？”
　　顾以凝正低头把卡装进手机里，闻言顿了顿，片刻后手上动作继续：“没事啊。”发觉那道探究的视线还落在脸上，顾以凝抬手摸了摸鼻尖，“哦……我来月经了，有点难受。”
　　且不说顾以凝身强体壮，月经规律，和她在一起十多年，姜清就没听顾以凝说过她会痛经，但顾以凝一和她撒谎就摸鼻尖的小动作，还真是十年如一日，不曾变化。
　　姜清的视线顺着顾以凝的脸颊滑落在脖子上，又越过宽大的校服，落在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上面并没有什么痕迹。
　　但很多时候，那些霸凌者会特意使用不留痕的方法，让受害者加倍痛苦。
　　“我看过卡里面的东西。”
　　黑暗的屏幕亮起来，二手盗版手机里播放着开机动画，顾以凝抬头看她，微微眯着眼睛。
　　姜清问：“你打算怎么办？”
　　顾以凝说：“证据在这里，告老师，不行就匿名投到区教育局，市教育局，不管的话我会继续往上投。”
　　话语中仍带了这个年龄特有的天真。
　　“顾以凝。”姜清说，“你是九中的学生，我不说你也知道，要是告老师有用，这事根本轮不到你来收集证据。”
　　她靠近顾以凝，对上她躲闪的视线：“你要怎么投到教育局呢？邮箱？还是信封里装着SD卡，晚上偷摸着放到门前？”
　　姜清：“如果你顺利拿到邮箱，那么我也告诉你，可能两三个月，都不会有人看，现在政务人员邮箱办公很少，更别说这种没有来处的文件，很少有人点开看……虽然如此，但你仍可以投。”
　　“如果是信封装着SD卡，我建议你不要做，防人之心不可无，能在九中作威作福的人，背后牵扯的钱权链条不是你我能想象的，拿到一份监控视频对他们而言不是难事。”她顿了顿，“更何况，在事情没有闹大之前，没人会给自己找事做。”
　　“闹大？什么叫闹大？”顾以凝歪着头，“非要人死了才算闹大吗？但学校前几年也有学生跳楼，也没闹大。”
　　她似泄了气，靠着墙壁蹲下来。姜清也跟着蹲下来，小声问她：“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被霸凌吗？”
　　“那可多了去了。”顾以凝看向姜清，“不同的班级，不同的年纪，不同的性别，都有，没有的反而不正常……但要说比较严重的，是我们班的苏小婷。”
　　“你有证据吗？”想到顾以凝收集的所有证据估计都在SD卡里，姜清又问，“你能拍到证据吗？”
　　顾以凝摇头。
　　“……拍不到，是男生动的手，会把她拉进男厕所里。他们人多，我不敢进去，我悄悄问过她，她也只是说他们笑她。”
　　一阵沉默落入狭小的巷子里。
　　许久，姜清开口说：“你再等一下。”
　　顾以凝问：“等什么？”
　　“等时机。”姜清解释，“我把你里面的东西复制一份，交给了一个熟人，她会处理好的，在此期间，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行。”
　　顾以凝抬起一双沉沉的眼，嘴角勾起笑：“我要怎么信你呢？万一你拿着我的东西，跑到那些人那里把我举报了怎么办？”
　　顾以凝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又或者，你那个熟人不顾我的死活，把我举报了怎么办？”
　　下一瞬，冰凉的手摸上顾以凝的手腕，她被冰得一哆嗦，紧接着听见姜清说：“你如果不信我，就不会把卡给我。至于那个熟人，你尽可放心，她人很好，是参与助学金项目的爱心人士，姓周，名雪宁。”
　　“啊？”顾以凝疑惑，“这就把她的信息告诉我了？”
　　姜清朝她笑了笑：“因为我不止信她，我也信你。”
　　那双冰凉的手终于松* 开，奇奇怪怪的感觉始终萦绕在顾以凝脑海里：这才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这人真的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信任吗？
　　这事原本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完全可以不管的。
　　顾以凝将疑问说出口，姜清愣了片刻，神色有些不自然：“可能……因为……我善良？好歹是二中的学生，三观也要正。”
　　顾以凝嗤笑一声，“还挺会给你们学校打广告的。”
　　她朝姜清勾勾手，“有手机没？”
　　姜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递到她掌心。
　　老人机按键用起来麻烦，顾以凝费力地按了好久，才找到联系人一栏，把自己的手机号填进去，按动拨通，她兜里的手机咿咿呀呀响了起来。
　　顾以凝把手机还给姜清，起身站起来，低头朝她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姜清握着手机，小小的屏幕里刺眼的光线显示出顾以凝的名字，外壳尚有余温。按键将屏幕熄灭，姜清靠着墙站起来。
　　还没站稳，头脑和身体似灌进沉重的铅，眼前一片昏暗，身体不可控地往下坠。
　　似有人扶住了她，应该是顾以凝……姜清倚着那个温热的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渐渐恢复视线，身体和大脑的沉重缓慢褪去。
　　“你低血糖啊？”
　　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姜清原本健康红润的唇带上了几分霜色，嘴唇一张一合：“有点，主要是蹲太久了……”
　　姜清话还没说完，听到细微的吱嘎吱嘎声音，紧接着嘴边怼上来一颗糖，顺着酸酸甜甜的清香，姜清低头看去。
　　炫彩的水果糖纸被剥开，一颗珠圆玉润的半透明糖果立在中间。
　　顾以凝的手掌托着那块糖纸：“吃点糖缓缓。”
　　姜清看着那块糖纸，想起了从前。
　　她和顾以凝的从前。
　　姜清气血不足，又不喜欢锻炼，低血糖是常有的事。顾以凝兜里经常揣着糖，各种各样的、漂亮的、新奇的，即使是西装革履，正襟危坐，下一秒顾以凝就会拉过她的手。
　　无人知晓，顾家小千金偷偷在她掌心放了一颗糖。
　　那糖挠着姜清掌心，痒痒的。糖的效果也很好，她还没吃，嘴角就已勾起浅浅的笑。
　　小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小贩叫卖的声音，伴随着一两声铁块相击的叮当声穿过石墙，落到两人耳边时已不太清明。
　　姜清低头含着那颗糖。
　　很甜。
　　包裹着糖果的一侧脸颊往外鼓出来，像只小青蛙，没多久，她的脸颊和嘴巴动起来，快速把糖嚼碎，吞进喉咙。
　　姜清说：“谢谢你，顾同学。”
　　“嗯？”顾以凝皱眉表示不满，“顾同学听起来好生疏，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我阿凝都行，清清。”
　　尾音上扬，顾以凝似乎对“清清”这个名字十分满意。
　　甜味还黏在喉咙，姜清咽了咽口水，问：“为什么……喜欢叫我清清？”
　　姜清名字是两个字，说起来也顺口，身边的师长朋友多半就叫她“姜清”，少部分人叫她“小清”，唯有顾以凝，乐此不疲地唤她“清清”。
　　“清清，清清。”
　　有时受不了她的碎碎念，姜清抱起身边的枕头砸顾以凝，原意是让她闭嘴，谁料顾以凝眼疾手快接过枕头，朝姜清砸回去。
　　枕头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玩累了，两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顾以凝的头靠在她的腰上，顾以凝抓住姜清的手，两只手高高举起来，顾以凝固执地和她比大小。
　　两个人的手差不多大，顾以凝也比过很多回了。
　　顾以凝嘻嘻一笑，手指落进姜清的指缝里，以十指相扣的姿势，仰头看向靠在被子上的姜清，小声喊：“清清。”
　　姜清笑着骂她：“顾以凝，你有病。”
　　*
　　可是顾以凝没病。
　　姜清却生病了。
　　

第10章
　　十六岁的顾以凝站在身前，开口依旧叫她“清清”。
　　姜清问：“为什么……喜欢叫我清清？”
　　“嗯……”顾以凝没想到她这么问，一时回答不上来，认真想了想，“重章叠唱？意韵深远？”
　　说出口自己也笑了笑，“就是觉得很好听啊，清清，清清，多好听啊！”
　　一声声“清清”好像敲在心上的鼓槌，姜清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她半垂着眸：“不要叫我清清。”
　　顾以凝：“为什么？”
　　姜清：“以前有个人这么叫我，我不喜欢。”
　　顾以凝又问：“你不喜欢那个人？”
　　姜清：……
　　姜清说：“不是。”
　　顾以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个称谓而已，“你不喜欢我就不叫了，姜清。”她眨了眨眼，又连忙补充，“你不许叫我顾同学！”
　　此时日落西山，金黄色的余晖翻进小巷子里，落进顾以凝眼里，流光溢彩。
　　未施粉黛的少年人眨了眨眼睛，长而密的睫毛似蝶羽扇动，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溢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与活泼，似星辰般明丽。
　　女孩靠近女孩，指尖戳了戳她的手臂：“姜清，好不好呀？”
　　刻意压低耳朵声音落在耳边，心跳轻而易举加速，姜清偏过脸颊，垂在腿边的双手紧紧握成拳，越捏越紧。
　　她半垂着眸，脑海里闪过订婚宴上顾以凝的样子，言笑晏晏，和男人站在一起格外刺眼。她以卑劣的方式被顾以凝特别邀请，见证他们的幸福，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此在顾以凝的生活里惨烈退场。
　　呼吸不知不觉加快，姜清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一种窒息的难过随之涌上。
　　所幸，现在的顾以凝还不是那个叫她“清清”的顾以凝，姜清也不再是那个沉溺多年、无法脱身的姜清。
　　她们还在起始点，还没有产生大的交汇。
　　等这件事结束后，还来得及远离。
　　-
　　几日的天气晴朗后，安和市迎来了久违的一场雨，是一场小雨，夜里静悄悄来，除了熬夜点着台灯学习的学生外，没有惊动任何人。隔天早上推开窗户，一阵凉风穿透寝室，直往走廊冲去。
　　安和市迎来入秋以来的第一次大幅度降温。
　　学校里的树叶以惊人的速度变黄，随着那一点点秋风，摇摇晃晃地飘落在地。
　　杨蕾仰头看黑板上方挂着的钟表，还有十五分钟收卷，教室里还坐着几个同学。把卷子检查好几遍，空白的题依旧一点思路也没有，姜清把文具收好，起身走出教室。
　　今天是高二年级的月考，这会儿考最后一科，考完之后再开一个班会，就可以回家迎接周末啦。
　　出了教室，走廊上站了不少人，杨蕾往教室前面走去，试图从走廊人群里找到姜清的影子。
　　二中考试排号是按照上一次的考试排名排的，姜清是第一名，自然就在本班考试。杨蕾走到走廊今天，没有看见姜清。
　　或许是上厕所去了。
　　高二（1）班教室里，不断有人起身交卷。
　　陈雅君盯着选择题的最后一道看了很久，依旧还是下不了决心。她仰头看了看钟表，又环顾四周，人基本都走光了——只剩下一个人。
　　那道挺直的背影投入眼中时，她恍惚了片刻，有些疑惑。
　　竟然是姜清。
　　虽然陈雅君有些题做不出来，但明显感觉到这次的题目很简单，所以大部分人都提前交卷了，姜清竟然留到了最后……也可能是学霸比较谨慎。
　　陈雅君起身，离开了考场。
　　直到监考老师宣布考试时间到，姜清才上讲台交试卷，十几年没有参加这样高集中注意力的考试，姜清有些恍惚，又听监考老师笑着问：“这次考试很难吗？”
　　姜清笑了笑：“还行，哈哈。”
　　或许是不难的。
　　但问题是，她从二十九岁重生回高二，高中的那些知识早就忘了，前几天抓紧把高一到高二的教科书过了一遍，深处的记忆很快被挖出来，奈何知识点真的太多太杂。
　　姜清有一种预感，下一次考试她不会坐在这个教室了……说不准还要被叫去谈话。
　　到时候要怎么跟简文心解释，姜清自暴自弃地想，要不然直接和她摊牌重生这件事。
　　考试结束，各班学生一股脑地涌入教室，激动又好奇地和周围的一切活人对答案，时不时有夸张凄厉的哀嚎传出教室。
　　手肘搭在桌面上，姜清托着腮发呆。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姜清回头，扎着高马尾的陈雅君问：“姜清，你选择题的最后一道选什么？”
　　“好像是A吧。”
　　陈雅君眉头紧皱：“为什么呀……题干上说了不计摩擦力，为什么你们都是选A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又被扣三分了！”
　　姜清：“这个……我也是瞎选的。”
　　真是瞎选的，难道选对了？
　　教室里嗡嗡声一片，对答案和哭嚎的声音连绵不绝，姜清趴在桌上，感叹高中生真是最有活力的一群人。
　　姜清的灵魂二十九岁的人，是个任人揉搓捏扁的标准社畜，自然不会为丢了几分而难过。
　　不知何时起，教室里讨论的话题逐渐从考试上移开。
　　“好多媒体都去蹲守，结果校领导直接不来学校，打电话也不接，据说还是官方的记者，居然都直接被挂电话。”
　　“九中本来就不是好学校，我倒是希望能闹大，上面来好好治一治。我今天坐公交路过的时候，学生家长都挤到路边来了……”
　　“反正我朋友这两天没去上课，她家长怕她出事，不许她去，要等事情解决……”
　　姜清猛地回头，看向以陈雅居为中心围成一圈的同学，“你们刚才说什么？”
　　陈雅居单手拢在嘴边，做出说悄悄话的姿态，眼睛往教室门口瞟了一眼，朝姜清压低声音说：“就是九中出事了，有三四个学生跳楼，据说人都没了……”
　　姜清惊讶：“三四个？”
　　女孩郑重其事地点头，继续说：“一开始网上有人传了一个监控视频，是学校里的，好几个人群殴一个女生，视频转发量很高，引起热议。后面又传出有好几个学生跳楼，事情太严重了，连央视记者都来了……”
　　监控视频……？
　　不是顾以凝拍的那些东西。
　　“我感觉那几个霸凌者都还挺有背景的，我们学校不准讨论，我朋友在六中，也不许讨论，听说在九中的同学被老师威胁，谁要是说出去就杀了他……反正就挺可怕的。”
　　旁边有人提醒：“嘘！嘘！嘘！”
　　教室里的讨论声忽然停了，姜清回头看向门口，一身正装的简文心正抱着卷子走进来。
　　简文心把卷子放在讲桌上，“课代表上来发一下，这是这周末的作业，星期一交啊。”
　　低头去看班主任群里年级组长交代的“切勿让学生参与谣言传播”，结合刚进门时学生热火朝天的讨论，简文心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
　　简文心清了清嗓子，“最近其他学校发生了一些事，相关单位已经在处理了，流言甚嚣尘上，各种谣言都有，雪球越滚越大。”
　　“别的学校、别的班级我不管，但是我们班，我要求每一位同学，在官方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不要去传播谣言，在班级里不要谈论相关的事，个别同学请注意，不要养成道听途说的不良习惯，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尤其是我们班的，不要去掺和那些事，你们年纪小，三观还没有成形，容易被流言裹挟。”
　　简文心说：“这个周末就好好待在家里休息、看书，别想着跑出来看热闹，听到没有？”
　　稀稀拉拉的“知道”从讲台下传来，简文心翻开数学教材，叮嘱道：“下个星期要上新的单元，这个单元比较难，同学们可以在家先预习一下。”
　　简文心不是个拖拖拉拉的人，简要交代完时间后就让学生回家了，高二（1）班有幸成为高二年级第一个放学的班级。
　　身旁女孩慌慌张张的，杨蕾见她提起书包，一副要走的姿势，连忙拉住她，提醒道：“姜清，今天好像是你值日。”
　　姜清眨了眨眼，问：“你今天着不着急回家？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着急啊。”杨蕾摇头，“现在坐公交到客运站要一个小时，那会儿早就没有回我家的车了，所以我明天早上回。”
　　杨蕾：“你有急事，要我和你交换一下值日？”
　　姜清点头，九中那件事的事态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太放心某个人，必须去确认一下。
　　杨蕾拍了拍姜清的手，“你去吧，我下周三值日，你记得就行。”
　　姜清：“谢谢。”
　　从教学楼跑到宿舍，姜清只用了五分钟。
　　在衣柜里翻出手机，姜清找到顾以凝的电话，拨打。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
　　直到——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姜清颓然地放下手机。
　　半个小时后，姜清出现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前。姜清走上台阶，手指扣在门上，轻敲门板。
　　几秒钟后一个男孩开了，姜清猜测，这是顾以凝养父母的儿子。
　　男孩疑惑地朝她看去，后知后觉地把门关上，只留出一个门缝：“你、你找谁？”
　　姜清问：“顾以凝在吗？”
　　

第11章
　　男孩说：“不在。”
　　姜清：“那她这几天有没有去上学？”
　　据陈雅君所说，九中已经停课好几天了。
　　男孩：“没有，老师不让去。”
　　“她今天什么时候出门的？出门去干什么？”对上男孩疑惑的神情，姜清放缓语速，轻轻笑道，“我是她的朋友，有事找她。”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说：“早上出门的，不知道干什么去。”
　　一无所获。
　　姜清踩在湿润的泥上，时候留下一连串模糊的脚印。
　　这两天并没有下雨，但这个地方并没有排水系统，家家户户用完的水往门口一泼，日积月累，路渐渐变成了一条臭水沟，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臭味。
　　电话铃声响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顾以凝，姜清看着那笔画繁复的名字，接通电话时，铃声已经响过两声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姜清？”
　　过了几秒，姜清问：“请问你是……？您应该不是手机的主人吧？”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她手机掉了，我正好捡到，姜清同学，好久不见，认不出我的声音了？”
　　姜清：“不好意思。”
　　“我叫——”
　　与此同时，火车的鸣笛声高高一嚎，接着火车匡次匡次的声音将女孩的声音牢牢盖住。废旧的长满草丛的石堆上，谭宝珠回头，目光追随跟着落日逐渐远去的车厢。
　　火车声音过去，电话里传来女孩焦急的声音，谭宝珠却没心思听，小皮鞋踩在齐腰高的草丛跟上，一点点把绿色的汁水捻出来。
　　许是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在意，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鞋面上沾满黏腻的汁水，谭宝珠说：“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她笑了笑，“有草，有石头，没有人。”
　　谭宝珠似叹了一声，看向黑沉沉的天，“日落很漂亮。”
　　挂了电话，她在高高的石头上蹲下。
　　不远处有个路灯，散发着阴白的光。
　　没多久，一个女孩出现在灯下，她掏出手机按着什么，紧接着，顾以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那女孩也顺着铃声看向她。
　　找得还挺快的。
　　她从石堆上跳下，慢悠悠地走到女孩面前，依旧是那一身连衣裙，裙子布料挺括，风一吹，噼里啪啦打在谭宝珠腿上。
　　她把手机递给女孩，女孩则打量着她的脸，“谭同学？”
　　谭宝珠：“嗯。”
　　她盯着女孩看，“手机不小心捡到的，至于顾以凝嘛，她好像往那边走了，有人和她一起，我不敢和他们说话。”
　　姜清捏着破旧二手手机，和她的老人机不同，顾以凝的是智能机。她抬起头问：“是男生还是女生，大概是多久前走的？”
　　“半个小时前吧。”
　　昏暗里，姜清瞧见谭宝珠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声“咔嚓”，小小的火苗拢在谭宝珠手掌间，她咬着一根细烟靠向火苗，“都有，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好学生，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她咬着烟，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姜清说：“谢谢。”
　　拔腿就往谭宝珠指的方向走。
　　*
　　顺着谭宝珠指的方向，光线昏暗，两侧都是残垣断瓦，应该是进入了拆迁计划内，房子已经拆了，开发商却跑了，这片地区成了学生约架的圣地。
　　越往里路灯越暗，周雪宁的电话无人接听，姜清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往前的脚步都在微微发颤。
　　前方几团黑影，姜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进了才敢偷看一眼，原来是几个男生，蹲在破碎的墙上抽烟。
　　他们瞟了姜清一眼，见对方似乎只是过路人，便又回头自顾自聊天去了。
　　压抑破败的氛围笼罩在残垣断瓦里，潮湿的泥面两侧长着高矮不一的杂草，不远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姜清看了许久才判断出那是一片树林。
　　前方又有人声，听起来像是有七八个人，嘻嘻哈哈的哄笑声里夹杂着一两声凄厉的哭声。心跳一声比一声快，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一声，姜清还没拿出来看，就听到一道粗糙的男声说：“干什么的你！”
　　姜清抬头。
　　电线杆下站着七八个人，一半人手上握着银色的钢管，还有一个鼻青脸肿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低着头。其中有三个女生站在旁边，针织吊带外罩着一件防晒衣，下身则是牛仔超短裙。
　　这穿搭有些眼熟。
　　视线浅浅从女生身上扫过，电光火石间，姜清记起来了——那是在九中厕所里遇到的那三个女生。
　　顾以凝或许就在附近。
　　站在前面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女孩，两侧手臂露出大面积的纹身，他咳出嘴里的痰：“问你呢，来这儿干嘛？”
　　只见女孩浑身微微颤抖，脸上露出惶恐表情：“我、我、我是路过的。”
　　男人哼了一声：“从这儿路过？你不知道这什么地方？”
　　女孩的眼珠滚了滚，手指扯着校服外套的袖子，低声说着：“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从这里能走近路。”
　　没人回应，死一般宁静的夜里，只有跪在地上的男生难捱的痛苦喘息。
　　许久，男人挥了挥手臂，“滚吧。”转身指着地上的人，“把他给我重新绑好，至于跑了的那个女生，姓……顾是吧，我叫其他兄弟们继续找，非要给她这个教训。”
　　无人在意的角落，转身离开的女生紧捏着掌心，脚步飞速。
　　姜清此刻没有任何信息，只能凭借着对顾以凝的了解，揣测着顾以凝会往哪边跑……不知道有没有用，她从前不认识现在的顾以凝，对她的了解也不包括现在。
　　顺着小路直走，很快到了一个岔口，姜清只看了一眼，直接左转，没多久就进了那片黑影密布的小树林。
　　没有路灯，林子里很黑。
　　小动物们在静夜里悄悄呼吸，潮湿的土腥味迎面扑来，姜清踩在铺满枯枝叶的软绵绵的土壤上，脚下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没走几步，不小心撞在树干上。
　　姜清往后缩了半步，抬手揉着额头，眼前一片漆黑，唯有树叶稀少的地方落下一两道光，稀稀拉拉地罩着树根。
　　直到远处的人声完全消散，姜清才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罩着前方黑黢黢的路，她往四周张望，试探性地小声喊着顾以凝的名字。
　　只有树叶相互触碰发出的窸窣声音回应。
　　这片树林并不大，很快就能穿过，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姜清抬头，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干，远处高楼广告牌的灯光依稀可见。
　　或许顾以凝已经跑出去了。
　　姜清又小声喊顾以凝的名字。
　　依旧没有回应，浓重的黑暗里，似有树枝掉落在地，发出咔嚓的细微声响。
　　小树林里有点凉，她眨了眨眼，将校服外套拉拢提起来，正要往前走，忽然感觉有人在背后观察她，一股寒意传遍全身。
　　下一瞬，一只手从脖子后伸来，捂住了她的鼻子。
　　“姜清，是我。”
　　是顾以凝。
　　挣扎的手从半空中落下去，身后的人像块大石头似的，全部重量都搭在姜清身上，姜清吸了吸鼻子，呼吸有些发颤：“你流血了？”
　　顾以凝没说话，只是拉着她往后走。察觉到她身体晃悠悠的，有摇摇欲坠之态，姜清连忙上前扶着她。
　　没走几步，顾以凝似站不住，一把坠进稻草堆里，连带着把姜清也带着摔下。
　　她的声音很低：“几条出去的路都被堵住了，我出不去。”
　　黑暗里姜清顺着声音去扶她，却只摸到黏腻的液体，她吓了一跳：“有血。”
　　手腕被温热的手掌握住，姜清听见顾以凝喘了喘气，呼吸近在咫尺地喷在她的脖子上：“是鼻血而已。”
　　她松开姜清的手，起身坐起来，拿开底下的一把稻草，伸手摸了摸，顺着暴露出来的洞钻了进去，躺好之后，回头朝姜清勾手，“你也进来。”
　　等姜清爬进稻草堆里，温热的空气顿时绕了上来，顾以凝转动上身，伸手把洞口盖上。
　　一串连续动作后，顾以凝靠在姜清身旁，身下是柔软的稻草，仰头往上，淡淡的月光穿过稀疏的稻草落进来。
　　姜清问：“你身上的伤？”
　　顾以凝说：“没什么事，就是被打了几下，我跑得快，路上不小心摔了，流了点鼻血。”黑暗里，她偏头看向姜清，“你怎么会来这里找我？”
　　姜清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道，拧着眉头，“打你电话不接，路上遇到谭宝珠，她说你在这边。”
　　等顾以凝的呼吸逐渐平缓，姜清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我看其中很多人都不像高中生，像是成年人。”
　　“大概是学校里的那件事，她们以为是我提供的证据，就找来校外社会人员，今天一出门就被拦了。”听见她动了动，顾以凝以为是她那边躺得不舒服，伸手揽她的腰，“你过来点。”
　　狭小的空间里，姜清的脸颊猛然升温，好在漆黑一片，顾以凝并未发现她的异常。
　　顾以凝笑了笑：“我好像又拖累你了。”
　　她其实也有几分不明白，和姜清的交情并不算深，两人至今也只见过三次，为什么姜清宁愿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也要来找她。
　　姜清说：“是我主动找来的，不关你事。”想到刚才周雪宁回过来的短信，“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到，再等等。”
　　“姜清。”
　　顾以凝叫她。
　　声音像晚风拂过细沙，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姜清轻轻问：“怎么了？”
　　顾以凝的手还挂在姜清腰间，抽出来不知道放哪里，索性就这样了。她揽着姜清的腰，又往姜清身上拱了下，“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笑是没有声音的，可姜清分明分辨出她在笑。
　　她偏头看向顾以凝，稻草堆里一片昏暗，她看不见顾以凝的样子，只是凭着记忆在眼前临摹出来。
　　距离很近，顾以凝的气息喷在姜清脸上，她闻到独属于顾以凝身上的味道，那味道笼罩着姜清，一如多年前，她和顾以凝躺在床上胡闹。
　　她心如擂鼓。
　　姜清默不作声偏过头，“可能因为，你人很好吧。”
　　似有脚步声走近，姜清连忙闭嘴，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群人进入小树林，钢管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映出冷冷的光。
　　李蓉握着手电筒一一扫过四周，没有见过可疑的人，她跺了跺脚，被人玩弄的羞怒涌上心头：“就这么点地方，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第12章
　　脚步声在靠近，初步判断，大概有七八个人。
　　稻草堆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听力因此变得格外灵敏。外面的人在慢慢靠近稻草堆，齐人高的稻草堆，依靠着粗壮的树干，未曾引人注意。
　　直到一声狗叫。
　　带头的男人抬起眼，举着手电筒走到狗身前，将黑色小狗抱起来，那狗在他手里蹭了一两秒，又朝着某个方向继续往往叫。
　　几米之外，是一个稻草堆。
　　男人摸了摸手里的狗，脸上露出狰狞的笑，肩膀上的纹身跟着发抖：“好狗。”
　　几人握着手电筒和钢管走进稻草堆。
　　其中一人抬起手里的东西就要往里砸，被男人制止，紧接着，一阵手机振动声响起。几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发现不是自己的，目光统一看向稻草堆，嘻嘻嘻地笑起来，像是围猎到了大家伙。
　　稻草堆里一阵窸窣，姜清掏出顾以凝的手机，来电显示为“谭宝珠”。
　　电话被顾以凝挂断。
　　迎着手机屏微弱的光，顾以凝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轻轻摇头，示意着姜清不要出去，紧接着她踹开洞口的稻草，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
　　余光朝稻草洞里看了一眼，姜清藏在深处，从外面看不见。
　　顾以凝还没站起来，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她侧身闪过，钢管冷锋从她眼前挥过。握着钢管的男生还要上前，男人忽然咳了一声，其他人也就停了动作。
　　男人说：“你给蓉蓉跪下磕头，磕到她满意了，我放过你。”
　　顾以凝抬眼，幽黑的瞳孔看向男人身后的李蓉。
　　李蓉身上拢了件男士外套，闻言翘起下巴，正对上顾以凝冷冷的神色，心慌一瞬，又想到现在她身边站了这么多人，顾以凝可只有一个人，不由得又神气起来，“让你下跪是便宜你了，磕头磕响亮一点啊，姑奶奶我高兴了，或许会放过你。”
　　顾以凝轻轻笑了起来，“不就磕个头吗，多大点事？这也值得蓉蓉姐你搞这么大阵仗啊？”
　　李蓉抬起手电筒照顾以凝。
　　值得，怎么不值得，她可是好几次吃了顾以凝的亏了，不狠狠打顾以凝一顿，她心口的气难消。
　　手电筒刺眼的光在顾以凝脸上晃了好几下，少女的脸在混乱的光里好看得要命，周围有几人显然呆了一瞬，李蓉眯了眯眼：“过来磕头吧，晚了我就不认了。”
　　顾以凝低头朝李蓉走去。
　　尖锐急促的警报声忽然响起，似乎从不远处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绕在几人耳边，顿时引起一片窃窃私语。
　　“哥，要不我们先撤吧，条子来了！”
　　男人皱眉，回头扯着说话人的领口，口水喷了一脸：“不是把她手机搜了吗？哪个孙子报的警！艹！”
　　说完话男人看向李蓉，李蓉也偏头看他：“说不定不是来说我们的，这一片这么乱，有点警笛声又怎么了！你这么胆小，那就先滚算了，我今天还非要给这个女的一个教训——”
　　话没说完，腰腹忽然被人踹了一下，李蓉摔在地上，手里的钢管也摔落在地，“艹！***的顾以凝，找死！”
　　顾以凝飞身捡起地上的钢管，转头挥向背后袭来的男人，钢管相撞，刺耳尖锐的声音同时响起。
　　听着警报声越来越近，胆小的几个趁着乱子溜走。
　　李蓉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没出息的东西！”见旁边还有个呆愣站着的男生，她一把抢过男生手里的钢管，抬手朝顾以凝打去。
　　男生见同伴都走了，这会儿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奈何手里的东西被抢了，东张西望一会儿，才发现地上有块砖头。
　　顾以凝似有预感，侧身躲过，那钢管直直朝前方的男人砸去，男生抬手抵住，将李蓉震回去，顾以凝混乱中抽空给她一脚。
　　李蓉往后倒去，噗呲一声砸在稻草堆上，她挣扎着起身，脖子上却覆上一双温热的手，冰凉的刀片抵着她跳动的脉搏，微微一滑，脖子上留下一条血丝。
　　她再不敢动。
　　姜清扶着李蓉站起来，手上的动作不曾有丝毫的松懈。
　　几人正围攻顾以凝，手电筒落在地上，钢管发出银白色的冷光。
　　姜清大喊：“都不许动，不然我杀了她。”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像是一块掉入水里的冰块，有些沉闷，却格外有震慑力。
　　几人回头看她，见李蓉雪白的脖子上挂着显眼的血线。
　　十几岁的少年很容易冲动，尤其还是看起来很弱的女生，没怎么打过架，也不知分寸，容易闹出大事，于是围攻顾以凝的几人都停了手。
　　顾以凝看向姜清，喉咙滚了滚。
　　姜清手里拿的是一把小刀，战战兢兢地抵在李蓉脖子上，顾以凝害怕姜清一时冲动背上人命，抬腿打算跑到她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后脑勺传来沉重的一声“咚”。
　　紧接着“哐当”一声，沾着泥土的砖头滚落在地。
　　顾以凝身后，男生仍维持着举着砖头的姿势，鲜红的血不断滴落在地，男生恍惚中发觉自己闯了大祸，转头哆嗦着求助男人：“哥……”
　　男人咬着牙：“谁他妈让你用砖头砸人头的！艹！要出人命了！跑啊！傻站着干什么！”
　　警车鸣笛声蓦然放大，有人闯进小树林。
　　李蓉僵在原地，身后的人早已飞扑向那个姿势僵硬、跪在地上的女孩。
　　-
　　滚烫的鲜血顺着脸颊落下，血流如注。
　　顾以凝似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觉得头重得像一坨铁，她的脑子乱嗡嗡的，垂头看着地上手上暗红的液体。
　　跪着的姿势支撑不起身体，她往前倒去。
　　被一片温暖且熟悉的怀抱接住。
　　尖叫和混乱交织，奄奄一息的女孩落在浑身发颤的怀抱里，冰凉的泪水不断砸向顾以凝，皮肤上的血水被冲淡了些，很快又被新鲜的血覆盖上。
　　那一片红怎么也擦不去。
　　顾以凝想抬头看看那个人，可是头好重，她用尽全部力气也没法做到抬头的动作，她脱力地撞在那个人的胸口。
　　忽然无声地哭了。
　　“清清，好疼……好疼……”
　　-
　　周雪宁开完会，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看到放在桌面上的两个档案袋。
　　反* 手关上门，并把门锁上，周雪宁坐在办公桌前，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余光落在档案袋土黄色的封面上。许久，她坐直身体，着手拆开其中一个档案袋。
　　纸张上的字密密麻麻，周雪宁直接扫到最重要的数据。
　　鉴定报告结果和调查结果一致，意料之中，可周雪宁呼吸还是一瞬间停顿。指尖摩挲着平滑的纸张，周雪宁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举着报告的手开始发酸，周雪宁站起来，把薄薄的纸张投进一旁的碎纸机里，点击开始，碎纸机嗡嗡作响，一股强大的力量把纸张吸进碎纸机里。
　　第二份档案还没看。
　　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周雪宁看起来并没有很激动，只是从手机里找出顾邵的联系方式，给他拨打了一个电话。
　　女人的声音比工作时要软许多：“今天你回来吗？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电话结束，视线扫过通话记录，忽然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且都是同一个人打过来的。
　　还附有一条信息。
　　她即刻报了警，和警察一起前往姜清发来的地址处。只是那地方有点大，各种小路弯弯绕绕，又是片废弃区，等找到姜清人的时候已经出了事。
　　姜清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周雪宁猜测那应该是顾以凝。
　　警察第一时间联系救护中心，不过二十分钟，救护车到来，医护人员合力把受伤的女孩抬上救护车。
　　姜清第一时间坐上车，周雪宁看着她满是鲜血的掌心，也跟着坐上车。
　　医护人员在给顾以凝做急救措施，顾以凝不时发出疼痛难耐的呻吟。
　　周雪宁想起小树林里，在等救护车到来的时候，女孩崩溃大哭，一遍又一遍叫着顾以凝的名字，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跳出来，她全身颤抖，发出一声声抽泣。
　　此刻的她显然平静了许多。
　　女孩坐在后排的矮凳子上，胳膊抵在膝盖上，双手合十举到唇前，像是祈祷。眼眶里依旧不断蹦出泪珠，她紧紧地盯着躺着的女孩，眼睫跟着身体不断颤抖。
　　周雪宁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小声说：“别担心，会化险为夷的。”
　　医院很快就到，顾以凝被推进手术室。
　　周雪宁给顾邵打了个电话，要他立刻到医院来。通话结束，周雪宁回头，发现女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女孩的脸被泪水冲得惨白，连嘴唇都不见血色，被泪水润湿的睫毛下，一双黑色的瞳孔看向周雪宁：“你不是答应我派人保护她吗？”
　　她面无表情地说话，两行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周雪宁的喉咙泛起酸意，她眨了眨眼，与女孩的视线交错，“之前是这样的，只是前两天有点急事，就先把人召回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片刻的沉默后，女孩抬手擦掉在下巴汇集的泪珠，忽然问：“鉴定报告出来了吗？”
　　周雪宁呼吸一紧，“出来了，顾家人很快赶过来，会以最好的医疗资源救她，你放心。”
　　女孩不再看她，仰头看向手术室上方“手术中”的红色标识牌。她的眼睛有些酸，眨眼之时周雪宁站在她的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第13章
　　周雪宁低头看着她沾血的手心，“去洗一下手，也洗一下脸。”
　　见她仍是恍惚神色，周雪宁补充：“顾以凝出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不会开心的。”
　　女孩抬眸看了她一眼，起身前往卫生间。
　　顾邵在一个半小时后赶到医院，男人看了眼坐在公共座椅上的校服女孩，又抬眼看向手术室大门，无数的疑问在头脑里钻出，只能回头看着周雪宁。
　　周雪宁从包里掏出鉴定报告，“手术室里面的女孩叫顾以凝，这是她和顾太太的亲缘鉴定书。家庭背景和被收养的时间我都有调查过，一会儿小王会发到你的邮箱。”
　　顾邵看了好半天鉴定书，余光瞥了眼座椅上的女孩：“她呢？”
　　周雪宁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眼睛里露出几分疲倦：“她是小顾的朋友，出事后一起来医院的，回家后我再和你详细说。”
　　三个小时后。
　　手术室大门打开，顾以凝从手术室转入重症监护室。
　　夜深了，走廊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了几个边角的小灯。
　　女孩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砖，身前是重症监护室的门，穿过透明窗户，昏迷的顾以凝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眉眼轮廓依稀看出几分顾老太太年轻时候的影子。
　　周雪宁和顾邵商量，等顾以凝从重症监护室完全醒来、转入普通病房后，再把这件事告诉顾老太太。
　　此刻已是凌晨，值夜班的护士已上岗，走廊里一片昏暗，唯有楼梯防火门旁的“安全通道”标识格外惹眼。
　　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周雪宁回头，看着座椅上昏昏欲睡的小孩，“我先送你回学校吧，她安全了。”
　　小孩睁开一双朦胧的眼睛，瞳孔里映出周雪宁灰暗的影子，周雪宁怀疑她没听清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摇摇头。
　　过了半晌，女孩慢慢清醒过来：“不用，等她醒来我再走。”
　　声音没什么起伏，周雪宁却听出她语气里的固执。
　　已入秋，夜里很凉，尤其是走廊上。
　　周雪宁知她不愿意走，转身下了楼，在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两条毛毯。
　　很快又回到了医院。
　　女孩睡得很不安稳，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时猛地睁开了眼，瞧见是她，肩膀又松了下来，靠着墙眯着眼睛。
　　周雪宁坐在女孩身边，摊开毛毯盖在她身上，女孩偏头看她，眼神里有几分诧异。周雪宁迎着她的视线笑了笑，柔声说，“快休息吧。”
　　灯光昏暗，女人原本清晰尖锐的轮廓变得柔和，姜清愣了愣。
　　或许真的太困了，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顺从女人的话，轻轻闭上眼睛。
　　周雪宁则坐在离女孩不远的座椅上，医院晚上人少，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们两个人。
　　夜色静悄悄的，车马川流的细碎噪音穿过窗户，回荡在安静空旷的走廊里。
　　这晚上，周雪宁做了个梦。
　　梦不太好，她惊醒后盯着灰白色的墙砖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余光里，趴在座椅上睡觉的少女有了动静，周雪宁应声移动视线，对上少女懵懂的目光。
　　女人眼皮跳了跳，快速移开目光，看向重症监护室的大门。
　　早上八点，受伤的女孩从重症监护室转向普通病房。
　　女孩头上包着厚重的纱布，面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各项指征恢复正常，只是还没醒来。
　　姜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向沉睡的女孩，目光炽热又宁静。
　　周雪宁眼皮又突突跳起来。
　　九点钟。
　　办案民警来到医院，询问姜清相关事宜。两个警察，一个询问，一个记录，避免打扰受伤女孩，几人在vip病房外的走廊谈话。
　　因涉案人员是未成年人，需要告知家长，当询问完毕后，其中一名警察问了姜清的家长联系电话。
　　对答如流的女孩却低着头不说话。
　　周雪宁站在一旁，脚下的高跟鞋抵着掌心发痛，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女孩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1364992****，”女孩的唇色很浅，加之昨夜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我家长不怎么管我，这是我老师的电话，可以吗？”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视线扫过女孩单薄的校服外套，“可以的。”
　　-
　　天花板一如既往的雪白，反射出的白光刺激着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刺激难闻又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争先恐后扑过来。
　　顾以凝立刻判断出自己在医院。
　　酸胀的眼珠轻轻转了下，这是一间普通病房，布置和陈设都比较老旧。
　　还没等视线落在紧闭的窗户上，后脑勺传来的痛苦一瞬间拉回她的注意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里闪过摔倒时顾曦惊慌失措的脸。
　　没良心的，居然敢推她。
　　推就推了，居然还一副吓到的样子，好像没想到她的头会磕在台阶上。
　　最后惊慌失措的神情看起来是后悔了，可偏偏把她送医院也不肯选一件好点的医院，这隔音差得她做梦都能被外面走廊上的男声吵醒。
　　提起做梦，顾以凝的眼皮慢慢垂下来，盖住幽暗沉郁的眼眸。
　　她又梦到姜清了。
　　尘封已久的记忆近日来总以这种形式频繁进入她的梦境，十年光阴没有让姜清在她的记忆里失色，反而更加鲜活，她沉溺在虚伪的梦境里，唤醒她和姜清的一点一滴。
　　醒来时总是满脸泪水，冰凉如雪，抬手一摸，似触电一般，心脏疼得要命，只因在最后的回忆里，那个人变成了一滩刺眼的红。
　　顾以凝连续失眠，因失眠造成的工作失误不断累积，她不得不去找心理医生开药。
　　效果很好，顾以凝不再半夜醒来，而是一梦做到天亮，醒来后继续怅然若失。
　　顾以凝费力地抬起手，手指触碰到雪白的纱布，僵硬的丝线戳着她的指腹，她吸了吸鼻子，轻轻叫出那个人的名字：“清清，好疼。”
　　顾以凝本意不是撒娇，只是那个名字含在嘴里时，鼻腔早就泛出一股酸涩，因而说出口的声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又有些委屈。
　　她可不就是委屈吗？在现实里砸到头也就算了，连在梦里也要被砸头。
　　顾以凝鲜少梦到高中时候，尤其是在九中的时光。
　　那段时间实在算不上美好，因而在她的回忆里占比不多，更何况那会儿她还不认识姜清，就更没有回忆的必要了。
　　可她居然梦到了，还梦到了姜清。梦境里，她和姜清的相识比回忆里的还要早，她提醒姜清离那个神经病谭宝珠远一点，她把装满证据的U盘悄悄塞给姜清。
　　之后和现实一样，她被人打，被人侮辱，不一样的是——姜清来救她。
　　顾以凝笑了笑，这居然是个美梦。
　　和以往的梦醒后关于梦的记忆迅速流失、感受和体验依旧存在不同，顾以凝能清楚地回忆起梦的细节。可关于梦境的体验和感受，只有一板砖砸下去，她半跪在地上才最真切。
　　梦造得太有功夫，那一瞬间她几乎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痛苦和混沌瞬间淹没她的思绪，身体即将赴死的绝望将她牢牢压住。
　　可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可她没有力气看那个人一眼。
　　好可惜。
　　顾以凝在心里叹气。
　　尽管她无数次入梦，却只有昨夜的那一瞬间，顾以凝感觉那是真的她。
　　那感觉太美好，顾以凝想，要是昨夜能发觉这是梦就好，这样她就能控梦——她就能抱一抱她。
　　顾以凝慢慢坐起来，她的头依旧很沉。
　　视线在一旁的柜子上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手机。
　　走廊上低沉含糊的男声传进来，顾以凝偏着头往蓝色的门看了一眼，低着头又开始走神。
　　男声结束，一个女人继续说话：“你要现在回学校吗？”
　　一个声音回答：“简老师，我想等她醒了再回去。”
　　顾以凝猛地愣住。
　　她转了转眼珠，又看向那道门，虚弱发白的手指扣着床沿，她的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连着头的疼痛也一点点加剧。
　　冰凉的地板贴着脚底，顾以凝吓得一哆嗦，依旧固执地往门口去。
　　她走得颤颤巍巍，扶着门框，用尽全力拉开。
　　走廊上的女孩循声看过来。
　　女孩瞳孔又黑又大，嵌在墨黑的眉下，双眼皮很浅，此刻惊讶地看向顾以凝，双眼皮的褶也就消失了，鼻头娇小，鼻尖微圆，浅色调的五官勾出一个活色生香的少年姜清。
　　所以，还是梦。
　　第二重梦。
　　顾以凝极轻地笑了下，笑声像是一声轻叹。
　　赤裸的脚交替踩在冰凉的瓷砖上，顾以凝对耳边的惊叫声充耳不闻，愉悦的心情随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靠近而逐渐攀上高峰，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气息越来越近。
　　她终于抱着她。
　　“清……”才冒出一个字，顾以凝的鼻尖泛酸，想起梦里的她说不喜欢“清清”这个名字，继而改口，“姜清，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体温贴着体温，心脏贴着心脏，她的头搭在少年姜清的肩膀上，姜清的气息拢着她的全身，她很久都没有离这个人这么近了。
　　被抱住的女孩不知她受了什么刺激，又顾忌着她的伤，因此不敢乱动，只是躲避着简文心、周雪宁以及两个警察叔叔的震惊目光，抬手轻轻拍着顾以凝的背：“顾以凝……”
　　她被顾以凝勒得喘不上气，“先进病房，你没穿鞋，身上有伤，不要用力……”
　　身旁的两位女士和两位警察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忙。
　　顾以凝害怕一松手梦就没了，尽管头痛得要死，她依旧紧紧搂着女孩，直到听到头皮一身轻微的噗呲声，似有一股温热的鲜血涌出。
　　她仍不肯放手，任凭血滴落在地板上，她依旧紧紧抱着姜清，将女孩抵在走廊的一面墙上，埋着头嗅女孩身上的味道，固执地喃喃：“我很想你……”
　　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小凝，你流血了！乖，先进病房！不然很危险的！”周雪宁拉不开发病的女孩，又怕扯到她的伤口，扭头朝路过的护士大喊，“医生！医生！救命！”
　　四个大人和两个小孩乱作一团。
　　顾以凝的手拔不开，姜清被她磨得一身热，抬眼一看，顾以凝的血已顺着脖子浸湿了衣服领口，差点眼前一黑：“顾以凝！你别动了！”
　　察觉到腰上环着的手力度加大，她大吼：“你头上有伤！不要命了吗！你别再使劲了……”
　　晶莹的泪珠从女孩脸上掉落，顾以凝愣了愣，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你别哭，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在梦里抱抱你。
　　血和泪混在一起，顾以凝终于感觉到头沉得要命，她意识到这梦快要结束，给女孩擦泪的手又环上她的脖子，结结实实扣住眼前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向那个逐渐模糊的五官痴笑：“明天还能看见你吗？”
　　顾以凝没听见回答。
　　医生闻讯赶来，一支镇定剂结束了混乱的场面。
　　

第14章
　　病房外，地上的血迹已被护士清理干净。
　　简文心看向低着头以罚站姿势站着的女孩，谨慎地开口：“你说，你和那个女生只见过几面，交情并不深……”
　　姜清瞥了一眼袖口的血，“是的，具体情况我都和警察叔叔说了，您刚才也听见的。”
　　言外之意，她也不知道顾以凝为什么突然发疯。
　　难道那一板砖把顾以凝的脑子砸坏了？
　　当时姜清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顾以凝受伤的头部上，现在她稍微回想，顾以凝那时的神态，好像认识她很久似的，怕她离开，固执地用双手锁着她。
　　顾以凝那时说：我很想你……
　　那委屈中的熟稔，几乎让姜清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姜清来不及细想那个猜测，只听见简文心说：“她现在脑部受了重击，情况很不稳定，尤其是见到你之后。为了那个同学的身体着想，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见她。”
　　简文心说得很有道理。
　　姜清点头：“老师，我知道的。”
　　顾以凝现在很不冷静，要不是那一支及时的镇定剂，她能把自己折腾到死。
　　简文心摸了摸女孩受惊的小脸，注意到她的脖子上仍挂了两滴血迹。医生把那个学生带进病房后，姜清有去卫生间擦洗身上的血痕，一天之内经历这么多事，她或许吓到了，未曾注意到脖子上也有两滴血。
　　掏出湿巾，简文心柔声说：“别动啊，你脖子上有两滴血。”
　　直到将脖子上的血滴擦干净，湿巾被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简文心回头问她：“要现在回学校吗？”
　　姜清不能见她，而且那位同学的家人也来了，回宿舍好好睡一觉，是姜清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女孩轻轻点头，“一早上就给老师您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也很谢谢您。”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
　　简文心笑了一声，抬手点了一下女孩的额头，“之前那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要不是警察叔叔找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本事那么大呢。”
　　她又想起一件事：“你和周女士之前认识？”
　　姜清摇头。
　　简文心：“那你宁愿找她都不找我？你不信任老师？”
　　“当然不是，简老师，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简文心说到底也只是个老师，姜清不想把她拖入这么复杂的事情里，“周女士之前不是说有困难可以找她嘛，我正好有困难，所以就找她了。”
　　思维方式确实是学生思维，简文心补充说：“姜清，以后遇到什么情况，都可以跟老师说的，不要再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事。”
　　女孩乖巧点头，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我知道了，谢谢简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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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着舆论的风口浪尖，九中又发生了一次学生伤人事件。多次霸凌时间事件的叠加，此次伤人事件更像是引燃全民舆论沸腾的引线，大规模的抗议活动频发，九中、市教育局的门外，长长的抗议队伍导致交通堵塞。
　　省级部门成立专项调查组。两天后，官方发布通告，确有多起霸凌事件，但多名学生去世属谣言，几名受害学生已入院治疗，并派心理专家进行心理治疗，九中校长及多个校领导已被免职，后续仍继续深入调查。
　　除了这件人尽皆知的事之外，安和市还发生了一件小事：顾氏集团寻回了十几年前走丢的小千金，顾悦。
　　环境优美的私人医院里，顾家太太、顾氏当家人顾邵、其女顾曦、其子顾朗以及周雪宁围着病床坐着，顾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落下泪，笑着看向和女儿七八分像的女孩。
　　自顾悦失踪后，女儿顾珂悲伤过度，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如今顾老太太看着这乖巧的孙女，失而复得的欣喜和失女的痛楚让她百感交集，汇集成一个哽咽的名字：“悦悦。”
　　女孩愣了愣，脸上也挂起笑，她在病床上小心挪动，脸颊贴近老太太的胸口，乖巧应声：“奶奶。”
　　余光瞥见床尾的顾曦白了她一眼，顾以凝笑得更欢，抬手搂着老太太腰腹，开口泣不成声：“奶奶……我好想你……”
　　乖巧可怜的模样又惹了老太太好一阵疼惜。
　　气不死顾曦！
　　直到一旁的周雪宁提醒女孩头上的伤，老太太才把女孩放开，一一给她介绍屋里的人：“这是你的舅舅，顾邵，你生活遇到什么困难，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问你舅舅。”
　　顾以凝：“舅舅好。”
　　老太太指了指周雪宁：“这是你舅舅的女朋友，这些天一直照顾你，这回顺利找到你，也是她的功劳。”
　　顾以凝朝女人甜甜一笑：“周阿姨好。”
　　老太太又指向低着头抠指甲的女孩：“这是你舅舅的女儿，叫顾曦。”
　　顾以凝抢着回答：“顾曦姐姐好！”
　　女孩立即站起来，一张脸气得跟河豚似的，面色又红又白：“我比你小！”
　　顾以凝“啊”了一声，歪头无措地看向老人，紧接着低下头，咬着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老人的手搭在顾以凝的手背上，哈哈笑了一声，“悦悦，顾曦比你小一个月，不用叫姐姐的。”她转头看向女孩，“曦曦，你姐姐生着病，别对她大吼大叫的。”
　　顾曦哼了一声，气呼呼坐下。
　　顾以凝的病需要静养，因而和顾家人简单寒暄十几分钟后，病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窗外浓绿的树叶出神。
　　自那天再次从医院醒来之后，顾以凝慢慢明白这不是梦，而是重生。
　　她重生了。
　　重生前挨了一顿磕，重生后挨了一板砖，那时抱着她的姜清不是她久思成疾的幻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十六岁的姜清。
　　她在镜子前一遍一遍摸自己的脸，抬头问扶着她的周雪宁：“周姨，姜清在吗？她什么时候来看我？”
　　周雪宁身体僵了一瞬，而后全神贯注地看着女孩，脸上挂着紧张的笑：“她在上课呢，等她周末了就会来看你。”
　　顾以凝明白，这是周雪宁又怕她发病了。
　　她满身是血地抱住姜清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认为她被砸成精神病了。事后顾以凝回想起来，确实也觉得那会儿的自己有点吓人。
　　她拖延周雪宁提出的转院建议，固执地等了一个周末。
　　姜清没来。
　　完蛋，姜清不会真把自己当成神经病了吧。
　　后来她被转入私人医院静养，直到现在，姜清也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女孩托着腮，窗外绿色轻轻摇晃，色块随着风的动静转换位置，深浅不一的绿色隐隐约约拼凑出姜清大概模样。
　　树叶在晃，人也在在晃，晃得顾以凝的心脏抽丝剥茧似的痒起来。
　　好想姜清啊。
　　好想见她。
　　

第15章
　　从主治医生那儿了解顾以凝的大致情况后，周雪宁返回病房。门被关着，周雪宁抬手在门上扣了三声。
　　“请进。”
　　推门进来时，女孩回过头，忧伤的情绪瞬间切换，她弯起眼睛，朝走进来的女人笑：“周阿姨。”
　　周雪宁脱了外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嗯……”女孩托着腮，轻轻一笑，“挺好的，很快就可以出院。”
　　“还不行，你受伤在头部，很严重的，最起码也得再多养一个月。”手掌轻轻抚着少女额头，周雪宁察觉她皱起眉头。
　　“啊？一个多月。”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嘴巴微微撅着，“本来我的成绩就差，回去跟不上同学的进度怎么办？”
　　周雪宁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果然还是个学生，天塌下来都没有学习成绩下降严重。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九中不好，我们不回去了，我和你舅舅商量了一下，想把你转到二中去，和你妹妹一个学校，你想不想去？”
　　女孩点头，又问：“真的不能提前去上学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养好了。”周雪宁柔声说，“医生觉得你可以出院，那么你就可以出院。”
　　女孩重重地点了下巴，拧起来的眉头渐渐松开，笑盈盈说：“好。”
　　或许是周雪宁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顾以凝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好，原本医生预估的最少一个月的住院静养时间，成功被缩短成二十天。
　　从被砸住院到出院，顾以凝已经在医院待了一个月。
　　顾家别墅里，周雪宁和顾邵讨论着转学手续。末了见顾以凝闷闷不乐，周雪宁主动问她：“小凝，怎么了？”
　　女孩抬起头看向周雪宁，语气：“周阿姨，我想住宿。”
　　想离姜清近一点。
　　不出所料遭到了疑惑：“二中办学质量虽然好，但住宿条件不怎么好，不如在家里舒服，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回家又有独立的空间，为什么不愿意住家里？”
　　顾曦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也一脸疑惑地看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姐姐”。
　　顾以凝表情坦荡：“每天上学回家花费的时间太久了，很浪费时间，我本来就跟不上二中的进度，如果用这个时间多刷点题，我觉得会更好。”
　　顾曦皱着眉头，一副看傻逼的表情：不是？姐姐？这么装的吗？
　　奈何长辈们就吃这套，看着奶奶和爸爸露出心疼的表情，顾曦忍不住道：“你要真那么爱学习，怎么就上九中了呢？”
　　“曦曦。”中年男人说，“小凝之前的生活条件和你一样吗？你也好意思拿来比。”
　　顾曦“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顾以凝说：“尤其我是插班生，住宿有利于我和同学相处，也利于学习，我也不想一直当吊车尾。”
　　总之，和大人们的一番言语来往后，顾以凝顺利获得住校资格。
　　于是顺理成章地谈起下一个问题：“我能跟姜清一个宿舍吗？”
　　周雪宁微笑的弧度僵了一瞬。
　　顾老太太慈爱地看着她，问：“姜清是谁啊？”
　　一旁无聊玩手链的顾曦抬起头：“二中高二年级的学生，成绩很好，很多次年级第一。”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脸上，“你不会想着和年纪第一住在一起，成绩也能突飞猛进？”
　　这什么脑回路？脑子坏了？
　　“那位姜同学，就是之前帮过小凝的女生，小凝进手术室的那一晚，我和那个女生在外面守了一夜。”周雪宁对上顾邵怜爱的目光，轻轻点头，又看向顾以凝，眼里蕴着几分疑惑：“小凝为什么想和她住同一个宿舍呢？而且，宿舍里也没有空位啊？”
　　“她是我在二中唯一认识的人。”女孩轻轻低下头，“我初来乍到，也怕别人不喜欢我……而且她们宿舍有床位的，周阿姨。”
　　上一世的时候，顾以凝时常去姜清宿舍串门，自然知道她们宿舍有一个空床位。
　　顾老太太把女孩捞进怀里，心疼万分。
　　想到女孩曾经遭受过霸凌，又是融入一个新的环境，适应不了是常有的事，要是有个认识的人，确实会好许多。
　　老人点点头，朝周雪宁说：“那就按照小凝的意思，去跟学校说一说。按道理住宿是按照班级来拍的，如果学校允许自然是最好。”
　　周雪宁笑着点头，“好，我会和老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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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顾家别墅出来，顾邵察觉了周雪宁有心事。
　　男人牵着她的手捏了捏：“你不喜欢那个叫姜清的女生吗？感觉你不支持小凝和她同一个宿舍。”
　　周雪宁摇摇头，“不是，只是小凝手术后醒来的事你也知道，我怕出事。”
　　顾邵：“那天早上只是个意外，那会儿小凝神志不清，她不是说了吗，是做噩梦了。我听曦曦说，那个学生家境清贫，还是年级第一，平时为人也不错。”拍了拍女人的手背，男人说：“放宽心。”
　　周雪宁低着头，轻轻点头。
　　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顾以凝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天，姜清曾来到医院。
　　那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凉凉的风在走廊上随意穿梭。病房里，顾老太太搂着失而复得的孙女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祖孙叙旧的欢喜和哭声充满整个房间。
　　周雪宁从病房里出来，姜清正站在门外，依旧是穿着一身校服，手里提着一篮水果。
　　她调查过女孩的家庭情况，也知道这一篮水果对女孩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周雪宁问她：“要进去吗？”
　　女孩抬起头，“她好了吗？”
　　周雪宁点头：“在变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
　　女孩把水果递给周雪宁：“周女士，我就不进去了，能麻烦您把这篮水果提进去吗？这是简老师送的，她有别的事来不了，托我转送的。”
　　周雪宁双手接过那篮水果，见女孩要走，连忙叫住她：“姜清。”
　　女孩回头看向自己，一双眼睛澄澈漂亮，周雪宁喉咙滚了滚：“我有些事想和你说，现在有空吗？”
　　下楼的时候，周雪宁偏头问女孩：“吃完饭了吗？”
　　女孩眼神一瞬闪烁，随后坚定点头：“吃过了。”
　　周雪宁轻轻笑了笑，开车带女孩进了一家餐厅。
　　顺着服务生的指引来到餐桌上，周雪宁抬头见女孩疑惑的神情，把桌上的菜单给她：“我有点饿了，吃完饭再说。”
　　两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
　　温馨的暖灯照下来，周雪宁甫一抬头，对面的女孩正在喝汤，嘴唇轻贴碗沿，偶尔轻抿一口。
　　不知为何，周雪宁忽然就看愣了，回过神时，女孩已发现她的视线。
　　一顿饭结束，服务员上来简单打扫餐桌，随即又上了几分甜点。
　　周雪宁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在女孩身前的桌子上，女孩愣愣地盯着那张卡，随即面有怒色地抬头看向女人：“封口费？”
　　她把那张卡原封不动地推回女人桌前：“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周雪宁轻轻笑了笑：“不是，这是感谢你之前照顾小凝的钱。”察觉对面的人身体晃了下，周雪宁继续说，“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小凝的照顾，以及……看在这五十万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听周阿姨的一句劝。”
　　姜清稍抬眼睑，撞入一道淡漠又隐晦不明的视线里。
　　“你年纪小，对未知的东西充满着探索欲望，容易误入歧途，对感情有错误的认知。”周雪宁说：“在学习上聪明、自律的人，往往会在感情上陷入迷茫。”
　　“您究竟要说什么？”
　　周雪宁缓慢掀起眼皮，似笑非笑：“不要喜欢顾以凝。”
　　姜清脑中轰隆一声，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一种当众处刑的羞耻感和绝望感慢慢攀上来，尤其说这话的人还是周雪宁，女人神色淡定，处变不惊，而自己面红耳赤，羞于承认。
　　对面的女人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冷静下来。
　　足够长的时间里，女孩脸上的红色慢慢褪去，周雪宁再次把卡推到姜清身前：“收下吧，简老师有家要养，总不能一直给她添麻烦，这笔钱也会让你高中和大学过得舒服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女孩捡起桌上的卡片卧在手里看，最后，她忽然抬起头问：“您是出于什么身份对我进行这样的劝告呢？”
　　周雪宁没看她，只是低着头，“我是小凝舅舅的女朋友，她的一切生活都是我在管。”
　　“那恭喜您了。”女孩脸上露出嘲讽的笑，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她咬紧牙关，尽力压抑住心头的多重苦涩感觉，握着那张卡慢慢站起来，“您的建议我会听的，这也是我给我自己的劝告。祝您生活如意，早日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末了，扯出一个浅浅的，僵硬的笑。
　　

第16章
　　进入十一月份，安和市的天气越来越凉，风已过，枯黄的树叶飘得到处都是。
　　今天顾以凝要去二中报到，因此早早就起床，把头发扎成老师长辈最喜爱的大光明高马尾，发绳在头顶绕过两圈，女孩满意地撩过鬓边碎发，欢天喜地推开房间门。
　　正对上顾曦的愁眉苦脸。
　　见女孩乐颠颠的模样，顾曦怀疑她病情又加重了，上个学能快乐成这样？于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嘲讽，慢悠悠从女孩房门前过。
　　顾以凝到楼下时，周雪宁已在楼下客厅坐好，抬眼瞧见顾以凝装扮，忍不住点头：“不错，很有精气神。”
　　正在喝牛奶的顾曦瞥了一眼“很有精气神”的女孩，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好土。”
　　对于这个半路回来的姐姐，顾曦是半点不喜欢，身上自带一股穷人家养大的穷酸气，还爱演。演什么啊，不要脸！
　　不喜欢是不喜欢，两人还是要一同坐车去学校。
　　好在顾以凝非常识时务地选择住宿，不然她俩还要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司机把车开到前门，周雪宁带着两个孩子下车。一进校门，顾曦见前面有同班同学，于是不理身旁的两人，自顾自地跑上去和同学说话。
　　周雪宁说：“曦曦她性格就是这样，你不要多想。”
　　女孩偏头看她，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心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我知道的，周阿姨。”
　　穿过梧桐大道就是主教学楼。
　　上学的学生们蜂拥而入，手里都不约而同地提着没来得及吃的豆浆和包子，余光则观察着站在台阶上，宛如一尊大佛的教导主任，学生们则根据他的表情严肃程度判断离早读迟到还有几分钟。
　　和班主任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周雪宁和顾以凝不赶时间，因此站在旁边的宣传栏前，并不和学生抢路。
　　周雪宁偏头看女孩，发现她看宣传栏看得出神，余光简略一划，这才发现这不是宣传栏，而是学校的光荣榜，贴着全校前三十名的照片。
　　周雪宁身前的这块板，正是高二年级的。
　　视线往左前方看去，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人……学生成绩起伏是常事，周雪宁顺着排名移动视线，表情也慢慢变得凝重。
　　直到看到理科的第三十名，身旁顾以凝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没有姜清？”
　　顾以凝歪着头，再次确认一遍，确实没有姜清。
　　在顾以凝的记忆里，姜清总是蝉联第一，最差也不会在前五名之外，高考时更是一举拿下市理科状元，顺利被A大录取。
　　不在前三十名之列，实在是概率极小的事件。
　　难道她缺考了吗？
　　-
　　下课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学生似被暴雨蹂躏的麦田，乌泱泱倒伏一片。
　　姜清也在倒伏之列，静悄悄地趴在桌子上，脸颊贴在光滑的桌面上，偏头看向窗外干枯的梧桐枝干。她没有困意，却有些焦虑。
　　因为过几天又要月考了。
　　上次月考成绩出来，果然如姜清所料，成绩并不理想，年纪排名甚至滑到了三十五。对于这样的巨大落差，最先惶恐的人是简文心。
　　月考成绩公布当天的晚自习，最先被叫到办公室的人是姜清。
　　简文心比上课时还要严肃，脸黑得姜清都不敢轻易呼吸。她似是要被气晕过去，深呼吸好几次，才缓慢开口：“从第一名掉到第三十五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明经历过职场的摧残，姜清自认为最好过的日子就是学生时代，然而当简文心冷着脸指着名次表问她为什么，姜清还是感觉强大的压迫感，准备好的说辞被遗忘脑后，嘴唇张了又合，最后说了个干巴巴的实话：
　　“忘了。”
　　猛然从二十九岁重生到高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都忘干净了，复习几天还能考个年纪三十五名，姜清甚至认为自己超常发挥了。
　　得亏不是重生到高考当天，不然她这A大的高材生怕是只能上个大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显然不能说服简文心，握着名次表的手重重排在桌上，“忘了？从第一名到第三十五名，也才一个月，你说你忘了知识？！！怎么，这一个月，你是一点也没学习，然后记忆直线下降？”
　　女人努力控制音量和情绪：“那我问你，你这一个月都干什么去了？”
　　年轻的身体藏不住事，姜清本人没什么强烈的情绪，一开口说话声音却带了点细微的颤抖：“简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老师。”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两人却都心领神会，想起前几天的事情，简文心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顾以凝，所以你这一个月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
　　姜清吸了吸鼻子，轻轻摇头：“没有。”
　　此时，躺在医院的顾以凝打了个喷嚏，尚且不知道天降大锅于斯人也。
　　提起那个女孩，简文心不可避免地想起九中最近的事，也知那件事姜清做得对，只是影响到了学习成绩，简文心一时心绪复杂。
　　她叹了一声气，“数学卷子带来了吗？”
　　女孩递给她。
　　简文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下，我给你好好看一下扣分的题。”看着看着又忍不住生气，抬头朝战战兢兢的女孩一笑，“错的都是最最基础的题，难题反而得分了。”
　　等把所有错的题细致地和姜清说完之后，简文心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和目标？”
　　“把教材从头到尾看一遍……”女孩抬眸观察简文心表情，“目标的话，下一次尽量考进前十。”
　　“前十？”简文心显然不满意，“前五，能做到吗？”
　　姜清心虚回答：“能吧……”
　　然而下一次月考即将到来，姜清却一天比一天心虚。
　　她倒是一直在学习，连睡觉时间都压缩了，可是学习不是跟自己比，她在学的同时别人也在学，要说能超过别人，姜清不太有这种自信。
　　考不进前五要怎么和简文心解释呢？
　　……
　　上课铃响。
　　姜清直起腰，抬眼一看，简文心抱着数学书走上讲台。
　　更心虚了。
　　

第17章
　　早上第四节课结束，简文心深知学生抢饭的不易，特意早了一分钟下课。
　　这一分钟的先机可是十分宝贵，轰轰烈烈的抢饭队伍里，运动废物杨蕾拉着先天体虚姜清，跑在班级的最末。
　　好在天道酬勤，食堂的排队队伍并不长，没多久就端着餐盘坐下了。
　　杨蕾吃完饭，看向身旁黑压压的队伍，朝小口喝汤的姜清问：“你今天中午要回宿舍午睡吗？”
　　姜清摇头。
　　过几天就要月考，她想回教室看会儿书，午休将就在课桌趴着睡就行。
　　杨蕾点头。
　　从食堂出来，两人分道扬镳。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姜清走到座位上，将窗户打开一个缝，冷风迎面吹来，驱散几分困意。
　　-
　　六人间宿舍里，顾以凝坐在床边，朝每一位进来的新室友打招呼。桌上放了一盒巧克力，女孩们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互相介绍名字。
　　顾以凝坐在床边，咔嚓一声咬断巧克力，却没有嚼开，只是静静地含在嘴里。
　　她没有争取到和姜清同寝的资格，学校规定比较死，只能按照班级分配。
　　黑色的巧克力将女孩的嘴唇染出明显的唇色，她抿了抿唇，从床铺伸出翻出一盒巧克力，笑问室友：“你们知道一班的宿舍哪儿吗？”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不太记得姜清的宿舍号了。
　　从室友口中得知地址后，顾以凝轻笑着：“我有个朋友在一班，想去见见她。”
　　她先把巧克力盒放下。
　　洗漱台前，顾以凝歪着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松了发圈，马尾散开，长度恰到肩膀下。把头发重新梳开，女孩挑动鬓角的碎发，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转身问室友们：“你们谁带了口红啊？”
　　短暂的沉默后，哄笑声轻飘飘炸开，室友之一孙依依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刚才问的是男生宿舍吧？”
　　根据刚才顾以凝的一连串打扮动作，几个女生自动脑补青春校园剧情，跟着起哄：“一班的哪个啊？你不会是为了他才转校的吧？”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女生们对八卦总是十分热衷，更有甚者翻出衣柜里藏着的经典色号口红，十分热情地递给新同学：“这个，斩男色。”
　　顾以凝接过口红，对着镜子擦在唇瓣上，“是女生，我的一个朋友，一班的姜清，你们应该知道。”
　　抿唇，抬眼再看，好看的红色自然晕开，衬得人好看极了。
　　“啊……”室友们顿感索然无味，纷纷钻进床帘里，进行午睡前的准备。
　　顾以凝则抱着那盒巧克力往姜清宿舍走。
　　好在她今天刚进校，还没拿到校服，不用穿着那套丑丑的校服去见姜清。
　　这是她重生后，清醒状态下和姜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姜清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人自然也能加分，她要给姜清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日后友谊的增进。
　　越靠近那扇门心跳越快，走廊两边都是宿舍，采光并不好，天花板角落挂着的白灯发挥着并不明显的作用。
　　顾以凝停在那扇门前。
　　深呼吸，抬手敲门——
　　门先她一步打开，门里穿着校服的女孩顿了顿，视线不由自主扫过顾以凝的脸，“你找谁？”
　　顾以凝：“姜清。”
　　杨蕾说：“姜清没回宿舍，她在教室，你有急事的话直接去教室找她。”
　　倒是没什么急事，只是很想见她。
　　那是顾以凝十年荒芜光阴里，可望不可即的人。
　　顾以凝抱着巧克力盒退了一步，侧身让女孩出来，“哦，谢谢。”
　　心跳并未因此放慢节奏，她抱着巧克力去了教学楼。顺着教室门牌，她终于找到了姜清所在班级。
　　教室门是关着的。
　　好在门上有一道长方形的小块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教室里的情况。顾以凝猜测是为了方便教导主任来巡视时不用开关门，免得打草惊蛇，此刻却大大方便了顾以凝。
　　她靠近门，贴进玻璃，朝教室里看去。
　　教室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干轻轻摇晃。课桌上的书本题本如山高，也似被风吹得摇动。
　　女孩趴在课桌上，柔顺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脸颊两侧。她紧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着，脸颊靠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在睡午觉。
　　姜清睡得并不安稳。
　　似乎在梦中也感受到了凉意，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盖着的校服，调整睡姿，脸颊朝向窗外。
　　于是顾以凝又看不到她的脸了，只能看见半个后脑勺。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你好，借过一下。”
　　怀里抱着的巧克力似在发烫，她愣了一下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挪着脚步从门边走开。不知是哪个教室开了窗又开着门，冷风窜进教室，吹得顾以凝瑟瑟发抖。
　　只能先回教室里等。
　　顾以凝抱着东西往八班教室走，视线划过光滑的墙壁。光滑的墙砖映出穿着黑色制服裙子的女孩，头发散在肩上，看不清脸，却能从身影判断出是个美女。
　　少女抿嘴一笑，戏瘾大发，抬手撩了撩头发，又将脸颊旁跳出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
　　正昂首挺胸往前走，忽地发现一道幽幽的目光从前方刺来。
　　走廊尽头窗户大开，一个女孩站在窗前，身体斜斜往后靠，手臂搭在窗户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以凝朝前走去，女孩的五官渐渐清晰，她只觉得这人阴沉的表情有些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女孩的表情的笑慢慢消失，看着来人一副“你谁啊我不认识你”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愤怒取而代之，嗤笑：“看来你脑子真被砸坏了。”
　　顾以凝停住脚步，歪着头：“谭宝珠？”
　　她顺利记起来这个人，也记得上一世，谭宝珠根本没有转学来二中。
　　“想起来了？”谭宝珠歪着头，先一步抢了顾以凝的台词，“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顾以凝皱着眉看向女孩。
　　和在九中时候不同，谭宝珠再没穿她那件黑裙子，也没穿小皮鞋，头发好好地扎起来，披着校服，一副乖巧学生的模样，只是眼珠依旧又黑又大，恍惚对上，像是陷入了黑洞里。
　　顾以凝和她没什么好说的，转身就要进教室，却又忽然被谭宝珠叫住。她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孩，“做什么？”
　　谭宝珠指了指顾以凝抱着的盒子，“给我吃一颗。”
　　女孩轻哼一声，只当没听到，径直往教室里走。
　　谭宝珠也不恼，视线悠悠转向顾以凝来时的方向，走廊尽头，发白的灯光落在映在地板上。谭宝珠低下头，忽然想抽烟，手往校服兜里摸了下，空空如也。
　　下一秒，一颗巧克力盛在好看的手掌里，突兀出现在谭宝珠眼前。
　　她抬起头，看向去而复返的顾以凝。
　　顾以凝笑眯眯的：
　　“借一下校服？”
　　

第18章
　　今天气温不高，太阳却很好。
　　午后的教室，阳光透过半掩的床帘，在金黄色的课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很安静，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十几二十分钟的午睡时间，足够学生们应付下午枯燥无聊的课程。
　　女孩的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柔顺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膀，皮肤细腻如雪。窗外的光线过于强烈，透过眼皮映出一片热烈的红，她睡得并不安稳，眉毛微微蹙着。
　　鼻腔里发出一声叹息，姜清抬了一下脖子，眼睛并未睁开。调转睡觉方向，背对着窗户，光线昏暗许多，且似有一股暖意迎面扑来，伴随着好闻的巧克力香气。
　　困意包裹的脑袋不允许想太多，女孩呼吸渐渐平稳，再次陷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平放的腿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姜清猛地踢到桌子腿。
　　“砰”的一声闷响骤然响起，身体瞬间紧绷，姜清猛地睁开双眼。
　　从梦中惊醒的惊恐和迷茫还未散去，眼前场景渐渐清晰，姜清瞪大双眼，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她身旁趴着一个人。
　　不是杨蕾，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以凝趴在桌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柔软的脸颊贴着手臂，映出一小片红印，一双明亮的眼睛映出姜清发愣的神色，她轻轻笑着，想要抬手去摸姜清脸颊，“长身体了？”
　　老人说，做梦忽然踢腿，就是在长身体。
　　女孩笑容很温柔，很轻，像夏日午后的七彩泡泡，很容易就晃了看官的眼。
　　姜清拂开那只手，垂眸躲避对面柔柔的目光，“你怎么在这里？”
　　女孩的目光顺着姜清起身而移动，顾以凝坐起身，托腮看向她，笑得清甜，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因为想见你。”
　　她说得坦坦荡荡，似乎没觉得这话异常暧昧。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姜清脊背僵直一瞬，盯着顾以凝看了会儿，视线最终不可抑制地落到顾以凝的嘴唇上。
　　唇色红润而饱满，像是清晨沾满露水的玫瑰花瓣，莫名带了股浅淡香气，遥遥地勾着她。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深呼吸一口，“出去说。”
　　顾以凝坐直身体，乖巧跟在姜清身后，垂眼瞧见姜清自然落在身体两边的袖子和手。手指长出袖口一截，纤长圆润的指甲包裹着粉白的肉，唯有中指长期被笔压出一道凸起的茧，终归是瑕不掩瑜。
　　只是愣神一瞬，顾以凝发觉想去牵她的手。
　　可是姜清脚步很快，顾以凝不由得加快脚步。
　　午休时间的走廊很安静，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两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光滑的墙砖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从教室走出来后，姜清抬手把头发扎起来，发圈在两只手间绕来绕去，一个标准的高马尾即刻扎好。抬眼一瞧，顾以凝依旧盯着自己看，她不自然地往墙上的影子一瞥，问起顾以凝的伤。
　　顾以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好多了。又走上前一步，自然地捏起姜清的双手：“就是被剃了一小块头发，现在还没长起来。”
　　她握着姜清的手往头发上按：“你摸摸看是不是？”
　　指腹划过柔软的发丝，被她握住的手腕迅速发烫，姜清点头，从女孩掌心抽回手，“没事就好，之前学习忙，一直没时间去看你，实在不好意思。”
　　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这么一说，姜清却想起了那日周雪宁对她的劝告，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肩膀贴在冰凉的墙砖上。
　　顾以凝摇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女孩：“我那天在医院是不是吓到你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那时候做了个噩梦。”顾以凝说，“之后你没来看我，我还以为我吓到你了呢……还有之前的事，一直都谢谢你。”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我给你带了盒巧克力，放在你同桌的桌箱里，你记得拿出来吃。”
　　姜清说：“谢谢。”
　　察觉她的视线落在披着的校服上，顾以凝“哦”了一声，和她解释：“姜清，我转学了。”她用手比出“八”的数字，“我在高二（8）班。”
　　姜清低头捏着手腕，那温热渐渐消失，她听见顾以凝问：“我们下午一起吃饭吧？我刚来学校，还不知道哪个食堂窗口好吃。”
　　“我下午要值日——”姜清话还没说完，顾以凝提议：“那我给你带，来教室我们一起吃？”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顾以凝似是发觉自己过于热情，面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也只一瞬，又笑着看向姜清，神色中带了几分委屈：“我才来学校第一天，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食堂吃饭，好不好嘛？”
　　刻意加重“孤零零”这三个字。
　　若是和她相处多年的姜清，定然能听出她话中的撒娇意味，紧接着满足她。可是面前是十六岁的姜清，是和她连“好朋友”都算不上的姜清，是只见过几面有过几分交情的姜清，所以顾以凝听到姜清拒绝时愣了一瞬，却并不意外。
　　姜清望见她受伤的神色，耐着性子解释：“我已经拜托我的同桌给我带了，不好意思。”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有礼貌，顾以凝却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
　　姜清扯出一个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进去了。”
　　顾以凝表情愣愣的：“哦，拜拜。”
　　顾以凝后知后觉，或许自己表现太热烈了，所以很奇怪？
　　也对，从姜清的角度来看，自己不过是她帮过几次忙的同学而已，还多次让她陷入险境，避开一点是应当的。
　　或许应该循序渐进，不然容易把人吓跑。
　　顾以凝把校服外套脱下，顺着走廊另一端走，校服扔到某个讨厌的人手里时，不出意料获得了一句刺耳的嘲讽：“尾巴都要摇到人脸上去了，可惜人家不理你呵……”
　　顾以凝难得没有呛谭宝珠，而是陷入沉默。
　　谭宝珠瞥了她一眼，似是亲眼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大为惊奇：“那一板砖真把你脑子砸坏了？”
　　“是的，我脑子坏了，你满意了吗？”顾以凝掀起眼皮，“说起来，这事还托你的福，要不是你的那个电话，我也不至于被人开瓢。”
　　谭宝珠摊手，轻轻笑起来：“谁知道他们会下死手啊，再说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还因祸得福成了顾家小千金，你应该谢我。”
　　顾以凝白了她一眼，转身进班里去了。
　　-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一窝蜂冲出教室，下楼的脚步轰隆隆雷声似的。
　　姜清把桌面上的书收拾好，去教室角落处提了把扫把，从讲台开始扫。一天有四个值日生，擦黑板整理讲台的、扫地的、拖地的、倒垃圾的，正好分工明确，教室里并不脏，说说笑笑的十几分钟就能扫完。
　　姜清弯着腰伸扫把去够桌下的灰尘，左手拉开碍事的椅子，还没使劲，椅子成精似的自动移开，姜清一愣，回头。
　　撞入一双如画眉眼。
　　女孩身穿深蓝色制服连衣裙，头发半披着，红润的嘴唇朝姜清轻轻一勾。和中午见到的时候不同，她外面没有再套着一件校服外套，精致的打扮和班里忙碌的学生格格不入，和手上拿着的扫把更是格格不入。
　　还没等姜清说话，她已经低下头扫地了。
　　姜清从靠窗的两组开始扫，顾以凝则从靠走廊的两侧扫。顾以凝干事麻利，浑身上下总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没几分钟就把两组扫完了，她抬头看清前方弓着腰的身影，正要上前，身旁忽然有人问：“诶同学，你不是我们班的吧？”
　　几米之外的微社恐姜清动作一僵，然而顾以凝是个纯血社牛，这一点在学生时代就大有体现，她抬起脸，冲问话的人盈盈一笑：“同学你好，我是八班的同学，来帮姜清一起打扫卫生。”
　　她本就长得好看，今天为了见姜清还刻意打扮过，拿着扫帚，像是个古灵精怪的魔女，把男生笑得一愣，“哦”了一声。
　　那男生低着头，又偷瞄着她好几眼，抬手拉开一排的几张椅子，方便她清扫，女孩边扫边说了声“谢谢”，男生脸红了一瞬，支支吾吾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说她是姜清的朋友。
　　男生朝窗边的姜清看去。
　　姜清此人，是传闻里或小说里十分标准的学霸，成绩优秀，寡言，体育差，贫穷，无论什么时候，身上都套着校服校裤。除了同寝的几个女生，没见她有别的朋友。
　　在学校之外见到她，多半也是孤身一人，仅有的一两次与人同行，则是和班主任简文心一起。
　　简老师好像很喜欢她。
　　

第19章
　　简老师好像很喜欢她。
　　也对，哪个老师不喜欢学霸呢，就算是爸妈，也要时不时在他面前提起姜清，夸赞她的聪明，她的刻苦，她的努力，他听得出爸妈的言外之意，于是即便和姜清没有多大接触，也不可避免地讨厌她。
　　听见“麻烦同学让一下的请求”，男生回过神，从桌子前方绕开，倚着前一张桌子，低头看向女生：“你说你是八班的？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有个朋友也在八班。”
　　顾以凝抬起头：“顾以凝，今天刚转学来。”
　　地很快扫完，负责倒垃圾的男生提着红桶往楼下走。
　　姜清走到顾以凝跟前，“洗手吗？”
　　顾以凝点头，打断身旁男生的絮絮叨叨：“同学，有空再聊。”
　　走廊上依旧热闹得很，在门口等顾以凝出来，两人朝洗手间走去。
　　天色暗了下来，走廊上方的灯变得刺眼，有学生在走廊上打闹，欢笑声传遍整个楼层。
　　冰凉的水流过掌心，姜清偏头看向她：“顾以凝，谢谢你今天帮我打扫卫生。”
　　“不客气的，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顾以凝朝她摆手，手上的水珠甩到了斑驳的镜面上，她轻轻笑着。
　　“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这么做了。”姜清走进走廊，回头看向顾以凝，“你今天帮我扫地，我过几天还得还你的情，帮你扫地，我忙着学习，抽不出时间来。”
　　顾以凝愣住，下意识说：“我不需要你——”
　　“可是这对我造成了困扰。”她半垂着眸，很认真地说：“顾以凝，我们真的没有熟到这一步，如果是为了感谢我之前的帮忙，那盒巧克力已经足够了。况且，我每年最大额度的助学金是顾氏集团提供的，所以我帮你也是应当的。”
　　卫生间里灯光稍暗，斑驳的镜子映出女孩蔫败的站姿，她轻轻抿着唇，走进走廊，走到姜清身前，“我对你造成了很大困扰吗？”
　　她想起楼下高二年纪的光荣榜：“你月考没去考试？”
　　姜清回答：“我考了，没进前三十。”
　　顾以凝拧着眉：“怎么会？”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
　　姜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不是，但我想好好学习。而且，顾以凝，我们真的没那么熟，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睫毛拉着眼皮往上卷，灯光映入姜清的瞳孔里，凝成一个小小的白点，那白点微微颤抖，很快被眼皮覆盖住。姜清轻轻开口：“那天在医院，你真的是做噩梦了吗？”
　　狭长而吵闹的走廊里，灯光被施了诡异的魔法，白色光线急促闪烁，落入少女眸中。
　　顾以凝笑：“当然是做噩梦啊，加上那时候伤到了后脑勺，所以情绪会不稳定，医生也是这样说的。”
　　她抬手伸了个懒腰，脸上挂着笑，“我会注意分寸，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我是真的想你和做朋友，等你再重回年级第一，或许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姜清不说话，只是看着女孩耷拉下去的眼角，半晌，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问顾以凝：“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
　　顾以凝低着头：“我让顾曦给我带了。”
　　姜清点头，“那我先回教室了。”
　　转身的动作还没做完，手腕忽然被一只湿润的手抓住，姜清回头。
　　顾以凝抬起一双沉沉的眼，对上姜清不解的神色，眼里的沉重情感变成了浅浅的欢喜，她咽了咽口水，手上的力度放轻许多：“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暮色透过大开的窗户漏进来，车水马龙的嘈杂声紧随其后，吃完晚饭的学生从防火门走进来，脚步沉沉的，脚步浅浅的，形成交错的节奏。
　　姜清身后的世界暗下来，蒙上一层灰黑的滤镜，吵闹声不知所踪，唯有浅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整个世界只有她和姜清。
　　她虚虚地握着那只手，没用多少力度，却依旧能感受那只手的冰凉，“姜清，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现在还难受着，可不可以抱一抱你？”
　　女孩弯着眼睛笑，眼下挤出一小条卧蚕，唇角浅浅勾住，再标准不过的笑容，却显得如此牵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生硬的牵扯着，眼神里是姜清看不懂的神色，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
　　见姜清没有拒绝，她松开她的手腕，张大双臂朝姜清扑过去。
　　一个完完整整的人终于落在顾以凝怀里。
　　-
　　今天天气比往日凉了许多，天空阴沉沉的。
　　不知道哪个缺心眼打开了教室后排的窗户，冷风嗖嗖窜进来，顾以凝桌上的卷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嘴里不自觉咬着笔盖，身体冷得发抖。
　　好在监考老师及时走过去关了。
　　顾以凝看着卷子，依旧眉头紧皱——她这回估计要考全校倒数第一了，题目一看一个不吱声，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高中知识啊！
　　抬手把答题卡翻面，一片空白里潜入几个“解”字，顾以凝盯了许久，试图从记忆里翻出零星的信息。
　　……完全没有思路。
　　她自暴自弃地开始发呆，努力回想当年的高考题……回想失败，她根本没有关于当年高考的任何记忆，连作文题目都丝毫想不起来。
　　当年考完试后连答案都懒得对，谁还去记题目啊！要是知道她会重生，她肯定会把卷子上的每一个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终于挨到考试结束，顾以凝长舒一口气，走回教室。
　　陈依依见顾以凝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连忙把她拉坐下，几个女生围成一圈，计划起周末的安排，“我们周末去聚餐好不好，正好欢迎以凝加入寝室！”
　　顾以凝愣愣点头：“好啊，地点你们定，我请你们。”
　　快速商定了时间地点，顾以凝发觉掌心有点热，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冰凉的水珠从掌心穿过，顾以凝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提唇笑了笑。
　　年轻就是好，这么丑不拉几的校服都能穿得很好看。
　　她乐颠颠地走出洗手间，眼前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姜清和她的班主任。
　　两人从楼梯拐进走廊，姜清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微微偏着头，很认真地听简文心说话。末了，她轻轻点头，唇角勾起浅浅的笑。
　　顾以凝抱着手臂，扬起下巴看向逐渐走远的背影。
　　她好多天都没和姜清说过话了。
　　八班和一班距离并不远，下课时间和课间操的时候她偶尔会遇见姜清，她想过去和姜清说话，想把挽着姜清手臂的人挤开，那本来应该是她的位置。
　　想想只能作罢，她记得和姜清的约定，也不想给姜清造成困扰。
　　在现阶段，她们只是点头之交。
　　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顾以凝回头，身后却站着一个人，将她吓得拍胸口：“顾曦你有毛病吗？”
　　“你才有毛病。”顾曦打量她慌张的神色，“看什么呢？那么入迷。”
　　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的头发还没长起来，按下去依旧是陷进去一块。她不打算接顾曦的话茬，“你找我干嘛？”
　　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曦白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乐意找你啊，哼。爸爸要我一会儿和你一块儿回家，你赶紧收拾东西啊，别磨磨蹭蹭的，要我等你。”
　　今天是周五，顾老太太一个星期没见到孙女了，想念得很。
　　下午的考试结束后，照例要开一个班会。班主任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车轱辘话反复交代，等班会结束，八班已成为高二年级最后一个放学的班级。
　　顾曦肯定在车上骂骂咧咧的。
　　想到这里，顾以凝忍不住笑起来，出教室的步伐变得不紧不慢。
　　校门口，顾以凝才拉开车门，顾曦尖利的声音迎面砸来：“顾以凝你故意的是不是！都叫你别磨磨蹭蹭的，你还这么晚才数来！”
　　顾以凝把书包甩在后座，顾曦瞥了她一眼，往车门方向缩了缩，毫不掩饰她的嫌弃。顾以凝抿唇笑了笑，这样也好，车里的大半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她看向顾曦，一脸无奈：“班会开那么长，我也没办法，有本事你去投诉班主任。”
　　顾曦* 轻哼一声，别过脸看窗外。
　　扎了一天高马尾，后脑勺疼得要命，顾以凝抬手把发绳摘下，舒适立竿见影，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
　　窗外景色慢了下来。
　　顾以凝神情有些慵懒，目光淡淡扫过街道上的人群和店面。
　　然而，就在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极度的惊诧与慌乱，双眼瞪得滚圆，猛地大叫起来：“停车！陈叔停车！”
　　人行道上的红绿灯啪嗒啪嗒响，在车上等顾以凝半个小时已经够让她火大了，等红灯期间又听一旁顾以凝大叫一声，吓得她七魂没了三魄，当即转头看顾以凝：“顾以凝！你干嘛！吓死我了！”
　　顾以凝扒在窗户上，并未注意顾曦，声音尖锐急促，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陈叔！陈叔，停下车！”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慌乱，一手紧紧地抓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扒着降下来的车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陈叔！我有事！靠边停车！”
　　紧张和急切的姿态让顾曦愣了一下，她往后缩了缩：“顾以凝，你……你又犯病了？”
　　

第20章
　　顾以凝脑袋受过伤，还在医院里犯过病，她想起周阿姨还给顾以凝找过精神医生，火气消了几分，哆哆嗦嗦道：“顾、顾以凝，这里不能停车的。”
　　驾驶座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眼已变绿的灯，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女孩的状况，“小姐，这里不能停车，我拐到前面一点停。”
　　车很快停下，司机按下手刹，正回头看女孩情况，只听“砰”一声，女孩已经下车了，飞奔的身影消失在车外后视镜里。
　　“陈叔，我、我去看看她。”另一侧的顾曦从车里钻出来，朝着顾以凝跑的方向狂奔。
　　顾以凝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跑得飞快，跟在后面的顾曦没跑几步左腹就疼了起来，忍不住咒骂顾以凝，好端端的发什么颠。
　　又怕真出了什么事，不由得紧紧盯着顾以凝的身影，小跑着跟在老后面。
　　实在跑不动，顾曦疼得要命，恍惚一瞧，顾以凝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转了转眼珠，发现顾以凝走进了一家药店。
　　药店里，店员正把新到货的药品摆在货架上，后知后觉针尖似的目光从身后刺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去。
　　一个人站在店门口，逆着光，看着阴沉沉的。
　　“你好，需要什么帮助吗？”店员走到柜台前，方才看清是个学生，“同学，你哪里不舒服？”
　　“姐姐，刚才店里是不是有个女生来买药？她买的什么药？”顾以凝问。
　　店员左手托着下巴，似在回想，片刻后，她脸色稍变，又打量起面前的学生：“你是那个女生的……”
　　女孩脸色微红，像是刚刚进行过剧烈运动。
　　“我……我是她的姐姐，她、她和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几天了，刚刚见她进药店，有点担心她是不是感冒发烧了。”
　　顾以凝不动声色地说谎。
　　在车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得清楚，从药店走出来的人就是姜清。
　　可姜清要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会直接去校医院开药，不会跑到外面来。外面药店的药比学校里的贵，除非是校医院没有，她才会跑到外面来开。
　　那就不可能是感冒发烧之类的病。
　　难道这时候就……
　　见店员的脸色严肃下来，顾以凝悬起的心被吊在高处，她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呼吸也变得急促，垂在腿间的手紧紧捏着。
　　“啊……”店员欲言又止，“你，你真是她姐姐？”
　　身后有人进药店，店员眼神闪烁，抬手示意女孩过来些，小声说：
　　“她买的是验孕棒。”
　　顾以凝：？
　　顾以凝仍旧不肯放下心：“没买别的药？像是……治疗胃痛之类的？”
　　店员轻轻摇头，见女孩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忍不住提醒：“高中生买验孕棒，有点奇怪，你作为她的姐姐，或许可以问一下。”
　　“不用了，谢谢姐姐。”顾以凝笑起来，“那个验孕棒是给我买的。”
　　终于跑进店的顾曦听见此话，差点摔在台阶上，一脸疑惑地看着顾以凝，还没开口就被顾以凝架着走出店门。
　　“你搞什么顾以凝！”顾曦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我听到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听到，回家吧。”顾以凝松开人，发觉她皱着眉，神色不大对劲，又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顾曦打了下顾以凝手臂，左手依旧捂着肚子，“刚才跑太快，岔气了。”
　　顾以凝发出一声嗤笑：“这么没出息。”她又说：“你不在车上好好待着，跟着我跑来做什么？”
　　顾曦心道：还不是怕你又犯病！
　　这话可不能直接说，顾曦又委屈，好心当作驴肝肺，干脆故意把身体重量压顾以凝身上，“疼死了！”
　　顾以凝登时扶人扶得踉跄，竭力揽着她的同时提议：“要不我直接背你过去吧，还有，你身体也太差了，改天让舅舅带你去医院看看。”
　　逗了几句嘴，腰上渐渐缓了过来，顾曦故意压着她，“才不要你背，不然你又到奶奶那里告状。”
　　顾以凝笑：“我没那么小心眼。”
　　“哼，谁知道。”
　　顾曦又说：“你刚才着急跑进药店，到底干什么？还有你在店里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验孕棒？”她扫了眼顾以凝被校服遮住的肚子，“你可不要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顾以凝扶着她：“没，只是看见了一个朋友，验孕棒是你听错了，说的是止痛药。”
　　两人坐进车里，顾曦问：“你那个朋友，不会是姜清吧？”
　　顾以凝不说话，算是默认。
　　顾曦好奇起来：“你之前那么想和人家住一个寝室，我以为你和她关系多好呢，开学第一天就巴巴跑去一班，还帮人家扫地，结果人家根本跟你不熟。”她幸灾乐祸起来，“刚才不会是担心她生病，你才跑那么快的吧？”
　　顾以凝望着她：“关心同学是传统美德。”
　　“什么关心，明显是痴汉行为。”顾曦不屑地嗤笑一声，“那天早上穿那么好看，还涂了口红，不会是专门为了见她吧。”
　　越说顾曦越觉得不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抱着手臂“咦”了一声，一言难尽地看向顾以凝：
　　“变态。”
　　顾曦腹痛似缓了过来，越发生龙活虎，顾以凝笑着看她：“是吗？我也不是学校的什么风云人物，怎么曦曦对我的每一个行动这么了解，连我擦不擦口红都知道，痴汉这个词，我觉得曦曦更适合。”
　　顾曦做出吐的姿势，“谁乐意了解你，还不是你太招摇了，而且你别污蔑我啊，我是不小心听见我同学说的。”
　　顾以凝眉头一挑：“哪位同学？不会是谭宝珠吧？”
　　见顾曦动作顿住，顾以凝知道猜对了，“看来痴汉另有其人。”
　　抬手敲着膝盖，顾以凝打了个哈欠：“作为姐姐我好心提醒你，你们班那个转学生不是什么好人，你离她远一点。”
　　“你们班那个转学生更不是好人，我更会离远远的。”顾曦往车门处缩了缩，“有机会的话，我也会让姜清同学离她远一点。”
　　“你没那本事。”
　　“你——！”
　　车上两个女孩吵吵闹闹的，没多久，黑车开进一栋别墅里。
　　晚饭后。
　　顾以凝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想着药店店员说的话：她买验孕棒去干什么呢？
　　首先肯定不是她自己用，其次，按照时间线来说，姜清这会儿已经和家里决裂了，也绝对不是给家里人用。
　　顾以凝翻身趴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
　　要不给她打个电话吧？
　　下一秒，屏幕上显示电话拨出。
　　电话铃声响了五秒，电话才被拨通，里面传来姜清清脆空灵的声音：
　　“喂，您好，请问您是？”
　　周五晚上住校生基本回家了，干发室里只有姜清一个人。放下吹风机，姜清看了下屏幕上的陌生来电，询问对方身份两秒后，电话里传来浅浅的笑声：
　　“姜清，是我。”
　　简单的四个字，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姜清却一下知道了对方是顾以凝。宿管阿姨拖地的声音从走廊上传来，姜清目光深邃，看向镜中的自己。
　　顾以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是顾以凝。”
　　似是怕她误会，那人又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只是……”她似乎在酝酿字词，“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好像看见你进药店里，你怎么了？”
　　半湿润的头发顺着肩膀落下，不知不觉在胸前落下几滴阴影，察觉到湿冷，姜清把胸前的那缕湿发挑开，“嗯，中午吃多了，去买点消食片。”
　　她撒谎。
　　顾以凝握着手机，轻轻抿唇，故作轻松问：“哦哦，那个时候校医院下班了，但我记得学校后门也有药店，你怎么跑那么远？”
　　从锁骨处滑落一颗水珠，姜清抬手擦掉。
　　她敏锐察觉顾以凝话里的质疑，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说辞。姜清垂眸，察觉右手小臂上有根头发，于是伸手捻起，“正好有事过去那边，怎么了？顾同学。”
　　姜清提醒着顾以凝的逾矩。
　　顾以凝接收到她的提醒，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看向头顶模糊明亮的灯光，“没什么，就是担心你，所以问一下，没事就好。”
　　如同往常，她被姜清无声无息的拒绝搞得有些郁闷，又忍不住告诉姜清：“姜清，这是我现在的手机号码，之前那个弃用了。”
　　她不想下次再打电话的时候，在听到姜清“您好，请问您是”的问话，那让她感觉自己就是个陌生人。
　　她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晚安，顾同学。”
　　

第21章
　　顾以凝这一夜没怎么睡好，或许受那通电话的影响，她又梦到姜清了，梦到她们的从前，梦到她缩在姜清怀里哭，哭得很大声。
　　她醒来时汗水津津，房间黑漆漆的，天还没亮。睡前她没关窗户，也没拉窗帘，凉凉的风毫无阻碍地钻进来，贴着她湿润的皮肤游动。
　　是个噩梦。
　　具体是怎么的噩梦她记不起来，梦境正在飞速流失，那种惶恐的感觉却一直持续，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如细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着，深入骨髓，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缩到床头开了灯，明亮的光线一瞬间刺痛她的眼，却也带给她极大的安全感，她终于从黑暗的深渊抽身，偌大的空虚感却紧随其上。
　　她想姜清。
　　想抱一抱她。
　　夜里有点冷，房间里空荡荡的，顾以凝屈起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在床头缩成一个乌龟状，头颅脱力靠在膝盖上。
　　从天花板洒下的光线不知不觉变成令人眩晕的光柱，她的耳朵又嗡嗡想起来，一丝一丝的细小声音，织就一只铺天盖地的大网，将床上的女孩笼得密不透风。
　　像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
　　耳鸣的毛病是上辈子就有的，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顾以凝不记得了。
　　她拍了拍耳朵，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暂时从耳边消失，蚂蚁爬的感觉移植到了触觉上。顾以凝察觉到腿麻了，试图移动像木桩一样沉重的小腿。
　　窗户透进一丝天光。
　　由于顾以凝晚上没睡好，因此起床简单洗漱后她又跑到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顾以凝迷迷糊糊醒来时，听见了房间外面的敲门声。
　　顾以凝支撑散架的身体起床，随手拿过床边的手机，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屏幕上显示几个未接来电，三个是周雪宁打来的，最近一个是顾曦打来的。
　　她穿好拖鞋去开门。
　　周雪宁站在门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今天怎么起这么迟，不舒服吗？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顾以凝摇头，轻轻笑着：“周姨，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又有点累，所以起晚了，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周雪宁：“两点半要去医院复诊，你还记得吧？”
　　顾以凝伤到了脑部，虽然现在看起来完全恢复了，但依旧需要定时回医院检查。
　　她点了点下巴。
　　坐上去医院的车，顾以凝还是有些神色恍惚。
　　“昨天你熬夜了，看着这么累？”路口的红绿灯还有几十秒，周雪宁偏头看向面色疲倦的少年，“去学校学习还适应吗？”
　　顾以凝打了个哈欠：“还好。我是昨天没睡好，今天早上又睡太多了，精神不好。”
　　“做噩梦了？”周雪宁问，“还是学习压力太大，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姨，”顾以凝想了想，“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之前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但很长时间不见，她不记得我了。”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笑，周雪宁瞟了一眼头顶的红绿灯，周雪宁松开刹车，缓缓转动方向盘，车辆驶入主路，周雪宁忍不住心叹：果然还是小孩子。
　　她安慰了顾以凝几句，效果不大，女孩耷拉着眼睛，语气很轻地问：“周姨，我应该不是很讨厌的人吧？”
　　“当然不是。”周雪宁轻轻笑着，缓慢踩下刹车，前方有个是人行道，路边的红灯跳了几下，随即变成红灯，“友情这个东西，很看缘分和时机的，可能是现在你们还不到时机。”
　　顾以凝静静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耷拉在下眼睑上。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她和姜清到下学期才认识的，成为最好的朋友又是很靠后的时间了。顾以凝有点等不了，得上天眷顾才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想再等了。
　　可是没有办法，姜清现在好像有点不喜欢她。
　　顾以凝性格开朗，人缘也算好，头一次在这种事情体会到挫折感，对象偏偏是她的姜清，她束手无措，抓耳挠腮。
　　姜清不在她的身边，顾以凝总有会再次失去她的担忧。
　　虽然……离上辈子失去她的时间还很远，但，这辈子她和姜清认识的时间线都已经变了，谁知道意外会不会提前到来。
　　她要在姜清身边，斩断所有意外的可能性。
　　想到此处，顾以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似在提醒她的心思远不止这么纯粹和简单，车载香水的清新柑橘味道吸入鼻腔里，她不愿深想，只是缓缓掀起眼皮。
　　人行道上行人来往，顾以凝的视线落在两个挽着手臂的两个女生身上，女孩背着一个玩偶包，兴高采烈地和身旁的女生比划着什么。
　　红灯快要结束，顾以凝顺着人行道往旁边随意一瞥，余光里出现某个熟悉的身影，她动作一僵，视线顺利捕捉那道心心念念的影子。
　　人行道旁是高高的台阶，台阶之上，则是一家医院的大门入口。顾以凝紧紧盯着医院最高楼的牌子，确认了那是一家妇产科医院。
　　姜清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裙子，黑色的书包乖巧地挂在肩膀后，女孩头发披在肩膀上，随着她下台阶的动作轻轻弹动。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隔太远，顾以凝看不清，但顾以凝判断那应该是医院检查单。
　　走下两个台阶后，姜清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面色不大好。
　　顾以凝想起店员说的“验孕棒”，抬眼再去看台阶上的女孩时，车辆缓缓启动，窗外景色逐渐后退。
　　直到姜清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街角，顾以凝才回过头来，她看了看一旁开车的周雪宁，试图解惑：“周姨，如果一个女生，她买了验孕棒，又从妇产科医院出来，这代表着什么？”
　　她自然相信那“验孕棒”不是给姜清用的，但又害怕姜清的身体真的出什么事情，又或者姜清遇上了什么难缠的事。
　　急促的刹车时打断顾以凝的思绪，反应过来时身体拽着安全带往前冲了一下又回弹，她惊魂未定，看向面色沉沉的周雪宁。
　　违规变道的宾利见两车没有碰上，一脚油门往前走了。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周雪宁轻呼出一口气，偏头问顾以凝：“小凝没受伤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周雪宁重新发动车子。
　　脑海里重现顾以凝说的话，周雪宁等红绿灯时看到的站在医院台阶上的姜清：她去医院干什么呢？
　　她试图套顾以凝的话：“小凝，你刚才说买验孕棒？”这个话题对未成年女生来说有些敏感，“是你的同学，还是你的朋友？这个可不能乱说。”
　　“嗯，我就随便问问，那天室友在群里聊的，我有点好奇而已。”
　　两个人各有心事，周雪宁也听出她不想回答，便也没有追问。汽车开进私人医院停车场，周雪宁从车里出来后，低头发了一条短信。
　　*
　　今天天气阴沉，灰白的云层裹着低矮的天空。
　　手术做得很快，没有用无痛，孙宁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脸色惨白。余光瞥见姜清的那一截裙摆，她撇了撇嘴，几乎快哭了出来：“姜清。”
　　姜清在椅子上坐下。
　　一双纤瘦的手瞬间就环了过来，孙宁靠在她的肩膀上，语气虚弱：“疼死我了。”
　　“我妈呢？”她贴在姜清身上，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不会是嫌我丢人，先走了吧？”
　　早就知道是这样，要不然她也不会第一时间找姜清寻求帮助了，谁想到姜清是个脑子轴的，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她妈。
　　她原本是打算借点钱去诊所药流的。
　　现在虽然在正规医院，但家里人知道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她，尤其是那老太婆，肯定要拔掉她一层皮。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孙宁靠在姜清身上，自暴自弃地想：走了好，免得还要挨骂。
　　姜清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语气轻柔，“没呢，阿姨出去买东西给你吃，一会儿就回来。”
　　女孩伏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喘气，不知道信没信。孙宁是昨天找来的，脸色苍白，小心翼翼问姜清借点钱。
　　天色渐暗，走廊光线昏昏沉沉的。
　　姜清劝她：“以后不要和那个男的有什么拉扯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伏在她的肩膀上哼唧一声，不知听没听进去。
　　阴冷的走廊里忽地飘入一股香气，勾得姜清肚子咕噜一声。她抬头看去，中年女人正提着一个饭盒过来，慌张的视线扫在孙宁身上，又看向姜清：“结束了？”
　　姜清点头：“刚结束，阿姨。”
　　孙宁抬起头，看向中年女人，眼眶瞬间就湿润了，“你刚才干嘛去了？”
　　女人敲了敲饭盒，放在孙宁身旁的椅子的空处上，“给你买了鸡汤，来，喝一口。”粗糙的手掌摸索着女孩滑腻的脸颊，她哽咽了一声，“先吃吧，剩下的事回去再说。”
　　她半蹲在椅子前，从盒子里舀出一碗金灿灿的鸡汤，低头吹了吹，“凉点再喝。”又舀了一碗递给一旁的女孩，“姜清，今天麻烦你了。”
　　

第22章
　　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吹进来凉凉的风，女人从鼓囊囊的包里拿出一条小毯子，围在孙宁肩膀上。吃完东西，姜清帮忙扶着人到路边。
　　母女俩打车离开，夜色来临。
　　姜清坐上公交车，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换了只手扶杆，姜清打开手机，是一条短信。公交车里坐着不少刚下班的人，静悄悄的，只有到站播报的声音混合着公交车刹车的声音响动。
　　姜清勾起一个浅浅的笑，靠在杆子上回信息。
　　-
　　周末，学校后门紧闭，只有一旁的小门卫室开着门，进出校的学生都从门卫室进出。
　　顾以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了，等发觉行动不妥时，她已经站在后门门口了。她忘记自己用的什么理由敷衍周雪宁，总之，她没有直接回顾家别墅，而是从医院直接来了这里。
　　她走进门卫室，又朝女生寝室走去。
　　在那扇昏暗的门前，顾以凝抬手敲门，敲了很久，她手指骨头隐隐发痛，这扇破旧的木门也没有开。
　　走廊里没有开灯，一片阴暗，顾以凝往回走的时候没注意，踩上了一滩水，她及时扶住了一旁的墙才没有摔倒。
　　察觉眼前的昏暗慢慢扭曲，顾以凝晃了晃头，回想起医院里医生的问话：“最近没什么不适吧？”
　　检查结果正常，只是伤到的是脑部，情况复杂多变，兴许检查结果没有异常而病人开始出现不良反应。
　　上一世受伤的很长一段时间，顾以凝也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对每月一次的检查逐渐放松警惕，后来干脆就不去……直到她的记忆开始流失，十几年前的那次惨烈遭遇，逐渐显露出它巨大的后遗症。
　　这一世因为姜清的提前出现，受伤没有上一世严重，但鉴于那次医院里的异常行为，孙医生对她的病情很重视，各项检查结束后，又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和观察。
　　顾以凝倒没觉得什么不适，十六岁的新脑子还很好用，有没有后遗症就不知道了。
　　此刻她扶着寝室走廊的墙，分辨出身前是一滩湿暗的水，她不知为何有点难受，沉沉的昏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从学校里出来，街头昏黄的灯光照下来，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天气凉了，又是周末，学生很少，很多小吃摊都没开。
　　三三两两的电瓶车穿梭在小巷子里，街道被清洁工打扫得很干净，人行道上没有落叶和垃圾，泛着一股干净的黄，像是一张老旧的照片。
　　顾以凝的视线跟着泛黄模糊，她眨了眨眼，发现是眼球上染了一层水色，她抬手擦了擦，发现手上也有水。
　　似乎是，下雨了。
　　雨并不大，只下了几滴就没影了。顾以凝蹲在文具店前的台阶上，她现在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里，一层郁闷的阴霾笼罩着她。
　　或许来这里的初衷是了解姜清发生了什么事，而此时顾以凝蹲在台阶上，对面的学校高墙上爬满了青苔，挑着买菜担子的老人颤颤巍巍走过，不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引擎声遥遥传来。
　　顾以凝觉得有点伤心。
　　她想见姜清，想见那个二十九岁的姜清，而不是现在十六岁害怕她、不认识她、不想靠近她的姜清。
　　重生这么久，她第一次有疲倦无力的感觉。
　　她不知道在台阶上蹲了多久，盯着台阶下的凹凸不平的路面。总之，当她想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她试图站起，稍有动静小腿似爬着万千蚂蚁，不顾一切地啃食她，酸胀和痛感同时传来，顾以凝咬着牙，一鼓作气站起来。
　　在原地磨蹭了十分钟后，小腿的酥麻终于消失。
　　她顺着后门的小巷子往上走，迎着昏黄的灯光，不可抑制地想着某个人。
　　脚下踩着几个模糊的影子，清香扑鼻，顾以凝抬起头，前方的几个花店开着门，摆出店门口的桶里放了几只蔫败的向日葵，花瓣仍旧金灿灿的。
　　透过玻璃门，店里有人在买花。
　　是个女生，向日葵的花瓣正好挡在女生白色的裙摆上，像是绣在裙子上活色生香的花，女孩怀里抱着一束花，侧身站着和店员说话，唇角轻轻勾着，短发自然落在肩头。
　　顾以凝用力地挤了挤眼睛，重新睁开眼皮，朝女生看去。
　　女生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轻轻笑着，唇畔露出洁白的牙齿。她低着头，把身前的话放到左手抱着，转头脱下书包，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
　　粉黄的花束遮住女生的下半张脸，顾以凝愣了愣，正要走过去时，女生走出店门，朝门外轻轻一笑。
　　顾以凝这才注意到门外站了一个男人，店外灯光不足，离路灯还有段距离，顾以凝看不清他的样貌。
　　抬起的脚步忽又停下，微风刮过耳畔，引起一阵狂乱的呼啸。
　　顾以凝手忙脚乱地低着头，把头发全都捞到身前来挡住脸，余光仍关注着黑暗中的两个身影，发觉他们往前走，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两人并肩走了几百米，忽然拐进了一个小区。小区大门紧关，行人进出从一旁的小门。
　　男人掏出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紧接着“咔嚓”一声，门开了。男人让姜清先进，随后自己把门关上。
　　顾以凝小跑到门禁前，抬手推了推铁门，铁门纹丝不动。
　　她探头看向小区里面，两个人影往深处走，快要拐过一处花丛，她即将看不见他们。
　　顾以凝着急跺脚，翻开手机拍了照照片，抬眼一看，两人已被花丛遮挡得严严实实。
　　翻开照片看，一片黑乎乎的，连人影也看不见。
　　好在有人回小区，顾以凝往后退了一步，趁着阿姨刷开门禁，跟着混入小区，朝着先前姜清的方向狂奔。
　　浓厚的夜色迅速后退，昏黄的灯光落在恍惚的黑影上，耳边的风似乎又大了些，小区里的绿化长得很好，像是迷宫里高高立起的墙。
　　一阵细微的人声被顾以凝捕捉，还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顾以凝就已判断出那是姜清的声音。
　　她躲在墙根，探身去看楼梯前的两个身影。
　　这是个老式小区，每栋楼最高只有六楼，因而也只有步梯。墙壁斑驳，楼梯老旧，回音也格外好，清晰的脚步声传到顾以凝耳边，她不得不猫起身子，控制脚步落下的速度。
　　上方的脚步声停了，男人从兜里拿出钥匙，一阵噼里啪啦之后门被打开，顾以凝看见姜清走进去的背影，门“啪”一声就关上了。
　　空荡荡的楼梯里只有顾以凝的呼吸声。
　　顾以凝一步一步爬上去，暗红色的入户门前贴着铝合金的门牌号“503”，两侧贴了小小的对联，因门面凹凸起伏，对联贴得并不服帖，边角都有翘起。
　　她伏在门上，试图听到里面的声音。
　　可是什么都听不到。
　　姜清来这里干什么呢？她和那个成年男人是什么关系？
　　顾以凝从门前离开，转身上了几节台阶，目光凝重地扫视那道门。
　　姜清昨天从药店买了验孕棒，今天又出现在妇产科医院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单，而现在这么晚了，她不回学校，而是买了花，和一个男人进了小区。
　　顾以凝拧起眉头：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姜清是很聪明的，可聪明人也会犯糊涂，对方年纪这么大，哄骗小女孩简直得心应手，一不小心就容易着了道。
　　她猛地站起来。
　　不行，尽管没有立场，顾以凝也要敲门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是那个人敢骗姜清，她一定会让他牢底坐穿。
　　她怒气冲冲下楼，步子迈得大了，脚跟踩在一块磨得光滑的台阶上，一时滑了下去，身体失去平衡，她失控地往前倒。
　　等反应过来时，顾以凝扶着冰凉的铁栏杆跪在门前台阶上。
　　膝盖疼得要命，顾以凝连忙抽气。
　　于此同时，只听“啪嗒”一声，身前的门开了。
　　简文心左手提着一袋垃圾，右手维持着握门把手的姿势，骤然跪在门前的女孩把她吓得一抖。回神过来后，她放下垃圾，出门去扶跪在楼梯上的女孩。
　　“你……你好，”女孩看起来年级很小，简文心觉得这人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是哪层楼的住户，我帮你叫家长过来。”
　　她扶起女孩，见她膝盖的裤子磨损比较严重，只怕裤腿之下的皮肤已经出血了，她朝屋里大喊：“出来帮忙！”
　　有人闻声走来，木地板上咚咚响，片刻后，一截白裙落入顾以凝的视野里。
　　“顾以凝？”
　　

第23章
　　简文心扶着女孩起来， 看向一脸疑惑的姜清：“你认识？”
　　“应、应该认识。”察觉那人低垂着头，姜清走过去扶另一边，一开口又吓得那人一抖， “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低着头， 自己状况窘迫， 她尴尬难言， 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根，“来、来同学家。”
　　简文心把人扶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吱哇作响， 是男人在做菜。她拍了拍姜清， “看着她，我去拿碘伏。”
　　姜清轻轻点头， 看向顾以凝， 轻声说：“来同学家？”
　　顾以凝低着头不敢看她，“嗯。”
　　“正好摔在简老师家门口？”女孩咬着牙轻笑一声， 忽而靠近那低着头的人， 呼吸喷在顾以凝颈间，“跟踪我？”
　　难怪她久违地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话里话外探问她身体问题，姜清听得烦了， 索性直接问她：“周女士， 你到底要问什么？”
　　电话里顿了顿， “你买验孕棒干什么？又为什么出现在妇产科医院门口。”
　　姜清没有义务对她报备， 只说了句“不是给我用的”就挂了电话。
　　结合顾以凝在门外鬼鬼祟祟， 此刻又十分心虚的表现， 她猜出了个大概。
　　顾以凝低着头，算是默认。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客厅， 她抬头看向厨房玻璃透出的人影，偏头问姜清：“那是简老师的男朋友吗？”
　　姜清点头，抬手摸上顾以凝的膝盖，“疼吗？”
　　顾以凝动作一顿，一股酸涩冲上鼻尖，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长，妩媚含情：“姜清，好疼的。”
　　姜清接过简文心手里的碘伏和棉签，“简老师，我来吧。”
　　顾以凝穿的是宽松的运动裤，抬手撩到膝盖上，白嫩的膝盖皮肤处出现淡红色的血痕，擦伤并不严重。
　　“简老师您好，我是高二（8）班的顾以凝。”顾以凝冲简文心笑，瞥见她身旁茶几上放了一束花，正是姜清抱的那一束，花的旁边还有一个蛋糕，“简老师，今天是您的生日？”
　　简文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姜清擦药的动作，“对啊，正要出门倒垃圾呢，一开门就看见你跪在门前，可把我吓得。”
　　顾以凝不* 好意思地笑了笑。
　　冰凉的触感从膝盖上传来，姜清认真给自己擦药的神态落在眼中，那只纤长的手拿着棉签来回移动，雪白的皮肤上登时抹上了一层暗黄色。
　　屋里客厅不大，加上卧室和厨房大约有五十来平，小区虽然是老小区，屋内布置却很好。
　　顾以凝轻轻吸了口气，仰头朝简文心笑：“祝简老师生日快乐！”
　　宽大的运动裤顺着膝盖滑下去，顾以凝站起来：“我有事先走啦，就不打扰您过生日啦。”
　　过生日有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在场，大约是不舒服的，尤其房间里只有简文心的男朋友和她最亲近的学生。
　　简文心：“既然来了，就留下来一起吃蛋糕吧？”
　　顾以凝连忙摆手：“谢谢简老师，我家人来接我，我得赶紧走啦，你们玩得愉快。”
　　简文心低头看向她的伤：“那我送……”
　　话还没说完，顾以凝的另一边胳膊被人抓住，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简老师，我扶她下去。”
　　涂了药，又坐在沙发上缓了会，顾以凝此刻也没那么疼了。姜清搀扶着她到楼下，顾以凝笑：“姜清，你快上去吧，这里离小区门口没多少距离，我自己走就行。”
　　薄薄的眼皮逆着灯光抬起来，浅灰色的瞳孔此刻变成了漂亮的琥珀色，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因此也没有平时学霸模样的呆板，空长出几分韵味来。
　　姜清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那笑容很是好看，顾以凝放松下来，坦言：“昨天看见你进了药店，今天又看见你从医院出来，我有点好奇，正好从学校出来看见你，就跟过来了。”
　　姜清：“今天周末，你回学校干什么？”
　　来找你。
　　顾以凝当然不能这么说，只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嗯……拿作业本。”
　　姜清偏着头，很轻地笑出声，视线无声无息扫过女孩颈下的小痣，又若无其事移开：“不仅看见我进了药店，还知道我买了验孕棒？”
　　“瞎猜的哈哈。”顾以凝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姜清怎么知道？
　　“在你之前，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周女士和顾同学一样，都是很热心的人。”
　　周雪宁？
　　顾以凝眨了眨眼，心里泛起疑惑。
　　之前她以为周雪宁和姜清私交很好，所以才会帮她处理那些照片和视频，可顾以凝回顾家之后，时常和周雪宁相处，提起姜清，女人也总是一副“不熟”“不感兴趣”的态度。
　　怎么今天又打电话来问呢？
　　而且当时她只是问了一下，并未点名主人公，周雪宁就确定是姜清，还打电话问，听起来周雪宁很关心姜清。
　　难道和姜清说的一样，单纯是“初阳基金”爱心人士对学生的关心？
　　“那……那个东西？”顾以凝问，“是给谁用的。”
　　“一个朋友，”姜清收起笑，“别问了，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快回去吧，待在外面太晚，你的家人会担心的。”
　　顾以凝：“那你吃完蛋糕早点回去。”她看向身后昏暗的楼道，声控灯早已熄灭，“你先上去吧，我慢慢走。”
　　姜清点头：“好。”
　　转身走进楼道里，拍手声响起的同时，声控灯也亮了起来。
　　回到客厅时，餐桌上摆上了慢慢一桌菜。
　　简文心正在布筷子，朝姜清轻轻抬手：“快去洗手，要开饭啦！”
　　-
　　夜里很凉，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把手机拿出来，光亮一瞬间刺痛顾以凝的眼。
　　她看了看屏幕上备注的“顾曦”二字，拇指划过接通键。
　　恶狠狠的语气瞬间冲出屏幕，“顾以凝，你死哪儿去了？大晚上不回家！”
　　凉风嗖嗖刮过，膝盖上只有微弱痛感。快要入冬了，夜里并没有什么蚊虫，裸露的小腿被风吹得冰凉。
　　抬头是远处的高楼，万家灯火。
　　近处人家的炒菜香气从窗户飘出来，混杂这温情热闹的声音。
　　顾以凝低着头“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开口道：“我要死外边了。”
　　她旺盛的精力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失而复得的家人也没了往日的耐心，剥去装点漂亮的外皮，她倒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从前她被找回顾家之后，她总是对十几年来缺失的亲情格外渴求，即便对上没有好脸色的顾曦，她依旧能给自己加油打气，用热情外向的外皮包裹着一颗自卑敏感的心。
　　此刻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哄别人了。
　　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风声擦过耳畔，远处的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话打闹洋溢在灯光下。
　　顾以凝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手电筒，灰黄的台阶上只有一个颓败的影子。
　　身体有点冷。
　　抬手摸了摸外套衣摆，顾以凝发现衣服有点润。她想起傍晚的那场雨，或许是那会儿弄湿的。
　　顾以凝在楼下不知坐了多久，当听到身后楼顶里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仰起来。
　　声控灯暖黄的光也遗落在顾以凝周围，她蹲在楼梯前的台阶上，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努力回头看。
　　最先入目的是一道昏黑的影子，落在起伏的台阶上，歪歪扭扭的。那影子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定住了。
　　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影子到那双老旧的帆布鞋上，往上移，是雪白的裙子，再往上移，是女孩僵硬的四肢。
　　再再上移，则是姜清如乌云密布的黑脸。
　　是物理意义的黑脸，光从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但她依稀能从沉甸甸的氛围里分辨出，姜清应该是不大高兴。
　　下一刻，脚步声咚咚咚响起，姜清气冲冲的走到她身前，语气有些生气：“你怎么在这里？”
　　顾以凝仰着脖子看姜清，觉得她生气的模样很生动，比不搭理自己时的冷漠表情好看多了，于是不自觉笑了起来，“等你一起回家。”
　　姜清表情僵了一瞬，察觉到眼前人的反常，伸手去拉顾以凝。顾以凝握着姜清的手，借姜清身体支撑，这才顶着昏黄的光站起来。
　　脸有点红，身上热喷喷的气往姜清身上涌。
　　掌心放在顾以凝额头上探温度，顾以凝确实发烧了，姜清一只手扶着顾以凝，一只手翻出周雪宁的电话。
　　动作被顾以凝察觉，顾以凝伸手去抢手机，姜清的手往后藏，顾以凝则顺势环抱住姜清的腰，笑嘻嘻的：“你干嘛？”
　　姜清扫了一眼缠在腰上的手，扶着顾以凝往小区外走，“你发烧了，我打电话给你家里人。”
　　城市夜晚车马嘈杂，噪音被高大的建筑物切割细碎，密密麻麻地降临在小区里。
　　顾以凝柔弱无骨地贴在姜清肩膀上，呼吸声格外明显：“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纵是有血缘关系，顾以凝已走丢了十多年，亲情维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的，更多时候，是两方的相互试探，相互讨好，稍有差错，那十几年的时间就会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中间。
　　顾以凝知道，她和顾曦是不一样的。
　　今晚的顾以凝有点累，不想去讨好他们，但也不想借此伤害他们，干脆直接不见。
　　更别说还有个看不上自己的顾曦。
　　街道上商店灯牌还亮着，恍恍惚惚映入眼中，顾以凝察觉她动作的停顿，再次重复：“我今天有点累，不要回去。”
　　她疲倦迷茫的时候，喜欢待在姜清身边。
　　姜清不需要她做什么，她也不需要姜清做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姜清身边，平静地听着对方和自己的呼吸声。
　　就像此刻，她几乎是趴在姜清胸口上，感受姜清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服传过来，借口是个发烧的病人，她紧紧地抱着得之不易的人，感觉到一股缓缓流淌的安全感。
　　她说：“我要回学校。”
　　姜清：“可是你发烧了。”
　　顾以凝无所谓地摇头，甚至还笑了一声，拍着胸脯和姜清保证：“我身体很好的，睡一觉就好了。”她支起头颅看姜清，一副可怜模样，“你如果不带我回学校，我今晚就会露宿街头，发烧会更严重，我膝盖上还有擦伤，我又是个学生，指不定会遇上坏人。”
　　姜清缓缓移开目光，犹豫着要不要指出她演技很差的事实。
　　宿舍里备有感冒发烧的日常药，两人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姜清又买了一瓶碘伏和一盒棉签。
　　她扶着顾以凝走进女生宿舍大楼，三面相连的宿舍楼一片漆黑，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姜清问：“住哪个房间？”
　　一路上嘴没停过的顾以凝此刻却抿着唇不说话，姜清胳膊碰了她一下，“宿舍号，我好带你上去。”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很快想好了托词：“先去你那里，我还没吃退烧药。”
　　也对，免得姜清还得再跑一趟。
　　于是搀扶着顾以凝往自己寝室走。
　　这周末照例只有姜清一个人留宿，啪嗒一声打开灯，姜清把顾以凝扶坐在床上，起身拿了一个水杯，往里倒热水，“没有多余的水杯，你将就用着。”
　　把水杯递给顾以凝，她蹲下去，从床底抽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生活常备药。
　　姜清是个爱生病的人，每到换季容易感冒发烧，遵医嘱定时吃药，可病情缠缠绵绵总不肯好。
　　找到了退烧药，姜清仔细确认没有过期，这才抠出一粒递给顾以凝，让她就着热水喝下。
　　学校里静悄悄的，楼下宿管阿姨的小房子熄灯了。
　　姜清关上窗户，把退烧药和碘伏装进小袋子里。顾以凝正坐在床上喝药，灯光下，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
　　顾以凝喝完药，一根体温计递在身前，姜清接过水杯，“是在楼下等我吹感冒的吧？”
　　把外套脱下，顾以凝把体温计从衣服里塞进腋下，“我之前淋了小会儿的雨，估计是因为那个。”
　　轻轻的一声“噔”，水杯立窗边木桌上，姜清回头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睫毛倒映在浅灰色的瞳孔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
　　为避免体温计摔下来，顾以凝紧紧夹着肩膀，闻言愣了一下。
　　她轻轻开口：“没，就是发烧了，走不动。”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膝盖上，“还疼吗？”
　　顾以凝皮糙肉厚，那一跤摔得不严重，就是擦破了点皮，加上擦了药坐在楼下那么久，那点痛觉早就微不可察了。
　　只是姜清要这么问，顾以凝也只能这么答：“疼。”
　　她吸了一口气，似乎真疼得受不了，抬眸看向姜清时鼻子一酸，眼眶里迅速噙满泪珠：“姜清，好疼的。”
　　姜清愣愣地看着她。
　　覆盖在眼眶里的液体把顾以凝的眼球润得莹亮，姜清的剪影在里头微微摇晃，黑色的瞳孔像是深不可测的潭水，姜清站在岸上，无法控制地被潭水深处蛰伏的怪物吸引。
　　顾以凝眨了眨眼，那潭水就起了波纹，再一晃神，顾以凝的模样出现在姜清眼前。
　　五分钟后顾以凝取出体温计，迎着宿舍天花板上的大灯看，体温计上的红线到达三十八度，还好不严重。
　　姜清接过体温计看了一遍，抬头望向顾以凝：“回寝室早点休息，按时擦药和吃药。”
　　顾以凝低着头，一动不动。
　　想到她腿上的伤，姜清弯腰扶她的手臂，稍稍用力，那人仍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用一点力，甚至姜清感觉顾以凝努力推拒着自己。
　　姜清：？
　　落在顾以凝左臂上的手被温热的弧度罩住，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做了某个巨大的决定：“姜清，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回去，我害怕。”
　　她握着姜清的手，将那手从手臂上剥离出来，不轻不重地捏着姜清的掌心，语气中带着小心翼翼的势在必得：“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微微偏着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
　　姜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在跳动变化。半晌，她抽出被顾以凝双手捧着的左手，严肃地摇头：“不行。”
　　为避免伤到顾以凝脆弱的小心脏，她还找了说辞：“学校里规定不许串寝留宿，被阿姨抓到很麻烦的，而且这张床很小，睡不下两个人。”
　　哪里小了，她们又不是没在这里睡过，顾以凝暗自腹诽，也知道这是姜清找的借口，大周末的，阿姨不会闲得无聊来查寝。
　　“可是我的腿伤了。”虽然只是擦破皮，“我还发着烧，头现在好疼啊，回寝室我就是一个人，我害怕一个人。”
　　这倒是真的，顾以凝害怕孤独。
　　从前在养父母家时，养父母一家出门走亲戚，家里只有顾以凝一个人，她总要找个朋友一起回家住，有时找不到人，她连哄带骗也要把邻居家那条狗带进家。
　　即使如今活了快四十年，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她依旧害怕孤独，对被抛弃这件事仍心有余悸。
　　见姜清不为所动，顾以凝垂着眼，仿照领居家那条狗雨天被关在门外的落魄样子：“姜清，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
　　姜清：……
　　顾以凝的演技称得上拙劣，弓着肩膀垂着头，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脸颊边，女孩的睫毛微微颤抖，不时往上抬一抬，黑色眸子转了又转，伺机观察姜清表情。
　　打量的目光正对上姜清冷淡的神色，顾以凝慌乱移开，语气带了几分心虚：“我前不久伤了脑子，刚才又淋了雨，现在有一点点疼。”
　　抬手在后脑勺摸了一下，顾以凝看向姜清：“可不可以不走，姜清，看在我们几面之缘的交情上。”
　　她朝姜清靠去，手指捏着姜清裙子，用很轻的幅度摇晃，“我很瘦的，只占一点点床。睡相也很好，绝对不会打扰你的。”
　　“姜清……”顾以凝拖长尾音，以一种撒娇的姿势看向姜清。
　　时间似乎是过了很久。
　　年久失修的水龙头又开始吚吚呜呜地叫，姜清起身到洗漱台前，光洁的镜子映出穿着白裙的女孩，不知为何显出几分狼狈和心虚。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洗着黏着的手心。再关上，水龙头的叫声依旧在，姜清根据经验拍了拍水龙头，凄厉的一声“呜哇”过后，水龙头终于停止制造噪音。
　　顾以凝最终以厚颜无耻的撒娇获得了姜清床铺的一日合租权。
　　她发了烧，又吃了退烧药，困意来得很快，姜清洗漱后从卫生间出来，顾以凝已经裹上被子，被子结结实实地抱住整个身体，只从枕头中间露出一张洁白小脸。
　　见她轻轻皱眉，姜清上前拉住床帘的拉环，一点点从两边合起来，灯光被挡去十之八九。时间还早，姜清一点睡意也没有，索性搬一张凳子在桌子前看书。
　　每个宿舍都有一张公用的桌子，用来吃饭或者摆放一些盆栽。桌子是从课堂里退下来的老式木桌，长长的一条，用来看书也很合适。
　　城市的夜晚总是有密密麻麻的噪音，即使关了窗，也有一二十贝的噪音挤进来，从前姜清没觉得这声音吵闹，今晚却忽然发觉这声音如此刺耳，她无法集中精力去看书。
　　除了城市噪音之外，还有某个人的呼吸声。
　　深深浅浅，轻柔而均匀，一丝不落地被姜清耳朵捕捉。
　　她在书桌前坐了许久，腰背挺得很直，头发披在身后，如墨一般，灯光落在发丝上，那墨也有了光泽，随着她身体的微微晃动而显得流光溢彩。
　　桌面上摆放的书许久没有翻页。
　　许久，车马噪音如潮水褪去，床帘被人轻轻撩开，又合上。
　　灯在下一瞬灭了。
　　姜清慢慢爬上床，靠着那副温热的身体躺下。她的腿无意中触碰到旁边人的皮肤，似被烫伤一般反射性弹开，姜清往床边挪动身体，一时不察险些摔了下去。
　　幸而她及时抓住了被子，借力往里面挪了挪，这才从失控的惊恐里脱身。
　　因她的这一扯，床铺里面的人动了动，呼吸乱了一瞬，她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哼叫。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姜清屏住呼吸，半晌，不再有任何动静发出。
　　姜清双手搭在腹部，以一种标准安睡的姿势，看着床板上的微弱光亮发呆。
　　她想起从前，两人第一次睡在宿舍的床上时，顾以凝十分惊奇地感叹她睡觉姿势的标准。
　　女孩坐在她身旁，看了看她并拢的双腿，老老实实搭在腹部的双手，不偏不倚靠着枕头的头部，半晌后趴在姜清身上，又朝她的脸颊靠过去：“用这个姿势睡觉，很适合被吻醒。”
　　“童话故事里，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公主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不急不慢地说着，语调和平时说话并没有什么不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旖旎。
　　偏偏姜清的心在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朝着那个毫无知觉的女孩撞过去。
　　心跳声太大，她害怕顾以凝发现异常，抬手把人推开，“你要压死我。”
　　那个晚上就像现在一样。
　　顾以凝精力散尽后很快入睡，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姜清望着黑漆漆的床板，心跳许久仍未平复。
　　窗外风声变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姜清起身扣上窗户的月牙锁，玻璃振动声消失。小树林里一片昏暗，沥青路旁的路灯尽职尽责地落下暖黄的光。
　　再次躺回床上，姜清察觉了不对劲。
　　均匀柔和的呼吸声消失，黑暗里，姜清察觉一道视线正赤裸裸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姜清，”许久，身旁一道声音传来，“思来想去，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姜清仍盯着头顶的木板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
　　“能先打开台灯吗？”顾以凝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看着你说。”
　　静了片刻，姜清抬手在头顶的摸了摸，终于找到夹在床头铁杆上的台灯，啪嗒一声，光线从头顶上方落下。
　　姜清清晰柔和的侧脸映入顾以凝眸中。
　　绷直的身体顿时松了下去，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她看着女孩睫毛上晕着的光点，轻声开口：“姜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一个不是很熟的人，突然就黏上了你，还这么不知羞耻。”
　　姜清嘴唇动了动：“……倒也没有。”
　　“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顾以凝的视线顺着姜清侧脸的曲线移动，从眼睫毛朝高挺的鼻梁缓慢移动，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之所以要靠近你，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比现在你所有的朋友都要好。”
　　姜清抿着唇，似是不信，顾以凝往床外侧挪了挪，再次开口：“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人。”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顾以凝也不着急，她知道姜清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很久。
　　姜清的表情淡淡的：“哦。”
　　甚至还轻轻闭上了眼。
　　顾以凝噌的一声坐起来，带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我说的是真的。”
　　赤裸的双臂凉飕飕的，姜清睁眼，偏头看向坐起来的顾以凝，轻拍被子：“躺下说，冷。”
　　“哦哦，不好意思。”顾以凝抓着被子躺下，顺便往姜清的方向拱了拱，“我没在说梦话，我说的是真的，我们是好朋友。”
　　“只不过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我们认识的时间还晚一点，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考上了A大，我考上了和你一个城市的大学，之后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经常待在一起，周末一起出去吃吃喝喝。”
　　头顶的台灯有些刺眼，姜清垂着眼，下眼睑不自觉跳动：“后来呢？”
　　顾以凝说：“后来毕业了，我们也在一起。”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莹润的嘴唇上，“再后来……我就重生了。”
　　嘴唇微微拉开，姜清似乎在笑：“脑洞不错，故事性太差了，不具备可读性。”
　　“你……”顾以凝把双手压在胸前的被子上，“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终究会是最好的朋友，你要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不容易说出真相，对方却不信，顾以凝有些郁闷，也学着姜清的样子，盯着头顶的木板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大声，她感觉到姜清吓了一跳，于是抬手轻轻拍着姜清身体安抚：“姜清，你知道XX集团的股票吗？这支股票会在三年内大涨，我借钱给你，你先买着，等它涨了，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温热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打姜清手臂，等了一会儿，顾以凝才听到姜清的声音：“你是顾氏集团的千金，知道这些内幕也不奇怪。”
　　“我也不用你借钱给我。”之前周雪宁给她的五十万，她抽出一部分用来买了几只股票，其中一支，就是会大涨的XX集团，“我还是个高中生，不想背上债务。”
　　顾以凝又说：“我不用你还的。”
　　“顾以凝，”姜清顿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好像杀猪盘。”
　　顾以凝：……
　　“我不是！你不买也可以，我只是想和你说明，我真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越说越感觉像骗子，顾以凝干脆放弃，“你不信也行，总之我不是坏人。”
　　话音刚落，一片温热覆盖额头，她听到姜清似叹气的声音：“还没退烧，难怪。”
　　言外之意，现在顾以凝说的所有话都是发烧时的胡言乱语，可信度为零。
　　顾以凝抓住姜清手腕，往心口一搭：“我出过一身汗，早退烧了，你别胡说。”
　　顾以凝借了姜清的一条睡裙穿，隔着薄薄的布料，姜清的手指触碰到顾以凝柔软的胸，反射性地抽回手，顾以凝抬手扣住台灯开关，“很晚了，睡觉吧。”
　　一阵震动声恰时响起，吸引了顾以凝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有看见姜清红透的耳朵，她起身坐了起来，把电话递给姜清，“你有电话。”
　　她心中腹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打电话给姜清。
　　姜清低头朝老人机屏幕看了一眼，摁了接听键：“您好，周女士。”
　　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
　　“姜清，”镇定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急促，“你有看到顾以凝吗？她有没有去找你？”
　　姜清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抠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
　　当时接到顾曦的电话时顾以凝在气头上，干脆直接把手机关机了，顾家人看她晚上还没回家，估计急坏了，要不然电话也不会打到姜清这里来。
　　周雪宁听出电话里的另一道声音：“小凝？你在旁边吗？小凝。”
　　“周姨，是我。”顾以凝靠近电话，“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住在学校，和姜清一起，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家呢？是小曦惹你生气了吗？”周雪宁问。
　　“不是不是！”顾以凝弓着腰，手托着腮看向姜清，“我和姜清一起在学校学习呢，您不用担心，学校很安全的。”顾以凝想了想，补充道：“您也知道，这次月考我考得不好，所以拜托姜清帮我补习，我是转校生，要是拖班级后腿，对同学和对我自己都不好。”
　　姜清歪着头看她。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总之您放心好了，也请奶奶和舅舅他们放心，周姨，晚安。”
　　快速挂了电话。
　　顾以凝灭了灯，在姜清身旁躺下。
　　姜清的头发有股清香，越靠近越想闻，尤其在一片黑暗中，人的嗅觉越发敏感，于是顾以凝又往床边挤了挤，还没结束，姜清柔柔的声音传来：“别挤了，再挤我要摔下床了。”
　　与姜清十分标准安静的睡姿不同，顾以凝的睡相并不好，具体体现在会不知不觉挤姜清。姜清睡在里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必定一起挤在墙边，学校的墙总是掉粉，因而两人的衣服手臂上也必定沾满白色的墙灰。
　　万分抱歉的顾以凝以为自己只是习惯往墙边挤，便提议下次换姜清睡外边，结果半夜两人一起摔下床，裹着厚厚的被子砸在冰凉的地上，姜清人垫在下面，疼得龇牙咧嘴。
　　后来的顾以凝有意控制身体，再没出现两人往地上滚的状况，却还是不自觉往姜清身上贴。
　　不光睡觉，就连走路也是，两人挽着手臂并肩走，必定是走不了直线的，要么姜清出言提醒，要么两人狼狈地摔进花坛里。
　　姜清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挤人？”
　　“不是故意的。”顾以凝往床里面缩了缩，招呼姜清也往里进点，顺便勾起姜清胸前一缕头发，“就是感觉你的头发好香，想多闻一闻。”
　　顾以凝深吸一口气。
　　姜清也深吸一口气，“顾以凝。”
　　顾以凝笑起来：“嗯”
　　姜清斟酌着用词：“你有没有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轻浮了？”
　　“啊？”从没想过“轻浮”一词会和自己联系上的顾以凝懵了，“我哪里轻浮了？”
　　她努力回想和班上男同学的交往，并没有逾矩之处，又觉得姜清这话像是在怪自己，不由得生气：“谁和你说我的坏话了？”
　　她捏着那缕头发：“你信了？”
　　空气似乎凝滞一瞬，浓浓的夜色灌进来，小小的床铺透进来凉凉的风。
　　从顾以凝手里抽出头发，姜清在心里叹了气，只一句话她就知道顾以凝想到哪里去了，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垂着眸，心中冷冷一片，连刚才蠢蠢欲动的心动都消失不见。
　　但又觉得必须让顾以凝知道些什么，总不能每次都是顾以凝坦荡荡，她独自一人长戚戚。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我是说，你刚才闻我头发的动作，很轻浮。”
　　不出所料，顾以凝问：“为什么？”
　　女孩子间闻一闻头发，搂一搂腰，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若说彼此间不熟，这个动作可能会冒犯到人，可现在姜清都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了，为什么闻一闻头发都不可以？
　　黑暗里，姜清咬着嘴唇，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被子下的手掌蜷缩，指甲陷入皮肉里。半晌后，姜清的声音缓缓透过昏暗：“因为我不喜欢，我觉得很轻浮。”
　　察觉她情绪失落，顾以凝隐隐觉得不对，却找不出根源，只是感觉悲伤无声无息地弥漫开，顾以凝心口似堵了块石头。她闻了闻抚摸过头发的手指，“好，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做。”
　　心中却想，原来她不喜欢别人闻她的头发。
　　重活一回，顾以凝发现姜清好像和她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姜清，不喜欢被叫“清清”，不喜欢被闻头发，可明明前世她很喜欢，顾以凝每次叫“清清”，每次靠近嗅她的头发时，顾以凝都感觉姜清很开心。
　　顾以凝有些恍惚了。
　　究竟是现在的姜清和从前的姜清不一样，还是她从没了解过从前的姜清。
　　脑中也蒙上了一块巨大的黑布，又像是一个无垠的空间。
　　她觉得很闷，很不舒服，脑海里疯狂闪过记忆碎片，她在某一瞬间似乎找到了答案，还没来得及惊喜，那片记忆就灰飞烟灭了。
　　瞬间的怅然若失将她牢牢定在原地，手脚僵硬，她抿了抿唇，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伤心。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姜清吓了一大跳：“你……”
　　“……你不会在哭吧？”巨大的问号挂在姜清心中。
　　只是不让顾以凝摸她头发而已，她的语气也不重啊，怎么就这么伤心了？
　　她还没伤心哭呢，怎么顾以凝先哭了？
　　她伸出手，试图在黑暗里找顾以凝的身体，轻轻拍了拍：“我只是说有一点点轻浮而已，没有指责你人品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清……姜清，”抽泣声停了，哭过之后的顾以凝嗓子黏糊糊的，“我其实脑子不太好。”
　　姜清的手僵在半空。
　　

第24章
　　“怎……怎么呢？”僵了半晌的手轻轻落下， 姜清被顾以凝这话唬得一愣，语气故作轻松，“你脑子很好啊， 又那么聪明。”
　　姜清担忧是不是那句话打击到了顾以凝， 转念一想， 顾以凝怎么会被“轻浮”两个字打击， 她那时的语气也并不严厉，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姜清。”听见顾以凝叫她，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你知道的， 我之前后脑勺受过伤。”顾以凝说， “在我还没重生，也就是上一世， 我同样也受过伤， 和这一世不同，那时候我还没遇见你， 那天晚上也没人来救我， 我受伤很严重，血流了一地。”
　　出手的那伙人慌忙逃走， 她晕倒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树林里，呼吸几乎停止。之后又在疼痛中醒来， 身下的泥土湿了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气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头重得要死， 身体稍稍动作便有粘稠的血从额头落下， 她费劲力气朝疼痛的小腿看去， 发现是一条* 狗在舔自己的小腿。
　　小狗的舌头是温热的， 舔在顾以凝腿上却很痛，她在痛苦里保持清醒， 支撑着脱力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外爬，在晕倒之前顺利抓住一个路人的腿。
　　顾以凝因此得救。
　　“医生说我脑部永久性创伤，具体有什么症状还没显露出来，我一开始很担心，我会不会变傻，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问题，我就以为我没有问题了。”顾以凝顿了顿，“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甚至一度忘了姜清。
　　姜清问：“忘了什么？”
　　顾以凝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只是偶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就像刚才一样。”
　　姜清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因为我说你轻浮难过。”她收回安抚的手，“既然记忆选择遗忘，那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那就让它遗忘吧。”
　　她屈着手指在顾以凝脸上刮了一下，轻声说：“我暂且相信你是重生的，既然重生了，那就把前程往事都忘了，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她微笑着，似乎也在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一场体验感很真实的梦境。
　　下一瞬手腕被抓住，顾以凝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掌心，对方趁热打铁：“姜清，你这一次月考发挥应该很好吧？”
　　姜清点头，又轻笑：“问这个干嘛？”
　　顾以凝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之前你说，你成绩下滑了，不想分心交朋友。”
　　那不过是姜清逃避的借口，某个人却深信不疑。
　　“你这次应该考回去了。”顾以凝下意识捏着姜清掌心，忽然有些紧张，“所以，我们能做朋友了吗？”
　　前一刻姜清还在劝她忘却前程往事，顾以凝是丝毫没有听进去，趁着姜清心软时候，又将执念定在她身上。
　　姜清手指微微动了动。
　　或许，是她自己太过执着，只是做朋友而已，为什么她总是如临大敌。
　　她心中有愧。
　　这愧说到底不是源于顾以凝，而是源于自己。从前种种不过是一场梦境，既然决定要将她忘了，那将顾以凝当成普通朋友才是正理。
　　被顾以凝捏着的掌心微微发热，姜清在此刻做了某个决定，她轻轻笑起来，将顾以凝的手反握：“好啊，做朋友。”
　　-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
　　顾以凝这一觉睡得很充实，被子里的温度包裹着全身皮肤，床上满是姜清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又挤到床边来了。
　　姜清没在身旁。
　　顾以凝起身换衣服，到洗漱台前捧水洗脸，天气凉，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也很凉，冰凉瞬间驱散剩余的睡意，顾以凝被冰得吸了一口凉气。
　　洗漱台旁的门有声响。
　　顾以凝抬头看去，宿舍门被打开，姜清提着几个包子和豆浆进来，包子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汽，溢出来的香气勾着顾以凝的味蕾，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姜清提着包子往里走，把豆浆放桌上：“先过来吃早餐吧。”
　　甩干手上的水，顾以凝接过包子：“谢谢姜清！”
　　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入口松软，顾以凝轻轻咬开，汁水从切口流进口腔里，香气四溢。
　　姜清吃了早餐，把被子叠好，回头看正在喝豆浆的顾以凝：“我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回家还是回你自己的宿舍都行，记得看看膝盖上的伤口，擦点碘伏。”
　　“我也要去图书馆！”见姜清微微偏着头，顾以凝吞下嘴里的豆浆，“我现在跟不上班级的学习进度，我也要学习。”
　　周末图书馆只有一楼的书店开门，好在人不多，沙发上都有空位。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姜清从书包里掏出练习题刷，顾以凝则双眼瞪着教科书，试图背诵一些知识点。
　　还没看多久，眼前就开始晕了，顾以凝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几个小灯，灯光罩在周围，好像棉花糖，她越看越困，干脆坐起来，到书店茶吧处买了两杯奶茶。
　　红豆奶茶给姜清，柠檬茶则给自己提神。
　　几分钟又过去了，神是提了，教科书照样看不进去，整整齐齐的字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恍惚中她的膝盖开始麻了，顾以凝不得不站起来，佯装找书，在不同的书架间绕来绕去。
　　结果就是，顾以凝最终拿着几本杂志返回沙发处。
　　瞥见姜清抬眸的动作，顾以凝不知怎的心虚起来，“看书累了，娱乐一下哈哈。”
　　杂志名为《桃夭》和《汝南》，是这年头在中小学生中颇有名气的短篇小说杂志，几年后网络文学兴起，实体杂志慢慢销声匿迹。如今顾以凝再摸到这熟悉的纸质和封面，中间已隔了二十年。
　　顾以凝恍然片刻，很快便陷入小说里波澜起伏的爱恨情仇。
　　墙壁上的指针无声转动，翻书声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合成富有节奏的白噪音，陪着时间一点点流动。
　　笔尖在纸上划过，簌簌的声响轻微又急促。
　　姜清松了口气，把练习册移向桌子角落，抬眸对上那双凝视自己许久的黑色瞳孔：“看我这么久，饿了？想去吃饭了？”
　　拉开的杂志遮住顾以凝的下半张脸，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压着眼眶成月牙状，“我发现这张图很像你。”
　　顾以凝把杂志摆在姜清面前，指尖指向小说插画图。
　　图是黑白色的，画风细腻，线条流畅优美，画中美人发髻高高盘起，上面点缀着几朵珠花，清丽典雅，美人面容精致生动，眉如远黛，眼如明星，眼波流转。
　　顾以凝邀功似的催姜清：“是不是很像？”
　　姜清又把插画看了看，“看不出来。”
　　“眼睛很像！”顾以凝又指了指她的嘴巴，“气质也很像，我形容不出来，但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你。”
　　姜清单独的五官说不上多么浓墨重彩，结合在一起却莫名和谐好看，羊脂玉般的肌肤温润细腻，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来。
　　顾以凝默默把那一页折起来。
　　时针接近十二点，两人收拾书包往外走。路过收银台时，姜清见顾以凝买了其中一本杂志，有些疑问：“你不是已经看完了吗？怎么还要买它？”
　　顾以凝可没有收集杂志的习惯。
　　校园卡“滴～”的一声扣费成功，顾以凝把杂志装进书包里，“我觉得那张图很像你，我很喜欢。”
　　说完顾以凝想起昨天姜清说的“轻浮”，她愣了愣，又补充说：“里面收录的几篇小说我都很喜欢，买回去多看几遍。”
　　姜清倒是没有在意这个，两人正走下台阶，刺眼的阳光落在太阳穴上，姜清眼前一黑，太阳穴刺痛。
　　她扶着顾以凝往后缩了缩，几秒后视力恢复正常，这才慢慢走下楼梯。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石板路前十几只鸽子低头在地上觅食玩耍，随着人声渐进而振翅起飞。
　　手机震动声响起，顾以凝划开屏幕，是周雪宁打来的电话：“喂，周姨。”
　　头顶的树叶哗啦作响，姜清自觉走开，脚下踩上一篇干枯的树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后，树叶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姜清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电话结束，顾以凝走过来挽她的手，姜清轻轻笑着，说了一句：“周女士很关心你。”
　　顾以凝说：“那当然，周姨人很好的。你之前不是也说，周姨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是吗？”姜清不太记得了，只是听着那声音对着顾以凝嘘寒问暖，姜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大约不喜欢听。
　　姜清知道，其实不止顾以凝，还有顾家的一个顾曦，周雪宁也是关怀备至，视若己出。周雪宁一心想要嫁入顾家，没家世没背景的，可不得尽力讨好顾家人。
　　这一世是周雪宁找到的顾以凝，她以后的路应该会比上一世好走得多。
　　姜清静静地出神，直到手肘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姜清回神：“嗯？你刚才说的什么，我走神了，没听清。”
　　“我说，你午饭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你想吃什么？我都行。”
　　“我想吃冒菜！”
　　“好，那就吃冒菜。”
　　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学楼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神色冷淡，脸色苍白。她看着并肩离去的背影，勾起一丝不屑的笑。
　　嘴里苦得慌，迫切需要叼点什么，谭宝珠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脱口而出一句脏话。转过身，双手在嘴巴前拢着什么，细微的“啪嗒”声在风声里几不可闻。
　　片刻后，少女叼着一根烟，淡蓝色的烟雾从莹润的唇间溢出，又缓缓上升。
　　天色昏暗，学生们来来往往，影子在石砖上留下恍惚的影子，片刻后又消散。
　　小树林里的石桌冰凉，男生把校服脱下来垫在石凳上，谭宝珠瞥了那校服一眼，还算干净，于是弯腰坐了下去。
　　男生在对面坐下，这么冷的天，他校服里面竟然只穿了件半袖，此刻瑟瑟发抖，又装作身体很好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和谭宝珠聊天，她抿唇轻轻笑了一声，嗓音甜媚如丝：“你冷不冷啊？”
　　男生原本抱着手臂取暖，一听她这话，立即挺直腰背，“我身体好，不冷。”
　　谭宝珠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低下头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谭宝珠又说：“我不想上晚自习。”
　　男生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小脸上，“那就不上吧，你又不是住宿生，今天的自习可以不上的。”他问女生，“你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谭宝珠托着腮，眼波流转，“我可以回你家吗”
　　男生噌的一下站起来，哆哆嗦嗦道：“我、我……我家吗？”眼睛里露出的欣喜若狂还没维持片刻，便又被担忧缓缓压下，“不、不行的，我爸妈在家。”
　　谭宝珠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脚边不远处啄食的灰鸽子扭头看着颤动的巨物，隐隐觉得风雨欲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女生停了笑，视线追随着飞走的鸽子，“迟早把你烤了吃。”
　　末了，她微微偏着头，眸子又黑又亮，表情十分无辜：“我刚才开玩笑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男生的脸瞬间涨红。
　　反应好无趣，谭宝珠咂了下嘴巴，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叼在嘴里，朝男生点了点头：“有打火机吗？”
　　男生看了四周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这才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双手给谭宝珠奉上火。
　　火苗瞬间蹿起，映照出女孩白皙的皮肤。殷红的嘴唇抿着细细的烟，轻轻一吸，女孩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两指夹着细烟，蓝灰色的烟圈从嘴唇里吐出，谭宝珠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轻轻张开，身侧忽然传来呵斥声：“哪个班的学生在抽烟？”
　　这熟悉的语气，多管闲事的做派，不用想就知道是学校里那帮老师。
　　她轻轻把手里的烟弹到地下，抬脚把橘黄色的火心碾灭，抬眼见男生一副慌张样，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才偏头看向来人。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谭宝珠视线落在女人扭动的胯部上，极轻地挑了下眉头。
　　身材不错，打扮很土。
　　走进了，迎着一旁路灯的光，谭宝珠认出那是高二（1）班的班主任，简文心。
　　女人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烟，“这是谁抽的？”
　　谭宝珠瞥了一眼眼珠乱转的男生，只想骂一句没出息，她满不在乎地吸了口气，眼神也并未看向简文心，“不知道啊，谁抽的？”
　　她咯咯笑了两声，仰头看着女人：“老师，你还有事吗？”
　　天快要黑了，即使简文心真看见她抽烟了，又能怎么样呢，这里监控又拍不到，完全有可能是老师污蔑她。
　　她缓缓抚平脸上的笑纹，察觉眼前女人沉沉不发的情绪。
　　末了，女人低头捡起烟头，只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学校里是不许抽烟的，请两位同学牢记。”
　　灯光下，挺直的背影越来越远，汇入正在前往教室等待上晚自习的人群里。
　　谭宝珠轻轻哼了一声，骂了句脏话。
　　男生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小声提醒：“你别这样说。”
　　谭宝珠回头看他，嘲讽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尊师重道的人。”
　　“简老师人很好的。”男生说，“要是刚才是别的老师抓到你，可是要被叫家长的，简老师只是警告我们，已经很好了。”
　　谭宝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兜里揣着打火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在学校里抽过烟，装什么。”
　　她骂骂咧咧的，忽而眉梢一跳，意味深长地说：“我看简文心也是风韵犹存。”
　　“你……”男生吃惊的站起来，“那可是老师，你别动歪心思。”
　　“哦。”谭宝珠淡淡地应了一声，不明白男生为什么看起来很气愤。
　　不过到了星期一晚上，气愤的人变成了谭宝珠。
　　响亮的耳光落在谭宝珠脸颊上，她的耳朵嗡嗡响。接着是噼里啪啦啤酒瓶被砸碎，男人指了指地上的玻璃渣，后退一步坐在沙发上。
　　舌尖舔过牙齿上的血，谭宝珠的半边脸迅速红起来，火辣的疼痛贴着脸颊在烧，她噙着泪狠狠白了男人一眼，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男人的咒骂接踵而至，谭宝珠把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过滤掉，大概知道了一些事。
　　有人给她爹告状，说她根本没变好，在学校里谈恋爱、抽烟、怼老师。
　　谭宝珠第一时间想到简文心。
　　虽然有可能不是简文心告的状，但是谁让她这会儿就只想起来简文心了呢，于是理所应当地恨上了这个年轻的女老师。
　　细细密密的血珠从皮肤渗出，谭宝珠叹了口气，余光瞧见茶几上的水果刀。
　　捅死他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自己被打死的概率还挺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谭宝珠以受伤为由请了假，在房间里柔软的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星期六，她终于有了想晒太阳的冲动，于是久违地洗了个澡，换衣服出门。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小区门口，蹭着前一个人的门禁卡，谭宝珠戴着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进了小区。
　　今天是周末，那个女人应该在家。
　　不出所料，谭宝珠没走多久就在小区的儿童设施区看到了女人的身影，她微微弓着腰，抱着小女孩坐上秋千，一个男人则在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一家三口的和谐场面。
　　她的视线落在女人环抱着女孩的手上，无比恶毒地想：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摔下来……
　　实际上，在这之前，她曾把想法付诸行动，小孩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赶来的女人甩了她一个耳光，抱着小孩往医院赶。
　　她躲在绿化丛中，听见小女孩咯咯咯的笑声，恨不得世界立刻就炸了，女孩视线犹如一条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阴冷而黏腻。
　　不知看了多久，那一家三口牵着手离开，谭宝珠蹲在角落，只觉得这一趟是专门来找罪受的。
　　她撑着麻了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没走几步，忽然看到了有趣的人，于是停了脚步，贴近绿化带里，垫脚往另一边看。
　　绿化带的另一边，简文心和姜清正提着菜往里走，简文心手上的鱼在袋子里蹦了一下，朝两人弹了一身水。
　　姜清抬手去接简文心另一只手拿的菜，“简老师，我来拿这个吧，您拿着鱼就行。”
　　两人走进一栋楼里。
　　谭宝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也跟着进了楼。
　　她知道姜清成绩好，老师们对成绩好的同学多多少少有点偏爱，没想到简文心竟然都把人往家里领，动作还这么亲密，跟女儿似的。
　　谭宝珠很烦。
　　简文心真没有师德。
　　她很生气。
　　为什么只有她没有人爱？
　　-
　　冬天来得很快，学校后门的几棵树终于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只剩光溜溜的枝干挺立在寒风里，像几尊门神似的，看护着从食堂进出的学生们。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冷风迎面吹来，她缩着肩膀靠向姜清：“姜清，你有没有报名运动会项目？”
　　过几天就是冬季运动会了，因顾以凝前不久脑部受过伤，她并不想报名参加任何项目，奈何班上报名的人太少了，体育委员不知从哪里得知她运动不错，女孩哭唧唧地求她报名。
　　女生前几天帮她带过早餐，顾以凝不方便拒绝，被人连哄带骗地填上了名字。
　　反正到时候量力而行。
　　姜清校服外裹了一层灰色棉衣，脖子上围了一条鲜艳的树莓色围巾，尖尖的下巴藏入围巾里，她轻轻摇头，鼻腔呼出一团白气：“就只参加了班级的开幕式表演。”
　　简文心要求每个人都要参加开幕式表演，这两天正加紧时间练，连数学课都不上了，让体育委员带着学生上操场练舞。
　　一说不上数学课，刚刚还苟延残喘的学生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庆祝。
　　“我报名参加了八百米长跑。”顾以凝的手揣在姜清兜里，轻轻贴在姜清微凉的手背上，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她偏头看着姜清笑，“你到时候在终点接我。”
　　教学楼下，宣传栏上已经换上了最新一次的排名，姜清位列第一，照片被贴在最前面。
　　顾以凝看了看宣传栏，又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捏了捏她的指尖：“所以你上次考差真的是因为我。”
　　顾以凝的手和她的人一样，总是热乎乎的，姜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拉着人往台阶上走：“倒也不是。”
　　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轻笑着问顾以凝：“你这次呢？考这么差？班级倒数，那天我看见顾曦笑你了。”
　　顾以凝贴近她，抽出手掩唇，低声说：“我是重生回来的，高中的知识点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没倒数第一算我运气好。”
　　顾以凝努了努嘴，“至于顾曦，谁管她，爱嘲笑就笑呗。”
　　从楼梯进入走廊时，顾以凝险些迎面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男生个子很高，脱口而出抱歉，视线往旁边一移，“姜清，我正好要找你。”
　　“嗯？怎么了？”
　　男生是姜清同学，名为王杰希，因声音条件较好，他和姜清被语文老师选中参加市里面的“双人朗诵比赛”，前几天才参加了决赛。
　　顾以凝挽着姜清，笑嘻嘻看着男生：“王同学，比赛不是都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找我们家姜清呀？”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惹得对面男生不快。
　　哼，顾以凝腹诽，她还没不高兴呢，轮得到他先不高兴了。
　　要知道上个星期为了诗朗诵排练一事，王杰希可没少拉着姜清练习，大冷天的拉着姜清在林荫道里开嗓子，害得顾以凝也要跟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发癫。
　　那癫公还试图邀请姜清一起去食堂吃饭，那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的是去食堂，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米其林餐厅呢。
　　还好顾以凝在身边，姜清得以“不好意思，我朋友等我一起”的理由拒绝掉。
　　她看出着男生大约有几分喜欢姜清，正因如此，顾以凝看他更不爽。
　　长得贼眉鼠眼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再说现在还是高中呢，想引诱姜清早恋，门都没有。
　　如今比赛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那男生又要找什么理由和姜清搭话。
　　王杰希深知这个八班的顾同学对自己敌意颇深，干脆忽视她，只是淡笑着看向姜清：“姜清，王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应该是比赛结果出来了。”
　　姜清问：“现在吗？”
　　男生点头：“嗯嗯。”
　　目光看向挽着姜清手臂的手。
　　顾以凝慢吞吞地松开手。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从教学楼到老师办公室一段距离，王杰希放慢脚步等姜清，状似不经意地说：“你和那位顾同学关系很好，每次在教室之外见你，好像都是和她一起的。”
　　不止，那位姓顾的同学几乎每天下课都要来班级门口等她，要么一起去吃饭，要么晚自习结束一起回宿舍，好像姜清是她的下酒菜或指南针，不和姜清一起就吃不了饭，找不到回宿舍的路。
　　要不是顾以凝是个女生，他绝对怀疑顾以凝在追姜清。
　　姜清边走边整理脖子上的围巾，“就，朋友嘛。”
　　-
　　运动会逼近，天气却连着好几天都是小雨，如丝小雨飘下来，逐渐扑灭学生们的热情，纷纷担忧这运动会能不能如期举行。
　　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都还下着蒙蒙小雨。
　　下半节晚自习学生们根本待不住，说话讨论声此起彼伏。姜清托着腮看向窗外，雨滴拖着尾巴落在玻璃上，抬手一碰，凉凉的。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早已准备就绪的学生们朝教室外冲去。姜清收拾好东西来到八班门口，教室里，几个同学正在兴冲冲地试玩偶服。
　　在开幕式表演之前，每个班级要走方阵入场，有些班级安排部分人穿玩偶服，有些班级不愿意多折腾，如姜清所在的班级，大多是穿校服入场，自己有服装的可以穿上，到时候走在前排。
　　有女生看见门口站着的姜清，回头看了一圈，朝姜清道：“顾以凝她应该是上厕所去了，你等一会儿。”
　　女生话音刚落，有人轻拍了姜清肩膀一下。
　　扭头，只见一个巨大的灰棕色熊头迎面贴来，小熊眼睛很大，嘴角向下，透着一股大胆的窝囊，姜清虽然刷手机不多，也知道这是前不久爆火的网红小熊。
　　熊头之下，是穿着校服的清瘦身体。
　　姜清勾唇笑了笑，盯着小熊的嘴巴看：“走不走啊？”
　　玩偶的头套被掀开，顾以凝那张熟悉的笑脸出现在姜清眼前，额头上还挂着几颗因为闷热而渗出的汗珠。
　　“稍等，马上走。”顾以凝一溜烟跑进教室，把头套放好之后背着书包出来找姜清。
　　雨润湿了地面就停了，夜晚的风还是有点凉，顾以凝习惯性挽上姜清手臂，又听见姜清问：“明天你们是一直带着这个头套吗？会不会很热？”
　　顾以凝下意识顺着手臂牵姜清的手，“就入场走队列的时候穿，在室外的话应该还好，这个天气感觉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
　　前面的学生也在谈论明天运动会的事，说出全校学生共同的期望：“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学生们的愿望，运动会这天，数日来的小雨淅淅居然真的停了。姜清起身往窗户外看，地上没有雨的痕迹，云层里透出一束明亮的光，似乎是要出太阳了。
　　运动会入场九点半开始，简文心要求全部同学九点钟在教室里集合，眼看现在才七点十几分，姜清干脆先去食堂吃早饭。
　　平日里的食堂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今天却没有多少人，姜清到窗口处要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就着最近的位置坐下吃早餐。
　　九点钟。
　　班级集合，简文心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运动会期间不许偷摸着出学校，在划定的位置上不许乱扔垃圾等等。
　　九点半，五十多个班级在体育场外排好队，随着主持人的安排进场。
　　姜清被安排在第二排，第一排则是穿着礼服、汉服以及COS装的同学。
　　“姜清！姜清！”
　　姜清听见有人叫自己，立即从发呆的状态回过神来，她看向身前拿着一小束花、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王杰希：“怎么了？”
　　王杰希朝她勾了勾下巴，轻轻笑：“帮我拿下花，我去一趟卫生间。”
　　“哦哦。”
　　姜清接过花，男生则转身脱离队伍。姜清低头看着粉黄色的花瓣，又捧着花嗅了嗅，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学校场地很大，话筒设施又不怎么好，等在体育场外的同学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和炸耳的噪音，还有好几个班级才到高二年纪，姜清无聊得数捧花上有多少多花。
　　不知数了多久，姜清感觉身体一凉，一个沉沉的影子罩在了脚边。
　　一只巨大的不开心的布朗熊站在姜清面前，嘴角耷拉着向下，和昨天晚上见到的布朗熊相比，姜清感觉它变得更不开心了。
　　它不说话，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姜清面前，许久，布朗熊抬起手，指了指姜清手里的花束。
　　女生们见有个玩偶熊，纷纷围过来。
　　张紫汐见它生气地指着姜清手里的花，还以为它想要，不由得笑起来：“不行哦，这个是别人送给姜清的，不能给你。”
　　姜清拍了下张紫汐，纠正道：“不是送给我的，是他去卫生间，让我帮他拿一下。”
　　话音刚落，那熊忽然走上去，双手摊开紧紧抱住了姜清。
　　姜清轻声笑着，任由布朗熊巨大的脑袋靠在肩膀上，粗糙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真不是我的，不能给你。”
　　她把花举起来凑到熊脑袋面前，“不过可以给你闻一闻，很香的。”
　　隔着很近的距离，顾以凝闷闷的声音从头套里传来。
　　“不香。”
　　

第25章
　　即将到高二（1）班入场， 王杰希才匆匆回到队列，但他似乎忘了花还在姜清手上这件事，只顾着和旁边的人聊天， 直到队伍开始进场， 他也没听见身后姜清小声的呼叫。
　　姜清不得已， 冒着踩人脚跟的风险， 快步上前戳了戳王杰希的后背。
　　王杰希回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又缓缓滑落到她手里抱着的花， 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和她比了个嘴型：“你先帮我拿着，谢谢。”
　　已经进入了操场， 左侧足球场里坐满了入场的高一学生， 姜清不敢再做动作，只能抱着花跟随队伍绕着跑道走了一圈。
　　“意气风发， 精神抖擞，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1）班的同学。他们步伐坚定，笑容灿烂， 士气高昂，满怀自信， 此刻迎着朝阳， 沐浴阳光……
　　体育场外围的观众席上坐了不少来观礼的家长，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 湛蓝的天空挂了几片绵白的云， 不似冬日， 像是风和日丽的春天。
　　简文心等在划定的位置上，没多久就见一群学生走了过来， 前排的是穿着礼服的男生女生，本来就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小孩，稍稍打扮，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孩子们围在简文心身旁拍照，简文心不会时兴的拍照姿势，只会比剪刀手，跟着一个女生捣鼓半天，终于学会了和身旁的人一起比爱心。
　　“各个班级老师请注意，班级入场还没结束，请学生们不要离开座位嬉戏打闹。”
　　听见主持台上的教导主任发话，简文心朝学生们招手，示意先坐好，食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低声笑说：“别吵别吵，一会儿你们简老师挨批评了。”
　　学生们慢慢安静下来，简文心一一清点班级人数，忽然瞥到角落处的姜清。
　　女孩穿着一身校服，头发扎着高马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抱着一束花，正和身前的男生说话。
　　没多久，男生接过那束花，似是说了一声谢谢，低着头看向地面红色的漆。
　　拿花的男生叫王杰希，昨天简文心遇到语文老师，得知两人参加的朗诵比赛拿了市二等奖。今早简文心到教室时，小男生正低头抱着花，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脸上是少年特有的春心萌动表情。
　　难怪今天穿了一身孔雀开屏的服装。
　　好在姜清似乎对眼前那只花孔雀不感兴趣，还花之后没有注意男生纠结的小动作，低头和身边的女生说着话，简文心松了口气。
　　校运会教职工群里又发新通知了，简文心简单叮嘱学生别乱跑，撑着一把伞往主席台走。
　　她偏头看向主席台前经过的班级队伍，一时不察，脚边忽然伸出一只腿，简文心眼疾手快地止住脚步才避免摔倒，她低头看向在前排小凳子上撑着遮阳伞的人，提醒她：“同学，麻烦收一下腿。”
　　闻声，黑色的伞往后歪，女生抬起一张白皙的脸，过于白皙，搭配上过于黝黑的发，甚至体现出几丝病态。女生朝她勾唇一笑，眼睛迎着日光微微眯起来：“不好意思，老师。”
　　无端端地生了几分阴冷。
　　挡路的腿被收起来，简文心撑着伞走过。
　　身后，那道幽深的目光像蛇一样黏附在简文心后背，谭宝珠托着腮，“啧”了一声，回头看向隔壁的八班。
　　谭宝珠所在的九班位置挨着顾以凝所在的八班，八班旁边又是姜清所在的一班，谭宝珠朝顾以凝看去，果不其然，那人像块望妻石一样，穿戴着厚重的玩偶服，一动不动地看向一班的* 位置。
　　“哇！”
　　身边同学跟着一起“哇”，陈依依激动地拍着身旁的布朗熊，“顾以凝顾以凝！居然有人踩高跷！”
　　顾以凝偏头看向主席台正前方的队列，不知是哪个班的，这么厉害，前排的几个同学踩着一米多高的高跷走路，走得稳稳当当，气势逼人。
　　十点半，班级入场全部结束，校领导开始发言。
　　这是整个每年校运会最无聊的阶段，领导滔滔不绝，学生昏昏欲睡。顾以凝听得烦，加上天气有点热，她便把头套摘下来垫在膝盖前，当成是睡觉的枕头。
　　陈依依看见她脸上的汗，疑惑道：“班级表演在下午呢，你怎么不先把玩偶服脱下来？”
　　顾以凝摇头：先穿着吧，说不定还有用处呢。
　　果不其然，她才趴在熊脑袋上休息一会儿，忽然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起哄的声音，声音不大，还没主席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大，也没身旁大喇喇聊明星八卦的陈依依音量大，但顾以凝准确无误地捕捉了。
　　她反射性地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看向另一边。
　　王杰希在众人的起哄声里缓慢走向女孩。
　　班级角落处，女孩低着头托腮和同桌说话，左耳扣着一只耳机，耳机线的另一端，则是另一个同桌杨蕾的右耳。
　　两人似乎陷入分享音乐的喜悦里，眉眼间尽是放松，没过多久，杨蕾率先发现氛围不对，抬眼瞥见站到跟前的男生，慌忙戳了戳姜清的手臂。
　　姜清“嗯？”了一声看向杨蕾，杨蕾摘下耳机，眼神示意姜清往前看。
　　左手扣住耳机，姜清缓缓抬眼，顺着落在脚边的影子往上看，王杰希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抱着一束花，眼神躲闪地站在她跟前。
　　男生说：“姜清。”男生似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你、你和这束花很配，而且我刚才看你很喜欢它，送……送给你。”
　　姜清眨了眨眼，嘴角勾着礼貌的笑容：“谢谢，但不用了。”
　　女生的音量却不大，却很清晰。
　　在坐着的人群里，站着的男生实在显眼，王杰希听出话里拒绝的意思，察觉到周围人同情的目光，抱着花的手捏了捏花柄，他干脆在姜清身旁空着的小凳子上坐下，低声说：“对不起。”
　　姜清：“没关系。”
　　眼见姜清即将重新戴上耳机，男生一时慌乱，干脆把话挑明，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姜清，其实……其实我不只是想把花送给你。从高一第一次开班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很漂亮，也很安静，我那会儿没想到你是以全市第一名进的二中……”
　　杨蕾自觉地偏过头，不充当电灯泡。
　　另一头。
　　九班班级位置上，顾曦怀里抱着一束玫瑰，正举着拍立得和好友拍照。咔嚓一声响，相机嗡嗡嗡工作，不多时从底部吐出一张照片。
　　“红玫瑰和蓝天很出片。”顾曦和好友凑在一起看照片，抬手将花放在脚边，忽然脚边一阵窸窸窣窣，下一秒，顾曦抓出偷花贼的手腕，面露疑惑：“顾以凝，你要干嘛？”
　　顾以凝手里握着从花束里抽出的一支玫瑰，朝顾曦嘻嘻笑道：“借我一支。”
　　顾曦扫了眼她身上的服装，又看了看顾以凝另一只手提着的巨大熊头，“你这穿得什么乱七八的，你要干嘛去？”
　　边说边松开顾以凝的手腕，顾曦恍然大悟：“你不会要去追男生吧？”她捂住嘴巴，借势掩住唇角得意忘形的笑，“你早恋，我要告诉奶奶！”
　　“花借我就行，奶奶那里随你告。”顾以凝抱着熊头往回走，顺便举起手臂，裸露的手臂被花刺勾出几抹红色。
　　-
　　蓝色的天空映着体育场绿色的草坪，高一年级的学生代表正在主席台上发言。
　　天气变热，听着广播里不清晰的音质和身旁男生长篇累赘的真心话，姜清光坐着也感觉累极了。她曾在中途试图阻止王杰希，并对他的心意表示拒绝，对方像是陷入了什么诅咒，不管姜清愿不愿意，依旧一厢情愿地朝着姜清输出。
　　好烦，她想听歌。
　　她求助地朝杨蕾看去，杨蕾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无可奈何，而后忽然又瞪大了眼睛，像见鬼了一样，表情丰富多彩地看向姜清前面。
　　姜清回头，一抹鲜艳骚气的红色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朵红色玫瑰花。
　　身旁男生的喋喋不休也停止了，他皱着眉瞪大双眼，顺着拿花的那只灰棕色的手往上看，突然出现的“程咬金”居然是一只玩偶熊。
　　布朗熊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捏着花递到姜清跟前，微微弓着身，十足的绅士摸样。它歪着头，握着花又晃了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来捣乱的，王杰希清了清嗓子：“同学，麻烦你先稍等一下。”
　　他先来的。
　　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反应的姜清却忽然抬起手，接过小熊手里的花。
　　小熊叉了叉腰，对着一旁的王杰希神气，末了，见王杰希还要说话，于是上前直接拉起姜清往外走。
　　姜清竟也不反抗，乖乖跟在布朗熊身后，往体育场外走。
　　林荫道里，阳光穿过树干洒下来，在石砖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斑驳影子。
　　顾以凝摘下头套，脸上大汗淋漓，依旧不忘骂人：“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狗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还想追你，他也配！”
　　一想到姜清抱着那束花走了大半圈操场，顾以凝更加生气：“什么烂人，被周扒皮抓到就老实了！”
　　周扒皮，全校学生闻之丧胆的狠角色，日常挺着一个大啤酒肚，白天叉着腰等在校门口，专抓上课踩点迟到以及不穿校服的人，晚上则蹲守在小树林，为掐灭一切恋爱源头而努力。
　　唾沫和汗水齐飞，“哼，我看他是故意的，课下不说，周末不说，偏偏运动会上说，偏偏周围那么多人，就是故意道德绑架你！”
　　姜清拉着顾以凝坐下，轻笑一声，“你气性也太大了。”
　　顾以凝抚着胸口顺气，“你脾气也太好了！”话音刚落，姜清递了包纸巾到跟前，“先擦擦汗。”
　　顾以凝抽出纸巾在脸上一抹，冷不丁提要求：“你不许和他说话。”
　　姜清抽出一张新的纸给顾以凝：“哦。”
　　姜清低着头嗅手里的花，手肘贴在冰凉的石桌上，抬眸看向顾以凝：“花很香，你哪里薅来的？”
　　顾以凝擦汗的动作一顿，忽然探身问姜清：“他的花香还是我的花香？”
　　“嗯嗯你的香。”姜清随口敷衍，继续问，“花从哪里薅来的？”
　　她记得今天去办公室帮简文心拿小蜜蜂的时候，见简文心办公室里的盆栽开花了，正是红色的玫瑰花，开得很漂亮，路过的老师们都忍不住夸赞简文心会养花。
　　眼前这一朵花，姜清是越看越眼熟。
　　“从顾曦手上薅来的。”
　　顾以凝热得慌，干脆让姜清一起帮忙把玩偶服脱下来。这笨重的东西，穿上去倒是可爱，甚至可以凭借这可爱的外表为所欲为，但就是太难穿，也太难脱，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费解九牛二虎之力才脱下来。
　　抬手一摸，顾以凝后背全是汗。
　　两人坐在树下休息了好一会儿，顾以凝似乎说累了，侧脸趴在石桌上，借冰凉的石桌降温。双手自然搭在桌上，没几分钟，手指轻轻碰上姜清的手臂。
　　托腮发呆的姜清一下回神，没移开贴着顾以凝手背的手肘，只是问：“干什么？”
　　顾以凝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想碰一碰你。”
　　即使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顾以凝也总想和她有些身体接触，勾勾手也好，碰碰手腕也行，实在不行捏着姜清的头发也可以，总之一定要触碰到姜清。
　　她这毛病由来已久。
　　一开始是不分人的，只是单纯怕黑、怕孤独，身体触碰能让她知道身边有人在，会更有安全感。后来逐渐长大，顾以凝也不再那么怕黑，孤独还是怕的，但也能忍受。
　　唯有躺在姜清身旁，即使姜清在和顾以凝说话，即使她的呼吸可闻，顾以凝也必须贴着她，姜清说热，她就离远一点，没多久躲在被子里的手就悄悄贴上了姜清的手腕，有时候顾以凝自己甚至都没察觉。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许久之前的事，姜清最先回神，面无表情移开视线躲避对面恍惚又柔软的目光，手肘动了动，到底没挪开。
　　太阳逐渐升到头顶，红色的花瓣在阳光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脚步声逐渐靠近，姜清敲了敲石桌，朝顾以凝道：“你妹妹来了。”
　　顾以凝收回手，撑着桌子把脑袋支起来，回头看，顾曦脖子上挂着拍立得，拉着同学闻桃正走过来。
　　一张石桌配有四个石凳子，正好坐四个人。
　　顾曦看了看姜清手上的玫瑰，又看了眼顾以凝，深感对方没出息，“我还以为你去追求谁呢？没想到你去断人姻缘，心真狠毒啊，顾以凝。”
　　顾曦不认识那个男生，就是单纯想怼一下顾以凝。
　　顾以凝发出一声哂笑，“你这么可怜那个男生，你去把他的花收了吧，省得人家花钱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扫了一眼穿公主裙、小皮鞋的顾曦，“正好你今天穿得这么好看又带了相机，走走走，现在就去，我帮你们拍照纪念！”说完作势去拉顾曦。
　　“你！”顾曦往后仰躲开她的拉扯，一旁的闻桃也抬手护住顾曦。
　　顾以凝收回手，咧嘴偷笑，视线自然落在闻桃身前的花上，看了一会儿，她问：“你这花……外面花店订的？”
　　顾曦十分做作地晃了晃脑袋，“周阿姨送给我的。”
　　你看，你没有吧？
　　姜清笑容僵在嘴角，她看向穿着白色公主裙，头上绑着蝴蝶结的女孩。
　　真像个小公主啊。不对，这位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姜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顾以凝捂嘴笑了笑，指了指中间的两朵花：“怎么感觉，颜色不太均匀，还有点丑，像是从哪里的绿化带薅来的。”她越说越起劲，干脆站起来扒拉那束花，“你看，这两朵颜色都不一样，一个深一个浅的。”
　　“你懂什么！”顾曦拍开顾以凝的手，“这是我跟人家换的。”她指了指颜色较深的一朵，“这是我在学校后门的花店老板娘换的。”又指了指姜清跟前的花，“这是我和办公室老师换的。”
　　“我开心，老板娘开心，老师开心，这是带有祝福意义的花，你懂不懂啊？”
　　顾以凝托腮：“好吧。”
　　姜清、闻桃两个i人默默流汗。
　　顾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赛一个社牛。
　　顾曦颇为得意，朝顾以凝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求一下我呢，我可以把我带有祝福的花分你一支。”
　　顾以凝：“我求求你。”
　　顾曦：……
　　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默默从花束里抽出一支递给顾以凝。顾以凝低头嗅了嗅，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拍立得上，“给我们拍张照吧？好曦曦～”
　　在场三个人都被着尾音拖长的“曦曦”二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顾曦脸上浮现出一丝嫌恶：“拍就拍，你别这样叫我。”
　　顾曦把拍立得递给闻桃，偏身靠向顾以凝，在脸颊边比了个“V”字，她抬手捋了捋碎发，右脸颊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顾以凝很快收回手：“我是说，你，给我和姜清拍。”
　　“什……”顾曦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你又不说清楚！谁知道你要和谁拍！”
　　顾以凝站到姜清身边，不忘哄顾曦：“别生气，我和姜清拍完跟你拍。”
　　顾曦回：“谁稀罕！”
　　顾以凝把姜清拉站起来，两人并肩站着，闻桃看了看两人僵硬的身体，再次确认：“就这样？”
　　顾以凝偏头朝姜清笑：“就这样。”
　　闻桃看向取景框里站得挺直的两人，忽然有种给别人拍结婚证件照的错觉，她勾手叫一旁生气的顾曦：“曦曦，按哪个键是拍照？”
　　顾曦气鼓鼓走过去，指了指相机上方的小按钮，抬眼扫了一眼站得板正的两人，“这么严肃干什么，你们拍结婚照啊。”
　　顾以凝被这句话逗笑，偏头看向姜清，恰在此时一声“咔嚓”，闻桃按下了按钮。
　　十几秒后拍立得吐出照片，顾以凝抽出来在空中晃了晃，一张白白的照片立刻有了色彩。
　　照片里只拍到顾以凝的侧脸，她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则看着摄像头，唇角微微勾着。
　　闻桃：“没拍好，再来一张，坐着的。”
　　第二张照片洗出来，十分不错，两人靠在一起，托腮看向镜头。
　　听见咚咚远去的脚步声，顾以凝抬起头冲道路另一端：“不和我一起拍了吗？顾曦？”
　　“本来就没想和你拍！”声音依旧是气呼呼的。
　　顾以凝托着下巴叹：“年轻人气性真大。”
　　俨然忘了十几分钟前气性更大的自己。
　　-
　　运动会第一天是班级入场和开幕式。下午四点半，开幕式结束，学生们自由活动，走读生可以直接回家，住校生晚上需要按时上晚自习。
　　晒了一天太阳，姜清头发油乎乎的，因此决定先回宿舍洗个头再去食堂。
　　顾以凝听了她的打算，自发地挽上姜清的手臂：“我也要回宿舍洗头，一会儿我下来找你，一起去吃饭。”
　　金黄的阳光从宿舍楼顶洒下，楼下花坛上的枇杷树宽大的叶子镀上了一层暖黄的绒毛，一只黑白奶牛猫跳了上来，在花坛瓷砖上蜷缩着身体晒太阳。
　　把头发吹干后，姜清走进宿舍里。
　　床帘卷起一半，干净的床单上放着一张照片，正是她和顾以凝早上照的其中一张，姜清要了第一张。
　　抬手将头发梳顺，姜清打开衣柜，从衣柜伸出翻出一本破旧的书，封面是黑色的，划痕格外明显，书脊和书页之间的胶水快要脱落，姜清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将它捧放在床铺上。
　　翻开书本，甚至能闻到潮湿发霉的味道。
　　许多张照片卡在书页中，大的几张和手掌差不多尺寸，小的则和一寸照片差不多。姜清靠近了闻，甚至能闻到大头贴上的劣质香味。
　　要不是今天需要找个地方放照片，她几乎忘了这本书和书里面这些照片的存在。
　　破旧的书本，劣质的大头贴，这是她过去的记忆，真真切切在深夜里暖过她，如今却在衣柜里发霉了。
　　姜清把和顾以凝的照片也放进去。
　　这张照片也会像这本书、这些大头贴一样，有朝一日，会完完全全成为过去的记忆。或许在某日她不经意间翻出来，再也想不起当初珍藏的心情，也没有当时波澜起伏的心动。
　　姜清站在床前，将书本合上，指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划痕。
　　“姜清！”
　　身后传来开门声和顾以凝的声音，姜清手一慌，“啪嗒”一声，书砸在地板上。
　　姜清慌忙捡起，听见身后顾以凝问：“姜清？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了你？”
　　背对着顾以凝，姜清摇头：“没。”
　　慌忙把书塞进书包，姜清转头冲顾以凝轻笑：“你下次敲一下门，万一我的室友在里面呢？”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半干的头发别到耳后：“知道了，我刚才有点激动，就忘了。”
　　

第26章
　　第二天的比赛项目有跳远、跳绳、铅球和班级200米接力赛。
　　跳远、跳绳和铅球项目都是个人比赛， 姜清也不太感兴趣，简文心要求班级接力赛所有没有项目的同学必须在场外加油，这是班级荣誉。于是姜清背了本课外书来看， 无聊的时候就坐在角落悄悄看书， 需要加油就起身喊加油。
　　顾以凝明显对比赛感兴趣得多， 而且她虽然是转校生， 和班上同学关系却很好，需要辗转各个场地看比赛和为同学加油。
　　今天天气没有昨天好， 好在只是有风， 没有下雨。
　　姜清抽出耳机， 耳机线插入手机里，姜清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 挑选一首比较喜欢的歌。
　　手机是不久前买的。
　　周雪宁给她的那五十万， 姜清存了一半进银行，剩下三分之一买了一些即将会大涨的股票， 剩下的则留在身边备用。
　　那个二手老人机已经用了一年多， 只能进行简单的接打电话和发送信息，然而班级的有些通知会发在**群里， 为了方便，姜清买了一个智能手机。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有一半没看， 今天应该能看完， 明天还书， 再重新找一本看。
　　姜清从书包里抽出书， 把书包放在凳子脚边， 捧着脸颊开始看书。
　　直到杨蕾跑到后面来催姜清：“姜清， 别看了，快到我们班的接力赛了， 我们去前面加油！”
　　姜清摘下耳机，腿有些发麻，她仰面朝杨蕾点头：“嗯嗯，我马上就来！”
　　她猛地站起来，迎着白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往下倒去。恍惚间似踢翻了什么，下一秒，有人扶住了她。
　　“你没吃早餐吗？”
　　视力渐渐恢复，姜清察觉到一股茶香，她晃了晃头朝扶着自己的人看去，简文心的脸逐渐清晰。
　　意识完全恢复。
　　姜清说：“吃了，估计是起太猛了，大脑血液供应暂时中断……”
　　简文心还没听完就笑了一声：“生物老师要听了你这话，得感动死。”她拍了拍姜清的背，再次确认情况，“真没事？不舒服的话就坐着休息一会儿。”
　　姜清摇头，跟着简文心来到接力赛赛场外，挤进本班级的啦啦队队伍。
　　猛地想起刚才踢翻了什么东西，姜清回头看，原来是踢翻了小凳子，靠着小凳子的书包掉落在地上，旁边还有姜清刚才看的那本书。
　　算了，比赛结束再回去捡吧。
　　-
　　开心放松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五天时间的运动会一晃眼就过去了。
　　黑板上的粉笔字又写得满满当当的，每个老师都在提醒学生们收心，毕竟第三次月考快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的鸽子和小猫都不出来活动了，学生们在校服外面塞了一层羽绒服，遇见周扒皮在校门口检查时，荡气回肠地把拉链往下一拉，露出里面的校服。颇有退隐江湖的大侠拔刀的气魄，然后嘴巴一撅，下巴一扬，潇洒地走进学校。
　　由于天气原因，学校后面的小摊贩都少了许多，学生们也懒得走到外面吃饭，学校食堂再次迎来旺季。
　　太阳直射南半球，夜晚变得越来越差，姜清跟着日升日落的生物钟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
　　具体表现为，她早上起不来，就算勉强在早读开始前的十分钟跑进食堂，看着乌泱泱的早餐人群，姜清确定这一顿早餐自己是吃不上的。
　　这样早上饿肚子的事只持续了两天，因为第二天顾以凝发现姜清没吃早餐，她不知为何异常愤怒，还莫名其妙地跟姜清就早餐问题的重要性吵了一架。
　　当然，是顾以凝单方面吵，又单方面摔门而去。
　　第三天早上，姜清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盒牛奶和两个包子。
　　她以为是哪个追求者带的，没往顾以凝身上想，于是也不敢吃，只是把包子和牛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以此表示自己对那个追求者没有丝毫意思。
　　顾以凝路过一班门口时往姜清的座位上瞄了一眼，发现窗台上没开封过的牛奶和冷掉的包子时，怒气上头的她忘了这是别班，气冲冲跑了进去质问姜清：“姜清，你……为什么不吃？”
　　“啊？”姜清从课间浅睡眠中醒来，看了看顾以凝，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是察觉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似隐隐担忧。
　　张紫汐站到姜清座位前，静静凝视着气势汹汹的人：“顾以凝，有话好好说。”
　　要不是平日里姜清和顾以凝走得比较近，班上人也对顾以凝有些眼熟，早就把这个冲进自己班教室的人赶出去了。
　　顾以凝这才察觉周围投来的有敌意的目光，也发觉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问了姜清一次：“你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带的早餐？”
　　挡在两人之间的张紫汐：……？
　　就这？
　　姜清揉了揉眼睛，看了下顾以凝，又扭头看了看窗台上冷掉的早餐，“我不知道是你带的，我不敢吃。”
　　毕竟前一天才和顾以凝吵架，谁能想到对方今早就给自己带早餐。
　　“哦。”顾以凝低声说着，全身炸开的毛瞬间就被这句话顺毛了，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又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递给张紫汐，“紫汐，误会误会。”
　　随即半蹲下来，下巴搭在姜清桌上，教室的灯光在顾以凝的黑瞳里映出一个白点，她轻声说：“以后早餐都是我带的，你放心吃。”
　　见姜清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顾以凝解释：“我每天都起来跑步的，给你带早餐是顺便。”
　　“哦。”姜清面无表情，“那能不能给我同桌室友们都带一份，她们也起不来。”
　　顾以凝：“你……”
　　我又不是很闲的人，说“顺便”你还真信啦，是特意特意特意给你带的！
　　很轻的一声嗤笑，姜清抬手轻轻点了一下顾以凝额头，“骗你的，我室友们不需要你带，不用担心成为校园外卖员。”
　　她又说：“谢谢你的早餐。”
　　虽然不知道顾以凝在这方面的异常偏执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姜清还是很感谢顾以凝，毕竟她真的起不来，不吃早餐也真的会很难受。
　　有了顾以凝的早餐包接送服务后，姜清顺理成章地起得更晚了，从一开始地提前几分钟踏进教学楼，到踩点踏进教学楼，再到成功迟到半分钟，被教导主任抓住，拍照挂在班主任群里示众。
　　还没等她想明白，简文心却先来找她了。
　　平时有事简文心都会把人叫到走廊外说，今天却不同。姜清跟着出了教室门，又下了楼，走上台阶，走到人少的一处角落，简文心才停下脚步。
　　察觉事情或许有些严重，姜清小心翼翼问：“简老师，怎……怎么了？”
　　女人怜悯同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轻轻张开：“今天早上我接到你爸爸的电话，他说……”她看着姜清故作轻松的表情，“你外婆去世了。”
　　女孩的眼神轻轻从简文心身上落下，又虚无缥缈地散开，风把耳朵吹得发响。半晌，简文心才听见女孩轻轻说了一声：“嗯。”
　　简文心上前轻轻抱住女孩，她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抬手轻拍女孩的后背。
　　简文心去年从小阳村把姜清带出来时，对她的家庭情况基本有个了解，母亲出逃，父亲酗酒家暴，唯一对女孩施舍过爱意的，也就只有年迈的外婆。
　　她开着车出小阳村时，鬓发花白的老人拦在门口，简文心以为又是一个来阻止的人，身后的警察也打算下车，没想到老人颤颤巍巍地拍了拍车窗。
　　车窗摇下来，老人看了看驾驶座上的女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老师好。”
　　目光越过女人，小心翼翼地落在副驾驶的女孩身上，女孩脸上挂着泪痕，不久前才被吓哭过。
　　老人笑了一下，被层层眼皮挤压的眼眶里盈满了水，她说：“小清，出去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小阳村不是个好地方，更不是个适合女人生存的地方。
　　她年纪大了，又是个女人，小时候护不住自己，之后护不住女儿，老了护不住外孙女。她希望这个年轻的女老师能带着外孙女走出大山，永远，永远不要再回来，
　　后来的姜清也如老人所愿，没有再回来。
　　-
　　浓烈的汽油味道在车内弥漫，姜清拉开窗户，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灌进来，想吐的冲动得以短暂抑制。
　　外婆家住在南阳村，离小阳村几公里。
　　姜清辗转好几趟车后，终于来到了南阳村。
　　算上重生前的时间，她已有十八年没有来过南阳村。除了被简文心带出去的那一次，和外婆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姜清十一岁的时候。
　　姜清记忆犹新。
　　那时她被喝酒的姜进宝打，晚上委屈地走了几公里来到南阳村。她营养不良，个子也小，小小的人拍着沉重的门，边拍边哭着喊外婆。
　　外婆开门把女孩带进屋里，屋里还坐着舅舅舅妈，他们的小儿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客人来喽。”
　　穷苦人家的小孩最懂得察言观色，小姜清立即察觉里面的人好像不是很欢迎她。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舅妈吵了一架，长久积累的恶意正好借此发泄出来，到最后变成了声音的较量。
　　姜清从小耳朵比较敏感，在吵闹声里她的耳膜嗡嗡一阵，她悄悄推开门到屋外透气，紧接着听到有人叫她：“小野种！”
　　女孩应声回头，门缝里露出男孩吐舌头的脸。
　　下一秒，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姜清蹲在门前的台阶上，心想着等他们吵累了，外婆会给她开门的。
　　可是没有，吵架声平息之后，门外的姜清听见哭声，那是个小男孩的哭声，舅舅的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她听到外婆跑过去哄他，“幺儿”“宝宝”“乖孙”地轻柔哄着，最后是“乖孙，奶奶带你去睡觉好不好”。
　　姜清被遗忘了。
　　她仰头看着夜空，漆黑的幕布上挂着几颗星星，她好像一个流浪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她没有家，无处可去。
　　上一世听见外婆去世的消息时，姜清哭得很伤心，那些外婆对她的好和爱历历在目，可是恨也在无时无刻地刺痛着她。
　　如同曾经怨恨世界为什么不是黑白分明，那时的姜清怨恨为什么对一个人有爱的同时恨也存在，为什么人会痛苦。
　　重生回来的姜清循着记忆里的路进入南阳村，哀乐高声传来，姜清轻轻抬头，看见远处的二层小洋楼上高高挂着的白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大开的堂屋正中间摆放着一具棺材，里面有个女人在大声哭丧，拿着一个话筒，像唱山歌一样，边唱边哭，富有节奏。
　　姜清往前走，被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拉住，她扫了一眼姜清的校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姜清指了指棺材：“里面躺着的是我外婆。”
　　“外婆？”女人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姜进宝闺女啊？”
　　“姜清？”
　　刚走进堂屋的舅妈瞧见姜清，有些意外，她上前抱住姜清，嘴里说着：“多可怜的闺女诶，从今天起就没有外婆了……”
　　她抬手擦掉眼泪，问：“着急从学校回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吃，但姜清也不太有胃口，“不用了，舅妈，你忙你的去吧。”
　　她在堂屋找了个凳子坐下，身体斜靠着灰白的墙壁，静静地看着那副棺材。没多久就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把棺材前头的蜡烛烛光险些震灭。
　　热热闹闹的葬礼，女孩静悄悄地靠在角落，像一只没有人注意的小狗。
　　到了下午吃席的时候，吹唢呐的师傅们去院子里吃饭，跪拜哭丧的亲戚也都走出去。姜清慢慢站起来，挪步到棺材前。
　　棺材是打开的，外婆静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红润，面容安详。
　　老人身上穿了一套新衣服，花白的头发也被好好的梳起来，脸上化过妆，虽有些怪异，却也有几分像神采奕奕的老太太。
　　棺材前面放了一张木桌子，桌子上点着大蜡烛和长明灯。天色暗了，有风吹进厅堂，烛火明灭，烛光落在姜清侧脸，忽明忽暗。
　　她勾唇轻轻笑着，声如耳语：“晚安，外婆。”
　　院子里摆放着**张桌子，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见姜清无措地站着，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闺女，先坐下吃饭，老人家这是喜丧，别太伤心了。”
　　一顿饭还没吃几口，麻烦就来了。
　　一瓶酒忽然砸在姜清面前的桌上，酒瓶是开口的，白酒荡出来洒在铺了塑料桌布的圆木桌上，姜清坐在低位，她还没反应过来，酒就顺着桌边流到了她的校服上。
　　姜清回头，酒气迎面扑来，她忙站起身，离男人远一点。
　　男人抬手抹了抹胡渣上的酒沫水，朝女孩嘿嘿一笑，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变好看了。”
　　见女孩脸上警惕又陌生的表情，男人在女孩原本的位置坐下，“小姜清，不记得我了？”
　　中年女人把姜清拉到身旁，嫌恶地扫了男人一眼。男人往下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婶子，这关你什么什么事啊？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老子都收* 了我的彩礼了，老子现在要带她回去！”
　　他摇摇晃晃地说着，越说越激动，想要起身去拉女孩。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既然上次警察劝你的话你没听进去，那我就再报一次警。”
　　姜清把手机面对着男人，通讯界面上已经打出“110”三个数字，拇指靠在拨打键的旁边。
　　浑浊的目光清澈一瞬，男人后退一步，一甩手把酒瓶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开个玩笑，妹妹。”
　　男人吹着口哨离开，时不时举起酒瓶对嘴喝上一口。顺着乡村小路往前走，夜色漫漫，昏黑的小路偶尔有几辆车路过，光亮一闪而过，又是一片昏暗。
　　从南阳村回小阳村有两公里，男人也不着急，酒精麻痹着他的大脑，不自觉地想起刚才那女孩，继而想起姜进宝还没还他的彩礼钱。
　　这老不死的，一问就说没钱，一问就说找他闺女去。他闺女在学校，他要进去找人不得进局子。
　　他一遍走路一遍咒骂姜进宝，酒气上头，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家拿把砍刀去吓一吓姜进宝，他好几万的彩礼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他越想越激动，脚步加快了些。天又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扑在了地上。
　　这会儿喝了酒的坏处就来了，他身子软，头也重，爬不起来，就那样横在马路中间。
　　恍惚中见车灯靠近，男人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喊，那车似是加速了，毫不犹豫从他伸长的胳膊上碾过，男人抱着手臂痛呼，汽车疾驰而去。
　　寒冷的冬日，男人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那辆压了他的车是一辆奔驰，车灯照过来时他看见了车标，只可惜记不得车牌号。男人一边骂人一边抱着手臂站起来。
　　手机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男人咬着牙扒进路旁的草丛里寻找，身体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顺着草丛往下滚。
　　这竟然是块斜坡。
　　男人身体不停地往下滚，脸上身上被划出血痕，最终只听“扑通”一声，他滚进了河里。
　　在冰冷的河水里静悄悄地死了。
　　-
　　另一头，吃完晚饭后又开始哭丧了。
　　姜清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外，数天上的星星，天很黑，星星不多，却依旧很亮。在学校里光污染太严重，晚上是看不见星星的，只有一大片红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红光。
　　她静悄悄地仰着头，对那些不断落在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她知道那些频频瞄她的老太太在讨论什么，又在指点什么。
　　外婆还要过几天才下葬，姜清决定等明天天亮了就会学校，她待在这里越久，落在她身上的闲言碎语越多。舅舅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晚上只能靠在厅堂打会儿瞌睡。
　　院子里都是酒味和烟味，中年男人们围在一起谈天谈地，浓郁的汗臭口臭味和酒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她决定出院子透透气。
　　借着村里路灯的光，姜清低头看围着灯光飞的小蚊虫，都到冬天了，居然还有这么多小虫子。
　　手机铃声响了，姜清翻出手机看，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点开接听，姜清把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还有呼呼的风声：“姜清，你还好吗？”
　　姜清挥手驱散虫子，“还好。”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外婆的丧礼。距离她上一次见外婆已经是十三年前了，时过境迁，她不再和上一世丧礼上一样痛彻心扉。
　　顾以凝：“你在你外婆家吗？”
　　姜清：“嗯。”
　　耳边是沙沙沙的声音，姜清问：“现在不是晚自习时间吗？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轻声一笑，“跑到小树林里和你打电话。”
　　“不怕被老师逮到？”
　　“悄悄的，我屏幕亮度调最低，很小声，不会被发现的。”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问：“你外婆哪一天下葬？”
　　姜清：“三天后。”
　　顾以凝：“那你三天后才回学校了。”
　　“没有。”姜清摇头，“我明天就回来。”
　　顾以凝缩了缩脖子，将被风吹散的围巾绕上脖颈：“好。”
　　影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姜清蹲在地上，无聊地捡碎石头玩：“我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上晚自习吧，被年级主任抓到了要被骂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体，别被人欺负了。”
　　“我很容易被人欺负吗？”姜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知道了，拜拜。”
　　挂断电话，姜清抬起头，忽然发现前面路口处停了一辆黑车，立起来的奔驰车标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后座车窗落下，露出女人优雅美丽的侧脸，墨镜遮住眼睛。姜清心头一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这才抬腿走过去。
　　周雪宁摘下眼镜，看了看姜清，“回去把书包背上。”
　　“好。”
　　姜清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女人，“不进去看看吗？棺材还没盖上。”
　　女人抬手顶着太阳穴，灯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疲惫，对着姜清缓缓摇头。
　　

第27章
　　姜清抱着书包上车， 奔驰在路口掉头，平稳驶入夜色里。
　　没多久车就开进了安和市区，陌生的景色从车窗外迅速后退， 姜清开口打破沉默， “您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周雪宁偏头看向女孩：“太晚了， 学校进不去， 先带你回我那儿休息。”
　　汽车驶进小区，停在一栋楼面前。姜清跟在周雪宁身后上了电梯， 又进了房间。
　　换好拖鞋的姜清拘束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多时， 周雪宁从卧室里拿出一件睡衣递给姜清， “时间不早了，洗完澡就休息吧， 你睡这边的房间， 明天早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姜清接过睡衣，轻轻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
　　浓密湿润的白雾遮住视线， 姜清裹着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站到镜子前。经过了一番努力寻找，终于在洗漱台下的柜子找到了吹风机。
　　按动吹风机按钮， 飞扬的水滴落在洗漱台前。
　　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用洗漱台上的水杯接了一杯水，姜清朝镜子泼去， 雾面被水四分五裂地划开， 镜子里的女孩抿了抿唇， 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姜清从卫生间推门出来， 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周雪宁斜斜靠在沙发上， 抬手将酒瓶放在茶几上， 许是累了有些拿不动，敦实的一声“咚”， 听起来像是故意砸的。
　　后知后觉客厅里进了一个人，周雪宁扭头去看。
　　女孩穿着宽大的睡衣，看起来比平时还瘦，领口处露出锁骨下的大片皮肤。周雪宁盯着女孩的五官看，忽而眸光颤动，缓慢低下头，视线焦点缓缓散开，她抵了抵额头，神色有些疲倦：“回去睡吧。”
　　姜清说：“好。”
　　推开卧室门时，姜清听见身后人又举起酒瓶，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
　　握着门把的手僵硬一瞬，姜清眨了眨眼，下一瞬，推开门进卧室。
　　夜半梦醒，抬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黑暗的空间里屏幕忽然亮起，光线霎那间减退困意。
　　一点半了。
　　息屏，姜清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里，余光忽然落在门上。
　　门和地板间开了一条缝，此刻是凌晨一点半，那条不大的门缝里却还透出黄白色的光。
　　客厅里开着灯，周雪宁还没睡。
　　她趴着躺在沙发上，雪白的手臂搭在沙发边缘，小臂悬在半空，几个酒瓶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姜清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险些被绊倒。
　　被踩中的瓶子在地上“哗啦”滚动，滚进沙发地缝里，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沙发上趴着的女人哼了一声，把左手抬了上来，贴在脸颊上。
　　女人右脸埋进沙发里，茂密的头发胡乱遮挡着左脸，像是墓碑前野蛮生长的野草。
　　姜清慢慢蹲下，浓烈的酒气游过来。她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抬手轻轻扒开周雪宁脸上的发丝。
　　卸了妆的脸看起来很柔和，很白净，像白开水在手心滑落，冰冰凉凉的。
　　“周女士？”姜清叫她。
　　周雪宁哼唧一声，随即皱眉，抬手挡着左脸。
　　姜清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扶着周雪宁去卧室。
　　周雪宁到底是一个比她大的成年人，姜清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带进主卧，过程中还多次撞到墙、沙发、门。
　　才刚靠近卧室，周雪宁上半身忽然动了一下，姜清没扶稳，周雪宁猛地砸在了床上，上半身趴在床上，腿还搭在床边，以一种鞠躬的姿势。
　　大约是摔得有点疼了，醉酒的女人吐出一声带母亲的脏话。
　　姜清：……
　　她捏了捏酸麻的手腕，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醉鬼，似是笃定她不会醒，“周雪宁，你最好改掉这个不良口癖。”
　　上前把周雪宁身体翻过来，又帮她脱鞋，把腿抬到床上去，摊开被子盖住周雪宁身体。一系列动作结束，姜清摸了摸脸上的汗，正要去卫生间洗洗脸，去掉身上的酒味，转身之际却听见女人嘟哝了句什么。
　　姜清回头，神色晦暗地看向床上的女人。
　　她朝女人俯身，几分相似的五官缓慢放大，房间里很安静，酒气随着周雪宁的呼吸一点点喷在姜清脸上。
　　酒味实在太难闻，姜清抬手扇了扇，随后，以一种强势的语气缓慢逼问：“你刚才说什么？”
　　“妈……”周雪宁微微张唇，吐出的字并不清晰，她忽然抽了一下，好看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根根分明的睫毛此刻被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女人小声的哭诉还在继续，身体蜷缩成一小团，卷着被子不断颤抖。
　　“你也这样对我的。”姜清深吸一口气，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声如蚊呐，“周雪宁。”
　　轻拍的安抚作用缓慢起效，十几分钟后，床上的女人陷入沉睡。
　　-
　　或许因为半夜醒来过一次，姜清早上睡得比较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窗边。
　　姜清起身开了窗户，冷风飕飕刮进来，吹得姜清一哆嗦，立马又把窗户关上了。
　　太阳虽好，天气却依旧很冷，明媚的阳光只是为了迷惑人。
　　客厅里已经被打扫过了，乱七八糟的酒瓶不见了，沙发套也被换过，茶几上点着香薰，稍稍浓郁的香薰味道掩盖住残余的酒气。
　　主卧的大门开着，姜清在门边往里瞄了一眼，房间里没有人，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在床头。
　　手机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显示“周雪宁”三个字。
　　姜清托腮想了许久，食指指腹轻轻点了通过键。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手机消息提示音也响了两声。
　　是周雪宁发来的消息。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饿了可以放进微波炉加热吃。】
　　【会用微波炉吗？】
　　十六岁的农村少女姜清或许不会，但从二十九岁重生回来的姜清会，她才打开冰箱门找到面包，周雪宁就发来了一份微波炉使用方法的图文。
　　姜清回：【谢谢。】
　　几分钟后姜清取出加热好的牛奶和切片面包，盘腿坐在沙发上。不得不说，精致的都市丽人不是谁都能做的，这面包吃起来像吃糠一样，是她活了两辈子都吃不来的东西。
　　大大的落地窗透进发白的阳光，地砖反射的光正好落在姜清身上，她起身挪了挪位置，手机电话却忽然响了。
　　是顾以凝打来的。
　　“姜清？”
　　姜清咬了一口面包，“嗯，我是姜清。”
　　“你现在在村里，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啊？”顾以凝问。
　　其实昨天姜清已经说了今天回来，但顾以凝总忧心，尤其姜清之前在小阳村还发生过那样的事，顾以凝听着她的声音才能安心一会儿。
　　姜清偏头看向落地窗，“嗯，在回来的路上了，下午上课前能回到学校。”
　　她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你不会逃课给我打电话吧？”
　　顾以凝蹲在小树林里，手机被她放在胸口靠着脖子的地方，校服一拢，手机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没有，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才来给你打的。”
　　她晃了晃头，邀功似的：“没有逃课哦。”
　　她听见电话里咀嚼的声音，又问：“你在吃早饭吗？”
　　姜清把嘴里的东西嚼嚼吞下去，对着手机说：“嗯，起晚了，现在才吃东西。”
　　顾以凝：“今天太阳很好。”
　　姜清点头，不自觉笑起来：“嗯，我看到了。”
　　顾以凝抬手对着天空，阳光透过树林洒下，覆在骨头的血肉几乎要冲出皮肤，透出橘红色的光。沙沙的树叶声和风声互相呼应，顾以凝眨了眨眼：“你那边好安静。”
　　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
　　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姜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半露的小腿被阳光映得白皙如雪，“嗯，现在在客运站等车。晕车，不想闻汽油味道，走到最里面的候车厅，没什么人。”
　　“嗯。”顾以凝说，“注意安全。”
　　她低下头，捡起地上一片干枯叶子，“咔嚓”一声，揉碎成灰，粉末缓缓从指缝滑落。
　　顾以凝在下午一点钟左右见到了姜清。
　　她今天没有睡午觉，带了本书坐在女生宿舍前面的小亭子上。小亭子所处位置比较高，可以完完全全看到进出女生宿舍的人。
　　她坐在这里不是专门为了等姜清，只是今天不怎么舒服，隐隐有月经到来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在闻到姜清身上的香水味时达到了巅峰。
　　那是一种味道很浅的香水，不算难闻，有点涩。
　　顾以凝借着安慰她的名义拥抱她，大肆去嗅不属于姜清的味道，然后悲愤地发现，她似乎闻过这股味道，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拥抱很快被姜清挣扎开，她低头瞥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书，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实体化：“你不睡午觉，跑到这里来看书？”
　　她觉得顾以凝脑子坏了。
　　顾以凝大言不惭地点头。
　　“哦哦。”姜清往后退了一步，往宿舍楼大门看了一眼，“那你先看着，我回宿舍了。”
　　冷风呼呼吹过，摆放在石桌上的书本终于翻页。
　　顾以凝看着姜清的背影，抬手摸了摸鼻子。
　　姜清走下石阶，扎高的马尾一跳一跳的，顾以凝抱着桌上的书往前跑，成功挡在了姜清前面。
　　只不过是短短几步，顾以凝的喘息却很强烈，她拿起姜清的手，在姜清手心塞了颗糖，“吃了糖会开心一点，生死有命，更何况外婆是喜丧，你要是难过的话，她在天上也会不开心的。”
　　塑料糖纸在手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沙的声音。姜清轻轻笑了下，“我没有难……”
　　未尽的话被突然掉落的泪珠打断，姜清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脸，冰凉的液体触碰皮肤，姜清确认了这是自己的眼泪。
　　她愣了一下，再次开口：“我……”
　　意料之外，语不成调。
　　哭泣声像断断续续的琴声，她抬手捂住脸，下一瞬被顾以凝拥入怀里。
　　在回去的路上，在安放外婆棺材的厅堂里，在周雪宁的家里，姜清都没有感觉这么悲伤，偏偏在顾以凝说了几句话之后，悲伤的情绪似被诱发，一股脑倾泻出来。
　　姜清手心还握着那块糖，塑料糖纸硌着掌心，微微发痒。
　　冷冷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脚边落下一团圆润的影子。
　　姜清只请了一天和一个早上的假，书桌里却已经堆了好几张卷子。
　　“这张今天早上已经讲过了，不用做了。”杨蕾肩膀抵着姜清肩膀，抽出最上面的那张，“数学的简老师说过不交，可以不做；这张物理的王老师晚上要讲，最好写一下……”
　　姜清愣愣点头，随即朝同桌一笑：“谢谢。”
　　杨蕾摇着头说不客气，忽而又神秘兮兮地弓着腰，从书包里抽出个什么东西，她朝姜清招手，要她靠过来挡着些。
　　不多时，一个精致包装的小盒子出现在姜清手里，姜清一愣，抬头看向杨蕾。
　　杨蕾单手掩着唇，附到姜清耳边说：“今天是平安夜。”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漂亮的苹果。为遏制西方节日的渗透，学校禁止过平安夜和圣诞节，因此杨蕾只能悄悄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漂亮的盒子，抬唇笑道：“谢谢小杨同学。”
　　今年是学校禁过洋节的第一年，禁止力度很大，简文心在班内三令五申，不许在校内进行圣诞节相关活动。
　　因此这是姜清这么多年来体验过的最冷清的圣诞节。
　　往年班级圣诞节都有活动，热热闹闹的一起，今年没有活动，又是周五，晚上就只有姜清一个人待在宿舍。倒不是姜清多么喜欢圣诞节，只是觉得，今天应该要热闹一点。
　　热闹一些，她就不会分心去想，今天其实是她的生日。
　　顾以凝也回家了，和顾曦并肩走出学校时，姜清就在楼上看着。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姜清不住地想，来接她们的会不会是周雪宁。
　　与大多数孩子在父母的期盼和爱意中降生不同，姜清觉得自己应该是恨意和**交织的产物。恨意来自女人，**来自那个男人，毕竟当时她年龄那么小，又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愿意嫁给姜进宝。
　　村里人总说是她不检点，连刚出生的女儿也不要，跟着外面的男人跑了，姜清从前是信这话的，因而对她存了满满的怨恨。
　　可是在姜清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她被关在房间里，听着生物学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谈交易，交易内容是她，她忽然就明白周雪宁为什么要跑了。
　　她尚且可以求助简文心、求助警察，可是依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十多年前周雪宁没上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理，周雪宁没有一丁点办法。
　　或许生下女儿后姜进宝放松了警惕，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逃了。
　　“跟着外面的野男人跑了”的说法没有一分可信度，毕竟那会儿简文心开车去小阳村抢人，身后跟着警车，依旧有谣言说那是姜清勾搭上了社会男人，有权有势，所以才能叫得动警察。
　　如今姜清理解了周雪宁，却依旧恨着周雪宁。
　　恨她那时没有能力自保，恨她生下自己，恨她那时候那么决绝，没想过带自己一起离开。
　　冬季天黑得很早，姜清收拾东西下楼，教学楼前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站在灯下，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遥遥看去，像是吐出的烟圈。
　　女孩静静地站在灯下，似成了一幅画。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了画面。
　　看到屏幕上的“顾以凝”三个字时，姜清愣了愣，铃声响了七八秒，她才如梦初醒地接通电话。
　　顾以凝有个快递刚到学校，拜托她一会儿去前门的快递站拿一下，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事。
　　姜清挂断电话，怅然若失。
　　许久，她深吸一口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把书抱去宿舍之后，姜清去学校前门的快递站拿了顾以凝的快递，抱着快递出快递站时，手机低电量关机了。姜清把手机放进兜里，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抓住了。
　　“姐姐。”小女孩晃了晃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一张传单递给她，“姐姐，这是我妈妈的蛋糕店的开业活动，姐姐你要不要来看看？”
　　姜清接过传单，小孩却一溜烟跑了。
　　她低头正要看看，忽然被一声尖锐的喇叭声吓了一跳。路旁停了一辆黑车，车窗落下，周雪宁偏头看她，“上车。”
　　姜清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后方有人按喇叭催促，姜清“哦”了一声，连忙爬上副驾驶。
　　周雪宁问：“晚上没有事吧？”
　　姜清摇头，又想到对方在开车，并未看她，于是说：“没有。”
　　-
　　绿化带后，顾以凝气得脑门冒烟。
　　她没想到会被人截胡。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姜清的生日。她刻意给姜清准备了生日惊喜，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惊喜效果更好，她放学时还装模作样地跟顾曦上了车。
　　准备好一切后，给姜清打电话，姜清出来拿外卖，小女孩给她发蛋糕店的活动传单，并拉着姜清去往她曾经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
　　第一个失误点，她专门花了大价钱找来的小孩忘词了，拿着传单往姜清身上一扔就跑了。顾以凝低着头，看向身旁蹲着吃巧克力的小孩。
　　第二个失误点，姜清忽然上了一辆车。
　　她蹲在绿化带后观察情况，没看清车牌号和车上的人，一眨眼姜清就上了车。
　　第三次“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提示音播放中，夜色中顾以凝掐断电话，努力回想姜清的人际网，怎么也猜不出谁有可能接走姜清。
　　她忽然想起前天，她和姜清打电话时安静的背景，以及从姜清身上闻到的香水味。
　　对方是个女人，而且顾以凝感觉出来，姜清不太乐意她知道这件事。
　　那天的人和今天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顾以凝百思不得其解，干脆走上去在小女孩身旁蹲下，小女孩偏头瞥了她一眼，惊恐地抱住怀里的巧克力：“说好给我的。”
　　顾以凝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腿开始麻了，于是换了个姿势，干脆在台阶上坐着。
　　她又给姜清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托腮坐在台阶上等了很久，开始下雨了。
　　夜幕笼罩着繁华的城市，霓虹灯在朦胧的水汽中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雨滴轻轻敲打车窗，后来，雨滴渐渐变得密集起来，争前恐后地砸在车窗上。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姜清扒在车窗上往外看，“下雨了。”
　　她的呼吸扑在玻璃上，一片朦胧的雾立即挡住了视线。
　　车开上了山顶，停在一处断崖边上。
　　雨停了。
　　这里是安和市视野最好的一座山，整个城市的繁华灯火都能收入眼中，断崖周围停了五六辆车，似乎也都是来看夜景的。
　　“不止。”周雪宁解开安全带下车，“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天空一片昏暗，依稀能辨认出几颗星星。山顶的风迎面吹来，周雪宁黄色的裙摆高高扬起，偶尔触碰到姜清的校服裤。
　　“你不冷吗？”姜清发自内心问。
　　周雪宁打开后备箱，车内忽然亮了起来，她将一块软垫子放下又坐上去，朝姜清招手，“上来。”
　　两人难得如此温馨，姜清浑身不自在，却还是顺从她的话坐上去，腿悬空在车外，“你到底……”
　　周雪宁到底想干嘛？
　　话还没说完，姜清瞥见周雪宁掏出一个小蛋糕，她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开始飘忽躲闪。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和周雪宁都说不上是亲人。上一世，她恨周雪宁的抛弃，周雪宁惊恐她的出现，两人戴着面具相互试探，却又默契地守着秘密。
　　周雪宁笑了一声，“圣诞节，吃个蛋糕。”
　　蛋糕的甜味已经溢出来，混着雨后土地的潮湿味道，一起进入姜清鼻腔。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头观察那个小巧可爱的蛋糕。
　　在蛋糕上插上蜡烛，周雪宁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低头给蜡烛点火。山顶风有点大，咔嚓好几声后，打火机旁拢上了一双白皙的手。
　　周雪宁仰头看着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第28章
　　姜清许了愿望， 睁开眼，周雪宁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吹蜡烛啊。”
　　蜡烛吹灭， 两人开始瓜分小蛋糕。
　　身后忽然有个脆生生的稚嫩童声， 姜清和周雪宁回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孩，小女孩仰头看了下妈妈， 又看向后备箱上坐着的漂亮姐姐， “姐姐， 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似是有点害羞，转脸埋进妈妈的胸口。
　　姜清抿着唇， 鼻尖忽然有些酸。
　　这是她今年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祝福。
　　她把自己的那份蛋糕递给小孩， “谢谢小可爱的祝福，姐姐听到了， 这是给你吃的蛋糕。”
　　小孩听到有蛋糕吃， 又抬起头，得到妈妈的准许后， 她欢喜地鼓掌：“姐姐漂亮！”
　　女孩妈妈抱着小女孩离开，姜清重新切了一块蛋糕。
　　蛋糕很甜， 却不腻， 很好吃。
　　她低头用叉子刮着奶油， 冷不丁听见一声：“生日快乐。”
　　四周静谧无声， 只有微风轻轻拂过脸颊的触感， 几颗微弱的星星挂在漆黑的夜空里， 若隐若现。
　　“嗯。”姜清喉咙滚了滚，把嘴里的蛋糕压下去， “谢谢。”
　　姜清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和周雪宁说，倾诉也好质问也罢，千言万语在喉咙下翻涌着。周雪宁低头吃着蛋糕，灯光照映下漂亮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画，姜清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流星雨预计在晚上九点钟到达。
　　和预计时间差不多，九点零一分，一颗流星如闪电般地划过天际，瞬间引起周围人的沸腾。
　　越来越多的流星接踵而至。
　　有人说看见流星时要许愿，愿望容易成真。姜清不愿意闭上眼睛许愿，那样会错过很多流星，她站在风声呼啸的山崖前，看向黑暗中一道道耀眼的痕迹。
　　夜幕很快恢复宁静。
　　周雪宁趴在断崖前的围栏上，风肆意吹过，裙摆和发丝高高扬起，丝丝凉意穿透身躯。俯瞰下方，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密集的灯光连接成线，宛如流动的银河。
　　她忽然偏过头看身旁的姜清。
　　不巧，姜清也在看她，和周雪宁的泰然自若不同，姜清神色有些慌乱，还没扭过头佯装看风景，下巴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姜清瞪眼看她，周雪宁却不放手，只是细细打量着她，末了勾起浅浅的笑，“不像他。”
　　像我。
　　挺好。
　　姜清一把拍开她的手，气冲冲返回车旁，后备箱里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蛋糕，姜清手机关机，又找不到别的事做，只好开始吃剩下的蛋糕。
　　停在周围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最后整个停车区域只剩下周雪宁的车。
　　周雪宁迎着昏暗的夜色走到车后，看见姜清似在后备箱里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女孩回头看她，嘴巴附近挂了点奶油，周雪宁了然，递给她一张纸。
　　把车上的垃圾整理成袋，周雪宁四处寻找垃圾桶，突然听女孩问：“圣诞节你不陪顾邵也没事吗？”
　　周雪宁：“他去外地出差了。”
　　“哦。”姜清说。
　　难怪，难怪会来找她。
　　-
　　回到二中时已是晚上十点。
　　周末留宿的学生少，走廊上静悄悄的，连灯都是关着的。一片昏暗中，姜清远远瞧见宿舍门口有个黑影。
　　“啪嗒”一声，光线瞬间亮起，蹲在门口的人抬手遮光，漂亮立体的侧脸暴露在姜清视野中。
　　竟然是顾以凝。
　　她心脏一跳，迎着发白的光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见顾以凝睡眼惺忪，姜清忍不住问，“等多久了？”
　　顾以凝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迟缓，姜清猜测她腿麻了，于是一只手抓着快递去扶她，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随手把快递盒扔在洗漱台上，姜清两只手扶着顾以凝，把人扶坐在床上。
　　顾以凝看着她，“我来拿快递的，没等多久。”
　　下一秒快递盒被塞手里，顾以凝说了句谢谢，视线转移到地板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动了动鼻尖，闻到了一股奶油的味道。
　　姜清在洗漱台前洗手，闻言顿了一瞬，继而说：“一个人在宿舍无聊，我就去市图书馆了。”
　　“哦。”顾以凝缩着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忽然听见顾以凝问：“你能陪我出去逛一逛吗？”
　　充满气泡的凉水穿过手心，姜清问：“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顾以凝斜斜靠在爬向上铺的杆子上，抬眼看向姜清，睫毛把眼睛压弯一个弧度，“没有，就想你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从前门出发，门* 卫室里的叔叔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下，见是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孩，随口叮嘱一句：“早点回啊。”
　　顾以凝兴致高昂，“知道了，谢谢叔！”
　　姜清闻言笑出声，“你怎么……又突然这么开心了？”
　　顾以凝挽着姜清手臂往校外走，和姜清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姜清尬笑两声作为回应，手心忽然摸到了她的衣服，过于冰凉，姜清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湿了。
　　顾以凝耸了耸肩，“晚上下雨，不小心淋了一会儿，没事，我身体好。”
　　“身体好的你上次可是淋了一点雨就发烧了。”
　　顾以凝辩解：“那次不算！”
　　继而又想到了什么，问姜清道：“我要是病了，今天能跟你睡吗？”
　　姜清偏头看顾以凝，“不能。”
　　忽然，垂在一侧的手被某个柔软的东西捏住，摇了一下，姜清低头看去，是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女孩。
　　有点眼熟。
　　小女孩把一个传单递给姜清，“姐姐，我们蛋糕店今天晚上搞活动，进店看一看吧，看一看不要钱，还可以试吃的。”
　　姜清把手从顾以凝臂弯里抽出，蹲在下来和小孩平视，小孩被她盯得有些害怕，不由得瞄了身旁站着的顾以凝。
　　姜清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笑了笑，接过传单，顺便抬手在小团子头上揉了一把，“好呀，你们蛋糕店在哪里呀？我们去看看吧。”
　　小女孩走在前面，两个女生跟在后面，大约走了一百米，突然有个戴口罩的女生走上去，往姜清手里塞了一枝花，还没等姜清反应过来就跑开了。
　　没走几步又一个人走上来。
　　走到蛋糕店门口时，姜清手里已经拿了十一支花，每支花下面都绑了一颗糖。姜清抱着花走进店里，顾以凝静悄悄跟在身后。
　　突然，灯光骤然熄灭，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姜清唇角浅浅勾起，眉心淡淡舒展开。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顾以凝小心翼翼地捧着蛋糕，缓缓从玻璃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蛋糕上插着蜡烛，上面有个十六的数字，温暖而柔和的的光映在顾以凝脸上。脚步轻盈而坚定，顾以凝捧着蛋糕走到姜清跟前。
　　店内周围的人也悄悄靠了过来，跟着顾以凝轻轻哼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顾以凝注视着姜清，跳跃的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颤动的眸光，姜清柔和生动的脸就这样近距离地出现，顾以凝深吸一口气，总觉得不切实际。
　　短暂的生日歌很快唱完，隔着火光，她听见姜清的呼吸。
　　女孩闭着眼睛，明灭的火光映出她立体好看的轮廓，眼睫在下眼睑落下一道阴影，她轻轻抿着唇，脸上神色宁静。
　　顾以凝喃喃：“你可以许十一个愿望。”
　　女孩抬起一只眼睛，笑得欢喜，“最多只能许三个，你不要太贪心。”末了又想到了什么，朝顾以凝靠了靠，“难道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许一个。”
　　想要姜清长命百岁。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顾以凝笑，下巴指了指蜡烛，“你许你的，快一点，蜡烛要烧完了。”
　　火光跳跃，光线昏暗，姜清歪着头看顾以凝，某一瞬间觉得她在哭，仔细一看，那人又确确实实在笑。
　　她闭上眼，继续许愿。
　　十一点钟回到了宿舍。
　　顾以凝抱了一盆花来到姜清宿舍，说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名为果汁阳台，特别好养，开花的时候很清香。
　　姜清把花抱在窗台上，正打算转身洗手，身后忽然撞上一具身体。顾以凝从后抱着她，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姜清本来就瘦，被顾以凝这小尖下巴一戳，实在有点痛。
　　她拍了拍顾以凝，示意她放手。
　　顾以凝却收紧手臂，低沉的声音在姜清耳边响起：“姜清，你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要有我。”
　　姜清轻声笑着：“好好好。”
　　窗外风声如马啸，宿舍楼前的路灯孤零零地点着。
　　-
　　期末考转眼就到，天气也越来越冷，每个学生都裹得跟个小企鹅似的，尤其今天早上有凝冻，地上滑，守在门口抓迟到的教导主任也多了几分仁慈，并不抓住拍照，只是催促着学生往里进。
　　早上考完语文，姜清走出教室，顾以凝等在走廊外，她顿了顿，朝顾以凝说：“你先去食堂吧，简老师找我。”
　　顾以凝挽着她的手下楼，“不用啊，那我就等你呗。”
　　摸到姜清冰凉的手，顾以凝吓了一跳，赶紧把她的手放进兜里一起暖着，“你这么冰的手是怎么考出那么好的成绩的？”
　　下一瞬，姜清的手就像泥鳅一样从顾以凝手里滑出，姜清说：“没有很冰，倒是你，热得跟个火炉似的。”
　　狂放的风刮在两人脸上，似刀子在割，又疼又冷，顾以凝噗嗤一笑：“这是不是传说中‘刀削般的面孔’？”
　　姜清回：“正宗刀削面。”
　　没几分钟就来到了办公室外，姜清敲门，听见回应后推门进去。
　　温暖的空气迎面扑上来，姜清的眼镜立竿见影地起了一层雾，她干脆把眼镜摘下来，走向简文心的办公桌。
　　简文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姜清坐下。
　　“你宿舍里的东西多不多？多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搬了，不多的话我后天和你一起搬？”简文心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先给你，我今明两天都不回小区。”
　　姜清垂眸看着那串钥匙，半晌，她抬起头，很认真地朝简文心：“简老师，您真是个大好人。”
　　去年年底，简文心把她从小阳村带出来。姜清无处可去，简文心便把她接回家里住，那时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面积只有五十平，平时都是简文心一个人住。
　　姜清在那里度过了寒假和暑假。
　　“简老师，我很感激您，我已经麻烦您太久了，不能再麻烦您了。”
　　姜清知道，为了她的事，简文心没少和家里人以及男朋友吵架。
　　如今她有了周雪宁给的五十万，不能再给简文心添麻烦了。
　　简文心想也没想就反问：“你不去我那儿，你能去哪儿？你难道要回小阳村吗？”
　　她是真怕这小孩脑子一热跑回去，就这孤零零又瘦弱的模样，不得被她那不靠谱的爹宰吃了。
　　“我不会回小阳村的。”姜清说，“我去我一个朋友家，她父母今年回老家过年了，她一个人待在家有点无聊还有点怕，所以邀请我一起住。”
　　简文心不太相信：“真的？”
　　她懂这个年龄的小孩的自尊心，更明白姜清是个过分早熟的小孩，事实都总为别人考虑。
　　姜清吐了一口气，神色认真，“简老师，我不是个拎不清的人。”
　　和她做题一样，姜清为人谨慎认真，简文心摸了摸她的头，“好吧，但两个小女孩也要小心，出门什么的尽量一起，有什么事打简老师电话。”
　　女孩笑起来，圆而短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嗯嗯。”
　　把眼镜重新戴上，姜清走出办公室，拉开门，门外的顾以凝似吓了一跳，反射性地靠在墙上。
　　下了楼，顾以凝自顾自地说着：“我们的东西得明天中午收拾好，下午司机一起来接我们，行李就放后备箱。”
　　姜清偏头看她：“你们？”
　　顾以凝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姜清：“我——们——”
　　姜清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你要和一个朋友一起过年，不就是我吗？”顾以凝歪了下头，“难道还有别人？”
　　“我自己在外面租宾馆住，反正假期也就一个月。没有这个朋友，那样说只是为了简老师放心。”而且姜清没办法解释给简文心解释那笔钱的来源。
　　顾以凝问：“你哪儿来的钱？”
　　“你周阿姨给的。”走进食堂，镜片上又起了一层雾，“之前我帮了你，周阿姨为了感谢我，也是看我可怜，给了我一点钱。”
　　食堂里的学生大多吃完了往外走，姜清避开人群，往人少的窗口走。点了份青椒炒肉盖饭后，姜清刷卡，坐在一旁的空桌子上等。
　　没多久顾以凝端着一碗豌豆尖鸭血粉丝汤，在姜清对面坐下。
　　顾以凝歪着身子，从热气腾腾的白雾中探出头：“你不能住酒店，一是不安全，二是未成年，前台也不会让你住的。”
　　晶莹剔透的粉丝浸泡在浓汤里，鸭血切成均匀的小块，暗红色的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翠绿的豌豆尖点缀其中。
　　浓郁鲜香的味道隔着桌子飘进姜清鼻子里。
　　好烦，刚才不应该点青椒炒肉盖饭的。
　　姜清移开视线，看向窗口奋力翻炒的阿姨，“超过十六岁的未成年，持有本人合法有效的身份证，是可以入住酒店的。”
　　顾以凝：……
　　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顾以凝说：“姜清，你跟我回家吧？”
　　“不。”姜清斩钉截铁，“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在别人家待不惯，不舒服。你之前在养父母家的时候，应该能明白这种感觉。”
　　顾以凝不说话了。
　　窗口处传来阿姨的声音：“青椒肉丝盖饭好了！”
　　姜清起身去窗口，端着热乎乎的盘子回到桌子旁，又听顾以凝嘟囔着：“可是你之前也是在简老师家过年的。”
　　姜清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那会儿姜清没办法，要不是简文心收留姜清，姜清就要流落街头了。顾以凝明白这道理，只是这话听起来总不太舒服。
　　顾以凝目前还没想清楚这不舒服来源于哪里。
　　-
　　寒假开始，姜清在市图书馆附近的宾馆租了一间房，800块钱一个月，房间不大，一室一卫，附近治安不错，摄像头覆盖面广。
　　宾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于，周围人都称她为于老板，一头浓密的黑卷发，脸颊旁的两缕头发是漂染的红色，低头想着什么东西时，那两缕红发总在食指上绕着，风情万种。
　　一开始姜清说要租一个月时，于老板是不肯的。女人放下Switch，浓妆艳抹的脸从黑发里浮出，视线落在姜清的校服上，挑眉笑了一声：“正经的学生？”
　　女孩把校园卡放在桌上，女人转了下椅子，把卡抽过去看，“过年不回家，来租宾馆？”
　　姜清问：“所以租不租？”
　　“租。”于老板把卡往桌上一放，领着女孩去看房间。
　　她估摸着这小孩和家里闹矛盾了，一气之下跑出来住，或者是早恋了，瞒着家里人跑出来见小男友，小男友也不能把人带回家，于是出钱让女孩在附近租个宾馆。
　　后一种猜测在帮女孩拖着行李箱上楼时被推翻，于老板提着重重的行李箱，忍不住问女孩：“你往里面塞石头了？”
　　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告诉于老板里面除了衣服之外还有书。
　　嗯？书？
　　没有哪个女生出来见男友还带书的。
　　但于老板还是好奇，加上对方是未成年确实得多加注意，于老板对女孩留了点心，发现她每天很早背着书包出门，晚上背着书包回宾馆，生活规律得可怕。
　　刚熬了一个大夜的于老板感叹，好强大自律的小孩。
　　第一个来找姜清的人既不是女孩家长，也不是什么黄毛，而是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监控画面里，姜清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女孩跟着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米。没多久姜清到达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
　　女孩上前，抱着膝盖蹲在房间门口。
　　没多久，门被打开，女孩被一只手拖进房间。
　　之后那女孩也经常来找姜清，一来二去的，于老板知道女孩叫顾以凝。女孩性子开朗，总是乐呵呵笑着，进店也不忘朝沙发上打游戏的于老板甜甜叫一声“姐姐”，于老板听得心花怒放，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几天之后，顾以凝前脚才上楼，后脚就有个女孩贼头贼脑地窜进前厅。女孩转了一圈，将视线锁定在前台看剧的于老板身上。
　　“刚才那个女孩，她是住这里吗？”
　　没礼貌的小孩，于老板暗自腹诽，面上仍客客气气的：“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下一刻，女孩往桌上扔了一叠红票子，保守估计不少于十张。
　　于老板眼一眯。
　　“她没有住在这里，应该是来找朋友玩。”甚至还很贴心地把走廊上的监控调给女孩看，确实是两个女孩一起。
　　顾曦问：“没有男生？”
　　她这几天看顾以凝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晚上甚至还不回家，今天找到机会跟到宾馆来，顾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以为顾以凝早恋了。
　　于老板摇头：“没有。”
　　看出监控里的人是姜清，把顾以凝早恋一事告状给奶奶的计划泡汤，顾曦失望地走出宾馆，不忘回头叮嘱女人：“不许告诉她我来过！”
　　于老板低头数钱，敷衍地回了一声“嗯。”
　　年关将近，寒气渐浓，街道两排的树挂满彩灯，红色灯笼高高挂起，人群来来往往，浓浓的年味布满了大街小巷。
　　顾以凝买了对联和窗花，征得于老板同意后，拉着姜清欢欢喜喜地贴在房间门口和窗户。某天又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盆小金桔，和果汁阳台一起放在窗台上，小金桔矮小的树枝上挂满了橘黄色的果子，姜清摘了一个尝，很甜。
　　这天出了冷太阳，姜清晚上忘记拉窗帘，因而很早就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橘子清香和一股浓郁花香，姜清抬头看去，窗台上的果汁阳台开花了，浓烈的橙黄色染上娇柔的花瓣。
　　姜清起床洗漱，打算去附近公园逛逛，呼吸点新鲜空气。
　　广场的大妈早早提着音响，排好队列，迎着寒风做起早操。姜清从广场边缘经过，看着活力四射的老年人们，不由感叹她们惊人的身体素质。
　　随着时间流逝，气温逐渐升高。
　　姜清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处竹林，旁边的水流叮咚作响。视线忽然一顿，姜清眨了眨眼，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从一张公共竹椅旁穿过。
　　竹椅上的女孩嗤笑一声，冰凉的目光盯着地上新刷的漆看，姜清影子经过她的脚边时，她冷不丁叫了一声：“姜清。”
　　姜清不得不停下来，偏头露出营业性笑容：“早上好啊，谭同学。”
　　今天天气依旧很冷，姜清穿着一件齐膝盖长的黑色羽绒服，从脖子上窜进来的风依旧冷得她发抖，眼前的谭宝珠却穿着日式制服，下半身是齐小腿的黑色褶裙，上半身则是一件衬衫，外面搭着一件西装制服。
　　看得姜清忍不住抖了一抖，她揣着兜看向四周，“我还有事，先走了。”
　　“姜清。”谭宝珠双腿交叉叠着，左手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弯腰托着腮，表情忽然有些感伤，“你……很讨厌我吗？”
　　整齐的厚刘海下是一双很大的眼睛，女孩涂了很厚的妆，粉底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加上她整个人气质阴郁，遥遥一看像只女鬼。
　　女鬼此刻眸光闪动，颇有几分可怜样，姜清顿了顿，说：“之前在小树林里的那个电话，是你故意打的吧。”
　　谭宝珠托着腮，看着她摇头，“我当时只是担心你，那边坏人很多，我想让你回来。”
　　姜清静静看着她。
　　谭宝珠抬起右手把头发别到而后，“我不知道会导致顾以凝受伤。”
　　随着抬手的动作，制服外套的袖子往下缩，露出来的半截手腕上布满青青紫紫，姜清愣了一下，“你……你的手？”
　　谭宝珠垂眼，无所谓地笑了笑：“没事，我爸打的。”她十分欢快地笑了一声，似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眼睛弯成月牙，“今天早上还想打我呢，还好我跑得快。”
　　明媚的阳光洒在姜清身上，姜清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里，她深呼吸一口，“要我帮你报警吗？”
　　女孩闻言抬头看她，似是对这句话理解困难。过了一会儿，她连忙摇头，“不要不要，你可不要害我。”
　　“报警他会更变本加厉打你？”
　　“这倒不会。”谭宝珠耸了耸肩，似是在回忆，“他会不给我零花钱的，上次我报警了，他就把我零花钱停了，好几万呢，害得我那个星期只能在学校吃食堂。”
　　姜清疑惑：“宁愿被打也不想被停零花钱，你干什么了这么缺钱？”
　　而且在学校吃食堂也不算什么糟糕事。
　　谭宝珠双手托腮，回答得大义凛然：“吃喝玩乐啊。”
　　姜清：……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第29章
　　三观收到冲击的姜清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要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有事先走了。”不等谭宝珠回答，脚步快速往前走。
　　没走几步， 她还是不放心， 余光回头瞄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谭宝珠不知何时从椅子上起来，站到了河边的石头上， 似是察觉到姜清的目光， 女孩偏过头来， 朝着姜清凄然一笑。
　　不好！
　　姜清瞪大眼睛，拔腿朝谭宝珠的方向跑去。
　　没得姜清跑到跟前， 那黑色的背影轻轻一跃， 往河里栽去。
　　姜清扑在河边石头上，大喊：“救命！救命！有人落水了！”
　　她还没喊两声， 涌动的水流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惨白得像鬼，嘴唇红艳艳的， 像河里刚打捞出来的艳尸。
　　紧接着，谭宝珠在水里站了起来。
　　河里水草茂密， 姜清从来没发现也没注意， 水深只到成年人的膝盖往上一点， 也淹不死人。谭宝珠头上顶了几株绿色的水草， 抬起的手抓着一串手链， 疑惑地看向姜清：“你刚才叫什么？”
　　姜清看不惯她恶人先告状， “你跳河干什么？”
　　“拉我上去。”谭宝珠把手搭在姜清手心，“我捡我妈留给我的手链。”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嗤笑一声，“你刚才不会以为我跳河自杀吧？”
　　姜清很想问：你不自杀你回头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
　　谭宝珠全身湿透，止不住哆嗦：“本来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后面拉我一下，我试试用手捞出来。”
　　姜清：“那你后来往河里跳的架势呢？”
　　谭宝珠：“脚滑了。”
　　姜清：……
　　水珠从湿透的衣服滑落，逐渐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以谭宝珠为中心的一滩水，她脱掉湿润的外套，瑟瑟发抖：“我现在还不能回家，所以……能不能去你家换身衣服？”
　　说话时都能听出牙齿在打颤。
　　水珠顺着光滑的轮廓滑下，万年不变的齐刘海狼狈地贴在脸上，谭宝珠脸色发青，低声恳求：“我就换一身衣服，不会赖在你家的。”
　　十分钟后。
　　姜清推开宾馆房间的门。
　　谭宝珠跟在身后四处张望：“你居然住宾馆？我以为你……”
　　视线一下子被窗台的两盒盆栽吸引，她抿着嘴唇，身体依旧在发抖。
　　姜清把一件干净睡裙递给谭宝珠，“以为我什么？”
　　谭宝珠看向那盆金灿灿的小金桔，“没什么。”
　　姜清说：“我没多余衣服给你穿回家的。楼下有服装店，你洗澡换了睡裙后，下楼买一件将就穿着。”
　　女孩抱着睡裙进入卫生间，一声“哦”后，浴室的玻璃门“砰”一声关上。
　　头顶亮着惨白的光，热水从淋浴头喷出，冰凉的皮肤触碰温暖猛然收缩，细碎的水滴模糊了视线，谭宝珠抱着胸口，终于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终于在角落处找到洗发水，谭宝珠凑近辨别上面的文字，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杂牌洗发水，挤在手心上涩涩的，还有一股廉价洗发水味道。
　　她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把洗发水往头上抹。
　　沐浴露也很劣质，属于是她在超市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不知道这东西时宾馆提供的还是姜清自己买的——她猜是姜清自己买的，这种便宜宾馆，只会给那种更加劣质的一次性用品。
　　她洗澡时喜欢蹲着，有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蹲在浴室角落，后背抵着冰凉的墙，滑滑的沐浴露挤在手心，她忽然心跳加速，抬手慢慢抚上身体，像抚摸爱人一样抚摸自己。
　　实际上她没有爱人，而她的抚摸也很粗糙，她几乎是拍打着自己的肉，偶尔遇到淤青，她会停下来，手指轻轻靠上去，然后慢慢掐下去。
　　那是一种带着酸的痛，她有时候会忍不住叫出声，有点痛，又有点爽。尤其当她关了淋浴头，宾馆的隔音并不好，她能听到姜清在房间里走动的脚步声，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掐自己。
　　谭宝珠总觉得不尽兴。
　　她打开淋浴头，把身上的沐浴露全部冲干净。最后，她拿旁边干燥的毛巾擦干身体，慢慢蹲在装湿衣服的盆前。
　　头发上滴着水。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从下巴落入胸前的肌肤里，凉凉的。谭宝珠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水，小心翼翼地在衣服堆里寻找着什么。
　　大约过了几十秒，她终于找到那个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她猛地皱起眉头，不多时又散开，她扶着冰凉的墙砖站起来，拿开毛巾，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美妙的身体。
　　偏头看向旁边印着幼稚花纹的睡裙，谭宝珠一边嫌弃廉价劣质，一边抬手把睡裙换上。
　　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在床上趴着看书的姜清抬起头，指了指一旁的柜子，“吹风机在里面。”
　　吹风机的声音巨大，像是年久失修的老式电风扇，呼呼呼个没完，谭宝珠没忍住吐槽一嘴。
　　姜清头也没抬，抬手把挡在眼前的碎发压到耳后：“你可以不用的。”
　　把她带回来换衣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挑三拣四的大小姐她可不伺候。
　　谭宝珠把头发吹个半干，跟姜清借了件羽绒服裹在外面，下楼买了套临时穿的衣服。服装店门面不大，衣服又贵又丑，谭宝珠发誓她穿回家就立马把这破烂扔了。
　　姜清坐在床上，托腮看向谭宝珠千变万化的脸色，“你到底换不换呢？”
　　重要的是换完衣服赶紧走。
　　谭宝珠闭上眼，有些绝望：“好丑。”
　　姜清穿鞋下床：“那我先上个厕所。”
　　花香和小金桔的清香萦绕在房间里，谭宝珠吸了吸鼻子，将视线从刚买回来的丑衣服上移开，她姿势有些别扭地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贴了红色的窗花，搭配满满一盆的小金桔，格外喜庆。
　　谭宝珠勾起一丝讥笑，心道姜清不会把宾馆当家了吧，这么精心布置。想到这里不是简文心家，她又有些气馁。
　　姜清答应带她回来时，她还以为能看看简文心的家呢。
　　可惜。
　　她俯身嗅了嗅那橙粉色的花，清甜得不像话，仍不住抬手捏了捏花瓣，软软的，像捏着一只小白鼠似的。
　　她松开花瓣，直起身体，正要回到床边纠结那堆丑衣服，余光自然而然刮过窗外街景，脚步猛然顿住。
　　高高的路灯下挂着一只大红灯笼，红灯笼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旁，一个披着头发的女生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下，而后抬头朝司机师傅笑了一下，顺着人行道往宾馆这边走。
　　距离不远，谭宝珠看得清楚，来人正是好久不见的顾以凝。
　　她抬手捏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窗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趟，来得有点值。
　　转身朝门口走去，谭宝珠扣着门锁轻轻一滑，加固在门上的反锁被解开，她偏头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听到了里面冲水的声音。
　　-
　　姜清从卫生间出来，在桌上抽了张纸擦手，抬眼瞥见谭宝珠双腿并拢坐在床边，于是催促道：“你进去换衣服吧。”
　　她想起卫生间里的湿衣服，“你的衣服还要的话，拿那边那个袋子装好，不要的话，也拿袋子装好，下楼的时候记得扔。”
　　她走到窗边，将窗台上落下的几片叶子扔回花盆里，回头见谭宝珠还直愣愣坐在床上，“你怎么……”
　　女孩先她一步开口：“姜清，我不舒服。”
　　姜清走到她跟前，“哪里不舒服？”
　　刚才浑身湿透走了那么久，发烧是很可能的事。
　　她偏头看了看谭宝珠的脸，卸了妆之后的脸没有那么白，透露着粉红色，姜清问：“旁边有家医院，你去看看？”
　　谭宝珠忽然抬手拉姜清的手腕，她的声音低低的，不太正常：“我好像发烧了，你摸摸看。”
　　生病没有姜清不知道，不过谭宝珠手劲够大的，带着姜清的手掌朝她额头上贴。
　　女孩双眼盈盈，“怎么样？是不是有点烫？”
　　掌心下是厚厚的刘海，姜清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心说：“我没碰到你，要不你先把刘海撩开？”
　　女孩噗嗤笑了一声，肩膀也跟着耸了一下，手腕上的力度猛然增大，姜清身体失衡，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经砸在了床上。
　　谭宝珠翻身骑在姜清腰上，一手按着她的脖子，一手牵着她的手腕，迎上姜清怒不可遏的目光，柔声哄道：“姜清，我有点难受，等一会儿就好。”
　　女孩此刻的脸比刚才红了一度，望着姜清的眼睛几乎有几分……媚眼如丝？
　　姜清不是迟钝的人，抬手用力推开谭宝珠，女孩脱力摔在床上，忽然“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姜清的目光循着那声音看去，触碰到那个柔软娇小的东西时，猛地瞥开视线，不可思议地看向谭宝珠：“你在……”
　　纵然是活了二十九年，姜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遇到谭宝珠这么神经的人。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谭宝珠吸引，完全没发觉有人开了房间门，以及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谭宝珠从床上爬起来，余光追随着掉出来的小东西，她有些不爽，看到捡起小球的纤长手指，又觉得爽快了起来。于是抬头看向姜清，又移向姜清身后阴沉面色的人，“顾以凝，你怎么来了？”
　　姜清身体一僵，忽然感觉身后吹来一股凉风。
　　她忽然有些心虚。
　　回头，看见顾以凝手里拿着那个小东西时，姜清眼前一黑，深吸一口气，“手里那个东西，扔掉。”
　　顾以凝顺着姜清的视线看向掌心，手指用力捏了捏，语气很平淡，“你用的？”
　　这东西甚至还在动，密密麻麻地震着顾以凝手心。
　　姜清：“不是。”
　　下一瞬，小玩具从顾以凝手中抛出，经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稳稳当当地落入一旁的垃圾桶里。
　　顾以凝抬眸，视线落在姜清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语气温柔得姜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至还勾唇对姜清笑了下：“头发乱了。”
　　姜清抬手摸了摸，把碎发乱发压下去了一点，回头看谭宝珠：“你换衣服赶紧走吧。”
　　谭宝珠：“我……”
　　视线越过姜清，落在勾着冷笑的顾以凝脸上。
　　顾以凝瞥了她一眼，偏头看向姜清：“她怎么来这儿了？”
　　谭宝珠先一步开口：“你别怪姜清，是我衣服湿了，她好心带我回来换……”
　　姜清看着顾以凝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桔子清香和花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姜清看了看混乱的床单和三人奇怪的氛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回头催促着谭宝珠：“你快去换衣服吧。”
　　谭宝珠和顾以凝在九中时候就不对付，一同转校进二中，少有的交谈也是见面就掐，姜清今夜带她回来换衣服也只是看到她手上的伤，有了几分同情，即便如此，她也只让谭宝珠洗完澡就赶紧走。
　　没想到就这么小会儿时间，还真就出了问题。
　　一是没想到顾以凝来得这么早，二是没想到谭宝珠有这么神经，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能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顾以凝忽然歪头，视线落在谭宝珠穿的睡衣上……有些眼熟。
　　抬头看了一眼不要脸的谭宝珠，顾以凝压下去的怒气又升了上来，她大步上前，直直越过姜清走到床头，面无表情地去拉扯谭宝珠。
　　“不用换衣服了，现在就滚。”
　　谭宝珠吓得哇哇大叫，往床靠窗的一边爬去，散乱的头发滑落，遮住大半脸颊，她忽然抬起一双沉沉的眼前，以一种姜清看不到的独特姿势，朝顾以凝嘲讽一笑。
　　“谭宝珠……”
　　察觉到事态逐渐严重，姜清连忙挡在顾以凝跟前，“顾以凝你冷静点，她……”
　　余光看向满脸惊吓又有几分可怜的谭宝珠，她抓着顾以凝的肩膀，忽然发现顾以凝身体竟然在发颤，“她只是来换衣服的，并没* 有怎样。”
　　“对着你自、慰算‘没有怎样’？”
　　顾以凝声音冷冷的，她不想把脾气往姜清身上发，也明白这事多半是谭宝珠的设计，不为什么，就为了能恶心顾以凝和姜清，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也怕姜清生气，顾以凝拍了拍她的肩膀，“睡裙不要了，让她现在就走，我不喜欢她在我们的房间里。”
　　这虽然是宾馆，但小房间里的布置是她和姜清一点点添置的，对联和窗花是她一起贴的，小金桔和果汁阳台是她和姜清一起养的，房间被套是她和姜清一起换上的，甚至是房间里的香氛是她和姜清一起在超市选的。
　　这是她和姜清的房间，这是她们的一个小家。
　　但刚刚，这里被一个外人闯入了，并且，还在这里做这种事。
　　她进门时只听到姜清把人推开，那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因为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姜清闭上眼睛：“谭宝珠，麻烦你现在出去。”
　　谭宝珠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床，语气淡淡的：“至少等我换下衣服吧，不然我穿着睡裙光脚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小三，给人捉奸在床了。”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有什么区别吗？”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姜清看向谭宝珠：“楼下大厅有卫生间，你可以去那里换，至于鞋，下楼左转有一家鞋店。”
　　余光瞥到床尾放着的那一袋衣服，顾以凝站起来，提着衣服扔到门外。随后打开卫生间，盆里泡着一堆湿衣服，一看就不是姜清的。
　　顾以凝连盆一起端到门外，回头见谭宝珠还木头似的杵在窗边，她咬着后槽牙，耐心售罄：“要我拖你出去？”
　　顾以凝做得这么难看，谭宝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求助地看向姜清。姜清低头捏着太阳穴，感觉脑瓜子嗡嗡响，发觉谭宝珠求助的目光，她掌心朝门的方向，轻轻挥动。
　　意思是让谭宝珠快点走。
　　冷风从走廊窜进来，只穿了一件薄睡裙的谭宝珠打着冷颤，她似有些站不稳，连忙抬手扶着窗台，身体倾在窗台上，肩膀不知怎地就抵开了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
　　“啪嗒”一声，花盆在地板上碎开，细碎的泥土朝四面八方散开，金灿灿的橘子滚进床底，叶子落了满地，颤巍巍的树根落在泥土上。
　　顾以凝震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么？”
　　谭宝珠尴尬一笑：“哈哈，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
　　这回真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的回应是抓着她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人扔到门外，谭宝珠还想说些什么，“砰”一声巨响，门挤着脸关上了。
　　谭宝珠骂骂咧咧捡起地上的丑衣服，抬头瞥见门牌号两边贴的崭新的对联，鲜红得像有病似的。
　　有病，谁住宾馆把房间布置得跟家一样。
　　-
　　房间里，顾以凝进卫生间洗手，想到刚才拿过那个小球，不由得犯了恶心，迎着冰冷的水流把手心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心被搓红，顾以凝才走出卫生间。
　　姜清背对着顾以凝蹲在窗边，收拾满地狼藉。她把掉下来的小桔子捡起来装进小袋子里，又把那棵还算有活力的小桔子树捡起来，根部黏着一些土，姜清用小塑料袋把土和根部包在一起，放在靠窗的墙边。
　　余光瞥见顾以凝的影子，姜清说：“拿扫把和簸箕过来。”
　　姜清起身，还没完全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身体顺从地心引力落下，她无意识地抓住床沿，下一瞬有人扶住了她，一双手从腰后环住姜清。
　　两秒钟后眼前场景逐渐清晰，姜清仰头，顾以凝好看的脸在眼前放大，呼吸靠近，她拍了拍腰后扣着的手，“我没事了，放开吧。”
　　顾以凝松开手，视线掠过姜清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发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只有我在生气？
　　为什么她放任另一个人闯入她们的私人空间，放任谭宝珠做那样的事，甚至谭宝珠打碎了她们的小金桔，她也一点也不生气。
　　好像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事，好像只有自己在乎。
　　姜清甚至连这句质问都不在乎，只是抬手拿过她旁边的扫把，若无其事地说：“先打扫地板吧。”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顾以凝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她的愤怒就那样沉入海底，无人回应。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伙同姜清把地板清扫干净，花盆碎片被扔进垃圾桶里，土壤则是被收进一个塑料袋里。
　　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啦啦响，顾以凝坐在床尾，抬手剥开一个小金桔，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汁水在舌尖炸开，酸涩味道呛入顾以凝喉咙，她拍着胸口咳了几声，忍着酸涩把果肉全部吞下去。
　　抬眸，她看向从卫生间出来的姜清。
　　“在我进门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和她为什么坐在床上，为什么会掉出那种东西？”
　　她的语气很平淡，试图不引起姜清反感。
　　姜清扯了张纸巾擦手，“没什么，就是我从卫生间出来，她说她发烧了，让我过去看看，然后她忽然推倒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姜清隐去了谭宝珠跨坐在她腰上的内容，“后来我推开她，东西就掉出来了。”
　　她站在顾以凝跟前，“我也很震惊，紧接着你就进来了。”
　　顾以凝抬眸看姜清，稍显凌乱的头发被梳得很顺滑，几缕碎发挂在鬓边，修饰着小巧精致的脸型，顾以凝视线慢慢下滑，“谭宝珠交过女朋友。”
　　姜清一愣。
　　顾以凝视线也一顿。
　　她眯了眯眼睛，歪了歪头让视野更好，沉沉的目光落在姜清的脖子上……雪白纤长的脖子上有个明显的红印，顾以凝想了想，觉得那印子像是指甲留下的印子，又有点像吻痕。
　　她抿了抿唇，视线不禁落在那红印子上。
　　姜清察觉她的视线，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东西？”
　　“姜清。”
　　顾以凝轻声叫她，那刻意缓和的语气此刻慢慢淡下来，显得有些冷。她的视线落在姜清的左手手腕上，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姜清手腕上也有个红印子。
　　姜清垂下左手，中途却被顾以凝握住，她往回缩了下手，“你怎么——”
　　话音未落，姜清梅开二度摔在床上，顾以凝翻身覆了上去，散落的发丝垂在姜清耳畔，温热的呼吸迎面落在姜清脸上，“她这样推倒你的？”
　　姜清别开脸，近距离感受到顾以凝身体传来的热气，她的身体紧贴着顾以凝的身体，顾以凝的膝盖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压得她大腿根部有点疼。
　　顾以凝抓着她的左手，姜清只能用右手抵着顾以凝下巴，咬着牙道：“起开！”
　　顾以凝被她推着，不得不仰着下巴，看着灯光疑惑起来：姜清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继而想到刚才谭宝珠是不是也这样压着她，而她肯定没有这会儿生气，顾以凝才平息下去的火又噌噌噌起来，大声道：“不起。”
　　她控诉起姜清的双标：“明明这是我们的房间，你还让她进来，还让她洗澡，让她穿你的睡衣，让她对着你那样，你都不生气，现在我不过是离你近一点，你却对我大吼大叫的……”
　　余光瞥见窗台上开得正好的果汁阳台，“她还打碎了我们的小金桔，你知不知道这么漂亮的小金桔是我花了多大功夫弄来的，你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顾以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姜清没怎么听进去，因为随着她语气的抑扬顿挫，顾以凝覆在姜清身上的身体也在不断摩擦。
　　体温不断上升，姜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那根崩得紧紧的线几乎要失控了。
　　姜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闭嘴，顾以凝。”
　　

第30章
　　姜清很少说重话， 更别说对顾以凝，这句神色严肃的“闭嘴”还真镇住了顾以凝，她愣了愣， 看向姜清， 发现对方似乎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呢， 脸白里透红的， 还透着热气，像颗剥了皮的荔枝。
　　有点可爱……嗯， 还有点——
　　还没把后边的形容词想完， 姜清忽然睁了眼， 不同于刚才的不在意，顾以凝觉得， 姜清这下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对谭宝珠， 而是对她。
　　姜清：“你起来。”
　　“哦。”
　　顾以凝直起上半身，跨坐在姜清身上， 左手仍抓着姜清手腕， 现在落在姜清脖子上的红痕处，还没等姜清喘一口气， 忽然用右手掐住了姜清脖子。
　　实际没有“掐”，她只是把手放在了姜清脖子上， 拇指指腹正好落在那块红印上。她愣了愣， 低头问姜清：“你脖子上的印子是这么来的吗？”
　　“什么印子？”
　　姜清想了想， 应该是那会儿谭宝珠掐她时留下的印子。
　　未被束缚的左手忽然掐住顾以凝的腰， 她吃痛又怕痒， 身体顿时蜷缩起来， 姜清趁机支起腿，结结实实地把顾以凝踹翻在床上。
　　姜清噌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警惕性地后退一步贴着墙，她抬手捂着脖子，脸上的红晕仍没有褪去。
　　错开顾以凝的视线，走到墙边打开窗户。
　　冰凉的风带着水雾窜了进来，柔软的花枝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姜清周围的热气被冲散，连带着顾以凝身上的味道也慢慢消失。
　　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逐渐消失，凉风从衣领处钻进身体，姜清身体缓缓冷下来。
　　冷风在屋里乱窜，姜清听见身后顾以凝爬下床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只是冷声说：“顾以凝，谭宝珠走了，你也该走了。”
　　顾以凝起身的动作顿住，她愣了好一会儿，“你赶我走？”
　　似乎是很不可思议。
　　姜清低着头。
　　这段时间自己太放松警惕了，不知不觉她和顾以凝的关系大有越界的趋势，她吸了一口冷气，纠正顾以凝的认知：“顾以凝，你刚才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的房间，这是我的房间，宾馆钱是我付的，身份证登记是我的，你只是偶尔来一起学习的同学……”姜清愣了愣，“以及朋友。”
　　“小金桔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很感谢，但东西送我了，处置权就在我手里。我的房间进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生气和质问，尤其用刚才那样的……”姜清咬牙，“姿势，很侮辱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出，姜清回头。
　　红色的窗花印在姜清身后，顾以凝勾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你知不知道，谭宝珠刚才是在猥亵你？”
　　“我知道。”姜清脸色僵了一瞬，缓缓抬眸，“你也是。”
　　顾以凝皱眉，脸色有些绷不住：“啊？”
　　“我怎么就……”对着好朋友，“猥亵”这两个字顾以凝实在说不出，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烦躁得脱口而出：“姜清，你真是够奇怪的。”
　　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姜清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对，我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指了指房间门，“你滚吧。”
　　冷空气围在顾以凝周围，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姜清实在莫名其妙，“她刚刚都那样你了，你都没对着她说滚，现在我没对你做什么呢，你却让我滚？”
　　顾以凝气笑了：“她可以我不可以？”
　　姜清咬着后槽牙，鸡同鸭讲的巨大绝望感翻涌而来，她冷声开口：“对，你不可以。”
　　-
　　明媚的冷阳光很快被乌云遮住，天阴沉沉的，倒是很符合顾以凝此刻的心境。
　　她不明白姜清为什么对谭宝珠那么维护，对自己却这么苛刻。从宾馆滚出来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从街头走到巷尾，跟着一辆笨拙的垃圾车走了一路，听了一路的生日快乐歌。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身旁穿过，顾以凝仰着头看向惨白的天空。
　　低头一瞬，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她偏过头，看向一家空荡荡的奶茶店。
　　奶茶店门头很新，融了几家著名的奶茶品牌名字，虽然装修高档，但却没有什么人进去。玻璃门里是空荡荡的桌椅，只有最靠门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正是导致顾以凝此刻流浪街头的罪魁祸首，谭宝珠。
　　谭宝珠正咬着吸管玩手机，忽然察觉一道杀意腾腾的目光，缓缓抬眸，对上门外冷笑的顾以凝。
　　顾以凝揣兜走进奶茶店，以一种气焰嚣张的姿势走到谭宝珠面前。
　　见她面色阴郁，谭宝珠忍不住笑出了声，幸灾乐祸说：“被赶出来了吧？”
　　本来她的目的也就是恶心一下顾以凝，眼下顾以凝独自走在街头，看来是两人吵架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谭宝珠喜上眉梢，张嘴吸了几颗珍珠，滑溜溜地落在嘴里，谭宝珠用舌头卷起来，贴着牙齿咬开。余光见顾以凝上前，还以为她要动手，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顾以凝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谭宝珠，“又挨打了？”
　　语气平淡，似乎只是顺嘴问了一下，并不关心事实如何，谭宝珠却听出一股浓浓的恶意。
　　从前两人有过摩擦，也动过手，顾以凝却从不会说这样恶意满满的话。
　　笑容僵在嘴角，浓密漆黑的睫毛带着眼皮往上拉，乌溜溜的眼睛瞳孔露出来，谭宝珠一动不动看着顾以凝，察觉到她毫不掩饰的大量恶意，猛然感觉到一种新奇的快感，从脊柱电流般窜过，直达大脑皮层。
　　所以啊，本质上顾以凝和她是同一类人。
　　像是一只狼察觉狼群里的一只小绵羊很奇怪，小绵羊伪装得很好，比羊还像羊，它被羊群簇拥着，夸赞它的善良与乖顺，而在今天，狼发现了小绵羊露出的尾巴。
　　原来她和自己一样。
　　谭宝珠很少有感兴趣的事，破坏算一个，比如宾馆里的那场闹剧；挖掘同类也算一个，比如现在。
　　僵住的嘴角继续往上，扩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脸部关节失控的木偶人。谭宝珠抬手抵着嘴角，心情颇好，“喝点什么吗？我请你。”
　　顾以凝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离她远一点。”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她和你不是一种人，别对着她发骚。要实在痒，拿钢丝球搓一搓。”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冷漠的神色，谭宝珠歪了歪头，忽然狂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电锯锯木头似的，笑声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像是在庆祝某种天大的喜事。
　　一旁送餐的服务员被这笑声吓得一颤，愣了几秒才走上前，将顾客点的食物端在桌上，“您、您好，您点的餐好了，祝您用餐愉快。”
　　一杯可乐，一份薯条，一份鸡块。
　　谭宝珠捏着一根薯条沾了番茄酱，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上去，脆脆的。她抬眸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艹你爹。”
　　顾以凝起身，“随你。”
　　谭宝珠笑了笑，“这就要走了啊。”她指了指桌上的薯条，“吃点东西再走啊。”
　　顾以凝回头看她，半垂的眼眸里依旧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谭宝珠抬手擦了擦唇边的番茄汁，“好了好了，我答应不去骚扰她了，行不行？”
　　猩红的舌头舔掉指尖上的番茄酱，甜甜的，软软的。
　　瞧见顾以凝放松的表情，谭宝珠垂下眼眸，“顾以凝，我有时候觉得，你还真挺可怜的。”
　　她想起那本书里面的照片。
　　谭宝珠盯着顾以凝看，想象着某一天顾以凝知道了真相，这张漂亮的脸蛋上会有多么丰富多彩的表情。
　　看着顾以凝离开的背影，谭宝珠十分期待，甚至有推动那一天到来的冲动。
　　加了冰块的可乐很快喝完，谭宝珠抬头，看向玻璃门外热闹的街景。
　　红绿灯旁的人们大包小包提着年货，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像是刚出笼的包子，热气腾腾的。
　　喧闹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谭宝珠“啧”了一声，往嘴里倒入一颗冰块，吱嘎吱嘎嚼起来。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
　　雪梅宾馆大厅外贴上了鲜红的对联，翘出去的屋檐下还挂了两只醒目的灯笼。于老板今天去批发市场进了好几箱饮料，此刻正拆开箱子，把饮料往展示柜里摆放。
　　没摆几瓶，手机提示音响了，于老板拿起手机一看，忽然往周围瞟了一眼，摘下手套，给女人回了个信息，和对方报告今天姜清的行程。
　　这女人十多天前加上于老板的微信，说是要向她打听一个人。于老板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只能简单给女人备注“富婆”二字，不怪她眼界狭窄，要怪就怪女人发过来的红包太诱人了。
　　“富婆”联系人的对话框下面，还有个“富婆二号”，就是之前时常来找姜清玩的女孩，顾以凝。
　　那天姜清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后面顾以凝也来了，两人不知道怎么就吵了起来，顾以凝离开的时候气冲冲的，这几天也没再来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顾以凝搞到了于老板的微信号，诉求基本和“富婆”一致，给的钱稍微少点，也是要求于老板保密，不能对姜清说。
　　一个客人挣三份钱，于老板乐得牙都合不上，逢人就笑，面色瞧着也更加健康红润。
　　她才和顾以凝发完消息，抬手随意绕着挑染的一缕红发，余光瞥见女孩从外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
　　这可是现成的财神，于老板连忙迎上去：“小清，买的什么大包小包的？来，姐帮你提上去。”
　　“谢谢姐，就是一些吃的和生活用品，我怕过年那几天附近小店不开门，就去超市买了一些。”
　　东西有些重，姜清手心被塑料袋勒出一条红痕，于老板看了下，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你这……都在超市买了，怎么不用个小推车推回来，那不是省去了很多力气，不用你这么累。”
　　雪梅宾馆楼梯是步梯，于老板和姜清各提着塑料袋的一只耳朵，姜清说：“人太多了，回来的路上也有很多台阶，推着不好走，提着要方便一点。”
　　有客人顺着楼梯下来，于老板侧身让开，问姜清：“你买这么多吃的干嘛，外面小店开不了，你于姐的厨房能开啊，反正我就守在这儿过年，你下楼来陪我这个中老年人吃吃饭呗！”
　　姜清轻轻笑着，提着袋子往走廊里走。到房间门口，姜清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人合力把一袋子东西提进房间。
　　东西不算太重，就是塑料袋勒手。
　　于老板掐了掐微红的手心，抬眼看见窗台上放着的小金桔盆栽，“之前不是弄碎了吗？我以为你给扔了。”
　　她上前看了看，小金桔换了个花盆，果子是掉了不少，没有顾以凝带来时浑身挂满金灿灿的感觉，叶子倒长得还行。
　　“长得挺好的，扔了多可惜，重新来买个花盆来栽就行。”
　　姜清弯腰捣鼓着什么，不多时，她用小塑料袋装了一串提子递给于老板，“姐，谢谢你帮我提上来。这是我早上刚买的提子，你试试甜不甜？”
　　“你这孩子，顺手的事。”架不住女孩的固执，于老板接过那串提子，又想到因姜清带来的另外两份额外收入，不免有些心虚，于是道：“晚上我亲自烧菜，你别去外面吃了，下来吃啊，尝尝于老板的手艺！”
　　姜清点头称好。
　　送走了于老板，姜清返回桌前收拾物品。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宾馆能放的地方又很小，姜清不得不规划好每个东西的位置。
　　整理完时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偏头看向窗台。
　　果汁阳台的花瓣已经还是褪色，从橙黄色变成了粉色，估计过了几天就会凋谢。一旁的小金桔**的时间倒是更长些，至少挂在上面的小桔子没有要掉下来的意思。
　　她看着那个新换上的花盆，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顾以凝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也好，彼此都冷静冷静，退回原来的安全距离。
　　姜清不想过度去想顾以凝这个人，但每次只要有点想的念头，接下来的思绪总会围着顾以凝没完没了，姜清用力晃了晃头，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不能放任自己，于是选择进卫生间洗个澡。
　　洗澡出来果然好多了，顾以凝一事被抛至脑后，姜清蹲在小凳子上，以一种古代大户人家门口石狮子的同款姿势，边吃薯片边和杨蕾聊天。
　　杨蕾：【姜清你不知道，今天我和我姐打扫了一天的卫生，从早上到晚上，真的累死了（哭哭表情包）】
　　紧跟着一张清扫工具的图。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动，姜清回复：【摸摸，辛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天南海北，不知不觉移动到某个明星上，杨蕾忽然问姜清想不想看电影。
　　姜清其实对电影没多大兴趣，只不过这两天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太久了，她也想出去走走，和人说说话。两人一拍即合，当即约定好在某一家电影院门口会面。
　　电影是杨蕾选的，是个好口碑的悬疑片，一百五十分钟。
　　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来看电影的人本来就少，加上杨蕾选的这部电影叫好不叫座，因此两个人就承包了整个影厅。
　　没有咯吱咯吱吃爆米花的声音，没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没有情侣腻歪的声音，更没有来N刷的观众剧透讨论，因此这场电影观看体验极好，可称酣畅淋漓。
　　两个半小时后，时间接近九点钟，两人从影厅出来，又在外面的夹娃娃机器上玩了一会儿。今晚杨蕾运气爆棚，一共夹出了两个娃娃，一只粉红豹和一只软软的兔子玩偶。
　　杨蕾蹲下拿兔子玩偶，一只手举着粉红豹，仰头看着姜清笑：“你想要哪个？”
　　姜清歪了歪头，轻声笑了下：“要不……再夹一个，这样回去你姐姐也有一个。”
　　杨蕾抱着玩偶起身，偏头看向透明柜子里的玩偶们，“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她觉得幼稚，我也不想给她。”
　　话虽如此，女孩还是乖乖往投币口塞进去两个硬币，音乐响起，她握着手柄，左右移动。
　　试了好几遍都失败，杨蕾偏头看向姜清：“要不你再试试？”
　　之前姜清试过几次，那爪子松松软软的，玩偶一动不动。这一次姜清再次握上手柄，学着杨蕾的样子左右晃动，把爪子晃起来，对准要抓的小鸭子，迅速按下按钮。
　　爪子落，爪子起，还真抓上了，在爪子即将松开的前一秒，小鸭子从爪子上掉落，以抛物线的路径掉进了出口。
　　杨蕾比她还激动，手脚并用地跳起来抱姜清。
　　一触即分，杨蕾蹲下去拿鸭子玩偶。
　　姜清的视线却轻轻停住。
　　杨蕾身后不远处，电影院的出口，一个女孩揣着兜站着，似在等某个人，或许是太无聊了，女孩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地上的瓷砖，最后轻轻抬头，对上姜清的视线。
　　顾曦愣了愣，看见姜清朝自己轻笑点头，她眨了眨眼，也朝姜清点头表示问好。
　　片刻后，姜清拉着身旁的女生离开了电影院。
　　顾曦低头看了下手表，不耐烦地回头，内心大喊：顾以凝拉的什么屎要这么久！
　　本该从公共卫生间走出来的顾以凝早已来到顾曦身后，以一种不体面的姿势躲在树干后，接着巨大的树干遮挡身体，似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露出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往商场出口走的两个女生。
　　顾曦捂住脸，深感和此人同一个姓好丢人，她上前小声道：“顾以凝你有病啊，搞得跟遇见前任似的。”
　　顾以凝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在体育馆遇见闻桃也是这样的。”
　　顾曦反驳：“我才没有你那么猥琐！”
　　“你有，你当时更猥琐，我还拍了照片，等我翻出来给你看。”
　　“顾以凝你怎么这样！给我删了！删了！你删不删？你删不删？”
　　“不删。”
　　“你……顾以凝我求求你，你删了吧，偷偷拍照真的很不道德的……”
　　“顾以凝？”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姐，求你删了啦……”
　　……
　　两姐妹吵吵闹闹地下了楼，从商场的出口走出，在路边等王叔开车从停车场上来。风呼啸而过，路灯上挂着的红色灯笼汇聚成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
　　顾曦背对着顾以凝，刚被占了便宜的大小姐沉默地留给顾以凝一个后脑勺，像只傲气的鸵鸟似的。
　　顾以凝自然有办法治她，幽幽开口：“曦曦，我刚才骗你的，我没有拍照片。”
　　小鸵鸟立马就转过头来，脸上怒气冲冲，一分钟之前还“姐姐”“姐姐”叫着的人此刻咬着牙，牙缝里蹦出情绪满满的字：“顾！以！凝！”
　　顾以凝后退一步，面带微笑地耸了下肩膀：“叫姐姐。”
　　顾曦张牙舞爪跑过来要掐顾以凝，虽然体力方面对上顾以凝毫无胜算，往往是被压着打，但被戏耍这么久，就算被压着打也要捶顾以凝一捶。
　　手还没碰到顾以凝，忽然一声巨响，顾曦被吓得一哆嗦，气势全无。
　　她顺着声音看去，前方是商场的另一处出口，正是姜清和女生去往的出口。
　　浓浓黑烟滚动，一辆黑车撞翻了一辆出租车，直直撞进了绿化带。隔得远，顾曦看得并不清晰，只是依稀瞧见变了形的出租车。
　　顾曦有些怕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顾以凝——
　　却吓了一跳。
　　顾以凝脸色惨白，密密麻麻的汗珠瞬间从额头上涌出，她抬手捂着耳朵，像是痛苦极了。
　　察觉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顾曦忙上前扶住顾以凝。顾以凝站都站不稳，却还固执地往前走，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盯着那辆变形的出租车。
　　顾曦察觉她脸上的汗越来越大，脸色白得不正常，面色痛苦，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说话，顾曦靠近了听，发现顾以凝在叫姜清的名字。
　　她拖不住顾以凝的身体，也扶不住顾以凝，往前踉跄了几步，视线往四周扫了扫，忽然捕捉到天桥上走动的熟悉身影。
　　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顾曦实在拉不住顾以凝，两人一起往前倒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之后，顾曦额头砸在了地板上。
　　她狼狈又仓促地去看顾以凝，顾以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顾以凝似乎是晕过去了。
　　

第31章
　　小雨， 一场寂静而冷清的葬礼。
　　天空被阴云笼罩，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洒落，织就一张铺天盖地的雾网。水汽黏黏糊糊地趴在人的身体上， 黑色的衣服吸满了水雾， 显得更加沉重。
　　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
　　女人身着一袭黑衣， 静静地站在礼堂中间， 黑色的衣服拽着她往下，仿佛要将整个人生吞活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一丝血色， 像是一朵毫无生命力的纸花。
　　按程序来说， 应该要家属抱着骨灰盒去下葬，然而死者没有家属， 女人也不愿意死者的生物学家属来参加葬礼， 因此是女人抱着骨灰盒一路往山上去。
　　身旁的中年女人见她眼底青黑，提议由自己来抱， 她好休息片刻， 女人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抓着骨灰盒， 僵硬的嘴角想勾出一抹笑，以示身体状况良好， 让中年女人不要担心。
　　然而终究失败了。
　　嘴角像吊了几千斤重铁， 半点也抬不起来， 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她低着头看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 两行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用力地砸在了黑色的骨灰盒上。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脸上啪啪作响。
　　骨灰安葬结束， 女人即将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周雪宁见女人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连忙拦住她，先女人一步拉开主驾驶座的车门，“我来开吧。”
　　女人只是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
　　车上气氛沉闷，好像仍在墓园似的。黑压压的空气朝车窗压下来，周雪宁有些难受，抬手打开车载广播。
　　“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到安和新闻直播间……”
　　“一周前，2029* 年4月22日，在我市的平安路发生了一起汽车冲撞行人事件。此次事件造成1人当场死亡，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6人重伤，10人轻伤。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
　　周雪宁猛然踩住刹车，身体由于惯性向前倾，两秒后车辆在停止线内停下来。
　　抬头，路口的红灯格外刺眼。
　　新闻播报还在继续。
　　淋了那么久的雨，周雪宁喉咙有些堵塞，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关掉广播。
　　“听说，曾家那边家属出具了前几年的就医记录及服用精神类药物的记录，正在申请为他做精神病鉴定，你要做好打算。”
　　周雪宁喉咙滚了滚，声音有些颤抖：“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他确实患有精神疾病，很大可能判不了死刑。”
　　“嗯。”
　　过了很久，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才低低应了一声，似一声呜咽。
　　暮色渐渐压下来，雨雾浓重。
　　不知前方道路出了什么事，汽车排得长长的，乌龟似的往前挪，刹车灯亮起，构成一片刺眼的红海。
　　女人让周雪宁把车挺靠边，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雪宁盯着女人苍白的脸看，面露担忧：“小凝，你……你没事吗？”
　　女人对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得像一片雪，“没事的，周姨你先回去吧，我随便走走。”
　　她逆着车流往下走，昏黄的路灯落在身上，彻骨的凉。
　　雨又下大了。
　　顾以凝漫无目的地走着，身上从头湿到尾，长发盘在脑后，随着雨水打击落下几缕，静悄悄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她抬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确定这是姜清租的房子。
　　淋了雨，又多日没睡好，顾以凝的偏头痛又犯了，她头痛得要命，抬手在门上拍了几下。
　　没人来开门，她恍惚间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了顿。随后，像条丧家之犬似的下了楼。
　　物管的小房间还亮着，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猛然瞥见玻璃门外贴了个黑影吓了一跳，仔细确认才发现那是个穿着黑衣黑裙的女人，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似乎是个漂亮的新寡妇。
　　女人浑身湿透，脸色惨白，面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来要六栋一单元402的钥匙。
　　物管阿姨上前看了看，认出她是前几天来替402租客置办丧事的女人，于是从柜子里找出402的钥匙递给她。
　　其实这女人手里有一把钥匙的，今天可能是雨大，又有点着急来，所以忘记带了。
　　顾以凝带着钥匙返回四楼。
　　开了灯，屋里空荡荡的。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今天医院送来的报告单。
　　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不清白的水渍，顾以凝弯腰换鞋，如往常一样，扯着嘴角看向沙发。
　　可是沙发那里不再坐着一个朝她轻笑的姜清，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冷冰冰的，像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顾以凝躺进棺材里。
　　报告单是姜清的，早上医院联系送来，顾以凝已经看过了——姜清有胃癌。
　　她光知道姜清不爱吃早饭，有胃痛的毛病，不知道已经这么严重了。
　　她抬手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屋里很冷。
　　湿哒哒的衣服很快把沙发染出一个印子，顾以凝仰头看着惨白的灯，忍无可忍地想着姜清。
　　顾以凝想她好看的脸，想她长长的睫毛戳在手心时柔软新奇的触感，她唇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她浅灰色的眼睛，她抿着唇轻笑的样子。
　　最后，惨白的灯光不知不觉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顾以凝眨了眨眼，那鲜艳的红色流动起来。
　　仿佛带着浓重的腥味。
　　顾以凝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茶几上的杯子掀翻在地。玻璃杯砸在地板上，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四分五裂。
　　她直直朝厨房走去，翻箱倒柜找东西，终于从柜子深处找到了几瓶酒。
　　她知道这是姜清为她准备的，因为姜清不怎么喝酒。
　　顾以凝懒得去找开瓶器，就着茶几的角把酒瓶哐哐砸开，对着嘴巴灌了进去。尖利的瓶口把嘴唇划破，血珠混着酒味滚落在地上。
　　酒瓶很快见底，顾以凝喝得不畅快，随手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弹得到处都是。
　　在喝了三瓶酒、砸了三个杯子后，屋门被楼下住户敲响。
　　“你有没有公德心啊！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
　　门顺着门轴往里拉开，一股浓浓的酒气溢出来，敲门的居民后退了一步，抬手扇了扇鼻子，“大晚上的就不能小点动静？家里孩子明天还要上学——”
　　居民突然顿住了，她看到门里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一看就是参加葬礼穿的，尤其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花。紧接着，居民想起新闻上当场死去的那个女生好像就住楼上。
　　这半夜耍酒疯的女人或许是家属。
　　她正打算好言相劝对方节哀顺变不要扰民，忽然听女人说：“刚才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之后不会再弄出动静了。”
　　关上门。
　　满屋狼藉。
　　顾以凝冷静地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踹开脚边的酒瓶，直直朝卧室走去。
　　酒气和雨水染在身上，臭烘烘的，要是往日，姜清断然不会准她上床。
　　她跳上床，卷着被子乱滚。
　　房间里黑漆漆的，客厅的灯光从房间门透进来，顾以凝闭着眼，期望着下一秒能听到某个人的声音。
　　然而直到她头痛得蜷缩在床上，惨白的脸上不断渗出冷汗，也没能如愿听见声音。
　　那是顾以凝第一次体会到失去一个人的滋味。
　　此后，这种滋味将会持续十年。
　　-
　　顾以凝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眉毛稍稍蹙起，似乎还沉浸在一段痛苦的回忆里。
　　空气中弥漫着那熟悉却又令人有些压抑的消毒水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这味道曾经是她最厌恶的，如今却又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断断续续回忆起进医院之前的事：尖锐的耳鸣声，巨大的冲击相撞声，对，车祸，还有车祸……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一直沉寂的耳鸣也逐渐抬头，嘴唇张了又合，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直到顾曦一巴掌拍在她腿上。
　　一切声音都消失，顾以凝愣愣的，扭头去看坐在床尾的顾曦。
　　她刚才竟然都没发现这儿坐了个人。
　　顾曦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顾以凝，要我叫医生吗？”
　　顾以凝摇了摇头，艰难吐出两个字：“车、祸。”
　　想起她昏迷前一直叫的名字，顾曦连忙说：“姜清没事，当时姜清和她的朋友一起走上天桥了。而且那辆出租车是停在路边的，车上没有坐人，整件事故受伤的只有那个乱开车的司机，没有别人受伤。”
　　顾以凝静静地垂着眸。
　　半晌后又道：“曦曦，那天晚上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陷入回忆里沉睡太久，顾以凝有些分不清时间。
　　“我昏迷了多久？”
　　顾曦单手托腮，“就一个晚上啊，你是昨天晚上昏迷的。”
　　她有些好奇，又不知道能不能问，酝酿了许久，“顾以凝，你之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然后……对车祸有心理阴影啊？”
　　顾以凝的行为很像创伤性心理障碍，昨天送来时顾曦和孙医生描述顾以凝的病情，孙医生是这么说的。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垂下去，顾以凝不说话，算是默认。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顾以凝说：“请进。”
　　孙倩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小助理。
　　她看了看趴在床尾的女孩，提醒道：“顾小姐，我们需要对病人做一个全身检查，您需要回避一下。”
　　顾曦走出门后，孙倩把旁边的一起拉过来，小助理则把帘子拉上。
　　顾以凝重生前做过非常多次的这种检查，医生同样是孙倩，她配合得轻车熟路，孙倩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孩，惊奇地挑了下眉。
　　之后的心理测试和检查也很丝滑。
　　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关于耳鸣和头痛的事，医生给开了些药吃，叮嘱按时来复查后，周雪宁开车带着顾曦和顾以凝回家。
　　今天是除夕。
　　顾家别墅的年夜饭吃得很早，老老少少围在沙发上唠嗑，顾以凝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想到她的病情，顾老太太建议她累了可以先上楼休息。
　　顾以凝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楼，却没进自己的房间。
　　-
　　于老板摆了满满一桌菜，挨门挨户地去敲每个房间的门，邀请不回家的客人一起下楼吃年夜饭，姜清也在其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七八个陌生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姜清很快吃饱了。
　　在座的中年男人还在抽烟喝酒，姜清忍受不了烟味，和于老板悄悄说了一句，“姐你们慢吃，我先回房间里。”
　　“诶，等一下。”于老板拉住女孩手，不多时，一个红包出现在姜清手掌里。于老板拍了拍她的手心，悄声说：“拿好，小清，新年快乐！”
　　姜清鼻子一酸，朝于老板露出一个笑：“姐，新年快乐！”
　　从楼道拐进走廊，光线昏暗。
　　姜清在墙边摸到了走廊开关，“啪嗒”一声，走廊亮了起来，她抬头往前走去，忽然看到房间门口蹲了一个人。
　　那人也朝姜清看来，眼神顿了顿，手忙脚乱地扶着墙站起来。
　　姜清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开门。
　　钥匙转动门锁的一瞬间，身后传来女孩闷闷的声音：“姜清，对不起。”
　　动作顿了一瞬，姜清推开门。
　　她走进房间，把手里的红包放在电视机旁的柜子上，回头，女孩正扒在门边，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说：“姜清，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们和好吧。”
　　顾以凝手指抠着门，十分害怕姜清走过来关门，“姜清，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人的一生不过三万多天，可她却用了五天时间和姜清冷战，对比失去姜清的十年，简直奢侈得过分，也愚蠢得过分。
　　这件事说到底是谭宝珠挑起来的，千错万错都是谭宝珠的错，她也不该对着姜清发脾气。
　　她咬着唇看向姜清，脑袋微微歪着，娇声说道：“姜清……你说一说话嘛。”女孩缩了缩肩膀，像是打了个冷战，“走廊好冷。”
　　姜清抬眼看着她，“进来吧。”
　　这就是和好的信号了。
　　顾以凝转身拎上零食，欢天喜地摇着尾巴进房间。一进门就瞧见窗台上的小金桔，她看向姜清，“你把它养活了呀。”
　　姜清蹲下去换鞋，随口答：“本来也没想死，只是碎了个花盆。”
　　把零食拎在桌上，顾以凝翻出块小蛋糕，这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都除夕夜了，这家蛋糕店居然还开门。
　　她划了一半递给姜清：“芒果蛋糕，试一试？”
　　姜清摇头，她才在楼下吃了饭，现在还很饱，并不想吃东西。她弯腰在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抬头一瞬，忽然发现顾以凝神色有些不对。
　　她问：“你感冒了吗？”
　　顾以凝叉出蛋糕里的芒果，闻言愣了愣，“没有。”怕姜清担心，她解释道，“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
　　姜清歪着头：“熬夜了？”
　　毕竟顾以凝很少有睡不好的时候。
　　“不是。”顾以凝低头叉蛋糕，并不想姜清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连忙催促她：“你快进去洗澡吧，洗澡出来吃蛋糕。”
　　她好像总替姜清惦记着那块蛋糕。
　　姜清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卫生间。
　　简单把身上的烟味和酒味冲散后，姜清换上睡裙，走出卫生间。吃完小半块蛋糕的顾以凝趴在椅背上，眼睛弯成一轮初月，笑盈盈地看着姜清。
　　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双肩，晶莹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流淌，如荷叶上滚动的露珠，将落未落，姜清微微偏头，几缕发丝滑落至脸颊，衬得她面容娇美，肌肤如雪。
　　顾以凝双手交叠在下巴前，轻声笑着：“姜清，你好漂亮。”
　　起身在柜子里找到吹风机，顾以凝自告奋勇给姜清吹头发。姜清的头发不长也不短，长度到肩膀下来一点，吹风机一开，带着清香洗发水味道的水珠砸在顾以凝手上。
　　冰冰凉凉的。
　　把姜清头发差不多吹干后，顾以凝把吹风机收起来。关上柜门，她看向坐在椅子上吃蛋糕的姜清，问：“姜清，你给我找一件睡衣吧，我想洗个澡。”
　　在谭宝珠没来之前，顾以凝想穿哪件睡衣几乎不用和姜清说，在行李箱里自己翻就行。可是那天吵架时，姜清明里暗里说她两关系没那么好，要顾以凝注意点分寸，顾以凝不得不先问问姜清的意思。
　　握住叉子的手一顿，姜清看向她，微微拧眉：“你……今晚上不回家？”
　　顾以凝差点脱口而出“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吸取那天吵架的教训，顾以凝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我在顾家已经吃过年夜饭了，我们家没有守夜的习惯，因此回不回家都无所谓的。”
　　见姜清没有什么反应，顾以凝往窗外看了一眼，“而且现在好晚了，我一个女生打出租车好不安全的。”
　　姜清把一坨蛋糕送进嘴里，微微眯着眼睛，“怎么不让顾家司机来接你？”
　　“司机叔叔也要回家过年啊，人家吃着年夜饭，突然被我叫过来，怎么想都觉得太不道德了。”
　　“所以，”姜清说，“你一开始就是打算来这里过夜的。”
　　这倒没有，顾以凝忙说：“我就是想和你道歉，想见你。”
　　顾以凝根本没想过姜清不让她在这过夜这件事，之前她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撒个娇的事，姜清并没这么排斥。
　　仔细想想，这事儿都怪谭宝珠。
　　顾以凝心中愤愤不平，脸上却委屈起来，“天好黑的，姜清，你知道的，我很怕黑。”
　　姜清低下头吃蛋糕，“睡衣在行李箱里，自己找。”
　　除夕夜很热闹，街上人满为患，宾馆大厅也人来人往，处处洋溢着喜气。
　　姜清去于老板那里要来一床被子，免得晚上两人盖一床被子后顾以凝往她身上贴。
　　电视机屏幕亮着，姜清靠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春晚小品。
　　顾以凝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没洗头，只是简单冲了个澡。身上的热气被冷空气冲散，顾以凝小跑着跳上床，冰凉的被子又冷得她一哆嗦。
　　她求助地看向姜清，“姜清，我这边是冷的。”
　　没人来暖的被子可不就是冷的。
　　姜清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床边推开电热毯的开关。
　　没办法，这么便宜的宾馆是不提供空调的，就连床底下的电热毯，也是不久前于老板见她身子单薄，暂时给姜清借用的。
　　“顾大小姐。”姜清盯着电视屏幕面无表情地说，“我这里庙小，既然要留下来，就麻烦您忍着点吧。”
　　顾以凝搓了搓手，把枕头垫在床头，往后靠着看屏幕里的春晚小品。
　　床上很快暖了起来。
　　姜清再次偏头去看顾以凝时，发现她好像靠着床头睡着了，眼皮轻轻搭在下眼睑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撒下一小块阴影。
　　相比于往日的唇红齿白，顾以凝今天的唇色似乎有点白。
　　今天顾以凝来求和，姜清是有些意外的。冷战了那么些天，怎么偏偏今天来求和了？就为了和她过一个除夕？
　　她默默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小。
　　说实话，今年的春晚小品很无聊，她看了也想睡。
　　春晚主持人浑厚的声音像是催眠曲，姜清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浅浅，放在胸口的手缓缓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似有人靠近。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有点痒，姜清抬手拂开，恍惚中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声音棉花糖似的软绵，自然没能喊醒姜清，“快到新年了，姜清，快醒醒。”
　　真正叫醒姜清的是窗外绽放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有十几分钟，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各色的烟花在黑夜里瞬间炸开，光亮透过窗户闪进来，像是打雷。
　　安和市有规划烟花燃放区域，雪梅宾馆正在区域之内。
　　姜清和顾以凝并肩站在窗台前。
　　接二连三的烟花在黑夜里绽放。
　　电视机里的观众跟着主持人开始倒数，顾以凝也跟着大喊：“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整个世界瞬间被点燃，一束束烟花呼啸着冲向天际，千万朵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人们的欢呼与尖叫。
　　顾以凝偏头看向姜清，姜清仰着头看烟花。闪烁的光芒照亮女孩精致的脸庞，浅灰色的瞳孔折射出绚丽的色彩，姜清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浅浅的酒窝点缀在嘴角。
　　顾以凝也跟着笑。
　　“新年快乐，姜清。”
　　

第32章
　　烟花大约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街道慢慢恢复安静。
　　房间窗帘被拉上，将窗外的灯红酒绿遮挡得严严实实，清新的桔子香气在黑暗中弥漫。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
　　姜清睁开眼， 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多久， 她听见顾以凝小声问：“姜清， 你睡着了吗？”
　　姜清没睡着，她也不想说话， 她微微偏着头， 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想知道顾以凝想做什么。
　　身旁的人等了半分钟，没听见回应， 于是开始挪动身体， 往姜清身边靠。
　　又没声音了。
　　姜清以为顾以凝要过来抱她。
　　从前两人都没分寸的时候，顾以凝喜欢抱着她睡觉。或许是那日的吵架起了作用， 顾以凝今天的所有举动都小心翼翼的， 似是怕把她吓跑。
　　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天花板。
　　顾以凝的呼吸靠近了些， 气息平稳，没多久， 姜清似乎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鼓足勇气要做什么事。
　　姜清支着耳朵静静听着， 小桔子的清香和果汁阳台的清甜萦绕鼻尖， 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垂在被子里的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少的距离， 被子里顾以凝的左手却靠过来， 轻轻贴着姜清的左手手背。她怕惊醒姜清，不敢贴得太紧， 只是触碰着姜清。
　　黑夜里，顾以凝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一声满意的喟叹。
　　热气不断从那只手传过来，姜清愣了愣，许久，终究没有把手移开，就那样仍由顾以凝小心翼翼的触碰。
　　窗帘外，街道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
　　新春佳节，不知是不是受节日气氛感染，天气似乎变好了。步行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超市入口播放着恭喜发财的喜庆音乐，各类小吃摊前人来人往。
　　今年春节档的电影百花齐放，票房新高成为几年后不可攀的里程碑，顾以凝虽然都看过，但还是拉着姜清往电影院去，看完出来正好去远近闻名的小吃街逛一逛。
　　拿着没几根荤腥的串串麻辣烫，顾以凝面无表情地付了一百块钱。姜清低头偷笑，感叹原来小摊串串刺客从此时就初见端倪。
　　天气回暖，小河边的杨柳逐渐长出了新芽，被风一吹，绿意争先恐后钻了出来。
　　高中生们套上许久不穿的宽大校服，心如死灰地踏上前往学校的公交车。
　　经过半个学期和一个寒假的过渡，顾以凝总算慢慢适应了高中生活，学习成绩稳步上涨，从班级倒数上升到班级前几，甚至在新学期第一次月考后考进了年级前一百名。
　　高三年级的百日誓师大会正在举行，红色的横幅挂满操场四周，即将高考的高三学子站在烈日下宣誓。
　　顾以凝趴在窗边往下看。
　　主席台上，作为高二年级代表的姜清正在发言，她微微抬着下巴，阳光落在脸上，像是发光的蒲公英。
　　“……在此，预祝各位学姐学长，高考顺利，金榜题名，扶摇直上！”
　　顾以凝托着腮，不知不觉笑起来。
　　“姜清真好看啊……”
　　可惜偏偏有煞风景的人，顾以凝偏头，只见谭宝珠走到窗前，看向操场主席台上站得笔直的女孩。
　　顾以凝还记恨着寒假谭宝珠做的事，不由得一阵恶心，往旁边移了移。但她并不否认谭宝珠的审美，于是附和了一句：“那是自然。”
　　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明媚的春光洒在少年人的身上，蓝色的校服像是天空的倒影。
　　谭宝珠插着兜，视线从主席台移动到后方的女人身上，她吹了声口哨，朝顾以凝道：“简老师也很漂亮，不是吗？”
　　顾以凝从她的话里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偏头看了谭宝珠一眼，好言相劝：“简老师是个好老师，你别害她。”
　　谭宝珠轻轻笑了笑。
　　-
　　春日时光过得很快，眨眼间便进入了五月。
　　学校计划五四青年节当天，组织高二年级学生参观烈士陵园，以缅怀先烈，铭记历史，重温五四精神。参观活动在早上进行，下午则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各班班级自己准备活动。
　　开完会，简文心和几个同年级的班主任商量一番，又去班级征集意见和建议，最后决定顺路去爬烈士陵园附近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个小山庄，提供烧烤服务，爬累了正好上山吃烧烤。
　　学校给的班级活动经费有限，简文心打电话过去咨询，废了好一番口舌才将费用压到活动经费之下。
　　参加爬山的有四个班级，高二（1）班、高二（2）班、高二（8）班及高二（9）班。
　　五四当天阳光明媚，好在气温不高，微风吹过，十分凉爽。在烈士陵园的员工食堂吃完东西后，四个班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上大巴车。
　　某个熟悉的背影直挺挺地往一班的大巴车走，陈依依连忙喊：“以凝！以凝！”
　　那人应声回头，果然是顾以凝，浅蓝色长裙，两手搭在一旁的姜清臂弯上。陈依依指了指身后的深蓝色大巴，“我们班是这辆车。”
　　顾以凝问：“只能按班级坐吗？”
　　她想和姜清一起坐。
　　“老师说按照班级坐，这样好清点人数。”陈依依简直受不了，扶额笑了下：“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你非得黏姜清身上吗？”
　　顾以凝努了努嘴：“好嘛。”
　　她松开姜清，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小片橘子皮递给姜清，“这个，闻着不晕车。”
　　橘子皮散发着清香味道，上面水分还很足，像是刚剥下来的。
　　姜清轻轻笑了笑，接过橘子皮闻了闻，“你在哪里拿的？”
　　“刚才在食堂里，看见一个阿姨在剥橘子吃，我向她要的。”旁边同学在催上车，顾以凝说完连忙跑回去，不忘和姜清招手。
　　简文心的声音从后面人群传来：“一班的同学赶紧上车啊，上完车后班长清点下人数，同一个宿舍的也看一下室友在没有！”
　　姜清连忙走上车。
　　车上座位几乎坐满了，姜清往里走了几步，视线从前扫到后，发觉确实没有落单的女生了，她就近问了一个男生，指了指里侧靠窗的空位，“请问，里面有人坐吗？”
　　男生摇头，起身让姜清坐进去。
　　车里空气浑浊，加上汽油的味道有些难闻，姜清迫不及待打开窗户，微凉的风吹进来，她靠在座位上，终于放松了些。
　　郊区的空气比市区的新鲜，更比大巴车里的新鲜，姜清扒在车窗上，偏头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手心里捏着那块冰冰凉凉的橘子皮，姜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声笑了下。
　　姜清独自出神，恍惚中车上似起了一圈起哄声，而后迅速平息下来。
　　直到身旁传来男声：“姜清。”
　　姜清回头，王杰希不知何时坐到了身旁，而刚才的那个男生不知去了哪里。
　　王杰希见她目光似在找寻什么，连忙解释道“啊……那个，何立想和孙二一起坐，所以我坐到这边来了。”男生低着头，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介意吧。”
　　姜清轻轻摇头。
　　第一，这车不是她的，她也没有买下这个座位。第二，两个男生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她才刚摇完头，便听到身边一阵尖锐的哄笑声，许多道视线朝她看来。她并不是迟钝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味。
　　下一秒，后座的一个男生扶着座椅探出头来，声音贱兮兮的：“噢哟……王哥你有戏哦，大学霸不介意你哦。”
　　姜清直直看向说话的男生，扯着嘴角微笑道：“一个座位而已，我又没有买下来，自然谈不上介不介意。”
　　男生和姜清平时交流不多，只道她沉默寡言，猝不及防这么被怼，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
　　但吃瓜看热闹这种事，谁管当事人是怎么想的呢，于是依旧嬉皮笑脸的：“还得是我们王哥有手段，大学霸和你说话温温柔柔的，哪像我啊……”
　　又一阵哄笑声起，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后座不知哪个女生喊了一句：“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吧？没完没了的恶不恶心？”
　　姜清想了想，这好像是张紫汐的声音。
　　男生们应声回头，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那么认真？”
　　这句话一说完，又是一阵哄笑声。
　　张紫汐听完这话，，当即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窜起来，“我认真你爹呢？”
　　越想她火气越冒，正要走出座位上前理论，手腕忽然被杨蕾死死抓住，张紫汐回头，杨蕾朝她使劲使眼色，小声道：“老师、老师来了。”
　　杨蕾连忙把张紫汐拉坐下。
　　“干嘛呢，干嘛呢？吵哄哄的。”简文心一上车就听见一片乌泱泱的声音，一男生笑着接话道：“简老师，张紫汐不想让王杰希坐姜清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话客观上来说没毛病，可听上去怪怪的，像是张紫汐对王杰希有意思似的。
　　杨蕾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要暴起的张紫汐，大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们一直在起姜清的哄，人家不喜欢还一直说。”
　　“我们也没说什么呀？”
　　一人跟着说：“对呀，我们说了什么吗？你来说一说，我们起什么哄了，我们怎么不知……”
　　“好了！别吵了。”简文心大概搞清楚状况了，“坐车就安安静静地坐车，吵吵嚷嚷像什么话，车上还有晕车要休息的同学呢。”
　　“姜清。”
　　下一瞬，简文心看见从第四排座椅后方冒出来的小脑袋，“你不是晕车吗？坐前边来。”
　　最前排的座位是留给老师们的，有时候两个老师会一起上车，但这会儿二班的班主任坐上了二班的大巴，因此正好留出来一个座位。
　　王杰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起身让姜清出来时，他低低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
　　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了姜清没听见，姜清没给任何反应，只是直直朝后方座位走去。
　　“谢谢你们两个。”见杨蕾在给张紫汐顺毛，姜清轻笑着说：“别生气啦，留个好心情爬山。”
　　张紫汐嘟着嘴巴，也不怕别人听到：“看见他们就烦，真不要脸。”
　　杨蕾仰头朝着姜清笑，“没事的，你还不知道她啊，下车之后准把这件事忘了，好啦好啦，快开车了，你快去简老师那里吧。”
　　姜清点头，往回走到大巴车的第一排。
　　知道姜清容易晕车，简文心让姜清坐靠窗的里侧。不小心瞥见女孩手里捏着的东西，简文心好奇问道：“手上拿的什么？”
　　姜清把手心摊开，是一片新鲜橘子皮，“防晕车的。”
　　强烈的果香带着若有似无的苦味晕开，鲜活的清新驱散车内的浑浊空气。
　　简文心低头嗅了嗅，扬眉称赞：“好像确实有用。”
　　大巴车开了二十分钟的车，停在小山下一处公园的停车场里。
　　真如杨蕾所说，下了车，张紫汐完全把车上不开心的事抛在脑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小花，张紫汐兴致昂扬，像匹发疯的马儿拉着杨蕾在草地上疯跑。
　　几位老师跟在学生们身后慢悠悠走着，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阳光倾洒在绿意盎然的草坡上，风吹草低，各色的小野花得以冒出头，女生们三两结伴，手挽着手，轻盈的身姿在草地上跃动，不知何时开始忽然较起劲来，带着满满的冲劲和斗志往山顶冲击。
　　顾曦身体素质差，闻桃也是文文弱弱的，原本落在后面也没什么，但当顾以凝拉着姜清超过自己还露出嘲讽的表情时，顾曦顿时忍不了，大叫一声“顾以凝你等着”，扯着闻桃加快脚步往上爬。
　　越往山顶视野越开阔，风景也越* 好，天空湛蓝，苍色的山峦连绵起伏。
　　顾以凝张开双手，仍由风从身体里穿过，连衣裙裙摆鼓起来，她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清风挟带来树叶微苦的味道。
　　还有姜清特别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她看向在树下坐着的姜清。
　　今天姜清穿了一件奶黄色的无袖宽松连衣裙，长发编在脑后，清爽好看。走了这么久的路，姜清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趁着顾以凝停下来撒欢的时间，她坐在树下的石头上休息。
　　天空很澄净，远处传来几声大鸟的叫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斑驳，光落在她脸上，像块温润的玉似的。
　　顾以凝抿唇轻笑，缓缓垂眸，在脚边摘了个蒲公英，蹑手蹑脚地朝姜清走去。
　　明媚的阳光从树上落下，靠得越近，顾以凝发现她的睫毛上似挂了光点，像一堆小蜡烛，发着光。顾以凝愣了愣，抬头拍了拍姜清肩膀。
　　姜清仰着头看天，头也没回：“干什么？”
　　顾以凝说：“你转过来嘛。”
　　姜清无奈偏头，视线还没落在前方，皮肤上传来忽然许多密密麻麻的触感，紧接着如雪般的绒毛扑向她的脸，眼睛因为突然被“袭击”而紧闭，几缕绒毛挂在了她的眼睫上。
　　顾以凝靠得很近，呼吸几乎随着蒲公英绒毛落在她的脸上，姜清看见顾以凝弯弯的眼睛，浓眉下一双亮晶晶的瞳孔。
　　瞳孔里映着她和天空。
　　她后知后觉往后缩了一下，抬手作势挡住扑过来的绒毛，下一秒，顾以凝拉着她的手心往下，顾以凝含笑的脸再次出现在眼中。
　　顾以凝抬手替她弹开头发上和脸上的绒毛，抬唇笑了笑：“姜清，你动作太慢了。”
　　姜清愣愣的，好半晌才“嗯”了一声，紧接着把左手从顾以凝掌中抽出。
　　陆陆续续有人走上来。
　　“顾以凝！”
　　顾以凝应声回头，顾曦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顾以凝暗道“不好”，紧急撤退但还是晚了一步，蒲公英绒毛粘了她满脸。
　　见计划得逞，顾曦连忙拉着闻桃往上跑。
　　顾以凝努了努嘴，把脸上的绒毛吹开，低头见姜清抿着唇偷笑，忽然觉得被顾曦弄这么一下，倒也值得。
　　她也跟着笑起来，不忘和跑到前面回头做鬼脸的顾曦放狠话：“顾曦，你等着。”
　　顾曦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姜清，不以为意。
　　姜清还没打算走，顾以凝不可能追上来，考虑到顾以凝跑得快，她拉着闻桃又往前跑。
　　树下，姜清仰头看她，眼神忽然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唇，问：“我们要现在走吗？”
　　“都可以——”顾以凝话还没说完，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回头看向来人。
　　梅开二度，蒲公英迎面扑来，顾以凝张着嘴，所以嘴里进了不少。
　　这回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人就跑了，只能靠那魔性的“哈哈哈哈哈”声和奇异的跑姿辨认，应该是室友陈依依和孙竹。
　　顾以凝抬手抹了把脸，把嘴里的蒲公英种子吐出。
　　“顾以凝。”
　　姜清忽然叫她。
　　“嗯？”顾以凝抬头。
　　第三次，轻柔的蒲公英绒毛落在她脸上。
　　头发上黏着的白色绒毛还没摘下，顾以凝整个人都快成为一株真正的蒲公英，仿佛下一瞬就可以带着种子去流浪世界。
　　浅浅的酒窝嵌在姜清勾起的唇角旁，姜清轻声笑着：“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吃饱了。”
　　姜清声音很轻，像一只蒲公英绒毛似的降落在顾以凝心上，挠得顾以凝心痒痒的。她揉了揉不舒服的胸口，抬手拍掉头上的绒毛，抬腿去追前面的顾曦和陈依依。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拉着姜清一起追。
　　少年们奔跑在草地上，风从远处的树林里窜出，把落在草地上的影子吹得猎猎作响，天空明艳得像一片海，而少年在海底探索世界。
　　视线追随着那几个奔跑的背影。
　　许久，谭宝珠缓缓垂眸，俯身扯了一朵蒲公英。
　　今天天气很好，她依旧穿着一身看起来很热的制服长裙，里面是衬衫，外层是一件藏蓝色的制服连衣裙。
　　身旁的男生也低下头去扯了好几朵。
　　谭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面无表情地命令：“脸，转过来。”
　　男生依言看向她，谭宝珠又说：“张嘴。”
　　她轻笑着靠近男生，靠得很近，她听见男生慌乱的呼吸。手里的蒲公英被风吹掉了一些，不过不要紧，看上去还是一个圆润的半透明小球。
　　她把蒲公英放在嘴巴前，作势要吹，但终究没有，只是把蒲公英往前凑，凑到了男生张开的嘴巴里。
　　语气轻柔地哄他：“不许吐出来哦。”
　　男生很听话，没有一点反抗，直至蒲公英黄绿的茎部一起送进他嘴里，谭宝珠才又重新笑了起来。
　　她说：“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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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顶有个烧烤营地，店家提供场地和食材，顾客手动烤。爬到山顶时正好是下午四点，也到了学生们饿的时间，正好开始烧烤。
　　顾以凝从卫生间洗手出来，迎面撞上一个男生，“不好意思”的下意识道歉说到一半，顾以凝眯了眯眼，正儿八经地挡在男生面前，“聊一聊吧。”
　　王杰希后退一步，“我……”
　　他和顾以凝没什么好聊的。
　　从上学期以来，王杰希每次见到顾以凝，都能感受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姜清在场的时候还好，姜清不在场，王杰希甚至怀疑顾以凝下一秒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果不其然，两人来到一处人少的树下，顾以凝直直说明来意：“王杰希，你要是个人的话，就不要再骚扰姜清。”
　　车上的事杨蕾跟顾以凝提了一嘴。
　　顾以凝原以为过了这么久，王杰希也该知难而退了，更何况姜清不止一次和当事人说过不喜欢他，没想到王杰希脸皮这么厚，居然还抱着这种心思。
　　掩藏的心思被戳穿，王杰希恼羞成怒，直直盯着顾以凝：“我没有骚扰姜清。”
　　顾以凝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的无耻程度超乎想象，“你这人，真的好不要脸。”
　　谁料不要脸的还在后面。
　　“骚扰这件事，要当事人觉得骚扰才是骚扰。”男生挺直胸脯，“我不觉得她讨厌我，她也不会觉得这是骚扰，虽然有时候玩笑开得有点过，但总体来说，她并不排斥我的亲近。”
　　“反倒是你，顾以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阻挠我和姜清，明明——”
　　顾以凝打断他的话：“明明姜清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她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却跟聋了一样。”
　　男生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到她对我态度的转变，而且今天下车之后，她玩得很开心。”
　　“玩得很开心是因为出来玩本来就很开心，你算老几啊往脸上贴金？”顾以凝简直忍不了这样的人，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她有点喜欢你啊？哼，她喜欢你？”
　　“图你长得丑，图你脸皮厚，还是图你不洗澡，图你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王同学，你身边没有会说真话的朋友吗？就算没有朋友，家里总有镜子吧，没有镜子总有尿吧，不会撒泡尿照照自己吗？”
　　顾以凝越说越气：“你什么丑东西，也配追求她”
　　

第33章
　　男生呛了一下， 咽了咽口水：“你不用这样贬低我，我知道自己不差。我知道她家庭条件很差，但没关系， 我家不看重这个……”
　　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以凝冷着脸， 垂下的眼皮遮住半只黑瞳， 轻声问：“所以， 你还是会继续骚扰她是吧？”
　　男生反驳：“我没有骚扰她……”
　　和猪说话是说不通的，只有送去屠宰场他才会害怕， 顾以凝不再看他， 转身往回走。
　　绕过花坛， 顾以凝脚步一顿，抬眼看向花坛旁阴森笑着的谭宝珠。她正烦着呢， 也不打算和谭宝珠打招呼， 插着兜往里面走。
　　“顾以凝。”
　　谭宝珠忽然叫住她，目光从前方的男生身上移动到顾以凝身上， 看到她不爽的表情， 谭宝珠唇角微微抬起，“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找错对手了。”
　　谭宝珠说话向来古怪，顾以凝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没在意这句话。
　　-
　　炭火在烤架下熊熊燃烧， 每一个烧烤桌都有一个自告奋勇负责烤的学生“大厨”， 不管手法娴熟还是生疏， 一串串鲜嫩的肉串、鸡翅和蔬菜经过烤、翻面、刷油及撒调料过程， 结果都不会太失败。
　　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以凝在姜清身边坐下，夹了块肉串放进嘴里， 忽然听到姜清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滋滋冒油的肉串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顾以凝咬了一口，汁水瞬间在味蕾绽放。
　　顾以凝说：“哦，我让店家给大家上了点饮料。”
　　这顿烧烤用的是学校的活动经费，根本没多余的钱给每个同学都提供一瓶饮料。因此商家提着饮料过来时，简文心问：“您好，我们这边没点饮料。”
　　商家笑了一下，“是一个女同学帮点的，已经付过钱了，还说，烤肉要是不够的话，可以继续续，她买单。”
　　顿时有人欢呼起来。
　　姜清拔开饮料瓶口，小声笑道：“顾大小姐真是低调，做好事不留名啊。”
　　顾以凝冲姜清一笑，迅速低下头吃肉。
　　她可不是为了做好事。
　　另一边，服务员在一一分发饮料，王杰希吃了太多辣椒，口也有点渴了，见立刻到自己了，于是抬手去接饮料。
　　下一瞬，服务员却越过男生，把饮料递给下一个男生。
　　王杰希僵在原地，身旁的男生提醒：“服务员，他还没拿……”
　　服务员面有难色，“这位同学……没有。”
　　这就是那位请客的同学不愿请他了。
　　话音刚落，同一烧烤桌上的七八个人都看了过来，王杰希喉咙滚了滚，“没事，我买一瓶就是了。”
　　本来就没多少钱，只是那人想让他难堪。
　　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王杰希拔开瓶盖，不屑道：好低级好幼稚的手段。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火红太阳逼近山林，烧起了一圈红云，橘黄色的余晖落下来，洒在静谧的草坡上。
　　草地上学生围坐成好几堆，有打游戏开黑的，有在玩桌游的，有在聊天八卦的。剩下三三两两零零散散找不到事做的，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东西没有门槛又能调动情绪。
　　于是以几位老师为中心，迅速围成一个十几人的大圈，一个女生跑去找店家借来一个瓶子和一块板子，铺在草地上。
　　因为有老师在，学生们一开始还不敢放开玩，提出的大冒险活动略有拘谨，真心话提问也像客气的打招呼似的，趣味性很差。
　　“大家尽管放开玩，这样才好玩，不要总顾忌着我们几个老师。”简文心说，“放心，真心话我们绝对保密！就算是早恋，也不会告诉教导主任的。”
　　话音刚落，转动的瓶子在板子上停止，瓶口正好对准简文心。
　　一个学生率先举手：“简老师有男朋友了吗？”
　　简文心：“我还没说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你问的这什么问题，消息也太滞后了。”有学生笑道，“简老师早就有男朋友了，你别浪费提问名额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
　　“那老师您选嘛，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简文心想了想：“还是真心话吧。”
　　年轻人搞的大冒险可能她真做不来。
　　女生问：“简老师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一阵“咦～”声过后，学生们看向简文心，支起耳朵等待简文心的回答。旁边的同事拍了拍她，笑道：“快说呀，学生们都等着呢。”
　　“现在还没明确的计划，但总要把你们送上大学再说，放心，到时候一定通知你们，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抓回来吃酒！”
　　“不用您抓！我们就算逃课也要回来哈哈哈！”
　　氛围总算调动起来。
　　回答完问题，简文心转动瓶子。
　　几轮下来后，瓶口对准一直托腮轻笑、并不发言的姜清，她吓得坐直身体，下意识朝上一轮被点到的同学看去。
　　按照规则，被瓶口指到的人要接受惩罚，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并转动瓶子选择下一轮的倒霉蛋，并拥有下一轮的优先提问权。
　　上一轮的人是谭宝珠，谭宝珠也看向她，轻轻点头。
　　“姜清对王杰希同学感觉怎么样？”有人率先发问，一阵哈哈声响起，谭宝珠不满地咂嘴，“是我来问！是我问！”
　　顾以凝偏头瞪着那乱提问的男生，听见这话才扭过头来，看向对面的谭宝珠。
　　谭宝珠盘腿坐在地上，黑直的头发落在脸颊两边，厚厚的刘海压着漂亮的眼睛，她轻轻勾起嘴唇：“姜清，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姜清想了想，答：“真心话。”
　　谭宝珠笑意更甚，抬手将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想问——”余光瞥见姜清身旁的顾以凝肉眼可见紧张起来，她歪了歪头，“姜清，你喜欢简老师吗？”
　　话音刚落，有人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声，“就问这个啊……”
　　“这算什么问题嘛。”一旁的女生说，“简老师这么好，我们班谁都喜欢简老师。”
　　简文心也笑：“是啊，每一个学生都喜欢我。”
　　另有学生附和：“那当然了，简老师值得喜欢！”
　　“安静安静嘛，你们喜欢是你们的事，我就想听姜同学说下。”谭宝珠看向嘴角挂着浅笑的姜清，“姜清，你喜欢简老师吗？”
　　顾以凝微微蹙着眉。
　　今天的谭宝珠过于友好，感觉有诈，但一时半会儿她也找不出哪儿不对，于是偏头看向姜清。
　　夕阳余晖从另一边照过来，顾以凝只能看清姜清的侧面轮廓，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恍惚中姜清唇角僵硬一瞬，随后顾以凝听见了姜清平稳而舒缓的声音。
　　“当然，我喜欢简老师，很多人都喜欢简老师。”
　　平平无奇的提问，平平无奇的回答，不少人催促着开始下一轮。
　　垂下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姜清弓身往前，抬手拨动瓶子。
　　太阳终于慢慢沉入山林。
　　几个老师带领学生下山，坐上大巴车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姜清依旧和简文心坐在第一排。
　　简文心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余光瞥见姜清靠在窗边神色恹恹，“晕车吗？要不把窗户再开大些？”
　　姜清轻轻摇头，“不用了老师，窗户开大风吹得头疼，我打会儿瞌睡就行。”
　　回去的大巴车上安静了许多，活动了一天的学生们筋疲力尽地靠在座椅上睡觉。
　　王希杰抿了抿唇，把视线从第一排座位收回来。
　　他想起了顾以凝，那人跟疯狗似的追着他乱咬。
　　等着吧，她不让姜清和他在一起，他就偏要把姜清追到手，不蒸馒头争口气。
　　在车上的一个半小时，他甚至在脑海里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下定决心按照计划开始对姜清进行猛烈追求。
　　烈女怕缠郎，姜清也不会例外。
　　然而这伟大的计划还没几天就夭折了，因为王杰希家里生意似乎出了点问题，每次从学校回家都会听见爸妈在大吵，王杰希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执行计划。
　　在一次争吵后，他尝试问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父母曾在几年前以低价租下一间商铺，夫妻两一起开了一家餐饮店，没多久商场大火，流进很多消费者，王家父母所在位置正合适，因此这两年生意也不错。
　　但就在几天前，商场突然说要修什么管道，将店铺前的一块地围了起来，没了人流量，店铺销量暴跌。可一个星期过去了，围起来的地方没见有人施工，夫妻两人去找商场负责人，对方也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送了烟又送了酒，负责人才透出一点消息：这是小顾总的意思。
　　夫妻俩没明白什么时候得罪了个“小顾总”，但都火烧眉毛了也顾不得是什么时候着的火，先灭火才是要紧事，又从负责人那儿得知儿子和小顾总认识，说不定让儿子去说一说，顾念着同学情谊，小顾总会高抬贵手。
　　夫妻俩原本不想儿子卷入这些事，但店里的生意每况愈下，还是和儿子提了一下。王杰希只觉得奇怪，他哪认识什么小顾总，烦躁了一夜，电光火石间他似想到了什么。
　　第二天，王杰希找上了顾以凝。
　　顾以凝显然不想搭理他，姜清还在教室等着自己呢，她抬腿就要走，忽然听王杰希说：“我父母年纪大了，为了开这个店投入了很多，请你放过他们。”
　　顾以凝歪着头，忽而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明媚的阳光落下来，女孩的笑容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之后不会再纠缠姜清了，我会离她远远的，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请你放过他们……”
　　王杰希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女孩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顾以凝这算不算答应了，但两天后，父母告诉他，店铺前的围挡被撤掉了。
　　-
　　解决掉一只恶心的鼻涕虫，顾以凝心情大好，上楼的脚步声都轻盈许多。从楼梯拐上走廊，正遇上从卫生间回来的陈依依。
　　见顾以凝往一班教室走，陈依依问：“你去找姜清？”
　　顾以凝双手插在校服兜里，轻轻点头：“对啊。”
　　“她应该不在教室。”陈依依说，“刚才我见她下楼了，不知道是不是去老师办公室了，你等会儿再过去找她吧。”
　　事实上，姜清半分钟前从另一边楼梯下楼，但并非是去办公室。
　　学校图书馆的后方，隐匿着一条两米宽的巷子。
　　巷子两侧竹子挺拔修长，阳光透过竹叶缝隙，经丁达尔效应后如金丝般倾泻而下，在长着青苔的陈旧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点。
　　微风轻轻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姜清停住脚步，看向前方背对着自己蹲下、不知在逗弄什么的女孩。
　　大小不一的竹叶像是灵动的鳞片，在风中轻盈地翻转，柔和光芒闪烁在姜清眼中，斑驳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身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一片竹叶悄然飘落，在空着打着旋，轻轻落在地上。
　　吃饱喝足的小猫舔了舔嘴巴，仰着脖子接受投喂者的摸摸，金黄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一条细线。
　　直到察觉不远处的巨物正朝这边移动，而投喂者已没了多余的猫条，小猫踮起脚，做出一个往投喂者掌心拱的假动作，愉快地竖起尾巴溜走了。
　　沙沙沙，沙沙沙。
　　眼前的光点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谭宝珠回头，瞥见穿着一身校服的姜清，眉梢一挑，视线落在姜清手里捏着的一团纸上。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情愉悦地站起来，“姜同学，好久不见。”
　　尽管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班级位置也在同一层楼，但她确实是好久没见姜清了。
　　她侧身坐在一旁的花坛上，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姜清朝她慢慢走来。
　　今天阳光明媚，扎着高马尾的姜清也很好看。马尾晃悠着晃悠着就到了她跟前，姜清抿了抿唇：“谢谢你捡到我的书，现在能还给我了吗？”
　　十分钟前，姜清走进教室，发现桌箱里被人塞了一张纸。
　　她抽出一看，上面打印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书，黑色的封面，看得出来那本书有些破旧。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让她来图书馆后的小巷子。
　　姜清在上学期的某一天发现那本书丢了，书里卡着的照片也随之失踪。她冥思苦想许久，终于记起来运动会的时候好像不小心带到操场上，或许就是那会儿丢的。
　　找是找不回来了，姜清只好希望那本书被某个打扫的阿姨扔进垃圾桶，而不是落入某个学生的手里。
　　但现在看来，结果是后一个，而且更糟糕，它落入了谭宝珠的手里。
　　谭宝珠歪了歪头，十分坦诚地纠正姜清的话：“不是我捡的，是我偷的。”
　　姜清的脸色僵了一瞬，正色道：“不管是偷的还是捡的，那都是我的东西，请还给我。”
　　目光不经意扫过谭宝珠放在身边的书包，突然一个熟悉的书角映入眼帘，正是姜清丢失的那本书，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姜清毫不犹豫抬手去抢。
　　谭宝珠察觉姜清动作，迅速出手抓过书包，双手紧紧护住书包。
　　她原本就坐在花坛上，一番动作后有些坐不稳，姜清抬手推了她一把，谭宝珠身体往后倒去，下意识松了手，抓住姜清手臂。
　　姜清趁机伸手，一把将那本书从书包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几步，紧紧把书抱在胸前，大口喘着粗气。
　　她第一时间翻开那本书，里面空荡荡的，就只是一本书。
　　照片没了。
　　谭宝珠狼狈地瘫坐在花坛边，不停地咳嗽着，见姜清还要往前走，她连忙抬手止战，“停！停！不抢了。”把书包朝姜清扔过去，她抚着胸口喘息，看姜清慌张地翻找着书包。
　　书包里一无所获，姜清抬头，谭宝珠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手机，她看着姜清微微一笑，食指在屏幕的播放键点了一下。
　　“我喜欢简老师。”
　　手机里传来姜清的声音。
　　“我喜欢简老师。”
　　“我喜欢简老师。”
　　播放了三遍后，谭宝珠按停录音。
　　姜清认出这是五四活动时候的语音，她眯了眯眼，提着谭宝珠的书包走过去，放在花坛上，“这是你断章取义截出来的音频，许多同学都有目共睹。”
　　这是实话。
　　这音频起不了什么作用。
　　最重要的是那些照片，还有照片后写的字。姜清的答题卡被多次张贴在榜样栏上，她的字迹，学校大半老师和学生都认识。
　　她重生回来后完全忘了这本书的事，正打算处理时却丢了。
　　谭宝珠托着腮：“照片呢？上面写的字呢？”
　　姜清看着她，灰色眼眸暗了暗，“你想怎样？”
　　“不怎么样。”谭宝珠咯咯咯笑起来，她抬起手，想去触碰姜清的脸，被姜清仰头躲开。谭宝珠收回手，将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只是很羡慕你。”
　　“你那么聪明，又那么漂亮，还有那么多人对你好，每当你陷入绝境时，总有人朝你伸出手。”
　　姜清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恭维着谭宝珠，最好能哄着她把照片归还，“谭同学，你很漂亮，也很聪明，还很有钱。”
　　谭宝珠忽然抬眸看她：“我和顾以凝谁漂亮？”
　　姜清顿了顿，“你们是不同类型的漂亮，都很漂亮。”
　　这是实话，听在谭宝珠眼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她笑了笑，仰头看着姜清：“我发现你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眯起眼睛：
　　“你太胆小了，明明要哄着我把照片拿出来，却还是不敢大胆地说谎夸我。明明喜欢简文心，却什么都不做。明明已经有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都已经住进她家里了，却还要惶恐地搬出来避嫌。”
　　“你这么胆小，什么都不敢做。如果是我，我会搅黄她和男友，继续住在她家里，我会赶走她身边所有人，让她只有我依靠。”谭宝珠耸了耸肩膀，“心思被察觉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未成年人，成绩第一，向来乖巧，所有人都会说是老师没有分寸，老师利用职权蓄意引导，到时候她没了工作，就只能依靠我了。”
　　姜清抿着唇看向谭宝珠。
　　正因如此，姜清才执意要把照片拿回来销毁，多年前心存的不光彩的心思，决不能成为害了简文心的工具。
　　谭宝珠这话说得可怕且恶心，姜清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喜欢简老师是从前的事了，我现在对她只有尊重，我搬出来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不想再给简老师添麻烦。”
　　谭宝珠歪着头看她，轻轻笑了下，显然不信。
　　姜清抿了抿唇，“你要怎么样才肯把照片还给我？”
　　金色的光斑在脚边摇晃，几只小蚂蚁在花坛瓷砖上爬。
　　谭宝珠说：“暑假帮我补习，只要我考进全校前五百，我把东西给你。”
　　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没想到这么简单且朴素，姜清表示疑惑：“你怎么突然……”
　　无论在九中还是在二中，“学习”这两个字似乎都和谭宝珠沾不上关系。
　　“有人答应我，只要我考进全校前五百，她带我出去玩一天。”谭宝珠唇角微微弯起，懒洋洋地站起来，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到姜清身前，“这是定金。”
　　姜清瞥了一眼，确实是那本书里的照片。她接过那张照片，又听谭宝珠说：“剩下的，我会在成绩有进步时一点点还给你，直到考进全校前五百名。除此之外，工资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按照市场价的双倍补给你。”
　　她往前走一步，身体几乎贴在姜清身上，呼吸喷在姜清颈边，“大学霸，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谭宝珠不知在这里等多久了，身上一股竹叶清香和猫味，姜清皱眉，谭宝珠却先一步退开。
　　她从姜清身旁走过，心情颇好地朝姜清挥手：“那就暑假见了，姜同学。”
　　微风吹过，竹叶波光粼粼，地上的光斑晃了又晃。
　　一转眼期末考试来临，在全力复习的同时，姜清还得分心找暑假居住的宾馆。
　　学校寒暑假都不能住人，去年姜清是住在简文心家，今年夏天姜清打算去于老板的宾馆住。
　　她在微信上问于老板还有没有空房间，她想租一个月的。
　　彼时于老板正抱着大西瓜看电视，消息提示音响起，她抬手一看，原来是“小金主”又来了。一个人的房间挣三个人的钱，她搞不清姜清是什么来头，但有钱不赚王八蛋，立即回复姜清有空房间。
　　她乐颠颠地挖了口西瓜吃，跟着综艺里的明星哈哈大笑，没多久姜清回了她消息，又说不租了。
　　一分钟经历大喜大悲的于老板面无表情地嚼完嘴里的西瓜，电视机里明星嘻嘻哈哈笑，于老板越看越烦，索性关了电视机。
　　另一边，学校里。
　　简文心好奇问：“要是这个申请校领导不批，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去我那儿住，自己找个宾馆出去住？”
　　简文心在年后的某一天发现姜清寒假住宾馆。
　　那日简文心去超市买东西，坐公交车回来的路上，偶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简文心看了几眼，确认那就是姜清，但本该和同学一起回家的姜清，此刻却踏进了一家宾馆里。
　　简文心在最近的站台下了车，与前台老板了解一番，才知道原来姜清这个寒假一直住在宾馆里。
　　或许是之前和男友的吵架被姜清听了去，小女孩懂事，不想让她为难，便找了个借口从她家里搬了出来。
　　好在还有个顾以凝时常来宾馆陪她，宾馆老板也是个热心的人，简文心这才作罢。
　　她在微信里询问姜清租房的费用，姜清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爱心人士周女士资助她的。
　　简文心又向周雪宁询问验证，得到的结果确实如此。
　　但总住外面总归没有学校安全，要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能第一时间找到姜清，于是在暑假之前的一个月，简文心又再次向校领导提出申请，将姜清的家庭情况和盘托出，希望能让姜清暑假能待在宿舍。
　　假期学生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里还有家属区，出入校门都有保安记录把关，比在校外安全。
　　最终申请被校领导批准，姜清暑假可以继续住在学校。
　　听见简文心的问话，姜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手机上和于老板撤回房间预订，她仰起头，朝简文心轻轻笑：
　　“谢谢简老师，简老师真好。”
　　简文心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知道老师好，下次就不要瞒着老师。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会为你想办法的。”
　　

第34章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住校生回宿舍，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
　　见顾以凝行李箱里只塞了几件衣服，书包也是扁扁的， 陈依依提醒：“顾以凝， 你不带暑假作业和书回家啊？”
　　过了暑假就是高三了， 老师们和家长们紧张得不得了， 具体表现为每一科目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很多，家长还要叮嘱记得带书回家， 闲暇的时候翻翻看。
　　顾以凝眼神闪烁， 垂着头回答：“哦， 中午的时候带一些回家了。”
　　其实不然，姜清暑假要住在学校， 顾以凝肯定也要经常回学校， 到时候在宿舍拿书还更方便一些。
　　拖着行李箱出校门，周雪宁和顾曦等在车里。大约是考得不好， 顾曦的脸色有些难看。
　　周雪宁为了缓和气氛， 提到暑假顾邵和她打算去法国玩几天，邀请顾曦和顾以凝一起前往。
　　顾曦恹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她朝副驾驶的* 周雪宁道：“周姨，我要去！我好久没出国玩了， 真的要闷坏了。”
　　周雪宁回头看后座的顾以凝：“小凝， 曦曦要去， 你也一起去吧？”
　　顾以凝正在打哈欠， “啊？”了一声后， 又道：“周姨， 你和曦曦去吧，我暑假想好好看书， 不想出去玩了。”
　　主要是那些地方她都去过一遍了，与其再去一次，还不如待在姜清身边。
　　“去放松一个星期也没事啊，劳逸结合嘛。”周雪宁说，“要是你不去的话，曦曦没有玩伴，怕是玩不好？”
　　顾曦看了顾以凝一眼，“哼”的一声撇过头，“谁要和她一起玩！”
　　顾以凝歪着头看向顾曦，“曦曦，我真的没有时间，你要不问问你的那个朋友闻桃，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你们两个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圆润的后脑勺依旧对着顾以凝。
　　顾曦撅着嘴巴看向窗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发消息问闻桃。
　　-
　　给谭宝珠的补习在放假第一天就开始了，补习地点是谭宝珠租的一间自习室，位置不大，但足够两人活动。
　　天气很热，谭宝珠难得没有穿那件JK长裙，而是穿了件超短裤，上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吊带和一件浅蓝色的外套。
　　她把教材一股脑从桌子里拿出来，仰头看姜清：“先补哪一科？”
　　姜清问：“你哪一科最差？”
　　谭宝珠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托腮，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说：“都差。”
　　期末考试的成绩还没出来，姜清随手翻了翻谭宝珠做的笔记，“你前几次月考的成绩单呢？给我看看。”
　　谭宝珠把成绩单递过来。
　　姜清看了一会儿，抬手抵着额头，“你要考进前五百，难度有点大啊。”
　　“我知道啊。”谭宝珠摊手，“所以我才找你。”
　　姜清抬眸看她，坦诚相告：“我只是会考试，要真教人，效果不一定好。”
　　好学生不一定是好老师。
　　谭宝珠眯了眯眼，轻轻笑起来：“你教不好，我就找简文心教呗，反正——”对上姜清递过来的眼刀，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你和我都要好好努力啊，努力让我进前五百，姜清同学。”
　　姜清垂下眼眸，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我尽量。”
　　阳光从东面斜斜洒进自习室，又在不知不觉中退出窗外。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道上，已是黄昏时刻，气温却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
　　从装有空调的公交车上跳下来，闷热的空气直冲姜清脑门，连忙从书包侧面抽出手持小风扇，姜清按动开关，风从浸出汗水的额头上吹过，带来微凉的风。
　　她边走边回想自习室里谭宝珠的状态，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六点，除去吃午饭的时间，谭宝珠每时每刻都在看书和背书。
　　有时候姜清累了，趴在旁边的小沙发上睡了一会儿，一觉醒来三十分钟之后。谭宝珠抬眸撞见她惺忪的眼，面无表情道：“这几页公式和例题都背熟了，但题目做出来还是错的，过来教我。”
　　姜清扶着沙发起身，暗自腹诽：要是谭宝珠早把这行动力用在学习上，前五十名都不是问题，哪还用得着考虑前一百名。
　　然而看了谭宝珠刚做出来的几道题后，姜清默默收回腹诽，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光努力就足够的。
　　太阳斜斜地照在马路上，金色的微尘在宁静的落日里舞蹈。
　　姜清也累了一整天，回宿舍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也是一样。
　　谭宝珠比她早到自习室，桌上堆了包子和豆浆，她朝姜清一招手：“吃早餐。”
　　吃完早餐，姜清给谭宝珠划了一些不用动脑的知识点，只要背熟了就不会丢分。谭宝珠基础太薄弱，要想短时间内提分，最快也是最靠谱的方法就是死记烂背。
　　趁着她背书的时间，姜清也拿出书包里的暑假作业来写。
　　又是一个艳阳天，姜清依旧迎着金灿灿的落日余晖回学校。
　　学生放假后学校里冷清了许多，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篮球和地面的撞击声，一群灰鸽子肆无忌惮地拦在路中间，旁若无人地觅食和排泄。
　　宿舍楼大门口，铁门生锈，金色的阳光被高高的宿舍楼挡住，一片昏暗。姜清从阳光处踏进被楼遮挡的阴影处，这才看清门口原来蹲着一个人。
　　女孩扎着低马尾蹲在地上，手里似乎握着一根火腿肠，正在把火腿肠的肉掰细碎，放在地上供胆大包天的鸽子们吃。
　　听见身旁的脚步声，女孩回头冲姜清一笑：“姜清！你回来啦！”
　　“顾以凝？”姜清拧着眉，掏出大门钥匙插入钥匙孔，“你回学校干嘛？”
　　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顾以凝说：“来找你玩——来找你学习啊。”
　　她解释说：“家里顾曦他们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好无聊，找不到人说话，而且我的暑假作业都忘记带回来了，所以来学校找你呀。”
　　避免外人进入，两人进宿舍楼的院子后姜清立刻又把门锁上了，她捏了捏酸胀的肩膀，拆穿顾以凝真假参半的话：“忘了？你是根本不打算带回去吧，打算和我一起住宿舍？”
　　顾以凝见状抬手捏姜清肩膀，手劲拿捏到位，姜清舒适得眉头松开了些。
　　顾以凝问：“你干嘛去了？这么累？还这么晚才回来？”
　　半垂的眼皮遮住灰色的瞳孔，姜清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嗯……我其实找了个补习的工作。”
　　一股凉爽的风从宿舍窜进走廊，姜清鬓边的碎发扬了扬，额上细碎的汗被吹干，姜清走进宿舍，把书包往床铺上一扔，身体软在床上。
　　顾以凝随后进来，“你很缺钱吗？”
　　怎么突然找了个补习的工作。
　　姜清伏在叠好的被子上，鼻腔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嗯”，闭眼说着瞎话：“过了暑假就是高三了，高三过后就是大学了，我得为我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做打算。”
　　顾以凝坐在姜清身边，只觉得姜清的话很奇怪。
　　“缺钱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可以直接给你，如果你不想要我给的，也可以拿着通知书去教育局贷款，这样学费就不用愁了，至于生活费，且不说大学里有各类奖学金助学金，你也可以等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再兼职家教啊，反正你成绩好，又上了A大，冲A大和理科状元的牌子，家长们给出的家教费用不会低。”
　　她挺直上半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清：“姜清，你在撒谎。你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去做补习工作。”
　　姜清趴在被子上，背对着顾以凝。
　　“顾以凝，你干脆去做侦探算了。”她轻轻笑着，“是我亲戚的一个小孩，那个亲戚之前帮过我，我还没还人家人情，正好我暑假也没什么事，就去了。”
　　顾以凝不依不挠：“那你刚才为什么骗我？”
　　姜清：这不是刚才没编好吗？
　　她摸了摸头发：“也不算骗你吧，给工资的，我存起来当我大学的生活费。”
　　顾以凝双手在腰后撑着床单，抬头往后仰：“每一天都去吗？每天补习多久啊？在哪儿地方补习？”
　　“嗯，每天都去。”姜清闭上眼睛，劳累一天的酸胀冲上眼皮。
　　半晌后，她睁开眼睛，起身洗漱。
　　顾以凝今天仍打算住姜清宿舍，姜清闭着眼抹洗面奶，闻言眼皮间露出一条缝，她看了看狭窄的床，“今天很热，回宿舍自己睡。”
　　尤其顾以凝又是个易发热体质，冬天挨着睡还行，夏天和她睡简直跟睡在火炉上似的。
　　顾以凝“哦”了一声，洗了个手就离开了。
　　没多久宿舍门被敲响，靠在床上玩手机的姜清深感不妙。拉开门，顾以凝抱着被子一脸可怜地站在门外。
　　她问：“那我睡地上行不行？”
　　姜清抬手扶额，侧身让顾以凝进门，“顾以凝你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才不是找罪受。”顾以凝把两床被子放在姜清床上，“我的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整层楼都只有我一个人，我不要。”
　　姜清站在一旁，看顾以凝先在地上铺了一层凉席，“你可以回家睡的。”
　　铺好凉席，顾以凝跪在凉席上，“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姜清噎了一下，别开视线去看窗台上的果汁阳台。这几日又结了新花苞，再过几天宿舍里又是清香弥漫。
　　地板很硬，顾以凝在凉席上铺了两床被子，她脱了鞋坐上去，不如家里的床软，但也足够了。天气热，她只用一张小毯子来盖。
　　铺完床，顾以凝又去把洗漱用品和暑假作业都搬了下来，大有要在姜清宿舍久住的趋势。
　　姜清看向她，顾以凝解释道：“暑假作业是我明天要带回家，洗漱用品我今晚和早上都要用。”
　　姜清“嗯”了一声，低头把嘴里的牙膏泡沫吐出。哗啦啦的水流进杯里，姜清又清洗了几遍，把嘴里的异味全部消除后，她才回头朝在地上坐着的顾以凝说：“我不管你怎么打算的，但是宿舍钥匙和大门钥匙我都只有一把，我不可能给你，而且我每天补习回来的时间不定。”
　　顾以凝说：“我知道的，你正常按照你的时间就行，明早上我会和你一起起床，然后我回家。”
　　时间逼近晚上十点，学校里静悄悄的。
　　这两天的脑活动量有点大，姜清困得很快，眼皮半耷拉下来，将抬手放在眼前遮光，“顾以凝，你去把灯关了吧。”
　　几秒后，一声细微的“吧嗒”，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将睡未睡之际，恍惚听到顾以凝小声说：“清清，我想碰碰你的手。”
　　困意袭来，姜清意识混沌，小腹前交叉堆叠的双手动了动。片刻后，姜清的左手搭在床沿上。
　　昏暗里，顾以凝听见她抬手的声音，仰头看向床铺。尽管什么都看不到，抬手却精准地握上那只搭在床边的手。
　　实际上顾以凝只是“碰”，而不是“握”，她不敢用力，怕惊扰了姜清。
　　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很明显，顾以凝知道姜清睡着了。
　　她轻轻摸着那只手，细腻冰凉，像一块玉。她轻勾着姜清的小手指，满意地深吸了一口气，困意从大脑皮层窜上来，顾以凝放松身体，缓缓闭上眼睛。
　　勾着姜清手指的手脱力而落，顾以凝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似做了个噩梦般，她在黑暗中颤抖地伸出手，循着记忆去找那只熟悉的手，终于再次触碰带了那片冰凉。
　　屈着食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刮了一下，似在安慰自己，顾以凝轻轻喘气，惶恐慢慢散去，顾以凝终于获得安全感。
　　她望着手的方向许久，又慢慢坐起来，挪动屁股到床铺前方，像只小狗似的扒在床头看姜清。
　　昏暗里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模样，姜清的呼吸清晰且平稳，顾以凝几乎可以判断她现在以什么姿势在睡觉，于是脑海循着记忆自动补齐姜清的模样，她睡得很安宁。
　　顾以凝缓缓贴近那呼吸声，微微的热气从前方传来，她猜测应该离姜清很近了，因为她闻到了姜清身上淡淡的体香，姜清的气息柔柔地触碰她。顾以凝停住动作，就这样看了姜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床头缩了回去，悄悄起身穿鞋，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宿舍。
　　没几分钟又跑回来，昏黑的走廊里突兀地出现白色的光，顾以凝握着手机，手里拿着一根线，脚步声哒哒哒，回声明显。
　　打开宿舍门又关上，顾以凝像跑回了安全基地，那些恐怖的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勾唇笑了下，关掉手机手电筒，轻声走到姜清床前。
　　脱鞋坐下，她又摸上姜清的手，好在那只手还在原地，依旧冰冰凉凉的。两只手绕着姜清的手腕捣鼓着什么，没多久，红线的一端结结实实系在姜清手腕上。
　　而另一端，则是系在顾以凝手腕上。
　　顾以凝不摸着姜清就没法确定姜清还在不在自己身边，没法确定她就睡不着。可是现在姜清睡在床上，她睡地下，如果一直摸着姜清手臂会酸，也睡不着。
　　现在有线牵着，她不用一直抬着手，只要轻轻一扯就知道姜清还在。
　　但顾以凝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安全感，导致一晚上她不知道下意识扯了那红线多少次。
　　姜清倒是没被她弄醒，只是早上醒来，姜清看了看手腕上系着的红线和皮肤上深浅不一的红印，“顾以凝，你，你……”
　　她迎上顾以凝惺忪的睡眼，深吸了一口气：“你昨晚干了什么？”
　　“啊？”顾以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顺着姜清的视线看向手腕，红色的毛线系在白皙的皮肤上，她抬起手，“你说这个啊，我昨天晚上想勾着你的手睡觉，但是太累了，我就用红线绑在我们的手腕上，这样我就知道你在了。”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姜清手腕不得不跟着抬起来。
　　带着芳草清香的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顾以凝顺着红线看过去，雪白的手腕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交错纵横，一条艳丽如血的红色毛线松松地系在纤细的手腕上，与那片雪白和红痕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旖旎艳丽。
　　顾以凝的心忽然狂跳不止，她猛地伏过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替姜清解开那红绳。
　　然而昨夜她是摸黑系的，再经过一晚上的拉扯，活结已经成了一个死结。半晌后，她垂着眸，心虚地问姜清：“有剪刀没？”
　　她不知道自己扯了那么多次红绳，在姜清手腕上留下那么多红痕。用剪刀剪开红绳，她偷摸着看姜清的神色，“疼吗？”
　　姜清揉着获得自由的手腕，摇头：“疼倒是不疼。”
　　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确实太奇怪了，容易让不知情的人想多。
　　因此姜清出门时套了一件长袖外套在外面。
　　然而给谭宝珠讲题时，袖子一不小心滑到了手腕以下，谭宝珠动作一顿，视线赤裸裸地落在姜清手腕上。
　　姜清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谭宝珠勾唇笑了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姜老师兴致挺独特啊，是你自己弄的，还是别人弄的？”
　　姜清抬手压着袖子：“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胡乱揣测。”
　　谭宝珠“哦”了一声，低头去看红笔勾画出的错题，隔了半晌，她又抬起头看姜清，“我的手法比她好，姜老师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她眯起眼睛，“不收钱。”
　　姜清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谭宝珠：“你还学不学？”
　　“学学学，我这就学。”谭宝珠收起笑脸，连忙低头。
　　天气依旧炎热。
　　除了周末休息一天，姜清已经给谭宝珠补习两个星期了。
　　这期间谭宝珠还算配合，虽然由于谭宝珠基础太差，偶尔有几次姜清怎么讲她都听不明白，且固执己见，两人急眼了开始吵架，末了气喘吁吁地各坐一边。
　　冷静了几分钟，姜清想起还有把柄在谭宝珠手上，谭宝珠也想起自己要考进前五百的目标，于是两人迅速握手言和。
　　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令人绝望的阳光落进街头巷尾，空气里闷热异常。姜清在公交站和顾以凝分道扬镳，坐上了去补习自习室的公交车。
　　不过十几分钟的公交车时间，姜清下车时却发现天变了。
　　晴空万里的景象瞬间就被无情撕裂。
　　天边，那乌云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令人胆寒。转眼间乌云逼近，黑压压的一团朝城市上空压了下来。
　　浓云翻滚。
　　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额前发丝被疾风吹得凌乱，姜清低头，匆匆走进高楼里。
　　不远处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车，车身在黯淡的光线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后视镜里女孩微微侧头，望向车窗外匆匆而过的行人。司机仰头看了看翻滚下来的浓云，问：“大小姐，顾老夫人刚打电话来催了。”
　　车内氛围如同凝结的冰霜，寂静而压抑。
　　顾以凝抿着唇，视线落在高楼上挂在窗外的“天阳自习室”的广告牌子。半晌，才慢悠悠道：“陈叔，走吧。”
　　车辆缓缓移动，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雨滴落在车身上，顾以凝的视线从高楼上移开，正要收回时，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野。
　　高楼前的台阶，一个穿着藏蓝色JK长裙的女孩从出租车里出来，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转身小跑进门里。
　　谭宝珠。
　　车辆加速移动，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那栋高楼早已不在顾以凝的视野里。
　　胳膊微微弯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车门边框，顾以凝垂着眸，眉头紧锁。
　　会是巧合吗？
　　姜清明明说是帮亲戚家的小孩补习，为什么不去亲戚家，而是来自习室？是帮亲戚补习，还是帮谭宝珠补习？
　　红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顾以凝沉重的呼吸声在车里格外清晰。
　　

第35章
　　今天谭宝珠迟到了十几分钟， 她推门进来时，姜清正托腮看窗外灰黑色的浓云，听见她的动静， 姜清转头看去， 却见谭宝珠又穿上了她那件黑裙子。
　　姜清问：“今天怎么迟到了？”
　　谭宝珠低着头把书包放在桌上， 面无表情地说：“被我爸打了。”
　　她坐在姜清对面， 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碘伏，抬眼瞥了姜清一眼， 自顾自解开袖口纽扣露出手臂， 青紫相间的手臂让姜清张大了嘴巴， 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谭宝珠“噗嗤”一声笑了，从塑料袋里掏出棉签蘸取碘伏， “吓傻了就躲开点。”
　　她一手拽着袖口一手拿着棉签， 动作别扭笨拙，姜清看了一眼， 说：“我来吧。”
　　接过谭宝珠手里的棉签和碘伏， 姜清用沾满碘伏的棉签轻轻触碰谭宝珠手臂上的青紫处，伤口与棉签接触的一瞬间， 谭宝珠不自觉吸了口气。
　　姜清抬眸看了一下，喉咙滚了滚， 最终还是抿了抿唇， 继续涂抹碘伏。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报警？”
　　听见谭宝珠的疑问， 姜清摇了摇头， 上回她已经知道原因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她不会劝谭宝珠。
　　谭宝珠说：“我是他唯一的小孩，只要忍过这些年， 他的遗产就都是我的。”
　　姜清下意识问：“你妈妈呢？”
　　也是劝谭宝珠忍受吗？
　　谭宝珠努了努嘴：“他们很早就离婚了，离婚的时候我五岁，他们问我要跟谁。我爸有钱，我妈没有钱，选择爸我就没有了母爱，选择妈我就没有钱。”
　　她虚虚望着前方。
　　“我那时候好怨恨我妈啊，不就是被打几下，被骂几下吗，为什么要离婚啊？为什么要让我陷入这样的选择，我明明可以全都要的？她又没有钱，却还要争夺我的抚养权。”
　　手臂猛然被按了几下，谭宝珠“嘶”了一声，连连吸气，她笑了笑：“还好我说我要跟我爸，我不要妈妈，妈妈坏。”
　　“你看，她就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打官司前口口声声说爱我，等我被判给我爸后，她却再也没有来看我。”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爸越来越有钱，她却越来越穷，找了个废物男人过日子，生了个废物小孩，一家子挤在几十平的小房子里，别提有多好笑了。”
　　谭宝珠咯咯咯地笑起来，全身也跟着发抖，笑久了，嘴唇两边出现两条印子，她冲姜清挑眉：“你知道她现在住哪个小区吗？”
　　姜清觉得谭宝珠的精神状态堪忧，于是并不回答。
　　谭宝珠自问自答：“就是简文心住的那个小区，那个小区才几十平，绝对不超过八十平，一家三口居然住在那里，我上次去看她，她和她女儿居然在小区荡秋千，多脏啊……室外的，那么多人坐过。”
　　姜清低着头，碘伏的颜色在伤口上渐渐扩散开来。
　　谭宝珠越说越亢奋：“我赌她一定后悔了，要是当初不和我爸提离婚——”
　　“那她就会被你爸打死，死后还会被女儿骂无能。”姜清没忍住打断她。
　　谭宝珠愣了一下，“不会啊，我会保护她。”
　　姜清起身收拾桌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还在诋毁你母亲，你觉得你的这句‘我会保护她’有几分真？”
　　抬脚踩住垃圾桶的踏杆，把东西扔进垃圾桶里。
　　身后谭宝珠忽然说：“你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装得跟三好学生似的，站在道德制高点批评我，你又不是我，有什么资格批评我？”
　　三观不同，不必强融。
　　姜清点了点头，翻开昨天谭宝珠做的卷子，“好了，开始讲题吧。”
　　谭宝珠轻笑一声，从书包里抽出笔，“姜清，我去过小阳村，我知道你妈妈出轨跟别的男人跑了，她不要你了。”
　　她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捏住笔杆，不到一秒钟，那支笔在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起来。
　　姜清脸色僵硬片刻，反驳：“她不是出轨跟男人跑了。”
　　谭宝珠无所谓地笑着：“管她呢，总之就是不要你了。”
　　姜清喉咙滚了滚，红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线，忽然又听谭宝珠问：“你爱她吗？”
　　姜清低着头，在红线旁边写下一个公式。
　　“我爱她。”谭宝珠眨了眨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她那么坏，我却还爱她。”
　　她又补充说道：“我可真是个菩萨。”
　　姜清抬起头，无语到嘴角抽了抽。
　　她不想再和谭宝珠谈论这个话题，但对方明显很兴奋，一时半会儿开始不了学习的，索性转移话题，顺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之前说，你是为了某个承诺好好学习的。”
　　谭宝珠点头：“嗯嗯。”
　　姜清：“是谁？亲人朋友师长？”
　　谭宝珠嗤了一声，看向姜清：“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惦记着师长啊？”
　　姜清：……
　　姜清：“这三个词是并列的，我随口一说而已。”
　　谭宝珠托着腮，手指上的笔仍转个不停：“就她啊……我妈。”
　　姜清：……？
　　一边讨厌她恨她贬低她，一边又说爱她甚至为了那个承诺牺牲掉自己的暑假，姜清心理年龄大了，果然理解不了中二少年错综复杂爱恨交织的情感。
　　酝酿许久的雨终于来了。
　　雨滴砸在窗户上，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颗颗分明的暗影。
　　桌上的卷子被吹得四散，姜清起身关掉窗户。
　　大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多日晴天带来的炎热被一扫而空。
　　绿化带上被晒得蔫黄的植物瞬间获得了新生，叶片被雨水洗得碧绿。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了晚上，人们由一开始的欢喜逐渐变成忧心忡忡。街道上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部分低洼地区积水甚至达到了一米五，城市排水系统似乎有些撑不住了。
　　雨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预兆。
　　湿润的空气爬上软绵的衣服，脚边炸开的水珠弹到了脚踝上，凉风穿过雨水送过来，姜清打了个冷战，下一秒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小小的公交站台下逐渐汇聚了一大群出门没带伞的人，无论是下车的还是坐车的人，纷纷涌向公交站台，原本不算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不堪。
　　姜清原本站在人群中间，随着人潮涌动，她等的车又还没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推挤着，后背紧紧地贴上冰凉的告示牌。
　　摩肩接踵的程度还在继续，不断有人往里压，姜清蹙着眉。
　　“别往里挤了！挤什么呀挤！这么小点位置还往里挤，再挤我打人了啊！”
　　人群中有人往说话声方向看，一个阴森森的小姑娘靠在告示牌上，一脸“我有精神病杀人不犯法”的不耐烦表情，湿润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颇有雨夜女鬼的架势。
　　回头看的人喉咙一滚，不敢再往里挤。
　　谭宝珠抬手把黏在脸上的黑发勾到耳后去。
　　这雨没完没了的，附近根本打不到车，还得她纡尊降贵来挤公交车，她越想越烦，勾头发的手猛地在脸上抓了一把。
　　红痕立竿见影。
　　姜清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却依旧震惊得张大嘴巴。谭宝珠这个人，是不是过于暴躁，对自己过于狠了。
　　她偏头朝谭宝珠看过去，实打实地担心这人的心理状况：“你……你不痛吗？”
　　谭宝珠烦起来对谁都没好脸色，她瞥了姜清一眼，没好气地说：“身上痛的地方那么多，我要都顾得来的话，不得痛死。”
　　身边不断有人抱怨糟糕的天气。
　　好在没几分钟姜清等的车就来了，姜清晃了晃头，奋力挤出队伍，冒着雨上了车。
　　车里人群也拥挤，水渍布满脚下，司机师傅“往里走往里走”的怒吼不绝于耳。姜清十分幸运地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站着，能够扶着旁边的杆子。
　　她还没站稳，察觉身旁挤过来一个熟悉的人，抬眸一看，是谭宝珠。
　　姜清侧身给她让了点位置，两人面对面靠窗站着。
　　窗外雨滴大颗大颗砸在绿化带的叶子上，雨水冲刷窗户，夜幕降临，各色灯光在雨中混沌成色块。
　　-
　　街道被雨水淹没，世界仿佛被一层水帘笼罩着，冷丝丝又雾蒙蒙的。
　　一位穿着黄色裙子的女孩静静地撑伞站在路边，雾蒙蒙的阴霾雨天里，那黄色就像云端落入的一束阳光，格外吸引眼球。
　　发丝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精致的面容在雨水的映衬下更显得楚楚动人。顾以凝看了看前方人行道的红绿灯，又低头看着没有新消息的聊天界面。
　　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姜清是不是被堵在了半路上。
　　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细细的雨丝落在手机屏幕上，顾以凝抬手抹了抹，不料手上也有水，于是越抹越花，索性放弃不管了。
　　她正要抬起头，视野里忽地闯入一只男人的手，手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
　　黑伞下，男人轻轻笑着：“又见面了，顾小姐。”
　　见她似乎没想起来自己，男人轻轻点头，介绍道：“顾小姐，我叫程二，刚才在宴会上见过的。”
　　隔着雨幕，顾以凝终于认出来，这似乎是十年前和她联姻订婚的程家公子。
　　前世姜清出事后，顾氏集团以另一种方式度过了难关，顾以凝和他提出了婚约取消的要求。
　　原本就是商业联姻，两人面都没见过几次，更谈不上感情，顾氏集团给了程家一些补偿，这件婚事得以体面解除。
　　顾以凝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程先生。”
　　男人说：“顾小姐在等司机开车出来吗？怎么不在里面等，要在路边等，淋雨了会感冒的。要是司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的话，不如顾小姐坐我的车一起走，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透明雨伞下，顾以凝尴尬僵硬的表情一览无余。
　　好文绉绉，好中二，好尴尬。
　　“不用了程先生。”顾以凝说，“我的车一会儿就到。”
　　磅礴大雨敲打着伞面，清脆的声音融入哗啦啦的雨声里。
　　男人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也不走，只是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顾以凝身旁。
　　斑马线的水面上映出红色的光，片刻后又变成绿色，急促的“踢嗒踢嗒”声催促行人过街。
　　顾以凝仰头看向对面的高楼，一辆公交车忽然闯入她的视野，结结实实地占据住她的全部视线。
　　前方行人还在过街，车的红灯还剩三十秒。
　　雨丝纷纷扬扬洒落，公交车缓缓停下。
　　顾以凝散漫的目光慢慢聚焦，视线穿透那层朦胧的雨幕。
　　公交车上的女孩迎窗而立，带了几分苍白疲惫的脸庞映在车窗上，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顾以凝欢喜得唇角抬起来。
　　是姜清。
　　下一瞬余光捕捉到姜清身旁的人，顾以凝的笑容僵在脸上，黑色的眼珠缓缓移动，聚焦在身旁浅笑的谭宝珠身上。
　　她和姜清在一块。
　　没有这么巧的事，顾以凝几乎在一瞬间就断定了，这两个星期以来姜清早出晚归，就是和* 谭宝珠在一块。
　　一层车窗和浓厚的雨雾把她和姜清隔开，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色的眸子融入雨雾里，目光缓缓从顾以凝身上移开。
　　公交车里拥挤潮湿。
　　姜清全身冰凉，扶着窗户的手微微颤抖。
　　窗外的男人偏着头，视线落在顾以凝身上，小心翼翼又透露着讨好，而后似是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于是慢慢抬起头，朝公交车车窗看。
　　姜清重生快一年了。
　　顾以凝的订婚宴已经过去很久了，姜清也以为自己在慢慢放下，只要时间够长，被顾以凝掏空的心会慢慢长出血肉。
　　她不一定非得要顾以凝。
　　可是……
　　雨滴猛烈地敲打着车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姜清静静地站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流淌，横七竖八地从她视野中流过。
　　顾以凝身边，站的是她的未婚夫。
　　不，不只是未婚夫，顾以凝曾说她是从2039年回来的，离她订婚已经过了十年了，他们……早就是在一起十年的夫妻了。
　　姜清缺位了的这十年，被一个男人完完全全地补上了。
　　他们是夫妻。
　　这个残忍却真实的认知让姜清难受起来，她慌乱地从窗外撤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靠窗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姜清垂着头，雨水顺着脸颊滑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公交车缓缓启动。
　　车上嘈杂的人声像是汹涌的潮水，叫嚣着，翻涌着。
　　女孩垂着头，似乎被一场大雨打压得毫无精气神。
　　“姜清！姜清！”
　　女孩抬起一张惨白的脸，朝谭宝珠勾了一个惨白的笑容：“没事，我……”
　　姜清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有点晕车。”
　　谭宝珠指了指窗外，打量着姜清毫无血色的脸：“刚才……顾以凝好像在外面叫你。”
　　姜清只是轻轻摇头。
　　公交车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的绿化快速后退，刚才顾以凝在窗外拼尽全力喊得那声“姜清”，车里人声嘈杂，又隔着雨雾和车窗，姜清没听见，谭宝珠却听见了。
　　顾以凝状态不正常，这倒是在谭宝珠的意料之中，可是今天的姜清也好奇怪，谭宝珠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感觉姜清似乎……很伤心。
　　她拉开车窗，雨丝带着风灌进来，谭宝珠朝窗外探出一个头。
　　蒙蒙的雨雾里，她瞧见顾以凝上了一辆车。之后的十几分钟里，那辆黑车一直跟在公交车屁股后。
　　即将到达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时，谭宝珠说了一句：“顾以凝好像一直在后面跟着你。”
　　虽然不知道她们俩闹了什么矛盾，但谭宝珠看得出来，姜清此刻很疲倦，也并不想和顾以凝交流。
　　姜清抬起眼眸，眼睛没有刚才红了，只是面色依旧惨白。她呆呆地望向窗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咬着下唇笑了一下。
　　像是个凄惨的笑。
　　谭宝珠愣了一下，半晌后说：“你要去我家躲一躲吗？我家到学校的公交很方便，而且今早我爸出差去了，下星期天才回来。”
　　见姜清抬头看她，谭宝珠耸了耸肩：“谢谢你替我上药，回家后还得麻烦你再帮我上一次。”
　　谭宝珠不是个大善人，报答谢意是假，拱火让顾以凝生气才是真。
　　她扯了扯嘴角，抬手捏了捏手臂，疼得“嘶”出声来。
　　姜清垂着眸，表情愣愣的，不知听进去没有。
　　雨还在不停下，轰隆隆的雷声响彻昏暗的天空。
　　公交站台积水，司机师傅十分好心地把车停得很靠边，上下行人可以直接从路肩踩上公交车踏板。这一站是市中心，上下车的人很多，人挤着人，伞挨着伞。
　　一辆黑色紧随公交车停下，门打开，顾以凝撑着一把伞跑到公交站台附近，视线往四周转，依旧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冰凉的雨水砸向伞面，顾以凝探头看了看，没找到想看见的人，思索几秒，小跑着朝学校后门跑去。
　　-
　　闪电刺眼的光芒从落地窗前闪过，一瞬间将客厅照得透亮，又在下一瞬后消失，客厅陷入黑暗，像是一片废墟。
　　谭宝珠盘腿坐在废墟之间，怀里抱着一袋薯片咯吱咯吱嚼着。听见浴室里吹风机的动静，谭宝珠偏头看去，莹白的光透过浴室玻璃门照进客厅，跟一盏小夜灯似的。
　　十几分钟后，姜清推门出来。
　　从一片昏暗里寻到了谭宝珠的眼睛，姜清正要踩着拖鞋上前，忽然听见谭宝珠说：“客厅灯的开关在你的左手边。”
　　打开灯后，眼前光线一瞬间明亮。
　　谭宝珠抬手挡了挡光，片刻后眼睛慢慢适应，她放下手，继续嚼着薯片。
　　一开始姜清是不愿意跟她上来的，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公交站台前的椅子上，脸逐渐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她虚虚地抬起头，连摇头的动作都十分费力。
　　谭宝珠看出来她发烧了，也看出来她心情不佳。
　　此时恰有一辆车快速经过，姜清毫无防备地被洒了一身水，汽车扬长而去，姜清面无表情，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好像发烧了，先上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吃点感冒药。不愿意的话，我就打电话让简文心过来接你了。”谭宝珠不动声色地威胁，“最心爱的学生发烧了，我想简文心一定会冒着大雨赶过来。”
　　姜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半晌，从座椅上站起来，跟着谭宝珠回了家。
　　简文心是个责任心过重的人，姜清不愿意再给她添麻烦，尤其是这样的暴雨天。
　　洗澡后姜清换上了谭宝珠给的一件睡衣，身上没那么黏糊糊了，感受确实好了许多，但是头依旧是昏昏沉沉的。
　　她直愣愣地坐在谭宝珠对面的沙发上，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缓慢抬起头，问对面打游戏的谭宝珠：“谭宝珠，你家有退烧药吗？”
　　她脸颊微红，声音也小，谭宝珠一开始没听清，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谭宝珠放下手机，起身进了一个房间。
　　没多久，一个箱子放在姜清跟前，谭宝珠指了指：“药都在这里面了，我不知道发烧要吃什么，你自己找找。”
　　她把箱子打开。
　　“好，谢谢。”
　　姜清低着头，把箱子抱到膝盖上，低头在药箱里翻找退烧药。
　　女孩洗完澡身上冒着一股热气，连带着十分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谭宝珠抬头看了眼身旁乖乖低头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慢慢靠过去，慢慢贴近姜清。
　　灯光下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谭宝珠偏着头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谭宝珠看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
　　年级第一确实有几分姿色。
　　要不是简文心有对象且看起来直得要命，她两还真算得上几分般配。
　　女人孤身一人冲进大山解救被困的少女，听起来是个勇敢又浪漫的故事，后续少女爱上女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要是简文心救的是谭宝珠，她说什么也要缠上简文心，绝不给自己黯然神伤的机会。
　　姜清还是太有道德感。
　　谭宝珠扯着嘴角笑了笑，又朝姜清靠了几分，几乎要亲上姜清的脸颊。
　　她听见姜清的呼吸，闻见姜清脸上清甜的味道，她临时给姜清的毛巾掉毛，黏了几分白毛在姜清脸上，姜清也未曾察觉。
　　警惕心这么低，怪不得要简文心去救呢。
　　谭宝珠抬起手，想要把她脸上的毛拿下来，手还没触碰到微红的脸颊，一阵急促的门铃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姜清闻声抬头，谭宝珠也顺势收回手。她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还有谁回来找？
　　总不能是那死老头出差取消了吧。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谭宝珠走到门边，门框旁的电子屏幕亮起，谭宝珠不耐烦地看过去。
　　监控画面显示门外状况，敲门的人竟然是顾以凝。
　　她仍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裙子淋了雨，灿烂的暖黄色变成了暗黄色，头发盘起，露出美丽的肩颈线，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锁骨上。
　　女孩抬起一双沉沉的眼，隔着电子屏幕，和门内的谭宝珠对视上。
　　

第36章
　　那目光带着几分湿冷， 幽黑且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湿冷之中，又藏着深深的执念， 像是一只困兽。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谭宝珠轻笑， 缓慢地叉掉屏幕。
　　回头， 姜清抱着药箱在找药， 似是挑出了一盒退烧药，被她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门铃又响了。
　　姜清抬起头，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次的门铃比上次还急促。
　　谭宝珠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设置门铃静音模式后，她揣着兜朝姜清走过去。
　　她在姜清身旁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退烧药看， 嘴唇轻动：“是顾以凝。”
　　姜清动作一顿，喉咙滚了滚。
　　放下药盒， 谭宝珠偏头看向姜清， 视线捕捉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要开门吗？”
　　一道白光闪过，巨大的雷鸣声在窗边炸开， 湿气自地板往上弥漫。
　　姜清打了个冷战，眼睫垂着盖住浅色的瞳孔， 许久， 她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不想见， 能不能麻烦你……”
　　“好的， 包在我身上。”谭宝珠说。
　　几分钟后， 谭宝珠打开门。
　　走廊上的冷气随着风灌进来，躲在客厅墙后接热水的姜清冷得一哆嗦。
　　随着抬眸的动作， 睫毛上的水珠顺着眼角落下，顾以凝目光越过谭宝珠，看向客厅的沙发上。
　　那里没有人，只是放着一个盒子。
　　谭宝珠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得双手环抱手臂，她扫了眼顾以凝湿润的衣服，“你找谁？”
　　这么短时间内，顾以凝能顺利找到她的家庭住址，谭宝珠惊讶的同时又有几分恐惧，背靠顾家，顾以凝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视线悠悠转回来，落在谭宝珠身上，顾以凝冷得嘴唇发白，轻声开口：“我找姜清。”
　　谭宝珠：“姜清不在这儿。”
　　顾以凝冷冷看着她，“我看过监控。”
　　谭宝珠：“你……”
　　这什么破物业，居然想看监控就给看监控，而且还不是小区的人，等下她不投诉死他们……谭宝珠忽然想起，这小区的开发商，似乎就是顾氏集团。
　　谭宝珠慢慢起了一肚子火。
　　既然拆穿了她的谎言，谭宝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她抬手拦在顾以凝身前，“她不想见你，你何必强人所难。”
　　“姜清。”顾以凝看向客厅，语气沉缓，“我知道你在，雨下大了，我来接你回去。”
　　饮水机前，姜清抠出一粒退烧药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吞了进去，对门外的声音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看向地板，光滑的地板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
　　垂眼见顾以凝被雨水弄脏的小皮鞋，谭宝珠笑了，以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以凝，你有时候真的很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是谁？”
　　顾以凝没看她，只是对着玄关大声说：“姜清，你当初可是答应简老师会老老实实待在学校的。而现在这样的雷雨天，你要待在一个风评不是很好的同学家里，家里还有个时常家暴的男人，如果简老师知道，我想她会亲自来接你。”
　　她不知道谭宝珠用了什么方法迷惑了姜清，居然让姜清跟着来了这里。既然姜清不肯跟她回去，那就搬出简文心。
　　她静静地等在门外，被湿衣服包裹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盯着玄关后的那堵墙，猜测着姜清还有几秒出来。
　　十秒钟后，穿着蓝色睡衣的姜清从墙后走进玄关。
　　她笑了笑，好似之前两人的暗暗较劲都不存在，开口轻巧问：“你怎么来了？”
　　顾以凝也笑：“你在这里，我就来了。”
　　-
　　大雨不知疲倦地砸在车窗上，道路上行驶的车辆都降下速度，车尾的危险报警闪光灯提醒着后车雨路湿滑、小心驾驶。
　　车后座里，两个女孩各坐一边，中间似隔了一条银河，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车里蔓延开。
　　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姜清抬手抹开，触及冰凉的玻璃一瞬间，她才发觉自己的体温有多高，退烧药或许还没起作用，她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后脑勺似糊上了一团泥浆。
　　窗外景色越发陌生，姜清终于忍不住说：“顾以凝，这不是回学校的路。”
　　身后顾以凝目光灼灼，牢牢盯着那个圆润的后脑勺，她僵硬开口：“不回学校，回顾家别墅。”
　　她听见姜清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下一秒，姜清转头过来，浓墨的眉毛压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我要回学校。”
　　“你发烧了，不能回学校。”顾以凝面无表情地说，“回我家，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你的情况。”
　　浅色瞳孔里有少见的怒色，姜清咬着牙，“不用，我吃了退烧药，好得很。”
　　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下一瞬又被新的雨水冲掉。
　　顾以凝紧抿嘴唇，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她不明白。
　　明明大半个暑假，姜清偷偷瞒着她和谭宝珠见面，两人动作亲密，甚至姜清都去了谭宝珠的家里……顾以凝视线一垂，落在姜清穿着的睡衣上。
　　这不是姜清的睡衣，她应该是在谭宝珠家洗了个澡。
　　该生气的是自己，怎么反倒是姜清似乎更气？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余光瞥见姜清忽然偏了偏头。
　　半垂的睫毛遮住情绪，慢慢的，连那一点泄露出来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车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刮器在有节奏地摆动。
　　半晌，姜清轻轻闭上了眼，身体缓缓贴上后座靠背。
　　脑子里混沌一片，姜清累极了，连刚才两人争吵回哪儿的问题都不想再思考了，眼前密密麻麻一片，姜清努力什么都不要去想，耳边却一直回荡着顾以凝的那个质问：
　　她究竟在生什么气？
　　生什么气。
　　顾以凝不明白，姜清却无比清楚。
　　她讨厌那个男人，讨厌顾以凝和他站在一起，即使顾以凝没和他说话，即使她看得出两个人并不熟。
　　比订婚宴的时候还讨厌，多看一眼都想吐，多看一眼都冒火，连带着看顾以凝也冒火。
　　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们是夫妻，他们惺惺相惜或举案齐眉的那十年。而姜清的陪在顾以凝身边的十二年，早就一起埋进了姜清的棺材里，不见天日。
　　姜清的呼吸慢慢融入雨声里。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和顾以凝做朋友。
　　这半年多来，姜清不断说服自己，已经把对顾以凝的爱放下了，现在只是朋友，普通朋友，问心无愧的好朋友……
　　骗人的。
　　没有哪个好朋友是这样的，只是看着她和未婚夫站在一起就气得要死。
　　姜清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好朋友，上一世不是，重生回来后依旧死性不改，躲在好朋友的躯壳里阴暗地窥伺对方。
　　但她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生气。
　　如今顾以凝哄着她，不过是她仗着“好朋友”的这个身份索取着“爱人”的情感价值，说起来卑鄙无耻的人是她。
　　爱人和朋友终究是不一样的。
　　大脑又更加沉重了几分。
　　雨水咚咚咚地敲着车顶，姜清的心脏也跟着富有节奏地跳动，一下比一下厉害，几乎跳到嗓子眼，又沉沉地砸进胸腔，搅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空气浑浊，姜清有点想吐。
　　但头很沉，眼皮也很沉，困意不合时宜袭来，姜清抵在后背靠椅上。不知何时，她的头轻轻往旁边歪了一下，似是睡过去了。
　　天空昏暗，车窗透不进半点光亮。
　　暗黄的裙子隐进昏暗里，形成一团黑影。黑影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抬手，把旁边坠着脖子的脑袋轻轻扶起，靠在肩膀上。
　　雨声很助眠。
　　又或者是姜清的确需要睡眠，她睡得很沉。
　　也很安静。
　　顾以凝得以近距离靠近她。
　　平常时候，她都冷得像块冰似的，今天却连呼吸都在发烫。虽然是陷入了睡眠，但眉头依旧紧皱，脸上并没有放松。
　　自顾以凝问为什么生气后，姜清就闭上眼睛，不再和顾以凝说话。
　　顾以凝猜测或许有什么秘密，姜清不能告诉她——可却告诉了谭宝珠。
　　她的呼吸跟着姜清的体温一点点烫起来，指腹慢慢抵上那人眉心，本想报复性地按一按，可最终只是轻轻把那人额头的愁绪抹开。
　　车很快开到顾家别墅。
　　顾以凝把人抱下车，动作有些费力。
　　蒙蒙雨雾中，姜清似睁开了眼，但很快又闭上，双手下意识地环在顾以凝脖子上，脸颊往她胸口上贴，似是汲取热量。
　　多亏了她这配合的动作，顾以凝抱着人省力许多。
　　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不清白的水渍，顾家佣人们面面相觑，亲眼看着顾家大小姐把一个陌生女孩抱进了房间。
　　没多久，家庭医生顶着风雨来到房门外。
　　-
　　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客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沙发上抱膝坐着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虚空，紧接着白光消失，周遭陷入一片昏暗。雷声在窗前炸开，茶几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嗡嗡响。
　　谭宝珠往声音方向瞥了一眼，爬起来在茶几上捞了个东西。
　　细微的“啪嗒”声响，火光照亮了谭宝珠嘴上叼着的烟，也映照着女孩苍白的脸颊。橙黄的火光燃烧着烟头，温暖的光亮在潮湿的阴暗里显得格格不入。
　　谭宝珠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除了雨声和女孩偶尔的咳嗽声，客厅里一片寂静。那支烟在她的手指间渐渐燃尽，而她依然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过了很久。
　　久到嘴里的烟味完完全全消失，她拿起旁边的手机，从联系人里翻出一个人的电话，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先一步开口：“简老师您好，我是姜清的朋友，我叫谭宝珠。”
　　她猜简文心肯定不记得她。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简文心的声音传出来：“谭同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谭宝珠望着对面大楼微微出神：要是打电话的人是姜清而不是她，简文心会这么冷淡而疏离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简老师，我刚才打姜清的电话打不通，她刚才发烧了，吃了颗发烧药就回去了，不知道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发烧？”简文心拿毛巾搓着头发，“她怎么会发烧了呢？”
　　谭宝珠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可能是淋雨了吧。她被八班的顾以凝带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学校了。”
　　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的趋势，依旧啪啪啪砸着玻璃。
　　谭宝珠打了个哈欠，抱着抱枕缩进沙发里。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瞬间亮起，映出少女挺翘的鼻子。
　　她吸了吸鼻子，等待着电话接通。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浓重的鼻音自鼻腔里发出，带了点委屈和撒娇，“妈妈。”
　　电话另一头的女人愣了愣，随即问她怎么了。
　　谭宝珠趴在沙发上，大半张脸被密密麻麻的头发盖住，她听见电话里另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却依旧黏黏糊糊的：“我好像发烧了。”
　　她说：“今天去补习，回来的路上被雨淋了，现在头好痛。”
　　女人问：“你爸呢？”
　　漆黑的眼眸几乎融入黑暗，谭宝珠勾出一丝冷笑，半晌，又察觉不妥，乖巧回答：“他出差了，短时间回不来了。”
　　最好死外边，永远回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说：“家里应该有体温计的吧，你把体温计拿出来，夹在腋下测一测体温，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谭宝珠心情愉悦，她在沙发上滚了好一会儿，起身进了卫生间。
　　冷水从头淋到脚，谭宝珠冷得牙都在发抖。
　　-
　　雨一直下，花坛上的叶子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泥土被雨水浸成暗色，似被人锄过一样松软。
　　推开卫生间的门，顾以凝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女睡姿很好，脑袋不偏不倚地落在枕头上，摊开的被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小腹微微凸起，顾以凝猜测那是她交叠在小腹前的双手。
　　房间里并没有开主灯，光线并不算亮。
　　顾以凝在床边坐下，松软的床立刻陷进去一块。
　　把还带着点湿润的头发别到耳后，顾以凝微微俯身，抬手想去探一探姜清的额头温度。
　　想了想又缩回手，默默把手塞进被子里，暖了好一会儿，才又抬手覆向姜清额头。
　　似乎是退了点烧。
　　额头上浸了点汗，嘴唇倒是没有刚来时惨白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总体是在好转。
　　顾以凝去接了盆温水，拿毛巾浸入温水里，拧干，抬手轻轻给她擦掉脸上的汗。
　　眉头依旧蹙着，两道墨色的眉蹙成好几座远山，深深浅浅，蜿蜒不息。
　　指腹轻轻抚上一道眉，顾以凝揉了揉，力道很轻，轻到她恍惚是否碰到了姜清。但大约有效果，过了一会儿，两道蹙着的眉缓缓松开了。
　　顾以凝低头看着姜清。
　　干净又漂亮，像是个精美的白瓷器，摸上去冰凉冰凉的。柔和的光线落下，白皙的皮肤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如今她静静地睡着，眉眼放松，没了醒时自带的清冷拒人，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柔和，似是勾着人靠近。
　　顾以凝缓缓俯身。
　　她其实只是想近距离看一下姜清。
　　只是似乎太近了，近到鼻尖不小心和姜清的鼻尖相抵，姜清平稳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撑在姜清脑袋两侧。
　　可是有几缕头发正在缓慢下坠，几乎就要挠到姜清脸颊了，顾以凝眼疾手快，抬手把正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余光注意到那张唇忽然抿了一下，顾以凝抬眸，顺着姜清的鼻子往上看。
　　在暖黄灯光的照映下，浅灰色的瞳孔变成了极为好看的琉璃色，顾以凝愣了下，勾唇笑道：“你醒了啊。”
　　说话的气息呼在姜清脸上，又被撞回来落在顾以凝脸上，她这时才察觉似乎离姜清过于近了，忙坐起来。
　　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姜清眨了眨眼，神色愣愣的，也跟着坐起来，似是还没完全醒来，只一双眼睛跟着顾以凝移动而转动。
　　目光落在顾以凝脸上，十分温柔又小心，带着几分痴迷，顾以凝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忽地又发现姜清脸上似挂了几根白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顾以凝抬手想捻开，姜清却冷不丁往后缩了一下，她盯着顾以凝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神逐渐清明。
　　而后视线顺着顾以凝的胳膊往上，再次对上顾以凝的视线。
　　姜清眨了眨眼，问：“这是哪儿？”
　　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只是往前几厘米，固执地把姜清脸上的白毛一一捻下，“我家，我的房间。”
　　说话声荡起了一阵微风，轻飘飘的白毛从指尖滑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见姜清低着头，似在思考着什么，顾以凝掖了掖被子，“你发烧了，今晚先住这儿吧。”
　　姜清依旧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两侧脸颊，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顾以凝只当她默认了。
　　顾以凝往前移了移，“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清从自习室出来后没有吃晚餐，但坐了那么久的公交车，姜清原本就晕车，又发烧生病，实在没有胃口。即使是睡了几个小时醒来，胃里空荡荡的，她依旧什么也不想吃。
　　她刚要摇头就听见顾以凝的声音：“我让人给你煮碗粥。”
　　姜清只好说：“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顾以凝又靠近了些，双手扶着姜清的肩膀：“还是要吃一点垫垫肚子的，你一个人不想吃，那我陪你吃，我们猜拳，谁输了谁就吃一口好不好。”
　　她声音温柔，语调舒缓，似在哄小孩。
　　姜清抿了抿唇，十分自虐地想着：顾以凝会有小孩吗？
　　会的吧。
　　十年时间，除非他们躺在床上打麻将，或者男方不行，十之八九会有小孩的。她的小孩会和顾以凝一样活泼，和她一样漂亮，和她一样会哄人。
　　前世，顾以凝哄人的本事就不错，而现在，她哄人的技巧愈发纯熟。姜清不可自抑地想，是养小孩养出来的吗？
　　心口一下一下揪着疼，姜清抬手捂着胸口，平复着逐渐急促的呼吸：“好，那就喝粥吧。”
　　顾以凝拿了两个枕头垫在床头，扶着姜清靠坐着，欢喜地打开门出去了。没多久，端了碗粥进来，在床上支起一张小桌板。
　　姜清没和顾以凝猜拳，只是静悄悄的端起碗来喝，甚至都没用勺子，只是一股脑往喉咙里灌。顾以凝的手在后背轻轻拍着，呼吸掠过她的后颈，“慢慢的，别呛到了。”
　　姜清往前移了一下，默不作声躲开。
　　“哒”一声，姜清把碗放在小桌板上，她呼吸有些不稳，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顾以凝见她这样的气势，连忙抽出一张纸巾。
　　手还没碰到她，顾以凝冷不丁听见一句：“你别碰我。”
　　顾以凝愣了一下，手里的纸巾被抽出。她抿了抿唇，想起车上两人的对话，姜清也是这样充满锋芒，不管不顾地刺向她。
　　她不明白，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弄明白。
　　眼下最重要的是姜清的病。
　　顾以凝答了一个“好”字，默默收回手，又听见姜清问：“是不是觉得我有病，我很不可思议？”
　　姜清说：“好心带同学回家，她还不给好脸色，刚吃完自己家的东西，还躺在自己床上呢，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我要是有这样的同学，我绝对和她老死不相往来。”
　　起身收了碗筷，顾以凝抬着小桌板到门口，递给佣人后折返回姜清床前。她很认真地看着姜清：“你不是同学，你是清清。”
　　她在床边坐下，脾气好得不像话：“清清，我知道你生病了，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要是能让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顾以凝这样坦荡包容，越发衬得姜清卑鄙无耻，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下水道臭虫。她无所适从，只能低着头躲避阳光照射，手忙脚乱地逃向属于自己的阴暗潮湿地带。
　　“我很早就开始生病了，顾以凝。”她的声音很低，乍一听像虫子一样嗡嗡嗡的。
　　只要靠近顾以凝，她的病只会越来越严重。
　　顾以凝捕捉到了关键词，立刻紧张起来：“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多久了？等你完全退烧了，我们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
　　姜清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想到顾以凝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不由得解释：“嗯，就是发烧，我从早上就发烧了。”
　　她歪着头，抬眼看向顾以凝，唇角的酒窝越来越深，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刚才说，只要我开心，你怎样都可以？”
　　顾以凝看着她点头，“只要你开心。”
　　“怎样都可以啊。”
　　姜清喃喃道，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似乎是要触碰顾以凝的脸。
　　顾以凝察觉她的动作和目的，于是低下头顺着姜清的掌心俯身。顾以凝偏着头，脸颊在姜清手指上蹭了一下，末了邀功似的看向姜清。
　　动作僵硬片刻，姜清别开目光。
　　她抿了抿唇，又将视线转过来，落在顾以凝脸上。
　　少女的皮肤很好，像是冬日的初雪，纯净明亮，细腻无暇。姜清张开掌心，那张好看的脸便自发地落在了姜清掌心，轻轻一触，无尽柔滑。
　　长而卷的睫毛修饰着尾部上扬的眼睛，眼睛里的目光尽数落在姜清身上，姜清忽然颤了一下，而后，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慢慢靠近那张脸。
　　准确地说，缓慢地靠近那张殷红的唇。
　　姜清闻到顾以凝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她知道顾以凝才洗澡出来，脸上没有擦什么东西，嘴上更没有涂什么东西。
　　可她就是觉得这唇瓣红得不正常，鲜红欲滴，微微开启，似在勾着她前往。
　　姜清也如愿地靠前* 了。
　　她看见顾以凝脸上的绒毛，闻到顾以凝脸上清甜的味道，顾以凝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搅在一起，从平稳到急促。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顾以凝说怎样都可以。
　　姜清听不见雨声，只能听见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第37章
　　太近了。
　　近到她不敢靠前， 只是盯着顾以凝鲜红的唇瓣看。不知看了多久，她心口慢慢热起来，视线顺着顾以凝的鼻梁往上。
　　对上顾以凝坦荡直白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打算亲她吗？
　　不知道。
　　或许在顾以凝眼里， 这就是一个闺蜜间的小游戏， 她毫不设防， 完全不担心自己对她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就像某段时间在女中学生间流行的种草莓游戏一样， 对顾以凝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能让姜清开心， 她就做了。
　　可是姜清问心有愧。
　　这是在猥亵顾以凝， 顾以凝不知道被性骚扰了，还乐颠颠的。
　　姜清想， 凭着顾以凝对她的信任，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把顾以凝哄到床上去做、爱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事后也能找理由全身而退。
　　可是就像谭宝珠所说， 她道德感太高了。
　　她问心有愧，没法面对顾以凝这样炽热坦诚的目光。就像现在， 顾以凝静静地看着她，而她目光躲闪， 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 猛地偏过了头。
　　顾以凝的气息落在她脸颊一瞬， 姜清感觉到莫大的放松， 她双手抵在床铺上， 低头闭眼， 扶着床喘气。
　　雨声又响起了，稀里哗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
　　那点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 姜清闭着眼，耳边一片嘈杂。
　　偏偏这时候顾以凝在身后轻笑：“就这样？”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外面湿冷的雨水和房间里的暖空气被隔绝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姜清悲戚地想，她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姜清这边惊涛骇浪，顾以凝那头平淡无风，姜清感觉到铺天盖地袭来的绝望，她像是沉入海底的人，几欲窒息。
　　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窗户缝透进来的风渐渐把姜清的心吹冷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身后顾以凝带笑又讨好的声音传来：
　　“不生气了吧？”
　　顾以凝歪着头，视线落在姜清低垂的侧脸上，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发觉姜清的手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还难受着？要不我们先测个体温——”
　　话音未落，姜清转过头来，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几乎是颤抖着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们……到此为止吧。”
　　声音有些沙哑，颤抖更是明显。
　　房间里开着空调，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湿冷顺着地板爬上小腿，顾以凝消化了好半天，依旧没能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她下意识去牵姜清的手，对方却一缩。
　　顾以凝愣了愣，问姜清：“什么意思？”
　　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拼凑成几个短暂的字：“我听不懂。”
　　姜清垂下头颅，余光落在顾以凝跃跃欲试的手上，她扯着嘴唇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崩开，血珠弹了出来。
　　舌尖瞬间尝到了腥甜。
　　她努力控制着情绪，尽量以一种平缓的语气和顾以凝交流：“我发现，我真的没办法和你做朋友。”
　　她缓缓抬眸，浅灰色的眼前润了水色，看起来雾蒙蒙的，好看极了。
　　顾以凝此时却没心思欣赏这分好看，她无措地抬手揉脸，鼓起勇气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可能让姜清做出这个决定的事。
　　“是因为今天我去谭宝珠那里带你回来？还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把你带回顾家，是谭宝珠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我这段时间话有点多你很烦？”
　　她说着说着慌乱起来。
　　“我其实只是怕你生病没人照顾，而且谭宝珠不是个好人，我不想你和她有什么交往，而且你知道的，我、我上次脑袋受伤就是因为她打的那个电话，她在九中时候还做过很多事，我……”
　　哽咽的声音把顾以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缓了缓，继续说：“你非要和她做朋友我也不会说什么，我以后也不会阻止，我承认今天我有点生气，可是……可是……”
　　可是姜清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咬了咬下唇，“我有时候性格很糟糕——”
　　“不是的。”
　　姜清平静地打断她，“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很会照顾人，你是我见过最优秀最合格的朋友。”
　　顾以凝问：“那为什么还……”
　　“因为是我不好，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姜清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没办法以朋友身份再靠近顾以凝，没办法以朋友身份看着顾以凝幸福。
　　单是看见顾以凝和男人并肩就受不了，她不敢想象，等他们在她眼前相爱时，她的面容会多扭曲。
　　她不想再这样自虐了。
　　她承认她还爱着顾以凝，她承认之前什么做朋友的想法都是狗屁，她就是见不得顾以凝和别人幸福。
　　所以，只能远离。
　　看不见听不见，总比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要幸福得多。
　　她扯着嘴角对顾以凝笑了一下：“你身边的朋友很多，不缺我一个。”
　　顾以凝也盯着她：“可我最想要的就是你。”
　　她的目光定在姜清脸上，试图从表情里找到姜清捉弄她的痕迹。
　　可是没有，姜清很认真，眼眶的泛红淡去，脸上甚至有几分疲倦。
　　顾以凝轻吐了一口气，“你今天发烧了，我们不说这个。你是不是有点累，要不要先睡一睡休息会儿？”
　　她起身，想把姜清背后的靠枕拿开之后扶着姜清躺下，然而才刚站起来，忽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是姜清的手机铃声。
　　两人不约而同往另一边的床头柜看去，又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余光偷偷观察着身旁的人。
　　暑假，雨天，又是晚上，最有可能打电话过来的只有谭宝珠。
　　姜清不想让顾以凝知道简文心的事，谭宝珠向来唯恐天下不乱，谁知道会从她嘴里说出什么。
　　顾以凝一直对姜清今天的言行百思不得其解，她猜测其中多半有谭宝珠的功劳，谁知道她和姜清说了什么坏话，导致姜清一门心思和自己撇干净关系。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同时朝着床头柜的方向伸出手去。
　　顾以凝动作敏捷果断，她直接跳在床上，趴在姜清腰后，手指直直朝手机伸去。床被顾以凝震得摇晃，姜清偏头一看，顾以凝的手竟然摸到了手机。
　　为防姜清做出什么意外之举，顾以凝干脆用一只手搂着姜清，将人搂在自己怀里，桎梏着她，另一只手则划开了接听键。
　　两人动作瞬间顿住，静静听着手机里的声响。
　　“喂？姜清？”
　　电话里传来简文心略沙哑的声音，“姜清？你在吗？”
　　姜清松了口气，朝电话方向看去：“简老师，我在。”
　　她拍了拍脖子前的手臂，示意对方松手，顾以凝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注意，没有任何动静。
　　她不得不扯着嗓子朝电话里喊：“简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听说你生病了，想问问你的情况，要不要紧？要不要老师陪你去医院？”
　　“不用了，简老师。”
　　另外一个女声突兀地出现，简文心愣了愣，紧接着又听见电话里的人说：“简老师，我是顾以凝，姜清现在在我家，医生已经来看过来，请您放心。”
　　另一只手捏了捏姜清的脸颊，顾以凝朝电话里说：“粗略估计应该退烧了，姜清今晚应该会住在我家，也请简老师您放心。”
　　电话很快挂断。
　　顾以凝先发制人：“你刚才抢手机做什么？心虚？”
　　“我的手机我接电话天经地义，这和心虚有什么关系。”她抬起手又在顾以凝的手臂上拍了拍，没好气道，“放开我。”
　　顾以凝没理她，接电话的那只手也搂了上来，结结实实把姜清搂在怀里，“偏偏在和谭宝珠见了面之后，就说和我绝交，没有一点征兆。”
　　“姜清。”不自觉收紧手里的力道，顾以凝的呼吸喷在姜清脖子上，“这事和谭宝珠有关系吗？”
　　姜清歪着脖子躲避，顾以凝的没分寸又让她起了几分火，“没关系！放开我！”
　　这事确实和谭宝珠没多大关系。
　　姜清腹诽：和你的未婚夫有关系！
　　两人在床上侧躺着，顾以凝的双手锁在姜清胸前，她朝姜清靠了靠，感受着从这副身体传来的鲜活的、炽热的温度。
　　把脸轻轻埋进姜清后颈，顾以凝声音闷闷的：“清清，刚才的话收回去，好不好？”
　　她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靠近姜清，不是为了和姜清做陌生人。
　　“我……”
　　顾以凝才说了一个字，忽然听见身后门打开了。
　　“顾以凝！去了一趟宴会，程家二少爷就找上你啦！我告诉你，你可别早——”
　　顾曦的手还拧在门把上，手里拿着的巧克力剥了一半，她张大着嘴巴，被迫把剩下的词念完：“——恋，不然我告诉奶奶。”
　　她看了看床上相依的两人，回头看了看门框和走廊，确认是自己家没错。
　　迷茫地揉了揉眼睛，顾曦朝顾以凝看去，“你这……”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瞬间僵硬的身体，顾以凝松开手，从床上爬起来，“姜清生病了，我带她来家里休息。”
　　顾曦机械性地点头：“哦。”
　　转身直愣愣走出房间，顺便把门也关上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姜清发出一声笑，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顾同学还抽空去了一趟宴会，邂逅了某个贵公子呢。”
　　她笑不出来，只能咬着后槽牙，“我做不来顾同学的朋友，还请您另寻高明。”
　　她很少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那话里带着冷意，连她从床上爬起的动作也微微颤抖。
　　顾以凝抬手去扶她，姜清余光瞥见，毫不犹豫一掌推开。
　　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握成拳状，顾以凝抬眸看她：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就这样无端端被你判了个死刑，人家罪犯还能死个明白，我却连问都不能问？”
　　她大口呼吸着，似乎有点喘不过气：“这对我不公平。”
　　姜清真心道：“是我有错，我不配成为你的好朋友，也不想成为你的好朋友。”
　　她不想再痛苦下去。
　　顾以凝看着她，“可是她伤害过我，也伤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远离她！为什么非要和她纠缠不清，甚至因为她要放弃我！”
　　“那你呢！顾以凝！”
　　姜清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你也在伤害我！你们也在伤害我！”
　　从她知道顾以凝要订婚开始。
　　只要顾以凝和那个姓程的站在一起，姜清见一次伤心一次，到了现在，连听见对方的姓都觉得在受剔骨之刑。
　　她受不了。
　　她不想听见那个姓程的所有相关信息，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和顾以凝相遇的，不想知道他们两个有多登对。
　　她看见了会很难过，听见了也会很难过。
　　可是没有姓程的还会有姓孙的，姓李的，姓赵的，总归会有个男人站在顾以凝身边，而姜清一点也不想知道。
　　顾以凝扶着她的肩膀，势要问出个所以然：“我怎么伤害你了，你说。”
　　姜清忽然撇了下嘴。
　　微红的眼眶里滚下几颗晶莹的泪珠，她偏头看向窗外的雨，微张着嘴唇，似在调整情绪。
　　可是来不及了，连串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觉得丢脸极了，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在她脸上刮着，血肉被一点点刮下来，连筋带骨，痛到失声。
　　她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抬手捂着脸，冰凉的泪水从指缝溢出，她边哭边哀求着眼前愣住的人：
　　“别问了，顾以凝。”
　　“顾以凝，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我很难受……”
　　她像只老鼠一样缩着身体，似是要缩进地板里，缩进无人的洞穴里，她泣不成声，连哀求的话都说不清楚。
　　“不要看我，不要碰我……”
　　面前的顾以凝早在姜清痛哭的第一声时就松了手，她不知道姜清为什么就突然情绪失控了，从前世到重生后的这一世，她是第一次看见姜清哭成这个样子。
　　她手足无措地靠近姜清，“我不问了，清清，我不问了……你别哭。”
　　顾以凝依靠本能想要拥抱姜清，又听见姜清断断续续地说不要看她，顾以凝别开眼睛不去看她，听见她失声的那一句“不要碰我”。
　　姜清哭着对她说，不要碰她。
　　顾以凝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抬起的手定在空中许久，终究没敢落在姜清肩膀上，浅蓝色的被子一点一点被润湿，她听着姜清泣不成声，却毫无办法。
　　姜清很伤心。
　　顾以凝依稀分辨出这份伤心来源于自己，却不明白为什么来源于自己。
　　屋里也似下了一场雨，浓重的雨雾弥漫在两人周围，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却分辨出偶尔露出来的哭肿了的眼皮。
　　忽然间，她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到床头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姜清。
　　姜清没拿纸，只是双臂环抱着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大腿里，抽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半晌，顾以凝轻声开口：“你现在是不是不太想看见我？”
　　姜清没回答。
　　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顾以凝咽了咽口水，喉咙很酸，眼睛也被酸得出了水。她起身站直，看着姜清近乎自虐般束紧的双臂，“那我先出去了，你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有事喊我。”
　　门“咚”的一声关上。
　　顾以凝失魂落魄地出房间门，正对上一旁扒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的顾曦。
　　顾曦看着她姐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欲言又止：“你们……吵大架了？”
　　顾以凝“嗯”了一声，萎靡不振地从她身边走过。
　　顾曦皱着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她看了下顾以凝似被什么狠狠打击了的背影，又扭头看向顾以凝的房间门。
　　脑海里回忆着她推门进去时两人相拥的画面。
　　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就吵起来了？
　　顾曦瞟了一眼顾以凝的房间门。
　　应该不是因为她吵起来的……吧。
　　-
　　雨声没刚才那么大了，潮湿泥土的气息从窗户缝钻进来。
　　床上的女孩抱着膝盖蜷缩了一会儿，泪逐渐变干，变成两道显而易见的泪痕。喉咙滚了滚，她微微抬起头呼吸，余光落在粉蓝色的床单上。
　　淋了雨发了烧，姜清觉得自己脑子也跟着坏掉了，连看着顾以凝的床单都会想着：顾以凝曾带着她的丈夫孩子在上面躺过吗？
　　不知道。
　　但这不妨碍姜清觉得这床单碍眼。
　　头似乎比刚醒来时更沉重了些，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发烫了不少。
　　她昏昏沉沉地下床，连鞋也没穿。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地板看着也烦。
　　恨屋及乌，她现在不想看见顾以凝，也不想看见顾以凝接触过的任何东西。
　　她摇摇晃晃地拉开门，眼前一片黑一片白，唯有中间一小片视野勉勉强强能看见。
　　姜清抬手在眼前晃了晃。
　　还好，伸手能见五指。
　　她顺着那一小片视野往前走，中途似乎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姜清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轻轻摆手，嘴里喃喃：“我要回家。”
　　但其实她没有家的，她只是想回宿舍。
　　脚步一下比一下沉重，她的喘息逐渐沉重，她扶着墙，昏昏沉沉地往前走。
　　前面似又堵了一道墙，直愣愣的，阴影照在姜清身上，冷冰冰的。
　　明明前面没有光，姜清却下意识的抬手挡脸，她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水味，心里迷迷糊糊感叹：有钱人家竟然还给墙喷香水。
　　眼皮有些重，坠着睫毛往下。
　　姜清晃了晃头，抬手扶着那墙——竟然是软的，像个人。
　　她来不及惊讶，因为她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很漂亮，套在鞋上的脚也很漂亮。
　　姜清艰难地抬起头，眼前视野忽然变得清明。
　　不是墙，是个漂亮女人。
　　漂亮女人扶着她的手臂，歪头看着她，轻轻皱眉。
　　姜清也跟着皱眉。
　　下一秒，她撇了撇嘴，干了的泪痕再次被润湿，她又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勾出一个笑给女人看，但最终只是皱皱巴巴地哭了。
　　姜清瞥见女人张开的手，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往前扑进女人怀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周雪宁……”
　　“不要回去……”
　　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周雪宁漂亮的鞋上，周雪宁瞥了一眼，抬手搂住女孩的腰，轻轻拍着。
　　围在身旁的佣人上前解释：“周小姐，这是大小姐带回来的人。”
　　女孩的脸红得可怕，密密麻麻的汗珠从细小的毛孔里冒出来，女孩的体温烫得惊人。
　　女人弯腰将女孩抱起，淡淡的香水味浸了姜清一身。
　　周雪宁说：“我知道，我认识。把医生叫来，回头我会和小凝说。”
　　她踢开高跟鞋，屈腿调整了一下姿势，抬臂把女孩抱进了房间。
　　拐角处。
　　顾曦扒在墙边，喉咙滚了滚。她仰头看了看房间门，再三确认这不是顾以凝的房间，而是周雪宁的房间。
　　嗯……
　　怪怪的。
　　还是跟顾以凝打个电话好了。
　　-
　　周雪宁房间里。
　　女人把人放在床边，随手抽了几张纸塞给女孩。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温度很烫，手心又顺着落到脸颊上，顺手在柔软的脸颊上揉了揉。
　　她低头看着女孩光着的脚，“坐一会儿。”
　　转身进了卫生间，抬出一盆热水，周雪宁蹲在姜清脚边，仰头看向姜清：“脚，伸进来。”
　　像在教一个小孩学洗脚。
　　姜清表情愣愣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服从了周雪宁的命令。
　　头依旧昏昏沉沉的，比刚才还要重些。
　　一双好看的手在脚盆里搅动着什么，时不时抚摸过被水热得微红的脚。
　　女孩表情呆呆的，一直低着头，直到周雪宁给她擦脚时，她才摇摇晃晃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周……周雪宁？”
　　周雪宁“嗯”了一声，把女孩抱到床头，掀开被子，问：“要躺着还是靠着？”
　　女孩依旧呆呆地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周雪宁。”
　　鼻音有了点哭腔，周雪宁抬手摸了摸姜清的头，又“嗯”了一声。
　　“周雪宁……”姜清又闷闷地叫了一声。
　　女人闻言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总‘周雪宁’‘周雪宁’的叫，没大没小的。”
　　女孩愣了好久，这样的长难句似乎对她发烧的大脑来说过载了。感受到来自女人的安抚，姜清鼻子一酸，好不容易止下的泪又从泪腺喷了出来。
　　她往前一拱，顺势落入周雪宁怀里，额头抵着周雪宁胸口，“周雪宁，我……我好难受……”
　　她的大脑像一团浆糊，心也被顾以凝搅得像一团浆糊。
　　周雪宁轻拍着她：“没事啊，医生马上来了。”
　　女孩在她怀里轻轻颤抖，泪水很快沾湿了周雪宁的衬衫。
　　大约是几分钟，女孩似乎靠着她睡着了。
　　肿胀的眼皮将睫毛高高顶起，眼下两道泪痕突兀又显眼，均匀的呼吸落在周雪宁的衣服上。
　　周雪宁想扶着女孩睡下，还没开始动作，无意间抬头，视线划过门口，和门缝外的一道目光对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冷冷的。
　　散发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敌意。
　　周雪宁轻轻笑了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门外。
　　顾以凝缓缓收回视线，余光却又落在门边的那一双红色高跟鞋上。
　　顾曦说，姜清是被周雪宁抱着进房间的。
　　她倒是不在意这个。
　　那种情况下，周雪宁能安抚住生病的姜清，她还得谢谢周雪宁。
　　她只是突然想起，外婆去世后姜清返校，她在姜清身上闻到的那股很淡的香水味，似乎……和周雪宁身上的一模一样。
　　

第38章
　　大约是哭累了， 也心累了，姜清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房间里没有人， 她看到放在床头的体温计， 拿起来测了一**温。
　　三十六点五度， 已经退烧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太久了， 她的头还是有点疼。手上有被针扎过的痕迹，应该是医生来了之后给她打了点滴。
　　姜清环顾四周。
　　这应该是周雪宁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缓慢涌入脑海。
　　发烧的自己胆子还真够大的， 居然敢来找周雪宁， 居然还抱着她哭。
　　她起身掀开被子， 正好有人推门进来，身体一瞬间绷紧， 她抬头往门口看去。
　　是周雪宁。
　　姜清顿时松了口气。
　　周雪宁把粥放在床头， “先吃点东西吧，刚炖好的银耳粥， 趁热吃可香了。”
　　腾腾的热气悠悠升起， 萦绕在碗的上方，热气带着丝丝甜香。不算大的白瓷碗里， 银耳蓬松柔软，大片舒展。
　　姜清扶着碗， 抬眸看向周雪宁：“你炖的？”
　　热气的熏蒸下， 银耳显得更加晶莹剔透， 粥液浓稠适度， 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还真挺有食欲。
　　周雪宁摇头。
　　粥是顾以凝煮的， 也是顾以凝端上来的，在走廊前默不作声交给周雪宁， 请她端进去给姜清。
　　看向女孩微微破开的嘴皮，周雪宁提醒：“太烫的话先吹一吹。”
　　女孩“嗯”了一声，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试了下，温度很合适。
　　吃了小半碗粥，姜清端起旁边的热牛奶喝，末了，看向旁边刚打完电话的周雪宁：“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周雪宁把手机放在床头柜，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今天周六。”
　　“哦哦。”
　　姜清几乎每天都给谭宝珠补习，自习室和宿舍两点一线活动，因而对今天是周几体会不太真切。
　　有人进房间收拾餐具。
　　姜清握着手机，低头给谭宝珠发了条信息，大致意思是她今天生病了，去不了自习室。
　　很快就收到了谭宝珠的信息：“好，注意身体。”
　　意料之外的正常。
　　放下手机，姜清环顾房间四周，偏头看向周雪宁：“谢谢您昨晚收留我，我已经退烧了，我想回学校，总在外面老师会担心的。”
　　周雪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扯了个笑：“好，我开车送你。”
　　昨天下了大雨，不知道外面的路况怎样，要是自己坐公交回去得转几趟车，本来病就没完全好，再吹风感冒就很麻烦。
　　姜清想了想，没拒绝。
　　她下床穿鞋，去卫生间洗漱。
　　余光不小心落在脚上，她忽然意识到脚上穿的是拖鞋，而她的鞋还在顾以凝的房间。
　　好烦。
　　从卫生间闷闷不乐出来，周雪宁听见她的脚步声，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动到女孩身上，“跟小凝说一下吧，毕竟是她带你回来的。”
　　姜清脚步一顿，片刻后点头说：“好”。
　　她坐在床边，伸手从枕头上摸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姜清一眼看见顾以凝的名字，手指在悬在屏幕上方，她深呼吸一口，食指指腹轻轻按下。
　　忽地响起一阵铃声，声音不大，姜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顾以凝的来电铃声。
　　她看了自己的手机一眼，屏幕上的“顾以凝”三个字格外刺眼，随即又抬起头，望向那阵铃声的来处——房间门外。
　　门关着的。
　　姜清看不见外面有谁在，但她听见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那阵熟悉的铃声逐渐变小，没多久后完全消失。
　　而顾以凝的电话接通了。
　　电话两头都很安静，姜清从默契的沉默里，分辨出顾以凝努力克制的喘息声。
　　她下意识看向周雪宁，率先开口：“顾以凝，我……我想先回去了，再不回去，简老师会担心的。”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你再等几分钟，我让杨医生过来看一下，烧是退了，但或许需要吃点药。”
　　姜清也跟着“嗯”一声，“我的鞋好像还在你的房间里……”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顾以凝蹲在墙边，手指扣着墙砖，“路况不是很好，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姜清轻声说着，“周、周……”
　　她下意识直呼周雪宁的名字，话到嘴边猛地想起周雪宁坐在旁边，于是滚了滚喉咙，在脑海里搜寻着合适称呼，“周姨送我回去。”
　　余光瞥见周雪宁抿唇笑了一下。
　　一通电话很快被客气地结束。
　　周雪宁两腿交叉坐在软椅里，她收起唇角的笑意，认真看向女孩，“吵架了？”
　　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因为什么触发吵架，但她大约猜得出姜清此时的心境。抬手抵着下巴，她说：“这样也好，迟早要这样的。”
　　姜清闻言，低头看向交叉的双手。半晌后，闷闷出声：“很明显吗？”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周雪宁总是最先察觉她的心思，最先对她发出远离顾以凝的警告。
　　从前姜清不喜欢周雪宁，总认为那是周雪宁对她的侮辱，如今看来，确实是坦诚的劝告。
　　周雪宁眯了眯眼睛：“你和我，很像。”
　　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也很像，周雪宁看着她就像在照镜子，察觉心思不过是最简单的事。
　　姜清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
　　这场大雨给安和市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部分河道决堤，河水冲进街道，商铺和停在街边的车遭到了浸泡。
　　三天后，河水褪去，灾后重建工作正在进行。
　　这几天姜清也一直去自习室给谭宝珠补习，两人默契地对那天发生的事闭口不提，学习之外的话题交流也更少。
　　谭宝珠猜得出两人应该是吵架了，这正中她的下怀。有了这件乐事作为调味菜，她学得更加起劲了。
　　不得不说姜清确实有点东西，当初怎么样都看不懂的题目，如今只扫上一眼，居然也能有个解题思路。
　　细长的笔在指尖转动，谭宝珠看了看卷子上越来越少的红叉叉，渐渐觉得前五百名触手可及，感到一阵欣慰。
　　姜清也感到一阵放松，因为她又拿回了两张照片。
　　从自习室出来，她把照片撕得粉碎，投进垃圾桶里。
　　今天回来得早，学校后门的那家粉面馆还没关门，姜清买了一碗粉，迎着淡淡的落日，提着粉进了学校。
　　宿舍楼的大门前蹲着一个人。
　　姜清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滑过，如同往常一样去开门，身后的人如同往常一样跟在姜清身后，想要一起进入宿舍里。
　　和往常不一样的事，姜清进门后立马把门推回去，却被一双手抵住了。
　　她索性松了手，逐渐平复呼吸，掏出手机作出拨打电话的姿势。
　　顾以凝见她松手，忽地欢喜起来，抵着门往里进，“清清，我就知道你……”
　　她话还没说话，便听见姜清不近人情的声音：
　　“您好！是门卫叔叔吗？嗯，对，我是简老师和您说过的留宿的学生。现在有个校外人士想要跟着我进入女生宿舍，我拦不住她，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嗯，嗯，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姜清回退一步，抬手指向门外，客客气气道：“请。”
　　顾以凝不为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姜清眨了眨眼，缓缓垂眸。
　　半晌后她似叹了一声，抬头看着顾以凝，“顾以凝，你真的……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在你身边，我很难受。”
　　顾以凝的声音里透着固执：“我什么方面让你难受了，我可以改。”
　　性取向可以改吗？
　　姜清差点脱口而出，她滚了滚喉咙，“我每跟你说一个字，每看你一眼，我都很难受。”
　　她语气平静，“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朋友，请你尊重我的感受，尊重我的选择。”姜清扯着嘴角笑了下，“你出去吧，不然门卫就要过来了。”
　　顾以凝眼神逐渐暗淡。
　　姜清缓缓移开视线，补充道：“你不要给我添麻烦，我好不容易才申请来的留宿资格。”
　　地上的影子挪了挪，顾以凝沉默着走到门外。
　　姜清默不作声锁门，老式铁链的声音叮咚响。她抬起眼看，一眼望进顾以凝带水的视线里，下一瞬惊慌失措移开。
　　心脏在此时狂跳起来，姜清偏着头看花坛上的大片的枇杷叶子，干涩开口：“你也不要去找谭宝珠询问，这事和她没关系。”
　　她还是和顾以凝解释了一番：“我和谭宝珠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同学。她让我给她补习，给我很高的时薪，再加上我有求于她……”
　　顾以凝单手握着铁门，铁锈摩挲着她的掌心，有点痛。她听出姜清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道：“你放心，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高大的宿舍楼挡住了全部的落日，阴冷围绕在两人周围。
　　手里提着的粉冒着腾腾的热气，热气触及姜清冰凉的手，凝固成细小的水珠，凉凉的。
　　姜清后退了一步，连人也不敢看，只是盯着铁门的门锁处，“你回去吧，注意安全。”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
　　太阳掩在云层后钻进了地平线。
　　橘黄色的光线落了下来，顾以凝靠在铁门边上，仰头看着被* 蚊虫团团围住的路灯。
　　这么久了，也没见有门卫过来赶她，看来姜清的那一通电话是虚张声势，或许根本就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姜清对自己心软的证据。
　　校园里静得要命，宿舍楼旁的小路无人清扫，落了好多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顾以凝顺着小路走到了宿舍楼背后，隔着浓厚的夜色，某一扇窗户透出微冷的光。
　　只可惜窗帘是拉着的。
　　不然她或许能瞧瞧姜清。
　　半晌后，顾以凝迎着昏黄的路灯往外走，凉风飕飕的，刮得脸有点疼。
　　自那场大雨后，气温骤降，夜里的虫鸣声也少了许多。
　　-
　　两个星期一晃眼过去了。
　　安和二中在凉风里拉开了校门，学生们死气沉沉地涌入学校，很快又被同学相聚的欢乐感染，生机勃**来。
　　杨蕾乐此不疲地和她说着八卦：“姜清！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嗑了一对真人CP吗，她们官宣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杨蕾激动的表情，姜清实在想不起杨蕾说过的那对CP是谁和谁，但这种时候总归要给点反应，于是边点头边扯出一个笑：“恭喜恭喜！”
　　“我三年前就嗑上了！那时候她们上了一个综艺，所有人都说她们两个不对付，就我一个人嗑上了，谢老天成全！”
　　杨蕾身体发颤地晃着姜清手臂，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简文心，连忙松了手，规规矩矩坐好，嘴角却依旧压不下去。
　　姜清被她的样子逗笑，抿着唇勾了勾嘴角。
　　小蜜蜂扩音器里传出两声咳嗽，教室里沸腾的人声渐渐止了下来。简文心的视线从后往前，见人数基本到齐后，简单交代开学后需要注意的几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接下来的开学摸底考试。
　　话音刚落，一片哀嚎声在教室炸开。
　　拍了拍讲台桌子，简文心说：“上学期期末交代过的啊，高三开学有个摸底考试，是你们自己不上心。”
　　尽管学生们十分不愿意，高三年级的摸底考试还是如期举行。
　　最后一科的理综考完，姜清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教室，她打了个哈欠，被杨蕾拖着去了食堂。
　　开学的前两天，学生们对学校食堂的新鲜感和怀旧让食堂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姜清端着餐盘，目光掠过坐满人的座位。身后杨蕾跟了上来，烦躁地吐了口气：“好多人啊。”
　　食堂里空气并不新鲜，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学生，一时有些闷热。
　　杨蕾抬手擦着汗，视线从近及远找座位时，忽然有个人朝她抬了抬手。她眯着眼睛看了下，认出那人是顾以凝。
　　顾以凝旁边正好有两个人快吃完了。
　　胳膊肘碰了碰姜清，杨蕾说：“姜清，顾以凝那里有位——”
　　话还没说完，姜清忽然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说：“这边有位置。”
　　杨蕾跟在姜清身后，在空位上坐下来，抬眸偷偷瞄了姜清一下，姜清正低头夹菜，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又看向姜清身后不远处的顾以凝，顾以凝似是料到她的视线，浅浅朝杨蕾一笑。
　　杨蕾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白米饭。
　　她十分确定姜清听见了她的话，要是从前，姜清肯定回去顾以凝那里，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像是和顾以凝冷战似的。
　　细细想来，其实不止今天。
　　往常姜清上下课顾以凝都会来门外等，要是九班老师拖堂，则是姜清在九班门外等待，一起去食堂或一起回宿舍。
　　但开学的这几天以来，她几乎没看见两人一起。
　　吵架了？
　　杨蕾对此一点信息也不了解，这当头也不好问姜清，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从食堂出来，金灿灿暖洋洋的落日余晖洒在林荫小道上。
　　摸底考试的唯一好处，就是早上不用七点半上课，晚上也不用上晚自习，舒缓放松的暑假和紧迫的高三生活有了短暂的缓冲期。
　　但也真够短暂的，这就结束了，明天开始又要早起了。
　　“好烦啊，真的不想早起。”杨蕾一边吐槽一边计划着明天的早餐安排，浅浅的树叶沙沙声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是手哨声。
　　学校还有这号流氓？
　　杨蕾跟着身旁的姜清停下脚步，仰头朝哨声看去。
　　教学楼的三楼，一个女生正趴在窗边，齐肩短发，虽然顶着厚厚的齐刘海，但远远一看就是个大漂亮。
　　大漂亮抬唇轻轻一笑，紧接着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张卡片。隔得远，杨蕾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杨蕾后知后觉，她好像是在和姜清交流。
　　她偏头看向姜清，而姜清微微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女生，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傍晚的凉风吹进教室。
　　还没正式上课，黑板上干干净净，未开封的粉笔盒摆放在讲台前端。
　　橘黄色的夕阳洒进教室里，桌面上空无一物，还没来得及堆上比人高的书，有一种原始简洁的美。
　　谭宝珠翘着二郎腿坐下，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还没手掌大的照片。
　　照片里女孩笑得很开心，两个浅浅的酒窝嵌在唇边，好看极了。女孩身后，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抿唇笑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朝镜头比出一个“耶”。
　　背景是漫天的烟花。
　　谭宝珠蜷起中指，轻轻弹了下照片里女孩的额头。
　　没多久，她听见走廊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睫毛携着眼皮往上，厚刘海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露了出来，胳膊抵在课桌上，谭宝珠托着腮看向来人，“我这次考试应该不错，我觉得能进前五百。”
　　她把照片递给来人，“还剩下最后一张，成绩出来后如果真的进了前五百，我再给你。”
　　女孩上前，接过谭宝珠手里的照片。
　　见她低头看着照片，若有所思，谭宝珠笑了一声：“这张照片背后没什么字，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伤害不了她，你可以不用撕的。”
　　她瞥了一眼照片，“拍得挺好看的，留着吧。”
　　姜清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揣进校服兜里，又听谭宝珠问：“照片是你拍的，还是她拍的？”
　　她不想回答，谭宝珠便自问自答：“哦，应该是她拍的，那个时候你只有一个二手老人机，拍不了这么清晰的照片。”
　　晚霞伴着风倾洒在空荡荡的教室，余晖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难得的静谧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姜清微微抬着头，脸颊染上一抹橘黄色的光，她看向谭宝珠，忽然问道：“你喜欢简老师？”
　　课桌椅沉默地排列着，教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连风也停止了呼吸。
　　“噗嗤”一声，谭宝珠笑了起来，“担心我成为你的情敌？”
　　姜清说：“没有，只是好奇问一下。”
　　她放下手，抵着身后的座椅靠背大喇喇坐着：“姜大学霸，我呢，作为你短暂的学生，好心劝你一句，尽早对简文心死心。”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姜清身前。
　　“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女同性恋。她是直女，她要结婚的，要生孩子的，要和男人做、爱的。”
　　她俯身凑到姜清胸前，又以一种仰望的姿势看着姜清的脸：“你明不明白？”
　　对简老师的喜欢早就在十多年前消失，如今的姜清对简老师只有敬重和感激，可谭宝珠这番话误打误撞地提及顾以凝，鲜血淋漓的事实摆在姜清面前。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
　　喉咙似堵了一块石头，她有些喘息不过来。
　　谭宝珠眼角勾了勾，对姜清的反应很满意，于是又靠过去几分，呼吸轻轻掠过姜清脖颈。对方立即察觉了，但只是垂眸看着她，身体并没有躲避。
　　她柔声开口：“只有我和你是一样的，只有我和你有同样的感受，我们是一类人。”
　　“忘掉她吧。”谭宝珠的气息落在姜清脸颊，身上好闻的香水味钻入姜清鼻腔，“和我试一试……我不介意成为你忘掉她的工具，只要你说分手，我绝不纠缠。”
　　她轻轻笑着：“我这个人，或许算得上个坏人，但唯一的优点就是信守承诺。你考虑下……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浅灰色的瞳孔落入阳光里，呈现出一种好看的琉璃色，姜清抿了抿唇，“我……”
　　谭宝珠的一只手忽然勾住她的腰，穿着日式制服的女孩像条蛇一样靠近她，“涂点润唇膏吧，嘴唇都干裂了。”
　　她舔了舔唇，闭眼朝姜清亲去。
　　腰后的手在发烫，灼烧着姜清的皮肤，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忘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那张微红的唇缓缓靠近，微张着嘴唇，似蛇一样吐着信子，灼热的呼吸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要和她的呼吸交缠。
　　在两张唇瓣即将触碰的前一秒，姜清猛地别开了脸。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踢开了教室门。
　　两人一同偏头看向门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门砸在墙上，激起尘土飞扬，顾以凝扶着门喘气，脸颊微红，抬眼看向一脸错愕的姜清，她的脸上还来不及显现什么情绪，便直直朝姜清跑去。
　　姜清下意识推开谭宝珠，身体往后退了一下，还没抵到身后的课桌，手腕忽地被顾以凝抓住。
　　她看不清顾以凝的脸色，只是大概知道顾以凝此时不大高兴，姜清咽了咽口水，“顾——”
　　下一瞬手臂被用力一拉，落日余晖在姜清眼前流动起来，风也变大了许多。
　　她听见身后谭宝珠发出的一声“嗷～”，还没来及回头看是什么情况，就被顾以凝拉着跑出了教室。
　　九班的教室门口大开着。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谭宝珠低头捂着手臂，靠在桌子上喘气。
　　靠！顾以凝使的什么牛劲，打人那么疼！
　　这狗东西……不是在手里悄悄塞了铁块吧？
　　

第39章
　　顾以凝的力气很大。
　　姜清手腕被拽着， 身体被顾以凝拉着走，她一边喘气一边朝顾以凝后脑勺一颠一颠的高马尾喊：“顾以凝？顾以凝！你松开我！放开！你到底要干嘛？”
　　由于不上晚自习，教学楼里几乎没人， 空荡荡的楼梯里回荡着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顾以凝不说话， 脚步却加快了。
　　“你……”姜清累得喘不上气， 说出口的声音都小了几个分贝， “你要带我去哪里？”
　　少女心跳如雷，听见身后那人似破旧风箱在拉动的呼吸声， 她放缓了脚步。
　　手上的力度却加重了几分：“乖乖走就是了， 非要我跑到周扒皮那里举报你们早恋吗？”
　　她咬着后槽牙， “教室里可是有监控的，到时候你和她都吃不了兜着走。”
　　姜清不说话了。
　　拐进楼梯，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面前的台阶上， 顾以凝脚步一顿，缓缓抬眼。随后抬手推开了楼梯间一扇隐蔽的门， 拽着姜清往里走。
　　砰的一声关上门， 顾以凝松开那只冰凉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把门反锁。
　　这是一间杂物间， 专门放置保洁阿姨的工具。前段时间她帮保洁阿姨抱东西上来，才发现楼梯里竟然经常藏着这么一个隐蔽的小房间。
　　小房间里没有监控。
　　姜清身后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户， 正对着西边， 金灿灿的阳光在顾以凝肩头和身上跳跃， 姜清则完全落进阴影里， 晒不到一点阳光。
　　她看着顾以凝拧过来没什么表情的脸， 背后无端端起了一股凉意。
　　随即想起两人现在的关系， 就算是真谈恋爱了也和顾以凝没关系。姜清喉咙滚了滚，语气却还不太理直气壮：“顾、顾以凝， 你把我拉进来干嘛？”
　　迎着日光，顾以凝的眼睛微微眯着，扯着一边唇角勾出一个冷笑：“你问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她一步一步靠近姜清，缓慢踏入独属于姜清的那片昏暗里。
　　浓稠的阴影将她紧紧包裹，墨色的眼睛似一滩静谧的湖水，深不见底。
　　少女停在姜清身前几步，歪了歪头，语气平静：“真和她谈恋爱了？”
　　“没有。”姜清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被顾以凝逼问，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假的也和你没关系，顾以凝，你越界了。”
　　她低头揉着微红的手腕，眼皮垂下来遮住半只瞳孔，尽力让每一缕视线都不要落在顾以凝身上。
　　“没有？”
　　半只运动鞋闯进姜清低垂的视野，她如临大敌地绷紧肩膀，往后紧紧贴着墙，紧接着又听见顾以凝问：“没有？那你们接吻干什么？”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距离的逼问，尤其对方还是顾以凝，抬起手抵着顾以凝身体，姜清提醒：“靠后点，太近了。”
　　手心抵着一片柔软，姜清毫无察觉，等到她缓缓抬眸才发现手放在了顾以凝的胸上。
　　偏偏顾以凝还跟个没事人一样没什么反应，只是牢牢地盯着她，似是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姜清收回手，一股烦躁涌上心头，她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斜斜地看向角落处落了灰尘的拖把和扫帚，自暴自弃地回应顾以凝：“普通同学就不可以接吻了吗？”
　　她和谭宝珠并没真的亲上，或许是错位导致顾以凝认为两人真的接吻了。
　　但随便吧，她也懒得和顾以凝解释，也没必要。
　　小房间里忽然安静下去，千千万万的微尘在阳光里跳跃。
　　姜清没看顾以凝的表情，但猜测出顾以凝大约是在震撼或者无语。
　　她吸了口气，把视线从角落处移到门锁上，身体越过顾以凝去开门：“我还有事，先走了。”
　　左手手心落在门锁上，铁质的锁上长了许多血红的铁锈，摸上去涩涩的。
　　食指和拇指捏住反锁旋钮，还没拧动，手腕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姜清立即缩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顾以凝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比上次还用力些，顾以凝拽着她的手腕往上拉，抵在姜清耳边，“普通同学可以接吻？”
　　顾以凝阴沉的脸印了上来，另一只手抓住姜清打过来的手，也抵在了姜清身后的门上。
　　她垂着眸靠近，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的唇瓣，气息瞬间笼了姜清满身：“那好朋友是不是更可以了？”
　　她的视线近距离锁定姜清微红的唇瓣，上面有些起皮，甚至中间还有血丝，却有一种不经意的脆弱之美。
　　春夏之际气温变化大，姜清除了总感冒发烧之外，嘴唇也总是起皮。
　　“顾以凝，你到底想干嘛……”
　　姜清不知为何身体在发颤，连嘴巴也在微微颤抖，顾以凝看着总觉得心口在痒，于是又贴近了些。
　　姜清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从音色和步伐节奏判断，应该是回办公室拿东西的老师。察觉姜清音量的变化，顾以凝忽然扯了个笑，继续贴近姜清。
　　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姜清鼻子上的小小绒毛柔软地戳着她，独属于姜清身上的味道一点点笼过来，很香，很舒适。
　　门外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顾以凝也一点点靠近，鼻尖怼着姜清鼻尖。隔得很近，她看到姜清的眼眶有了水色，润着浅灰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很漂亮。
　　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的，似在挠着顾以凝的心窝。
　　顾以凝眼神越发深邃起来，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心底蔓延。
　　她发誓，她一开始真的没想做什么。
　　她只是想吓一吓姜清，好叫姜清知道谭宝珠行为的恶劣程度，然而她看着那张合了又张、张了又合的唇，心里开始有了微妙的想法。
　　她想象着自己的唇轻轻覆上去，感受那微微的粗糙与柔软的地方。
　　那起皮的地方，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她去抚慰，去润泽。
　　顾以凝没有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她的目光无声无息炽热起来。
　　姜清的头忽然偏了一下，一张一合的嘴唇里吐出几个无声的字：“顾以凝，放开。”
　　少女下意识地松手，却又在下一瞬用上了更大的劲，因为她忽然想起，没多久之前，刚才有人亲过眼前的姜清，而姜清没有拒绝。
　　她们亲过了。
　　这个认知让顾以凝心口窜起了一把火，那火把她的大脑烧得混沌，以至于没有察觉姜清拒绝的动作和小声的制止。
　　她盯着那张紧紧抿着的唇，俯身亲了上去。
　　柔软相触的一瞬间，那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她的心口热乎乎的，竟然还分心想着：她和谭宝珠亲吻时，伸舌头了吗？
　　不知道。
　　但她要伸。
　　握着姜清手腕的双手快速收了回来，她捧着姜清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姜清的嘴唇。
　　就只是轻轻舔了一下。
　　她还没尝出什么味，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姜清的膝盖踢在了她的肚子上。
　　几滴冰凉砸在了顾以凝的手背上，她愣了愣，下一瞬被姜清推开，她撞在身后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
　　门传来一声弹响，顾以凝捂着肚子抬头，姜清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太阳很快落了下去。
　　顾以凝四肢瘫软地坐在地上。
　　冰凉的风从楼梯灌进来，女孩低着头，呼吸尚未平复，脸颊泛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似汹涌大海上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缓缓褪去。
　　顾以凝依旧瘫坐在地上，视线落在眼前虚空的一点，绝望地想着：完蛋，她把姜清亲了。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唇，上面似乎还有来自姜清唇瓣的芬芳和柔软，她摸了好一会，嘴唇被揉得通红。
　　顾以凝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她没想这样的，这下好了，姜清彻底不理自己了。
　　说起来都怪谭宝珠。
　　杂物室里的光线渐渐消失，昏暗笼罩上来。
　　顾以凝脑中一片混沌，一会儿是姜清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姜清崩溃大哭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被自己亲时的隐忍表情。
　　眼睛里泛着泪，泪水沾湿了睫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确实挺不可置信的。
　　顾以凝摸着自己的唇瓣想。
　　她居然亲了姜清。
　　这样的情境下，顾以凝想象的自己应该是后悔的，绝望的，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的，但……
　　顾以凝不想做一个不诚实的人，后悔是有的，但不多，绝望来自于姜清可能不会再理自己。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异样的欣喜和满足从她心底钻出，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本就不多的后悔情绪。
　　她没什么可后悔的，要说后悔……她后悔没提早赶到谭宝珠班级门口。
　　有点喜欢接吻的感觉。
　　顾以凝摸着自己的唇瓣想。
　　从地上爬起来，顾以凝余光注意到门边掉了张什么东西。弯腰捡起来，原来是一张照片，应该是姜清刚才掉下的。
　　打开了杂物室的灯，明亮的白光落下来。顾以凝扫了那照片一眼，认出照片里笑盈盈的女孩是姜清。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姜清身后站了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头抿唇笑。
　　是简文心。
　　明明是一张普通不过的照片，顾以凝却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舒服。她原本打算明天把照片还给姜清，但不知为何，那张照片被她放进书包夹层了。
　　现在她和姜清关系尴尬，东西以后再还吧。
　　顾以凝这样说服自己。
　　因那个冲动的吻，顾以凝第二天一直心绪不宁。
　　这两天姜清一直躲着她，今天轮到她躲着姜清，就连跑操时候视线都紧紧盯着脚下，害怕不小心在人群里对上姜清的视线——尽管一班和八班之间隔着六个班级。
　　她逐渐陷入一种奇怪的恐慌里，这种恐慌甚至一度超过了姜清不理自己的恐慌。
　　回家的这天晚上，顾以凝睡得很早。
　　然而当午夜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房间仿佛被一层静谧的纱幕所笼罩，顾以凝从旖旎的梦中骤然醒来，心跳如鼓擂，紊乱的气息在寂静的空气中微微起伏。
　　她睁着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头顶的天花板。
　　身体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热度，那股炽热的感觉让她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如同深夜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她找不到出口。
　　她抬手摸了摸唇瓣，回想着那日的感受。
　　顾以凝在黑暗里慢慢回神，记忆里那张略带苍白的唇慢慢扭曲，变得红艳艳的，玉白的牙齿镶嵌在两片红唇之中。
　　唇瓣被揉得通红，顾以凝毫无察觉。
　　“顾以凝……”
　　耳边似还残存着梦中姜清的低泣。
　　顾以凝用力拍了拍脸，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抬手打开了灯。
　　下床穿鞋，顾以凝拖着尚未尽兴的身体出了房间。
　　她下楼接了一杯冰水，咕噜咕噜灌进喉咙，身体的燥热仍没有消除，她忍不住去想那个人，一边想一边愧疚，总觉得在亵渎那人。
　　确实就是在亵渎那人。
　　可她不愿。
　　——这是那个吻带来的后遗症，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顾以凝喜欢接吻的感受，随便找个人都行，何必非要亵渎她。
　　说出口都要遭人唾骂。
　　她“叮”的一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身后传来女孩的怒骂：“顾以凝你有病啊，吓死我了。”
　　顾以凝扭头看去。
　　顾曦正扒在冰箱旁，小心翼翼地从冰箱里扒出一块抹茶蛋糕，她拍了拍胸口缓解刚才的心惊。
　　偏头瞥了一眼直愣愣看着自己的顾以凝，顾曦低头看向蛋糕，脸色有些为难，“只剩一小块了，我要吃的。”
　　顾以凝直直走到顾曦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蛋糕，又抬起眼皮：“我不吃。”
　　听到她说不吃，顾曦松了一口气。
　　但那人还直愣愣地杵在跟前，挡着自己的路，顾曦不耐烦：“你不吃你站着……”
　　话音逐渐消失，因为顾曦发现了一件事，她忍着恶心，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盯着我的嘴巴看干什么。”
　　“哦。”顾以凝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试一试。”
　　顾曦皱眉，“试什么？”
　　“嗯？”
　　这人奇奇怪怪的，不会是又犯病了吧……算了，大晚上的，先吃东西要紧。
　　顾曦往旁边走，打算绕过木头似的杵在这里的顾以凝，忽然听见顾以凝的一声低喃：“不行，没有感觉。”
　　“哈？”
　　顾以凝又说，“不行，对着你没有感觉。”
　　“神神叨叨的。”顾曦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吃蛋糕。
　　顾以凝似叹了一口气，抬腿回了楼上房间。
　　身体里的空虚依旧没有得到填补，她翻出手机，从浏览器里搜索各种嘴唇的照片，身体在被子里紧绷成一张弓，喘出的气息落在手机屏幕上，起了一层白雾。
　　还是不行。
　　她抿了抿唇，似在纠结什么。
　　半晌后，房间灯被打开，顾以凝起身下床。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关了灯，床头的小夜灯依然工作。
　　她把身体缩进被子里，半跪在床上，床头摆放着那张照片。昏黄灯光下，依旧辨认出背景是学校，两个女孩托腮看向镜头。
　　顾以凝却只盯着一个女孩看。
　　浅浅的酒窝微微凹陷，细腻灵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以凝脱力伏在床上，微微发颤。那张拍立得照片被她贴近心口，不久又引起一阵新的涨潮。
　　浪潮一阵又一阵灌来，顾以凝趴在床上，死去又活来。
　　一夜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悄然洒进窗台。
　　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浑身赤裸，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
　　细腻的肌肤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长发如丝般散落在枕畔，几缕发丝随意地贴在脸颊上，更增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房间里残留着暧昧的气息。
　　阳光渐渐移动，床上的人微微动了身体。
　　顾以凝在双手摸了摸，终于在枕头边上找到了那张照片。把照片贴近心口，顾以凝轻轻闭上眼睛。
　　-
　　又到了顾以凝去医院脑科医院复诊的时间。
　　今天周雪宁出差去了，顾以凝对复诊流程也比较熟悉，便让司机载着自己前往医院。
　　一切检查都很正常，孙医生看了一眼女孩疲倦的面色，叮嘱道：“我知道高三学习压力大，但也别报复性熬夜，到时候身体出问题了，得不偿失。”
　　顾以凝正看着桌上的绿植发呆，闻言“嗯”了一声，反应了一会儿，忽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堵车。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三十分钟。
　　顾以凝坐在后座，望向车窗外的小山，山顶处有座寺庙，红墙黑瓦，远远地听见了钟声。车内空气不太流通，顾以凝难受起来，忍不住道：“陈叔，你靠边停车吧，我下车走走。”
　　黑车慢慢挨近路沿。
　　顾以凝推开车门，“陈叔，你直接回顾家别墅吧，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天空阴沉沉的。
　　顾以凝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时偏头看向湖面上的游船，简易码头处排着长队，家长穿上救生衣，又给小孩套上救生衣，船头的安全员挥了挥手，示意上船。
　　沿着游湖步道走了许久，人慢慢少起来。
　　这边是待开发区，游船不能过来，爱好热闹的市民也不常过来。
　　清新的空气钻入鼻腔，岸边的石块上坐着垂钓人，早上起早来，杆子往湖里一甩，一坐就是一整天。
　　顾以凝看了一会儿钓鱼，没什么鱼上钩。她失去了兴趣，继续朝着游湖步道往前走。
　　走累了，她就坐在台阶上，弯腰一勾，凉水润过手心。
　　一停下来就容易想姜清，随即想到那个吻，紧接着想到那个梦，那个昏暗的晚上，以及那张让她呼吸急促的拍立得。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特殊的是上面的人。
　　她滚了滚喉咙，正打算把这些天繁复的心绪好好整理一下，忽然旁边坐下了个人。
　　抬眼一看，是个不太想见的人。
　　她抵了抵太阳穴，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风景，不想让那人进入自己的视线。
　　只是眼睛可以选择不看谁，耳朵却没办法，她听见身旁的人笑了一声，说：“还生我的气呢？”
　　语气亲昵，好似她们两个是熟人。
　　顾以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忙道：“别，跟你不熟。”
　　谭宝珠看着眼前的湖面，“我前天挨了你的那下打，我都还没说什么。”
　　顾以凝：“那是你活该，打你一下都算轻的。”
　　说到这里，她回头扫了一眼谭宝珠，屁股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隔出半米距离。
　　“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想亲姜清？这不是还没亲上嘛，要是真亲上了，你是不是得拉着我去跳楼？”谭宝珠语气温柔，透露出一种和自身气质不对应的怪异。
　　顾以凝倒没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谭宝珠的那句“还没亲上”。
　　哦，原来没亲上。
　　可是自己亲上了。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又莫名其妙想到昨晚的事……
　　没完没了是吗！
　　顾以凝在心里怒吼，这破脑袋整天都想着这些黄色废料，没点出息！
　　谭宝珠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只当她还吃着醋：“其实，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的，我威胁不了你什么。”
　　顾以凝根本没听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敷衍两句：“嗯嗯嗯。”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暑假的时候，姜清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谭宝珠见她面上波澜不惊，心里一阵挫败，不由得使出杀手锏。
　　奈何顾以凝还在发呆，她猛地冷了脸色，伸出手臂往顾以凝肩膀上戳了戳。
　　顾以凝不耐烦地回头：“谭宝珠你烦不烦，别打扰我想事情！”
　　“顾以凝！”谭宝珠被她这不痛不痒的态度搞烦躁了，猛地站起来提高音量，“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暑假姜清会和我在一起？”
　　“姜清和我又没交情，也不是同班同学，她为什么要帮我补习？你就不好奇吗？”
　　顾以凝仰头看着谭宝珠。
　　她可没忘记和姜清的这一次吵架，是由于谭宝珠。
　　顾以凝冷下面色：“说。”
　　“哼。”谭宝珠笑了一声，手朝湖里一指，“你跳下去，游到湖对面，再游回来，我就告诉你。”
　　顾以凝也笑了一声：“谭宝珠，你脑子有病，爱说不说。”
　　她明白这人就是* 过来找茬的，索性站了起来，踩着台阶往外走。
　　即将走到步道上，顾以凝从兜里掏出耳机，正要戴上去，忽然听到身后声嘶力竭的呐喊：
　　“简文心！是因为简文心！”
　　脚步猛然顿住。
　　

第40章
　　天空阴沉沉的， 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乌云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城市仿佛被一层灰暗的纱幔覆盖，昏暗无声无息落下来。
　　风吹动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以凝垂眸， 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张姜清和简文心的合照。抬手摘掉耳机， 她侧身看向谭宝珠， 插在兜里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要说就说， 别打哑谜， 我没多少兴趣。”
　　自然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免得谭宝珠这神经病看拿捏住了她，要她游到湖对面再游回来才肯说。
　　谭宝珠顺着台阶走上来， 双手搭在斜挎包的带子上， 面色颇为得意，低头一瞬勾唇笑了一下， 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缓缓走到顾以凝跟前。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 坐也思君。”
　　小皮鞋蹬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谭宝珠停在那人身前， 歪着头， 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出顾以凝略带疑惑的脸。
　　她挑眉：“知道这句诗吗？”
　　顾以凝嘴角抽了抽， 表示无语。
　　她就不该停下来听谭宝珠放屁， 放的还是个酸屁， 她要听诗句赏析另有人选，用不着谭宝珠。
　　她叹了口气， 正打算埋头就走，忽地又听谭宝珠说：“姜清肯定会知道。”
　　瞧见一瞬间僵硬的身体，谭宝珠笑了笑：“毕竟这是她抄写给简文心的，可惜没送出去，枉费了我们大学霸的一番单相思。”
　　这话有点难懂。
　　顾以凝拧着眉，面色不大好地看着谭宝珠。
　　可算是上道了……
　　谭宝珠内心狂喜，却还是遵从保护自己的原则，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迅速从包里抽出那张仅存的照片，直直地立在顾以凝眼前。
　　不过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万家灯火，在黑夜里显得璀璨而温暖。照片中的女人笑容爽朗，眼里满是自信与从容，那望向尽头的眼神里存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温柔。
　　离镜头稍远处，则是一个少女。
　　少女挂着浅浅的笑，唇角的酒窝被万家灯火酝酿出一股醉意，披散着长发，脖子上围了条格子围巾，和身上浅黄色的羽绒服一点也不搭。
　　少女并没有看向镜头，白皙的小脸被风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红的，像个糯米团子。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状，目光却紧紧锁在女人身上，神情温柔，目光专注。
　　有些刺眼。
　　顾以凝的视线散开，垂头一瞬，她猜出这照片大约是前年的除夕拍的。
　　前世姜清曾和顾以凝说过，高一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她的酒鬼父亲要把她卖给一个男人，姜清打电话给简文心求助，简文心把她带回了家。
　　那一年的除夕，姜清是和简文心一起过的。
　　顾以凝轻声笑，“一张照片而已。”
　　谭宝珠想用它来证明什么呢。
　　这样的照片她和姜清多的是。
　　低头一瞬，勉强扯出来的嘴角瞬间下坠，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拿照片。
　　手刚刚触碰到照片的边缘，谭宝珠却突然松开了手，顾以凝下意识伸手去抓，却终究没来得及。
　　照片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轻轻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瞥了一眼谭宝珠，缓缓蹲下身子捡起照片，手指若有似无地轻轻拂过照片里女孩苍白的唇。
　　也就是在这一瞬，顾以凝察觉照片平面不太顺滑，似有大大小小的凸起，摸上去微微硌着指腹，不太舒服。
　　顾以凝捏着照片站起，翻转去看照片背后。
　　照片背后有字。
　　“简文心……”她下意识跟着读出来，“简老师，简文心，简文心……简文心。”
　　顾以凝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呼吸一滞，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节奏强烈，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
　　风有些大，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视线顺着往下，姜清漂亮的字蛮横地在她视野里乱撞。
　　重复又用力写下的几个“简文心”之后，是一句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寂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远处游船的引擎声遥遥传来。
　　谭宝珠的视线从顾以凝发颤的手上移开，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想笑，又小心提醒她：“别捏坏了，这东西对姜清很重要的。”
　　“重要到她不惜给我补了一个暑假的课，也要把这东西拿回去。我答应她，只要我进了前五百名，我就把照片还给她。”
　　“昨天打电话问了下老师，她们说成绩已经出来了，我是四百多名，所以……照片就麻烦你还给她了，毕竟你们是好朋友嘛。”说到这里，她佯装惊讶一声，夸张地捂着嘴巴，“你应该知道她喜欢简老师的吧，毕竟你们是好朋友嘛。”
　　说完朝顾以凝一挥手，谭宝珠身心舒畅，哼着小调往外走去。
　　乌云一点点压下来，抵着城市远处的高楼。
　　顾以凝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揣进兜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
　　快要下雨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下雨天，从前不喜欢，现在更讨厌。
　　闷热的空气四面八方涌来，顾以凝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堵又闷。
　　姜清喜欢简文心。
　　顾以凝绝望地想，原来她喜欢简文心。
　　-
　　下雨了。
　　姜清才走出宿舍楼，便有两三滴雨水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她抖了抖。
　　退回屋檐下，姜清抬手抹掉脸上的水，从屋檐下伸出手。
　　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手心，细细密密的触感让姜清收回手，她背着包走回宿舍。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宿舍门吱嘎一声打开。
　　从床头的架子上翻出雨伞，姜清换了一件厚外套裹上，背着书包往外走，余光忽地注意到窗台上盛开的果汁阳台。
　　窗外阴森森、灰扑扑的，厚厚的云层压着大雨落下，几滴雨水被风吹进了窗台，留下了几粒不清白的水痕。
　　姜清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关好，扣上锁扣，细微的雨声被隔绝在玻璃外。
　　果汁阳台又开花了，一朵花高立枝头，橘粉色的花瓣如丝柔软，层层叠叠地舒展着，淡雅的芬芳触及姜清鼻腔，姜清看着那花，莫名其妙出了神。
　　回神时指腹轻轻触碰着下唇，她慌张的放下手，稍显急促的气息扑在柔软的花瓣上。
　　蹲下在旁边的桌子下寻找什么，半晌后姜清掏出一把剪刀，握着剪刀斜斜靠近那过于出挑的枝条，“咔嚓”一声，枝条带着花朵落下。
　　这类盆栽需要时常修剪，尤其是开花后，更是要把长得最好的枝条连带着花朵一起剪下来，侧枝才能继续生长，才能长出一盆旺盛的花。
　　从前她总顾念着那花香，不肯动手，导致这果汁阳台长成这样的畸形模样。
　　姜清把剪掉的花拿起来，凑到跟前闻了下，的确很香。
　　收好剪刀，她把那朵花扔进垃圾桶。
　　电话铃声响了。
　　是简文心打来的。
　　简文心似乎在厨房里煮着什么东西，嗡嗡嗡的声音特别明显，姜清叫了一声“简老师”，电话里头咣当一声：“姜清，你来了没呀？”
　　姜清出了门，抬手拔下钥匙，“嗯嗯，老师，好像要下雨了，我带把伞，马上出门了。”
　　嗡嗡声小了许多。
　　简文心看向刚刚搭上锅的锅盖，一片白雾缭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抬手在眼前挥开雾气，忍不住咳了一声，“你快点来，老师煮的这个汤好像失败了，你来看下能不能拯救。”
　　手机里传来姜清的一声浅笑，“嗯，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简文心捂着鼻子想了一会儿，在某个瞬间恍然大悟，上前打开油烟机。
　　-
　　豆大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声响清脆而急促，水珠绽放成一朵微小的水花，而后迅速朝四周飞溅开来。
　　随着雨水不断地砸落，伞面微微颤动着，伞面下一双玉白的手也在微微颤动。
　　姜清站在小区大门等了两分钟，简文心从雨幕里走来。
　　女人一边掏出卡刷门禁，一边朝女孩笑道：“都说了有两张卡我们一人一张，你偏不要，现在好了，老师还得冒着大雨下来接你。”
　　黑色的伞面向后倾斜，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姜清朝简文心笑了笑，“又是校园卡又是餐卡又是银行卡，再加上一张门禁卡就太多了。哪天我把老师的门禁卡弄丢了，都不知道去哪里补办。”
　　铁门打开，简文心拔下卡：“不管怎么说，我冒着大雨来接你是事实，为了补偿我，一会儿给我做顿大餐。”
　　抬手抹掉女孩衣服上的水珠，两人并肩朝雨里走去。
　　街道上很快积起了水，水流湍急地流淌着，泛起层层涟漪。
　　小区大门外，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脸色苍白的少女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她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小团，头发被雨水淋成一绺一绺的，像泡发了的条形码。
　　直到远处的两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顾以凝才慢慢垂下眼皮，迟钝地收回视线。
　　她原本打算来学校找姜清，才走到半路，忽然就下起了大雨。好不容易跑到了学校后门，雨越下越大，她不得已躲在屋檐下避雨。
　　不得不说顾以凝运气实在好，才在屋檐下站了没多久，视野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人，瞬间牵动她千丝万缕的思绪。
　　姜清撑着伞等在小区门外，目光浅浅扫过眼前的雨雾，又低下头看着手机。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层雨雾，顾以凝连动也不敢动。
　　因为那个吻，她本来就对姜清心存愧疚，现在又知道了姜清对简文心的心思，更显得顾以凝像个趁火打劫的混蛋。
　　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姜清身上，冰凉的雨珠砸在顾以凝脚边，她怀着一种侥幸的希望：如果姜清能发现她就更好了。
　　希望很快破灭，简文心来了。
　　她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小区，背影成双。
　　身上淋了雨，凉风一吹，冷得顾以凝瑟瑟发抖，她蹲在贴着“旺铺转让”的门面前，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像一只流浪小狗。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顾以凝望着小区大门出神。
　　顾以凝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比如寒假前，她盛情邀请姜清回家住，但姜清以不适应拒绝，她提起姜清之前也在简文心家里住，为什么不可以去顾家……那时的姜清是这么回答的，她说，那不一样。
　　顾以凝那时没明白有什么不一样，她觉得朋友关系似乎比师生还要来得亲密。
　　原来，是这种不一样。
　　再比如，五四运动时姜清被选中真心话，谭宝珠问姜清喜不喜欢简老师。那时逆着光，她看不清姜清表情，只记得姜清似乎顿了一下，半晌后才说，她喜欢简老师。
　　她想起吵架的那个晚上，简文心打过来的电话，姜清瞬间的紧张，挂了电话后她抱着姜清，姜清忽然间崩溃大哭……她说不想看见自己。
　　她记得去谭宝珠家里找姜清，一开始姜清并不愿意跟她走，是她搬出了简文心，姜清才沉默着从墙后走出来。
　　后来在车上，姜清很生气。
　　……
　　太多事情有迹可循，而顾以凝像个傻瓜似的，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上一世的十二年，这一世的一年，将近十三年的相伴，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她竟然从来没有发觉。
　　顾以凝嘴角微微牵动，发出闷闷的一声笑，那笑声散入雨里，被雨滴打得稀碎，转眼间连响也听不见。
　　身体渐渐随着大雨落下而缓缓变冷，顾以凝深吸了一口气，指腹抚上了柔软的嘴唇。
　　那个吻……
　　她轻轻笑了起来，眼眶里下一瞬盈满了水色，鼻尖酸涩，喉咙似堵了一团棉花。眼皮只往下靠了一点，滚烫的泪珠瞬间弹出眼眶，掉在冰凉的膝盖上。
　　她后知后觉，那个吻给自己带来了巨大影响。
　　那个冲动的吻像是一根导火索，噼里啪啦炸开藏在友情外衣下的奇怪心思，满地狼藉，她被惊得失了魂，恍恍惚惚发现，在这份长达十二年的友情里，她或许并不光风霁月。
　　前世的自己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姜清性格内敛，身上又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因而朋友也不多，她没有家人、爱人，几乎所有的情感都系在顾以凝一个人身上。
　　顾以凝感受得到，也享受着。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简文心，被姜清早早地珍藏进心底。
　　她不爽，并且，嫉妒。
　　姜清心里的位置应该全部都是她的，当她知道那块柔软的地方悄悄放着一个简文心的时候，那份被友情掩藏着的卑劣心思再也止不住，随着雨滴落下疯狂生长。
　　从前她不愿意去想，不过是因为姜清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爱情友情都无所谓，反正只有她一个，姜清怎么着都是她的。
　　现在……
　　顾以凝也不愿意细想。
　　她只知道，姜清合该是她的。
　　雨似乎小了些。
　　身上一处比一处凉，女孩蹲在台阶上，目光沉沉地看向那扇小区大门。
　　时间接近晚上九点钟。
　　姜清拉开小区门，转身朝简文心笑：“简老师，您回去吧，就一百米的距离，我自己回去就行。”
　　简文心把伞递给她：“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嗯。”姜清接过雨伞，朝门里挥手，“简老师再见。”
　　雨后的夜晚，街道静谧异常，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水汽，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微弱的灯光，低处的水洼倒映着街边破旧的路灯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夜晚有些凉，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串串小小的水花。
　　姜清背着包往学校走，没多久，她察觉来自身后的视线和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夜晚街道上人不多，姜清不敢回头看，只得加快了脚步，没几分钟就跑进了学校里。
　　因为是周末，后门的大铁门没开，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姜清从门卫室出来，进了铁门里面。
　　偏头看向街道外，想看看到底是她直觉错了还是确有其事。她咽了咽喉咙，目光紧紧盯着铁门外的昏暗街道。
　　没人走过。
　　她眨了眨眼，往铁门上靠，视线扫过门外的街道。
　　难道是看她跑进了学校，直接掉头了？
　　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滴雨，落进姜清脖子里，她冷得一哆嗦，低头看去。
　　“在找我吗？”
　　温热的呼吸冷不丁触及姜清耳朵，她下意识叫了一声，身体发软地扶着铁门往后缩。
　　视线第一时间抬起，浅灰色的瞳孔里落入一个昏暗的影子。
　　门卫室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
　　姜清扶着心口，呼吸还未平息，她眨了眨眼，看向眼前歪头轻笑的人，说话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顾以凝？”
　　顾以凝盯着对面生动的表情看，忽地想起那天亲她时，她的眼神也是这样，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恼怒。
　　“嗯，是我，清清。”顾以凝温柔地叫她，舌尖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逆着光，姜清看不清顾以凝的表情，她掐了掐手心，身体缓慢移开。她仰头看了看昏黄的路灯，语气又恢复成之前的冷淡：“你跟着我干什么？”
　　顾以凝跟着她挪了几步，赤裸裸的视线落在姜清纤细的脖子里，顺着往下，是锁骨，然后……
　　她想，那滴水不应该落进去，她的手才应该落进去。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猝不及防往前靠近姜清，温热的手准确地触碰脖子冰凉的皮肤。
　　姜清没想到她突然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后退着拍开她的手臂，声音微微颤抖：“顾以凝！……你还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有点多，现在还不能和清清说。
　　被拍开的双臂乖巧地垂在身体两侧，顾以凝十分有分寸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距离。
　　头微微低着，柔软的音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对不起……”
　　她说：“刚才有雨掉进去了，我只是想给你擦擦。”
　　“不用了。”被她碰过的地方发着烫，姜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我有事，先回宿舍了。”
　　不等顾以凝反应，她转身朝宿舍走去。
　　顾以凝大半夜找来，百分百是找她，但姜清已经打算不再和顾以凝有来往，因此也没必要管顾以凝到底是来学校干什么的。
　　她走了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又响起，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脚步不缓不急。
　　姜清装作没听到，抬腿拐进了宿舍楼。
　　顾以凝跟在身后几米的位置。
　　爬上楼梯，又拐进走廊。加快脚步的同时，她稍稍偏头看向后方，顾以凝没跟上来，她松了口气，小跑到宿舍门口，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
　　不知为何，握着钥匙的手不停地发抖。
　　姜清眉头紧紧皱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法遏制的焦灼与烦躁。
　　钥匙插进钥匙孔时，后颈忽然缠上一股熟悉的呼吸。
　　姜清几乎是一瞬间跳起来转了个身，后背紧紧贴在门上，朝一直阴魂不散的顾以凝大喊：“顾以凝，你有完没完啊！”
　　声音惊亮了走廊的声控灯。
　　光线一瞬间明亮，顾以凝在她面前站着，静静地垂眸，视线落在姜清腰侧的门锁上。
　　顾以凝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乱糟糟地扑在脸上，似是淋了雨后又干了。她抿着唇，并未抬头看向姜清，只是忽然伸出手。
　　姜清身体一颤，却见顾以凝勾唇笑了下，下一瞬，那只手落在门锁的钥匙上，轻轻旋转。
　　啪嗒一声，门忽然往里开了。
　　靠在门上的姜清始料未及，往后跌了一下——
　　没有摔倒。
　　一是因为她有一定的身体平衡能力，二是因为，顾以凝的手勾了一下她的腰，顺便还打开了寝室的灯。
　　姜清站直身体后往宿舍里进，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被顾以凝捉弄了。
　　她有些生气，抬手捂着脸。既气顾以凝，更气自己。
　　屋内的花香平复了她的一点点怒气，她垂眼看向垃圾桶里依旧新鲜的果汁阳台，心口的起伏慢慢缓了下来。
　　转身，不出意料地看见顾以凝在洗漱台前自来熟地洗手。
　　“顾以凝，这不是你的宿……”
　　尾音渐渐消失，姜清垂着眸，看着地板上顾以凝站着的地方流下了一小滩水，视线顺着湿润的裤子往上，她这才发现顾以凝几乎全身都是湿的。
　　顾以凝把脸上的头发勾到脑后，偏头看姜清：“嗯……怎么了？”
　　姜清：“你衣服怎么全湿了？”
　　“哦哦，衣服啊。”她扭头看着镜子里脏兮兮的自己，勾唇笑了笑，伸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张被雨水泡得软乎乎的照片。
　　“谭宝珠说，我只要游泳横渡仙女湖，她就把你最重要的东西还给你。”
　　“最重要的东西”几个字带了重音，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可惜姜清没发现，她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张照片，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然后你就做了？”
　　顾以凝摸了摸鼻子，低头道：“嗯，毕竟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姜清也没什么反应。
　　不应该啊。
　　她狐疑地朝姜清看去，视线正好对上姜清波澜不惊的眼。
　　姜清抿着唇，半晌后，忍不住道：“一直没告诉你，你撒谎的时候会习惯性摸鼻子，很明显。”
　　

第41章
　　姜清接过她手里的那张照片， 虽然软了，却还是看得出照片上面的人，背后的字倒是模糊一片， 墨水在白色的相纸上晕开。
　　她不知道顾以凝有没有看过上面的字， 但事已至此， 也只能当顾以凝没看过。
　　“哦， 是吗？”
　　撒谎被拆穿，顾以凝低头瞥见垃圾桶里的花， 转移话题， “怎么把它剪了， 开得这么好？”
　　姜清在书包放在床上，那张照片被她揉成一团， 挤出来的水冰凉地触着她的掌心。
　　背对着顾以凝， 她悄悄抽出一张纸，把照片裹起来， 末了抬头朝窗台上的果汁阳台看去， “它吸收了太多养分了，剪掉它， 会有更多的花长出来。”
　　说完这话，她把那一团湿哒哒的纸扔进垃圾桶里， 佯装是自己刚擦拭完手心的废纸。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 顾以凝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 弯腰把花枝捡起来。花朵依旧鲜艳， 没有一点枯萎的痕迹。
　　“这么漂亮的花， 丢掉多可惜。”她抬头看向姜清，微微一笑， “送给我好不好？”
　　黑色雨伞在床铺前的空地撑开，水珠顺着伞面滚向四周，静悄悄地没入地板上。
　　姜清直起身，视线扫过那支依旧鲜活的花，不甚在意：“本来就是不要，扔进垃圾桶的，你捡了就是你的，不用问我。”
　　视线越过顾以凝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后，姜清提醒：“这不是你的宿舍，你可以走了。”
　　顾以凝愣了愣，把那朵花贴近胸口。
　　她看向姜清，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喉咙滚了滚，她苦涩开口：“那天的事，对不起。”
　　白色的灯光落下来，顾以凝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湿润的黑发映出些许白光，她缓缓垂眸，只敢看着姜清的鞋。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你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你原谅我。”
　　夜很宁静。
　　房间里也很安静，静到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其实我不是很在意。”
　　有人在芬芳馥郁里说着谎话，窗边的果汁阳台叶子无声无息晃了晃，落下的灯光一恍惚就变成了月光。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顾以凝，还是那句话，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影子落在脚下，覆盖住地板上不清白的水渍。
　　对于姜清的反应，顾以凝不怎么意外，毕竟“不做朋友”这种话姜清暑假时候就说过了，而她也真的很久没有和自己说话了。
　　顾以凝只是想着，“那句我不是很在意”应该是假的。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那可是一个吻，且不说她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姜清可是有心上人的，她喜欢着简文心，怎么可能不在意和别人的吻？
　　她也在撒谎。
　　顾以凝麻木地想着。
　　湿润的衣服很重，坠着顾以凝往地上掉，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干燥，外面却还像覆盖了一层什么东西，弄得她有点难受。
　　她抬手挠了挠脖子，又听见姜清没什么情绪的驱赶：“你可以出去了。”
　　有点烦。
　　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身上的衣服因为被雨水淋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尘土的气息以及些许的霉味，顾以凝闻着有点想吐。
　　她没吐出来，却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听着像打了个嗝。
　　姜清以为她打了个嗝，抬头看去，却见对方平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意味深长，看得姜清很不自在。
　　顾以凝淋了雨，唇瓣有些青紫，她就那样扯了扯青紫的嘴唇，轻声开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少女眼角却不见丝毫笑意：“姜同学，表白也这么文绉绉的，语文老师见了都要竖大拇指。”
　　她低头闻着那花香，语气透露着一种怪异的平静：“可惜不是写给语文老师，是写给数学老师的。”
　　姜清盯着顾以凝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出口的语气竟然也比想象中的平静：“你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了。
　　上一世一直没法坦白的事，就这样被顾以凝轻飘飘地知道了。
　　好在姜清已经决定不以朋友身份待在顾以凝身边，也不用担心她知道后对自己慢慢疏离、两人渐行渐远。
　　知道了也好，她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以凝斜倚着床杆，眼神缓缓移动，细致扫过姜清的每一寸表情，“我也可以不知道。”
　　她想从姜清脸上找到或惊讶，或担忧，甚至是恳求的表情，这样她才能借此提出下一步的要求。
　　然而失败了，姜清只是坐在床上，无所谓道：“都随你。”
　　什么叫都随她？
　　顾以凝的脑子宕机一瞬，随后艰难地走着“威胁”流程：“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自己的老师？”
　　所有人都知道姜清喜欢简文心这件事，似乎只能伤害到自己。
　　顾以凝想了想，连忙补充说：“家长们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简老师呢？简老师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看你呢？”
　　她扯出一丝冷笑，等着姜清冷淡的脸上出现点别的表情。
　　然而姜清只是轻轻抬眸，“顾以凝，你不是这种人。”
　　眼神扫了扫门边，她又在催顾以凝走，“我真的没有时间精力，继续和你这个大小姐玩这种好朋友游戏了，我很累了，顾以凝。”
　　顾以凝说：“我没说我要和你继续当好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别把我推那么远，我不是你的仇人。”
　　姜清唇边出现一丝极淡的笑，转瞬即逝，“我自己的人生，我有权决定谁能进入它。而我，不想你再进入我的人生了。”
　　“我是什么扫把星吗难道？”顾以凝猛地站直身体，胸口跟着呼吸起伏，“只要我靠近你，你的人生就会全盘皆输？你的人生就会毁了？不然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排斥我。”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姜清的气息不知不觉急促起来，“可我上一世的人生不就是被毁了吗？”
　　待在顾以凝身边十二年，结果是参加顾以凝的订婚宴，看着台上闪光灯聚焦的两位新人，心如刀绞，而后声势浩大又轰轰烈烈地死在了订婚现场外。
　　即便没有那场车祸，她也不愿意再踏进顾以凝的订婚宴半步。
　　对面的顾以凝愣住。
　　发梢的一滴水珠落入顾以凝的脖子里，冰凉的感觉让她身体下意识抽了一下。
　　她看着姜清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一直落在姜清身上的视线仿佛被什么灼烧，慌乱移开。
　　低头盯着地上的黑伞，低喃的嘴唇微微颤抖：“那是个意外……那，不算的。”
　　胸口急剧起伏，鲜红的记忆和情绪潮水般涌来，顾以凝张着嘴呼吸，每一次的吸气都像是在穿越荆棘从，刺痛而不畅。
　　逐渐呼吸困难。
　　姜清察觉她的异样，起身快步走到顾以凝跟前，抬手顺着她的气：“顾以凝，你怎么了？”
　　顾以凝只是在艰难地喘气，刚才还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手紧紧抓着姜清的手，关节处透出一种可怖的白，隐隐透出暗色的骨头。
　　“心脏不舒服吗？还是淋雨引发后遗症了？能呼吸吗？”
　　顾以凝的手在发抖，并不回答。
　　姜清扶着她在最近的床铺坐下，抬手慌张地掏出手机，120的急救电话还没拨出去，手腕被施加一股力拉扯着往前。
　　手机掉落在床上，姜清的腹部撞上一颗毛茸茸湿哒哒的脑袋。
　　顾以凝双手环抱着她，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肚子，“抱、抱一会儿。”
　　“可你……”姜清担忧地低头看去，顾以凝贴在她身上，紧紧地闭着眼睛。
　　顾以凝仍在大口呼吸，胸口贴着姜清的小腹一深一浅地起伏，姜清敏锐地察觉，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环在腰上的手越收越紧，她察觉顾以凝身体的滚烫温度，手指靠在顾以凝后背，轻轻地安抚着。
　　等顾以凝的呼吸平缓了些，姜清垂眸看着她：“你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顾以凝的脸歪了一下，完全埋进她的小腹里，说出的话闷闷的，有些含糊不清。姜清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说了什么。
　　顾以凝说：“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姜清一瞬间明白，顾以凝指的是那场车祸。
　　顾以凝以为她说“被毁了人生”，是指那场车祸带来的死亡，顾以凝以为她在怪她。
　　好友来参加订婚宴，在宴会附近发生了车祸，顾以凝对她有愧。所以重生回来的她才会这么黏着自己，才会对自己那么好。
　　可那是一场车祸，只是一场意外，根本和顾以凝没关系。
　　她又怎么能怪到顾以凝身上？
　　“不过是一场车祸，和你没关系的。我……”姜清顿了顿，“我想远离你，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埋在小腹的那颗头没有任何反应，被雨水淋过的头发涩涩的，湿润地触碰着姜清的手腕。
　　她死之后，顾以凝很伤心吧。
　　毕竟她是顾以凝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死在了订婚这天，还是在订婚宴外* 没多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说，是姜清毁了顾以凝的订婚宴。
　　姜清没有家人，朋友也没几个，只怕是葬礼都是由顾以凝一手操办的。
　　订婚的礼服都还没来得及脱下，就要急匆匆去殡仪馆认领好朋友的尸体，想来也是件崩溃的事。
　　姜清忽然想起这一世，顾以凝从医院醒来的那天早上，她脸色苍白，头上还绑着绷带，就那样光着脚直愣愣地朝姜清跑来。
　　鲜血混着泪水落下，红白一片，顾以凝紧紧抱着她，说好想她。
　　后来的姜清仔细想了想，顾以凝应该是那时重生回来的。
　　浅灰色的眼眸盯着面前的虚空。
　　说出口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姜清的手轻轻抚着顾以凝的头发，涩涩的发丝割着姜清的指腹，她轻声说：“刚才一气之下，说话严重了些，我不是那个意思。”
　　喉咙像是被一层浓厚的云雾包裹着，姜清张了张嘴唇，“我只是觉得……我们真的不适合当朋友，眼下备战高考，我真的不想花太多时间在这种事上。”
　　从顾以凝身上传来的颤抖渐渐停息。
　　姜清吐了一口气，低下头。
　　却撞进一双漆黑的瞳孔里。
　　顾以凝仰着头看向姜清，双手依旧死死地环在姜清腰上。对上浅色的瞳孔，顾以凝收紧双手，逼她离自己更近些。
　　望向姜清的目光似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与欢喜，她极轻地挑了下眉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平静在她说完之后立刻被打破，等不及姜清回答顾以凝就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我从没有和你说过前世的事。”
　　她忌讳谈起姜清的死，即使姜清有所试探，顾以凝也很少说起二十九岁那年及之后的事。
　　搂在腰后的那只手扯着姜清往前，她听见顾以凝加快语速：“你怎么知道前世的姜清出了意外，还十分确定是车祸？”
　　顾以凝仰头看着姜清，逆着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看不清姜清面色。
　　于是她松开了手，扶着床杆站起来，好观察姜清的表情，分辨她有没有撒谎。
　　惨白的灯光下，姜清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的，冷冷的。嘴唇带了点红，一张一合：“除夕夜时，你半夜说了梦话。”
　　姜清身体往后缩了缩，掐着自己的掌心，“你说想要清清长命百岁，你说不要靠近那辆车，我猜出来了。”
　　顾以凝笑着摇头，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对，你之前都没提过，偏偏今天说漏嘴了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她歪着头笑，一步步靠近姜清，“你在骗我。”
　　她一心只顾着姜清，抬腿时没注意，脚勾到了地上撑开晾干的雨伞，伞柄划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姜清在此时蓦然出声：“你很喜欢前世二十九岁的姜清吧？”
　　这问题有点怪，顾以凝愣了下，才缓慢回答：“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你不诚实。”她从牙缝里发出一声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前世的姜清，应该和现在的我一样，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朋友也很少。和我不同的是，她已经和你做了多年的好朋友，你们很少吵架，她更不会和你说不要当朋友了，当陌生人，她会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我不是她。”她平静地抬眸看向顾以凝，“顾以凝，我不是她，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当朋友。”
　　她说得那样言之凿凿，本来十分坚定的顾以凝忽然有了几分摇摆。
　　姜清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好在姜清给出的理由足够牵强，就像是知道答案后现编出的解题过程，顾以凝余光扫过地上被踩扁的花，似是叹了一声气：“你可以不承认。”
　　脚步声在宿舍里响起，地上的黑伞被收了起来。
　　姜清越过顾以凝身边，弯腰拿起掉在床上的手机，低头在手机上找着什么。
　　末了，转身把手机放到顾以凝眼前。
　　那是一段录音。
　　前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那声音若有若无，随着手机推进逐渐变大。
　　那是除夕夜的那个晚上。
　　姜清之前浅睡了一觉，过了三四点后仍没有睡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分不清时间，于是抬手朝床头柜的手机摸去。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一瞬间照亮姜清的脸，她调整了下视线，再次往手机屏看去，看见手机桌面上显示的时间。
　　四点半了。
　　睡不着，不如玩会儿手机。
　　双手在屏幕上滑动，没多久，她听见了身旁顾以凝的嘟哝和被子里东西摩擦的声音。
　　“清清……”睡梦中的顾以凝在喊她，埋在被子里的手慌乱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在触碰到姜清腰的时候，那份柔软的触感像是某个信号发送回大脑，传递出姜清还在身边的信息。
　　顾以凝又睡了下去。
　　滚烫的手指摸着姜清的腰，有点痒，姜清不得已扭了扭腰，脱离顾以凝手指的一瞬，她又听到了顾以凝的嘟哝。
　　一只手钻进被子里，小心翼翼牵住那只慌张的手，姜清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顾以凝嘟哝：“清清要长命百岁。”
　　姜清愣了愣。
　　新年伊始，冰雪还未消融。
　　她爱的人许下第一个新年愿望，希望她长命百岁。
　　深夜里，没有人会发现她无处躲藏的心思，房间里一片漆黑，就算顾以凝醒来，也不会看见姜清嘴角勾起的笑。
　　她顺着床悄悄爬过去，悄无声息打开了手机录音机，手指挠了挠顾以凝掌心，她小声问已然入梦的那人：
　　“你刚才说了什么？”
　　再说一遍好不好，小凝。
　　那人似乎感应到她的心思，嘟哝了一句：“清清……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
　　单手拿着手机并不好动作，姜清下意识抽出手，还没抽开，被子里顾以凝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
　　“不要……不要离开我……”顾以凝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不要靠、靠近那辆车……”
　　-
　　录音播放结束。
　　姜清的思绪也转回来。
　　顾以凝的笑容僵在嘴角，仍不死心地问：“你真的不是重生回来的？”
　　“不是。”
　　垂下的眼皮遮住浅灰色的眼睛，姜清抿唇，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如果我真是她，怎么舍得一开始不去找你，现在又怎么舍得推开你。”
　　这话似一击重雷。
　　黑色瞳孔里闪烁着的光芒，在听到姜清话的那一刻，瞬间熄灭。
　　也对。
　　如果二十九岁的姜清真的重生回来了，不可能不去找她，更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推开自己。
　　眼前的人是十六岁的姜清，还没和自己经历那么多事，还没相伴十三年，她还不喜欢自己，她满心满眼地喜欢着简文心。
　　想到顾以凝刚才的症状，姜清劝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你所说，上一世的姜清去世是个意外，和你没有一点关系，是她命不好罢了，你不用过分自责。”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花，抬手扔进垃圾桶，“有时间让周姨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刚才你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我看过的。”顾以凝侧身看向她。
　　半晌，顾以凝笑了下，“刚才是个意外，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水流哗啦啦冲过掌心，破旧的水龙头又开始叫了。
　　姜清低头挤着牙膏，不知是第多少次赶顾以凝走，“你衣服湿了，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有一道视线朝她看来，姜清装作毫无察觉，往杯子里加水。
　　脚步渐渐靠近，姜清发觉她又要靠过来，眼皮跳了跳，猛地抬起头朝身旁看去。
　　顾以凝果然走到了她的身侧，落在地上的影子还要继续压下来。
　　“顾以凝。”姜清关了水龙头，直直看着对面的人，“你看清楚，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姜清。”
　　漆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姜清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是听到她平静地说：“姜清就是姜清。”
　　有一种油盐不进的固执。
　　姜清深吸一口气。
　　“你认识的、期望的那个姜清，是二十九岁的姜清，是和你相处了十三年的姜清，我不是，你把再多的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也是徒劳。”
　　“没关系。”顾以凝轻轻说着，“十六岁的姜清，原本就是和我不怎么熟的，现在不过是回归到原本的时间线，我可以接受。”
　　“然后呢？”那个破水龙头又开始叫了，咿咿呀呀的吵得人心烦。
　　“然后强制闯进我的生活，再不管不顾地把我塑造出二十九岁的姜清？反正你有这种信心和能力是吗？”
　　生活里全是顾以凝的姜清，太痛苦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姜清。
　　“你现在看着我，到底是在看着谁呢？你想在我脸上看见什么表情，什么反应？”
　　她必须要把现在的自己和二十九岁的姜清完全割席，把那十三年的记忆全部丢掉，才能完完全全地远离顾以凝。
　　姜清咬着牙：“你所期盼的那个二十九岁的姜清，早就死在了那场车祸里，死得透透的了，我不是她，你也别想把我打造成她。”
　　落在姜清身上的那道目光逐渐变得阴沉，顾以凝紧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清的语调蓦然落下去：
　　“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九岁，你们永远不会有未来。而我是十六岁的姜清，我会有一片广阔的未来，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不再是一个永远等着顾以凝的小出租屋。
　　

第42章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 肆意地蔓延开来，远处几盏昏黄的灯有气无力地洒下微弱的光芒，走廊格外昏暗。
　　刚下过雨， 潮湿的空气紧紧包裹着一切， 墙壁上、地面上仿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隐隐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姜清从水房提着热水壶往回走， 脚步声很轻，不太敏感的声控灯没有任何反应， 昏暗四面八方围上来。
　　好在没几步路就到了寝室。
　　推开门， 姜清瞥见地上的水渍。
　　顾以凝离开好一会儿了。
　　地上的水也在慢慢变干， 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姜清关上门，把热水壶放在桌子底下， 起身去厕所里拿拖把。
　　抬手把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姜清弯腰推动拖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拖了地， 抬眼瞥见洗漱台， 姜清想起好久也没打扫洗漱台了。
　　周一到周五，寝室里每天都安排人值日， 每人一天，轮换着来， 基本也就扫一下地， 倒倒垃圾， 勤快点的或许会拖一下地。
　　除了偶尔的宿舍大扫除之外， 洗漱台鲜少有人打扫。距离上次清洗洗漱台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角落处白皙的瓷砖上已然出现发黄的污渍。
　　姜清从洗漱台底下拿出清洗剂， 开始细致地清洗擦拭洗漱台。
　　二十分钟过去了，发黄的洗漱台变得焕然一新。
　　姜清直起腰， 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停下来就容易想别的事，姜清干脆用手机放着歌，又去打扫厕所，整理衣柜衣服，整理床底下的东西，整理书架上的书。
　　一连串事情做下来，时间逼近十二点。
　　困意袭来，正是最好睡的时候，再晚就容易失眠了。
　　她艰难地换了身衣服，倒头趴在床上，很快入睡。
　　-
　　新的一周开始。
　　升旗仪式结束，校领导发表了一番讲话，大意是要学生们收心，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好时候，高二正是弯道超车的好时候，高三正是冲击梦想的好时候。
　　语调平缓而拖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机械地钻进学生们的耳朵里。那些冗长的句子和复杂的措辞简直是绝佳的催眠曲，听得台下的学生昏昏欲睡。
　　杨蕾打了个哈欠，往前一步靠近姜清，下巴搭在姜清肩上，她轻轻闭眼：“姜清，我睡几分钟。”
　　姜清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小单词本，轻轻点头：“好。”
　　这段讲话直到二十分钟后才结束，上课铃已经响了。
　　“耽误了大家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各班级请有序回到教室上课。”
　　抬手拍了拍杨蕾肩膀，女孩吓了个激灵，慌乱地抬起头，“嗯？嗯！”
　　姜清说：“结束了，走吧。”
　　回教室的路上发生了拥堵。
　　杨蕾还是很困，挽着姜清诉苦：“我怎么会这么困，我昨天睡得也不算晚，但我就是这么困，感觉我本来应该投胎成猪的，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但由于奈何桥工作人员失误，我才成了个人。”
　　眼皮不可控地落下，视野变得越来越窄，她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恨高中，我恨早起。”
　　身旁的人笑了一下，推着她胳膊：“看着路，别摔了。”
　　杨蕾偏头往身旁人肩膀上靠：“那你扶着我点嘛。”挽着姜清的手往上爬，抓住她冰凉的掌心，“才开学我就这样，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我要怎么过……”
　　一直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人却忽然不出声了。
　　嗯……？
　　不会是她恍惚中拉错人了吧？
　　杨蕾猛然惊醒，抬头看身旁的人。
　　还好还好，还是姜清。
　　前方人群拥挤，再也不能往前一步。
　　姜清扶着她的手臂，偏着头，眉头微锁地看着某个方向，没几秒又垂下眼睫，转头看向教学楼的入口。
　　杨蕾顺着姜清方才的视线看去。
　　几层人群外，扎着高马尾的顾以凝似在看着姜清。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顾以凝微微偏着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抬手打招呼。
　　虽然姜清和顾以凝疑似闹矛盾，但她和顾以凝之间勉强也算朋友，何况对方主动和自己打招呼，哪有不理睬的道理。
　　于是杨蕾也笑了笑，下意识抬起左手打招呼——只是她忘了左手还抓着姜清掌心，抬起来才发觉不对劲，又立刻放下去，抬起右手朝顾以凝轻笑。
　　隔着刺眼的阳光。
　　杨蕾眼前恍惚了一下，她似是看见顾以凝的笑容冻在嘴角，透出一股阴暗的冰冷，刺得杨蕾一哆嗦。
　　然而凝视一看，顾以凝只是在轻轻朝着她笑，笑容很好看，眼睛微微眯着。身旁似有人叫顾以凝，顾以凝很快转过头，垂头和身旁的同学说话。
　　刚才看错了吧。
　　杨蕾心道。
　　她跟着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打了个哈欠，又开始困了。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碧蓝澄净，浮着几朵软绵雪白的云。阳光明媚，但有风，气温不高。
　　因此下午第三节课的体育课很热闹，大部分学生解散之后没有一溜烟跑回教室或图书馆，而是跟着体育老师去拿体育器材。打篮球的，踢足球的，羽毛球的以及排球的，难得的体现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青春活力。
　　但这都和杨蕾无关，她还是很困。
　　姜清也对那些运动不怎么感兴趣，于是两人在足球场边上的小卖部买了盒酸奶，边吃边往教室走。
　　学校小卖部的酸奶又在悄悄涨价了，涨了五毛，虽然不多，但杨蕾就是很不爽。
　　她愤愤不平地骂着破小卖部早点倒闭，骂着骂着想起来今早那个裹脚布一样的讲话，于是开始骂破学校早点倒闭。
　　姜清不时地回应两句。
　　进了教学楼火气没那么旺了，主要是因为在这里极大可能遇到教导主任。她低头舔着酸奶盖子，跟在姜清身旁往楼上走。
　　楼梯通风很好，不时猛地来一阵风，把杨蕾鬓边的头发吹到嘴角。她低头勾开头发，忽然发现身旁的人停了脚步，停在她一阶之下。
　　余光从姜清停下的脚移开，她一边抬头一边问：“怎么了？怎么突然……”
　　视线触及台阶上站着的顾以凝时，杨蕾找到了答案。
　　这两人还在冷战着呢。
　　她要怎么办啊？
　　停下来等姜清，还是自己先上去啊？……要不要跟顾以凝打个招呼，但感觉顾以凝现在好像不太想和自己说话。
　　杨蕾纠结之余，姜清已经迈开脚步往上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楼梯上，在姜清身后洒下一片金色。
　　见姜清靠近自己，顾以凝绷着的脸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她张开嘴巴，看向姜清半垂的眼皮：“姜清，我有话想和你说。”
　　台阶上落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姜清靠着扶手外走，依旧是垂着眼眸：“一会儿要听写，我还没背，现在不太有时间。”
　　不知不觉的，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姜清的嘴唇上，上面沾了点酸奶，嘴唇莹润，似乎很软。
　　她有些懊恼地移开视线。
　　察觉到氛围的凝重，杨蕾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好在已经到楼层了，只要穿过顾以凝身后的防火门，就能进入教室了。
　　楼梯上模糊的影子闯入姜清低垂的视野里，她默不作声往旁边移开，抬腿从顾以凝身旁拐进走廊。
　　缓缓抬起的唇角终究又落下，顾以凝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
　　防火门大开着，她转身走进走廊，朝走廊里喊了一声：“简老师，姜清在这。”
　　教室门前低头看消息的女老师一愣，朝声音来处看去。
　　是八班的学生，顾以凝。
　　上学期经常见她和姜清走在一块，这学期开学一周了，却没怎么见到了。
　　两小女孩似乎是闹矛盾了。
　　紧接着，从防火门里走进两个学生，一个姜清一个杨蕾。
　　简文心朝几个学生走去：“体育课不好好运动放松一下，跑回教室学习啊？”
　　杨蕾不擅长应付老师，点头笑了两声：“想回来休息下。”
　　简文心抿唇笑，“昨晚上几点钟睡的？早上升旗的时候看你一直靠着姜清打瞌睡，这样可不行啊，高三了，得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
　　杨蕾低着头：“我知道了，简老师。”
　　和老师待在一个空间总不太自在，“那……老师，我先进去了。”说完一溜烟跑进教室。
　　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几个教室开着门，明亮宽阔的走廊里交织回荡着老师们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
　　姜清往前靠了一步，“简老师，您找我？”
　　“嗯……对。”
　　两个女孩站得很远，仿佛中间隔了一条银河，简文心想了一会儿才说：
　　“今年A大附中的交换生项目启动了，高二高一的学妹学弟很感兴趣，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给他们作一下简单介绍和答疑。”
　　简文心说：“我是记得高一的时候名额很少，整个年级就你一个人去了，你下午最后的一节数学课不用上了，去报告厅给他们说一下感想，经历之类的就行。”
　　姜清乖乖点头，“好的，简老师。”
　　简文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处坏处都说一下，去不去随他们。”女人笑了起来，“反正我没觉得我们学校比A大附中差很多，你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不是也决定退出项目了吗？”
　　“姜清。”
　　一声清脆的女音突兀响起，简文心收回手，偏头看向一旁的顾以凝。
　　女孩环抱着手臂，懒懒散散地靠着身后的墙砖。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黑色眼眸映出师生二人的影子：“下午一起吃饭吧？”
　　光滑的地板上映出白色的灯光，女孩的声音并不大，却依旧一圈圈在走廊里回荡。
　　没等回音停止，姜清说：“我下午要回宿舍洗衣服。”
　　婉拒了。
　　就这么两句话，简文心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暗潮涌动，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最终先朝姜清说：“姜清，下午的活动记得去啊。”
　　她转身要走。
　　“简老师。”
　　顾以凝脸上依旧挂着笑，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漏出一小部分瞳孔，“我听说您很喜欢唐寅这位诗人。”
　　简文心愣了片刻，奇怪地看着她：“听说过这位诗人，但很喜欢不至于，怎么了？”
　　顾以凝瞄了姜清一眼，“我很喜欢他的一句诗，我以为您是他的忠实粉丝，想跟您交流一下，那句诗是‘晓看天色’——”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出声：“顾以凝，简老师很忙的，你想交流的话和我交流。”看向简文心的前一瞬，僵硬的脸色勾出一个乖巧的笑，“简老师，她开玩笑的，别理她。”
　　简文心笑了笑，“那你们好好交流吧，老师回办公室了。”
　　办公室还有一堆作业等着她改。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声响清脆好听。
　　声响逐渐变小，姜清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垂头，余光落在地板上顾以凝的影子上。
　　那影子慢慢靠了过来，直到抵在姜清脚边。
　　“要怎么交流呢？”顾以凝的声音挨得很近，“姜、同、学。”
　　姜清微微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凉风带着阳光的味道灌进鼻腔，胸口微微起伏，“你想怎么做？”
　　顾以凝垂着头看向姜清，察觉这样的天气，明明脸上出了一层汗，可姜清居然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她不热吗？
　　手指触碰到拉链时，姜清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顾以凝恶作剧得逞，勾着拉链往下滑，视线则缓缓往上移，直到对上姜清的目光，“下午和我吃饭。”
　　“就这件事？”
　　看出她眼中的欣喜，刚刚勾起的唇角又垮下，顾以凝捏着拉链的手用力，直到完全拉开，姜清里面的校服半袖漏了出来。
　　顾以凝“嗯”了一声，低垂着眼眸：“就这件事。”
　　“嗯，好。”姜清往旁边躲了躲，从顾以凝的气息里逃开，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里走，“回见。”
　　可惜没走成，手臂被一只手拉住，温热的气息隔着校服传进她的皮肤。
　　姜清无奈回头，忽然见顾以凝轻轻笑了起来……和她平时的冷笑和真心的笑不同，姜清莫名读出了几分苦涩和别扭。
　　她甚至都没看姜清，只是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抽背课文的学生：“你当时退出交换生的项目，是不是因为简文心？”
　　“你小声一点。”姜清差点眼一黑，“这节是体育课，我的同学随时有可能回来。”
　　“哦。”
　　于是顾以凝放小了音量，又问了她一遍：“你当时退出交换生的项目，是不是因为简文心？”
　　姜清不知道顾以凝为什么执着于这个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回忆了一下。
　　得出答案：是的。
　　-
　　简文心带她从小阳村出来的时候，已经逼近年关。
　　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简文心开着一辆贷款买的大众，风驰电掣地带她上了高速，到达安和市，已是深夜。
　　更深露重，简文心的车停在小区门外，鸣了几声笛，门卫室的保安终于醒了，抬起车杆，简文心带她进了小区。
　　一个几十平的小房子，从客厅到房间都透露着混乱。
　　后来姜清偶然得知，简文心那个寒假其实回了老家，她工作多年，每一次都被培训和学生绊住脚步，很少回老家过年。而那一天，电话拨通，姜清向这个没怎么接触过的班主任求助，而简文心对她说：“别慌，老师马上过来。”
　　实际上，简文心是从几百公里外赶回来的，她今天几乎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路上。
　　明明困得要死，也累得要死，看见缩在沙发上的女孩，简文心还是过去抱了抱女孩。
　　她轻轻拍着这个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的学生，“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好好睡个觉。一觉醒来，所有的不开心都会消失的。”
　　这一年，简文心又没能回老家过年。
　　她买了喜庆的对联、窗花和屋里的女孩一起贴上，又买了几只小灯笼，挂在电视机旁的假盆栽上。看见女孩郁郁寡欢的神色，她拉着女孩去置办年货，去超市抢折扣商品。
　　师生两人被精力旺盛的老年人们挤到一旁，简文心扶着推车笑，身旁的女孩愣了愣，也跟着笑。
　　她给女孩买了件新衣服，鹅黄色的，女孩穿起来跟个奶黄小鸭子似的。
　　除夕那天，简文心去男友那里借了一个相机，带着屋里的奶黄小鸭子出门。那一年的除夕特别冷，姜清被冷得脸颊通红，兴致却很好。
　　简文心把脖子上的格子围巾解下，绕在女孩脖子上。在远处架好相机，她提醒女孩摆好姿势，她们在盛大的热闹里留下欢笑的样子。
　　满天的烟花爆炸声里，十六岁的姜清心如擂鼓。
　　后来春风吹起，万物复苏。
　　姜清决定不去A大附中当交换生，简文心问她为什么，她说二中也不差，只要想学，在哪里都能学。
　　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待在简文心身边。
　　-
　　时光流转，年少时那份不合时宜的喜欢已经飘逝，她不用对着那份感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她看着顾以凝被阴影遮住的眼，坦然道：“是。”
　　走廊那头传来学生的脚步声和嬉闹声，顾以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姜清。
　　“嗯。”她退后了一步，不断点头，“挺好。”
　　姜清喜欢简文心，才好被自己拿捏。
　　顾以凝这样对自己说。
　　不知为何喉咙有点痒，顾以凝张着嘴打了个哈欠。或许是真的困了，眼角竟然挤出了一点泪，她无所谓地抹去，不知是对谁说：“好困，眼泪都给我弄出来了。”
　　朝姜清一挥手，顾以凝又打了个哈欠，“下课后见。”
　　顾以凝背对着姜清离开，牙齿几乎要咬碎。
　　没关系的。
　　她和简文心不可能的。
　　且不说师生这一层争议巨大的身份，简文心就不是个同性恋。简文心都带男朋友见过家长了，他们要订婚了，之后还会结婚生子，相伴一生。
　　姜清只要不是个脑子不好的，都不会继续喜欢一个即将订婚的直女。
　　她和简文心没有一丁点可能性。
　　这样想着，顾以凝心情又好了起来。
　　回头，空荡荡的走廊里白得刺眼，刚才姜清靠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顾以凝恍惚了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
　　怀抱着期待，剩下的课顾以凝过得格外焦灼。
　　她盯着教室上方的挂钟，又瞥了眼手腕上的表，离下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她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动作有些明目张胆，讲台上的老师丢过来半只粉笔，被她歪头躲开。
　　“还没到下课时间，这么着急下课吗？这么着急下课，干脆就别来上课好了！”
　　老师当即没了上课的心思，开始捡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着一代不如一代，以前如何如何，别班如何如何。
　　然后拖了八分钟的堂。
　　顾以凝冲出教室，走廊外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偏头朝一班门口看去，刚要迈开步子跑过去，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姜清看着她怔愣的表情，“走不走？”
　　“走！”她朝姜清伸出手，“我要挽着你，和以前一样。”
　　姜清一愣。
　　随即吐出一口气，轻轻抬起臂弯。
　　顾以凝心满意足地挎上。
　　因为晚了八分钟，食堂里早就人满为患，两人排在队伍的最末端。
　　姜清正低头看着单词本。
　　顾以凝排在姜清身后，一只手下意识搂上姜清的腰，姜清吓得一激灵，猛然抬起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听见顾以凝的“唉哟”声。
　　回头看，顾以凝捂着鼻子，神色痛苦。
　　“流血了吗？”姜清连忙掏出纸巾，凑近看顾以凝的伤情，“我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鼻子没流血，就是鼻尖有点红。
　　姜清有点生气：“你靠我这么近干什么？还有，你搂我干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明明自己已经对她说了那样的狠话，明明已经吵得那样不体面，一转头这人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又贴上来了。
　　又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不是故意的。”
　　顾以凝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微微耷拉下的眼睛透出一股委屈，“手突然就上去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撞了。”
　　想起姜清说了两个问题，顾以凝又解释说：“靠近你是因为……后面有男生，味道有点重，我不想闻。”
　　嘈杂的声音四面八方围过来。
　　姜清的气忽然就消了七七八八，她一边暗恨自己没出息，一边看着顾以凝红红的鼻尖，到底还是有几分歉意。
　　“那我跟你* 换个位置？”
　　顾以凝摇头：“不用了。”
　　哦。
　　姜清这么想着，却又听见顾以凝问：“我可以和你贴贴吗？”
　　顾以凝有毛病。
　　姜清并不打算理睬她，转过身去，依旧低头看着单词本。
　　身后传来顾以凝小猫似的恳求：“我鼻子好痛的，而且星期六那天我回去洗了个澡后就睡不着了，一直到星期天的凌晨七点才睡过去。”
　　姜清：“我没让你在大雨里等我。”
　　“我知道，我自愿的。”顾以凝在身后哼哼唧唧的，吵得姜清心烦，“星期天我十点就起来赶作业了，晚上又没睡好，今天一直在打瞌睡，身体也好累，现在鼻子又受伤了，清清……”
　　顾以凝声音低低的，“我就想靠着你休息一下。”
　　见姜清没有反应，她又说：“早上你都让杨蕾靠的……”
　　姜清猛地把书合上，“行，靠。”
　　毕竟顾以凝这鼻子确实是她撞的。
　　

第43章
　　顾以凝看着她露出来的漂亮脖颈， 不知在想什么，想了好一会儿，一手搭上姜清的腰， 下巴轻轻叠在她的肩上。
　　姜清的身体意料之中僵硬了一下， 她抿着唇， 视线从单词本上移开， 盯着地板上的一点似在发呆。
　　顾以凝的声音从脸颊边传来，姜清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脸上慢慢滑动：“怎么不继续看了？”
　　覆在腰上的手没动， 可姜清觉得那个位置在发痒， 她有些难受， 于是拧了下身体，顺便把脸偏向另一边：“过了， 顾以凝。”
　　顾以凝动作顿住， 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
　　眼睫往上抬，顾以凝观察着她的侧脸， 每一次呼吸落在她的脸上， 吹动脸上的白色小绒毛时，姜清的眼睫都会颤动。
　　脸部肌肉牵着唇角往上， 视线和呼吸从姜清脸上移开，顾以凝偏过头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怎么过了呢？”
　　以前也这样做的。
　　面无表情地落下唇角， 她听见姜清回答：“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女人……”
　　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小心， 若不是她靠姜清这么近， 根本听不见。
　　各种菜香味飘出来， 在空气中逐渐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队伍越往前移，那味道越浓烈， 顾以凝几乎被熏得睁不开眼睛。
　　她低着头，心情有些低落，小声说：“姜清，我也是女人，你也可以……”
　　喜欢我。
　　后半句话没说完，一记大嗓门强硬地插入两人的对话：“咦？姜清学姐！姜清学姐！是我！”
　　顾以凝朝那不会看场合的大嗓门看过去。
　　旁边排队队伍里，稍前于姜清两三个位置的一个女孩龇着牙朝姜清乐。
　　“学姐！你还记得我吗？”
　　姜清拍了拍肩膀上的脑袋。脑袋从肩膀上移开后，她朝女孩点头，微笑：“记得，你是下午咨询交换生的高一学妹。”
　　学妹笑嘻嘻点头：“姜学姐，好巧啊，正好在食堂遇见你。”
　　“我本来当时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的，但是人太多了，我问的问题又有点私人，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她扭了扭肩膀，不好意思地看向姜清，“学姐，吃饭的时候能和你一起坐吗？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姜清求之不得，轻轻扒开腰上的那一只手，“当然可以。”
　　终于排到窗口前面打好饭菜，三人找了个小桌坐下。
　　女孩看向姜清学姐旁边脸色不太好的女生，微笑有礼地打着招呼：“您也是高三年级的学姐吧？我猜您是姜学姐的同班同学！”
　　顾以凝温和有礼地回了她一个笑：“不是，我是姜学姐的朋友。”
　　“哦哦，这样啊。”
　　学妹没有过多地把注意力放在顾以凝身上，她喝了一口水，看向姜清，“学姐，那个项目是不是只有成绩特别好的人才能去啊？我听说高三届就您一个人去了。”
　　“应该不是。高三届只有我一个人去，是因为那一年是项目开始的第一年，我们学校就只有一个名额。”姜清认真想了想，“今年A大附中放开了名额，我们学校可以去十二个。”
　　“只有十二个啊……”学妹似只泄气的气球软下来，“那我是不是没戏了，三个年级分下来，几乎只有前十名才有可能。”
　　“也不一定，高三学生要准备高考了，去了还要花时间适应那边的教学方式，一般不会报名。”姜清补充道，“A大附中虽然好，但我们学校也不差，尤其前几个班级，师资都是一流的，高一高二排名前面的同学不一定愿意去。”
　　“加上A市离安和那么远，如果要去交换的话，得去一年或者半年，人生地不熟的，家长不一定愿意让孩子过去。”她看向学妹，“学妹，你如果真的想去的话，回家和家长好好商量，征得同意后才能报名。”
　　学妹用力点头。
　　姜清问：“学妹，你在高一几班？”
　　女生答：“高一（1）班。”
　　“高一（1）班，那是很好的班级了，可是全校前一百啊。”
　　姜清从记忆里搜寻信息，“你们的班主任是林老师，英语老师是郑老师，然后是赵老师……李老师。所有老师几乎都是安和最优秀的老师，你想去A大附中，是慕名而去吗？”
　　“有一点这个原因。”女生掌心托腮，面色浮现一丝不悦，“班里有个我讨厌的人，不想看见她。”
　　她越说越烦，音量也变大了些：“被不喜欢的人借着朋友名义骚扰，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
　　“咣当”一声，陶瓷勺子摔在了餐桌上。
　　女生往旁边的顾以凝看了一下，随即从一旁的架子里抽出一个新的勺子递给她，嘴里仍嘟哝着：“亏我以前还对她那么好，想起来都犯恶心，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以凝正舀着汤喝，猛地又呛了一下。
　　学妹连忙抽了张纸，递给这个状况频出的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接过纸巾擦嘴，顾以凝拍着胸口缓解。她说不出话，只能对着学妹摇头，示意没事。
　　缓了好一会儿喉咙的难受劲才过去，顾以凝擦拭着桌上洒出的汤，悄悄偏头看向姜清，正对上姜清移过来的目光。
　　姜清看着顾以凝咳得发红的脸，“你没事吧？”
　　“没事。”
　　顾以凝慌乱地移开眼，心口回荡着女生说的那句话：被不喜欢的人借着朋友名义骚扰，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
　　她心虚地低下头。
　　又想起那个吻。
　　对姜清来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吻，姜清那会儿是什么感受。
　　-
　　学妹吃完饭有事先走了，姜清吃饭慢，顾以凝就坐在旁边等她。
　　食堂里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了，食堂出口处摆放着堆积如山的餐盘，食堂阿姨正在火速往洗碗间里挪餐盘。
　　左边脸颊包着一口饭，微微鼓起来，姜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餐盘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末了，那口饭终于嚼下去，她起身拿起餐盘，正要往出口处走，余光注意到顾以凝还愣在原地，眼神有些空洞，思绪似乎飘到了远方。
　　“顾以凝。”
　　姜清的声音并不大，那人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慌里慌张了片刻，才偏头看向她。姜清移开目光，道：“走了。”
　　傍晚的风很舒服，操场上人很多。
　　昏黄的灯光**场护栏网分割成小块，洒在跑道上，落在学生们的脚边。
　　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校园被一层静谧的暮色笼罩。风带着凉爽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姜清。”
　　隔着暮色，女孩眼睛弯得像一轮明月，“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风声人声从旁边经过，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似清泉般流淌，在学校里飘荡开来。
　　其实没有走多久，但顾以凝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疲乏，她顺势歪着身子躺在旁边的草坪上，四脚朝天，仰头看着昏昏沉沉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总是这样，被各色灯光污染，混沌一团。
　　她静静地闭上眼，耳边有风呼啸。随后，她听见了姜清在身旁坐下，随后又躺了下来。
　　学校足球场的草皮是假的，不过是一层稍微好看点的塑料，踩上去吱嘎吱嘎的，躺上去稍微有点动静也吱嘎吱嘎的。
　　可是现在连吱嘎声也没有了，姜清均匀的呼吸声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里，像一只蚂蚁钻进了顾以凝的耳朵里，微微发痒。
　　广播里放着音乐。
　　顾以凝把手心垫在脑后，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了一缕头发，她神经兮兮地想着：这是从姜清那边吹过来的，或许在0.1秒之前拂过姜清的唇瓣。
　　风声似乎又变大了些，学校外汽车的嘈杂声混入学生们的脚步声里，像是噼里啪啦的雨水。
　　顾以凝跟着广播里的音乐轻轻哼唱起来。
　　她其实想不起这首歌的名字，也想不起歌手是谁，只是循着里面的歌声轻声更唱，到了歌曲高潮处，她忽然停住了嘴。
　　她听到了那句歌词：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喉咙忽然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眼睛开始泛酸。
　　半晌后。
　　“清清。”
　　她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又说，“对不起。”
　　为着那个本不属于她的吻，为着那个不应该有的心思。
　　过了好久，久到她觉得姜清根本不想搭理她，不想原谅她，她吸了吸鼻子，开口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她听到了姜清的回答。
　　姜清说：“没关系。”
　　顾以凝分辨不出来，姜清是不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她的情绪总是不外露，从前相伴许久还好，顾以凝总能从细枝末节猜出她的想法。
　　可是现在，隔着十年光阴，她好像真的看不懂姜清了。
　　紧接着姜清又笑了一声，小声说：“没关系。”
　　那笑声很短促，听着有点像哭声，顾以凝一瞬间以为她在哭，紧接着听见姜清似深深地呼吸一口，说：“你那天……亲了我，是因为什么？”
　　昏黄的光粒落在顾以凝的睫毛上，那睫毛缓缓落下，根部抵着下眼睑。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因为吃醋，因为心动，所以下意识亲了她？
　　如果身边是二十九岁的姜清，顾以凝会坦诚相告，因为她已经是姜清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即使她对着好友有那样的心思，姜清也不会轻易放开她。
　　可是现在是十六岁的姜清，是拼命想逃离自己的姜清，顾以凝不敢赌。
　　因此她只是说：“谭宝珠亲了你。”
　　这话简单的陈述落在姜清耳朵里，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因为以为谭宝珠亲了她，而顾以凝不喜欢谭宝珠，那个吻不过是一个较量，只是亲完之后顾以凝才稍稍觉得不对劲。
　　姜清“嗯”了一声，仰头看着混沌的天空，眼酸到视线模糊。
　　广播里的歌声逐渐停了，风声也逐渐停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跑道上并肩走着，偶尔朝躺在草皮上的两人看上一眼。
　　顾以凝四脚朝天地躺着，四肢在地上晃动，磨动着草皮，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她偏头朝姜清的方向看去，“学校的广播台是不是能点歌？今天点明天放。”
　　“能的吧。”姜清说，“但得去现场点。”
　　毕竟学校不让上学时候用手机。
　　顾以凝笑了下，“嗯，挺好。”
　　混沌的夜空似乎漏出点星星，转瞬即逝，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减少。
　　快到上晚自习的时间了。
　　身旁的呼吸声静得可怕，顾以凝喉咙滚了滚，垂下眼眸，“你不要喜欢简老师了。”
　　胸口似塞了块大石头，她低声说：“你知道的，她有男友，要结婚的。”
　　似是过了很久。
　　风里传来姜清的声音：“好。”
　　又过了很久。
　　晚自习前的预备铃响了，顾以凝“噌”地一声从地上坐起来，她仰着头看了看对面的沙沙作响的黑色树影，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最终只是柔声开口：“清清，回去了。”
　　低头一瞬鼻子有点酸，下巴两边的骨头像被什么紧紧掐住，她深呼吸一口，又往外吹了口气，“我这几天是不是很讨厌？”
　　姜清实话实说：“嗯。”
　　顾以凝笑了一声，伸手递给躺在地上的姜清。她闷闷开口：“其实谭宝珠就给了我那张照片，照片我已经给你了，没有备份，没有复印，你不用担心我会害到简老师。”
　　冰凉的手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心，顾以凝愣了下，随即拉着姜清坐起来。
　　她俯身朝姜清看去，温柔地提醒她：“你没有任何把柄在我手里，你可以就我最近做的混账事甩我一耳光，然后离开。”
　　她低着头看着姜清，弯起的眼睛里蕴着水光，姜清冰凉的手心还搭在她的掌中，有风静静吹来，顾以凝的头发在地上翻滚时落下，发丝掉了下来，两三缕落在姜清手上，被风一吹，微微地挠着姜清掌心。
　　姜清松开她的手，别过头，忽然道：“你是不是要哭了？”
　　几滴水声落入塑料草皮里，姜清听得很清楚。
　　手掌微微屈起，纤长的手指揪断一把塑料草皮，姜清轻声开口：“我没有说要怪你，而且我身上没带纸，别哭了。”
　　从前顾以凝哭的时候，总要拿着一盒纸巾在旁边候着，因为她不仅水多，鼻涕也多，时常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总之，哭得不大好看。
　　用顾曦的话来说，就是白瞎了那么好看的脸，明明有梨花带雨的资本，偏偏哭成了一只牛蛙。
　　当然，顾曦说完这话之后，顾以凝就没哭了——她忙着去打顾曦。
　　只是今天情况不大一样，她第一次听顾以凝哭得这么安静，连呼吸气息都没有变化，就只是静静地落泪。
　　她有点想回头看看顾以凝哭的样子。
　　才刚回头，顾以凝罩在她身上的影子倏然移开。
　　顾以凝抬手抹了一把脸，站直身体，目光先是移到远处的城市灯火，大约三秒后，又转回来落到姜清身上。
　　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朝姜清晃了晃，语调欢快：“走不走啊？要上晚自习了，一会儿迟到被周扒皮抓到，要扣班主任的钱，四十块呢。”
　　姜清也笑了一声，抬手搭在顾以凝手上，借力站起来。
　　果然不能久站和久坐，起来一瞬间那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姜清往前趄趄趔趔几步，这才稳住身体。
　　顾以凝在身后吐槽：“姜清，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差、了。”
　　风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姜清不甚在意：“差点就差点吧，科技发展就是为了造福我们这种懒鬼的。”
　　她不喜欢运动，也懒得运动，反正如今也不是努力锻炼身体躲避野兽的时代。
　　顾以凝奇怪地“哼”了一声，“一个人的身体素质怎么可以差成这样？每次站起来都要晕一下，就这体力，以后要交了女朋友，是打算一辈子做枕头公主？”
　　姜清动作顿了一瞬，差点被台阶绊倒。
　　她看向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唇角的酒窝若隐若现：“你知道的还不少。”
　　顾以凝回答：“那是自然。”
　　那天晚上淋雨和姜清吵了一架之后，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洗澡，发呆，一回神已经是半夜一点过了。
　　找不到事情做，她开始玩手机。
　　十分智能化的手机开始推送一些奇奇怪怪的内容，她脑子被雨砸成一片浆糊，加上姜清喜欢简文心的冲击，她迷迷糊糊也就点了进去。
　　权当接受新知识。
　　结果看到凌晨五点，头晕脑胀地睡去，直到下午一点才起来。悄无声息的，还把拖着行李箱返校的陈依依吓了一跳。
　　-
　　越靠近教学楼，灯光逐渐明亮，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花香。
　　路灯下，两个各有心思的人别扭地扮演着普通朋友，对这奇怪的氛围后知后觉，且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美好客气的“朋友”状态继续下去。
　　姜清想了想，回复顾以凝：“所以啊，科技发展就是为了造福我这种懒鬼的。”
　　教学楼出现在眼前，而台阶上没有拥挤的人，顾以凝暗道一声不好，想也没想就拉着姜清往前跑。
　　刚拐进玻璃门里，旁边传来一声可怖的呵斥：“站住！”
　　迟到被周扒皮逮住了。
　　周扒皮抬了抬厚眼睛片，视线在姜清脸上扫了好几遍，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高三（1）班的姜清？”
　　姜清低头数着地板花纹：“嗯。”
　　周扒皮又看了看旁边的女生：“头发也不扎，校服也不穿好，还迟到。你，哪个班的？”
　　顾以凝目视前方，大声说：“高三（8）班的顾以凝。”
　　周扒皮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正要打开手机拍照，余光忽然扫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眯了眯眼睛，叫了一声。
　　两女生被他这尖锐的一嗓子吓得一抖。
　　“手！干嘛呢手！还牵着手啊！”周扒皮指着两人交握的手，“松开！你们……”
　　姜清这才发觉一路跑过来都是拉着顾以凝的手，偏头瞧见顾以凝的眼神，发现她也和自己一样神色慌张，姜清移开视线，两只手慌乱分开。
　　习惯了。
　　之前总是和顾以凝牵手，姜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戴着厚厚镜片的老师眼睛一眯，看着她们略显慌乱的表现，总感觉奇怪。
　　“站好！”
　　他举起手机，啪啪拍了两张照发到班主任群里，贴心地@两个班主任。
　　-
　　九点钟。
　　会议终于结束，简文心抱着笔记本回办公室。也不知那些领导有那么多话要讲，又臭又长，整个会开下来，困得她眼泪直流。
　　还好没坐前排。
　　她打着哈欠庆幸地想，起身去冲泡速溶咖啡。
　　没办法，还有好多工作没做，而且她一会儿打算去班上转转，看看那群孩子们收心了没有，自觉性怎么样。
　　“文心。”
　　听到同事叫自己，简文心回头看去，终于从堆积如山的书本里找到同事的半个小丸子头，“你还没回去啊，我以为你早走了。”
　　小丸子头晃了晃：“哪儿那么容易走啊，今天走了明天就得熬夜了。诶，你看年级群没？”
　　“没。”简文心吸了吸浓烈的咖啡味道，困意似乎被驱赶走几分，“我刚开会回来呢，还没看手机。怎么啦？”
　　她笑了一声，“我班那群小崽子不会闯什么祸了吧？”
　　同事笑了一声，“还真是，你的学生迟到了，还被周老师逮了个正着，图片发群里艾特你。”
　　“就这啊。”这能算什么祸，“随便吧，才开学，有的是钱扣。”
　　“迟到的人是你们班的那个年级第一，姜清。”
　　简文心：啊？
　　她还想问问怎么回事，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简文心大声道：“请进。”
　　门推开，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门边，声音脆生生的，“简老师。”
　　简文心往嘴里灌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紧紧皱眉，“进来说吧。”
　　把咖啡放在桌上，她朝女孩玩笑道：“迟到一次扣三千块钱而已，我工资正好三千，够扣的，不用来跟我负荆请罪的。”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简文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进来坐这里说吧。”
　　女孩朝旁边的同事乖巧地说了句“老师好”，稳步走到简文心面前，她看了看简文心旁边的凳子，又看向简文心。
　　“简老师，我想和您单独说。”
　　简文心细微地挑了下眉头，随即说：“可以，那我们出去说。”
　　她把咖啡顺到里面的位置，免得不小心被撞翻，回头冲女孩一笑，内心却咚咚咚地跳起来：
　　难道这孩子遇上什么事了？
　　

第44章
　　上学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一晃眼几天又过去了。
　　又是一个晴天，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落在教室窗台上的影子不停颤抖， 波光粼粼。
　　杨蕾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终于恢复了上学的状态， 早上起得来了， 课上不怎么打瞌睡了，虽然课间还是趴在桌上睡觉， 但没有前几天那么困了。
　　双手交叠趴在桌上， 她看见姜清从门口进来， 于是直起了腰，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拉上姜清和张紫汐一块下楼。
　　一会儿是体育课， 得去操场。
　　今天天气很热，学生们都没怎么穿外套， 只穿了一件校服T恤。
　　阳光照进楼梯， 杨蕾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姜清，手臂白得跟块玉似的， 忍不住感叹：“姜清，你手好白啊。”
　　姜清回头轻轻笑， 跟她分享经验：“你要是整个夏天都穿长袖， 你也白。”
　　杨蕾摇头：“别， 我怕热， 恨不得身上一件都不穿， 看来我注定是白不了的。”
　　张紫汐跟着笑：“现在小心翼翼变白， 等到上大学军训后都会黑成煤炭的，大家都一样。”
　　楼梯里窜进风， 杨蕾下意识往兜里一摸，惊道：“完了，我忘记带卡了。”她停下脚步，“姜清，张紫汐，你们先走，我回教室拿卡。”
　　跑回教室，在桌箱里拿卡揣上，出门时正撞上一个女生，抬起头一看，是顾以凝。
　　这几天杨蕾发现顾以凝和姜清的关系好了点，虽然还是比不上之前，但总归是说上话了，有时在路上遇见，还能互相笑着打个招呼。
　　日头正大。
　　顾以凝单手插在校服兜里，右手朝她轻轻一挥：“嗨，小杨同学～”
　　顾以凝本来就长得好看，五官浓烈，穿着一身朴素校服更显青春靓丽，朝气蓬勃。眼下只轻轻朝她勾唇招手，杨蕾便恍惚了片刻。
　　她愣了一下才和顾以凝打招呼。
　　顾以凝扫了眼杨蕾微红的脸，低头看了看手表，笑着提醒她：“不用慌张，还有五分钟才响铃。”
　　女生愣愣点头，看向顾以凝身旁结伴而行的陈依依，又问：“八班这节课也是体育课呀？”
　　“嗯。”
　　几人一起往楼下走，顾以凝抬手解开校服半袖的第二颗扣子，精致好看的锁骨露出来，她状似无意地问，“姜清呢？你怎么没和她一起？”
　　杨蕾笑了一声，“她和张紫汐先走了，我回来拿卡。我说怎么八班下楼要走这个楼梯，原来是你在等姜清啊？”
　　“没有。”女孩低着头看路，睫毛尖尖被明媚的阳光簇拥着，似一朵漂亮轻盈的蒲公英，“这边人少我们就走这边了，而且我就随口一问。”
　　杨蕾：“哦哦。”
　　她以为顾以凝真就随口一问。
　　天空呈现出醉人的碧蓝，纯净得没有一丝云彩的打扰。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洒下来，给每一个学生带来强烈的炙热感受。
　　走到操场上的集合地时，上课铃正好响起。
　　杨蕾仰头看了看头顶令人眩晕的太阳，摇了摇身旁姜清的手臂，“太阳好大，我不想跑步，我要请假，你要不要一起？”
　　按照体育老师的习惯，上课后先热身几分钟，然后女生跑八百米，男生跑一千米。今天这么大的太阳，这八百米跑下来，她会生不如死的。
　　好在生理期的女生可以请假，老师也不会多问。
　　还没开始跑步，姜清脸上起了一层汗，她呼出一口热气，“我不请。”
　　五分钟的热身结束，令人绝望的八百米开始。
　　哨声响起，随着时间推移，挤在一起的少年们慢慢散开。
　　姜清跑得不快，落在队伍后方，呼吸渐渐加快，她边跑边调整呼吸，力求不张嘴，只用鼻子呼吸。
　　操场上的其他班级好像也开始跑了，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姜清怕被人撞到，干脆跑到最外面的跑道去。
　　果不其然，一群人轰隆隆地越过她，姜清只是随意地往冲在前面的几个人看去，目光却似被设定了程序一般，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高马尾。
　　她收回视线，继续在外道跑。
　　太阳把头顶晒得发烫，呼吸逐渐变得困难，姜清不得不张开嘴呼吸，每一口吸进去的热空气似乎都在拉扯着肺部，她喘着气，脚步慢下来。
　　体育老师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跑不动可以慢慢跑！不要停下来！不要用走！哎，那个同学，刚跑完不要坐！”
　　腹部岔气了。
　　姜清皱着眉头，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头发也被头发浸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你没事吧？”
　　身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姜清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去。
　　是顾以凝。
　　脸上也是汗珠，面色却看着很好。汗珠顺着脖子落下，在锁骨上滞留片刻后往下滑落，浸入校服里。
　　姜清轻轻摆手，断断续续说话：“没事……岔气了……”她看向前面几十米的终点，脚步也慢了下来，“快结束了……”
　　“没事就好。”
　　顾以凝点了个头，往前冲去，脑袋上的高马尾一颠一颠的。
　　晃着姜清的眼。
　　她放慢了脚步，几乎是用走，垂下来的眼皮终于把那人的背影完全遮盖住。
　　“顾以凝！你等等我！我、我跑不动了！”
　　身后忽然有女声喊，姜清听见那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似乎是顾以凝的室友。
　　顾以凝能听见吗？
　　顾以凝应该是领先了女生一圈，跑完这半圈就到终点了……姜清还没想完，视野里忽然闯入一道蓝色影子，高马尾甩在脑后，刮起一阵风，吹乱了姜清头顶的碎发。
　　跑到前面的顾以凝去而复返，一把拉着女生的手腕：“别叫魂了，来拉你了！”
　　风很轻，顾以凝拉着女生往前跑去，越过旁边那道影子，未曾察觉有人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一瞬。
　　姜清木木地朝前走去，一直蹲在树荫下乘凉的杨蕾上前拉她，扶着她的手臂：“姜清，怎么了”
　　女孩抬起脸，朝杨蕾轻轻一笑：“跑岔气了，有点难受。”
　　很快到了自由活动时间。
　　杨蕾拉着姜清往图书馆走。
　　一楼的书店里又进最新一期的小说杂志了，去晚了就被人买走了，杨蕾脚步匆匆，让姜清先去找位子坐下，她跑到书架附近找杂志。
　　这是每月都会更新两期的短篇言情杂志，杨蕾爱看，但看过一遍之后不会再看第二遍，买下来非常不值，她只能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来书店看。
　　抱着两本杂志往阅览区走，探头瞥见了姜清轻轻坐在一张沙发上，往前轻轻点头。杨蕾走过去，才发现对面沙发上也有人，加上她，四个人正好坐满一张桌子。
　　走近了，杨蕾才知道对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之前才见的顾以凝和陈依依。
　　姜清解释：“别的地方没位置了，还好顾以凝这里有。”
　　对面的人默不作声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向杨蕾：“小杨同学～”
　　书店里不宜说话，杨蕾朝顾以凝轻轻一笑，坐在姜清身旁开始看书。
　　有风吹过，玻璃窗外树影摇晃，细碎的光斑在老旧的鹅卵石路上跳跃。
　　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轻微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引领着读者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
　　书店的空调很足，被汗浸湿的后背很快就干了。
　　顾以凝抬起头，眼皮半垂，视野里落入两只玉白纤长的手，双臂紧贴桌面，手腕搭在泛黄的书页上，玉葱般的手指则轻轻靠在书页边缘。
　　坐姿也和睡姿一样标准，无可挑剔，幼儿园老师来了都说好。
　　顾以凝轻轻抿唇，视线却不敢直接落在她身上。佯装看书累了，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气声，一手抵着下巴，懒洋洋地偏头看向玻璃窗。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女孩低头看书的模样悄然映现。
　　太乖了，像校园电影里的女主角。
　　乖得她忍不住看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声响了，身边传来姜清的声音：“顾以凝，依依同学，我们先走了。”
　　顾以凝转头，对上姜清好看的笑，下意识愣了一瞬。她眨了眨眼，说：“好，拜拜。”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移。
　　直到落入了远处低矮的山，气温终于慢慢降下来。
　　宿舍里。
　　姜清穿着睡衣从卫生间里出来，肩膀垫了块毛巾，湿润的头发搭在毛巾上，以很快的速度沾湿毛巾。
　　用吹风机吹了好一会儿，姜清抬手摸了摸，尾部还有点湿润，但不会再往下滴水了。她收起吹风机，不小心瞥见窗台的果汁阳台。
　　好几天没给它浇水了。
　　这几天有点忙，加上天气有点热，回宿舍后总是很累，一时把这盆花忘在脑后。
　　在洗漱台接了一点水，姜清往花盆里浇水，好几天没浇水，这花看着也没怎么蔫败，还是一样生机盎然，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倒是挺好养的。
　　把枯黄的叶子摘下，姜清从桌子底下翻出剪刀，大刀阔斧地给它修剪枝叶。她完全没有修剪花枝的知识，下手全靠心情。
　　那些还没开的花苞姜清也一起剪掉了。
　　剪完后的果汁阳台只剩下一点粗枝和叶子，看上去小了一圈——这样吸收的水分应该会少一点，需要浇水的频率也会少一点。
　　毕竟杨蕾也是个粗枝大叶的人* ，想起来给花浇水的次数只会比她少。
　　她收了剪刀，把剪下来的枝叶扔进垃圾桶，正在洗漱台前洗手时，杨蕾推开门进来了。
　　把外套仍在床上，杨蕾大喇喇地往床上躺，“上了一天的课了，累死我。”
　　姜清对着镜子梳头发：“今天周四，到了明天就是周五，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好快啊，今天居然就是周四了。”杨蕾叹了一口气，“啊啊啊啊啊啊活到周四真不容易啊。”
　　她在床上趴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刚才在食堂遇到顾以凝了，她说她星期六生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玩？”
　　没听到女孩的反应，杨蕾在床上翻了个身，“姜清，你要去不去？”
　　她和顾以凝虽然说的上几句话，但其实不太熟，而且到时候去的同学多半是八班的，她一个别班的，都不太认识，会有点尴尬。
　　“你去的话我就去，你不去的话，我也就不去了。”
　　顾以凝邀请她的时候太过热情，杨蕾没好意思拒绝，事后想了想，还是过不了社恐这一关。
　　宿舍的白光被洗漱台上的柜子遮去一半，姜清站在明暗交界处，抬手将头发拢起。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几秒之内，一个漂亮的高马尾就扎好了。
　　当然，漂亮可能只是因为人漂亮。
　　杨蕾这么想着，姜清似带着点清凉水汽的声音传来：“我周末还有事。”
　　“啊？”杨蕾盘腿坐起来，“你真的不去啊？”
　　姜清低着头似有心事，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道阴影。片刻后，她轻轻点头，拿着扫把收拾起地上的头发丝。
　　杨蕾脱了鞋趴在叠好的被子上，“那我也不去了。”
　　她坐在床上剥橘子，剥好后分了一半递给扫完地在洗手的姜清，“试试？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姜清试了下，确实不错。
　　她脱了鞋，在床边盘腿坐下。
　　门上忽然有动静，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杨蕾嚼了嚼橘子，猜测：“肯定是紫汐回来了。”
　　下一秒门被推开，张紫汐走了进来，她吸了吸鼻子，“谁吃橘子了？闻着好舒服啊。”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剩一瓣，给你尝个味嘿嘿。”杨蕾伸手递过去，忽地察觉张紫汐身后还有个人，于是歪了歪头看，“顾以凝？”
　　张紫汐把她手里的橘子推了回去，“你吃吧，橘子这个东西，就只适合闻，吃起来要么酸要么甜，没有闻着的那股味道。”
　　“这么挑嘴，等饿死吧你。”她看向身旁的顾以凝，“就只有一瓣了，你要吗？”
　　视线从姜清莹润的唇瓣移开，顾以凝扯出一个笑，“不用了，谢谢。”
　　“姜清。”她轻轻叫那人。
　　自她从门口进来，姜清看了她一眼就垂下眼眸发呆，嘴里的东西半天也嚼不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她这样明目张胆的视线也不曾发觉。
　　听见有人叫自己，姜清连忙“嗯”了一声。把嘴里的橘子吞下喉咙，她问：“怎么了？”
　　顾以凝很轻地笑了一下，“刚才我和紫汐、杨蕾都说过了，没遇到你，所以想着来宿舍跟你说一下。”
　　她走上前，在姜清的床前缓缓蹲下，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仰头望着姜清：“我星期六生日，弄了一个日租房活动，你有时间来玩吗？”
　　灯光从头顶落下，姜清朝她俯视而去，校服的上两颗扣子随意散开，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雪白，姜清朝她伸手，“你别蹲着说话，坐床上吧。”
　　顾以凝撑着她的手起身，弯腰坐在她身边：“你去不去嘛？”
　　见姜清沉默，杨蕾想到她刚说的“我周末有事”，估计这会儿人都找到寝室来了，姜清不好意思说出拒绝，于是犹豫着替她开口：“顾以凝，不是我们不去，主要是……我们都不认识那些人，怕到时候尴尬。”
　　“不会的，我邀请的都是女生，人也不多，就是大家一起玩，不用担心什么热不起场之类的，而且紫汐也去啊，有她在，你们也不用怕尴尬。”
　　杨蕾仰头看向对面上铺的人：“你已经决定去啦？”
　　张紫汐点头。
　　杨蕾说：“那……那我也去。”
　　“就剩你了，姜清。”顾以凝歪头对上她发愣的视线，“怎么我进来之后你一直在发呆，在想什么？”
　　姜清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眼角勾起一丝笑：“我也去，毕竟是你的生日。”
　　-
　　转眼间到了星期六。
　　姜清昨天打扫寝室和收拾东西到大半夜，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十二点。
　　即便是熬夜后补觉，她也很少睡到这个点，睡多了头疼。
　　她抬手捏了捏酸胀的太阳穴，黄白色的上铺床板映入眸中，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
　　刷牙，洗脸，给花浇水。
　　收拾好后，顾以凝的电话打来了。顾以凝问：“来了吗，清清？”
　　顺手掰掉底下发黄的叶子，姜清实话实说：“刚起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收拾一下，我开车来接你。”
　　话出口才发觉荒谬，顾以凝咳了一声，“我是说，收拾一下，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顾大小姐这么贴心啊？”姜清不自觉笑起来，片刻后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逐渐落下去，只是传进电话里的声音依旧轻松愉悦：“别人也有这个待遇吗？大小姐亲自接人。”
　　她似乎很久没和顾以凝这么调笑了。
　　以至于电话那头的顾以凝恍惚了一瞬，片刻后抿唇笑开，“这算什么，你让我开飞机过去接你都行。”
　　姜清垂着眸，却没在笑。她静静地看了那几乎被剪得光秃秃的花，喉咙滚了滚：“学校里不许停机，那我可得去飞机场了。”
　　她又重新笑起来：“算了吧，还是开车方便。”
　　挂了电话。
　　顾以凝有些恍惚和狐疑地看着手机。
　　总感觉，回到了两人还没因谭宝珠吵架的时候……顾以凝轻轻笑了笑，今天是她的生日，或许姜清真的在慢慢原谅她了。
　　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去学校后门把姜清接上，黑车驶上高架桥，朝着城市边缘一路狂奔。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道上。
　　顾以凝租的是一座三层的小楼，两侧坐落着刷着各色颜料的民宿，白得刺眼的栅栏围住小楼，两人还没走进去，便听到炸耳的歌声似从小楼传出来。
　　紧接着听见一声尖叫：“陈依依！你！不！许！拿！话！筒！”
　　来玩的确实都是女孩子，八班的几个女生，一班的三个女生，加上顾曦闻桃，差不多十五个人。
　　顾曦今天额外勤快，居然主动担当起弄烧烤的责任，穿着一件白色围裙，有模有样地戴着帽子。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烤出来的东西没一个能吃的，顾以凝捏着鼻子扔掉，温和地劝告她：“玩去吧，我来烤。”
　　顾曦“哼”了一声，拉着姜清往楼上跑。
　　顾以凝才把新的肉串放在烤架上，一抬头，刚刚还在身边的姜清不知道哪儿去了，她看着楼梯拐口瞬间消失的背影，大喊：“顾曦！你回来！”
　　好在没多久，姜清就下来了，她看着顾以凝手忙脚乱又有些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我以为你很乐意当厨子呢。”
　　顾以凝额头上沾了点灰，她浑然不觉，只朝着姜清笑：“那得看是给谁当厨子。”
　　抬手扯了张纸巾递给顾以凝，姜清指了指额头：“你这里有脏东西。”她瞥了一眼卖相没比顾曦考出来好多少的烤肉，“你还是别糟蹋肉了，让阿姨来烤吧。”
　　“不行，我总要烤两串给你尝尝。”她俯身，把额头凑到姜清手边，“你给我擦吧，我手上戴着手套，不方便。”
　　姜清无奈抬手，帮她把额头上的灰一点点擦掉。
　　柔软的纸巾握在她的手里，贴着顾以凝的额头，力度轻柔，像是婴儿睡前的安抚。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顾以凝的额头，依旧是冰冰凉凉的，顾以凝动也不敢动。
　　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姜清回头，察觉那道视线还落在脸上，抬眸一瞬间，那道视线又慌乱移开。
　　她装作不知，继续“辅助”顾以凝弄烧烤。
　　很快到了晚上。
　　客厅的灯关着。
　　几根蜡烛散发出暖黄的光，顾以凝站在蜡烛前，轻轻合上十指。十几个人的声音里，她准确又迅速地分出姜清的声音，烛光落在她的睫毛尾部，像一颗颗小灯笼。
　　生日歌唱完了，蜡烛燃到后半段，女孩们催促着顾以凝许愿。
　　她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姜清，隔着烛光，姜清好像在笑。
　　顾以凝轻轻闭上眼。
　　这是十年后，姜清失而复得，陪她过的生日。
　　切蛋糕，吃饭，喝酒。
　　众人起哄着顾以凝唱歌。
　　其实她唱歌不太好听，跟鬼哭狼嚎被强制闭麦的陈依依比，好不到哪里去。顾曦听过她唱歌，知道一言难尽，因此在人群里沉默不语。
　　顾以凝看向姜清。
　　姜清也不说话，只是跟着人一起拍手起哄。
　　房间里开着窗户，凉爽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顾以凝吸了吸鼻子，闻到了衣服上的酒气。
　　当顾总那么些年，顾以凝酒量不差，很少喝醉。
　　但这副十七岁的身体还没经历过历练，才喝了几杯度数高的，隐隐有了点晕乎乎的感觉。
　　隔着灯光，她朝角落处的姜清看去。
　　姜清在喧闹声里勾着唇角笑，而顾以凝在起哄声和酒精里，获得了一点奇奇怪怪的勇气。
　　她点了一首歌，等待着前奏响起，就这么几十秒的时间，她总忍不住一直往姜清身上看。
　　有人关了大灯，打开昏暗的氛围灯。
　　姜清似乎一下子就在眼前消失了，握着话筒的顾以凝揉了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看清楚那个人。
　　她还在，真是太好了。
　　不太好的是，顾以凝没开原唱，而且错过了那首歌的开头，她有点找不到调子。
　　正好有人听过这首歌，于是好心地给她起了个头，顾以凝跟着那女生的调子哼唱着，慢慢找到了感觉。
　　她唱：“全世界还有谁，比我们还绝配，我应该去爱你不浪费幸福的机会……”
　　她在震耳欲聋的伴奏声里避无可避地想着姜清。
　　她们其实才是最般配的人。
　　只是顾以凝总是来不及。
　　她来不及先遇上姜清，让她被简文心救了，让她爱上简文心；上一世她来不及去想自己对姜清的感情，任由那样的大好机会流失；十年开始的那一天，她来不及去叫住姜清，明明发现她走了，明明都给她打电话了……
　　她唱着唱着溃不成声，她悄悄关了话筒，寂静地等着角落里的人发现她的异样。
　　最终还是忍不住，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姜清跟前。那人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你……怎么了？”
　　顾以凝对着话筒大声说：“我要你祝我生日快乐。”
　　周围人多多少少看出这人喝醉了，“顾以凝，你喝醉了，刚才我们每一个人都对你说过生日快乐了。”
　　但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姜清再说一句不过顺嘴的事。
　　她仰头看着那人湿润的眼，认真道：“顾以凝生日快乐。”
　　顾以凝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喉咙酸涩。但最终还是抬起眼眸，把话筒递到姜清唇边。
　　背景音乐吵闹异常，话筒忽然响起巨大的一声“嗞——”。
　　昏暗灯光里，周围人都捂着耳朵，唯有姜清握着话筒，静静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扯着嘴角笑了笑，固执又可怜地说着：
　　“还有九句。”
　　姜清还欠她九句生日快乐。
　　

第45章
　　灯光昏沉如暮色笼罩， 迷离暧昧，紫色彩灯毫无规律地随意照射着，光影交错间， 日积月累的思念凝结成泪， 一瞬间泛滥成灾。
　　视野模糊， 大大小小的光点在顾以凝眼前跳跃， 她的脑子被酒精弄得晕乎乎的，身体反应告诉她， 她应该坐下休息一会儿。
　　眼前人的模样被水色模糊了许多， 一层雾笼罩着， 隐隐似在梦中。她盯着姜清看，盯着姜清好看的五官看。
　　姜清表情好像有些怔愣， 她抿着唇， 似乎有点想哭。
　　但最终还是扯了个笑，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 她抬起话筒。背景音乐不知被谁关停了， 房间里静悄悄地，话筒里传出姜清不太明显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奇怪的寿星。
　　明明在哭， 却好像在笑，湿润的睫毛修饰着弯弯的眼睛， 她痴痴地看向眼前那人， 身体摇摇晃晃明显站不住， 眼神却跟装了磁铁似的固定在姜清身上。
　　昏暗的房间里， 姜清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声音略低， 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
　　顾以凝眨了眨眼，姜清的模样变得清晰了些， 而且还变大了。
　　她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看，一边看一边痴痴地笑，她歪了歪头，想看看眼前这人会不会跟着歪。
　　音响里的声音传出那人的声音，九句“顾以凝，生日快乐”一字不落。
　　另一边的沙发处，顾曦靠着闻桃咬指甲，思考着要不要给周雪宁打个电话：顾以凝这个状态……不太对。
　　而且……过生日当天看着自己的好友哭得稀里哗啦，这算怎么回事？
　　不对劲。
　　她看着面对面又哭又笑的两人，总觉得这场景好像在表白……视线转移，和身旁的闻桃视线对上，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
　　顾曦犹豫着要不要掏出手机录个像，忽然听到一声响动——喝酒喝得晕乎乎的顾以凝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往旁边倒去，好在姜清及时抬手拉了她，虽然拉不住，两人还是歪歪扭扭摔在了地上，好在起了缓冲作用。
　　没出息，顾曦这么想着，起身去扶那个醉鬼。
　　要倒怎么往旁边倒，往前倒啊！倒进姜清怀里啊！
　　姜清、顾曦两人一人架着顾以凝的腋下，把人带去了卧室床上。
　　扶着她躺下时，顾以凝忽然笑了笑，歪头打了个酒嗝，正对着顾曦。
　　顾曦下一瞬“呕”了一声，放手让顾以凝砸在床上，猛地弹跳开，“顾以凝，你到底喝了多少？”
　　她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打电话让阿姨送一碗醒酒汤上来。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正在给醉鬼垫枕头的姜清：“姜清，你去和她们一起唱歌吧，这里……这里我看着就行。”
　　天杀的——她一点也不想留下来照顾顾以凝，她想回去唱歌，等阿姨上来了她就跑！
　　姜清扯开被子给顾以凝盖上，轻轻吐了口气，“没事，我不太爱唱歌，而且这会儿我想安静一下，你去唱歌吧，我在这里就行。”
　　见顾曦表情有所动摇，姜清勾唇笑了一下，弯腰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朝她轻轻挥手：“去吧去吧，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
　　顾曦看了看姜清，又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顾以凝，手指了指门外，“那我走了？”
　　姜清点头：“嗯嗯，拜拜。”
　　阿姨的醒酒汤在五分钟后送上来，姜清端着汤放在床头柜上，垂头看着那张似熟睡的面容：“顾以凝，起来喝醒酒汤了。”
　　那人没反应，于是她弯着腰推了推顾以凝的肩膀，“顾以凝，起来喝点醒酒汤再睡，会好受一点。”
　　床上那人嘟哝了一声，身体动了动，似乎是察觉有点热，下意识想把盖在身上的东西蹬开，但那东西似一张网似的，紧紧地缠着自己，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时，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姜清把被子掀开，见顾以凝又沉沉睡去，也没有表现醉酒后的难受劲，她干脆把醒酒汤放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自己则倚着小沙发眯着眼睛休息。
　　或许是真的很困，又或许是她有意逃避着什么，姜清靠着沙发，很快睡着了。
　　欢笑吵闹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楼下的房间里，十几个女生忘记了刚才的插曲，你来我往地闹得正欢。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迷迷糊糊醒来，眼前漆黑一片，她愣了好一会儿，想着可能是顾曦来看过，见两个人都在睡觉便把灯关了。
　　窗户透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仅仅只能勉强驱散靠近窗户的一小片黑暗，却让整个卧室显得格外昏暗。
　　姜清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双手下意识在沙发上摸索着，没多久就摸到了她的手机。
　　轻轻按下按键，手机屏幕瞬间亮起。
　　姜清微微眯着眼睛，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快十一点钟了。
　　目光不经意瞥向前方，姜清猛地察觉到前方有一个黑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吓了一大跳，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随即她察觉落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以及对方浅浅的呼吸声和酒气。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照向那人，“开个灯吧，你这样很吓人。”
　　刺眼的白光迎头照来，那双融入黑暗的黑色眼眸旁露出清晰的白。
　　顾以凝笑着看向姜清，轻轻地眨了眨眼，然后从那道光里撤出，爬到床头开了灯。
　　视野瞬间变亮，姜清不适地低下头，花了两三秒适应。
　　就这么两三秒的时间，顾以凝又爬到了床边，屈着腿坐在姜清面前，她坐得笔直，头发直直落到肩膀上，一双黝黑的眼瞳里映出姜清不自然的表情。
　　姜清问：“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顾以凝似乎还没醒，眼神里仍透着一股混沌和迷茫，仍是盯着她看。半晌后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三个字：“怕你跑。”
　　姜清：……
　　眼睫颤了颤，姜清和她错开视线，“不会，今天你生日，而且这是郊外，我也不能大半夜打车回学校。”
　　那道视线仍未移开。
　　姜清无奈道：“别看我了。要喝点醒酒汤吗？”
　　姜清要去拿醒酒汤，起身的一瞬间，顾以凝揪住了她的衣服，“我不喝，你别走。”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没喝醉。”
　　醉鬼说的话能有几分真实，姜清轻笑了一声，附身靠近顾以凝，吸了吸鼻子，“这么重的酒味，你还说你没醉。”
　　她抬手在顾以凝面前比了个“二”的手势，问：“这是几？”
　　揪着自己衣服的手越发攥紧，姜清敲了敲顾以凝的额头，“别看我，看我的手，这是几？”
　　顾以凝愣愣地“哦”了一声，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唇边勾起一丝不屑的笑容，自信回答：“零。”
　　成功把姜清逗笑。
　　顾以凝又转头看她，视线从她勾起的嘴唇，落到唇边浅浅的酒窝，在顺着笑的弧度往上，直愣愣地对上她的眼睛。
　　喉咙滚了滚，顾以凝轻声开口：“你还没说。”
　　“说什么。”
　　姜清低头看着顾以凝的脸，忽然就想到了她说的那“九句生日快乐”。
　　弯起的眼角缓缓落下，她摇了摇头，软语哄着顾以凝：“刚才说过了，你不记得了。”
　　顾以凝呆愣地看着她。
　　姜清垂着眸，看向顾以凝紧攥的手，那只手很漂亮，指节分明，此刻因太过用力，关节微微发白。
　　姜清喉咙有些酸涩，她抿了抿唇，又说：“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可以再说一遍，我还可以把接下来几年的一起——”
　　“不是。”
　　顾以凝打断她的话，“不是这个。”
　　那双手顺着姜清的衣服往上爬，跪在床上，双手攀上姜清肩膀，她的腰腹压上姜清的腰腹，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传给姜清。
　　双手在姜清脖子后扣住，她仰头看着那个神色晦暗的人，眼波流转，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撒娇与媚：“我还要你说爱我。”
　　她轻轻笑起来，无所畏惧贴近那人，带着酒气的呼吸落在姜清的脖子上，很快窜起了一片滚烫的红。
　　她毫无察觉，只是盯着姜清的眼睛：“说你爱我，说喜欢我。”
　　她仗着醉意胡作非为。
　　姜清直直地站着，一点视线也不敢落在她身上，只是透过窗户玻璃看向远处的路，两排路灯洒下白色的光，寂静地落在柏油路上，像是一层冷霜。
　　脖子上的那片红很快蔓延到脸上，姜清的脸白里透红，连呼吸都透着一股热气：“不要。”
　　“不许不要。”顾以凝蹭着她挺直腰，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呈现一种挂在姜清身上的姿势，夹着嗓子撒娇，“今天我是寿星，你要说要。”
　　姜清不理她，抬手去解开扣在她脖子后的双手，语气冷冷的，“松手。”
　　环在姜清脖子上的手似条铁链似的，重重地坠着姜清，逼迫她附身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仰着头，忽然用力拉了一下，姜清不得已低头看她，鼻尖怼着顾以凝鼻尖。
　　顾以凝闭上眼睛，抵着她的鼻尖轻轻摇头：“不说就不说，清清你不要生气。”
　　顾以凝鼻尖上的绒毛轻轻剐蹭着姜清的鼻子，她闻到顾以凝身上甜甜的香，垂下头，语气软了许多，“你松手，我拿醒酒汤给你喝。”
　　那副身体又要开始晃了，姜清察觉她又要撒娇耍赖，“不想让我生气，就听我的话。”
　　顾以凝说：“我现在不想喝东西。”
　　“好，不喝就不喝。”姜清叹了一口气，“但你要先松开我，不然我会生——”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察觉身上的重量没了。
　　顾以凝第一时间松开了手，但她没跪稳，身体在下一瞬往床下倒去，带着花纹的地板迅速在眼前放大，顾以凝皱着眉头，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疼痛。
　　下一瞬被姜清捞了上来。
　　姜清吸了一口气，看向靠在怀里的顾以凝，“往床里面坐点，然后，好好睡觉。”
　　“嗯……”
　　顾以凝摇头晃脑地应了一声，扶着姜清的手臂借力往里挪。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有点累，扶着姜清手臂喘气，滚烫的呼吸喷在姜清手臂上。
　　顾以凝怕继续摔下去，不得不靠在她的腰上，脸颊贴着她的小腹。
　　抬手捂了捂额头，姜清叹气道：“勾着我，我抱你。”
　　像蛇一样灵活的手立马就勾上了她的脖子，姜清弯腰，手从顾以凝的后背和膝盖后穿过，顾以凝的重量落在她的臂上，脸颊侧靠着她的胸口。
　　把顾以凝往里挪了挪，姜清垂眸，默默把那人的脸推偏开，移开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炽热目光。
　　顾以凝勾着姜清的脖子，不乐意起来：“为什么不许我看你？”
　　姜清弯着腰，把脖子上挂着的手拿下来，“不喜欢。”
　　顾以凝嘻嘻笑着：“撒谎，你很喜欢。”
　　她的眼睛里浸出笑意，肆无忌惮地点破姜清平静神色下蠢蠢欲动的心思。
　　那股酒气不知不觉笼在姜清身边，无孔不入地侵犯着她的私人领地，她不安，惶恐，迫切地想远离此地。
　　但她没有逃开。
　　无非是自己明白，正如喝醉了的顾以凝说的那句话，“她很喜欢”。
　　她确实很喜欢。
　　一边喜欢一边惶恐不安，这并不矛盾。更何况此时的顾以凝不是清醒状态，她不必像平时一样费力掩藏心思。
　　半晌，姜清听到一声问：“你亲亲我好不好？”
　　那没心没肺的人又开始闹腾了。
　　就姜清发愣的这一会儿，顾以凝的手轻轻捧着姜清的脸，手心压住冰凉的柔软，她笑意盈盈地靠近姜清。
　　姜清偏过脑袋，却没甩开顾以凝的手，脸颊在她掌心蹭了蹭，那种滚烫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紧紧勒着姜清的心脏。
　　有点难受。
　　察觉姜清心情不好，顾以凝的手捏了捏她的脸，稍稍用力，那张才转过去的漂亮脸蛋又转了回来。
　　松开手，顾以凝歪着头，见她脸颊上有了点红印子，于是凑上前给她吹吹，一边劝她：“清清，你别伤心。”
　　又重新捧上姜清的脸，顾以凝视线盯着她红红的嘴唇，“清清，你不想亲我，那我亲亲你好不好？”
　　一直没反应的人蓦然抬眸，对上顾以凝那双波光潋滟却又朦胧迷离的眼睛。
　　顾以凝不知为何心脏颤了一瞬，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前靠去。
　　柔软的唇瓣贴在姜清冰凉的脸上，亲完之后往后退了退，顾以凝抬眸，观察着姜清的表情。
　　见她并不抗拒，顾以凝越发大胆，闭着眼凑上去又亲了一口。
　　柔软冰凉的触感直达大脑皮层，她捧着姜清的脸，看见姜清垂下来的长长睫毛遮住大半个瞳孔。
　　灯光从头顶落下，姜清微垂着眼，无动于衷，似一尊石像。
　　“好了，我睡觉了，清清晚安。”
　　顾以凝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处印下一个吻。
　　-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房间门外传来嬉闹声，顾以凝迷迷糊糊醒来，睁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醉酒后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里浮现。
　　她好像……趁着酒意，做了点大胆的事。
　　大约过了几分钟，顾以凝抬手抵着唇瓣……因为是她的生日，所以姜清才没有拒绝的吧。
　　又或者她真的没有生自己的气了。
　　冰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印在唇上，顾以凝想起亲上去的时候，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热情地接受，但也没有冷淡的拒绝。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并且素得要死的额头吻和脸颊吻，但这至少代表着姜清其实没顾以凝想象的那么讨厌她。
　　不然也不会单独留下来照顾她了。
　　想到这里，顾以凝往床边看了看，旁边倒是有个枕头，但没人。
　　她想起来后来的事了，似乎是她睡着了，但姜清呢……她是睡在这里，还是到外面的房间里睡了。
　　双手撑在腰后，顾以凝支着脖子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她忽然注意到枕头上有根头发。
　　顾以凝拎起来看了看。
　　比她的头发稍长，发质柔软，光泽度很好，凑近鼻尖，是一种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是姜清的。
　　所以……姜清昨天晚上是和自己睡的？
　　这个认知一下让她欢喜起来，她捏着那根头发傻笑，又在床上开心地滚了好几圈。
　　明媚的阳光洒进房间，千千万万的微尘跟着女孩一起跃动，残余的酒气和被子上独特而温暖的味道钻入顾以凝鼻腔。
　　顾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裹在被子里的长条生物，“顾以凝，你醒了啊。”
　　被子里钻出一个圆润的脑袋，乐呵呵的样子像条傻狗似的，“昨晚姜清是不是跟我睡的？”
　　房间里的阳光晃得顾曦睁不开眼，她上前把窗帘拉上，不忘朝顾以凝说：“嗯，你半夜醉醺醺地不肯放手。”
　　眼前的光柱一瞬间消失，顾以凝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姜清在外面吗？”
　　“没，她早上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拜托我跟你说一下。”顾曦低头看着顾以凝，“她还说，给你的礼物放在赵叔的车上忘拿了，你记得拿一下。”
　　女孩坐在床边，好奇问道：“你和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昨天对着她哭得那么伤心，我见犹怜的，说给我乐一乐……”
　　“不是，”顾曦连忙改口，“说给我听一听，说不定我能为你们感情修复提供一些建议呢？”
　　顾以凝穿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用不上你的建议了，我们已经和好了。”
　　秋高气爽，天空呈现漂亮的湛蓝。
　　顾曦发现，顾以凝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脸上挂着笑，还时不时乐一下。
　　就连晚上顾曦路过顾以凝的房门，她都能听见顾以凝在里面哼着歌。
　　搞得跟谈恋爱似的。
　　她敲了敲顾以凝的门，扒开一条门缝，“这么开心，怎么不打个电话增进一下感情？”
　　顾以凝趴在床上，仰头看向顾曦：“你不懂，运营友情和运营爱情一样，不能贴上去太紧，就像放风筝，有收有放，风筝才能飞得更好。”
　　顾曦脸上一副无语的表情：“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恶心话……”
　　“咚”的一声关上门。
　　顾以凝在床上翻了个身，目光不知不觉落在阳台的小金桔上，失神了好一会儿，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词：
　　徐徐图之。
　　她轻轻笑起来，嘴唇在蜷起的虎口处落下一个吻，随后抬起手，轻轻把虎口贴在额心。
　　-
　　顾以凝是星期一发现不对劲的。
　　吃完早餐路过一班门口，她目标明确地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姜清。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结束后，拥挤在一堆的学生们散开，相互之间距离两米，好跟着音乐做操。
　　借口去上卫生间，顾以凝从一班队伍后走过，也没能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总觉得奇怪，难道姜清不舒服，所以没来做操？
　　中午午餐后，顾以凝来到姜清的寝室门口。隔着宿舍门，她听见里* 面的欢笑声和人声。
　　没有听见姜清的声音。
　　于是她抬手敲门，来开门的是张紫汐。
　　“以凝，怎么啦？”张紫汐开门把她拉进去，不只是谁点了个小蛋糕，几个女生围在桌子前分蛋糕，“进来一起吃！”
　　顾以凝往里面走去，越过那道挡着视线的墙，她看向姜清的床铺。
　　——视线猛然顿住。
　　床是空的。
　　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张紫汐见她脸上巨变，顺着视线朝姜清空荡荡的床铺看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知道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顾以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转头看向张紫汐，用平静的语气问：
　　“知道什么？”
　　周围的人声似乎都静了下来。
　　张紫汐抿了抿唇，“就是……姜清去A大附中做交换生去了，短时间内，可能，不回来了。”
　　瞥见顾以凝似乎毫不知情的表情，她估计着姜清没把这事告诉顾以凝 ，“其实我们也是星期天回来后才知道，我以为她会告诉你。”
　　她担心地看着顾以凝，抬手轻拍着顾以凝肩膀：“她、她可能就是着急走，忘记告诉你了……”
　　大约是过了很久。
　　久到寝室里甜腻腻的奶油飘进了顾以凝的鼻腔，顾以凝抬手捂着胸口，有些想吐。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扯出一个弧度极为诡异的笑。
　　原来是这样。
　　她根本不是忘记告诉自己，而是故意瞒着自己。
　　什么交换生都是借口，她讨厌自己，只是想远离自己。
　　在顾以凝计划着她们重新开始的时候，她根本已经做好了决定。
　　骗子。
　　姜清是个骗子。
　　-
　　杨蕾抱着果汁阳台进宿舍时，敏感地察觉氛围异常。
　　抬头瞥见面无表情的顾以凝，还没来及说话，忽然见顾以凝笑了一下：
　　“这花……你剪的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粘腻的潮湿。
　　顾以凝看向那光秃秃没有几片叶子的盆栽，若不是花盆的颜色和花纹格外眼熟，她根本认不出来是那盆果汁阳台。
　　“不是啦，这是姜清剪的。”杨蕾抱着那盆花越过顾以凝，把花放在窗台上，“姜清要去A大附中，所以就送给我养了。”
　　“送给你了？”
　　顾以凝微微歪着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标准的笑，“她可真是个大好人。”
　　

第46章
　　九月份， 天气发疯一样热，加上城市热岛效应，安和市区跟个巨大的蒸笼似的。直到晚上七八点气温才开始下降， 但也不多， 街头小巷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气。
　　把办公室的门锁好， 简文心背着包， 拿着小小的手持电风扇，边吹边往家走。
　　小风扇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卷起的风往简文心脸上吹去， 浅浅的凉意爬上皮肤。
　　往返学校和家的这小段路程， 她全靠这个小电风扇救命。
　　很快进了小区，路灯照射下， 深浅不一的绿化丛在靠着路沿落下参差不齐的影子。风一吹， 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排呲着牙的小狗。
　　靠近家的那栋楼， 简文心发现有一盏路灯坏了， 她停下来，拍了张照发给物业。
　　小风扇还在呼呼呼吹， 拐进楼梯口，声控灯还没亮起来， 一股阴凉的风依然从里面窜出来， 直冲冲地往她面门来。
　　在地板上跺了一下， 半秒后， 暖黄的光线照亮狭小的楼梯。
　　墙皮斑驳， 铁扶手被人摸得光滑黑亮。上了一天的课， 晚上又改了一整个晚自习的作业，简文心抬手捏着酸胀的肩膀， 拽着扶手往上走。
　　还有一年，等明年把这一届小孩送上大学，她就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拽着扶手往上，年久失修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简文心不得不走几梯就跺一下脚。
　　当初选择买这个小区的二手房，是想着离学校近，万一想换房子学区房也容易出手，因此即使是五楼简文心也认了，年轻人嘛，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了。
　　而此刻的她才刚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爬，只觉得这楼梯像是天梯一样，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楼梯里倒是很凉爽，凉风在身边穿来穿去，小电风扇已经被收进包里。
　　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简文心低头看向屏幕，脚步仍往上迈着。回了那句消息后按灭手机屏幕，楼梯的灯又灭了。
　　浓烈的昏暗似乎在一瞬间咆哮着围了过来，天窗透进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落在简文心跟前，聊胜于无。
　　她顺着那点昏暗的光抬眸，一片昏暗里，后知后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而且，似乎，隔着那一片漆黑，她对上了那道情绪浓烈的目光。
　　那人在黑暗里，静悄悄地观察她。
　　身体的反应总是很迅速，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凉意，正要出声惊起声控灯，却听见了清脆的拍手声。
　　楼道里的灯在下一瞬亮了起来。
　　视线顺着楼梯往上——一个女孩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
　　墙皮斑驳陆离，声控灯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女孩坐在台阶上，身旁的地面在长久的踩踏下变得锃亮且滑溜，一晃眼看去，似是一滩水。
　　女孩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等简文心上了一个台阶时候，女孩才似被打开开关的玩具，歪了下头，按照既定程序似的扯了一下嘴角：“简老师。”
　　女孩身上穿的校服给了简文心不少的安全感，刚才昏暗时黏在身上的湿冷也随之消散，她顺着楼梯走上去，“顾以凝，怎么了？这么晚了来找老师，是遇到了什么事了吗？”
　　她只知道顾以凝是八班的学生，不知道她是住校还是走读，因此没法判断她是遇到了室友矛盾还是家庭矛盾，只能先安抚人。
　　她越过女孩身边，掏出钥匙把门开了，回头伸手拉女孩：“地上凉而且不干净，进来说吧。”
　　女孩瞥了那手一眼，犹豫一瞬，把手搭在了简文心手心，转身站了起来。
　　她披散着头发，长长的睫毛也自然垂下，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白，看得让人心惊。
　　简文心蜷起指尖，想要把顾以凝拉进来，搭在手心的那只手却移开了，稍显低落的声音随即响起：“简老师，我就是想问一下，您知道姜清去哪儿了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她了。”
　　睫毛往上抵着灯光，漆黑的眼眸挤开眼皮，女孩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简文心。
　　简文心说：“姜清啊……A大附中当交换生了，得过段时间才回来。可能走得有点着急，忘记告诉你了。”
　　嘴上虽然挂着浅笑，简文心却觉得奇怪。
　　姜清去A大附中这件事，她都告知室友了，顾以凝去宿舍找姜清，室友不可能不告知，怎么会大半夜晚自习来这里找……
　　“哦……”对面轻轻应了一声，又说：“老师，我打不通姜清的电话，她是不是换手机号了，您有她的新手机号吗？”
　　她笑了一声，肌肉往上挤着眼眶，挤出一个造型怪异的笑眼，像是一副面具。
　　“嗯？她应该没有换手机号。”简文心不知道女孩为什么有这样的猜疑，“今天不是周末，她们不许用手机的，可能统一交给老师或者宿管阿姨了。”
　　简文心提醒她，“咱们学校也是不许带手机的。”
　　对面的女孩神色恍惚，似乎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她只是笑累了，嘴角一瞬间耷拉下来，“这样啊，谢谢简老师。”
　　她眨了眨眼，又垂下眸，墨色在眼底晕开，顾以凝语气平缓地像一滩死水：“没什么事了，这么晚打扰简老师，非常不好意思。”
　　转身下楼。
　　没走几步又回头看着简文心。
　　“简老师，姜清是什么时候决定去A大附中的？”
　　她勾起唇，仰头看着台阶之上的简文心，好像只是好奇一问。
　　屋里的灯光从后照来，简文心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台阶上，正好抵着顾以凝的脚尖。
　　简文心回忆着：“应该……就是她去给高一高二答疑的那天。”
　　“好的。”女孩笑着朝她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了。”
　　声控灯顷刻就灭了。
　　楼梯的风灌进她的校服里，宽大的校服被撑得满满的，仿佛一个被吹得鼓鼓的气球，下一瞬就要爆开。
　　下行的脚步逐渐慌乱，黑漆漆的楼梯上，她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静悄悄地摸黑下了楼。
　　几乎是逃窜出来，热空气迎面冲撞着顾以凝的额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那个幽黑的楼梯入口。
　　她们无数次从这里进进出出。
　　温柔负责的老师，懂事乖巧的好学生，而顾以凝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阴暗地窥伺着两人的过往。
　　姜清为了简文心，选择从远方回来；而如今，她再次选择出走，只因为这里有个顾以凝。
　　她在那天就已决定离开，连一点机会也不留给顾以凝，而顾以凝跟个傻子似的，竟然以为那是关系解冻的开始。
　　女孩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黑色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同一片月光下，A市刚刚经过一场雨的洗礼。
　　此时雨意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带着大地的芬芳和崭新的生命活力。校园小路上还有些浅浅的水洼，似一面面小巧的镜子，倒映出灯光污染的浑浊夜空和周围的景物。
　　姜清踩着雨水而过，校服裤和鞋子沾上了点湿意，脚步匆匆地去往宿舍楼。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住哪层楼，低头往校园卡上看了一下，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寝室号标签。
　　楼层并不高，姜清选择走楼梯。很快到了宿舍门口，临时校园卡在门上刷了一下，姜清进入宿舍。
　　半只脚踏进宿舍，姜清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道，她顿住脚步，有些吃惊地看向宿舍里。
　　桌子前坐着一个女孩，茂密的头发披在肩上，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听见门边的动静，女孩微微转过头，抬手朝姜清打了个招呼：“哈喽～”
　　打量的目光从姜清脸上划过，女生笑了笑，红唇勾了勾：“美女～”
　　姜清表情愣了愣，随后勾出一个笑：“同学，你好，我叫姜清。”
　　她关了门，慢慢走到自己桌子前放下书包，一只小麦肤色的手递到姜清跟前。
　　女孩挽着眼睛朝她笑：“幸会，我叫曾欢，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
　　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缠绕在姜清鼻尖，她下意识地皱了下鼻子，握上女孩的手，她善意地提醒着：“你应该是晚上刚来的吧，老师说了，学生不允许用香水和化大浓妆。”
　　她看了一眼女孩卷翘浓密的假睫毛：“你明天可别这样去班上。”
　　“嗯！好。”
　　两人各自松开手，曾欢继续对着镜子涂抹口红，末了轻轻抿唇一笑，单手托着下巴，越发痴迷地欣赏着镜中的漂亮女孩。
　　A大宿舍条件好，分配给交换生的宿舍是四人寝，独立卫生间，带阳台，算是对准着A大的住宿条件来建设的。
　　由于高三交换生并不多，姜清被分到的宿舍算上她只住了两人。
　　姜清洗澡出来，头发上冒着热气。低头到床底下拉出行李箱，姜清从行李箱里找出吹风机，跑到阳台上去吹头发。
　　夜晚的风很凉。
　　拉开门进房间时，姜清发现曾欢似乎在看她，偏头看去，正对上曾欢盈着笑意的脸，“怎么了？”
　　曾欢托着腮看她：“姜清，我们之间是不是见过啊？刚才一进门的时候，你看着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确实见过，却是上一世见的。
　　上一世，曾欢和姜清都是A大学生，两人在不同学院不同校区，兴趣爱好完全不重叠。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是在大二社团招新时候，曾欢所在的轮滑社和姜清所在的广播台宣传位置挨着。
　　姜清给感兴趣的新生介绍着广播台，让她们填写招生报名表。没多久，一个一头黄毛、烈焰红唇、一身铆钉元素的女孩子出现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递给她自己的报名表。
　　接过表的一瞬间，那身皮衣带着铆钉贴近姜清，女生调笑的声音在嘈杂的声音里依旧很清晰，“学姐，我叫曾欢。”
　　姜清猛地缩回去，拉开安全距离。
　　那人脸上挂着肆意张扬的笑：“学姐，要和我谈恋爱吗？”
　　姜清没见过这样的人，甚至都不认识，第一次见面就直接表白，四肢僵硬着不知道怎么反应。后来自然是没有答应，而曾欢也没有来广播台的招新面试。
　　再次听说曾欢的名字，是从同学的讨论中。
　　姜清得知她并非学妹，而是和自己同一届入学，是电气学院的学生，讨论的话题不是她大胆张扬的言行和性取向，而是她疑似脚踏多条船被抓包，被正牌女友找到学校来甩耳光的八卦。
　　当时抓包视频流传到网上，“名校大学生”“美女”“女同性恋”“脚踏多条船”的title加上，各大营销号争相转载，曾欢在爱吃瓜的互联网上“小火”了一把。
　　没想到这一世姜清选择来A大附中当交换生，竟然误打误撞地和曾欢成为了室友。
　　姜清低头放吹风机，“没，就是看见宿舍里多了一个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此时的曾欢头发还是黑色，看起来不似大学时候那般刺头，她“哦”了一声，低头抠着指甲。
　　美甲是前几天卸的，指甲失去了华丽的外衣，显出几分脆弱与真实。
　　表面不再光滑如镜，而是微微有些粗糙，卸甲水的侵蚀让指甲边缘有些泛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旧物。
　　安和二中和A大附中老师的教学方式不太一样，今天来到这边上课的第一天，姜清不太适应，一整天下来知识没多少进了脑子，人还很累。
　　她爬上床，拉着被子躺下。
　　其实还不到正常睡觉的时间，姜清也看出来曾欢还没洗漱，因此也没催着她关灯，只是微微侧着身，躲避着灯光照射。
　　几秒后，她听见了“啪嗒”的一声，灯灭了。
　　姜清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没洗漱吗？怎么关灯了？”
　　曾欢穿着拖鞋走到床边，轻轻拍开床头的小夜灯，昏暗灯光里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我看你挺困的，开着灯不好睡觉。没事，我开着小夜灯就行。”
　　她笑了下，小夜灯映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要真等我去洗漱，你得等到一两点。”
　　意外地好相处。
　　姜清这么想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
　　A大附中的高三学生周六也要上课，直到周六下午五点，这一周的课程才算完全结束。
　　学生们兴奋地收拾东西回家。
　　姜清也在收拾书包，往里装上几张卷子和几本书，曾欢揣着兜站在一旁，疑惑道：“你不是在安和读书吗？这么远也要回家？”
　　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坐飞机和坐高铁都不划算啊，到家了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又得回来了。”
　　“不是。”确认钥匙装进了书包里，姜清说，“我只是在安和读书，我在安和没有家。”
　　曾欢没注意这句奇怪的表述，还以为她家在A市，羡慕地朝背上书包的姜清挥手，“那你回家注意安全啊。”
　　朝她点头轻笑，姜清关上了宿舍的门。开着导航，姜清循着周雪宁发来的地址走。
　　那天她和简文心说了想去当交换生之后，周雪宁不知怎么地得知了这个消息，好在也没有多问，只是帮她买了飞机票，送她来A大附中。
　　姜清没带多少行李，因此周雪宁只是开车送她到了校门口。
　　临走时，周雪宁塞给姜清一串钥匙，说这是给她的房子。她推测姜清以后不会回安和了，说A大附中寒暑假不许留宿，姜清有个歇脚的地方。
　　姜清的确不打算回去了。
　　安和没有她的家，没有回去的必要。而且这些天，她忙着融入新校园新生活，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
　　她换了个手机号，只加上了简文心的微信，按照简文心的要求每个星期和她报备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
　　周雪宁给她的那套房子就在A大附近，家具齐全，小区设施齐全，交通也方便。
　　录入指纹锁后，姜清坐公交车去最近的家居市场逛了一圈，买了漂亮的台灯，合眼缘的脚垫、抱枕以及沙发套和床上四件套。
　　她有心要把那个房子布置成一个家，于是又买了自己喜欢的香水、一些可爱的小摆件。
　　姜清甚至还想买点盆栽，养点鱼什么的，但想到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没办法照顾，这才把这个想法放下。
　　又去书店逛了一圈，趁着活动买了一些书，看过的没看过的，总之一股脑买了一箱，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客厅的架子上。
　　等到肚子开始叫了，她才想起来还应该买点吃的。
　　下楼在附近吃了一家难吃的炒饭，姜清微笑着付了款，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踏进这家店。拐进超市里，她提了满满一袋东西回家。
　　她开始称那个房子为一个“家”，每到周末，她都会收拾好东西，开心地和曾欢说她回“家”了。
　　高三的上学期很快过了。
　　寒假开始，姜清和简文心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她今年不回安和了，来来回回太折腾，还要付不算便宜的机票钱。
　　简文心不放心，又问她住哪里。
　　姜清说是周女士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给她提供了一个房子暂住。实际上那套房子周雪宁赠与她了，她没和简文心说，怕她多问，问起来姜清也不好解释。
　　又一年隆冬。
　　A市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某个早上醒来，姜清察觉房间里光线明亮。她起身扒到窗边，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而下，整个城市便被白雪覆盖，仿佛披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绒毯。
　　街道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人们走过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姜清的呼吸落在玻璃窗上，很快起了一层雾。温暖的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她擦开眼前的雾，静静地看着远处银装素裹的树木。
　　她想起安和不会下这样的雪。
　　那边的雪总是柔软的，可怜兮兮的，落在地上没多久就化了，堆个像样的雪人都费劲。
　　她不肯再往下想了，继续想肯定要想起某个人，于是下床洗漱，泡了杯芝麻糊吃。
　　周雪宁前不久忽然提到体检一事，说让她也去体检一下，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姜清觉得这话题转变有些突兀，但想起上一世肚子总疼，那时工作忙也一直没空去医院，于是听她的话去了一趟医院。
　　一切正常。
　　但吸取上一世不吃早餐肚子总疼的教训，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去超市买了一包黑芝麻糊，早上起来懒得做饭也懒得下楼，热水泡个几分钟就能吃了。
　　临近年关。
　　姜清也要去超市置办年货。
　　超市里人挤人，促销活动的喇叭声频起，混合着人群的吵闹声，跟菜市场似的。
　　上一世虽然活到了二十九岁，但姜清其实没把生活活明白，猪肉的新鲜与好坏她看不出来，蔬菜的昂贵与否她没法分辨，只能跟在精力充沛的大妈大爷身后，她们买什么她跟着买什么，总归不会出错。
　　东西有点多，她打了个车回家，又在物管那里借了辆推车把年货运上楼。
　　电梯打开，她推着东西出来，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姜清看着有些面熟，猜测那应该是她的邻居。
　　这个小区的房子是一梯两户，姜清经常在学校，偶尔回家也不常和邻居遇上，只有寒假，她待在家里的时间久了，因此遇上的次数也多了。
　　电梯外一股烟味呛过来，她下意识咳了一声，那男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夹着烟上前，问姜清需不需要帮助。
　　姜清摇头，礼貌地对他的好意道谢。
　　这件事本该就此结束。
　　然而在两天后的某个凌晨，睡得迷迷糊糊的姜清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她打开灯下了床，靠近那扇门时才发觉那声音根本不是敲门声，而是撞门声。
　　门锁监控画面弹了出来，门外的男人摇摇晃晃的，似喝了酒，大声且发疯地撞着她的家门。
　　姜清打电话给了物管，又报了警。警察来后她开门描述情况，那气势嚣张的男人歪歪扭扭地抵着墙坐着，身旁的家属说他就是喝醉了认错了家门。
　　只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男人朝她笑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姜清坚称自己被吓到了，哭哭啼啼地抱着女警。因她是未成年人且似乎被吓得不清，那男人被警察带走关了两天。
　　女警登记信息时发现女孩不仅是未成年人，居然还是独居在这里，问她父母，女孩只愣愣地说着父亲死了，母亲约会去了。
　　女警一脸了然的表情，递给她一张名片，跟她说下次还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直接打这个电话。
　　然后带着那男人走了，男人的家属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不忘回头瞪了姜清一眼。
　　有了这一通教训，姜清认为那男人不敢再有什么行动。可是在这喜气洋洋的日子里遇上这样的事，姜清也嫌晦气。
　　每日出门都要祈祷一遍，别让她遇上那恶心的男人。
　　结果还真一连两天都没遇到，连那男人的家属都没遇到。
　　她正觉得奇怪，紧接着就看见物业公司的人来看隔壁的房子，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姜清这才得知那家人搬走了。
　　-
　　距离A市遥远的安和市，北风呼啸，落下的树叶被吹翻上了天。
　　顾以凝站在窗前，看向远处混沌的天。
　　手机里传来声音：“……顾小姐，已经搬走了。”
　　她嘴唇动了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
　　几分钟后挂了电话。
　　她面无表情地垂眸，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棵要死不活的盆栽上。
　　它或许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第47章
　　除夕的热闹余温尚未散尽， 一场小雪又悄然降临。
　　大地被这层薄薄的白雪覆盖，那些在除夕夜里还残留着喜庆色彩的灯笼、对联，此刻在雪花的映衬下， 显得更加鲜艳夺目。红色的窗花与白色雪花交织在一起， 勾勒出一幅独特的画面。
　　春节假期很快结束， 附近的菜市场和各家商店逐渐开门迎客。
　　路上积雪已被物业清扫了大半， 但依旧有点滑，姜清下台阶时差点摔了一跤， 脖子上的围巾掉下来大半， 风雪灌进脖子里， 刺骨冰凉。
　　她吸了一口气，掌心捏了点软软的雪， 等到上公交车时， 那点雪已在手心化开。
　　公交车里都是人呼出的白汽，姜清庆幸自己出门时没戴眼镜， 不然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了。
　　她跟着拉着菜架子的阿姨下了车， 在菜市场买了点猪肉和冰糖，打算在家里按照网上的教程做一顿红烧肉。
　　和她一路同行的阿姨见她一个人来买肉， 一个劲地夸她乖巧懂事，顺便也给她挑了块好猪肉。
　　只是， 最后可惜了那块好猪肉。
　　姜清烧菜的水平并不差， 只是从来没有做过红烧肉， 因此放的冰糖稍微多了些， 炒糖色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步骤出错了， 炒出来的是黑色的， 黏黏糊糊的东西，带着浓烈的焦味。
　　或许最后炒出来效果不错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 姜清继续往里面下肉块……最后炒出来的是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盘东西，看着让人不是很有胃口。
　　兴许只是看着难吃，实际上很好吃。
　　姜清给自己做了全套的心理建设，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违心地夸赞自己一下午的忙碌，双手已经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倒进垃圾桶了。
　　随后姜清立即决定在手机上点个外卖。
　　等待外卖到来的时候，她偏头看向浪费掉的肉和冰糖，以及厨房脏兮兮的锅和混乱的碗，决定把一星期学会一个菜的计划暂时搁浅。
　　几天后出了个暖烘烘的太阳，这场雪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溪水薄薄的冰层也消融了。
　　柳条抽出了点扎眼的春意，东风一吹，那点春意泛滥成灾，在惊雷声里肆意横行，直到百花齐放，春满园。
　　清晨的阳光洒在宽阔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开得旺盛的粉白蔷薇花瀑前。车窗打开，浓郁的花香灌进来。
　　没多久，两个慌张的身影窜进车里，黑车开出顾家别墅，以极快的速度在马路上飞驰。
　　在距离上课时间还有八分钟的时候，车堵在了离安和二中后门几百米外的道路上，一片刹车灯亮起，早餐店里飘出诱人的气息。
　　秒针很快转了一圈，顾以凝抿着唇，开门下了车，顺便把车后座吃东西的顾曦也一起捞了出来：“快迟到了，跑过去吧。”
　　顾曦“啊”了一声，被顾以凝扯着往前走了几步，十分不乐意：“还有几分钟啊？”
　　顾以凝缓缓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不太体面地一同出现在周扒皮的相机画面里。
　　周扒皮冷哼一声，抬手扫了一眼这两姐妹，指尖轻轻一划，下一瞬出现在了高三年级的班主任群里。
　　艾特两个班主任后，周扒皮抬眼看向两人，“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还迟到啊？”
　　顾曦低着头喘气，看似还没缓过来，实际只是不太想听周扒皮说话。
　　演了这么多次，再拙劣的演技也会日益精湛，眼下她越喘越急，加上跑了几百米脸上本来就红，颇有一股气没喘过来快要晕过去的架势。
　　周扒皮训了没两句，忽地察觉女生异样，“哎哎”两声，指挥一旁的顾以凝：“扶着她点……”
　　顾以凝装模作样地挪过去，扶着顾曦手臂，顾曦顺手推舟，身体歪斜着靠向顾以凝：“周、周老师，我想回教室休息……”
　　“哎！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身体，还没我们这些中年人的好。”他转头看向顾以凝，“顾以凝呢？是不是上次考进了前三十，觉得自己出息了，可以迟到了？”
　　他摆了摆手：“今天先上去吧，反正给你们班主任说了。”
　　训的话没说完，周扒皮总不舒服，又接了一句：“你看着你是年级前三十，挂在了光荣榜上，实际上你是第三十一名，一班的姜清不在……”
　　身旁的脚步顿住了，顾曦看都不看就知道这姐一听见姜清名字又走不动道了，不由得掐了掐她，低声道：“顾以凝，不走等着挨骂啊？”
　　她“啧”了一声，等拐上了楼梯，回头看周扒皮不见了，这才挺起腰杆走路，“顾以凝，今天这顿骂全怪你，要不是你早上非得给那花浇水，我们也不至于迟到。”
　　“说反了吧。”顾以凝松开她的手，轻挑眉头笑着，“明明是你怎么都喊不醒，我们才迟到的，顾曦你少恶人先告状啊。”
　　顾以凝的视线忽地往下，勾唇轻轻笑了一声。她靠近顾曦，小声道：“你着急穿反的裤子就是证明。”
　　顾曦往下一看，差点没真晕过去，她弯腰拉着校服外套遮着屁股，往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这才小跑着去最近的卫生间。
　　阳光从一边窗户照进走廊，朗朗读书声从各班的门口传出，好几股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冲撞。
　　顾以凝经过一班门口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一班班级座位每周轮换，前后轮换的同时左右也在轮换，这周，杨蕾的位置应该在……目光很快定位到杨蕾身上。
　　身旁，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明亮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洒而下，宛如金色的瀑布般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射出的阳光刺眼得让人心生惆怅。
　　只一秒钟顾以凝就移开了眼。
　　牙齿轻轻划过下嘴唇，女孩似轻轻笑了一声，垂眸一瞬，眼皮遮住幽黑的瞳孔，勾起的唇角支撑不起这浅淡的笑，风轻盈一吹就掉了下来。
　　窗边的梧桐树叶也随风轻轻摇晃。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和市的天气仿佛被施了升温的魔法，从温和渐渐变得酷热难耐。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地面像是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箔，每一粒尘埃都在阳光中无所遁形。教学楼被阳光勾勒出鲜明的轮廓，白墙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那热气从窗户冲进教室里，让人害怕。
　　于是为数不多的体育节也被科任老师以避免学生中暑为由顺理成章占用。
　　连日的晴朗后，浓厚的乌云累积在城市上方，几下电闪雷鸣，安和市迎来了一场雨。
　　燥热被雨水冲散，居高不下的气温得以降下来。
　　雨势并不算大，没有倾盆而下的磅礴气势，只是如牛毛，如细丝，在安和市连绵了好几天，不慌不忙地在城市里勾勒出一副朦胧的画卷。
　　学校内部道路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 微弱的光，女人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辆车旁，拉开车门，关掉雨伞后钻进车里。
　　没几秒，红色的刹车灯光芒隔着雨雾映入女孩黑白分明的眼中。
　　雨滴轻轻敲打窗户，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视野里忽然闪过某个东西，顾以凝下意识歪头躲了一下，那东西擦着她的视线而过，“噼啪”一声砸在了窗户玻璃上。
　　顾以凝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小节粉笔。
　　扭头看去，讲台上的老师捏着剩下的半截粉笔，叉着腰抵着讲台，“顾以凝，半节课下来你往外面看多少次，怎么的，外面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给老师讲讲，老师跟你一起看？”
　　顾以凝眨了眨眼，“没什么。”
　　就这三个字的时间，顾以凝又飞外地往窗边瞄了一眼。
　　硕大的梧桐叶微微摇摆，那辆黑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正对着大门缓缓开去。
　　“顾以凝！”中年教师气得发颤，“又看！给我站到后面去听课！”
　　顾以凝“哦”了一声，终于将视线全部收回，声音不大不小地道歉：“李老师，对不起，刚才走神让您生气了。”
　　女孩低着头，站起来拿了讲题的卷子和笔，转身往教室后排走。
　　好在认错速度不错，又想起这人算是班上的独苗苗，李老师才勉强把胸口的气压下去。她拿起书，转身一刹那，蓦然想起昨天顾以凝并不坐这个靠窗的位置，而是坐靠墙的位置。
　　特意换了位置，还频频往外面看。
　　究竟是看个什么东西？
　　-
　　学校大门的门禁车杆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就算是天气晴朗的时候，也总识别出来车牌，今天下着雨，更是如此。
　　简文心开车靠近车杆，那杆子什么反应也没有。她轻车熟路地按了一声短喇叭，落下车窗，开嗓子朝门卫室大喊：“你好！开个门！这杆子又不管用了！”
　　门卫室里传来一声“诶”，很快，车杆被缓缓抬起，门卫室的窗扒上一颗脑袋：“哟，简老师，这么早出学校，要去市局开会啊？”
　　“没，早上没课，去机场接个学生。”简文心笑了笑，转动方向盘，“一会儿就回来了，要回来还识别不出来，得需要您抬下杆子。”
　　黑车开出学校，照例堵了几分钟才开进大道。雨刮器不停工作着，将车窗上的水珠快速扫去。
　　又有部分红绿灯瘫痪了，黄灯在灯牌上有节奏地闪动，过往司机不得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行驶过每一个路口。
　　车很快开上了机场高速，半个小时后到达机场。
　　天青色的烟雨里，简文心一眼瞧见等在路边、站得笔直的女孩，手里搭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云雾出神。
　　简文心按了一下喇叭，突兀的声音把女孩吓得抖了一下，随即转身朝车的这边看过来，视线在车前方扫了一下，似是在确认车牌号，片刻后她笑了笑，拉着行李箱往自己走来。
　　女孩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箱里，随即拉开车门坐进来。
　　雾蒙蒙的水汽瞬间染白了眼镜镜片，车内的热空气顿时包裹住冰凉的身体，冷热交替里，女孩身体微微发颤。她咬了咬牙，呼出一口冷气，偏头去拉安全带。
　　回头一看，驾驶座上的人却空了，简文心不知为何下了车，似在车后座找什么东西。
　　一件正装外套扔到了姜清膝盖上，女孩抬头，见简文心弯腰钻进车里，重新系上安全带，“安和这几天一直下雨，很冷，你在机场等了那么久冻坏了吧，先用这个凑合着。”
　　黑色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姜清愣了几秒，抓起外套罩住上半身，“简老师真好，谢谢简老师。”
　　汽车发动，简文心笑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变胖了？”
　　女孩从前在她家的时候，饭吃得也不多，也不爱运动，一个人静悄悄地靠在沙发上看书，下巴尖尖的，嘴唇也总是很白，唯有仰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显出几分青春期孩子该有的生命力。
　　“啊？”姜清怔愣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着，“是胖了一点。”
　　“胖点好，胖点好看。”简文心瞥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变道，“A大附中伙食应该还不错，比咱们学校强，前年暑假我去那儿培训，吃过两顿饭。”
　　雾蒙蒙的水汽再次围上车窗，简文心拧开吹风按钮，盯着眼前的车流看，“好点了吧？快要考试了，可别在这个当头感冒。”
　　姜清点头笑，也看着前方，“嗯嗯，好多了。”
　　小雨还在不停下，整个城市仿佛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模糊了轮廓，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雨滴轻轻敲着车窗，简文心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老师五四的时候订婚了，婚礼时间预备在下半年。”
　　之前想着要把这一届学生送上大学，总感觉结婚遥遥无期，没想到转眼就快要高考了，三年里吵过、骂过、表扬过也嬉笑过的学生就要飞向更高的平台。
　　简文心吸了一口气，弯起的眼角有了几道笑纹：“好好考试，考差的同学老师不发婚礼邀请函的，老师婚礼宾客可是有门槛的。”
　　姜清笑了一声，缓慢偏头看向女人，“是是是，一定好好考。努力拿到老师的婚礼邀请函。”
　　她真心诚意地为女人开心，视线偶尔划过女人的眉眼，轻轻停了一下，而后悄无声息移开。
　　浅浅的酒窝在唇角若隐若现，姜清笑得格外好看，明亮的水色在眼眶里打转，她说：“祝简老师永远幸福快乐。”
　　车尾呼呼冒着白气，简文心踩下油门，黑车带着两人，一头钻进青色的雨幕里。
　　一个小时后。
　　车停在安和二中的女生宿舍楼前。
　　还没到下课时间，学校里偶尔见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姜清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箱，又从书包里拿出两盒东西，小跑到驾驶座旁递给简文心，“简老师，这是我给您带的一点小零食，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您拿回去尝尝。”
　　她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但应该不难吃的。”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润的，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闪烁着不规则的水光，像是一面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景物。
　　直到看着简文心的车消失在视野里，姜清抬手摸了摸冰凉湿润的手臂，拉着行李箱进了宿舍楼。
　　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后，姜清打了个哈欠，提着行李箱上楼梯。
　　姜清买的航班是早上八点钟起飞，坐最早一班的地铁过去也赶不上，打车花费又太高了，于是她在机场附近订了一家便宜的宾馆，提前过去住一晚上。
　　谁曾想宾馆隔音太差，又有很多人来来回回进出宾馆，吵得姜清根本没睡着，全靠在飞机上的那几个小时补觉，才没在简文心的车上睡过去。
　　打开柜子，抱出被褥，垫好铺好，姜清连睡衣都懒得换，身体埋进被子没几分钟，热气逐渐在被子里积攒，姜清抬了下手放到小腹上，陷入深度睡眠状态。
　　下课的铃声敲响了，传进宿舍里声音并不小，只是床上沉睡的人依旧没有一点反应，长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上，脸庞宁静而安详，苍白的脸渐渐有了点暖色。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宿舍门打开了。
　　“你进来等一下，我上个厕所再洗把——”杨蕾话还没说完忽然停住，身旁女孩右手食指竖立在唇前，杨蕾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墙后露出来半个黑色行李箱。
　　杨蕾收了声音，往宿舍里探了一步，这才看到床铺上熟睡的姜清。
　　她回头看向女孩，欣喜到几乎跳起来，小声道：“姜清回来了！”
　　手抓着女孩的手臂激动地晃了好一会儿，杨蕾才察觉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配合着她轻轻扯着嘴角，笑不太像笑，反而几分怪异的冷漠。
　　回想起两人之间的事，杨蕾尴尬地松了手，克制着脸上的笑意，又小声说着：“你等下，我上个厕所我们再走。”
　　女孩点头，“嗯，你去吧。”
　　杨蕾转身进了卫生间，玻璃门悄然关上。
　　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女孩和床上躺着的姜清。
　　宿舍里门窗紧闭，并不通风，有人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起伏，空气有些沉闷，又带了股温暖的气息。
　　透过窗户，外面的景色被一层冰冷的灰色幕布所笼罩。
　　校服上沾染的潮湿气息还未散去，温暖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香气。
　　冰冷的视线也被那温暖气息缠绕，无声无息地变得柔和，静悄悄地落在还没铺整齐的床单上。
　　估计是太困了，床单也没弄好，床帘也没拉下来，宁静的睡颜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顾以凝的视线里。
　　就算这样了，还是维持着那样标准的睡姿，头不偏不倚地靠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跟她的字一样，漂亮，但太过板正，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虽然这么想着，顾以凝还是慢慢靠近她，热气一点一点涌过来，莫名其妙又无迹可寻地勾着人前往，无法控制地靠近那个人。
　　甚至蹲在了床边，像个痴汉一样地静静观察着她。
　　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都已把她的轮廓在心底临摹千百遍。
　　她都已经不要你了，都已经迫不及待地逃离你了……那柔和的目光顿时起了一层冰碴子，顾以凝猛地站起来，面色冷了下去。
　　她听见卫生间里的冲水声，于是转身走到了洗漱台前，只是余光仍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被墙挡住，她看不见人，只能看见半个露出来的行李箱。
　　想了想，她又上前把行李箱往里推了推，快速转身回到洗漱台前。
　　终于什么也看不见。
　　门缝透进来丝丝冷意，蠢蠢欲动的心逐渐冰冷。
　　身后卫生间门打开，杨蕾拉开门出来，她愣了一下，上前拨动水龙头，“怎么站在这儿，不找个地方先坐着……”
　　顾以凝抿唇笑了笑，低声道：“快点吧大小姐，我真的好饿，肚子都在叫了。”
　　“好好好。”细微的缓水流冲过掌心，杨蕾关上水龙头，“不洗脸了，先去吃饭。”
　　门又悄声关上。
　　这一觉睡得很沉，姜清醒来时头有点疼。
　　呼吸带着胸腔上下起伏，姜清掀开眼皮，抬手抵着太阳穴。
　　没有听到外面的雨声，房间里光线昏暗，暗到姜清疑心自己是不是一觉睡到了晚上。她疲倦地闭着眼，抬手枕头边摸寻什么东西。
　　皮肤摩擦被子，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终于摸到了手机，姜清抬手放在眼前，屏幕亮起，她眯了眯眼睛，看了下时间。
　　还好，没有到晚上。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掀开被子爬了起来，姜清抬手揉了揉眼睛，抵着床沿站起来，身体还没站稳，猛地听见一声叫：“姜清！你醒了啊！”
　　吓得她站直身体，困意也在一瞬间消失。
　　她仰头往斜对面的床铺看去，床帘间夹着一个脑袋。姜清揉着眼睛笑了笑，“要迟到了，快点下床。”
　　床帘“唰”一声打开，杨蕾顺着爬杆下床，听见姜清黏黏糊糊的声音：“其他人呢？都没回来午睡吗？”
　　“没啊，都回来的，几分钟前刚走。”杨蕾弯腰穿鞋，忽然仰头冲姜清一笑，“看你睡得沉，大家动作都很小声的，我是因为想赖一会儿床。”
　　系好鞋带，杨蕾边起身边打了个哈欠，朝姜清走去，张开双手朝她讨要抱抱，“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
　　姜清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我肯定要回来考试的呀，给你带了点A大特产，晚上回来给你。”
　　杨蕾嘻嘻笑着，“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受杨蕾感染，姜清也张嘴打了个哈欠，生理性泪水顿时润湿了眼眶。她笑了笑，“这个只有你一个人有，还有另外的特产，宿舍里每个人都有的。”
　　她看向窗外昏沉沉的天，视线有意无意越过窗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时间不早了，两人得抓紧去教室了，被教导主任抓到可不好。
　　出门时杨蕾坚持要她也带一把伞去教室：“你别看雨停了，一会儿又下了，过几天就要考试了，可别把自己弄感冒。”
　　尤其姜清还是个爱感冒发烧的体质。
　　姜清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伞装进书包里，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路过一楼大厅的宣传栏时，姜清停下来看了看。
　　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宣传栏上的名次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考试名次。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有眼熟的，也有完全陌生的。她顺着位次往后看，隐隐觉得和一年前的位次差别有些大。
　　比如校第五名的女生姜清完全没有印象，应该是后面班级的黑马，高三发力了，就一下窜到前五名来了。
　　杨蕾笑嘻嘻地给姜清指了个地方，“我在这里。”
　　顺着她手的方向看去。
　　年级第十八名，非常优秀的成绩了，姜清笑了笑，说：“好厉害，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没上这个榜。”
　　杨蕾双手背在身后，颇为得意地仰着下巴：“嘻嘻。”
　　视线匆匆扫过剩余的名单，身体已经偏过去正要往楼上走，那点余光忽地敏锐捕捉到了某个人的名字和照片。
　　第二十三名。
　　察觉到她的视线停顿，杨蕾也跟着看过去，“你在看顾以凝啊？她可厉害了，一直都是八班的班级第一，这几次联考也一直在校三十名以内。”
　　她还要想说些什么，便见姜清点了下头，轻轻移开视线。神色淡淡的，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第48章
　　一个晚上没睡好， 又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和汽车，尽管在宿舍补了两个小时的觉，姜清还是觉得很困， 讲台上老师的板书漂亮而整齐， 姜清看着看着眼皮就掉了下来。
　　那洪亮有力的嗓音顿时就像一颗安眠药， 姜清的头重重往下点了一下， 落在桌上时甚至发出了点声音，即便如此她也没醒。
　　若是旁的老师， 看见这一幕就算不发脾气也得生一下气， 高考就这么几天了， 老师们都不怎么留作业，晚上是能睡早点的， 这学生居然还能在课堂上睡着， 可见对高考并不用心。
　　好在上课的人是简文心，回来的路上就看出她昨晚没休息好， 因此也没说什么， 只是在课间的时候下来把她喊醒，建议她先回宿舍休息一天， 明天再上课。
　　反正都是睡，在宿舍睡比在教室睡好。
　　姜清觉得在理， 于是听取了简文心的建议， 把书面上的书和卷子装进书包。
　　简文心见她脸有些红， 一副还没醒的样子， 起身的动作有些摇摇晃晃的， 担心她是不是感冒了， 干脆让同桌扶着她回宿舍，吃点药再睡。
　　杨蕾本来就不想听课， 听见这话顿时弹射起身，扶着姜清手臂，不忘回头冲简文心道：“简老师，宿舍里有体温计，我会给她量个体温的。”
　　最好能量个十几二十分钟的体温，这节课过去大半她才回来。
　　她摸着姜清手臂，不似从前冰凉，反倒是体温确实有点高，不由得担心起来：“你不会是真发高烧了吧？”
　　“没，”姜清困意还没消散，说话有气无力的，透着一股疲惫，“应该没，手臂热可能是因为睡多了，睡热乎了。”
　　从教室出来走几步路之后，姜清的困意就消散了，但就怕一回到教室，一上课，一听见那种教师语气和音调，眼皮又下意识合上。
　　“回去还是量个体温吧。”杨蕾还是不放心，“你怎么那么着急回来上课，要是我，老师不催我不来，问就是倒时差不适应，反正这两天就是做卷子，讲卷子，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两人正拐进楼梯，似乎是快到上课时间了，脚步声如骤雨般急促响起，学生们三步并作两步地在楼梯上快速移动，脚步声“噔噔噔”连成一片。
　　两人侧身给上楼的人让位置，等到人少了些，才重新起步下楼。
　　楼下一个女生匆匆跑上来，在距离姜清三级台阶时又猛然停住，扭头催促着她的同伴：“你快点呀，要迟到了！这节课老张的，他绝对会烦人！”
　　女生跺着脚等了几秒，实在等不及，“我不等你了！先走啦！”
　　似一阵风从姜清身旁刮过，吹起姜清鬓边碎发，转眼风风火火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姜清顺着梯子下楼，视线随意落在下方楼梯，不怎么用心地看着路，大约是身体真的不太舒服，两片唇瓣缓缓合上，又有点绷紧，似是抿着唇，眉头也总是轻轻蹙着。
　　杨蕾：“你昨晚没睡好吗？你好困啊。”
　　姜清“嗯”了一声，“昨晚在机场附近的宾馆睡的，太吵了没睡着，本来以为中午补觉已经够了，没想到还是很困。”
　　“这样啊，确实，机场的宾馆都是又贵又烂，我宁愿一早上打车过去，贵一点都没什么……不过也不一定能打得到车，确实住宾馆保险一点，万一误机就不好了……”
　　杨蕾在旁边碎碎念，姜清有时没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时不时“嗯”两声回应她。
　　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落入她的视野里。
　　学校里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姜清没太在意，余光看到那双腿顿了一下，随即又快速往上迈，像是突然按了慢放键盘又按了快进键，走了几步后，姜清发现下方的那双腿不紧不慢地往上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迟到。
　　裤脚整齐地垂落在脚踝处，随着脚步的移动，偶尔会轻轻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然，姜清没发觉这些细节，真正让姜清察觉异常的，是身旁脚步忽然慢下来的杨蕾。
　　早上下了雨，学生们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水还没干，落在楼梯地砖上，踩上去会听见吱嘎的声音。
　　杨蕾扶着姜清手臂，看向下方缓缓走上来的顾以凝。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姜清，发现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楼的步伐未曾变化，只是有点太贴近楼梯右侧了，导致校服一直摩擦着扶手，发出不容忽视的声响。
　　视线不曾放在曾经的好友身上，甚至还稍稍偏着头，似是刻意不让对方进入自己的视线。
　　顾以凝也是同样，视线由近及远，落在杨蕾身上。
　　她眯了眯眼睛，勾唇状似轻松：“要上课了，你干嘛去？”
　　杨蕾“哦”了一声，随即笑了笑：“回宿舍一趟，你还说我呢，要上课了你还这么慢悠悠的，不怕被老师骂。”
　　顾以凝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骂就骂吧，我脸皮厚，不怕骂。”
　　楼梯和走廊里的人并不多，颇有些空荡荡的感觉，三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回音明显，在冰凉的墙砖上来回撞击。
　　潮湿的水汽从光滑的地板渗出来，楼梯明亮的灯光落下，折射出无数条并不刺眼的光芒。
　　地砖上映出来的两个影子逐渐靠近。
　　擦肩而过之时，顾以凝感觉自己的呼吸声有点吵，连带着空气里黏腻的潮湿也滋滋地冒声。她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想象着被老张罚站的场景。
　　其实不会，跑回来的时候她看见老张还在楼下，中年人，还踩着坡跟鞋，除非肩膀后面长出两根翅膀，否则不可能比她还先到教室。
　　这是她慢悠悠走在后面的底气。
　　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膝盖一压，一拔腿，顾以凝站在一整片方方正正的地砖中央，光滑的地砖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影子，她莫名其妙地喘了一口气，停住脚步。
　　“姜清。”
　　那声音实在有点大，在空荡荡的楼梯里余音绕梁，推着她僵直的身体转了个面，对着楼梯下停住的两人。
　　那人没转身看她，只是侧着身体，回头将一张漂亮脸蛋对着她，勾着一个浅浅的笑，轻声问：“怎么了？”
　　音调里依旧带着一股冰凉，顺着地板窜上她的身体。
　　顾以凝轻轻垂下眼，眼睛不知道盯哪里合适，车轱辘似的转了好久，最终还是缓缓落到了那人脸上。
　　她好像是胖了一些。
　　比从前体弱发白的样子圆润了一点，起码看着能吃下两碗饭了。
　　A大附中的伙食应该挺好的。
　　她呼出一口气，尝试学着那人的样子，勾出一个客气又礼貌的笑。
　　然而失败了。
　　脸部肌肉带着嘴角往上，她的笑意直达眼底，黝黑的瞳孔里含着一股亮色，压在心底的欢喜晕乎乎地飘上来，连带着身体和呼吸都变得轻盈。
　　她实实在在地感到开心，前一分钟和那人怄气一阵的想法此刻已被欢喜炸开了花，顾以凝朝那人盈盈笑着：
　　“好久不见，姜清。”
　　她说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有些颤抖，音量被抖落了不少，她担心对面的人没听见，因为那人什么反应也没有。
　　似乎是过了一瞬间，又似乎是过了很久。
　　女孩荡开一个清澈灵动的笑，酒窝镶嵌在嘴角，她仰头看着台阶之上的那人，眉眼的冷硬冰凉慢慢被融化，露出一种独属于少女的朝气。
　　她轻声笑道：“好久不见，顾以凝。”
　　阴沉的云好似一瞬间散开了，浅浅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楼梯间，映照着雪白的地板，以及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那段距离。
　　-
　　在高考前的第五天，那场连绵多日的小雨终于彻底结束。
　　考试前两天学校时不允许上课的，一天时间用来给学校布置考场，一天时间用来给考生看考场。
　　仅剩的三天上课时间，高三学生们依旧正常到校。只是到这个时候了，老师们没什么要教给即将要上考场的学生们，只是让他们自习，老师则坐在后排的空位上，有问题可以来问。
　　学生比高一高二时候省心了许多，即便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不在走廊响起，班上依旧不会吵闹，只是偶尔有讨论交流的声音，也不大，每个人的素质都高得惊人。
　　学校后门的流动摊贩被清空，学校被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图书馆后的那条鲜为人知的小巷子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三天时间似乎过得很快，眼睛一闭一睁，昏暗的天色透过窗户落进来，姜清托着腮往外看，忽然察觉明天就要考试了。
　　今晚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其实昨天晚上也是。
　　安和二中是一个考点，住宿的学生可以直接住在学校里，吃住也方便。但大部分家长对孩子一生只有一次的高考还是很重视，即便学校附近的酒店宾馆价格一度被炒到了高价格，家长依旧订下了房间，和孩子同吃同住。
　　宿舍里几个人家长都来陪考，因此她们也全都出去住。
　　高一高二的学生放假，高三的学生又出去了大半，一层楼几乎只有五六个宿舍亮着灯，都是家长没有来陪考的。
　　也是，要是能回家，没有几个人愿意住在宿舍里。
　　姜清趴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时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周雪宁先是预祝她高考顺利，随后问她高考完要不要去自己那儿住，这段时间周雪宁住在顾家，不常回小区。
　　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
　　姜清说：“不用了，我已经买了回去的机票，考完试过几天我就回去，那几天住宾馆就行。”
　　她提前联系了于老板，订了高考结束后的房间。
　　“回去那么早吗？”电话那头传来周雪宁温柔的嗓音，“好不容易回来安和一趟，不打算先玩玩再回去？”
　　姜清拿起水杯，推开门，“安和没什么好玩的，早点回去比较好。”
　　走廊上黑灯瞎火一片，姜清跺了下脚，昏黄的灯光亮起，映得昏暗的走廊一片破败，像是个废弃大楼似的。
　　这废弃大楼被每一届学生吐槽了很久，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学校名声日益壮大，这废弃大楼依旧如初。
　　拐角处的水房传来嗡嗡嗡的烧水声，周雪宁听出环境的空旷，问她是不是没在宿舍。
　　“嗯嗯，刚从宿舍出来，去水房接点热水。”
　　“感冒了？”
　　“没，”姜清嘟哝着，“就单纯地接点热水喝。”
　　一路走过去都没多少宿舍亮灯，就连水房的灯也是关着的。
　　姜清“啪嗒”一声打开灯，拧着水杯进了水房。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先挂电话了，我接瓶水。”
　　于是“叮”一声，电话挂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姜清静静地站在热水机前，杯子怼在出水口下方，另一只手在饮水机上面操作，热水机发出“嗡嗡嗡”的低沉声响，热水慢慢注入杯子里。
　　水房常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的瓷砖墙壁显出几分怪异的清冷。
　　姜清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杯子。
　　随着热水缓缓流出，热气腾腾地升腾而起，姜清往后仰了下，避免热气熏入眼睛。
　　热水注入杯子的声音清脆而悦耳。起初是细微的“滴答”声，渐渐地，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直至水满，发出“咕嘟”一声。
　　姜清连忙将按了结束键。
　　热气袅袅上升，她低头拧着杯盖，手心沾了点温热的湿润。
　　湿润从掌心落到指尖，润泽着干枯的皮肤，姜清甩了甩手，正好拧上最后一下，她察觉水房里进了人，于是往旁边移了一下，空出接水的位置。
　　杯子有点烫，姜清把水杯挂绳勾在掌心上，提着水杯转身。
　　余光不可避免地擦过身旁那人。
　　昏黄灯光下，女生低着头，头发从脑后滑落到脸颊两侧，将原本就小的脸挡去了大半，只露出高挺的鼻子和半只微垂的眼睛。
　　有些眼熟，姜清还没认出是谁，脚步已然停下，她不得不抬眸细看了一眼。
　　随即姜清喉咙一紧。
　　原来是个旧人。
　　要是她脚步没停下，就算认出来那人是谁，也可以当没认出来扭头就走。
　　偏偏脚步已经停下，再装作不认识就走，未免有些刻薄。水杯勒着掌心晃了晃，姜清僵硬地开口：“顾以凝，你也来接水啊？”
　　饮水机“嗡嗡嗡”响着，顾以凝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完整清晰的侧脸映入姜清眸中，她微微偏头，动作似是一顿，才慢慢把视线转到姜清身上。
　　“嗯。”
　　她应了一声，姜清肉眼可见的尴尬落入眼中，顾以凝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她手掌下挂着的水杯，“你感冒还没好？”
　　“好了。”姜清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水杯，又扫了一眼顾以凝放在饮水机下的杯子。
　　随着水位的上升，水流变得更加流畅，发出悦耳的 “哗哗” 声。热气袅袅升起，眼见水杯即将被完全注满，水面微微晃动，姜清忙伸手在饮水机上点了一下。
　　“水满了。”热水停了，但还是从杯子里溢出来一点，她提醒顾以凝：“先斜着倒一点出来，不然拧盖子的时候容易烫伤。”
　　透过朦胧的水汽，顾以凝看到热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水面如同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出几缕昏黄的光。
　　她轻声开口：“谢谢。”
　　倾倒杯身，滚烫的热水顺着杯壁滑落下来，余光注视着那双鞋，她在猜姜清什么时候会默不作声走掉。
　　杯子里终于空出来一点位置。
　　而那人居然没走。
　　不仅没走，还在她拧好盖子后冲她轻轻一笑，唇角的酒窝在一瞬间显现，姜清的声音在小小的水房里显出几分空灵：“顾以凝，祝你高考顺利，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顾以凝想，姜清知道自己在心想些什么吗，要是知道了，未必能对着她说这句话。
　　但无妨，总归姜清是这么说了，于是顾以凝也在心底祝自己心想事成，毕竟两个人的愿望总比一个人的愿望容易被神听到。
　　她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状，笑声清脆悦耳，“那……我也祝清清考出理想的成绩，金榜题名，从此无灾无病，无忧无虑。”
　　风吹进走廊，尽头那处的声控灯发疯似的一闪一闪的，原本就微弱的黄光在闪动中慢慢减弱，直到光芒完全消失。
　　姜清提着水杯进了宿舍，隐隐感觉少了点什么。直到坐在床上总感觉无聊，她猛然想起：手机还在水房。
　　穿鞋下床，姜清猛地拉开门。
　　顾以凝站在门外。
　　“哦。我在水房看到了个手机。”她把手机递到姜清跟前，“应该是你的* 。”
　　还了手机后人就走了。
　　姜清仰头看着走廊上不再有一点反应的声控灯，不知怎的忽然想到：她和顾以凝的宿舍根本不在一层楼，顾以凝怎么到来这一层楼的水房接水？
　　随即又想，说不定是她那一层楼的饮水机坏了。
　　-
　　两天的高考时间比寒暑假的两天还过得快，姜清还没怎么有感受，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姜清呼出一口气，跟着考完的学生走出教学楼。
　　天气很好，几朵白云浮在碧蓝的天空上。
　　阳光落下来暖暖的，有风，并不热。
　　学校外面满是抱着鲜花的家长，不管结果如何，都是满心欢喜地迎接走出来的孩子，眼泪纵横，又喜气洋洋。
　　姜清肚子饿了，门外又被家长们堵得水泄不通，干脆进食堂点了一碗粉吃。
　　食堂仅开了一个窗口，估计没想到今天还会有人在食堂吃饭，阿姨正坐在窗口里低头玩手机，听见她的声音时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个学生，忙站起来问她要吃什么。
　　慢悠悠吃完东西，学生和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
　　几个女生在食堂门口闲聊，提到刚才有人在校门口打架，似乎是因为有复读机构给家长们发名片和传单，被怒气上头的家长们群殴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大肚子带着几个瘦猴子，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接，强制塞进家长和学生手里。人家长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复读的广告和传单，气得家长七窍生烟。”
　　“那妈妈立刻就吼起来：‘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给刚考完试的孩子发复读传单，你安的什么心！’，随后一呼百应，男女双打混合双打一顿配合默契，那大肚子一开始还很嚣张，被打后就老实了。”
　　“那人也太缺德太晦气了吧，真心希望他家机构早点黄。”
　　……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叙述绘声绘色，姜清听得笑了起来，抿着唇默默从几个女生身后走过。
　　夕阳缓缓落进学校里，给整个校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温暖而柔和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那些光影也随之摇曳，庆贺着一批学生即将去看更广阔的天空。
　　太阳落下地平线，一层红光笼罩在学校上方，天上没有云，却依旧看不见星空。
　　今晚是宿舍聚餐。
　　七点钟，换了衣服的姜清和刚化了个妆的杨蕾一起匆匆忙忙走出宿舍大门。杨蕾一边拉着姜清走，一边抿唇，上下嘴唇碰撞发出“啪啪啪”的低音。
　　走了几步，她偏头看向姜清，问：“涂好了吗？”
　　“嗯……”天黑了，学校的路灯又不太给力，姜清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了一句：“应该好了。”
　　两人快步往后门走，杨蕾的来电铃声忽然响了，她从小包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来了来了，我们快到了，嗯嗯……”
　　路灯照出两人模糊的影子，杨蕾的声音还在继续：“……没骗你，真的快到了。要下公交车了，不说了啊。”
　　挂了电话，姜清在身旁笑出声。
　　迎着夜色，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七点半的时候到达了一家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腾腾的热气弥漫在空气中，姜清的视线扫过前方，看到了不远处朝她招手的张紫汐。
　　几个女生围坐在火锅旁，脸上洋溢着兴奋与喜悦。脱去了宽大朴素的校服，穿上漂亮的裙子或衣服，再稍稍打扮一番，隐隐有了几分成熟模样。
　　火锅里的汤底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各种食材在锅中上下翻腾，色泽鲜艳，让人垂涎欲滴。女生们一边夹着食物，一边欢快地聊天。
　　“这个牛肉好嫩啊！”赵娟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满意地称赞。
　　“虾滑也很不错！”杨蕾回应道，“牛肉和虾滑都一起下完吧，腾点位置放别的菜。”
　　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美食带来的快乐，话题从学校的趣事到未来的梦想，无所不包。
　　火锅店的灯光温暖而明亮，话题百转千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拐到了恋爱身上。
　　杨蕾双手交叉握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畅想：“我的理想型，一定要高，要有礼貌，温柔最好，希望他对我温柔，嗯……偶尔的占有欲是很好的，但是别太过，我不喜欢太小气的男人。”
　　她点到为止地描绘着，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被火锅辣出了两片微红。
　　“让你描绘个理想型，又不是问你你喜欢谁，怎么还不好意思上了？”张紫汐笑了笑，逗她：“不会真有喜欢的人了吧……嗯，让我们来做一下排除法，班上谁最温柔——”
　　“张紫汐你别！”杨蕾急得站起来，站起来后发现自己的反应似自爆了什么，又忙坐下，“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才是正常的吧，有什么可笑的。”
　　张紫汐托腮，嘴里咬着一根吸管，“6月8日，张紫汐被杨蕾主任医师确诊不正常。”
　　胳膊肘碰了一下身旁一直低头吃丸子的姜清，她嘻嘻笑着：“姜清，该你啦，你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终究还是没能靠吃东西躲过。
　　姜清轻轻抬眸，喉咙滚了滚，“应该……不正常吧。”
　　“不管嘛，你说一下理想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嗯……”姜清喝了一杯水，认真想了想，“没什么理想型吧，非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我爱的和爱我的同时兼备。”
　　“看似越没有条件，实则条件越苛刻。”杨蕾往前靠了靠，眯着眼睛问姜清：“姜清，我猜你是不是智性恋？就是那种只会喜欢智商特别高的人。”
　　杨蕾话音刚落，姜清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她下意识反驳：“也……也没有智性恋。”
　　顾家别墅里。
　　正在参加家庭聚餐的顾以凝忽然打了个喷嚏。
　　

第49章
　　火锅从七点半吃到了九点半， 打车回到学校时已经接近十点钟。
　　时候还早，也没人觉得累，加上每个人身上的火锅味有点重， 有人提议去操场上走走， 散步的同时还能散散身上的味道。
　　轻盈的风刮过脸颊， 吹动柔软细腻的碎发， 发圈松松地拢着头发，被风一带， 直直滑落到肩膀后。
　　姜清干脆拿开发圈， 把头发散开， 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把头发往任意一个方向吹动，扬起来的发丝柔和地拍打着脸颊， 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酥痒感。
　　操场上的人并不算少， 还有人绕着足球场跑步，这昂扬的意志力让体育差生姜清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拉着落在身后的杨蕾快速穿过跑道， 走到里侧的足球场里。
　　塑料草皮被太阳晒了一天，人踩上去时会听到沙沙沙的响声。
　　因为是高考完的第一个晚上， 学生们也到了放松的时候，操场正是学校里学生放松的最合适的场地， 学校竟然难得地打开了操场大灯， 白色的光落在足球场上， 塑料草坪泛起丝丝光芒。
　　挺好的， 今晚人这么多， 足球场上有人坐着有人躺着， 这明亮的光线落下来，有效避免了不必要的踩踏事件。
　　不远处有人在唱歌。
　　走近了， 发现是个女生盘腿坐在地上，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姜清对这人有点印象，好像是高二年级时候校园十佳歌手的冠军，嗓音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任何歌从她嘴里唱出都觉得格外好听。
　　有个女孩在身旁给她举着话筒，手拉式移动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增添了几分厚重质感，路过的学生被这天赐的嗓音吸引，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自发地盘腿坐着，以女生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
　　宿舍几人也跟着坐在后面。
　　杨蕾仰头看向中间闪闪发光的女生，偏头对姜清小声道：“姜清，我想去前面坐，这里有点看不到。”
　　于是两人拉上张紫汐，弓着腰挪到前排去。
　　女生身旁放了几朵向日葵，花瓣金黄灿烂，饱满而富有生机，应该是刚摘下来没多久。在灯光的映照下，花瓣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成为唱歌女生身旁最好的点缀。
　　这一幕很漂亮，不少人掏出手机来拍照。
　　女生怀抱着吉他，那古朴的木质纹理泛着古朴的光泽。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一串串美妙的音符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一首民谣唱完，掌声雷动，有个女孩上前给唱歌的女生递了一支向日葵。
　　那白皙的侧脸有些熟悉，女孩转过脸来时姜清方看得清楚——竟然是谭宝珠。
　　她看向地上的那几支向日葵，难道都是谭宝珠送的？
　　谭宝珠显然也发现了她，小跑到观众位坐下。抬起头，忽地冲姜清挑了一下眉，下巴指了一下中间的花，又扫向旁边的女生。
　　姜清跟着谭宝珠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旁边的女生也拿着一支向日葵，随即环顾四周，在场的女生大半都拿着向日葵。寂静的灯光洒下来，金黄的花瓣有种和夜晚不适配的生机与美丽。
　　“感觉……”张紫汐也发现了不对劲，托着腮思考，“是不是有人要表白？”
　　杨蕾在一旁说：“姜清你刚才不是想买一支向日葵吗？”
　　火锅店旁正好有一家花店，几人出来时姜清说了句要不要去花店里看看，她想买一支向日葵。只是时候很晚了，店里仅剩的向日葵都很蔫败，姜清摇了摇头，到底没买。
　　杨蕾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坐在前排，离那女生比较近，女生顿了一下，似是听到了，朝姜清看来。
　　女生低眉轻轻笑着，抽出单独摆在琴盒里的那支向日葵，抬手朝女孩抛去。
　　鲜艳的金黄色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曲线，准确无误地抛进了姜清怀里，混合着阳光、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味道在她胸口炸开，昏暗发黑的视野里，这一抹金黄色最为显眼。
　　嘘声和掌声交织响起，女生握着话筒，看着还在发愣的女孩笑：“送给你。”
　　姜清受宠若惊，呆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朝女生笑：“谢、谢谢。”
　　风从四面八方呼过来，四面八方的视线也聚集在姜清脸上，那张冷淡漂亮的脸挂着浅浅的笑，耳根悄然浮上一抹红，并迅速蔓延到脖子。
　　张紫汐歪头凑了过来，“真浪漫呀，你想要向日葵，就有人在高中的最后一天送了你一朵向日葵。”
　　杨蕾也靠了过来，鼻尖凑到向日葵花瓣附近，深深吸了一口气，花朵独特的、带了点微苦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
　　她仰头冲姜清笑：“这可比店里面的新鲜多了，好像也比店里的大很多。”
　　凉爽的风穿过足球场。
　　女生又弹唱了几首歌，长短错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围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少年们盘腿坐在地上，高举着开了手电筒的闪光灯，跟着节奏一起摇晃和跟唱。
　　最后一个词唱完，女生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一个躬。直起身体，目光越过围坐着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上。
　　转身把话筒递给一旁的男生，她蹲下把吉他装进琴盒里：“到你了，抓住机会，这么好的场合。”
　　男生接过话筒，低头在手机上点着什么。
　　随着那个影子走近，男生越发紧张起来，轻拍了话筒，音响里传出细微的“啪”声，所有人的目光朝中间看去。
　　音乐缓缓响起。
　　-
　　宿舍里，顾以凝正站在洗漱台前洗手。
　　手掌沾了青绿的汁水，顾以凝都搓了好久了，手心还是绿绿的。她想了想，忽然叫了一声：“孙竹，你是不是有洗洁精？借我用一下。”
　　上铺的女生“啊”了一声，翻身探出一个头，“我想想……你拉出我床底的那个小纸箱，看看在不在里面。”
　　“好。”顾以凝走到床边，低头把纸箱拉了出来。
　　纸箱里放着各种杂物，顾以凝抽出洗洁精，返回到洗漱台前。抹了洗洁精后又搓了好久，掌心终于干净了。
　　她正打算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上铺的孙竹探出脑袋，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顾以凝。
　　四目相对，孙竹眯着眼睛笑了笑：“你想不想去操场走一走？”
　　“……”顾以凝当机立断摇头，“我今天把整栋楼都走了一遍了，现在不想走。”
　　孙竹不肯放弃：“那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半个小时后去走一走？”
　　见她又要拒绝，孙竹嘟起嘴唇，夹着声音道：“可是人家刚才也帮你搬东西了，虽然就走了两个宿舍，但不还是帮了嘛……”
　　顾以凝：……
　　到底是自己理亏，顾以凝抬起手臂遮住灯光，“行行行，半个小时后走，我休息一会儿。”
　　孙竹笑了笑，目光从顾以凝身上移动到床铺旁边的纸箱上，十几只硕大又鲜艳的向日葵靠着纸箱一角，明亮绚丽的色彩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十分钟后。
　　两人刚走进足球场，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一下就把困意吹散了。顾以凝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跑道上三三两两的女生，那抹金黄色瞬间勾住了顾以凝的视线。
　　挺漂亮的。
　　她应该会很喜欢。
　　“顾以凝！”
　　听见身旁有人叫自己，顾以凝收回视线，偏头看向孙竹，“怎么了？”
　　孙竹指了指不远处围坐的人群，不由分说地拉着顾以凝的手腕往前走，“那边有人唱歌，我们去看看嘛。”
　　随着距离的缩短，歌声越来越清晰，围坐的人群前方有个男生在唱歌，唱的是《那些年》……唱得还算可以，但怎么会吸引这么多观众？
　　顾以凝原本想，坐在最后排听听得了，没想到孙竹一门心思往前冲，甚至不太礼貌地挡在了第一排的前面，靠唱歌的男生很近。
　　她不解地朝孙竹看去，女孩察觉她的视线，忽然低着头眨眼，似有点心虚和不好意思。
　　顾以凝看着孙竹红透了的脖子想了想，小声问：“你暗恋他？”
　　孙竹猛地抬起头：“当然不是！”
　　“哦。”顾以凝直起腰，目光虚无地看向前方，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不暗恋他就好，要是真暗恋他，我就得笑话你半年了。”
　　孙竹脸上表情一时千变万化：“……顾以凝，你别这么说，他是我朋友。”
　　她支支吾吾的：“而且，而且……”
　　“而且”后面的话顾以凝没听着，涣散的视线随着抬眼的动作轻轻往上移，随即停了一下。眼神逐渐聚焦，黑色的瞳孔里顿时起了一抹亮色，她不自觉勾起唇角，看向对面抱着一支向日葵的女孩。
　　是姜清。
　　她已经回宿舍把花拿来了。
　　金黄色的向日葵果然很衬她。
　　微红的光线笼罩在校园上空，围坐的观众举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摇摆。从上往下看，夜幕里，少年们似举起了一颗颗闪动的星星。
　　姜清仰头看着天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忽然有人戳了戳胳膊，姜清偏头看去，张紫汐指了指对面，轻快地说：“我就说要告白吧。”
　　她顺着张紫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串巨大的粉色气球从对面人群身后浮出来，一点点往前排移动。
　　后排的同学举着巨大的气球，拍了拍前排的人，“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
　　一声声“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之后，起哄声和嬉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音响里的唱歌声音。
　　顾以凝回头看见那气球，也跟着笑。下一瞬气球递到她眼前，后一排的男生朝她轻笑：“同学，麻烦往前传一下。”
　　“哦，好。”顾以凝接过那串气球，感受到气球往上升的浮力。
　　等扭头回去后，她才发觉前排没人了，于是偏头问那男生：“同学，前面没人了，传给谁啊？”
　　那男生没应她，回应她的是更加热烈的起哄声。身旁孙竹拍了拍她，顾以凝这才回头看向前方——刚才那唱歌的男生正朝着自己走来。
　　她直觉不好，下意识想看看对面的姜清，只是那男生体积略大，竟然把姜清遮得严严实实的。
　　顾以凝努力歪了下头，终于看见姜清不算好看甚至有些阴沉的脸色。
　　于此同时，男生也走到了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他双手握着话筒，音响里传出来的歌声带着诡异的颤抖，顾以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紧接着音乐停了，歌声也停了，音响里传出尖锐刺耳的啸叫。
　　男生拍了拍话筒，半蹲下来，平视着眼前的女生，“顾同学，《那些年》是我唱得很好的一首歌，我一直想把它唱给你听，今天终于做到了。可是顾同学……”
　　后面叭叭叭什么顾以凝没听，她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孙竹，僵硬的语气冷得像块冰碴子：“你早知道？”
　　所以才千方百计拉她来足球场。
　　孙竹低着头，不敢看她。
　　顾以凝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手里握着的气球也跟着飘起来，粉白色的气球落在发白的灯光里，那点粉色可忽略不计。
　　男生也站了起来，表情跟着周围人起哄的声音也逐渐自信，他挺直了胸膛，鼓足勇气对着话筒大声道：“答应我吧！”
　　操场上的“在一起”“答应他”的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顾以凝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还能看到不少女生举着手里的向日葵为男生加油。
　　她很想一把抢过话筒，对着人群发疯大叫：把我的花还给我！
　　想到现场还有姜清在，她放弃了发疯的想法。只是一把抢过话筒，面无表情，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字：
　　“滚。”
　　简短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现场的起哄声如潮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
　　手一松，那串气球拖着绳子往天上飞。
　　一直装聋作哑的孙竹此刻站起来，开口想要说句什么，下一瞬一道目光冷冷打来，她吓得僵直了身体，瞬间忘了要说什么。
　　顾以凝偏头看孙竹，唇角扯出一个小弧度的冷笑：
　　“你也滚。”
　　她扔了话筒，越过男生，直直走到对面抱着向日葵的女孩身前，手往姜清面前一伸，还没说什么，女孩已经握上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猛地站起来头有点晕，姜清扶着那只手缓了几秒钟。
　　向日葵被她抱在臂弯里，灿烂的金黄色映照着她的脸。
　　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里，姜清看向冷着脸色的顾以凝，拇指在顾以凝的虎口摩擦着，不自觉地安抚着眼前人。
　　随后轻声开口：“干嘛？”
　　那束气球在飞到某个高度后完全散开，像一场绚丽的魔法，数百个气球轻盈飘动，反射着足球场的灯光微微闪动，暂时可以充当夜空里的星星。
　　冰凉的气息顺着掌心爬上来，顾以凝心口带的火气一瞬间被浇灭，她紧握着那只梦寐以求的手，捏了捏确认是否真实。
　　触感真实，她抬眸朝姜清笑了一下：
　　“私奔。”
　　话音刚落，顾以凝紧握着姜清的手，转身就跑。
　　她有点后悔刚才把话筒扔掉，她应该把这句话说完再扔，这样所有人就都能听见了，她会迎着所有人惊讶且好奇的目光，正大光明地牵着姜清从混乱中逃离。
　　但现在也不差。
　　人群里自动让开一条路，顾以凝拉着女孩顺着路往外跑，无暇看他们的表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见身后的音响发出“滋滋——”的声音，以及人群里重新响起的为她喝彩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她们在风中狂奔，长发随风飞舞。
　　顾以凝紧紧握着那只手，也在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她们穿越人群，穿过塑料草地，越过跑道，奔向无人的地方。
　　只是没有无人的地方，她们最终在林荫小道停下了脚步。
　　路灯落下来微弱的光，又被茂密的树枝过滤掉大半，仅剩的一点光芒落在向日葵花瓣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隔着浓重的昏暗，她们松开了手，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
　　昏暗中两人视线对上，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同时笑了起来。
　　两旁树木静静伫立着，不时有几片叶子悄然落下，当树叶触碰到地面时，发出几声轻微的“沙沙”。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剧烈的声响如雷鸣般在耳边回响。
　　顾以凝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把几乎挣扎出胸腔的心脏压下去，她期盼着风能再大些，不要让她的心跳声泄露。
　　过了一会儿。
　　这场私奔带来的情绪悄悄褪去，手腕上的那分冰凉彻底消失。似是忽然从梦境返回现实，顾以凝捏着手心怅然若失，随即听到了姜清的声音。
　　“你为什么，”姜清身体比她差，这会儿还在喘，换了口气后断断续续说，“为什么，要拉着我，跑？”
　　姜清微微弓着腰，扶着凸出来的树干。手心压在胸口上大口喘气，喉咙还是干涩得厉害。
　　为什么？
　　顾以凝想了想。
　　那个时候太吵闹，她忘了两人已不是从前亲密的关系，只是想拉着姜清一起逃离——看起来很像私奔，很浪漫。
　　“因为，拉着你跑的话，会有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不然我很难出来。”这话有几分道理，确实有人给她们让出了一条路。
　　她上前扶着姜清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姜清肩膀，顺便悄悄将隐秘的心思藏入昏暗里。
　　“你室友，不是，在旁边吗？”姜清咽了咽喉咙，干涩程度似乎有所缓解。
　　“别提她了，就是她诓我到足球场去的。”顾以凝没好气道，“大晚上的真晦气，后悔给她送花。”
　　“送花？”姜清仰起头，手里的向日葵跟着仰头，“什么送花？”
　　林子里漏下微弱的白光。
　　女孩的肌肤在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浅淡的五官在明暗交替里呈现几分恰到好处的深邃，浅灰色的瞳孔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月光，叫顾以凝看不清她的神色。
　　顾以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姜清手里拿着的向日葵上，金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未减半分灿烂。
　　下巴朝花朵点了一下，顾以凝说：“喏，就是这个，你都拿到手了啊。”她弯起眼睛，笑了一声：“喜欢吗？”
　　“嗯？”
　　姜清听得有些发懵，抖了一下手里的花，“这是人家送我的。”
　　上扬的眼尾顿时掉落下来，顾以凝问：“什么人家送你的？”
　　“嗯，就是……”隐隐察觉她顿时摔下来的情绪，姜清喉咙滚了滚，小心翼翼道，“在你被告白之前，其实有个女生在弹吉他，可能我给她鼓掌比较卖力吧，她就把这束花抛给我了？”
　　顾以凝顿时阴阳怪气起来，“哟，还是抛给你的，好浪漫啊～”
　　说完感觉有些难堪，毕竟如今的她没有在姜清面前吃醋的资格，于是又恶狠狠地说：“什么她送给你的，这是我送的！拿着我送的东西转手借花送佛，她可真会打算！”
　　抬手从头到尾摸了那支花，又拽了拽底部绑着的那小根绳子，示意姜清：“这就是我的花，你看，底下还绑了一根粉色的绳。”
　　“而且你没注意到在场好多女生都拿着向日葵吗？如果是她送的，难道她给全场女生都送了？”顾以凝气的要命，说话声音都在抖。
　　姜清：……
　　顾以凝喘气声比自己都大。
　　姜清想了一会儿，斟酌开口：“我以为，那些花是表白的男生一起准备的，为了营造氛围。”
　　“什么！”顾以凝两眼一黑，在姜清的眼里事情居然是这样，“那是我辛辛苦苦准备的！拿着我送的花，起哄我，还转手送给你，我真是……”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掌心被洗洁精用力搓过的地方隐隐发痛，那是她抱着那些花上上下下的时候，被花茎汁水染得青绿的地方。
　　微风在林荫小道上乱窜，鬓边的碎发擦过脸颊，微微发痒。
　　“那……我还给她？”她把花往前一推，抬眸心虚地看顾以凝，试图从一片昏暗里观察顾以凝的表情，“还是说，还给你？”
　　“不用。”
　　过了一会儿，顾以凝好像把自己哄好了，抬手贴在姜清手背上，好让她把花拿得更稳一些，紧接着把花往姜清怀里推：“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也算殊途同归。
　　只是她真的好奇那女生是谁：“给你送花的那个女生，叫什么？”
　　“不认识。”姜清摇头，随即听见顾以凝一声浅浅的笑，她连忙又说，“真不认识，我和她都没说过话，当时她就是随手抛的，正好被我接到了。”
　　“你是随手接的，人家不一定是随手抛的。”
　　顾以凝以己度人，语气不紧不慢，透出以一股经验丰富的老道。
　　姜清下意识觉得不能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于是问：“你给全校女生都送了花？”
　　“没，走读的没送，住宿的全部女生都送了。”顾以凝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毕竟高考完了，算是一个小小的祝福，每个女生收到花之后也会很开心。”
　　姜清抱着向日葵，勾唇笑了笑：“你挺善良。”
　　顾以凝：“那是自然。”
　　-
　　姜清推开宿舍门，半只脚才踏进去，此起彼伏的“哇～”声和“咦～”声迎面冲过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姜清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的青涩味道。
　　杨蕾趴在下铺不知道谁的床上，朝门口仰着头，表情夸张地朝来人笑：“姜～同～学～私～奔～回～来～啦！”
　　当时她挨着姜清坐，自然听见了顾以凝的那句话，于是一传二，二传五，宿舍里所有人都知道顾以凝拉着姜清“私奔”了。
　　姜清硬着头皮走进去，抬手在杨蕾额头拍了一下，“别开玩笑了，不过是给顾以凝解围而已。”
　　“知道的。”杨蕾嘻嘻笑着，微微仰着头，声音里满是憧憬，“可是真的好浪漫！漫天的气球，围观群众抱着金灿灿的向日葵，两个少女牵手狂奔，一起逃出喧嚣与嘈杂交织的混乱……”
　　她撇了撇嘴，“要不是知道是你和顾以凝，我们可就开嗑了！……现在嗑是不能嗑了，但或许可以代一下我家cp——”
　　话还没说完，脑袋又被人拍了一下，她偏头看向打人的张紫汐，那人先一步开口：“别代了，你家cp be了。”
　　张紫汐笑盈盈的，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冰凉。
　　杨蕾不服气，爬起来嘴硬道：“哪里be了，只是不在人前营业而已，隐婚了谢谢！在媒体面前吵架只是为了给隐婚打掩护！”
　　扭头看向姜清，她指了指放在柜子上的花：“姜清，是顾以凝送的花，我们都拿了，那个是你的。”
　　赵娟说：“我们回来的时候摆放在门口，还以为是谁暂时放在这儿的，还好对面宿舍有人出来，我们问了一下，她说是有人给整栋楼的女生都送了。”
　　“去水房接水的时候，我和朋友打听了一下，原来是顾以凝送的……又有钱又有心，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好，我都不敢想象她对象以后有多幸福。”
　　无人在意处，姜清拿着向日葵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还好顾以凝拉着姜清跑了，不然在那样的环境下，可能会被逼迫着答应那个男生。还好美女不喜欢猪，不然我得心塞死。”
　　“那男生长得倒也不算丑，就是心真的脏，看起来顾以凝都不认识她，居然还搞这样大张旗鼓的表白。而且当时我看女生们都拿着向日葵，我以为是男生给的呢，结果是蹭的顾以凝的花……”
　　“就连围观群众都是蹭的前面弹吉他的女生，要是一开始是男生唱，根本没几个人坐下来听。”
　　“……”
　　宿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激烈讨论。
　　过了一会儿，姜清忽然听到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她顺着声音来处仰头。
　　张紫汐趴在床上，双手搭在上铺护栏上，下巴抵着手背：“姜清，顾以凝有没有喜欢的人啊？或者有没有什么理想型？我挺好奇她这样的大美女，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姜清愣了一下，随后浅灰色的瞳孔在眼眶里晃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来。
　　“喜欢的人，应该没有。”姜清嘴唇有点干，说话时脸上肌肉扯着嘴皮，有些不大舒服，“理想型……”
　　舌尖不经意间舔过嘴唇，试图缓解那难耐的干燥，“我也不知道。”
　　其实大概是知道的，毕竟她上辈子都订婚了，那人* 应该多少和她的理想型有点沾边。而姜清不乐意去想，干脆答个“不知道”。
　　即便没去想，她的心依旧短暂起伏了一会儿。
　　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床头的两支向日葵上，夺目的金黄色映入眼帘，似燃烧的火焰，热烈而奔放，不经意间却容易灼伤眼睛。
　　她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那花瓣。
　　-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是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十点钟开始，宿舍里七点半就开始有动静了，姜清睡眼朦胧地掀开帘子时，杨蕾正坐在桌前，坑坑洼洼的木桌上摆放了着一个镜子，张紫汐站在身后，拿着刷子在她脸上扫着什么。
　　姜清问：“紫汐，怎么就你们两个，赵娟她们呢？”
　　“她们起了老早了。”张紫汐回头冲姜清笑了一下，“她们要去外面的店化妆和做造型，七点的时候带着礼服出去的。”
　　眼影刷在眼皮上扫过，杨蕾闭着眼睛道：“姜清，你也快点起来，让张紫汐给你化个妆，简老师说到时候有摄像头拍照的，化妆上镜些。”
　　张紫汐：“是的，趁现在我还有心给你俩化，过时不候哦！”
　　姜清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手后，她走到杨蕾身旁歪头看了一下，看着那发黑的眼皮和粗壮的眼线，开始怀疑起来：“紫汐，你这妆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上镜妆本来就是要浓一点的，更何况现在还没画完，一会儿画完之后会好看的。”张紫汐抬眼看了看姜清，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罐罐，“你先擦一下水和乳，一会儿给你化。”
　　姜清点了点头，又说：“你们两个吃早饭没？”
　　杨蕾睁眼看她，“还没呢，小清～”
　　张紫汐夹着嗓子学杨蕾说话：“还没呢，小清～”
　　一般这么叫她，就是有事相求，姜清笑了一下，了然点头：“吃什么，我去买。”
　　两人快速点餐，姜清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换鞋出门。
　　八点钟不到，已经有家长在足球场观众席入座了。主席台上站着七八个穿着正装的人，隔着远看不清，但姜清猜测应该是负责布置现场的老师。
　　微凉的风穿过校园，金色的阳光洒下来。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姜清提着早餐回到宿舍，杨蕾的妆也画好了。确实如张紫汐所说，画完全部之后很好看，微微的烟熏妆，配上杨蕾的大裙摆公主裙，颇为好看。
　　九点钟，三个人从宿舍出发前往操场。
　　阳光热烈地洒在地面上，整个操场人挤人，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最吸引人眼球的无疑是操场靠南门摆放的成人门，门顶装饰华丽而庄重，金色的线条与红色的底色相互映衬，雕花精美细腻。在阳光的照耀下，金色部分熠熠生辉，仿佛是镶嵌在红色天幕上的星辰。
　　人头攒动，鲜花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操场四周的彩带和气球随风飘动。
　　三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走，等稍微靠近了足球场，姜清看见有人举着牌子，仔细一看，牌子是班名，上面显示：高三（12）班。
　　一班还得往前走。
　　杨蕾裙子拖地，张紫汐和姜清不得不帮她提着，以免被人踩到。好不容易找到了班级的牌子，杨蕾热得起了一身汗，有些绝望地张着嘴：“公主真不是好当的。”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今天的天气过于好了。
　　没多久，穿着正装的简文心走了过来，还没走到地方就有学生抢着过去合照。
　　拍了几张照后，简文心看着混乱的现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个喇叭，对着大喊：“同学们！同学们！咱们典礼结束再拍照好不好？家长先离开足球场，先离开足球场啊……到后面的观众席去，按照上面贴的标识入座，到了走成人门的时候，你们的孩子会过去叫你们。”
　　“一班同学，排成四列，先不要拍照，排成四列！”
　　好一通指挥，好歹成了个像样的队形。
　　杨蕾从妈妈那里拿来了把小风扇，对着脖子吹，“紫汐，你家是爸爸来还是妈妈来？我刚怎么没看见你爸妈。”
　　张紫汐贴近她蹭风，抬手把一旁的姜清也捞过来，“我爸妈先去后面坐了，一会儿过成人门应该是我和我妈一起。”
　　察觉到姜清没怎么说话，张紫汐问：“姜清，你家长来吗？”
　　小风扇的风吹过脖颈，有几分凉爽，姜清摇了摇头。
　　杨蕾说：“没事，家长不来的有简老师带着走的，不用担心！”
　　“我看班上家长没来的也挺多的。”抢过风扇往自己和姜清脸上吹，张紫汐笑了笑，“简老师有得忙了。”
　　-
　　离典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校门外的景象却已是热闹非凡。原本还算宽阔的道路此刻被堵得水泄不通，一辆辆汽车紧紧挨在一起，如同紧密排列的积木，无奈地停滞不前。
　　还好这段路禁止鸣笛，不然会出现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顾曦已经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了，她不耐烦地抬头看向前方，长长的堵车队伍，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
　　烦。
　　刚做好的长美甲敲打在车门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顾曦皱着眉，车窗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车窗落下，露出顾以凝微微歪着的漂亮脸蛋：“大小姐，你还要在车里坐多久，就这么几步路，不能直接走吗？”
　　前排的司机解释：“大小姐，二小姐第一次穿高跟鞋，还不太会走。”
　　顾以凝：……
　　顾曦补充：“而且我的鞋是新的，不能踩路上这些脏东西。”
　　“我提醒你啊，学校门口堵死了，而且学校不许家长开车进去，你在车里就算坐上两个小时，车也开不到大门前。”
　　顾曦的表情有些委屈：“所以我才打电话叫你来嘛……”
　　顾以凝眉头一皱：“我又不是交警，堵车我也管不了。”
　　女孩圆圆的脸蛋忽然凑上来，眼睛一弯，朝着顾以凝嘻嘻一笑：“你背我。”
　　“呵。”顾以凝直起上半身，十分后悔接了顾曦的电话后匆匆赶来这里，“我看起来像是有病的样子吗？”
　　“顾以凝……”顾曦从车窗里伸手拽她，晃着她的手撒娇，“你我好歹也是亲如姐妹——”
　　“亲如姐妹不是这么用的。”顾以凝打断她的话，“我们本来就是亲姐妹。”
　　“对啊，我们可是亲姐妹诶，你连背我都不愿意，我可听宋姐说了，上次你带姜清回家的时候，可是抱了她一路。”顾曦控诉着顾以凝的双标，试图引起她的怜爱。
　　怜爱倒是没被引起，尴尬被勾了个正着，顾以凝抬手摸了摸脸，试图转移话题，“周姨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公司还有点事，周姨先去处理，一会儿再过来。我看群里老师发的流程，要到十一点才开始走成人门，放心吧，她赶得过来的。”
　　顾曦不忘初心，继续摇着顾以凝的手臂，“你知道的，我从小没了妈妈，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到现在……”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似乎能拿捏住顾以凝，“你还记得前年除夕前一天晚上吗？我可是在医院里陪着昏迷的你一晚上，觉都没睡好，而你一起来就问姜清……”
　　“行行行，别说了。”顾以凝实在受不了顾曦翻旧账，“先说好，只背你到足球场外边。”
　　顾曦推开车门，雪白的公主裙占据了后座大半位置，裙摆下露出银色的高跟鞋鞋尖，她张开双手，抬腿一蹬，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顾以凝背上。
　　顾以凝抬着顾曦的腿，把人往上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细细的高跟鞋鞋跟，“你就不能换一双鞋吗？就算背你到足球场，在操场上走一圈也够你痛的了。”
　　“啊……”顾曦双手交叠环住顾以凝的脖子，“其实我会穿高跟鞋，而且这双鞋很软，不磨脚。”
　　顾以凝想翻白眼，“就是懒得走，加上怕弄脏你的鞋呗。”
　　顾曦伏在她肩上，小声道：“答、对、了。”
　　“顾曦，”顾以凝笑了一声，“再用这种欠扁的语气和我说话，我立马把你扔到地上去。”
　　背上的人立马闭嘴，双腿双手缠上顾以凝身体，以保证自己真的不会被扔到地上。
　　一进学校就听到了从足球场传来的音乐声，随处可见抱着鲜花的学生，穿着黑色正装的老师，以及拍照和问路的家长。
　　这不，前方就有个中年男人点了一根烟，探身去问一旁盛装的女生，女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男人“哎”了两声，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他的口中盘旋片刻，然后悠悠地吐出，带着中年男人的口臭味朝四周散去。
　　女生抿了抿唇，指了指墙上的标识，提醒道：“叔叔，学校里不允许抽烟的。”
　　“哎，好。”男人讪笑着，嘴里的烟却没拔下，只是仰头看了看旁边的宿舍楼，似乎在确认位置。
　　顾以凝背着顾曦从男人身后走过，男人把烟拔出来抬手捏着，忽然一个转身，险些撞上了两人。
　　眼见那发着亮的烟头靠过来，顾曦吓得尖叫了一声，缩在顾以凝背上，顾以凝则往旁边躲了一下，这才没被那烟头烫到。
　　顾以凝冷冷地抬眼，待看清男人的五官后，视线却忽然顿住，连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也被止在了喉咙下。
　　那是一张皱纹很多，不算好看，甚至算得上丑陋的脸，皮肤很黑，却没有光泽，看着有几分病殃殃的，酒气和烟味迎面扑来，顾以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又轻轻扫了一下男人的脸，顾以凝眼神暗下去。
　　她认识这个男人。
　　姜清死后不知道第几年，这男人来闹过，问她把他闺女藏哪里了，下葬为什么不经过家属同意……总之，他要顾以凝付一笔赔偿金。
　　顾以凝不缺这个钱，但实打实地恶心这个人，于是一分钱没给，让保安把他拖出去了。
　　后来……后来听说他死在了工地上，原因是醉酒后和人争吵，对方脾气爆，提着刀冲了上来对着人砍。
　　四十几的男人和五十几岁的男人没什么变化，都是一副见老的样子。
　　肩膀被人拍了拍，顾曦担心地问她：“怎么了顾以凝？你被烫到了？”
　　顾以凝轻轻摇头：“没有。”
　　她只是在想，一个把十几岁的女儿卖给老头子、十多年都没有联系女儿、死后还来要赔偿金的中年男人，此刻突然出现在女儿的毕业典礼上，会有什么意图？
　　顾以凝深呼吸一口气。
　　意图太多了。
　　她把背上的顾曦往腰上掂了掂，缓缓垂眸。再次抬眼时阴冷的情绪消失不见，她十分礼貌地上前，友善地问那男人：
　　“叔叔，你找人吗？”
　　男人扫了一眼她的脸，痴痴笑了下：“嗯……对，我来参加我女儿的毕业典礼，我联系不上她。那个，你认识姜清吗？她，她成绩很好的，你们应该知道。”
　　见女孩没有反应，男人又补充道：“她很漂亮的，比你要瘦一点，很白……”
　　“认识。”顾以凝扯出一个笑，“我可以带叔叔您去见她，但得麻烦您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我妹妹背到足球场上，我再回来给您去见她。”
　　嘴唇微微往上勾着，露出上排的几颗牙齿，顾以凝眯着眼睛：“您等我一下就好。”
　　等两人和男人距离远些了，顾曦低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感觉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你真要带他去见姜清啊？”
　　她想了想，又说：“哪个父亲把闺女逼得过年回不了家，只能住宾馆，我总感觉事情不对，你就别……”
　　多管闲事了。
　　“我不会带他去见姜清的，不用担心。”顾以凝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顾曦一点也不慌：“那会儿不是看你早出晚归的嘛，还以为你早恋了，谁知道是去找姜清。”
　　足球入口堵了很多人，顾以凝把顾曦放在离入口几十米远的地方，和她说了两句话后往回走。
　　好不容易挤进足球场，顾曦身上起了一层汗，黏黏糊糊的。
　　又花了十几分钟，可算找到了班级。她扶着班牌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一班跟姜清说一下。
　　毕竟她那个父亲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和姜清说了这件事之后，顾曦深感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于是松了口气，踩着高跟鞋回班级。
　　太阳直直照下来，姜清额头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盯着地面的塑料草皮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她吸了一口气，跑到队伍后面人少的地方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直呼其名：“周雪宁，你来参加毕业典礼了吗？”
　　应该是要来的，毕竟这是顾曦和顾以凝的毕业典礼。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称呼自己，随后轻声笑了笑：“公司有点事，还没来，一会儿来。”
　　姜清微微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别来了。”
　　即使活了两世，她想到那个人的时候，骨骼依然会下意识打颤。
　　太阳很大，却有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你不要来。”
　　“嗯？”周雪宁察觉她情绪不对，柔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许久后挤出三个字：“他来了。”
　　烈日烘烤着姜清，脖子上的汗水滴入胸口，心脏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跳动，她颤抖着开口：
　　“姜进宝来了。”
　　

第50章
　　“姜进宝来了。”
　　姜清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雪宁带笑的声音传出来：“知道了。”
　　她似吐出一口气，声音蓦然变大，带着一股凉凉的风穿透屏幕， 吹到姜清布满汗珠的额头上， “别害怕。”
　　那声音很轻， 却有一种不容小觑的安抚力度， 姜清微微颤抖的身体也在这声音的润泽下慢慢平静下来。
　　太阳直射头顶，乌黑的头发拼尽全力地吸收所有热度， 姜清捏了捏手心， 提醒她：“别叫他看见你。”
　　其实这提醒纯属多余， 完全是把姜清内心的害怕照出来。凭周雪宁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即便姜进宝看见了， 认出来了， 也对她做不了什么危险的事。
　　但有可能会大闹一场，随后顾家知道她的身份， 她多年的豪门梦功亏一篑。
　　挂了电话， 她默默祈祷着那人尽快离开学校。
　　心神不宁地走回队伍里。
　　没多久，简文心撑着伞到姜清身边， 递了张纸给她擦汗，顺便提醒她接下来的安排：“一会儿副校长讲完话之后你就到主席台后面候着， 等年级主任讲话结束， 就是你的毕业生代表发言了。”
　　姜清点头：“嗯， 老师， 我记得的。”
　　简文心看着她笑：“你自己化的妆啊？”
　　姜清摇头：“张紫汐给我化的。”察觉到简文心在笑什么， 姜清补充：“一开始化完后可好看了， 现在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我出了太多汗， 妆就花了。”
　　她抬手擦汗，又听简文心问：“刚才怎么了？见你脸色沉重地打电话。”
　　垂下眼眸，浅灰色的瞳孔落入阴影里，姜清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简文心笑：“没什么，简老师，就是一些小事而已。”
　　她仰头看向铺了红毯的主席台，扯出一个笑。
　　毕业典礼在十点钟正式开始。
　　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依次发言结束，终于到了姜清上台发言。高中三年，她无数次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因此这一次的发言也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是在读最后一段稿子的时候读错了一个音。
　　好在台下的同学都被热天气折磨得不成样子，并未注意她这一个小小错误。
　　从后台往班级走，姜清视线粗略扫过一旁的观众席。没看到熟悉的人影，她不知是该提起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队伍后排的同学站不住，老师又看不到，干脆坐下来打着伞休息，因此也挡住了后面的路。
　　姜清不得不一边走一边提醒：“借过一下，同学……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在拐过某个角落时，身前忽然挡了个人，眼前光线被遮住，姜清下意识道：“同学，借过一下。”
　　天气很热，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
　　“姜清。”
　　某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姜清抬起头，果然见顾以凝直愣愣地挡在她身前，结结实实地挡住她回班级的路。
　　顾以凝看着她脖子上滴出来的汗水，抽出一张纸巾，下意识抬手给她擦，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缩，捂着脖子道：“顾以凝，有什么事吗？”
　　顾以凝动作顿住。
　　手僵在半空，一种挫败感覆在那张纸巾上，坠着顾以凝的手往下。
　　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她和姜清的关系并没有变好，从前亲密无间的样子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姜进宝来学校的事，顾曦和你说了。”
　　顾曦真是个大嘴巴，这种事和姜清说只会让她烦恼。话说回来，顾曦没把她后来又去找姜进宝的事和姜清说，还算有点做妹妹的良心。
　　“你别害怕，这个时间来学校，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兴许就是路过学校，见里面热闹就进来看一看。”顾以凝安慰她，“他还不一定知道你读高三呢。”
　　这笑话实在有点地狱，听得姜清后背凉凉的。
　　她轻轻点头，拐弯抹角地问周雪宁来了没：“一会儿的成人门，谁陪你和顾曦走？”
　　“顾曦的话，周姨来。我的话嘛……”顾以凝抬眸看着眼前人，“我自己走。”
　　嘴巴张了又合，顾以凝试探着问：“要不我们两个一起？”
　　“不用。”姜清吐出一口气，“我和简老师一起，你和顾曦班级靠近，就让周姨带你们一起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点头笑道：“借过一下，我回去了。”
　　“哦，好。”顾以凝侧身让路。
　　太阳晒得人晕乎乎的，顾以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情也晕乎乎的。
　　和简文心一起走成人门啊……没什么的，就是一个成人门而已，又不是婚礼拱门。
　　可是一个成人门而已，她也不愿意和自己走。
　　顾以凝低着头，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
　　或许真如顾以凝所说，姜进宝都不一定知道她高三了，也肯定不会知道她在哪个班级。因而直到毕业典礼完全结束，礼炮冲上天空，各色彩带落下来，姜清也没有看见姜进宝。
　　热了大半个早上，姜清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甚至都来不及吃午饭就先跑回宿舍洗澡了。
　　一股带着潮湿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水汽微微弥漫，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姜清褪去被汗水浸湿的衣衫，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洗了澡后她穿着睡衣出来，趴在床上给周雪宁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遇到姜进宝。
　　电话里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的声线里带着丝丝的冷淡：“没有。”
　　很快挂断了电话。
　　天气热，姜清不想出门，也不想去食堂吃饭，还好书包里还剩了一个面包。吃面包垫肚子后，姜清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头顶的黄白木板。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闭上眼睛，靠着枕头陷入沉睡。
　　-
　　傍晚的学校被一层温柔的暮色所笼罩。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敛，天空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从绚丽的橙红色逐渐过渡到宁静的深蓝色。远处的教学楼在暮色中矗立着，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学生高中生活最后的时刻。
　　校园的小径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学生匆匆走来，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又很快消失。
　　小径的尽头树林阴翳，枝叶茂密，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隐匿在其中。若是跟随着傍晚觅食的灰鸽子往里走些，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个男人的呼救声。
　　那声音似卡了一口浓痰，并不怎么好听。实际上那人也卡了口浓痰，呼救怒骂的同时不忘往铺满尘土的地上吐一口。
　　直到天越来越黑，收拾完操场和教室的阿姨才拖着工具靠近，听见了那微弱的求救声。
　　男人得以从杂物间里放出来。
　　他在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女孩的模样，虽然那会儿他没看到是谁锁的门，但他猜测就是那女生锁的，害他不吃不喝在这小破屋子里待了一天。
　　活到这么大岁数，居然被个小女孩耍了——其实这也不算是第一次，第一次耍他的小女孩，正是他的女儿，带着那个女人基因的女儿。
　　他越想越气，于是从兜里掏出烟，打算点一根冷静一下，还没点着了，一旁的女人朝他喊了一句：“学校里不许抽烟。”
　　拿着个鸡毛当令箭。
　　他白了放他出来的女人一眼，不管不顾地点了烟，大摇大摆地往可以看见的楼里进——他找不着今天耍他的那个女生，还找不着姜清吗？
　　一路问一路走，终于走到了女生宿舍门口。
　　隔着大门，里头传来女孩儿们的欢笑声，嘻嘻哈哈的，听着就让人生厌。他抬头想要走进去，又被个女人拦住了。
　　“这是女生宿舍，你干嘛呢？”
　　他咬着烟吸了一口，蓝色的烟雾从鼻腔冲出，他不屑地笑了下：“老子找闺女。”
　　女人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她，随即拨通了身旁的座机：“保安，有校外人士擅闯女生宿舍。”
　　被保安扔出学校的时候，他大叫着：“姜清真是老子闺女！老子是她老子！”
　　那女人说：“不好意思，宿舍登记册上，姜清家长这一栏填的不是你的名字，而且，刚才我们也和本人核对了一下，确认您并非家长。”
　　叽里呱啦说些什么——男人听不懂，只知道姜清竟然不认她老子了，吃里爬外的东西，早知道那会儿就快点把她嫁了，非得和那小子杀价，结果等来了警察和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等她回家再收拾她。
　　男人这么想着，她总归是要回家的，她是个女人，总归是要回家的。
　　他抵着地面起身，不小心摸到了一口痰，当即破口大骂谁这么没素质，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了一个遍。
　　昏黄的路灯落下来，男人摸了摸空落落的兜，终于想起来学校找他那不成器的闺女，到底是为什么了。
　　不久前，他晚上喝多了，被个女人仙人跳了，对方提出给一笔钱私了。男人平时的钱全都用来喝酒了，哪有钱赔。
　　恰好村里也有人在二中读书，和人家家长一打听，原来他闺女都去当一年什么交换生了，难怪逢年过节也不回家，寒暑假也不回家。
　　于是男人思考起来，姜清身上应该有些钱，没有钱她早回家了，至于那些钱，估计是那个女老师给的，或者是学校的补助——总之，她应该有钱。
　　今天没讨到钱，男人并不气馁。
　　计划着明天上校门口蹲着，一个学生一个学生地看，她总要出来，他还不信逮不了一个小姑娘。
　　男人顺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思考着今天要去哪儿休息——还好手机上还有几十块钱，能住个差一点的宾馆。
　　往前没走多久，他看见了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的两个大字：宾馆，下面是用红漆画出来的一个箭头。
　　嗯，这种看着就便宜。
　　他顺着箭头拐进小巷子里。
　　小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城市上方云层反射下来的微弱的光，吝啬地勾勒出几缕模糊的轮廓。
　　巷子狭窄而悠长，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青苔，在夜里看着像是许多小虫子趴在墙上，白天出了这么大的太阳，路面却依旧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花溅起的轻微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让人感到压抑。
　　身后传来不止一人的脚步声。
　　男人没注意这些细节，他忙着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边点了火。只是嘴里似乎还有痰，于是他咳了一声，随口往旁边吐去。
　　吐完之后才发觉不对，四周有黑影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鞋尖，“给个说法。”
　　给个屁的说法，这口痰就是赏给你的。
　　男人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讪笑着，“哥，对不住啊，路太黑没注意——”
　　话还没说完一拳就砸在了男人的脸上，口腔里瞬间尝到了腥甜的滋味，男人举起手作投降状，下意识咳了几声：“哥，真没注意……”
　　一个拳头又砸了下来。
　　像是一个信号，男人看不清到底是有多少人，无数的拳头如雨滴般砸下来……
　　不远处。
　　小巷子连接的那条光线稍明亮的马路上，顾以凝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双腿交叉地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她微微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巷子深处。
　　很黑，不注意的话什么都看不见。
　　小巷子里隔音很好，她似乎也什么都听不见。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豆奶茶，奶茶喝完了，红豆吸不上来——于是干脆撕开盖子，仰着头把杯子往嘴里倒。
　　果然吃到了满满的红豆。
　　身旁靠过来一个影子：“我以为大小姐都是喝的咖啡，不会喝红豆奶茶呢。”
　　顾以凝抬眼看去，谭宝珠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视线正往小巷子里探。
　　她笑了一声，“早上在学校的时候动作迅速敏捷，胆大心细，怎么到了晚上，出了学校，都不敢走进里面看看。”
　　顾以凝垂眸，看着谭宝珠手上从管子边缘溢出来的奶茶。
　　谭宝珠含着吸管吸了一下，溢出来的奶茶瞬间又缩回杯子里去了。她慢慢嚼着嘴里的珍珠，低声笑着：“好歹进去看看死活，真摊上人命，管你是未成年还是大小姐，会很麻烦的。”
　　过了好久，身旁的人才慢慢开口：
　　“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做的？”谭宝珠笑了起来，吸奶茶速度过快，一颗珍珠卡在了她的喉咙。拍着胸口咳了好几下，她边喘气边道：“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做的动机？”
　　“咔嚓”一声，顾以凝把喝完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里，她偏头看向那幽深的小巷子，轻声开口：
　　“我也想知道，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么做的动机。”
　　夜晚，气温降了下来。
　　凉爽的风在街头乱窜，带出几丝血腥气息。
　　-
　　姜清在第二天早上搬离宿舍，是寝室里最晚离开的人。
　　经过宿管阿姨的值班室时，她想起昨晚宿管进来问她，外面有个叫姜进宝的人，是不是她父亲。
　　或许是看出她害怕，又或者是简文心和宿管阿姨说过什么，阿姨暗示她，如果不是，她们就让保卫处的人把那男人带出学校了。
　　最终姜进宝确实被带出了学校。
　　可姜清还是有点余悸未消。姜进宝突然来学校找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完成三年前没完成的事。
　　如今她高中毕业，简文心和学校再不好插手，确实是把她卖了的好时机。
　　她长了腿，身上也有钱，可以随时跑，但就怕姜进宝蹲在校门口守着她。为此，姜清还特意选择了人多的时候出学校。
　　出校门后打了一辆车，姜清提着行李箱前往于老板的雪梅宾馆。
　　飞机票是后天的，她还需要在宾馆里待两天。
　　在宾馆里待了一天后，姜清始终觉得不安，直觉哪里不对，于是给好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打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嘈杂的声音，随即电话里传来一声尖叫：“胡了！”
　　原来是在打麻将。
　　两人简单地寒暄了一番后，姜清状似无意地问起姜进宝的现状。
　　孙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你说姜叔啊……哦哦，我昨天听我妈讲过，他好像给人打了，喝醉酒打架还是怎么的，反正被打得有点惨，住进医院了，对方好像也被拘留了。”
　　“诶我跟你说，”孙宁抽出几张牌放上去，“你现在可别上赶着去见姜叔，他好像欠债了，你要现在去，绝对被他吃血喝肉，一点骨头都不剩。”
　　姜清叹了一口气，“好，谢谢你。”
　　电话里女孩笑了一声，“考完试了，感觉怎么样，大学霸？”
　　她激动得笑了一声：“能拿省状元不？”
　　姜清勾唇浅浅笑着：“省状元不敢想，市状元可以冲一冲。”
　　“哎哟喂，”孙宁说，“我居然有个市状元朋友，太有面了……诶诶，不说了啊，人家怨我打牌不专心，有空再聊啊。”
　　挂断电话，姜清* 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早晨的太阳照进房间，晒得被子暖烘烘的。
　　她起身换了件衣服，带上口罩，背了个小包出门。
　　顺着孙宁说的地址，姜清来到了姜进宝所住的医院，询问了护士姜进宝的病房后，她把口罩拉好，坐电梯上楼。
　　浓厚的消毒水味道弥漫在走廊上，姜清边皱眉边往里走，医院床位不够，就连走廊上也摆了几张。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忐忑地来到姜进宝所住的病房门前。
　　门是开着的，从门口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姜进宝住在靠走廊的床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护士喊“姜进宝”，侧着耳朵去听里面的对话。
　　听了一会儿，姜清捕捉了几个关键信息。
　　在学校附近被打了，黑灯瞎火地，人跑了，没看见打他的人；姜进宝腿打断了，身上受的伤也不轻；他念念不忘有个女儿，说女儿会过来付钱。
　　门外的姜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起身下楼。
　　从医院出来往公交站走的时候，姜清接到了周雪宁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雪宁问：“你在医院？”
　　姜清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的，但还是坦诚相告：“嗯，刚从医院出来。”
　　“去医院干什么？”
　　“看下姜进宝的情况。”
　　“你在可怜他吗？”周雪宁问。
　　如果说前几句质问还算平和，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是带着浓重的火药味了，她听出周雪宁的生气，也知道周雪宁现在对她有什么样的猜测。
　　她说：“没有可怜他，只是担心会对你有威胁，来确认一下。我没有和他见面，只是在外面偷听护士的话。”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他不会对我有威胁。”电话那头的周雪宁似吐了一口气，僵硬的语气柔软下来，“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姜清乖乖点头，“嗯。”
　　-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阳光把地面照的发亮，每个人都是眯着眼睛走路。
　　气温依旧很高，姜清坐公交车回到雪梅宾馆时，后背湿了一大片。
　　宾馆大厅的大风扇在呼呼转着，于老板岔开腿坐在沙发少，手里捧着大半个西瓜，余光瞥见进来个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小姑娘。
　　她招了招手，冲女孩喊道：“小清，过来吃西瓜。”
　　于老板指了指茶几上剩的半个西瓜，“快过来帮我一起吃掉，天气太热了，一会儿坏掉了。”
　　她起身去柜子里拿了根一次性塑料勺子，抬手递给姜清，“用这个将就一下吧，没有钢勺了，这个也不错。”
　　风源源不断从前方吹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西瓜。
　　平板上正播着综艺节目，于老板边吃边哈哈大笑，激动之时还会拍身旁的姜清，笑着给她指屏幕。
　　一集综艺结束，等广告的时间，于老板问起姜清之后的打算，顺便问问她需不需要家教工作，她有个亲戚的孩子想要请家教。
　　姜清从西瓜里抬头，“姐，我明天就要上飞机了。”
　　“这么快！”于老板有些吃惊，“不是才刚高考完吗？你不等到时候一起填志愿，通知书也还没拿呢。”
　　女孩摇头，“我的家不在安和，在安和我只能一直住酒店。志愿的话，我在哪里都能填的，通知书会直接寄到我家去。”
　　她松开叉子，抽取纸巾擦干净手，转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盒子，“姐，谢谢这段时间、前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我以后不会回安和了。”
　　姜清把盒子往于老板身前一推，“这个礼物你收下，就当做谢礼，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不……姐，你打开看看？”
　　半个小时过去。
　　风扇仍在不知疲倦呼呼吹，于老板问：“以后也不打算回安和看看？这里挺漂亮的。”
　　姜清仍是摇头，似是叹了一声：“不回了。”
　　

第51章
　　和于老板聊了好一会儿的天， 姜清也在不知不觉中把那大半个西瓜吃完了。和于老板告别，姜清上了楼。
　　于老板给她留的房间位置朝南，房间位置和两年前的房间一样， 只是楼层不同， 以至于姜清打开门时恍惚了一下， 在门前停顿了几秒， 才拔腿往里进。
　　已是黄昏。
　　斜阳的余晖轻柔落入室内，一束束光柱抵着地板往窗外延伸， 光柱中的微尘缓慢跳动， 又随着姜清关门的动静猛颤了一下。
　　姜清换了鞋， 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才刚吹干头发， 杨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拿毛巾擦干手上的水， 食指在屏幕上滑动，电话接通。
　　“姜清，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呀？”
　　“晚上七点的。”她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撕开洗漱台旁放着的塑料包装，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浅浅的笑声在卫生间里回荡，“怎么啦， 你要送我上飞机？”
　　“那也可以。”电话那头嘻嘻笑了两声， 回归正题， “七点钟的话， 白天是不是有时间出去玩的， 只要六点钟到达机场就行了， 我们几个想明天出去玩，你去不去呀？”
　　时间倒是够的， 姜清在宾馆里也确实待累了，“你们打算去哪里？我怕地方远，我到时候赶不回来。”
　　杨蕾：“不远，我们打算去游乐场玩，然后，晚上去吃饭。你要赶飞机的话，晚上的聚餐就不吃嘛，白天一起玩就好啦。”
　　她“嗯”了一声，朝电话里撒娇：“姜清，一起嘛～以后都好难聚了。”
　　姜清被逗笑，抬手梳了梳鬓角的头发，“好的，一起。”
　　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尾部有点湿润，带着水珠落在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把梳子上的头发刮下来，扔进垃圾桶，姜清又问：“有哪些人去？”
　　电话那头的杨蕾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我们班的话就我，你，张紫汐，还有八班的顾以凝，陈依依，再加上一个刘凤，除了刘凤和陈依依你不太熟悉，其他人你都很熟的，不用担心到时候尴尬。”
　　姜清心梗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配置一出来，姜清已经想象到尴尬了。
　　或许是那日顾以凝拉着自己跑出足球场，导致杨蕾和张紫汐都以为自己和顾以凝和好了，但其实并没有。尽管两人面对面都在微笑，姜清依旧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奇怪的氛围。
　　可是这会儿也已经答应杨蕾了，反悔就不太礼貌了，加上她再也不会回安和，短时间内或许也见不到张紫汐和杨蕾了，于是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呼了口气，姜清垂下眼眸。
　　收拾完行李箱后，姜清疲惫地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过去。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比较低，姜清半夜被冷醒，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发凉。抬手在床边摸了摸手机，姜清抵着床坐起来开灯。
　　把空调温度调高之后，她把遥控器扔回床头柜上，抬手关了灯。
　　缩回被子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
　　姜清忍受不了手机里的任何一个软件有红色的小点，尽管这会儿她肯定不会回消息，但还是会先看一下。
　　是条好友申请通知，显示对方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
　　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对方发来的留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顾以凝】
　　困意醒了大半。
　　房间里，静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手机自动息屏，黑暗里那点微弱的光彻底消失。
　　姜清躺在床上，双眼凝视着天花板，思绪却如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夜空中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块巨大的银幕从头顶直直压下，她张着嘴巴呼吸，胸口有些难受。
　　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边偶尔传来车辆行驶声。
　　姜清深呼吸一口气，她的喉咙有些痛，身体似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床上，而心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短暂被困在她从来都不喜欢的安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躺着的身体往左翻了一下，压着胳膊侧睡。
　　心脏被压得难受，那点不可控思绪带来的心悸也终于渐渐褪去。她躺在床上不停喘气，低垂的眼皮盖住一双漆黑的眼，似劫后余生。
　　-
　　因着半夜的那点小插曲，姜清早上险些起不来。
　　还好手机没有静音，她接到了杨蕾打来的电话。
　　呼呼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电话那头的杨蕾心情很好，连声音都带着一股笑意：“姜清，你起床了没呀？我和张紫汐快到了。”
　　“嗯……”姜清双眼惺忪，声音里待了浓浓的鼻音，“刚起，你们好快啊，几点了？”
　　艰难地睁开眼睛，姜清抬眼朝手机屏幕看去。
　　于此同时，电话里传来惊叹声：“姜清，你不会还没起吧！听你的声音，好像还躺在床上。现在……”
　　杨蕾退出通话界面看了下时间，“现在都九点四十啦！你快点的！快！起！床！”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张紫汐，“你把车窗关上，我听不见姜清说话了。”
　　约定在游乐园集合的时间是早上十点钟。
　　“嗯……知道了，我马上起。”姜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沉重如山的眼皮。
　　空调还在嗡嗡嗡地工作，姜清掀开被子，猛地坐了起来。
　　哦，现在是九点四十了。
　　于是穿鞋下床，把正在通话的手机拿进卫生间，“昨晚没睡好，今天是个意外。对了，有几个人到了？”
　　“不知道诶，等会儿我问问。”杨蕾说，“你怎么没睡好？是高考结束太激动，还是半夜做噩梦？”
　　印象里姜清无论是活动还是上课，几乎没有迟到的时候，她的时间观念一向比自己强。
　　“嗯……”姜清捧了把清水洗脸，好让自己清醒些，“勉强算是做噩梦。”
　　她想起还没通过顾以凝的好友申请。
　　以后两人也不会有交集了，没必要。
　　姜清一边想着一边往一次性牙刷上挤牙膏，小宾馆的一次性用品都不怎么好，还没小拇指大的牙膏挤半天也只能挤出一粒黄豆大。
　　勉强够用。
　　电话里继续传来杨蕾的声音：“那你快点来啊，我们在南门等你，来太晚了的请喝奶茶。”
　　手拽着牙刷上下晃动，姜清低头，把嘴里的泡沫吐出来，“好，我尽量快点，待会儿见。”
　　姜清动作的确很快，刷牙洗脸换衣服一套动作下来才过去了几分钟。她把行李箱拉上，拿着门卡下楼登记退房。
　　从雪梅宾馆打车到游乐场南门至少要三十分钟，好不容易坐上了出租车，走了一半又堵车了。
　　这时候也不是早高峰啊。
　　司机或许从后视镜里看出了她的疑惑和焦虑，主动解释道：“妹妹，今天周末，这条路都要堵一段时间的，别担心，最多过个十几分钟就能走了。”
　　于是又在原地堵了十分钟。
　　食指敲击着手机背面，拇指在屏幕上打字，没多久，给杨蕾发去了一条消息：【路上堵车了，你们先去玩，我到了之后来找你们。】
　　消息发出去一秒钟，杨蕾就回消息了：
　　【不着急，陈依依和刘凤也堵车了，顾以凝也还没到。】
　　【就我和张紫汐准时来了】
　　后附一张笑哭表情包。
　　姜清松了一口气，仰头往窗外看去。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阳光没有昨天刺眼，雪白的云朵累积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唯有边边角角漏出一点漂亮的湛蓝色。
　　绿灯亮起，后车传来短促的鸣笛声，司机骂了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到游乐园南门时已经十点四十分了，姜清拉着行李箱过去，朝树荫下坐着的几人道：“不好意思，起晚了，加上路上堵车。”
　　树下三人各拿着一根冰棍在舔。
　　杨蕾见她满头大汗，忙拉她坐下，又看向行李箱：“一会儿去门口问问有没有行李寄存的，不然你拉着行李箱到处跑也挺麻烦的。”
　　一根冰棍递到姜清眼前，姜清接过冰棍，仰头朝张紫汐笑：“谢谢。”
　　她撕开包装袋，低头舔了一口时，发现一道视线一直在身上扫着，带了点捉摸不透的意思，她仰头刚要开口，顾以凝的声音已经发出来了：“你今天要走？”
　　女孩站在树荫下，斜斜靠着一棵树，漫不经心地吃着一根冰棍，似乎是带了点友好的笑看向姜清。
　　“嗯。”姜清说，“今天晚上的飞机。”
　　“哦。”
　　那人不再说话。
　　天气热起来了，顾以凝呼吸声有点大，似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连那剩下的半根冰棍也不吃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给陈依依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还没说话呢，陈依依预判似的回答：“来了来了！马上到南门！”
　　喉咙还残留着冰凉，顾以凝的声音带了点沙哑的质感：“半个小时前你就说快到了。”
　　“真的快到了！就五分钟，五分钟我不到，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对怎么样你不感兴趣。”顾以凝表情恹恹的，“快点的，这破太阳快把人晒化了。”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刘凤拉着气喘吁吁的陈依依到了南门。
　　互相得知都没吃早饭，于是几个女生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十二点钟吃完东西，女孩们的玩乐正式开始。
　　最开始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旋转木马，阵阵欢快的音乐声中，旋转木马在优雅地转动。姜清趴在木马上跟着上下起伏，往举着手机的杨蕾看去，跟着她的口号保持笑容，朝镜头比剪刀手。
　　随后是碰碰车，摩天轮。
　　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最刺激的跳楼机。
　　姜清站在跳楼机下，仰头望着那高耸入云的设备，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恐惧，但钱付都付了，总不能浪费。
　　更何况，她虽然害怕，却还是想尝试一下。
　　终于，上一轮游客脚步虚浮地下来了。
　　排队的人走向座位，姜清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脚步沉重。
　　工作人员仔细地为她检查安全带，没多久，当座位缓缓升起时，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手心里全是汗水。
　　跳楼机开始缓慢上升，她能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身体也随着座位轻轻摇晃。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姜清安慰自己，凡事总有第一次，万一她喜欢呢。
　　突然，跳楼机毫无预兆地加速上升，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瞬间冲向高空。强烈的超重感袭来，姜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她想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声音。
　　跳楼机上升到最高点。
　　似乎过了很久，在某个时刻，跳楼机突然开始急速下降。
　　姜清身体猛地向下坠落，骨骼压迫着心脏，她在呼啸的风里隐隐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事实证明，第一眼就不喜欢的东西，再怎么尝试、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安慰，始终还是不喜欢。
　　对此，顾以凝有同样的体会。
　　杨蕾“啊”了一声，目光看着抱着垃圾桶狂吐的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过去递纸和水。
　　陈依依扶着顾以凝，请拍着她的后背，有些好奇还有些幸灾乐祸：“姜清吐也就算了，怎么你也吐？”
　　毕竟顾以凝长着张肆意漂亮的脸，人又外向大胆，像是那种会尝试各种极限运动的火辣美人。
　　回应她的只有不断的呕吐声。
　　张紫汐抓着姜清手臂，从杨蕾手里抽纸给姜清，“我刚才就感觉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个，还劝了你一下，没想到你坚持上去。”
　　她点评了一下：“勇气可嘉。”
　　毕竟姜清晕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跳楼机这个程度，远远比汽车的晃动来得猛烈。
　　姜清拧开瓶盖，漱了一口水，抬手抚着胸口道：“我就是想试试，坐到一半我就后悔了。”
　　有些东西就是不适合她，强行适应只能伤害自己。
　　她鬼使神差地抬眸朝对面看去，浅灰色的瞳孔正对上对面顾以凝那一双黑眸。视线交织的一瞬间，两人十分有默契地扭头偏向不同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总算把嘴里的异味清理了七七八八，那种眩晕腿软的感觉也在逐渐褪去。
　　得知她们几人接下来要去坐过山车和大摆锤，姜清和顾以凝两人连连摆手，表示自己还需要休息一会儿。
　　等到其他人进去排队，两人一起坐在一张长椅上。
　　尴尬的氛围无声无息蔓延，姜清僵直身体坐着，仿佛椅背上立着满满的尖刀。
　　“你不是晕车吗？为什么要上去玩跳楼机？”
　　“你不是恐高吗？为什么要去坐跳楼机？”
　　略微局促的空间里，两人同时开口，只是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随后几乎同一时间目光不期而遇，又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新一轮的尖叫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嘴唇微微颤动，吐出了相同的三个字：“你先说。”
　　短暂的停顿后，姜清率先开口：“没什么，就是记得你说过你恐高，怎么会想到坐跳楼机？”
　　微风吹过树叶，脚边的光斑轻轻跳了一下。
　　“就是想试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我猜你也是。”
　　两个影子静悄悄地并排落在地上，中间隔了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树上有只鸟儿跳动，落下的影子正好在两人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
　　杨蕾她们嬉闹着出来了。
　　树影下，落在姜清脸上的余光一颤，顾以凝发现，她好似松了一口气，连表情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和自己单独待在一起很痛苦么。
　　她很想找姜清问个答案，又觉得很可能是自讨苦吃，想了想，还是作罢。
　　-
　　下午四点，几个女生从游乐场大门出来。
　　姜清去寄存处拿回行李箱，抬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后备箱开启，她把行李箱放进车里，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上车，朝窗外的几个女生挥手告别。
　　杨蕾俏皮地送了她一个飞吻，大喊着：“姜清，我以后要去A市找你蹭饭！”
　　姜清笑：“可以，不过我的做饭技术不怎么样，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做红烧肉。”
　　热风吹进车里，姜清趴在车窗上，朝路边的女生们挥手。
　　视线浅浅寻找，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去上厕所了。
　　眼皮落了下来，覆住浅灰色的眼球，也盖住她的大半视线，因此她未曾看到路边几人或惊叹或疑惑的表情。
　　直到车开始缓缓移动，窗外景色以一定的加速度后退。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去机场的吧？走高速要单独付高速费。”
　　姜清抬起头“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听着像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居然还有回音，带了点微弱的喘气声。
　　不对！
　　姜清猛地偏头过去。
　　另一边的车窗旁，一个人正襟危坐，长长的睫毛修饰着漂亮的狐狸眼，高挺笔直的鼻梁矗立在精致的五官中间，在鼻子两侧落下微弱的阴影。
　　“顾以凝？”姜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上车干什么？”
　　而且她什么时候上的车？
　　浓密卷翘的睫毛拖着眼皮缓缓抬起，那双幽黑的眼眸在车里更显幽暗，她抿了抿唇，呼吸清晰可闻，“姜清。”
　　声音里带着颤抖和一种怪异的缠绵，似有什么东西裹在里面，挣扎着快要爬出来……姜清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有种强烈不好的直觉。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连忙朝前排司机喊道：“司机，停车！有人要下车。”
　　“姐，不用，我也去机场，付你双倍车费。”
　　司机踩下油门：“好嘞！”
　　“顾以凝，”两片唇瓣张了又合，姜清喉咙滚了滚，“你、你要送我去机场？”
　　顾以凝声音闷闷的，视线在昏暗里肆无忌惮地窥伺眼前人：“嗯。”
　　姜清自然能察觉那目光，于是别扭地转过头，看向前方宽阔的大路，“谢谢，但、其实……”
　　其实不用的，但人已经坐在了车上，看着也不像想下车的样子，姜清虽然感觉不太舒服，到底还是没把那句“没必要”说出口，转而重复道：“谢谢你。”
　　出租车开上高架桥，风从大开的后车窗呼啸着灌进车里，原本松松垮垮束起的长发瞬间被吹乱，胡乱地拍着姜清的脸颊。
　　姜清连忙关上车窗。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姜清听着自己的一深一浅呼吸声，目光频繁地扫过出租车前面的音频控制面板。她有点想让司机放首歌，听不听无所谓，主要破坏一下当前安静到怪异的气氛。
　　想了会儿，她正要开口问下司机，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平稳舒缓的“姜清”，就那个毫无预兆地出现。
　　她吓了一跳，探出去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下一秒收回手，姜清镇定自若地偏头看向顾以凝，“怎么了？”
　　顾以凝歪着头看她，似是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申请加你的好友了，你通过一下。”
　　“嗯……”姜清以后并不会和顾以凝联系了，她们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不再有联系的必要，“我坐车看手机会晕车，下车后我再看消息。”
　　她玩着文字游戏，并没有说会通过申请。
　　“哦，这样啊。”顾以凝垂眸看着她交叠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以为你会直接点了忽略。”
　　事实的确如此，早上一起来，姜清就直接点了忽略那条好友申请。
　　此时被顾以凝轻巧戳穿，姜清脸上有些挂不住，偏头看向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吸完，顾以凝又说：“现在点了吧，你解锁，我来点通过就行，这样你不会晕车。”
　　姜清觉得，顾以凝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铁了心要逼自己承认。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却也没看顾以凝，只是看着前座的靠椅，轻声说：“消息我昨天看到了，我没通过。”
　　“哦。”顾以凝没什么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你是打算以后都不和我联系了。”
　　顾以凝低着头，扯了个转瞬即逝的笑：“你一年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车内光线昏暗，她就这样偏头静静看着姜清，那句话虽然是盖棺定论的陈述句，她却还期盼着姜清给出否定的答案。
　　只要姜清说，她就信。
　　然而姜清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默认了。
　　顾以凝其实不想翻旧账的。
　　她默不作声走了一年，又默不作声回来。顾以凝记挂着即将到来的高考，不想打扰她，于是也没有问她，只是按照她想象中的相处，和她保持着稍远的距离。
　　高考后的那天晚上，顾以凝拉着她从人群里跑出来。林荫小道里，虫鸣刺耳，顾以凝其实想问的，但看她那会儿心情不错，顾以凝就不想扫兴。
　　之后的毕业典礼也没问，那不是个合适的时机。
　　前几天显得太着急，会让姜清以为她专门来兴师问罪。
　　后来顾以凝没想问了，她想的是，以后总有机会解除误会——她始终认为那是个误会，而不是姜清抛弃了她。
　　要不是今天姜清出来玩，顾以凝根本不知道她要走。
　　顾以凝忽然就明白了，姜清确确实实，抛弃了自己，并且，正在抛弃自己。
　　她想着，就算要死，她也得死个明白——于是她爬上了车，在车里，在狭窄的后座，像审讯犯人一样，陈述着她曾经的好友、现在的心上人的罪行。
　　她像个手持刑具的警官，只是稍稍朝那人靠近，还没有什么其他动作，那人就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某个反射性动作，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还说做陌生人？陌生人有这样的待遇吗？
　　这分明就是对待仇人的动作。
　　于是顾以凝笑了起来：“你是怕我？……还是心虚？”
　　

第52章
　　顾以凝垂下眼眸， 嘴角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被冲淡：
　　“在离开的一年里，你想过我吗？你回来后问过我的情况吗？如果不是我先打招呼，你是不是这辈子不打算和我说话了……你当时想逃避一下我可以理解， A大附中的教育资源比安和二中优秀很多我也知道。”
　　她吐出一口气， 似是耗光了所有力气， 语气里带了几分疲倦的低沉：“可是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把我送你的果汁阳台给杨蕾？”
　　那花是她送给姜清的生日礼物， 姜清怎么可以就那样转送给别人？
　　姜清到底在乎过她没有。
　　姜清：“我不可能带过去养，太麻烦了， 那花也不一定适应得了A市的气候。”
　　“好， ”顾以凝点头， 漆黑的眼眸里渗出一点朦胧的伤心，“我暂且相信这个理由。那你回来， 没有在宿舍里看到花， 你是觉得杨蕾养死了，还是拿回家养了， 还是其实根本无所谓它的死活， 你早忘了……”
　　“我早忘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将顾以凝所有的疑问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巴，热空气钻了进来， 灼烧着她的喉咙。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顾以凝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终只有沉默。
　　这沉默一度持续了十几分钟。
　　出租车穿过收费站， 提速上了机场高速。
　　女孩靠着车后座， 散下来的头发遮住大半脸颊， 头歪着抵着车窗。汽车在平直的高速上疾驰，车窗外的景色如幻灯片快速闪过。
　　姜清脸色苍白了几分，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使劲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变得愈发沉闷，汽油味和皮革味越来越重。
　　双眼紧闭，恍惚中她听到顾以凝叫的一声“姜清”，以为顾以凝又要吵架，忙抬起手朝顾以凝示意，喘着气难受地说：“我现在有点难受……不想说话。”
　　她微微弓起身子，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但无论怎么调整，都无法减轻那股从胃部蔓延至全身的不适感。
　　好在顾以凝不再说话。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姜清闭着眼，恍恍惚惚睡了一觉。
　　再睁眼，出租车已停在了机场航站楼外。
　　推门下车，姜清正要去后备箱哪行李箱，抬眼一看，顾以凝已经推着行李箱走过来了。
　　“谢谢。”舌头泛酸，姜清全身依旧很疲惫，抬手接过行李箱。
　　“清清。”她又这样叫她。
　　顾以凝没有把行李箱给她，“我陪你进去。”
　　“顾以凝，”姜清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也终于受不了她总是这样黏黏糊糊的言行，“你到底是为什么会认为，一个女生强吻了一个女同性恋，之后她们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
　　顾以凝动作顿了一下。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觉得和闺蜜之间的亲亲抱抱一样，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
　　姜清吸了一口气，说话时身体都在颤抖。
　　“我是个女同性恋，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个吻，应该是属于我和我的爱人的动作，而不是被迫和你这个闺蜜。”
　　阳光落在马路中间，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和我的爱人。
　　你这个闺蜜。
　　被迫。
　　界限分明。
　　爱憎分明。
　　如今，她不再是“闺蜜”，却连个“普通朋友”的身份也捞不到了。
　　顾以凝缓缓抬眸，喉咙滚了滚，“我没有不在意那个吻。”
　　“那时是我冲动了，对不起。”顾以凝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浸湿了后背的部分衣服。
　　她轻声开口：“我也说过，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不能抛弃我。”
　　眼前起了一层朦胧的雾，顾以凝鼻尖泛酸，低声说道：“我等了你十年，不是为了和你做陌生人。”
　　“你不要总说什么十年不十年的，顾以凝，我和你没有那么多深情厚谊。”姜清往前一步，从她手里拿过行李箱，“仔细算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伤人，她甚至都不敢去看顾以凝受伤的表情，只是又补充了一句：
　　“好朋友之间都会毫无理由地渐行渐远，何况你我。你这么好，一定能交到更好的朋友，别在我身上执着了，我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执着，我们不合适。”
　　沉默了几秒，姜清犹豫着要不要转身进入航站楼，却又似听见了一声浅浅的笑。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确实在笑，嘴角勾着并不合格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讥笑。
　　“不合适？”像是一个被强硬画上的笑，僵硬且透着一股怪异，说话时那笑的弧度也不曾变化半分，“如果不合适，那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脸色微变，“我说过我不是……”
　　“清清。”她快速坚定地打断姜清的话，“你不要装了。”
　　顾以凝看着女孩瞬间苍白的脸色，呼出的气息声明显：“你的话总是漏洞百出，如今我们都这样了，就坦诚一点好吗？”
　　阳光太亮了* ，亮得姜清睁不开眼。
　　姜清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本就不怎么红润的嘴唇被她咬得更加发白，加上脸色有一股病态的白，她仰头看着远处的车流，似乎有些站不稳，看上去要晕过去了。
　　顾以凝下意识往前扶她，手还没碰到，她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正好踩在一个上行的台阶上，身体往后摔，随后动作很快地扶住了旁边的杆子，这才免于摔倒。
　　女孩嘴唇似乎很干，上下唇黏在一起，张嘴用了很大的力，两片唇瓣才弹开。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晕车带来的反胃还未完全消去，舌尖咸咸的。
　　弹开的唇瓣又轻轻合上，姜清抿了抿唇，侧身扶着杆子和行李箱。
　　顾以凝问她，她们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姜清抿唇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也想问顾以凝，她们的那十二年到底算什么。
　　但其实不用问的，她在顾以凝那里没有一点可能性，她只要想起那场盛大的订婚宴，想起媒体镜头里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她就知道那十二年什么都不是。
　　顾以凝尚且能在这里质问为什么，可她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何必自取其辱。
　　她不要再和顾以凝过那样的十二年。
　　这样热的天气里，铁杆子摸着很烫，几乎灼烧着她的手心，于是她很快松开了手，一边扶着行李箱看向顾以凝一边调整着呼吸。
　　“好，顾以凝，我们坦诚一点。”她很想维持着一个好的姿态，保持着一个好的表情，然而说出口的那一瞬她还是仰头看着远处的蓝天，“你问我，我们在一起的那十二年算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我一直很后悔我们待在一起的那十二年，从上一世开始。”
　　“我一直想，如果可以重来，我不要再和上一世一样。”风有点大，吹得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笑了笑，似是劫后余生，“还好，已经重来了。”
　　风声呼啸。
　　一阵尖锐的“嗡”声在顾以凝的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女孩双眼陡然睁大，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如同白纸一般惨白，那原本明亮的双眸也瞬间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而无神。
　　像是一颗心被血淋淋地剖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在烈日下被炙烤，她微微朝姜清扬起下巴，咬着牙道：“你撒谎。”
　　对面的人没有给她一点反应时间：“我有没有撒谎，你看得出来。”
　　那口即将冲出口的气在喉咙里横中直撞，顾以凝的嘴唇张了又合，她不顾劝阻地往前一步，抓住姜清因为推拒而抬起来的手。
　　“好，那我问你，你这一世讨厌我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我明知你喜欢简文心的前提下还缠在你身边。”骨骼都在发出声响，她咬牙切齿，双眸里滴出沉重的墨色，“那上一世呢，上一世是因为什么？上一世我从来没有过激行为，也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简文心。”
　　她几乎是喊出来：“你又凭什么说讨厌我！凭什么说后悔那十二年！”
　　明明是她紧紧抓着姜清的手腕，心口却痛得要命，呼吸也是断断续续的。她把姜清抵在了那根柱子上，抬手搭在一旁的墙上，将那人逼至角落。
　　可实际上是姜清在逼迫她，三言两语就把她所有的绝望挑出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失控，看着她发疯，看着她没素质地在航站楼外面大喊大叫。
　　她听见身后过路人的窃窃私语，察觉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听不见姜清的回答，她又着急起来，开始口无遮拦：“这么讨厌我还和我待在一起十二年，怎么，我绑着你的腿不让你跑了吗？我威胁你不准你离开了吗？明明你自己也是乐意的，事到如今却说起了后悔，你后悔在哪儿？后悔我挡了你的路，没能早点跑去找简文心？”
　　她双眼通红，越发觉得是上辈子自己没眼力见，耽误了姜清去找简文心：“你找了也没用，人家是直女，已经订婚了！郎才女貌！用不着你上去又唱又跳的，你跟个直女根本没可能，你少妄想了！”
　　“是，确实是妄想，我跟个订婚的直女根本没一点可能。”眼见推不动她，姜清的手滑到她的脖子上，“我早知道了顾以凝，用不着你告诉我！”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把简老师牵扯进进来，于是掐着顾以凝的脖子猛地往后一推：“这事和简老师没有关系，你别扯其他人进来，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而已。”
　　姜清得以从顾以凝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唇边挂着笑，说出口的声音却带着微弱的哭腔，“顾以凝，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很体面地结束。现在搞得这么狼狈，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顾以凝看着她后退的动作，以及她随时随地准备拔腿就跑的预备姿势，原本有些生气，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我的订婚宴吗？”
　　眼前的人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顾以凝知道自己猜对了。
　　猜对了，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姜清了，只是低垂着眼皮，看向姜清脚边的那块地砖，“你害怕那场订婚宴，害怕订婚宴那天发生的事是不是？”
　　姜清喘息着，犹豫了一会儿，“是。”
　　顾以凝却忽然不说话了，像被打了一阵镇定剂，一瞬间平静下来。
　　好半天她才张了张嘴，“你放心，我会解决掉的。”
　　姜清下意识觉得这话很奇怪，于是问了一句：“你要解决掉什么？”
　　难不成去解决掉她的未婚夫？
　　不太有这种可能，这会儿顾家和程家应该还没订婚。
　　“那时候的事，抱歉。”顾以凝抬眸看她，眼眶的红色渐渐褪去，“我不会和程家订婚的，也再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姜清：“你和谁订婚都与我无关，你和谁结婚也和我无关。”
　　“你不要讨厌我。”
　　顾以凝的声音低下去。
　　两人似恢复了那种平静疏离的状态。
　　好半晌，姜清才回：“做陌生人吧，我不讨厌你。”
　　一辆大巴车停在了两人身旁，车门打开，人群涌了过来。这是最好走的时刻，姜清抬手朝她挥了挥：“我走了，你回去吧。”
　　不等顾以凝的回应，她拉着行李箱从最近的一个入口进了航站楼。
　　不知过了多久，拥挤的人群涌入航站楼，外面的路上又只有顾以凝一个人。
　　转身，见那辆出租车居然还在旁边等着自己，车窗开着，她看见司机大姐在里面嗑瓜子，目光频频朝她看来。
　　司机大姐热情地招呼她：“聊完啦，上车吧。”
　　顾以凝面无表情的上车，低头翻手机通讯录的时候，忽然听到司机大姐问：“和女朋友吵架啦？”
　　不是女朋友，也不是吵架——对姜清而言，这应该算是一次绝交。
　　顾以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愣了一下，只是应了一声：“嗯。”
　　从机场开出来没多久。
　　电话拨出去没两秒就接了，顾以凝靠在出租车后座，一张脸阴沉得可怕：“还在国外？”
　　“哎，顾小姐，他还在国外呢，短时间内，可能不回国了。”
　　顾以凝垂眸：“知道了，他什么时候回国，你什么时候通知我。”
　　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他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曾惜，还有个妹妹叫曾欢？”
　　“是的，顾小姐。”
　　“尽快调查出她两的资料，详细一些，发到我的邮箱。”
　　“是，顾小姐。”
　　-
　　和顾以凝吵过架后，姜清心口憋着一股气。
　　她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还揣着明白装糊涂来问仔细，侮辱自己一番后，又平静地走掉，到底要干什么？
　　机场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姜清却感觉浑身冒着一股热气。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戴着耳机听了好几首歌，才把顾以凝从她的脑海里甩出去。
　　此后就是陌生人了，别想了。
　　偏头看向玻璃外，有几辆飞机正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眼前的场景有些扭曲，似覆上来一层透明的浪。
　　回到A市已经是晚上，杨蕾、张紫汐以及简文心发来消息问她到了没。
　　姜清累得要死，行李箱都懒得收拾，直接放在门边，换了双拖鞋走到沙发上旁，踩着地板做了个预备动作，弹跳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分别恢复了几条新消息后，姜清又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有点饿，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东西。
　　冰箱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最下层放着一袋速冻饺子。
　　把那袋速冻饺子抽出来，姜清感觉味道不太对劲，于是看了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果然过期了。
　　把速冻饺子扔进垃圾桶。
　　姜清拉开门下楼。
　　她记得小区南门外有一家炒饭比较好吃，现在时间还早，那家店应该还没关门。
　　五分钟后，姜清进了店里，点了一份鸡蛋炒饭。
　　现做的食物和速食产品果然不一样，热喷喷的鸡蛋炒饭端上来，姜清还没吃就感觉嘴里在分泌唾液。
　　盘子里每一粒米饭都被鸡蛋紧紧包裹，米饭经过翻炒后散发的谷物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鲜香，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诱人的味道。
　　她没细细品味，实在是太饿了，很快就吃了一半。
　　A市的夜猫子还挺多，店里又进来一个女孩，也是点了一碗蛋炒饭，坐在姜清隔壁的桌子上。
　　姜清几乎要吃完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一个身体佝偻的瘦小男人，手里似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不知怎么的锁定了姜清，朝着她直直走来。
　　这家店并不大，食客区也很小，瘦男人很快就走到了姜清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姜清面前一放，发出不小的动静。
　　姜清皱眉，视线往立在蛋炒饭前面的东西看了一下——居然是收款码。
　　男人四肢健全，而且很没礼貌，姜清不打算给钱，只轻轻摇头。
　　瘦男人愣了一下，“啊”了一声，随即拉开外套的拉链，从里面衬衫的口袋里找着什么，没多久，似乎是一张证件抵在了姜清眼前。
　　是个残疾证，聋人。
　　瘦男人两只手在胸前乱晃，似乎是在打着手语——姜清还是摆了摆手，她不喜欢这种莫名被当冤大头的感觉。
　　不出所料，瘦男人瞥了她一眼，眼里露出鄙视和不耐的目光。
　　姜清眨了眨眼，表情有些疑惑——坐在隔壁桌的女孩仰头看着她，正坐在瘦男人身后，隔着一张桌子，她朝姜清眨了眨眼，俏皮地笑了一下。
　　随即：
　　“是谁的钱掉了啊？不要的话我捡了！”
　　女孩话还没说完，姜清便见瘦男人转身低头看去——骗子无疑。
　　骗子转身见地上没有所谓的钱，当即知道是后面的小姑娘耍了自己，恼羞成怒要打人，目光似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手。
　　玻璃门推开，走进来两个警察，一看这架势，连忙把瘦男人压住，抬头看着那笑盈盈的女孩，“是你报的警吗？”
　　“嗯嗯。”林谈月站起来，颇为得意地朝犯罪分子笑了一下，“刚才在外面看他好久了，一直在骗人，手语也不对，我就报警了。”
　　她歪头朝后面的姜清笑了笑：“这个老骗子一家店一家店走过来的，我报警后饿了就先进来吃饭，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警察很快把瘦男人带走，女孩的蛋炒饭也端上来了。
　　她端着蛋炒饭走到姜清桌前，坐在姜清对面，自来熟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林谈月。”
　　姜清朝她轻笑点头：“你好，我叫姜清。”
　　林谈月边往嘴里塞饭边道：“没想到大城市也有骗子，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小地方才有呢……不过出警速度确实快，都没十分钟就来了，要是在我老家，等到天黑了都不一定来。”
　　女孩那并不十分白皙的脸庞上，还俏皮地散落着一些雀斑，是被阳光亲吻过的痕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星辰光芒。
　　姜清看着她轻轻扇动的两把睫毛，开口问：“我刚刚听你说，那个骗子的手语打错了，你是会手语吗？”
　　女孩点头，眼睛眯着朝姜清笑：“我父母都是聋人，所以我从小就会手语，虽然各个地方的手语表达不一样，但刚才那个骗子打的手语太慢了，又有很不符合聋人习惯的手语表达，所以我断定他是假的。”
　　女孩微微歪着头：“怎么啦，你对手语感兴趣吗？”
　　姜清笑了笑，“嗯……算是有一点兴趣吧。”
　　其实一开始是没有的。
　　姜清上大一的时候和室友一起去社团招新现场逛，各个社团十八般武艺频出，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其中有大热门的社团，也有塞在角落处冷冷清清的冷门社团。
　　姜清就是被一个热心的学姐忽悠进了冷门的手语社。
　　之后每个星期都有一次社团活动，社里的成员和老师会教新生手语。姜清静静地待在角落学了一段时间，发现还挺有趣。
　　被忽悠进来的学弟学妹逐渐退团，姜清倒是学得越来越认真，直到成为了手语社的副社长，带着成员一起参加活动，帮助部分聋哑人解决问题。
　　但距今已经八九年了，姜清学会的手语也忘了大半。
　　

第53章
　　两人简单交谈了一下， 姜清得知林谈月也是刚高考完的学生，才刚来A市，目的是趁着暑假找点兼职， 好赚点上大学的生活费。
　　她边吃东西边和姜清抱怨：“A市的宾馆好贵啊， 我住了一晚上就不敢住了， 今天我出来找兼职， 感觉好多都是那种骗子——对了，我在商场时被一个女的拉住了， 说是她们店里做活动， 免费护理， 说得天花乱坠，我看她又很面善， 就跟着进去了。”
　　她费力地吞咽下一口蛋炒饭：“进去之后她说给我推荐套餐， 说什么很便宜，我看了一眼， 差点吓晕。那个人软磨硬泡的， 想让我买东西，我说我没钱， 也不会买，她就开始骂我！”勺子在盘子里摩擦声音， “她说我黑， 还说我身材不好， 皮肤干燥， 眼睛还小， 气死我了！”
　　姜清看着她布灵布灵的大眼睛：“那人睁眼说瞎话。”
　　“我气得夺门而出！”她嘿嘿一笑， “把她骂了一顿后就跑出来了。”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姜清：“对不起， 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啊？”
　　“没有。”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来到大城市找工作，人生地不熟的，偶尔遇见个能说话的人，倾诉欲确实会比较大。
　　姜清问起她的住处：“那你现在住哪儿？”
　　女孩吃完东西，抽出纸巾擦嘴巴，“我住在附近的青旅，一天几十块钱，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青旅开在居民区里，一个房间里住六个人，跟高中宿舍似的。她粗浅算了一下，有六个房间，几乎都住满人了，那一天光女生这边营业额就两千五了，还是大城市会赚钱。
　　在这边住青旅的钱，都可以在老家那边住一间不错的宾馆了。
　　好在住青旅的都是些年轻女孩，都比较爱干净，素质也不错，一天住下来，除了洗澡需要排队洗之外，林谈月体验感不错。
　　姜清起身去扫墙上的二维码，几秒后厨房窗口前的小喇叭播放提示音：“滴！支付宝到账xx元！”
　　见林谈月抬起手机要扫码，姜清朝她笑道：“我已经都付了，请你吃蛋炒饭。”
　　时针悄然靠近午夜，大城市的深夜街景却依旧热闹非凡。
　　两人在一个岔口分道扬镳，姜清笑道：“祝你找工作顺利！”
　　林谈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谢谢！我会努力的！嗯……那我祝你……”她也不知道姜清想要什么，“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路边一辆车转过来，车灯映上两人脸庞，将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两个相识不久的人又转身汇入人海，各自继续自己的旅途。
　　-
　　姜清躺在家里歇了好几天，终于在某个由于睡得太多而头昏脑涨的下午，下定决心尽快找个兼职。
　　之前还在A大附中读书的时候，在学校还能和同学交流，回宿舍也能和曾欢聊上几句，周末回家有自己的独处时间，姜清感觉十分好。
　　然而现在整日待在家中，屈指可数的交流不过是下楼吃饭时和老板聊几句，姜清感觉自己要被闷坏了。
　　她从前自认为是能享受独处的人，然而现在独处时间太多，姜清发觉还是不行，她需要维持着基本的社交频率，让这颗高考后很少转动的大脑继续工作着。
　　姜清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连着音响放了首歌，随后洗澡换衣服，并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出门上附近小区公告栏上看看家教的招聘广告。
　　两天后，姜清把搜集到的信息整理筛选，并面试了几节课，还真找到了两份不错的家教兼职。
　　虽然还有闲暇的时间，但姜清暂时不打算再找，因为现在高考成绩还没出来，家长找毕业生家教多少基于毕业生的成绩，等成绩出来，姜清能兼职的家教价格也会跟着分数水涨船高。
　　现在一个星期也就上两天的课，剩下的时间姜清则去A市有名的博物馆和景区看一看，高中那会儿忙，她虽然在A市待了一年，却也没怎么逛过这座城市。
　　这日，天气晴朗。
　　姜清很早就出了门，无意中加入了早高峰，又转了好几趟地铁，然后在一个小众的景区门前吃了闭门羹——景区重修，暂不对外开发。
　　但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么原路返回，于是姜清沿着走进了附近的一条青石板路，边走边看低矮的楼房上，几乎是家家户户放在阳台上、开得旺盛的花瀑。
　　走走停停，一晃眼就到了下午。
　　姜清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大致看了下家的方向，顺着马路悠然自得地骑车吹风。
　　金黄色的阳光倾洒在大地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迷人的光辉。道路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向前无限延伸，两旁的景色如诗如画，树木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偶尔会降落在姜清脸上，转瞬即逝。
　　眼前的风景和道路逐渐眼熟起来，姜清察觉这是到小区附近了，她扭动自行车方向，拐进一条禁止机动车通行的小路里。
　　路边的花坛里开着茂盛的叶子和花，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玩耍，姜清的视线扫过他们时，发现了水泥墙上用彩笔写的几个字：这里有咪。
　　字的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的小猫。
　　这是一间猫咖。
　　姜清把车停下，按下“结束骑行”，随后顺着墙上的指示，走到路边一道关着的铁门前。
　　铁门没关，轻轻用手一推就开了，铁门弹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楼梯间的灯开了。
　　猫咖就在一楼，正对着铁门，猫咖的外面是一层铁门，里面是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只猫咪在地板上跑动，一支逗猫棒在前面叮叮当当晃动。
　　姜清走过去，按了门铃。
　　有人走了过来。
　　“你好！撸猫……吗？”穿着围裙的店员走过来开门，视线从脚边跟着过来的白猫身上移开，她愣了一下，随后欢喜起来：“姜清！”
　　姜清也没想到居然再次遇到了林谈月：“是你！”
　　门被打开，姜清进了玄关，穿鞋套，洗手，喷消毒液。
　　随后林谈月打开了里面的玻璃门。
　　几只热情好客的猫咪冲了过来，似是以为这位新来的客人一定会出手大方地拿出猫条，于是绕着姜清的两腿打转。
　　和林谈月聊了几句，姜清才知林谈月找到了两份兼职，凌晨到早上去早餐店帮忙，中午到下午的时间来猫咖打工，晚上是自己的休息时间。
　　姜清坐在凳子上，膝盖上蹲了一只奶牛猫，正抱着她的手玩。打听了林谈月兼职的工资后，姜清问她：“你要不试一试做家教？比去早餐店打工轻松，时薪也还不错。”
　　姜清：“而且你可以早上去做家教，下午就来这边的猫咖，这样晚上你休息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家教……”林谈月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我成绩不是很好，我感觉大城市的孩子成绩都也很优秀，我怕教不好。”
　　告知姜清自己前几次联考的成绩后，对方露出了笑：“你成绩很好啊，不要妄自菲薄，A市不一定都是学霸，也有成绩差的，你的成绩足够去做家教了。”
　　临走时两人加了联系电话，姜清让她先跟早餐店老板请几天假，顺便把几天前找到的家教照片广告图片发给了林谈月，让她去试一试。
　　后来确实成功了。
　　林谈月辞掉了早餐店的工作，早上去给高中生补习，下午则在猫咖工作。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彼时姜清正在猫咖撸猫，手机突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抬起的手顺着猫头摸到猫尾，姜清拿出手机，看到了省招生考试院发来的短信。
　　分数和预估的差不多。
　　身旁响起一声尖叫，林谈月激动地过来抓姜清手臂，吓得腿上的猫都跑开了。店里还有其他客人，林谈月两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小声朝姜清说：“姜清，我的成绩出来了。”
　　看女孩的表情，姜清推测她应该也考得不错。
　　得知她在这边也是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林谈月邀请姜清一起，晚上找个奶茶店翻看志愿填报指南，互相帮着参考志愿。
　　然而到了奶茶店，得知姜清分数后，林谈月发现姜清这分根本不用选学校，想上哪个大学都行，只需要选一下专业就行。
　　填报了志愿，接下来就是等录取结果。
　　等结果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一位顾客强行抱猫咪，应激的猫把顾客抓伤了，虽然这件事细说起来不是林谈月主责，但猫咖老板还是辞退了她。
　　姜清来到猫咖时，林谈月正拖着满满的行李从铁门里走出来。
　　在猫咖的工作是包住的，林谈月被辞退，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地方住。狼狈的样子被好友看到，林谈月撇了一下嘴，又朝她强勾出一个笑。
　　随后打电话问了之前青旅的老板，还有没有空床位。
　　答案是没有。
　　附近的青旅就这一家，现在时间也晚了，拖着行李也不好找地方，姜清干脆问她要不要先去自己那儿住一晚上。
　　林谈月的嘴角又撇了下去，挂着满身的叮叮当当，张开双手抱了抱眼前的女孩。
　　不多时，电梯打开，两个女孩拖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走了出来。
　　门打开，女孩们进了屋，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声控灯在几秒之后熄灭，楼道陷入一阵黑暗，紧闭的房门里透不出一丝光芒。
　　楼梯角落处，摄像头上的红点亮了亮。
　　-
　　高档宴会厅内。
　　光线如月色般昏黄而柔和，仅有几盏璀璨如宝石的吊灯倾洒下迷离的光辉。身着整齐制服的侍应生们，熟练且轻盈地端着酒盘，在熙攘的人群间穿梭自如。
　　馥郁的酒香在空气中悠悠弥漫开来，与那轻柔舒缓的音乐相互交融。
　　在宴会厅的一隅，女孩静静地安坐着。
　　深绿色的高定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形，微卷的秀发，如黑色的绸缎般柔顺亮泽，随意地披散在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肩膀上。
　　在昏黄灯光的轻抚下，几缕俏皮的卷发有意无意地垂落在女孩精致的脸颊旁。尽管只是静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却有不少男男女女围了上来，或为美貌，或为其他，总归要鼓起勇气搭上两句话。
　　女孩只是轻轻抬眼，嘴角挂着点向上的弧度，似笑非笑。
　　曾惜对着面前的投资人敬了一杯酒，人走后，她挂在嘴唇的笑容渐渐落了下来，余光瞥见角落处的女孩时，目光顿了顿。
　　有人在身旁说：“曾总，那时顾家找回来的大千金，投资眼光不错，没想到长得更是不错。”
　　曾惜轻笑了一声，举着酒杯往前。
　　她对这个顾氏千金有点印象，似乎在顾老太太的宴会上见过，那会儿远远一瞧，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模样，如今一年多过去，这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了。
　　当然，曾惜对她更多的了解，来源于这个女孩出色的投资眼光。
　　两年前，才刚回归顾氏的顾以凝用手里老太太给的资源，全部投进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比较冷门，当时也没多少人看好，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那个项目的股价一路飙升，多少人想进去分一杯羹，却还得小顾总这位大股东的首肯，才能入场。
　　曾惜之前认为，这小女孩不过走了狗屎运，如今看着她歪着桌上喝酒，慵懒中带了点气度不凡，这样舒展的姿态不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
　　曾惜方才转变了想法，试着和这个顾氏千金搭话。
　　如果能拿到那个项目的入场劵，也算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顾小姐？”
　　女孩闻声微微仰头，眼皮缓缓抬起，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展开一个笑容：“曾小姐。”
　　那个笑容在一瞬间加深，红润的嘴唇上沾了点亮晶晶的酒，轻轻往上勾着：“我记得你。”
　　不知过了多久。
　　宴会结束。
　　高高的台阶之上，女孩踩着高跟鞋走上观景台。风迎面吹了过来，女孩银铃似的笑声散入风里，她张开双手，仍由呼啸的风从身上穿过。
　　浅浅的香气落在曾惜鼻尖，她跟在女孩身后，微微皱着眉。
　　那香水味总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不适合在此时想起的人。
　　于是她走到女孩身边，那香气随着风往后吹去，她偏着头笑了一下，“顾小姐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顾以凝歪着头，城市的璀璨灯火落入她的眸中，她微微勾着唇笑：“曾小姐也和一般的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呢。”
　　手臂抵在面前的栏杆上，顾以凝一手托着下巴，缓缓朝曾惜看去。
　　视线交汇一瞬间，两人眼中的欲望毫不掩饰。
　　顾以凝说：“曾小姐，你想从曾家手底下分一杯羹，我也想从曾家那里拿点什么。”
　　曾惜笑了笑，“顾小姐，您别忘了，我姓曾。”
　　身旁的人忽然嗤笑了一声，趴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片刻后，她才缓缓道：“曾家有谁把您当成亲人吗？这个‘曾’的姓，除了带给您桎梏以外，还有什么？您何必守着那无谓的‘愚忠’。”
　　那双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眼睛又转了回来，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女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现在是新中国了，曾小姐，没有‘家仆’这种身份了。”
　　昏暗里，曾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依旧浅笑着看向她。
　　“曾小姐。”顾以凝吸了吸鼻子，往她面前靠了靠，“我今天喷的香水好闻吗？”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透出一股令人心颤的天真，像一只鹿似的。
　　曾惜垂下眸，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好闻。”
　　-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高楼大厦间闪烁跳跃，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辆豪华轿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黑色的车身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奢华的光泽。
　　顾以凝静静地靠着后排座位，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上的白光映照在艳丽深邃的五官上，长长的睫毛染了昏白的光，似落了一层雪。
　　屏幕里，是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里，两个女孩拖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嘻嘻哈哈进了楼道，又进了房间。几秒之后，声控灯熄灭，监控画面也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原本色彩斑斓、清晰可辨的世界，转瞬之间就被一层单调而沉闷的灰色所笼罩。
　　那灰色如同一层浓稠的雾霭，各种手机屏幕，似乎也笼罩在了顾以凝身上。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却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指尖轻点屏幕，进度条被拉着往前，画面里两个女孩再次从电梯里出来。
　　不知看了多久，车停在了路边。
　　她把监控画面里的另一个女孩截出来，发送出去，附送一句消息：
　　【查她。】
　　-
　　林谈月只在姜清那儿住了一个晚上，之后找了较近的一家青旅，东西还没完全搬过去，她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慈善机构的电话。那个机构之前高中的时候资助过她，之前打电话去家里回访，才得知女孩已经出来兼职了。
　　电话里普通话极为标准的女声问她，愿不愿意去慈善机构里做兼职，工作内容不多，一天工作两三个小时，算是公益性质的，只* 要懂手语就行。
　　自己不就是会手语吗？
　　林谈月恍惚了一一刻，总觉得天上掉馅饼了，她欢喜地在电话里约了面试时间，挂了电话后却感觉奇怪，怀疑是不是诈骗电话，于是又打电话问了高中老师，再次确认了那个机构的名字。
　　确实就是这个。
　　她和姜清说了一声，请姜清吃了一顿鸭爪锅之后，收拾整齐地去了慈善机构面试。
　　她在来之前还把这家机构的主要业务，公司理念，各种大型公益活动都看了一下，背了几个关键词，以免到时候面试官问到。
　　来之前她也了解了一下，这个工作类似于前台咨询，可能需要一点形象，因此她把自己压箱底的衬衫穿上，想了想，或许不够正式，于是朝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到了地方，林谈月还没问，前台的漂亮小姐姐就把她带上了电梯，直达最高层。直到一间会议室前，前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门打开，林谈月有些紧张地往里走。
　　房间里门正对面有张桌子，坐着一个穿着黑白西装的女人，旁边放了个沙发，沙发上坐了个年龄并不大的女孩，带着黑色的墨镜，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
　　难道是客户？
　　年龄稍大、看着阅历丰富的中年女人抬头看她，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轻轻朝她点头，“请坐，不用紧张。”
　　林谈月看着中年女人身上的正装，点了点头，暗地庆幸她找姜清借了件西装外套。
　　和网上说的面试流程几乎一样，自我介绍，爱好，优缺点，都是一些再浅显不过的问题，林谈月都答得很顺畅。只有最后问的“对这份工作怎么理解”时，她稍稍顿了顿，不知怎的想到了父母。
　　她是家里唯一的健全人，也是家里人和社会沟通的一个重要工具……她想，这份工作也是一样的。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把网上搜寻来的标准答案抛之脑后，真诚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说完之后，她的鼻尖有些酸。
　　面试官却对她笑了笑，抬手把桌上的纸巾推到她的面前，语气和动作都温柔得林谈月恍惚，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抽出纸巾擦鼻涕。
　　最后，面试结束。
　　中年女人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边夸赞她的优秀。等到林谈月几乎以为这一场面试通过了的时候，却见面试官偏头看着一旁的女生，问：“顾总，您觉得呢？”
　　林谈月在一瞬间瞪大双眼。
　　这、这……旁边这个才是大老板啊？
　　女生抵在杂志上的手微微顿住，黑色的墨镜里映出地板上的反光，随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林谈月，似是在打量她。
　　“衣服外套不合身，小了。”
　　这是“顾总”说的第一句话，听起来和面试没什么关联。
　　林谈月紧张地看着她，马不停蹄地解释：“顾总您好，我来这边来得着急，还没来得及买西装，这衣服是我朋友的，所以有些小了。”
　　她想说“衣服小不小和工作能力没关系”，然而看着对面唇角紧绷，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工作要黄了。
　　下一瞬，女孩的唇角浅浅勾起，“人很优秀，我觉得可以。”
　　林谈月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她抿着唇笑。
　　中年女人说：“恭喜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
　　林谈月沉浸在欢喜中，过了几秒，她又问：“我可以问一下提供住宿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一天只工作两三个小时的兼职工，公司一般都不会提供住宿。
　　她正要开口和对方解释，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却忽然开口：“提供的。”
　　女孩带着墨镜，脸上挂着笑。
　　只是明明是勾着笑，看着却有些像咬牙切齿的动作。
　　

第54章
　　不久后高考录取结果出来了， 姜清不出意料被录取到了A大。
　　离开学报到还有一段时间，姜清索性去了一家补习机构兼职，凭着高考成绩和A大的录取通知书， 拿到了不错的月薪。
　　林谈月在机构里也做得不错， 加上在外兼职的钱， 几乎已经可以支付一年的学费了。
　　两个人都是在A市没什么朋友的人， 闲暇时候也常约出来玩，林谈月活泼好动， 见姜清脸色苍白， 边时常拉着她去跑步， 去公园里和大妈大爷一起健身，去城郊徒步。
　　一连一个月下来， 姜清觉得对身体的好处还没体现出来， 对心情的好处确实立竿见影。
　　很快到了A大新生报到的时候，然后是为期两个星期的军训。
　　阳光炽热地洒在操场上， 仿佛要将大地烤焦。身着迷彩服的学生们整齐地排列着， 顶着火辣的太阳，期盼着天公作美， 立马下一场大雨。
　　两个星期的军训总算熬了过去，军训结业典礼结束， 总算能从令人眩晕的太阳底下逃离。身上的汗水黏糊糊的， 姜清小跑着回宿舍， 才拐进楼梯间， 脖子上忽然扒上了一只手。
　　她“啊”地尖叫了一声， 捂着脖子往防火门旁靠， 抬眼一看，是曾欢。
　　曾欢被她敏感的反应笑道：“跑那么快干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 两人走进电梯里。
　　“热得很，回来洗个澡。”
　　曾欢倚着身后的电梯墙，双腿交叉站着，“洗完澡有事没？我带你出去玩。”
　　在学校待了两个星期，姜清确实也有点无聊，她抬眸朝曾欢看去：“什么地方？”
　　金黄色的头发搭在肩上，曾欢笑了笑：“好地方。”
　　两个小时后。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正对着一家店门门口的霓虹灯招牌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周围的夜色渲染得更加迷离，门口彩色的那扇厚重的门半掩着，各式各样的漂亮女人进进出出。
　　姜清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拉吧？”
　　“嗯。”曾欢朝她挑眉，抬手抓着姜清肩膀，“进去看看嘛，就进去喝酒，不干别的。”
　　想起上一世曾欢劈腿多人的传闻，姜清总觉得她这句“不干别的”信用度不是很高。
　　“哎呀，”曾欢朝她笑，“你要是直女我就不带你来了，就是知道你是弯的才把这块宝地分享给你，你之前不是一直忘不了前任吗？进了这个酒吧，保准你把前任忘得一干二净。”
　　姜清脚步微微往前挪了挪，却还是反驳：“我没有前任。”
　　“我知道我知道。”曾欢扶着她往里进，“你们都叫……嗯，好闺蜜，好妹妹，我都懂。”
　　姜清：……
　　她不是没有来过拉吧，上一世去过几次，觉着里面灯光太暗，音响太吵，她点了一杯酒，酒还没喝了一口，便有几个女人围了过来，边说话边摸上了她的大腿，姜清吓得落荒而逃。
　　门开的瞬间，一股别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柔和的色彩交织在一起，音乐声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喧闹，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神秘而又温馨。
　　姜清逐渐适应了眼前光线，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走进酒吧。
　　昏暗的灯光下，姜清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友好与探寻，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姜清继续往里走去。
　　酒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作品，吧台处留着鲻鱼头的调酒师正高高抛起酒瓶，为出手大方的客人调酒。
　　曾欢偏头问她：“喝什么酒？我请你。”
　　姜清低头看向调酒师旁边的酒单展示区。她没怎么喝过酒，于是随便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等、等下。”曾欢回头看着她，“你不会喝酒，还点长岛冰茶，一会儿在这睡死过去，我可不负责把你拖回学校。”
　　姜清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度数很高吗？”
　　曾欢笑了一声，“算了，我来点吧。”
　　于是给姜清点了一杯龙舌兰日出。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散座坐着，曾欢胳膊肘抵在桌上。头顶的彩灯扫过她硬朗的下颌线，她单手托着腮，懒懒散散地看向对面的人：“你以后可别自己进酒吧，太好骗了。”
　　昏暗的灯光如轻纱般洒落，或红或紫的光影，在墙壁上、地板上缓缓流动，是流淌着的欲望之河。
　　曾欢的视线虚虚落在眼前女孩身上，却不知道在想着谁，只是喉咙滚了滚，还没开口，面前女孩忽然开口：“明天十二点教务系统要开放了，你记得登进去选课。”
　　曾欢：……
　　嘴角的笑容抽了抽，她说：“在酒吧说这个事，你觉得合适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姜清说，“提醒你不要喝太多酒，免得明天起不来。”
　　曾欢托着腮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我酒量……超级超级好的！”
　　蓝色的射灯偶尔从两个女生身上扫过。
　　舞台中央有人抱着一把吉他在弹，灯光下，吉他闪烁着木质的温润光泽，弹吉他的人微微低头，眼神专注而深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
　　舞台周围的灯光随着音乐的节奏变幻着色彩。
　　两杯酒端了上来，姜清尝试着喝了一口，下意识地皱眉，目光却看着远处的舞台，“上面那个弹吉他的女生，我好像见过。”
　　曾欢“噗嗤”笑了一下，“想搭讪就上去要联系方式，不用说这么土的话。”举杯在姜清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后，曾欢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姜清也举杯喝了一口。
　　期间有两三个女人来搭讪，姜清轻轻摇了摇头，礼貌拒绝。
　　其实在跟着曾欢进酒吧后，姜清也想过要不要借此认识一些人，如果可以的话顺利开展一段新恋情。
　　同类人和同类人之间，总是更容易碰撞出火花，也更容易长久，她的余生也需要有个人陪自己走下去。
　　但或许她不适合酒吧这个环境，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快节奏，比如隔壁桌的那对女孩，前五分钟前还在互相介绍，这会儿已经亲吻在一起了。
　　灯光朦胧暧昧，酒精放大了身体的感官，她听见身后黏腻的亲吻声，内心却平静如水，舒缓的吉他声和嗓音逐渐抚平了身体上的疲倦。
　　她盯着舞台上的那人看了许久，又偏头和曾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在某个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抛了一支向日葵给她的那个女生。
　　姜清抵着下巴想着，那人似乎是在这里兼职，那她知道这是个拉吧吗？或者她其实也是个同性恋吗？
　　一只手在眼前挥了一下，打断姜清的思绪，她偏头朝手的主人看去。
　　曾欢咧开牙齿笑，眼角挤出了几抹笑纹：“不会吧，真看上吉他手了？……我就说嘛，肯定比你前任好。”
　　姜清坚持不懈地纠正她：“不是前任，我们没有谈过。”
　　“单恋啊……”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迎上姜清没什么表情的目光，“不会是个直女吧？”
　　姜清吸了一口气，无比讨厌曾欢此刻旺盛的探知欲。
　　“没关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姜清看着蓦然朝自己靠近的曾欢。那人眼神坚定，似在很认真地劝导姜清，“谁年少时没喜欢过直女？喜欢过了也就算了，知道直女是个坑，别再继续掉下去就行。”
　　昏暗灯光下，连续掉入两个直女坑的姜清脸色有些难看。
　　“知道了。”过了好半晌，姜清低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晃动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姜清听见不远处一阵一阵的起哄声，似是有人在玩游戏。她握拳抵着下巴，仰头去看舞台。
　　弹吉他的女孩已经下台，不知道去哪里了。
　　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带了点微弱的橘子味，身旁传来曾欢的一声笑，“我说，这么恋恋不舍，我帮你去问问老板，要个联系方式。”
　　扭头看着她不正经的脸色，姜清说：“不用了。”
　　曾欢咬着吸管笑，迷离的灯光下眼神明亮，“我也是同性恋，你怎么就从来不考虑我呢？”
　　她甚至伸出手去挑着姜清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目光看向眼前的女孩，恰逢对面不远处的卡座发出一阵尖叫，于是余光也跟着往姜清身后扫了一下。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姜清把她的手拍开，“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眼前女孩却忽然脸色一变，猛然抽回手，低着头抵在桌上，似乎借着姜清的身影在挡着谁的目光，“你先别动！和我正常聊天！”
　　姜清即将回头的动作一顿，依言站直上半身，挡在曾欢身前，“见到前女友了？”
　　曾欢低着头趴在桌子上，视线探出来一点，“见到家长了。”
　　姜清：啊？
　　“你没出柜的话，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荒谬，家长怎么会来拉吧抓人？
　　“嗯。”曾欢从高脚凳上起身，猫着身体对姜清比了个“嘘”的手势，“我先去卫生间躲一躲，她走了你叫我。”
　　姜清笑了一声。
　　家长都来拉吧抓人了，还不想着赶紧走，竟然还想继续玩，看来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直到曾欢消失在视野里，姜清才忽然想起：曾欢还没告诉她谁是家长啊？她怎么知道走了没走？
　　于是给曾欢发了条消息：【哪个是你家长？】
　　几秒后回了信息：【后面卡座里，最漂亮那个。】
　　姜清放下手机，回头看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的气息和暧昧的氛围，不远处的卡座上，五六个女生正在玩游戏。
　　笑声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姜清的视线一一扫过，找寻曾欢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姜清动作一顿，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地扩大一瞬。
　　卡座一旁坐着一个女人，长发，狐狸眼，皮肤在紫灯下呈现一种脆弱的白。
　　她似乎是喝多了，手软绵绵地推拒着递过来的酒，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抬起的视线无意间划过远处的某个人，她轻轻仰着头，嘴唇贴近靠过来的酒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尖叫声，随即面前又递过来更多的酒杯。
　　远处那人已经站了起来，却迟迟不过来。
　　顾以凝抬手挥开眼前的酒杯，只一个眼神，那些起哄的人便不敢再继续上前，唯有一旁的曾惜从桌上拿起了一杯酒，弯着腰朝她靠近。
　　曾惜把酒杯往她唇上靠，湿润的指腹若无其事擦过她的唇角，隔着很近的距离，女人身上的酒味熏得顾以凝皱起眉头，“再来一杯，我赌她会在这一杯结束后来找你。”
　　酒杯的杯身修长而优雅，顾以凝垂眸，看向酒杯里微微荡漾的酒液，“我怎么觉着你是公报私仇呢？”
　　灯光映入酒杯里，她的头有些眩晕，下巴在酒杯前晃了晃，有种不自知的媚，“不对，是私报公仇。”
　　低头去够那酒杯的时候，余光里那个影子已经在移动，她微不可察地勾唇笑了笑。似是喝多了，身体支撑不住沉重的头，她一下打翻了那杯酒。
　　那冰凉的液体瞬间顺着她的嘴巴流下，酒液流过她娇艳的红唇，顺着她白皙的下巴缓缓流淌，途经她修长的脖子，滑过她上下滚动的喉咙，迅速渗进衣物的纹理之中。
　　留下一道湿漉漉、令人遐想的暧昧痕迹。
　　曾惜愣了一下，随即又从桌上捞起一杯酒，正要递到女孩身前，身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顾以凝。”
　　醉酒的女孩仿佛没听到这声音，脸上泛着漂亮的红晕，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神色中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态。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略显急促，带着淡淡的酒气，伸手朝曾惜手里的那杯酒扑去——抬起的手半空中被人截住，力道有些大，冰凉的手心攥着她发烫的手腕。
　　于是她歪头去看那人，无力的上半身将倒未倒。
　　一股浓浓的酒气平面扑来，姜清攥着她的一只手，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冷淡的视线扫过围着卡座的一圈人，“先带我朋友回家了，失陪。”
　　“诶……”曾惜余光扫了一眼顾以凝勾起的唇角，“游戏输了，酒还没喝完，这么走不合理。”
　　她抬手拦在姜清身前，晃了晃手里的酒，“还有最后一杯。”
　　“她不是这里的人。”姜清盯着那杯酒看，猜想着顾以凝可能是被人坑骗进来的，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酒吧。
　　下一瞬，姜清抬手捞过那杯酒，仰着头一饮而尽。
　　靠在腰上的那颗毛茸茸的头似动了一下，姜清抬手拍了拍，下意识安抚着女孩。
　　酒滑过喉咙，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猛地蹿了进去，一种强烈的灼烧感迅速蔓延开来。
　　姜清不敢停留太久，只是连忙扶着那晕乎乎的人站起来，从哄笑声和昏暗的光线里逃离，离开时还不忘曾欢的事，拿出手机给曾欢发了条消息：【我有事先走了，没注意你说的那个最漂亮的女人。】
　　把人连拖带拽地带出酒吧外，风吹过来，姜清脸上一凉，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姜清埋怨起靠在身上的醉鬼。
　　好端端地进拉吧干嘛，居然还以那样的姿态和里面的女人喝酒，顾以凝是不知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多么如狼似虎吗？
　　也是，毕竟自己也算是如狼似虎地待在她身边那么多年，顾以凝还不是从来不曾察觉。
　　“顾以凝！”姜清没好气地说，“你家住哪儿？”
　　醉鬼晃了一下身体，姜清搂着她的腰，一手抓着她的手臂，险些站不住，“你别动了别动了！”
　　她拉了一下顾以凝的肩膀，那人歪斜的上半身缓缓靠过来，醉鬼笑了一下，对着姜清哈了一口气。
　　酒气熏了姜清满脸，她闭着眼睛别开脸。
　　她决定不再慢慢问出顾以凝住哪儿，而是就近找个酒店，把这醉醺醺的人扶上去再说。
　　察觉那人还在动，姜清警告道：“顾以凝，你再扭来扭去，我会直接把你扔在大街上。”
　　女孩靠着她的肩膀，粗重的呼吸扑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即想起顾以凝这会儿是喝醉的状态，想发起来的火到底被风轻飘飘地吹灭了。
　　话说顾以凝上一世做了那么久的顾总，酒量并不差，怎么会醉成这样——姜清随即找到了答案，这会儿顾以凝的身体还是十八岁的身体。
　　十八岁的顾以凝其实还没沾过几杯酒。
　　更何况，酒吧里很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酒，其实度数很高，沾唇就倒，很多进酒吧的小白就是这样被人灌醉了。
　　随便进了一家酒店，她在前台开了一间房，扶着顾以凝往电梯走。
　　好在一路上顾以凝还算听话，除了时不时往她脖子吹气，以及时不时哼哼两声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电梯里，灯光柔和而安静。
　　闭眼喘息的顾以凝靠在姜清身上，歪着的脸颊紧贴着姜清脖子，细碎的头发掉了下来，若有似无地挠着姜清皮肤。
　　微微发痒。
　　两人的身影在三面镜子中反复折射，姜清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白皙的脸颊因为酒精作用而透着几分浅淡的红。
　　她眨了眨眼，慌忙移开视线。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弥漫着强烈的酒气，除此之外，浅浅的香水味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与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姜清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钻入了她的鼻腔，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几分。
　　电梯缓缓上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姜清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顾以凝深浅不一的呼吸。
　　脑海里似响起了震天响的警鸣声，姜清看向镜子里的两人，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下一瞬电梯到达了目的地。
　　扶着顾以凝走出电梯，姜清很快找到了房间，门卡往门锁上一刷，一声轻微的“滴～”，她拽着顾以凝推门而去。
　　甚至懒得换鞋，姜清把人往床上带，扶着她躺下。
　　顾以凝躺下去的同时，姜清后颈忽地有一股劲拉着自己下来，她脚踩着地砖一滑，准确无误地砸在了顾以凝身上。
　　“嗯……”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难耐的喘息，仔细一听，似带了点情色意味。
　　姜清没仔细听，她双手绕到脖子后，费力解开顾以凝的双手，“到了到了，顾以凝，松开。”
　　好在那手不是很牢固，姜清很快站了起来。
　　酒店灯光明亮，姜清低头看着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的人。
　　姜清的打算是把顾以凝放在床上就离开。顾以凝不是那种醉酒后爱闹的人，多数时候都会静悄悄地趴在床上睡觉，这个酒店看起来也挺正规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姜清打算离开时候给周雪宁打个电话报备，如果能派个人来照顾顾以凝就更好了。
　　-
　　酒吧外的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
　　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个街道映照得如梦如幻。门口，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维持着秩序。
　　曾欢拥着一个女孩从酒吧里走了出来，金黄色的头发下脸颊微红，眼神迷离，侧身在女孩身边说了句话，两人低头笑了起来，踩着地砖往道路前方走。
　　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的女人站在路灯下。
　　女孩视线顺着细细的高跟鞋往上，继而看到了一张表情冷淡的脸。
　　这人……有点是她的菜。
　　女孩咽了咽喉咙，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要个联系方式，身旁的曾欢却比她先停下来脚步——甚至松开了搭在她腰上的手，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西装女人抬起眼皮，视线在女孩身上扫了一眼，随后缓慢地落在了曾欢金黄色的头发上，再慢慢下滑，扫过她强装镇定的脸。
　　女人扯了个冷笑，缓缓开口：“玩得开心吗？”
　　在暗潮涌动的眼神交接中，女孩隐隐知道自己似卷入了别人的爱恨情仇里，于是忙往旁边迈了一步，“嗯……曾欢，我先走了哈。”
　　不等曾欢回答，女孩转身一溜烟跑回酒吧里。
　　本来就是来找艳遇的，这个中途失败了，她也就不浪费时间，回酒吧再猎就是了。
　　昏黄的灯光下，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曾欢盯着地上拖出来的长长影子，好半天，才调整出一个漂亮的笑，仰头冲着面前的女人：“姐。”
　　女人微微眯着眼睛，低头从裤子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抬手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叼在嘴边，“今天不是军训刚结束吗？这么迫不及待来酒吧。”
　　她呼出一口烟，灰蓝色的烟雾从薄薄的嘴唇漏出来，像是一层云雾似的，遮住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街道上很安静，天气很好，有微风。
　　无声地较量中，曾欢最先败下阵来，像是要赴刑场似的，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随后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咬着牙嘲讽道：“姐，我出来泡女人你也要管啊？”
　　下一瞬，女孩的头发被人揪住，喉咙爬上了一双手，一瞬间收紧的同时推着她往旁边，用力地砸在了路边一辆车的车门上。
　　曾欢知道，这是她姐新买的车，她恶狠狠地希望女人动作再用力些，最好能砸坏这辆刚买的宝贝车。
　　淡淡的熏香从驾驶座开了一半的车窗透出来，闻得曾欢身体一僵，厌恶的表情就那样毫不遮掩地落进了曾惜眼里。
　　女人屈起膝盖，曾欢双腿被迫分开，她出了一身冷汗，慌乱闪烁的眼神无声地哀求着眼前冷若冰霜的女人。
　　求了之后又觉得没出息，她凭什么求她！于是又倔强地拧过头去，殊不知这样却将纤长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女人眼里。
　　掐着脖子的手在用劲，抵着两腿的膝盖也在往上挪，曾欢逐渐呼吸不上来，原本微红的脸颊充血变紫，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双手抓着女人冰凉的手。
　　“放、放开我……”
　　窒息的感觉似潮水般涌来，她呼吸急促，血管在皮肤下凸起，空气仿佛被抽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只能换来徒劳的挣扎。
　　神经病！曾惜不会是真的想杀她吧！
　　她望向曾惜，发觉那根烟还叼在她嘴边，橘黄色的火心一明一暗，像是刻在曾惜眉心的一颗痣。
　　那颗痣晃了又晃，偶尔被烟雾遮住，片刻后又浮了出来。
　　昏黄光线下曾惜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曾欢想：坏了，这女魔头真要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皮无力地垂下。
　　——喉咙上的桎梏下一瞬被解开，身体下意识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挤入喉咙，曾欢抬手捂着胸口，鼻子和嘴巴都在用力呼吸。
　　始作俑者依旧单腿别在她的腿间，神色冷淡，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从鬼门关连滚带爬地逃出来。
　　等了好一会儿，曾欢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抬眼一看，女魔头的脸又靠过来了。
　　她叼着一根烟，曾欢不得不仰头躲避着，免得那滚烫的烟头下一秒在她的脸上留下烧焦的痕迹。
　　“知道教训了吗？”
　　她似乎对自己的惩罚方式十分满意，连问话里都带着一股轻松的笑意。
　　曾欢怕得要死，却还咬着牙学她笑：“什么教训啊，窒息play吗？呵呵，我爽得要命呢。”
　　话音刚落，头皮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她不可控地叫了一声，仰着头尽量把后脑勺往下抵。
　　金黄色的发丝落在手里，有点干涩，没有黑发时候触感好，但好处是容易拽，轻轻一扯，那人就疼得龇牙咧嘴，仰着头含泪看她。
　　曾惜原本看这头黄发十分不爽，如今上手，却也觉得不错。
　　她看向女孩疼得微张的嘴唇，嘴唇沾了酒，落了漂亮晶莹的水光，隐约可见洁白整齐的牙齿。
　　她收回腿，抬手拉开车门，推着女孩进了后座。
　　依旧是扯着女孩的头发，让她疼得张开嘴，沉沉的阴影罩了上去。
　　车门紧紧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疼痛的轻呼逐渐被黏腻的呜咽声取代。
　　

第55章
　　房间里酒味有些重， 姜清微微蹙眉，疾步走到窗前，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窗户“吱嘎”一声敞开。
　　夜已深， 窗外街道上的噪音跟着风一起窜进房间里， 刺鼻的酒味被冲淡了些。姜清往床上看去， 那人正醉意朦胧地趴在床上，几缕头发被压着， 勒着那人的一侧脸颊。
　　顾以凝今天化了妆， 眼皮上涂了亮晶晶的眼影， 睫毛单看刷得很夸张，但搭上她秾丽的五官， 此时静悄悄又毫无防备地趴在床上， 莫名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白皙的脸颊很快被头发勒出红痕，床上的人似是不舒服， 皱着眉又抿了抿唇， 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湿润微红的嘴唇落在灯光下， 呈现出一种漂亮的亮色。
　　姜清看了一会儿，猛地偏过脸颊。
　　她其实该走了。
　　但脑海里总浮现顾以凝脸上被头发勒出的红痕， 似不痛不痒地挠着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 手已经搭在了门锁上， 却不可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两只玉白的腿交叠落在床上， 深绿色的漂亮裙子掐出一截细腰，那人侧身趴着， 睫毛在下眼皮落下一小段阴影。
　　那几缕头发缠绕在她的脸上，随着床上女孩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姜清松了手，缓缓走到床边，俯身，动作轻柔地将那缕头发从她脸颊上移开。手指挑开那缕头发，姜清疑心自己是不是醉了，因为顾以凝脸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红痕怎么可能这么快消失。
　　她忽然意识到，临走前替顾以凝喝的那杯酒，或许度数有点高。
　　现在酒劲发作，全身的力气似在慢慢被消解，她隐隐觉得头变得有些沉重，就这样压着她往下靠了靠。
　　也是，顾以凝的酒量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倍，顾以凝都能喝醉，何况是她。
　　姜清忽然庆幸这酒劲发作得慢，要不然两人就要一起摔在大街上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没有察觉体温上升。
　　意识还是清醒的，身体有气无力地趴在顾以凝柔软的身体上。
　　眼前的景象逐渐被一层浓雾笼罩，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近在咫尺的脸庞还能勉强分辨。
　　姜清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那人娇艳欲滴的嘴唇上，在不算昏暗的酒店灯光下，仿佛被水润过的花瓣一样，隐隐带了股香气。
　　姜清喉咙滚了滚，压下呼吸声，甚至微微偏着头，好叫自己的呼吸不要落在那人脸上，免得弄醒她。
　　浅灰色的瞳孔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那张唇，许久之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木偶。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犹豫，又仿佛在积攒勇气，随后，带着微微的凉意，缓缓压下。
　　手指轻轻地触碰顾以凝嘴唇的那一瞬间，姜清仿佛触电一般，全身微微一震。
　　和她想象的一样，顾以凝的嘴唇柔软而富有弹性，甚至还要更软一些，指腹还没用力就轻轻地陷下去，四面八方的柔软紧迫地围上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淡淡的香气和微甜的酒味从柔软的唇瓣散发出来，毫无知觉地萦绕在入侵者周围。
　　到* 这个时候，姜清其实意识清楚，身体也还勉强听使唤。身体尚有一点力气，只要轻微抵着床，她就会从床边滑落下来，将不可控的苗头及时掐住。
　　指腹处传来微微的动静，姜清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那是那人无意识吮吸了下她的指尖，唇瓣轻轻压着她的指腹。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尾椎骨爬上，姜清喉咙动了动，抬眼看向顾以凝的眼睛。
　　女孩双眼半眯着，眼神迷离而朦胧，犹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原本黑白分明、明亮清澈的眼眸，此刻却像是隐藏在云雾之后的星辰，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目光游离而散漫，没有焦点地在周围游移。偶尔，她的眼神会短暂地停留在某个地方，比如姜清的脸，但很快又会无意识飘走，乖巧又无害，像个任人揉搓捏扁都不会出声的玩偶。
　　姜清忽然想：要不是今晚带着顾以凝出来，酒吧里那么多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多半会有个人扶着醉酒的她来到酒店，然后，对她揉搓捏扁。
　　想到这里，那点旖旎的心思散了大半，姜清生起气来，抽出落在柔软唇间的手指，往下缓慢握住着顾以凝的喉咙。
　　如果今天她没在酒吧里呢，现在趴在顾以凝身上的人会是谁？
　　带着顾以凝走的时候，姜清为她的乖巧听话而感到省心，起码两人没有不体面地磕磕碰碰后才进入酒店房间，然而此刻回想起，姜清发现顾以凝整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认出她。
　　也就是说，随便一个人出现带走她，她都会乖乖地跟着人家走，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顾以凝。
　　顾以凝真是……
　　手指微微收拢，姜清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垂着眸缓缓靠近躺在床上的醉酒女孩，背着灯光，浅灰色瞳孔隐入昏暗里。
　　床上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微微皱起，头下意识地往后仰去，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神迷离而困惑地看着姜清。
　　姜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开口：“我是谁？”
　　“嗯……”
　　那人歪了歪头，尾音上扬，似在观察眼前的人是谁，然而眼神只聚焦一瞬，便又散开了，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半睁半合，目光慵懒地在房间里游离。
　　姜清后知后觉，握着她脖子的手早已松开。
　　她垂眸喘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道：算了，跟个醉鬼计较什么……到底也不是顾以凝的错。
　　她把手抽了出来，正打算起身，手忽然被两只温热的手包裹住。
　　顾以凝不知什么时候又看向了她，眼神带着迷离的笑，双手拉着姜清的手往脸上蹭，随即趁着姜清失神，她微微张开水润的双唇，轻轻的含住了姜清的手指。
　　并开始缓缓吮吸起来。
　　姜清在一瞬间呆若木鸡。
　　手指被温热湿润的口腔包裹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眼神中闪过惊讶与慌乱，却又缓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取代。
　　吮吸动作轻柔而缓慢，湿漉漉的舌尖不时地触碰着姜清的手指，围着她的手指打转。
　　姜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无比。她想要抽回手指，却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动弹。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顾以凝，半垂的眼眸漏出点复杂的情感，惊讶，羞涩，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身体微微发着颤，她看向脸颊绯红的顾以凝，神色复杂。
　　吮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清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像是放置了无数台空调外机。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不断升高，暧昧的气息越发浓烈，理智和束缚几乎快要绷不住。
　　最原始的冲动和压抑许久的情感在空气里肆意涌动。
　　姜清觉得自己要疯了。
　　再继续待下去她要疯了。
　　微弱的吞咽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不知道顾以凝哪儿来的这种本事，一边莫名其妙地生气，一边去又舍不得拿开手。
　　手指湿漉漉的，指尖挂着晶莹的水珠，湿润的痕迹填满了手指的纹路，微微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没多久又被送入口腔，殷红的嘴唇磨着皮肤上的指纹。
　　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欲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以凝脸上，她看着顾以凝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晶莹的唇珠，看着她时不时勾起的喘息的笑，心中的混乱愈发强烈。
　　她其实很久没见顾以凝了。
　　多久？
　　三个月。
　　和之前将近十个月比起来，其实不算久。
　　姜清觉得她在慢慢忘却顾以凝，确实也是如此，她在这三个月里，那十个月里，真正想起顾以凝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她总有办法把顾以凝完完全全忘记。
　　只要时间够久，记忆够模糊，以记忆和习惯为载体的爱迟早也会消失殆尽。
　　直到现在之前，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三个月没见，顾以凝好像长开了些，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有了些许差别。从酒吧相遇到现在，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姜清没有自虐地去翻找回忆，去注意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小细节。
　　然而顾以凝只是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心如擂鼓，心潮澎湃，冲动之余连那时候说的狠话都抛之脑后，就这样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带顾以凝来了酒店。
　　说忘记了，她自己信吗？
　　身体反应铁证如山，姜清微微蜷起手指，明白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姜清不知何时徐徐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飘落的雪花。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彼此的气息也渐渐交融缠绕。
　　那是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气息，其中夹杂着淡淡的酒香以及女性独有的馥郁芬芳。
　　脸颊几乎相贴，呼吸可闻。
　　一直把玩着她的手的人终于察觉那股过于靠近的气息，于是微微仰着头，嘴边的涎水顺着下巴滑落，黑亮的眼眸往上抬，对上阴影下姜清浅灰色的瞳。
　　姜清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手指之上依旧残留着那湿漉漉却漂亮的痕迹。
　　她把手上的水涂抹在那人的脸上，动作有些用力，甚至称得上几分粗暴。
　　女孩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微微颤抖，莹润的嘴唇轻轻张开，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嘤咛。
　　绯红的脸颊染了水色，有点像洗过的水蜜桃。
　　姜清很想亲这水蜜桃一口。
　　应该会很软，很香。
　　于是她继续靠近，一层阴影慢慢覆上顾以凝的脸颊。
　　——“叮铃铃玲玲！”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里暧昧而紧张的氛围。
　　床上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姜清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抬手轻拍了拍顾以凝的胸口。
　　床上的女孩垂着眼，眼皮遮盖一半眼球的瞬间，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就连呼出的气息里酒气也变少了。
　　姜清起身去拿手机。
　　思绪瞬间从刚刚的暧昧中抽离出来，姜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直到接通电话，那股烦躁都没完全消散。
　　电话里传来客气的女声：“姜清，很晚了，你还在外面吗？你今晚要回来吗？”
　　是大学室友。
　　姜清吸了一口气，抬起沉重的头，看向早该在很久之前打开的房门，“回的，我马上回去，辛苦你们留个门。”
　　“嗯，好。”电话里的女生笑了一下，“那你回来注意安全，拜拜。”
　　挂断电话。
　　姜清吐出一口气。
　　差点一步错，步步错。
　　

第56章
　　姜清低头看了下手机， 时间接近十点半了。
　　手上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姜清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镜子里的女孩微微怔在原地， 眼神还有些恍惚， 冰凉的水浇着双手， 姜清晃了晃头， 看向镜子里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的女孩。
　　女孩嘴唇轻轻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 她弯着腰低下头， 捧了一把水洗脸。
　　清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姜清原本燥热的脸颊得到了一丝舒缓。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滴落在水池中， 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次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脸上， 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和困惑暂时被冲去， 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流下，打湿了她的领口， 但她却浑然不觉。
　　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姜清“啪”的一声关上卫生间的玻璃门。
　　她甚至都没敢回头看， 手心顷刻搭在门把手上， 下一瞬， 一声轻微却明显的“啪嗒”声， 酒店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光线瞬间射进昏暗的房间。
　　姜清拉开房门， 即将往外迈出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姜清听见身后小声又克制的痛呼。
　　姜清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本该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的顾以凝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估计是撞到了桌角，顾以凝的身体蜷缩在地上，似是微微发颤。
　　矮柜上的物品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那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姜清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在听到顾以凝压抑的痛呼声后，瞬间做出了反应，快步朝摔下床的人走去，脚步略显慌乱，原本坚定要离开的决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而小心，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顾以凝的肩膀，试图将她扶起来。
　　目光在顾以凝的脸上游移，查看她的伤势。
　　顾以凝脸色有些苍白，微微皱着眉头，眉心处有块红印，估计摔下床的时候撞到桌子腿了，摔得有点疼，姜清的手轻轻去触碰时，她听到顾以凝发出的吸气声。
　　“嘶……”
　　顾以凝坐在床上，往后缩了缩，奈何醉酒的身体不听使唤，稍稍往后躲了一下，整个人就要往床上砸去。
　　姜清连忙拉住她，扶着她的肩膀：“我不碰了，别动。”
　　“还有哪里撞到没有？”她柔声问着，见那眼睛半睁半合的人微微摇头，姜清又问：“你下床干什么？”
　　女孩软绵绵地靠在姜清身上，身体带着酒后的温热，微微烫着姜清。她的头微微歪着，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边，脸颊则半贴着姜清胸口。
　　半晌后，顾以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姜清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顾以凝声音一次比一次小，姜清依旧没听清，只是从她的嘴型大致分辨出，顾以凝说的字似乎是“水”。
　　“你想喝水？”
　　姜清揽着她的肩膀，忽而想到她刚才含着手指又亲又舔的样子，也是，难免缺水。
　　身上的人紧紧靠着，她轻轻一动身体，床上的那人就有要往地上栽的趋势，姜清吓得不敢松手，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捞矮柜上的矿泉水。
　　还好放得近，她稍稍弯了一下腰就能够着。
　　轻轻拧开矿泉水瓶，姜清小心翼翼将瓶口凑近顾以凝微微张开的唇。
　　怀里人迷迷糊糊感觉清凉靠近，本能地张嘴吞咽，只是水刚入喉，或许是有点凉，又或许是姜清倾倒的弧度有点大，顾以凝猛地咳了一声。
　　紧接着身体剧烈颤动起来，咳嗽也变得急促起来。
　　下巴把水瓶往旁边撞了一下，水立刻从瓶口洒了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胸口部分的衣服瞬间被打湿，冰凉一股脑冲了上来，姜清连忙把水瓶往矮柜上放，抬手抽了几张纸擦拭身上的湿润。
　　她边擦边往顾以凝身上看去，发觉她的胸口也被水浇了个透，尤其她穿得衣服比较贴身，被水一淋，曼妙的身材瞬间被勾勒出来。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有几分狼狈，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与迷茫，几分不合时宜的漂亮就那样从她湿润微红的眼角蔓延开来。
　　只是似乎还渴着，顾以凝轻轻动了动嘴唇，舌尖缓缓探出，在湿润的唇瓣上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道隐晦的暧昧痕迹。
　　姜清神色一怔，第一次感觉喝醉的顾以凝如此难应付。
　　或许早一点打电话给周雪宁，事情就不会弄到这样难收场的地步。
　　只是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愿意周雪宁找来个人照顾顾以凝，看见她这样……这样诱人的样子。
　　别人未必有自己这般正人君子。
　　她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把人放到床上，严厉地警告顾以凝不许乱动。随后快速拿来两块干毛巾，一块扔给床上那人，一块给自己擦衣服。
　　姜清静静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认真专注地擦拭着被水打湿的衣服。
　　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的绯红已经全部褪去，细腻白皙的皮肤在灯光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姜清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线条柔和，轮廓优美，小巧精致的鼻梁下面是一张不点而朱的唇。
　　她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长长的睫毛顺势垂下，特别可爱。
　　这是顾以凝从上一世就发现的事情。
　　她很喜欢姜清专注的神情。
　　干燥的毛巾下，胸口依旧有一大片湿润，顾以凝躺在床上，垂着眼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呼吸平缓，恍惚中似回到了上一世姜清的那个小出租屋里。
　　天冷，顾以凝总要先洗澡上床，等把被子暖热乎了，再欢喜地喊在客厅烤着小火炉的姜清——尽管一直烤着小太阳，姜清一双脚依旧冰凉凉的，碰到她的脚时顾以凝总会吓一跳，随后把充好电的暖手宝塞给她，让她把脚捂热乎了再靠过来。
　　姜清很乖，会靠着床头坐着，曲着腿搭在暖手宝上，十分认真地暖着自己的脚，没过一会儿就拍了拍顾以凝的肩膀，她说她手也是冰的，摸不出来脚暖了没有，让顾以凝摸一摸，没暖她就继续暖，结局当然是顾以凝先受不住，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其实那些爱意早有痕迹，抱着姜清的时候，蹭着她冰凉的脚的时候，顾以凝的心跳是很快的。
　　只是她习惯了，也太自负了，便不觉得这是很稀奇的爱情，只把它当成是量大管饱的友情，那份对姜清的隐秘心思也就藏进了友情里，逐渐不见天日。
　　窗户吹来浅浅的风，顾以凝望着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曾惜给她灌的那酒度数有点高。
　　她虽然没有完全喝醉，意识到底还是受了点影响。
　　-
　　身上的水擦得差不多了，衣服上的湿润估计一会儿也就自然风干了，姜清放下毛巾，察觉床上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抬眸一瞬，目光与床上那人的眼神相撞。
　　姜清不知为何心中一颤，定睛一看，她惊讶地发现顾以凝正盯着自己看，眼神痴呆而茫然，似乎并不是看她，只是在发呆。
　　“顾以凝。”她捡起那条搭在顾以凝身上的毛巾，“自己擦擦。”
　　那人没应她。
　　姜清本就随口一说，没指望一个醉鬼自己擦身上的水，她拿着毛巾往顾以凝脸上一盖，以一种姥姥姥爷给猫猫狗狗擦脸的架势，三下两下揉搓着顾以凝的脸。
　　效果不错，总之脸上的水是擦干净了。
　　毛巾往下滑动，姜清如法炮制，把顾以凝脖子上的水珠也擦干净，隔着毛巾揉了揉她的脖子，顺便把胸前被弄湿的地方也擦干。
　　末了，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扔，再回头，那人歪着脸朝另一边，似睡着了。
　　睡着了好，睡着不闹腾。
　　所以……今天晚上她要睡在哪里呢？
　　姜清思考起这个问题。
　　半分钟后，她把床上的被子扯了下来，在床边的地板上铺好。床上有两个枕头，她抱下来一个放在被子上，关了灯，脱鞋躺了上去。
　　天气热，不盖被子正合适。
　　灯光熄灭后，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将房间里的两个人笼罩其中，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却也只是让这片昏暗显得更加深沉。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床上那人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姜清无心思考明天起来要如何面对顾以凝，毕竟三个月前才对她放了狠话，困意随着黑暗四面八方围过来，酒意混着困意爬上身体，她很快睡了过去。
　　黑暗如墨，一深一浅的两种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
　　不知过了多久。
　　姜清恍惚醒来，意识还有些朦胧。
　　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厚的昏暗，沉沉地压着身体。
　　寂静的空气里，呼吸声有些异常。
　　那声音不属于自己。
　　她用力眨了眨眼，只是觉得着呼吸声有些急切，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喉咙，有时候甚至不是呼吸声，而是抑在喉咙短促的尖叫。
　　姜清还来不及思考，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混合着钻入了她的鼻腔，有点怪异，还有点热。
　　她微微翻身，朝床边看去，目光却被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的光吸引。
　　借着那点光，姜清的视线渐渐清晰，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顾以凝不知何时躺在了床边，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侧身而卧，正面对着自己，优美的身体曲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她弓着腰，垂着手放在身下，身体微微打着颤，同时随着呼吸起伏。
　　呼吸声里带了几分急促和紊乱，偶尔会变成尖细的轻哼，如同小猫的呢喃，暧昧而撩人。
　　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动作越发激烈， 身体颤抖的幅度也慢慢变大，随后在某个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那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像针一样刺入姜清的耳膜和大脑皮层。
　　有水声。
　　姜清大脑一片空白， 干涩滚烫的喉咙说不出话。
　　那人身体似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软软地瘫倒在床上，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却都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满足。
　　如果光线再充足些， 姜清或许能看到她脸颊落了一抹极为好看的红晕， 嘴唇被咬得殷红， 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脖颈处，慵懒妩媚， 眼眸半睁半闭， 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迷离与混沌。
　　气息声还是有些大，姜清猜测， 顾以凝应该是张开了嘴巴， 扶着床微微喘着气。
　　姜清屏着呼吸，身体压着一侧手臂， 她的心脏也被压着，不太舒服。
　　可是她现在不太敢弄出动静， 她静静地盯着那团浅浅起伏的影子， 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脸颊无声无息滚烫起来， 顾以凝的呼吸声逐渐低了下去， 姜清心如擂鼓， 察觉自己的呼吸也受她影响， 变得紊乱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目光时而落在顾以凝表情餍足的脸上，时而又慌乱地移开，但其实房间很昏暗，她根本不知道顾以凝的表情是怎样的，是清醒的还是迷茫的，是笑着还是哭着，餍足不过是她在脑海里的想象。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姜清身体里流淌，又从狭窄的地方滑出来，姜清不知所措一瞬，随后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大脑一片混乱，各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
　　她想要逃离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地方，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甚至是看着顾以凝。
　　不知过了多久。
　　气息终于平稳下来，姜清喉咙动了动，发出气声：“顾以凝。”
　　不知道是在叫顾以凝还是自言自语。
　　床上那人的气息已经平稳而悠长，身体平躺着，胸口缓缓起伏，带着一种不忍打破的安宁。
　　酒气和暧昧的气息在房间里弥漫，难以消散。
　　姜清迷迷糊糊中再次睡去。
　　头不偏不倚地抵在枕头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明明是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她依旧保持着一种漂亮又标准的睡姿，仿佛不久之前的失控只是一场梦。
　　昏暗里，原本陷入沉睡的某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珠稍稍一转，那深沉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姜清脸上。
　　-
　　明亮的阳光强势地穿透窗户玻璃落进宿舍，整个房间亮堂得算得上是刺眼，无数微尘在璀璨的光线中欢快地跳跃着。
　　靠窗的床铺整齐地摆放着，被子从床帘里漏出来一脚，浅浅的呼吸声若有似无。下层的桌椅静静地伫立着，墙上挂着一副仿梵高的向日葵油画，在阳光的照映下，色彩更加鲜艳活泼。
　　门“啪”的一声被打开，唐如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声嚷嚷：“你们怎么还没去吃饭啊！一会儿选课系统要开放了，再不去就来不及啦！”
　　声音清脆响亮，充满着力量，一下就将屋里的微尘震了震。
　　坐在椅子上的刘晓莹被这天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嘘”动作。
　　她微微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床位，示意唐如萱小点声，别把人吵醒。
　　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床帘下漏出的一角被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嘴型比划着：“对不起。”
　　猫着身子走到刘晓莹身边，唐如萱捏了捏刘晓莹的肩膀，“她昨天几点回来的呀？”
　　刘晓莹看向对面床位，认真听能听到女孩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于是压低声音，似乎是在回忆：“我早上起来跑步的时候，好像还没回来。”
　　她轻拍着唐如萱的手：“午饭我吃过了，一会儿要去图书馆，你要是一直在宿舍的话，十二点开始前你叫一下她，提醒她要开始选课了。”
　　“嗯嗯，知道的。”唐如萱笑了一下，拖鞋爬上床。
　　两个星期的军训属实把人累着了，不仅早上要起早，中午好不容易吃上饭了，在床上还没躺几分钟，下午的军训开始了。更过分的是，晚上居然还安排有相关的讲座。
　　两个星期下来，年轻人的活力没激发出来，倒是像一颗颗被晒蔫的草，腰酸背痛，恨不得一天到晚躺在床上。
　　好在有两天周末的休息时间。
　　唐若萱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眼见时间到了十一点四十五，于是起身把电脑打开，顺便放开嗓子喊床对面的女孩。
　　“姜清！姜清！”昨晚姜清不知道干什么去，居然早上才回来，还这么困，“姜清！醒醒！快到选课时间了！”
　　床上那人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嗯”了一下。
　　唐若萱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要早一点登进系统，免得到时候人多网卡——”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床帘下忽然钻出个人，软趴趴地顺着床杆往下爬，随后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捋了一把额头：“若萱，谢谢你。”
　　这超强的起床意志力着实把唐若萱惊呆了下巴。
　　宿舍里亮得晃眼，姜清揉了揉眼睛，抬手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她起身去拉了下床帘，遮住一部分的光。
　　“姜清，你有什么想选的课啊？”唐如萱趴在床上，低头看向那颗乱糟糟的头。
　　“我之前看了一下，插花课，品酒课，还有陶笛课，我都挺喜欢的。”校园网果然开始卡了，电脑网页上的小圈不断转动，“可是好难抢。”
　　“我印象里，插花课好像要抽签，纯靠运气，可以先报名，万一运气好选上了呢，其他的话，还得选几门水课，凑一凑学分。”
　　唐若萱点开电脑，和姜清分享着从学姐那儿取来的经。
　　哪些课千万千万不能选，平时作业又多，期末考试卷子难，老师还非常刁钻，一个选修课搞得比微积分还难学。
　　“简直给自己找罪受，就算什么课我都没抢上，我也不会选那些课。”唐若萱恶狠狠地吐槽。
　　姜清笑了一声应着，拧开桌子上的一瓶凉水灌了进去。
　　意识又清醒了几分，姜清瞥了一眼电脑屏幕，总算是登进去了。
　　选课系统十二点准时开放，姜清手速慢，大热门的几门选修课自是抢不过别人，随手点了几门看起来不算难的课，以及寄希望于那几门抽签课。
　　周末休息两天后，大学的课程算是开始了。
　　和大多数家长和高中生认为的“上了大学就轻松”臆想不同，姜清上了两回大学，没有一次是轻松的。
　　上一世她是工科生，学了某个传说中前途大好的专业，大一到大三的课程总是排得满满的，统一必修课、统一选修课、专业必修、专业选修、专业限选的课程几乎填满了周一到周五的时间，有时候连着两个周的周末也被实验课占用，姜清如今回忆起来都想吐。
　　那时她想法单纯，即使那些课程她一点也提不起兴趣，那些晦涩难懂的公式和符号她看了好久只能看懂一点皮毛，但心里总想着，学这些是为了工作方便——确实是为了工作方便，被大学磨掉了性子，方便当一个任劳任怨的牛马。
　　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接触越深入越不喜欢，每天痛苦地学着，支撑自己学下去的念头就是出去能找个好工作，起码薪资比隔壁的文科生高好几倍呢。
　　确实也如此，但那高出来的薪水，是以自己的时间和健康为代价的。
　　996是偶尔，007是常态，公司的pua更是家常便饭。凌晨回到冷冷清清的小出租屋里，看着冰箱里的冷饭冷菜，手机里的企业微信叮叮叮响个不停，姜清绝望地想过上吊。
　　想了想，这间屋子的房东阿姨人还挺好的，姜清找根绳子上吊的想法只能作罢。
　　重活一世，姜清很多事情都想开了。
　　开心最重要。
　　所以她选了一个上辈子感兴趣的文科专业。
　　但这个专业也并不轻松，老师上课讲的东西有限，剩下的庞大的知识需要自己去看、去找答案，姜清底子差，因此不得不恶补很多很多的书。
　　转眼到了两周后，学校里的社团招生活动在周末举办。
　　姜清目标明确地加入了手语社，并开始在社团指导老师的带领下重新学手语。由于之前学过只是忘了，再次学习时速度很快，加上她从不缺席每一节手语课，很快在一众新生里出类拔萃。
　　学校的手语社和外面的慈善机构有合作。
　　九月中旬，慈善机构举行了一次大型公益活动，A市各大高校的手语社都会参加，并上台进行手语表演。
　　活动在离学校不远的市图书馆举行。
　　活动入口有人摆放着签到册，一旁有志愿者引导入座。
　　一群白衣黑裤的少年们跟在身后，指导老师赵老师在签到册写上A大手语社后，带着身后十几个人，一起跟着前面带着工作牌的志愿者进入活动厅里。
　　活动厅里。
　　林谈月轻轻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聋哑人身上，双手优雅又熟练地打着手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用手语示意聋哑人他们的位置，手指轻轻指向座位的方向，动作轻柔而明确，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随即微微侧身，引领着聋哑人朝着座位走去。
　　待对方有序坐下后，她轻轻点头，转身看了看入口，视线却在门口进来的某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似是愣了愣。
　　身旁的同事提醒她：“那是A大的学生。”
　　隔着明亮的灯光，女孩身上的白衬衫款式简洁，干净利落，黑色裤子衬得一双腿笔直而修长，只是静悄悄地走过前台，就无声无息地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林谈月笑了起来，明亮的眼瞳嵌在弯弯的眼眶里：“我知道！”
　　她蹦蹦跳跳地往台阶下走，经过那一群小黑白人时，抬手勾了勾某个正在四处观察的女孩。
　　手心被人戳了戳，姜清猛地一惊，回头一看，却见林谈月笑盈盈的脸。
　　她笑了一声，喜出望外地说着：“你怎么在这里？”
　　随即想起林谈月确实在一家慈善机构兼职，她往大屏幕看了一眼主办方的名字，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林谈月歪着头朝她笑，双手抬起来比划了一串动作。
　　姜清没看懂，在学校里学的那点皮毛在专业人士面前根本不够看，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法进行。
　　林谈月见她似叹了口气，于是又拍了拍她，重新又缓慢地打了一遍，随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 给出反应。
　　这回姜清有点看懂了，她看懂了一个手势：工作。
　　低头瞥见林谈月的工作证，她隐约猜出了林谈月的话，于是点了点头，给她竖了竖大拇指。
　　门口似有人在喊工作人员，林谈月往回看了一眼，随后忽地靠近姜清，掩唇低声道：“我得去工作了，今天小老板在，改天再聊。”
　　随即一溜烟跑了。
　　姜清被她跑步的姿势可爱到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想，林谈月确实好适合这份工作。
　　高考出来后，林谈月被同市的C大录取，离姜清所在的A大十公里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学校。
　　上了大学后，两个人各有各的忙，见面的次数没有以前多了。
　　-
　　大约是一个小时后，表演结束，姜清从后台退出来，跟着前面的学姐一起，猫着身子回到观众席。
　　赵老师正和熟人在前排闲聊，有几位同学有事先回学校了。
　　过了一会儿，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学姐看了看舞台上表演的人，白衬衫裹着的脖子透出点汗珠，“我和赵老师说了有事先走，学妹你要不要一起？”
　　姜清环顾四周，来表演的同学走了大半，她仰头看着朝自己弯腰的学姐：“学姐你们先走吧，我再看一会儿。”
　　于是身旁的位置都空了下来。
　　姜清看了一会儿，回头，视线落在出口处的林谈月身上。昏暗处，她的手在不停比划着，和身前的聋哑人交流。
　　“姜清！姜清！”
　　听见有人叫自己，姜清收回视线，往前看去。
　　赵老师正微笑着小声叫她，抬手朝她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姜清是社团里很认真的新生，手语熟练度甚至超过了不少学姐学长，因此赵老师也比较喜欢她，尽管女孩沉默寡言，赵老师还是以这个学生为荣。
　　见女孩走了过来，赵兴珠朝身旁的中年女人道：“这个孩子，是我们社团里学的最认真的，手语打得不错，就是还没怎么出来锻炼锻炼。”
　　她偏头朝中年女人旁边的女生道：“顾小姐，既然你们是同学校的，又认识，不如让她教一教你？”
　　这个慈善机构是学校手语社的赞助商，手语社大半的活动经费都是来自于这个机构。
　　赵兴珠虽然不知道这位顾小姐和机构具体是什么关系，但看经理对她的言行态度，也能知道她在机构里话语权极大。
　　年龄和姜清相仿，又自行透露和后面的姜清一个学校，赵兴珠看得出来这位顾小姐多少对姜清有点喜欢，于是便也顺水推舟，让姜清过来和她说说话。
　　两个女孩总归比较好说话，还能培养培养友情。
　　只是姜清走过来还没几步，她眯了眯眼，昏暗灯光下，前排那人越看越眼熟，心脏随着舞台的鼓点快速跳起来。
　　还真是顾以凝。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她眨了眨眼，到底还是走到那个人身旁的位置坐下。
　　在昏暗的光线下，顾以凝轮廓被柔和的阴影勾勒，眼眸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犹如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她的嘴唇轻轻抿着，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趁着调整椅背的功夫，姜清思考着，这人还记不记得那天酒吧的事了——那日天一亮她就跑回来了，后面顾以凝如何，她一概不知。
　　衬衫后背贴着座椅，姜清偏头朝对方轻笑，看见那人脸上也客气疏离的笑时，姜清想，她应该是不记得醉酒时候的事了。
　　不记得也好。
　　那便和那时说的话一样，当陌生人处吧。
　　“顾小姐想学什么？”她轻声问。
　　顾以凝低垂着眼眸，似乎是在思考着，似乎是微微歪着头：“你好，怎么说？”
　　姜清伸出食指，指了指顾以凝，“这是你。”食指调转了方向，指向自己，“这是我。”
　　随后又指向第三个方向，“这是她。”
　　随后又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握成拳头，竖起大拇指，大拇指对着顾以凝点了一下，她说：“这是你好。”
　　对面那人认真地点着头，随即抬起手学她的样子，指了指姜清，竖起大拇指朝她点了一下，顾以凝浅浅地笑了一身：“你好。”
　　“我会了。”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顾以凝，怎么说？”
　　“一般来说，名字都是比划的首字母。”她快速给顾以凝比划了一遍，又再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拆开演示，“这是G，这是Y，这是N，连起来，就是顾以凝，你的名字。”
　　姜清抬眸看向她：“这有点难记，我可以再教一遍。”
　　“不用了。”
　　顾以凝看起来兴趣不大，姜清点了点头，抿着唇看向台上。
　　书面手语和日常手语还是有很大区别，台上表演得再好看，再整齐划一，终究不及底下和聋哑人交流上一两句。
　　于是姜清又下意识往后看去，视线还没转到林谈月身上，身旁的顾以凝又发话了。
　　“手语怎么说？”
　　姜清给她比划了一下。
　　顾以凝跟着她瞎比划两下，随意地点了点头，“今天天气很好，完整的怎么说？”
　　姜清感觉自己像个智能机器人，大小姐点一句，她比划一句。
　　双手伸掌，姜清掌心向上放在腰部，上下微动，“今天。”
　　伸食指在头侧上方转动一圈，“天。”
　　右手比了个“Q”指式，放在鼻孔前，“气。”
　　紧接着拇指贴在食指上，往下一沉，“很。”
　　她竖起大拇指，“好。”
　　最后姜清连起来做了一遍，“今天天气很好。”
　　活动厅的灯光集中在舞台上，阶梯的观众席角落只漏过来店昏黄的光线。
　　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手依旧白皙而修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是蒲公英的小绒毛。
　　顾以凝从很早就知道，姜清的手很漂亮。
　　没有美甲装饰的手有一种清水出芙蓉、自然纯粹的美，甲床光滑而整齐，如惊醒雕琢的贝壳，散发着健康的光泽。
　　淡淡的粉色在指尖若隐若现，手指弯曲又伸展，像是一个芭蕾舞者在全心全意地进行舞蹈。
　　女孩表情认真而专注，尽管知道对面的人其实对手语没有几分兴趣，她依旧把动作做得准确。
　　三言两语构建出来的世界在她的手上变得清晰，生动，带着几分生机勃勃。
　　顾以凝的呼吸缓慢地发生着微弱的变化。
　　半垂的眼睫遮住瞳孔里闪烁的神色，过滤出来的目光落在姜清认真的动作与漂亮的手上，那视线像是一条蛇，一寸一寸探寻着她的指尖。
　　而对方浑然不觉，只是在发现她疑似出神时提醒一句：“还要再来一遍吗？”
　　“不用了。”顾以凝轻轻摇头，视线恋恋不舍地移开，轻柔的呼吸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约约浮动。
　　顾以凝问：“我喜欢你，怎么说？”
　　“嗡——”
　　舞台突发故障，一声尖锐的噪音从音响里传出，刺激着观众的耳膜，整个世界似乎也在这强烈的声响里震颤。
　　姜清在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里短暂地慌乱了一下，惊愕与迷茫随着噪音停止而消失。
　　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她抬眸看向顾以凝，又迅速垂下，看向自己抬起来的手。
　　右手食指和拇指弯曲，轻轻抵于颌下，姜清下巴微微点动一下，“这是喜欢。”
　　“我学会了。”顾以凝笑了一下，细碎的光映入幽黑的瞳里，似碎成了一片星空，“我连起来打给你看，你看看对不对？”
　　“嗯。”姜清点头，视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顾以凝的手缓缓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移动，动作轻柔坚定，手指灵活舞动，拇指压着食指往下一沉，随后竖起大拇指。
　　——今天天气很好。
　　食指指了指顾以凝，右手手掌轻轻抚过左手的拇指指背，随后食指重新抬起，指了指姜清。
　　“我喜欢你，对不对？”
　　上半身轻轻靠向姜清，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姜清，似乎在等着她的回答。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姜清脸上，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迫不及待移开目光、拉开距离，随后轻轻点了头，“打得很标准，顾小姐很厉害。”
　　“是吗？”
　　那股淡淡的香气又浓了些，姜清察觉顾以凝继续往这边靠过来，发出一声故意拖长的气声，似勾魂的鬼魅：
　　“可我怎么记得你以前教过我，这是爱的意思。”
　　一手轻轻抚摩另一手拇指指背，指的是“爱”，不是“喜欢”。
　　姜清心如擂鼓。
　　对面人轻笑了一声，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挑逗：
　　“姜小姐学艺不精啊。”
　　

第58章
　　她靠得如此之近， 妖孽般的嗓音和炽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姜清耳后根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昏暗光线下， 姜清看不清仰头朝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只是觉得很炽热， 心跳如鼓点般在小区域的寂静中回响，好在没有跳出胸腔， 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发现。
　　呼吸以一种很平缓的速度加快， 姜清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顾以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她或许只是闲来无事， 想逗一逗自己。
　　和从前一样。
　　轻轻张开嘴唇，姜清移开目光， 视线虚虚落在不远的一处地方， 解释着自己的慌乱与失误：“一下子没想起来，但， 意思差不多的。”
　　“哦哦。”
　　一片阴影慢慢抬了起来， 余光里那个几乎趴在自己胸口的人直起身体，坐回了原位， 那股香水味也随之变淡了许多，姜清那无处安放的视线终于得以收回。
　　余光看向旁边的人。
　　顾以凝已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样子， 浓厚的阴影下五官更加立体， 纯黑微卷、带有光泽的发丝落在肩上， 什么表情都不需要有， 自有一股天生的魅惑。
　　姜清默默叹了口气， 把视线全部集中在舞台上， 视野里的光线骤然变亮，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一个节目表演完， 主持人在说串场词。
　　顾以凝微微歪了下肩膀，抬手掩唇，以一种说悄悄话的姿势问姜清：“姜小姐是哪个大学的？”
　　太过装模作样，以至于姜清下意识偏头皱眉，看着顾以凝那张含笑的脸，喉咙滚了滚，随后老老实实回答道：“A大的。”
　　顾以凝要装姜清就陪她装：“顾小姐呢？您是哪个大学的？”
　　那双狐狸眼眯了眯，视线缓缓滑落到姜清的锁骨上，天气有些热，她解开了衬衫的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半边的锁骨。
　　浅浅的弧度掉了下去，顾以凝放下手，好让对面看清自己伤心的表情：“说来惭愧，我没考上大学。”
　　姜清：！！！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清脸上客气的笑也掉了下去，语气还维持着镇定：“怎么会没考上呢？顾小姐。”
　　理科年级前三十的人怎么会考不上大学？要真考不上，安和二中早倒闭了。
　　“啊……因为考前和别人打赌。”顾以凝的语气有些怅然，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如果那个人回来之后不理我，我就把所有的大题都空着。”
　　目光从那人微微起伏的锁骨，顺着纤长的脖子往上滑，经过她微动的喉咙，落在那张合了又张的粉唇上，“结果姜小姐应该也知道，那个人没有理我。”
　　察觉那人赤裸的视线，姜清下意识抿了抿唇。
　　短暂的吃惊和生气之后，姜清理智回笼。
　　顾以凝虽然偶尔意气用事，做事冲动，但也不会是一个脑残，更不会在这里平静地说这些事。
　　姜清说：“顾小姐是C大的？”
　　上一世顾以凝读的就是C大。
　　上大学后，姜清偶尔会邀请林谈月来A大玩，逛一逛这个知名学府。然而林谈月多次邀请她去C大玩，她都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其中的真正原因，不过是怕在C大碰上顾以凝。
　　长睫毛往下压了一下，顾以凝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她动作轻慢，发丝缓缓擦过指尖，嘴唇往上勾了勾：“还是骗不过你。”
　　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舞台。聚光灯下，一个小女孩正在诗朗诵。
　　斜着上身靠在椅背上，顾以凝手指抵了下太阳穴，随即缠绕起一缕发丝，不经意的动作表现出几分慵懒，像是一只猫，逗弄人满意了，便优雅地舒展着身体，随意地趴在角落。
　　好处是终于不闹腾，姜清也可以安静地看节目。
　　活动在半个小时之后结束，姜清起身时朝旁边的人点了一下头：“顾小姐，先走了，再见。”
　　漂亮的指甲弹了一下小桌板上放着的矿泉水瓶，那人缓缓掀起眼皮看她，“姜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可以继续探讨手语问题。”
　　顾以凝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恰好能听见，姜清还没回答，已经察觉一旁的赵老师投过来的视线。
　　“好。”
　　她轻笑着，从兜里拿出手机，扫了扫顾以凝的二维码，点击添加好友。
　　嘈杂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姜清夹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往外走。周围的人们或疲倦沉默地往外走，或兴奋地交谈着，声音此起彼伏，像被放大无数倍的苍蝇翅膀振动的声音。
　　脚步机械地移动着，姜清眼神里还带着几丝恍惚。过了好一会儿，走出图书馆大门，她才后知后觉地舒出一口气。
　　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好友验证还没有被通过。
　　跟着老师打车回了学校。
　　姜清不知为何累得慌，但眼下不想睡觉，也不想躺在床上发呆，想了好一会儿，干脆翻身下床，往操场跑去。
　　这学期的体育课有步道乐跑打卡四十次的任务，开学至今，姜清一次都没打过卡。
　　黄昏的余晖洒落在校园操场的每一个角落，蓝色的跑道绕着绿色的足球场，不少学生带着耳机，拿着手机，绕着足球场不紧不慢地跑着步。
　　好久没跑步了，开始确实有点难。
　　姜清脱下外套放在跑道外，拿着手机绕着最外圈跑道抬腿跑了起来。避免岔气，她一开始时速度并不快，并努力控制着呼吸，紧闭双唇。
　　手机里不时传出配速的女音播报，并提醒着她当前配速过慢，调整配速。
　　姜清没管提示音，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察觉没有岔气风险后，速度慢慢提了上来。两公里不是一时半会儿跑完的，姜清跑了两圈就按下暂停，绕着跑道外面缓缓走，休息差不多后又继续跑。
　　三十多分钟后，这艰难的两公里总算是跑完了，手中紧握的手机发出“打卡成功”的提示音，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姜清慢慢降下速度，跑到跑道外慢慢走着，调整呼吸。
　　跑步前隐隐的烦躁和疲倦早已在运动的过程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畅和轻松。
　　姜清站在足球场边，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促的喘息声。
　　喘息声在黄昏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女孩的脸颊红润，汗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姜清的喘息渐渐平稳下来。
　　她直起身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缓缓朝宿舍走去。
　　夜晚，临近十一点。
　　宿舍的灯已经关了，一点点昏暗的台灯光芒从天花板反射进姜清的床帘里。
　　姜清已经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那点反射的光芒并不刺眼，也根本影响不了睡眠，但她就是辗转难眠。
　　猛地睁开眼，姜清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点开手机微信。
　　嗯。
　　她的好友申请还没通过。
　　-
　　下了课，任课老师还在收拾手提包和水杯，班上的同学已经从前后门跑出去了。
　　姜清收拾好书本，又去卫生间洗了下手，这才走进电梯间。
　　六楼的高度，坐电梯也行，不坐电梯也可以，姜清看了下两部电梯，一个显示到了五楼继续往下，一个还在十二楼，姜清想了想，转身进楼梯里。
　　楼梯里灯光昏暗，声控灯识别不出较轻的脚步声，身后有同学拍了拍手，楼梯顿时亮了起来。
　　今天课少，下午就一节，姜清现在手机上小程序上预约了座位，几分钟后走进图书馆大门，顺利刷脸进入。
　　听说图书馆预约系统是前几年才上线的，似乎是图书馆占座严重，两个学生因座位问题争吵升级为斗殴，之后学校便上线了预约系统，没有预约不得进入图书馆。
　　姜清坐电梯上了五楼，走到预约的自习区域，是一处小沙发，能容纳四个人，优点是坐起来比桌椅板凳舒服，缺点是不好写东西。
　　好在姜清今天只打算看书，并不用电脑或写笔记。
　　小沙发上没人，茶几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摆放任何一本书。
　　四个预约签到码贴在茶几的四个角，姜清把书包放下，拿出手机扫码签到。
　　随后从一旁的玻璃门进入阅览区，在图书馆自助查询机上输入想找的书名后，姜清抬头看了看书架，顺着查询机给出的位置，很快找到了那本书。
　　书放置得有些高，她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中指和食指捏着书脊，姜清一点点把书往外挪，最后终于从书架上掉落，稳稳地落入了姜清怀里。
　　她抱着书转身，不小心对上许多道视线，来自书架旁的自习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偷看她的人身上时，那些人又连连低头，仿佛刚才只是无意投过去的视线。
　　姜清低头看了下抱着的书。
　　刚才书掉下来动静太大了吗……
　　姜清拿着书回到沙发自习区。
　　窗户洒进来明亮的光线，那光线正好越过沙发和茶几，落在姜清脚边不远处。
　　随着时间推移，刺眼的光逐渐变得柔和，从姜清脚边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不远处的白墙上，暖洋洋的，似浮光跃金。
　　曾欢背着电脑包、抱着几本专业书从电梯下来，才转过一处拐角，抬眼一看，不远处的沙发上，似坐着一个几分眼熟的人。
　　几根黄发落在肩膀上，曾欢笑了笑，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声，朝那人走去。
　　“喂！”曾欢抬手在面前的茶几上扣了一下，不出意外地见姜清抖了抖，她笑了一声：“看这么认真啊？”
　　顺着那只带了五六个手链的手臂往上看，半截黄发落入视线，姜清叹了一声：“曾欢，你怎么每次都要吓我？”
　　曾欢在她面前坐下，几本厚厚的书落在茶几上，她龇着牙笑：“你怎么每次都会被我吓到？”
　　放下电脑包，曾欢先去扫隔壁茶几上的二维码签到，之后退出预约，又走回姜清面前，举着手机扫了扫茶几一角的二维码，重新预约。
　　拿出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曾欢瞥了她一眼，眼睛微眯笑着说：“怎么不穿前天的那套清纯高马尾女大学生白衬衫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姜清把书放在旁边，拧开水瓶，“你前天见到我了？”
　　曾欢托着腮，“在学校公众号上看到你了，你跟着手语社去参加了一个慈善活动是不是？手语社的姜大社花～”
　　姜清险些被水呛到，连忙咳了好几下，脸色微红地看向曾欢：“我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中二又羞耻的词了，尤其还是在图书馆，我真的会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有什么嘛。”曾欢不以为然，“说你是社花都是屈尊了，要是真评选校花，我一定推举你到第一。”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姜清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离电脑较远的地方，“A大校花是图书馆旁边的海棠花，唱在校歌里的校花，一百年都不会变。”
　　曾欢望着她：“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姜清：“知道什么。”
　　“啊呀，”曾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表白墙啊！”
　　姜清：“我没加。”
　　曾欢：……
　　这么好的吃瓜渠道、抓马圣地，她居然没加！可恶，这得错过多少大瓜和大戏啊！
　　“昨天学校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应该就是你们去参加的那个活动，活动po了一张现场照片上去，就是你在舞台上打手语。”曾欢给她解释。
　　高马尾，白衬衫，漂亮的脸蛋，清纯的气质，她专注地打着手语，加上当时舞台灯光给力，照片里的人简直是清纯女大学生这几个字的绝美代言人。
　　照片被传到表白墙，“这个女生是那个院系的？气质好好，真的好漂亮，好心人能指路一下吗？”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评论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有人在评论区指出女生所在的院、系以及专业，甚至连班级和学号都写了出来。
　　借着曾欢的手机，姜清往下翻评论，都是夸张的溢美之词，看得姜清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请了水军。
　　其实只是摄影师抓拍得好，加上背景和灯光相互衬托，才把人映得那么好看。
　　曾欢笑道：“要不要在评论区挑个看得过去的，交往试试看？”
　　“别开玩笑了。”姜清说，“而且我是女同，这件事你知道的。”
　　曾欢嘟起嘴：“你怎么就确定，评论区就没有女的呢……”她给姜清指了指，“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认识，她们都是女同。”
　　姜清抬眸看着她：“才开学没多久，你的女同人际网扩张得挺厉害的。”想起上一世她脚踏多条船被揍的事，作为朋友，姜清提醒她：“你……不要太那个什么了。”
　　曾欢疑惑：“哪个那个？”
　　姜清抿了抿唇，犹豫着怎么跟她说。
　　“就是……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好像对感情不怎么上心，脚踏多条船，还勾搭上一个富婆，结果被富婆扇耳光。”
　　曾欢嗤笑一声，头顶支起来的黄毛晃了晃，“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脚踏多条船，我哪敢啊，我现在连一条船都不敢踏。”
　　只怕是她的脚才刚刚抬起来，曾惜已经把她揣进河里了，顺便套个绳子在她脖子上，看她跟条狗似的上下浮动，等到快淹死了，那人再大发慈悲地拉她上岸，温柔地告诉她：“是我救了你的命，知道了吗？”
　　知道个屁！
　　她只知道曾惜是个神经病，她要敢真的踏上别人的船，曾惜就敢真的杀了她。
　　想起曾惜，曾欢脖子依旧微微发痒，一月前的那种窒息感又爬了上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忙不迭转移话题。
　　她看了看手机，指了指说说下的一条评论：“怎么还有现场照片呢？”
　　放大照片。
　　是一张很模糊、昏暗、及其不清晰的照片，应该是拿手机拍的，观众席上的两人，一人勉强看出是姜清，旁边那人只能看出是个女生。
　　曾欢问：“你朋友吗？”
　　是顾以凝。
　　姜清说：“不认识，恰好挨着坐的。”
　　曾欢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人都看不清，怎么还有人嗑？”
　　姜清往下看去，就在这张照片下面，居然还有评论回复：【啊啊啊啊啊啊她们两个好配啊，是不是一对啊啊啊啊】
　　以及【这么般配的两张脸，这么暧昧的氛围，怎么评论区没有人嗑！不管了，我嗑嗑嗑嗑嗑！】
　　姜清：……
　　曾欢：？
　　这么糊的画质，这么黑的人脸，五官都看不清楚，哪里看出的般配和暧昧？……买的水军吧。
　　姜清觉得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于是把手机往曾欢手里推，偏头看她。目光移过去的一刹那，她隐隐看见曾欢脖子挨着锁骨的地方似有个红印。
　　等曾欢拿着手机坐回对面，姜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这里是不是被蚊子咬了个包？”
　　曾欢下意识抬手，手掌顺着锁骨滑上去。
　　动作顿了顿，随后她郑重其事地对着姜清点头：“嗯，是的，我昨天早上去小树林里背单词了，估计就是那会儿咬的。”
　　“你买点药擦吧。”见曾欢扯着衣服盖住，姜清说，“感觉，还挺红的，小树林的蚊子咬人是厉害些。”
　　曾欢“嗯嗯”两声，动作略显慌乱地抬起笔记本电脑，隔开两人的视线。
　　实际上姜清也已经没在看她了。
　　手机响了一声，姜清解锁划开，拿到眼前一看，姜清表情微怔。
　　是顾以凝的好友验证通过。
　　她点进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个表情打个招呼，想了想，还是作罢。
　　对方不也没发消息过来吗？
　　互不打扰，可能是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
　　一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星期。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在下了一场大雨后，炎热的天气彻底一去不复返，秋风在学校各楼之间窜来窜去，偶尔卷着风沙和尘土，把从教学楼出来的学生糊了一脸。
　　五点半，到下课时间了，但讲台上的老师还在拖堂。
　　姜清瞥了一眼手机，社团群里热闹得很，没几分钟未读消息条数就飙升到99了。她心不在焉地看向讲台，缓缓把桌面上的纸、笔、水杯收起来。
　　终于在五点四十时下了课，随着老师的一声“下课”，早就整装待发的大学生们冲出教室，以一种打卡步道乐跑时从未有过的激情与速度，往楼下跑去。
　　电梯是坐不上了，只能走楼梯。
　　和大多数人走的食堂方向不同，姜清往反方向走去，在一个路牌下等着校车。
　　今天是手语社的周年庆活动，活动在六点半开始，下午没课的社员都去帮忙布置场地和采买了，姜清比较倒霉，今天白天满课。
　　姜清或许是去得最晚的社员。
　　等了五分钟，校车终于来了。
　　掏出校园卡在读卡机上贴了一下，“滴！学生卡！”
　　姜清往里进，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来到文体中心时接近六点钟了，姜清上楼的时候正要遇见搬道具的学姐，于是帮忙一起抬上去。
　　周年庆在活动室408举行，位置不大不小，有个舞台，还有幕布，舞台下是用小桌子平凑起来的方桌，一桌够坐十个人。
　　学校手语社的人不算多，但加上其他几个学校手语社来的人，以及聋哑人帮扶中心的几位老师，慈善机构的几个代表，学校的几个老师，加上社员一起拉过来玩的室友朋友，零零碎碎也有一两百人了。
　　姜清抬着东西从进去时，座位只满了三分之一，前排校外人员的座位多半空着。
　　几个女孩正在舞台旁吹气球，姜清也走过去，帮忙把气球黏在舞台前面的边缘上。
　　手里的双面胶用完了，姜清正要问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双面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抬眸一看，是学姐。
　　“你下午有课，现在就来了，是不是没吃东西？”
　　姜清看了看桌子上的零食，想说一会儿吃零食就够了，还没开口，学姐就把她往后面拉，“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零食哪里够垫肚子，气球我来粘吧。”
　　社团里居然还买了面包。
　　姜清点了点头，撕开面包包装，站在角落处吃了起来。
　　她低头吃着东西，没察觉门口进来了人，只是周围掌声响起，伴随着细碎的欢迎声，姜清也抬起手，拍了拍拿面包的手背，以示欢迎。
　　应该是别的学校手语社来了。
　　她头也没抬。
　　刚才什么东西都没吃，没怎么察觉饿，眼下一个小面包入了肚，竟然还感觉饿得慌。
　　于是她又拆了一块小面包，坐在角落，喝着学姐拿过来的牛奶，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
　　“姜清！姜清！”
　　她听到有人叫她，好像是赵兴珠老师。
　　她仰头看去，果然是赵老师。
　　只是赵老师身边，还有个意想不到的人。
　　棕色的内衬，外面搭了件马甲裙，长发编起来，露出纤长的脖子和漂亮的肩颈线。
　　——顾以凝眨了眨眼，游移的视线下一瞬定位到姜清身上，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她轻轻抬起右手，手指自然地弯曲，微微挥动。
　　隔得太远，姜清听不见。
　　但从顾以凝的嘴型来看，她说的是，你好。
　　

第59章
　　姜清也浅笑着点头， 打了个远程的招呼。
　　她期盼着两人就这样，不要再有交流，但赵老师都叫了她的名字， 显然不是这么打算。等她嚼完嘴里的东西， 赵老师回头冲她招手， 示意她过去。
　　慈善机构来了两个人， 一个杨老师一个顾以凝，赵老师边和杨老师说话， 边让姜清在顾以凝身旁的空位坐下。
　　顾以凝托着腮， 仰头冲她一笑。
　　姜清轻轻一笑， 弯腰坐下，想起好久之前放置了两天才被通过的好友申请。
　　第一次在市图书馆里的那* 次活动遇见顾以凝， 还算是偶然。
　　结合顾以凝坐的位次， 加上她对那家慈善机构的一点了解，以及林谈月那时说的“小老板”， 姜清猜出那家慈善机构幕后的掌权人就是顾家， 那个“小老板”多半指的就是顾以凝。
　　她形象好，年纪小， 出席自家的公益活动，也算合理。
　　可今天只是A大手语社的周年庆， 慈善机构随便派两个人来都行， 根本不用顾以凝亲自来。
　　要说顾以凝是对之前的“绝交”耿耿于怀， 可姜清的好友申请， 她过了好几天才通过， 而且从加上好友到现在， 她们的聊天框里还是空白的。
　　看起来是疏远客气的，又偶尔来一次有迹可循的“巧合”， 姜清想不明白顾以凝到底要做什么。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客套话还是要说。
　　好在没多久六点半了，两个穿着礼服的主持人已经握着话筒走上舞台，乱哄哄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
　　舞台上的大屏幕渐渐亮起，伴随着舒缓的音乐，播放手语社成长记录视频。
　　最开始是社团刚成立时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群青涩却又充满热情的年轻人，站在一间略显简陋的活动室里，照片画质有些模糊。
　　随着画面的切换，视频的节奏逐渐加快，画面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一幅幅照片和一段段并不专业的视频记录着手语社参与各种大型活动的身影。照片如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紧接着，视频的色调变得温暖而庄重，画面转换为社员们单独录制的对手语社的祝福。
　　余光忽然注意到一旁的人举起了手机，姜清抬了下眼珠，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自己的用手语打的祝福语。
　　紧接着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她的视线不可控地往高举的手机屏幕上看去——她没有窥伺别人手机屏幕的习惯，只是那人动作太大，又坐在稍前一点的位置，她只是随便扫一眼。
　　顾以凝的手机没有贴防窥膜，手机亮度很高，因此姜清一下就看清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自己——顾以凝把短片里打手语的自己拍下来了，动作还那样大张旗鼓。
　　手机被横着，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两边，随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触屏幕放大照片。
　　随后两根手指缓缓移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落在画面女孩白皙的脸上，像是在轻轻抚摸女孩的脸颊，小心翼翼，动作轻柔。
　　作为当事人的姜清缓慢移开视线。
　　心情和桌上摆放的零食品类一样复杂，她不知道顾以凝意欲何为，想佯装不知，又隐隐觉得顾以凝这动作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再次抬眸看时，顾以凝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
　　短片播放结束，主持人上台。
　　两个小时后。
　　社团周年庆接近尾声，社长走上舞台，用手语和口语表达感谢，回顾着手语社过去一年的发展历程。
　　最后，全体社员和部分观众一起走上舞台，用手语共同演唱了校歌。
　　活动正式结束，观众们从大门退场，社员们则开始收拾场地，确保活动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姜清正起身打算去拆气球，肩膀被赵兴珠拍了拍。
　　“小清，顾小姐对我们学校一直很向往，也一直想来咱们学校转转，今天正好有时间，要不你带顾小姐出去转转，正好，老师我也和杨老师说会儿话。”
　　姜清下意识朝顾以凝看去。
　　顾以凝站在“杨老师”身旁，微微低着头，一副胆小羞涩乖学生的样子，“麻烦姜同学了。”
　　是挺麻烦的。
　　姜清说：“嗯……好的。”
　　-
　　路灯映照下，人行道上的砖石泛着暖黄色的光，在两个模糊的影子间缓缓流淌着。
　　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凉。
　　姜清指着不远处的图书馆，囫囵吞枣地和身边的人介绍着：“那里，就是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也算漂亮。”
　　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透出几分宁静，轻轻吹过的风带着几分惬意和舒适。
　　其实没什么可介绍的，她上一世带顾以凝来过学校很多次，宿舍在哪里，食堂怎么样，图书馆如何，顾以凝比很多大一新生都清楚得多。
　　顾以凝仰头，望着那座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图书馆，“好久没来了，都不太记得它的样子了。”
　　风穿梭在人行道的两旁，轻轻撩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细语。路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道路映照得一片朦胧。
　　舒缓的音乐从路灯上的印象里飘出，缓缓在朦胧的空气里流淌，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震着地面微微抖动。
　　“顾同学对手语这么感兴趣？”一旦没有说话声，周围静下来后，姜清莫名有种恐慌感，于是尽量地维持着两人的交谈，“我没想到，顾同学居然会来参加我们社团的周年庆活动。”
　　余光里那双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姜清也抬起目光，看向远处模糊成小夜灯的路灯。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揉进音乐里，身旁不时有两三个同学跑过，手里拿着手机，偶尔会传出“打卡点异常”的提示音。
　　“其实不怎么感兴趣的。”顾以凝看了一眼从旁边跑过的同学，忽然停了脚步。
　　姜清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边的影子没了，一回头，那人抬眸看着自己，灯光昏暗，她隐隐瞧见顾以凝似对她浅浅笑了一下。
　　姜清转身等她，浅浅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如同一片轻柔的白色羽毛，在灯下显现了一瞬，“怎么啦？要回去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放松与欢喜，顾以凝垂下眼眸，盯着她脚下的影子看，又朝她走过去，“‘望’，看的那个‘望’，用手语怎么说？”
　　姜清站在灯下，于是朝她走来的那个影子越来越短，她想了想，抬手，伸出食、中指放在眼睛前面，头略抬起，眼睛同手指朝着顾以凝的方向。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是《爱的华尔兹》。
　　顾以凝走过来时带了点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她垂着眼皮，目光似落在了姜清指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下一瞬牵住了姜清抬到眼前的手。
　　顾以凝的体温总比姜清的高一些，姜清手心蓦然变热。
　　轻柔的风在两人身侧悄悄打着旋，姜清还来不及缩手，顾以凝手臂发力，牵着姜清的手缓缓越过头顶。
　　顾以凝的身体轻盈地转动，就像一片被微风拂动的花瓣，飞扬起来的伞状裙摆擦过姜清裤脚，摩擦声和音箱里的轻盈鼓点一起传入姜清耳中。
　　盘起来的发丝在旋转中散开，几缕碎发在空中飘动，拂过姜清脸颊。
　　像是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两个影子在灯光下交叠、旋转。
　　手在转圈结束后就被松开了，音乐还在继续，姜清眼睛微微睁大，心跳加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以凝。
　　盘起的头发因为转圈的动作掉下来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脖颈边，路灯的光线洒在发丝上，头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辉，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姜清后知后觉退了一步，手心发热，“嗯……怎么突然，突然转圈？”
　　淡淡的笑意先是在顾以凝的嘴角晕开，然后逐渐蔓延到整个脸颊，她弯着眼睛，眼里像是藏着繁星点点，闪烁着明亮而狡黠的光，以及得逞后的小得意。
　　“音乐挺好，气氛合适，就没忍住那样做了。”牙齿在微微开启的双唇间若隐若现，“不好意思。”
　　坦荡的人依旧坦荡，心虚的人耳根发烫。
　　似乎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姜清抬眸，扯着嘴角轻笑：“没什么，你还想去哪里逛一逛吗？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那伞状的裙摆垂顺地落在腿上，顾以凝仰头看向路灯，光亮微微刺着眼，她随即又低下头，偏头看向姜清，“刚才我说过，我其实对手语不怎么感兴趣。”
　　暖黄的光从头顶落下，一条条的光线发着亮，像是下了一场雨。
　　女孩的声音低落下去，“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找你的。”
　　缓慢挪动的脚步猛地顿住，姜清用力眨了眨眼，“来找我？顾同学？”
　　长长的睫毛拖着眼皮盖住大半个瞳孔，女孩微微皱眉，似是真的为了什么事而烦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有点头痛，除了你我不知道去问谁。”
　　姜清：“嗯……你先说说看。”
　　顾以凝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只是那事大约难以启齿，开朗外向如顾以凝，说出口时的音量也依旧很低：
　　“我好像被人占便宜了。”
　　风似乎停止了一瞬。
　　姜清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啊？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然而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顾以凝说的那句话，随后耳边“嗡”了一声，她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想起军训后在拉吧撞见顾以凝，醉醺醺的，又那样乖巧地跟着人走，姜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总不能又是被骗去酒吧了吧？！！
　　而且被占便宜，是怎么个被占便宜？被占了什么便宜？
　　顾以凝的声音闷闷的，跟刚才转完圈时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半月前，我和朋友去了一趟酒吧，我喝醉了，她不知所踪。”
　　姜清即将宕机的大脑强撑着思考：果然又是酒吧，这次又是哪里的酒吧呢？是普通的酒吧还是拉吧？时间是一个半月前……  ！！！
　　一个半月前？
　　那不就是姜清在拉吧的那一天吗？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的姜清滚了滚喉咙，“你要不……说得详细点。”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出门时房间也关上了，总不能还出什么事吧？……而且都睡一个晚上了，顾以凝酒居然还没醒，还能被占便宜？
　　“那天我和朋友去了一个酒吧，被里面的人敬了几杯酒，我没想到酒劲那么大，我很快就喝醉了。”顾以凝垂着眼眸，似是叹了一声气，“酒吧老板说，我是被一个漂亮女人带走的。”
　　到这里和姜清的所见所闻基本对得上，“然后呢？”
　　顾以凝说：“可我第二天是在酒店醒来的。”
　　姜清：就这？
　　“可能是那个好心的路人看你即将落入虎口，于是带你出来，开了个房间让你睡觉。”意识到顾以凝可能误会了，姜清试图替那个“好心路人”解释。
　　“不可能。”顾以凝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么漂亮，更何况……”
　　她贴近姜清耳边，热乎乎的气息顺着耳垂往上，绕着微红的耳廓打转，“我第二天醒来，衣服虽然完整，裙子却被撩了起来……”
　　姜清视线落不到的地方，温和伤心的目光消失不见，侵略性的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顾以凝扯了扯嘴角，小声地说了一句话：“下面，湿润，还，有点痛。”
　　姜清隐隐猜出了一点答案，却还是怕顾以凝真的受了欺负，于是问：“你报警没？或者有没有去酒店哪里看监控视频？”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没有人进房间，那顾以凝所说的“被占便宜”基本就是个误会。
　　耳边低落的声音无声无息变了味道，似带了声笑，笑里似乎还透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默不作声趴在姜清耳边，带来微微酥痒：“后来我去找酒店负责人要了监控。”
　　顾以凝微微朝她偏头，灯光下姜清脸上白色的绒毛清晰可见，顾以凝一张一合嘴唇几乎快要贴到那人脸上了，“你猜我看见谁了？”
　　姜清吸了一口气，往后缩了缩：“我。”
　　顾以凝抬眸，似有墨色从眼里钻出，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姜清身体。她静静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抱着手，似乎在等她解释。
　　姜清问：“还有别人进入那个房间吗？”
　　殷红的唇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就好。
　　姜清抿着唇，酝酿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那天在酒吧，看见你一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周围还有人在灌你酒，我扶着你走了出来，并且在外面开了一间房，扶着你进去。”
　　顾以凝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好心路人啊。”
　　她歪了歪头，路灯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姜清，“酒吧里那么多喝醉的人，姜同学扶得过来吗？”
　　姜清：“我是念在我们同窗之谊。”
　　她继续说：“本来打算扶你到床上就走的，没想到你摔在了地上，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不过你放心，我在地上睡的，第二天就走了。”
　　对面的人眨了眨眼，半信半疑：“那我身上的……”
　　那晚刻意忽略的记忆终于随着顾以凝的话卷土重来，温热的气息和弓着颤抖的身体逐渐和眼前人重合，姜清猛地摇了头，随后有些结巴地说：
　　“我如果说，是你醉酒后自己弄的，你、你信吗？”
　　明明是顾以凝自己弄的，姜清说出口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想了想，姜清把这归因于那晚顾以凝的朝向——明明有那么多方向，顾以凝非得对着她。
　　而且弄就弄了，居然还把自己弄痛了……什么样的破烂手法才能把自己弄痛。
　　姜清摇了摇头，觉得不能再细想。
　　于是抬眸看向顾以凝。
　　顾以凝也看着她，意外地平静：“你是说，我喝醉酒，然后半夜心痒难耐，看着你自、慰，出手没轻没重，还把自己弄痛了，对吗？”
　　平静的表情里依稀可以找出一丝笑，藏在昏暗的光线里，不仔细不容易看出来。
　　姜清不仅看出来了，还明白从刚才开始，顾以凝就是故意的。
　　“我可没说过是半夜。”她眯着眼看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我也没说你是看着我的吧？……你怎么知道的？”
　　顾以凝也不怎么慌，抬唇笑了笑，“第二天酒醒就想起来了。”
　　“哦。”姜清眼神略显慌乱地移开，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毕竟喝断片这种事也算少见，当时姜清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尽管如此，她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还想起了什么了吗？”
　　听见对方那一声细细的嗤笑时，姜清知道要完了。
　　“所有，当天的所有，我都想起来了。”顾以凝显然不想给她继续缩回壳里的机会，“从你替我喝了一杯酒，扶着我走出酒吧门，进酒店，上电梯，扶着我靠在你身上，进酒店，你趴在我身上，我舔你的手，你有感觉了，想亲我。”
　　“哦，还有半夜，”顾以凝含笑着送上猛烈一击，“你喊我的名字，我都记起来了。”
　　见她慌乱地东看西看，顾以凝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往前走一步靠近她，“半夜，你喊我名字干什么？”
　　姜清绝望地看着不远处的路灯，两眼一闭开始瞎编：“说梦话呢。”
　　“梦到我？”顾以凝笑了笑，“我才刚看着你……那个，没多久，你就梦到我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
　　姜清：“梦太多了，忘记了。”
　　顾以凝大约是知道她在干什么的。
　　可这件事说到底是顾以凝挑起来的，姜清的反应也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同。
　　姜清想通了，于是理直气壮起来：“我是个女同性恋，没借着醉酒的由头和你419已经算我有良心了，你不要骨头里挑鸡蛋，问我这问我那的了。”
　　顾以凝垂眸，看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嘴唇，笑意更浓。
　　她倒是希望姜清没良心一点，不然她也不至于大半夜起来自己动手……不过，姜清竟然慌成这样，连“骨头里挑鸡蛋”都说了出来。
　　不能把人逼得太紧。
　　顾以凝叹了一声气，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顾以凝选择先把这个话题跳过，“不管怎么样，那天，谢谢你。”
　　这个错处被轻轻放过，姜清有些吃惊。
　　按照顾以凝从前的性子，尤其是两人接过一次吻后顾以凝的性子，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她为什么，问她为什么要从酒吧带自己出来，不是她说的做陌生人吗……
　　然后两人又大吵特吵，循环往复。
　　现在，顾以凝似乎变了，好像会给她喘息的时间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醒顾以凝，“顾以凝，你以后不要去那家酒吧了，那儿不适合你去。”
　　顾以凝抿唇笑了一下，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顺着问下去：“为什么？”
　　“那是一间拉吧，女同性恋的酒吧，你很漂亮，在里面容易被人盯上，尤其你还不怎么懂得和人保持分寸。”姜清顿了顿，“容易像那天一样，稀里糊涂被人灌了酒，稀里糊涂被人拐上床。”
　　她看向顾以凝：“那天要不是我，你真的会被人骗上床的。”
　　“可是，”顾以凝歪头说，“你能出现在那里，我却不能去，不公平。”
　　姜清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起“公平”来，“我是女同性恋。”
　　“你比我还不会喝酒，警惕心比我还差，力气比我小，身体比我弱。”顾以凝看着她的脸，“一张看起来就可以欺负的漂亮脸蛋，我觉得，你被人稀里糊涂拐上床的可能性比我大。”
　　她扯着嘴角笑起来，眼皮微微压下来：“如果那天我是装醉，如果我再没良心一点，你觉得，会是谁被骗上床？”
　　“我是和朋友去的，我那天是第一次去。”姜清叹气，“我不喝酒，喝也只是小酌几口，而且我不会喝陌生人给的酒，也不会让别人给自己灌酒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然往顾以凝脖子上扫了一眼。
　　她记得那天那个女人给顾以凝灌酒，酒顺着顾以凝的嘴巴流到下巴，又从下巴流经脖子，落入深浅不一的雪白沟壑里。
　　顾以凝脖子上有一颗痣，酒水流经之后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水痕，灯光一照，亮晶晶的，有些狼狈，却十分漂亮。
　　

第60章
　　察觉自己的心猿意马， 姜清忙调转视线，落在青黑的地砖上。
　　箱里播放的音乐忽然间换了一首曲调，旋律舒缓， 静静流淌， 音符里带了点悲伤的调子，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落在地砖上的影子轻轻摇曳。
　　姜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她偏头看去， 一头黄毛的曾欢正从一条小道走出来。
　　黄发在风里飘扬， 女孩裹着一件风衣，大步朝姜清迈过来的时候两双光溜溜的腿会露出来， 昏暗灯光下隐隐透出点青痕。
　　她往姜清面前一站， 咧嘴笑道：“还真是你！”说完往身后的美女看了一眼，一手揽过姜清肩膀， 抬手掩唇问，“暧昧期啊， 哪个学院的？需不需要我助攻？”
　　姜清抬眸看着她， “不要乱说， 是校外的人， 今天社团周年庆， 活动结束， 老师让我带她出来转一转。”
　　“哦哦。”曾欢抬眸看向那人，往前朝她伸出手， “美女你好呀！我叫曾欢！是A大电气学院的大一新生！”
　　那人礼貌地朝她扯出一个笑，伸手在她掌心虚握几秒，随后松开，“我叫顾以凝，是C大的学生。”
　　眼皮微微往上抬，那人的似乎眯了眯眼。
　　曾欢敏锐地察觉对方目光中的敌意，于是下意识撤退回姜清身旁，脚还没迈回去，曾欢忽然听见她说：
　　“曾同学用的是什么香水？很好闻呢。”顾以凝视线落在眼前两人即将靠上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发问。
　　对面黄毛女孩肉眼可见地僵硬一瞬，随即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香水啊……确实很好闻，我也不知道它是哪一款，就……随便喷的。”
　　察觉这人不是个善茬，曾欢打算溜之大吉。她拢了拢风衣，环抱手臂，抬手拍了下姜清肩膀：“你们慢聊啊，我先回宿舍了。”
　　姜清抬手朝她轻挥，“拜拜。”
　　身后，顾以凝的眼皮耷拉下来，幽黑瞳孔露出来的所有视线都落在姜清雪白的脖颈上。
　　自高考后机场的那日吵架后，顾以凝原本打算把事情处理好后再来找姜清……可之后她想了想，那件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好的，难道她就一直不靠近姜清了吗？
　　姜清身边的漂亮女人简直更新迭代得可怕，简老师已经和她不可能了，她随时有可能喜欢上别人。
　　姜清说的是她们做朋友不合适，也不会恢复成以前的关系……这样也好，做不出朋友也好，顾以凝本来就没打算做朋友。
　　换了条思路之后，顾以凝发觉自己可太有机会了。
　　首先，她很漂亮，不管是不是姜清喜欢的类型，顾以凝的漂亮就足够逼退一众对手；其次，至少从前几次的试探来看，姜清对她并非无情。
　　至少在特定的条件下，姜清会对她产生生理反应。
　　这就够了。
　　简文心已婚，曾欢不敢，林谈月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至于酒吧那个吉他手……姜清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进度显然为零，目前局势，最有机会的反而是顾以凝。
　　但她也不能太着急了，她怕吓到姜清，只能循循善诱。
　　见姜清转过身，她立刻挂上了浅浅的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吧？”
　　时间确实不早了。
　　多亏了曾欢的打岔，两人之前那股奇怪的氛围总算消失了，姜清轻轻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
　　快到文体中心时，顾以凝忽然问她：“你去拉吧？是想找女朋友吗？”
　　“啊？”姜清顿了顿，她十分不擅长和顾以凝谈论这种问题，“也，也不是，就是去喝一下酒，体验一下氛围。”
　　路上没有其他人，两人啪嗒啪嗒交错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把人送回文体中心，杨老师开车带顾以凝出了学校。
　　姜清则去卫生间洗了下手，才刚走下文体中心的台阶，眼见一辆校车停在站台前，后面的同学正在排队上车。
　　其实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要是拔腿用力跑一下，或许能赶上这一班校车——但姜清没跑，不知道是因为今天累了，还是因为即使跑了也有可能赶不上，自己还会累个半死。
　　总之，姜清就那样缓慢地走下台阶，眼看着那辆深色涂装载了一车人的校车起步，消失在视野里。
　　她舒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走到文体中心的校车站台下。
　　还没到十点钟，应该还有最后一班车。
　　这里其实离宿舍也不算太远，走路走二十分钟也就到宿舍门口了，但姜清或许真的累了，她一点也不想走，只是蹲在路灯下，看着紧挨着脚边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风吹了过来，姜清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路上有同学说说笑笑地走过，笑声砸在学校宁静的空气里，清脆异常。
　　文体中心几乎每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应该是还有同学在教室里自习，十点半保安才会清楼，那时灯才会完全熄灭。
　　女孩蹲着看了一会儿影子，又觉得无聊，于是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看别人或精彩或平淡人生漏出的一角。
　　身后慢慢有人排起了队。
　　大约是过了几分钟，忽然有人挡住了姜清面前的光，昏暗洒下来的一瞬，姜清下意识皱眉，以为那人是插队的人，于是抬头提醒。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向日葵，五六只向日葵扎成一束，蓝色的彩纸摆着根部。
　　姜清视线顿了顿，很快从花上移开，落在身前弯腰抱着向日葵的女生脸上。
　　那女生冲她笑了一下：“你好，请问是姜同学吗？”
　　姜清忙站起来，等眼前的眩晕消失后，她眨了眨眼，点头：“是的，同学。”她看向女生怀里的向日葵，“怎么了？”
　　下一瞬，女生雪白的牙齿从两片红润的嘴唇里跳了出来，她把那束花往姜清怀里一推，“姜同学，这是刚才有人给你订的花，麻烦签收一下。”
　　女生一手托着花，一手从包里拿出订单和一支笔，“麻烦您在上面签一下您的名字。”
　　那束花摇摇晃晃的，姜清抬手扶了一下，刚想说不知道是谁送的她不会签，下一瞬就听见女生说：“顾小姐说，谢谢您今晚陪她逛。”
　　……顾以凝。
　　手机“叮”响了一声，虽然疑惑，姜清还是在上面签了名字。
　　她抱着那束花，察觉身后排队的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低头朝那束鲜艳的向日葵看去，闻到了植物的苦涩味。
　　单手抱着花，姜清打开手机。
　　是顾以凝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今天陪我逛学校，看到路边花店的向日葵很好，就买了一束给你。】
　　【花很好看。】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姜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话上去。
　　耳边传来校车的引擎声，姜清慌忙把那句话删了，点击发送。
　　抬眼，车门打开，她抱着花上车，拿校园卡在读卡机上刷了一下，听见提示音后，她抱着花往里进。
　　手机里又响了一声。
　　【你喜欢就好。】
　　【当时没仔细看，能拍一张给我看吗？】
　　路灯从窗户落下，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姜清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上光点若隐若现，她想了想，把花放在膝盖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以凝。
　　青草的新鲜气息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以及一种淡淡的坚果气息，驱散了校车的汽油味，萦绕在姜清身边。
　　姜清下车的时候，发现顾以凝又回复了几条消息：
　　【回去拿冰水泡一下它的根，用剪刀斜着剪下一截根，放进花瓶里，它会开很久。】
　　【有花瓶吗？没有的话我买一个，明天送到你宿舍楼下，记得去取。】
　　抬腿迈上台阶，姜清歪着头打字：【不用，我找个大矿泉水瓶剪掉一半就行，花瓶放在宿舍容易碎。】
　　前几天喝的那瓶水快没了，正好能用。
　　姜清走出电梯，抬手拉开防火门，等进入了楼层，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把防火门轻轻合上。
　　这一层楼的防火门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弹的力度十分大，每次一有人进出，门砸在门框上的声音，简直像是雷公电母在耳边工作，“砰”的一声，没有心脏也要吓出心脏病。
　　尤其姜清宿舍只隔了防火门几个宿舍，每回在宿舍里听见有人关门都要被吓得一颤，今天中午她午睡又被吵醒，实在受不了，于是下楼和宿管阿姨说了一下。
　　或许阿姨还没来得及喊人来维修，总之姜清试了试门的回弹力，还是那种轻轻放手能听见巨大的“砰”声的架势。
　　进了宿舍，几人已经洗漱好爬上床了。
　　唐如萱听见开门的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哇”了一声，扒着床边护栏问姜清：“姜同学，哟哟哟哟哟哟！谁送的呀？”
　　姜清仰头看了她，笑了一下，“别‘哟’了，我朋友送的。”
　　唐如萱一脸“懂的都懂”的表情，继而问她：“男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
　　把花放在桌上，姜清脱口而出：“女……”才吐出一个字，发觉唐如萱话里有坑，于是转而道：“女性朋友送的。”
　　她有些心虚地解释：“今天不是我们社团周年庆嘛，就……一个女生送的。”
　　从巷子里翻出剪刀，姜清把纸盒剪下来几块，随后拿着纸片出门。她推开防火门，把纸片垫在了门轴旁边。
　　松手，门反弹的力度变小了许多，门砸不上门框，自然也没有了巨响。
　　姜清长舒一口气，回到宿舍里剪矿泉水瓶，紧接着把向日葵的包装纸撕开，把花放进盆里醒。
　　没了那扇门的影响，这一夜姜清睡得很好。
　　-
　　深夜，顾以凝坐着电梯上楼。
　　走出电梯，是一处很宽阔的走廊。
　　盘起的长发已散落下来，弯弯曲曲地搭在肩膀上，顾以凝歪头往旁边的门看了一眼，看见门边贴着的可爱的对联，以及门上贴的“柿柿如意”的橘黄色的贴纸。
　　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家”很上心。
　　顾以凝能找到这里，自然也怀疑过这套房子的来历，毕竟姜清一个无父无母的年轻女孩，会在A市有这样一套房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曾让人去查，却什么东西也查不出来。
　　这很奇怪。
　　顾以凝垂下眼眸，目光从那扇门上移* 开，抬腿走向另一扇门。指腹在门上按了一下，门“叮”一声打开。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客厅里，大落地窗映出城市的万家灯火，顾以凝换了鞋，往窗边一处角落看了一眼，随后进卧室拿了件睡衣进卫生间。
　　女人走进浴室，缓缓褪去身上的衣物，玲珑有致的身体逐渐展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打开喷头，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沿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流经身体。热水不断喷洒，浴室雾气蒸腾，艳丽的五官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乌黑的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一缕缕贴在她的后背和前胸上。
　　十几分钟后，女人裹着浴巾，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声音有些吵，她木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出了神。
　　头发差不多干了，只有尾部还有点湿润。
　　顾以凝走进客厅，余光瞥见放在落地窗前的那小盆东西——自那年冬天后，它其实一直长得很好，现在甚至是爆花了，满盆的花朵簇拥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
　　颜色依旧是浓郁而不失清新的橙黄色，在落地窗前被阳光精心浸染过，靠近了闻，似乎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可惜有人已全然记不起它。
　　顾以凝歪着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随后进了厨房，提着装满水的浇水壶出来。壶嘴对着干燥的土壤，冰凉的水顺着洒了下来。
　　一壶水浇完，果汁阳台似乎变得舒展了些。
　　顾以凝蹲在地上，微微偏头，视线缓缓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摆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发白的灯光落下来，镜头里的女孩和镜头外的女人，炽热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合照里的另一个女孩脸上。
　　而她浑然不知，只是微笑着看向镜头。
　　-
　　又过了一个星期。
　　星期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姜清背着电脑和几本书挤上了公交。
　　夕阳挂在城市高楼缝隙之间，暖黄的光洒满了整座城市，没多久公交车停在江边站，姜清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临时决定在这里下车。
　　太阳渐渐西沉，那轮巨大的红日悬于江面之上，像一颗即将熄灭却依旧璀璨的大火球。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江面上，江水像是被铺上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水面随着江水的流淌闪烁着、跳动着，像是无数条金色的小鱼在欢快地游动。
　　姜清沿着台阶往下走，临水的地方，有人撕开面包投喂江鸥。
　　江鸥展开洁白的翅膀，在江面上空优雅地飞翔，时而高飞，时而低掠，翅膀几乎要触碰到那波光闪烁的江面，身姿轻盈矫健，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江边的人很多，台阶上也坐了很多人。
　　江风轻轻拂过，带来丝丝凉爽，也吹皱了那满是金辉的江水，远处山峦在落日的映照下，轮廓变得柔和起来，像是一张陈旧的照片。
　　姜清找了块空台阶坐下，抬手拍了一张落日，下意识分享给某个人——还好她动作慢，还没分享出去，余光已经注意到了上面的名字。
　　她想了想，点击取消，随后重新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林谈月。
　　托腮望向远处逐渐下沉的落日。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解锁一看，不是林谈月回复的消息，而是顾以凝发过来的一张照片——她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总之视线很高，视野开阔，橘红的晚霞绕着火红的太阳，大半片天都被染红了。
　　放大看了看，姜清发现原来有面玻璃，玻璃上隐隐映出一个人影，大概看出身材窈窕，是个美人。
　　照片下跟着一条消息：【好看吗？】
　　姜清回：【好看。】
　　自从那天社团周年庆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回温了一点点，顾以凝偶尔会和她分享好笑的事，漂亮的美景，以及不会做的微积分题和线性代数题，问她怎么做。
　　姜清：……
　　她学的是文科，上一世学的微积分和线性代数早忘了。
　　下一秒顾以凝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周六有事吗？要不要出来看个电影，感谢你上上次教我手语。】
　　姜清愣了一下，甚至来不及思考顾以凝的目的，那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不好意思，上课太累了，周末想待在宿舍休息，不想出去，谢谢啦。】
　　如今这样的局面就很好，再靠近，就过了。
　　太阳落入地平线。
　　手机屏亮了一下。
　　一只纤长的手拿起了手机，看见那人的回复，顾以凝并不意外，只是第一次的尝试就这样失败，难免有些不甘。
　　她甚至连“有时间再约”这样的客套话都不说。
　　眼皮垂了下来，遮住漆黑的眸，顾以凝抬手抵着太阳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进行下去。
　　她有些迷茫地趴在沙发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女人好听的嗓音传进办公室：“嗯，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他们，下周二之前要出一个方案……”
　　女人推门而入，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声。
　　周雪宁看了看趴在沙发上蛄蛹的女孩，笑了一声：“小凝，快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周姨。”顾以凝艰难地翻了身，正面着周雪宁，朝她抬起双手，“起不来，周姨。”
　　她轻轻晃着头，撒娇的意味显而易见。
　　周雪宁笑着叹了一生气，俯身抓着她的手，一把把人拉坐起来，“上了大学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顾以凝抿了抿唇，尝试着问：“周姨，我想追求一个人，但她不理我，现在计划没办法进行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办？”
　　周雪宁颇为好奇地看着她，“什么人啊，还要我们顾大小姐亲自追？”
　　顾以凝眨了眨眼：“秘密。”
　　周雪宁在她身旁坐下，“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要不你问问曦曦？”
　　问顾曦还不如问门口的大黄狗，顾以凝腹诽。
　　-
　　回到A市时是周六的早上，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她按照惯例调出监控，发觉那人没有出门的迹象。
　　倒是符合她说的【休息，不想出去。】
　　进小区时，她掏出口罩帽子墨镜带好，上了电梯。出电梯时，她照例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随后转身走向另一扇门。
　　门打开，满室清香扑鼻而来。
　　坐飞机有些累，她匆匆换了鞋往卧室去。她的卧室贴着隔壁那人的卧室，只是可惜隔音太好，她听不见隔壁的动静。
　　即使这样也足够了，她躺在床上，头顶着床头柜，想象着那人也在对面休息，她们就像两个浪漫的恋人，互相听着对方的气息入眠。
　　实际上，一墙之隔，姜清也在睡觉。
　　她昨晚在江边走了一圈，微信步数直逼朋友圈第一。回到家里时精气神还很好，甚至难得地拿出了买了好久的瑜伽垫，铺在客厅，随后跟着手机里的博主做起了瑜伽。
　　当时做完的确很舒服，但直接导致姜清第二天很晚才起来。
　　她是被肚子叫醒的。
　　在温暖的床上滚了两转，姜清起身去冰箱里翻东西。她打了个鸡蛋，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随后在客厅里看前几天室友推荐的下饭剧。
　　看了没多久，她又在沙发抱着抱枕睡着了。
　　或许是暖饱思淫欲，她久违地梦到了某个人，似是回到了曾经，那时她还没被车撞到十六岁，也还没被工作折磨出一身病。
　　不算大的出租屋里，她们周六早上总是会很晚才起。
　　被子里暖烘烘的，阳光也暖烘烘地落进来几缕，被阳光弄醒的顾以凝睁开了迷迷糊糊的眼睛，抱怨她昨晚没把窗帘拉好。
　　姜清早醒了，只是由于私心一直没起床。听见她的抱怨，姜清笑了笑，说：“怨我怨我。”随即要起身下床拉窗帘。
　　腰还没支起来，上面便爬上了一双手，锁着她的腰。
　　顾以凝抱着她躺下，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脖子里吹，“先别拉了，你一下床风都灌进来了，好冷的。”
　　那人无所顾忌地蹭着她的脸颊，困意上头，一句话还没说完，顾以凝头一歪，嘴唇险些擦过她的唇瓣，又睡着了。
　　搂着她的那只手却不肯放，偶尔还会抬腿搭在她的身上。
　　姜清向来不喜欢有腿搭在自己腿上，于是抬手去推，那人“哼哼”两声，乖乖放下腿。
　　

第61章
　　夜幕降临， 天色暗了下来。
　　姜清疲惫地睁开眼，窗外的光线似一个个圆形的光圈，不断放大又缩小， 交织融合。沙发太软， 睡得太久， 姜清脊背有些疼。
　　抬手捏了捏眉心， 姜清呼出一口热气，意识逐渐恢复，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 才从沙发上爬起来。
　　小毯子滑落到地上， 冰凉雪白的地砖映出女孩模糊的影子，几缕头发掉在上面， 显示出几分不和谐。
　　姜清拿来扫把和簸箕， 把地上那几根头发扫进垃圾桶。
　　是时候吃点东西了。
　　于是又继续躺下来，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看外卖平台上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刚醒来嘴里总是沙沙的， 没什么味道，姜清想吃点有刺激味道的， 因此点了一份炸鸡和一份烧烤。
　　等外卖到来的间隙，她打开睡前看的那部下饭剧， 视频开始前的广告还没刷完， 忽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姜清没有积累新消息的习惯， 于是从导航栏点开消息。
　　是简文心发来的婚礼邀请。
　　【欣逢良辰， 我们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向您发出这份诚挚的婚礼邀请。
　　新郎王XX与新娘简文心在爱情的旅途上携手同行， 彼此相伴， 经时光的润泽与岁月的考验，终于决定在神圣的婚姻殿堂立下永恒的誓约。
　　兹订于2018年10月2日， 恰逢国庆假期，于XX举办婚礼庆典。
　　当日的12：00，婚礼仪式将正式启幕。
　　您的出席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诚盼您能拨冗莅临。若蒙应允，请于9月25前回复，使我们能够周全筹备。
　　简文心、王XX敬上】
　　简老师要结婚了。
　　其实也并不意外，简老师之前就和姜清说过，会在下半年举办婚礼。
　　姜清快速编辑，回复信息：【简老师新婚快乐！！！您放心，一定准时到场！】
　　备婚事项繁多，简文心还没回她，姜清点开朋友圈，才发现简文心在白天的时候已经在朋友圈发了一份电子邀请函。
　　脱下古板的正装和教师职业套装，女人身着一身白色缎面婚纱，长发盘在脑后，挂着甜甜的笑，美得姜清险些认不出来。
　　离国庆假期也只有两个星期了，简文心的婚礼是在老家小风古镇举行，国庆出行拥挤，姜清不得不先上12306看看票。
　　小风古镇是个县城，城市并不大，山水环绕，风景很好。但交通不太便利，古镇没有高铁，只有火车，姜清要想去参加婚礼，需要从A市坐高铁或坐飞机到达B市，再从B市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到达小风古镇。
　　12306上显示高铁票和火车票售罄，但姜清知道铁路部门每天都会放出新的票，她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守着点抢，于是退出软件，打开X程买了票，进入候补。
　　从B市坐火车和坐大巴时间上区别不大，只是姜清晕车，闻不惯大巴车上的汽油味和皮革味。
　　门铃忽然被人按响了，与此同时外卖电话也打过来了。
　　姜清穿鞋下了沙发，朝电话道：“您把外卖放在门口就好了，谢谢。”
　　去门外取了外卖，姜清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看剧边吃东西。
　　吃完东西接到了杨蕾的电话，两人互相问了一番近况后，杨蕾话音一转，问她要不要去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张紫汐有事去不了，她怕去了找不到人说话，有点尴尬。
　　姜清笑了下，说她会去的。
　　“啊啊啊那我们一起！”电话那头的杨蕾叫了一声，“我打算提前一天去，顺便在古镇逛一逛，一起的话我们可以定一间双床房，还能节省一笔费用。”
　　姜清提醒她，“嗯，假期去古镇玩的人挺多的，你记得早点买火车票和高铁票。”
　　-
　　转眼到了星期天中午，姜清动手做了一顿不怎么好吃的午饭。深陷在浪费食材的愧疚里，姜清把花了一个小时炒的菜扔进了垃圾桶。
　　随后提着垃圾袋下楼，扔进小区的大垃圾桶。
　　午饭还是要吃的。
　　姜清循着导航往公交站台走，打算坐公交去试一试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家麻辣烫店。
　　公交车坐了几站就到了。
　　吃完东西，姜清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走消食。
　　今天没有出太阳，是个阴天，绵密的一层云覆盖在天空上，带了一层雾蒙蒙的灰，看着让人不大高兴。
　　现在还不太想回去，姜清也不知道去哪儿，干脆拿出手机导航，看看附近有什么地方。
　　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铃铃”的声音，姜清往旁边让了下，随即在手机导航上搜索猫咖——附近还真有一家猫咖。
　　姜清看了一下门店照片，店内设施和猫咪的样子，又看看了人均消费和评价，余光扫过店名，姜清总感觉有些眼熟——想了想，似乎是之前和林谈月打工的那家猫咖一样，不过是另外的分店。
　　她顺着导航走了几百米，顺利找到了猫咖。
　　猫咖比之前去的那家要大一些，就在路边，居民楼耳朵一楼，里面的猫咪种类也多，姜清换好鞋套进去时，店里除了一个店员，还有好几个客人。
　　姜清把包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的时间，一只布偶猫已经绕到了她的脚下，用头蹭着她的脚踝，不时仰头看这个新来的客人的表情。
　　弯腰把猫抱起来，姜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小猫蹲在她的膝盖上，热乎乎的，松软的毛划过她的手掌。
　　一个留着鲻鱼头的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穿了件宽松的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简约的白T恤，下身则是一条有些泛白的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女孩手里握着一根逗猫棒，逗猫棒前端系了只铃铛，随着女孩挥动逗猫棒额动作，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勾着周围一圈的猫咪都跳下去玩耍。
　　当然也包括姜清膝盖上的这一只，两腿往姜清膝盖上一蹬，连滚带爬地就往女孩身前去了，爪子在地上磨出尖锐的声音。
　　那女孩笑了一声，偏头看向姜清，两人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对上了。
　　两人皆是一愣，姜清最先说话：“是你？”
　　那个弹吉他的女孩。
　　女孩脑后的头发较短，像是黑色的羽毛微微翘起，额前的刘海则有些蓬松地散着，几缕发丝调皮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微微抬起头，片刻后视线往下落了一下，错开姜清的视线。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姜清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们是一个高中学校的，高考完的那天晚上，你在足球场上唱歌。”
　　女孩低垂着眉，似乎是顺着她的话在思考，随后浅浅地笑了一下，“记起来了，你是年级第一，姜清。”
　　忽然有只猫似辆卡车撞过来，女孩歪了一下身体躲开，仰头看向姜清：“我叫宁览，宁愿的宁，一览无余的览。”
　　她的头发看起来很有质感，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阳光的映照下，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柔润的墨色釉彩。
　　手随意地抬了几下，逗猫棒带着铃铛在晃动，身边那几只猫又开始狩猎，围着铃铛跑来跑去。
　　宁览单手托腮，身体懒懒散散地歪着，微微眯着眼睛：“我记得，我送了你一支向日葵。”
　　放下逗猫棒，宁览随手抓起一只猫放在怀里揉，“其实那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我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浅浅地笑起来，姜清这才注意到女孩唇下有一颗圆润而小巧的痣，颜色似被岁月沉淀后的深墨，衬得人肤色白皙，唇形好看。
　　姜清的视线柔柔地落在她怀里的白猫身上，“你还挺招小动物喜欢的。”
　　手掌从头摸到尾，小猫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身旁几只好动的猫咪自顾自地抓着逗猫棒玩，宁览闻声抬头，“来多了就喜欢了，相比于和人相处，我比较喜欢和猫相处。”
　　姜清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逗猫棒，清脆的铃铛声立刻响起，她轻轻晃了晃，便有两三只猫停止舔毛，圆润的脑袋跟着顶端的小铃铛一起晃动。
　　直到天色昏暗，姜清才从猫咖出来。
　　回到家里背上书包，姜清坐着公交车返回学校。
　　从宿舍大厅经过时，前台的阿姨叫了姜清一声，“同学，你今天有花，还没拿。”
　　自从那天校庆后，顾以凝不知犯了什么病，隔两天就给她买花，还光买向日葵，一束金灿灿地摆放在一堆外卖里，格外显眼，也引起了一点流言。
　　姜清尝试过让顾以凝别买了，顾以凝对此的回复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就扔了吧】，然后下一次继续买。
　　她抱着那花进宿舍，不出所料又收获室友好奇的视线，唐如萱托着腮看她：“小姜同学，又收到花了呀？”
　　金黄色的花瓣明媚得刺眼，姜清别开目光，如同往常一样回答：“是女同学送的。”
　　唐如萱往嘴里放了一片薯片，咔呲咔呲嚼起来，“女同学送你花干嘛？”黄瓜味的薯片在舌尖碎开，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女同……
　　趁着姜清转身放花，唐如萱打量起面前的女孩，惊觉她好像不怎么和男生说话，宿舍里谈论喜欢的男生、理想型时，她也只是捧场地听着，几乎没有参与过讨论。
　　“嗯……”唐如萱嘴巴扭动起来，几乎要拧成麻花，末了，还是管不住嘴，开口问：“……她是不是在追你啊？”
　　“不可能。”姜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是个直女。”
　　她是个直女……
　　唐如萱暗自咀嚼着这句话，半晌后“啊”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姜清：“你不是啊？”
　　她反应有些大，嗓门也大，正在收拾桌面的女孩闻声回头看她，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是，我是女同。”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在宿舍里出柜了，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食堂里那个菜不好吃。
　　唐如萱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艰难地抿着唇。
　　姜清被她的反应逗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很惊讶吗？”
　　唐如萱点头如捣蒜，“很惊讶，我没想到你是……我感觉我认识的女同和你都不太像，哎，你知道电气学院的曾欢吗？我以为女同都是她那样的，比较非，看起来不好惹。”
　　姜清没想到曾欢女同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学院里。
　　唐如萱把薯片往姜清面前一推，“那你有女朋友吗？”
　　“谢谢，我不吃。”姜清脱了外套反坐在椅子上，脸颊打在椅背上，摇头，“没有。”
　　淡淡的香气从身后花瓣传出来，姜清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在听见唐如萱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时眼睫轻轻一颤，漏出点细碎的眸光。
　　她往后扯了下唇角，看起来笑了一下，想开口说句“没有”，又觉得心口不一拼命掩饰的自己有些可怜。
　　于是轻轻吐了一口气，继而沉默下来，连嘴角的笑也消失不见了。
　　-
　　又是一个周五。
　　姜清看着手机微信里顾以凝发来的信息：【室友不小心多买了两张电影票，你晚上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顾以凝发来的第几次邀请了？
　　不记得了。
　　她十分熟练地以“想休息”为由拒绝了邀请，随后把手机扔进了桌子里，全心全意听着讲台上的老教授讲课。
　　不久后下了课，姜清连手机也没看，只是背着包出了教室，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
　　今天下午没课，姜清吃完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家，手机里传来新消息提示音，姜清想了想，没管，只是等到上公交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是群里的@全体成员。
　　她放下手机，视线投往窗外的街景。
　　今天依旧是一个阴天，一片浑浊的灰白色笼罩在城市上空，厚厚的云层沉甸甸的堆积，直直朝高耸的大楼顶端落下来，太阳被蒙在云层里，经浓厚的云层过滤，落下来的阳光只剩惨败的灰色。
　　远处高楼上笔直的线条在阴天里更显冷硬，街边的店铺开着门，陈旧的街道几块石砖摇摇晃晃，不定时砸过路人一身水。
　　这街景有些熟悉。
　　公交车越往前开，熟悉的感觉越强烈，知道从一条岔出来的小巷子里看见粉白色的猫咖招牌，姜清才想起来，这是上次来过的猫咖。
　　她在这一站下了车，踩着老旧的石板路走进了那条巷子，走进了那家猫咖。
　　在玄关处换上鞋套，洗手，喷消毒水，拉开玻璃门踏入房间，一股混合着猫毛、猫粮和淡淡的猫香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似乎和外面阴沉沉的天不是一个世界。
　　猫咖里光线柔和，布置温馨又有趣味，墙壁上挂着各种可爱的猫咪画像，角落处摆放着抱枕和猫爪。
　　姜清找了一下上次黏着自己的那只奶牛猫，发现它今天没有那天好动，神色恹恹地在猫爬架上的透明盆里睡觉，面前走过来一个人，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随后又扭头睡过去。
　　其他猫咪倒是一如既往地活泼，姜清拿着逗猫棒晃动，三四只猫卡车似的撞过来，偶尔还蹬了一下姜清的脚，借力助跑。
　　外界的车水马龙、都市的嘈杂喧嚣都被一扇玻璃窗隔绝在外，木质地板随着小猫的跑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姜清捉了一只小猫放在膝盖上，小猫滚了一下，随即作势要咬她的手。
　　两点左右下起了小雨。
　　姜清站在窗边蹲着看一只睡着的银渐层，忽然听见了细微的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抬头一看，玻璃印上了许多小雨点。
　　窗外，地上的石砖上落下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没多久，干燥灰白的小巷子变得昏暗起来。
　　姜清抬头看了看，一团昏沉沉的云正笼罩在城市上方。
　　小雨在十五分钟后变成了大雨，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姜清往外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猫察觉她的动静，翻身滚了一圈，毛茸茸耳朵头蹭着她的掌心。
　　她没带伞，现在回去也是淋雨，不如在猫咖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点，到了猫咖关门的时间。
　　雨势还是很大，姜清从猫咖出来后在一处屋檐下躲雨。
　　巨大的水珠声势浩大地砸在地面的积水上，飞溅起的小雨滴润湿了姜清的裙摆和脚腕，再顺着脚腕落入鞋子里，姜清抱着手臂往屋檐下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眼睛里似充斥着一层水雾，眼球有点酸胀。
　　天色慢慢变暗，路边的灯亮起了不太明显的光，雨水卷着掉落的黄叶往低处跑，从最近的雨水口落入雨水管网里，咕噜咕噜的声音格外明显。
　　有人顶着包往这边跑过来，似是也要躲雨，姜清往旁边让了一下，却见那个身影停在了面前，她顺着人影往上，看到了宁览一张湿漉漉的脸。
　　明明淋了雨，宁览却看着有些开心：“姜清？你怎么在这儿？”她偏头朝那个不再发亮的猫咖招牌看了一眼，“来撸猫？”
　　“嗯。”姜清抬手示意她往里进一些，不然雨滴还是会弄湿她的后背，“你怎么也在这儿？”
　　宁览带着书包，倒像是刚从学校出来。
　　两颗尖尖的虎牙从红润的嘴唇下露出来，宁览指了指她身后的楼梯，“我住这儿。”
　　姜清往身后看了一下，忙不迭让出位置，“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也是过来躲雨的。”
　　宁览拍着衣服上的水珠，“我加了一个乐队，乐队每天都要训练，住学校不方便，我就在这边租了一个小房子。”
　　她看着嘴唇微白、隐隐有些发抖的姜清，“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要不上楼坐坐，我还能给你泡杯热茶。”
　　“不用啦，雨小一点我就走，就不麻烦你啦。”姜清低头看宁览滴下来的一滩水，“你衣服都淋湿了，快上去换衣服吧，不用管我。”
　　女孩点了点头，“那，那我不管你了，先上去换衣服了，一路淋雨过来我确实有点冷。”
　　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急促的脚步声唤醒楼梯的声控灯，十几秒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的灯也灭了。
　　站着有点冷，还有点累，姜清靠着墙壁蹲下，仰头看如玉珠落下的雨水。
　　雨没有变小的趋势。
　　脚下的那一小片地方，积水缓缓地蔓延开来，周围的墙壁也被水汽笼罩着，手轻轻一碰，就能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形成一团团淡淡的白雾，顷刻间又被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其实并不着急回家，也并不怎么冷。
　　雨水打在稍远处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相互碰撞、融合，竟然意外地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透过层层雨雾，显得有些朦胧和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扬的吉他声蓦然在耳边响起，“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要不要听首歌？”
　　宁览换了一身黑色的居家服，抱着一把吉他，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勾过，一串舒缓的音符便流动起来。
　　她无所谓姜清的回答如何，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随后，一段美妙的旋律从吉他中流淌而出，像是一条灵动的溪流，在雨声的映衬下蜿蜒前行。
　　姜清只觉得伴奏有些熟悉，却没有想起来这是那首歌。
　　直到宁览张开嘴唇，唱出第一句歌词：“窗外的天气，就像是你多变的表情，下雨了，雨陪我哭泣……”
　　是《雨爱》。
　　宁览的声音清澈而又饱含情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雨滴包裹着，带着湿意和惆怅。
　　她在雨意里轻轻抬头，带着笑看向面前的姜清。
　　冰凉的水汽不可避免地缠绕进歌声里，雨滴有节奏地敲打地面，灯光下，雨滴闪烁着点点微光，如同细碎的星子坠落。
　　姜清静静地听着，被歌声、昏暗的灯光、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湿意所包围。
　　一首歌结束，姜清立即鼓起了掌，宁览笑了一声，又说：“再来一首？”
　　姜清靠墙站着，身上的寒意不知不觉被驱散，她歪着头看向宁览，“我之前在酒吧听过你唱，真的很好听。”
　　“酒吧？”宁览歪着头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拉吧？”
　　宁览眨了眨眼，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在雨中显得有些萎靡的绿化丛，目光突然一滞。
　　在绿化丛的那一侧，一双眼睛隐匿在黑暗之中，宛如两点幽冷的磷火。
　　再一晃眼，又消失不见。
　　宁览低下头，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
　　那样一双眼睛，她之前似乎看到过。
　　姜清对此浑然不觉，“之前去过一次拉吧，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会儿看见你在台上唱歌，你是那儿的客人，还是……？”
　　“我在那儿兼职。”她随手扫过一个音符，开始弹唱下一首歌。
　　几首歌结束后，雨势似乎变小了些。
　　“那我先回去了，再听下去，只怕雨又下大了，谢谢你宁览，谢谢你今天为我演奏。”姜清探出头，往屋檐下试了试雨下的程度。
　　宁览点了点头，随后又打了个哈欠，她朝着姜清笑道：“你以后还会来听我的歌吗？”
　　姜清拢了拢湿润的外套，“你唱得这么好，又这么漂亮，还会缺观众？”
　　“不缺观众。”她算是小有名气的吉他手，从来也不缺观众。
　　她收起笑，轻声开口：“只是，有些歌，我只想唱给你听。”
　　雨声一瞬间变大了许多，屋檐下的两人似乎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许久，姜清微白的嘴唇张了张：“我其实不怎么会欣赏音乐，好听我只会夸好听，难听我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或许，你可以唱给一个更值得的人听。”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抬眸问她：“你不会以后都不来这里撸猫了吧？然后也不跟我说话，躲着我？”
　　“不会啊。”姜清坦然地看着她，“我们是朋友嘛。”
　　那个人呢？又为什么躲着那个人？
　　宁览很想这么问，但她其实知道答案，问出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雨小了，我* 得先走了。”她抬手朝宁览挥了挥，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雨里。
　　直至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宁览低着头出神，半晌后，手指轻轻扫过琴弦。
　　-
　　雨虽然小了，跑到公交站台时姜清上身也基本湿了，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往站台里面缩了缩。
　　公交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姜清看向湿滑的路面，试图从雨雾里分辨出黄绿色的出租车。
　　似乎有一辆出租车正开过来，姜清站在路肩上，抬手挥了挥。那辆出租车慢慢靠近，却没有减速的意思，姜清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上面的电子屏显示的两个字：【有客。】
　　抬起的手丧气地落下。
　　一辆劳斯莱斯靠着公交站停了下来，正好停在姜清面前。她看了那车一眼，正要往旁边挪一下位置。
　　车窗落下。
　　一张稍显狼狈和苍白的脸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清清，上车。”
　　

第62章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砸在姜清脸上， 路灯落下的光线被雨丝切割成一条条光柱，姜清眼前一片雾气，她垂着头朝车里看去， 只能勉强分辨出顾以凝模糊的五官。
　　她在看着自己， 好像在笑。
　　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带了点黏糊糊的湿意， 顾以凝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风带着雨水胡乱砸了过来，脸颊被砸得有点痛， 姜清眨了下眼睛， 眼睫上的雨水沿着眼皮落下， 她看了看车里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刚好路过这里， 我送你。”姜清犹豫的动作和躲闪的眼神被看进眼里， 顾以凝滚了滚喉咙，开口道：“快上车吧， 不然后面的公交车来了， 都等着我挪出位置。”
　　顾以凝的车停在公交站台前，后面确实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 雨砸得姜清睁不开眼睛，潮湿的冷意顺着裙子往上爬， 她抿了抿唇，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关上， 风雨和混乱被阻隔在车门外。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柑橘味， 又混合了一点醇厚的麝香和檀木。
　　姜清把安全带系上， 抬头看向不远处雨雾外的红绿色块，试图开口轻松地说：“谢谢你！你是出来玩还是从学校回来？”
　　雨滴砸在车上， 发出密集而又杂乱的声响，雨水被带进人带进车内，一股混合着淡淡石油味和灰尘味的不好闻的味道在车里慢慢散开。
　　顾以凝挺直上身靠在椅背上，一滴雨水从额前的头发落下，顺着脸颊滚进衣服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车道上，她微微张开嘴唇，边说话边往外呼气，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嗯，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
　　鼻腔似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了。
　　姜清愣了愣，偏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你感冒了？”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散开的长发像是一团杂乱的水草，潮湿的气息慢慢蒸发。
　　姜清有些惊讶：“你淋雨了？”
　　在车外时视线不好，她没仔细看顾以凝，上了车后又躲避着视线，没有察觉车上的顾以凝竟然是浑身湿透，比不带伞的自己没好多少。
　　水珠顺着顾以凝苍白的脸颊滑落，车转过一处拐角，一束车灯扫了过来，顾以凝鼻尖挂了一颗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主人的呼吸颤动明显。
　　身体在湿透的衣服包裹下微微颤抖，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顾以凝吸了一口气，“嗯，忘记带伞了，跑上车的时候下雨了。”
　　姜清依旧偏着头，视线落在顾以凝湿润的眼睫上，平日里又卷又翘的睫毛被潮湿压塌，可怜兮兮地垂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湿润的衣服贴着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余光没有扫到后座放着的那把湿润的黑伞，姜清几乎要信她的话了，她不知道顾以凝发生了什么。
　　半晌后，她问：“你……怎么了吗？”
　　湿润的柏油路反射出一片片刹车尾灯的红光，姜清察觉车速慢了下来，顾以凝似是呼出一口气，语气平淡：“你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会误以为你还像以前一样关心我。”
　　车慢慢停了下来，跟在一辆宾利的后面。
　　交通信号灯上的数字在跳动，姜清转过头看着前方，身旁传来顾以凝有些变调的声音：“我会不自觉和你撒娇，和你诉苦，连那点其实不怎么藏得住的伤心事和烦恼，都一股脑和你说。”
　　姜清看着前方刺眼的刹车灯，嘴巴自然张开，浅浅的白雾出现一瞬，又迅速消失。
　　她滚了滚喉咙，“没关系的，就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同学，我也可以听你倾诉的。”
　　姜清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果然在她的话音落下后，沉默在车里翻涌着，潮湿的水汽落在脸上的容貌上，黏糊糊的。
　　身旁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顾以凝抽纸擦脸上的雨水。
　　车内的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热风吹了出来。
　　顾以凝骤然开口：“我喜欢上一个人。”
　　她偏着头，抬起一双沉沉的眼眸，幽暗的视线落在姜清的侧脸上，察觉姜清动作僵硬一瞬，喉咙缓慢地滚了一下。
　　这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反应——可对面那人好像在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以凝笑了一声，视线从那人身上撤回，仰头扫了一眼跳成绿灯的信号灯。踩下油门，一阵低沉的引擎声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想听吗？”
　　引擎声慢慢变小，雨水打在车上的嘈杂噪音逐渐变大。一阵沉默里，沉重的氛围快速凝结，沉甸甸地朝胸口压过来。
　　心脏被压得隐隐作痛，一种沉闷的、顿顿的感觉缓慢碾过胸口，姜清张嘴大口呼吸，冰凉的湿空气窜进喉咙里，她隐隐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的微弱求救。
　　不想听。
　　姜清毫不掩饰地深呼吸一口，“不想听。”
　　视线逃往窗外。
　　地面上的一片片积水映照出路灯、车灯、以及街边商铺以及高楼，形成长长的、随着风微微摇曳的光带，下一瞬又被坠落的雨滴砸碎，倒影被割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小区外的马路上。
　　在打开车门之前，姜清后知后觉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雨还没停，砰砰砰地砸着车窗，顾以凝顿了一下，随即低头按下手刹，“之前开车路过的时候，见你从小区里出来。”
　　脖子上的水珠几乎没了，只是衣服还湿着，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味。
　　姜清收回视线，手指轻轻搭在车门的门把手上，随即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顾以凝，谢谢你送我回家。”
　　肘部微微弯曲，姜清往外推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姜清侧过脸，看向顾以凝漆黑的眼瞳：“车锁还没解开。”
　　昏暗中，对面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睛，伸手按了一下前座顶灯。
　　黄色的光一瞬间从头顶洒下，湿润凝块的睫毛在眼下落了块阴影。
　　顾以凝慵懒地将身体靠在驾驶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把玩着自己的发梢，眼神平静地看着姜清：“不是说累了要休息吗？怎么一出学校就迫不及待地来撸猫？”
　　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语调平缓又轻松，没什么波澜起伏，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身旁——车门上，车门锁止按钮边缘正亮着黄光。
　　她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勉强笑着回答：“撸猫也算休息。”
　　湿润的发尾刮过指腹，顾以凝歪了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姜清脸上：“和吉他手唱歌听雨，也算休息吗？”
　　姜清缓缓收起笑，浅浅勾起的嘴角僵硬地落下去。
　　顾以凝低头笑了一声，转了一圈的视线最终又落回姜清身上，“哦，只有和我不算。”
　　足以让人窒息的沉默卷土重来。
　　凉意从湿润的衣服里爬上身体，一寸一寸侵蚀着姜清的皮肤，握着车内门把手的手指蜷缩起来，稍长的指甲划过车内饰皮。
　　“顾以凝，你别犯病。”
　　“你也知道我有病。”
　　顾以凝抬手挑开凝固在脸颊上的发丝，满不在乎地说着话：“我都有病了，你就让让我吧。”
　　察觉顾以凝身上早有苗头的固执和不听人话的毛病更加严重了，姜清看着她，声音冷了下去，“我要下车。”
　　顾以凝跟没听到似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掠过，微微侧身，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像是短暂地失忆了，忘记了两人一秒前的剑拔弩张，仰头冲着姜清笑：“我前几天路过万安寺，听说那儿的手串很灵，就去找大师求了两副，你看看喜不喜欢。”
　　她有些慌张地打开盒子，挑出一副手串，忽然抓起姜清的一只手，似是要往姜清手上串。
　　姜清不明白眼前这人是搞哪出，吓得往后缩了缩，冰凉的手擦过顾以凝滚烫的手心，她挣脱不开，只得大喊：“顾以凝！”
　　女孩顿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在车内尤为明显，她抿了抿唇，下意识松开了姜清的手，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下一瞬喉咙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
　　姜清推着她往后，随即小腿支撑着站起来，身体朝主驾驶上的顾以凝覆过去。姜清本以为会费点力气，没想到那人丝毫不抵抗，就那样静悄悄地往后抵在了驾驶座椅背上。
　　对方呆愣地看着她，先前那种固执的神色已软了下来，像是一只被吓到的小兔子。
　　掌心似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姜清随即反应过来，是顾以凝甲状软骨在滚动——顾以凝喉咙动了一下，似咽了下口水。
　　姜清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地抬手——按下一旁的车门锁止按钮。
　　细微的一声“啪嗒”，姜清猛地抽身缩回，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里，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喉咙——被她碰过的地方带着一股冷香，肌肤微微发烫。
　　她歪着头看着姜清下车的背影，忽然勾唇笑了笑。
　　雨丝被风织成了一层层交错的网，四面八方朝姜清拢过来，凉意切进姜清的脸颊和脖子里，她冷得一哆嗦，连忙抬起书包顶在头上，往路边上走。
　　走了几步后记起车门没关，于是又转身回去，单手扶在车门上，路边的积水哗啦啦往雨水口流，姜清的鞋子已经全部湿透。
　　她俯身把头钻进车里，朝那依旧看着她发愣的人大声说：“顾以凝，你不要给我送那些花了，会引起误会，也不要继续跟踪我了。”
　　驾驶座上的人微微抬了下巴，似是疑惑：“什么误会？”
　　姜清吸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要谈恋爱，你这样一直给我送花，我不好谈恋爱，对我未来的女朋友也不好。”
　　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姜清瞧见车里的人微微歪了下头。
　　她知道顾以凝又要犯轴了。
　　果不其然，顾以凝仰头看着她，似是害怕对方听不清，还放大了音量：“她要是连这都受不了，要是知道了我们同居将近十年，不得要跳河啊。”
　　“顾以凝！”姜清呼出一口白雾，没想到顾以凝说起这事，“我们之间充其量只是合租！”
　　顾以凝笑了一声，理直气壮：“我没给钱，那就是同居。”
　　她歪理极多，姜清说不过有些气，“总之你别来招惹我了！”
　　随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毫不犹豫地冲进风雨里，快步朝小区大门走去。
　　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光线将道路切割得支离破碎，姜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水坑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刺骨的寒冷顺着脚底直直窜上心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风雨的喧嚣中依旧格外明显。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姜清被一道黑影挡在了面前。
　　顾以凝举着一把黑伞，抬手朝姜清那边倾斜，稳稳地盖在姜清头顶。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人似是跑过来的，喘着粗气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伞，“你忘记拿伞了……”
　　从小区门到家的楼下，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雨足够姜清淋成落汤鸡了。
　　姜清抬眸看她，“不用了，没多远。而且这是你的伞。”
　　那伞柄又往前胸前递了一下。
　　“你要我送你回去再回来，还是你自己拿着伞回去？”她知道姜清害怕她的靠近，索性用这种方法逼她做选择，“我开车回去，不用伞的。”
　　指节分明、又带了点青白色调的手缓缓抬起，姜清勾手握住伞柄，冰凉的手腕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以凝滚烫的手。
　　姜清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被她骂了还巴巴跑来送伞的顾以凝不对劲，车上忽然笑着要给她带上开光手串的顾以凝也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顾以凝更不对劲。
　　她缓缓抬眸。
　　此刻用灼灼目光看着她的顾以凝完全不对劲。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要谈恋爱了吗？”干燥的嘴唇紧绷绷的，顾以凝不自觉舔了舔唇。
　　脚边的小水洼映出两人的影子。
　　姜清想，一直和她纠缠不清的自己更是不对劲。
　　“是，我要谈恋爱了。”或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姜清鼻子也开始堵了，呼吸不畅，她便轻轻地张开嘴，“我已经上大学了，我想和一个女孩正式谈一场恋爱。”
　　话一开口就很难止住，姜清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之前去拉吧，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的，顾以凝，我想做一个正常的女同，所以，你别再打扰我了。”
　　“是那个弹吉他的？”顾以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她和你表白了？”
　　沉默一瞬。
　　苍白的唇瓣清晰吐出几个字：“是，她和我表白了。”
　　风雨声里顾以凝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答应了？”
　　“顾以凝，”姜清轻声叫她，“我很少被人喜欢，但我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是很好的，我喜欢那种感觉。”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口气，似乎也在说服自己：“她喜欢我，我可以去学着喜欢她……她是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只是终究说服不了自己。
　　“值得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姜清：“爱情和友情是不一样的，顾以凝，我不需要你的友情，别的更不用谈及……”
　　“我喜欢你。”
　　姜清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随着雨声落入耳中，“嗡嗡嗡”了好一会儿，在姜清脑海里回荡。
　　她不知所措，抬眸朝顾以凝看去。
　　“清清，”两个音节从顾以凝苍白的唇吐出，变得尤为暧昧缱绻，砸在伞面上的雨水从未停歇，她努力朝姜清扯出一个笑，“我喜欢你。”
　　顾以凝上前一步，往后推了推伞柄，把歪向自己方向的雨伞拨正，她喉咙酸涩，卑微地乞求她，“我喜欢你，你可以学着喜欢我，我……”
　　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不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她卑鄙，借用好友身份掩藏自己的不正心思，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好；她无耻，跟踪她窥伺她，利用她的善心靠近她勾引她。
　　可顾以凝转念一想，难道那弹吉他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那人借着她的花送给姜清，故意在拉吧弹吉他勾引姜清，和姜清正式认识还没几天，居然就这样轻浮地表白了，她也不是个好东西。
　　表白应该是成功的宣告，而不是冲锋的号角。
　　是那个弹吉他的不遵守规则。
　　于是顾以凝别扭地改了那句话：“我比她更值得被喜欢。”
　　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顾以凝表情认真，视线落在姜清脸上，目光里燃烧着沉甸甸的情感，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暧昧和伤心，“清清，我要你的友情，也要你的爱情。”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在雨声的嘈杂中却又显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拖拽而出。
　　她静静地站在伞下的边缘处，雨水弄湿了后背，她听不见姜清的回应，身体冷得发颤，却还咬牙等着。
　　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又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那双看着她的漂亮眼睛终于移了一下。
　　姜清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苍白的脸上，脸颊中间有一团不正常的红，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着顾以凝冷的颤抖的嘴唇。
　　“你好像发烧了。”
　　顾以凝愣了下，花了点时间消化了这句话。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但似乎又像是姜清会给出的答案。
　　她总是不喜欢伤人。
　　“我……”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姜清给出的答案，只是顺着姜清的话抬手摸了摸脸。
　　是有点烫。
　　一阵风吹过来，她的头有点疼，还有点沉，于是猛地甩了一下头。她有点烦，甩头的动作有点用力，差点摔在身后的台阶上。
　　姜清撑着伞往前靠了一下，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垂眸出声：“还能开车回家吗？要不先上去吃点药。”
　　其实应该是能的。
　　顾以凝想，就算不能，她也能打电话让人来接她——更别说，她把姜清隔壁的房子买下来了。
　　但她真的是个很卑鄙的人。
　　所以她说：“可能淋了雨，我的头有点疼。”
　　伞下的两人靠得更紧了些。
　　滚烫的温度从身旁的身体传过来，姜清冰冷的手背被激起了一层寒毛，扶着人上台阶时，目光掠过那张苍白却带了点粉红的脸。
　　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些，那红色几乎要透出皮肤滴出来。
　　果然是发烧了。
　　垂眸一瞬，她轻轻叹了一声。
　　还好没有把那句话当真。
　　不然，又要重蹈覆辙了。
　　-
　　扶着人回了家，姜清扔给她一套新睡衣，“换身干净衣服，我给你找药。”
　　转身去柜子里翻退烧药和温度计，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身后一直没声音，回头一看，那被烧糊涂的人抱着睡衣，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女孩眼睛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地黏在她的身上，痴痴地望着她。
　　姜清：“去换衣服。”
　　她指了指旁边的门，“这是卫生间，进里面换衣服，不要一直穿湿衣服坐在我的沙发上。”
　　女孩立刻站了起来，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一分钟后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姜清递给她一根温度计，“测一下、体温。”
　　顾以凝接过温度计，摇摇晃晃地塞进腋下，随后轻轻地趴在沙发上。
　　十分钟前，她还在为姜清把她带回家而欢喜，现在却没有了这个心思，因为她真的发烧了，也真的难受。
　　整个人像是被笼罩在一团炽热的水汽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开来，一直染到耳根。
　　身上冒着热腾腾的气，顾以凝双眼半睁半闭，漂亮的眼珠似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晕乎乎的，无法聚焦。
　　姜清接热水过来时，发觉顾以凝的身体时不时地轻微颤抖。
　　把水递给她，姜清提议：“要不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手续有点麻烦，各种检查时间等下来，顾以凝的痛苦未必比现在少。姜清原本的打算是先吃下退烧药看看有没有效果，还不退烧就去医院。
　　沙发上趴着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强撑着坐起来，把姜清手心的两颗退烧药吞下，随后喝了一口热水。
　　“头有点疼，我想休息。”
　　姜清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带你去床上睡？”
　　得到顾以凝的点头后，她一手扶着顾以凝的手臂，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往卧室里带。
　　

第63章
　　顾以凝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热腾腾的气从她额头渗出来，像被关进了蒸笼里。
　　她轻轻蹙着眉，脸颊上不正常的红色仍在持续蔓延， 额头的碎发又被弄湿， 黏答答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关灯又关门后， 姜清走入客厅， 捞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周雪宁回消息了：
　　【还在加班，等我十分钟。】
　　视线往上移了一下， 是半个小时前姜清发过去的一条消息：【你有空吗？有些关于顾以凝的事， 我想和你说一下。】
　　周雪宁的消息是三分钟之前回的。
　　她看了眼卧室的门， 再次确认门已经关上，转身进入卫生间。
　　洗脸， 刷牙。
　　接水冲干嘴里的泡沫， 姜清扶手撑着洗漱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 皮肤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青色， 冷光一照，格外明显。
　　抬手扯了一张纸擦干脸上的水，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雪宁打电话来了。
　　得知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姜清说：“那你先开车， 到家了再说。”
　　电话那头好像也在下雨， 嘈杂的雨声砸在车上， 随着周雪宁略显疲惫地声音一起从电话里传出来：“司机开的车， 你说吧， 顾以凝怎么了？”
　　姜清抬手轻轻搭在卫生间的门上， 往前一推，细微的“吧嗒”声后， 客厅的光被隔绝在外。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顾以凝脑袋受伤之后，每个月都会去医院复检。”姜清压低声音，“复检结果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结果一直都很正常，或者说，一直都看不出来，毕竟受伤的是大脑，要是有什么问题，一时半会儿也不容易看出来。”察觉她语气中的担忧，周雪宁问：“她去找你了？”
　　“心理方面的呢？有检查过吗？”嘴唇上的湿润很快就挥发掉了，姜清抿了抿干燥的唇，“她来找我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感觉，她好像心理方面出了点问题。”
　　当然不是指顾以凝稀里糊涂说出的那句话喜欢。
　　而是指在车上时，她突然变化的情绪，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欢喜又慌乱地给姜清看那个手串，包括姜清说别来找她时的那种沉沉的眼神和带着笑意的脸。
　　透着一种古怪。
　　更别说顾以凝对她的小区这么熟，从那扇门进都知道，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跟踪。
　　姜清后知后觉，顾以凝似乎对她有一种怪异的偏执。
　　她想起顾以凝受伤醒来的那个早上，光着脚，痴痴地看着她、抱着她，那人满脸是血，一边哭一遍笑。
　　那神情其实是有点怪的。
　　当时姜清只当她是脑袋受伤了，没有往深处想，如今回忆起来，姜清发觉一切似乎早有苗头。
　　她继而想起来，好几次，顾以凝总在黑暗里静静地看她。
　　姜清问周雪宁：“她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或者表现出来心理方面的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浅浅的呼吸声传出来。
　　“之前，有过一次。”
　　姜清心脏骤然一紧。
　　“她刚回来的那一年，除夕前夜，她进了医院。”周雪宁回忆着，“据顾曦所说，她们从商场出来，正好遇到一起车祸，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浑身颤抖呼吸不上来，拽着顾曦倒在了路边。”
　　“医生作出的初步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从顾曦那里得知，顾以凝承认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她不肯细说，估计是小的时候经历过一场惨痛的车祸，有朋友或者家人在车祸里死亡。”
　　路边的灯经车窗过滤，漏进来一点点柔和的光。
　　创伤后应激障碍……
　　姜清垂眸。
　　她比谁都清楚，顾以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什么——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顾以凝的那十年是如何过的，因为那总会提及一些姜清不喜欢的人，因而她理所应当地忽略了顾以凝的痛苦。
　　她死得那样惨，那样痛。
　　替她收尸的顾以凝不知会多痛。
　　听见电话里小小的吸气声，周雪宁紧张起来：“小凝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了？”
　　“没有。”姜清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她急切地喘了一口气，“她们去玩的那个商场，是白云城的那个吗？”
　　姜清隐隐想起来。
　　那年，她和顾以凝吵完架，好几天没见面，除夕前夜，她和杨蕾约出来看电影，电影散场后，她在电影院外面看到了顾曦。
　　后来……姜清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是发生了一场车祸，她听到了车辆相撞的巨大声响。
　　周雪宁：“应该是，那是安和市最大的商场，顾曦比较喜欢去。”
　　电话里的雨声不断。
　　似落在了姜清身上，砸得她身体发颤，喉咙微酸。
　　脸上仅存的血色缓慢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她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只是艰难地和周雪宁挂了电话。
　　双手抵在洗漱台上，身体脱力俯下身。压抑许久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干涩的喉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顾以凝透射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偏执似乎找到了缘由。
　　姜清慢慢走进客厅。
　　客厅的大灯开着，在雪白的地板上映出无数光点，有些刺眼。姜清关了主灯，打开氛围灯，失魂落魄地躺进沙发里。
　　不知躺了多久，姜清扶着有些昏沉的身体起身，打开卧室的门。
　　踏进那一片昏暗里，姜清依靠记忆里房间的布局走近床头，她听见顾以凝均匀平稳的呼吸，闻到独属于顾以凝身上的味道和房间里的味道混合。
　　她俯身靠近了些，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几缕光线，抬手试了试顾以凝额头温度。
　　似乎退烧了。
　　手心上全是汗水。
　　姜清轻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带上门。
　　她泄气地倒在沙发上，偏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深深呼了一口气。
　　-
　　顾以凝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还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静谧的黑暗。
　　一种熟悉好闻的味道包裹着自己，顾以凝想了想——这是姜清的房间，这是姜清的床，这是姜清的味道。
　　于是又猛地吸了一口。
　　脸上黏糊糊的。
　　顾以凝伸手一摸，是汗水半干的触感，就像一层薄而黏腻的膜覆盖在脸上。
　　头不再像之前那般剧痛难忍，那种被锤子一下下敲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许多，只是还残留着些许隐痛。
　　她偏头，痴迷地吸着床上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她在姜清的床上，那姜清去哪里了？
　　身体还是有点热，皮肤持续散发热度。
　　她扶着床坐起来，在黑暗里慢慢移到床边，赤裸的脚尖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终于找到了那双拖鞋。
　　睡衣也被汗水浸湿了一部分，紧紧贴在前胸后背，凉丝丝的。
　　终于摸到了门边，顾以凝拉开门，明亮的光线顿时落了进来，半睁半闭的眼睛不适应乍然闯入的光线，眼皮自发地合起来。
　　过了几秒钟，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客厅的光其实并不亮。
　　客厅天花板中央的大灯没有开，只开了靠着四周墙壁的暗黄色氛围灯。
　　她微微抬眸，视线自然落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
　　姜清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和她在床上的睡姿一样，躺在沙发上的睡姿也十分漂亮，只是大约有些冷，她的身体没有伸得很直，而是微微蜷缩着，似在努力钻进毛毯里。
　　顾以凝缓缓走进，脚步声轻得几乎都听不见。
　　整个客厅沉浸在一片宁静里，没有丝毫声响。走近了，顾以凝才听见那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在沙发前缓缓蹲下，姜清的呼吸近在咫尺，顾以凝看着姜清紧闭的双眼，以及眼睑落下的小片阴影，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在做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双手扒着沙发边缘，顾以凝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搭在手上。距离很近，她闻到了姜清身上浅浅的香气。
　　才不是做梦呢。
　　她扯着嘴角轻笑。
　　昏黄的灯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顾以凝静静地蹲在沙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清。
　　睡颜宁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搭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以凝的呼吸不自觉变得很轻很轻，生怕一丝粗重的气息会惊扰到她，温柔的目光在姜清脸上细细游走，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微微起伏的嘴唇。
　　她的嘴唇还是有些苍白。
　　盖在身上的毯子不是很厚，外面又下着雨，地板上冒着冷气，顾以凝怀疑她在沙发上睡感冒了，或者刚才淋了雨，本来就有点感冒。
　　蹲着的脚开始发麻，顾以凝犹豫要不要把卧室里的被子抱过来。
　　在她思考之际，没聚焦的瞳孔里，静静闭着的那双眼睛缓缓掀开，浅灰色的眼眸勾着她的余光，顾以凝猛地回神。
　　姜清醒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迷离的恍惚，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蒙住，目光有些散乱，焦点在虚空中游移着。
　　随后，目光逐渐在顾以* 凝脸上定焦。
　　顾以凝眨了眨眼，忽然察觉蹲在沙发前看姜清的这个动作有点失态，甚至称得上猥琐，她滚了滚喉咙，正犹豫着往后退还是站起来。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抬起来，探进了她的视野里，随后，逐渐靠近。
　　轻轻贴在顾以凝的额头上。
　　姜清眨了下眼睛，问：“感觉怎么样了？”
　　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充斥着顾以凝的心，她像是被定住了，身体动也不动，只是睫毛微微颤抖，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扇动翅膀。
　　顾以凝：“感觉很好。”
　　她很喜欢姜清这种不设防的亲近动作，感觉很好。
　　姜清躺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她用目光指了指一旁茶几上放着的温度计，“起来，量一**温吧。”
　　“好。”顾以凝乖巧应着，起身捡起茶几上的温度计塞进衣服里，坐在姜清对面的沙发上。
　　她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姜清。
　　姜清依旧是裹着毛毯，轻轻闭上眼睛，似乎有点累。
　　顾以凝问：“你好像很困的样子，是不是感冒了？”
　　听见这话的姜清顿了顿，费力掀开眼皮，十分怀疑顾以凝刚才说的“感觉还好”的可信度。她抽出压在一旁的手机，解锁。
　　“我没感冒。”姜清把手机屏幕调转朝向顾以凝，“现在是半夜两点钟，我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侧着头看顾以凝，“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沙发上看我干什么？”
　　脚麻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除，被姜清这么一点，顾以凝有些心虚，视线移向姜清身后墙上的灯管。
　　她抿了抿唇，轻声开口：“想知道我睡了你的床，你睡哪里。”
　　随即缓慢想起，她已经和姜清摊牌了，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滚了滚喉咙，理直气壮说：“就是想看一看你，怕你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了。”
　　姜清的视线顿了顿，随后垂下眼眸，“这是我家，我能跑哪里去。”
　　记起去年顾以凝生日那天的事，姜清脸色有些变化，她深吸了一口气，口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对不起，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在好友订婚宴上凄凄惨惨地去世，留给好友巨大的心理阴影，重生后对思念自己十年的好友避之不及，在她生日后第二天当场跑路。
　　姜清一桩桩一件件回想起来，自己简直算得上是友情界的“渣女”，更遑论她对顾以凝的“友情”也没几分是真的。
　　可惜她并不打算悔改，她做不了顾以凝的朋友，也成为不了顾以凝婚礼上接捧花的“好闺蜜”。
　　顾以凝歪着头，视线落在对面那人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上，“不用说对不起，毕竟我也不是个合格的朋友。”
　　她想，在这个方面，她似乎和姜清诡异地门当户对。
　　“而且，你说过的，我们做不成朋友。”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的姜清，一字一句道，“我也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她抱着手臂夹紧腋下的体温计，再次说出这句话时依旧紧张到身体僵硬，“清清，我喜欢你，我不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女朋友。”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上的宣誓。
　　昏黄灯光下，她的脸颊依旧看着有些红，喉咙滚了滚，她全副武装，目光紧紧盯着姜清。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
　　姜清听不见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突兀响起。
　　眼中平静的神色被打破，姜清眼睛微微睁大，眼睫跟着轻轻颤动，她下意识低下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再仰头时下巴不断地往下点，她站起来看向顾以凝，声音有些沙哑：“看下温度计，还烧着吗？”
　　顾以凝抿着唇，依稀从她的动作表情里分辨出点嘲讽的意味，她有些气姜清不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却还是听话乖乖拿出体温计。
　　站起来，仰头对着灯光看，将体温计转到红线最明显的地方。
　　“三十六点五度。”顾以凝握着体温计迅速而直接地伸到姜清面前，动作中带着几分莽撞和累积许久的怨气，“我退烧了，我很清醒，我在表白。”
　　一只玉白的手接过体温计，抬起来对准灯光。姜清往上瞥了一眼，抬手轻轻一挑，体温计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并不算小的动静。
　　顾以凝察觉她好像生气了，还生了很大的气，余光撇了下桌上安然无恙的体温计，强撑着开口：“你不要这样砸温度计，水银漏出来就不好了。”
　　她并不想让姜清生气，她只是想表达心意，但好像适得其反，她越说话姜清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顾以凝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会大半夜被姜清赶出门吧。
　　虽然她的房子就在隔壁，但被毫无尊严地赶出门的话，后面再靠近姜清就很难了。
　　她刚才就不该和姜清杠那一句话。
　　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覆水难收，顾以凝大脑快速旋转，想着现在说什么能缓解一下局面，嘴巴黏黏糊糊地说着：“我……”
　　话还没说完，姜清忽然往前推了她一下。
　　顾以凝对她这突然的一下毫无防备，往后摔去，跌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一抬头，分开的膝盖中间挤进来一条腿，跪在沙发上。
　　略显冰凉的手捏住她的脖子，顾以凝吓得一激，下意识躲了一下，那手抵着她的下巴往上，她不得不仰头看着靠过来的姜清。
　　“不许动。”
　　抬起的手又缓慢放了下去。
　　一片阴影覆了上来，独属于姜清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顾以凝鼻尖，她咽了下口水，喉咙隔着皮肤从姜清的掌心滚过。
　　身体挡住了大半的灯光，姜清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明亮异常，像是两颗镶嵌在夜幕中的寒星，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姜清冷脸时身上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没有丝毫上扬的弧度，就像一条冷冽的直线。
　　像是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叫人望而却步。
　　握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抬了一下，让那双漆黑的眼眸只能看着自己，随后，她问：“你说，你喜欢我？”
　　声线似冰棱碰撞，每个字都像是从寒冷的深谷中传来，迎面砸向顾以凝。
　　顾以凝愣愣地看着姜清，慌乱地眨了眨眼睛。
　　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啊，顾以凝犹豫着坦诚还是迂回，毕竟刚才姜清听她说喜欢后反应那么大，她要还继续说喜欢，会不会直接被扔出客厅。
　　姜清掌心下的皮肤又在滚动。
　　她低着头看向拇指指腹附近，顾以凝的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落在那里，尤其碍眼。于是她挪了挪手，指腹盖住那颗痣，用力一按。
　　“刚才不是言之凿凿地说喜欢我吗？”她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声，“现在怎么不说了？害怕了？”
　　自诩为“女同”的直女总是这样的，轻率地说出喜欢，勾着人要死要活，女同真要贴上来，却又害怕得不得了。
　　“是，我喜欢你。”顾以凝看向她的眼睛，“刚才不说，是怕你把我扔出门。”
　　姜清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知道我是女同性恋？”
　　“知道。”顾以凝说，“我也是。”
　　那手不断往上，几乎是掐上顾以凝的脸，姜清弯着腰，一点点贴近那张无知无畏的漂亮脸蛋，“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可不只是亲亲抱抱贴贴，还有别的……”
　　冷冽的声音不知不觉似缠上了一股春风，卷过顾以凝的耳畔和脸颊，顾以凝微微发抖，抵在两旁的双手不自觉抓着沙发罩布，“……我知道。”
　　姜清的呼吸不知不觉在靠近，那道目光不曾移动过，依旧盯着脸，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找出些别的东西。
　　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因为姜清逆着光，而顾以凝仰着脸，她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感受到姜清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温热，如同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她的脸颊。
　　她只是从姜清逼近的动作里判断出，好像只有她在心悸。
　　她似乎正在被姜清玩弄。
　　而这无关姜清喜不喜欢她。
　　她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姜清身后的地板上，光滑的地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正在她眨眼的时候，姜清的声音猛然在耳边炸开：
　　“知道啊，好啊，那给我口。”
　　是一句毫无商量余地、毫无缱绻情谊的命令。
　　无论姜清说出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是嘲讽还是玩弄，但顾以凝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直紧绷着的理智和克制的最后防线，轰然倒塌。
　　她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热起来，身上那人却毫无察觉。
　　“你看，不能接受吧。”
　　察觉顾以凝的沉默，姜清似是叹了一声，喉咙似被塞了一把烂橘子，酸涩异常，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顾以凝，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是你爱情的替代品。”
　　双手脱力，她松开顾以凝，屈在顾以凝腿间的膝盖也退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手腕在下一瞬被人抓住，姜清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一个“滚”字还没说完，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发力。
　　姜清身体失衡，即将砸在身后的沙发上——腰后似搂上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贴在了她的脑后，姜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躺进了沙发里。
　　顾以凝覆在她身上。
　　呼吸不假思索地贴了上去。
　　

第64章
　　嘴唇很软。
　　带着微微的弹性， 轻轻触碰时仿佛能陷进去一般，那柔软的触感轻触着她的嘴唇，顾以凝不由得记起两人的第一个吻。
　　也是一样的柔软。
　　但和那会儿不一样的是， 顾以凝不再像上次那样轻轻试探、小心翼翼。
　　姜清身体的味道迎面扑在顾以凝身上， 顾以凝呼吸早就乱了节奏， 沉重而急骤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 急切地喷吐在姜清脸上。
　　像是下了一场大雨，雨滴细细密密砸在两人身上。
　　只有覆上去的时候是温柔的， 察觉姜清下意识的反抗， 顾以凝束着她的手臂， 再次急切地压了上去，似乎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接触， 几乎是撞在了姜清的牙上。
　　她动作颇为熟练地卡着她的下颌， 无师自通地逼迫姜清张嘴，牙齿因为急躁轻轻划弄着姜清的嘴皮。
　　她感觉姜清应该是有点痛， 因为她发现姜清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 谁让姜清刚才乱说话的。
　　顾以凝放慢了节奏，闭眼感受着那几乎变形的唇， 舌尖毫无顾忌地乱冲，带着某种隐隐的报复意味压进了姜清的口腔。
　　抓着姜清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以凝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仅仅是一会儿的功夫， 一股湿润的渴望从身体里流出来， 一开始毫无章法的吻逐渐变得娴熟。
　　含糊不清的低吟声在客厅里响起， 顾以凝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姜清的声音。
　　她愣了一下， 后知后觉，身下的人似乎开始配合了。
　　滚烫与浑浊的气息交缠， 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打转，互相缠绕、互相渗透。
　　她松开了姜清的手，把那双逐渐滚烫的手抬起，抵在姜清的耳边，随后，以十指相扣的方式压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细密的珠帘，隔着窗户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四周的灯管洒出，晕染出一片暧昧而温暖的氛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发丝凌乱地落在姜清的脸上和脖子上，唇齿分离的一瞬间，顾以凝停了动作，眨了眨眼看向躺着的姜清。
　　姜清脸蛋白皙得带了点透明，脸颊中间带了点漂亮的粉，几缕黑发落在上面，愈发显得乌黑，对比中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其余的发丝还蜿蜒着滑落到姜清的脖子上，在昏黄又安静的光线里，黑色的丝紧紧贴附在女孩羊脂玉般的皮肤上——像是慢慢爬上身体的触手。
　　姜清微微张着唇，胸脯轻轻起伏，带动缠绕在脖子上的发丝轻轻晃动。
　　发丝在脖子上摩挲的轻微触感，像是爱人的指尖在上面游走，那双漆黑眼眸里投出来的视线也在上面轻轻游走。
　　姜清双眼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浅灰色的眼眸上似蒙了一层薄雾，她看着顾以凝，轻轻喘息，“顾……”
　　虚弱的尾音被堵回了喉咙里。
　　顾以凝一边亲她，一边抬手把绕在她脖子上的发丝挑开——顾以凝其实并不想挑开，这多漂亮，只是两人稍有动作，那发丝就扯着顾以凝的头皮，实在有点疼。
　　顾以凝这次没有闭眼，她的眼睛半眯着，眸子里似燃着两簇隐晦的火焰。
　　她想看姜清逐渐失控的表情。
　　炽热的呼吸从姜清的脸上移动到她的脖颈上，气息拂过姜清脸颊时，顾以凝发现姜清在轻微战栗——当然，顾以凝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嘴唇上牵出来的银丝挂在了姜清的下巴上，顾以凝亲着她的脖子，彼此的呼吸声在昏黄的光和淅沥的雨声里被无限放大。
　　还是嘴唇柔软。
　　但脖子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她只是轻轻地把唇落在姜清脖子上，姜清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忙把头偏到一边去，明明是想躲避，实际动作却是把东西直直暴露在对方眼前。
　　顾以凝笑了一声，在她滚动的喉咙上极为缓慢地舔了一下，随后嘴唇在姜清的脖子上轻轻游走，一会儿咬，一会儿轻轻舔舐。
　　酥麻的感觉从脖子迅速蔓延至全身。
　　姜清喘着气，终于能够转动脑子思考后问顾以凝：“你之前，嗯……是在追求我？”
　　顾以凝从她的脖子上抬起头，“不然呢？我是做公益大使吗？”她抬手把姜清偏过去的脸调回来，对上姜清的眼眸，“你真的没看出来？”
　　意识到这段时间一直在做无用功的顾以凝有些破防，“很不明显吗？”
　　都送花了，姜清怎么会看不出来。
　　姜清嘴角抽了抽，“我以为，你只是想和我恢复到以前的朋友关系。”
　　“不是。”眸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情感，顾以凝缓缓抬起手，轻轻扶上姜清的下巴，“你的回答呢，姜清同学。”
　　顾以凝听见姜清浅浅的呼吸声，昏黄的光落在姜清的睫毛上，像点了一盏盏微弱的灯。
　　姜清似站在一盏盏灯中央，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顾以凝。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抿了抿唇，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顾以凝笑了一声，亲上那只殷红、有些破皮的唇，“不着急回答的，你可以慢慢想。”
　　她抬起双手，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捧起姜清的脸颊。
　　“但你只可以想我一个。”
　　意料之中的柔软，微微有些发烫。
　　吻逐渐加深，换气的间隙，一丝水光连接着近距离的两人，细微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顾以凝看着她迷离的眼和透着红晕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姜清耳畔，几乎快要听不清了：“还口吗？”
　　似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顾以凝呼吸滚烫，抬手扣着姜清微微蜷缩的手指。
　　滚烫的身体覆在姜清身上，顾以凝抬手，指腹揉着那张泛着亮光的唇瓣，勾起的唇角并未收回，只是看着姜清来回滚动的喉咙。
　　“没听清吗？”顾以凝知道她听清了，也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故意逗她，音量稍稍放大了些，“不是你说的，让我给你口吗？”
　　姜清愣愣地看着顾以凝，身体紧紧绷住，像一张拉满弦的弓。
　　余光瞥见茶几上的那支体温计，姜清咽了咽口水，“不……”
　　才吐出半个音节，顾以凝又堵住了她的声音，漆黑的眼眸里透出沉沉的目光，等到嘴巴能再次呼吸，姜清张了张嘴——顾以凝的一只手覆了上来。
　　和刚才温柔的动作不同，那双手把她的嘴巴扣得死死的，姜清下意识抬手去扒开她的手，下一瞬却见眼前的影子往下退。
　　她猛地睁大眼睛：“别……唔！顾以凝！”
　　那声音模糊不清，在顾以凝的手掌和姜清的嘴唇之间被挤压，扭曲，最后变成几声闷响，像是被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着翅膀。
　　姜清也在扑腾着身体。
　　她呼吸不畅，一只手正尝试着扒开嘴上拢着的手，一只手则慌乱地去拍快滑到腰腹的顾以凝，嘴里继续模糊不清地喊顾以凝的名字。
　　视野里只有顾以凝圆润的头顶和漆黑的头发。
　　双腿被顾以凝压得死死的，半点也动不了。
　　她看不见顾以凝的动作，也扒不开拢着口鼻的手，另一只手似乎拉住了顾以凝的手臂，但姜清不好发力，根本没一点用。
　　急促的呼吸声和如擂鼓的心跳声里，她隐隐又听见顾以凝在笑。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但凡顾以凝在笑，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她拉着顾以凝的那只手忽然被人抓住，紧接着皮肤被人隔着衣服咬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种极致的感觉从被咬的伤处汹涌袭来，似是一道强劲的电流，汇聚到脊柱处，沿着脊柱的神经通道一路疾驰而上，经过一节节椎骨，似点燃了一簇簇烟火，噼里啪啦地在姜清身体里炸响。
　　她忽然弓起了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
　　趁此，顾以凝抓着她的手反放腰后空出来的位置，随后带着身体覆了上去。
　　姜清大口呼吸着，那只手被反压在身后，一点也抽不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被顾以凝摆了一道。
　　浅浅的水从顾以凝指缝间流出来，又顺着姜清的下巴往下流。
　　埋在她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头抬了起来，顾以凝浅浅笑着，看着姜清泛了一层水光、微微发红的眼睛，柔声安慰：
　　“别担心，不弄你。”
　　说得那样认真，姜清险些要信了——如果顾以凝下一瞬没有撩开她的睡衣。
　　

第65章
　　轻薄的衣料就像一片轻柔的云， 被拨开也是静悄悄的。
　　凉意迫不及待涌了上来，姜清被冷得一颤，身体泛起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冷得直抽气。
　　偏偏顾以凝的手还扣着她的口鼻， 叫她呼吸都不顺畅。
　　微微颤抖的视线里， 顾以凝笑意更浓。
　　低头。
　　莹白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在姜清眼里， 皮肤接触了冷空气， 随着呼吸一阵颤颤巍巍。
　　顾以凝抬头看她，发现姜清的眼睛微微瞪大， 好像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轻轻触碰，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柔软的云朵。
　　她很久没靠姜清这么近了， 近到能听清姜清的心跳，能闻到姜清身体的淡淡香气。
　　从前也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但那时的状态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她微微抬起眸看着姜清的锁骨， 看着白皙皮肤包裹着的漂亮身体， 视线顺着往上，顾以凝感觉到一阵凉意。
　　像在攀雪山似的。
　　她似乎冷得打冷战。
　　已经入秋了。
　　窗外这场雨还在下， 叮叮当当地敲在玻璃上。
　　顾以凝忽然想到， 要是在隔壁她的屋子里就好了。
　　那是个大落地窗，靠近窗边， 还可以看到城市的灯火和流动的车灯。
　　有点可惜。
　　但现在也不错。
　　躺在沙发上的姜清波光粼粼的。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顾以凝抬手，滚烫的手心覆在姜清腰侧， 不出所料地吓得身体的主人一阵战栗， 顾以凝轻轻用脸颊贴着她， 以示安抚。
　　效果似乎并不怎么好， 姜清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气息喷在顾以凝的掌心， 热乎乎的。
　　粘稠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姜清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月光亲吻过的草地。
　　“清清。”
　　顾以凝叫她。
　　“嗯。”
　　姜清应了一声， 呼出的气息随着重力落回自己的脸上，潮湿得像淋了一场小雨。
　　“清清。”
　　顾以凝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含糊不清的笑意。
　　姜清：“嗯……”
　　折在腰后的手臂有些疼，抵在腰后，垫出了一点高度，姜清试图跟商量：“顾以凝……”
　　她话还没说完，心跳愈发加速。
　　那人动作像是羽毛轻拂，却偏偏引山洪。
　　姜清身体战栗得厉害。
　　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神经元兴奋地跳跃，传递着刺激信号，大脑皮层各个区域都被这股强烈的刺激波及，瞬间爆发出猛烈的白光，在姜清眼前亮了又亮。
　　沉浸在汹涌澎湃的浪潮里，姜清有些害怕，像是身处海上的风暴中心，身体随着海浪拍打而起伏。
　　她绝望地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是极致的沉醉与迷乱。
　　姜清在害怕，迫切需要抓着顾以凝一起坠落。
　　扒着顾以凝手腕的手顺着身体往下滑，落在顾以凝的头发上，随后，猛地用力，紧紧揪住了顾以凝的头发。
　　手指在顾以凝发间缠绕，力度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和粗鲁。
　　那颗毛茸茸的头被迫抬起。
　　顾以凝仰头看她，嘴唇上亮晶晶的，映出天花板上灯条的反光。
　　红艳艳的嘴唇往上勾了勾，活像只吸人魂魄的妖精。
　　顾以凝朝姜清抬手，迎上姜清颤抖轻晃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黏糊糊的脸。
　　“别害怕，我在呢。”
　　似浪潮汹涌而至。
　　顾以凝看着她，笑着，抵着头皮上的痛，低头，轻轻合上嘴唇。
　　漂亮的眼睛仍抬着，睫毛往上勾着，望向那个浑身颤抖的人。
　　眼波流转，原本根根分明的睫毛被汗水润湿成一簇簇的，呼吸落在姜清身上，吹动上面蒲公英似的绒毛。
　　她轻轻张嘴，尖利的牙齿在上面磨了一下，轻轻划过湿润的粉色皮肤。
　　身下的人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拢在顾以凝的掌心里，闷闷的。
　　整个大脑都沉浸在一片狂欢和迷醉的漩涡里，所有思维在这一刻几乎被汹涌的潮水冲击得支离破碎，只剩下纯粹的，难以言语的愉悦感，回荡在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似冰雪消融。
　　融化的水顺着沟壑流出来，汇聚成一股大的溪流，从低凹狭窄的山谷处冲了出来。
　　溪水总是很清甜的。
　　顾以凝松开拢着那张漂亮嘴巴的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障碍，从矮树丛里钻进溪流处，正打算捧一把冰凉微甜的溪水。
　　姜清冰凉的手指握上了顾以凝的手腕。
　　她还在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
　　说是“握”，其实是“搭”，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顾以凝的手腕上，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嘴唇微微张开，姜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满足又像是疲惫不堪。
　　细微的呼吸声从那微张的双唇间逸出，胸口随着心脏跳动而轻微地起伏着。
　　“不要……了。”
　　话音刚落，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迎面扑来，姜清咬着牙，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饮水机上。
　　热水已经烧好了，饮水机控制屏上的绿灯一直在闪烁。
　　几缕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整张脸，不，整个身体都泛着一股熟透的粉。
　　顾以凝反手握住她依旧很凉的手，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沾染上微凉，只是动作有些不小心，触碰到了她微热的皮肤。
　　引得那人又是一惊。
　　顾以凝将手退了出来，放在鼻尖嗅了下，瞥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只是轻轻笑着：“我答应过不弄，慌什么。”
　　是没弄……
　　但现在也和直接弄没什么区别。
　　姜清摊在沙发上，偏头看了顾以凝一眼，见她把手指放在唇边，立刻又惊慌起来。
　　音调稍高：“顾以凝！”
　　出口后发现声音有些大，于是尾音慢慢掉了下来。
　　“嗯？”
　　顾以凝朝她伸出手，把沾了水色的两指放到姜清唇边，“我只是闻闻，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你也闻闻？”
　　姜清皱了皱眉，却没力气躲开，于是只能被迫闻了下自己的味道。
　　顾以凝从姜清身上翻下来，躺在她的身边，由于刚才姿势需要，顾以凝的头只到姜清胸口处。
　　可她现在很想抱一抱姜清，想把脸颊埋进姜清的脖子里，于是摩擦着沙发套往上挪，一小会儿的动静后，她终于从后面抱住姜清。
　　下巴搭在姜清的肩膀上，她满足地吸了吸姜清身上的味道，姜清的头发擦着她的脸，痒痒的。
　　顾以凝身体依旧很热，贴在姜清的后背。
　　姜清看着对面靠着墙壁上的小绿灯，回想着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稀里糊涂的，就这样了。
　　身后的心跳声很快，搭在肩膀上的尖下巴咯得她的肩膀有点疼，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拉下去了，湿漉漉的皮肤被盖在柔软的睡衣里面。
　　睡衣外面环着一只手臂。
　　姜清垂眸，盯着那手臂看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
　　一阵衣料摩擦声后，她在躺了两个人的狭窄沙发上艰难转身，顾以凝身上的热气迎面扑了过来。
　　两个人靠得很近，鼻尖几乎相抵。
　　滚烫的气息落在姜清脸上，对面滚烫的目光也落在姜清脸上，她似被放在了聚光灯底下一样不自在，喉咙滚了滚，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
　　“嗯。”
　　她吸了口气，忽地歪了下头，鼻尖擦着顾以凝的鼻尖，随后往前亲了亲顾以凝。
　　和顾以凝发起的总是急切粗暴的吻不同，姜清发起的吻，总是很温柔，像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尝着对方。
　　亲半天发现顾以凝牙齿紧闭，姜清炽热的呼吸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吹歪了她脸上的小小绒毛，“顾以凝，张嘴。”
　　顾以凝并没动，眨了眨眼睛。
　　姜清凑上前亲了亲她的下巴，殷红的嘴唇吐出气音，轻轻地挠着顾以凝的脸颊：“你是不是还没好，我帮你。”
　　漆黑的双瞳瞬间亮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顾以凝盯着姜清鲜红欲滴的嘴唇，轻轻笑了声：“真的？”
　　姜清点了点头。
　　她靠近姜清，在姜清的脖颈间吹了一口气，“刚才你到了的时候，我也到了。但是……”
　　抬手摸了摸姜清眉心，顾以凝歪了下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指抵着姜清眉心，指腹顺着滑下鼻梁，最后轻轻抚上姜清的唇，瞧见姜清轻轻皱起的眉，思及她跪在自己身上时说的那句狠话，“这么嫌弃啊，迟早都是要吃的。”
　　姜清结结巴巴的：“那、那也不是吃我的。”
　　“有什么区别，到时候都要互吃，吃完都要接吻的，是谁的有区别吗？”顾以凝大言不惭地说着荤话，抵在姜清唇间的双指往里入了入。
　　殷红的嘴唇瞬间裹了上来，柔软触碰着顾以凝的双指。
　　顾以凝挑眉：“嗯？”
　　尾音拖得有些长，姜清听得有些难受，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气又烧了上来，她微微张开嘴，让那刚才沾了水的指腹探入口中。
　　舌尖裹着指腹，尝到了一点点冰凉的、淡淡的味道。
　　黏腻濡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尤为明显。
　　顾以凝抽出手，把黏腻的水抹在自己脸上，随后起身坐起来，见姜清也要起来，她的手抵着姜清肩膀，柔声道：“清清，你不用起。”
　　姜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帮她，那就听她的吧。
　　她老老实实地躺在沙发上，只见顾以凝往后退了退，随后抬眼看她：“腿。”
　　姜清依言照做，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她抬眸看着顾以凝。
　　莹亮的水色抹在漂亮的脸蛋上，真是漂亮得勾魂夺魄。
　　姜清被她勾得呼吸不畅。
　　顾以凝抬手把脸颊旁漏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抬腿跨坐在姜清的一条腿上，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清看，忽然痴痴地笑了一声。
　　随后，俯身朝姜清靠近。
　　抬手捂住了姜清的口鼻。
　　姜清一愣，忽地想起刚才，顾以凝也是这样捂住自己的口鼻。
　　顾以凝好像很喜欢这样。
　　是怕她叫出声，外面的人听见吗？
　　顾以凝盯着姜清，迎着姜清发愣的目光，她捂住姜清的呼吸，随后，在姜清腿上慢慢蹭了起来。
　　她的确很喜欢这样。
　　这房子隔音效果很好，更别说隔壁房间不会有人，外面也不会有人，但她就是喜欢这样压着姜清的嘴唇，偏要听姜清模糊不清的“吚吚呜呜”。
　　她的脸迅速透上了* 一抹红色，似醉酒一般，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衣服慢慢变得湿润，她看着姜清隐忍难言的表情，勾着唇笑了一下。
　　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蜿蜒地钻进姜清的耳朵里：
　　“姜老师，我做得好吗？”
　　

第66章
　　身体被顾以凝压住， 姜清滚了滚喉咙，被拢在顾以凝掌心的嘴唇呼出热腾腾的气，触及顾以凝滚烫的手， 无声无息化成了水。
　　坐在身上那人额头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客厅微黄的光线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姜清被她弄得轻轻摇晃， 视野也跟着摇晃。
　　恍惚一看，像是细碎的星子落在她光洁好看的额头上。
　　顾以凝的脸庞一片绯红，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着头喘息， 眼睛却抬起来， 直勾勾地盯着姜清，眸光变得柔和而炽热。
　　片刻后， 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但同时， 清醒的克制却又在一点点瓦解，气息变得急促而混乱， 随着地下的动静而翻涌。
　　姜清的呼吸被她拢在手里， 向来清冷自持的人微微有了些变化，顾以凝触手可及。
　　突然，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又明显的触感——是某个鲜活的东西轻轻触碰掌心的感觉。
　　顾以凝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整个人瞬间愣住， 连身下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身上的热气把姜清的浅灰色眼眸熏得雾蒙蒙的， 沾了水色， 格外漂亮。
　　温热沿着顾以凝的掌心缓缓游走。
　　柔软而灵活， 像一条灵动的红蛇， 鳞片摩挲着她的皮肤， 带来又酥又痒的触感。
　　惊讶和不知所措在顾以凝身上短暂体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黑眼眸里缓缓涌起。
　　她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湿度和温度， 酥痒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脊柱，顺着脊柱通往全身各个地方。
　　湿热不断在掌心打着圈，似乎要在小小的掌心里画出无尽的缠绵，昏黄的灯光织就一张细密的网，两人被笼罩其中。
　　空气再次变得粘稠起来。
　　顾以凝落下的影子在姜清身上晃动，一阵又一阵。随后在某个瞬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扭动。
　　似乎要失控了。
　　眼神变得柔软而迷离，不再是那种清冷的漆黑，而是被一种微妙的情感晕染得如同被月色笼罩的湖水，波光粼粼间尽是撩人的情愫，过分漂亮。
　　顾以凝浑身发烫，捂着姜清嘴巴的手也在发烫。
　　风暴席卷，潮水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
　　顾以凝躺在姜清身上，终于肯松开手，搂着姜清的脖子，像只小猫似的蹭着她的脸。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
　　胸口轻轻起伏，顾以凝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扑在姜清的脖颈间，有点湿漉漉的，混合着汗水的湿气，是一种带着亲密和餍足的暧昧气息。
　　“清清，我是个坏人。”顾以凝仰头在姜清下巴上蹭了蹭，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仅要洗衣服，还要洗沙发套了。”
　　姜清脸颊一热，视线往下一看，顾以凝赤裸的小腿搭在她身上，姜清一惊：“你什么时候……”
　　她全程光顾着看顾以凝的脸去了，竟然没发觉。
　　这会儿意识渐渐回转，姜清才发现睡裤上似乎湿答答的，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汗水，没想到是顾以凝弄的。
　　察觉她往下看的眼神，顾以凝缩着脑袋，笑盈盈的，“好像把你的裤子也弄脏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和表情却没半分歉意。
　　客厅里的气温缓慢降了下来。
　　茶几上的温度计泛着光，姜清揉了揉她的头，随后抵着沙发坐起来。掌心被一根手指勾住，姜清回头，顾以凝也跟着坐起来，一双白腿尤为吸引眼球。
　　她屈起膝盖，托腮看向正起身的姜清，“不做了吗？”
　　姜清：……
　　身体顿了一下，她躲闪开视线，望向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昏暗，“太晚了，我们应该休息了，你……”在客厅扫了一圈的视线终究颤颤巍巍地落在顾以凝妖冶的脸上，“你还没好的话，我用手帮你。”
　　毕竟礼尚往来，方才一直都是顾以凝出力，她也确实一直躺着。
　　一声嗤笑在客厅里清晰响起。
　　“你在说什么呀清清？”顾以凝勾起姜清的手拉到眼前，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我是问你要不要先坐着休息一会儿，你想到哪儿去了？”
　　摸索着她纤长漂亮的手指，她抬眸看向姜清，迎着昏黄灯光，那眼眸又黑又亮，“清清，你要帮我什么？用手干什么？”
　　呼吸洒落在姜清的手背，姜清似乎被烫到了，下意识缩回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找补：“没想歪，我指的就是太晚了，不用在沙发上坐着了。”
　　她走到对面的沙发上捡起毛毯，转身走到顾以凝身边，将毛毯围在顾以凝白花花的腿上，“你的感冒还没好的话，我可以用手帮你量下、体温。”
　　虽然两人折腾了大半夜，身上都热了起来，但姜清也担心顾以凝吹了风，会不会又病起来。
　　在茶几上捡起体温计，姜清在顾以凝面前蹲下，抬手把温度计递到顾以凝身前，“测一下。”
　　几缕潮湿的头发贴在脸上，顾以凝伸手挑开，视线从那根体温计滑落到姜清脸上。
　　音色缱绻，目光幽影含情，“姜老师不是说……要用手，帮我，量、下、体、温、吗？”
　　她轻轻笑起来，“我裹着毯子，不好量吧。”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姜清看着眼前轻笑的人，喉咙不自觉滚了滚。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顾以凝这么会？
　　简直比妖精还会勾人。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仍强装淡定，把体温计塞进顾以凝手里，她装作没听到顾以凝的话，自顾自地转移话题：“你测下体温，我去洗个澡。”
　　随后一刻也不敢停留，一溜烟进了卫生间。
　　姜清从卫生间洗澡出来时，顾以凝已经把裤子穿上了，正在弯腰收拾沙发。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顾以凝抱着沙发套看向姜清：“是扔洗衣机洗，还是放在哪里？”
　　姜清那毛巾擦着头发，指了指身后的卫生间，“放在脏衣篮里，我明天起来再洗。”
　　顾以凝点头，抱着沙发套进卫生间，扔进脏衣篓里，低头时从客厅传来姜清的声音：“发烧了没？”
　　姜清洗了澡，身上黏糊的味道消失，声音里的情欲也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嗓音里再没动情时候的娇软和黏腻感，逐渐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只是一呼一吸之间，依旧撩拨人心。
　　顾以凝走出卫生间，吸了吸鼻子，“没发烧，很正常。”
　　自己身上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欲味道，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透着一股狼狈。
　　客厅里的味道消散了，气温也降了下来，雨后的潮湿从地板缓缓升上来。
　　姜清“嗯”了一声，“你进去洗澡吧，干净的衣服我一会儿给你拿来。”
　　顾以凝不知为何有些失魂落魄，乖巧地点了下头，抬手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进浴室，顾以凝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衣服上还残留着姜清的味道，于是把衣服扔进脏衣篮之前，她忽然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凑近。
　　吸了一下。
　　浴室的白灯有些刺眼，顾以凝垂着眸，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在姜清身上时太激动，说的那句“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俗话说，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那都是一时冲动说的。
　　顾以凝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她作为说出那句话的人，现在无比后悔。
　　她想要跟姜清确定关系的！她很着急的！
　　姜清身边那么多人，今天一个吉他手，明天一个好学姐，指不定什么时候姜清就动心了……
　　如果那会儿就追着要姜清的回答，顾以凝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能要到姜清女朋友的位置——都滚床上去了，磨着蹭着姜清也就心软了，又或者腿软了，情动之时，顾以凝也就能诱着姜清答应她。
　　姜清是个很好的人，对伴侣忠诚，只要和自己确定了关系，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不会再和别人尝试。
　　啊……
　　顾以凝欲哭无泪。
　　所以当时为什么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打开喷头，热水瞬间倾泻而下，像是一场温热的雨将顾以凝笼罩。
　　她站在喷头下，微微仰起头，任由热水浇灌在自己的身上，冲淡身上暧昧的痕迹。
　　她失神地想。
　　……现在跑出去要姜清对她负责还来得及吗？
　　

第67章
　　浴室里逐渐升腾起水汽。
　　顾以凝的思绪有些飘忽， 残留在身体里涌动的情欲在热水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去，巨大的怅然跟着翻滚的水汽一起笼罩上来。
　　她静静地看着凝结在墙砖上的细小水珠，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向了那个人， 随后像是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搅动。
　　洗完澡吹完头发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顾以凝走出卧室， 看着亮着灯大开着门的卧室， 挪着脚步走了过去。
　　卧室里的灯也是暖黄色的， 从门口透了点进客厅，和客厅的辅灯光线融合在一起。
　　拖鞋踩在地板上， 哒哒哒的声音格外明显， 顾以凝走到门边时停了脚步， 抬手放在客厅的开关灯上，轻轻一按， 客厅陷入一片昏暗。
　　脚步不动， 她弯着腰扒在门上，朝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清清， 我睡客厅吗？”
　　她眨了眨眼，又吸了下鼻子， 对上姜清抬起的眼眸：“客厅其实不冷的，盖那个毛毯也没事， 也挺暖和。”
　　姜清靠着床头看手机， 听见顾以凝的声音后抬头。
　　余光瞥见客厅的灯已然关上， 顾以凝身后漆黑一片， 她勾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你可以下楼去你的劳斯莱斯豪车上睡， 正好，明天交警贴违停罚单的时候， 你也能及时看见。”
　　卧室光线从头顶落下，顾以凝踏进充满姜清味道的房间，她下意识嗅了嗅，反手关上门。
　　此时已是深夜，又下过雨，很冷，顾以凝一走出卧室就察觉到冷意了。
　　她钻进被子里，躺在姜清旁边，等姜清放下手机，也缩进被子里时，她微微抬手，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姜清平日里就是在这里睡觉。
　　顾以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姜清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时间都在这里躺着。
　　床上，被子里，枕头上，早就浸入了姜清的味道。
　　这味道总让她很舒服，困意接踵而来。
　　只是明明很困，眼皮几乎都睁不开了，顾以凝闭着眼躺了很久，依旧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偏头看向姜清的方向，用气音小声喊：“清清。”
　　身旁的人应该是睡着了，没有反应。
　　于是被子里靠着姜清的那只手开始挪动，在昏暗的房间里，在安静的深夜，皮肤和被子碰撞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像是要去偷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屏息凝神。
　　直到缓缓抬起的掌心塞进了一只手。
　　顾以凝一愣，小声说：“你没睡着啊。”
　　温热的气息从顾以凝的掌心传来，姜清闭着眼，语气十分困倦，“快睡着了。”
　　昏暗里姜清的呼吸均匀而沉稳，像是快睡着的样子。
　　顾以凝不再打扰她，只是轻轻地牵起那只手。
　　其实姜清太大方了，顾以凝只要牵着一根手指就行，触碰着姜清的温度，知道姜清还躺在身边就行。
　　牵着姜清整只手的同时，顾以凝的小指勾着姜清的小指，微凉的温度从五指蔓延开，她似完成了某种使命似的，闭着眼，沉沉睡去。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外，玻璃上覆了一小层冷雾，隔着朦胧的雾往外，高楼之外，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由于昨夜下了雨，又折腾到太晚，直到下午两点姜清才睁开眼。
　　潮湿又寒冷的空气似无处不在的出手，紧紧包裹着姜清脸颊，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眼珠转了转。
　　房间昏暗得如同夜幕降临，阴沉沉，冷飕飕的。
　　唯有被子下有一团触手可及的温暖，包裹着身体，把空气里的寒冷和潮湿都隔绝开。
　　房间窗帘的遮光性极好，把阳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身旁人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被子包裹的温暖空间里，姜清的小指头被人握住，像是小孩握着心爱的玩具睡觉。姜清想了想，小心翼翼把手指抽出。
　　随后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摸黑起身。
　　她坐在床边，试图在昏暗的画面里找到更加昏暗的鞋子，眯着眼睛看了没几秒，身后传来沙哑慵懒的声音：“你拉窗帘吧。”
　　姜清回头，在昏暗里探寻那人的气息：“你要起床了吗？”
　　“起吧，时间应该不早了。”小指从手心撤开的时候，顾以凝才刚醒，她这会儿睁开眼没几秒，意识还有些混乱，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只是强撑着坐起来，亲昵地揽过姜清的腰，随后把下巴往姜清肩膀上一搭，黏黏糊糊地说着：“时间应该不早了，但今天不上班，我们可以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顾以凝的脸颊贴着姜清的脖子，细碎的头发挠着她的脸，有些痒，但她也不管，就这样揽着姜清靠了一会儿。
　　靠了一会儿，意识逐渐清醒，顾以凝依旧揽着姜清的腰，却不那么坦然了。
　　她滚了滚喉咙，佯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手和脑袋都从姜清身上撤回来，“嗯……我们应该睡得挺久了，你、你拉开窗帘吧。”
　　她转头在床边摸了摸，耳边传来一声“唰”的声响，卧室里亮了起来。
　　顾以凝摸出手机一看，下午两点十分了。
　　两人下床洗漱。
　　上次林谈月来这里住过一晚上，姜清那会儿买了一些一次性洗漱用品，正好剩下一些给顾以凝用。
　　低头吐出漱口水，姜清抽了张纸擦嘴，抬手打开镜子旁边的柜子，抽出一次性牙刷和洗脸巾，转身递给身后还迷迷糊糊的顾以凝。
　　顾以凝的视线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接过姜清手上的东西。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上次林谈月来时姜清买的。
　　轻微不爽。
　　于是刷牙时稍稍用力了些，一个没注意，牙刷捅到了顾以凝前面的牙龈上，她痛得尖叫了一声，忙把牙刷拿出来，迅速往嘴里倒水冲开泡沫。
　　张着嘴巴对着镜子看了下，还好没出血。
　　但痛也是真的痛。
　　好不容易洗漱完，顾以凝吸了吸冷空气，拉开门进入客厅。
　　姜清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家居服，正背对着顾以凝。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过来，顾以凝朝她走去：“你感冒了？”
　　鼻尖嗅了嗅，顾以凝感觉这似乎不是感冒药，而像是外用涂抹的膏药味道。
　　姜清：“没有。”
　　身旁的沙发陷进去一块，姜清抿了抿唇，对着茶几上摆放的小镜子擦药，“饿了吗？饿的话自己下楼吃东西，顺便把你的车开走，一晚上下来，罚款金额肯定不少。”
　　或许是意识到这话有点无情，姜清握着棉签的手顿了顿，她偏头朝顾以凝看去：“我还要收拾家里，就不送你了。”
　　当然，还有个最主要的原因——她的嘴唇被顾以凝咬破了，脖子上包括脖子连接下巴的那块地方全都是顾以凝咬的痕迹，实在是遮都不好遮。
　　她昨晚怎么没察觉顾以凝咬她这么多地方。
　　当然，不知姜清没察觉，顾以凝自己也没察觉。她走过来看到姜清对着镜子擦药时还疑惑呢，好端端地擦药干嘛。
　　直到在姜清身旁坐下，顾以凝才看清姜清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昨晚有咬了这么多吗？
　　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歪着头，看向对着镜子擦药的姜清。
　　雪白的棉签头沾了药膏，轻轻按压在姜清红润的唇上，随后抬起来，柔软的嘴唇轻微回弹，还没弹到底，又被面前压下去，往伤口上抹开。
　　眼下正是秋天，气温变化大，姜清本来嘴巴就爱起皮，如今被她这么一咬，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顾以凝顿时有点愧疚：“清清，我来帮你擦吧。”
　　目光盯着那晶莹红润的嘴唇，她抬手要去帮姜清拿药。
　　姜清轻轻摇头，抬手把棉签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不用，我擦好了。”
　　顾以凝点了点头，目光却顺着往下，落在垃圾桶里的沾了药膏和姜清味道的棉签上。
　　不知怎的有点可惜。
　　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顾以凝穿来的衣服还湿着没法穿，她只好向姜清借了一件。
　　穿着姜清的衣服下楼，她不时地抬手闻了闻，总觉得上面的味道异常好闻。
　　姜清洗衣服的时候可能放了留香珠。
　　路面湿滑，顾以凝心不在焉地往小区门外走，眼里总是想起姜清脖子上那些痕迹：那东西两天时间能消吗？不能消的话要怎么去上课呢？
　　如果她咬的位置往下一点就好了，偏偏咬得那么高，连下颌处都有，穿高领毛衣都很难遮住。她不想这样的姜清被别人看见——虽然那痕迹能有效挡住一部分不怀好意靠近姜清的人。
　　于是她边走边掏出手机，百度搜索：种草莓的印子几天内能消除/快速消除草莓印的方法……
　　走到车边时，她抬眼看了一下。
　　还真如姜清所说，上面贴了一张罚单——还挺贵。
　　顾以凝短暂地惊讶了一下。
　　随后钻进车里，靠在车座上继续浏览消除草莓印的各种方法。
　　看了十几篇博文后，顾以凝把点赞量和收藏量最高的几篇给姜清转了过去，并当机立断地下单了薄荷油和芦荟汁，外卖送达地址选择是姜清家。
　　-
　　比顾以凝预料的情况还差一些，那天后，姜清的嘴皮就一直处于干燥开裂、破皮出血的状态，而且那天之后A市的气温一下就降下来了，于是姜清不出意外地感冒了。
　　看了那天顾以凝发过来的博文之后，姜清一一试过上面的方法，吻痕消得七七八八了。只是越靠下吻痕越深，也不太好消，好在姜清有个感冒的理由，于是穿上了高领衣，将那些暧昧的痕迹裹藏在衣服里，正常上学，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那个夜晚仿佛就这么被遗忘了。
　　直到顾以凝出现在A大宿舍楼下。
　　那是一个黄叶纷飞的下午，风大得不正常。
　　午睡后的闹钟响起，姜清看了一眼手机，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穿上一件棕色风衣往外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一门大课，老师酷爱点名，且极其不喜欢迟到的同学，但凡迟了一秒钟，都要问一下名字扣平时分。
　　提着包进了电梯，快步拐进宿舍一楼大厅，刷脸识别，门禁打开。
　　她快步跑出宿舍，抬眼一看，台阶下站了个眼熟的人。
　　不是顾以凝是谁。
　　

第68章
　　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姜清停在顾以凝上方的第三个台阶，“顾以凝？你、你……你找我有事？”
　　还有十五分钟上课，脚步匆匆、踩点赶往教室的模糊影子纷纷从两人身边越过。风卷着细碎的黄叶上楼， 姜清还没来得扎的头发打在脸上， 微微发疼。
　　顾以凝仰头看着她， 往前上了两级台阶， 正要开口说话，姜清的声音伴着呼呼的风声飘进顾以凝的耳朵里。
　　姜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眉头微微皱着， 眼睛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又看了一眼身前的顾以凝：“有事的话能不能之后再说，要上课了， 我快迟到了。”
　　散落的发丝在姜清脸颊周围飘飞， 像是黑色的绸缎缠绕着质地上乘的羊脂玉，精致的脸蛋在混乱发丝的掩映下更显清纯好看。
　　其实没什么事， 顾以凝就是想在姜清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顺便用脸提醒一下姜清几天前两人做过的事。
　　她抿了抿唇，下一瞬手紧紧钳住姜清的手腕，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
　　姜清只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脚步慌乱地跟着顾以凝的节奏， 像两只离弦的箭， 向着教室的方向射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手指紧紧相扣， 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
　　顾以凝拉着她毫不犹豫地扎进踩点大军中。
　　风卷着叶子落在脚下，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步似乎慢了下来， 圆润的后脑勺微微偏转，顾以凝正要回头， 忽地听到身后姜清喘着粗气的声音：“左边！”
　　于是两个人的脚步又快了起来。
　　总算在最后一分钟进了教室。
　　姜清背着包从后门进，身后顾以凝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老师站在最下方的讲台上调试PPT，有学生从前门进来，教室四角的印象里传出咚咚咚的声音。
　　教室中间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第一第二两排、以及最后几排有空位。思及身上还拖着一个非本校生，姜清的视线往后排看了看，拉着那只手往后面走去。
　　姜清找了个位置坐下，身旁顾以凝也跟着坐下。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都快点坐好啊，安静，这节课内容有点多，抓紧时间啊。”
　　闹哄哄的教室慢慢静了下来。
　　姜清从包里拿出书和稿纸，余光瞥见顾以凝面前的桌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于是又从包里抽出一本书和一支笔在她前面。
　　听不听另说，起码要一眼看过去她像是来上课的学生。
　　想了想，姜清又抽了一张A4纸给她，小声道：“玩手机的话，动作别太明显，如果想出去，从后门出，但至少在上课三十分钟之后。”
　　好像笃定她一定会坐不住似的。
　　顾以凝托着腮，轻轻点了点头。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进行随机点名签到，姜清一边抬头注意听名单，一边用手把杂乱的头发简单梳了一下，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阶梯教室的窗户外是一片小树林，被教室的几扇窗户框在外面。
　　顾以凝不认得这是什么树，来的路上也看到过，半个巴掌大的树叶，和别的树叶那种透着暗沉的枯黄不同，它是一种透亮的黄，色彩明亮灿烂，像是黄金被熔炼后精心打在的薄叶。
　　风从林间卷过，刹那间树叶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树叶相互交织、缠绕，相处一个个金黄的漩涡。
　　教室的窗户宛如一个天然画框，框住金黄色的梦幻景色。
　　而姜清就恰似被画家精心勾勒后放置于其中的仙子。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宛如挺拔的翠竹，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又专注的气息。
　　头发低低扎起，圆润的后脑勺陷入一片透亮的金黄色里，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洒落在溪流中的细碎金沙。
　　睫毛上好像也晕染上了光点，低头或是抬头，那光点便会落入浅灰色的眸子里。
　　好像一副会呼吸的画卷。
　　顾以凝痴痴地想，而后顺理成章地想起她之前从小说杂志上剪下来的那半张美人图，上面的画有几分姜清的神韵。
　　但不及真人千分之一。
　　台上教授拖长的音调在阶梯教室四面的喇叭里传出，顾以凝看着姜清仰头、低头、翻书、记笔记，教授似乎是讲了一个冷笑话，一阵哄笑声在宽阔的教室里响起，姜清也笑了起来。
　　唇角往上勾着，露出雪白的上牙，浅浅的酒窝在唇边轻盈出现。
　　顾以凝低下头，勾起桌上的笔裹在指尖，随后把那张干净的A4纸垫在桌上那本比较厚的专业书上面。
　　笔尖轻轻在上面滑动，她偏头看向姜清，想了会儿，又低下头，握着笔尖动了起来。
　　-
　　一节课接近两个小时，听起来很漫长，但教授上课还算有趣，因而很快半节课就过去了，课间休息时间，大阶梯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姜清偏头去看身旁的人，余光才刚触碰到她脸上，依稀分辨出顾以凝在低头写着什么，随后余光被顾以凝发现，顾以凝抬眸看她，猛地直起腰。
　　顺便把什么东西压在了书本下。
　　偷感十足。
　　垂眸一瞬，姜清被她动作逗得浅浅地笑了一下，“在这听了半堂课，你真的不无聊？”
　　顾以凝松了笔，手肘靠在桌面上，两手托着脸颊看向姜清，“不无聊，我自己会找乐子。”
　　姜清把笔盖合上，“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话顾以凝不大爱听。
　　必须有事才能来找她吗？没事不能来吗？
　　“没什么事，正好今天下午没课，想着来找你玩一玩。”她微微歪了下头，视线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地落在了姜清的脖子上，眉梢一挑，目光意味深长，“顺便看看你的伤好了没。”
　　她说着探身往姜清身边靠了一下，托腮的手落在了脖子上，跟个狐狸精似的气息绵长，语调轻柔，“姜老师，您的伤好了没啊？”
　　脖子上的印子倒是都消除了，可顾以凝清楚得很，有块地方的伤比脖子上和嘴唇上的伤口还严重，偏偏那块最敏感，连药也不好擦。
　　眼前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连身体都在微微往后仰，似在逃离她。
　　姜清喉咙滚了滚。
　　她不知道顾以凝什么毛病，老爱“姜老师”“姜老师”的叫她，还好顾以凝声音不大，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
　　姜清说：“都好了。”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个喷嚏，随即从包里抽出纸擦鼻涕。
　　顾以凝难得有几分心虚。
　　毕竟姜清感冒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
　　顾以凝抬手拢了拢她的风衣，靠近帮她把风衣的扣子扣上，“感冒怎么还没好？要不重新去开另一种药试试？”
　　其实姜清体质一直那样，气温变化一大就容易感冒，感冒也不严重，就是一直拖着不肯好，白叫人受那么久的罪。
　　姜清吸了吸鼻子，压着纸巾擦鼻涕，“没事，吃哪种药都差不多。过两天天气好了，感冒应该也就会好了。”
　　手顺着往上攀，顾以凝握住姜清的手，一如既往地冰凉。
　　把她的手放在手心搓了搓，顾以凝弯腰往手上哈气，“穿多一点吧，毕竟下周要……”
　　下周是简文心的婚礼，凭她对姜清的了解，姜清一定会去。
　　话堵在胸口有些发酸，顾以凝也就没说出口。
　　无论是宁览还是她，在简文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宁览和姜清表白，获得姜清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的可能性，自己则和姜清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而简文心完全不同，她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不需要出现在姜清面前，就已经和其他人有了明显不同。
　　那是姜清喜欢过的人，是姜清现在可能喜欢的人。
　　她出现得太早，出场方式又太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占据了，就那样以一个完美的方式印进了姜清的心，后来人几乎没有可能打败她，继而占据姜清的整颗心。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曾经的姜清对简文心是这样的。
　　现在的顾以凝对姜清是这样的。
　　顾以凝低着头，姜清没察觉她的异样，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下周是简老师的婚礼。”
　　她总不能带着病去参加婚礼。
　　姜清话音刚落，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抬头之际，有人在桌上扣了扣，三声沉闷的“咚咚咚”。
　　班长站在旁边走道上，轻笑着看向姜清：“姜清同学，小论文交一下。”
　　“哦哦，好。”姜清抽出手，从书包里翻出用订书针钉起来的小论文，起身把小论文递给男生。
　　男生点了点头，把手上收到的几份作业立在桌上对齐了一下，开口提醒姜清：“别忘了明天晚上的班级聚会，尽量都到哦。”
　　姜清：“嗯，好。”
　　余光注意到姜清身旁的女生，容貌艳丽，很引人瞩目的长相，男生在脑海里思索一番，依旧没能把名字对上，于是开口问了问姜清：“姜清，旁边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同学吗？”
　　应该不是，他就没见过。
　　“不是，她……”姜清舌头打了个结，忽然不知道怎么介绍顾以凝，她“嗯”了声，“她是我朋友，别的学院的，慕名而来听李老师的课。”
　　顾以凝托着腮，目光看向多管闲事问这话的男生，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却只能顺着姜清的话，轻轻点头，“嗯，朋友。”
　　从前她以成为姜清身边最好的朋友为荣，如今和姜清冷战许久终于和好，得了本人亲口认证的“朋友”称号，顾以凝却开心不起来。
　　谁要当她的朋友。
　　哪有朋友亲嘴上床的。
　　顾以凝不知道姜清怎么想的，是真的在思考两人的关系，还是打算冷处理下去。
　　说来说去都怪那时自己嘴快，偏要说那句“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她越想越郁闷，就这样郁闷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我下午* 的课是满的，要不你先回去吧。”姜清看得出顾以凝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坐得有点郁闷，“而且下一节课是专业小班课，你混不进去的。”
　　终于走到空气通畅的地方，顾以凝跟在姜清身边，兴致不高，却也不愿意回去：“我来是来找你玩的，才上了一节课就要轰我走。”
　　肩上跨了个包，顾以凝别扭地晃了晃，“我要和你吃晚饭。”
　　生怕姜清不答应，她还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小班课进不去就进不去，我在走廊上的自习桌等你。”
　　电梯在正好打开，姜清拉着顾以凝进去，抬手按了下楼层，点头：“可以。”
　　-
　　大学上下课都没铃声，准时上下课全凭授课老师的自觉。
　　姜清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四点钟的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老师却还没进教室。
　　课程群里老师回消息了，大致意思是堵车了，晚几分钟到，让同学们先看会儿书。
　　指腹划过侧页，姜清随意地翻着书，扇起来的微风轻轻擦过姜清额头耳朵碎发，头发轻轻往上扬了一下，随后又掉落下来。
　　滚动的书页停在了一处地方——书里不知什么时候卡了一张纸。
　　是一张用过的A4纸。
　　姜清顿了顿，轻轻抽出那张纸。
　　是一幅用黑笔勾勒的画。
　　黑色的线条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质朴的真诚。画工显然并不成熟，线条时而歪扭，时而断续。
　　画面上，一个低头的女孩静静伫立。女孩的身后，是一扇窗户，窗户外飘散着狂舞的叶子。
　　姜清认出来，纸上画的人是自己。
　　侧颜和她有几分相似，身上的衣服细节倒是画得很清晰——顾以凝大半节课就是在画这个东西，居然还神神秘秘的，画完也不给她看，偷摸着藏进书里。
　　她浅浅地笑了一声，鼻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
　　老师在超上课时间七分钟的时候进了教室。
　　姜清把那张纸叠起来，卡进笔记本里。
　　教室外不远的走廊处，不时有学生走过。
　　咖啡机嗡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小心盖上咖啡盖子，抽出习惯压在盖子上，笑意相迎：“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们总是格外礼貌，双手接过吧台上的咖啡：“谢谢。”
　　店员也不得不礼貌回应：“不客气，同学您慢走。”
　　不远处的咖啡机嗡嗡地工作着，一旁的店员盖上咖啡盖子，“同学，你的咖啡好了。”
　　离咖啡角十米之外的地方，女孩坐在长凳上，胳膊肘抵着木桌子，指尖夹了一支笔，两眼无神地看着桌上的微积分教材。
　　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这东西真的好难学明白！
　　上辈子这门课就是60分擦边过的，这辈子再来看一遍教材，顾以凝一点学过的印象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看着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有一种不读书、回家继承家产的冲动。
　　这东西到底谁会学得明白。
　　顾以凝继而想到姜清重生后选择了一个文科专业，顾以凝之前还有过一点点小疑惑，现在是一点疑惑也没有了。
　　这东西简直不是人学的。
　　她在心里叹了好几口气，教材翻了一页又一页，随后笔往桌上一砸，引得隔壁桌的同学往这边看了一眼。
　　不学了，这东西谁爱学谁学！
　　她猛地合上书——顾及隔壁桌的同学，她动作一顿，轻轻合上书。
　　翘着腿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姜清。
　　也不知道姜清看见那张画没有。
　　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视野里忽然闯入一个影子，随后有人叫她：“同学，这里有人坐吗？”
　　顾以凝猛地回神，仰头看向对面站着的女生，轻轻摇头：“没有。”
　　头摇到一半顿住了，顾以凝眨了眨眼，看着黄发女生朝她轻笑，随即在对面坐下。
　　是曾欢。
　　曾惜的妹妹。
　　偶然见过几次，顾以凝对这个黄毛女生的印象并不好：朝三暮四的小黄毛，蠢蠢欲动地想拐她的姜清。
　　上次姜清去酒吧就是她拐的。
　　要是个靠谱的人也就算了，居然就在酒吧那样的地方扔下了姜清……朝三暮四的黄毛，需要曾惜来治。
　　两人正式见面也就上次社团周年庆结束后，在学校里遇到过。
　　顾以凝装作没认出来，继续低下头看手机。
　　偏偏曾欢是个不懂得读气氛的人，“咦？顾同学？”
　　女孩脸上挂着夸张的惊讶，甚至抬手轻轻捂住嘴巴，“你不记得我了呀，我们上次见过面的！”
　　瞥见顾以凝僵硬一瞬的脸部表情，曾欢掩在手下的唇轻轻勾了勾。
　　顾以凝么？上次在学校里见过的。
　　她对顾以凝的印象实在不算好。
　　尽管姜清一直不肯承认，敏锐的她还是察觉了顾以凝就是姜清那个“直女前闺蜜”——一个一见面就对她有敌意、对着自己“前闺蜜”有占有欲的直女。
　　直女对朋友有过分的占有欲可不是什么好事，曾欢见得多了，也就摸出规律来。
　　一些直女会把友情当爱情的代餐，吃醋、亲密、产生过分的占有欲……甚至会可能发生性行为。
　　但这些在她们眼里不算什么，情到浓时会说“爱”，会做“爱”，等到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会毫不犹豫抛下作为“男友代餐”的女孩，奔向属于她们的婚姻殿堂。
　　这种在性源关系里几乎称得上“渣”的行为，套上了一个“友情”的壳子，最终却诡异地归结为一个甚至都算不上贬义的词，“不懂分寸的直女”。
　　曾欢不喜欢这样的人，甚至算得上讨厌。
　　她把书包放在长凳上，抬腿在顾以凝面前坐下，红唇朝顾以凝勾起来，笑意浅尝辄止：“顾同学你忘啦，我叫曾欢，那天晚上和姜清一起，我们见过的。”
　　女孩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你啊，曾同学。”
　　曾欢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偏头把电脑包里的笔记本电脑抽出来，却不着急打开，只是托着腮，媚眼如丝地看着面前的女孩：“顾同学在这里干嘛呢？等姜清下课？”
　　一头黄毛刺得顾以凝哪哪都不舒服，她简单地“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和对方多说话。
　　只是顾以凝的意图太明显，曾欢看出来了，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只是轻飘飘地说着：“啊？……可是我一会儿想和她吃饭。”
　　她眨了眨眼，颇为无辜，“要不我们一会儿一起吧，顾同学。”
　　话不投机半句多，顾以凝有点后悔，她刚才应该装不认识曾欢的。
　　只是事已至此，顾以凝不得不放下笔，抬头对着曾欢道：“不行。”
　　女孩眯了眯眼：“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你又不是她的谁，我一会儿问问她。”
　　“呵。”顾以凝忽然被那句“你又不是她的谁”刺激到，脸色渐渐冷了下来，“那你又是她的谁呢？”
　　曾欢嘟了嘟嘴，食指压在红润的下唇上，“我是她的朋友，还有就是，我正打算追求她。”
　　顾以凝眯着眼，神情忽地平静下来。半晌，又长又翘的睫毛拖着眼皮往上，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你在追求她？”
　　语气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是。”曾欢怕她听不清，“我在追求姜清，顾同学作为她的‘前闺蜜’，要不要帮我助攻一下呀，毕竟闺蜜的话比较好使嘛。”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紧随其后。
　　顾以凝也懒得跟她装，抬手播放刚才的录音，瞧见对面疑惑的表情，顾以凝说：“要我发给曾惜听吗？”
　　勾起来的嘴唇立马落下，曾欢吓得站起来，“你……你认识她？”
　　顾以凝往后抬了下巴：“是。”
　　相比于把宁览看做对手，曾欢根本没入顾以凝的眼。
　　但这不妨碍她讨厌曾欢。
　　“顾同学，”曾欢朝她笑，“啊……原来是我姐的朋友啊，好说好说，别冲动嘛。”
　　她往前靠了靠，抬手掩唇，朝顾以凝小声道：“你知道的，我家家教比较严，我也还没跟家里出柜呢，我姐她不知道……”
　　

第69章
　　见对方不为所动， 曾欢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顾同学，开个玩笑嘛。”
　　走廊上方的吊灯落下几丝光线，聊胜于无。
　　顾以凝手指按了下手机， 从录音界面退出， 忽而又想起了一件事， 垂下的眼皮又望向带， 她看向曾欢粉色的外套：“有件事，还请曾同学答应一下。”
　　说话人语气轻柔，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请曾同学不要再带姜清去拉吧了， 她不适合那块地方。”
　　尽管有把柄攥在对面人的手上，曾欢嘴欠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朋友去拉吧你也要管， 而且什么叫我不要带姜清去拉吧了，我没绑着她的手和脚， 她要不乐意， 自己会跑。”
　　说完又瞥见顾以凝放在教材上的手机，又有点后悔， 烦躁地眨了眨眼，抬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在等待的几秒钟内， 曾欢猛地一惊：“你连她去拉吧都知道！”
　　眼睛睁得大大的：“还知道是我带去的！”
　　什么变态直女跟踪狂。
　　曾欢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随后不再看顾以凝， 只是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 手指一遍在键盘上按下， 一边翻书。
　　倒是顾以凝看了一会儿手机后有些累， 视线落在桌上的微积分教材上，她不由得烦起来， 于是眼皮往上抬了抬，目光落在对面的曾欢身上。
　　这人也真够淡定的，两人闹得这么难看，曾欢居然就真的不换个位置，就这样坐在她对面开始学习——还学得挺投入。
　　果然是考上A大的人。
　　只是那头黄毛过分扎眼，顾以凝怎么都看得不顺眼，加上那人提起姜清时的亲密语气、和自己说话时外放的敌意，即便知道她跟姜清没有可能，顾以凝也依旧不爽。
　　不爽地低下头，让那人远离自己的视线，顾以凝心如死灰地翻开书，叹了口气。
　　没有姜清在身边，加上对面还有个曾欢，这一节课顾以凝极为难熬，总感觉时间被不知不觉拉长了。
　　好在终于等到了下课时间，走廊里传来学生涌出教室的声响。
　　顾以凝把书收起来，仰头朝另一边走廊看去。
　　没多久，姜清出现在人群里，随着人流往这边走。
　　顾以凝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走廊的透明墙上，随后在心里默数秒数，直到人群里那个熟悉的气息走到身边，有个声音喊了一声“顾以凝”。
　　她才装作回神一样的抬头看姜清，“下课了啊？”
　　姜清点了点头，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曾欢？”
　　听到一声恹恹的“嗯”，姜清问：“你不去吃饭？”
　　曾欢似被什么东西搞得焦头烂额，抬手抓了一把黄毛，“我三点过的时候吃过了，就不吃了，晚上有一节课，正好一会儿直接去。”
　　抬眼瞥了一眼对面的顾以凝，曾欢打了个哈欠，看向姜清：“带你朋友去吃饭？”
　　姜清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楼道里人满为患，电梯是挤不上了，怕人被挤丢，姜清拉着顾以凝的手腕进了楼梯。
　　楼梯里没有窗户，很黑，光线紧靠墙上并不算明亮的声控灯和从防火门透进来的光。
　　姜清注意着脚下，想着人也被拉进了楼梯，于是抬手松开了顾以凝的手腕。
　　温热从手心脱力，右手随着重力下垂，姜清看着脚下的阶梯，忽然感觉肩膀上有些不舒服，两侧重量不一样。
　　抬起右手正要扯一下右边的书包肩带，下一瞬却被一只手截胡了——一只温热的手握着她的手腕，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滑，扣住了她的十指。
　　偏头看去，顾以凝微微仰着下巴，看向楼梯下拥堵的学生，“人好多啊，一会儿要吃什么？”
　　似乎并不打算对扣着姜清右手的动作做出解释。
　　姜清尝试挪了下手，却被人握得更紧了。
　　眨了眨眼，姜清说：“我想吃过桥米线，你呢？”
　　顾以凝偏头看她，一双黑瞳在昏暗的楼道里竟然也是亮晶晶的：“你们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拥挤的楼梯有点吵，顾以凝声音有点小，句子又比较长，姜清没听清，于是往顾以凝身上靠了靠，“你说什么？”
　　独属于姜清皮肤上的味道又飘了过来，顾以凝感觉自己的鼻尖快碰上姜清的脸了，她顿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没什么，出去再说。”
　　昏暗嘈杂的楼道里，有人心跳在加速。
　　从教学楼走出来，天色昏暗，两侧路灯落下并不刺眼的光。
　　风依旧很大，卷着金黄的叶子在天地间肆意飞扬。
　　几天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简文心婚礼的前一天。
　　天气转晴，姜清的感冒也好了。
　　国庆期间，A市迎来人流高峰，地铁拥挤得不行，抬眼一看都是满满的人，姜清提着行李箱被迫推着往前走，重生前当社畜时那种被早高峰支配的恐惧感再度袭来。
　　从学校前往高铁站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地铁上没空位，姜清找了个稍微空旷的地方，靠着车厢，低头轻轻闭上眼睛。
　　没多久手机响了一声。
　　是杨蕾发来的消息，问她到哪儿了。
　　姜清：【还在地铁上呢，人好多，要窒息了。】
　　杨蕾：【啊啊啊啊啊我也是，怎么这么多人，我提着一大个行李箱，没地方坐，我好难受。（小猫哭泣表情包）】
　　姜清：【我们就在那儿待一天两夜，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过了好一会儿，杨蕾才发来信息：
　　【国庆啊，我要顺路回家。（哭哭表情包）】
　　【对了，你打算随礼多少啊，虽然简老师跟我们说不用随礼，但我妈跟我说还是要的，我不知道要随多少钱？】
　　地铁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群人又涌了进来，姜清扶着行李箱拉杆，往后挪了挪。
　　随后低头继续和杨蕾聊天。
　　半个小时后，地铁到达高铁站。
　　姜清拖着小行李箱，跟着人流往上走。
　　又辗转良久，终于从高铁换乘到了火车。
　　窗外的风景随着火车的缓缓启动而逐渐向后退去，姜清把行李箱塞进座椅底下，在稍硬的座椅上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陈旧味道，混合着乘客们各异的气息，火车有节奏的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她轻轻仰着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国庆假期前几天总是很忙，好几门开课早的课程进行期中考试，或是有期中小论文，姜清难得没去上这周的手语课，而是天天泡在图书馆。
　　顾以凝也知道她忙，那天之后也没再来过，只是会给她送一些东西，或是花，或是感冒药，或是润嗓子的蜂蜜。
　　顾以凝在追她。
　　这是那夜顾以凝说的。
　　她喜欢她。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碧蓝，几朵浅浅的云游在上面，姜清静静地望着窗外，思绪逐渐飘远。
　　-
　　到小风古镇时已是下午四点。
　　姜清提着行李箱靠近出口，一股热空气就已灌了进来，直冲姜清脑门，碎发被吹得立起来，姜清提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板往下走。
　　是个很小的站，两侧的地砖泛着黄，一些杂草沿着墙壁长了出来，地砖缝还长了不少的青苔。
　　姜清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提着行李箱沿着台阶往下走。
　　出了火车站，热空气似乎又被进一步加热，炽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扑来，焦灼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台阶下的不远处有个告示牌，醒目地张贴着各个经典大巴的联系方式，几个中年男女积极和出站的游客搭话，询问需不需要包车和住宿，声音此起彼伏，燥热的空气里听着更烦了。
　　“美女，要不要包车啊……”
　　前方走过来一个男人，姜清摆了摆手，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去。
　　火车站对面，古老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青石板铺就得街道蜿蜒曲折，不远处的街边，店铺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特色纪念品和当地美食。
　　走到公交站台下，姜清得以躲开阳光的炙烤，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车软件上依旧无司机呼应。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姜清脸上已经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抬手一抹，掌心黏糊糊的水。
　　看了一眼手机上杨蕾发过来的民宿地址，姜清扶着行李箱把手，踩在凹凸不平的砖石路上。
　　过去了好几辆出租车，都显示满客，姜清往后面看去，发现几乎都是从火车站旁边的一处停车场出来的。
　　那儿可能就是出租车候车区，刚才姜清出来时没注意，一心往公交站台方向走，完全走反了。
　　出来的车几乎没有空车。
　　姜清抿了抿唇，懒癌上身，不想提着行李箱走那么长一段路过去——而且太阳好大，好热啊。
　　她干脆在身后的凳子上坐着，有空的出租车就上出租车，没有就等公交。
　　没多久还真有一辆车停在了她面前，姜清抬头看去——不是出租车，是一辆黑色轿车。
　　车里发出短促的一声“滴”，车窗应声落下。
　　“姜清！上车！”
　　车里传出了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姜清定睛朝车里看，居然是宁览。
　　宁览见姜清面色疑惑地站起来，抬唇冲她笑了下，一只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按下开启后备箱的开关。
　　“上车！简老师让我来接你们！”
　　“哦哦，”姜清愣愣地提着行李箱往后，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后，姜清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进了车里她才发现后面有两个女人。
　　“谢谢！”她看向宁览，随后笑了一下，“不过简老师怎么知道我到了……而且，你怎么在这里？”
　　“简老师是不知道你到了，只是让我过来拉人。”宁览抬了抬墨镜，唇下的一颗小痣跟着说话动作轻轻摇动，“至于我嘛，我家就住在这里，国庆我回家很奇怪吗？”
　　“原来你和简老师是一个地方的。”姜清浅浅地笑起来，“之前在学校都没见你和简老师说话，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之前？”
　　前面有行人过马路，车慢慢停了下来。
　　“你之前关注过我？”偏头看见她脸上密密麻麻的汗，宁览指了指前面的手套箱，“里面有纸巾，你擦擦汗。”
　　“你唱歌很好听，拿过校园十佳歌手的冠军，不少人应该和我一样，有个印象，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姜清打开手套箱，抽出两张纸擦汗。
　　“那我还挺幸运的。”少年的声音像气泡水似的，冰冰凉凉，清透灵动，“要知道你对我有印象，我就应该在高考结束后追你的。”
　　姜清动作一僵，下意识抬头看车内后视镜，不小心对上后座女人惊讶且八卦的目光，她慌忙低头，看向路边店铺漂亮的玻璃门。
　　宁览问她：“那会儿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啊？”
　　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考完试，应该……忙着填志愿。”姜清忙不迭转移话题，“你既然是古镇人，能不能给我介绍下古镇有那些好玩的，我和我朋友一会儿或者明天参加婚礼之后去看看。”
　　“好玩的地方挺多的。”宁览简单和她介绍古镇，不时和后座的两个姐姐搭着话。
　　进入古镇后车变得颠簸许多，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吱嘎吱嘎作响。
　　这条路是汽车单行道，且行人和车并不分道，都在石板路上缓慢前行，宁览转动方向盘，绕过前方并排走的几个游客，微微加速跟上前面的车。
　　宁览开的这辆车应该是辆新车，皮革味很重，汽油味也很重，加之道路蜿蜒，汽车走走停停，姜清没多久就有了晕车的感觉。
　　把两个姐姐送到酒店门口，宁览偏头，察觉姜清微微皱眉，低着头不大舒服的样子。
　　“你晕车？”见姜清点了点头，宁览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掰开中央扶手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橘子，剥了一片橘子皮给她，“闻一闻会好一点。”
　　随后启动汽车，把姜清往民宿送去。
　　好在前面的路不算太堵，十几分钟就到了姜清住的地方。
　　汽车缓缓停下，姜清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踉跄地奔向最近的垃圾桶。
　　身体反应再也控制不住，姜清扶着垃圾桶，开始剧烈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似乎要被全部倾倒出来，生理性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好在出门时没有吃多少东西，吐了几下也就不吐了，她大口地喘着粗气，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了，双手扶着垃圾桶支撑着身体。
　　她十分感谢古镇地垃圾桶是开口的这种，不然吐在大街上她更加无地自容。
　　“我开车太颠簸了，不好意思。”宁览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一包纸巾，“擦一擦。”
　　“谢谢。”姜清抬手重重地擦了下嘴唇，“不是你的原因，是我今天坐的车有点多了，而且在车上看手机了。”
　　她不知道杨蕾定的河边客栈具体在哪个地方，只能在手机上调出导航给宁览看。
　　原地休息了半分钟，姜清抿了抿唇，依旧感觉嘴里有一股味道。
　　只能去民宿房间里漱口。
　　姜清抬头看了看石板路对面，正是杨蕾订的那家民宿的名字。
　　两人又走回车旁。
　　宁览把行李箱拿了下来，关上后备箱，“我来吧，你现在好虚弱，看着怪吓人的。”随后拉着行李箱往民宿里走。
　　在前台扫了下身份证，姜清看了看房卡上的房间号：“501？”她记得一路走来，古镇的房子很少有超过五楼的，应该是政府统一规划的，“最高层？”
　　前台女生点了点头：“是的，五楼是最高层，房间都很大，而且只有两个房间，隐私性和休息都能得到很好的保障。”
　　“好的，谢谢。”
　　她转身看向宁览，抬手要去拿行李箱，“谢谢你送我回来又帮我提东西上来，我自己提上去吧，一直麻烦你，一会儿请你吃个饭吧。”
　　“哎？”宁览笑了一声，把行李箱往后滑，“可惜现在没有镜子，不然真想让你看看你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她提着行李箱往楼梯上走，“一会儿我还要去接人，晚上吧，我带你去吃我们古镇特色。”
　　姜清看着往宁览的背影，“谢谢你，宁览。”
　　楼梯比较窄，宽度不到两米，好在姜清的行李箱小巧玲珑，里面也没装多少东西，因而提着并不费力。
　　每一层楼都亮着温暖的黄灯，姜清抬头望去，发现墙上竟然还闪烁着一串串星星灯，旁边还挂着许多精致的卡片，上面或许写着美好的祝福，又或许是过往住客留下的一些话。
　　楼梯上铺了地毯，踩上去厚实又柔软，几乎听不见上楼的噪音。
　　宁览问：“你那个朋友呢？她几点到呀，到得早的话我可以顺路接她。”
　　姜清：“嗯……她应该是晚上七点钟到，太晚了，不麻烦你啦。”
　　“七点钟啊……那会儿我确实还有点事。”她回头看向姜清，“晚上八点钟左右吧，我带你们去吃点特色菜，叫上你朋友一起。”
　　姜清落后五六个台阶，靠着扶手喘气，“说好了请你吃饭，感觉还是麻烦你帮我们当导游了。”
　　已经到了四楼。
　　隐隐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宁览提着行李箱往上，勾着唇笑，“不麻烦，你知道的，我很乐意。”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吸顿了顿，宁览微微仰头——顶楼走廊有个漂亮女人，正趴在扶手上，垂眸，视线静静地落在拐角处的自己身上。
　　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女人快速移开视线，微卷的发丝落在肩上，红唇黄裙，灯光映照下，如诗如画。
　　宁览愣了愣，似是察觉女人的视线越过自己，往下移了移。
　　确实也是如此。
　　墙壁上的星星灯一闪一闪的。
　　对上周雪宁视线，姜清忽地有些心虚，怕她从宁览的那些话听出些什么，张唇正要说话，一阵算得上巨大的关门声打断了她。
　　姜清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姨，我挺喜欢这个房间的，多宽，视野多好，不一定非要住酒店才——”顾以凝拐进楼道，话还没说完，余光却比意识先捕捉到某个人的痕迹。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扶手的间隙，看见了姜清有些紧张的表情。
　　来了啊。
　　顾以凝朝她轻笑：“清清。”
　　那笑意还没在脸上停留一秒钟，视线往上滑，落在了几节台阶之下、提着行李箱的女人身上——是宁览。
　　姜清抿了抿唇。
　　怎么就这么巧——她快速地想了想前些日子顾以凝的所作所为，这巧事多半是人为。
　　她仰起头冲顾以凝笑：“好巧。”随后目光移向周雪宁，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姨。”
　　楼上的女人“嗯”了一声，偏头看向顾以凝，红唇一张一合，语调轻柔：“小凝，往旁边让一下，你挡到人家的路了。”
　　顾以凝的视线落在宁览提着的行李箱上，随后往旁边靠了靠，斜斜倚在墙壁上，笑着看向走上来的姜清：“清清，这位好心人是……”
　　她的视线又扫回来，不偏不倚地对上宁览的视线，唇角微微含笑，看起来友善得不得了。
　　“是我的朋友，宁览。”顾以凝是故意这么问的，明明之前什么都知道的。
　　姜清掏出门卡，从两人中间穿过。
　　房卡在门上“滴”了一声后，姜清压了下门把手，推开房间门。
　　宁览帮她把行李箱推进去，顾以凝歪着头看了看，也跟着走进进去。
　　周雪宁依旧慵懒地倚在扶手上，微微侧身，晃动的裙摆兜着光轻轻摇曳，她勾了勾肩膀上的头发，踩着高跟鞋往门口去。
　　房间里。
　　宁览把行李箱递给姜清，偏头看向一旁的顾以凝：“姜清，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吗？”
　　姜清动作一顿，仰头，瞥见门边的那一抹黄色，她忽地有点头疼，抬手捂了捂额头：“嗯嗯，我朋友，顾以凝。”
　　顾以凝原本带笑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见姜清目光似在寻找什么，她拿起柜子上的矿泉水递给姜清。
　　宁览笑了一声：“姜清朋友好多啊，还有个在路上，这顶楼都是呢，晚上热闹了。”
　　这话姜清没听见，她握着水跑进卫生间漱口了。
　　倒是给顾以凝听见了，她忍不住冷哼一声，“是啊，可惜宁同学不住在这儿，不然晚上可以一起热闹呢。”
　　宁览笑了笑，并不理会她，只是朝卫生间方向看了一下：“姜清，你还好吗？”
　　“没事。”姜清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抬头一看，三个人整齐地堵在房间门口，六只眼睛看向她。
　　她慌乱地别开视线，尤其不敢看周雪宁。
　　那夜她打电话给周雪宁，问了一些顾以凝相关的事，挂电话的时候，周雪宁劝她，不要把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弹回原点。
　　姜清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和顾以凝滚上了床。
　　

第70章
　　房间里有点热， 街道上那层无形的热浪仿佛透过门窗涌了进来，姜清抬手扇了扇风。
　　目光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空调遥控器上， 姜清挪动脚步， 快步走过去， 伸手拿起遥控器， 迅速按下开关按钮。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空调启动。
　　偏头再看望门边时， 三个人已经变成了两个人， 余光一转， 顾以凝惬意地躺在床边的竹椅上。
　　“小凝，我还有事， 先回酒店了， 六点半的时候记得过来一下。”目光转了一遭，落在身着一袭浅黄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周雪宁朝姜清微微点头， 随后转身下了楼。
　　楼梯上垫了毯子，高跟鞋踩在上面也听不出什么声音。
　　宁览：“那我也先走了， 还得去帮简姐接人。”
　　姜清连忙道：“我送你下楼。”
　　“不用啦。”她看着姜清依旧苍白的脸，勾唇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 晚上见。”
　　一道带着浓浓醋味的视线毫不掩饰朝自己刺来， 宁览轻笑着， 偏过头去看顾以凝， 抬手朝她挥了挥， “拜拜，顾以凝。”
　　顾以凝懒懒散散地坐在竹椅里， 眯着眼睛笑：“再见。”
　　直至那道讨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顾以凝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斜斜地靠在竹椅上。
　　目光落在弯腰换鞋的姜清身上。
　　她今天有认真打扮过。
　　女孩穿了件浅黄色棉质无袖连衣裙，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墙上，手腕处带了一只简约的银质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裙摆随着动作摇晃而轻轻擦过* 笔直的小腿。
　　顾以凝起身，把门关上。
　　锁扣迅速插进锁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清闻声看去，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房间在对面。”
　　两人本来靠得就近，顾以凝还往前走了走，“我知道。你还难受着吗？看你脸色有点苍白，要不躺下休息一会儿。”
　　“嗯。”姜清原本就这么打算的，看顾以凝没有离开的打算，“另一张床是杨蕾的，你不能躺，要么坐上面。”她指了指旁边靠窗的竹椅，“要么坐我的床上。”
　　顾以凝“嗯”了一声。
　　房间里的温度不断下降，直至到达让人舒适的程度。
　　姜清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偏头看向在竹椅上坐着的顾以凝，“我以为你不会来参加简老师的婚礼。”
　　毕竟之前她和顾以凝说这事的时候，顾以凝没有什么反应，她以为顾以凝不打算来。
　　嘴里有些沙沙的，姜清不自觉舔了下嘴唇，“房间是你临时换的？”
　　顾以凝仰头看她，浅浅笑了下：“正好这边有房，就给换过来了，周姨工作要忙，我和她一起住会打扰到她工作。”
　　“周……”姜清还是叫不惯这个称呼，剩下的“雪宁”二字在喉咙里打着转，“周姨来小风古镇干什么？”
　　周雪宁是个大忙人，总不能真是来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吧……她和简文心应该算不上熟。
　　“来这边办事，正好也参加简老师的婚礼。”
　　姜清：哦。
　　还真是。
　　床很软，被子上有一股不算难闻的洗衣粉的味道，虽然外面气温很高，姜清却依旧要盖着被子，只把两只手臂搭在外面，隔着被子交叉叠在小腹上。
　　在高铁上和火车上时姜清没怎么睡着，现在躺在了绵软的床上，迟来的睡意终于似潮水般涌来，眼皮轻轻落下，视野一片昏暗。
　　房间里静谧无声。
　　床上的人呼吸均匀舒缓，轻柔的气息扫在身前的被子上，几不可闻。
　　顾以凝靠着竹椅，双手垫在脑后。余光落在不远处的圆形边几上，白色的桌面微微泛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
　　上面放了一小片橘子皮。
　　是姜清打开门后随手放在上面的。
　　大约是橘子放的时间有点久，橘子皮有些皱，颜色并不鲜艳，橘子清香也不明显。
　　偏头，看向床上那人。
　　脸色依旧有股病弱的苍白。
　　顾以凝心里涌起一股怨气。
　　非得要来吗？
　　明明这么不舒服。
　　-
　　大概是睡了很久。
　　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温热的气息裹在被子里烫着身体，姜清缓缓睁开眼睛，眼珠在昏暗里迟钝地滚了一下。
　　视线缓缓聚焦。
　　视野里一片昏暗，姜清意识逐渐清晰，判断出应该是到了晚上。
　　房间里漆黑一片，姜清靠着床头软包坐起来，伸手按了开关。
　　灯亮了。
　　旁边的床上依旧空荡荡的——杨蕾还没来，时间应该还没到晚上七点半。
　　她打了个哈欠，下床拉开窗帘。
　　窗户外面竟然是个小天台，天台角落处架了些竹竿，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和民宿的床单被套。
　　不远处，河对面的楼房错落有致地伫立着。
　　一盏盏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点点星光奋力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如同繁星洒落人间。
　　姜清拉开门，拐过走廊，往天台上走。
　　空气中残留着白天太阳带来的热度，但与三四点相比，已经凉快许多，风静静地吹过天台，几缕头发被拂到脸上。
　　姜清原本想着出来能看见河边夜景，但似乎没有。
　　天台两面用水泥筑起较高的围栏，视线越过围栏，只能看见河对面对面较高的建筑物。人群的喧嚣声伴随着河水流淌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仔细一听，隐隐还有歌声。
　　在宁览车里的时候，后座的两位姐姐提到过，小河对面都是一排排的小酒馆，氛围很好。
　　姜清不太会喝酒，但对这种安静听歌的氛围有几分向往。
　　她往前走了走，忽然发现昏暗中有个人影，似踩着凳子趴在围栏上。
　　肩膀上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沉默着走过去，双手搭在水泥护栏上，而后惊讶地发现上面竟然还盖了瓦片，摸上去热乎乎的。
　　她伸手按了下，抬手扶着身旁站在小凳子上的人，提醒：“瓦片不太稳固，你小心些。”
　　小凳子是那种手工做的简陋木凳，并不高，勉强够一个人站，姜清扶着她的手臂，总感觉那人摇摇晃晃的。
　　有风吹过，顾以凝的头发擦过姜清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一种闻起来很舒服的香气。
　　顾以凝扶着墙，手心顺着往下握住姜清的手，“你上来看看。”
　　从凳子上跳下来，顾以凝故意往她身上歪了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她悄无声息地吸了吸鼻子，“我扶着你。”
　　房间的灯没关，灯光从窗户透进天台，像是洒了一小片月光。
　　抓着顾以凝的手，姜清踩上小凳子，身体微微前倾，趴在水泥护栏上，另一只手抵着上面的瓦片。
　　古镇的美丽夜景闯入视野里。
　　两岸灯火通明，河流中流淌着粼粼波光，似银河之水在人间流淌，如梦如幻。并不算宽的河面上有几艘游船，游船上灯火摇曳，游客们的欢声笑语随着微风飘来。
　　岸边人影绰绰，狭窄的石板道上人声鼎沸。
　　姜清观察了一下，发现河这边都是吃的，沿河各家酒楼在招揽着过路的人；河对面人少一些，几乎都是小酒馆或是古风写真馆。
　　悠扬的歌声从河面上传来。
　　站得高了风也大了些，晚风从侧面吹过来，发丝一阵一阵挠着姜清的脸颊。
　　掌心处，那人的温度烫得吓人。
　　姜清看着灯火辉映的河面，开口问：“周雪宁不是让你回酒店找她吗？现在应该快七点了吧。”
　　“嗯，我马上走。”
　　顾以凝扶着姜清的手，风迎面吹来，她看着姜清侧脸，目光落在她浅浅勾起的唇角上，忽而又散开，落在远处的明亮的高塔处。
　　“我下来了。”
　　姜清微微侧身，转向顾以凝，右手垂落在顾以凝胸前，“扶着我点。”
　　凳子其实很稳，而且并不高。
　　隔壁楼挂了屋檐下挂了一盏灯笼，微弱的红光照过来，光线在修长纤细的手上轻轻跳动，顾以凝抬手，抓住那只指甲修剪整齐干净的手，接着手上压了一股劲。
　　姜清从凳子上跳下来。
　　身体有些晃悠地撞了撞顾以凝，明明没用多少力气，顾以凝却往旁边的墙上踉跄了一下，仰头喘了喘。
　　雪白的脖颈落了道红色的光，乍然看去，似一抹炽热的吻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轻轻灼烧。
　　那光缠着顾以凝的脖颈。
　　姜清靠着顾以凝，眨了眨眼，四目相对，她看见顾以凝漆黑眼眸里微微闪过的光。
　　那光灼灼燃着她。
　　喧嚣声依旧，风声似乎小了许多。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在被催熟，冒着气，冒着热，若有似无地和姜清平静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像无形的网拢了上来。
　　和那个晚上一样，顾以凝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似要汹涌喷出，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胸腔，声音大得吓人，她有些难受。
　　掌心还握着那双温软的手。
　　后背压在水泥护栏上，瓦片抵着她的后颈，有些烫。
　　和那个晚上有些像，她们靠得很近，鼻尖几乎可以触碰到对方鼻尖上的绒毛，她的呼吸声大得惊人，心跳声也大得惊人。
　　不一样的是，现在没下雨，她们也没在沙发上。
　　更重要的是，姜清现在没发出指令——尽管那天的指令像是冲动之下说出的话语，顾以凝不知道她事后有没有后悔，但那总归是姜清亲口发出的指令。
　　而现在，她不敢动。
　　姜清的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太近了，她几乎看不清姜清的脸。
　　喉咙动了动。
　　或许是胸腔里的动静太大，引起了姜清的注意，顾以凝察觉她的目光落了下去。
　　落在哪里，顾以凝不清楚，只是察觉握着的那只手正在抽开。
　　她慌忙地去抓——从前她喜欢姜清的手，很长，很滑，很漂亮，现在却体会到了这双手的第一个缺点：太滑了，她抓不住。
　　她慌乱地吐出一个黏黏糊糊的音节，像是一声轻哼，那气息还没离开唇齿，姜清的脸便贴了上来。
　　将她的气息卷回口腔里。
　　炽热的呼吸慌乱，唇上缓缓移动的柔软让顾以凝愣了一瞬，她微微张着唇，那柔软便挤了进来。
　　温柔厮磨。
　　昏暗的光线下，姜清的影子轻轻罩在她的脸上、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顾以凝轻颤着，不由自主回应，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慢抬起来。
　　姜清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也是带了点凉意的。
　　吻越发深入，顾以凝不由自主仰着头，试图从那片足以窒息的温柔里找到呼吸的间隙。
　　滚烫的气息无声地落在夜里，被昏暗的光线搅开，顾以凝抬起的手触碰到了她棉质的裙子——
　　顾以凝闭着眼。
　　姜清的体温透过衣服、透过气温传过来，微微的热度如同燃烧的火苗，在心底柔软的地方轻轻撩拨。
　　距离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似远似近，似有若无。
　　顾以凝沉醉其中，无法自拔，靠着围栏的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下来，不可控地磨着墙灰往下掉。
　　她微抬下巴，往前凑了凑。
　　——却扑了个空。
　　连那片衣角也从她手中逃离。
　　巨大的空虚中，顾以凝猛地睁开眼。
　　风还是那阵风，身上残留的独属于姜清味道浓郁，顾以凝大口呼吸着，狂跳的心脏击着胸腔上下起伏。
　　刚才还在怀里的姜清已退后到好几步之外。
　　那人微微歪着头，指腹擦过唇瓣上的湿润，唇边酒窝若隐若现，抬眸看向她：“谢谢你扶我下来。”
　　姜清的声音从闷热的空气里传来，落在顾以凝耳边时引起一阵颤动，顾以凝耳边嗡嗡嗡响了好一会儿。
　　浓烈的昏暗下，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表情。
　　只是依稀分辨出，她的气息好像并没有受什么影响，连嗓音里透出的几分清冷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顾以凝靠在围栏上，仰头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人。
　　她的话……
　　什么意思？一个玩笑吗？
　　一阵风吹了过来，身上姜清的气息被吹散，顾以凝恍惚了一瞬：她刚才是真的吻了自己吗？
　　为什么姜清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刚才她们只是扶着墙看了会儿夜景。
　　把她撩得心悸，仍由她一个人陷进这样的柔软里……姜清却在一旁隔岸观火。
　　姜清好像没把自己当回事。
　　顾以凝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再次抬眼看去时，那人甚至已经转身走回去了。
　　追上去的脚步很快。
　　顾以凝停在姜清身旁。
　　急促而剧烈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尤为明显，姜清应声偏头。
　　走廊灯光明亮，暖黄的灯光吊在头顶上方，像一轮太阳近距离炙烤着大地——只是灯光没有温度，没法带来温热的触感和体验。
　　顾以凝得以看清她的表情。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浅笑，看向顾以凝时，神色怔愣一瞬，随后轻声开口：“怎么了？”
　　怎么了？
　　她在问自己怎么了。
　　抬起的眼眸里，目光似两道暗流，四面八方地将眼前人包裹。
　　她明明知道。
　　顾以凝咽了咽喉咙，视线滑落到那张红润的唇上。下一瞬，身体在急促的呼吸声中压了上去。
　　就像无数次在梦中做过的那样。
　　她推着姜清往门上靠，在姜清错愕且警告的目光里，滚烫的身体覆了上去。她不想看姜清拒绝的表情，于是在抓住姜清手腕后垂眸，视线落在姜清雪白的锁骨上。
　　姜清后背与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察觉她要做什么，在顾以凝滚烫的呼吸覆上来之前，忙道：“顾以凝——”
　　顾以凝不想听她说话，只是不顾一切靠过去，滚烫的呼吸彼此交织，顾以凝心跳如鼓点般剧烈，心脏抵着姜清的胸口狂跳不止。
　　急切得好像要跳出胸腔，血淋淋地钻进姜清的心里，和她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贴在一起。
　　气息交缠，顾以凝的鼻尖抵着姜清的鼻尖，听她把自己的名字叫完整，顾以凝才重重地靠了上去，堵住她接下来的话。
　　被水润滑后的唇瓣柔软很多，也好撬开得多。
　　握着姜清的手腕往往下压，似乎抵住了什么东西，她听见姜清一声黏糊的轻哼，于是又往下压了些。
　　下一秒，一声浅浅的“啪嗒”声忽然响起。
　　——门往里打开了。
　　毫无防备的两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姜清摔在顾以凝身上，砸得她胸口发痛，猛地咳了两声。
　　顾以凝的情况还要严重些，她斜斜摔在地板上，肩膀有些痛，发丝凌乱地散落在周围，她疼得吸了一口气，猛地想起来刚刚在做什么。
　　房间里开着空调，冷空气吹着顾以凝额头。
　　失控的脑子和自尊心随着这一摔，全都落回了身体里。
　　“顾以凝，你没事吧？”姜清忙坐起来，瞥见顾以凝呆愣的表情，她猛地慌起来，“是不是摔到手了？”
　　顾以凝撑着坐起来，瞥见伸过来扶她的手，心口忽然揪起来。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微微偏移，垂眸看着走廊外的地板，忽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清清。”
　　那声音带着哭腔，顾以凝听着自己都吓了一跳。
　　喉咙有些干涩，她偏过身体躲过姜清的触碰，快速从地板上爬起，百米冲刺似的跑出房间门，随后跑下了楼梯。
　　“顾以凝！”
　　姜清追出门口的时候，顾以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靠着扶手喘气，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把话说完，“你跑什么！”
　　跑下楼是追不上了——姜清有些气，顾以凝身上那股八百米长跑时的牛劲非得在这个时候使出来吗？
　　继而想起顾以凝道歉时候的哭腔和眼里闪烁的泪花，姜清那股气又蔫了下来。
　　这回是自己过分了。
　　她本来就没想清楚，在那样合适的气氛里，居然凭着冲动亲了上去，事后又退缩。
　　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姜清快步折返回房间里，拿起手机。
　　在手机联系人里找到顾以凝的名字，食指毫不犹豫落下，随后，手机里传出有节奏的“嘟嘟嘟”的声音。
　　“接电话啊顾以凝……”
　　一声声的嘟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应着紧张的心跳声。
　　直到。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cannot be answered temporarily.Please try again later……”
　　姜清放下手机，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似的，肩膀微微塌陷，坐在床边喘息。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次。
　　河对面的灯映进窗户里，姜清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垂眸一瞬，视线忽然定住。
　　暗绿色的竹椅里，正放着一个手机，手机屏幕对着姜清亮着，显示“清清来电”。
　　姜清叹了口气。
　　坐回床上，她翻出周雪宁的聊天框，编辑信息：【顾以凝在你那里吗？她刚刚摔了一跤跑出去了，不知道伤到哪里了？如果她来找你，能不能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想了想，姜清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
　　【顾以凝刚刚摔了一跤。】
　　点击发送。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她的手机落我这里了。】
　　点击发送。
　　空调温度有点低，气温有点冷，姜清摸了摸手臂，起身去把温度调高。
　　没几分钟，杨蕾的电话来了。
　　“姜清！民宿在哪里呀？我找不到，你可不可以下来接一下我？”杨蕾拖着行李箱，左看看右看看，“我在公交站台这里，然后有一座桥，我看导航显示就在附近，但我走了几步好像又不对。”
　　“嗯，挺近的。”把手机放在柜子上，姜清弯腰穿鞋，“你不要动了，我下来接你。”
　　姜清关了灯，拿着房卡出门。
　　十几分钟后，姜清再次推开房门。
　　“哇！”杨蕾扶着行李箱进了房间，迫不及待进卫生间看，“房间挺大的，卫生间也挺干净的。”
　　在床上滚了一遭，杨蕾吸了吸鼻子，像个测评博主一样评价，“床也软，大小合适。”
　　拉开窗帘，杨蕾回头朝姜清笑：“还有个天台啊，这也太妙了吧！”
　　一开始前台和她说住五楼，杨蕾不太开心，毕竟行李好难搬的，上下楼梯也不方便，随后得知五楼的房间会大一些，杨蕾的不开心消解掉了一点。
　　一拉开窗帘看见夜景和天台，这下心情彻底好了。
　　她欢快地晃了一下，在竹椅上躺下试试感觉，忽地注意到前面的桌几上放了个手机。
　　杨蕾看了看姜清手上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手机，“姜清，这个手机是谁的啊？”
　　姜清拧开一瓶矿泉水，“哦，顾以凝落下的，她住在我们对面。”
　　“啊？”杨蕾有些惊讶，“她也来啦。”
　　随后观察着姜清的表情，后知后觉问：“你们和好啦？”
　　

第71章
　　姜清“嗯嗯”一声， 靠着床头坐下。
　　坐一路的车过来，再多的精力也只够惊叹一会儿，杨蕾“哇”了几声就躺在了竹椅上休息， 一副刚跑完八百米的样子。
　　姜清歪着头坐在沙发上， 把头发散下来， “之前我在微信和你说过的， 晚上我们和一个朋友去吃古镇特色菜，八点出发， 这会儿你先休息一下。”
　　“嗯嗯。”竹椅还是没有床躺着舒服， 杨蕾爬上床， 瘫软在被子上，“你呢？你要干嘛呀？”
　　姜清蹲在打开的行李箱面前， 正在找衣服， “我身上有点汗，我洗个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 时间接近八点钟。
　　宁览发来消息， 她已经往这边来了，让姜清可以下楼了。
　　扯了张纸抹干手机屏幕上的水， 姜清回复：【好的，马上下来。】
　　她换了件干净的裙子， 叫上趴在桌几上玩手机的杨蕾：“杨蕾同学， 要走啦。”
　　-
　　三人坐在河边摆放的长木桌上， 风从桥底穿过， 带来阵阵凉意。
　　河水悠悠流淌， 游船扫开河水， 层层涟漪荡在靠岸的石阶上，河岸一侧人群来来往往， 摩肩接踵。
　　不知是政府规划还是各个商家默契，一排排整齐的木桌放置在河边，横着排起来，游客则从木桌和商家店铺中间穿过，去往桥下或者对面。
　　小风古镇的特色菜是酸汤鱼，河边上的店几乎都是酸汤鱼的店。
　　宁览向对面的姜清和杨蕾介绍道：“小风的酸汤鱼，看似大同小异，实则各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有的酸味比较重，有的辣味比较足。”她仰头，指了指已经点菜的这家店的木质招牌，“我最喜欢这家的，每次回家都要来吃。”
　　又一艘船缓缓从河中央驶过，上面的人朝河对岸的人呐喊招手，岸上的人也举手回应。
　　河边倒是凉快许多。
　　姜清托着腮往对岸看，入眼可见七八家小酒馆，悠扬的歌声从对面传过来。
　　难得的悠闲与放松。
　　杨蕾探出头，往黑沉沉的河水里看了一眼，“这一条路居然都没有围栏，我感觉好容易掉下去啊。”
　　举着的手机的手默不作声往后缩了缩，生怕它掉下去。
　　有人抱着切好的水果和饮料来回走动，姜清叫住了最近的一个中年女人，询问了下价格。
　　还好，不怎么贵，甚至有点算不上是景区的物价。
　　“那来两盒西瓜，三杯酸梅汁。”
　　即便是木凳上坐满了，店家仍卖力地吆喝。
　　“帅哥！美女！要吃酸汤鱼吗？我家鱼可好吃了，唉唉好，您两位是吗？……嗯，您想靠着河边坐啊，这，这暂时没有位置了，您看二楼可以吗？二楼风景也好！”
　　“诶诶诶！好，二楼两位！”
　　“两位美女，吃酸汤鱼吗？小风特色！”
　　……
　　古朴的青石板上人来人往，横跨河面的桥上灯火通明，黑沉沉的河水倒映着灯火，悄声挤满了拍照打卡的人，繁华热闹。
　　高跟鞋踩着石阶往桥下走，细微的声音淹没进嘈杂的人声里，回头看了下落在身后的顾以凝：“想吃点什么？”
　　虽然是这么问，但这条路上好像也只有鱼可以吃，于是等女孩跟上来，女人又问：“你吃哪家的，还是随便吃吃？”
　　水畔清风拂过，发丝挂在脸颊上，顾以凝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里人好多，往前走走吧，人少一点的。”
　　“好。”周雪宁笑了一声，“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就摔个跤而已，能有多大点事。”女孩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呼出一口气，佯装自然地问，“周姨和姜清经常聊天吗？”
　　从民宿出来之后，顾以凝才刚到周雪宁住的酒店，周雪宁一推开门，视线扫了扫女孩全身，“受伤了？”
　　顾以凝“啊”了一声。
　　周雪宁说：“姜清跟我说，你摔了一跤，摔到哪儿了？”
　　顾以凝摇头：“没摔到哪儿。”
　　就是有点伤心。
　　她这会儿也才知道，原来姜清和周雪宁一直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周雪宁对此的说法是，周雪宁作为顾氏基金的代言人，负责和安和二中资助的对接，自然会和一部分特别困难学生交换联系方式，更别说姜清还是顾以凝的朋友。
　　说的也是。
　　但顾以凝总感觉怪怪的……她总想起在顾家别墅那一夜，隔着门缝，门里的姜清倒在周雪宁怀里。
　　河面上一艘游船缓缓驶过。
　　“不算经常，作为成年人偶尔解答小孩的青春期问题而已。”
　　两人顺着青石窄路往前走，人好像变得越来越多，周雪宁勾着唇角轻笑，“怎么啦，要周姨解答你的青春期问题吗？”
　　顾以凝摇头，“我没有青春期问题。”
　　越往前走人越多，但两人已经被挤进了人群，只能往前走。
　　每个店门口都有店员在吆喝，顾以凝听得烦躁起来，抬起手晃了晃，表示不吃，别烦我。
　　目光随意在一旁的木桌上扫过，顾以凝发现周雪宁脚步一顿，视线看向某个地方，微微偏着头。
　　她顺着周雪宁的视线看去，小幅度挪动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她顺着周雪宁的视线看去，小幅度挪动的脚步也跟着一顿——要不说小风古镇太小了呢。
　　她抬手拉住周雪宁的手腕，微微歪着头，视线落在不远处女孩笑盈盈的侧脸上，“周姨，就在这儿吃吧，没桌子拼桌就行。”
　　拉着周雪宁往前走，顾以凝气势昂扬，似乎忘记了之前狼狈跑出民宿的样子。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旁吆喝的店员身旁，顾以凝看着丝毫没有察觉，还对着宁览笑的姜清，“两个人，吃鱼，我知道没位置，我们要和她们拼桌。”
　　抬手指了指前面姜清的位置。
　　周雪宁抬手抵着太阳穴，忽地感觉有点头疼，看着店员为难的表情，轻笑着点头，“我们和那一桌是认识的。”
　　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台阶。
　　杨蕾不敢看那黑沉沉的水，听见那声音还是有些怕。
　　她看了看姜清放在桌边的手机，提醒姜清：“你小心你的手机，别掉下去了。”
　　话音刚落，忽地感觉身旁站了个人，跟堵墙似的靠在桌边，杨蕾不大舒服地往姜清身边缩了缩，抬头看去。
　　“顾以凝？”
　　顾以凝身边站着个漂亮女人。
　　顾以凝眯着眼睛，似乎在笑：“没位置了，能和你们拼个桌吗？”
　　“啊……”杨蕾的视线划到姜清和对面的宁览身上。
　　顾以凝看着靠着岸边坐着、悠闲吃西瓜的女人身上，一双眼睛轻轻弯起来，“宁览，又见面了，能和你们拼个桌吗？”
　　西瓜汁水在舌尖炸开，宁览笑了一声，“可以啊，难得遇到嘛，而且这顿饭是姜清请客，她同意就没问题。”
　　店员上来移动菜品。
　　姜清往里坐了坐，杨蕾靠着姜清坐进去，周雪宁则挨着杨蕾坐下。
　　反倒是顾以凝和宁览这看着就不对付的两人坐在了另一边。
　　周雪宁余光擦过对面的顾以凝，落在顾以凝身旁的宁览身上，“宁小姐是小风镇的人？”
　　“嗯，我从小就住在这里，小镇风景很好，也很漂亮，就是教育资源不怎么好。”要不然她也不会大老远跑到安和二中读书，“周姐姐是第一次来这里吗？不知道去哪里玩，我可以跟您介绍哦。”
　　这声“周姐姐”听得顾以凝耳根一麻，恨不得跳进河里洗洗耳朵。
　　似是思考着这个举止的可行性，她甚至还望黑沉沉的河面上看了一眼——不行，感觉有点脏，说不定有人喝酒后直接吐河里面。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时敏锐察觉身旁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果然撞上宁览的视线。
　　那人目光若无其事地移开，转而看向对面的杨蕾，“明天中午婚礼结束后，你们可以去十里庙那儿走一走，人比较少，古建筑保存比较完整，拍照什么的都很好看。”
　　杨蕾托腮看着灯火通明的河两岸，“住在这里好幸福啊，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美的风景。”
　　“再美的风景，看了十八年也会烦的，而且这里交通也不发达，因为是古镇，也不允许开发和大规模地重新规划，导致古镇里经常都在堵车。”
　　她笑了一声，“不过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河边走走确实挺放松的。”
　　黑沉沉的水倒影出两岸灯火。
　　拥挤的人群伫立在桥上，静静地欣赏着风景，倒影悄然映在河面上，又成了桥下之人眼中别样的风景。
　　青石板路上人群熙熙攘攘，酸汤的味道弥漫在整条街道，四溢飘香。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几人吃完东西已经是十点过了，而慢悠悠走回民宿，爬上五楼时，姜清往手机是看了一下，十点二十了。
　　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姜清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顾以凝。”
　　那人回头，神色似有些疲倦，只是仍强撑起眼皮，漆黑的眼眸里映出走廊的灯，看向她：“怎么了？”
　　姜清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眼前人红润的唇上：“你手机没拿。”
　　随后进了房间。
　　把桌几上顾以凝的手机拿出来，递给顾以凝。
　　“哦哦，谢谢。”
　　“不客气。”
　　两边门同时关上，墙壁上的星星灯被震得晃了晃。
　　杨蕾疲倦地趴在床上，困意随着空调吹出的凉意四面八方围过来，她强撑着去洗脸刷牙，随后猛地倒进了被子里。
　　眼皮往上抬起又放下，恍惚的视野里姜清坐在竹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清，你……”杨蕾有气无力地说，“我好困啊，你不困吗？”
　　姜清偏头看她：“我白天睡了好久的。”
　　或是被杨蕾传染，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关了房间的灯，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女孩疲惫的脸色，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脸色有些发白。
　　窗户上传来雨水拍打的声音——几人回来的时候，闷热的空气里已经有几颗雨砸在手臂上了，姜清看了眼天气预报，今晚小风古镇会有一场雨。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窗外有雷声，大颗的雨珠砸在房间的大窗户玻璃上，乒乓作响，天台上用竹竿搭起来的架子被风吹倒搭在地上，声响大得吓人。
　　身旁杨蕾的呼吸声很平静，节奏均匀而平稳。
　　姜清缓慢地把窗帘全部拉上，直至不在从天台上透进来一丝光线。循着记忆摸到了床边的手机，手机屏亮起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淡淡的光晕在肌肤上勾出细腻的轮廓。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弓紧，姜清轻轻呼出一口气，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洒下暖黄的光，墙上的星星灯在不知疲倦地舞动，视线顺着星星灯的线往旁边移动，终于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开关。
　　伸手一握，灯关了。
　　稍稍偏头，视线往天台上看去。
　　通往天台的那扇玻璃门死死关着，应该是店家提前上来关的，避免雨水被吹进走廊里。
　　雨是被挡住了，可姜清总感觉有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凉凉的，吹着她的小腿和胳膊。
　　散落的头发落在肩膀上，微微摩擦着皮肤，产生微量热量。
　　姜清低着头，点开顾以凝的微信头像，编辑信息。
　　【睡着了吗？】
　　手指还* 在打问号的时候，姜清忽地发现对话框界面上，顾以凝的名字下面有一句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中……
　　拇指指腹疯狂点击删除，几个字很快被删除，文本输入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迅速退出聊天框，姜清再点进去。
　　对话框里终于没了文本输入光标。
　　目光往上抬，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几下，随后彻底消失。
　　姜清靠在走廊的墙上，呼出的热气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五分钟后。
　　气温降得很快，那扇玻璃门上起了一层白白的雾，小镇的夜景变得更加柔和而模糊，尖锐的灯火被过滤成一团团色块。
　　姜清支起身体，缓慢走到顾以凝的房门前。抬眼看了下门上的房间号，随后发送了一条信息：
　　【开门。】
　　比这条发送出去的消息先弹出来、但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对话框里的，是顾以凝发来的信息：【睡了吗？我有事和你说。】
　　顾以凝名字下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下，随后消失。
　　门里隐隐传来脚步声。
　　姜清垂眸落在门把手上，心里默数：三、二、一。
　　门把手往下压。
　　下一瞬，顾以凝拉开了门。
　　低垂的视野里闯入一双白色一次性拖鞋，细细的脚踝抵在上面。视线往上，是一件蓝色的睡裙。
　　眼睫扯着薄薄的眼皮往上，浅灰色的瞳孔在室内暖黄的灯光映照下透出几分漂亮的琥珀色，姜清吸了口气，抬眸，视线顺着眼前人凹陷的锁骨往上，在她红润的唇上顿了顿。
　　她轻轻抬着下巴，默不作声往前凑了下，闻到了顾以凝身上浓郁的沐浴露味道。
　　“等、等一下。”顾以凝似乎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目光扫过姜清身后的走廊，心中浮起隐隐的猜测，“你等在外面很久了？”
　　姜清发现自己嘴硬的本事越发见长，看着顾以凝轻声开口：“没，正好有事找你，刚到门口你就开门了。”
　　她先发制人，免得顾以凝发现端倪，“你找我有什么事？”
　　“噢噢，你等一下。”顾以凝松开门把手，似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东西，不多时，拽着一张照片递到姜清身前。
　　“这是你掉的照片……一直忘记还你了。”顾以凝脸色有些不自然，快速眨眼，“今天正好有机会。”
　　她捏着照片往姜清身前递了下，“还给你。”
　　目光滑落在顾以凝的手上，姜清不知顾以凝是有意无意，照片竟然是反着拿的，正面对着地面，反面对着姜清。
　　相纸背面微微发黄，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相片原本就是陈旧的。
　　她如此郑重其事，倒叫姜清心里头打起鼓来，她接过那张照片，低笑一声：“为什么今天有机会，是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把照片翻过来，视线触及照片上深深浅浅的色彩时，忽地愣住。
　　顾以凝听着这话，也微微一怔。
　　什么叫“以后都不打算理我了吗”？
　　顾以凝没这个打算，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就没打算放开过姜清。她只是觉着，姜清这话听起来，隐隐约约像在哄自己。
　　这个“理”字，用得有些意味深长。
　　顾以凝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姜清又在钓她。
　　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起伏，顾以凝视线落在姜清怔愣的脸上，才被哄得开心点的心情又跌回去。
　　是姜清和简文心的那张合照，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十六岁的姜清冲着镜头盈盈笑，简文心则站在姜清身后，抿着唇笑，眉眼温柔。
　　喉咙微微一动，顾以凝说：“一年前，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察觉姜清缓慢捏紧的手，顾以凝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不还你的，那天我捡起来后随手卡进了书里，后来，后来忘记卡进了哪本书了。”
　　其实不是，她回家后就把那张合照翻了出来，只是总不愿意多看，下意识也不想还给姜清，于是把它放在了最底层的书架上。
　　后来从谭宝珠那里得知姜清对简文心的心思，这下更不想翻出那张照片了。
　　就这样一直存到了现在。
　　“谭宝珠告诉我，你和简老师拍的照片都被扔掉了，因为上面写了一些话。”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顾以凝梦里想起来这句话都在难受。她咽了咽喉咙，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但这张照片上没有字，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你，可以一直留着。”
　　和姜清相处十多年，她知道姜清并不爱拍照，那几张合照估计都是简文心拍的。
　　而她手上的这一张，或许是她和简文心唯一的双人合照——顾以凝难受，却也明白，这是十六岁的姜清，稀少却美好的回忆。
　　她有时候也怨自己、怨上天、甚至怨简文心，为什么偏偏简文心要比她先出现，偏偏简文心那么好，要在十六岁的姜清心里留下那样一个不可磨灭的痕迹。
　　怨过之后又会想起，十六岁的姜清在被简文心拉出泥潭的时候，十六岁的她也在另一片泥潭里挣扎，和姜清感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窒息，自身难保，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捞起姜清。
　　她来不及参与姜清的那段过去，来不及拥抱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姜清。
　　如果不是简文心，如果那时候没有简文心，她根本不敢想姜清会有多苦。
　　拨开那尖锐如刺的嫉妒心，她蓦然发现，自己其实非常感谢简文心。
　　喉咙一阵酸涩，她不敢抬头看姜清，只是盯着照片泛黄的边缘看，“只是安和太潮湿了，照片有些黄了，你介意的话，我把它修复了再还给你。”
　　房间的灯光落进透过打开的门漏进走廊，将空气中的小水滴晕上了一层光。
　　身前的人没有反应。
　　连呼吸也浅到几乎没有声音。
　　顾以凝看着捏着照片的那只手，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张嘴，姜清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直直朝自己身上来。
　　她下意识往后让开位置，又怕撞到了桌子，于是回头看了下身后。
　　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顾以凝把目光转回去，发现那是物理意义上的“揪”——姜清单手抓着她胸前的衣服，用力过猛，浅浅地揪着她心口前的那片皮肤。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吧嗒”声。
　　姜清抬起另一只手，把照片和手机放在柜子上，动作不太客气，发出的声响让顾以凝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眼前人微微皱眉的表情，随后扯着顾以凝胸口的衣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呼吸可闻。
　　顾以凝察觉她在生气，“清清……”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贴近顾以凝的脸颊，随后手指用力，猛地钳住了她的下巴。
　　顾以凝疼得吸了一口气，抬眼朝姜清看去。
　　姜清紧紧抿着唇，明明不久之前还红润的唇，此刻泛着青，泛着白。
　　她看不懂姜清眼中的神色，只是觉得那目光像小风古镇河水似的，黑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心脏。
　　她有点难受。
　　因为姜清好像在难受。
　　“你说，一年前。”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姜清掐着眼前人的脸，似乎被打在窗户上快节奏的雨滴影响，胸口剧烈起伏。
　　她紧紧皱着眉：
　　“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第72章
　　姜清的手劲并不算大， 但顾以凝的腮帮子还是被掐得有点疼，她察觉姜清的手在微微颤抖，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推着姜清宽松的裙子往里， 扶住了姜清的腰。
　　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乱撞， 撞得她眼睛有点疼， 也撞得她心口有点疼，她试图从姜清的表情和脑海里那转瞬即逝的画面找寻到什么信息。
　　然而失败了。
　　怅然若失的感觉充斥在胸腔里， 像一团火似的乱烧。
　　顾以凝只能不断回想着姜清的那句话， 抬手在姜清腰上轻轻拍着， 她咽了咽口水，润过喉咙里的干涩：“是。”
　　瞧见她皱眉的模样， 姜清卸了点手上的劲， 忽然问：“顾以凝，对你来说， 什么样的才算吻？”
　　“就是和喜欢的人， 亲一下，嗯……应该还要伸舌头。”
　　姜清老这么掐着她， 顾以凝被迫仰着头，时间久了有点撑不住， 于是往后踉跄了几下， 不怎么体面地摔在了床边。
　　胳膊肘撑着床， 顾以凝往上挪了挪， 腰才抬上软绵的床， 下一瞬， 姜清跪了上来，膝盖抵在顾以凝两侧腰边。
　　顾以凝：？
　　才喘了一口气， 那双冰凉的手又贴了上来，这回没掐她的脸，只是手心缓缓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晦暗：“喜欢的人？”
　　顾以凝不知姜清究竟要干什么，身体也很诚实地没有拒绝动作，只是吸了一口气：“那时不知你喜欢简老师，我也……我也很没有分寸。可是我喜欢你，那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初吻……”
　　而且那时候，顾以凝伸舌头了。
　　伏在身上的姜清逆着光，顾以凝看不清姜清的表情，只是察觉她贴在脸颊上的手顿了顿。顿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顾以凝怀疑她走神了，轻声提醒她：“清清。”
　　姜清大晚上等在她房间门口，肯定不是单纯地进来发呆，要么说事要么做事。
　　其实她有察觉姜清对她身体的留恋，毕竟那晚的快乐是真真切切的感受与体验。
　　只是顾以凝不止想要姜清的身体，还想要姜清的心。
　　她想要姜清的整颗心。
　　她微微歪了歪头，唇瓣擦过姜清掌心，才刚刚张嘴，脸又被掰了回去。
　　猩红的舌头微微嵌在樱桃红的两片唇中间，她看着姜清笑了一下，显而易见地喘了口气，呼吸往上冲了一下，吹在姜清的鼻尖。
　　昭然若揭的勾引。
　　只是媚眼好像抛给了瞎子看，姜清没什么反应，甚至说话声音还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说的初吻，是从重生后算起的吗？”
　　毕竟她上一世连未婚夫都有了。
　　未婚夫……
　　每次想起她的未婚夫姜清总是生气，而且一次气性比一次大，于是姜清的火气就这样莫名其妙冲上来了，眼下连顾以凝初吻的问题也懒得等她回答了，手上的劲又大了些：
　　“你说你喜欢我？那我问你，你的未婚夫呢，你的老公孩子呢？你都不要了么？没有我陪伴的那十年，你难道过得不好吗？”
　　“郎才女貌的夫妻，门当户对，连订婚宴都那么多人祝福，你说你喜欢我，你凭什么？”
　　话说出口有些爽快，末了却又扎进自己的心，鲜血淋漓地疼，她低头从顾以凝的目光里错开，呼吸声砸进雨声里：“从安和离开的时候，你告诉我，简文心已经订婚了，我跟个订婚的直女根本不可能，让我少点妄想。”
　　她咬着牙，努力维持着平静，“顾以凝，你别忘了，你也订过婚……结过婚。”
　　“我没结过婚。”
　　姜清一怔。
　　“订婚是商业联姻，你……你发生意外之后，我取消婚约了。”揽在姜清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尽管知道她没看自己，依旧扯出了一个笑，“我没结婚，更不用说孩子什么的，那十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很想你。”
　　十年的思念足够酿成浓烈的爱意，熏着顾以凝的眼，她有些睁不开眼，却还是看向姜清：“我想你，我爱你。”
　　捏着顾以凝的手缓慢放开，姜清先是皱眉，抬眼看着顾以凝，试图从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
　　她说，她取消婚约了，没结婚。
　　她说，她很想她。
　　她说，她爱她。
　　雨滴啪啪啪砸在窗户玻璃上，水雾从缝隙里钻进来，无声无息溢满整个房间。
　　姜清身体好像也被水雾浸润着，沉沉的，压着她往下坠。
　　那颗胸腔里的心脏却挣扎着往上跳。
　　她盯着顾以凝鲜红欲滴的红唇。
　　顾以凝说，那是她们第一次接吻。
　　姜清知道顾以凝头部受过很重的伤……比这一世的那一板砖还严重，因为顾以凝养伤养到高二下学期才转来安和二中读书。
　　她知道顾以凝有时候会头疼，头疼时喜欢抱着她，温热的额头抵着她的小腹，哼哼唧唧地说今天公司那个谁倚老卖老，那个谁给她使绊子，那个谁说她坏话被当面抓包。
　　她知道顾以凝有耳鸣，耳鸣发作时风雨交加也要赶回出租屋，哭唧唧地抱着她，说听不见了，耳朵里好像放了一台空调外机……随后贴着她的胸口，要去听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也陪顾以凝也去医院检查过，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只是让她多休息，规律饮食。
　　可是脑部这么复杂又重要的器官，即便真的有问题，在没出现重大症状的时候，问题是很难被检查出来的。
　　她想起重生后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顾以凝说她脑子不好，总会忘记很多事。
　　……
　　雨声在耳边噼里啪啦，太响了，一下一下震着耳膜，姜清感觉自己也耳鸣了。
　　直到顾以凝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带动上面的小小绒毛，周遭的声音才逐渐恢复正常。
　　顾以凝抱着姜清，对上姜清重新抬起的眼睛，她从浅灰色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清清，你之前说你去拉吧是因为想和女生正式谈一场恋爱。”
　　声音在发颤，“姜清，我很好。”
　　她试图从颤抖的声音里脱离出来，理性分析自己作为姜清预备女友的优势：“第一，我长得很漂亮，颜值上和你很般配；第二，我人品性格都不错，你上一世愿意和我同居十二年，也是说明了这一点；第三……”
　　扶着姜清腰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了姜清的脖子上，微微往下一压，姜清的唇瓣在嘴角点了一下。
　　明明房间里没人，她却放低了声音，像是说悄悄话似的，“第三，我们在床上很合得来。”
　　温热的气息擦过姜清脸颊，在姜清的耳边打着转，顾以凝盯着她迅速变红的耳根，轻轻笑了一声，“综上所述，我们是最合适做情侣的人。”
　　双手搂着姜清的脖子，那柔软的身体无声无息贴了上来，姜清的头搭在顾以凝的肩膀处。
　　发丝落在顾以凝的颈窝里，挠着她的皮肤，有些痒，顾以凝下意识发出一声短哼，随后语调绵软地问：“今晚来找我，什么事？”
　　“顾以凝。”那声音埋进被子里，闷闷的，但顾以凝听得见，所以“嗯”了一声。
　　“白天那个吻，我不是故意戏耍你的。”姜清把头偏向她，呼吸在密密麻麻的发丝间穿梭，最后静悄悄地降落顾以凝的颈边，又热又痒，“我和宁览什么也没有，她表白过，我明确拒绝了。”
　　房间里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裙子被姜清的膝盖刮上来压在床上，露出的半截小腿被空气弄得有些湿润。
　　有点冷。
　　姜清身上似乎要热一些。
　　顾以凝不自觉往上拱了下，贴近姜清身体，随后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是怕她伤心吗？
　　还是只是单纯地解释。
　　“因为我觉得，”发丝轻轻划过肌肤，正在从颈边抽离，随后轻扫过顾以凝的脸颊，姜清抬手捧着她的脸，看着那一双黑瞳里的盈盈水色，随后轻声笑了笑：
　　“你好像，很想听我解释。”
　　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风铃，清脆而悦耳，好听到顾以凝恍惚一瞬。
　　一片黑影缓慢落了下来，明亮的灯光被挡住，独属于姜清身上的味道正在靠近。
　　顾以凝心跳如擂鼓，眼睛轻轻低垂，而后缓慢闭上。
　　想象中的柔软并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眼皮上，温热贴着薄薄的眼皮，稍纵即逝。顾以凝一惊，抬起的睫毛擦过姜清唇瓣。
　　姜清这是在……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身后的柜子上，那上面放了姜清的手机，还有那张她很珍视的照片。
　　“清清，”顾以凝微张着嘴唇，忽然想从姜清口中拿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还喜欢着简文心吗？”
　　顾以凝不知道今晚姜清找来，是不是因为明天是简文心的婚礼，姜清彻夜难眠，所以需要点什么混乱的东西麻痹自己，比如和她调情，比如和她做、爱。
　　雨还在下，空气里闷闷的。
　　姜清的声音穿越潮湿的层层水汽，直达她的耳边：
　　“没有。”声音落在耳边有些滚烫，“我的确喜欢过简老师，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如今对简老师只有敬重和感恩，没有别的意思。”
　　她轻轻闭上眼睛，鼻尖抵着顾以凝的鼻尖，“很久很久以前，指的是十几年前了，你不至于连这个醋都吃吧？”
　　她笑了一声，掉落在顾以凝身上的头发也跟着颤了一下。
　　浅灰色的瞳孔里晕着笑意，她发现那双黑色眸色又染上了水色，房间的灯倒影在顾以凝瞳孔里，跟着那水色微微颤抖。
　　“嗯？怎么了？”
　　顾以凝抿着唇，半晌，开口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说后悔我们的那十二年？”
　　问出口的时候，她隐隐有了个答案。
　　十二年的相伴记忆和盛大惨烈的告别仪式在顾以凝脑海里穿插，重生后姜清刻意保持的距离……以及姜清崩溃大哭的那个晚上，她哭着求自己别问了。
　　对了，那天晚上，姜清和谭宝珠站在一起。
　　另一边，是自己和……
　　她的脑中忽然“嗡”了一声，顾以凝突然皱眉，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声。
　　心口猛地一紧，那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每一次回忆的闪现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她大口地呼吸着，眼睛却还看着姜清，等待着姜清的回答。
　　似在等待那把凌迟的刀落下来。
　　刀没落下来，吻先落下来。
　　身体被柔软触碰，似一股电流随着脊柱冲上大脑，顾以凝本就混乱的脑子这下变得更不能思考了，只是呜呜噫噫地被那人带着走，呼吸被她吞入口中。
　　顾以凝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进床单。
　　不知过了多久，姜清从柔软的唇上离开，抬手抹了抹身下人眼角的泪痕，轻轻笑着：
　　“顾以凝，因为我爱你。”
　　垂眸，摩挲着那张因为她而变得更加鲜艳红润的唇，“可是我爱你爱得很痛苦，那时的我，只是不想再痛苦下去了。”
　　身下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眼尾泛红，似是被人欺负狠了。
　　姜清抬手在她眼尾擦了擦，试图堵住源源不断从眼角掉落的泪珠。
　　泪水有点多，润得她的手心冰凉，她咽了咽喉咙，正要起身去抽纸来给顾以凝擦擦眼泪。
　　总这么哭不好，明早眼睛肯定肿，明天要参加婚礼，周雪宁看见了，怕是怀疑她欺负顾以凝。
　　手才稍微往上撑起一点，姜清手腕忽地被一片温热围住，她正要低头看，手上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天旋地转间位置调换，姜清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顾以凝压在她身上。
　　冰凉的泪珠落下，砸在姜清的脸上。
　　

第73章
　　甚至有一滴泪珠正正好砸进了姜清的眼眶里， 姜清只觉眼中一阵凉意袭来，眼前一片模糊，像是放了一块模糊的玻璃。
　　她看不清顾以凝的表情， 只能听见顾以凝吸气的声音。
　　眨了下眼睛， 那滴泪从眼角落下， 染上了一点滚烫的温度。
　　顾以凝的手依旧缩着她的手腕， 抵在脑袋两侧，姜清尝试挣脱， 失败后缓缓舒出一口气， 抬眼朝顾以凝轻笑， “顾以凝，你这样抓着我的手， 我想做什么都不好做了。”
　　顾以凝愣了一瞬， 随后边抽泣边松开了姜清的手，不忘问她：“你想做什么？”
　　她看见姜清抿着唇笑了一下， 酒窝嵌在莹亮的嘴唇两边， 像两个漩涡似的，不知不觉把顾以凝吸了进去。
　　脖子上一凉， 顾以凝回神。
　　姜清的双手挂在顾以凝脖子上，她身上的那股清甜几乎拢了顾以凝一身， 冰凉的肌肤贴着滚烫的后颈。
　　那人稍稍使力， 顾以凝被迫往下压了压， 嘴唇轻轻擦过那片柔软唇瓣。
　　姜清亲了亲她脸上的泪痕， 语调温柔细腻， “你刚才还说错了一件事。”
　　稍干的泪痕是有点凉的， 但顾以凝脸上布满了滚烫的红色，姜清的呼吸落在上面， 那微凉的泪痕又变得热起来。
　　“那不是我的初吻，那也不是你的初吻。”姜清微微偏着头，舌尖挑开她的唇瓣，探入一片濡湿里，“那更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呼吸被堵住，炽热的渴望在一瞬间弥漫。
　　姜清好香。
　　丝丝缕缕的痒意如同电流在顾以凝唇上蔓延，奇妙的酥麻感从嘴唇开始向全身扩散。
　　姜清的吻技进步了好多。
　　身体逐渐变得绵软无力，顾以凝闭上眼睛，任由那人在身上触碰，引燃一簇簇噼里啪啦的火花。
　　强烈的酥麻感似潮水般席卷全身。
　　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
　　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尤其下了雨，外面的气温降下来，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房间。
　　有点冷。
　　顾以凝搂着姜清的腰，脸上的潮红也慢慢褪去，她抬腿压在姜清身上，黏黏糊糊地问：“今晚上你还回去吗？”
　　“本来打算回的。”
　　“嗯？”
　　姜清：“但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房卡了。”
　　且不说杨蕾睡觉时习惯把手机设置静音，这个时候打电话去把熟睡的她喊醒，确实不太好。
　　“那就在这里睡吧。”顾以凝笑了一声，脸颊故意在她胸口上蹭了蹭，“反正是大床房，够睡的。”
　　瞥见姜清微变的脸色，顾以凝连忙起身下床，随后调高空调温度，顺便去卫生间洗了个脸。
　　关灯，她循着昏暗里的那个影子探了过去。
　　和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一样，抬手靠过去，轻轻勾着姜清的手。
　　她的手很热，姜清的手凉，一直握着姜清会不舒服。
　　顾以凝喜欢这样轻轻勾着姜清的一两根手指，静悄悄的，不会打扰姜清睡觉。
　　姜清还没睡，听见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察觉身旁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她轻轻笑了一声，“以前你这毛病还没这么严重的。”
　　说出口却愣了一下，笑容也僵在嘴角。
　　顾以凝的那十年过得并不好。
　　从前姜清总不喜欢去想顾以凝的那十年，害怕顾以凝没了她依旧过得很好，可如今她亲口告诉自己，她那十年过得并不好，姜清也并不开心。
　　她偏头朝顾以凝的方向看去。
　　房间的床帘拉得很紧，外面透不进一丝光。
　　她想起周雪宁说过，那年除夕前夜，顾以凝ptsd发作。除夕那天她上楼，看见顾以凝跟条流浪狗似的蹲在门口。
　　“顾以凝。”姜清叫她的名字，身旁的人立即偏过头来应了一声，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脸上，她试探着问，“我车祸……”
　　她一直想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
　　她死得那样惨，那样难受，她想知道是一场事故还是一场谋杀，现场那样惨烈，估计遇难的不只她一个人。
　　她想知道凶手最后怎么样了，是判了无期还是死刑。
　　话终究没问出口。
　　因为她察觉身旁顾以凝的呼吸变了——呼吸声静悄悄地，落在脸上的气息也减弱了许多，节奏一下慢了下来，被子下勾着她的手指忽地用力，几乎算得上是捏她的手指。
　　姜清深吸了一口气，往前凑了凑，在顾以凝的眉心亲了一下。
　　捏着她的手缓慢卸力，慢慢放松下来，姜清说：“顾以凝，回去之后，我们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吧。”
　　黑暗里她听见顾以凝的呼吸慢慢恢复正常，那股热乎乎的气又扫在了她的脸上。
　　“好。”
　　-
　　雨下了一整夜还没下完，第二天依旧下着蒙蒙小雨。
　　因为下了雨，参加简文心的婚礼回来之后，几人去周边景点逛逛的计划也泡汤了，只能回民宿等雨小了一点，下楼去看看古镇白天的样子，去试一试当地美食。
　　还真和晚上不太一样。
　　白天的古镇安静了许多，巷道两旁是古老的民居，青砖黛瓦，雨滴顺着屋檐掉下来，砸在被磨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上。
　　滴答，滴答，滴答。
　　窄窄的巷子两侧是石头堆砌的墙，长度大约三四米。
　　杨蕾躲在姜清的伞下，抬眼看了一眼旁边独自撑伞的顾以凝，“姜清，你昨晚怎么跑到顾以凝房间去了？我早上起来没见你，还以为你去楼下吃早餐了。”
　　“嗯……”潮湿的空气攀上握着伞柄的手，姜清点点头，“昨天不是下雨嘛，有点闷，我就想着出来透透气，结果刚走出来发现没带房卡。”
　　她舔了舔唇，“当时你睡了，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正好顾以凝没睡，我就进她那里休息了。”
　　“噢噢，确实，两个人一张房卡太不方便了。”一**吹来，杨蕾缩了缩脖子，“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宁览给我们推的那家店啊。”
　　手下意识往兜里摸去，她脚步一顿。
　　外套兜里空空的，“完了，我没带手机！”
　　她慌张地摸了摸裤子的兜，也什么也没有。
　　“啊……”姜清把伞往杨蕾身上斜，几人离民宿不算太远，才几百米，“那要不你回去拿一下……还是说你不玩手机，那就不用回去拿，我来导航就行。”
　　姜清记得宁览把那家店的位置也转给了她。
　　“我回去拿吧。”不玩手机是不可能的，吃饭的时候总要拍照以及刷刷社交平台，杨蕾仰头看向姜清，“你们先走，我回去拿手机就来。”
　　说完转身要走，被姜清拉住了手臂。
　　姜清把伞塞进杨蕾手里，“现在雨虽然小，还是带着伞吧，万一一会儿变大了呢？”
　　她往后旁边走了一步，躲进了顾以凝的黑伞下，“我们也不着急吃，就在这里等着你。”
　　哒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姜清回头，险些撞上顾以凝的鼻子。
　　她吓得往后缩了一步，雨水顺着伞面滑落，从后颈滑进了姜清的身体里，她冷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捂着脖子朝顾以凝笑，“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手往姜清那边倾，伞面盖住姜清完整的身体，顾以凝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捧起姜清的脸，“我有点冷。”
　　她缓慢靠近姜清，滚烫的呼吸经潮湿的空气过滤，变得温热，“清清，你给我暖一暖好不好？”
　　“嗯？”姜清试图拿出手机，“那要不我给杨蕾发个信息，让她顺便带一件外套，我记得我行李箱里有一件针织外衫，应该——”
　　水润的唇贴了上来，顾以凝把她不解风情的话堵了回去。
　　雨滴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屋檐落下，狠狠砸在黑色伞面上，声音清脆响亮。
　　随后雨水顺着伞骨迅速滑落，俯身冲向地面，直直掉落在被磨得黑亮的青石板上。
　　打碎又溅起的雨滴弹在脚踝上，姜清抖了抖。
　　确实有点冷。
　　顾以凝的腿不知不觉挤进她的两腿缝隙，姜清惊讶她动作的大胆，又觉得这是在街上，害怕她还要继续做什么，于是往后仰了仰头，暂时从那片温热里逃脱出来。
　　抬手扶着身后湿润的墙，她喘了口气，“腿，收回去。”
　　指令简单而明确，顾以凝低头看了一下，快速收回腿，有些心虚地说：“没打算做什么的，就亲亲。”
　　一开始真的只打算亲一下，谁知道后面身体下意识有了反应。
　　姜清自然不信：“就亲亲你还蹭我？”
　　垂头看着地上湿润黏滑的青石板，似是发觉刚才的语气过于冷硬，姜清放慢了语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歉意和温和的口吻：“这是在街上，你不要乱来。”
　　“我知道的。”顾以凝两手撑着伞，歪着头冲她轻笑，雪白的牙齿咬着红润的下唇，“那你来？我不乱动。”
　　瞥见她眼里的犹豫，顾以凝催她：“快点儿，一会儿杨蕾来了。”
　　说完顾以凝微微仰着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姜清咽了咽喉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红润的唇上。
　　亲多了好像真的会变红。
　　真的不会被人看出来吗？
　　她慢慢靠了过去。
　　右手掌心包裹上顾以凝握着伞柄的手。
　　柔软贴近的一瞬间，姜清心道，亲多了嘴巴好像也真的越来越软。
　　嘴唇沿着柔软划过，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顾以凝的嘴角。
　　忽然，像是本能似的，右眼浅灰色的瞳孔猛地从眼眶中心转到了眼尾，望向窄巷尽头。
　　窄巷人很少，光线昏暗，青石板缝隙里长了许多青苔。巷子尽头，则是一条较宽的单行车道，昨天宁览开车带她回民宿时，就是在这条单行车道上堵了很久。
　　而此时，窄巷尽头也堵了一辆车。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后座车窗缓缓落下。
　　隔着长长的窄巷，姜清的视线和周雪宁的目光隔空对上。
　　温热的呼吸不断从顾以凝* 柔软的唇上传来。
　　姜清转回视线，右手握着顾以凝的手，共同撑着那把黑伞——随后，握着伞柄微微往右/倾倒。
　　雾蒙蒙的青灰色里，一把黑伞挡住了周雪宁的视线。
　　也挡住了窄巷深处的两个人。
　　

第74章
　　烟雨天的冷空气从窗户灌进车里， 女人唇上的口红沾了点潮湿，颜色似乎变得深了些。
　　青石板路上排成长龙的车往前挪了挪，司机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 镜子里， 女人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孔， 头偏着看向窗外， 礼服裙包裹着好身材，一串圆润且不会喧宾夺主的珍珠项链坠在锁骨上。
　　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司机抬手打开临时停车闪光灯， 忽而听到身后女人说：“走吧。”
　　声音似一泓温润的清泉， 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醇厚韵味， 而当司机再从后视镜里看时， 却发现女人是冷着脸说话的，那张素来漂亮浅淡的五官莫名有了几分攻击性。
　　驾驶座上的女人收回目光， 看向远处淡青色的房屋建筑：“是， 周总。”
　　车窗缓缓关上，潮湿的冷空气被隔绝在外， 周雪宁缓缓垂眼，手肘搭在车门上， 食指无力地抵着太阳穴。
　　隐隐有些头疼。
　　黑车一路驶出古镇，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爬， 很快爬到了顶峰。
　　周雪宁看着山下被天青色蒙住的古镇， 隐约感觉那像是葬在海底的一座古城。
　　她歪了歪头， 拿起后座旁边的外套搭在身上， 电话忽然响了。
　　是顾老太太打来的。
　　一是询问周雪宁此行的结果，二是问问顾以凝， 说打电话顾以凝没接，就打来问问周雪宁，她们什么时候回去。
　　“奶奶，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小凝暂时还不回来。”她顿了顿，视野里闪过那把黑伞挡住的画面，“小凝和她的朋友还要在古镇玩几天呢，年轻人心野，您也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慈爱的笑声，“也是，年轻人都喜欢到处去玩，没事，随她们吧。”
　　“只是……”老人话音一转，“我听说小凝和曾家的几个孙辈走得比较近，还花了自己的私房钱投了几个项目。”
　　顾以凝最近是和曾惜走得比较近。
　　周雪宁道：“奶奶，这我倒不是很清楚。”
　　车靠近高速收费站。
　　减速通过ETC通道，又加速进入匝道。
　　从后视镜瞥见周雪宁缩着脖子，把外套往肩膀上提了一下，驾驶座上的女人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电话在三分钟后挂断。
　　一口白气自鲜红的唇溢出，无端端地像吐出了一团烟，随后被车内的暖空气冲散。周雪宁抬手捂了捂额头，翻开手机拨打顾以凝的电话。
　　手机里传来了好几声的“嘟嘟嘟嘟嘟”，随后是广播腔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视线暗了下去。
　　挂断电话，拇指往下翻通讯录，拨打另一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通，里面传来女孩小心翼翼压低的声音：“喂？”
　　嗓音里带了点黏腻的哑，周雪宁猜测，她应该是单独出来接电话，用手罩着手机和嘴唇。
　　周雪宁不知为何笑了一声，随后又迅速冷下脸，语气多了几分森冷：“亲完了吗？”
　　姜清站在火锅店外的小巷子里，周雪宁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咬着下唇，抬头朝店里桌上坐着的杨蕾轻轻一笑，随后背过身去，“亲完了，有什么事吗？”
　　她隐约觉得周雪宁这通电话是来问罪的。
　　尽管姜清认为自己并没有犯什么罪。
　　电话里又传来一声笑，浅浅的，有些欢快，似带了好意。
　　或许是自己感觉错了，姜清想，周雪宁本来也没生气——她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喜欢顾以凝吗？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算意外。
　　然而姜清想错了。
　　因为下一秒，电话里传来周雪宁不紧不慢、又带了几分冷硬的话：“做了吗？”
　　店外人来人往，小巷子口也有人，方才为了能听清楚些，姜清接了电话之后开了免提——她听见周雪宁这话忽地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看向周围人又关闭免提，手上有些滑，一时不慎手机就砸在了地上。
　　“哐当哐当”的声响传进车里，周雪宁轻轻哼了一声。
　　前排支着耳朵开车的女人瞪大双眼，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往后视镜一瞥——对上了周雪宁冷冷的视线。
　　做司机就不应该长耳朵，一旦长了耳朵，就代表着离辞职不远了。
　　她佯装镇定地收回目光，再不敢往后视镜瞧。
　　另一头，巷子里。
　　姜清慌乱地捡起手机，冰凉的手捏着手机壳，不知道周雪宁还会不会语出惊人，她往巷子里走了走，咽了咽口水，有些生气地对电话里说：“没、有。”
　　手机屏幕上沾了水，姜清抬手抹了抹，周雪宁的声音传了出来：
　　“没有？”
　　周雪宁想起婚礼上，在姜清身上闻到的那股后调微苦的味道，那是法国的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孤品香水，是顾以凝用的香水，她却在姜清的身上闻到，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她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不知道算是好还是坏的评价，“顾以凝挺能忍的，你也挺能忍的。”
　　随后又问：“是没做过？还是没做？”
　　雨水从屋檐掉下，落进姜清的后背，她冷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一边移动位置一边对着电话没好气地说：“没做过。”
　　这种一问一答的逼问形式弄得她有些难受，“你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受不了了？”握着手机搭在耳边，周雪宁仰着头，“那你知不知道，你做了这个选择，以后怀疑的目光，疑惑的逼问还有无数次，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呢？”
　　“姜清，你是个喜欢逃避的人，逃避没什么不好的，至少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周雪宁问，“现在呢，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姜清：“受不了只是因为你是周雪宁，而你不理解我，换做别人的评价和疑惑，我根本不会在乎。”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似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喜欢逃避，逃避确实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却也会错过很多被爱的机会。”姜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雪宁，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所以我们在一起了，很简单的道理。”
　　屋檐掉落的雨珠砸在脚边。
　　她听到周雪宁说：“你们现在年龄都还小，轻率地做出选择，会容易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姜清缓了一会儿，继续道，“就像您当初逃出小阳村，如果您没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您依旧穷困潦倒，但我猜，您也绝对不会后悔。”
　　抵着太阳穴的手揉了揉。
　　周雪宁轻声笑了笑，“刚才还直呼其名，现在知道尊称‘您’了。”
　　姜清被她说得一噎，下意识吐了一句：“对不起。”
　　过了几秒。
　　周雪宁：“手机砸坏了吗？”
　　姜清看了下手机：“应该没有。”
　　“在吃饭？”
　　姜清：“嗯，我出来接电话。”
　　“难为你了。”周雪宁笑了一声，“回去让顾以凝看看手机，给顾老太太回个电话。”
　　姜清点头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
　　她仰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
　　周雪宁，这算是……同意了？
　　-
　　吃完饭没多久又到了晚上。
　　经过一场雨，小镇上的人少了很多，桥上和河两岸的青石板路上总算是有站脚的地方了。
　　三人沿着河岸逆着河流走，从各家写真馆大门进进出出，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选定了一家古风写真馆，化妆，跟着摄影师出去找景拍照。
　　黑沉沉的河水映出两岸灯火，拍完照选好照片，卸妆，回到民宿已是十点过。
　　拍照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个体力活，三人累得顾不上看照片，不约而同地沾床就倒。
　　第二天，太阳大早上就从山间浮起，天青色的烟雨被日头一晒，好似阳光下的孤魂野鬼，一下子就消散了。
　　杨蕾订的回家的火车时间比较早，在姜清还睡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朝她轻轻挥手，“我走啦，姜清。”
　　姜清听见行李箱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强撑着爬起来朝杨蕾挥手，边打哈欠边说：“拜拜，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嗯。”
　　杨蕾拉着行李箱出门，视线落在对门顾以凝的房门上一瞬——顾以凝和姜清都在A市上大学，估计会一块儿回校。
　　青石板上潮湿的印记很快挥发，街道上又热闹起来，除了河水比之前要大些，看着浑浊了些，小镇和来的时候见到的小镇并没有什么变化。
　　姜清睡到十一点过才起床收拾东西——并不是她不想躺了，也并非快到火车来的时间了，只是因为民宿退房的时间是十二点。
　　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落进房间，姜清微眯着眼，一秒后眼前视野恢复正常，她看清了站在天台上晒太阳的那个背影。
　　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落在天台，顾以凝身着一件似放在碧蓝天空里染过的蓝色衬衫，身下白色裤子简洁而纯净，贴着她修长的双腿。
　　光影安静地透过衬衫的纹理，似一双无形的手，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若隐若现的曲线在光影的交织中，漂亮得像一个白瓷。
　　姜清抬手拍了张照，低头看了下照片，虽不及真人十分之一，但效果还算满意。
　　她抿唇笑了下，再一抬头，迎上顾以凝回头的目光。
　　阳光洒在女人白皙的脸上，勾勒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
　　十二点退房，拖着行李箱去吃午饭，吃完后打车打古镇火车站——古镇里一如既往地堵车，两人在司机对加塞车的骂骂咧咧声中到达火车站，已是下午两点半。
　　火车是三点半的，其实来得还是有些早了。
　　古镇的火车站很小，安检口只有一个，过了安检，顺着稍宽的台阶往二楼走，就是火车站的候车厅了。
　　离检票时间还有点久，顾以凝拉着姜清找空位坐下。
　　姜清还没坐稳，腰上便爬上了一双手，顾以凝闭着眼靠在她的怀里，嘴里喃喃到：“起早了有点困，睡会儿。”
　　温热从身体上传来，姜清原本有些晕车，被她困意一传染，又更想睡了。
　　于是抬手把行李箱拉进膝盖中间，低头抵着顾以凝的后脑勺，轻轻闭上眼睛。
　　火车站终究是吵的，姜清没睡着，但闭着眼睛，脑子和眼睛都得到了放松。
　　一转眼到了检票时间，两人跟着人群过了闸机口，又拖着行李箱爬上了一个长台阶，进入一个地道，穿过地道拐上楼梯，总算能看见碧蓝的天空了。
　　随着一声声哨响和“大人牵好小孩，往里走！离黄线远一点！往里一点！”的怒吼声里，火车缓缓进站。
　　或许是好久没坐火车，顾以凝总觉得坐火车难受，座椅不能调，位置有点挤，车厢很吵闹，小孩到处跑，好在她和一个中年女人换了位置，并赠送对方一袋零食，顺利把位置换到了姜清身边。
　　姜清胳膊肘放在桌上，托腮看向窗外天空失神，对身旁的动静一无所知。
　　直到一股呼吸落在颈部，姜清往窗边缩了下身体，猛地回头看，随后眨了眨眼，“你……”
　　顾以凝牵起她的手把玩，“坐在那边太难受了，我和那个阿姨换了个位置。”
　　顾以凝的手时时刻刻都是热乎乎的，正如姜清的手，时时刻刻都是冰凉的。
　　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后，终于转到了高铁。
　　顾以凝依旧是换位置换到了姜清身边。
　　姜清看她抱着的零食又少了许多，笑她：“就一个小时的高铁，反正你也是睡觉，你在那边也是睡觉，你在我身边也是睡觉，有什么不同？”
　　顾以凝十指紧握，扣着姜清的手，“你在身边，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在火车上睡饱了，顾以凝在高铁上倒是没睡觉，只是看着姜清的侧脸许久，酸溜溜地问了一句：“窗外的景色这么好看吗？你都不看我一眼。”
　　姜清应声回头，抬起另外一只手给顾以凝眼睛前的碎发挑开，她仰头看了看车厢前面电子屏滚动的字幕：前方到站，淮溪。
　　姜清说：“这里是淮溪，有个风景区，空气质量很好，氧浓度位居全国前列。只不过规模不大，知道的人也少，老师上课和我们说过，这附近有个古城遗址，还有个很有名的博物馆。”
　　“我之前一直很想来，室友也提过国庆要不要约来这里看看。”姜清似在回想，“但后来大家都有事，也就作罢。”
　　“淮溪啊……”顾以凝往外面看了看，除了茂密的树林，碧蓝的天空，偶尔出现的盘山公路，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我好像有点印象。”
　　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皱着眉想了半天，“博物馆你可以去，风景区你别去了。”
　　“为什么？”
　　“我记起来了，淮溪的风景区曾举办过一个全国性的骑行活动，一战成名。”顾以凝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骑行社，跟着玩了一段时间，“我们也跟着来过这里，但没骑行成功。似乎是淮溪前几天下了场雨，骑行当天景区发生了山体滑坡。”
　　当时没有人伤亡，却也把几个大学生吓得够呛。
　　“大二的时候。”过去了十几年，顾以凝却依旧记得很清楚，因为山体滑坡那天是顾以凝的生日，她死里逃生，被困在景区酒店一夜，第二天坐着高铁跑回姜清身边，颤颤巍巍地在生日蛋糕上插上了带有数字“19”的蜡烛。
　　时间有些久了，姜清不记得了。
　　只是听顾以凝这么说，又察觉她握紧的双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不会去景区的，你也别去。”
　　-
　　很快到了A市。
　　顾以凝挽着人出站，抬眼瞥见路边的一辆黑车，黑色西装的司机下车，快步走了过来。
　　把行李交给司机，顾以凝拉着姜清上车。
　　三十分钟后，黑车开进了姜清所住小区的底下车库，上电梯，姜清垂眸看着顾以凝拉着的行李箱，若有所思。
　　顾以凝则抱着手机回复消息，神情看起来并不好。
　　电梯打开，两人走进楼道。
　　姜清往家门方向走，听见顾以凝的脚步声也跟着过来，她回头看着顾以凝，轻轻笑了一声：“你要跟我回家？”
　　顾以凝抬头看她：“我都走到这里了，你再赶我走，不好吧。”
　　楼道里明亮的灯光落下，角落处监控摄像头上的红点一直在有节奏地闪烁。
　　姜清往电梯另一头的门看了一眼。
　　无声胜有声。
　　顾以凝喉咙不自觉滚了滚，动作短暂停滞后，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她走向姜清，身体靠了上去，声音落在姜清耳畔：“你知道了啊？”
　　勾唇带了笑意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黑漆漆的眼珠依旧明亮，姜清的视线落在她眼睑那片阴影上，“你的车畅通无阻地进入小区，又毫无阻碍的进了地下车库，不就是不打算瞒我了吗？”
　　“清清好聪明。”
　　顾以凝往前凑了凑，一个吻落在姜清唇上，浅尝辄止后又迅速撤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姜清问。
　　她只知道上大学重遇顾以凝之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顾以凝的监视中，但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还真拿不准。
　　“清清是问，我是什么时候买下你隔壁的房子，还是问……别的事？”余光越过她的肩头，幽深的视线落在角落处的摄像头上。
　　姜清的心脏突突跳起来：“都说。”
　　据周雪宁描述，顾以凝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只发作过一次……可无孔不入地跟踪她，调查她，也算是一种心理障碍。
　　她十分怀疑，自己不告而别的那一年，是加重顾以凝心理疾病的重要原因。
　　可顾以凝有些不配合：“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回答你的两个问题。”
　　还不等姜清思考，她便急促地往前弯腰贴近姜清，仰着头笑盈盈地问她：“清清这个房子，是谁给你的？”
　　说完话的一瞬间，眼珠顺着眼皮垂下去，幽深的目光落在姜清的脖子上。
　　她注意到，姜清喉咙滚了滚，似是有些紧张。
　　“这个……”姜清垂眸，“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但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你也不用东想西想，我没有被人包养。”
　　顾以凝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姜清柔软的脸蛋，“我也没有怀疑过你被人包养。”
　　毕竟谁家金主包养人，还需要金丝雀自己出去家教打工挣学费。
　　“好。”她摸着姜清微凉的脸，“该我回答了。”
　　顾以凝往前一步，姜清不得不往将后背贴在门上，下意识抬手扶着顾以凝肩膀，姜清听见顾以凝说：
　　“房子是那次你晚上报警之后，我找人去谈价的，至于其他的……”顾以凝握着姜清放在肩膀上的手，随后低着头，在掌心亲了一下，“从你不告而辞就开始了。”
　　她歪着头，脸颊贴在姜清掌心蹭了蹭，语气十分委屈，“谁让你要跑的。”
　　找到姜清的这个住处还真废了顾以凝不少功夫，但也不算难，毕竟A大附中交换生，姜清，这几个信息点这么明确，要找不到，那些人干脆别吃这碗饭了。
　　“顾以凝，你真的是……”
　　姜清深呼吸一口，轻轻拍了拍顾以凝的脸，对准她柔软的唇贴了上去。
　　五分钟后。
　　顾以凝搂着力竭的姜清，抬手把姜清唇上的水色抹开。
　　姜清喘着气，“顾以凝，我已经在你身边了，那些该撤掉的东西，就撤掉吧。”指尖轻轻挑起顾以凝的下巴，“然后，我们尽快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姜清说的是“我们”。
　　顾以凝脸上浮现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她眨了眨眼，“好，我们尽快去看心理医生。”
　　她站直身体，忽然拉着姜清的手往另一边的门走。
　　食指印在门上，“滴”一声，门打开。
　　顾以凝依旧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门上操作着什么，随后，门上传出了“请录入指纹”的提示音。
　　顾以凝把她的食指按了上去，按了三遍，录入成功。
　　姜清回头望了望自己门前的行李箱，有些犹豫：“那我也……”
　　主要顾以凝既然都住这里了，肯定会常来，她也懒得次次都给顾以凝开门。
　　于是又回到门口，录入了顾以凝的指纹。
　　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姜清的脸被人拱了一下，姜清后知后觉，是顾以凝亲了上来。
　　她笑了笑：“快回去洗澡吧，坐半天车了，我们身上都臭烘烘的。”
　　“嗯。”
　　顾以凝继续在姜清脸上啄了好几下，落在姜清身上的呼吸隐隐变得炽热几分：
　　“那我洗完澡之后再来找你。”
　　

第75章
　　洗个澡收拾东西的功夫， 一转眼就八点过了。
　　看着落地窗旁有些蔫败的花，顾以凝提着浇水壶去厨房装水，随后弯腰给花浇水——倒是挺能活的， 顾以凝出去的这几天没担心过它。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如星河纵横交错， 马路上的车辆如流水川流不息， 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红色的尾灯拖出长长的光影。
　　肚子叫了一声， 顾以凝蓦然想起来， 她和姜清都没吃晚饭。
　　或许是心有灵犀， 姜清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我做蛋炒饭， 你要吃吗？”
　　低垂的手摩挲着暗绿色的叶片， 顾以凝说：“要。”
　　目光幽幽地看向客厅的一面墙，顾以凝想， 要是把这面墙打通就好了， 不然总要从外面进出，挺麻烦的。
　　想是这么想， 她目前还没把这个想法透露给姜清，姜清正怀疑她有病呢， 打通墙连接一层楼两个房子的想法， 多多少少也有点病。
　　从冰箱里拿出饮料、酒和水果， 顾以凝用盘子端着水果， 在厨房洗好之后， 才出门去姜清那边。
　　开门进去， 顾以凝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偏头望向厨房里。
　　油烟机“嗡嗡嗡”地工作着，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她顺着走过去，往厨房里探出一个头。
　　姜清扎着头发，正在往热油里打鸡蛋，油温有些高，握着鸡蛋往锅上一敲，动作带了几分慌乱，随后两手顺着裂缝把鸡蛋掰开，蛋清带着蛋黄滚进锅里，“滋滋”一阵响。
　　铁勺在锅里翻滚加下，姜清按停了火力，拿了一个大碗在电饭锅里盛了一碗饭，随后倒入锅里，开火，加盐，加味精，翻炒均匀。
　　出锅。
　　一碗普普通通的蛋炒饭，在饿的不行的时候算得上国宴。
　　回头，姜清冲着扒在门上的顾以凝笑，“大小姐，过来端碗吃饭啦。”
　　大小姐不知在哪里看了多久，看她手忙脚乱的，也不想着过来帮忙——虽然极大可能是帮不上忙，而只是添乱。
　　要是顾大小姐听见她这番心声，定要反驳，她可会做饭了，做饭也好吃，只是炒菜这个东西，怎么样都只能一个人做，旁人来只能添乱。
　　两人把各自的蛋炒饭端到餐桌上，姜清瞥见桌上的东西，“怎么还带酒来？”
　　顾以凝给姜清拉开凳子，“微醺的果酒，度数不高的。”
　　说着往姜清桌前的杯子倒了半杯，“你试试。”
　　两人在餐桌上坐下。
　　还没吃几口，姜清忽然起身去沙发上拿平板过来，顾以凝颇为好奇：“你看剧啊？”
　　在她的印象里，姜清似乎不看剧不追综艺的。
　　“不是。”姜清喝了口酒，抬手在平板上操作着，从收藏的网址进去，输入账号和密码，“选了两门网课，在慕课上的进度还没刷完，过两天课程就截止了。”
　　姜清看了下进度，还有十节课没刷，食指拖动着竖向课程进度条，点进上次听到的地方，熟练地点了2.5倍速。
　　收回手和视线，继续吃饭。
　　两人都不是喜欢在饭桌上待太久的人，十几分钟吃完饭，顾以凝端着碗进了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下手，客厅里传来姜清的声音：“就两个碗，明天再洗了。”
　　顾以凝应了一声，抽纸擦干手指，走出厨房。
　　餐桌上已经被姜清收拾干净了，平板、开了的酒和部分零食被移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姜清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块平板。
　　顾以凝坐在她身边，下巴搭在姜清肩上，“你好忙啊。”
　　似乎是在抱怨。
　　网课时不时弹出问题，要回答正确才能继续往下刷课，姜清本来就没听课，自然也不会弹出来的问题，只能用手机快速搜出答案，在弹出的答案上选择，卡住的进度条才能继续往下推。
　　“怪我，之前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高铁上的时候看见群里说，才意识到马上到截止时间了。”
　　她仰起头，“国庆假期结束后有一门选修课要结束了，要交一篇小论文作为作业，我也还没写完。”
　　姜清不由得笑起来。
　　选哪个专业都有各自的苦，所以轻松的大学生活到底是谁在过。
　　“你要现在写？”
　　姜清：“不写，明天再写。”
　　顾以凝尖尖的下巴搭在姜清的肩膀上，压得她有些疼，抬手扶上顾以凝额头，往后推了一下，姜清低头看着弹出来的群消息，看了一眼通知，随后跟在回复队伍后面，编辑【收到】，点击发送。
　　顾以凝搂着她的腰，视线划过上面的消息栏，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备注和奇怪的话，她靠在姜清肩膀上，问她：“新专业还喜欢吗？”
　　顾以凝知道姜清不喜欢从前的那个专业。
　　从大学的时候，她就知道姜清不喜欢自己的专业，学得十分痛苦，且大一到大三课程忙碌。姜清有过转专业的想法，但A大转专业制度十分严格，转专业的第一个硬性要求就是要在本专业排名前5%，A大人才济济，学一个不喜欢的专业本来就难，更别说成为专业前5%。
　　姜清只能硬着头皮在本专业继续待下去。
　　大学生活的不适应，高中和大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加之对专业的讨厌和对自己的高要求，顾以凝隐隐觉得大一那年姜清有点抑郁倾向。
　　于是顾以凝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以害怕一个人住的理由邀请了姜清同住。
　　小区外有一家花店，顾以凝特意交代店主每天给她留一支向日葵，每天从学校回来后，带着那支盛满了一天期待的向日葵上楼，满心欢喜地送给姜清。
　　她希望姜清能开心。
　　后来也如顾以凝所愿，搬出来住后，姜清肉眼可见开心了许多，她很喜欢那些向日葵，早上出门或者晚上回来都要去闻一闻，看一看。
　　“挺喜欢的。”一节课的进度条又完了，姜清点击下一节课，静音，调整2.5倍速，“自由度比较大，学多学少全凭自觉。”
　　把平板放在沙发上，她笑着回头看顾以凝，手抓住顾以凝跃跃欲试往上的手，“今天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不累啊。”
　　顾以凝顺势握着她的手，嘴唇在她颈边擦过，呼吸滚烫，“就是累了，才需要点甜头呢。”
　　落在腰上的手用劲一抬，姜清便落入了她的怀里，顾以凝发出沉闷的呼吸声，抬手顺着姜清的腰爬了上去，“清清，给我点甜头吃吧。”
　　姜清低着头不应声，顾以凝又在她脖子上拱了拱，忽然问：“接下来几天不出门吧？”
　　姜清抬眸看她，太阳穴突突跳：“你想干嘛？”
　　手从衣服里撤出来，带了点香甜的味道，顾以凝摸着她的脖子，轻声感叹：“我一直觉得，你的脖子很漂亮，很白，又很纤长。”
　　顺着脖子捏上姜清的下巴，稍稍用力，姜清那张漂亮的唇就正对着顾以凝，顾以凝的呼吸落在姜清脸上的小小绒毛上，激起一阵战栗。
　　“上面留一些红痕的话，会更漂亮。”
　　她微微歪头，避免两人的鼻子撞在一起，随后往前贴了上去，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姜清的一侧酒窝上。
　　其实不止脖子，还有手，腿，胸，腰，甚至是别的地方……到那时都会很漂亮。
　　-
　　回A市后的第三天，到了顾以凝预约看心理医生的时间，在安和的病例已经让孙医生提前调过来了，顾以凝只需要按时到就行。
　　两人从小区电梯出来，进入地下车库。
　　光线昏暗，空气也不怎么新鲜。
　　姜清深呼吸一口气，牵着顾以凝的手捏了捏她掌心，“你不用太紧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以凝扣着她掌心，偏头朝她笑了笑，“是你比较紧张吧，清清。”
　　她认真道：“你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不严重的，说不准做个检查就回来了。”
　　车辆驶出地下室，车杆缓缓抬起。
　　阳光从前挡风玻璃落了进来，原本漆黑如夜的眼瞳在阳光的映照下，渐渐变得透亮，似被晨曦点亮的沉沉湖水。
　　到医院时间和预约时间差不多。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人乘电梯上了心理科的楼层。
　　心理科的诊室布置和其他楼层的诊室很不一样，简洁而温馨，试图为患者营造出一种放松的氛围，墙上挂着一些舒缓情绪的化作，柔和的灯光洒在淡蓝色的沙发上。
　　医生名为千珂，是个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压迫感的女人，是毕业于A大精神医学专业的博士，也是A市颇有名气的心理医生。
　　一副金丝框眼睛压住一双略带冷意的眼睛，指腹滑动着鼠标，千珂翻看电脑上的电子病历，随后抿唇朝两个女孩一笑，“请坐。”
　　顾以凝，顾家前几年找回来的大千金，千珂略有耳闻。
　　视线落在身旁气质脱俗的女孩身上，她礼貌问道：“这位是……”
　　女孩率先开口，“我是她的朋友。”
　　千珂点了点头，从两个女孩的视线交流中，和偶尔的动作互动里，隐隐咂摸出两人关系。
　　抬手推了推眼镜。
　　还好不是家长陪同来，不然千珂又得和家长解释自己这儿不能给中药药方，以及解释喝中药不能调理性取向。
　　简单了解情况后，千珂让一旁的女孩在门外稍作等待。
　　随后，检查开始了。
　　首先是问卷调查，一份份详细的表格递到顾以凝手中，上面涵盖了各种关于情绪、睡眠、记忆以及日常生活反应的问题。
　　随后是生理指标的检测，测量心率、血压、脑电波等。
　　顾以凝静静地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她听见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千珂在一旁看电脑上的数据，温柔提示她别紧张。
　　顾以凝觉得自己的病并不严重，加上重生后这些年她也刻意调整过，除了除夕前夜的那一次，她并没有发病过——活着的姜清在慢慢治愈她。
　　初步的检查结果确实和她预料的一样。
　　只是到了更深层次的心理咨询时，她开始对这位远近闻名的心理医生产生了抵触心理。
　　她们面对面坐着，医生手里拿着一支笔，并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随后，医生问：“当初见证的那场车祸，可* 以描述一下吗？”
　　初步问诊的时候，顾以凝提及PTSD源于那场车祸。
　　女孩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平静的双眸迅速眯起，如同一只警觉的野兽，眼中透露出明显的进攻防备之色。
　　并不算厚的镜片映出女孩模糊的影子，千珂歪了歪头，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没关系，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不好说，你可以写下来，或者画下来。”
　　她指了指顾以凝桌前的卡纸。
　　患者初步的抵触情绪是很正常的，这在千珂的意料之中。
　　她从身后抽出一个兔子玩偶给女孩，让女孩抱着，兔子上喷了点香水，闻上去很淡，不会给人逼迫的感觉。
　　她抬手揉了揉兔子耳朵，忽然听到女孩带着冷意的声音：
　　“那不是过去的事。”
　　千珂猛地抬头。
　　女孩拿起一只黄色的水笔，在白纸上画了几笔，“那是未来……不会发生的事。”
　　视线落在纸上。
　　寥寥几笔看着像是乱画的，千珂歪了下头，视线忽地定住。
　　是一辆黄色的车。
　　-
　　诊室外等待区的空调开得很足，姜清坐进沙发里，昏昏欲睡，想到顾以凝还在里面，于是强撑着眼皮等待，只是等待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了，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醒来，眼皮还没完全睁开，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地落下来。
　　抬眸，顾以凝的脸在眼前放大。
　　她似乎看了很久，半阖的眼眸里，沉沉的目光似深不见底的古井，无声无息地把眼前人拢入其中。
　　只一瞬间，那沉沉的目光便被一种欢喜的视线所取代，温热的手指在姜清脸上点了一下，顾以凝笑了笑，“梦到我？看呆了？”
　　其实关于梦的记忆早就在睁眼的一瞬间消失了，只是一股阴沉的感觉后知后觉从脊背爬上，姜清被她说得一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的确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牵顾以凝的手，“医生呢？”
　　顾以凝在她身旁坐下，“医生下班了。”
　　姜清视线落在她手上拿着的诊断单上，“医生怎么说？”
　　顾以凝把几张单子一起抽出来递给姜清，“有点问题，但不严重，每个星期来医院进行一次复诊和治疗，应该很快就能好。”
　　低头，姜清视线落在诊断单上的现病史部分：
　　反复体验创伤事件；持续性回避；认知和情绪改变。
　　上述症状持续时间已达12年，近年症状严重程度逐渐减弱，经患者本人及家属描述，对其日常生活、工作、学习及社交等方面造成轻微影响。
　　诊断：创伤性应激障碍。
　　灯光从头顶落下，暖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乱窜。
　　“清清，我很配合医生的。”
　　顾以凝牵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但我想每一次出来都看到你，所以，每个星期都陪我来好不好？”
　　她说，“到时候可以背着笔记本电脑来，不耽误你看文献和写论文。”
　　姜清喉咙一酸，垂眸笑道：“好。”
　　顾以凝每次来治疗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每次结束后都有一张评估表带回去，从表和医生的反馈来看，顾以凝的病在变得越来越好，每次从治疗室出来，顾以凝都会得意地把评估表给姜清看。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治疗和复查的频率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
　　那段痛苦记忆带来的影响似乎在慢慢消退。
　　天气越来越冷。
　　街头的行人裹上了棉衣，带上帽子、围巾、口罩和手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行色匆匆，脚步也比以往加快许多，只想尽快逃离寒冷的侵袭。
　　寒风吹过C大的步行道，肆意穿梭在从宿舍去往教学楼和食堂的街道上，两旁树梢瑟瑟发抖，持续不断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干枯的树叶掉落下来，被路过的学生一脚踩上，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灰黄色的世界里，一抹亮色的树莓粉格外惹眼。
　　姜清低头看着导航，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一条树莓粉的围巾堆叠在脖子上，看得出主人系的时候有些烦躁，围巾鼓起来一大团，紧紧围住女孩精致小巧的脸。
　　一团白雾自女孩口中呼出，下巴前的围巾沾了点水珠，稍不注意碰上去，冷得她发颤。
　　拿着手机的手也冷得慌。
　　姜清转了个方向，见导航里的光标也转了个方向，于是把手机揣进大衣兜里，顺着一条五米宽的校园道路往前走。
　　这两天A市可真够冷的，夜间气温甚至到了零下。
　　偏偏好几门大课都要期末考了，为了不挂科，为了不重修，也为了学分绩，大学生们不得不顶着严寒，早出晚归，宿舍、食堂、自习室三点一线。
　　今天是周六，C大校园里的人并不多。
　　暖黄的灯光洒在灰白的路面上，那抹暖黄似乎也消失了，变得冷白，似带了点寒冷的霜。
　　迎面走来一个影子，姜清抬头一看，似是个熟人，她笑了一下，张嘴打着招呼：“谈月？”
　　林谈月正低头发信息呢，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猛地抬起头，动作略慌张地把手机息屏，待看清前面的人，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姜清？是你啊……吓我一跳。”
　　往前朝姜清走去，她仰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这么晚了，你来学校干嘛？”
　　“接一个朋友。”视线在林谈月手机上扫了一下，姜清抿唇笑了笑，“忙着和男朋友聊天也要注意路，路上要有个石头什么的，你就要摔到了。”
　　“哎呀～”林谈月不好意思地笑，“还不是男朋友啦。”
　　她还没答应他呢。
　　路灯下女孩的脸红很是明显，姜清笑着点了点头。
　　这事是不久前林谈月在微信上和姜清说的。
　　林谈月打游戏遇到了个男生，加上联系方式，对方是个留学生，有钱长得帅，还会体贴人，目前还在暧昧期。
　　姜清对此的第一反应是：小心杀猪盘。
　　但林谈月看起来像是陷入了爱情的甜蜜了，姜清不好直接给她说这句话，只是提醒网络交友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去。
　　随后林谈月把男生的姓名发了过来：【他告诉我，他叫曾丰，我还没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当时姜清在自习室看书，抬眼瞥了一眼手机，“曾丰”两个字闯入视线后，姜清忽然浑身颤了一下，随后打了个冷战。
　　回头一看，自习室窗户不知道被谁开了一条缝，冷风正从外面灌进来。
　　树影在地上摇晃。
　　林谈月笑盈盈的：“等他回国，我带他给你看，真的很帅。”
　　姜清抬手把围巾系紧了些，并未应林谈月这句话，只是问：“谈月，八号楼是往前面走吗？”
　　林谈月点头，“往前面走，到路口左拐就是了，你朋友还在上课啊？”
　　“嗯。”姜清说，“她老师之前出差去了，还漏两节课，就补在今天晚上了。”
　　-
　　顾以凝抬头，写了一黑板的公式和定理没几个能看懂。
　　她转着笔默默思考，她从哪一步略微走神，后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可惜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也不多，还没想半分钟，教室上方的挂钟指向八点半，讲台上的老师抬了抬眼镜，“同学们回去好好理解一下，下课。”
　　顾以凝心道，理解不了一点。
　　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快速把书往包里一塞，单肩背着书包往外走，没走几步，越过长廊，一眼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姜清。
　　身体似乎挺直了些，她大步朝姜清走去，牵起冷得发颤的漂亮女友往楼下走去。
　　今天是周六，原本两个人应该都在家休息的。
　　但姜清今天下午有一门考试，而顾以凝晚上有一节课，姜清想了想，考完试后来C大等着顾以凝下课，再一起回家。
　　两手摩挲着姜清冰凉的手指，顾以凝有些后悔，她穿得这么少，又这么冷，早知道就不让她过来了，白白吹了这么久的冷风。
　　上了车，顾以凝把车内空调温度调到最高，随后开车回家。
　　只是姜清真的跟块冰坨子似的，怎么也暖不起来，进了屋，顾以凝伸手一摸，还是冷的。
　　“它不热我也没有办法。”姜清坐在沙发上，朝顾以凝轻轻抬眼，“要不，你暖一暖它？”
　　顾以凝双手拢着她的手，不时往里哈气，正要把脸贴在姜清冰凉的手背上，忽然听到姜清轻声的一句：
　　“用下面暖，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第76章
　　顾以凝动作顿住。
　　姜清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距离近到顾以凝能清晰感觉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心跳陡然加快，原本平稳的节奏在瞬间乱了节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似要冲出来撞在姜清的胸口上。
　　她垂眸看着捧在掌心的手， 修长而略带凉意的手指微微弯曲， 不经意间拂过掌心，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眷恋。
　　微微的酥痒集中在某处敏感的皮肤上，顾以凝身体微微一颤， 想要躲开， 却又被那靠过来的淡雅香气缠住， 无法逃离分毫。
　　呼吸声骤然变大。
　　缓慢抬头，撞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
　　姜清忽然笑了一声， “傻了啊？”
　　手抓着顾以凝的手往下探去， 俯身往顾以凝身上靠。
　　客厅的灯太亮了，鼻息相接的一瞬间， 顾以凝轻轻闭上眼。
　　甚至往前凑了一下。
　　想象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想象中的冰凉也并未直接落在身上。
　　姜清在那一瞬间微微错开了头。
　　下巴搭在顾以凝的肩膀上， 姜清缓慢呼出一口气，手抓着顾以凝的手， 轻轻塞进了顾以凝的外套里。
　　的确很暖。
　　一股热乎乎的气隔着衣服传来，爬上她冰凉的手。
　　顾以凝咽了咽口水。
　　并且呆愣地眨了眨眼。
　　她说的下面， 是……肚子啊？
　　虽然有些失望， 顾以凝还是把那双手往衣服里塞了塞， 用体温暖着那双手。
　　客厅里开着空调， 温度逐渐上升。
　　顾以凝随口问起姜清下午的考试。
　　姜清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 声音有些黏黏糊糊的，“还好， 你下周是不是也有三门学分课要考试？”
　　顾以凝“嗯”了一声，还是没忍住偏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
　　脖子上也是微凉的温度。
　　冰凉的手慢慢被暖了起来，姜清被她亲得笑了几声，抽出手来抵在顾以凝肩膀上，作势要起身。
　　揽在腰后的手并未放开，甚至用了些力，把姜清往前推了推，那道炽热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姜清的脸上，顾以凝心慌意乱，一个绵长的吻落在姜清的侧脸上。
　　很温柔，倒不像顾以凝平时的作风。
　　触感冰凉，且温柔细腻。
　　顾以凝感觉自己在含着一块玉，嘴唇在侧脸轻轻摩挲，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放在姜清后背上的手往下挪了挪。
　　顾以凝问：“可以吗？”
　　视线往上，姜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顾以凝笑了笑，蹭着她的脖颈撒娇：“可不可以嘛？”
　　她听见姜清深呼吸一口气，随后结结巴巴地说：“先、先洗澡。”
　　风尘仆仆从学校回来，两人身上一股冷风的味道，加上今天一天都待在学校，确实需要先洗个澡。
　　顾以凝松开手，见姜清往卧室里走，故意逗姜清：“一起洗……还是？”
　　“分开洗！”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
　　顾以凝托着腮笑。
　　收回视线的过程中，视线不经意掠过冰箱旁的餐桌——餐桌上放了个蛋糕盒子和几把塑料叉子。
　　昨天是姜清的生日。
　　其实有些事应该昨天晚上做的，但是姜清今天有考试，两人只是吃了半个蛋糕，随后躺在床上亲了一会儿。
　　素得不能再素。
　　冰箱里还放着半个蛋糕，芒果口味的。
　　再抬眼一看，姜清拿着换洗衣物从卧室出来，随后走进卫生间，并且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玻璃门关上后，还有一声细微的“啪嗒”声。
　　这是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顾以凝不自觉笑了下。
　　姜清总在某些时候外强中干。
　　比如上一次，明明是亲口说的给她口，等顾以凝真要滑下去时，她又怕得不得了，叫出的声音咿咿呀呀变了调，猫叫似的。
　　又比如刚才，撩拨时候口嗨“用下面暖”，真到了这时候，进去洗澡都不忘把门反锁。
　　洁白的地砖映出明亮的灯光，顾以凝站起来往门口走，把客厅的大灯关上，开门去隔壁洗澡。
　　十几分钟后，再次推开门。
　　客厅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没有开灯的空间显得格外幽深。
　　只有冰箱旁那一盏台灯倔强地散发着昏黄的光，光线微弱而柔和，勉强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寂静无比，顾以凝关门的声音突兀响起，下一秒，又恢复了平静。
　　顾以凝放轻脚步，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姜清拉开卫生间玻璃门的声音。
　　头发吹得半干，姜清边往客厅走边侧着头抹护发精油。
　　踩着台灯微弱的光走过去，姜清洗了个手，随后拉开冰箱门，端出了昨天没吃完的蛋糕。
　　或许是由于天气冷，姜清最近总比平时饿得快。
　　她拿起蛋糕上的叉子，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巴里。
　　奶油质地轻盈，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
　　只是姜清不喜欢吃奶油，总觉得腻，于是又往下挖了一勺蛋糕胚。
　　口感绵密湿润，蛋糕胚的味道相较于奶油较为淡雅，带着微微的甜味，其中夹杂着芒果果粒，口感清爽，浓郁香甜。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刺眼的光在昏暗的客厅格外扎眼。
　　姜清抬手去拿。
　　手即将触碰到手机屏，忽地被一只手压了下来，扣在餐桌上。
　　滚烫的呼吸骤然在姜清后颈炸开，微微分开的两腿被人用力挤开，姜清抬手扶着餐桌弓腰，呼吸乱了一瞬。
　　她喘着气道：“顾……以凝。”
　　台灯的光线低低落下来，蛋糕上面的白色奶油泛着淡淡的奶黄色光晕。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当两条赤裸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姜清还是被冷得吸了口气，连忙抬手拉住顾以凝作乱的手。
　　粗重的鼻息喷出灼热的痕迹，另一只获得自由的手撑在餐桌上，承受身后人压上来的部分重量。
　　“我……我有点饿，想先吃点东西。”
　　她是真的想吃点东西。
　　只是没想到顾以凝这么快就过来，还这样无声无息的，吓了她一跳。
　　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顾以凝揽着她的腰，滚烫的呼吸落入微弱的光里，细小的微粒在空中晕着光，缓缓下沉。
　　顾以凝笑了下，“没事，你吃你的。”
　　做这种事是需要些体力。
　　在不怎么充足的光线下，顾以凝原本就白的肌肤隐约给人一种白到透明的感觉，透着粉嫩色泽的嘴唇往上勾起一道弧度，细细看去，却不怎么像笑。
　　顺着高挺的鼻子往上，是一双漆黑的眼，在昏暗的环境下，根本辨别不出女人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好辨别，做什么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只揽着姜清腰的手正在慢慢往上滑，姜清手劲比不过那人，拉不住，索性松了手，捡起桌上的叉子，往嘴里送了口蛋糕。
　　蛋糕里中心包了几颗芒果，或许是有点酸，姜清抿着嘴发出一声闷哼。
　　细细的低声从口中溢出，她缩着肩膀往身后靠，紧紧地靠着顾以凝身体。
　　“好吃吗？”
　　灼热的气息落在姜清耳畔，顾以凝的嗓音离她很近，带着力度，嗡嗡嗡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叉子落回蛋糕上，姜清修长的手指紧紧拽着叉柄，她深呼吸一口气，答道：“好吃……你昨天也吃过的。”
　　“是吗？我忘记味道了。”
　　手指缓慢而恶劣地压下去，顾以凝察觉她的身体在颤抖，胸口被她避无可避、只能往后躲的身体紧紧压着，顾以凝微微动了下，一阵酥麻浅浅扫过。
　　环着姜清的手用力勒了勒，顾以凝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沉沉地喘了一口气，抬手从敞开的领口顺下去，毫无预兆地开始。
　　“嗯……”
　　另一只手握着姜清的手腕，勺子在蛋糕表面挖出一层奶油，迎着昏暗的光送到姜清唇边。
　　姜清被身体反应弄得分心，好半晌才注意到放在唇边的蛋糕。
　　恰逢啜泣的颤音从嘴巴里漏出来，她张着嘴平复呼吸，猝不及防又被惩罚一下。
　　顾以凝勾着眼前人柔软的身体，手上的动作却从未停止，另一只手握着勺子往那张红艳艳的唇上戳了一下，雪白的蛋糕顿时沾在了柔软的嘴唇上。
　　“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顾以凝柔声问。
　　空气贴着胸口而过，那件薄薄的睡裙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顾以凝的指尖轻轻划过某处地方。
　　姜清紧紧咬着下唇，随后颤颤巍巍直起腰，张嘴去够那勺奶油。
　　勺子无声无息地往上扬了一下，身体的触碰感觉格外明显，不合时宜地分着姜清的神，她误以为自己骨头又软了几分，这才够不到那奶油。
　　于是扬了扬头，张嘴，舌头从唇瓣中央探出，滚烫的气息落入空气里。
　　她倚着身后人的腿，垫着脚往上，才触碰到那甜腻的味道，勺子就在视野里快速移动到更远的地方。
　　姜清不解，回头看向顾以凝，表情有些茫然。
　　身后的人低着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暖黄光线照着的那一片莹白上，手上一用劲，那片莹白便和海浪似的在顾以凝掌心微微波动。
　　察觉她的视线，顾以凝抬起头朝她轻笑：“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吃奶油了。”
　　话是这么说，表情却也没半点不好意思。
　　她往前凑了凑，滚烫的气息滚进姜清的口腔里。再分开时，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唇上沾染了漂亮的水色。
　　食指和拇指揪住那颗柔软的东西，顾以凝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下，紧接着听见姜清刻意压抑的“唔”。
　　姜清大半个身体都转了过来，抬手搂着顾以凝脖子，低着头喘气，耳朵红得不像样。
　　比起奶油，姜清更喜欢吃蛋糕胚，顾以凝则完全相反，她更喜欢吃奶油。
　　那勺子实在碍事，顾以凝便直接用手在蛋糕上抹了一层奶油，随后低声“嘘”了一声，抬手涂抹在接奶油的圆润容器上。
　　姜清一惊：“顾以凝……你……唔！”
　　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一天，很凉。
　　顾以凝埋着头吃奶油，掐着姜清的腰往上抬了抬，“放心，会吃完的，不浪费。”
　　她认真地舔舐上面的奶油，怀里的人倒是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发着颤。顾以凝抬手拍了拍，客厅里响起几声不小的“啪啪”声，她笑了一声：“挺好吃的。”
　　指尖在上面刮了一下奶油，她仰起头，把手指挤进姜清微张的唇里，“是不是挺好吃的？”
　　姜清垂眸，并不平稳的气息声里，她舔了下嘴唇。
　　姜清唇上沾了些奶油，甜腻的味道引着顾以凝往前凑去。
　　压上那张唇，把上面的奶油尽数吞入腹中。
　　顾以凝在她脸上亲了亲，又退开了些，看着她动情恍惚的表情，浅灰色的瞳孔里润了水色，格外引人怜爱。
　　撤出支在姜清腿间的膝盖，顾以凝揽腰把人抱起来。
　　带了笑意的声音钻进姜清耳中：“进去吧，不然明早起来还得拖地。”
　　姜清很配合，顾以凝抱的动作并不吃力。
　　把人放在床上，趁那人还在缓冲发愣，顾以凝快速把人剥了个一干二净。
　　两人第一次这样完完全全地坦诚相对，姜清还有些不适应，落在顾以凝身上的视线不自觉移开。
　　顾以凝掐着她的脸转回来：“清清，你要看着我。”
　　身下的人顺着她的话抬眸，视线落在顾以凝的身上、脸上。
　　静静地看着顾以凝。
　　顾以凝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肌肤触碰姜清身体。
　　她抬起头问姜清，漆黑的眸中溢出柔软的神色：“清清，我漂亮吗？”
　　自然是漂亮的。
　　姜清望着她：“漂亮。”
　　顾以凝扣着她的一只手，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低声道，“那你要好好爱我。”
　　姜清的胸口上下起伏，呼出的白气又掉了下来：“嗯，我爱你。”
　　“乖宝宝。”
　　顾以凝起身坐起来，抬手越过姜清身旁，拉出床头柜，随后从里面取出指套。
　　牙齿撕开，里面的水从开口的地方漏下来，滴落在姜清的身体上。
　　窗帘拉得很紧。
　　卧室里很快热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噗叽的水声听得姜清面红耳赤，她拧着眉偏过头去，下一瞬又被掰回来，被顾以凝夺取口腔里为数不多的空气。
　　身体随着顾以凝起伏，脸颊泛着潮红，姜清双眼紧闭，长睫微微颤动，眉头不自觉锁起，似乎在承受，但隐隐又似在享受。
　　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里，姜清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痛苦的声音：“顾以凝、别……”
　　“嗯？”
　　伏在身上的人停了动作，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
　　巨大的空虚感将姜清架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她难挨地抬了抬腰，脚推着床单往下，伸手去抓顾以凝的手腕，泪眼盈盈求顾以凝：
　　“动……”
　　向来冷淡的嗓音里沾染了甜腻腻的情欲，顾以凝听得喉咙一滚，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她。
　　亲是亲了，动也是不肯动。
　　顾以凝浅浅笑了一声，“清清，你一会儿说别，一会儿又说动，我该怎么办？”
　　她抽出湿漉漉的手，让姜清扶着自己的手腕，“不如，你来教我？”
　　汗水热腾腾地蒸发，姜清喉咙滚了滚，几次心跳之后，她缓慢牵起顾以凝的手。
　　只是总是不对，没有刚才的感觉。
　　于是动作变得烦躁起来，大约也快被折磨疯了，隐隐约约似找到了位置，一股脑地推着顾以凝的手掌进——顾以凝吓得忙撤回手。
　　“清清是个笨蛋。”顾以凝亲了亲她的小腹。
　　附耳低语：“连教我*你都不会。”
　　手从膝盖往上，顺着光滑的皮肤滑上去。估计是被她手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姜清肉眼可见地合了一下腿。
　　随后似是怕那只手撤出来，动作顿了顿，又缓慢放松。
　　到了某个瞬间，姜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一种从大脑皮层爆发出来的战栗，如同电流传遍全身。
　　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微微张开的唇染了极度艳丽的红，不时发出细声的呻吟。
　　顾以凝灼热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清清叫、床很好听。”
　　微微歪头，她看向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柔声问：“要亲我吗？”
　　话音刚落，回应热烈到来。
　　夜还很长。
　　次日。
　　太阳自东边的地平线升起，阳光越过层层高楼，透过客厅窗户，静悄悄地洒在客厅地板上。
　　餐桌上的那盏台灯还在亮，和明亮的阳光相比，昏黄的光线几乎算得上没有。
　　一个狼狈的蛋糕放在上面，刀叉和勺落在旁边。
　　卧室的门开着，隐隐传出沉沉的呼吸声。
　　不知是第几个闹钟响起。
　　姜清抬手关了闹钟，又觉得烦，干脆摸出手机到眼前，把所有闹钟都关了，随后翻了个身，滚进身旁的人怀里。
　　抬手摸了摸那片令她安心的柔软，姜清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姜清是被身上的动静弄醒的——她低头往看去，果然见顾以凝的头埋进肩膀，只留个毛茸茸的头顶给姜清看。
　　头发散落下来，皮肤上传来微微的痒意。
　　顾以凝似乎很喜欢在她身上咬出痕迹，上一次也是，这一次也是。
　　牙齿似乎在上面磨了一下，姜清猛地绷直身体，随后抬手搂住了顾以凝。
　　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气息。
　　在床上厮混一番，时间逼近下午四点。
　　有点饿了。
　　姜清穿衣服下床，起得猛了，眼前又是一黑，等几秒后清醒过来，顾以凝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姜清的手臂。
　　姜清晃了晃头，张嘴刚要说话，一颗剥开的巧克力送到她的唇边。
　　唇边触及顾以凝指腹，姜清把巧克力咬了下去。
　　抬眸一看，视线忽地落在眼前人的脖子上。
　　和姜清身上分散的小面积的红痕不同，顾以凝脖子上，靠近那颗痣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鲜明的牙印。
　　深深陷入肌肤，周围微微泛着淡淡的红晕。
　　只一瞬间，姜清就想起来那牙印是怎么来的。
　　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姜清佯装淡定地移开视线，踏入明亮的客厅。
　　两人懒得做饭，也不想下楼，于是当即在手机上点了外卖。
　　等待外卖的期间，顾以凝进卫生间洗漱，姜清则收拾起餐桌上的蛋糕。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都为着期末考试奔波，都没有回小区，只是在学校宿舍留宿，图书馆、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一转眼期末考试已经考完，校历显示正式放假。
　　A市气温依旧冷的人发颤，在市民的怨声载道中，终于在某个夜晚下起了一场雪。
　　大雪纷飞，姜清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雪慢慢把城市染成一片白茫茫。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姜清的气息落上去，顿时起了一层白色的雾。
　　手机上喜欢来新消息提示音，是顾以凝发来的：
　　【雪景图片】
　　【顾以凝自拍照】
　　【安和下雪了，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公司有事要处理，顾以凝前天被顾老太太叫回了安和。
　　【嗯，下雪了。】
　　点击发送。
　　举起手机，姜清对着窗外的纷纷扬扬的大雪拍照，发送。
　　看了好一会儿夜景，姜清垂眸，视线落在一旁的果汁阳台上。
　　这花被顾以凝养得很好，枝叶茂密，根部粗壮。
　　姜清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起身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脑看文献——没看多久就困了，她恨铁不成钢地关上电脑，扯了张小毯子盖上，缩在沙发上睡觉。
　　寒风凛冽，雪花从窗前飘落。
　　沙发上的女人双眸轻闭，呼吸平稳而均匀，柔软的发丝轻轻散落在脸颊旁，在灯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风雪声灌进客厅，带了点凌冽的湿润，轻巧地把沙发上的人围了起来。
　　寒意往身上拢，沙发上的人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于是那带着湿意的脚步又往后缩了缩。
　　风雪在落地窗外呼啸，温暖的客厅里，悄然多了一道呼吸。
　　-
　　姜清再次醒来时，街道上、树上、建筑物的楼顶已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积雪把夜空映得发白，小区楼下，欢呼声和打闹声隔着落地窗传入客厅。
　　姜清从沙发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有些烦恼。
　　现在睡了一觉，一会儿肯定难入睡。
　　开着空调睡了一觉，嘴巴有些干，摸上去隐隐有起皮的趋势，姜清连忙起身到饮水机旁接水。
　　热水润了润嘴唇，姜清看着饮水机想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有些想顾以凝，她刚才似乎做了个梦，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只是隐隐觉得，顾以凝好像回来过。
　　也只是个梦罢了。
　　顾以凝刚才和她发消息那会儿，还在安和呢，就算不考虑这么大的雪造成航班不起飞的情况，光是从安和坐飞机到这里的时间，那也不够。
　　姜清吐出一口气，闷闷不乐地转身。
　　脚步忽然定住。
　　卫生间的灯是开着的，或许是之前忘记关了。
　　她缓缓走过去，越靠近，声音越清晰——有人在里面洗澡。
　　浴室里雾气蒸腾，头顶的取暖器发出微弱的黄光。
　　顾以凝冲掉身上的泡沫，抬手关掉花洒，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哗”声响——洗漱台和淋浴间中间隔着的玻璃门被拉开了。
　　她下意识抽出浴巾遮着身体，雾蒙蒙里还没看清楚来人，肩膀忽然被人推了一把，后背贴在布满水珠的墙砖上，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迎了上来。
　　姜清漂亮的五官在水雾中逐渐浮现。
　　地上都是水，顾以凝抬手揽着她的腰，避免滑倒。
　　微微粗糙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顾以凝心道，她感冒了么。
　　

第77章
　　浴室里弥漫着氤氲的水汽， 随着玻璃门拉开，洗漱台的镜子前早已蒙山一层厚厚的水雾，隐隐约约透露出模糊的光影。
　　浴巾不知不觉掉落在地，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顾以凝的肌肤， 她小心翼翼地揽着眼前人， 回应姜清的同时轻轻拍着她的后腰， 以示安抚。
　　浴室墙壁因为水汽浸润而有些凉，顾以凝的背贴着墙， 微微弓着身子。
　　吻沿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下， 一路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浅灰色的瞳孔沾了水汽， 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你不是还在安和吗？怎么这会儿出现在这里了？”
　　她笑了一声，微微颤抖的睫毛下露出欢喜的神色， 她抬手擦掉顾以凝锁骨上的水， 玩笑道：“顾大小姐坐私人飞机来的？”
　　“骗你的，安和没下雪。”顾以凝扶着她站起来， 背上的水珠顺着腰腹曲线落下，悄无声息地碎在地板上， 捡起浴巾把身* 体围住， 顾以凝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给你发照片的时候， 我已经在A市了。”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只是因为下了大雪， 路上堵车，所以现在才到。”顾以凝抬手摸了摸姜清殷红的唇， 这会儿嘴皮似乎没有刚才干了，“想我了？”
　　姜清声音闷闷的，却很坦诚：“嗯，想你了。”
　　雾气蒙蒙的镜子前，顾以凝抬手抱住姜清，脑袋埋进姜清肩膀上，她用力吸着姜清身上的味道，动作带着几分贪婪的渴望。
　　她说：“清清，我也想你。”
　　过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身上和头发都是湿的，于是猛地抬起头，往姜清肩膀上看了一眼，衣服上果然有一滩湿润的阴影。
　　顾以凝抽出一旁的干毛巾，给姜清擦脸上的水，又在湿润的肩膀上擦了擦，末了把她推出门，远离雾气蒸腾的卫生间，“你去换件衣服，别弄感冒了。”
　　姜清没理自己，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低头似看着什么。
　　顾以凝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突然抬手捂住了胸口——那条松松垮垮的浴巾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露出大半雪白的胸。
　　顾以凝猛地关上门，听见门外姜清浅浅的笑声。
　　窗外风声呼号，大雪压城。
　　这场雪持续了一天一夜，把A市笼罩得白茫茫一片，直到一个星期后，有温度的太阳从东方升起，街道两旁的雪堆才慢慢融化掉。
　　年关逼近，小区的树上装点上了漂亮的小灯笼，A市公路两侧，市政部门也在加班加点地在路灯上挂上大红灯笼，换上迎新路牌。
　　街边商铺被装点得焕然一新，平日里稀松平常的街道被大红灯笼和星星灯渲染得热闹又忙碌，鲜艳的色彩在冬日的冷空气中跳跃，散发出热烈而喜庆的气息。
　　又到了置办年货的时候。
　　和去年差不多，姜清买了一些吃的，零食，以及对联和窗花，细数起来也没多少。倒是顾以凝买的东西比较多，而大多数是一些看起来没用但很可爱的东西——比如一个漂亮的声控台灯，一个羊驼凳子，一个丑丑的青蛙沙发以及一块铺在落地窗前的鹅黄色的地毯。
　　除夕当天，顾以凝自然也要回安和去的。
　　安和没有A市冷。
　　顾以凝照例是吃完饭就往外跑，顾老太太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顾曦实在好奇，偷偷跟在顾以凝身后，赶在顾以凝上车之前跳了出来。
　　“顾以凝，你干嘛去？”顾曦拧着眉看向顾以凝，“整个寒假你天天往外跑，去约会啊？”
　　顾以凝坦然地点头，“嗯。”
　　顾曦：？？？
　　她就是随口一说，怎么还真是啊？脸上变化莫测好一会儿，顾曦压低声音，肩膀靠着顾以凝的肩膀蹭了一下，尝试着问：“谁啊？我认识吗？”
　　本来就是好奇心上来了问一下，她也没指望顾以凝能告诉她。
　　没想到顾以凝还真的跟她说实话：“你认识的，姜清。”
　　“啊？”顾曦脑袋短暂短路，片刻后，她扫了顾以凝一眼，往后缩了一步，“女的啊？”
　　顾以凝被她的反应逗笑，“你认识的有几个叫姜清的？”
　　她低头看了下手表，“曦曦，我赶飞机去了，女朋友在等我。”
　　“等等等一下！顾以凝！”顾曦慌忙叫了一声，又连忙改口，“姐，你不怕奶奶知道啊？”
　　顾以凝：“这不是有你吗？我和你关系好，我才告诉你的，乖，曦曦，奶奶那边，暂时帮我保密，要是实在保密不了，那就帮我说几句好话。”
　　顾曦：“你也太为难我了……”
　　风把叶子一吹，一抬眼，顾以凝已不在跟前，车都出好远了。
　　她拢着大衣转身，冷不丁对上走廊柱子后的周雪宁，小碎步跑了过去，顾曦乖巧地叫了一声：“周姨。”
　　隔这么远，周姨应该没听到两人对话吧。
　　周雪宁望着别墅大门，朝顾曦轻笑：“曦曦，你姐姐干嘛去了？这么着急。”
　　“嗯……”顾曦立即在心里骂起顾以凝，她倒是出去快活了，留自己下来应付着一大家子人，“姐和她朋友约定一起跨年。”
　　嗯，女朋友，也算“朋友”。
　　夜色渐深。
　　顾以凝在凌晨两点赶回A市。
　　-
　　年后，那股潜藏在冬日深处的寒冷似乎终于开始松动，气温如同一只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兽，渐渐变暖。
　　冰雪消融，草长莺飞，又到了大中小学生怨声载道的开学季。
　　新学期伊始，课表上的课程还并未排满，趁此机会，姜清和林谈月报名参加了一个志愿活动，A市要召开一个市聋哑人羽毛球运动会，届时需要部分志愿者协助，暂时充当手语翻译。
　　举办活动的体育场离大学城比较远，姜清早早起了床，打车到C大地铁站附近，等林谈月出来了，再一起坐地铁过去。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虽然被高楼挡住，还没落在姜清身边，但天空的颜色是很澄净的蓝，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两人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场馆内。
　　姜清换上志愿者的服装，带上工作牌，她吸了吸气，试图和林谈月进行手语交流。
　　虽然学了一个学期的手语，但和真正会打手语的人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姜清报名参加此次活动，一是希望能帮助别人，而是和聋哑人的交流中，也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手语能力。
　　九点钟，活动开始，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和休息，下午一点钟活动继续，直到五点钟，活动结束。
　　两人拿到主办方盖章的志愿活动时长证明，这才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体育场。
　　虽然很累，姜清这一天也收获颇多。
　　体育场外，巨大的红日悬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正一点一点地朝地平线沉去。
　　阳光不再像正午时分那样刺眼，反倒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金黄中透着淡淡的橙红，轻轻洒在地面上。
　　两人坐在靠近公交站台的一处椅子上。
　　姜清点进和顾以凝的聊天框，目光落在顾以凝半个小时前发过来的信息上：
　　【活动几点结束呀？我过去接你，一会儿去吃个饭。】
　　【你想吃什么？】
　　远处的山峦像是披上了金色的披风，山体轮廓在夕阳余晖下先得格外清晰，绿化带上苍翠的树木在夕阳的映照下，树叶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似在热烈地燃烧。
　　树林落在两人脚边的地砖上，光影交错，明暗相间。
　　姜清发出去一条信息：【刚刚结束，我们在体育馆北门这里。】
　　“姜清？”
　　身旁的林谈月忽然抬起头，女孩小麦色的皮肤似镀上了一层金辉，健康雪白的牙齿露出来：“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你跟我们一起上车吧。”
　　这里的公交车不好等，如果姜清要回学校，还得要转地铁或者公交，很麻烦的。
　　“不用了。”姜清知道林谈月是好意，于是朝林谈月笑了笑，“我朋友来接我，一会儿就到了。”
　　垂眸一瞬似察觉什么不对，又抬起头看着林谈月，“男朋友？是……之前那个？”
　　隐约记得上学期林谈月和她说过，她网恋了一个男生。
　　“嗯嗯。”林谈月很认真地点头，脸上瞬间泛起一抹明显的红晕，“他昨天回国了，我们见了一面，一会儿他来接我去吃饭。”
　　林谈月双手捧着脸，一副陷入爱情的样子，随后笑盈盈地看向姜清：“你朋友多久到啊？如果男朋友先来的话，我想给他介绍一下你，也算是带他认识一下我的朋友，可以吗？姜清。”
　　姜清没什么意见，“可以啊。”
　　她看了眼手机，顾以凝还没回复消息。
　　“等他九月毕业回国，我们再郑重地请你吃饭。”
　　-
　　女人坐在驾驶座上，黑色微卷的长发垂落在白皙的肩膀上，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似乎对前方的缓慢地车流表示不满。
　　车子驶入一段拥挤的路，像只蜗牛一样在炽热的柏油路上慢慢爬着。
　　缓缓挪动的蜗牛队伍最终停了下来。
　　纤细的手指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向前的金属标志在阳光下闪烁着，透过挡风玻璃望去，一轮巨大的夕阳悬在天边，宛如一个燃烧的火球，用残留的余温炙烤着城市。
　　落日周围的云被染上了红色，是浓烈得近乎燃烧的朱红，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顾以凝收回视线，抬手把靠着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去。
　　夕阳很美，可惜顾以凝的心情不太美。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这会儿已经到体育馆接上姜清了。
　　可惜出了点意外，顾以凝没来过这边的体育馆，对路也不熟悉，于是只能跟着导航走，缺德地图不知道导的什么破路，顾以凝走着走着发觉不对劲，眼见着要逆行走上一条单行道，顾以凝连忙打灯变道，继续往原来的主路上走。
　　怪不得导航提示“新发现一条近路，预计可快十分钟”，原来是这样的“近路”。
　　回去她就投诉这缺德地图。
　　趁着前面堵车，顾以凝拿起手机重新导航。
　　需要过了两个红绿灯后掉头回来。
　　嘴角微微下陷，顾以凝看着前方长长的队伍，轻轻叹出一口气。
　　金黄色的阳光畅通无阻地落进来，顾以凝幽黑的瞳孔染上了一层通透的金色，她眯了眯眼，抬手把头顶上的遮阳板拉下。
　　叮咚一声，手机里传来特别关心联系人的消息提示音。
　　是姜清发来的。
　　顾以凝摸出手机，垂眸，那金色便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在下眼睑落下了一道并不明显的阴影。
　　【刚刚结束，我们在体育馆北门这里。】
　　体育馆北门？
　　输入目的地，顾以凝刷新导航路线。
　　从这边过去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顾以凝回复：【我在来的路上，走错路了，而且堵车好严重。】
　　两秒钟后。
　　姜清：
　　【不着急的，慢慢来。】
　　【今天的工作成果～】
　　消息后附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盖了红章的大学生志愿时长证明，二章 似乎是一张志愿者和参赛选手的大合照——顾以凝放大照片。
　　人太多，放大后的每一个人脸都模糊不清。
　　顾以凝看了几秒，在手机上用红线勾画出姜清的脸，随后转发给姜清。
　　姜清：【眼力不错。】
　　【那是自然。】顾以凝低头编辑信息，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晚上可以要清清的一点奖励吗？】
　　点击发送。
　　对面不再秒回消息。
　　目光往上移动，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嘴角不自觉上扬，顾以凝迅速编辑发送：【别担心，不绑你。】
　　她抿着唇笑，几乎可以想象对面的姜清是什么表情。
　　两秒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顾以凝镇定自若地撤回最后一条消息。
　　微微闪烁的眸光透露出一丝狡黠，嘴角还残留着刚刚不自觉泛起的笑意，余光瞥见前车往前挪了几米，顾以凝放下手机，启动车，跟着车屁股后慢慢往前挪。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天色暗了许多。
　　道路两旁的路灯亮了起来。
　　车流又停住了。
　　对向车道也堵车。
　　隔着半开的车玻璃和道路中间的防护栏，一连串的脏话和吵闹炸耳的音乐声从隔壁车里传出，乍然闯入算得上宁静的街道。
　　昏黄的光线下，不少目光朝那辆车去。
　　顾以凝也偏头看了一眼，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驾驶座上的男人身上——下一瞬却忽然定住。
　　无论是夕阳光还是微弱的灯光，都是从车后落下，驾驶座上光线昏暗，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眼睛，只留出一个侧脸给顾以凝。
　　光是一个相似的侧脸，也够掀起顾以凝心中的惊涛骇浪。
　　慵懒随意的眼神瞬间变化成锋利的刀刃，冰凉且透着刺骨的寒意，毫不掩饰地落在男人身上。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硬的视线从司机身上移到车身上。
　　是一辆保时捷卡宴。
　　白得几乎透明的血色透着一种冰凉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顾以凝安慰自己：没关系，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随后缓缓抬眸。
　　隔着昏暗的夜色，男人也在偏头看她。
　　下一瞬，墨镜被摘下，男人开口说话：“美女？你看了我好久了。”
　　男人的目光扫了扫对面的车身，似乎并未注意到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以及那双漆黑眼眸里溢出的森森寒意。
　　或者说，杀意。
　　顾以凝自认为她这一生算不上顺风顺水，甚至有点坎坷艰难，幼时被人拐卖，童年寄人篱下，初高中无处不在的霸凌，以及高二那年似乎要了一条命的那场重伤。
　　她熬过来了，也走到了现在，那些伤害被时间一点点冲淡，随着记忆一起流逝在过去。
　　只有眼前这个人。
　　只有他，顾以凝恨之入骨。
　　漫天的晚霞似乎变成了猩红的血迹，尖叫慌乱的人群中，黄色法拉利最终撞上人行道旁立着的红绿灯；
　　耳边似响起了新闻播报声：“2029年4月22日，我市平安路发生一起汽车冲撞行人事件……”
　　“……造成1人当场死亡，2人经抢救无效死亡，6人重伤，10人轻伤。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机关控制。”
　　顾以凝恍惚一瞬，似乎又到了一审法庭上：
　　“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显示，曾某精神异常，确认为尚未完全丧失或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法槌“咚”地一声落下。
　　顾以凝被敲回现实世界，涣散的视线瞬间集中在男人脸上，她看见男人扯出一个恶心的笑：“我们认识吗？怎么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
　　顾以凝连个假笑都扯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重生前和顾曦的那场大吵。
　　两个将近四十岁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扭打在一起，胡扯头发，狼狈至极。
　　和顾以凝打了这么多年的架，顾曦没有一次是赢的，这次也一样。
　　没多久顾以凝骑在顾曦身上，压着顾曦的手，乱糟糟的头发下，两人皆是双目赤红。
　　顾曦双目通红，被压得结结实实的，眼里忽然盈了一层泪水。
　　她朝着顾以凝怒吼：“顾以凝！你走火入魔了十年还不够吗？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滚烫的泪珠顺着眼泪落下，顾曦一瞬间哭得像个泪人，发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姐，你放过自己吧。”
　　-
　　身后的车在狂“滴”，顾以凝回神，身侧那辆保时捷卡宴已不在。
　　呵。
　　顾以凝轻笑了一声，双眼无声无息润了泪。
　　不是她不肯放过自己，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她的清清。
　　精神病？有自杀倾向？
　　他想死那就去死好了，为什么要拉上这么多人？为什么，要拉上她的姜清。
　　现在呢？
　　突然回国是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和她说，没人告诉她曾丰回国了。
　　前方道路终于畅通。
　　顾以凝红着眼，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引擎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绿灯闪烁。
　　劳斯莱斯呼啸着冲进红绿灯路口，导航“此处禁止掉头”的提示音里，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车辆干净利落地掉了个头。
　　体育馆北门外。
　　林谈月看着又一辆公交车驶过，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原本平静的心慢慢变得焦急起来，点进聊天界面，她看了一眼：刚才发过去的消息，曾丰还没回她。
　　偏头看着姜清，林谈月抱怨了一句：“姜清，我男朋友不理我。”
　　姜清正仰头看着远处慢慢被涂黑的天际，忽然听见林谈月的声音，收回视线看向林谈月，“怎么了？”
　　她其实不擅长处理朋友的情感关系，尤其是关于恋爱的。
　　但这会儿林谈月在她身边，且和她说了，总要给出点反应。
　　“好久之前发消息了，问他到哪里了，也不理我，我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来。”双腿在木凳上晃动起来，她似是回忆起了一些痕迹，“其实我知道我们两差别太大了，他是个富二代……”
　　“他在开车，可能不好回复你的消息。”姜清说，“我朋友也在来的路上，她说堵车了，这会儿正赶上晚高峰。”
　　林谈月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声。
　　在叹气的十几秒里，脑海里闪过吵架、分手、永不见相见的画面，林谈月抿着唇，手机忽然响了。
　　曾丰打电话来了。
　　“喂？”林谈月鼻尖有些泛酸，“你干嘛呀？”
　　“来接你呀干嘛？刚才没回你信息，是因为在开车……听你这个黏黏糊糊的声音，不会在哭吧？”
　　“我才没有！”林谈月当即否认，“你怎么这么慢？”
　　“堵车了我也没有办法，不然我飞过去？国内的这个交通我真是受不了，嗯……”男人看向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隔着距离跟在车后的那辆劳斯莱斯，“你在路边等着，马上到。”
　　挂了电话，男人缓缓垂眼，视线从后视镜落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过了那段堵车的路，这条路倒是很宽阔，尤其一般人不走体育馆的北门，宽阔的道路上只有两辆车在跑。
　　他稍微加速往前，后面的那辆劳斯莱斯也跟着加速。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伴随着轻微的 “轰” 的一声，发动机像是被唤醒的巨兽，瞬间发出低沉的怒吼。
　　他心想：他认识车上那女人吗？
　　一路跟着自己到了这儿，自己有意减速，她也不加速开上来……看起来，似乎没有搭讪的意思。
　　那女人倒是挺漂亮的。
　　

第78章
　　路灯洒在宽阔的道路上， 一辆保时捷卡宴拐过弯，车轮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黑印子，随后朝着体育馆北门急速逼近。
　　男人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辆车并没有跟上来。
　　开车那女人漂亮是漂亮， 但就是太漂亮了， 带着一种尖锐的攻击性。看看脸也就够了， 真要相处起来，怕是要够呛——和曾惜是一挂的。
　　他看不惯曾惜， 也烦曾惜。
　　还是他的小女朋友好。
　　昏暗的夜晚似一块巨大的幕布， 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汽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道路中间炸开，推动着汽车向前飞驰。
　　车灯划开一小片昏暗， 男人抬头， “A市体育馆”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高高地立在不远处的建筑物上方。
　　视线往下， 他一眼看到了路边朝他招手的林谈月。
　　林谈月旁边还站了个女人——应该是和她一起来的朋友。
　　秉承着在女朋友面前耍个帅的原则， 男人踩着油门加速往前，视线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林谈月身上。
　　随后， 没有丝毫犹豫，右脚猛地踩下刹车踏板。
　　轮胎与地面瞬间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在强大的制动下剧烈颤抖， 车头猛地往下一沉。
　　曾丰动作利落地转动方向盘， 车尾在惯性作用下甩向一侧， 车身刹那间调转方向， “唰”的一下停在了绿化带旁， 斜斜地压着靠边的两条车道。
　　汽车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是在喘息， 车头散发着阵阵热气，曾丰笑着看向吓得往后缩了缩的两个女生，大声道：“吓傻——”
　　余光忽然注意到那辆劳斯莱斯追了上来，似是刹车失灵，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直直地朝车头撞过来。
　　曾丰来不及做什么动作，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车身在强大的撞击力下扭曲变形，被推着向后滑出好远。
　　刹那间，安全气囊“砰”的一声弹了出来，瞬间挤占驾驶座前的空间。
　　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因为撞击的惯性向前猛地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住，疼痛和晕眩让她几乎失去了意识，只是脱力趴在安全气囊上，眼前一片模糊。
　　似有一层红色从头顶罩了下来，罩住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过了几秒钟，顾以凝察觉车身已经停了下来。
　　一股刺激的味道钻进了鼻腔，像是烧焦的电线、滚烫的金属和融化的塑料混合在一起，浓烈且令人作呕——是发动机在燃烧。
　　黑烟从车头缝隙渗进来，缓缓在车内弥漫开。
　　顾以凝喉咙开始发紧，每吸入一口带着燃烧味道的空气，都感觉像是有一把火在喉咙里灼烧，她的眼睛也被烟熏得有些刺痛，用力地眨了几下，试图让视线保持清晰。
　　那红色又没了。
　　“砰砰砰！砰砰砰！”
　　顾以凝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兀的声音打破，她艰难地喘了口气，意识到是有人在拍车窗。
　　吃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地朝车窗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车窗外晃动。
　　火焰像是恶魔的舌头，从引擎盖下舔舐而出，迅速蔓延。
　　车门拉不开。
　　“顾以凝！顾以凝！开门！”姜清用尽全力拍打车窗，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玻璃上，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带着绝望的哭腔，“顾以凝！你别睡！快醒来！”
　　“出来！顾以凝！顾以凝！”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车内那人的名字，双手拼命砸着车窗，一下又一下，手臂上的肌肉跟着心脏在颤抖，没多久，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出现在雪白的手臂上。
　　车门依旧拉不开。
　　眼泪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视线迅速扫过周围一圈，期盼能找到什么可以用来砸车窗的东西——没有。
　　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在脸颊两边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嘴唇不停颤抖，却依旧用力砸车窗，另一只手拉着车把手，猛地往外拽。
　　——车门动了！
　　她欣喜若狂地拉开车门，顾以凝柔软的身体滚进了她的怀里，姜清连拖带拽地扶着人往外走。
　　顾以凝站不住，身体似泥鳅一样往下滑，姜清不得已扶着她坐在地上，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和110。
　　顾以凝靠着姜清胸口，眼皮无力地合上，恍恍惚惚中听见姜清的声音，她似乎在和谁说话，声音发着颤，却又努力保持着冷静。
　　冰凉的泪珠掉落在手背上。
　　一颗。
　　又一颗。
　　记不清多少颗了。
　　“清清……”
　　她想让清清别哭，别伤心，只是说出口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清清。”
　　她迷迷糊糊又喊了一声，却也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声回应：“我在，顾以凝，我在的，救护车马上到了……”
　　头很沉。
　　泛白的嘴唇又动了动。
　　清清，我好疼。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你那时……是不是比现在的我，还要痛苦百倍？
　　周围的声音似隔着一层雾气，模糊而遥远，在顾以凝意识边缘徘徊，然后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她似又被关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
　　她分辨不出自己是坐着还是站着，是躺着还是趴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是被世界遗忘的孤魂，没有身体，唯有一根纤弱的思绪在意识的河流里缓缓流淌——她在等一道光。
　　等那道光从打破黑暗的边际，照射进轮回的边缘，将她解救出来。
　　她不知道那道光线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出现，就这样在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影子的黑暗里，长久而固执地等待着。
　　-
　　医院走廊狭长寂静，墙壁被刷得雪白，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有些刺目，让人的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顾曦从电梯走出来，刺鼻额消毒水味道直直钻进鼻腔，又顺着蔓延到喉咙里，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推开VIP病房的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个脸色苍白的女孩，顾曦小心翼翼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医生怎么说？”
　　她扫了眼病床上的人，身上没有连着各种医疗仪器，于是松了口气，在姜清身旁坐下。
　　姜清唇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白：“医生说，没受别的伤，就是晕了过去，睡一会儿就醒了。”
　　“啊？”顾曦看着床上那人，确实，起码脸色比姜清要好很多，“对面呢？”
　　姜清抬手捏了捏太阳穴，闭眼一瞬间，酸胀涌上眼皮，“初步鉴定胸部挫伤，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
　　“是怎么撞上的呀？我听周姨说车烂得挺严重的……”顾曦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蛋糕和一盒牛奶递给姜清，“你脸色不太好，先吃点东西。”
　　见姜清要拒绝，顾曦忙道：“你吃一点吧，不然顾以凝醒来看见你脸色这么差，又要生自己的闷气了。”
　　姜清顿了顿，“谢谢。”
　　顾曦又问：“是顾以凝违规还是对方违规，那么大的路，是怎么撞上的呀……”
　　“两个人都超速了，对方违规刹车和违规停车，顾以凝疑似踩错了刹车，具体定责交警那边还在做，两边的保险公司也在跟进。”
　　姜清语气平静，低头打开蛋糕盒子。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病房，正好落在姜清身上，她守了顾以凝一夜，凌乱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消瘦的肩头，几缕发丝贴在黏腻的额头上。
　　失去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在苍白如纸的脸色映衬下，愈发显得没有生机。
　　蛋糕被勺子送进嘴里，姜清麻木地咀嚼着，嘴巴一张一合，机械地重复动作。
　　病房里很安静，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撞蛋糕盘发出的轻微声响。
　　身旁顾曦忽然叫了一声：“姜清！你、你的手什么了？”
　　目光紧紧锁在姜清的手臂上，原版雪白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像是被谁粗暴地涂上了一大片颜料，红色在白皙的肌肤上肆意蔓延，看上去怪异又吓人。
　　视线顺着往上移，顾曦发现姜清的手腕上同样也是一片殷红。
　　奶油在舌尖化开，腻得发慌，姜清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弄上的。”
　　见顾曦盯着自己，姜清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皮肤比较敏感，一会儿就消失了。”
　　小蛋糕吃了一半，姜清放在身旁的柜子上，拧开牛奶瓶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忽然听到了走廊外传来的高跟鞋声，不疾不徐，正一点一点朝病房靠近。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病房门口，姜清迅速垂下手臂，肩膀微微缩起，下意识又小心翼翼地遮住手臂下方那片红。
　　顾曦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听到开门声后，偏头往门口看去。
　　她眨了眨眼，随后直起腰喊了一声：“周姨。”
　　周雪宁应声看了顾曦一眼，扯着唇点了一下头，视线往病床上看了一下——人还没醒，呼吸均匀轻柔，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下方。
　　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目光朝旁边的缩着肩膀的姜清扫去——姜清看起来更像需要躺在病床上的人。
　　女人走到床边，眉头微微皱起，似一层寒霜覆盖在精致的面容上，嘴唇紧紧抿着，脸颊线条变得僵硬，没有了往日的柔和，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想起之前顾以凝对她的叮嘱，怕周雪宁看出姜清和顾以凝之间有什么，顾曦大着胆子开口缓和气氛：“周姨，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试图拉着周雪宁坐下，“我不是记得你去M市了吗？”
　　“嗯，今天早上刚赶回来的，比你来得早一点。”手掌在顾曦柔软的脸上摸了一下，周雪宁越过她，走到姜清身后。
　　单手搭在女孩肩膀上时，女孩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双手往里缩了缩。
　　某个冰凉的东西戳着姜清脸颊，周雪宁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起伏：“擦药。”
　　松手。
　　那东西掉在膝盖上，姜清低头一看，是一支擦伤药膏和一盒棉签。
　　再次抬眸时，周雪宁已经走回去，坐在顾曦身旁。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周雪宁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如既往地忙碌着，笔记本电脑稳稳地放置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跳跃，敲击键盘发出的“哒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白噪音。
　　没多久，一股刺鼻的药味溢出，弥漫在并不算大的病房里。
　　女人抬眸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曦正在帮姜清擦药。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洒在光滑的地板上，像是一条金色的毯子。
　　床上那人呼吸匀匀，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是陷入了并不美好的梦境里。
　　金色的毯子慢慢缩短，从姜清的脚边退缩到窗户边，随后慢慢消失。
　　透过病房的窗户望去，天空是明净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病房里白色的墙壁像是一面面反光镜，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亮* ，房间里亮堂得要命。
　　顾以凝终于醒来。
　　“顾以凝！”余光看见床上那人睁开眼睛，顾曦连忙抓着那只手，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抓着顾以凝的手乱晃，“你醒啦！”
　　顾以凝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后轻轻笑起来，声音里仍带着一股虚弱，“曦曦，别晃了，再晃给我脑浆都晃匀了。”
　　视线越过顾曦肩膀，落在身后静静站着的女孩身上，她轻声开口：“清清。”
　　在那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线里，那人微微仰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折射出点点光晕，嘴角却努力上扬，朝她勾勒出一个温柔的笑。
　　周雪宁按了床头的铃声，叫医生来给顾以凝检查身体。
　　得益于两辆车并非正面相撞，且安全气囊及时弹出，顾以凝并未受什么伤，在医生的建议下，准备休息一会儿，下午办理出院手续。
　　周雪宁作为家长，下楼跟着医生去取资料，顾曦下午有课，且上课老师会点名，顾以凝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让顾曦先回去。
　　病房里又只剩顾以凝和姜清两人了。
　　姜清总觉得房间里太亮了，于是起身把半截窗帘拉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转身坐到床边。
　　顾以凝在病床上坐着，视线落在姜清的手臂上，眼眶微微泛红，一层薄雾在漆黑的眼眸里弥漫。她不自觉皱着眉，拿起柜子上放着的药膏，缓慢拧开盖子，“清清，抬手，我给你擦药。”
　　姜清看着她，缓缓抬手。
　　手臂上的红痕其实已经消退不少了，但看着还是有些吓人。
　　药膏特有的清凉刺激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顾以凝微微俯身，沾了药膏的面前轻轻擦拭着姜清手腕，缓慢地把药膏涂抹开。
　　皮肤上传来一阵冰凉，一种轻微的刺痛随之传来，她垂着眸，感受到顾以凝吹出的气息落在伤口上。
　　她听见顾以凝闷闷的声音：“对不起，清清。”
　　胸口似被人剜了一刀，姜清深吸了一口气，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颤抖的手翻上去，紧紧抓住顾以凝的手腕。
　　声音在颤抖，每一个音节都打着哆嗦，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你在对不起什么？顾以凝？”
　　顾以凝动作顿了顿。
　　姜清往前靠，冰凉的气息落在顾以凝的脸上。
　　“那条路那么宽，人那么少，为什么会突然加速撞上来？”
　　她攥着眼前人的手腕，“你不是才刚开车，你开了十几年的车，油门刹车都分不清吗！”
　　顾以凝那套“一紧张油门当刹车踩”的说辞骗得了周雪宁和顾曦，却骗不了她。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跳出来，声音里的哭腔明显：“为什么突然加速！顾以凝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找死吗？”
　　泪水一颗又一颗从泛红的眼眶中滚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湿漉的痕迹，姜清嘴唇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怕？”
　　泪水砸在被子上，迅速晕开，很快形成一小片深色的阴影。
　　姜清低着头，满脸泪水，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痛感似乎连接到了心脏，痛感袭来，如同潮水将她瞬间淹没。
　　下一瞬，颤抖的身体被一双手揽入怀里。
　　顾以凝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顾及她手上的伤，连拥抱也不敢用力。
　　怀里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溺水者发出的求救信号，那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又被强行遏制音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对不起，清清……”顾以凝低着头，痴痴看着姜清，“我不会了，你相信我。”
　　“我没有在找死……”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听见那辆车发出刺耳的刹车音，身体反应快于大脑思考，“我只是好像，快找不到你了。”
　　那一瞬间姜清好像不在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好像又回到了那十年，顾曦哭着问她要疯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害怕，又愤怒。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烂人能活着？
　　巨大的引擎声响起，她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车辆逼近那辆保时捷，余光似看到了路旁熟悉的身影。
　　顾以凝踩了刹车——距离太近，刹不住了，车就那样撞了上去。
　　看到姜清崩溃地拍打车门，手臂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顾以凝慢慢恢复了清醒——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浓烈的烧焦味道钻入鼻腔，她无力地趴在安全气囊上，泪水糊了满脸，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按开了车门锁。
　　滚烫的泪水灼烧着顾以凝的掌心。
　　顾以凝双手托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她吸了口气，像是在笑，却有眼泪滚下：“清清，别伤心，我以后不会了。”
　　倾身向前，目光落在姜清那双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眼睛上，随后将嘴唇应在了那张微微缺水的唇上，舌尖似要探入她灵魂深处。
　　她尝到了姜清的泪水。
　　咸咸的，和姜清整个人一样，凉凉的。
　　风从窗户灌了进来，那股刺激的药味被吹散了些。
　　顾以凝扶着姜清的腰，看着一双泛红的眼，“清清，我觉得，我还得再去千医生那儿。”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沉默。
　　经过了几乎大半年的治疗，一月前，顾以凝最后一次进入候诊室，结束的时候，千医生说她以后可以不用来了，平时注意休息，锻炼，规律饮食，后续注意观察。
　　但看顾以凝昨晚的表现，她这病根本没好，甚至反而加重了。
　　姜清点了点头，“好，需要我陪同吗？”
　　之前的每一次治疗，姜清都会陪同，虽然只是在候诊区等，但显而易见，顾以凝对她有很大的依赖性——就像家门口顾以凝总不肯撤掉的监控一样。
　　依赖性太大，但凡姜清出了点状况，顾以凝便会被打回原地，就像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她抬眸看向顾以凝，正对上顾以凝沉沉的目光。
　　顾以凝忽然笑了一下，凑上前，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上轻轻一碰，“不用。”
　　顾以凝揽着姜清的腰，下巴搭在姜清肩膀上，蹭着她掉下来的碎发，垂眸，轻声问道：“昨天………和我相撞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总觉得顾以凝抱的力度蓦然变大，压着她的腰，姜清下意识往后仰头，抬手在顾以凝后背上轻拍：“他是林谈月的男朋友，昨天来接林谈月的。”
　　“伤得怎么样？”
　　姜清：“胸部微微挫伤，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这是从林谈月那里得到的消息。
　　“嗯。”顾以凝埋进她的肩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那个男的，你以后不要和他见面好不好？”
　　姜清说：“我本来也不认识他。”
　　“就算林谈月说让你见见她的男朋友，互相认识一下，你也不要见。”
　　察觉顾以凝身体微微发抖，姜清抬起双手抱住她。
　　“好，我不见。”
　　-
　　治疗室里色彩明亮。
　　千珂抬眼，看向面前的漂亮女人。
　　“千医生，光太亮了。”
　　千珂起身，拉上窗帘。
　　房间的光线如同退了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暗了下来，唯有天花板的几只小灯在亮着，在黑暗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狭长的光影，勉强勾勒出房间的大致形状。
　　女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模糊，脸庞隐匿在阴影里，她轻轻抬眸。
　　“千医生，如果，我不能忍受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只要一想到他还活在世上，我就痛苦得要死。”
　　女人的眼皮缓缓掀起，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一位好学的乖学生在请教问题，“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办？”
　　“可以……杀了他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地板上落了一团轮廓并不清晰的阴影。
　　这样的对话时常有，毕竟这里是个精神病医院，千珂听得多了，只是轻笑：“顾小姐，杀人犯法的。”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开个玩笑。”好半晌，女人才重新开口：“医生，我的PTSD又犯了……之前对我的治疗好像都要推翻了。”
　　“这是很正常的，有些人的PTSD是终身的，十年二十年不发作，在老年的某一天忽然发作，也是常有的事。”
　　有些深埋于心底的创伤，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被彻底驱散。对于她们而言，每一个与创伤相关的微小事物都可能成为触发痛苦回忆的开关。
　　千珂：“顾小姐，能具体说一下您再犯时候的情景吗？”
　　稀薄的光芒在幽暗的自习室里跳动。
　　十几分钟后，顾以凝问：“千医生，您之前和我说过一些PTSD的激进疗法，我想试一试，让我面对类似的情况，可以冷静处理。”
　　她顿了顿，“至少，让我看起来正常一点。”
　　两个小时后。
　　顾以凝从治疗室走出来。
　　她下意识往等待区角落的沙发看了一眼，随后呼出一口气，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个人。
　　视线顺着往上，顾以凝目光一顿——是个熟人。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地合上。
　　电梯厢内的灯光惨白而冰冷，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有些泛白，金属的轿厢壁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模糊的影子映在上面，随着电梯的轻微晃动而微微扭曲变形。
　　“顾以凝，你是来看病还是来看人？”曾惜笑了一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下身前的人，“看起来像是看病的。”
　　顾以凝看着她，忽然问：“曾丰是几月份回国？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曾丰私自回国，一回来就惹事，曾家老爷子气得要死，立刻又把人送出国了。
　　“你放的长线不是已经掉上大鱼了吗？那家海外公司。”曾惜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顾以凝，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还要直接接触？”
　　微弱的失重感悄然袭来。
　　“我改变主意了。”
　　顾以凝扯着嘴角笑了一声，“我还想要点别的东西。”
　　幽闭的空间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如同一个倒计时闹钟。
　　

第79章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春去夏来， 医院楼下的那丛月季自爆过一次花之后，愈发茂密起来，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明明无人照料， 无人施肥也无人浇水， 却开得比家里的那盆果汁阳台要好。
　　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 在微风的轻抚下轻轻摇曳，那花香飘进二楼的窗户， 钻入顾以凝的鼻腔。
　　偶然有蜻蜓在花丛中穿梭。
　　顾以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再三确认那有一双薄如蝉翼的翅膀、身体像直升机一样的昆虫就是蜻蜓。
　　多少年没见到这玩意了， 乍一看还有些陌生，但居然可以在A市市区看到。
　　她笑了一声， 转头冲在桌子上写病历的千珂道：“千医生， 你们医院生态环境不错。”
　　“嗯。”千医生依旧带着她那副金丝框眼镜，抬起中指扶了一下眼镜架， “你说楼下的花吗？有个住院患者， 天天六点早起，雷打不动地挑水去浇花。”
　　所以那花才那么好的。
　　“挑水？”
　　听起来有点毛病。
　　明明接条管子的事。
　　千珂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精神病院， 不挑粪已经很好了，挑水的患者可以颁发奖状了。”
　　话糙理不糙， 只是这话从斯斯文文的医生口中而出， 顾以凝多多少少有点震撼。
　　顾以凝走回沙发旁， 坐了一会儿， 千珂递给她一张单子：“这是你今天VRET（虚拟现实暴露疗法）的检测结果， 和之前一样， 检测合格。”
　　低头看了看数据表，顾以凝问：“那我以后还来吗？”
　　茶几上放了一盘水果， 千珂揪了颗葡萄吃，含糊不清地说这话：“都行，我的建议是，每隔一段时间过来复查一下，至于隔多长时间，你自己定。”
　　顾以凝垂着眸，视线似被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变得虚化起来。
　　从医院出来，顾以凝拉开车门上车。
　　才系上安全带，顾以凝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或许是姜清发来的。
　　姜清前天出发去小风古镇了，简文心怀孕好几月，正在休产假，恰逢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这两天都没课，于是约着一起去探望简文心。
　　今天是回来的时间。
　　顾以凝上医院之前，发消息问姜清到哪儿了，她一直没回。
　　手机面部解锁，屏幕亮度较低，顾以凝把亮度调高后，才不紧不慢地点开微信。
　　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姜清发来的：下高铁了。
　　顾以凝回：“我也正好从医院回来，我来接你。”
　　两秒后姜清回消息：“不用啦，医院和高铁站也不是一个方向，而且我上地铁了，你直接回家吧，待会儿见。”
　　在一起久了，即使是面对文字，顾以凝也能想象对面的姜清是用什么表情打下这行字的。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退出和姜清的聊天框，随后点进另外两条新消息。
　　是曾惜发来的：
　　好东西，邀友共赏。
　　后附一张图片。
　　顾以凝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不久她让曾惜吃了点瘪，加上曾惜貌似在曾欢那里也吃了瘪，曾惜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但顾以凝察觉得出来，她火气大得很。
　　可惜视线已经落到了那张图片上。
　　果然不是好东西。
　　还没放大，顾以凝已经看到了照片里面的人——是姜清，还有宁览，两人靠在路边有说有笑的。
　　这有什么的。
　　姜清去小风古镇看简文心，宁览也住在小风古镇，不过就是顺路回来而已。
　　顾以凝面色沉沉地想着。
　　车窗落下，外面的风和马路上的噪音进入车里。
　　天好像要下雨了。
　　浓云似汹涌的潮水，从天边滚滚而来，大片大片的浓云相互挤压，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地朝城市压下来。
　　姜清刚从地铁口出来，外套和裙子被风吹得翻飞，天色暗得不正常，好像要下一场大暴雨。
　　也的确到了下大暴雨的时候。
　　没走几步路，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在干燥的石板上激起了一小圈灰尘。
　　姜清小跑着进了楼。
　　指腹印在门锁上，“滴”的一声，门打开。
　　客厅里没开灯，外面天色又暗，姜清除了几个大家具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抬手打开灯，她才注意到客厅里有人。
　　顾以凝在沙发上坐着，回头朝她笑：“回来了啊。”
　　“嗯。”简单的几个字，语调也没什么特殊的，姜清心间却泛起了一层暖流。
　　低头在玄关换了鞋，姜清把外套和身上的东西放下，快步走过去，十分自觉地跨坐在顾以凝两腿上。
　　双手搂着顾以凝脖子，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而温热，姜清抵着顾以凝的额头，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没离开A市多久，但就是，很想你。”
　　目光胶着在顾以凝漂亮的脸上，眸底似有火焰在轻轻跳跃，姜清像是被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所驱使，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往前凑了一下。
　　“很想你。”
　　双唇贴上顾以凝光洁的脸颊，羊脂玉般滑腻的触感让姜清心头一颤。
　　只是她并不满足于此，雾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朦胧的渴望。
　　那渴望具体落在顾以凝娇艳欲滴的粉唇上，姜清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随后慢慢靠近，一点点朝顾以凝的唇够去。
　　温热的气息在彼此的脸颊间徘徊。
　　姜清微微偏着头，避免两人的鼻子撞到，随后，唇轻轻落在顾以凝的唇上，轻柔点了一下。
　　似蜻蜓点水。
　　随后，迅速退开。
　　“姜清。”
　　顾以凝难得叫她全名，搂在她腰上的手往里束了束，顾以凝瞬间贴上她的脸颊，“你有时候真的很没有出息。”
　　明明都做出这样大的架势了，想也说了，腿也坐了，搂也搂了，就为了蜻蜓点水地亲她一下？
　　她还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呢，人已经退开了。
　　她觉得姜清应该去寺庙当尼姑。
　　正好现在寺庙尼姑的招聘条件限本科及以上，姜清又是A大的，说不准能免笔试，直接进入面试或者住持直聘。
　　真不知道从哪里锻炼来的忍耐力，这么能忍……
　　顾以凝后知后觉地反思起来，难道是自己太不能忍了？
　　一只手顺着腰滑到姜清后颈，修长的指尖缠上了几根发丝，浅浅地勒着指腹。
　　有点痛，还有点痒。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姜清鼻尖。
　　她和姜清不一样。
　　顾以凝忍不了一点。
　　而且这有什么好忍的？
　　活这么大岁数才不是为了和姜清一起共建美好尼姑庵，她要和姜清亲近，清心寡欲只能是下辈子考虑的事。
　　她细细揉着姜清的腰，触碰到了腰上的某处肌肤，温热指腹传来，顾以凝猝不及防听见一声闷哼。
　　随后察觉那人的手抓了她一下，顾以凝笑了一下，“还以为清清真的清心寡欲呢？”
　　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酥酥麻麻的，顾以凝撩开横在耳根的那抹碎发，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灵巧地钻进人的耳朵：
　　“我来教清清，真的想我了，应该怎么做。”
　　“等、等一下！”姜清抓住她往下滑的手，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你去了医院，结果怎么样？”
　　“嗯……”顾以凝咬着她的唇瓣，“很好，之后挑着时间去复查就行。”
　　顾以凝一点也不肯闲下来，和她说话的同时，手指灵活轻巧地解开她衣服的扣子，“那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得了的，检测结果也只是一个反应当下的数据。”
　　她贴着姜清微凉的脸颊，认真道：“但你放心，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不会再让你担心，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冰凉的空气接触肌肤，姜清冷得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被顾以凝滚烫的呼吸灼烧，断断续续地出声：“没、没关系，顺其……嗯，自然，就……行。”
　　抬手摸着顾以凝的头，姜清呼出一口气：“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想起另外一件事：“门口的那个监控，你撤了吧。”
　　“为什么？”顾以凝抬头看她，似乎很是不解。
　　知道顾以凝脑子有伤，脑回路清奇，姜清耐心和她解释：“门口那个监控，是当初我们分开时候，你偷偷安上，用来监视我的。”
　　客厅里真的有些冷，姜清不自觉往顾以凝怀里缩了缩，“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没必要再监视我了，而且物业本来就安了一个监控的，有什么偷盗事件，去物业哪里看就行。”
　　有个更重要的点姜清没说，她怕顾以凝黏在她身上那股执念越来越深，假以时日会造成不好的后果。
　　喜欢是可以的，爱也是可以的，但执念太深，未必是一件好事。
　　顾以凝没说话。
　　姜清等了一会儿，顾以凝还是一声不吭。
　　手顺着顾以凝的脖子往上，姜清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你怎么不说话？”
　　湿漉漉的嘴唇像是清晨沾满露珠的玫瑰花瓣，上面泛着一层晶亮的水光。
　　顾以凝舔了舔唇，抬起眼眸，带着怪罪意味地看了她一眼，“忙着吃呢，哪有空回你话。”
　　姜清：……
　　嗯？
　　一秒钟后。
　　一抹红晕以极快的速度在姜清脸颊上蔓延，从脸颊的中心开始，显而易见的红色晕染至她的耳根，再到白皙的脖颈。
　　似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她的皮肤下燃烧，将血液烧得滚烫。
　　姜清咽了咽口水，随后别开头，将红得滴血的耳根留给顾以凝。
　　顾以凝当然也不负众望，她靠近姜清，呼吸落在姜清原就滚烫的耳朵上，酥酥麻麻地痒，还很烫。
　　她压低声音：
　　“门口那个监控算什么，清清，我在你房间里也安了。”
　　什么？！！
　　一瞬间姜清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不上腾腾冒气的脸，姜清忙回头，转动的视野还没定住，两边脸颊被一双手牢牢捧着，互，顾以凝带着深深笑意的漂亮脸蛋蓦然在眼前放大。
　　“顾以凝你……唔……”
　　出口的话被堵回一大半，姜清想着她那句话，又惊又怕，忙不迭地推开她，奈何力气不够，顾以凝又掐了她一把。
　　姜清“啊”了一声，紧接着，唇舌失守。
　　半晌之后，姜清脱力瘫软在沙发上，红着脸喘息。
　　不得不说，顾以凝在某个方面，确实有点本事，但这点本事还不足以熄灭刚刚那句话带来的火气，她抬手软绵绵地掐着顾以凝的脸：“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红着眼盯着顾以凝看，做出一副对方敢说半个“是”字就把人踹下沙发的架势——当然实际情况是，双腿被人压着，她根本做不出踹的动作。
　　但架势要足。
　　顾以凝掐着姜清的腰，下巴微微一晃，贴在脸颊上的那只手脱力落下去，她笑了笑，目光沉沉：“做一次，我告诉你。”
　　说完，捏着姜清腰的手缓缓往上。
　　衣服不知何时被弄乱，半截腰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像是被云雾半遮半掩的雪峰。
　　顾以凝知道，那腰是很软的，那雪峰上的雪莲也是很甜的。
　　她作势低头，身下那人却忽然叫了一声，“你、你先说！到底有没有？”
　　声音里带着颤，估计是真的怕了，随后那双漂亮的浅灰色瞳孔沿着眼眶转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什么东西。
　　“没有。”顾以凝俯下身，在她唇边的酒窝处亲了一下，“刚才是骗你的。”
　　看见她松了一口气的动作，顾以凝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味：“谁让你去了一趟小风镇，见了一下简文心，回来连怎么想我都忘了。”
　　姜清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怎么想我都忘了”，不是说了想她了嘛……随即想了想，这醋就是奔着简文心去的，哪管她说了什么。
　　“简老师是我很尊敬的老师。”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下提起简文心，总觉得是一种亵渎，更不必说当年完全是她单相思，简老师被顾以凝吃上醋完全是无妄之灾，“而且简老师已经结婚了，好端端的你不要总扯到她身上去。”
　　“哦，那我不扯她。”之前还算得上是小打小闹的调情，顾以凝听着她这样维护的话，却开始伤心起来。
　　她顺着姜清的话，不往简文心身上扯，“那我扯宁览总行了吧。”
　　姜清更莫名其妙了：“我和宁览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可吃醋的？”
　　“是吗？”顾以凝问，“那为什么她会和你一起下高铁，会和你一起坐地铁？”
　　原本她还没多想的，说出口后忽然记起来姜清不要她去高铁站接，隐约间似想通了什么。
　　另一边。
　　姜清总算是知道，从一进门开始顾以凝隐隐藏着的那股气怎么来的了？
　　只是在解释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你又派人跟踪我？”
　　顾以凝“哼”了一声，“没有，谁让你们太高调，被人拍下来了。我要是真派人跟踪你，绝对不会给你们走在一起的机会。”
　　“顾以凝。”姜清抬手搂着她的腰，“我和她一趟高铁完全是巧合，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只能算是朋友。”
　　她轻轻笑了起来，仰头在顾以凝脸上亲了一下，认真道：“我爱你。”
　　这句“我爱你”哄人效果确实好不少，一瞬间，姜清感觉顾以凝的毛似乎被顺了大半，连若有似无落在她脸上的呼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偏了一下头，勾着顾以凝的脖子借力，唇瓣在顾以凝脸上擦过，“好多天没见，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过境，似星火燎原。
　　顾以凝抿唇笑了笑，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清清，床上绊两句嘴是正常的，算不上吵架。”
　　深邃的眉眼嵌入姜清眼中，她还没看够，那眉眼蓦然放大，直至占领她全部的视线。
　　窗外，乌云在天空肆意地翻涌着，不断聚集、扩张，把城市上空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粗暴地摇晃着路边的树木，树枝在风中痛苦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A市夏天的第一场暴雨来了。
　　狂风裹挟着雨滴砸在窗户上，玻璃也在轻微颤抖，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似是对狂风侵袭发出微弱的抗议。
　　这微弱的声响和客厅里黏腻的低呼声和呼吸声比起来，不值一提。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客厅的每一处角落，也落在两人身上的每一处角落。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顾以凝身上散发出来，渐渐充盈了姜清的整个身体，姜清有些受不住，仰着头喘息，继而想起自己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这件事。
　　“不洗了吧，反正弄完一身水，也要洗的。”顾以凝揉着她，见她偏头看着沙发上的纹路，下唇被咬得鲜红欲滴。
　　不知是在忍耐还是等待。
　　顾以凝总觉得姜清在床上有种过人的天赋。
　　明明也没做什么，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喘息，全身透着一圈诱人的粉，却总是下意识咬着唇，饱满的唇瓣包裹着贝齿，微微向下凹陷。
　　只轻轻一咬，动作就无形地撩拨着周围的空气。
　　稍浅的唇色因这咬啮变得更加红润，鲜艳欲滴，像是被晨露浸染过的樱桃，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牙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的痕迹，似有若无的一点白印在那片嫣红之中，雪落红梅，美得惊心动魄，顾以凝有种想要将她的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的冲动。
　　当然，更想尝尝那唇的柔软与甜蜜。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人总是不知足的，尝了那份柔软后就想尝点别的，滚烫急促的呼吸从脸上落到脖子，即将继续往下滑时，忽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
　　两人身体均是一僵。
　　顾以凝最先抬头看——茶几上，姜清的手机正在震动。
　　姜清也朝茶几上看去，挪动身子想要起身去拿。
　　下一瞬，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一只修长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直抵在姜清肩头，顾以凝微微歪着头，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情欲，又带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欲，随后轻轻一推，姜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重新躺回了沙发上。
　　挨着锁骨的那只手并未收回，而是稍稍用力下压，顾以凝朝姜清笑了笑，滚烫的掌心抵着同样滚烫的皮肤，轻声说：“猜一猜，谁给你打的电话？”
　　姜清怎么知道，只能胡乱猜测：“可能，老师，或者班委……？”
　　快到考试周了，学校的事确实有点多。
　　“我觉得不是。”顾以凝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动作迅速又优雅地捞起了桌上的手机。
　　她低头看向手机的时候，姜清察觉她脸色冷了半分，直觉不好。
　　手指在手机表面摩挲了一下，随后把屏幕转向姜清，“猜错了，清清。”
　　铃声还在响，带着顾以凝的手微微震动，姜清仰头看去，屏幕上的两个大字格外显眼——宁览。
　　“接电话。”
　　那缸好不容易被姜清的糖衣炮弹压下去的醋，又开始一个劲地冒着酸味。
　　知道她多半要搞事，姜清说：“不接。”
　　两人衣衫不整的，这当头让她接电话，姜清想也不想就知道顾以凝想干什么。
　　“嗯。”顾以凝也没为难她，自顾自地拿开手机，俯身到姜清耳边，语息滚烫，灼热的温度拂过姜清耳畔。
　　“你最好别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手指点开接通按钮，她迎着那张唇咬了下去。
　　电话里传来宁览的声音：
　　“姜清？”嗓音清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冷气，“姜清，你到家了吗？”
　　“唔……”顾以凝毛茸茸的头在她锁骨处乱拱，咬下去的位置变了，姜清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低呼，随后抬手捂住了嘴巴。
　　这动作小小地取悦了顾以凝。
　　平日里兴起的时候，顾以凝喜欢捂她的嘴巴，听她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又吚吚呜呜的声音，感受温热的涎水从指缝滑下，抹了姜清半张脸。
　　活像个被她糟蹋的乖孩子。
　　狼狈至极，却也动人至极。
　　现在会自己捂嘴巴了，顾以凝倒有了平时体会不到的新奇感受，心口痒痒的，嘴巴也痒痒的。
　　于是低头咬住那颗东西，十分自私地给自己止痒。
　　“唔”的声音隐约大了几分，顾以凝察觉姜清极力仰着脖子，连腰都崩了起来，像是受不住，拧着腰要翻过去。
　　“喂？姜清？”电话里又传来声响，“你在听吗？外面下雨了，你没被淋到吧？现在虽然是夏天，但还是注意，别感冒了。”
　　好假惺惺的关心，你看她有空理你吗？
　　顾以凝忽然笑了一声，凑到姜清耳边，低声道：“清清没被淋到，倒是我，被清清的水淋了半条腿。”
　　这话纵然有夸张的部分，却也不假，姜清原本就红的脸更红* 了一个度，仿佛轻轻一掐，那红色就能顺着脸颊流淌出来。
　　姜清直觉这通电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趁着顾以凝还没有什么动作，姜清平复呼吸，朝手机的方向大声说：“已经到家了，没被雨淋到，我有点困，先睡了。”
　　她抬起一双泛红的眼，望向顾以凝，低声道：“顾以凝，挂电话。”
　　顾以凝也看着她，手上并没有动作。
　　“好，那你休息吧，我挂了。”
　　通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
　　姜清松了一口气，抓在顾以凝肩膀上的手也滑落下来，无力地搭在沙发上。
　　她闭着眼睛，听见顾以凝把手机仍在对面沙发上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气息垂了下来，把她的睫毛吹得颤了颤：“清清朋友好多啊，个个都这么关心你。”
　　双指点在姜清眉心，顾以凝近距离地看着身下的人。
　　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阵诱人的粉，脸上汗津津的，微小的汗珠像是细碎的钻石，在皮肤下滚动着，暖色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两扇睫毛颤抖着张开，原本覆在眼睑上那层细密的阴影逐渐散去，浅灰色的瞳孔一点点展露出来，水光潋滟，漂亮得不像话。
　　她略有疑惑地看着顾以凝，似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顾以凝当然看出她眼中困惑，也知道她还要，只是她不说，顾以凝也当自己不知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番神色落在姜清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姜清沉默地想：难道顾以凝喜欢像刚才那样，需要有第三人在场才兴奋吗……这未免有些变态，她实在不能理解，只怕也配合不了。
　　她不喜欢两个人的事总是牵扯到第三人。
　　换位思考，她也不愿意被别人牵扯成第三人。
　　喉咙滚了滚，那点夹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情欲还没褪去，身上压着的重量却忽然减轻，姜清猛一回神，却见顾以凝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拽住了顾以凝的手。
　　顾以凝垂眸，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清，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那张粉唇抿了抿，似乎很难以启齿，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做。”
　　够言简意赅的。
　　顾以凝没忍住笑了下，被姜清拽住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不是想洗澡吗？”
　　确实一开始是想洗澡的，但现在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了，洗不洗澡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姜清勾着她的手指，嘴唇微张：“也，也可以不洗。”
　　顾以凝回握，手指把姜清脸颊上半湿的碎发挑到耳后，“但我想洗。”
　　姜清没明白顾以凝的意思。
　　——直到后背贴上浴室冰凉的墙砖。
　　姜清被冷得一颤，咬着牙吸气，下个瞬间温热便贴了上来。
　　腾腾的雾气如同轻纱弥漫着整个空间，氤氲的水汽将视野里的一切变得朦胧且迷离。
　　水流从喷头里汹涌而出，湍急地冲向地面，顺着地砖缝隙流进地漏里。
　　光从头顶撒下，被细微的水珠分割成无数条线。
　　一双滚烫的手贴在冰凉的墙砖上，指节泛白。
　　衣服很快被淋湿，沉沉的，拖着人往下坠。
　　两个相依的影子悄然落在地砖上，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隐分辨出在颤动。
　　……
　　浴室是个好地方。
　　顾以凝这么想着，低头在姜清赤裸的后颈落下一个吻。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吻，身前那人的肌肤却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清低着头，顾以凝看不清她的表情，于是抬手捏上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顾以凝抬眸，朝镜子里看去。
　　洗漱台的光线很好，镜子周围还有一圈光，这能够让她把姜清脸上的每一分表情都收入眼中。
　　细碎的水珠落在女人脸上，脸颊泛着艳丽而炽热的红色，她微微张着唇，唇间溢出了破碎的气声：“顾以凝……”
　　顾以凝把手从姜清下巴移开，压在姜清扶着洗漱台一侧的手背上，扣住她的五指，“可惜了，应该买一块镜子放在卧室的，感觉会看得比较清楚。”
　　怀中人身体忽然紧张起来，有意无意地夹着她的手，顾以凝绵长地呼了一口气：“要那种全身镜，早起出门整理着装比较方便。”
　　她偏头亲了亲姜清脖子上溢出的汗，“怎么那么激动，清清？你刚刚想到哪儿去了？”
　　镜面上很快又起了一层白雾。
　　大约过了很久。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鼓手在肆意敲打着。雨幕如同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与喧嚣之中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温馨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顾以凝紧紧抱着姜清，身体亲密地贴合着，手臂环绕着姜清的腰肢，掌心贴合滚烫的肌肤。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房间里只有雨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顾以凝看着她浅浅的酒窝，声音轻得似是梦呓：“清清，我爱你。”
　　小酒窝加深了些，姜清应了一声：“嗯，顾以凝，我也爱你。”
　　柔和的灯光下，脸庞被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顾以凝轻轻拂过她的脸庞，“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热气从顾以凝身上传来，姜清搂着她的腰，往前凑了凑，低头埋进顾以凝的肩膀里。
　　“嗯。”
　　这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高处的街道被雨水冲洗得一干二净，焕然一新。
　　紧接着是一连好几天的阴天，虽然不下雨，但冷风怒号，阳光被挡在云层之外，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白滤镜，透着一股死气腾腾。
　　唯一不死气腾腾的是学校里的学生。
　　正赶上期末考试周，大大小小的课程都要进行期末考试，最多一天有四门考试，学生们忙得焦头烂额，图书馆预约座位满了，那便早早起床去教室或自习室占座。
　　临时抱佛脚也好，真的是在复习也罢，总之总是脚步匆匆，早出晚归，这奋力学习的氛围里，姜清一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三。
　　最后一门考试考完的那天，恰好出了太阳，姜清走出教室，晕乎乎的脑子总算是有了些许清明，那原本如同被浓雾笼罩着的思绪，也渐渐有了散开的迹象。
　　她深感期末考试的恐怖，毕竟考试前的那几天脑子都是轴的。
　　姜清才从教室走回宿舍，室友们已经提着行李箱准备回家了。
　　姜清挨个和室友说再见，瞥了一眼床边的行李箱，疲倦地爬上床，打算好好补一个觉。
　　室友们要回去过暑假，姜清还暂时不回去。
　　她小学期选了两门课，得上完这两门课，才能算是真正的放暑假。
　　恰好最近顾以凝也不在A市，姜清便直接住宿舍了，免得家和学校来回跑，麻烦。
　　连续出了好几天太阳，天气又热了起来，没多久学校里就像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水泥路在阳光的炙烤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从教学楼高楼往下望，似一条滚烫的白色绸缎蜿蜒在校园各处。路边的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树叶在烈日的暴晒下都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偶尔吹来一丝热风，树叶才懒洋洋地晃动几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年的天气似乎有些极端，姜清从新闻上看到许多地方起了大面积的山火。
　　姜清收拾好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从宿舍楼往教学楼走。
　　小学期上课的人比较少。
　　大部分学生不愿意分割出暑假的时间来上小学期，宁愿秋季学期和冬季学期忙点，也不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暑假弄得支离破碎。
　　路过操场，姜清偏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塑胶跑道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塑胶味。旁边的足球场草坪也被晒得枯黄了些许，那一片绿色中夹杂的淡黄，像是大地在高温下发出的无声抗议。
　　教学楼的墙壁在阳光的映照下白得晃眼，窗户玻璃反射着强烈的太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好在教室里有空调，一靠近教室门口，那股凉意便直直钻了出来，将姜清周围的热气驱散。姜清来的比较早，教室里没几个人，照例在第三排坐下，姜清掏出书，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顾以凝的消息。
　　手指在手机屏上敲打，回复信息，姜清不知不觉笑了起来，聊得入神，身前的桌子忽然被人扣了一下：“姜清？”
　　姜清猛地抬头，一个女生把一沓卷子递给她，“往后传一下。”
　　“哦哦，好。”姜清收起手机，接过那沓卷子，往上看了一眼——似乎是老师特意印出来的课程材料，她抽出一份，转身递给身后的同学。
　　“姜清，”前排女生笑盈盈地看着她，“和男朋友聊天呢？这么入神？”
　　女生叫叶蓁，是化学学院大二的学姐。
　　姜清摇头，“没有，不是和男朋友。”
　　叶蓁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息屏的手机，“现在还不是男朋友吧，看你笑成这个样子，应该也快是了！加油！学姐看好你！”
　　“真不是，学姐。”姜清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老师，压低声音，“是女朋友。”
　　授课老师走进教室，中间的两块黑板被拉开，露出一张黑沉沉的屏幕，随后一道幽蓝的光透了出来，屏幕缓缓亮起。
　　教室里的吵闹声渐渐消失。
　　叶蓁忙转回去坐好，默默嘀咕着姜清的那句“是女朋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辛辛苦苦熬到下课，她快速收拾好东西，站在座位上等着姜清：“学妹，回宿舍吗？一起走吧。”
　　女孩摇了摇头，“学姐，我要去食堂。”
　　“没事，都顺路的。”等到下了楼，周围五米半径范围内只有两人，叶蓁才试探性地问：“姜清，你……喜欢女生吗？”
　　说完又觉得似乎不太礼貌，而且这算得上别人的隐私了，忙解释道：“学妹那个……那个，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了，不好意思。”
　　太阳还是很晒，即使两人站在林荫道下，也有一股又一股的热浪扑面而来。
　　“没关系的学姐。”树叶间隙漏一些明亮的光斑，偶尔从石板上跳到身上或是脸上，姜清微微仰着头，“我确实是喜欢女人。”
　　叶蓁偏头看去，一颗光斑正好跳到了姜清的脸颊上，亮堂堂的，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她恍惚一瞬，想起姜清在学校引起热议的那张照片。
　　真是漂亮，光是扎着个马尾，在刺眼的阳光下，就清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叶蓁笑了笑：“你这就告诉我了？”
　　姜清看着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叶蓁：“所以你这是……早就出柜了？”
　　年轻人勇气可嘉。
　　出柜，指的是女同性恋向家人和朋友公开自己的性倾向或性别认同的行为。
　　姜清想了想，她身边的朋友几乎都知道，大学室友也知道，只要有人问起，她几乎不避讳谈论这个问题……至于家人，周雪宁知道得那可太早了。
　　于是姜清点了点头：“嗯。”
　　“那你女朋友呢？”叶蓁好奇问道，“她也出柜了吗？”
　　一股热浪打了过来，地上的光斑碎金似的，在石板上跳动。
　　鬓边的碎发在脸上挠了挠。
　　姜清嘴角轻轻上扬，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嗯……她家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不着急。”
　　

第80章
　　气温在下午六点后降到一个比较适宜的范围， 原本那股炙烤大地的酷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渐渐抽离，空气中滚烫的气息缓缓消散。
　　班级群里有了新消息，姜清看了一下， 原来是有几门课的成绩出来了。
　　用手机登录教务系统， 两指放大页面， 找到查询成绩按钮， 刷新。
　　果然弹出了三门课的成绩。
　　好在都过了，姜清松了一口气， 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耳机里的音乐继续播放。
　　足球场上的人很少。
　　夕阳余晖洒在草坪上， 光芒均匀细腻，像是被筛子筛过一样， 每一根草叶尖尖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微风拂过， 草叶轻轻摇曳，那金色的余晖便在草尖上跳跃闪烁， 似无数细碎的金子在滚动。
　　流动的空气带来一丝凉爽的触感， 而不再像白天那样被热浪包围得透不过气。
　　在跑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高高的路灯洒下白色的光，踩在脚下的影子被拖长， 姜清才慢悠悠走回宿舍。
　　刷牙， 洗澡， 爬上床， 一气呵成。
　　尽管宿舍里只有姜清一个人， 姜清依旧习惯把床帘拉关上。
　　三面窗帘和墙壁围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很有安全感。
　　她伸手将床头那盏精致的小夜灯轻轻点亮。
　　小夜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晕，有点像不久前的夕阳， 却并不炽热。光线晕染在周围的窗帘和墙壁上，勾勒出模糊而又令人安心的轮廓。
　　姜清趴在床上，胸口向下压着床垫，心脏也跟着坠了下来，并不舒服。修长的手指握着手机，没多久姜清就受不住这个姿势，翻身躺在了床上。
　　屏幕上微亮的光照在脸上，把女孩白皙的脸又衬得更白了几分。
　　玩了一会儿手机，手心猛地落下来砸在床铺上，姜清抿着唇，有些烦躁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像是一片无尽的白色荒原，在宿舍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单调而又刺目的白。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喉咙滚了滚，清晰又低声地吐出几个字：“暖饱思淫欲。”
　　这句流传千古的话自有其道理。
　　两个星期之前，忙得要死的考试周，姜清根本分不出心来想那些有的没的，倒是现在闲了下来，也不想着多读书多锻炼身体提升自我，一睁眼一闭眼想的都是下流事。
　　以及……顾以凝。
　　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姜清愤怒地点开某个英文软件，点击连接网络。
　　连接失败，软件提示逾期。
　　只得重新缴费。
　　缴费结束，姜清退出软件，随后点进浏览器，从收藏一栏点进一个网站——网有点卡，这很正常，刷新几次后终于成功进入。
　　姜清找到自己收藏过的书，视线扫了一眼简介，脑海里短暂快速地回顾了一下剧情，随后柔软的指腹悄无声息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稍暗的光线映在姜清眸中，她侧着身看了好一会儿，另一只腿抬上来，压着厚重的被子。
　　夜晚还是有些热的。
　　正看到精彩之时，忽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姜清吓得一惊，手机砸了下来，擦着她的鼻梁而过。
　　视频通话也被挂断了。
　　是顾以凝打来的电话。
　　她正要拨回去，正巧顾以凝打来了第二次。
　　“清清？”电话那头的顾以凝语调微微上扬，每个字都像是裹了蜜一般，甜丝丝的，“在干嘛呢？”
　　自从小学期姜清宿舍只有姜清在之后，顾以凝总爱在晚上打电话过来，有时几分钟，有时一两个小时。
　　全凭顾以凝那会儿有没有空。
　　“无聊，躺在床上玩。”
　　那点由小说引起的燥意并未消散，反而在听见顾以凝的声音后愈发高涨，像沉沉的湖水一样，压得姜清胸口有点痒。
　　她侧着身，抬眼看向视频里顾以凝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道阴影，“你还在M市？”
　　“嗯，还得两三天才回A市。”顾以凝抿着嘴唇轻声笑着，“想我了？”
　　不是很想。
　　姜清很想这么说。
　　她先是呼出一口气，把逐渐混乱的气息压下去，随后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故意拖长了音调：“心不是很想。”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顿住，随后在顾以凝脸上游移了一圈，浅灰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丝丝缕缕的火苗，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掩的暧昧，“但身体好像很想。”
　　顾以凝眼神忽地顿住。
　　她这样坦诚，倒让顾以凝有些不知所措，漆黑的双眸微微睁大，顾以凝喉咙滚了滚，原本疲倦的身体缓慢地兴奋起来。
　　随即微微地挑了一下眉头，眉梢眼角仿佛都染上了几丝惑人的风情：“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像是羽毛轻触肌肤，在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暧昧空气里激起层层涟漪。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充斥着一种微妙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愫，像是一壶即将沸腾的热水，腾腾冒着气，只需再加一把火，就会热烈地翻滚起来。
　　顾以凝吸了一口气，问：“清清，你刚才在干什么？”
　　她想起第一个慌张挂断的电话。
　　姜清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落下，落在墙边贴着的浅黄色墙纸上，又幽幽转向屏幕里的顾以凝，呼吸暧昧：“你猜。”
　　那轻柔的气息似乎穿过手机屏，隔着百里到达顾以凝耳畔，拂在她的耳垂上。
　　她愣了几秒，耳根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
　　或许，应该要做些什么。
　　“不逗你了，刚刚在看小说。”姜清抬眸看她，拿着手机坐起来，“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耳根还在烧着，顾以凝缓慢呼出一口气：“不干嘛，就想和你说说话，看看你。”
　　“嗯。”
　　姜清把被子叠了叠，随后“唰”的一声拉开床帘，好叫光线落进来，顾以凝能看清楚自己。
　　“今天怎么样？A市还是很热吗？”
　　顾以凝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在空气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钻进姜清的耳朵里。
　　姜清有些疲惫，听着顾以凝的声音，就像置身于一片柔软的云朵之上，暖烘烘的，软绵绵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慵懒：“嗯，太阳很大，很热……你那边呢，周姨不会又发脾气了吧？”
　　“倒也没有。”
　　顾以凝转而轻声说起一些日常琐事。
　　姜清静静地听着，不知何时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顾以凝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知不觉中，姜清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她睡着了。
　　电话的另一头。
　　顾以凝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浅浅上扬，她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将手机轻轻贴近耳边，脑海里浮现姜清恬静的睡颜。
　　一股暧昧而温馨的氛围流淌在周围，顾以凝的心似乎变得柔软起来，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任由那通电话持续到天明。
　　-
　　A市气温持续走高，街道上全是翻滚的热浪。
　　直到八月中旬，各个学校的大一新生到校报到，在炎炎夏日下晒了好几天，一个个雪白的少年逐渐变成一块块脏兮兮的煤炭，隔远了根本认不出五官，那太阳才收了神通，浅浅藏进云层里。
　　其他年级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返校。
　　新学期还没开始，姜清看着班级群新发的通知——两天后的中午十二点开始秋季学期的选课。
　　经过了大一两个学期的摧残，成熟的大二学生已经不再吐槽那似乎是用两颗土豆插电极搞出来的选课系统，只是疲倦地趴在床上，问：“今天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啊？”唐如萱叹了口气，想了好一会儿，皱紧眉头，“那……去北食堂吧。”
　　刘晓莹：“好远的。”
　　唐如萱给她分析原因：“就是因为离宿舍远，离新生们军训的场地也远，所有才要去啊……这是唯一有可能吃上饭的食堂。”
　　毕竟前两天一进食堂，全是乌泱泱抢饭吃的大一新生，抬眼一瞧，全是军训迷彩服，爬个楼梯都要喘半天的学姐学哥哪能抢得过活力四射的新生，能有口剩菜吃就不错了。
　　其实不止食堂，图书馆也被新生们占领了。
　　不知道还在军训的新生们哪来那么多精力，下了训居然还要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几乎把“我是卷王”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但这其实也没什么，个人选择，大部分人对卷王还是会竖起大拇指。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部分新生不说洗个澡，甚至有的连军训服都不换，就穿着那汗津津的迷彩服进了图书馆。大夏天的，味道一言难尽。
　　为了此事，学校表白墙上没少吵架。
　　刘晓莹叹了口气，认命道：“好吧。”偏头看向走进门、手里拿着保温杯的姜清，“姜清你呢？要不要一起去北食堂吃？”
　　保温杯上还残留着热水，姜清抽了张纸擦掉上面的水，抬头朝刘晓莹和唐如萱看去，“你们去吧，我去小食间随便吃点就行。”
　　“你下午要去图书馆么？”
　　姜清摇头：“我去市图书馆。”
　　唐如萱笑了起来：“是不是嫌弃里面的汗臭味……我之前挨着一个男的坐，那狐臭味简直了，至今不愿再想起来。”
　　“不是。”姜清把纸扔进垃圾桶，“我去市图书馆找几本书。”
　　太阳虽然被云层挡住了，但那股子炎热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并未就此消散，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丝丝燥热。
　　姜清下了公交车，这种感受更加明显。
　　空气像是被微微加热过的浓汤，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鼻腔和喉咙间徘徊。
　　市图书馆前的树叶纹丝不动，像是被这闷热的空气定住了身形，没有一丝要晃动的迹象。
　　刷卡从闸机口进入，姜清抬眼，忽地发现一楼大厅里立着一张指路标牌，内容显示：聋哑人阳光公益活动由此去。
　　主办方有些眼熟，姜清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林谈月兼职的那个机构名字。
　　视线从标牌上收回，姜清走向电梯。
　　按照小程序上那本书的导引，姜清坐电梯到五楼，又找了许久，才找到对应的分区和对应的书架。
　　从一排排书架里找出书，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市图书馆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细微的人声。
　　目光在一排排桌椅间游移之后，姜清最终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轻轻拉开椅子，椅子腿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晃眼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姜清抬手捏了捏酸麻的肩膀。
　　窗外天色逐渐变暗。
　　姜清抱着书到借阅台刷卡登记，随后背着包坐电梯下楼，出图书馆大门，姜清踩着台阶往下走，视线一抬，看见了一个人。
　　林谈月显然也看见了她，视线一顿，随后朝手机里道：“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啊。”
　　自从那次体育馆外那场车祸发生后，两人慢慢不怎么交流了，也并非吵架，只是默契地不联系，就这样冷了下来。
　　“姜清，”林谈月轻轻叫了她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
　　迎着昏黄的灯光，姜清往台阶下走去，“谈月，好久不见。”
　　林谈月侧着身等她，灯光下女孩的睫毛显得愈发浓密，蝴蝶翅膀似的扇了几下，“你好久都没来参加活动了，我也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两人往路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嗯……”影子落在台阶下，一跳一跳地往下，“学校的事情比较多，而且学校的志愿活动也多，就没怎么参加慈善机构这边的了。”
　　灯光从后照来，林谈月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忽然问道：“你朋友呢？她怎么样啊？”
　　“挺好的。”姜清微微歪着头，声音很轻，“你呢？”
　　“也挺好的。”两人顺着路一起往公交站台走，林谈月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就是不久前和我前男友分手了，一直忘了告诉你。”
　　姜清不喜欢谈论起那个男人，那天车祸现场，姜清虽然只远远地看了那男的一面，但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适感，姜清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没关系，不用告诉我的，我不是很在意。”说完又觉得或许会伤到眼前人，于是又补充道，“我不是很在意那个男的近况，但你和他分手了，我觉得挺好。”
　　“我知道，我一直感觉你不是很喜欢他。”林谈月勾唇笑了起来，快了几步走到姜清跟前，倒着走路看着姜清，“你的感觉挺对的，他就是个渣男。”
　　瞥见姜清神色僵住，林谈月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他。”
　　两人慢慢走到公交站台下。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笼罩着庞大的城市，昏黄的路灯立在绿化带前，灯光算不上微弱，但在夜色的侵蚀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在地上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夜晚的凉意。
　　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接一辆划过黑暗，呼啸着疾驰而过，在路灯下短暂地投下一片快速移动的阴影，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闪而过。
　　两人怪异而又默契地沉默下来，如几个月前开始的那样。
　　林谈月微微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害怕一松开就会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腮帮子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形成一个生硬的弧度。
　　身旁的姜清同样一言不发，身体像是被定格在了椅子上。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方，却又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似是在发呆，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沉默张牙舞爪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吞噬着原本应该轻松的氛围，让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和煎熬。
　　导航软件上显示公交还有一个站就要到达，林谈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姜清：“姜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意识短暂回神，姜清“嗯”了一声，转头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勾唇：“你问吧。”
　　“你和顾以凝，是不是根本不是朋友，也不是闺蜜，而是恋人？”
　　总算说出了口，林谈月长舒一口气，“之前那次活动的时候，我看到你们坐在一起了……而且后来，我总觉得你们身上的味道很像，那次见来接你的人是她，我就更确定了。”
　　“你的感觉没错。”姜清微笑着看林谈月，“我们是情侣，是女同性恋。”
　　“我知道你是。”林谈月脱口而出，“你确定她是吗？”
　　这问题实在太奇怪了，姜清一下没答上来，只是疑惑地看着林谈月，随后轻轻笑了下：“她可能看起来不太像，但和女人谈恋爱，不就是女同性恋吗？”
　　顾以凝确实看起来不太像。
　　在女同这个领域里，曾欢是最符合女同性恋刻板印象的人，姜清其次，初看不会往女同上去想，但得知她是女同性恋，旁人也不会太惊讶。
　　林谈月微微皱着眉：“她们那种有钱人家养出的大小姐，搞女人来消遣也不是新鲜事。”
　　姜清听得笑了起来：“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后知后觉对林谈月有些生气，脸上挂着的笑也淡了下去。
　　“姜清，我上个星期和前男友分手，是因为我偷看了他的手机。”林谈月抓着椅子的扶手，神色有些为难，“我发现他在跟很多个女生聊骚，其中一个备注名字，就叫做顾以凝。”
　　她咬了咬唇，“顾以凝的微信头像，是不是一张有点暗的背景图，深蓝色的。”
　　“他和顾以凝没有什么过分的交流和话语，交流也是断断续续的，很少。只是，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开始的，也就是说，那场车祸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加上联系方式了。”
　　“而且在聊天记录里，曾丰提起过你，你猜顾以凝是怎么回答的？”
　　姜清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像生气，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她说，我是她的朋友。”
　　林谈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奇怪的，顾氏集团和浩丰公司有生意来往，加上联系方式便于沟通，而且你不是也说了，他们的交流也很少，难道就因为这样，断定她要勾引你的前男友？”
　　“重点不是在这儿。”林谈月忽然站起来，“我跟那个人已经分手了，我也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是姜清，顾以凝说你是她的朋友，你难道不会生气吗？你们明明是情侣。”
　　姜清笑了笑：“她还没和家里人出柜，至于生意伙伴，就更没必要了，说是朋友很正常。”
　　“就算她一辈子和你躲躲藏藏的你也愿意？”林谈月第一次感觉，大学霸姜清也有恋爱脑的时候，“如果她要和别人联姻结婚呢？”
　　姜清眯了眯眼睛：“她不会。”
　　“姜清，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察觉她情绪有了变化，林谈月声音软了下来，又想起好几个月两人之间的冷战，不由得委屈起来*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受伤害。”
　　余光瞥见有辆公交车过来了，林谈月转头一看，正是回学校的那辆。
　　她回头朝姜清喊了一声：“姜清，反正……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把整个人整颗心交代出去就行。”
　　说完急匆匆上了公交车。
　　姜清倒是没因为这番话开始郁闷，只是有些怅然地想着，晚了，她已经把整颗心整个人都交代出去了。
　　留再多心眼也没用。
　　姜清仰着头，风从脖颈吹过。
　　天空雾蒙蒙的，和安和市区的夜空一样，怎样都见不到星空。
　　新学期翻着页往下走，那天和林谈月的谈话很快被姜清抛之脑后。
　　课程表肉眼可见一天天满了起来，姜清看着手机排课上周四那天的早八晚十发愁，嘴唇不自觉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嘴角向下耷拉着。
　　肩膀一侧忽然加重，温热的气息伏在耳畔：“怎么了？”
　　视线顺着往下，顾以凝看到了她花花绿绿的课表，“好多课啊，这也太离谱了，你们学校教务处怎么排的？”
　　姜清往后翻了翻：“就那三周的课多，之后就慢慢少了，我烦得是早起和晚上上课。”她叹了一声，“尤其是晚上上课，给我一种高中上晚自习的感觉。”
　　好痛苦。
　　“而且，”顾以凝瞥了一眼角落处的监控，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姜清脸上亲了一下，“这样我们晚上就没有时间——”
　　知道她要吐出什么话，姜清连忙抬手捂住那一张一合的唇，“顾以凝，这是我学校，你收敛一点。”
　　“嗯……”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传来。
　　顾以凝抬手，扣在笼在唇上的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姜清的手到唇边亲了一下，“我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也很忙，实验课好多，还有些其他的事也要处理。”
　　她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沉，几乎是用气音发声：“等过了这个月……”
　　姜清微微偏头，等着顾以凝接下来的话。
　　顾以凝却只是垂眸，静静地盯着她的手背看，温热的呼吸落在上面，手背上小小的白色绒毛微动。
　　姜清笑了起来，对她之后的计划好奇起来，“等过了这个月，你要干什么？”
　　光从走廊的玻璃外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顾以凝的睫毛上，顾以凝颤抖的动作明显，依旧是低着头，不肯看她，只是捧着她的手，似看着珍宝在呢喃：“等过了这个月，闲下来了，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姜清应了一声。
　　实际上，这个月忙完了还有下个月，再往后又是期中考和各种论文结课论文，再再往后，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期末，要说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姜清还真不确定。
　　但这似乎和“在一起”并不矛盾，即便很忙，她们也是“在一起”的。
　　比如两天后的某个晚上，姜清隔日有早八，需要早起，顾以凝隔天也要请假去参加活动，但她们就是从沙发上做到了床上，然后在床上继续折腾到大半夜。
　　隔日的早八姜清就像在听天书，稍微不小心眼皮就掉了下来，浅眯个几秒钟，再次抬眼，刚刚还一干二净的黑板全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还好今天只有一节早八。
　　下了课姜清马不停蹄地跑回宿舍补觉，一补就补到了下午两点。
　　下楼去小食间吃了点东西，姜清总算是彻底清醒了，回了宿舍带上书包，痛定思痛，决绝地往图书馆走。
　　到了沙发自习区，屁股还没坐热，知识还没进脑子，姜清对面忽然坐下一个女孩，紧接着，一份情书递到了姜清跟前。
　　姜清：？
　　抬眼一看，对面的女孩有几分面熟，一张圆润小巧的脸，齐肩短发，齐刘海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姜清看着她想了几秒，终于想起来是新加入手语社的学妹。
　　她的视线又再度落在那个粉色信封上……喉咙滚了滚，姜清记起来，这学妹是有男朋友的。
　　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姜清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又怕自己误会了什么，视线又从那个浅粉色的信封上离开，又落到低着头的学妹脸上，等着对面的学妹开口。
　　“姜学姐。”对方讪讪开口，“有个男生托我给姜学姐送一份信，以及，姜学姐看了信之后，能不能给他一个联系方式。”
　　哦，这样啊。
　　姜清笑了笑，笑容轻柔淡雅，语气温和：
　　“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图书馆里很静，一旁玻璃门里的书架间不断有人走动，偶尔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寂静的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短暂地打破平静，而后又迅速归于安宁。
　　学妹愣愣地眨了好几下眼，从表情到动作都透着一个字：嗯？
　　对面的女人气质清纯禁欲，容颜似雪，似乎并没有在看玩笑。
　　学妹想起学校里流传的那张照片，照片本来就足够惊艳，如今见到真人，似乎更加漂亮。
　　肤色白皙如冬日初雪，纯净又剔透，但并非毫无生气的苍白，而是透着一种淡淡的、由内而外散发着的光泽，羊脂玉一般温润，贴上去应该是凉凉的。
　　不施粉黛，却美得清新自然。
　　这样漂亮的女人是个女同性恋。
　　仔细想想，好像，也并不意外。
　　学妹想着女人刚才的话，忽然想起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一张可以原地出道的脸也曾在学校引起热议。
　　是和姜学姐完全不同的漂亮。
　　学妹斟酌再三，犹豫着问两人的关系，“学姐，你们……是情侣吗？”
　　图书馆的灯光忽然变得明亮刺眼，学妹恍惚中似瞧见姜清动作顿了顿，落在光滑地砖上的影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姜清微眯着眼睛，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她，是我闺蜜。”
　　眼皮落下来的时候，姜清失神地想着，顾以凝好像一直没有出柜的意愿。
　　但那其实是很正常的。
　　顾以凝背靠顾氏集团，有奶奶妹妹和舅舅舅妈，她不可能不考虑她们，更何况，多少人盯着她顾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不可能和自己一样，对出柜毫无顾忌。
　　楼梯口的防火门被人推开，回弹时“砰”的一声把姜清的思绪拉回。
　　姜清猛地抖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学妹好像问她：“那她是……直女？”
　　她想起了林谈月说的那句“你确定她是吗”。
　　姜清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自觉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含糊着回应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学妹的。
　　学妹接了电话，压低声音道：“别催了，马上过来。”
　　抓起桌上的情书塞进书包里，学妹朝姜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姜学姐了。”
　　随后迈着咚咚咚的步子，以及怀着“姜学姐是女同，和姜学姐一起的女人是直女”的认知，小跑出了自习区。
　　窗外，几朵软绵的白云浮在碧蓝的天空上，恰有一辆飞机飞过城市上空，缓缓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痕迹，边缘并不规整，像是被风轻拂的轻纱。
　　几日晴朗后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A市的秋天正式来临。
　　正如顾以凝所说，接下来一个月她的确很忙，姜清除了见不到顾以凝之外，慢慢发现，两人在微信上的交流也明显少了许多。
　　往往是姜清发出去的消息，顾以凝很晚才会回一句，语气不冷不热，相比于以前克制了许多——或许她真的忙到没时间回消息。
　　她总是不在学校，也不在A市。
　　偶尔的几回两人一起回到家，姜清想和她聊聊天，说说话，她却只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看，先是脸上，然后是喉咙，继而是胸口。
　　姜清被她盯得发毛，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忽然想起宁览表白那天，暴风雨夜，在顾以凝已经被撞坏的劳斯莱斯车座里，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偏执的，令人不安的眼神。
　　姜清不知道顾以凝在不安什么……明明早上她发过去的信息顾以凝到现在都没回，要不安也是自己不安。
　　微凉的手缓缓抬起来，姜清想摸一摸顾以凝的头，或者拍一拍顾以凝的肩膀，总归先把人安抚下来——暴露在空气里的手腕被抓住。
　　顾以凝捏着她的手腕别到腰后，把她往床上压，手劲有点大，姜清疼出了声，小声喊她：“顾以凝，手，手有点疼。”
　　身上那人闻言松了点力度，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那个晚上姜清两只手都被顾以凝束缚住，她明明没有反抗，也没有反抗的意思，顾以凝却整晚都在抓着她的手腕。
　　因此顾以凝也没有用手，只是亲她，抱她，用腿蹭她，或者坐在她的腿上蹭。
　　房间的灯整晚没关——两人力竭躺在床上时，姜清看着天花板上存在感颇为强烈的灯，提议要不要关灯睡觉。
　　顾以凝握着她手腕的力度无声无息大了几分，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映出姜清模糊的倒影：“不要，我要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姜清无奈，只是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吧。”
　　顾以凝的头发落在脸颊上，弄得姜清有些痒，她偏头躲开，想起来一件事：“星期四，是你的生日，你要回来过的吧？”
　　她听见了顾以凝沉沉的呼吸声。
　　“我到时候应该不在A市。”
　　那就是不回来过了。
　　一个吻轻轻落在了姜清眉心，轻轻的，柔柔的。
　　姜清不知为何眼皮跳了几下。
　　没过几天，她似乎找到了眼皮跳的原因——晚上从图书馆回宿舍，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或许是大数据推送，把一则八卦新闻推给了她。
　　她正要划过，目光忽地落在了标题的“顾氏集团千金”上，手指就那样不由自主地点了进去。
　　是十几秒的视频，似乎是一男一女从西餐厅里走出，画面模糊不清，媒体却把画面中的两个人特意用小图头像标了出来。
　　其实不标姜清也能认出来，女人是顾以凝。
　　没什么新闻内容，不过是营销号添油加醋编排两人，什么“浩丰太子爷”“顾氏长公主”的土味词，尬得姜清头皮发麻。
　　姜清拉黑了那个营销号，抬手关掉小夜灯，睡觉。
　　-
　　深夜，A市被一层黑纱笼罩，难掩繁华的底色。高楼的一处大平层里，一个身着西装的漂亮女人慵懒地躺在沙发上。
　　西装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黑色的面料散发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女人头发有些许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映得脸上的肌肤愈加冷白。
　　她手中夹着一支香烟，点点火星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似监控摄像头上闪烁的红点。
　　烟雾缓缓升腾，在她的头顶盘旋缭绕，像一片模糊的阴云。
　　女人半眯着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看向落地窗前的城市景象。
　　窗外，高楼大厦林立，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相辉映，霓虹灯闪烁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狂欢。马路上，汽车如川流不息的河流，车灯汇集成流动的光线，编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一切的繁华仿佛都与她有着一种疏离感，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漠。
　　过了很久，女人灭了烟，拿起手机看。
　　社交软件有一条热搜热度不怎么高，却一下吸引了女人的视线。
　　由于太过离谱，女人忍不住念了出来：“浩丰建筑太子爷浪子回头，归心顾氏集团大千金。”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发颤，随后把热搜页面截图，转发给顾以凝。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曾惜干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女人的声音冷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笑：“顾以凝，你算计我？”
　　“嗯？”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刚刚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沉默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地、拖着长音应了一声，嗓音透过听筒传来，“笑完了？”
　　声音初听起来温柔，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又仿佛裹挟着一层寒霜，冰冷刺骨。
　　曾惜的嘴唇微微抿着。
　　几秒钟后，“你真打算和曾丰合作？”
　　那声音里再没有伪装出来的温度，语调虽然平稳，却隐隐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夜空中。
　　柔和的灯光洒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竟显得清冷起来，像是在室内的冷空气中瑟缩起来。
　　“你觉得呢？”电话那头的声音软绵绵的，似在叹气，“一个已经谈好的合作不要，选择一个还没一撇的合作方？曾惜，你是被曾欢气上头了？”
　　“那这个新闻热搜是怎么回事？”
　　顾以凝抬眸：“曾惜小姐，你们曾家公司养出来的营销号是什么尿性，你是知道的。”
　　曾惜：“可照片是真实的，你们见面了。”她往照片上瞥了一眼，“还一起去吃了个饭。”
　　“曾惜，我不瞒你，曾丰是想入股那个项目，顶掉你的合作位置，所以他请我吃饭。”她顿了顿，“至于为什么放出消息，不过是想让我们先斗起来。”
　　“你应了他的合作请求？”
　　“要真应了，那则热搜就不会挂上去了。关于合作，他开出的条件比你丰厚得多。”
　　曾惜笑了笑，从顾以凝的话里听出加价的意思，朝手机上的照片以及热搜标题瞥了一眼，“他开出什么条件，不会是曾家少奶奶的身份吧？你也看得上？”
　　曾惜当然知道顾以凝看不上，只是想套一套顾以凝的话，想知道曾丰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
　　电话那头的人声熄了下去。
　　“你呢？”半晌等不到回应，曾惜仰着头看向天花板，“不会对他的条件动心了吧。”
　　“这倒是没有。”眼睫拉着眼皮垂下，遮盖住黑色的瞳孔，“我想和他谈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事？”
　　“不便告知你。”
　　电话挂断。
　　曾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愤懑与无奈全都吞进肺腑深处。紧接着，她手臂猛地一扬，手机如同一个被抛弃的重物，“哐当”一声砸在沙发上。
　　声音有些闷。
　　曾惜抬手关掉了灯，刹那间，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之前已经在顾以凝身上吃过一次瘪了，在曾惜烦躁的关头，顾以凝又搞出这个动作——曾惜实在不敢相信她。
　　但也只能相信，曾惜不比顾以凝，身后有庞大的顾氏集团，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像在走钢丝。
　　城市夜景的光从落地窗顽强地落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道形状各异的光影。借着这微弱又模糊的光线，只能看到曾惜那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像是一幅失焦的画作。
　　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在黑暗中溅出一点火星，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烟被点燃后，她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红点。
　　曾惜想起这红点即将落在那人身上时，那端细腰微微颤抖，像是会呼吸一样，一伸一缩。
　　时至今日，她依旧没觉得在曾欢的事上自己有错。
　　现在事情逃离预期只是个意外。
　　曾欢总会回到自己身边。
　　用什么样的方式回，那无所谓，总归她是要乖乖回到身边来的。
　　冰箱门被打开，一抹冷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女人的半边身子。
　　她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瓶酒。瓶子在光影的映照下，玻璃上闪烁着冷冷的光泽，“砰”地关上冰箱门，房间又重归黑暗，只剩下她手中那瓶酒和那点闪烁的烟头。
　　倒是能勉强暖暖身子。
　　拿着酒，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曾惜走向那片被落地窗光影笼罩的地方。
　　-
　　这天，是阴雨连天后的第一个晴天。
　　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湛蓝，那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刚刚雕琢完成的蓝宝石，洁白如雪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浮在空中，形态各异。
　　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尽情地释放着光芒，那光芒不再像阴雨天气时那般羞涩地躲躲藏藏，而是炽热而浓烈。金色的阳光如同细密的丝线，从天空中倾洒而下，所到之处都被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辉。
　　顾以凝仰头看了看碧蓝的天空。
　　心道，这是一个好天气，好日子。
　　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翠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大自然精心绘制而成的艺术品。经过雨水的洗礼，叶片上还残留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水珠在阳光的映射下，宛如一颗颗璀璨的小珍珠，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微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干净的柏油路上，一辆黑车正疾驰而过。
　　路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黑亮的光泽，仿佛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路边的景色。后方几辆车跟着驶过，车轮与路面轻微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盘山公路似一条巨龙盘踞在山间，曲折盘旋。
　　公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纹理清晰可见，另一侧则是深深的山谷，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和错落有致的村庄。
　　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只是当夜幕降临，整个景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时，景区深处却突然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这喧闹声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迅速在寂静的夜空中蔓延开来。
　　先是一阵嘈杂的人声，呼喊声、叫嚷声交织在一起，混乱而又急切。紧接着，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夜空，警笛声由远及近，闪烁的红色急救灯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道道血红色的闪电，不断地在盘山公路的树林间闪烁跳跃。
　　几乎是同时，警车也呼啸着赶来。
　　警车顶灯蓝红相间的灯光不停地旋转着，映照在周围茂密的树木和嶙峋的山石上，影子被拉长、扭曲。
　　恍惚一瞬，似百鬼夜行。
　　挖土机在沉重地轰鸣，像是一头喘息的巨兽，正在撕咬无意中落网的猎物。
　　顾以凝就站在人群身后，静静地看向前方喧闹的人群。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女人脸色，只是分辨出她低头掏出手机，随后打了个电话。
　　手机传出几声“嘟”，随后被人接通。
　　顾以凝言简意赅地命令：“来一下淮溪。”
　　电话那头的曾惜微微皱眉。
　　虽然她还没睡，但大晚上接到这样一通神经兮兮的电话，曾惜莫名起了火，“来干什么？”
　　她听到电话那头冷冷笑了一声。
　　笑声如鬼魅：
　　“收尸。”
　　

第81章
　　六个小时前。
　　淮溪。
　　天空很亮， 几缕薄如蝉翼的白云在深蓝的天空中悠悠漂浮，似大海里翻滚起的白色浪花，隐隐泛着点彩色的光。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 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洋洋洒洒地落在山庄里的私人泳池上。
　　水面被点亮， 泛着无数刺眼的光。
　　曾丰从游泳池里起身， 几缕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上，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 仰头， 朝泳池的另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顾以凝休息的房间。
　　顾氏集团顾瑞老太太的孙女， 顾珂的女儿，走丢了十几年后前两年才找回来的顾家大小姐， 顾以凝。
　　似乎是这两年才开始接手顾氏集团的业务， 但这个从贫民窟长大的真千金，出乎意料地做得很好， 熟练得仿佛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就连自家老头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曾丰对这种聪明的女人没什么好感， 更别说两人一见面，对方气势汹汹地撞过来， 把他那辆保时捷撞坏了，还把人撞进了医院。
　　那天女人的那个眼神， 要不是他十分确定自己和顾以凝不认识， 他还以为两人真有什么深仇大恨。
　　事后他还认真回忆起自己的往届女友， 尽管不一定能全想起来， 但他确定自己和顾以凝是没什么感情纠葛的——那样漂亮的女人， 即便分手了他也应该有点印象。
　　那场车祸没多久， 老爷子又把他送出国了。随后在某天，曾丰忽然收到了顾以凝的好友申请验证。
　　顾以凝手底下的一个小公司和他手里的一家公司有点业务往来， 两人就这样加上了好友，三言两语、不远不近地聊着天。
　　后来曾丰回国，两人见了几次面。
　　一开始，曾丰总觉得顾以凝怕他，冷不丁一见到他时，那双如水的黑眸总会下意识颤一颤，搅动着眼眶里的水波，直愣愣地盯着他。
　　漂亮的女人直勾勾地盯着一个男人，冲击力总是很大的，尽管曾丰认为自己不喜欢聪明的女人，有时也不免被她吸引，于是除开生意往来之外，他也偶尔会聊一下其他的问题。
　　当然，顾大小姐只是随意地应了几句。
　　曾丰知道她和曾惜有个合作项目，项目启动到如今效益一直不错，曾丰想入场，加上也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于是邀请她出来吃饭。
　　西餐厅里，他绅士地为她拉开凳子，随后坐在她的对面，等她点菜的时候，曾丰说：“顾小姐，曾惜给你的条件，我出三倍，希望顾小姐能选择我合作。”
　　他轻声笑了笑，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顾以凝的手腕上。
　　纤细的手腕上依旧挂着那十分眼熟的香灰琉璃手串上，曾丰和她见面次数不多，每次却都见她戴这个手串——看起来平平无奇，在曾丰的审美里，甚至算得上丑。
　　餐桌对面的女人并不回应合作的事，曾丰歪了歪头，转而问起她手串的事。
　　女人的右手下意识拧了拧手串，随后抬眸看他：“到万安寺的大师那儿求来的，据说很灵验，心想事成。”
　　漆黑的眼眸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波动，那黑影晃得曾丰有点晕，莫名烦躁起来。
　　他猛地眨了眨眼，方才的不适感已然消失，再次看向顾以凝时，那女人又低着头去看菜单了。
　　低垂着眉眼，漆黑的双眸半掩着，透不出一点神色。
　　曾丰笑了一声：“这么灵？那我也去那位大师那儿求一个，许愿顾小姐和我合作，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曾先生是真心想加入项目的？”女人忽然抬起头问。
　　“不然呢？”曾丰耸了耸肩，挑眉看向她，“不然我是在干什么？”
　　她果然对三倍的条件心动了。
　　他才刚这么想完，女人又说：“我对曾先生开出的条件不感兴趣，我想要点别的。”
　　“你想要什么？”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女人红唇微吐气息，淡淡的香水味若有似无传来：“下周四有空吗？我听人说，曾先生玩过骑行，我正好在大学也是骑行社的，不如一起玩玩。”
　　曾丰迅速在脑海里回想了下周计划，“换个别的时间成吗？”
　　“不行。”女人微垂着眸，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道淡淡的阴影，“我找大师算过了，那天是个好日子。”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是我和你谈合作的好日子。”
　　-
　　泳池的水翻涌着打过来，曾丰身体一凉，连忙收回目光，爬上岸抓了条浴巾裹着身体。
　　他好奇顾以凝想要的条件是什么，不明说……还非要大老远地跑到淮溪来谈。
　　他有一点怀疑，顾以凝是不是喜欢他，或者说……想要曾太太的身份？
　　原本没有这种怀疑的，因为顾以凝对他称得上冷淡，只是前几天他意外得知，今天是顾以凝的生日。
　　他不得不怀疑起她的用心。
　　确实，从一开始的车祸，到后来加上微信，若有似无的冷淡，以及那份他眼馋的合作，无一不在一步步地勾起他对她的兴趣。
　　他对她谈不上喜欢，如今也确实有兴趣。
　　可现在他都在这儿游多久了，也没见顾以凝下来看看——还没到他们约定骑行的时间，曾丰以为她会下来玩玩的。
　　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曾丰换好骑行衣服时，她已经等在楼下大厅，穿戴上骑行装备，确实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只是依旧和往日一样沉默寡言，甚至微微透出几分阴郁。
　　盘山公路两侧的树林快速后退。
　　曾丰脚踩在踏板上，大声问她：“顾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条件，这会儿总可以说了吧。”
　　他其实对骑行算不上多热爱，只是有过一阵兴趣，如今专门来淮溪，也不过是看着她的面子上。
　　眼前出现了两条岔道。
　　顾以凝快人一步，把车停在岔道口，落在来的树影遮住她的一双眼睛，曾丰站在光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到那带了几分清冷的嗓音：
　　“曾先生，我们分别从两条路走，谁先到达回合点，谁赢。”
　　曾丰问：“赢了怎么样？”
　　淡蓝色的骑行眼镜下，依旧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女人抿了抿唇，“赢了，我们谈谈合作。”
　　“就只是谈谈？”
　　女人笑了一声，“看曾先生的诚意了。”
　　平整的柏油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两侧青山浓绿，低低压着青黑色的公路，像一副巨大的棺材。
　　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微凉的风从林间钻出来，若有似无地缠着顾以凝的脖子。
　　两人兵分两路。
　　顾以凝顺着自己选的那条路往上，似乎是走到了半山腰，她把车停在路边，脱下骑行头盔，随后往一条人行栈道往山上爬。
　　一直爬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
　　跟着很远的距离，那条油亮的公路半掩在林中，若隐若现。
　　穿着橙黄色骑行服的人也在林中若隐若现，随后穿过一处树林，清晰地出现在一处视野开阔较为开阔的地方。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坡度比较抖，偶尔露出几个巨大的石块，深色的泥土包裹着石块根部，似乎是把它们嵌在了半山腰。
　　女人低着头，微卷发胡乱地落在肩膀上，几缕发丝沾了汗，黏在了惨白的脸颊上。
　　头盔落在木栈道上，她吸了一口气，右手下意识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香灰琉璃手串，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忏悔。
　　忽然，耳边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隔得远，顾以凝听不大清楚，只是依稀分辨出那是碎石滚落，砸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顾以凝有些站不稳，双手扶着木质护栏，脸色苍白得可怕，慌张又欣喜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那座小山。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路面上，冒着腾腾热气。
　　曾丰是在三秒之前发现异常的。
　　一阵细微却又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声响传入耳中，他警觉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前方一段光溜的、没有树木的小坡上。
　　几个拳头大的小石块从上面掉落在路中央，声音清脆。
　　曾丰下意识将速度慢下来，却发现自行车的轨迹隐隐有几分失控，车身拽着他的手歪歪斜斜地扭着。
　　不对！
　　他猛地停住了车。
　　电光火石之间，灾难瞬间降临，似崩塌的天幕。
　　大块的石头裹挟着汹涌的泥土砸了下来，曾丰仓皇骑车往前，没走半秒，一块巨石率先击中了曾丰的后背，他只感觉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锤重重地抡击，一阵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还没等他从这剧痛中缓过神来，更多的石块和泥土如雨点般砸落。
　　一块尖锐的石块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刺痛感让他痛苦地哀嚎了一声。
　　哀嚎被打断，湿润的泥土灌入口鼻，曾丰拼命地想要呼吸，却只能吸入更多的泥土。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泥土的呛入，喉咙像是被火灼烧般疼痛，肺部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无法舒张。
　　石头和泥土不断落下来。
　　曾丰的身体慢慢被埋了起来。
　　滚烫的鲜血从身体的每一处地方涌出来，双腿被重重压住，骨头被碾碎的剧痛让他发出痛苦的哀嚎。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泥土堵住。
　　曾丰无力地扯开眼皮，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一片昏暗，死亡的阴影正慢慢笼罩过来。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的疼痛却没停止，像是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在无尽的痛苦和逐渐逼近的窒息中，缓缓地，平静地，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轰隆——”
　　沉闷的轰鸣声还在继续，脚下的土地跟着晃了晃。
　　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顾以凝看着远处倒塌下来的山石，覆盖住百米长的公路，那串香灰琉璃手* 串已被她从手上取下来，放在手心盘着。
　　更确切地说，是扯着。
　　嘴角微微上扬，却扯出了一个苦涩又荒诞的笑容。
　　女人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阵似笑似哭的声音，一瞬间泪水湿了满脸。
　　那串香灰琉璃手串随着她的抖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轻轻的一声“啪嗒”，那根维系着手串的细绳不堪重负断裂开。
　　晶莹圆润的珠子顿时洒了满地，顺着木栈道的缝隙滚进了落叶和泥土里。
　　山间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风从耳边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西移，人行栈道上渐渐照不到日光。
　　-
　　临近十二点。
　　城市嘈杂的声音随着晚风一起撞在玻璃窗外，街道上刹车尾灯亮成一片红海，燃烧着城市混乱的夜空。
　　姜清收回视线，壶口对准果汁阳台的根部，把剩下的小半壶水浇光，这才扶着阳台的门缓缓站起来。
　　花气袭人。
　　从阳台走进客厅，那股浓郁的花香慢慢消散，一股微甜的奶油香取而代之。
　　姜清拉好窗帘，视线不经意间擦过餐桌上的那个小蛋糕。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姜清竟然把它买回来了。
　　或许只是想单纯吃个蛋糕。
　　——但这明明也不是一个人的量。
　　客厅里来来回回泛着冷气。
　　今天天气虽然好，出了个大太阳，可也就暖中午那会儿，傍晚太阳落下去，那股秋冬的冷意又爬了上来，无声无息包裹着姜清。
　　姜清吸了吸鼻子。
　　好像，有点堵。
　　拖鞋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姜清关了客厅的灯，进卧室里翻出块毛毯，弯腰把它铺在被子底下。
　　这种小毛毯看着薄，却很暖脚。
　　呼吸声有些重，姜清发觉自己好像又感冒了，这倒也算常事，天气冷暖交替之时，身体总容易感冒发烧。
　　这么多年，姜清也习惯了。
　　手微微擦过毛毯上的绒毛，姜清眨了眨眼，困意慢慢袭来，她直起腰，犹豫着要现在睡觉，还是先出去吃一口蛋糕再睡觉。
　　一只手从后探来，无声无息爬上了姜清的腰。
　　姜清吓了一跳，一股熟悉的味道伴随着清新的泥土气息，从后笼罩而来——是顾以凝。
　　她并没有因此松了一口气。
　　那人从后抱着她，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吸颤抖明显。
　　姜清抬手摸了摸顾以凝的头，努力偏过头看她，“怎么啦，不是说出差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结束了。”顾以凝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瑟瑟发抖，“很想你，就回来了。”
　　她松开手，让姜清能够转过身来，她好近距离地看着姜清。
　　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个鲜活的、明丽的、对着她笑的姜清。
　　顾以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直愣愣地盯着姜清看，嘴角和眼尾都在往上抬，似是在笑，可是眼睛里却慢慢浸了一层水色。
　　隐隐的，似乎在哭。
　　“你怎么了？”
　　姜清抬起手，指腹还没触碰到她的脸颊，滚烫晶莹的泪水就跳了出来，砸在她的手指上。姜清被这猝不及防的泪水弄懵了，手下意识收回，却被顾以凝抓住。
　　她的手也很烫。
　　眼泪已经决堤，眼前人却还紧紧咬着下唇。看了姜清几秒后，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被咬得发白的下唇渐渐松开。
　　轻微的呜咽声响起。
　　她说：“我很想你。”
　　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顾以凝抽着气，一张好看的脸顿时变得红通通且皱巴巴的，眼神委屈地看向姜清。
　　下一瞬被姜清拢进柔软的怀抱里。
　　手臂环住顾以凝的后背，姜清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处，另一只手给她擦着眼泪，姜清亲了亲她的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以凝的手攀上姜清的腰，紧紧地往身上扣，低头埋进她的肩膀里，顾以凝黏黏糊糊的声音闷闷传来：“就是……很想你。”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胸部微微相抵，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姜清轻轻拍着她的背：“顾以凝，我也很想你。”
　　这个拥抱格外久，又格外沉默。
　　姜清的腰隐隐发酸，抬手摸了摸顾以凝的头，想起了外面的生日蛋糕。
　　“顾以凝，快到十二点了，你还没许愿，我们先出去许愿，然后吃蛋糕好不好？”
　　顾以凝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暴露在灯下，“你买了蛋糕？”
　　她之前和姜清说过不回来了。
　　见姜清点了头，她松开姜清，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慌张地拉着姜清往外走，“还有三分钟就要到十二点了！”
　　迅速打开蛋糕、关灯、点蜡烛，就连生日快乐歌也是加速唱完。
　　唯有在许愿环节，顾以凝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隔着烛光，对面的姜清身影显得有些朦胧。
　　跳跃的火苗在两人中间摇曳，顾以凝慢慢闭上眼睛，掌心合十。
　　在第二个十九岁，许下又一个有关姜清的愿望。
　　

第82章
　　夜沉沉的。
　　不透光的床帘把夜色关在窗外， 房间里一片昏暗朦胧，唯有床头的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晕， 努力撑开一片小小的、明亮的角落。
　　顾以凝的身体会发热， 暖烘烘的， 被子里没多久就热起来了。
　　攀在腰上的手也热乎乎发着烫， 隔着睡衣贴在姜清的皮肤上，困意随着暖意一起袭来， 姜清略微垂眸， 目光不自觉落在靠在胸口旁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顾以凝搂着她的腰， 侧身紧紧地靠着姜清的胸口，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仿佛要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 最好能轻松便捷地塞进姜清的口袋里。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抓着姜清的衣服。
　　呼吸沉甸甸的，有些粗重，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冒了。
　　呼出的气息带着均匀的节奏， 温热气息透过姜清单薄的睡衣，暖暖地扑在姜清的肌肤上。
　　姜清抬起一只手， 手指如同羽毛般轻柔地穿过怀中人的头发，缓缓地梳理着，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偶尔， 微凉的手指会触碰到顾以凝的耳朵， 轻柔的触感让顾以凝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却没有醒来。
　　暖黄的灯光在床头缓缓流淌。
　　次日。
　　姜清还未睁开眼睛， 手迷迷糊糊往旁边一摸——空的， 冷的。
　　眼睛里的酸胀后知后觉传来，姜清睁开眼睛， 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线也漏不进来。
　　“啪嗒”一声，姜清开了灯，睡眼惺忪，伸手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下。
　　九点半了。
　　好在今天早上没有课，她也不用着急赶去学校。
　　姜清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还是有点堵，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似的，鼻腔里闷闷的，吸气的时候像是小风箱在拉动，发出细微的“嘶——”的声音。
　　往旁边的枕头上看了一眼，上面冷冷的，很干净。
　　姜清恍惚一瞬，顾以凝昨天到底回来了没有。
　　起身拉开窗帘，明亮刺眼的光线瞬间盈满小小的卧室，姜清偏头挡了一下，呼吸时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鼻音，断断续续的。
　　余光瞥见床头柜子上留了张小纸条。
　　“清清，我有事先走了，做了早餐放在外面，冷了的话放进微波炉里，热几分钟就能吃了。”
　　便利贴冷冷的，硬硬的，戳着姜清的指腹。
　　她最近一直很忙。
　　昨夜风尘仆仆赶回来，是个意外。
　　姜清不知为何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条热搜——拉黑那个营销号后，没多久她又放出来了，反复看了那个并不清晰的视频，随后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些路人偶遇照片。
　　顾以凝不止和曾丰吃过一次饭。
　　顾以凝和姜清说过，她不喜欢那个男的，让姜清离她远一点。
　　姜清乖乖做到了，为什么反而顾以凝和他频频接触。
　　酸胀的眼皮半垂下来，遮住浅灰色的瞳孔，姜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混沌的迷雾笼罩着，脑袋昏昏沉沉的，稍微动一下都能引起一阵沉闷的胀痛。
　　顾以凝最近很忙，忙到没空回她的信息，忙到见面没空说一些悄悄话，也没空做前戏，很多次她的身体还很干，顾以凝的手指就推着进来了——她疼得出声低喘，却还得抬手轻拍着顾以凝，安抚着对面不安的女人。
　　昨天是顾以凝的生日，她赶回来了，姜清很开心。
　　这份开心也只持续了一个早上。
　　她不知道顾以凝的不安从哪里来，却清楚自己的不安来自于哪里，她曾经不屑林谈月的那句“你确定她是吗”以及“如果她要联姻结婚呢”，如今却不得不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爱可以来自于对死人的愧疚和亏欠。
　　她对顾以凝的爱来自于那朝夕相伴的十二年，顾以凝的偏执与爱意却多半来自于她死后的那十年，轰轰烈烈，走火入魔。
　　如今细水长流，那场轰轰烈烈的事故带来的偏执在慢慢消散，顾以凝的爱能维持多久。
　　她之前一直不肯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场车祸，她们会在一起吗？
　　顾以凝会按照计划结婚吗？
　　感冒带来的头痛轰炸着姜清，她继续躺回床上，闭眼之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下社交软件。
　　那个营销号刚刚更新了一条关于顾以凝和那位曾先生的，有图有文。
　　姜清点开图片。
　　私人山庄，男人在泳池里游泳，女人坐在泳池边上，气定神闲，一袭黄色长裙气质卓然，一张漂亮的脸被镜头所偏爱，即使是高糊画质也不影响美丽。
　　要说吃饭还能算是商业合作，可这张照片，若说没私交，实在是说不过去。
　　姜清的喉咙哽了哽，目光落在照片的拍摄水印和时间上：9月23日。
　　昨天。
　　顾以凝生日当天。
　　她说她有事要忙，不能回来过生日了。
　　曾经如同坚固城墙一般围绕在心头的自我欺骗，隐隐出现了一道裂缝。
　　姜清眼神存了浓烈的疑惑，原本笃定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嘴角习惯性的、用来伪装镇定的微笑也变得僵硬。
　　她抿了抿唇，给顾以凝发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由感冒引起的倦意铺天盖地袭来，姜清缩进被子里，她顺从身体反应，缓缓闭上眼睛。
　　-
　　开往机场的车上，顾以凝低头回信息：【后天回。】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很急吗？要不你直接在微信上说，或者打电话也行。】
　　回好了信息，车正好停在红绿灯路口前。
　　曾惜偏头看着她，沉沉的视线落在顾以凝脸上：“顾以凝，你还真是忙，曾家都因为曾丰的事乱成一锅粥了，你却要美美出国收购曾丰的那家海外公司。”
　　顾以凝抬起头轻笑：“曾惜，曾家怎么样和我没关系吧，至于收购，普通的商业手段而已。”
　　曾惜眨了眨眼：“你和曾丰有什么深仇大恨？”
　　“嗯？”
　　曾惜：“别装。”
　　顾以凝缓缓垂眸，脖子上的那颗痣随着低头的动作掩藏进衣领里，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并不回应曾惜。
　　今天是个阴天，绿化带上的叶子被吹得前后摇晃，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
　　姜清一整天都没去学校。
　　额头越来越滚烫，姜清给下午的两门课的老师发了消息请假，随后迷迷糊糊地翻出退烧药和感冒药吞下。
　　服下药物后，姜清瘫倒在床上，瞥了一眼顾以凝回的消息，滚烫的指腹在手机屏上编辑信息：【回来再说吧，注意安全。】
　　她恍恍惚惚又去那个营销号那儿看了一眼，惊觉刚刚看过的那条博文竟然被删了。
　　姜清是发烧了，脑子混沌着，可偏偏对那张照片的内容和日期记得十分清楚，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猛地捞被子盖住头，蜷缩进一片昏暗与温热里。
　　从早上到晚上，烧慢慢褪去，姜清也躺得全身发痛。
　　那股如潮水般涌来的热度终于褪去，之前被汗水浸湿的身体和脸颊此刻已变得干爽，她像是从蒸笼的闷热中挣脱出来。
　　脸上的汗水干涸之后，只留下了一片微微的凉意，原本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也渐渐恢复正常的色泽。
　　姜清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怔愣。
　　瞌睡是越睡越有，姜清强迫自己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因为太冷又缩回了被子里。
　　好在明天是周六，她还有两天时间都可以缩在被子里。
　　于是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醒来是在星期六早上，她被曾欢的一通电话叫醒：“姜清，今晚上有安排吗？出来玩。”
　　姜清拉开窗帘，抬头，看向城市上方铅板似的灰暗的天空，“好冷，我想睡觉。”
　　她快速缩回被子里暖和的位置。
　　电话里的曾欢好奇问道：“有人陪你睡？”
　　姜清：“自己睡。”
　　“自己睡有什么好睡的，怎么样睡都是冷冰冰的！”曾欢恨铁不成钢地说着，“老天给你这张脸不是让你一个蒙在被子里睡觉的，快起来，晚上我们出来玩！”
　　姜清：“啊……”
　　曾欢：“别啊了，晚上你就陪我出来走走嘛，我真的要被闷坏了！就这样说好了，晚上见，不许爽约！”
　　电话猝不及防挂断，姜清被迫和曾欢有了个“约”。
　　老是躺在家里也不好，加上她这两天心情确实也不怎么好，说不准和曾欢说说话，心里反而舒畅些。
　　晚上。
　　姜清看着有几分眼熟且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嘴角被风吹得抽了抽：“你说的出来玩，是来拉吧？”
　　“当然了！”曾欢理直气壮地说，“两个女同不去拉吧要去哪里？”
　　天气冷，酒吧里的人少了许多，偌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荡荡地。相应的，也安静了许多。
　　曾欢熟练地走向吧台，片刻后，端着两杯酒走了回来。
　　酒吧暧昧的灯光下，两杯酒闪烁着微弱的光泽，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随后被一张莹亮的唇所吞没。
　　灯光昏黄又迷离，像是慵懒的美人眼半睁半闭，光影随着灯光在各个角落摇曳，擦过女人们的脸上、身上，模糊了轮廓。
　　舞台上，驻唱歌手正抱着吉他，手指轻轻拨弄琴弦，音符在空气中跳跃着流淌开来。
　　曾欢很快喝完了一杯酒，笑盈盈地看向姜清：“不是上回来的那个吉他手，没她好看，别看了。”
　　姜清：“我只是听音乐和欣赏舞台而已，没别的意思。”
　　曾欢笑了一声。
　　忽然毫无预兆地起身，身体前倾，动作带着一种轻盈的醉意，缓缓凑到姜清耳边。
　　张嘴，“哈”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轻轻呼出，带着浓郁的酒气氤氲在姜清的耳边，姜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手扇开酒气，提醒道：“你悠着点，回去坐出租车的话吐车上五百。”
　　那人已经退了回去，瘪着嘴巴抱怨：“姜清，你好没情趣。”
　　继而又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不像你，我不会吐的。”
　　她抬手搭了搭姜清的肩膀，起身到吧台处又点了一杯酒。
　　吧台周围的光线交织出一片迷离的光影世界。
　　没多久，曾欢重新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的酒量，确实很好。
　　干燥的双唇染上酒液，姜清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两人上次一起来拉吧的场景，“上次你姐来这里抓你，你这次还敢来，不怕又被抓到？”
　　那头黄发在灯光的照映下颜色变得模糊，女人顿了一下，托腮朝姜清笑：“家里死人了，她忙得很，没空来抓我的。”
　　姜清：？
　　这语气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而且“家里死人”了这种说法莫名惊悚，姜清抿了抿唇，“那你……不回去吗？”
　　“有什么好回去的，一个私生女，站在葬礼上老头子都嫌我丢人呢。”她冷冷地笑了一声，顾不得姜清脸上惊讶的表情，“当年不带套乱搞的人又不是我，还好意思嫌我丢人，哼。”
　　“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红唇一张一合，她微眯着眼睛，似陷入了朦胧的回忆里，思量再三后，结结巴巴地改口，“勉强……勉强，有个人算是个东西吧。”
　　但也不算是人。
　　她悠悠收回思绪，干净漂亮的指甲敲打着玻璃杯，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忽然问：“姜清，你谈过正常的恋爱吗？”
　　姜清吓了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以及，“什么算是正常的恋爱？”
　　她和顾以凝算是正常的恋爱吗？
　　曾欢歪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吊灯，双手胡乱比划着：“就是那种……很健康、能够在阳光下暴露的恋爱，心动，追求，表白，**，按照这个流程来的，正常的恋爱。”
　　暴露在阳光下啊……
　　“没吧。”姜清摇了摇头，“你呢？”
　　曾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晃下巴，“我有时候觉得我有病，贱得慌。”
　　姜清挑眉：“又喜欢上直女了？”
　　“才没有！”曾欢有些激动地叫出声，几滴酒晃出酒杯，“就是单纯的，贱得慌！”
　　酒液洒落在桌上，曾欢没注意，姜清也没注意，两人继续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儿话，曾欢才发觉自己袖子被酒沾湿了。
　　曾欢把酒杯往边上移了一下，起身去卫生间擦拭。
　　各色光影从脸上划过，姜清看了看桌前那杯蓝色的酒，还剩下一大半。
　　这杯酒是曾欢给她点的，特意点的度数低又看起来漂亮的，只是姜清对喝酒实在没有兴趣，坐在这里半天也只喝了四分之一。
　　纤长的手指轻轻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短促的“叮”的声音。
　　玻璃杯微微震动了一下，杯中的液体泛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涟漪，缓缓向着杯壁扩散开来。
　　“美女。”
　　姜清盯着那浅蓝色的涟漪出神时，忽然有人上前搭讪。
　　一个短发女生扶着一杯酒，偏头笑盈盈地看着她，“美女有女朋友了吗？”
　　其实有女朋友也不要紧，只要女朋友不在这里就行。
　　“嗯我……”姜清下意识想说有，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林谈月说的，和曾丰的聊天记录里，顾以凝说和她只是朋友。
　　理智上姜清能理解为什么这么说，可是眼下理智被酒吧昏暗的灯光冲散，她忽然也想体会一下，回答没有的时候，自己是什么感受。
　　女人忽然扯了个淡淡的笑，眼皮牵着一双浅灰色的瞳孔往上移，“没有。”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像是被自己的话语击中了一般，喉咙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连笑容也僵在嘴角。
　　似乎是……不好受。
　　短发女生看出她顿住的动作，倒也并不觉得奇怪，视线默不作声扫过女人漂亮的眼睛和被酒润了一层晶莹水色的唇，顺势在姜清对面坐下。
　　“我也没有。”短发女生举起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姜清的酒杯，“那……正好，一起喝点？”
　　女生喝了一一口，看了看姜清，又看了看姜清桌前的那杯酒。
　　姜清举着喝了一口。
　　味道有点像饮料，酒味并不浓。
　　女生问：“你多大？”
　　“十九。”
　　女生点了点头，“我比你小，我十八，那我就叫你姐姐了。”
　　她随即问：“姐姐，是还在读书吗？”
　　姜清点头，“嗯，大二。”
　　“我是大一的，是G大的。”灯光照过来，短发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是哪所大学的呀？”
　　“A……”
　　姜清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噔”的一声。
　　一杯满杯的酒气势汹汹地砸在两人中间的短桌子上，瞬间溢出了大半酒液，顺着桌角往下流。
　　昏暗的光线下女人嗓音冷冷的：“姐姐是A大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短发女生慌张地往后挪了一下，避免酒液洒到裤子上，随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半路出现的女人，“你谁啊？”
　　视线落在女人身上，却忽地一顿。
　　红裙，身材很好，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框着一对漆黑晶莹的瞳孔。
　　除了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气和略微扭曲的面容之外，哪哪都对她的胃口，她顿时忘了发怒，只怔怔地看着女人，且没有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顾以凝发出一声冷哼，随后扭头，看向一旁坐着、一副做贼心虚表情的姜清。
　　低头朝她靠过去。
　　浓郁的香水味拢了姜清一身，她听见顾以凝咬牙切齿的声音：
　　“姐姐，玩得开心吗？”
　　

第83章
　　“姐姐， 玩得开心吗？”
　　姜清仰头对着顾以凝，视线却没落在顾以凝的脸上，只是垂着眼皮， 目光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缓缓落在顾以凝脖子上那颗漂亮的痣上。
　　周围酒气浓郁， 香水味也浓郁， 争先恐后地钻入姜清的鼻腔里。
　　那颗痣宛如一颗神秘而诱人的星子，镶嵌在顾以凝白皙的脖子上， 不经意间便叫姜清失了神。
　　暧昧而深沉的灯光似被雾气染过， 朦胧昏暗， 缓缓跟着音乐摇晃，偶尔落在那颗痣上。光影交错间， 那颗痣若隐若现， 愈发勾人心弦。
　　擦着雪白长颈的头发动了一下，顾以凝歪了下头， 那强装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她沉声道：“说话。”
　　姜清这才回神，连忙抬眸看她， 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你、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场景下这段话显得格外奇怪。
　　她抿了抿唇，慌张的视线胡乱地落在桌上的玻璃酒杯上， 姜清点了点头， “我、我是来听歌的， 没喝多少酒。”
　　还特意给顾以凝指了指酒杯， 确实还剩下大半。
　　可问题本来也不是酒。
　　顾以凝张了张嘴巴：“姐姐好雅兴， 还专门跑来酒吧听歌。”
　　顾以凝一连喊了她好几声“姐姐”， 姜清猜测她和那个女生的对话顾以凝应该是听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姜清并不清楚，只是希望顾以凝没听见自己说没女朋友那句话。
　　掌心搭在顾以凝抓着桌沿的手背上，姜清的十指慢慢扣上去，看见顾以凝有所缓和的脸色，脸上慢慢漾起笑，“真是来听歌的。”
　　语调绵软，听上去像是撒娇，但功力显然不如顾以凝。
　　“那不然……”接受那个女生的搭讪是自己做错了，这点姜清承认，“我们现在回家？”
　　手腕忽然被顾以凝扣住，手劲大得惊人，姜清被吓得吸了一口气，抬眼却见顾以凝看向某个方向。
　　灯光摇曳，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擦完衣服的曾欢一进门，立刻察觉那道来者不善的目光。
　　一个穿着红裙、微卷发的大美人，旁边拽着一个表情似乎是生无可恋的姜清。
　　曾欢笑了一声，迈着步子走过去。
　　“顾同学？晚上好呀。”
　　继而想起这里可是拉吧，曾欢微微皱眉，却见顾以凝忽然把姜清从座位上拉起来，以十指相扣的样子牵着对方，她略微惊讶地抬眉，再看姜清，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曾欢看向两人相扣的手，随后又看向姜清，“你要回去了吗？”
　　“嗯，我们要走了。”顾以凝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瞥了一眼她湿润的袖口，“曾惜在外面等你。”
　　挂在唇边的假笑僵住。
　　曾欢明白，她和顾以凝这个人犯冲，总共没见过几次面，次次都不说点好话。
　　“哦。”曾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今天来，就是要喝尽兴的，顾大小姐要是出去见到她，麻烦帮我带句话。”
　　她在高脚凳上坐着，托着腮，媚眼如丝，“让她滚。”
　　-
　　酒吧外，街道被夜色笼罩，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
　　街道上有些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吹得路边的垃圾桶哐当作响。
　　地面上有些湿漉漉的，不知是夜晚的露水还是不久前下过一场小雨的残留，映照着路灯的光，像是一片片破碎的镜子。
　　顾以凝拽着姜清从酒吧门口出来，脚步急迫地走向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脚步声匆匆，在地面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声响。
　　顾以凝眼神一凛，随后打开后座车门，用力把姜清推进去。
　　身体向后倒在柔软的座椅上，姜清以为顾以凝要开车回家，喘息抬眼之时却见顾以凝也跟着钻进后座，滚烫的掌心压着她的脖子。
　　逼仄空间里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姜清的双手束到头顶，垂眼，身体压了下去。
　　“顾以凝！”余光扫过车窗外，有人经过车外，姜清声音颤抖起来，曲着膝盖抵着她，“你……唔！”
　　柔软的唇将她没说完的话堵回了喉咙，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
　　车窗缓缓升起。
　　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
　　下唇被牙齿微微用力咬着，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一丝疼痛混合着强烈的刺激让姜清微微颤抖，口齿张开喘息。
　　于是牙关被人趁火打劫打开，口腔里被人肆意搅开。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温热的气息在两人紧贴的脸间来回穿梭。从某个时刻开始，姜清渐渐放弃了抵抗，双手从推搡变为紧紧抓住顾以凝的衣服，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温热的唇沿着姜清的嘴唇慢慢移向脸颊，轻咬着她的的耳垂，然后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轻咬和吸吮都让怀中人身体产生一阵颤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吟，那声音在狭小的劳斯莱斯后座里回荡，默默地勾着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光线下，姜清嘴唇殷红，搂着顾以凝的背，看着后座车顶喘息。
　　情欲褪去，理智上头，她分心想着那几天的事。
　　于是又愈发厌恶着刚才的自己——太软，太容易被挑逗。
　　心脏正在跟着呼吸一伸一缩，隐隐冒出点绝望。姜清想，她好像对顾以凝一点办法也没有。
　　“清清，我们回家说。”
　　车门被轻轻打开，又被轻轻关上，半分钟后，车窗外的灯光流动起来。
　　路边的车位又空出了一个，路灯有气无力地洒下来，一阵秋风吹过，飘落下的树叶在空中转了几圈，静悄悄地落在柏油路上。
　　过了很久。
　　枯黄的落叶被踩碎，一个浑身酒气的女人沿着路边走往前走，手里握着一杯酒，身形晃悠悠的，似有些站不稳。
　　影子也跟着晃悠悠的，一下一下撞在台阶上。
　　女人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路面上的影子，盯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影子撞在台阶上像给人磕头似的，白白给台阶上的那棵树占便宜。
　　她有些不满，于是仰头看向罪魁祸首——身后不远处的那盏路灯，紧接着骂骂咧咧了几句。
　　回头，往前，歪头看了看前方的那辆车。
　　树影落在黑车上，像是几缕轻烟落入黑暗深渊，几乎看不出来。
　　曾欢摇摇晃晃地上前，用力拍打车门。
　　车门打开，后座端坐的女人犹如一尊冰雕，轻轻抬眼，一双似被冰雪覆盖的双眸慢慢被街道上的暖光融化，竟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曾惜垂眸，看向曾欢手里握着的酒杯，轻声开口：“喝完了？”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说话语气也还算柔和，但曾欢就是莫名紧张起来，像是被主人训好的狗，爪子紧紧扣着酒杯。
　　果然就应该偷偷溜掉的，何必要过来找虐。
　　她既没有把手里的酒朝曾欢的脸泼去的勇气，也不敢对着曾惜大骂，只是心里总还是有气，就那样僵直着身体看着曾惜，抿着唇不说话。
　　很没出息的样子。
　　风灌进车里。
　　车上的女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进来吧，外面冷。”
　　正要往里面挪，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酒气近距离弥漫开，曾惜微微蹙眉，继而反应过来——曾欢朝她泼了一杯酒。
　　不知是出于什么顾虑，没往她脸上泼，只是泼在了衣服上。
　　酒液迅速渗透进衣服里，湿意慢慢在胸口蔓延开来，湿凉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柔软的布料变得黏腻而冰冷。
　　液体继续向下滑落，在她的腹部和大腿上也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指腹在衬衫上抹了一下，抬手送到鼻尖，曾惜闻了一下劣质酒的味道，抬眸看向车外握着空酒杯瑟瑟发抖的人。
　　她笑了一下，颇为好奇地问道，“不跑吗？”
　　冷风持续不断地往里灌，曾惜冷得抖了一下，为数不多的耐心渐渐消散，她呼出一口气，抬手解* 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拿出手帕细细擦拭着脖子上的酒液。
　　下一瞬，车门关上。
　　曾惜皱着眉，目光带着几分惊讶，看着爬上车、自觉地分腿坐在膝盖上的曾欢。
　　曾欢垂着头，嘴唇咬了又咬，似在进行很大的心理建设。
　　手不自觉搂上她的腰，曾惜垂着眸，看着她滚了又滚的喉咙，“我没让你这么做。”
　　似是察觉到语气有些僵硬，曾惜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下去，我不生气。”
　　身上的人没听话，反而抬了一下臀，往里面坐了些，慢慢朝曾惜靠近。
　　见了鬼了。
　　曾惜皱眉。
　　这小孩不会是在外面捅了个天大的窟窿，等着她炼石补天吧。
　　黄发擦过曾惜脸颊，又落在她的锁骨上。
　　曾欢的呼吸声明显，小心翼翼，又带着某种强烈的羞耻心，“我、我……”
　　她靠近曾惜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在耳廓打转，音量骤然变小，几乎只有气声，“我给你舔干净好不好？”
　　曾惜一怔。
　　第二颗扣子被一双冰凉的手解开。
　　夜色在窗外摇动起来。
　　-
　　角落处监控器上的红点亮了两下。
　　顾以凝把人拉进客厅，骤然发现那双手冷得异常，在酒吧里的那股气暂时抛在了脑后，她起身打开房间地暖，又拿了条毛毯过来，气冲冲地给姜清裹上。
　　姜清没什么表情，和车上那时一样，任由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客厅里慢慢暖了下来，只是依旧是静悄悄的。
　　顾以凝直觉两人一开口必定吵架，于是也没打破寂静，给足两人冷静的空间，转身去提了一壶水过来，蹲在落地窗前给那盆果汁阳台浇水。
　　土壤是湿润的，很显然，没多久前有人浇过。
　　顾以凝背对着她，手上浇水的假动作不断，蹲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城市繁华的夜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拉吧？”
　　她可以相信是曾欢拉着姜清去的，喉咙滚了滚，她又补充：“为什么跟那个女生说，你没有女朋友？”
　　姜清没回应，不知道是不是裹着毛毯睡着了。
　　像是一口气打在棉花上，顾以凝有些不是滋味地回头，却被眼前罩过来的阴影吓了一跳，她往落地窗上缩了一下。
　　姜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逆着光，她的手搭在顾以凝的肩膀上，俯身看着顾以凝，忽而笑了一声，“吃醋了？”
　　那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隐约带了点雾气，落在顾以凝身上，冷冷的。
　　“你对别人和我撇清关系，我不应该生气难受吗？”
　　顾以凝仰着头，侧蹲的姿势让她很不好受，尤其玻璃窗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服抵着她的后背，凉意袭来。
　　一身红裙还没来及换下，微卷的黑发散在肩头，衬得人愈加肤白貌美。
　　“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姜清想做什么，顾以凝还是乖乖贴着落地窗站了起来。
　　光线明亮了许多，姜清抵着她的肩膀，忽然咳了一下。
　　顾以凝垂在两边的手应声抬起来，想要扶一下眼前人，却又冷不丁地听见她说了一声：“不许动。”
　　那手又垂了下去。
　　姜清嗓音清瘦：“我感冒还没好，没力气，你配合着点。”
　　好像在和顾以凝商量着什么。
　　然而还没等顾以凝想明白要配合什么，姜清忽然说：
　　“衣服脱掉。”
　　“鞋也脱掉。”
　　“站好。”
　　两瓣嘴唇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苍白，微微开启，从毫无生气的唇间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盯着顾以凝看，眼神里却很难看出点什么东西。
　　顾以凝喉咙滚了滚，缓缓抬手。
　　拉下身后裙子的拉链。
　　温热的皮肤贴在冰凉的玻璃墙上，顾以凝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往后瞥了一眼。
　　高楼之下，远处街道灯火通明。
　　一片唇紧跟着贴了上来。
　　

第84章
　　毫无预兆的靠近。
　　吻和姜清往日的吻不同， 带着急切和些许羞涩的情绪，不由分说地覆盖住了对方的唇。
　　柔软的唇瓣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肌肤的瞬间， 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好在温度比身后的玻璃暖和了不少， 顾以凝下意识抬手勾着那人的腰， 好叫身体离那片冰凉的玻璃远一些。
　　她顺着那副身体勾着往前， 逐渐升温的唇齿却突然撤开。
　　顾以凝一惊，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有些急促。
　　温热的掌心抵在顾以凝的脖子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痣。
　　姜清垂着眸， 浅灰色瞳孔里映出窗外灯火，她微微偏头， 任由那道不解的目光在脸上来回扫视。
　　摩挲的力度骤然变大， 顾以凝不得不仰着脖子往后缩了缩。
　　她拽着姜清的衣角，却觉得那衣服格外冰冷， 裙子已经从肩膀滑下去， 顾以凝察觉身上的热度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
　　她依旧看着那双沉下去的眼眸，喉咙滚了滚， 视线往下，胸前的大片雪白跟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 姜清却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 脸色在灯光下依旧透着一股疲倦的苍白， 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起伏。
　　判官的手顺着脖子往下， 微凉的皮肤缓慢触碰上那一片柔软， 无关旖旎， 无关情欲，只是手指微微曲起来， 隐隐约约，像是要掏出眼前人的心脏。
　　“顾以凝，”她忽然问，“冷吗？”
　　客厅里不冷，地暖效果很好，可是落地窗很凉。
　　顾以凝吸了口气，抓着从肩膀垮下来的衣服，“不冷。”
　　“嗯。”
　　姜清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脸上挂了个转瞬即逝的笑，“来个问答游戏吧。”
　　唇边浅浅的酒窝迅速出现又快速消失，她的手指往里扣了扣，指甲划在皮肤上，红痕很快出现在一片雪白上。
　　“撒谎的人要受惩罚。”
　　膝盖不知不觉支进顾以凝的两腿间。
　　顾以凝尚未察觉，只是揪着她的衣襟，气息灼热，层层战栗扎进毛孔。
　　她先发制人，“为什么要和那个女生说你没有女朋友？”
　　呼出的白气弥漫在两人中间，顾以凝从迷雾中抬头，想要看清姜清的脸。
　　凹凸有致的身材紧紧贴着眼前的女人，被窄裙掐收的小腹不知不觉往上抬了一下，似在催促女人回答。
　　含着水汽的炙热呼吸落在顾以凝的脖颈处，绕着那颗小痣打转，随后缓缓上移。
　　“因为我想知道，”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熟悉的体温和味道侵蚀着顾以凝，“顾大小姐在否认我和你关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顾以凝喘着粗气，大脑从慢慢升起的情欲里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修长微凉的手指缓缓地，把那条碍眼的裙子剥下去，像拆礼物似的。
　　那人肉眼可见颤了颤，姜清把掌心放在她的腰上暖了暖，等到手的温度稍微上升了些，掌心笼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
　　“你生日那天，去哪儿了？”
　　姜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和顾以凝的呼吸声相当。
　　下一瞬，顾以凝的喉咙滚了滚，呼吸几乎停滞。
　　滚动的喉咙带动着白皙的皮肤滑动，那上面的小痣也跟着微微晃动，也晃着姜清的眼。
　　等待的时间有些久，那颗小痣扎着她的眼，有些疼。双唇微启，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逸出，试图润泽逐渐干燥的唇瓣。
　　却也只是徒劳。
　　“我那天……和客户，去出差了。”
　　小心翼翼说完，她努力压着跳动的心脏，抬眼看向姜清。
　　姜清也直直看着她，嘴角肌肉微微牵动，更像是一抹冷笑。
　　“撒谎。”
　　声音里带着冷气，隐隐编织出一张寒冷的网，将顾以凝整个人笼罩其中。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突兀响起。
　　胸口火辣辣地疼，雪白的皮肤上迅速泛起一个明显的手掌印，顾以凝疼得张口喘气，身体不自觉弓起来，顾不得身后的冰凉，后腰贴在玻璃上。
　　姜清表情冷淡，抬手扶着她的腰，好让她的身体不往旁边摔——虽然脚下是毛茸茸的地毯，摔下去也不会太疼。
　　嘴唇微微张开，顾以凝想要发出声音，却又在姜清冰凉的眼神下噤声。
　　捂着胸口的手慢慢移开，自然下垂到两侧，雪地上践踏出的那一片红痕完整地暴露在姜清眼中。
　　很漂亮。
　　手慢慢移动到上面，她轻轻揉着顾以凝，垂眸问道：“疼吗？”
　　微凉的温度从肌肤上传来，疼痛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一种异样的感觉缓缓在那片布满红痕的区域蔓延开来，似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肌肤下穿梭，酥酥麻麻的。
　　微弱的酥麻感受似有似无地和疼痛交织在一起，顾以凝有些不知所措。
　　视线落在顾以凝苍白的手上，红痕从指缝里溢出，透着一种古怪的饱满。
　　顾以凝吸了一口气，无力地垂着头答：“不疼。”
　　——“啪！”
　　又一个巴掌带着凛冽的风声毫不留情落下，甚至比上次力度大些。
　　胸口像是被火烧一样滚烫，那股酥麻感随之变得强烈起来，和疼痛一起纠缠着顾以凝，她几乎是瞬间就掉下了泪，抬头无措地看着姜清。
　　黑白分明的眼此刻晕上了一层漂亮的水色和浓艳的红，顾以凝咬着唇，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哼。
　　姜清抬手给她擦泪，微凉的指腹抹在下眼睑上，顾以凝滚烫的呼吸落在手上，姜清抬眸，撞入那一双漂亮的眼睛里。
　　她柔声解释：“又撒谎了，罪加一等。”
　　泪水顺着手指的纹路缓缓流淌，在灯光映照下，湿漉漉的指尖泛着微微的光泽。
　　被润湿的手指缓缓往下，再次落在那朱红的一点上，稍稍用力，那朱红往里陷进去一点。
　　姜清低着头朝她靠近，呼吸落在红色的模糊掌印上，柔声开口：“疼吗？”
　　松开手后，那朱红颤了颤，视线顺着往上，她看见顾以凝吸了一口气。
　　顾以凝说：“疼。”
　　又疼又痒。
　　“就只是疼吗？”
　　微凉的手指顺着腰腹往下滑，拉着那火红的裙子往下，抵在姜清的膝盖上。
　　眼前人的气息急促了些，姜清亲了亲她的脸颊，下滑的掌心作势探入那一片腹地，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揉了揉。
　　顾以凝发出一声焦灼的吸气声，微微仰着头，“嗯……”
　　一声短哼还没结束，那手就撤了出来，短暂的空虚压着她，顾以凝下意识扭了扭身体，夹紧姜清支进来的大腿。
　　姜清闻了闻那只手，又凑到顾以凝鼻尖，酒窝若隐若现，“好像，不只是疼。”
　　腥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顾以凝眼睫颤了颤，随后微微往前凑了凑，殷红的双唇含住姜清指骨，动作轻柔且缓慢。
　　温热柔软的舌尖缓缓探出，沿着指骨的轮廓细细地舔了起来。
　　一种微妙的水声渐渐在寂静的空间里变得明显，晶莹的双唇漏出漂亮的水色，每一下的舔舐都会引发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原本光洁的指骨渐渐被一层湿漉漉的水色覆盖，那水色随着顾以凝舌尖的动作缓缓流动、蔓延，空气中腥甜的味道愈发浓郁。
　　双腿似乎微微分开了些，若有似无地蹭着姜清大腿。
　　睫毛被泪水打湿，轻轻颤抖着，女人微微眯着眼睛，狭长的眼眸中似有雾气弥漫，神色迷离缱绻。
　　偶尔，喉咙里会发出轻微的哼声，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一声旖旎的轻叹。
　　客厅微黄的灯光落下来，轻柔地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赤身裸体，一个全副武装。
　　高楼之下灯火依旧，落地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映出姜清冷淡的脸。
　　她抽回手，冷着脸，无视那双眼尾泛红的漂亮眼睛，低着头把手上的水抹在顾以凝身上，“游戏继续。”
　　那张苍白的脸终于带上了几分血色，只是嘴唇依旧干燥，唇纹明显。
　　抬眸一瞬间，张开的五指猛地捂住顾以凝的半张脸，往后压在玻璃窗上。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凌乱的发丝划过落地窗上的白雾，留下一道道杂乱的痕迹。
　　姜清靠近顾以凝，呼吸透过五指缝隙落在顾以凝脸上，“你，和上次车祸撞到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
　　姜清实在不想提那个人的名字。
　　手掌压着她的眼睛，姜清察觉睫毛在掌心扫了扫，微微发痒，她听见顾以凝的呼吸顿了顿。
　　“没有关系。”
　　意料之中的回答。
　　姜清勾了一下唇，另一只手顺着腰往下，“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会见好几次面？”
　　薄薄的布料被扯下，姜清冰凉的手指在边上抹了一下，润湿指节，“为什么你要说和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生日当天和他单独在一起？”
　　存了好些天的气慢慢随着质问冲了出来，半个指节往里推，滚烫的体温包裹着姜清，靠在窗上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却依旧紧紧吞着姜清的手。
　　顾以凝皱着眉喘息，抬手抓着姜清手腕，“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姜清笑了一声，潮湿滚烫贴着姜清，嗓音说不出的低沉，“谁让你们太高调，热搜推送给我了。”
　　她咬着牙，“好一个‘浪子回头归心顾氏千金’，顾以凝，你也不嫌脏。”
　　顾以凝身体紧绷着，不自觉弯着腰，待那阵酥麻褪去之后，她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一下，“清清，所以……这几天，包括今天，现在，你是在……唔。”
　　姜清的手在故意报复，顾以凝顿了一下，“吃醋吗？”
　　暖黄的灯光下，姜清看着那张汗津津的脸，那张微微开口的红唇，忽然压过去。
　　唇齿相接，气息交缠，心里揪着的地方慢慢被亲密相融的动作抚平，才慢慢喘着气退出来。
　　她看着顾以凝，“是。”
　　

第85章
　　那双滚烫的手落在姜清的手臂上， 顾以凝眼睛被遮住，只能顺着姜清的手臂慢慢攀上姜清肩膀，随后微微往怀里一送， 身体往下压了压。
　　一声难以自抑的喘息后， 她搂着姜清开口：“清清， 我和那个人有点小仇。”
　　“见面是迫不得已， 否定我们的关系是因为……不想让他注意到你，那个热搜专门胡说八道……不可信的。”
　　微凉的温度进入深处， 引起甬道的一阵收缩， 顾以凝使不上劲， 双手攀着姜清肩膀，呼吸急促。
　　黏腻的液体淅淅沥沥往下滴， 浇在柔软的地毯上。
　　“为什么……偏要是你生日那天？”
　　顾以凝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姜清却渐渐被安抚到了，她松开捂着顾以凝眼睛的手， 转而搂着顾以凝的腰。
　　“因为那天……”察觉又一根手指挤了进来， 顾以凝发出一声闷哼，仰头在姜清肩膀上咬了一口， “有件事，比较着急。”
　　软肉在抽搐痉挛， 身体里姜清冰凉的手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伏在姜清肩膀上， 无意识探出的舌头舔着姜清肩膀上的牙印， 语不成调， “慢点……”
　　噗噗的水声伴随着固定的节奏。
　　“什么事？”
　　顾以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还不能， 告诉你……唔……但，以后， 不会……和他，见面了。”
　　她竭力仰起头，想要去亲姜清。
　　姜清没躲，却也没作出什么反应，只是感受着那人柔软的唇贴在唇上，湿滑的舌头在她紧闭的双唇上打转。
　　她往下蹭了蹭，催促姜清：“清清，张嘴。”
　　姜清却往后缩了缩，连着手也往回缩，完全退出顾以凝身体，“你会跟男人结婚吗？”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滑落，骤然停止，顾以凝难受至极，在姜清的腿上缓慢蹭了蹭，“当然不会。”
　　“联姻呢？也不会吗？”
　　顾以凝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我爱你，我怎么会跟别人结婚。”
　　姜清没说话。
　　几秒后，默默松开了揽着顾以凝腰的手，连腿也跟着往后撤，“我要怎么相信你呢，顾以凝？”
　　身体没了倚靠，顾以凝的身体失控地顺着落地窗滑落，赤裸裸的身体轻飘飘地坐在地毯上。
　　坐在了那堆黏腻的液体上，凉得顾以凝不自觉搅起了腿，娇媚地哼哼了几声。
　　顾以凝抬眸，视线忽地一顿。
　　姜清微微弯着腰，举着手机对顾以凝。逆着光，浅灰色的瞳孔几乎被染成了黑色，
　　“咔嚓”一声。
　　姜清看着还在发愣的顾以凝，语速不紧不慢，“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家庭压力或者商业联姻，我都会把这张照片放在婚礼的大屏幕上。”
　　睫毛被汗水沾湿，浓郁的腥甜的味道染上地板，顾以凝仰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调整姿势，双腿大喇喇分开，露出黏腻的腿心。
　　她仰头靠在落地窗上，朝姜清露出纤长白皙的脖子。
　　声音像是被蜜糖浸染过，甜腻得恰到好处：“清清。”
　　“清清会拍吗？”视线落在姜清拿的手机上，顾以凝抬手戳了戳脸，“这里拍到了吗？”
　　往下，在布满红痕的胸口上压了压，嗓音娇媚，“这里呢？”
　　顺着小腹往下，落在泥泞处，媚眼如丝，“还有……这里呢。”
　　抬手牵住姜清另一只垂下来的手，轻轻一拉，姜清就落进了怀里。
　　滚烫的呼吸落在姜清耳边，那妖孽似的美人扶着她的肩膀，吐息如兰，“清清，录视频吧，虽然我不会和男人结婚，但……”
　　目光扫过姜清的手机屏幕，她顺着姜清的脖子吻了下去，“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以聊以**，用处多多……”
　　滚烫的手掌顺着手腕滑下去，她看见姜清眼里惊讶的神情，手指一挑，那手机就落在了顾以凝手里。
　　点击开始录像。
　　把手机塞回姜清的手，握着她的手腕举到胸口上，右手牵住姜清的手反压在地毯上，殷红的嘴唇贴近姜清微凉的唇，缠上姜清的舌。
　　气息混乱，力竭之时，顾以凝缓缓往后退，牵着姜清的手来到了那一张一合的地方。
　　仰头冲着镜头笑了笑：“清清，我在教你，艹我。”
　　指尖抵着湿润的地方，姜清抿了抿唇。
　　直觉顾以凝的疯真是出乎意料，且无处不在。
　　“不要用手掌，进不去。”顾以凝拍了拍她的手，抬眼看她，“除非你想扇它。”
　　就这么几个字的功夫，又有一股水流了出来。
　　跪在顾以凝双腿之间，姜清抬手掐着那张胡言乱语的嘴，再次吻了上去。
　　夜幕和冷风被挡在落地窗外。
　　那张顾以凝从买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用过的地毯，终于在此刻发挥了它最大的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一旁的果汁阳台被打翻，花盆砸在地板上，声响清脆。
　　姜清回头看了一下，几片碧绿的叶子从花盆里掉了出来，土壤也撒出来一点。
　　腰上被人掐了一下。
　　顾以凝在姜清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惩罚姜清的分心，“别管它，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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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缓缓洒下，果汁阳台静悄悄地躺在地砖上，浓绿的叶子上似洒了一层金箔，边缘微微卷曲的部分落下柔和的阴影。
　　如顾以凝所言，它确实死不了。
　　几年春夏又秋冬，当初纤细的枝干在风雨洗礼、阳光滋养、以及适当修剪下，慢慢蜕变成粗壮的样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
　　主人不用和从前一样总提心吊胆，忧心它那日看阳光不顺眼，浇的水不合心意，继而任性地死掉。
　　冬天逐渐来临，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落地窗前的那张地毯暂时被撤掉，果汁阳台也换了个地方摆放。
　　偶尔挂在城市上方的阳台渐渐像个吉祥物装饰，洒下来的光只能起到照明和安抚人心的作用，实际一点温度也没有。
　　学校里的树叶倒是黄了一大片，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绿叶变得枯黄黯淡，凛风一过，树叶纷纷扬扬飘落。
　　上下课的学生不小心踩上去，清脆的“咔嚓”声在脚底猝然响起，枯叶一瞬间变成了细小的碎片。
　　姜清的手依旧跟块冰坨子似的，顾以凝先是把姜清脖子上的围巾系好，随后握着她的手一起揣进了热乎乎的兜里。
　　风呼呼地吹。
　　两人的脸颊都被吹得微红。
　　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两人忽然遇上了林谈月。
　　林谈月背着书包，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原本缩在帽子里的脑袋往前探了探，“姜清？真是你呀！你怎么来C大了？”
　　目光后知后觉落在两人紧靠的肩膀上。
　　姜清被风吹得吸了口气。
　　大衣兜里，顾以凝温热的手强行和她十指相扣，似在提醒着什么。
　　“接我女朋友下课。”姜清只得勾起笑，“谈月，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顾以凝。”
　　顾以凝眯着眼睛也笑了一下。
　　“林同学你好，我是姜清的女朋友，顾以凝。”
　　风呼呼地在学校里乱抽，道路两侧的树木被摇得东倒西歪。
　　进了车里，呼呼的风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顾以凝打开车里的空调，一边搓手一边道：“这鬼天气。”
　　忽然探出上半身凑过去，在低头系安全带的姜清脸上亲了一口。
　　“吃饭去，我定了位子。”
　　姜清应了一声，仰头朝顾以凝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黑车开出学校。
　　路边昏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像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光晕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到了餐厅，明亮的光线和暖空气如汹涌的潮水迎面扑来。
　　姜清花了点时间适应，随后，有些发愣地看着同一张餐桌上，早已入座的周雪宁和顾曦。
　　手还扣着顾以凝的手，她下意识抽出，顾以凝却不肯放，只是拉着她给入座的两人介绍：“周姨，曦曦，这是姜清，你们见过的。”
　　顾曦一瞬间瞪大双眼，视线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又转移到一旁表情淡定的周雪宁身上，随后迅速落在顾以凝脸上。
　　和顾以凝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她几乎要对着顾以凝咆哮：太明显了啊！这样她还怎么打掩护！周姨会看出来的！
　　她咬着牙，期盼着顾以凝能看懂自己的眼神暗示。
　　松手啊！手放开！回去你们牵个够，爱干嘛干嘛，现在别牵！
　　脸上表情变化莫测，顾曦心脏几乎要提到嗓子眼，下一瞬却听见顾以凝清朗的声音：
　　“周姨，曦曦，同时呢，姜清也是我女朋友。”
　　顾曦几乎要惊掉下巴，看向已入座的顾以凝，一脸不可思议：“这……这就公开了？”
　　顾以凝点头，“嗯。”
　　女孩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斜对面的姜清身上，正对上姜清缓缓抬起的视线，顾曦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移开目光。
　　落在旁边的周雪宁身上。
　　周姨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就连笑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缓缓抬眼，视线定定地落在对面的姜清身上。
　　作为顾以凝的娘家人，顾曦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于是喝了杯水润润喉，朝姜清结结巴巴说：“嫂、嫂子好。”
　　斜对面的姜清似乎也有点紧张，一口水险些呛住，抽取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不用不用，和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行。”
　　窗户上缓缓附着了一层雾气，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离开餐厅的时候，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些。
　　由于顾以凝喝了一点酒，就叫了代驾把车开回小区，自己和姜清则坐上周雪宁的车后座，顺着刹车灯亮起的一片红海，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
　　顾曦在副驾驶上坐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两人，“顾以凝，你打算告诉奶奶吗？还是，过一段时间再说？”
　　她抿了抿唇，“要不我和周姨先帮你保密着，我感觉……奶奶要是知道了，可能会很生气。”
　　浅灰色的眸子往上抬，姜清的目光落在顾以凝身上。
　　昏暗之下，顾以凝捏着姜清掌心，“曦曦，奶奶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我们两吃过的饭都多，不用担心。”
　　温热的手掌拍了拍微凉的手背，“循序渐进，我有信心的。”
　　她这些年追着姜清跑，动作可没瞒着家里人，奶奶或许比顾曦、比自己知道得更早。
　　顾曦总觉得顾以凝的话不靠谱，于是朝正在开车的周雪宁求助，“周姨，你怎么看？”
　　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在车内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
　　女人的双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目光从前方的红绿灯上收回，周雪宁微微偏头，看向挡风玻璃上的小小白点，轻声开口：“好像……下雪了。”
　　三个女孩同时往车窗外看去。
　　暗沉的天幕下，白色的小点细碎落下，像是白色的绒毛，一片、两片……慢悠悠地打着转。
　　有几片被风吹到车窗上，姜清凑近了看，雪白的，漂亮的，几秒后又融化了。
　　的确是下雪了。
　　肩膀上压上了一颗毛茸茸的头，顾以凝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真的是雪花。”
　　呼出的气息在车窗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姜清抬手抹开。
　　道路很快畅通，窗外雪花也越来越多，成群结队地降临人间。
　　两人在小区门口下车时，地上已铺了几厘米厚的一层雪。
　　门开了又关上，顾曦朝两人挥手，呼出的气落在手上，很快凝结成雾。
　　天气很冷呢。
　　朝掌心哈了哈气，偏头看向周雪宁，却发现她身神情怔愣，视线依旧看向顾以凝和姜清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雪白的地面上，两串脚印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周姨？”
　　“周姨？”喊了第二声，周雪宁才回神，顾曦指了指路标，“周姨，我们走吧，这里不许停车。”
　　女人收回视线，缓缓呼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嗯，好。”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朦胧温暖。
　　洁白的雪地上已经有了一些脚印。
　　两个女人开始嬉闹起来，你一脚我一脚地在雪地里追逐着踩脚印。
　　寒风朝着脖子冷冷灌来，顾以凝把姜清散开的围巾重新绕上时，依旧不忘踩她身后的新脚印，笑声清脆如雪落银铃。
　　温热的手和微凉的手十指相扣，传递着彼此的温度，两人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冷得吸气。
　　“清清。”
　　顾以凝叫她。
　　“嗯，我在。”
　　姜清紧扣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动作轻柔，抹掉她发丝上的雪花。
　　狂风呼啸，路灯在雪夜里静静地亮着。
　　旧脚印很快被一层新雪覆盖，清晰可见的凹痕渐渐变得若有若无。
　　新的脚印还在产生。
　　她们牵着手，迎着风雪回家。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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